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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仙后遗症[穿书]
　　作者：湮秋
　　文案：
　　排雷：非常狗血-非常套路-有很多反攻-并不修仙
　　属性：【火葬场+病娇攻+师姐妹年下】
　　CP：开朗柔弱穿书受 X 病娇分裂重生攻
　　“我的恨和我的爱一样顽固常青。”
　　..
　　本文又名：
　　#邪修大佬又在生什么闷气#
　　#女主反派我左右为难#
　　#非必要不修仙，后遗症万万千#
　　..
　　以下文案：
　　为了散心，云烬雪和朋友相约爬山。
　　碰着旧书摊，朋友买下一堆打折杂书，用来消磨时间。
　　里面夹着本修仙文，有个和云烬雪同名的炮灰大师姐，天赋异禀，风光霁月，人人敬之爱之。
　　这样的人，本该仙途顺畅。
　　后期却因道心不稳，嫉妒反派成长迅速，而百般欺负打压。
　　甚至仅用三文钱，将她随意卖给最险恶的邪修门派，以此来羞辱反派毫无价值。
　　最后被成长归来的反派魔头折磨至死，灰飞烟灭。
　　从朋友那听了几句调侃，没想到就此穿越。
　　并且开局就捡到被仇家追杀而重伤的幼年反派。
　　.
　　[如果你想回家，那就按照原书内容，救下她，关爱她，欺骗她，背叛她。]
　　[成为她的至交，再成为她的磨难，最后死在她手上。]
　　系统如是说。
　　她一切照做，可最后她瞎了眼，丢了心，一身伤病，也没能回家。
　　.
　　睁眼醒来，是曾经最憎恨的人，是一辈子最无能的时候。
　　前世通天的修为还没回来，她只能先隐忍不发，冷眼见那位虚伪恶毒的大师姐救下自己。
　　听她温言软语，受她笨拙讨好，却在心里，暗暗给她琢磨着新鲜的死法。
　　不知觉间，相伴数载。
　　那人依然温柔天真，也总是护着自己，笑的无害。
　　自以为不为所动，汹涌的杀心却悄然熄灭。
　　直到她再次如前世一般，毫不留情的背叛。
　　那已经黑透的心腔里，只剩一个念头，折磨她。
　　.
　　一生凄惨，她在痛苦与憎恨中浸泡，早已面目全非。
　　“没有人愿意接近我这样恶劣憎恶的鬼。”
　　“除了你。”
　　PS.
　　1. 狗血火葬场，师妹非好人，并且确实报复了，不过HE。
　　2. 不怎么修仙，没有大格局，也没有境界分别，主要是别扭谈恋爱。
　　3. 这个题材是我看多少遍都还是很磕的，嘻嘻。
　　内容标签：年下 虐文 穿书 东方玄幻 正剧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烬雪，江炎玉 ┃ 配角：燕归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火葬场*你的怀抱与血都如此温暖
　　立意：无论在何种境遇，都能坚守本心。


第1章 灭门（一）
　　◎就这样穿越了？？◎
　　“真是太巧了，和你名字一模一样！”
　　电话里传来好友的调侃，听声音已经笑倒了。
　　“还有这种事啊。”云烬雪随口应付着。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面前的壁画上。
　　山洞内并没有安装照明设施，手机自带电筒的微弱光线，只能铺开那壁画的一小块。
　　雄奇壮丽之景，仅仅窥探到细枝末节，也足以得见历史的光辉一角。
　　“真美啊。”她忍不住感慨。
　　本是帐篷睡腻了，出来透气，没想到山顶上有一处洞穴。
　　更没想到的是，这洞内平整而高耸的墙壁上，还画着一大幅看起来颇有年代的壁画。
　　壁画下方海浪滚滚，暗流汹涌，上方是层层叠叠，绵延千里的红色山脉。
　　用色之鲜艳大胆，笔触之细腻华丽，似乎要破壁而出。
　　旅游官网上并没有记录这壁画的任何信息，也没见其他游客晒出相关照片。
　　这么震撼的地方，怎么会没人打卡呢？
　　真奇怪了。
　　云烬雪凑着手机电筒，仰着头，认真辨认着壁画的每一处细节。
　　她身量高挑，穿着简单利落，头上扣着顶白色鸭舌帽，清丽脸蛋隐藏在大片黑暗中。
　　她向来热爱旅游，壁画也不是没见过。
　　可这幅画却有种别样的魔力，吸引她越看越入迷。
　　那一双有神的黑眸子，像是着魔了一般，定格在悬于群山之间的红衣女子身上。
　　翻不尽莽莽红山，着丹砂衣裙的女子，银发若雪，身姿如仙。
　　已经被时光剥落大半艳色的笔触，依然可见画中女子的风华绝代。
　　那是谁？
　　朋友依然在碎碎念：“和你的名字一个字都不差，这种情况你是不是要准备一下？万一不小心穿书了可怎么办？”
　　云烬雪调整帽檐，免的遮住自己视线，闻言轻笑：“穿书？科学一点吧，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
　　“哎呀这种话可说不得...”
　　和朋友一起爬山散心，这家伙非吵着要看日出，只好睡在了山顶。
　　距离景色大好还有段时间，朋友闲的没事做，在山顶上找到家打折旧书摊，进货一样买了堆杂书过来。
　　不知在哪里养的叼口味，每本书看了个开头就扔。
　　倒是就着一本封皮都没有的破书看的津津有味。
　　云烬雪不过是出来这么一会，已经听到她无数个反馈。
　　故事只是平平无奇的修仙俗套故事，不吸引人。
　　真正让老书虫朋友开怀的，自然是那位与她同名的角色。
　　那位叫做云烬雪的炮灰大师姐，是第一仙门神极宗的首席大弟子，被称为道韵仙君。
　　作为未来宗门继承人，仙君天赋异禀，风光霁月，人人敬之爱之。
　　这样的人，本该仙途顺畅，一路问鼎仙首。
　　却被半路出家的小反派天赋压制，道心不稳，再难进阶。
　　嫉妒之下，抛却了身为大师姐的礼义廉耻，开始疯狂欺负打压她。
　　反派之所以是反派，记仇肯定是第一要务，强大则是傍身本领。
　　成长归来的大魔头话不多说，直接将这位师姐折磨至死，灰飞烟灭。
　　云烬雪在心中叹气，何必呢。
　　已经拥有的够多了，却因为嫉妒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落得这种下场。
　　不过，在朋友的寥寥几句描述里，那位叫做江炎玉的反派邪修却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若真有此人，大概就和这壁画中的人物一样艳丽吧。
　　真奇怪，明明连脸都看不清，却觉得熟悉呢。
　　又盯着看了一会，耳边安静，这才反应过来电话被挂断了。
　　云烬雪按亮手机屏：“奇怪，什么时候断的。”
　　本想回拨过去，注意到锁屏上的时间，也不早了。
　　想着一会出去就能见到，没有再打的必要。
　　刚把手机装起来，忽然听到一阵不和谐的喘息声。
　　这山洞里还有其他人吗？
　　云烬雪脊背有些僵硬。
　　这个时间山顶人也不少，但都集中在商业区。
　　她分明记得，自己进来时，附近都没人在的。
　　周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高大的壁画在散发着淡淡光晕。
　　衬着画面底端的女人，极为渺小。
　　云烬雪再次颤巍巍的摸手机。
　　信号全无，电话打不出去。
　　想要出山洞，必须经过这喘息的声源处。
　　有其他人进来这山洞也不奇怪，毕竟自己看壁画入迷了，什么也没注意到。
　　云烬雪给自己打气，贴着墙壁，慢慢往前挪动。
　　因为视野极其有限，她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眼前。
　　也许是错觉，身上似乎有些重，能听到奇怪的衣料摩擦之声。
　　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气。
　　“谁！”
　　一粒石子飞来，将她手机打落。
　　摔在地上，咯嗒一声黑屏了。
　　云烬雪没有去捡手机，是因为她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正靠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不过十三岁上下，衣服破烂，满身鲜血，头发蓬乱，露在外面的肌肤伤痕累累。
　　锋利的视线从乱发中透出，如两柄阴寒的匕首。
　　云烬雪一时间没有动作。
　　她心中寒凉一片，又惊讶不已。
　　为什么一个那么小的小孩子会露出这种眼神？
　　她怎么了？
　　她的家长呢？
　　想要出口询问，喉咙却像是被捏住，难以出声。
　　那少女反手握住一柄断刀，浑身颤抖，极为警惕的盯着云烬雪。
　　断刀寒光森森，怎么看都不像是道具。
　　像是忍耐不住，少女突然张嘴吐出一口血。
　　“天啊！”
　　云烬雪顾不得那么多，跪在地上摸索手机，想拨打120。
　　然而，手机没摸到，她倒是看见自己身上的衣饰变化。
　　繁复的银白色长袍，暗纹精细，腰与腕间束的很紧。
　　最外层的薄纱清透柔软，行动间衣摆轻摇，犹如柔波软浪。
　　“这这这...”
　　云烬雪按住额头，她什么时候换了衣服？
　　还换的是这种虽然好看，但难穿又难脱的古装！
　　朋友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同名同姓，一字不差，小心穿书喔！
　　不会吧......
　　【是的喔，你穿了。】
　　轻灵的萝莉声线从身侧传来。
　　转头望去，那少女已经昏迷过去。
　　而她身边，抱膝蹲着一位三四岁的萝卜头小萝莉。
　　小萝莉穿着背带裤，眼睛大而黑，嗓音在空荡荡的山洞中颇为灵动。
　　【我是你的系统，我叫一米八，是来帮助你完成任务的。】
　　云烬雪感觉自己脑袋嗡嗡作响，腿脚都要软倒。
　　【你穿的书，就是刚才你朋友看的那本，具体的设定我会慢慢告诉你】
　　【别问为什么是你，你可以当做自己倒霉，就恰好被我选中了。】
　　身上稍微恢复力气，云烬雪站起身，想寻找出洞之路。
　　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的走向少女。
　　自然的走过去，自然的蹲下，一滴冷汗顺着云烬雪脸颊滑落，滴落在地。
　　一米八道：【别挣扎，你逃不了，想回家的话，就先作为云烬雪活在这里。】
　　云烬雪问道：“什么意思？”
　　【这位就是本书反派，作为日后她黑化的最大因素，你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
　　【所以需要你留在此处，按照原书内容，救下她，关爱她，欺骗她，背叛她。】
　　小萝莉细细的手指在少女脸颊上磨蹭：【成为她的至交，再成为她的磨难，最后死在她手上。】
　　这下听明白了，就是来帮这位大师姐代班呗！
　　那她本人又去哪里了？
　　云烬雪还没来得及问更多内容，小萝莉的身躯忽然消散。
　　只留下一句话。
　　【话不多说，现在开始你的第一个任务，救下她。】
　　身体恢复控制，云烬雪却感觉有一股气堵在自己胸口，不上不下。
　　这算什么事啊？
　　穿越，救反派，做任务，还注定要死一次，全都突如其来，莫名其妙！
　　难道是那幅壁画的关系？
　　昏迷的女孩似乎痛极，低低哼吟起来。
　　云烬雪回神，还是救人为上。
　　她想弯腰将女孩抱起来，那把断刀却有些硌人。
　　本想将刀拿下，可女孩即使在昏迷中，手上力道也完全不松，紧紧握住刀柄，无法掰开。
　　担心再用力会让她不舒服，云烬雪只得避开锋芒，换了一边将她抱起来。
　　起身往山洞外走，有一群穿着和自己差不多衣饰，但简单许多的少年少女站在洞口。
　　见人出来，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大师姐！里面有妖兽吗？”
　　“刚刚那是什么动静啊？”
　　“诶！大师姐怀里有个人！”
　　一本透明书册在云烬雪面前翻开，简单介绍了面前这帮少年的信息。
　　原来都是神极宗长老座下的弟子，此次随着大师姐一起下山历练捉妖的。
　　云烬雪绷住了大师姐该有的气度，只是轻轻颔首：“先回宗门吧。”
　　原本这行人就在归途，只是在此处山洞歇脚。
　　有人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大师姐这才进去看看情况。
　　没想到，恰巧就遇到了躲避仇家，重伤昏迷的小反派。
　　距离不算远，回到宗门并没有用多长时间。
　　弟子们都去找各自的师尊复命，云烬雪抱着少女，跟随系统的指示来她所住的剑之巅。
　　这是一座极为高耸险峻的山头，犹如一柄锈剑直刺天际。
　　山体上长满郁郁葱葱的绿植，雾气缥缈，金殿隐于其中，隐约可见。
　　一路马不停蹄去往卧房，将小反派放在床上。
　　身体刚一碰到床面，少女猛然睁眼，如两道利剑刺来。
　　而后她不顾浑身伤痛，翻身坐起，缩身在床尾，握住断刀死死盯着云烬雪。
　　十足的防备姿态。
　　与她沉默对视片刻，女孩低声道：“云烬雪，是你。”
　　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
　　被未来的大反派点名可不是什么好事，云烬雪轻声道：“你认识我？”
　　女孩脸上有一瞬间的迷惘，转头向周遭看去。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的视线，最后定格在自己双手上。
　　片刻后，她才像是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
　　身上动作放松一些，只是恨目依然冰冷。
　　“我当然认识，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仙门首席大弟子，永远高风亮节的道韵仙君云烬雪，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云烬雪心道：这听起来似乎不是夸奖？
　　一米八：【很正常，江炎玉此人本就喜欢阳奉阴违，笑里藏刀，说话不带刺反而不是她了。】
　　云烬雪：但她现在还只是个小孩子吧。
　　一米八：【如果你像她那样长大就知道了，不过目前的反派，应该只是嘴毒心软。】
　　想到之后，还要和这样的小孩子打好关系，成为至交，难度未免太高了。
　　云烬雪的头隐隐作痛。
　　她撩起衣袍，想坐在床边，稍稍拉近距离。
　　却见少女立刻浑身绷紧，那双拒人千里之外的凌厉双眸，似乎能将人活活刺透。
　　云烬雪无奈又起身：“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少女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勾起：“炎玉。”
　　为什么把江这个姓氏省略了？
　　自然不会问出来，云烬雪道：“我不会伤害你，你先休息吧，我去给你熬药。”
　　少女冷笑道：“哦，不会伤害我，那真是谢谢仙君啊。”
　　啧，这小女孩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云烬雪没再说什么，从卧房里走出去。
　　来到一处小溪边，对着粼粼水光观察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身月色银白，头戴玉冠，修眉长目，端庄高挑，容颜温润，找不出一丝毛病的出尘仙君。
　　只看外表，确实担得起仙门百家首席大弟子的身份。
　　可惜内里却逐渐腐烂了。
　　叹了口气，云烬雪打好水，老实回去熬药。
　　虽说一切都来的过于突然，但好在系统真的给力，什么东西都有，如同百科全书。
　　在她的指导下将药煎上，云烬雪终于有了片刻休息时间。
　　想到屋里那个让人头大的存在，她决定趁此机会，了解一下反派的生平。
　　【此人日后会成为天下第一邪修，颠红堂的堂主大人。】
　　【堂主阴狠毒辣，两面三刀。最喜煮白骨做汤，片人肉下酒。谈笑间九大世家倾覆，仙人两界闻之色变。】
　　【至于她小时候，被江家虐待着长大，饭吃不饱，衣穿不暖，住草棚猪窝，还被羞辱痛骂，所以后来灭起江家来也毫不手软。】
　　【而她黑化的最大导火索，是因为你的背叛。】
　　【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你用三文铜钱把她卖了出去。这将成为她心里一辈子的刺，是此生难平的阵痛。】
　　【至于你的死相，我觉得你暂时不想知道，就不详细赘述了。】
　　这位大师姐看来并不知道好人做到底这句话。
　　既然当初在山洞里，把人救下来了，不说一直好生保护，最起码不该有加害之心。
　　却因为嫉妒之心难平，犯下大错，终究害人害已。
　　云烬雪问道：“她方才是被谁追杀？”
　　【江家以一头猪的价格，把她卖给了成州一位富商做玩宠。】
　　【那老头今年八十岁了，被她挣扎之下，一脚踢到心口归了西，这才被富商家人追杀。】
　　这么小的女孩，江家人只为了一头猪就送人。
　　而后来被她视为救赎的大师姐，也仅仅用三文钱把她贱卖。
　　总是被轻视，总是被标为廉价，总是被毫不留情的丢弃。
　　怪不得后来扭曲成那样。
　　盯着药炉里冒出的泡泡，云烬雪在心里叹息。
　　她想回家，想回到原来的生活，就不得不做这个恶人，推那少女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至于死亡，到时候想想办法，先行死在她来寻仇之前吧。
　　心智扭曲之人的折磨，一定花样百出。
　　她本质上只是普通人，耐痛能力也差，势必承受不了的。
　　反正只要完成任务不就好了吗。
　　正因为漫无边际的想象瑟瑟发抖时，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
　　就算没对上，也能感觉到这视线里的打量和蔑视，让人极为不适。
　　抬眸望去，扶着门框的少女面无表情，脸颊大半藏在暗处，唯有一双锐利的眼盯着她。
　　树影婆娑，她安安静静伫立着，像是捕杀猎物前的耐心等待。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
　　一直很喜欢的梗，终于动笔了！
　　2023年1月3日。
　　感谢阅读。


第2章 灭门（二）
　　◎好仙君帮我灭门呗◎
　　被她这目光锁定，云烬雪心里一阵阵发毛。
　　差点被药炉烫了手指。
　　硬着头皮开口：“怎么起来了，身上不痛吗？”
　　少女没有回答，抬脚踏出门槛。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成一条一条，挡不住什么。
　　因为她实在抗拒，云烬雪也没机会给她换。
　　而此刻，那衣条随着少女动作晃荡，露出大片玉白肌肤，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伤口。
　　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腰背挺直，微微昂首，负手走过来。
　　完全不像是一个将将十三岁的少女。
　　也许是错觉，在她一步步走出来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似乎都焉了吧唧的。
　　云烬雪觉得自己穿书前，好歹也是二十来岁的成年人，这气势上怎么也不能输给小孩子。
　　于是虽然很想低头，还是忍住了。
　　只是又问了一句：“怎么起来了？”
　　道韵仙君的嗓音其实也极为动听，沉御清澈，言词间似乎都含着淡淡女香。
　　江炎玉走到她面前，环顾小院一圈，又收回目光，定在那咕噜冒泡的药炉上。
　　片刻后，她开口：“我听闻仙家与人世有协定，修者不能对为祸人间的妖物视而不见，需要见之即灭。”
　　一米八在旁边翻开书，给云烬雪科普。
　　原来本书设定中，为了更和谐的共存，仙人两界之间签订过不少合约。
　　贸易，安全，主权，资源置换等等，基本上都是互惠互利。
　　而其中有一条，若修者于人间行走，碰见伤人的妖鬼邪兽，不能视而不见，需立刻出手拿下。
　　若实力不敌，也需要登记在册，日后再派人剿灭。
　　或者，通知当地的妖鬼监察处，一起解决。
　　算是凡人向仙家寻求的一种保护了。
　　只不过合约归合约，真正能做到的修者，恐怕不多。
　　收获并不大的差事，也没有人监督。
　　做与不做，全在一念之间，自然避开更省时省力。
　　了解大概，云烬雪点点头：“是有这样的协定。”
　　江炎玉又道：“既然如此，我想指明一家邪修，可否请仙君出手剿灭？”
　　少女嗓音轻灵，字字句句却很稳。
　　说话慢条斯理，循循善诱，让人有种莫名的信任感。
　　不过，邪修？
　　你这女娃子日后就是毁天灭地的邪修哇！
　　云烬雪微微迟疑道：“在哪里？”
　　江炎玉居高临下，眸色深邃：“成州，月牙坡，江家。”
　　云烬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月牙坡的江家，那不就是她自己家吗？
　　云烬雪想起，自己问她名字的时候，她刻意略去了姓氏，只称炎玉。
　　所以，是想以无辜路人视角，请仙君来帮自己杀人吗？
　　云烬雪在心中道：米八，她还这么小，就有这种算计人的心智，日后怎么会轻易被我骗？
　　一米八道：【我也不太清楚，小说是以女主视角写的，关于前期的反派着墨不多，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烬雪尽力保持声线稳定：“江家怎么了？”
　　江炎玉面不改色道：“江家没落，主人心有邪念，与妖修勾结，害人性命，当诛。”
　　云烬雪动动喉咙，对系统发问：米八，她说的是真的吗？
　　一米八：【这个...书上也没说江家具体干了什么，本统也不太清楚...】
　　云烬雪缓缓道：“你希望我怎样做呢？”
　　江炎玉终于轻柔的笑了出来：“嫉恶如仇的好仙君，可以灭门吗？”
　　若褪去血渍，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即使她年岁尚小，也不挡面容秀丽，明显的美人胚子。
　　可这样的一张脸，却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云烬雪谨慎问道：“你与江家有何关系？”
　　江炎玉没有任何犹豫，顺畅道：“我逃难至江家，被赏一口狗饭吃，偶然撞破秘密，才被追杀至那个山洞，被仙君您发现。”
　　就算不了解前期剧情，也明白这纯属胡说八道了。
　　她这具身体，可是货真价实的江家女儿。
　　直接当面拒绝是不可取的，毕竟之后还要与她结交。
　　云烬雪只好道：“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康复，就去江家看看。”
　　督促少女喝完药，让她好生休息。
　　见她睡着，云烬雪将被子掖好，走出卧房。
　　“所以我要怎么办？”云烬雪有些崩溃。
　　一米八幻化身形，坐在桌面上，小短腿晃来晃去。
　　“就算真的帮她灭门江家，对于主要剧情也没什么影响，应该是可以做的。”
　　要知道，后期死在江炎玉手里的人无数，江家只是过江之鲫，要杀，对她而言，只能算一句顺手。
　　不过是以仇恨做底色，才有那么一丝特殊。
　　所以现在灭门或以后灭门，没差。
　　云烬雪头疼不已：“不，你没搞清楚重点，她是想让我帮她杀人啊，杀的还都是她自己家人。”
　　一米八道：“我知道啊。”
　　一看她那张没什么波动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不清楚自己的问题所在。
　　对于一个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而言，动手杀人，还是灭门，最难跨过的是心理门槛。
　　云烬雪叹气道：“她现在的状态正常吗？我怎么总是感觉不太对劲呢？很不妙。”
　　一米八摇摇头：“我没看出来她有什么不对，也许你还没有习惯这个世界吧。”
　　她当然不能习惯，这才进来多久，就要面对这样的难题，谁能习惯？
　　这冷心孩子恐怕没那么容易讨好，一开始就拒绝她的要求，日后想心贴心靠近，怕是更难了。
　　一米八抱膝缩上桌面，噘着嘴沉思片刻。
　　“嗯...无论如何，先去看看呗。如果是她在胡说，江家人并不是邪修，你也有理由拒绝她的要求。”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在她身体恢复的这段时间，云烬雪看完了原著，也大概了解这个世界的种种设定，不至于像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
　　大约两周之后，江炎玉的身体康复的差不多。
　　年纪轻轻，个子不低的少女站在桌前慢慢喝茶，眼睛时不时扫过来，提醒的意思很明确。
　　云烬雪只好道：“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之前的云烬雪，不怎么喜欢看小说，影视剧也很少触碰。
　　比起窝在家，更钟爱于在外面晒太阳，修身养性。
　　对于修仙题材的了解，仅仅来源于偶然瞥见的一些仙侠经典电影。
　　不过，对于漫天御剑飞行的场面，印象还是深刻。
　　原以为在这里可以亲身体会到那震撼场面，却没想到这本书里的修者，主要出行方式是骑马。
　　御剑是挺潇洒，动作也帅气，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对于灵力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短途可以御剑，距离若稍远，只要不是紧急的任务，修者赶路方式基本上都和凡人差不多。
　　只不过修者体力要好上许多，也更耐得住行路磋磨。
　　作为掌门的女儿与首席大弟子，想出宗门做什么，并不需要知会谁。
　　所以有出发的意思，便省去重重复杂手续，直接下山便可。
　　因为江炎玉身体还很虚弱，便准备好马车，准备一路晃到成州。
　　反正距离也不算很远，大约四五天的路程。
　　为了低调些，云烬雪从神极宗带出来的马车，是全宗门最普通的一种。
　　虽其貌不扬，但非常稳当，行驶在崎岖不平的黄土路上，也并没有太大颤动。
　　耳边听着车轮吱呀，云烬雪抿了口茶水，轻掀眼皮，观察着对面的少女。
　　江炎玉换了身衣服，是神极宗外门弟子最常穿的装束。
　　颜色灰扑扑，也没什么形制，纯粹为了与其他宗门作区分，并方便运功行动。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那么点不同。
　　她只简单束了发，侧身靠坐在窗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丛丛茼蒿。
　　因为大病初愈，唇色苍白，脸上也没血色，如一块冷玉雕琢，缺失温度。
　　感受到注视，江炎玉眼眸转动：“怎么？”
　　云烬雪执杯的手一颤，慢慢放下：“路途辛苦，你身子可还好？”
　　目光再次落向窗外，江炎玉漫不经心道：“上一次走这趟路，是被追杀，所以现在还好。”
　　是了，她从成州一路奔逃，满身伤口，虚弱不堪，到达那处山洞时才力竭昏迷。
　　此刻有马车坐，确实要舒服多了。
　　无话可说，云烬雪只能在心里叹气。
　　车内安静，她的神思不免飘远。
　　要是在家里，可没如此颠簸。
　　现在这会，应该已经吃完热饭，洗澡上床了。
　　床边应该还有老妈给洗好的草莓，卷毛狗子晃尾巴钻进被子。
　　唉。
　　外头已是黑天，江炎玉的身边，聚集了几只萤火虫。
　　微弱蓝色萤火，时而停在她肩头，时而在她手边晃悠，更衬的人冷色清清。
　　一米八窝在云烬雪怀中，解释道：“她本是魔物，受自然生灵青睐，所以总会有灵萤围绕身边，原著中也是这样描写的。”
　　这本书里的魔物，是比修仙者要更贴近自然，更容易接纳灵气的存在。
　　只因所有的魔，都是天生，而非后天修炼。
　　简单对魔物分类，只有三种，天灾、瘟疫与战事。
　　而江炎玉的本相，也就是真身，正是天灾之首的千里冰封。
　　只是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托生到江家备受虐待的庶女身上。
　　也因此埋没许多年，直到被云烬雪卖去颠红堂，受尽非人折磨，才恢复本相。
　　而除魔物之外，若是其他生灵堕入修行岔道，顶多称一句邪修，妖修，鬼修，兽修等等。
　　是万万够不到魔的级别。
　　不过就算是后期，江炎玉也从未暴露自己魔物的身份。
　　所以尽管实力恐怖，也只是被称为天下第一邪修。
　　云烬雪看着那微弱的蓝色萤火，心里一阵阵悲凉。
　　单薄纤弱的少女，还不知道自己往后的人生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此念头一出，苦笑一声。
　　自己的命途又何尝顺畅了？
　　杯中茶水已凉，远处黑天夜道里，亮起星点灯火。
　　地处风波岭，恰好有一家客店，不过夜，仅仅吃顿饭，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马车稳稳停下，酒保热络的迎上来。
　　他瘸着一条腿，动作却利索十足，帮着牵马安置。
　　道韵仙君这具身体的长相，其实和云烬雪本身的相貌相差不大。
　　但修仙者自有的气度风华，外加这一身繁复精致的银白衣裙，贵气修身，着实有些过于吸引人。
　　而这身衣服本就是有着特殊防护能力的法器，又轻易不能换。
　　所以云烬雪早就备了两顶帷帽。
　　帽檐坠着白色面纱，垂到颈部以下，一人一顶，戴着头上，恰好挡住面容。
　　只是她失算了。
　　薄而清透的面纱，非但没遮住容貌，反而影影绰绰，雪腻酥香，更加引人注目。
　　那酒保视线被勾了几道弯，瞧见她负在背后的长剑，这才一个激灵收回。
　　两人走入店中，立刻引起注目礼。
　　云烬雪按低了帽檐，找到处光线并不明朗的角落坐定。
　　快速点了菜，云烬雪将身后长剑摘下，搁上桌面。
　　这柄长剑与她本人气质相和，都泛着莹莹月色，清瘦而长，刃如秋霜。
　　正是掌门云鼎特意找大能为她打造的宝剑，名唤朗星。
　　与此剑一对的还有另一把，叫做澄明，日后会成为本文女主角燕归星的佩剑。
　　放下朗星，笋芽尖儿般的修长手指搭在剑身上，云烬雪看向桌边的小反派。
　　她已经将面纱系起，露出一张冷玉面容。
　　神情淡淡，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在意。
　　现在已是惊人容貌，但云烬雪知道，后期恢复本相的她，才叫真正的风华绝代。
　　客店人不少，空气中浮动着菜香与隐约的木屑味，有种莫名的冷寂。
　　店内没人说话，唯有盘筷相触的细碎声响，灯光昏暗。
　　相对沉默没一会，菜便上齐。
　　乡野之处，饮食没那么好，但也不缺大肉，只是味道稍腻了些。
　　这里的修者居然不辟谷，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气氛实在沉钝，云烬雪在心里点兵点将，挑了一个话题开口：“你如何发现江家是邪修？”
　　江炎玉咽下口中食物，冷漠道：“仙君去看了就知道。”
　　“......”
　　云烬雪不放弃：“你身子好的很快，这般体质，在凡人间算是不俗了。”
　　“多谢仙君夸奖。”
　　被这寒气一冻，云烬雪也说不出什么，只好继续吃菜。
　　虽说知道她日后会成为杀伐果决的反派，但是现在，不该是被欺负的小可怜阶段吗？
　　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么阴郁冷漠的孩子？
　　云烬雪这家伙是做了什么，才获取她信任的？
　　好想采访一下啊。
　　刚想问问米八原主现在何处，就听得门口一声暴呵，如霹雳炸雷。
　　木门被撞成两扇，飞进堂内，惊起呼声一片。
　　只见几位身披兽皮，脸蒙黑布的壮汉持刀鱼贯而入。
　　为首一位两米多高的肌肉汉子，大笑一声，呵道。
　　“抢劫！”
　　◎作者有话要说：
　　听到一首很棒的音乐
　　《散花》——水月陵


第3章 灭门（三）
　　◎只融化一次，却流了一辈子眼泪。◎
　　这番惊变实属突然，就连云烬雪都吓了一跳，只是面上不显。
　　下意识看向江炎玉，她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依然是慢悠悠的吃菜。
　　小反派好定力啊。
　　那两米汉子猛拍肚皮，啪声震耳。光头映照光芒，比大刀更亮。
　　“王二呢？给爷爷滚出来。”
　　方才热络十足的酒保，此刻面如土色，两道粗眉毛挤成八字，弓腰塌背着凑近。
　　“辣皮大人...您来了？”
　　云烬雪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什么鬼？名字叫辣皮？
　　品味清奇啊。
　　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辣条？
　　光头辣皮大掌一抓，把磨磨蹭蹭的王二捉在手中，刀尖抵上腰，往前一拱。
　　“走，今天肥羊真不少，挨桌说话。”
　　屋里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肉眼可见的恐惧起来。
　　都虚眯着眼，瞟向敞开的大门。
　　想要逃跑，却畏惧于围住众人的兽皮壮汉，与那一把把锋利刀刃，不敢有所动作。
　　辣皮挟持王二，挺到最近的桌前：“桌上菜，钱几数？”
　　王二抖着手道：“煎鱼10文，腌肉13文，粉羹7文，米饭3文。”
　　听到三文时，江炎玉筷头一顿，眼角抽了抽。
　　不着痕迹的扫了旁边女人一眼。
　　分明入眸的是清雅仙君，出尘相貌，她却像是看到什么腌臜脏物，厌恶至极。
　　又感受到熟悉的压迫视线，云烬雪抬眸望去。
　　小反派吃菜的动作优雅，并没有看过来。
　　唉，穿书之后，神经都变紧张了。
　　那边辣皮口水狂喷：“共计多少？还要你爷爷我算账？规矩不懂？”
　　王二被吓得嗓音尖细：“33文！33文！”
　　辣皮调转刀尖，对向桌前背着包袱的灰衣青年：“33文，那你就给爷爷33两。”
　　那灰衣青年猛地窜起来，凳子飞倒，咣当坠地。
　　两手快速掏空背囊，书本画卷与换洗衣服摊了满桌，也将将凑了11两。
　　他两腿打摆，跪在地上哭求：“好爷爷，我身上真没那么多银子，饶我一命吧。”
　　辣皮道：“没钱？待会手臂留一条下来，给你点时间想想，要卸哪只手。”
　　灰衣青年委顿在地，浑身抽搐，已经吓瘫了。
　　辣皮没再理会他，拖着王二就去下一桌。
　　那桌客人是对老夫妻，脊背佝偻，须发皆白，拿着筷子的手颤颤巍巍，俨然已年岁不小。
　　辣皮又问：“桌上菜，钱几数？”
　　王二一脸苦相，眼里泪光泛滥。
　　刀尖在背后，他怕的嘴唇发紫，盯着老夫妻的白发抖了半天，终究没说出什么。
　　灯火摇曳，薄削光线无法铺过来，也就藏住了暗里的人。
　　云烬雪借着掩映抬眸看去。
　　老夫妻的桌面上清汤寡水，并未点米饭，两人就着一盘咸豆子，吃着自己带的干馒头。
　　身上衣物都朴素至极，打满补丁，鞋底被磨的薄薄一片，看起来随时都要穿孔。
　　显然是穷苦人家，且已经赶路许久了。
　　不满王二沉默，辣皮踹了他膝盖一脚。
　　直让他跪倒在地，激起灰尘仆仆。
　　这一脚踢的狠了，王二捂腿狂呼，满地打滚，面若菜色。
　　老夫妻两股战战，想扶那酒保起来，却连弯腰的动作都费劲。
　　辣皮呸了口，要对他们使刀。
　　云烬雪忽然扬声道：“那个光头？来看看我这桌菜钱几数？”
　　辣皮一愣，估计是没听过这么轻慢的话语，额上青筋毕露，转头过来，双目如炬。
　　“哪里来的小娘皮！”
　　他臂上肌肉过厚，摇摆着走过来，如一只健硕的鸭子，踩着地面砰砰作响，气势倒足。
　　停到桌前，要喷的话顿在口中，又咽下去。
　　辣皮的目光，毫无掩饰的在她身上流转，眼里烧起火来：“叫你爷爷何事？”
　　云烬雪道：“你们颇为聒噪，吵到我与我...师妹吃饭了。”
　　反正之后确实会成为师姐妹，提前用一下这名头也没什么吧。
　　江炎玉闻言，似是冷笑一声。
　　辣皮对她说的话显然没听进耳朵里，只顾想入非非。
　　“美人，嫌爷爷我吵，没事，你们和我回去，到了晚上，爷爷我让你们更吵，吵一夜，好不好。”
　　云烬雪叹息一声，握住朗星剑身，微微一晃，那银光便闪了人眼。
　　她道：“我无意与你多说，但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放下刚才抢来的钱，离开这里，可以吗？”
　　辣皮呵笑一声，转头与兄弟们对视一圈，晃着手中钢刀：“武器谁还没有啊？你个小娘皮吓唬谁呢？”
　　话说完，他眼睛恨不得生出钩子，钻进她散发着阵阵香气的层层衣领里，描摹那白皙纤弱的颈。
　　口中道：“不过，你们两位弱质纤纤的姑娘，也出来闯荡江湖？”
　　云烬雪问道：“江湖在何处？”
　　思想一飘摇，嘴巴便开始兜不住话，辣皮大笑道：“在何处？在你爷爷我的裤.裆里啊！”
　　江炎玉放下筷子，两指扣住只空盘，将还没吃完的一道咸水鸭盖住。
　　与此同时，云烬雪轻轻拍桌，手边茶杯跳将起来。
　　葱玉般的手屈指一弹，那茶杯便飞射出去，砸碎在辣皮的鼻梁上。
　　“啊！”
　　只听噗嗤一声，犹如打翻了猪血缸，他肥壮的身躯往后一翻，轰然倒地。
　　喷涌而出的血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在桌上几片红，落在白瓷盘底面的尤为明晰。
　　江炎玉将沾血的瓷盘又拿开，里面的咸水鸭依然干干净净，筷子伸进去，继续吃饭。
　　辣皮倒在地上，头晕目眩。
　　他鼻梁上还嵌着块碎瓷片，满脸鲜血，像台上的戏剧丑角。
　　而当他影子乱飞的视线重新固定，那戴着帷帽的白衣女人已站在他面前。
　　美人眸子垂下，剑出了半鞘，锋刃就贴在他耳边。
　　求生本能让他瞬间清醒，明白这是惹不起的大佛。
　　口气瞬间倒转：“对不起对不起，是爷...是我有眼无珠，惊扰了仙子，求求放我一条生路，我们这就走。”
　　散落在客店其他角落的兽皮壮汉，都没看清这美人出手的动作。
　　明白不敌，都屏气凝神，准备偷偷溜了。
　　云烬雪朗声道：“一共九个人，我已数过，一个都别想跑，钱财放下，全部去店门口等着。”
　　这一下，店内恐惧的人群掉了个。几位壮汉对视一瞬，知晓大限将至，已逃不了。
　　只得依言掏空钱财堆在她桌上，排队钻出门，候在院中。
　　云烬雪收起剑，负手往外走，跨过门槛，面对众人站定。
　　辣皮也爬起来，捂住鼻梁龇牙咧嘴，跟在后头出去，自觉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将他们扫视一圈，云烬雪四指握住剑身，拇指拨剑出鞘。
　　黑沉沉的院子里，一道银蛇穿院而过。
　　所有人立刻弯腰弓背，厉声尖叫。
　　有稍稍胆大的客人扶着门框，勾头往外看。
　　只见院里这伙强人，皆被断去右手两指，切口平整，过了好一会才开始往外冒血。
　　银光拖着长尾入鞘，清脆响动。
　　云烬雪道：“我是修者，方才已经在你们身上下了追踪令，今天我放过你们，日后莫要再做坏事，否则下次断的，就是你们的脖子。”
　　依然是一把好嗓音，却无人再敢心驰神往。
　　院中强人本在咬牙呼气，都疼的脸色扭曲。
　　但听闻她不取命，抓紧磕头谢过，连滚带爬跑走了。
　　目送他们远去，云烬雪紧绷的神经才放松。
　　追踪令这种东西当然是信口胡诌，她也没办法知晓这帮人后续会不会干坏事。
　　不过，有恐惧这种佐料，必然能让他们相信那些玄乎的东西存在。
　　低头看着流光雪色的剑柄，她将激动的心情一点点压下去。
　　这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用灵力作战。
　　好在一切运转正常，没出什么问题。
　　解决完事端，云烬雪转身回屋。
　　这次依然引来注目礼，只不过目光里充满了钦佩，艳羡，仰慕，甚至不少人振臂狂呼，赞扬她仙姿绝妙，功力深厚，充满侠义风范。
　　要知道，在这种称得上荒郊野岭的地方，想见到传说中的仙人，可没那么简单，这些人如此激动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如此毫不掩饰的夸赞，让云烬雪刚被压下去的骄傲心情又荡漾起来。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做大侠，这种感觉，确实舒服。
　　王二已经不再痛呼，但依然满头大汗，在老夫妻的搀扶下坐到板凳上。
　　云烬雪走到堆着钱财的桌前，心道：米八，帮我认认古代钱币。
　　有系统帮助，云烬雪很快分出11两还给灰衣青年，又数够远行大概需要的盘缠，塞给那对老夫妻。
　　剩下的，给王二修理客栈门，另外看腿。
　　王二捧着钱，眼看着泪花就要冒出来：“被这伙山匪欺负了那么久，没想到今日有仙君来除恶，实在太幸运了，真的谢谢您。”
　　云烬雪很想嘚瑟，但面上依然冷冷清清的颔首：“无事，快去看看腿吧。”
　　真想把刚才那幕拍下来发朋友圈啊！
　　不过若在之前的现代社会，碰到这种状况，即使她心有不忿，也是断断不敢出手的。
　　毕竟肉体凡胎，面对真正持有武器的强盗，她那薄弱的身板，是一丝胜算都无。
　　果然要有叫板的实力，才能有对应的勇气啊。
　　转身回桌坐下，她偷偷打量那小姑娘，有没有在意自己的举动。
　　消散不去的血腥味很恶心，满桌泼红也让人倒尽胃口。
　　小反派却还吃的那么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似的。
　　而方才客店内发生的所有，都没勾起她一丝一毫的兴趣。
　　唯有咸水鸭见了底。
　　最想让她关注的人完全没动静，云烬雪心里那点嘚瑟很快消散。
　　简单解决完，回到车里，继续赶路。
　　原以为这事就算结束，可遥见成州大道时，江炎玉却冷不丁开口。
　　“仙君也会对江家人高抬贵手吗？”
　　云烬雪正轻嗅自己身上有无血味，闻言一怔，有点拿不准她意思。
　　是认为自己下手太轻了吗？
　　但其实削别人指头，已经是从来不看恐怖片的自己，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就只是这样，恐怕还得害怕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斟酌词句，云烬雪开口：“我已施行惩戒，况且凡人之事，修者本不能随意插手。”
　　修者的强大，让无法修炼的凡人神往，但也让他们恐惧。
　　毕竟不是所有修者都愿意秉持正义，良心也不是靠修炼就能增长的。
　　况且邪修恶鬼也操纵灵力，仅仅从外表看，毫无分别。
　　所以纯粹是发生在凡人之间的事，也理应由凡人的官府机构来解决。
　　不然修者随意杀人，只要标榜自己杀的是坏人，似乎就不必追究。
　　但谁也无法查证真相如何。若人人都随意行事，世道就乱了。
　　心念一动，如果不想杀人的话，这也算是合适的理由吧。
　　云烬雪扣住茶碗，试探道：“所以若江家之事有误会，他们并不是邪修的话，我也不能随意出手。”
　　害怕这话惹毛她，云烬雪赶紧补充：“我并非不信你，只是人命沉重，不能轻易断生死。而你是凡人，没见过真正的邪修，也确实有认错的可能。”
　　感觉不够，又再次补充：“但若真有不对劲之处，我可以通知当地官府，有罪惩罪，不放过坏人，也不冤枉好人。”
　　一番话说完，云烬雪都在心里感慨，自己真是周全极了。
　　这下小反派肯定不会生气吧。
　　对面窗边的少女，听完一席话，勾勾唇角，抬眸望过来。
　　语气略重的重复：“人命沉重，不能轻易断生死？”
　　云烬雪心里咯噔一响，知晓这是戳了雷点。
　　江炎玉舌尖扫过齿侧，缓缓拍了拍手：“仙君真是爱憎分明，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呢。”
　　她唇角含笑，却是眸色锋利，散在脸颊边的碎发衬的人清瘦冷漠。
　　云烬雪动动喉咙，心道：米八，我感觉她好恨我，这是为什么？目前来说，我还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吧。
　　一米八犹豫道：【我感觉她现在是平等的恨所有人？对待阴郁心冷的孩子，你得有点耐心。】
　　云烬雪无奈：怎么有种被小屁孩教育不会照顾孩子的感觉......唉，好吧。
　　她微微挺直腰背，尽量温和开口：“神极宗开山立派的宗旨，便是尊重自然，万物有灵，我只是想要贯彻宗门的理念。”
　　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江炎玉在蓝萤飞舞中，一字一句道：“那我就放心了，您如此善良正直，在江家亦或者别处，也不会做冤枉别人，或背叛别人的事。”
　　“......”
　　扣住茶杯的手指用力，注定之后要背叛她的云烬雪有些心虚。
　　“...我其实也只比凡人多一些灵力罢了，也会犯错，并非事事都能做到公正贤明...”
　　江炎玉冷道：“只希望仙君犯错时，被牺牲掉的那个人，不要太过悲惨。”
　　视线相对，那双寒眸中倒映着莹莹蓝火，与云烬雪略有些无措的面容。
　　分明只是个孩子，却仿佛有千万重深刻的情绪藏于眼中，顽固不化。
　　最终，云烬雪错开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
　　心腔酸涩，却也没有出言安慰的立场。
　　作为在关键时刻拯救她性命的恩人，以这样光明正面的形象出现，影响她如此深刻，却也做了最下作的事情。
　　江炎玉作为天灾，最初的本相是绵延千里不化的冰山。
　　大师姐的存在，就是她冷峭人生里遇到的第一个春季。
　　却转瞬即逝。
　　所以书中如此描写：
　　她是朔风寒雪的冰川，遇到了短暂的春日，得知温暖何意。
　　却因为那一次融化，流了一辈子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俺又来推荐bgm
　　《sundaland of mind》——tokyo blue weeps


第4章 灭门（四）
　　◎大火之下，余灰飞烬。◎
　　马车入成州，在江炎玉的指路下，很快到达月牙坡。
　　前方有一个拐弯，绕过斜坡与枯干的竹林，便能看到江家宅门。
　　黑灯瞎火，夜风寒凉，马车晃动，云烬雪的一颗心也七上八下。
　　拜托了，江家千万不要是邪修啊。
　　她的人生经历并不算很丰富，但也绝对不想加入夜黑风高杀人放火这条。
　　刚到弯前，江炎玉先行叫停了车辆。
　　她道：“仙君，我就不进去了，免的让他们看见我，又是麻烦。”
　　云烬雪当然知道她不愿出面的原因，点头道：“好。”
　　掀开车帘，江炎玉半个身子探出去，又停住。
　　微微后退，面带笑意问道：“我想问下，对你们来说，一般达到什么条件，才能灭门呢？”
　　在修炼层面，要犯什么样的罪，才能达到灭门的根除级别，书中的设定里，还真的提到过。
　　首先，是豢养或供奉危害性极强的妖，兽，或鬼，造成死伤严重，且在被发现后执意不改，甚至一起潜逃者，当彻底清除。
　　其次，若原本都是人，异化为妖修，须得看他们身上是否有无法挽回的妖化特征。再和当地的妖鬼监察处一起核验过后，决定是否做销毁处理。
　　再有，便是邪修。对于邪修的容忍程度要比妖修低一些，因为修炼性质注定这不是和平安全的修行，所以基本上见之即灭。
　　灭门这种行为，是比死刑还要剥夺生命权的极刑。
　　所以要极为谨慎，各方共同核对评价，确认真的罪大恶极或无药可救，才能在多方见证下施行。
　　但小反派肯定不懂这个道理，她大概认为恨便是恨，要直接手刃所有仇人才算畅快。
　　她做出这种行为，自然没什么问题，她本就是天灾，最亲近自然的生物。
　　但若要是修者，这样的行为便极为折损道心，对后续的修炼影响很大。
　　这也是云烬雪并不想出手的原因之一。
　　她这具身体，至少在最终的剧情来到之前，要保证没什么问题才行。
　　将方才那三点简单介绍，江炎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您先过去吧，我在其他地方等您。”
　　云烬雪叮嘱道：“不要跑太远，注意安全。”
　　江炎玉没有再回话，跳下车，熟门熟路的走上斜坡，消失在枯林中。
　　云烬雪目送她背影离开，整整衣襟，下了车。
　　绕过斜坡，江家宅子伫立在坡下，瓦墙陈旧，杂草丛生。
　　在黑透的夜晚里，显得一丝生气也无。
　　若不是门上的对联还算新，甚至让人觉得是废弃的宅子。
　　大门前用方石块垒成围墙，只有半个身位高，长满苔藓，绿意深重。
　　围墙上方零落插着几只拨浪鼓玩具，都被打破鼓面，结上蛛网。
　　走到大门前，云烬雪又暗自祈祷几句，这才敲门。
　　敲了没几下，里面便钻出尖锐人声：“谁啊？又是贾家人吗？我们都说了...”
　　随着声音靠近，门后几声响动，被吱呀呀拉开。
　　露出张有些浮肿的中年女人脸庞：“...都说了那小贱人不在...”
　　话头一停，女人警惕的上下看她：“你是谁啊？”
　　云烬雪道：“我是过路的修者，走了许久，有些疲累，请问可以讨一口水喝吗？”
　　女人将门稍微拉大一些，露出她微胖的身形与浑身珠光宝气。
　　虽然价值看起来都不低，但这样毫无搭配可言的戴在一起，只让人觉得俗不可耐。
　　她细纹交叠的眼睛在云烬雪身上打量，嘴角习惯性瞥向一边，看起来轻慢又不开心。
　　这正是江炎玉的生母，赵瓶。
　　她眼含疑虑，但好在云烬雪这副相貌着实仙风道骨，见之不俗，还背着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长剑，定然不是普通人。
　　赵瓶没看多久，经年累月凝固在脸上的悲苦之色便一点点融化开，凝成新的谄媚面具。
　　“哎呦，仙君真是神机妙算，来的巧极了，我们正要吃饭呢，别光喝水，一起吧。”
　　云烬雪轻轻点头：“有劳了。”
　　进了院子，一起向堂屋走去，云烬雪不动声色的打量周遭。
　　院子角落的花盆碎了大半，青石砖路面的缝隙里挤出荒草，泥巴零散，还被不同颜色石头刻画的乱七八糟。
　　屋前柱子的颜色剥落严重，和外头差不多的荒寂景象。
　　看来这家主人，应该没什么心思收拾生活细节。
　　而她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了。
　　一高一矮两个圆球少年从屋里跑出来，追逐吵闹，动静颇大。
　　两人都完全不看路，让人害怕会不会撞在身上。
　　“这是我的，你拿错了！”
　　“你才认错了！眼睛瞎了吧！”
　　赵瓶叫道：“别闹了！没看见有大人物来了吗!”
　　两位少年依然在相互撕扯，但都停住脚步。
　　当他们看见站在院里的仙人时，纷纷愣住，下巴差点掉地上。
　　云烬雪打量他们身上衣服，也不算华贵，但一看就是专门贴合身形剪裁，定制出来的。
　　比当初遇到江炎玉时，她身上那件旧衣服好多了。
　　其中一个少年道：“娘亲，她比那个小贱人还好看...”
　　“哎呦呦，”赵瓶慌张扯了他一把：“说什么呢，去叫你们爹出来，马上开饭。”
　　他们口中的小贱人，大概就是江炎玉。
　　果然孩子们只会有样学样，家长怎么叫，他们便怎么叫，全然不管那是自己的亲妹妹。
　　屋里确实正要开饭，桌上菜色颇多。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两个少年居然还只是孩子的冰山一角。
　　只见桌前或大或小，或坐或立着至少五六个男子，看年纪，大概都是赵瓶的孩子。
　　云烬雪刚跨过门槛的脚差点被这一屋子男人吓的收回去。
　　赶紧定定神，如常走进。
　　没在原著里看见对江家的详细描述，但大概也明白，为什么江炎玉只能住在猪窝草棚了。
　　家里已经人丁兴旺，自然不把小女儿当人看。
　　有个男孩的手已经伸进了菜里，见仙子一般的女人走进来，赶紧抽回手，在衣服上擦油。
　　云烬雪默默记住那盘菜是什么，一会要避开才行。
　　咳嗽厉害的山羊胡男人走到桌前，一张脸老的厉害，眼神不善：“有仙家来了？你个婆娘怕不是遇到骗子...”
　　待看清她相貌，话语又咽回去，张罗着其他儿子们：“都别愣着，赶紧摆好碗筷开饭。”
　　顶着一群炽热的视线，云烬雪维持着清冷仙君的形象。
　　一边吃饭，一边还要应付赵瓶对自己儿子们是否也有修炼天赋的询问。
　　在心中感慨，果然饭局这种场合比干活还让人疲惫。
　　为了让他们都住嘴，云烬雪果断选了一个不会有后续的话题。
　　“你们家一共有几个孩子？”
　　赵瓶一怔，方才还火热的目光闪了闪，局促笑道：“哎呦，孩子们都在这里了啊。”
　　说完，像是心虚，果然不再吭声了。
　　耳朵清净下来，也终于有余力去观察他们。
　　首先要确认他们是否为妖修。
　　与妖物共生，或者干脆就是献祭身体的，思想与躯壳，都会逐渐被妖占领。
　　随着时间拉长，会逐渐在外貌上表现出鲜明的妖化特征，例如蜥齿，猪鼻，马尾，牛蹄等。
　　而进食内容，也会因为妖物种类不同有所变化。
　　可能从前爱吃肉的人从此只吃生草，也可能食素长大者突然开荤。
　　目光扫了一圈，他们使筷子的手都很利索，吃的内容也很混杂，并没有异食癖的倾向。
　　至于是不是鬼修或邪修，也没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任何迹象。
　　这就是极为普通的凡人。
　　小反派啊，还是过于年轻了。
　　就算想让我帮你，也要找对理由。
　　怎么能撒那么经不起确认的谎。
　　吃完饭，作为报答，云烬雪答应帮他们除除满屋的晦气，给他们家开开光。
　　随口胡诌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晦气这东西可没什么实质，也绝对无法去除的。
　　想要给家里改善面貌，不去清理院里门外疯长的杂草，不修缮破败不堪的房屋，不去想办法给赋闲在家的孩子们寻找工作。
　　只求不知底细的仙人来帮忙，注定得不到什么结果。
　　但面上功夫还的做。
　　云烬雪像模像样的施法，乍一看，屋中各处似乎真的亮堂许多。
　　赵瓶放了心，也就不紧紧随在她身后，任由仙君在家里乱逛。
　　云烬雪收起指尖灵力，来到方才就注意到的后院。
　　这里比前厅还要荒凉，大概真的许久没人收拾了。
　　台阶之外，多走几步的蓬草堆里，零散着一片片腐烂的食物，应该倒掉剩饭剩菜的地方。
　　挨着院墙根搭着片草棚，里面堆满黑乎乎的干草，味道刺鼻，泥泞潮湿。
　　云烬雪身上衣袍干净整洁，靴子银光流动，贵气沉沉。
　　这样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与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她却没有在意，如云海般飘摇的裙角晃动，来到那草棚前。
　　低头看去，食槽里的饲料已经发黑腐臭，地上泼着深红血块。
　　这大概就是江炎玉长大的地方。
　　手掌下意识攥成拳，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怒火，从心窍里一股股窜出来。
　　家里有那么多孩子，不可能这么巧，每一胎都是男孩。
　　在江炎玉之前，一定还有别的女孩出生。
　　但在家庭餐桌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女孩曾存在过的痕迹了。
　　江炎玉的悲剧起始，来源于一个极端重男轻女，毫无人性的家族。
　　虽说知道即使在现代社会，这种现象也不是没有。
　　但自小生活在较为幸福的家庭，没怎么接触过社会恶劣面的她，还是本能感到气愤。
　　那么小的女孩，这样恶劣的生存条件，她能活着长到13岁，已经是奇迹了。
　　忽而，她注意到猪窝里一抹亮色。
　　撩起衣袍，蹲下身，云烬雪将系在围栏上的东西解下来。
　　明黄色泽的小包裹，在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厄字。
　　小心扯开，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块。
　　心脏开始砰砰跳动。
　　云烬雪隐隐觉得，自己的愤怒会在看到纸张内容后，变本加厉的膨胀起来。
　　展开那张不算干净的纸片，泛黄纸面上，用炭笔画着一个简易房间。
　　屋檐被加粗描画，檐外似乎是雨水，檐下有一个笑容满面的女孩，还有一头玩拨浪鼓的猪。
　　翻过小包裹，那个厄字异常刺眼。
　　她是不是以为，这样金黄色的小包囊，是能祈求幸运的东西？
　　傻孩子，这是厄运啊。
　　指尖触碰的纸张质感，非常糟糕，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的。
　　但云烬雪清晰记得，前院的某个角落里，散落着小儿子不愿学习扯破的书本碎片。
　　女儿却不识字，写不出梦想，只能在厄运里寻求未来。
　　此刻猪圈空空荡荡，纸片上的那只小猪，大概也已经被宰了。
　　眼眶酸涩，云烬雪低低敛眉，心脏都皱缩在一起。
　　将纸片细心叠好，又装回去，塞进袖子里，拍了拍。
　　她站起身，决定无论用何种方式，都要给江炎玉讨回公道。
　　而与此同时，前院里传来了敲门声。
　　赵瓶正喜滋滋的刷碗，脑海里构想着仙君祛除家里晦气之后，人人一飞冲天的场面。
　　想的过于遥远，抬头看蛛网凝结的天花板，也觉得可亲。
　　听见敲门声，心念又是一动。
　　难道又有什么奇遇？
　　赶紧在围裙上擦干手，赵瓶利索的跑去开门。
　　可门扇洞开，站在门槛前的几个人，却让她笑容瞬间跌落。
　　不敢惹怒，赵瓶只得赔着笑：“贾家人，我跟你们说了，我现在真不知道那小贱人在哪里...而且，您要跟我收回银子也是不合理的，那可是我亲闺女啊，都给你们了...”
　　夜色深重，院里也没点灯，昏暗一片。
　　外头披着暮色的男人身材高大，没说话，低着头，脸庞隐在暗中，身躯似乎散着阵阵腐臭味。
　　赵瓶还沉浸在即将飞黄腾达的梦境里，已经开始嫌弃这从前捧着供着的贾家人，只愿早点结束对话，别让里面的仙君瞧见。
　　“那小贱人害死了贾大人不错，但和我们江家可没什么关系了，你们冤有头债有主，别再来找我们了，成吗？”
　　沉静的夜中，传来一道清脆温柔的嗓音：“冤有头债有主？娘亲说的好啊。”
　　浑身鲜血的少女从男人身后转出，满面柔和的笑容，眸中烧着耀火。
　　赵瓶双目瞬间瞪大，以为是厉鬼寻仇，正要尖叫。
　　江炎玉出手如电，扣住她下颌，两指戳入她口中。
　　手腕一抖，便将一整条舌头拽出，爆出血箭，全洒在男人周身。
　　他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露出狰狞的猪鼻。
　　屋里听见动静的人纷纷跑出来，被这场景吓的腿软倒地。
　　江炎玉看着熟悉至极的家人，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们了吗？”
　　云烬雪正要去寻赵瓶，问问江炎玉的事，听见前院传来动静。
　　微微顿住脚步。有客人来了吗？
　　正考虑要不要过去看看，却似乎有血腥气传来。
　　脚尖转向，云烬雪蹙眉，往前院奔去。
　　越靠近，味道越是浓烈，还有不明的喝呼声，显然是出事了。
　　云烬雪抬眸，灵力运转，飞身踩上屋檐。
　　越过连片屋瓦后，她看到了前院中地狱般的一幕。
　　泼洒在院中与墙上的鲜红，杂乱人影，断肢，撕咬，赤血双目。
　　小小院落，如同拥挤的猪圈。一堆人团团乱转，相互攻击，如癫如狂，猪叫声此起彼伏。
　　云烬雪不明白这惊变从何而来，分明刚刚还什么问题都没有啊！
　　而后，她看到小反派也身处其中，一只猪妖张大嘴巴，就要对着她咬下去。
　　朗星出鞘，银光一闪，那猪妖的头瞬间落地，咕噜噜滚开。
　　云烬雪飞身而至，上前两步将浑身是血的江炎玉抱住，又跳出院门，反手将大门关死，灵力定住。
　　把怀里人放下，云烬雪慌张问道：“你还好吗？炎玉？”
　　江炎玉脸色苍白，眼含热泪，可怜极了：“仙君，我是想来看看你，没想到正巧碰到...”
　　猪妖们开始撞门，声响震天，嘶鸣声越发刺耳尖锐。
　　云烬雪心乱如麻，加大力道将门锁住，可腐朽的木门逐渐开裂，眼看着就要撑不住。
　　方才的惊鸿一瞥中，云烬雪可以确认，他们全都是妖化严重的妖修，已经不可救药了。
　　可分明不久之前，他们都还只是普通的凡人啊。
　　难道是自己错漏了什么信息吗？
　　江炎玉仰头，建议道：“仙君，我觉得要不然用火吧，我之前听人说，没有大火烧不死的怪物。”
　　云烬雪低头看她，神色复杂，手掌颤抖起来，嗓音微弱：“火...”
　　门上的裂纹扩大，如果不快点处理，让它们逃窜出去，周遭的百姓一定会遭殃。
　　但...但......
　　江炎玉道：“仙君，不要犹豫了，他们都是坏人。”
　　后背出了一阵阵冷汗，云烬雪张了张嘴，眸光闪烁不定。
　　噗嗤一声，门整体破裂开来，露出一张张烂肉纵横的猪脸。
　　它们涎水横流，相互拥挤推搡，张开大嘴，露出肉红口腔。
　　江炎玉柔声道：“仙君...不能等了...”
　　大门被破开，云烬雪心神一乱，指尖灵力转为火焰打出。
　　犹如火星坠入干草堆，瞬间点燃了宅子与众妖。
　　火光冲天，烈金洒地，山一般的热浪压下。
　　猪妖们眼珠突出，被剧烈的疼痛催促着四处乱撞，尖叫凄厉至极。
　　是火在嘶鸣吗？
　　那晃动的妖影，被烤化炸开的皮肉，以及滋滋响动的血块......
　　云烬雪施法的手还没放下，大脑一片空白。
　　“哈哈哈哈！”
　　僵硬转头，少女脸上跳动着火光，眼眸极亮。
　　一直以来冷玉般的孩子，终于露出了自见面以来最明媚的笑容。
　　甚至笑的眼角微微泛泪，弯下腰去，拍掌呵道：“烧死这群没心没肺的妖怪！”
　　云烬雪眸光颤动，总觉得恍惚是在梦中，一切都朦胧而遥远。
　　烧起的烈火炙烤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极热，却又瑟瑟发抖。
　　夜风炽热，橘红推开星幕，似乎将要天明。
　　大火之下，余灰飞烬。
　　◎作者有话要说：
　　俺又又又又推BGM了。
　　《一声一世》——佐藤康夫


第5章 探宝（一）
　　◎让她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神极宗作为第一仙门，名头最大，也自然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弟子。
　　而食堂为了适应各地不同的口味，也有掌勺大厨数名，什么样的菜色都有，可谓是低配版的“满汉全席”。
　　食堂门口就支着个牌子，上书几行字：
　　新鲜风味，荤素搭配。营养丰富，价格实惠。
　　写的也都是实话。
　　但此刻，云烬雪拿着餐盘，路过一个个档口，分明都饭香扑鼻，却是一丝胃口都无。
　　最后选了两个金灿灿的窝窝头，在食堂角落里坐下吃了。
　　没人经过，也无需维持形象，她手撑着额头，一边叹气一边啃窝窝头。
　　这可不是她要减肥，这具身躯足够完美匀称，犯不着。
　　而她现在纠结成这样，还是前段时间火烧江家的事。
　　她是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的人，因为一样东西或事件受了伤，便会久久铭记，无法忘却。
　　就发生在眼前的惨案，自然让她胃口大受影响。
　　所以如今，荤腥碰不得，素菜又嚼之无味。
　　只能凑合吃甜滋滋的窝窝头凑合，让自己不至于成为第一个被饿死的修者。
　　盯着窝窝头，口中玉米面香，可脑海中火光冲天的画面，依然无法抹去。
　　叹了口气，云烬雪干脆点了倒带，让时间线前移。
　　血泼白墙，深色屋瓦，后院，猪棚，包裹，纸片...
　　眨了眨眼，云烬雪放下窝窝头，从袖中摸出那个小包裹，又展开纸片来看。
　　指尖在小女孩脸上摩挲，回想起那一刻明白她经历的心酸，以及想为她讨个公道的愤怒。
　　而今局面变成这样，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正沉浸在思绪中，听到有人叫自己。
　　“仙君！道韵仙君！”
　　抬眸望去，隔着十几张桌子，小反派正在寻找自己。
　　将纸片收好，云烬雪端起餐盘走过去，问道：“怎么。”
　　江炎玉道：“仙君，我刚刚在放风筝，一不小心挂树上了，你可以帮我取一下吗？”
　　云烬雪一怔，放风筝？
　　就算是折磨过她的家人，以这种方式全部覆灭，对她也一点影响都没有吗？
　　更何况，她还受了伤。
　　云烬雪微微敛眉，有些严肃问道：“怎么能直接去玩闹了，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那晚回去时，发现小反派浑身是血。
　　本以为这都是妖怪的，但卷起衣袖，才发现她手臂上全是细密的伤口。
　　并且，那伤口有些特殊。
　　似乎是血管无法承受过大的力量而爆裂出细纹，让血止不住的流淌。
　　询问之下，她只说这是妖物所致。
　　虽然不明白那种直接用牙齿攻击的猪妖，怎么造成这种从内而外的伤，但云烬雪对这个世界本就有太多不了解，也就没有多问。
　　而那种程度的伤，虽没之前的狰狞，但最低也得养一段时间。
　　她这才恢复了没多久，居然已经满地乱跑，还能放风筝了。
　　看来只要是主要角色，都多少有些光环在吧。
　　江炎玉扣住袖口拉起来，展示出粉白手臂：“都好了。”
　　少女正是最娇俏的年纪，还长着一副好相貌，随便什么小动作都让人心软，更何况刻意的撒娇。
　　云烬雪面上的严肃消散，不自觉挂上浅笑。
　　放下餐盘，指尖在她手臂上来回按了几道，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点头。
　　“行，带我去看看风筝挂哪了，帮你取。”
　　“好喔，谢谢仙君。”江炎玉脚尖一踮，转身跑开了。
　　云烬雪看着她的身影，只觉得萦绕心头多天的郁气，又稍稍消散了些。
　　若说目前最让人欣慰的事，那便是江家覆灭后，这小反派对自己的态度，比初遇时好上太多了。
　　时不时撒娇调笑，时不时趴在桌前看着自己，时不时拽着袖子喊仙君。
　　话语中的冷漠削去大半，只剩下女儿家的柔软。
　　应该是稍微获取到好感了吧，也不枉这段时间的失眠反胃了。
　　随着少女一起走出食堂时，云烬雪才后知后觉的回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大师姐救下江炎玉，并给她养好伤之后，本来是打算送她回家的。
　　但小反派表示她已无家可归，又展示出自己手脚利索，很会干活，与烧得一手好菜的下厨能力。
　　这才让大师姐将她留下，当做照顾自己衣食起居的小仆。
　　可目前来看，小反派没有一点展示自己的意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留下了。
　　难道是因为江家之变吗？
　　或者，是自己并没有提出要让她走？
　　算了，不展示就不展示，这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剧情吧。
　　“到了，就是这里。”
　　被声音引回神，云烬雪停住脚步，顺着少女手指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棵约莫□□米高的茶花树，最顶层的枝杈里，卡着一只燕子风筝，被风吹的尾羽颤动。
　　下意识看了看四周，亭台假山，竹林青葱，并不宽阔，但绿意盎然。
　　这里似乎属于后厨，不远处的白墙后传来锅子摇动与炒菜的声响，还有饭香阵阵。
　　怎么来这边放风筝了。
　　江炎玉拽住她袖子：“仙君，帮帮我吗。”
　　看着那双黑黝黝的眸子，云烬雪没忍住，抬手摸摸她脑袋：“不用总叫我仙君。”
　　江炎玉眼角抽动一下，又面色如常道：“那我要叫什么呢？”
　　云烬雪沉思片刻：“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这句话刚说完，想起原著里反派对大师姐用刑，百般折磨时，叫的那一句句称谓。
　　时而尊重，时而侮辱，花样倒是多，个个戳人肺腑。
　　不禁心脏小小颤抖了一下。
　　还好，还好，目前的小反派还只是个会撒娇的可爱妹妹。
　　江炎玉道：“随我开心的话，我想叫您...师姐。”
　　云烬雪一怔，她这是记得自己在客店里，称她为师妹吗？
　　见她没第一时间回答，江炎玉低头，偷偷拿眼瞧她。
　　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太高攀了...您这样的仙人...”
　　“没有，”云烬雪立刻道：“你开心就好，那就叫我师姐吧。”
　　真是稍稍不注意，这小家伙就被自卑笼罩了。
　　唉，毕竟是那样长大的。
　　反正师姐这个称号，之后都要叫的，提前习惯下也不是不行。
　　江炎玉闻言，又开朗起来：“师姐！”
　　云烬雪：“嗯。”
　　江炎玉：“师姐师姐！”
　　云烬雪轻笑：“嗯~”
　　阳光穿透枝叶，落在云烬雪脸上，如此碎裂的光影，却勾勒出温柔至极的女相。
　　江炎玉眼眸晶亮，指着树上：“师姐，我要风筝！”
　　“好。”
　　云烬雪抬起左手，在指尖吹出点灵力，化为一个小人，蹦蹦跳跳上了树梢，又抱着风筝跳下来。
　　接住风筝，递给少女：“拿好。”
　　江炎玉抱着有自己半截身体大的风筝：“谢谢师姐。”
　　灵力小人在枝丫上蹦来蹦去，膝盖弯下，蓄力跳出去，抱住一朵茶花，转着圈落下来。
　　云烬雪将花接住，无奈笑笑，将花递给少女：“这个也送你了。”
　　那枚茶花开的正好，花瓣膨大，艳艳如火，与她白皙的指相衬，仿若鲜丽画卷的一角。
　　江炎玉脸上的笑停顿一瞬，过了半晌，才将花接过。
　　将一掌艳丽凑向鼻尖，却是轻轻浅浅的香。
　　倒是和眼前人相衬。
　　见小家伙只顾嗅花，不理会自己，云烬雪便准备回去了。
　　刚要说再见，忽而听到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两位过路弟子的对话。
　　“真的出现了？”
　　“千真万确啊，灵果【醒窍】现世，听闻吃下之后，可以直接重塑经脉！”
　　“有这等奇效！”
　　“是啊，只可惜那灵果刚成熟，便被一只鸟妖叼走了。这妖怪又死在幽州鬼城，那种地方谁敢进去啊，太可惜了。”
　　“不是还有另一个？”
　　“是！但只怕这次的【箩河】，要更加难求了。”
　　过去这段时间，因为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云烬雪基本上没出门，导致完全忽略了这条信息。
　　和米八确认了一下，才知道确有此事。
　　传闻大河源头有一棵果树，汇聚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滋养，生长出两枚灵果。
　　一枚叫做【醒窍】，可修复受损严重的经脉，甚至直接从根本上重塑，达到洗髓的效果。
　　另一枚叫【箩河】，含有极为充沛的灵力，带在身上，对战时若灵力枯竭可以应急，瞬间恢复到全满状态。
　　两枚果子都是百年一生的奇宝，不久之前刚刚长出，引来许多修者虎视眈眈。
　　但谁也没料到，一只受伤的鸟妖恰巧路过。
　　它大概是糊涂了，闻见异香，便不管不顾去抢，本想拿箩河，却错摘成了醒窍。
　　这下没了办法，不舍得丢掉灵果，吃掉也需要时间消化，又不能立刻治愈伤势。
　　最后在逃窜过程中，因为伤势过重力竭身亡。
　　连鸟带果，都掉了下去。
　　好死不死，掉下去的地方，恰巧是方圆百里之内都阴气极重，寸草不生的幽州鬼城。
　　这下众人失望至极，但好在还有一枚现成的箩河可供争抢，醒窍便无人问津了。
　　而在原著中，这果子也是支线中的支线，属于一笔带过那种。
　　尤其跌入鬼城的醒窍，更是没怎么提。
　　云烬雪低眉，瞧见抱着风筝的小反派，思绪涌动。
　　被魔物所占领的身体，也可以正常修炼，与常人无异。
　　只不过，要将经脉打碎重拼，并逆转灵力流向，才可以最大程度发挥天赋能力。
　　小反派非常勤奋，且被追杀过，知道实力的重要性。
　　身处于仙门中，自然也想要学习一二。
　　但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好规规矩矩，在大师姐心情好的偶然情况下得到指点，一步一步摸索。
　　饶是如此，也能在神极宗拜师大典之前，结出灵力凝聚的金丹。
　　虽说之后就在众目睽睽下，被打到重伤，金丹也破碎了。
　　但这个年纪，这么短暂的时间，这么随意的修行，居然也能结丹，依然让大师姐备受震撼。
　　她就是在那时，明白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服侍左右的，不起眼的小女孩，有着怎样可怕的修炼天赋。
　　自此，江炎玉那短暂的好日子，便彻底结束了。
　　这个剧情节点作为反派人生的转折点，让她明白了自己身体的特殊。
　　辛苦凝结的金丹虽然破碎，但只要重塑经脉，逆转灵力走向，便可以让修行之道一日千里。
　　只是这个过程里的痛苦，非常人不能忍受。
　　她性格里的扭曲，就是由生命中不间断的极端痛楚，一点点累加的。
　　那能不能在不改变结局的情况下，稍稍更改过程呢？
　　那张纸片上的内容，始终在云烬雪面前晃来晃去，迫使她想要为这个少女做些什么。
　　这似乎就是一个契机。
　　云烬雪垂眸，轻声道：“既然你伤恢复了，再过几日，我们便下山吧，陪我去做一件事。”
　　江炎玉恭顺道：“我全听师姐的。”
　　“嗯。”云烬雪点点头：“在外面玩注意安全，我先回去了。”
　　江炎玉目送着那道端庄雅致的背影离开，笑容也在转瞬间消逝。
　　随手将风筝靠在一边墙上，她冷笑道：“倒是和前世一样会装。”
　　转头向旁边的大石喊道：“出来吧。”
　　一个穿着杂役服装的少年冒个头，见风筝靠在墙边，两手撑着石头跳下来，蹲在风筝前。
　　江炎玉垂眸瞧他：“说了会帮你拿下来，还不信。”
　　少年梳理着燕子风筝的尾巴：“这不是你拿下来的，是那个仙君。”
　　“那也是我叫她来的。”
　　“可我自己本身也能拿，是你突然跳出来，说要帮我，我还以为你很厉害，结果那么麻烦，还去叫了仙君，他们可都日理万机，很忙的。”
　　好不容易干完活，有了休息时间，想放放风筝，谁知道就挂在最高的那棵茶花树上了。
　　少年叹气，自认倒霉，抱着树干准备爬上去时，遇到了从假山后走出来的少女。
　　说是要帮自己取风筝，还以为她是那种能飞来飞去的仙人。
　　谁知道，居然是去叫别人过来帮忙。
　　早知道那么麻烦，自己爬上去也不是不能取。
　　江炎玉负手站立，斜斜眼珠，瞧着云烬雪消失的小路。
　　前世的她，此刻都已经踏上寻找箩河的道路了。
　　今生却不知道怎么，自江家回来后便一直窝在卧房不怎么动，甚至连灵宝的消息都遗漏了。
　　还得自己来告诉她，真是够麻烦的。
　　半晌后，江炎玉呢喃道：“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她过来，告诉这位仙君，有灵宝现世了，顺便....”
　　看向少年：“看看你现在活的怎么样。”
　　少年一听，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满道：“什么啊，什么叫我活的怎么样，我日子过的可好了行不行！”
　　看这中气十足，一脸锅灰的样子，日子应该确实不错。
　　那就好，作为前世少有的，对自己好过的人，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的生活也不错。
　　少年不过孩子心性，情绪转头就忘，又有些好奇道：“你想让那位仙君去取灵果吗？”
　　江炎玉道：“箩河这种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宝物，每位仙人都想要，她作为神极宗的人，去抢不是很正常？”
　　就像凡人也会为了生存资源而打仗，修仙资源向来也需要抢，甚至方式比凡人更野蛮，更恶毒。
　　只不过，表面上都维持着修仙者的脸面，嘴上还要说一句公平竞争。
　　少年微微蹙眉，有些不安：“可到时候，一定有很多厉害的人，都想要那个果子，仙君过去了，会不会受伤呢？”
　　江炎玉勾起唇角：“受伤？那不是正好吗，让她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她心里清楚，前世那枚【箩河】，并没有被神极宗拿走，而是花落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散修手中。
　　所以这一趟过去，必然能看到云烬雪那家伙与他人争抢的丑态，甚至受伤的样子。
　　她可太期待那个画面了。
　　少年问道：“你跟仙君有仇啊？”
　　江炎玉道：“有啊。”
　　手上检查着风筝是否有破损，少年抿抿唇，又道：“可是你一句话就能把她叫来，她帮你取风筝，还送你花。”
　　江炎玉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她送的茶花。
　　低头看看，方才还觉得有那么点好看的花，又变的狰狞恶心了，赶紧随手扔进草丛。
　　她垂眸，拍去掌心的花瓣碎屑：“她惯会施些小恩小惠。”
　　真正的好东西，可舍不得拿出来分享给别人。
　　少年问道：“你就确定仙君会去吗？抢那个箩河？”
　　当然，她前世就去抢了，没抢到罢了，废物一个。
　　江炎玉不屑道：“她那种虚伪自私，又贪图华贵宝物的贪婪性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少年缩缩肩膀，咧着嘴左右探看。
　　“嘘！你可别说这种话，修者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要是被听见了，有你好受的。”
　　江炎玉没有吭声，定定看着少年面容。
　　片刻后，念道：“张青若。”
　　少年一惊，猝然转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炎玉道：“你给过我两个馒头。”
　　张青若摇头：“我不认识你。”
　　江炎玉摆摆手：“无妨，以后会认识的，好好学做饭，我们日后还会再见。”
　　说完，转身便离开。
　　张青若拎着风筝站起来，有些莫名：“喂，你这样说好奇怪啊，我真没见过你。”
　　还想追上去，一位大厨握住勺子冲出白墙：“青若！要去哪？我忙的放屁时间都没有，你还在玩！”
　　张青若赶紧答应，看向小路尽头，少女已经消失了。
　　三日后，马车之上，江炎玉掀开车帘，遥看着窗外景色，发现了一丝不对。
　　这不是去大河源头的路线。
　　云烬雪这次下山，不是要去抢箩河吗？
　　江炎玉看向对面的仙君，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云烬雪轻笑一声，从出发一直到现在，小家伙始终没问目的地，还以为她能耐得住性子，始终沉默下去。
　　灵力顺着手指绕出，探入茶盏，将冷茶慢慢温热，直到冒出一缕热气。
　　端起茶盏，云烬雪道：“你想不想修炼？就像我这样。”
　　江炎玉微微眯眼，没能弄清她的想法，只是道：“想的。”
　　云烬雪道：“我测过你的根骨，非常好，适合修行，不过若是能有一个宝物做辅助，对你将会更加有益。”
　　隐隐明白她要说什么，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江炎玉合上嘴，又缓慢张开：“什么？”
　　云烬雪道：“我们去幽州鬼城，寻找灵果【醒窍】，帮你洗髓，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修仙内容什么都是瞎写的，不用在意，不重要，嘎嘎


第6章 探宝（二）
　　◎而我就是让你彻底焚烧的那阵风◎
　　修者为探寻宝物，或捉妖拿鬼，或广开大会，或仙门之间弟子来去交流，都免不了在人间行走。
　　而修者为凡人提供一定的安全保护，相对应的，凡人也会设置一些接待场所，以供仙人在路途中休憩。
　　这种接待处，一般设立在当地比较知名的富商，或官员家中。
　　按照皇家制定的规矩，在家主自住空间之外另辟一处，对照登门的仙人等级，提供餐饭，住房，一定量的盘缠等等。
　　也可以根据自家的经济状况，来适当的增加或减少接待流程。
　　而凡人之间，对修者的态度可以笼统分为两大类。
　　非常热崇，亦或者非常厌恶，两方都较为极端。
　　若是讨厌修者的家庭被分配到接待名额，却又无法推脱，那么提供的条件，自然都只有最基本的。
　　但若是崇拜修者的，则截然相反，甚至会比自家日常的吃穿用度还要更大花费，只为和修者有更多交集关系。
　　这种家庭，一般也会经常容收各路散修，与主人家一同宴乐。
　　宾朋满座，人仙和睦，侃侃而谈，有声有色，倒也传出了不少佳话。
　　而这种为了接待过路仙人特意开辟的场所，被统一称为临仙苑。
　　仙人只需要在城外公告栏，或者官府门前的特别文书上确认，当地哪家何处有临仙苑，无需提前知会，直接上门即可。
　　从神极宗到幽州鬼城，路途遥远，两人中间倒是也住过不少家。
　　有着神极宗大师姐的名头，在不同城镇临仙苑所得到的礼遇，基本上都是最高标准，甚至还无可推脱的收了不少礼。
　　一路走下来，盘缠甚至比来时还要多。
　　云烬雪掂量着包裹，非常厚实，又打量几眼对面少女的服饰。
　　嗯，赚到钱了，到时候给小家伙换身好衣服吧。
　　抵达幽州前的最后一站，是个小村镇，并不算富裕，也不太大，名叫春渡。
　　站在进入镇子的石门前，云烬雪惊讶发现，这么小的地方，居然也会有临仙苑。
　　真是方便啊，仙人两界能这么和睦的相处，也是奇景了。
　　不过也是，再如何厉害的修者，也有过只是普通人的阶段。
　　根据地图指示，设有临仙苑的叶家似乎就在不远处。
　　云烬雪干脆将车帘系起来，自己侧身坐在前室，向车内轻笑道：“到最后一站了，炎玉。”
　　江炎玉靠着车厢，抱着双臂，闻言慢慢睁开眼，转头看过去。
　　外头雾气浓重，玉冠仙人坐在车上，向自己柔声笑言。
　　沉默片刻，江炎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合上眼。
　　云烬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转身回去控制着马车前进。
　　自从知道此趟出门的目的是醒窍之后，好像就一直很沉默呢。
　　是因为要步入修炼世界而紧张吗？
　　还是害怕幽州鬼城这个名字？
　　也是啊，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实话，云烬雪也不太有自信，能够在这个原书都没有怎么提及的鬼地方找到那枚果子。
　　但总要一试吧，如果凑巧成功，就能够帮助小家伙躲开重塑经脉的痛苦了。
　　不过，若是她真的很害怕鬼城，那就把她留在临仙苑，自己单独进去就好了。
　　在心里打定主意，也恰巧看到浓雾破开之后的黑沉宅子。
　　一家人正站在叶家牌匾之下，似乎等在这里许久。
　　站在那家人最前方的，是一位穿着紫黑袍子的中年男人，胡子精心修理过，与鬓角一般银白而整洁。
　　他身后站着两位中年美妇，一个小男孩，三位家仆，都恭恭敬敬的行着礼。
　　临仙苑之间，有时也会互通仙人的踪迹。
　　云烬雪很早就已表明自己要去何处，加上她的身份实在惹眼，是以这些人知道她会过来，倒也不奇怪。
　　但这般几乎全家出动来迎接的阵仗，比那些用金银宝器堆砌的富贵还要让人惶恐。
　　云烬雪心中一突，从车上下来，拉住马后，向这家人行礼：“唐突登门，多有叨扰，请问春渡镇的临仙苑在此处吗？”
　　为首男人回礼道：“请随叶某来。”
　　江炎玉钻出马车，扶着木框眯起眼，视线在那家人身上扫了一圈，又移动到牌匾上。
　　空气中流动的雾气似有实质，她抬起手，转动手腕，似乎能感受到穿透指缝间的冷潮。
　　放到鼻尖嗅了嗅，立刻满脸厌恶的甩甩手。
　　她转头往其他方向看去，目光却无法穿透雾气。
　　这个地方...
　　云烬雪正要抬脚跟着走进宅院，见小反派不知道在看什么，道：“炎玉，我们进去吧。”
　　将人带回来前，顺着她目光也望进深雾。
　　云烬雪才反应过来，进村镇以来，没有看到多少人啊。
　　是因为时间尚早，都还没出来吗？
　　先压下奇怪心思，随着叶家家主一同前往临仙苑。
　　湖中间的独立大房间，餐食已备好，几位家仆服侍左右，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宾客皆落座，聊起路途见闻，一切都很妥当，云烬雪却发觉不少奇怪之处。
　　这家人行动做事都客气十足，也足够礼貌周到。
　　但奇怪的是，他们说话时，要么是看向别处，要么是盯着人脸上的其他部位，似乎在刻意避开目光。
　　进入叶家以来，她还没和任何一个人对上视线过。
　　就算已经知道这世上有许多奇人异事，云烬雪还是有些难以理解，这是什么奇怪的习惯？
　　而当她拿起筷子，吃下一口看起来很不错的热菜时，那怪异感弥漫的更大了。
　　本来这段时间，都没什么胃口，只是顾及着每个地方的临仙苑家主都十分热切，才将将吃上一些。
　　可这家人的饭，难吃到让人怀疑是否在人间。
　　云烬雪以为自己夹错了，怕不是什么小虫钻到自己筷子下面了吧。
　　但被困在筷子末端，咬下一半的，分明就是胡萝卜块。
　　颜色正常，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怎么能苦成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咽下去，云烬雪尝了尝其他菜，瞬间封心锁胃。
　　偷偷看叶家人，都吃的挺香。
　　看来凡人的实力也深不可测。
　　不过小反派也在一口接一口的喝水，没怎么动过筷子。
　　这明显就是菜有问题了，小家伙可是从不挑食的。
　　叶家主发现江炎玉始终没怎么吃，关切问起来。
　　云烬雪心道：这傻孩子不会直接说难吃吧，要委婉些比较好，毕竟人家那么真诚。
　　江炎玉道：“所有菜都有种苦味。”
　　云烬雪抖着手去夹菜，心中也苦涩起来。
　　谁知叶家主笑起来，介绍说这苦味是一种本地特产，因为此地湿气较重，加入这种特殊的食物，可以发汗。
　　原来是特产，还以为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
　　忍耐着多少吃了一些，在饭席结束后，云烬雪以修习为借口，将小家伙一起逃出叶家。
　　走在街道上，云烬雪道：“刚刚那顿饭，你也没有吃多少吧。”
　　江炎玉点点头：“有点苦。”
　　有点？？
　　那真是苦到人神共愤啊！
　　不过，倒是逐渐确认了一件事。
　　那就是云烬雪这具身体，似乎天生感觉较为敏锐。
　　尤其是嗅觉，味觉，以及触觉这三种，都较之旁人要更加明显。
　　前两者还好说，吃饭时，或是来到一处陌生空间，可以让她提前察觉到可能存在的危险，有自保效用。
　　但触觉这个，就完全只有坏处了。
　　天晓得她前几日半夜时，脚趾撞到床柱，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疼。
　　以至于让堂堂仙门首席大弟子，窝在被子里捂脚哭了好大会儿。
　　得注意千万不要受伤啊，不然这日子可过不下去了。
　　行在雾气中，云烬雪辨认着街边装潢，想找家食肆垫垫肚子。
　　可惜大部分店铺都没营业，偶尔有家开门的，进去看看，一个人都没有，老板也不在。
　　云烬雪心道：这小镇名字叫春渡，却比冬季大雪封山还要冷寂。
　　如此走了半条街，终于看见一家馄饨小店，还在开张。
　　店铺老板笼着袖子，倚在锅边，迷瞪着眼，似乎睡着了。
　　云烬雪过去，要了两份馄饨。
　　老板睁开眼，打着呵欠掀开锅盖，一大团热气涌出来。
　　“店里坐。”
　　虽说店面露天，但桌椅擦的干干净净，泛着光滑木色。
　　云烬雪问道：“炎玉喜欢吃馄饨吗？”
　　江炎玉拆开筷子：“师姐，我是第一次吃这个。”
　　云烬雪一怔，凝起眉头，又松开，笑道：“那以后想吃什么和师姐说，买给你，好吗？炎玉。”
　　江炎玉垂着眸子：“师姐也不必总是叫我炎玉。”
　　云烬雪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小名？”
　　江炎玉道：“在之前，我家人叫我死猪。”
　　“嗯...”云烬雪曲指，揉揉太阳穴：“我想想其他的吧。”
　　说到小名，不免想到她的本名。
　　江炎玉，火焰一样燃烧炽烈的明玉。
　　江家那群德行缺失的人，已经让女儿住猪窝，一定不会给她起这种名字。
　　云烬雪好奇道：“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呢？”
　　江炎玉放空目光：“是我大姐给我取的。”
　　果然在她之前，还有其他女孩降生。
　　不用去问，也知道那位大姐恐怕已凶多吉少了。
　　怪不得她那么憎恨啊。
　　又回想起那个血气涌动的夜晚，脸上跳跃着火光，笑的前仰后合的少女，让云烬雪心里不自觉出现三个字。
　　疯小孩。
　　似乎适合作为小名，但要真这么叫的话，小家伙会生气吧。
　　给第一个字拆去病字头，只保留里面的风。
　　云烬雪道：“那我叫你风风吧，一帆风顺的风，叱咤风云的风。”
　　江炎玉有些发愣，像是没明白这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这般表情着实少见，云烬雪忍不住笑道：“没什么啦，只是突然想到罢了。”
　　心中，却翻起云涌。
　　坐在面前把玩筷子，苦苦思考风这个字含义的少女，此刻如此乖顺，像什么也都不懂的世家小姑娘。
　　但你之后，注定会成为一团连天的大火。
　　而我就是让你彻底焚烧的那阵风。
　　◎作者有话要说：
　　蛋挞真好吃


第7章 探宝（三）
　　◎原本她来到这个世界，就不是为了大道修行，而是你◎
　　这名字的含义，江炎玉显然没弄明白，但见师姐轻笑莞尔，便也跟着笑起来。
　　她放下筷子，只是道：“罢了，公平起见，师姐也想叫什么就叫好了。”
　　她话语落下，店家端来两碗馄饨，往桌上一甩，自个又如一阵旋风刮走了。
　　因这动作激烈，汤水差点泼出碗沿，云烬雪下意识微微后撤，抬眸望去。
　　店家已经重新笼起袖子，倚着锅边睡着了。
　　动作好着急啊。
　　居然连老板的正脸都没能瞧见。
　　好在饭食已到，其他事都能立刻抛去脑后。
　　面前碗里的馄饨个个饱满圆润，似乎能透过薄皮瞧见里头的肉色晶莹，葱花的鲜绿点缀在一边，让人食欲大振。
　　经过一顿苦饭洗礼的云烬雪，此刻只觉得摆在眼前的不是普通馄饨，而是无上珍馐。
　　然而师妹跟前，面子还是要的。
　　压住想端碗狂扒的冲动，她故作矜持的拿起筷子，伸入碗中，稳稳夹住一枚。
　　另一只手的掌心摊开，接在筷下，免得汤水滴染衣物。
　　快将馄饨送到嘴边时，却见对面的疯小孩没什么动作。
　　云烬雪问道：“怎么不吃？”
　　江炎玉看着碗里内容须臾，缓慢抬头，微笑道：“师姐先尝尝。”
　　云烬雪不明所以，反正一只馄饨已在嘴边，便张开红唇，贝齿陷落其间。
　　舌上味蕾爆炸的瞬间，她的眉头也抽动一下。
　　没吃完的馄饨原样放回去，云烬雪捂住嘴，修长手指虚虚搭上脸颊，硬着头皮咽下去。
　　她闭上眼，又缓慢睁开，嗓音微哑：“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吃了，但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东西，也是苦的？”
　　江炎玉道：“方才那叶家人说饭食里苦味的东西是特产，既然如此，外面的店铺显然也会使用，自然味道上无差异。”
　　她说这话时，微微昂首，唇角勾起，一副得意洋洋欠揍的样子。
　　云烬雪瞧着她，忍住了敲她脑袋的冲动。
　　这个小家伙心眼太坏了，恐怕从叶家出来的时候就想到了吧。
　　憋着不说，让自己白开心一场，还多吃口苦肉。
　　将筷子轻轻搭上碗沿，云烬雪心里犯愁，肚子吃不饱，这可怎么办。
　　过来的一路上，都是家主大开宴席三牲五鼎，要么也有城中酒楼炊金馔玉，哪为食物犯过愁？
　　包里银钱倒是多，却在最后一站花不出去。
　　此间雾气深重，荒僻凋敝，想自己打野兽都无从寻找。
　　叹了口气，本想休息两天再进鬼城，现在来看，还是明天一早就出发吧。
　　不管结果如何，早点结束，便能早点回宗门。
　　云烬雪道：“稍后回去，我向叶家主打听幽州鬼城一事，明日晨早便出发。我出去的这段时间，你便一直候在叶家吧。”
　　说完，又轻笑着：“饭食虽苦，但能填饱肚子，我此次去鬼城，不知归期，所以你不要挑食，该吃的饭要吃。”
　　江炎玉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蹙眉道：“你不带我进去？”
　　云烬雪还是在她额上敲了一记：“从神极宗出来没多久你便闷闷不乐，不是害怕鬼城吗？与我同行至此便够了。”
　　江炎玉哑了一瞬，摇头道：“我不是害怕，只是不理解。”
　　云烬雪道：“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为什么你放弃了【箩河】。”
　　因为没有去争抢的意义。
　　原本她来到这个世界，就不是为了大道修行，而是你。
　　但这话可不能直接说，云烬雪只是道：“我救下了你，便会为你负责。助你修炼，也是让你之后能够保护自己，至于箩河...”
　　云烬雪垂眸，轻轻摇头：“没那么重要。”
　　忽而一阵风起，吹得她发丝轻拂，衣角摇动，衬着她面上温柔笑意，仿佛画卷突然生动的一瞬。
　　江炎玉定定看着她，神色复杂。
　　沉寂已久的系统响了起来：【小雪啊，你可千万不要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云烬雪道：我没有忘记。
　　米八：【为何要节外生枝呢？】
　　云烬雪道：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米八：【你对她的好，她不一定会记得，这是无用的交心。】
　　云烬雪道：你之前可是和我说过，任务的其中一条，是要和她成为至交。
　　米八：【确实没错，但想让她仰慕你，根本不需要做那么多。她本就一无所有，你随随便便给她点好处，就足够了。】
　　原著中的大师姐，甚至连关心的话也没怎么说过，也称不上对她多好。
　　只是小反派从没遇过这样的人，救下自己性命，给她饭食与住处，偶然的提点，才让她那么简单就沦陷了。
　　望着碗内馄饨沉浮，这几句话云烬雪听在耳中，只觉得饭食的苦涩也钻进心腔里。
　　良久，她道：米八，在我接受的二十多年现代教育里，要在漫长时间里始终忽视她，那不可能。目前距离下一个剧情还很遥远，我只是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做了些小事，并不会影响大体走向，这样也不行吗？
　　米八语气严肃了些：【你还是没有意识到重点在哪里，你可以在这些小细节里琢磨，但重要的剧情节点是绝对不可更改的。你对她心软，没有任何好处。】
　　见云烬雪不说话，米八又道：【你要时刻谨记，是让她对你交心倾慕，而不是你对她。】
　　【你为她做再多事，将来她对你出手，也依然不会手下留情。】
　　这番话可谓是震耳欲聋，让云烬雪一时间身躯麻痹，冷汗蜿蜒。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谁的声音，抬眸望去，疯小孩似乎在说什么。
　　云烬雪调整状态，问道：“不好意思，我方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江炎玉手肘撑上桌面，微微前倾身子，盯着她道：“无论如何，我要和仙君一起才行。”
　　恍惚感逐渐褪去，云烬雪笑道：“不是叫师姐吗？”
　　江炎玉道：“师姐。”
　　云烬雪沉吟道：“你不害怕吗？”
　　江炎玉道：“师姐为何要寻找醒窍呢？”
　　云烬雪只是眉目含笑的望着她，为什么要找这个果子，不用再解释，两人都知晓。
　　于是江炎玉又道：“是为了我，所以我怎能让师姐只身一人入那鬼境呢？”
　　云烬雪愣愣瞧她，米八的话语还在脑海中回荡。
　　想不通的事暂且不去想，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云烬雪道：“好，那便一起。”
　　馄饨是没法吃了，两人又回到叶家，准备打听些幽州鬼城的事。
　　这一路上，也所少了解过，但真正有所经历的人毕竟是少数。
　　而春渡镇距离鬼城如此之近，想必对于那里的故事，能够有所耳闻。
　　去往临仙苑，有几位侍从侯在那里，叶家主并不在。
　　问询之后才知晓，此刻叶家主正在武馆，观看叶少爷练剑。
　　由侍从领着去寻人，来到竹园武馆。
　　叶家小少爷握着柄铁剑，辗转腾挪，不知哪里学来的剑招，有些杂乱无章。
　　又细看那舞剑细节，动作虽算不得流畅，但一招一式都十分有力，一看就是练了许多遍。
　　云烬雪站在馆外树荫下，看了一会，发觉那少年确实有天赋，好好培养，日后将会有所成就。
　　等少年练完剑，恭恭敬敬的向叶家主行礼时，这才发现站在馆外的仙人。
　　少年瞬间双颊爆红，无措的看向父亲，又看看云烬雪。
　　挑起竹枝，云烬雪走进武馆，有些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和这少年对视了。
　　那双眼清澈光亮，是独属于小孩子的干净。
　　但抬头望去，叶家主虽发现她过来了，目光依然向下瞥。
　　真奇怪了，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避开视线？
　　云烬雪也没在意，只是笑道：“叶小少爷身姿灵动有力，若勤恳修习，必能在武学上有所精长。”
　　叶家主慌忙迎上：“未见仙人何至，礼数不周，还望海涵。”
　　云烬雪轻轻挥手，让他不必在意，又道：“此处往西，行至迁州城，有一家武馆正广收学徒。我与他们的老师傅有过交流，是位好汉。若叶家主有意，可将小少爷送去，由我牵头写份推荐信。”
　　叶家主喜上眉梢，拱手道：“如此，先谢过仙人了。”
　　“不必。”
　　寒暄完，就该问问正事了。
　　得知她要打听幽州鬼城，叶家主并不奇怪。
　　既然都来到春渡，稍微想想，也知道最终目的地在何处。
　　方才刚受了仙人的恩，此刻叶家主也是知无不言。
　　“那是一座会长大，会吃人的鬼城啊。”
　　一开始，幽州本是个小村庄，叫草幽。
　　那地方不算大，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后来有一批逃难之人来到，定居在此，才超越了百户，开始像模像样起来。
　　草幽地理位置不算好，用水要走很远的山路，去附近城镇拿取，付出的精力与钱财都不是小数。
　　而新来的那些居民，想要打一口井，方便村民使用。
　　大伙都是手脚勤快之人，决定要做，便立刻开始动手。
　　只有一位老婆婆说此举不妥，但也没给出理由，从村头颤巍巍走到村尾后，道：此举不顺应天意，若强行开工，必遭劫难。
　　草幽人敬重苍天与长辈，大伙没了主意。
　　主张挖井之人反驳道：难不成让我们村民每日翻山越岭去讨水喝，磨破双脚，走坏草鞋，才是天意吗？
　　这话过后，为了今后能随时取用干净水源，挖井之事还是开工了。
　　此井挖好，投入使用时，所有人欢呼雀跃，可怪事就在此时发生了。
　　首先是那位老婆婆，作为有名的长寿者，在某个雾气缭绕的清晨死在井边，却无论如何查不出死因。
　　这之后，常常有人在半夜起床，满目恍惚的赤脚走到这里，扒着井边往里看，一看就是一宿。
　　这样的举动没多久，便会疫病缠身，很快就全身溃烂而死。
　　大家都说是挖坏了东西，又怕井里藏着什么怪物，就找来十几位阳气盛的壮汉，狂吃几大盆牛羊肉，在大中午这段时间去拿网兜捞井。
　　让人没想到，居然真的捞出不得了的东西。
　　困在众人网兜之中的，是一块大肉芝，还有不少破碎朽木，已长出长而密集的菌子。
　　有人说这可能是以前谁谁的棺材，里面的尸体长成这肉芝，才引的人不住去看。
　　大伙对这东西，怎么处理都觉得不妥，就暂且泡在水缸中。
　　可谁知一夜过后，整个村子的人都犹如行尸走肉，行为诡异可怖，没多久便死完了。
　　这件事却没有到此结束，而是逐渐影响到周边其他村落，直到那一大片山坳都变成无人死境，这才叫做城。
　　云烬雪问道：“在那位老婆婆去世的时候，就应该可以发现那口井的异常了吧，为什么始终没人去推倒呢？”
　　叶家主看向空荡院落，喃喃道：“不是我叶某要在仙人面前装神弄鬼，只是啊，那井确实邪气非常，总让人非常好奇，黑洞洞的空间里面，究竟有什么呢？”
　　他微微前倾身体，不知目光聚焦在何处，伸手在眼前抚动，视线模糊又清晰。
　　“到底有什么呢？看不清楚，让人太过好奇了......”
　　从竹园武馆回到住房，江炎玉站在床边，正在点灯。
　　见人进来，她道：“师姐打听到了吗？”
　　云烬雪轻轻嗯了声，坐到桌前，倒了杯热茶：“我大概明白了。”
　　他们捞出来的肉芝，应该就是一具死尸。
　　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去的陈年尸体，很可能携带某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
　　那些死掉的人，应该就是被病毒感染，才会产生疫病。
　　不过这病毒轻易就害死了宿主，又是怎么继续传播的呢？
　　想到这，云烬雪无奈清空脑袋。
　　不能用现代思维去考虑啊，这里可是能够修仙的奇幻世界。
　　想到明天早上就要进鬼城，一向有些怕神神鬼鬼之物的云烬雪，似乎已经听到失眠前奏。
　　回忆着叶家主的话，脑海里也重播着他最后的表情。
　　见面以来未能对视，就已经奇怪，方才他望着前方，痴迷深入的模样，似乎也很不对劲...
　　江炎玉问道：“师姐，不睡觉吗？”
　　瞧着外面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确实该休息了。
　　云烬雪转头望向床边的少女，烛火微弱，恰好在她脸上薄薄铺一层光影。
　　细风吹动烛焰，时而摇动，少女的表情却不变，眸中光点忽隐忽现。
　　屋里只有一张床，但好在足够宽敞，两个人滚来滚去都足够。
　　不过，云烬雪还是有些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觉，便在桌上铺开纸笔。
　　“你先睡吧，我答应了要给叶家小少爷写推荐信，等我写完再休息。”
　　江炎玉静静看着她，烛火发出细小的噼啪爆裂声。
　　她站起身，走到云烬雪对面坐下：“我陪师姐一起。”
　　笔尖吸墨，点在纸上，团团洇开。
　　硬笔书写着更舒服，用这东西，实在不习惯，不过也没有到无从下手的地步。
　　云烬雪之前有学过书法，用毛笔写一封信，能做到，就是速度慢了些。
　　控笔不易，加上要文绉绉的考量字句，直到外头彻底暗下来，也才写了一半。
　　抬眸望去，疯小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云烬雪放下笔，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
　　少女纤瘦，发丝微乱，眸子闭着，呼吸长而轻柔，睡着正香。
　　这样睡会生病的。
　　回头看了眼床铺，云烬雪弯腰将少女扶起来，抱在怀中，尽量放轻动作走到床边，将人放下。
　　正在掀被，打算给她盖上，却措不及防和睁开眼的少女对视。
　　云烬雪低声道：“你就这么睡吧，不用陪我，明早我会叫你。”
　　江炎玉的眼眸只撑开一道缝隙，敛着烛火飘扬的光。
　　她似乎微微转动视线，往屋门看了眼，又缓慢收回。
　　云烬雪给她盖好被子，柔声道：“睡吧。”
　　想抽身离开，床上少女却忽然拉住她衣襟，将人扯下来，不得不弯腰俯趴在她上方。
　　云烬雪撑着床铺，问道：“怎么...”
　　江炎玉双手勾出她脖颈，往下压低，眼尾扫向屋门，在云烬雪耳边轻声道。
　　“师姐，门口站着一个人。”


第8章 探宝（四）
　　◎她本就爱哭啊◎
　　她话语很轻，却惊的烛光跳动。
　　云烬雪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从指尖到脊背都寒气森森。
　　有人站在门外？谁？
　　她屏气凝神，转头看去。
　　夜晚时分，光线并不明朗，越近屋门，越是一团乌黑，到微透的纸窗上时，已是昏暗之景。
　　而就在那模糊不清的窗外，正有一道剪影，像是有人低着头抵在门上。
　　云烬雪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江炎玉顺势松开力道，放她起身。
　　方才写信时，顺手将朗星摘下放在桌上，此刻云烬雪一边缓步走过去，一边问道：“门外是谁？”
　　走到桌前，提起朗星，两指从果篮里挑出一颗青枣，蓄势待发。
　　等了片刻，门外人并无反应，云烬雪又问了一次，依然如此。
　　见状，她指尖青枣弹出，刺破纸窗没入黑影。
　　只听得咚一声，倒不像是打在人身上，而是一些更坚硬的，类似于树皮的东西。
　　云烬雪正打算过去看看，突然惊变陡生，只见那黑影颤抖起来，似乎突然着了癫痫，发狂舞动手脚，而后从当中裂开，变做了两个。
　　这下可以确定门口这东西来者不善了。
　　云烬雪奔向屋子侧边的装饰窗，脚踩上陈列柜，灵气撞破窗户，在刺耳的木条破裂声中翻入走廊，木块与纸张碎屑如雪片般坠地。
　　而她站稳的刹那，朗星出鞘，直刺门前那两团东西。
　　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长剑穿透两人，它们立刻委顿在地，像是没有内里的空壳。
　　云烬雪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提到面前，操控着朗星直直悬在那两团东西的上方，而后慢慢走近。
　　朗星上流转的灵力恰到好处将它们照亮，身着灰衣，两眼空茫，如被子堆在床上一样腐干的皮囊，正是白日里服侍左右的两位家仆。
　　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江炎玉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垂眸看了眼地面：“是仆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云烬雪收剑回鞘，道：“我来时便觉得叶家有点问题，目前来看，他们也许本就是这种东西。”
　　一味避开视线，也许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们的眼睛深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现在想想，餐饭里的苦味，根本也不是什么特产，可能是某种她尝不出来的毒物。
　　竹林里舞动的剑光忽然划过她脑海，云烬雪一怔，不对，有一个至少可以确定，是实实在在鲜活的人。
　　那位叶家小少爷！
　　没有时间多做解释，云烬雪将依着门框的少女搂在怀中，飞身上屋檐，想寻找叶少爷的下落。
　　好在叶家并不算大，白日里也了解过方位，几个飞身起落间，便来到叶少爷的居所。
　　可破门进去，空无一人。
　　转去叶家主房中，也什么都没有。
　　云烬雪蹙眉，又一路来到竹园武馆。
　　谁知刚一开门，便被院中景象震在原地。
　　只在叶家主与家仆众人，此刻都变成掏空内胆的枕头皮子，堆叠在一起，像一块突出众多面颊的肉山。
　　竹叶飘零，叶少爷一手拿着长剑，剑尖随意戳进泥地里，另一手清点着空壳人的数量。
　　他背对着两人，听见破门的动静，缓缓转身。
　　在看到他面容的前一刻，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巨大力道差点让木门破裂。
　　差点被突然关闭的门撞到，云烬雪后退两步，带着少女转身就跑。
　　冷气钻入肺腑，让整个胸腔都如同贴在冰上，寒冷而干燥。
　　白日里发生的所有事在脑海里快速过了遍，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这念头一出，顿时让她如着了霹雳，惊到双手颤抖起来。
　　如果...如果那鬼城，已经蔓延到这里了呢？
　　不会吧...
　　云烬雪攥紧拳头，让自己乱跳的心安分下来。
　　不管这里是不是鬼城之内，都绝对有难搞的东西在。
　　看刚才叶少爷那模样，势必已经遭难了。
　　想到房间里刚写了一半的推荐信，后面的内容已构思好，却没有再写出来的必要。
　　云烬雪咬咬唇，加快了速度。
　　逃出叶家，雾气如城，将所有一切都隐藏在流动的白色流气中。
　　她呼吸不定，想起白日里镇中空荡荡的样子，与那位奇奇怪怪的店长，暗悔自己反应过慢。
　　既然一开始就发觉不对，应该稍微去探查一下啊。
　　因为没有这种意识，结果让可能的唯一活人也死去了。
　　可即使是现如今，她已明确知道这里不对，也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这种程度的伤害能力，不像是妖物或鬼物。
　　并且传播速度如此之快，又有着强大的破坏力，这种等级的怪物，仙门百家会放任它这样发展下去吗？
　　为祸草幽和周边地区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魔物？
　　云烬雪心中再次悔恨不已。
　　自己太过天真了，居然就这样施施然闯入那么危险的地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为什么人人对幽州鬼城避之不及，连醒窍这样的灵果都可以放弃，那必然是有着诸多仙人葬身其中的前例啊。
　　就连原主大师姐过来，也未必能从这种杀机四伏的地方找到醒窍。
　　更何况自己这个还没能熟悉身体，只有三脚猫功夫的新手玩家。
　　如果这一趟真的遇到魔物，那就死定了，她就算豁出一切也绝无胜算。
　　此地不宜久留！
　　朗星降落，悬于地面之上，剑身变宽，流动着充沛的灵力。
　　逃命时刻，再也不要顾及多，御剑离开！
　　然而当她带着江炎玉上剑时，才发现飞行的高度受限，根本无法直接冲出迷雾。
　　寒气几乎要顺着衣袖钻进身体，让人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云烬雪往前飞行了许久，越过宅院屋檐无数，低头看去，脚下的景色却依然没有改变。
　　叶家的宅院犹如一张乌黑大口，等待着将过路人吞吃殆尽。
　　这是被困住了。
　　她深深呼吸着，低头看了眼自己怀中的少女，心道：米八，米八，我现在该怎么办？
　　米八道：【去直面怪物吧，可能会受伤，但按理说你不会那么早死，安心啦。】
　　云烬雪：......这样吗。
　　闭上眼，把恐惧撞散的思绪整理干净。
　　她操控着朗星缓缓下落，停在叶家宅门前。
　　方才那位占据了叶少爷躯壳的东西，恐怕就是祸乱草幽的怪物。
　　云烬雪抬头看着叶家匾额，思索着应对方法。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冲天的金光从叶家内部钻入天际。
　　云烬雪一怔，这是灵宝现世的迹象？
　　难不成那枚醒窍，此刻就在叶家之中？
　　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发现。
　　云烬雪更偏向于这是怪物的引诱。
　　进去势必要一战，不进的话，又逃不出去。
　　云烬雪沉思片刻，将朗星放进江炎玉手中：“我进去看看，你在门外等我，我很快就会出来，你不要害怕，朗星会保护你。”
　　面对敌人，自保尚且是个问题，若带着她在身边，势必无暇顾及，让她陷入危险。
　　自己独身进去，面对那怪物，外头的小反派有朗星在侧，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江炎玉抱着剑，抓住她衣袖：“师姐，注意安全。”
　　“嗯。”
　　云烬雪点点头，推开叶家门走了进去。
　　满地枯叶飞卷，萧瑟冷寂。
　　她径直走向那金光处，就这样回到了竹园武馆。
　　望着门缝透出的一线光，云烬雪做了几个深呼吸。
　　推开门去，漫长的吱呀声后，金光骤然消散。
　　院中本来成堆的空壳已经消失了，叶少爷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石头墓碑。
　　云烬雪走上前去，只见那碑上刻着几个字。
　　神极宗大师姐云烬雪之墓。
　　一掌将墓碑轰碎，她厉声道：“不要装神弄鬼了，直接出来吧。”
　　风吹阵阵，林叶瑟瑟。
　　忽然间，她听到大门处传来少女的尖叫。
　　江炎玉！
　　云烬雪心中一颤，慌张回到叶家大门前。
　　只见朗星已出鞘，直直插进墙里，震动不休，剑鞘则被丢在一边，滚入落叶尘土中。
　　而小反派不见了！
　　云烬雪差点腿软了，上前将朗星从墙上拔出来，用了几乎十分力道。
　　“风风！”
　　她焦急喊道，无人应答。
　　心中又悔又急，江炎玉现在是凡人啊，这要让怪物给抓走了怎么办。
　　想御剑寻找，却发现朗星似乎被污染了，甚至无法注入灵力。
　　一边无休止的谴责自己，一边喊着她名字，直到嗓音嘶哑。
　　而就在她几乎满镇寻人时，江炎玉站在一家三层酒楼的屋檐上，居高临下望着那一抹白影。
　　她手里拿着枚果子，下端粉色，上端奶白，整体饱满，如同一只流光溢彩的蟠桃。
　　叶少爷正站在她身边，眉心有一处溃烂，双眸全黑，牙齿晃动，舌头挂出来。
　　江炎玉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叶少爷跳起来：“我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还是比我强大很多的家伙，我觉得可能是你，果然没错。”
　　江炎玉问道：“那什么幽州鬼城的事是你搞的？”
　　叶少爷嘻嘻笑道：“是啊，本来我在睡觉，他们把我吵醒了，我就起来看看。”
　　受不了他那么兴奋的乱蹦，江炎玉蹙眉，将他上下扫视：“这叶家小少爷，原本是死是活？”
　　叶少爷道：“是活的喔，不过除了他之外全是死人了，我每天杀一个，他一点都发现不了诶！”
　　想起不久之前，认真提笔书写推荐信的女人。
　　坐在桌前，脊背挺直，玉冠束发，又披散下墨色。
　　她的背影，像一段裁下来的月光，看似纤细柔弱，又蕴含力量。
　　江炎玉呵笑两声：“那怎么现在杀了。”
　　叶少爷兴奋道：“有你这样的客人大驾光临！当然要杀个人来庆祝啦！”
　　捂着额头上的溃烂疮口，可惜道：“只是吧，我总是剥不下一块完整的皮，不是这里烂就是那里烂了。”
　　说完，他绕着江炎玉转两圈：“还是投胎出来的壳子好啊，那么贴合，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江炎玉嗤道：“这算什么，我的本相不比这副皮更好？”
　　叶少爷道：“那你为何不直接抛掉壳子？”
　　江炎玉道：“我还有一些，需要这个身份去做的事。”
　　叶少爷道：“好吧，怪不得。”
　　“风风！”
　　遥远处传来那个女人的焦急呼唤，江炎玉听在耳中，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果子上。
　　“这就是那个醒窍？”
　　叶少爷立刻舌头狂抖：“是喔，我在馄饨铺听说你要找，就立刻给你送来啦。”
　　江炎玉笑道：“瘟疫，你倒是会办事。”
　　瘟疫哈哈大笑，直让嘴角撕烂，又赶紧捂住，免的下巴掉下来：“唉，我这不是快要沉睡了吗，想着临睡前来看看你。”
　　魔物虽然普遍攻击力极为强悍，但是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在深眠状态，只偶尔出来活动。
　　只有作为天灾之首的江炎玉，才有像人类一样正常生活的能力。
　　江炎玉几下将果子吃尽，调整着身体经脉走向。
　　之前只是威胁几头猪妖，就弄出一身血，没有修炼的身躯还是太弱了，根本承受不住天灾的能力。
　　希望之后结出金丹，情况会有所变化。
　　“风风！”
　　呼唤着自己的那个女人，声音里似乎逐渐带上了哭腔。
　　瘟疫蹲在屋檐上，用绳子把下巴系好，确定不会掉，这才将手掌搭在眉前，观察着雾气中那位仙君的走向。
　　“诶，冰封，你带来的那个人好像快哭了诶。”
　　脑海里对应着浮现出丰富的画面，江炎玉冷笑道：“她本就爱哭啊。”
　　昏暗牢房里，遍布血迹的刑具，以及浑身是伤，虚弱到快要无法喘息的人，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前世便是这样，今生也没什么改变呢。
　　瘟疫挠挠头，捉出一只虱子，在指甲上摸了摸：“那要怎么处理她呢？弄死吗？我可以代劳。”
　　“不急。”
　　江炎玉垂眸看着远方，笑道：“来都来了，陪她玩玩。”


第9章 探宝（五）
　　◎我给你量身定做了那么多苦难，你都得一一尝试才行◎
　　“风风！听得到我吗！”
　　即使有灵力加持的声音，也像是抛东西入浓稠粥碗，转瞬间消失不见，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嗓子哑痛，云烬雪捂住前胸，干咳了两声。
　　雾气钻入肺腑，如一只只大手在揉搓她的喉咙与脏器，把她所剩无几的力量也全部抽干。
　　指尖颤抖，她想看看月亮在何处，以辨方位，却犹如沉入幻梦中，似要肉销骨融。
　　这里的环境根本就不是自然形成，而是那个不知全貌的怪物搞出来的！
　　云烬雪咬牙，继续向前走去，试图寻找怪物或江炎玉的痕迹，但又力竭，只得跌跌撞撞靠在一家摊前。
　　她满头冷汗，手撑桌子，调整着呼吸。
　　抬头看，是能离开镇子的石门。
　　方才御剑时，分明就没有出路。
　　等它抓走了小反派，这出口反而突然出现了。
　　是告诉自己，只要将江炎玉留下，就能放她一条生路吗？
　　云烬雪撑着桌面站起来，没有任何犹豫的，转身又往镇子深处走去。
　　刚刚肯定还有没注意到的地方，如果错漏就糟糕了。
　　瘟疫蹲在屋檐上，往前挪两步，将下面所有情景收入眸中。
　　见那仙君掉头走回来，瘟疫拍手大笑：“她留下了诶！她没有自己走掉！哈哈哈哈哈！”
　　江炎玉负手而立，神情冷沉。
　　瘟疫抱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太神奇啦！这个傻子！明知道不敌还不快点逃跑！人都是那么蠢的，用小的就能拖住老的，用女的就能拖住男的，屡试不爽哈哈哈哈哈！！！”
　　江炎玉垂眸，脚尖踩起一片瓦，踢向瘟疫的屁股。
　　瓦片碎裂声清脆，瘟疫啊了一嗓子后摔下去。
　　不多时，瘟疫又顶着满脑门杂草爬上来，捧着下巴坐在檐边，晃动双腿：“哎呦，看腻了，来点新东西吧。”
　　已经将镇子来回走了数躺，却连怪物的影子都找不到了，云烬雪心急如焚，完全没了主意。
　　怎么办...怎么办...
　　她心道：米八，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可以给我用用？比如能一下子找到角色的定位装置？
　　米八道：【没有喔，任何东西都没有，不过，你这具身体其实很好用的，只可惜你发挥不出十分之一的实力。】
　　她又何尝不知，知道厉害不假，能不能用出来才是最重要的，没有记忆和练习，只能用点简单的法术，没什么作用。
　　再次悔恨自己的冲动，云烬雪眼眸潮湿，愈发焦急。
　　指尖拂去额前冷汗，忽而听见咚的一声，把她混沌思绪拽回来。
　　她看向前方的迷雾，又是同样一声咚。
　　似乎是大菜刀剁骨头时，砸在案板上的声音。
　　云烬雪愣了一瞬，才慢慢向声音来处走去。
　　朦胧不清的前景里，她首先看到顺着漆黑桌腿流下来的血，而后是女孩的双脚，极端苍白，毫无血色。
　　云烬雪一手捂着额头，眼珠颤动，往前走的动作逐渐快速而慌乱，银袍飞舞。
　　而后她得见，按在女孩身上的青筋大手，她身下被血泡透的案板，以及桌前男人的背影。
　　“什么...”云烬雪喃喃道。
　　背对她的壮硕背影系着黑皮围裙，是人的身躯，却有一颗硕大猪头，蒲扇耳朵随着剁骨头的动作一抖一抖。
　　他掐住少女脖子将人提起来，翻了个面，拍拍光滑脊背，刀尖刺进去，一路滑到底端。
　　血液噗嗤一声，争先恐后从伤口里流出。
　　云烬雪在她一团乌糟糟的乱发里，看到女孩的脸。
　　肤色青白，双眼瞪出，上唇裂开，连接到鼻子，是一个兔唇女孩。
　　不是小反派...
　　云烬雪深深出了口气，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半天都没能呼吸。
　　转而，又因为自己的庆幸心理而难过，这个死掉的女孩是谁？
　　一声格外响亮的咚，让云烬雪回神。
　　猪妖放下菜刀，缓缓转过身，露出那张完全猪化的肥脸。
　　而与此同时，他桌后探出一排围栏，成堆肥猪涌上来，饿极了一般，蹄子踩上栏杆，张开大口要吃食。
　　云烬雪稍稍后退一步，耳后察觉到凉意，她快速回头，环顾自己周遭。
　　她的左后与右后方，分别出现两道黑影。
　　随着它们走近，模样也破雾而来。
　　长须垂至前胸的羊，与冲天锋利黑角的牛，都围着屠夫会戴的黑色围裙，各自拿着一把长刀。
　　猪圈已然消失，兔唇少女和案桌都飞速退去，猪妖也从围裙下抽出雪亮的长刀。
　　三双泛着血橙色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直到这时，云烬雪还能颤抖着乱想，居然有一天会被猪羊牛包围，自己该不会被它们切成片泡火锅吃吧。
　　朗星方才被攻击一次，受到某种污染，直到现在都无法注入灵力。
　　若说自己没有作战经验所以弱小，那有灵气的剑不可能那么脆弱。
　　这只能说明，来的东西确实非她能对付。
　　三只畜妖长刀拖地，随着向前走动而留下一道道刀痕。
　　它们肌肉蓬动，鼻孔喷出白气，嘴唇狂颤，露出尖锐牙齿。
　　而后某一瞬，像是接收到命令，三畜皆俯身冲来。只看到黑团骤然放大，便已到近前。
　　在浓郁血臭味中，它们挥舞长刀，从三个方向劈砍而来。
　　云烬雪心中泛苦，向后弯腰躲过了横扫脖颈的一刀，又凝聚灵力震退膝盖上一刀，可对上腰间，却是没能避开。
　　那刀极为锐利迅速，刀尾甩过白色流光，霎时间就划破云烬雪的护身法器。
　　衣服破裂，身体也未能幸免。
　　刀划过时似乎还没什么，然而没过一会，那平坦白皙的小腹上便有一道横向的血线出现。
　　腰间传来的疼痛前所未有，让云烬雪瞬间眼眶通红，指尖抽搐，几乎浑身麻痹。
　　此刻可不能直接软倒，那三只畜妖只攻击了一次，便维持结束的姿势不动了，这是个天大的逃跑好机会，
　　云烬雪喘息不定，捂着小腹，用朗星杵着地面，给自己撑起来，而后转身奔逃。
　　掌心一片潮粘，导致沾湿的衣袍都变重了，几乎不用低头看，都能感觉到自己流了多少血。
　　她的面容顷刻间便被抽干血色，一片苍白，因为奔跑，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渐渐供不上气，动作也凌乱不堪，十分狼狈。
　　最终，在失血过多导致知觉迟钝时，没看到地上的台阶，被绊倒摔在地上，朗星叮叮当当的滚向前方。
　　“呃......”
　　云烬雪努力保持清醒，手掌撑地翻身过去，躺在地上。
　　她脑海中朦朦胧胧的想着，之前看野外求生的节目，主持人说，如果受伤了，第一件要务应该是止血。
　　止血...得止血才行...
　　尝试用灵力，却失败，强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凝神。
　　她咬着唇，稍稍平缓呼吸后，颤抖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将朗星捡起。
　　剑刃锋利，她握着剑柄，削去自己的一片衣袍，又裁成长条状，从后腰往前缠绕，直到最后，咬牙用力系紧。
　　一套动作下来，全身都是冷汗。
　　云烬雪失力靠向一边，背后似乎是石头，冷气十足。
　　但她没有挪动的力气，只能先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修者的身躯恢复很快，虽然伤口依然没怎么变化，但好歹是能动弹了。
　　等手颤抖的没那么厉害，云烬雪撑着方才靠住的地方站起。
　　那三只畜妖似乎没有追过来。
　　还好...
　　云烬雪站直身子，不经意间低眉看了眼，就这一眼，让她惊的差点后翻过去。
　　只见自己刚才靠坐的地方，是一口深井。
　　若单单一个井，倒没什么，可那长满青苔的井壁后边，正趴着一个黑发女孩。
　　正是刚刚猪妖案板上的兔唇女孩。
　　刚才自己的一系列动作，恐怕都被安安静静站在井里的她看去了。
　　朗星直指她面颊，云烬雪嗓音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孩双目无神，可看过来时，又让人察觉到恶心的注视，就仿佛这具身体里还装着其他什么，让人毛骨悚然。
　　云烬雪见她不动，正想转身离开。
　　她却忽然张开嘴，叫了声：“风风？”
　　身形一顿，云烬雪眉目沉沉：“你把我师妹抓到哪里去了。”
　　女孩勾勾手指：“你靠近些，我就告诉你。”
　　这明摆着是陷阱，云烬雪冷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女孩捂嘴轻笑：“你不是傻子，但你有其他办法吗？在我的地盘，你想找到我藏起来的人，有那么容易吗？”
　　她说的有道理，自己根本没办法。
　　云烬雪浑身绷紧，慢慢向她靠近，直到井前：“可以了吗？”
　　女孩撒娇道：“弯腰嘛。”
　　云烬雪握紧朗星，眼尾时刻关注她动作，弯下腰去。
　　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引来极端刺痛，她咬紧牙关，面色如常。
　　女孩双手笼在口边：“我告诉你，就在....”
　　每说一个字，都越发靠近，井下的身躯拉长，如一条白蛇。
　　“就在...叶家喔。”
　　话语刚落，女孩口中喷出一缕白气，云烬雪及时避开，但部分气体依然冲撞她肩膀。
　　虽说隔着衣服，但并没什么作用，直直扭断神经般的剧痛，让云烬雪的视线扭曲，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啊....”
　　肩膀似乎被人活活挖掉，肌肤上却又传来火烧般的刺痛。云烬雪眼前天地倒转，五颜六色乱撞交融，短短瞬息间已是满脸泪水。
　　“呜呜呜...”
　　云烬雪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颤抖不已，下唇很快便被咬破，鲜血直流，但依然挡不住痛吟从唇齿间露出来。
　　“哈哈哈哈！”女孩在不远处拍掌大笑：“她现在就在叶家喔，你不过去吗？不过去的话我可要杀了她喔。”
　　朗星刺入地面，云烬雪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一颗颗泪水从眼里滴出，砸在泥土上，晕开一片片湿迹。
　　“不行...”让浑身肌肉抽搐的疼痛让她行动不便，几乎是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叶家...叶家...
　　在疼痛击溃所有灵气前，她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来到叶家。
　　不顾又开始流血的腹间伤口，她微微弯腰，扶着墙跨过门槛。
　　已经无法思考江炎玉可能的下落，幸而那金光又再次出现。
　　一步步挪过去，血几乎浸透衣服下摆，云烬雪以剑撑地，来到那冲出金光的地方。
　　是临仙苑。
　　大门前摆着张供桌，桌面上三颗头颅，正是方才的猪，羊，牛。
　　似乎刚被斩下来，鲜血横流，染红了整张桌面，与桌腿相触的地砖。
　　而在供桌之后的椅子上，正坐着失踪了好一会的江炎玉，只不过她被捆住，无法动弹。
　　看到云烬雪的模样，江炎玉似乎愣了一瞬。
　　不久前还是月光一般的仙君，此刻发丝微乱，玉冠歪斜，衣服上大片红色，可谓是狼狈至极。
　　江炎玉不着痕迹的看了某个方向一眼，这才叫道：“师姐！”
　　见她似乎无恙，云烬雪心脏安稳下来，眼泪差点又滚落。
　　强撑着走过去，解开她身上束缚。
　　一恢复自由，江炎玉便窜起来，吃惊问道：“你怎么这样了？师姐？”
　　云烬雪没有力气回话，呼吸间都是血腥气。
　　她拍拍江炎玉手背，强挤出来一句：“能走吗？”
　　江炎玉低头看去：“对不起，师姐，我的脚好像......”
　　她话还没说完，云烬雪已经转身弯腰，将她负在背上：“我们...我们...呃...得赶紧离开...”
　　仅仅是背个人，腿都快软了，这样不行。
　　云烬雪闭上眼：“风风，帮我...帮我袖子里的...瓶子拿出来。”
　　江炎玉按她所说，掏出一只小玉瓶。
　　“给我...喂一粒...”
　　这话语虚弱的快听不到了，好在江炎玉就在她背上，距离那么近，还是听清了。
　　在手心里倒出一粒丹药，绕到前面。
　　云烬雪微微低头，将药丸含在口中，嘴唇擦过掌心。
　　江炎玉收回手，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手心。
　　像水袋一样柔软...
　　丹药下腹，暖意融散开来，云烬雪蹙眉，忍耐着灵气再次充沛。
　　这是原著里曾经描写过的，一种可以短暂恢复力量的药物。
　　虽然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但副作用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基本不会使用。
　　这也是为什么，丹药行业已经发展成熟，自然诞生的灵果依然会受到百家争抢。
　　事到如今，就算副作用严重也得忍受，是自己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来到这危险地方，也是该受的。
　　况且，看系统这个死样子，并不打算帮忙，只能用这个拼一拼了。
　　药效起来，云烬雪终于能顺畅说一句话：“风风，帮我捂一下伤口，不能再流血了。”
　　江炎玉顿了下，这才一只手下移到她小腹，掌下方才随意包扎的衣料已经湿透，她用力按住。
　　云烬雪将背后人扶稳，开始奔跑起来。
　　逃出叶家，一路直奔石门，耳边冷风呼啸，心脏砰砰跳动。
　　奔到镇前，出路仍在，云烬雪鼻腔酸涩，看来那怪物也玩够了，不打算再和自己计较。
　　既然没有阻碍，便脚步不停的往外跑。
　　朗星暂时无法使用，她只能靠双腿，在体力耗尽前尽可能远离这里。
　　即将脱离雾气时，她背上的江炎玉回过头，目光不善的盯着石门下的身影。
　　瘟疫似乎感受到她不悦情绪，用口型做着：对不起对不起，玩过头了。
　　江炎玉抬指，一条冰锥从她指间激射而出，在瘟疫脖子上开了个大洞。
　　“哎呀！”它忍不住叫起来：“本来就不完整的皮！”
　　石门逐渐远去，江炎玉转过头，注意到身下仙君潮湿的发丝，和脸颊边的冷汗。
　　她试探性问道：“师姐？”
　　云烬雪却没有回话，她似乎只剩下本能，一直往前奔跑。
　　江炎玉撑着下巴，覆在伤口的那只手轻轻摩挲：“你前世也是个废物，但也不至于才这么点敌人，就把你弄成这样，退步了？”
　　自然没得到回应，雾气彻底散去，此处是一条山道，再继续往前，即将闯入深林中。
　　她不在意去哪里，伸了个懒腰，道：“你还行吗？别一会受不住摔倒了，把我也摔下去。”
　　低头看看，前世认为高而强大的人，这肩膀也不过瘦窄一截，衣服下有蝴蝶骨的起伏，没什么肉，甚至称得上柔弱。
　　江炎玉的腿没什么问题，方才也不过是瞎说，想给这位仙君找点麻烦。
　　谁知她都没检查一下，就把自己背起来了。
　　倒是没想到，这师姐装成一个好人，也能装的那么像。
　　就连面前的出口都能放弃。
　　又想起不久前，那道月白影子毫不犹豫放弃出口，投身入危机四伏镇子里的模样。
　　江炎玉不满蹙眉，漫无边际的想。
　　自己一个堂主大人，灭世天灾，全身哪都好好的，还让一个重伤的人背她，好像确实有些过于欺负人了。
　　这样不厚道。
　　江炎玉俯身，刚想对她说放自己下来吧，视野突然一矮。
　　只听噗通一声，云烬雪脱力跪下，冷汗与眼泪混杂，划过毫无血色的脸颊。
　　虽说没有意识，但也没把江炎玉甩出去，而是牢牢负在背上。
　　“喂！”江炎玉道：“你还好吗？”
　　云烬雪没能回答她，软倒下去。
　　从她身上起来，江炎玉环顾四周，也算是山清水秀之地，而不远处，又恰好有一处山洞。
　　“师姐你挺幸运啊。”她嘴里嘀嘀咕咕，俯身连拖带拽将人弄进山洞。
　　云烬雪因为她的动作，稍稍恢复点意识，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一刻，她人生前二十多年所有的苦痛都微不足道了，思绪又再次混乱。
　　回忆过去，那高架车流，摩天大厦，吵闹人群，床边震动的手机，都被一只手掏进大脑里挖去，只剩下苍天大雾，与忍耐不尽的痛苦。
　　她开始瑟瑟发抖，身体却逐渐变烫，像是置身于热炉，而自己是即将融化的冰块。
　　江炎玉抱着双臂，倚在山洞墙壁上，垂眸看着地上的人。
　　因为受伤而异常惨白的肌肤，黑发凌乱，铺散在地面。
　　她眼尾通红，呼吸不畅而微微张开唇，浑身冷汗，细细颤抖。
　　江炎玉转开视线，敲敲太阳穴：“不能让你那么早死掉啊...”
　　蹲下来，她轻抚着师姐的脸颊，笑道：“毕竟我给你量身定做了那么多苦难，你都得一一尝试才行。”
　　见手下人因为痛楚下意识咬唇，江炎玉不紧不慢的探指过去，指腹按在红唇上，轻轻拨出来。
　　而后，手指探入她齿间：“看在你没有抛弃我离开的份上，对你好一点点，不要咬自己了，咬我吧。”
　　迷乱中，云烬雪察觉到他人的气息，恍惚间似乎看到小反派对自己伸出了手。
　　不想咬人，舌尖推出那手指，她颤巍巍抬起手，掌心包住带着湿意的指尖，转而咬住自己的手背。
　　看着她所有动作，江炎玉面上轻松地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10章 养伤（一）
　　◎帮你洗澡是不可能的◎
　　梦境犹如深水，让人浑身脱力，不断下沉。
　　纷杂画面来回切换，耳边始终嗡嗡作响。
　　下意识动动胳膊，手背染上黑墨水。云烬雪低头，看着课本上一排排字体。
　　讲台上的教师大声道：“生当复来归，死后长相思，让我们看看这句话的翻译...”
　　云烬雪拿出直尺，抵上课本，靠在一行诗句下，用彩笔顺着尺子划出一条直线。
　　“师姐！”
　　嗯？谁在叫我？
　　“师姐！”
　　她转头，越过无数同学们朦胧的脸，看到窗户外有一道身影。
　　谁啊。
　　那声音很迫切，云烬雪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于是站起身。
　　霎时间，光亮涌入教室，她睁开眼。
　　山洞顶部微微旋转，鸟群叽叽喳喳，背景音是风吹林叶的簌簌。
　　仿佛从水底钻出来，呼吸瞬间通畅，入目景色是与梦境截然不同的，清晰的世界。
　　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在加速回忆，直到定格。
　　云烬雪深深呼出口气，笑道：“太好了，还活着。”
　　刚刚，好像梦到高中了。
　　啊，如果在现代社会，小反派的问题就好解决多了，直接报警就行。
　　被自己逗笑，意识彻底清醒。
　　身下暖烘烘的，阳光打进山洞，有一角铺在手背上，让那片肌肤微微发烫，勾勒出一块浅浅牙印。
　　耳边没有多余人声，小反派大概不在山洞内。
　　但既然自己还安好在此，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尝试撑地起身，全身都软绵绵的，好在休息了那么久，多少积攒一些力量。
　　背靠着山壁，凉气让人头脑清醒。
　　云烬雪捂住小腹，心道：系统，昨天我失去意识之后怎么逃进这里的，你知道吗？
　　米八：【不知道喔，我也是通过你来观测世界的，你昏迷了，我也只能被迫休眠。】
　　手掌有一下没一下轻揉着伤口，云烬雪叹气道：好吧。
　　揉着揉着，意识到手感和之前不太一样，云烬雪低头看去。
　　腰间的衣服已经完全破裂了，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昨天用来勒住伤口的布料已经被换掉，变成灰色长条，看材质，似乎是江炎玉的腰带。
　　用腰带来裹伤口，好用，但也有些好笑。
　　疼痛依然很清晰，不过比起昨天那要死不活的疼，还是好多了。
　　掀开肩头的衣领，被那兔唇少女喷出的白气灼伤之处，此刻是一片红，像泼上的浅色朱砂。
　　刺痛阵阵，云烬雪嘶了声，小心翼翼将衣领重新盖好。
　　她尝试调动灵力，前胸闷痛，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唉，这要修养多久啊。
　　后脑叩在山壁，云烬雪察觉少了些什么，伸手摸摸，原来是玉冠被拆下来了。
　　此刻她青丝披散，墨发如瀑，部分垂落前胸，几缕碎发勾在脸颊边。
　　配上苍白的脸，一副病弱美人相。
　　云烬雪左右看看，在干草堆中找到了自己的玉冠。
　　想伸出去拿，一阵急促的足音从山洞外传来。
　　云烬雪抬头，只见摘去腰带，导致衣服松松垮垮的小反派正从外头跑进来。
　　她浑身沐浴阳光，裤腿高高挽起，身上一片水滴湿意。年纪小却个子高挑，让人忍不住赞叹，好一个清秀剔透的少女。
　　她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因为维持稳定艰难而着急忙慌，又一脸嫌弃。
　　一抬头注意到师姐已醒，那表情才稍稍好看些。
　　云烬雪问道：“风风，怎么了？”
　　江炎玉手里捧着叶子折的碗，技术太差，碗身几道缝隙，水滴狂洒。
　　等她慌忙走到近前，碗中水只剩一半了。
　　“快快快，师姐！快喝！”
　　因她语速极快，云烬雪也受她影响，低下头，凑着碗边将水喝下。
　　喉咙干疼有所缓解，她轻笑：“多谢风风。”
　　江炎玉将叶碗丢在一边，松了口气：“这东西太难操作了。”
　　云烬雪柔声道：“辛苦了，你自己喝水了吗？”
　　江炎玉道：“喝了。”
　　云烬雪环顾四周，又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江炎玉道：“大概一天一夜吧。”
　　原来都这么久了，不过一直没什么动静，说明确实安全了。
　　想到她失踪那会自己焦急的心情，云烬雪依然有些后怕道：“春渡镇里的东西，有没有伤害你？”
　　江炎玉摇头：“没，只是把我抓走了，可师姐你受了好重的伤。”
　　疯小孩蹲在她面前，微微蹙眉，咬着嘴唇，两手扒在膝盖上，似乎有些委屈。
　　云烬雪轻笑着摇摇头：“我没事。”
　　说完，便想起她们此行的目的。
　　本是为了灵果，却弄得如此狼狈的下场，没能拿到答应给她的东西，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失望。
　　正想为空手而归道个歉，云烬雪便看到小反派怀里什么东西跳了下。
　　江炎玉显然也感觉到了，低头一看，才反应过来。
　　她赶紧站起，失去腰带的袍子在她身上乱七八糟，好在手法利索，从里头剥出条银凉凉的活物，砸在地上。
　　居然是一条还活蹦乱跳的鱼。
　　它方才被捂在江炎玉怀中，没什么动静，现在醒过来，立刻开始兴风作浪。
　　江炎玉低头看着那鱼，道：“今天再不吃饭就不行了，所以我去抓了条鱼过来。”
　　云烬雪这才想起，本来进入春渡就没怎么好好吃饭，她又晕了一天一夜，状态不稳，疯小孩难以抽身去找吃的，现在估计饿坏了。
　　江炎玉左右看看，从地上提起朗星，指尖弹了下剑身。
　　“师姐，我想处理一下这鱼，没有趁手工具，用用这个可以吗？”
　　云烬雪动动喉咙：“啊...可以。”
　　朗星依然银光纤细，但没有灵力流动，污染大概还没褪去，不过锋刃锐利，用来处理鱼肉够用了。
　　江炎玉一手拎着朗星，一手抓鱼，乐呵呵的出去了。
　　没用多久，她便回来了，满面笑容。
　　将剑放在一边，找根木棍把处理好的鱼串起来，拿两块石头蹲在柴火堆前狂砸。
　　云烬雪看着朗星，微觉心虚。
　　出自名家之手，在武器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神武朗星，有朝一日也会落到这种地步。
　　这事可不能让其他武器知道，否则，朗星的面子算是丢光了。
　　那边江炎玉多次尝试引火，都失败了，丢开石头，盯着柴火堆思索。
　　云烬雪见状，尝试站起来。
　　然而靠坐山壁已用出大半力量，此刻已是有心无力。
　　江炎玉起身，还想往外走，找些细柴来生火。
　　可谁知方才还清爽的天，转眼变了脸色。
　　乌云聚拢而来，轰隆几声雷响，哗啦啦下起大雨。
　　山洞外挂上雨帘，江炎玉站在帘后看了会，转头过来，看着那鱼肉，似乎在思索生吃的可能性。
　　云烬雪当然不能让她实行，道：“风风，可以过来扶一下我吗，到火堆那里。”
　　江炎玉一怔，慢慢走过来：“好。”
　　胳膊绕在少女单薄肩头，被她用力撑起，有些牵动伤口，云烬雪咬牙忍下，似乎被少女感知到。
　　江炎玉又伸出一只手，环在她腰间，扶的更稳了些。
　　两人慢慢走到柴火堆前，江炎玉将人放下，又靠在山壁上。
　　云烬雪调整了呼吸，抬起玉白纤细的胳膊，指尖点在一块木柴上。
　　驱动为数不多的灵力，木柴窜起火焰，而后慢慢扩散，直到一堆木柴都烧起来。
　　暖色光晕打在云烬雪脸上，她侧首轻笑：“好啦。”
　　江炎玉点点头，起身将鱼肉拿过来，放在火上焦烤。
　　外头雨越下越大，没有止息迹象。
　　云烬雪瞧着那鱼肉在火上渐渐变色，思绪变轻，因为醒来而恢复的气力又慢慢散尽了。
　　没能撑住脑袋，缓缓向一边倒去，直到靠在一处温暖，陷入深深睡眠。
　　江炎玉低头看看，伸出根手指点在她额头，想把她推开。
　　想了想，又收回手。
　　万一突然醒过来，看到自己举动就尴尬了。
　　堂主大人会怕尴尬吗，谁知道，江炎玉望望洞外雨景，给鱼翻了个面。
　　云烬雪睡的朦朦胧胧，忽听得一声惊雷，震耳欲聋，把她从睡意中抽出。
　　心跳格外激烈，云烬雪喘息不定，胸腔连带着肩膀都闷痛不已，她忍不住蹙眉，意识到伤势又严重了。
　　外头已经天黑，火堆的光在洞内跳跃。
　　旁边地上放着片叶子，上面堆着下来的鱼肉，烤的焦香四溢。
　　她艰难转动视线，想看看疯小孩在何处。
　　山洞更深处，江炎玉背对她，跪在地上，正在整理干草堆。
　　云烬雪难以出声，视线随着她动作晃悠，莫名想到之前在山洞初遇的画面。
　　那个时候逃离家庭，被追杀而重伤的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江炎玉铺好了草堆，转头看来，见她醒了，道：“师姐先吃东西吧。”
　　“嗯。”云烬雪声音很轻，想抬手去拿鱼肉，却因为痛楚蹙起眉头。
　　江炎玉拍拍衣服，拂去碎屑，走了过来：“师姐自己可以吃吗？”
　　虽是开口问了，却没等回答，她便已蹲下来，捧起叶片，将鱼肉一块块喂到云烬雪唇边。
　　被一个小自己许多的孩子这样照顾，实在让人羞赧。
　　但腹中确实饥饿，手也抬不起来，只能避开她手指，小心咬住鱼肉。
　　吃完鱼，江炎玉用雨水冲净叶片，放在草堆边明天备用，又走回来，坐在云烬雪身边，撑开手指烤火。
　　“这里还挺暖和，你冷吗师姐？”
　　“不冷的。”
　　其实有些冷，不是外部传来的冷，而是身体里，像是被人塞了块冰，极速吸取她所有热量。
　　那个兔唇少女不知什么来头，在肌肤上留下的那片红色像是能压住自己的恢复趋势，使之变得越来越严重。
　　云烬雪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且体温在不断升高。
　　江炎玉也注意到了：“你还好吗？”
　　云烬雪摇摇头，后脑靠在山壁：“还...还好...”
　　话语甚至有些含混了，她似乎听到雨声渐渐变小，火光越来越远。
　　思绪再次混乱，跌到身边少女的肩头。
　　江炎玉垂眸看着她，手背去额头试试温度。
　　呵笑一声，江炎玉看向山洞外的夜色，喃喃道：“瘟疫，你做的好事，把我困在这么个破洞里，下次再跟你算账。”
　　好在雨渐渐停了，江炎玉将人半搂到干草堆上，安顿好，笑道：“明天再看看情况吧，辛苦师姐熬过今天晚上喔。”
　　晚上风大，山洞也没个遮挡，冷风呼呼刮进来。
　　江炎玉毫无心理负担的将人抱在怀里，这女人发烧了，身体非常暖和，作为热源很合适。
　　“晚安，师姐。”
　　然而她根本没能睡着，因为这家伙的身体越来越烫。
　　江炎玉蹙眉，手肘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看人。
　　躺在干草堆上的女人，长发铺散，脸颊通红，喘息轻而急促，胸口起伏不定，时不时轻哼两声，显然非常难受。
　　叹了口气，江炎玉坐起身，往外看看，雨彻底停了。
　　站起身，将人扶到自己背上。
　　虽说在同龄人里江炎玉已经算个高的，但是和云烬雪相比，还是差了不少，导致背人这个动作并不算轻松。
　　将人扶稳，江炎玉咬牙切齿，往外走去：“你又欠我的，你自己算算你欠我多少了云烬雪，嗯？”
　　不忘带上朗星，江炎玉走出山洞，披着夜色走上山道。
　　云烬雪之前已经跑了挺远，目前这个距离，也许再走走就能遇着一两家客店。
　　深夜寂静，因为刚下过雨，路面潮湿泥泞，走的费劲。
　　江炎玉一边走一边狂骂，少女活力十足的辱骂声在山林中回荡。
　　“天啊，你怎么那么烫啊？你着火了吗？我是背了个火炉在身上吗？”
　　喘息炽热，落在江炎玉脖颈间，难受的哼声也飘进耳朵。
　　江炎玉无语片刻，为了排解烦闷心情，开始畅想美好未来。
　　“之后得给你试试凌迟、斩首、腰斩、剥皮、炮烙、宫刑....”
　　一脚陷进潮泥里，江炎玉一惊，下意识将人箍紧：“喂！别掉下了！抱紧我啊！”
　　云烬雪分明没有意识，却像是听懂了，环在脖颈上的手臂搂紧了些。
　　江炎玉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嘀咕不休：“我怎么重生了还那么狼狈呢？怎么一遇到你就没好事呢？嗯？师姐？”
　　凉冰冰的液体滴在后颈，江炎玉一怔，又嚷道：“你怎么又哭了啊？麻烦的要命！”
　　环着脖颈的手臂松了松，江炎玉怒道：“让你抱紧啊！”
　　片刻后，依然是她的声音：“...喂，别哭了...”
　　一路嘴上不停，气喘吁吁，终于在前方看到一盏孤灯。
　　江炎玉如蒙大赦，加速跑过去。
　　正是一家客栈，太好了！
　　背着人跨过门槛，江炎玉直接道：“老板！快快开两个房！”
　　老板身形微胖，坐在柜台后，捻着胡子：“就一间了。”
　　江炎玉道：“一间就一间，先开了再说。”
　　老板道：“70文，先交钱。”
　　江炎玉咬牙道：“你看我现在抽得出手吗？我...我师姐睡着了，钱在她那里，你先给我开房，我待会把钱给你。”
　　老板道：“不行。”
　　江炎玉忍无可忍，把朗星扔过去：“这剑先抵押着，给我开房，快点！”
　　宝剑流光溢彩，一看就是极品，老板眉头扬起，笑道：“等你交钱之前，这东西都放我这里。”
　　江炎玉：“别废话了！”
　　老板看样子见多识广，虽说现在深更半夜，她俩状态明显不对，也没多在意，摘钥匙下来：“跟我来。”
　　随着老板上楼，江炎玉简单观察一下，怪不得就剩一间房了，总共也没几间。
　　开门进去，屋子简洁狭窄，甚至有点简陋，但比山洞还是好多了。
　　江炎玉将女人丢上床，老板退出房间，贴心关门。
　　“要洗澡有热水，要吃饭有热菜，有事记得找我喔。”
　　也许是模糊听到老板的话，云烬雪轻哼道：“洗澡...”
　　在春渡镇里打滚，在山洞里睡觉，还满身是汗与血，身上难受，想洗澡也无可厚非。
　　要是其他人，恐怕受不了一个柔软美人呢喃，满足她的要求了。
　　但此刻她身边的，是善心缺乏的江炎玉。
　　听见那两个字，江炎玉冷笑一声，手摸进她袖子，翻找起来。
　　“洗澡？你别得寸进尺云烬雪，我能把你背到这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终于摸出钱袋，拆开包裹点点数，江炎玉道：“你现在有床可睡，该烧高香了，还那么多...”
　　话语猛然停顿。
　　江炎玉愣了会，才伸手进钱袋，拎出一个金灿灿的小包裹。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还住在猪窝时，因为觉得实在活不下去了，才画下的未来期望。
　　本以为是能祈祷好运的金色，却不认识包裹角落的厄字，显得更加可笑。
　　这东西，应该随着江家大火烧尽的，怎么在云烬雪这里？


第11章 养伤（二）
　　◎她受伤了，吃不得重口。◎
　　翻过包裹，原本绣在右下角的厄字，被人拆了。
　　转而用鲜艳红线重绣了一个个大大的福，完全覆盖旧字的痕迹。
　　只是福字走线崎岖，粗细不均，还有线头突出。
　　这什么糟糕至极的绣工？
　　要不是能认出来，确实是福，还以为又是什么诅咒呢。
　　江炎玉眯起眼，错开视线，看向床上人。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干的，但云烬雪图什么，过家家吗？
　　江炎玉不记得她前世有那么蠢，甚至有些幼稚的行为。
　　但这福字属实扎眼，扯开来看，纸片也还在。
　　甚至上头还残留着几丝灵力，让它不会在运动时被扯破。
　　心头躁动，江炎玉舌尖抵了抵侧齿，走到窗前，将小包裹伸出去。
　　这种东西，一文不值，怎么能和钱放在一起。
　　早就该随着大火一起烧毁了。
　　那暗夜中也鲜艳的红字，配合小包裹原本的金色，在她手心，像一坨西红柿炒蛋。
　　江炎玉喃喃道：“品味真差。”
　　但西红柿炒蛋是顶好吃的，江炎玉爱屋及乌，觉得这东西暂且不丢也行。
　　小包裹重新装回去，江炎玉站在床头，垂眸看人，钱袋抛起来又接住。
　　夜风吹了几阵，少女最后一次接住钱袋，用力较大，清脆响动。
　　片刻后，她道：“洗澡是不可能给你洗澡的，我顶多给你擦身。”
　　说完，便飞速离开卧房，站在楼上冲下面道：“老板，给我打一盆热水，要两条毛巾。”
　　“得嘞，共15文。”
　　没用多久，热水送上来，江炎玉把门窗关好，撸起袖子，毛巾按进热水揉搓。
　　水温正好，拧干毛巾后，她起身坐在床边，开始扒云烬雪的衣服。
　　本来就破破烂烂了，这举动并不费力。
　　但云烬雪是个极怕痒的人，腰间软肉一被碰，瞬间控制不住手，飞向江炎玉脸颊。
　　指甲划过，在她右脸上留下一道极小血痕。
　　江炎玉：“......”
　　眼角抽动，她不打算再顺着人，撕下一长条布料，将女人双手捆在床头，动弹不得。
　　“老实待着吧你！”
　　见她反抗不得，江炎玉哼笑两声，把她快速扒尽，湿毛巾叠成方块，从她脖颈间擦起。
　　尽管手掌和肌肤之间还隔着毛巾，但随着起伏弧度变大，似乎也能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触感。
　　指间是湿毛巾的潮意，擦拭动作暂停，顿在一处，江炎玉定定看了会。
　　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动了动喉咙。
　　江炎玉心无杂念，也不可能有什么杂念。
　　自己又不是那些个碰见女人就走不动道的男人，能有什么问题？
　　快速把她全身擦遍，毛巾扔盆里，激起水花四溅。
　　与此同样激荡的，还有床前少女的心绪。
　　江炎玉抱着双臂，观赏着自己的成果。
　　满眼白嫩，薄红相依，因为冷而细细发抖。
　　江炎玉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她检查一下有没有擦干净。
　　害，她本就是那么善良又负责的人啊，此举合情合理。
　　于是毫无心理负担的上手，也没什么章法，胡乱摸一气，只觉得掌下肌肤像软豆腐，又像暖玉。
　　早在前世就知道她生的好，但那时对她厌恶至极，看着都厌烦，更不提触碰。
　　倒不知道，原来手感也是那么好。
　　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了，江炎玉这才慢腾腾的给她穿回衣服。
　　帮她收拢衣领时，一直沉睡着没什么反应的云烬雪，忽然悠悠睁开眼。
　　江炎玉见状，立刻装乖卖巧：“师姐，我是怕你弄伤自己才给你捆起来的。”
　　然而那一线眸中只有混沌，也没听见少女说了啥，又睡着了。
　　江炎玉的笑脸僵硬在空气中。
　　她娘的...
　　她扯开被子，一股脑盖在人身上，狂掖被角，动作如风，将女人裹成蝉蛹。
　　江炎玉恶狠狠道：“赶紧发汗，这里没有给你用的药，再不退烧我不管你了。”
　　整完这一切，少女累的坐在地上，背靠床铺，又扯开钱袋，手指在银钱中翻搅。
　　“你还挺有钱啊，作为给你擦身的报酬，全是我的了。”
　　江*趁人之危*抢劫犯*脸皮厚如城墙炎玉，嬉笑道：“待会我全给你花完，让你变成穷光蛋。”
　　“不行...”气音轻弱。
　　江炎玉一惊，极速转头，只见女人又撑开眼，因为高烧连眼尾都红彻。
　　江炎玉差点粗口出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吗？
　　云烬雪想从被子里抽手，却没力气，便只是轻轻叹息：“留一点钱，还要给你买新衣服。”
　　这话说完，又迷迷糊糊的睡了。
　　江炎玉：“......你怎么昏迷还一阵阵的。”
　　下意识颠颠钱袋，江炎玉低头看自己身上。
　　以她此生目前的年岁往前推，已经是穿过的最好衣服了。
　　心脏上细细麻麻的痒，催着烦躁一浪高过一浪。
　　江炎玉没吭声，猛地窜起来，推门走出去。
　　老板听见动静：“客官又需要什么？”
　　江炎玉走下楼梯，找了张干净桌子坐下：“你们店里最贵的吃食酒水，全部上来，我一起结算。”
　　老板答应一声，去后厨让人准备了。
　　烛火摇动，一幅幅画面在脑中翻涌，江炎玉烦闷渐起。
　　就像前世一样，继续做你的高冷仙君不行吗？
　　之前捧着求着，也没换来多少关注，现在怎么大到修行，小到衣物，甚至微不足道的梦想，都注意到了？
　　难道是自己重生引发了她的变化？
　　热菜一盘盘端上来，江炎玉盯着烛火，不为所动。
　　云烬雪不可能重生，不然自己那样对她，没道理现在还对自己温言软语。
　　被夺舍了？
　　也不太可能。
　　暗自琢磨，心乱如麻，时间过去了多久都不知道。
　　老板提醒一句：“客官，菜上齐了。”
　　江炎玉哦了声，这才注意到，满桌花花绿绿，汤汤水水，杯盘交叠，大鱼大肉，是这么个小客栈不该拥有的丰盛。
　　“...”她道：“深藏不漏啊老板。”
　　老板微胖的脸上笑容晕开：“在下有位好老婆。”
　　江炎玉轻笑一声，提起筷子吃菜，味道确实不错，便夸了句：“好吃。”
　　老板立刻喜笑颜开，掀开身后帘子叫道：“老婆！又有客人说你的饭好吃。”
　　江炎玉不懂这有什么好传达的，又不是夸的天花乱坠，便只是继续吃菜。
　　深夜寂寂，江炎玉空了两盘菜后，才将将把那烦闷压下。
　　然而，老板很不合时宜的开口：“那个是你师姐？怎么伤成那样？”
　　江炎玉夹了筷土豆丝：“还能为什么，她太弱了。”
　　闲来无聊，老板掏出一柄黄铜烟杆擦拭：“但是你好像没什么事，你们是一起的吗？”
　　江炎玉道：“我们一起的很不明显吗？”
　　没回答这个问题，老板吹吹烟杆柄部：“等会你吃完，要不要我们这边一直热着两个菜，等你师姐醒了就吃。”
　　江炎玉嗤笑道：“你不知道吧，她可是顶顶有名的仙人，人家不用吃饭的，每天喝露水就行了。”
　　非得编排她两句才舒服。
　　心烦意乱之下，江炎玉开始觉得自己的情绪莫名其妙。
　　就算前世手染鲜血无数，她也一直觉得，自己脾气算是挺好的。
　　至少作为一个魔物，还是邪修，从来不滥杀无辜...
　　吧？
　　那时多么风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仙人两界噤若寒蝉，未敢有多言者。
　　怎么现在就那么憋屈？
　　稍稍触碰回忆，前世种种场景便纷至沓来，像堵不住的大坝缺口。
　　她记得自己临死前的一切。
　　世家，仙门，其他零零碎碎的散修，甚至凡人，几方联合，由神极宗牵头，逼到红镜山前，要剿灭自己这颗修仙界最大毒瘤。
　　江炎玉不想和这帮家伙多言，便叫那时的神极宗掌门，和自己斗了许多年的宿敌，燕归星过来。
　　曾经同在神极宗，虽不是一个师尊，但也算同修，且一起并肩作战过。
　　如今刀剑相向，水火不融，也让人感慨。
　　燕归星是君子心性，不顾他人劝阻，同意和江炎玉单独见面。
　　空旷楼阁内，两人一人一桌，相对而坐。
　　白玉栏杆外，是比视野还远的深红群山，威严浩渺。
　　江炎玉一杯杯喝着红镜山特产酒，乱红。
　　衣袍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长发如银瀑，垂落地面，在深红地板上铺散开，仿佛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动作懒散，却压迫感十足，是常年居于上位，掌杀性命养出来的气度。
　　江炎玉放下酒杯，看着对面女人。
　　昔日里便古板至极，不懂变通的人，现如今依然正襟危坐，面若含冰，清冷如霜。
　　江炎玉道：“乱红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酒，享誉天下，你不尝尝吗？”
　　她向来以欺人为乐，这话却是真的。
　　红镜山的名声再臭，乱红也依然不受影响，无论是修者还是凡人，都爱的痴迷。
　　甚至有人编口令：
　　乱红一杯，俗世忘却。若有一坛，我自升仙！
　　但燕归星显然没有尝尝的意愿。
　　她握着一柄匕首，在桌面刻下长短相同，粗细均匀的一道道竖线。
　　像是在计量着什么。
　　江炎玉早知道她无趣，还是笑着开口：“你旁边那盘肉是人肉。”
　　燕归星本已停下镌刻，闻言，又在后面填上一笔，用力颇重。
　　江炎玉大概明白她在做什么了：“你不会是在细数我的罪过吧？”
　　燕归星终于开口，和容貌一般的冷音：“罄竹难书。”
　　江炎玉叹气，无言。
　　直到整张桌子都没有余地，燕归星才放下匕首，将酒杯端起，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看着满桌刻痕，道：“多谢你的美酒。”
　　江炎玉道：“不用谢，一会少刺我几剑？”
　　燕归星慢慢站起来，握住澄明，一寸寸拔出鞘，冷光从她眼眸划过，向来沉静无波的底色，泛起波动涟漪。
　　她绕过桌子，缓缓走来，直到江炎玉面前，将剑尖指向她。
　　沉默片刻后，开口：“江炎玉，你犯下罪行3246件，罪无可恕，请束手伏诛。”
　　江炎玉抬头看她，目光又坠下来，落在那剑上。
　　澄明，和朗星是一对神武。
　　转头看向群山，江炎玉缓缓道：“燕归星，我师姐死了。”
　　燕归星道：“是你杀的。”
　　江炎玉点头：“是，是我杀的...师姐死了，师傅死了，家人死了，所有人死了，你说...”
　　她似乎有些茫然，阳光大面积铺在山体，泼出浓烈金色，洒在她身上，仿若一尊玉像。
　　“你说，他们的魂魄，是不是现在都凑在一起，在嘲笑我，还一个人在这个世上苦苦坚持呢？”
　　燕归星道：“孤魂易散，死去之人，便是彻底死去了。”
　　江炎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到眼角泛泪：“你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笑容慢慢止息，沉默片刻后，江炎玉道：“算了，不要打打杀杀了。”
　　她抬眸，看向燕归星，笑道：“大家一起赏赏雪吧。”
　　话语落下，她身形消失，只有如焰似火的衣袍坠地。
　　而与此同时，红镜山下起大雪。
　　焦急等待着燕归星回来的众人，瞧见雪花，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夏季也会下雪。
　　也更不明白，为什么那场大雪，会下一千年之久。
　　声势浩大的围剿，就这样安静落幕。
　　江炎玉放下筷子，吃饱了。
　　安静坐了会，她站起身，去结账。
　　数钱币时，不可避免又瞥到那个金色小包裹，丑丑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福字刺眼。
　　结完账，江炎玉拿回朗星，转身走上楼梯，不紧不慢，思索着什么似的。
　　行到房间，推门的吱呀声后，她却没立刻走进去。
　　老板正收拾着桌上狼藉，听见楼上传来少女声音。
　　“热两道清淡菜吧，她受伤了，吃不得重口。”


第12章 寻人（一）
　　◎女主反派我左右为难！◎
　　说完那句话，也没等老板回应，她便立刻进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背靠门扇，江炎玉双目放空，静静站了会。
　　睡在床上的女人听见声音，轻轻动了动，半边脸颊埋入被中，眼尾潮红。
　　江炎玉缓步走到床前，手指绕着一缕发尾，垂眸看着床上人。
　　月光褴褛，只从窗缝悄悄潜进来，不期然与怔愣着的少女相遇，落在她脸上身上，描摹出那清亮眸中的复杂神色。
　　江炎玉耸拉着眼皮，心里犯嘀咕，这样下去不会烧傻吧...
　　不行，这样没法和神极宗的人交代，那堆人现在找过来的话，还是有点麻烦的。
　　放下发尾，江炎玉利索的脱掉全身衣服，掀开被子钻进去，把热气腾腾的人搂在怀中。
　　腰间伤口不论，对于一个修者而言并非多要命，但肩头那处，是三魔之尾瘟疫造成的。
　　别说云烬雪受不了，她老子云鼎来了都遭不住。
　　但魔物之间的力量，可以相克。
　　作为三魔之首的江炎玉，想让她没那么难受，慢慢恢复，并不算难。
　　抱着人，仿佛抱着暖炉，肌肤到气息都是滚烫的。
　　江炎玉运转灵力，使天灾之力能以极慢的速度渡出，顺着怀中人周身流转。
　　察觉到舒服的云烬雪，下意识向身边靠去，也将少女搂在怀中。
　　江炎玉想往后撤，后脑勺磕上床头，被迫埋入一片柔软之中。
　　“.....”
　　灵力差点劈叉，好不容易又控制住，江炎玉低声嘀咕：“...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仙君。”
　　皮肤开始刺痛，细小血珠一丛丛冒出来，江炎玉从气闷中挣扎出来，瞥向自己身上。
　　这具身体又在天灾之力下慢慢瓦解了。
　　好在被单也是红色，染上血也看不出来什么。
　　正思索着红被单被染红是什么效果，面前人又再次靠近，抱的更紧了，紧到呼吸一窒。
　　江炎玉放弃挣扎，无语闭眼，思索着自己本以为王者归来的重生大业，为什么会现在现在这样。
　　察觉到她又想动弹，江炎玉怒道：“别动了你！睡觉！”
　　总算安分些，但气息依然铺天盖地，香气沉浮。
　　江炎玉脑袋往枕头上一磕，短促叹气，意识到这又是个不眠夜。
　　猝死算了，做这世界上第一个睡眠不足猝死的魔物！
　　.
　　撑开眼时，跌入窗户的阳光铺在被面上，能看到空气中的细小浮尘，暖意扑面而来。
　　云烬雪眨眨眼，只觉得被中身体爽利许多，应该是好一些了。
　　撑着床铺，云烬雪坐起身，指尖搭在小腹上，轻轻揉了揉。
　　因为动作，几缕黑发从她肩头滑落，锁骨与颈线的运动缓慢流畅，呈现出玉雕美感。
　　她转头，看向大半空敞的床铺，有些怔愣。
　　昏迷之前，好像在山洞来着？
　　刚想问问系统怎么回事，还没出口，就想起她也无法查看自己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只得作罢。
　　还是自己去看看吧，风风应该就在不远处。
　　云烬雪掀开被子，白皙纤瘦的脚刚碰上鞋面，就听得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推开。
　　江炎玉头发半湿，正捂着毛巾擦拭，衣领松散，袖管卷起，露在外头的肌肤都一色雪白。
　　因为刚洗漱完，眼睛亮的如星，微微低头看人，像只刚出世的小兽。
　　云烬雪见着她，轻笑道：“是风风带我来这边的吗？”
　　江炎玉嗯了声，走入屋中，后腰靠着木桌边缘，把大半黑发拨到前面来擦拭。
　　“师姐昏迷了，我害怕你出事，所以背你来的。”
　　闻言，云烬雪有些惊讶，打量着她身体。
　　小小年纪个子抽条，之前又一直吃不饱，导致少女身形瘦的厉害，长腿长脚腰细，脖颈修长，长竹竿一般。
　　这样的人，居然把自己背了那么远。
　　云烬雪动动唇，手指下意识攥着床单。
　　若不是自己低估幽州鬼城的厉害，未制定计划，盲目过来，何至于让事情变成这样。
　　还差点让风风受伤了，她现在还是凡人，就接触到那种等级的妖魔，会觉得修仙是件恐怖之事吗？
　　答应给她找的灵果也没找到啊...
　　真糟糕。
　　江炎玉没察觉到她心绪，毛巾甩在手腕上：“师姐饿了吧，下去吃饭。”
　　云烬雪嗯了声，像不忍心发声似的轻。
　　穿上靴子，云烬雪随着她出去，少女刚跨过门槛，又紧急停下。
　　云烬雪垂眸看她：“怎么了...”
　　江炎玉转身过来，手背在她额头上试试温。
　　瞬息后，少女点头笑道：“嗯，不烧了。”
　　楼下依然没什么人，时间还早，其他人估计都在睡大觉。
　　老板准备了一桌清淡菜，笼着袖子笑眯眯道：“仙君醒了？”
　　云烬雪未见过他，但他主动搭话，应该是已经和江炎玉有过交流，便颔首道：“醒了，多谢您照顾。”
　　行到桌前，相对坐下，云烬雪看着一桌菜色，迟钝的感受到腹中饥饿。
　　这下，也不顾之前江家覆灭时的种种不好记忆，只管填饱肚子了。
　　江炎玉向柜台道：“老板，你给备车了吗？”
　　老板道：“放心，都处理好了，就在门口呢。”
　　云烬雪问道：“你还让老板准备了马车？”
　　江炎玉道：“对，清晨要求的，我们得离开这里，对吧。”
　　云烬雪心神触动，微微敛眉，柔声道：“对不起...风风，本来是为了给你找灵果才来的，结果现在是这种结果...”
　　江炎玉毫不在意的夹菜吃：“没事啊，师姐救我一命，我已经很感激了，修行之事，回去再说吧。”
　　云烬雪说不出什么，只觉得越发愧疚，打算回去后多给她找些好东西做补偿。
　　正吃菜时，安静多时的系统忽然响起。
　　米八：【紧急插播一条任务，你现在需要去找女主角燕归星。】
　　云烬雪愣了下，心道：找女主？为什么？
　　米八：【原著剧情里，带女主入世的角色出了点问题，空出一条和女主相关的重要剧情线，需要有人补齐。】
　　云烬雪道：可我不是还带着反派吗？女主这个事不能找其他人来做吗？
　　米八：【没办法，一个世界里只能容纳一位穿书者，所以只有你能去完成这个任务。】
　　云烬雪头疼道：这意味着，我要同时推进女主和反派两人的剧情？
　　米八：【是这样喔。】
　　云烬雪道：但她俩的经历许多并不重合吧，我岂不是要顾两头？
　　米八：【所以，看你能力喽。】
　　云烬雪心里冒火，帮一个人打工就算了，现在怎么还要同时给两人代班啊？
　　这系统白长一张萝莉脸！本质是资本家！抓出来吊路灯！
　　然而也只能想想，跟这种非自然力量无法辩驳，只能接受。
　　云烬雪揉揉太阳穴，重新组织了语言，有些抱歉的开口：“风风，我们计划有变，需要先去找一个人，再回宗门。”
　　江炎玉一怔：“找人？”
　　云烬雪硬着头皮道：“对，是我出发前，一位长老给我托付的任务。”
　　江炎玉揉着筷子，懵道：“那...是找谁呢？”
　　云烬雪道：“ 越州燕家，燕归星。”
　　从客栈里走出去时，就见飘扬的酒招旗下，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
　　枣红色马匹精瘦健壮，打着响鼻，四蹄都陷入湿泥。
　　它鬃毛须长，被风吹倒，遮住眼睛，使它的表情非常杀马特又混不吝。
　　瞧这富有特色的模样，云烬雪抬手，微微遮唇，忍住笑意。
　　江炎玉双目无神，回头问道：“老板，这是附近最好的马车吗？”
　　老板掀门帘出来，手里揣着油纸包：“确实是最好的，你们带上这几张油饼吧，我老婆做的。”
　　云烬雪接过，正要拿钱，老板笑道：“不用，昨天这小姑娘夸我老婆做的饭好吃，她心里开心，所以送给你们，路上吃。”
　　云烬雪闻言，立刻道：“那可否当面感谢呢？”
　　老板脸上笑意仍在，却是微微睁开眼，片刻后才道：“我老婆之前遭难，面容有疾，如今不太愿见人，不好意思。”
　　江炎玉心道：怪不得一直待在后面不出来呢。
　　云烬雪抱歉道：“是我才不好意思，您妻子心善，必会有其他奇遇，多谢您的油饼。”
　　老板颔首，送她们上车。
　　这次去越州，大约需半个月左右，距离稍远，中间还要在其他城镇停下休整。
　　云烬雪感慨，好像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就不停的在赶路啊。
　　时间还长，趁此机会，捋一下女主的生平。
　　米八道：【燕归星乃本文大女主，此人极为固执，只按规矩行事，善良且富有正义感，坚持己见，认定要做的事，便会一直做下去。】
　　【她自幼父母双亡，从小跟随舅舅生活。】
　　【虽是亲人，但舅舅一家都待她不善，不给饭吃，肆意辱骂，重活累活都让她做，在遇到贵人前，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云烬雪心道：身世凄惨，确实是主角的经典命运。
　　【而第一个重要剧情点，是她被舅妈冤枉偷东西，告上公堂。】
　　【燕归星是极固执的人，尽管跪在衙门里，被饿了一天，也依然认为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所以一直否认。】
　　【官老爷收了钱，打算屈打成招，可眼看着人都快半死，却还是坚称自己没偷。】
　　【这事闹大了，正好路过此地的神极宗长老晏鹤，便决定出手帮忙，替她洗脱冤屈。】
　　【将人救下后，又发觉她资质不错，便带着身边一起修习，直到拜师大典上一鸣惊人。】
　　云烬雪道：所以目前的任务，就是去解救被冤屈的女主角。
　　说实话，这并不算难，但反派也跟在自己身边啊！
　　要知道在原著中，这两个小家伙可是命中注定的宿敌，一直斗到了书本结局才休止。
　　谁会晓得，现下两人提前见面，会是什么场景。
　　云烬雪捂住额头，在心里怒骂系统，稳定平和的表面下是惊涛骇浪。
　　江炎玉眯着眼睛，撑下巴瞧着对面人，状似无意问道：“师姐，燕归星是谁呀。”
　　云烬雪很想说，是你的宿敌，是本书的大女主，是日后会和你大战三百回合的人。
　　心中苦涩，云烬雪张张唇，编了套说辞：“是...是宗门长老晏鹤朋友的孩子，她现在抽不开身，想让我帮忙把人接到宗门。”
　　“哦...”江炎玉意味深长的笑道：“原来是这样啊，真期待见到她。”
　　你还是别期待了吧！
　　云烬雪错开视线，额上冷汗冒出。
　　若晏鹤还在，女主与反派前期的交集不算很深，毕竟师尊不同，经历也不同。
　　可现如今两人都被攒到自己手中，这就不可避免的提前相遇，且之后还要一起相处很长时间。
　　一想到要同时面对书中份量最大，性格差距最大，最喜欢针锋相对的两人，云烬雪只想仰天长啸。
　　这叫什么事啊！


第13章 寻人（二）
　　◎原来杀人不眨眼的反派喜欢拨浪鼓◎
　　马车到达越州时，在山林中寂静了大半个月之后，终于重新感受到人气。
　　随着人流进入城中，车帘窗帘都掀开，两人打量着外头。
　　十丈见宽的街道上吵闹哄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到城镇里，有更好的生活条件，但云烬雪一想到待会要和女主见面，就完全轻松不起来。
　　江炎玉靠着车壁，两指捏着车帘，往外扫了眼便放下，笑的格外开朗：“到了，师姐，我们什么去找那个人？”
　　云烬雪汗津津道：“等等...等等...”
　　入城后，要先寻个安顿之地。
　　方才在城外公告栏上，云烬雪已经查看到本城至少有三家临仙苑，按理说，条件都非常不错。
　　但因为刚在鬼城里有了这么一段阴间经历，云烬雪在一段时间内，都不想再看到临仙苑这三个字。
　　否则，那三颗血淋淋的畜妖头颅，又会龇牙咧嘴的跳到眼前，扰她心态。
　　找了家客栈做简单休整，云烬雪询问了店家城中有无面向修者的医馆。
　　得到答案后，带着江炎玉过去走了一趟。
　　行路途中条件简陋，伤口一直得不到好的处理，再拖下去，难保不会有其他问题。
　　还是先去看看为妙。
　　医馆叫妙手堂，人还挺多，但看样子都是独行的散修，没有门派弟子。
　　一位小童将两人引到一间独立屋子，将珠帘放下，道：“稍等片刻，我师父便过来给仙君看伤。”
　　云烬雪轻轻点头，目送那小童离开。
　　方才进来时，有刻意遮挡脸部，所以没几个人认出她是神极宗大弟子。
　　而方才已经撤去遮挡，那小童依然没什么反应，进来之前还顺口问了自己名字。
　　云烬雪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瞥见抱臂靠在门边的少女，云烬雪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专门面向仙家医馆的小童，每日和那么多修者见面交流，也无法认出自己是谁。
　　那么江炎玉作为一个在猪窝长大，从来没出过成州的凡人，为什么第一眼看见自己，就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少女缩在床尾，目光冰冷，仿佛咬着唇齿般挤出云烬雪三个字的场景，她还记得清楚。
　　小反派之前有见过神极宗大师姐吗？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的呢？
　　正想开口问问，一位长须老者掀帘要进来，看样子大概是方才那小童说的师父，此刻要来诊病，却在进门前被江炎玉一把拦住。
　　那老者道：“你拦我作甚？”
　　江炎玉道：“要么还是换一位医者过来吧。”
　　老者瞬间瞪眼：“怎么？你怀疑老夫手艺？”
　　江炎玉道：“非也，只是我师姐受伤不算重，用不着您出手。”
　　老者脸色稍好些：“我道是什么事，只是修者行走江湖，所遇疑难杂症也不少，身体情况的好坏未必自己就能判断准确，你确定你师姐不需我看？”
　　江炎玉点点头：“是，万一您在这浪费时间，待会来了位着急的病人，岂不是顾不上了？”
　　老者道：“如此倒也...”
　　江炎玉打断他：“我师姐身上都是些细碎伤，真用不着您，您随便找个医者过来就好，最好是女的，女人心细，多谢。”
　　那老者不再说什么，点头离开。
　　云烬雪没明白她此举何意，直到新来一位女医者为她检查伤处时，才弄懂了。
　　一处伤在小腹，一处伤在肩膀，对于古代女子而言，确实都较为隐秘。
　　云烬雪感激的看向她，少女没有察觉目光，只是靠在门边，侧首望着外面，似在警惕过往路人不要误闯，仿佛一只尽职尽责的看门小狗。
　　伤口被检查拨弄，难免刺痛，云烬雪蹙着眉，回答着医者问话，视线却一直放在少女身上，以此转移注意力。
　　注视的久了，难免被人发现。
　　江炎玉转过头来，笑颜如花：“师姐还好吗？”
　　云烬雪点头：“嗯，很好。”
　　江炎玉道：“那就行，我们待会就去找那位燕归星吧。”
　　“....啊，”云烬雪顿了下：“好。”
　　差点忘记这岔了。
　　趁此机会，赶紧回忆一下原著剧情。
　　要说女主所在的燕家，也算当地较为知名的家族，不过，和别人知名的方式不太一样。
　　燕家并不算很富有，不爱散财济贫，家里也没谁当官，毕竟仓房里的耗子都比这家人聪明，却一直能在越州保持较高的讨论度，原因主要在于燕家夫人身上。
　　燕家夫人姓徐，名约性，此人热衷珠器宝钗，却没有丰厚家底来支撑爱好，便只能佯装屈尊，去那些可能混有假货的便宜小摊子前挑挑拣拣，饱饱眼福。
　　若只是如此，倒没什么。
　　但她还异常抠门，逛就逛了，看就看了，不买也行，但非得出些恶心人的损招。
　　砍价总是对半起，半尺长的发钗能量出三丈缺损，各种理由轮番上阵，不把价格压下来，就撑在摊前，不走了！
　　这还不算完，此人还极易生气，三两句不顺就要破口大骂，偶尔几次还行，偏偏她还极喜欢抛头露面，指指点点，一副对什么事都不满意的尖酸刻薄相。
　　是以，只要能动的商贩远远瞧见她，就要一拍手，一瞪眼，掀摊就跑，挪窝再战，免得被泼辣女人搅合生意。
　　由此也可以想到，这种人若存心想排挤燕归星，那小姑娘得被欺负到什么程度。
　　燕家夫人的蛮横不讲理本就出名，这次闹上公堂，所谓的罪人还是个容貌出众的少女，很快就聚集了许多爱看热闹的百姓。
　　一传十十传百，燕归星挨了顿拶刑的功夫，连守城门的士兵都知道这事了。
　　更何况本就在闹市中的宴鹤长老。
　　长老不忍见少女被严讯逼供，又不好自己出手，便依托一位与自己同行的朝廷官员出面，说此事可疑，才争取到回转时间。
　　但云烬雪是单打独斗，与那位朝廷官员素不相识，自己作为修者，又不好插手凡人的案子，要怎么办呢？
　　思索片刻，云烬雪想到了法子。
　　伤口处理完，女医者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简单说明伤口情况。
　　让云烬雪没想到的是，肩膀上那处怪物直接留下的伤，反倒比腰间好的更快。
　　这有些出乎意料了。
　　至于医者说自己手腕上有浅浅的，被绑缚过的痕迹，则没怎么在意，应该是不小心弄到的吧。
　　告别医馆，云烬雪去换了身瞧着就仙气飘飘的衣裳。站在镜前，第一次在溪水中见到的出尘仙君又再现。
　　只唇色还有些淡，配合白皙肌肤，冲洗了冷感，使得整个人如水一般柔和，倒是相称。
　　将玉冠扶正，云烬雪拎起朗星准备出发。
　　原本打算自己过去，可小反派也很想帮忙，非常积极的主动跟随，云烬雪琢磨着，这会也没什么冲突剧情，便答应了。
　　一路来到最热闹的主干道，云烬雪边慢腾腾的走，边观察周围商铺。
　　繁杂摊贩让人眼花缭乱，也不缺新奇玩物，她却像都一一走过，并不入眼，像是在特意寻找什么。
　　江炎玉负手跟在她后面，走的轻巧，时而背过身倒退着走，左看看右看看，口中还哼着首小调。
　　不像是来帮忙寻人，倒像是去赴宴玩乐。
　　城市大一些，奇巧玩具便多些，江炎玉都看了遍，兴致缺缺，目光却猛的在某家摊位上定格，落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只拨浪鼓，应该是积压的旧物，看起来有些褪色了。
　　这种玩具早已经不时兴，花色也平平无奇，卖不出去也正常，能像现在这样，在摊位上苟得一命的时间也不长了，垃圾堆才是最终归宿。
　　她定定看了会，收回目光。
　　云烬雪注意到她视线，也发现那只拨浪鼓。
　　原文后期中，描述反派心理活动时，有简单提到过，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便是拨浪鼓，也有幸得到过几个，可惜都被哥哥们弄坏了。
　　刚想问问她要不要，云烬雪便发现那玩具看起来颇为陈旧，应该是处理不掉的货物，便没有开口。
　　日后有机会，给她买最新最好看的吧。
　　两人就这么又往前走了一段，云烬雪停止脚步。
　　她面前是一家蜜饯铺子，摆出的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数样果脯瓜干，琳琅满目，色泽光润，芳香扑鼻。
　　云烬雪挑了几样，分装两袋，其中一袋塞给江炎玉，另一袋拿在手中，继续往前走。
　　江炎玉握着那袋蜜饯，不解道：“师姐这是做什么？”
　　云烬雪步伐稍缓，意识到自己带她出来，其实是个错误。
　　想要找人却不直接上门，反而在街道上乱晃，这般行为，确实奇怪。
　　总不能直接告诉她，燕归星此刻正在衙门受审，而自己想在这消息传遍越州城，也就是在她受刑之前把她救出来吧。
　　她们两人形影不离来到越州，吃住都一起，能接收到的信息都是一致的，自己提前知道了还未发生的事，一定会被这个表面甜甜但实际脑瓜聪颖善谋的少女发现不对劲。
　　虽说最近一直被小反派笑脸相对，甚至偶尔还能收到撒娇，但云烬雪始终没忘记她隐瞒姓氏让自己帮忙灭门的事。
　　这小家伙可是疯疯啊，相处时还是小心为上吧。
　　云烬雪道：“准备...买点东西上门，毕竟是去别人家，空手不太好。”
　　搬出瓷人古往今来的礼仪，上门做客不能空手！
　　小反派果然没怀疑，摸出颗话梅咬着吃。
　　云烬雪趁热打铁：“对了，我想起来刚刚路过一家礼品店，好像有个月亮礼盒挺漂亮，风风可以帮我去买吗？我还想继续逛逛。”
　　江炎玉叼着话梅，捧出两手：“需要钱。”
　　云烬雪轻笑一声，数出差不多的钱币，放在她掌心：“辛苦风风，一会我在这等你。”
　　江炎玉微微鞠躬，笑道：“为师姐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
　　云烬雪笑着摸摸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人群，这才松了口气。
　　看了眼手中果脯，云烬雪又往前行了段路，最终停在一个黑漆漆的小巷道前，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俺更的太晚啦！切腹！
　　复活过来的傻子作者表示雪太好看了！
　　对了，还有，补上一句忘记说的“小年快乐”！


第14章 寻人（三）
　　◎公堂昏暗，但就在今日今时，劈开一道光。◎
　　惊堂木拍桌，啪的一声，肃清堂内浑浊冷气。
　　本来聚拢在堂外看热闹的百姓，皆是一惊，窸窣讨论声减弱，目光都汇聚到县令身上。
　　县令坐在公案后，紫黑脸皮，皱皱巴巴，像颗老糟的红枣，官服过于宽大，仿佛一只干巴瘦猴，套着片鼓风的大麻袋。
　　他放下惊堂木，怒道：“你怎么如此钉嘴铁舌，敢做却不敢认吗！”
　　大堂中央跪着一位少女，不过十三岁上下，穿着件干结的粗麻衣，下巴尖瘦，眉眼简润大气，黑发松松挽起来，大片凌乱碎发在颈间肩头。
　　她眼眸清澈，眼皮却无力的半耷下来，显得人没有精神气。
　　虽说跪在地上，背倒是挺得直。
　　正是燕归星。
　　听见县令问话，她神情丝毫未变：“我没有偷东西。”
　　整体声线冷质，没有多余情绪，刻板又标准。大概是许久没喝水，嗓子微哑。
　　纤柔的人本就容易受怜悯，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相貌气质皆出众的少女，如此坚韧又羸弱，与大堂深红昏暗的冷肃氛围完全不搭。
　　于是，那帮只能瞧见后脑勺的百姓，也生出恻隐之心。
　　有一人高声言道：“我也觉得这孩子不会偷东西！她看起来就不是坏人啊！”
　　隐隐有几人附和，站在少女旁边的紫衣女人闻言，瞬间瞪圆眼，破口大骂道：“你们瞎掺和什么热闹，知道出了什么事吗就替她喊冤！”
　　那几人都不愿惹臭名昭著的燕夫人，缩缩脑袋不吭声了，唯有一人还弱弱道：“你审人得讲证据，口说无凭，冤枉好人怎么办。”
　　燕夫人被怀疑，哪受得了这气！
　　顿时手举高，捧出一颗黑如点漆的圆珠耳坠。
　　“证据？这就是！”
　　燕归星始终无波无澜的神情终于有所触动，她伸手摸摸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燕夫人环顾一圈，恨不得把那耳环捧到围观者鼻子底下，嗓音尖利：“我丈夫书桌上的玉台摆件不见后，我就搬开桌子去寻，谁知道发现了这个！”
　　燕归星道：“我没有进过书房。”
　　燕夫人叫道：“你就直接说，这是不是你的耳环！”
　　燕归星道：“是。”
　　燕夫人道：“一直以来都好好放在书桌上的摆件，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又在地上发现了你的东西，你还敢说没偷？！”
　　燕归星微微低头，视线追随着那枚耳坠：“那确实是我的，但我没去过书房，应该是不小心掉在哪里，被你捡到了。”
　　燕夫人鼻子里哼一声，脸盘子昂起来：“怎么，你还以为是我冤枉你？”
　　燕归星道：“是你冤枉我。”
　　围观百姓里有人噗嗤笑出来，燕夫人脸庞扭曲，厉声向县令道：“大人！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我们燕家好吃好喝的供她长大，几年时间，就养出来一条会偷东西的白眼狼！”
　　这话说出来也不害臊，那小姑娘身上就没几两肉，瞧着精神状态也不好，都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饭了，还好酒好肉？好怨好打还差不多。
　　“另外，还有一点证据。”
　　燕夫人指了指她身边一位道人：“这是青阳仙君，借宿在我燕家，能呼风唤雨，面相算卦，还能掐指断案。他昨日算了一卦，说这贱女娃上辈子是只毛老鼠，是以此生会钟爱偷东西打洞，由此可见，犯人必是她！”
　　那青阳仙君，是比县令还要干巴瘦的老头，蓄长须，身负长剑，臂挽拂尘，双眼精明放光，须发皆白。
　　瞧着好像是有几丝仙风道骨。
　　但这燕夫人属实胡搅蛮缠的紧，她说的话，根本没几分可信。
　　县令眯眼又睁开，指尖在桌上挠了挠，有点拿不准注意。
　　眼见外头百姓越聚越多，害怕风声四起，将事情闹大，只得又一拍惊堂木。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燕归星，你认不认罪！”
　　这种案子最是难断，那燕夫人说不通，还是让这小女娃快快认了，之后再做打算的好。
　　分列大堂两班的衙役们都看向少女，他们都是精壮武夫，个个高大，气势压顶，眼神凶烈。
　　被这般注视，若是普通人，恐怕已瑟瑟发抖了。
　　燕归星跪在堂中，嗓音依然平波无漪：“我没有偷东西，我也不是毛老鼠。我是人非妖，不做偷鸡摸狗，冤屈他人的腌臜事。”
　　燕夫人听出她在说自己，顿时七窍生烟，叉腰便骂。
　　“你一条贱命，身上也就那件耳环还算能过眼！不知自己卑劣，整天晃来晃去，讨巧卖乖，以为生的好别人都会偏向你吗？这世间自有青天公道在，你整日祸害别人家庭，不怕有一天遭报应吗？”
　　燕归星看向她，对上那视线，道：“那你怕吗？”
　　燕夫人一噎，转而又暴怒起来，向县令道：“大人！这贱娃实在嘴硬，合该上刑！”
　　县令也想快速结案，便挥挥手，两位衙役走上堂，提着拶刑刑具，套上燕归星十指。
　　这般年纪的女孩，纵使心硬如铁，身体也都是肉打的，如此严刑，必然承受不住。
　　只是刑具也上了，那少女依然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让人颇为郁闷。
　　县令正要下令让刑罚开始，忽听得一阵极清脆的敲锣声，从百姓后方传来。
　　众人皆好奇回头，人群中自动裂开道缝隙，一队乞儿敲锣打鼓着冲进来，声音巨大，似要将屋顶掀翻，让人忍不住捂住双耳，眯眼后退。
　　这堆乞儿林林总总有十来个，绕着燕归星疯狂发出噪音，嘴中还大喊着：“冤枉！冤枉！”
　　县令耳朵都快流血了，大叫：“给本官安静！”
　　乞儿们纷纷停下动作，只是那声浪的余韵，似乎还让人眼晕。
　　县令气的脸皮泛红：“谁准你们来公堂闹事的！”
　　为首的乞儿道：“此事有冤屈！”
　　县令道：“人证物证确凿，有何冤屈可言？”
　　乞儿道：“证据是什么?”
　　其实仔细去算，燕夫人给的两样供词根本就不算合理，只是耐不住她泼辣才打算屈打成招。
　　毕竟这本就是一家人，少女身边也没谁能帮忙说话的，何必多浪费时间。
　　这一时沉默，让乞儿们又敲锣打鼓起来，声音极端刺耳，让人暴躁头痛。
　　县令拍桌大怒道：“抓起来！全都抓起来！”
　　谁知乞儿们出奇滑溜，从人腋下窜来钻去，异常灵活，直让那大戏开幕的嘈杂声浪掀的人毫无脾气。
　　好一番鸡飞狗跳之后，衙役们才将所有人都拘住，死死按在地上。
　　县令喘着粗气，扶正帽子：“全部都...”
　　“嚯！仙人！”
　　百姓中传出阵阵惊呼声，都自觉往后退去，空出两人并肩可通过的道路空隙，仿佛在迎接什么。
　　而人群末端，一位个子高挑的银衣仙君走来，颇为出尘脱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只恐呼出的浊热之气，融化这九天下凡的清冷神君。
　　燕归星察觉到什么，转头望去，阳光微有刺目，她眯起眼。
　　公堂昏暗，但就在今日今时，劈开一道光。
　　即使上刑也毫无变化的神情，似泛起淡淡涟漪。
　　云烬雪手握朗星，在堂中站定，跪着趴着站着坐着的人，都惊疑不定的望过来。
　　只见这位仙君身后，还跟着位吃话梅的少女。
　　她左看看，右看看，仿佛来逛街般逍遥自在，怀里还抱着个月亮礼盒。
　　云烬雪开口道：“在下路过此地，听见动静，便过来看看。发现这边屋内妖气冲天，请问是否遇到了什么问题？”
　　那青阳仙君脸色一变，道：“本仙君就在此处，何方妖孽敢靠近？你姓甚名谁，来自何门何派，怎敢口出妄言？”
　　云烬雪道：“在下道韵，于神极宗修行。”
　　青阳仙君双目瞪大，抖着手问：“道...道韵？你是云鼎的女儿？”
　　云烬雪道：“正是。”
　　青阳仙君神情几番变化，脸涨的紫红，末了才憋出一句：“是老儿唐突了。”
　　燕夫人不知忌讳，直问道：“她是谁啊？仙君做什么对她恭敬？”
　　青阳低声道：“赶紧闭嘴，这是我们惹不起的人。”
　　之前去幽州鬼城的路上，云烬雪在数家临仙苑中，便已经感受到自己身份的好用之处。
　　现在能让一个普通修者忌惮，也在常理之中。
　　毕竟谁也不会想不开，和最大门派掌门的女儿有什么嫌隙。
　　燕夫人闻言，看过来的目光里带上戒备。
　　趁他们讲几句话的功夫，江炎玉已走到跪地少女面前，蹲下来细瞧她面容，上上下下打量，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似乎在感慨她的境遇。
　　燕归星也瞧着她，但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去，落在云烬雪身上。
　　没再理会那仙君，云烬雪垂眸与少女对视：“你是燕归星吗？”
　　燕归星迟缓的点点头。
　　云烬雪问道：“你为何受审？犯了什么罪。”
　　燕归星动动唇，没说出什么。
　　一位被按在地上的乞儿突然大喊，将方才堂内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江炎玉闻言，拍掌笑道：“哈哈哈，这不是很明显的栽赃陷害吗！”
　　堂内众人都变了脸色，燕夫人怒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江炎玉笑够了，撑着下巴歪脑袋看人，道：“我觉得啊，你们也该擦亮眼睛，我们燕姑娘一看就非俗人，日后必定飞黄腾达，你们现在欺负人家，图什么？”
　　燕夫人道：“她非俗人？一个没娘没爹的东西，整天阴沉沉的，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江炎玉嚯了声，手掌笼在唇边，小声道：“燕姑娘，这人忒歹毒，我要是你，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燕归星眼角有些抽动。
　　云烬雪有些无奈，拎起小反派衣领，将人拉到身后，沉吟片刻后道：“我觉得此事大概有误会。”
　　县令何尝料到这种展开，已然懵了：“什么...”
　　云烬雪道：“我观这三人，身上都有不小的妖气，也许是燕家里有什么东西在作怪，也不一定就是这少女犯事。”
　　燕夫人抢白道：“怎么可能，我们家什么事都没有！”
　　云烬雪道：“我觉得，身为修者应该都有最基本的辨别能力，否则便是修行不够，所以你身边那位仙君，大概也能认出这妖气。”
　　这所谓的青阳仙君，只是个有几分功夫就出来混吃混喝的骗子罢了，闻言，汗津津的点头：“是，是...”
　　“既然如此，”云烬雪颔首道：“这件事便交给我处理吧，入夜之前，我会找到真正的犯人。”
　　燕夫人一惊，看向燕归星的目光中瞬间充满怨毒。
　　县令目光发直，瞧着大堂内人群乱杂闹哄哄，与外头一层包一层，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百姓，已是头脑如锅浆糊。
　　于是，也完全忘记此举不和规矩，直接跳过了当地的妖鬼监察，道：“好...那就依仙君所言。”
　　云烬雪拔出朗星，斩断少女受伤的刑具，撑着双肘将她扶起身。
　　少女瘦的要命，嘴唇也起了干皮，不知多久没好好喝水吃饭了。
　　云烬雪又道：“既然是为了替朋友打抱不平，那么这些乞儿便也放了吧。”
　　衙役们下意识听话，手上松力，擅长逃脱的乞儿们瞬间呼啦啦往外跑，眨眼间便溜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云烬雪打算先离开这里，免的让县令发现流程不对。
　　眼看着燕归星就要无事离开，燕夫人双手握拳，骨节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这贱人怎么就那么幸运！”
　　云烬雪脚步停住，微微侧首，嗓音冷质：“燕夫人放心，您说过的话确实正确，这世间自有青天公道在。我会在傍晚之前登门拜访，还望您给我留门。”
　　说完，带着燕归星头也不回的离开。
　　走出大堂，越过欢呼的百姓，云烬雪将人带上大街，又找了家不太起眼的小面馆坐下。
　　向摊主要了三碗荤面，云烬雪坐在桌前，笑道：“饿坏了吧。”
　　燕归星道：“多谢仙君救命之恩。”
　　云烬雪一怔：“这也不算救命之恩吧。”
　　燕归星摇摇头：“不，舅妈想将我卖出去，所以才寻的理由。若不是您，我现在要么半残，要么被送走。”
　　原著也确实如此，燕夫人妒心极强，不满女主年轻漂亮，总觉得她在勾引燕家家主，便一直想找个由头把人弄走。
　　这样的事，其实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没想到女主心里对此事也清清楚楚，难以想象她的心情如何，云烬雪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江炎玉手肘撑在桌上，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身边少女，眉眼含笑。
　　燕归星不为所动，即使疲累万分，也依然坐的脊背挺直，又问：“请问仙君有纸笔吗？”
　　云烬雪身上自然没带这东西，环顾四周，Ⓘ₦发现店主摊位上有粗纸和炭笔，便顺带买下来。
　　“要这个做什么？”
　　燕归星将纸铺平，道：“我欠您的东西，要记下来。”
　　云烬雪有些无奈，想说不用了，可也知道这女主是个多么顽固的性子，便作罢。
　　只见她用炭笔认真的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越州燕归星，欠道韵仙君一张纸，一支笔，一碗饭，一条命。


第15章 寻人（四）
　　◎连妖都不如的人◎
　　“面来喽。”
　　老板端来三碗热面，利索搁上桌面，笑言：“您慢慢吃。”
　　雾气缥缈间，云烬雪瞧见那纸上文字，一字字默读出来，在心头叹气。
　　顺着执笔的手上游视线，落在燕归星那张认真又板正的面容上。
　　一条命，按照她说的那种情况，还能理解。
　　连纸笔都要记录其中，书中说女主恩怨分明，即使是毫不起眼的小恩也会铭记于心，果然如此。
　　江炎玉正在玩筷子，也靠过去看看：“诶，你字还挺好看的。”
　　燕归星道：“多谢。”
　　虽说燕家人从不让她学习，可来到这里之前，她便随着父母学会写很多字了，加上人本就聪慧，所学内容日常完全够用。
　　放下炭笔，重新确认一遍，燕归星将纸张对上线条折好，放在胸前口袋。
　　江炎玉乐呵呵的收回目光，挖了几勺辣椒进碗里，和面一拌，红彤彤一碗。
　　云烬雪瞧了她一眼，有些弄不清这小孩的心思了。
　　出来时间不短，也碰到过不少人，什么样的都有，从没见她对谁起过兴趣。
　　此刻见到燕归星，却几番主动搭话，又多次打量，小反派为什么对女主那么感兴趣？
　　难道真是重要角色之间，命中注定的相互吸引吗。
　　或许，也只是同龄人之间更有话题罢了，她俩毕竟年岁相差不大。
　　云烬雪没有多想，用筷子卷起一口面，吹了吹，小心放入口中。
　　燕归星也吃起面来，尽管瘦的要命，头发也乱糟糟的，穿着最普通的粗麻衣，却依然动作优雅，雪肤墨发，颇有美感。
　　而她身边那位小反派，眉眼要更有侵略性一些，尤其眯着眼看人时，总觉得自己会轻易在她面前丢盔卸甲。
　　不过实际上，两个人都不好惹。
　　云烬雪真想立刻回去和闺蜜们吐槽，看看自己都做了多么神奇的事。
　　在异世界，和主角与反派一起，吃面诶！
　　简直人生不可多得的体验。
　　燕归星咽下口中的面，忽而问道：“我那些朋友，是仙君您找来的吗？”
　　朋友？谁？
　　云烬雪沉浸在幻想中，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她说的是那群在大堂闹事的乞儿。
　　江炎玉也看过来，咬着筷头，若有所思。
　　云烬雪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事当然她做的，至于为什么，原因很简单。
　　既然不能按照原著剧情把人给捞出来，势必要走点旁门左道。
　　作为女主，集中文章大部分笔触的角色，对于其他生平经历的描写当然十分细致，遇到过谁，有什么遭遇，都分条缕析，事无巨细。
　　而女主前期在燕家，备受燕夫人折磨时，干苦力没饭吃这种事，其实还算好。
　　若是碰巧燕夫人心情不好，就会直接把人赶出家门，就算外头是数九寒天也不例外。
　　有一次被赶出去，女主饿的快昏倒，被路边乞儿发现，并分给她半个干馒头，才缓过一阵气。
　　这之后，每次女主无路可去，就会和乞儿们待在一起。
　　她不愿意吃偷来的食物，但可以去垃圾堆里和别人一起翻扒。
　　乞儿们见她长的玉雪冰霜，却丝毫不瞧人低，便不会排斥她，愿意接纳进他们的群体。
　　是以方才云烬雪以蜜饯诱人，再说出自己要救人的目的，那些乞儿便不顾被官兵捉拿的危险，愿意全力配合。
　　云烬雪之所以绕这么个圈子，就是想将事情闹大，而自己和小反派一道，听见动静再过去，就不会引起她怀疑。
　　女主这下直接问出来，云烬雪差点被噎住，心脏被小小敲了下。
　　好在之前就和乞儿们说好了，隐瞒是自己将他们找去。
　　就算燕归星后来去问，应该也问不到什么。
　　想到这点，云烬雪稍稍轻松些：“那些人并非是我寻来的，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燕归星瞧着她，那双眼睛黑而深亮，不说话静静看人的时候，仿佛一面光亮的镜子，让人说不得谎话。
　　“是。”她点头。
　　云烬雪又道：“我们两人本在逛街，突然听到非常嘈杂的声响，便过去看看，而后就见到了你。”
　　燕归星眨眨眼，也不知信了没有，垂眸道：“原来如此。”
　　云烬雪在心中叹气，不论如何，算是应付过去了吧。
　　她下意识搅动着碗中面条，突觉面颊一阵炽热，下意识抬眸望去，小反派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云烬雪一怔，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稍稍捋了遍，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和小反派说过，燕归星是宴鹤长老朋友的孩子。
　　那么自己也算是这孩子的长辈，见面这么久，连一句寒暄的话都没有，非常奇怪。
　　云烬雪头疼起来。
　　和两个聪明的小孩子打交道太难了，尤其还在自己满口谎言的情况下！
　　简直处处是坑啊！
　　她抓紧补救道：“归星，还记得宴鹤长老吗？”
　　燕归星当然不记得，有些茫然道：“对不起，我不认得这个人。”
　　云烬雪道：“对，你那个时候还小，所以不记得。宴鹤长老是你母亲的朋友，我这趟过来，也是她托我帮忙，把你带回去的。”
　　燕归星喃喃道：“带...回去？”
　　云烬雪轻笑道：“对，我观你此刻，应该也不太想留在燕家了吧，跟我回神极宗，好吗？”
　　她刚想介绍一些神极宗是什么地方，就听见燕归星道：“好。”
　　云烬雪一怔，这小姑娘也不问问神极宗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就这么答应了吗？
　　也太好骗了吧！
　　好在原著中她一开始遇到的，就是宴鹤长老这种心胸宽广，温柔细致，一心向正道的人。
　　要是换个坏人过来把她骗走，直接全剧终，这还了得？
　　云烬雪有些无奈，问道：“你都不记得宴鹤是谁，就这么直截了当的答应和我走吗？”
　　燕归星道：“我相信我母亲的朋友不会害我。”
　　云烬雪道：“可你母亲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朋友的事。”
　　燕归星微微抿唇，垂下视线，指尖轻搓着筷子：“娘亲还没来得及和我说的事，还有很多。”
　　她七岁时便遭遇家庭突变，父母双亡，流离到舅舅家生活。
　　那个年岁能铭记的事情不多，能了解的也不多，爹娘的经历固然精彩，却没有和她讲述的机会，是以回忆里，除了两张逐渐模糊的面容，居然没有更多东西。
　　云烬雪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她回忆起过往而悲伤，于是闭嘴，不再言论此事。
　　以后相处教育的机会还多，之后再教她提高警惕吧。
　　江炎玉笑道：“燕姑娘也不必那么难过，有爹娘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我就深有体会。啊，不过，我现在也没爹娘了。”
　　燕归星：“......”
　　云烬雪：“......”
　　这疯小孩说什么呢。
　　云烬雪一手捂唇，干咳两声，将碗里没动过的鸡腿夹进燕归星碗中：“那么瘦，多吃点。”
　　燕归星微蜷手指，轻声道：“多谢仙君。”
　　江炎玉原本正在嬉笑，见状，那笑容一点点消失，直到毫无表情。
　　她收回目光，拨动着碗里的面条，没吭声。
　　云烬雪只想着赶紧转移话题，没注意到这细节，道：“归星，来说说燕夫人那件事吧，她丢的东西，在哪里丢的，一一说来。”
　　燕归星点点头，开始讲述。
　　仔细听完，才会发觉，这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两句话就能解释。
　　首先，燕夫人说书房丢了个玉台摆件，又在书桌下发现一枚耳环，这耳环是燕归星的，便拿人去审。
　　在大堂上听到的就是全部了，作为一个故事稍显寒酸，连个转折都没有。
　　听她说完，云烬雪放下筷子，道：“放心吧，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吃完饭，带人上门燕家时，日头正猛烈。
　　小仆领着人进门，道路曲折狭窄，层层绿荫让开阔的院子也不敞亮，加上地方不大，显得乌黑遮蔽。
　　一路来到间宅房前，在走廊前行时，门里扔出一只茶杯，在地上跌碎，满地泼茶。
　　紧接着叫骂声响亮：“废物！真是废物！”
　　云烬雪脚步微顿，方才差点被那茶杯砸中。
　　她微微侧首，向身后道：“注意地上的碎瓷片，不要踩到了。”
　　屋里人大概是听到了声音，骂声弱下去。
　　云烬雪向前行两步，跨过碎瓷，进入屋中，燕夫人正在整理衣饰，一位婢女立在她身侧，弯腰埋头，似在瑟瑟发抖。
　　银衣仙人一进屋，似乎让房间内亮了许多，只觉得月光缓缓流动，又停留在她眉梢眼角，充满玉质温润气。
　　燕夫人一直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好看，况且是这样突出的，语气便不大好：“仙君来了。”
　　这可是云烬雪听过最曲折，最不情愿的仙君二字，不过她不在意：“可否请燕夫人带我去书房看看？”
　　燕夫人搓搓手绢，抚着边角，就是不拿正眼看人：“您身份如此尊贵，何必来管我们自己家的家事呢？”
　　话说到这份上，燕归星那贱娃子依然缩在别人后面，不知道主动过来，燕夫人气的胸口微微起伏，嘴角下撇。
　　燕归星注意到这个表情，目光有些躲闪。
　　往往这样之后，自己就会遭难。
　　云烬雪身形稍动，将少女挡在身后，轻笑道：“降妖除魔本就是仙家份内之事，无论是人中的妖...”
　　她看着燕夫人，声线沉御：“还是连妖都不如的人。”


第16章 寻人（五）
　　◎属于你们两人的时代◎
　　那怨毒目光刺过来，让人几乎头皮发麻。
　　燕归星不想让一尘不染的仙人，因为自己而遭受污言秽语。
　　本想走出去，却见身前人不着痕迹的将她遮住。
　　眼前是泼墨黑发，深色之下，是绣线精致的服饰花纹，银白洗练。
　　燕归星缓缓抬头，女人的肩线并不宽广，秀气温润，却让人莫名坚信，她很强大，能解决一切问题。
　　眉目舒缓，燕归星向前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些。
　　燕夫人见她执意护着人，心里怨气十足，却也不敢再说更狠的话。
　　就算冲动嘴臭，说话不过大脑，也还记得青阳仙君说过，这不是他们能招惹起的人。
　　也是，看起来就不俗，定是出自庞大世家。
　　这种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家伙，真是幸运到可恨。
　　云烬雪静静看着她，完全没错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有些想笑，还是忍住了。
　　再问一次：“可否带路呢？”
　　燕夫人挤出笑容：“当然可以，仙君随我来。”
　　燕家看起来是文化的不毛之地，就连植物都长的好不讲究，但依然有书房，藏在深处，层层绿意掩映，像扣下的翠碗。
　　书房门口有两位侍从，相对而立。
　　青阳仙君也站在门前，像是在护法，但云烬雪看的清楚，他方才明明在眯眼打盹。
　　瞥见来人，瘦指一掐，赶紧做仙风道骨状。
　　门没关，浓烈的熏香飘出来，如一层密网，让人不适。
　　燕夫人甩着袖子走进书房，眼神往纱帘里钻：“大仙君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纱帘一动，后面绕出个肥墩墩的男人，油头满面，眼细而长：“是谁？”
　　云烬雪站在门槛外，微微颔首：“在下来自神极宗，来帮忙查玉台失踪一事。”
　　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可笑，就这么点破事，还能拿到公堂去审，给县令交的钱都比那东西贵吧。
　　燕回眼睛都大了：“呦这…”
　　他瞅瞅燕夫人，搓着手：“哎呦，这点小事怎么还麻烦仙君，来来来。”
　　麻利的掀起纱帘，把人往里请：“都在这都在这。”
　　这殷勤姿态，仿佛一根刺，扎进燕夫人眼睛，让她浑身不适，满目戾气。
　　云烬雪顶着那锉刀般的视线，走到书桌前。
　　书房也不算大，东西堆的满，没有多少下脚空间，桌面也是，笔墨纸砚头挨头脚挨脚，只有一块长方形地带空出来。
　　应该就是玉台摆件的位置。
　　原著有详细描写这段剧情，包括宴鹤长老的断案流程，是以结果早知。
　　那块金蟾衔币的玉台，此刻就在燕夫人后花园的假山里，云烬雪此刻只要模仿长老推断一番即可。
　　穿个越，仿佛进了剧组，最磨练的居然是演技，以后回去找个公司出道算了。
　　青阳仙君摸着长胡，也随之走进来，默立在角落，似乎想看看她如何操作。
　　燕夫人一见着他，就多了份底气。
　　她可分不清修仙门派那些搞不明白的概念，也不知道仙者与仙者之间也能相差甚大，反正左右都是仙，能有多大差别？
　　她对那位横空出世的漂亮仙君嫌恶至极，自然不会沉默太久，一腔愤怒，要找机会喷出来。
　　“仙君，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是信任你才让你进家门的，要是待会发现哪里不对，或者故意包庇这贱娃，我们可是要告到妖怪检察去的，到时候别闹的不好看。”
　　云烬雪闻言，面色微冷：“燕归星有自己的名字。”
　　燕夫人拨动珠钗，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看样子，是打算待会无论如何，都要找理由把人扭送监察了。
　　云烬雪微微挑眉，乐了。
　　若是在穿越以前，有所忌讳所以要忍耐，现在于法度势微的修真界，并有一身灵力，还需忍这等小卒？
　　她愿意成为女主和反派的炮灰，不代表谁都能踩到她头上，这种小角色，也敢来几次三番找事？
　　春渡的怪物打不过，你我还对付不了吗？
　　本打算简化流程，云烬雪改了主意，指尖点在桌面空白处，驱动灵力钻入桌面。
　　片刻后，一个蓝荧荧的灵力小人爬出桌子，向云烬雪挥挥手，而后跳下桌面，翻个筋斗飞出房屋。
　　云烬雪道：“走吧，看看那个玉台此刻在何处。”
　　燕回殷切随在身后：“对对对，快去看看在何处。”
　　燕夫人哪见过这招，赶忙低声问：“青阳仙君，这个是什么？”
　　青阳仙君比她还惊奇，在心中感概，不愧是传闻中的大门派，这等技巧，江湖中闻所未闻。
　　坑蒙拐骗那么久，这会碰见有本事的真人，只想找机会溜之大吉，以免被发现自己毫无才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所谓的寻物功法，不过是云烬雪做做样子罢了，想找到已经知道位置的东西，随便什么方法都行。
　　那灵力小人目标明确，绕过一间间宅邸，轻灵飘动，若是走的快了，后面人跟不上，便自己趴在一片叶片上，昂头等着。
　　就这么慢慢走，越是靠近，燕夫人心脏提的越高。
　　她当时并不知道会有这一茬，将玉台拿出来后，便随手放进自己院子。
　　若是真引去她房间，待会要怎么解释？
　　想回头问问青阳仙君，身后空空如也，那人不见了。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当口，几人已走到她宅前。
　　平时嚣张惯了，她在宅前堆了不少好东西，通往宅内的花园小路都嵌着色泽莹润的彩石，正有几位仆从跪在地上擦拭。
　　燕回环顾四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你住的地方吗？夫人？”
　　燕夫人方才还瑟缩害怕，听见这话，又支棱起来：“你还晓得我是你夫人？”
　　瞧见个好看的就舔上去，眼睛都快长别人身上了，完全没法过日子，谁家男人这样？
　　燕回道：“哎呦，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云烬雪停在宅门前，故意问道：“东西大概就在这里面，这是谁的房间？”
　　燕夫人磕巴一瞬：“我…我的。”
　　云烬雪意味深长的哦了声：“那我们可以进去吗？”
　　燕夫人道：“…好。”
　　云烬雪没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跨过门槛走进去，一路绕去后院，在潺潺流水中踩着装饰假山来到水中央，细长手指探入水面，捞出湿淋淋的金蟾玉台。
　　玉台不算重，和体积不匹配，就只是一堆废料罢了。
　　燕夫人以此为藉口迫害燕归星，用的理由和这东西一样虚假而无价值。
　　云烬雪回到水边，将玉台拎到燕回面前：“是这个吗？”
　　燕回目光动也不动，黏在她脸上：“是，就是这个，仙君真是神通广大！不如留在燕府一起吃…”
　　云烬雪看向燕夫人：“归星平日里有机会过来这边吗？”
　　燕回抢道：“没机会，那妮子住在其他地方。”
　　云烬雪道：“如此这般，可见偷东西的，并不是归星。”
　　燕回应和道：“对，应该不是她，这孩子平日挺乖的。”
　　云烬雪转头，看向燕夫人，没说话。
　　燕夫人脸色紫涨，怒目而视，可惜毫无理由发作，见识此神通后更不敢说什么，只得中气不足道：“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云烬雪将金蟾玉台丢进燕回怀里，慢慢走到燕夫人面前。
　　因为身高优越，所以看人时，只低低垂下眼睫，漏出零碎冷光：“所以看来…”
　　她话说一半，燕夫人已经冷汗湿透脊背。
　　云烬雪慢慢动唇：“燕府中真有妖物。”
　　这后半句又让燕夫人活过来，赶忙跟上：“仙君说的对，看来我燕府中真有妖怪，还请仙君帮忙找找？”
　　云烬雪转身，将燕归星搂过来：“这个忙，我作为修者一定会帮，但我有个条件。”
　　燕夫人问：“什么条件？”
　　云烬雪道：“你要向归星道歉。”
　　燕夫人一怔，转而怒上心头，目眦欲裂。
　　从前在一个镇上时，燕归星她娘便处处压自己一头，天生漂亮聪明，与一位颇有名气的修者结合，生个女儿也优秀突出，方方面面都让她占尽了好。
　　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嫁给一个还算有钱的富商，才换得相对体面的生活，她却一生都顺顺利利，这怎么公平？
　　好在很快那家人遭了报应，遇到意外死干净了，她在燕宅里开了几场宴会，日夜狂饮，在酒气冲天里，看见过来投奔自己的小女孩。
　　如此狼狈，如此痛苦，如此卑微，甚至要祈求自己才能活下去。
　　谁能晓得她那时的得意？
　　然而这才几年啊？她的好日子才开始几年啊？这该死的女孩居然又有奇遇。
　　燕家好吃好喝堆出来的仙君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见了，她却能引的这般大人物出手帮忙！
　　燕夫人牙齿都快要碎了，脸上肌肉抽动，拼命搅着手绢才冷静下来。
　　心绪一定，思维也清晰了。
　　那玉台分明是自己搬的，这仙君却看不出来，想必功力也就那样。
　　再者，就算真的有妖，天下仙人那么多，不愁找不人来治，何必非要对她和颜悦色？
　　若是不道歉，她还能把自己怎么着？
　　燕夫人神清气爽，打算把人请出去，却听得那仙人又是一句：“对了，我方才已判断出那妖物的特点，其中有一条，我觉得你们也许会有些困扰。”
　　燕夫人道：“什么？”
　　云烬雪轻笑：“会致人不孕不育。”
　　“扑哧。”
　　这突兀的一笑引众人侧目，江炎玉捂住嘴，眉毛扬起，抱歉道：“真是对不起啊，没忍住。”
　　云烬雪回头，恰巧与她对视，那双亮眸里的调笑，好像看出自己在胡说八道一样。
　　应该没有吧，就算小反派聪明，还没修炼，应该也没有分辨妖物的能力。
　　瞧见她，燕回的眼睛又是一亮：“哎呀不愧是仙家，这位小姑娘也生的如此琉璃，不如…”
　　燕夫人打断他，方才那片刻的清明彻底消失，只剩下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热：“仙君所言当真？”
　　妖物是假，但不孕不育这事是真的。
　　燕夫人多年无子，是因为燕家主人燕回打小就和她是同村的，有一定血缘关系。
　　那时家中都颇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燕回只是被送走的其中一个。
　　他那时年纪还小，只记得自己名字，其他什么都忘记了，也是后来被燕归星投奔，才多少晓得自己的身份。
　　但与燕夫人算近亲这事，并不清楚。
　　这样的俩人，注定生不出孩子，侥幸怀孕了，也是畸形儿。
　　燕夫人一改之前怠慢，脸上堆出灿烂笑容：“仙君帮帮忙吧，你想要什么报酬都行。”
　　云烬雪没吭声，轻拍身边少女的肩膀。
　　燕归星试探性的看了女人一眼，云烬雪冲她笑笑：“随意。”
　　心头微暖，燕归星珍重道：“请先向我父母道歉，你不该侮辱亡者。”
　　燕夫人立刻道：“对不起，是我嘴贱！你爹娘都是顶顶的好人！”
　　燕归星又道：“向道韵仙君道歉，你不该对她出言不逊。”
　　燕夫人一怔，语气又弱了许多：“对不住仙君，是我有眼无珠，敢对您不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燕归星轻轻吸了口气，道：“最后，请向我道歉。我来到这里后，你冤枉过我452次，那些事我都没做过，所以你的指控都是毫无缘由的。”
　　燕夫人正要说话，燕归星又道：“但你同时将我养大，相互抵消，不用向我道歉了，不过，请把我的耳环给我。”
　　那耳环是她娘亲的遗物，也是这家中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燕夫人神色复杂，没再说什么，将耳环拿出来，放在燕归星掌心。
　　燕归星小心将耳环收起，看向云烬雪：“多谢仙君。”
　　云烬雪嗯了声，又道：“归星体质特殊，适合修炼，之后我会带她离开，至于除妖法门，其实很简单，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都要记住。”
　　原本听到前面，燕夫人的脸色又变得奇差，但很快消散，做细听状。
　　云烬雪道：“清晨饮冰水，白日吃糙米粗粮，晚上睡柴房野地，每日去街上大喊自己错了，时不时找片瀑布冲刷身体，保持五年，练身练心，最后回老家一趟，查查当地的族谱就行了。”
　　这次，连燕归星脸上都勾起了淡淡笑容。
　　江炎玉无所顾忌，更是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燕夫人有些懵，这是除妖方法？
　　但见仙君出尘若雪，又问不出怀疑的话，只好道：“我知道了。”
　　云烬雪又补充道：“要严格执行，否则妖怪不会离开，你们此生都不会有孩子。”
　　这话够重，燕夫人瞬间凛然：“我晓得了，一定按照您说的做。”
　　云烬雪点头：“那我们便离开了。”
　　燕夫人准备送送人，云烬雪将人拦住：“现在就抓紧去吧，从喝冰水开始。”
　　外头还冷风簌簌，燕夫人打了个哆嗦，不再说什么，颓废离开。
　　这些身体上的折磨，其实没有燕归星承受的更多，但对于这个年纪的人而言，也是难过的坎。
　　而自己带走燕归星，势必给这女孩开了条向上的坦途。
　　燕夫人这种见不得别人好的，一定会在之后的每一个平淡日子里越发愤怒与悔恨。
　　更别提回老家之后，可能会查出自己与丈夫的亲缘关系。
　　他们之后的日子，不会安生了。
　　原著中，宴鹤长老并没有对这家人做什么，日后女主成长起来，也从没对这家人发过难。
　　宴鹤长老遵循规矩，不会插手人间事，而女主不去报复燕家，只是因为她本身太正，且心胸宽广，能做到往事如过眼云烟，不去在意了。
　　但云烬雪觉得，若是多少能让她出气，把她所有委屈都留在这里，心里一定会舒服些，也更有益日后的修行。
　　低头看去，自相遇来始终面无表情的燕归星，此刻正微笑着，一张小脸生动不少。
　　果然如此，云烬雪心头舒畅。
　　江炎玉看看她，又看看燕归星，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吹起了自己额前的碎发。
　　身后燕回依然在说话，云烬雪没有理会，一手抱着一个少女，飞身离开，到燕家大门后落下。
　　江炎玉无语道：“师姐，离门就那么一步，为什么不直接飞出去？”
　　云烬雪道：“这是仪式感啦。”
　　先一步跨过门槛，云烬雪回头轻笑，阳光恰巧撒下，落在她周身，渡上层金边，仿若一尊微笑的神像。
　　她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走出这道门，开启注定属于你们两人的时代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祝所有人幸福！！！


第17章 修习（一）
　　◎我和你睡，怎么样？◎
　　月色扑入车窗，在小桌面上流淌，勾勒出茶盏上的釉色，与执杯的那几根修长手指。
　　云烬雪抿了口茶水，耳边是马蹄踏地脆响，车轮吱呀，车窗外向后轮播着夜景。
　　应该快到神极宗了。
　　云烬雪放下茶杯，眼珠缓缓转动，视线偏移到车厢角落的软铺上。
　　光线朦胧，隐约能看见两位少女的身形轮廓。
　　其中一位规规矩矩平躺着，双手相握，放在小腹上，呼吸平缓，睡的正香。
　　而另一位则躺的四仰八叉，长手长脚都摊开，衣袍睡的松散，几只蓝色萤火虫飞舞在她脸颊边，落下片冷光。
　　从上个客店出来后，云烬雪估摸着距离不远了，所以中间没有休息，连夜赶路。
　　所以此刻，两位年岁小的孩子都已睡着了。
　　云烬雪指尖在杯沿敲动，松了口气。
　　从越州回来这一路，要同时面对这两位难搞的角色，并且时刻维持形象，解读她们五花八门的问题，可不是件容易事。
　　回到神极宗之后，将会有更多相处时间，需要更加绷紧精神了。
　　思索着后续剧情，云烬雪刚想再抿口茶水，就眼见着小反派翻了个身，直接从软铺上掉下来。
　　雪亮银光闪过，桌前已空，云烬雪轻盈落到软铺边，衣袂飘动。
　　她手掌捧住江炎玉后脑勺，免得磕上坚硬车底。
　　因这动作，杯中茶水晃荡，最终又安分下来。
　　江炎玉长睫颤动，呼吸再次均匀。
　　云烬雪轻轻放下茶杯，想把少女抱上软铺，又怕吵醒她，便自己移靠车壁，伸直双腿，将她的后脑勺小心翼翼搁到自己腿上。
　　耳边听着窗外风声呼呼，做完这一切，云烬雪静下心，继续梳理之后的剧情。
　　既然要同时顾及女主与反派两人的剧情线，就势必要有所取舍，重心也不可避免的偏移。
　　她们的人生经历虽然多有分歧，但在目前这个时间点，都将共同面对一件改变人生的大事。
　　那就是，三年之后的拜师大典。
　　在那场拜师会上，小女主在宴鹤长老的指导下大放异彩，也顺理成章进入她门下，前途大好，风光无限。
　　而小反派则截然相反，对战场上，倒霉碰到一位心狠手辣的新人璀错，打斗时招招凶狠，毫无余地。
　　没人惦记着保护小反派，结果，她被璀错一掌打碎金丹，重伤落场，狼狈万分。
　　这之后，两位有着同样悲剧过往的少女，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在这场奠定两人命运的大会之前，小反派没有更多剧情线，云烬雪只要扮演好宗门大师姐的角色，偶尔关心她两句就够了。
　　而小女主的，则丰富详细一些。
　　在前期，宴鹤长老把她带出越州后，便一直在外办事游历，会简单讲解一些修习入门法则。
　　后来回到宗门，则是悉心教导，让她在浓厚氛围里极速成长。
　　快到拜师会时，又带她去实地捉妖，以炼成金丹，踹出成为正式修者的临门一脚。
　　这一过程，可以说是引着，带着，扶着，无微不至，再加上女主本身天赋极佳，所以才能在拜师大典上一鸣惊人。
　　想到这里，云烬雪隐隐察觉出不对。
　　她道：米八，原著里面，小反派就是在拜师大典之后被云鼎收为徒弟，成为我师妹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米八道：【有什么奇怪？】
　　云烬雪有些无语，她算是发现了，这个系统恐怕就是一堆数据，只能固定输出命令，没有独立思考能力。
　　她解释道：收徒是为了培养人才，发扬门派吧。长老们择徒已是精挑细选，作为掌门，不是应该更加慎重吗？
　　米八道：【好像是这样。】
　　云烬雪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云鼎不选择更优秀的女主，而是小反派呢？
　　电流声滋滋，米八犹豫道：【我也不清楚呢…】
　　既然系统也不知道，那么这个收徒原因，原著大概没有提到。
　　但很显然，云鼎的这个行为很不合常理。
　　云烬雪翻出原著，找到他收徒的段落。
　　小反派在拜师大典上重伤后，大师姐无法接受自己随手捡来的人，天赋如此之高，所以并没有管她，打算让她自生自灭。
　　从拜师会到剑之巅的那段路，是小反派自己拖着残破身躯慢慢走回去的。
　　而好不容易来到剑之巅后，那几千级台阶又让人望而生畏。
　　小反派站在山下，仰望雾气缭绕的山顶，心凉彻骨。
　　实在没办法爬上去，她只得住在山下，修养身体。
　　就在这段时间内，云鼎出关一趟，来看看女儿，恰巧发现了睡在山脚的小反派，并收她为徒。
　　云鼎作为百家仙门之首，什么样的修者没见过？也从不缺上门来求拜师的天才弟子，可他从来都只有自己女儿一个徒弟。
　　那时狼狈不堪，金丹破碎，濒临死亡的小反派，到底是哪一点吸引了他？破了这不再收徒的戒。
　　这个原因，原著中直到云鼎死亡，都没有说明。
　　看到这里，云烬雪闭上眼，揉揉眉心。
　　这太离奇了。
　　马车逐渐减速，直到停下，云烬雪从沉思中抽身，听得车外脚步声靠近。
　　一位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走到窗前，提起灯笼，嗓音响亮：“马车里是谁？”
　　灯光闯进车窗，云烬雪下意识伸手，轻轻盖住小反派眼睛，低声道：“是我。”
　　那青年认出人，慌张撤下灯笼，施礼道：“大师姐回来了？我这就给您开门。”
　　云金雪颔首：“有劳。”
　　青年离去，很快大门被打开，马车又缓缓移动。
　　云烬雪移开手，正对上一双清澈眼眸。
　　指尖抖了抖，她面上神情没变：“睡醒了？”
　　江炎玉打了个哈欠，坐起身：“嗯，到了吗？”
　　云烬雪揉揉腿上被压过的地方，道：“是的。”
　　江炎玉靠上桌沿，眨眨眼，问道：“我从床上掉下来了？”
　　云烬雪轻笑道：“嗯，做梦了吗？”
　　萤火虫落在江炎玉指尖，她盯着那一点蓝火，摇摇头：“师姐，我很久没做梦了。”
　　梦是幻想的延伸，总会带着点美好期许在，不幸梦的真了，总要面对空无一物的现实，让人摔疼。
　　她天生没条好命，万一做个好梦，醒来便空寂万分，倒不如不做。
　　这样想着，倒真的许久没有梦境来扰了。
　　云烬雪静静看着她，那点微末蓝火，连少女的脸都无法完全照亮，却在那泉眼般清澈的眼底融融生长。
　　反正都要教导女主去修习，这过程里带上反派，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念头刚出现，米八便钻了出来，盘腿坐在她对面：“工作重心记得放在女主身上，别想太多。”
　　江炎玉就在旁边，云烬雪不敢说话，只得在心中道：知道了，要不是你们那边工作失误，让我同时面对两个人，我何至于想那么多？
　　听见这话，米八那张冷冰冰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厌烦神情：“还不是那帮人傻缺，提错了…”
　　一句话到最后，已是嘀咕。
　　云烬雪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么鲜活的表情，倍感新鲜，也听出宴鹤那事不简单，便还想问问，忽然听见一旁软铺上窸窣响动。
　　“唔…”燕归星坐起来，视线朦胧，迷迷糊糊道：“仙君，早上好。”
　　刚说完，又看到窗外景色，改口道：“仙君，晚上好。”
　　云烬雪忍俊不禁：“晚上好。”
　　转头再看，米八又不见了。
　　马车再次缓慢停下，剑之巅到了。
　　云烬雪先行下马车，冷风瞬间扑面而来，让人头脑都清醒一些。
　　眼前便是高耸入云的奇险山峰，直刺黑天，近乎垂直的峭壁，苍冷孤寒，让人心生悲憾。
　　云烬雪似乎体会到重伤之下的小反派，站在这里抬头看的心情了。
　　拔出朗星，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剑身已不再蒙尘，霜刃含光，清致冷洁。
　　云烬雪给剑注入灵力，纵着剑身横倒变宽，而后带着两位少女走上去，一路升到峰顶才停下。
　　几千级台阶，她才不爬，御剑就像坐电梯，刚刚好。
　　三人走下来，云烬雪收剑入鞘，道：“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会带你们认一认神极宗内景。”
　　江炎玉哦了声，问道：“那咱们的天之骄子归星睡在哪里。”
　　燕归星道：“我不是天之骄子，我只是普通人，我睡在哪里都行。”
　　云烬雪一怔，有些犯愁起来。
　　原著里，宴鹤长老讲究规矩，并没有把女主带回自己宅邸，而是把她安排在了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云烬雪最受不得小孩在自己面前受委屈，怎么把已经带到剑之巅的女主，又送到条件较差的外门弟子居所呢？
　　虽然女主本人可能并不在意，但云烬雪若真做了，自己恐怕就要睡不着觉。
　　可不送去的话，这剑之巅属实寒酸。
　　能住人的卧房只有两间，在之前，分别睡着她与小反派，一张床都多不出来。
　　看来只能凑合一下了。
　　于是云烬雪问道：“风风，你能和归星…”
　　“不能。”江炎玉当机立断。
　　“…”云烬雪试图说服她：“就一个晚上，明天我就找人来多加张床。”
　　江炎玉头摇成拨浪鼓：“不。”
　　她堂堂颠红堂堂主，别说和别人睡觉了，塌前活口一个不留，会喘气的都有多远滚多远，没人敢不知分寸的爬床。
　　云烬雪无奈道：“就坚持一晚上不行吗。”
　　燕归星不想让她为难，道：“师姐，不用了，我睡在树上就行。”
　　云烬雪摸摸她头：“…说什么呢你。”
　　实在不行打个地铺也成，怎么联想到睡树上的？
　　江炎玉双手负后，自顾自往屋里走：“想和我睡也行啊，我饿了，我要吃鸡腿，给我弄来就行。”
　　云烬雪揉揉眉心，轻叹道：“怎么又想吃鸡腿。”
　　回来路上，只要碰着餐馆，江炎玉都势必要点一大盆鸡腿吃。
　　吃完之后，还要在碟子里把鸡骨垒起来，像是在彰显什么似的，次次如此。
　　也没听说小反派有这个爱好啊？什么时候如此痴迷了。
　　现在这会食堂早就关门了，没处给她找，云烬雪只得道：“那这样吧，归星你和我睡。”
　　燕归星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江炎玉猛地刹闸，又退回来：“师姐，使不得啊。”
　　云烬雪伸指弹她额头：“你又不愿意，就只能和我喽。”
　　江炎玉握住她手指：“但是师姐你身上还有伤呢，燕归星她又不知道，万一睡着之后不小心碰到，那就不好了。”
　　燕归星一惊：“仙君您受伤了？”
　　“没事，小伤，”云烬雪冲她笑笑，又道：“那风风你说该怎么睡呢？”
　　指尖绕着她手指骨节打转，江炎玉笑道：“我和你睡，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不好意思，本文将于1月24号入v，感谢大家的支持！俺爱你们！！


第18章 修习（二）
　　◎肥肥更新！◎
　　除了之前重伤那段时间, 云烬雪回忆过去，似乎没有和小反派睡在一张床上的经历。
　　所以乍一听见，多少有些惊悚。
　　毕竟这孩子长大后很有可能把自己抽筋剥皮。
　　不过目前来看, 这个方法还算合理, 毕竟小反派看起来寸步不让，又不能让小女主真的去睡树上。
　　云烬雪只犹豫一瞬, 便道：“那你带她去房间看看吧。”
　　江炎玉脸上的笑意深了，指尖在她手背上敲了两下才松开, 转身道：“走吧, 归星大小姐，带你去你房间看看。”
　　燕归星道：“谢谢, 但我不是大小姐。”
　　江炎玉的声音飘远：“好喔，燕大侠。”
　　“我也不是大侠。”
　　云烬雪看着两人背影消失, 这才轻轻叹口气, 走向主屋。
　　在小反派来之前, 剑之巅上只住着大师姐一个人，所以屋宅也没几间, 松松散落着, 被几圈浓密树林包裹, 云雾缭绕，冷清伶仃。
　　若在从前，云烬雪虽喜好清净, 却也忍受不了独自一人住在这种荒僻之处。
　　所以打心眼里觉得, 那些能做到隐居一隅避世不出的人，必然都有着超脱常人的心境。
　　而现如今, 自己成为那种角色, 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可能许多让人望而生畏, 认定自己无法完成的事情，并不一定真的做不到，只有自己尝试过后才知道结果如何。
　　推开木门走进去，点亮一盏灯，窗外夜景颇为静美，可惜风太大，多吹几下必然会不舒服。
　　劳累许久，身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云烬雪关上窗。
　　江炎玉走进来：“师姐。”
　　云烬雪应了声，被疲累压着，话语慢慢变轻：“今天太晚了，就直接休息吧。”
　　江炎玉走到桌前：“好，师姐先躺下吧，我来熄灯。”
　　“嗯。”
　　云烬雪背对着她，慢慢脱去衣袍，叠好放在床边，直到最后一层里衣，被高挑纤致的身架撑起。
　　她拆去玉冠，弯腰整理床铺，里衣是自然下垂的光面料子，长发在脊背上流泻，极黑极白对比，如大家挥毫的墨迹，无意间勾勒出最上乘的美人图景。
　　窄瘦的肩，珠玉般微微突起的脊线，最后是收紧的腰，那么纤细，似乎经不起一握。
　　江炎玉饶有兴趣的看着，烛火在她眼中跳跃，让笑意越酿越深。
　　似乎又回到那个夜晚，女人双手被捆在床头，身体冷的细细发抖，因为高烧而浑身潮红，若是触之，温暖又柔软。
　　两指捻在灯芯边，江炎玉瞧着人，脑海中已经自动构想出那里衣消失后的景色。
　　以及，声音…她的声音…
　　她这个师姐，果然很有意思，前世实在浪费，有太多有趣之处没有开发。
　　还好此生为了保住这幅皮囊，没一开始就用天灾之力，留了她一命。
　　否则，可失去了一大乐事。
　　云烬雪整理完床铺，直起腰回头望去：“你要睡在外面还是里面？”
　　江炎玉道：“里面。”
　　“好，熄灯过来吧。”
　　手指用力，按熄烛火，也将她的笑容藏进黑暗。
　　云烬雪坐在床边，脱去靴袜，双腿探入被子，后腰正靠在床头，就感到一团热气扑面而来。
　　小孩子的体温就是高啊。
　　这念头刚出现，腹部便传来一阵钻心疼痛，让她下意识蜷缩身体，闷哼出声。
　　“嗯…”
　　“啊！对不起师姐，太黑了我没看到，是不是按到你伤口了？”
　　腹部的压迫感一瞬间抽离，少女嗓音慌张无措，双手撑在她腰两边，气息靠近。
　　云烬雪眼冒金星的想：还不如让燕归星来睡，那孩子可不会如此毛手毛脚。
　　等那阵疼缓过去，云烬雪才轻轻抓住她胳膊，往外推推：“没事，快进去。”
　　江炎玉这才从她身上翻下来，又问道：“真没事吗？”
　　云烬雪放柔嗓音：“真的，快睡好。”
　　身边默了一阵，才传来掀被声响。
　　等她睡踏实了，云烬雪才敢去揉揉小腹。
　　刚才那一阵疼，差点让她眼泪花冒出来，还好咬牙忍住了，不然在小孩子面前碰一下就哭，也太丢人了。
　　好歹也是大师姐呢。
　　兀自忍耐了片刻，又听听得身边人缓缓开口：“师姐，我发现，你好像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寒夜寂静，云烬雪也下意识放轻声音：“怎么不一样呢？”
　　江炎玉道：“师姐本来直接带走燕归星就可以，但却帮她撒气了。”
　　就知道这孩子敏锐，不过居然真的被她发现了吗？
　　刚相对自己的行为胡乱解释一番，江炎玉又道：“就算是最愚蠢的凡人，也不可能相信那些方法可以除妖。”
　　云烬雪心道：燕家人看起来就深信不疑呢。
　　既然被发现了，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云烬雪道：“这没什么，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江炎玉翻了个身，面向她，似乎能感受到说话间唇齿的热气：“但我常识里的仙君，几乎都端起架子，懒的管凡人事。”
　　“若是有好处便好说，若是没有，便封锁双耳双眼，当作听不见看不到。”
　　她会这么认为也不奇怪。
　　自从五百多年前，第一批修者出现，原本还算和睦的人类整体骤然分裂。
　　灵力带来的实力差距，一下子激化矛盾，让社会乱象频发，毫无法度可言，这种情况持续了一百多年，才渐渐稳定下来，分出仙人两界。
　　而这两界在发展中不断磨合，早已生出许多规矩，或是明文规定，或是约定俗成。
　　要是不小心触碰，虽也不会怎样，但各方手续流程委实麻烦，十分耗费精力。
　　就像自己此番帮助燕归星撒气，虽看起来干脆利落，没什么后患。
　　但若是燕家人哪天开窍，发现自己被坑了，那完全可以去告去专门处理人仙关系的政府机构，两方调停，少不了一番舆论争端。
　　长此以往，仙人即使拥有一颗正义之心，也不会轻易出手打抱不平。
　　这也是为什么，宴鹤长老会托同行的朝廷官员出面，而不是自己处理。
　　在人界，修者的身份，在彻彻底底无法修炼的凡人那里，并没有多好用。
　　不过，无论是人仙之间的种种协定，还是百年来的默认规矩，都流通于能接触到这个话题的阶级之间。
　　是以普通百姓总会觉得，人间的官员不管自己，有法力的仙人也不管，便骂官员昏庸无能，尸位素餐。骂仙人都高高在上，眼高于顶。
　　江炎玉之前大概没怎么出过月牙坡，不了解这些也正常。
　　云烬雪正想解释，忽然想到一个之前就疑惑过，但是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小反派是怎么在第一次见到自己，就准确说出“云烬雪”这个名字的？
　　听到这一问，江炎玉很快给出回答：“就是猜的喽。”
　　云烬雪不解道：“这也能猜到？”
　　江炎玉嗯了声。
　　这番回答与态度，实在敷衍，只能说明，真实的答案她不想说，或不能说。
　　云烬雪清晰记得，原著明确写过山洞那里就是两人的初遇，在此之前，她们之间不可能有其他接触。
　　并且小反派在来到神极宗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仙人存在。
　　回想着相遇以来她的种种行为，其实颇为奇怪。
　　这种奇怪很快酿成了不安。
　　云烬雪忍不住在心中问道：米八，你能不能检查一下现在的小反派？
　　米八道：【我没有那种功能，你想检查什么？】
　　云烬雪道：虽然你总说没问题，但我还是觉得不对，我现在有些怀疑…
　　米八：【怀疑什么？】
　　云烬雪闭上眼，心道：我怀疑她是不是重生的。
　　米八：【…这怎么可能。】
　　云烬雪道：我一个普通人突然穿书这种离谱的事情，都确确实实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米八：【你没有亲身体会过，又或许文字没给你太大冲击，所以你恐怕不知道后期的江炎玉是有多恨你。如果她真的重生了，不可能现在还老老实实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她会在看到你的瞬间就宰了你。】
　　回想起初遇时那双淬了冰的冷漠眼眸，印象过深，让人无法忘却。
　　云烬雪之前觉得那是对陌生人的防备，现在有了其他想法，便不受控制的把那冷漠解读成憎恨。
　　这下，瞬间感觉身边躺着的不是小反派，而是一把明晃晃随时会取自己性命的刀子。
　　云烬雪瑟瑟发抖道：万一她现在只是没有力量杀我，在找机会呢？
　　米八：【她可是天灾，只要她意识到自己是魔物，这力量就与生俱来。除非她不想放弃现在的皮囊，可能会有所顾及，不然的话，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云烬雪无语道：你说话可真难听。
　　米八：【谢谢。】
　　疑问并没有解答，心脏反而高高悬起。
　　云烬雪又问道：宴鹤长老是怎么回事？
　　也许总是被怀疑能力，米八想证明自己多少有点用，便解释的很干脆：【她的魂魄被提走了，这其实是个错误，本来不是她的。】
　　莫名联想到自己，云烬雪道：你们不会把宴鹤的魂魄提到其他世界去做任务了吧。
　　米八：【不知道，还不确定。】
　　云烬雪心里更加忐忑了，这不就说明这个世界真的会出错吗？
　　万一身边躺着的，真是那位经历过一切糟糕事情，心腔黑透的大反派，那现在自己在做什么？
　　和大反派睡在一张床上！
　　她现在已经熟读原著，心绪一乱，后期大师姐惨死的描述文字便自动转化为画面，在她脑海播放。
　　监牢暗无天日，墙上挂满森白刑具，红衣银发的邪美女人站在她面前，笑容柔和。
　　尖锐利器缓缓刺破肌肤，寸寸深入，搅出碎骨与烂肉。
　　在忍耐不住的痛吟中，女人扣住她下巴，低下头，轻轻在她耳边呢喃着师姐二字。
　　那方寸之地，哭声与喘息持久不散，血色泼天。
　　“师姐，你抖什么？”江炎玉突然出声。
　　云烬雪额上出了层冷汗，迅速把发散过远的思绪收回，尽量平稳嗓音：“没。”
　　系统指望不上，她现在心乱如麻，万一自己的猜测是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无声无息之间，热气突然靠近，一只手钻入被子，摸上她小腹，耳边是一声呢喃：“师姐。”
　　和想象重合的场景，让云烬雪浑身僵硬，没能第一时间回应。
　　江炎玉撑着床铺，视线似乎能穿透黑暗落在她脸上：“你怎么了？师姐，很冷吗？还是很疼？”
　　这嗓音还稚嫩，和幻想中的呢喃有细微差别，让云烬雪散乱的意识渐渐回笼。
　　“没事…”
　　习惯性出口，又反应过来自己状态不对，需要个理由来掩饰，便道：“伤口确实有些疼。”
　　江炎玉点点头，缓缓靠过来，暖热的掌心在她小腹轻揉，安抚一般。
　　“对不起啊师姐，都怪我太粗心了，刚刚碰到你 。”
　　云烬雪抑制着身体的轻颤，缓声道：“没事。”
　　小腹上的那只手，若属于那究极进化的大反派，此刻只需动动手指，便可以轻松击溃她体内灵力流动的金丹，让自己成为废人。
　　然而并没有，直到那只手撤去，她什么也没做。
　　云烬雪正在平复心绪，又听得少女低声道：“我曾经遇见过一位云游的仙人，她和我说过很多事，其中有一件，和你有关。”
　　“她说，修仙界有一位法力高强，人人敬之爱之的大师姐，还给我看了画像，我第一次见到这样惊艳的人，所以始终记得，才能一眼认出你。”
　　没想到她会再次回答这个问题，虽说这是原著没有提到过的内容，但小反派前期的描写本就不多，忽略这种无关痛痒的细节，也不是没可能。
　　察觉到她话还没说完，云烬雪只是嗯了声，安静等待着。
　　果然没一会，江炎玉又开口道：“我小时候吃不饱饭，睡不好觉，总觉得活着没什么奔头，就想去投井。”
　　“我站在井前时，看到里面有一轮月亮，波光粼粼的，真漂亮。我抬头看，她好温柔。我知道她一直挂在天上，但我就在那一瞬间，才意识到她的存在，她震慑了我。”
　　“平时，我白日里要干活，没有自己的时间，只有晚上才能安静会。所以我总是晚上出去，和我的猪猪朋友一起。我抱着她，在竹林前一起看月亮。”
　　“我那个时候好喜欢月亮，总想把她摘下来，装在我最宝贝的包裹里，让她成为我的私有物。”
　　“师姐，你对我真好，就像月亮，不嫌弃我肮脏，愿意照耀我。”
　　“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云烬雪认真听她说完，翻涌的心潮，在少女越来越柔软的嗓音中渐渐安定了。
　　彻底冷静下来时，不免觉得方才如惊弓之鸟般的自己有些好笑。
　　就像系统说的，如果她真的重生了，绝对会第一时间杀死自己，更何况旁边还有位宿敌燕归星。
　　作为这世间最为强大的存在，她能有什么顾虑不去出手呢？
　　小反派经历过那些事，性格有些问题再正常不过。
　　自己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揣度一位心地本柔软的小女孩，如此不冷静，遇事就慌张，仿佛前面二十几年都白活。
　　要么就不要对别人好，要么就别想那么多，一边怀疑一边向前，像一只吝啬付出的小气鬼，这算什么。
　　然而心态放平，云烬雪也无法说出安慰的话语。
　　可惜啊，炎玉，我也注定不是你的月亮。
　　我要如何告诉你，你这一生所追求的，都只是水面上月亮的倒影，一触便碎。
　　江炎玉又问道：“师姐，会讨厌我吗？”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咬出，因为犹豫而半推半就，似乎害怕答案想要随时缩回去。
　　云烬雪瞬间心软，她最受不得柔柔弱弱的小女孩这样，便第一时间坚定道：“不会。”
　　就算未来我会死在你手中，也不会讨厌你。
　　小姑娘开心了，能听见她在低低的笑，没过一会，一团热气钻进云烬雪被子，少女身上清冽的香气萦绕鼻尖。
　　“师姐，我想抱着你睡，我会小心不再碰到你。”
　　绒毛般柔软的发丝在脸颊边扫动，云烬雪拍拍她脑袋，笑道：“所以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归星睡？”
　　江炎玉道：“我不习惯和别人睡。”
　　云烬雪道：“我不是别人吗？”
　　少女脸埋入她颈间，声音捂着热气，仿佛要顺着骨骼爬上来：“师姐救了我的命，当然不是别人。我心里敬爱师姐，只想靠近您。”
　　被暖烘烘的小姑娘抱着，心情自然不会差。
　　云烬雪再次回忆着，那些认为是冷漠，凶狠，或憎恨的瞬间，似乎又可以重新解读为羞涩，认生，与期待。
　　记忆回溯到越州，停在颜色鲜明的一处，云烬雪意识到什么，心头雪亮。
　　她轻声问：“风风，你最近一直想要吃鸡腿，是不是因为之前在越州，我给归星夹了一个，没给你夹？”
　　几乎是肌肤相贴，自然不会错过她的反应。
　　江炎玉僵了一瞬，才闷闷道：“我才不会在意这些事…所以师姐为什么不给我夹？”
　　云烬雪很想哈哈大笑，心底那点怀疑彻底消散了。
　　后期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大反派，那是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不可能在乎这种细节。
　　会在乎那一根鸡腿的，只可能是幼时什么都没有的小反派。
　　在心里笑够了，又觉得刚刚怀疑她很抱歉，便轻拍着少女的脊背，柔声道：“对不起，那会是我忽略你了，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说，好吗？”
　　江炎玉点点头：“嗯。”
　　话说开了，困意也席卷而来，云烬雪将人抱紧，免得着凉，这才慢慢沉入梦境。
　　等她睡熟，怀中的少女抬起头，冷笑一声，翻身去自己的被子里躺好。
　　“和你睡，我疯了？逗逗你而已，还真信了。”
　　江炎玉嘴里嘟囔着，骂的心情舒畅了，这才闭上眼，准备入眠。
　　然而不知怎的，这被窝里就是暖不起来，自己体温分明比那女人高，却依然觉得，她那里才暖和。
　　江炎玉愤怒起身，捏着两床被头比较，看看谁的厚。
　　却没想到，云烬雪给自己准备的那床被子要更厚一些。
　　Ⓘ₦　　江炎玉哈了一声，把自己裹回去，鼓鼓囊囊，只露张脸出来，紧闭双眼催眠自己。
　　奇怪了，为什么就是不暖和呢？
　　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到心情也糟透了，江炎玉猛地坐起来，面色不善。
　　深夜寂静，能听到身边女人均匀的呼吸。
　　“……”
　　江炎玉一言不发，游鱼般再次钻入被窝，紧紧贴靠着女人身体，嘀咕着：“这混蛋抱着怎么这么舒服…”
　　一句话还没说完，困意上涌，江炎玉疑心自己被人下了药，还没开始生气，便已经睡意昏沉，跌入梦乡。
　　.
　　清晨醒来，云烬雪下意识摸摸身边，已经空了。
　　揉着眼睛坐起，窗户被人打开，天光大亮。
　　她昨晚睡的很好，这会神清气爽，去窗前呼吸一口清新空气，前所未有的舒畅。
　　不愧是山里，这空气太好了。
　　将衣服一层层穿好，云烬雪推门走出去。
　　两位少女都已起床，一个坐在树上看远方，一个站在院内，听见开门声，转头看来：“仙君。”
　　云烬雪颔首，笑道：“休息的如何？”
　　燕归星道：“睡的很好，仙君伤势如何了？”
　　云烬雪道：“本就是小伤，没关系的。”
　　说完，视线上移，落在树上那道背影上。
　　江炎玉坐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一条腿晃来晃去，嘴里似乎哼着什么曲子，指节在树干上敲动，看起来悠闲自在。
　　云烬雪唤道：“风风。”
　　大片暖阳洒下来，少女转头，面容一片暖光：“嗯。”
　　云烬雪道：“下来吧，我带你们逛逛宗门内景，顺便吃早饭。”
　　神极宗作为天下第一宗门，弟子众多，门徒如海，上上下下数万人，流动性极强，占据中州大片地界，是所有修者削尖脑袋都想进来的仙地。
　　而俯瞰整个宗门内景，也让人啧啧称奇，叹为观止。
　　千顷雾海之下，高峻山崖遥遥相望，湍河流泉涮洗山林，园林水榭错落有致，仙门弟子行于其间，自得怡然，如世外桃源，曲径通幽。
　　云烬雪走在前面，带着两位少女穿行于树林中，面上冷静，心中也在赞叹这番美景。
　　燕归星很是乖巧，一直没发出声音，但看表情，分明已经呆滞了。
　　江炎玉倒是兴致缺缺，负手走在后面，随意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落在最前方的仙君身上。
　　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津津有味。
　　路上有碰到其他内门弟子，都是青葱萝卜头，慌里慌张的赶去上早课，碰见大师姐，又赶紧整理形象，恭恭敬敬的问好。
　　云烬雪道：“注意安全。”
　　弟子们又是规矩行礼，一行人斯文安静的离开，在大师姐视线之外，又火急火燎的上蹿下跳起来。
　　三人绕过一片竹林，再往下去便是食堂，不过，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远方山间一处宽敞平台，边缘有两座巍峨白玉塑像。
　　燕归星问道：“仙君，我可以问问那里是什么吗？”
　　那处平台在这个修仙世界里，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地标性建筑。
　　不过要解释这个，就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仙历319年，神极宗还未出现，仙界多以世家为主，规模都不大，彼此之间实力也都差不多，没谁特别突出的。
　　然而就在那一年，始终默默无闻的中州云家突然放言要除魔卫道，做这世上第一个杀死魔物的世家，这可笑翻了修仙界。
　　早在人们掌握灵力运作之前，就已经明白了魔物的强大。
　　从名字也可以听出来，天灾，瘟疫，战争，这种脱胎于自然，与世界运行规律相符的产物，怎么可能靠人力去消灭？
　　然而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是，云家还真就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斩杀的还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战争魔物，名叫【千平】。
　　这是一场诞生自七十三年前，凡人两国于千平爆发的一次大规模战役。
　　战况极为惨烈，血流漂橹，尸横遍野，于是魔物【千平】也极为强悍，让此处成为一片不毛之地，再也无人敢靠近。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魔物居然真的被消灭了，笼罩在千平几十年的阴影彻底消散。
　　云家自此声名大噪，又因为慷慨分享自家独特修行法门，教导他人用更有效率的方式运用灵力而声名远播，成为所有修者的朝圣地。
　　由于威望过高，云家应百家号召，扩张为宗门，改名为神极宗，广收弟子，天下修者云集，共聚中州。
　　仙历417年，凡人历隆德15年，神极宗牵头仙门百家，与当时中州人界的掌权者隆德皇帝，于神极宗千鸟峰林上签订了著名的《仙人两界万事协定》。
　　此协定彻底划分修仙界与人界，并就安全，贸易，军事等方面达成了多条共识，确保合作共赢。
　　那时的云家家主叫做云寿鸿，从此以后，这个名字将出现在修者所有必读的经典书目当中。
　　云烬雪讲完这一段历史，恰好三人已来到食堂前。
　　燕归星惊奇不已，慢慢消化这段信息，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父亲本身就是修者，但母亲是凡人，所以家中也甚少提到修仙相关，这种层级的过去，是不曾得知的。
　　而江炎玉听完，若无其事的点点头，目光往食堂里飘，对那话题的兴趣还不如早餐高。
　　云烬雪多看了她两眼，笑笑没说话。
　　快到弟子们上早课的时间，食堂里人流稀少许多，所以领餐方便。
　　这位大师姐，从前就喜欢固定在某一个档口吃饭，云烬雪也继承了这个习惯，端着餐盘走去最角落。
　　经常给她打餐的大叔给她满上饭，瞧见她身后跟着两位少女，问道：“这两个小孩子哪里来的？”
　　云烬雪道：“是新收的杂役弟子，我带来剑之巅帮忙处理一些零碎事情。”
　　大叔道：“那太好了，你身边总算也有人陪着，不至于总是孤零零的，多寂寞。”
　　在其他长老弟子眼中，大师姐虽外表冷漠，但对他们可以说有求必应，有不懂的问题去问，也能得到回答，是以都觉得这位师姐身上其实很有人气儿。
　　但这样的她，却长久独自居住在远离人烟的剑之巅，许多人心里都暗暗觉得，这样太孤寂了。
　　成仙之路遥遥无期，既然做人的时间更久，就势必无法脱去人性，在清净苦冷之处待久了，又怎能从冷寂中抽离呢？
　　更何况她身上还背着那么大的压力。
　　云烬雪道：“多谢您关心。”
　　大叔嘿嘿一笑：“没事，哎呀，看这俩娃都水灵的很，来来来，叔叔给你多打点吃的。”
　　燕归星规规矩矩道：“多谢叔叔。”
　　江炎玉大有一收天下之势：“我想吃那个！对叔叔，还有那个，旁边那个，对！再加一点这个，谢谢！”
　　云烬雪轻笑一声，又见几位弟子走过来。
　　为首的一位靛蓝衣袍，身材高大，剑眉星目，长剑的剑柄从肩头探出，散发着沉沉蓝光。
　　他长发梳的一丝不苟，礼数周到：“见过大师姐。 ”
　　神极宗的弟子简单分为五种，掌门弟子、长老弟子、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与杂役弟子，地位与待遇由高到低。
　　这其中，后三种都有统一的服饰装束，再往上就根据不同长老的规矩而有所变化，掌门弟子最为特殊，一般不在此种条例限制内。
　　此人一身靛蓝，必然是大长老丘远行的徒弟拓行风。
　　云烬雪问道：“你们都做完早修了？”
　　所谓早修，是长老们为自己弟子设计的晨起修行，用于活动身体，吸纳灵气，打开身窍，每天早晨练完之后才能吃饭。
　　拓行风嗓音洪亮：“已经练完了。”
　　云烬雪点点头，后边又有几位长老弟子走过来，纷纷行了礼。
　　看着他们，总感觉有些面熟，云烬雪看了一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见过他们的。
　　她刚穿越过来那会，抱着重伤的小反派走出山洞，看见的那几位弟子，便是他们。
　　这便不奇怪了，长老们大多有要务在身，终年忙碌，或闭关提升修为，编撰武学书，并不能有太多时间放在自己徒弟身上。
　　于是教导弟子，带他们出去行走尘世，捉妖拿鬼的任务，便落在了大师姐身上。
　　再加上平日里，她也会慷慨解答其他宗门弟子的问题，传播修习方法，所以无论弟子来历如何，是世家还是宗门，年纪大还是小的，都愿意尊称她为一句师姐。
　　簇拥过来的长老弟子们，一个个都好奇的看向云烬雪身后那两人。
　　方才给打饭大叔解释过的说辞，又拿来说了一遍。
　　其中一位弟子道：“这女孩好面熟，可是之前在山洞里的那位？”
　　说话的这位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长发乌黑浓密，高高扎起。身姿曼妙，柳眉纤细，眼眸长而润泽，笑起来颇温柔，身穿水红长裙，背着一把重剑。
　　正是宴鹤长老的弟子，南鸢。
　　一看到她，云烬雪心情非常复杂，面上依然柔和：“是她。”
　　南鸢嗓音也似水柔波，说话不紧不慢，和她那位师尊倒是很像：“她看起来状态还不错，看来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云烬雪道：“对，多亏了你师尊送来的那些药。”
　　那日她抱着小反派回去，也许南鸢提了一嘴，宴鹤托人送来治伤的药物，也没想得到什么回应，潇潇洒洒放下就走，云烬雪后来去打听，才知道这是宴鹤那边送来的。
　　提到师尊，南鸢神情低落一阵，又很快打起精神：“没关系的，师尊近日还是沉睡未醒，若是她知道这孩子身体已大好，一定也会开心。”
　　云烬雪张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宴鹤突然陷入沉睡，作为依赖师尊的徒弟，南鸢心里一定焦急万分，很不好受。
　　她眼下已有淡淡的黑眼圈，眼角也有血丝，想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睡好了。
　　若是知道原因，还有奔头去找破解之法，可这样无声无息的昏迷，毫无缘由，让人无从下手，也就无法估算清醒的时间，更为焦心。
　　她不知道的是，她付出再多努力都无用，宴鹤其实已不在此处了，这世上没人能救她。
　　云烬雪心里知道答案，却不能说出来。
　　并且她隐隐觉得，宴鹤大概没办法再回来了。
　　拓行风是完全遵守师尊给的指令，估摸着时间，又行礼道：“上午的修行要开始了，大师姐，我们先走一步。”
　　云烬雪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唉，南鸢这小姑娘是个好孩子，她师尊更是好人，可惜啊。
　　在食堂吃完饭，云烬雪又带着她们逛了逛其他宗门内景，便回到了剑之巅。
　　这次，她没有直接上去，而是站在山脚下，向两人道：“凭你们的能力，想要爬上这样高的山，需要多久？”
　　燕归星抬头看了眼，道：“大概需要一天。”
　　江炎玉道：“不太清楚，一切皆有可能。”
　　云烬雪唤出朗星，自己站上去，道：“对于修者而言，这样的山根本不算什么，瞬息间就能翻过，毫不费力。对于凡人则不尽然，他们需要耗费成倍的时间与精力，甚至有掉下去丢命的风险，这便是修行的好处。”
　　“三年之后，神极宗会再开拜师大典，按照实力和天赋选择徒弟，在此之前，只要你们愿意跟着我，按照我的方式来修行，我就能保证你们通过拜师会，成为神极宗的弟子。”
　　“所以，你们愿意吗？”
　　提到拜师大典四个字时，江炎玉似乎挑了挑眉头，等她一番话说完，才拍掌道：“师姐说的好！我听师姐的！”
　　燕归星有些犹豫道：“仙君，我有些笨，似乎没有修行天赋。”
　　？
　　云烬雪迷惑，她刚刚是不是听见了女主角说自己天赋不够。
　　别傻了，孩子，你可是这整个世界的中心啊，后期修为最为逆天的存在，你开什么玩笑呢。
　　云烬雪决定让她认清自己：“我之前在燕家说的话，不是胡说，你确实有修行资本，我确认过了。”
　　燕归星双眸缓缓亮了起来。
　　没人不渴望力量，尤其是在泥沼中长大的孩子。
　　生怕她俩没走上修行道路，云烬雪才说这么一通，见此刻心思都活络的差不多了，便笑道：“很好，那你们进入修行的第一步，爬上山，并且抓一只山鸡来。”
　　说完，没等两位少女有什么反应，她便纵着朗星，如一尾流光般窜去山顶。
　　停在小院前，云烬雪跳下剑，米八也从她怀中滚出来，飘去石桌上盘腿坐着，撑着下巴：“修行是从爬楼梯开始吗？”
　　云烬雪道：“锻炼身体嘛，况且…”
　　米八道：“况且什么？”
　　云烬雪笑道：“况且我晚上想吃烤鸡，而且得用山鸡，肉有嚼劲。”
　　米八：“……”
　　宅院旁边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云烬雪踩着落叶走过去，在嘎吱嘎吱声中捡起柴火，准备晚上用。
　　不经意间，走到悬崖边，骤然放远的视线让眼珠微微刺痛，只见雾气与天相接，翠碧龙脊穿行其间，山风清冽，苍茫悠远。
　　云烬雪深深吸了口气，肺腑清新。
　　对于热爱爬山的她而言，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大的慰藉，恐怕就是这无处不在，连绵不绝的苍翠大山。
　　看着雾气流动，云烬雪想起食堂那位大叔的话。
　　在这样的地方居住，确实也足够冷寂。
　　不过原本，这里并不只有她一人居住，那两处宅院的其中一间，本来是给她父亲云鼎的。
　　若是在之前，云鼎绝对是人人称道的好父亲，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云鼎的道心坍塌，人也变得颓废起来。
　　这事要说起来，也是大师姐变成现在这样的间接原因。
　　百年来，修仙界宗门林立，能人辈出，神极宗在多方新兴力量的冲击下，已经没有那么强大的号召力了，但依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仙门。
　　仙历506年，云鼎作为神极宗掌门，百家仙首，想重振祖上光辉，便计划带领正道仙门百家围剿战争魔物【越唐】。
　　云寿鸿于千平剿灭魔物一事，至今仍是桩旷世奇谈，是所有修者都想达到的最高成就。
　　而今云鼎再次出征，比之从前要更加声势浩大，所有人都信心满满，认定此行必胜。
　　毕竟，云寿鸿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情，作为他的后代，还带着一大批其他宗门世家的修者，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可谁知，围剿战争魔物【越唐】的行动，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失败了。
　　那日的越唐，修者的血被泼洒到山壁红染，残肢断颅堆积如山，许多人连魔物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下一秒便四分五裂。
　　这场惨败，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抽在修真界所有人脸上。
　　战争魔物的强大，震碎了修者想要再现云寿鸿的奇迹，靠剿灭魔物而名留青史的幻梦。
　　他们再次认清魔物到低是怎样惊悚的存在，战争如此，更别提战事之上的瘟疫与天灾。
　　而这次除魔之战，死伤无数，各方都元气大伤。
　　作为百家仙首的云鼎备受打击，道心不稳，再难进阶，又因为伤重难愈，需要经常闭关，并由此留下了心结。
　　那一年，大师姐十二岁。
　　她至今还记得，在欢呼与鲜花雨中出征的威风十足的父亲，是怎样仓皇无措，狼狈不堪的踩着破烂旗帜逃回宗门。
　　在此之后，云鼎变了一个人。
　　曾经为了给女儿打一把趁手利器，他可以七次上山求人出手铸器，大败之后，他变得阴晴不定，暴躁易怒，对女儿也再无好颜色。
　　除魔一事，成了他的心病。他不断督促女儿快速成长，稍有懈怠便言辞激烈，甚至不惜自伤，催她前行。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长大，大师姐战战兢兢，努力修炼，唯恐别人超越自己，始终要成为最优秀的存在。
　　她不想让父亲对自己失望，也无法接受他的变化，渴望回到过去，但无法掀开父亲的伤疤，长此以往，性格逐渐扭曲。
　　而云鼎收小反派为徒，让她的世界直接崩塌。
　　她以为父亲放弃了自己，连带着憎恨起那个被父亲期待的人。
　　这才有了后面对小反派的欺骗与背叛。
　　又休息了一会，云烬雪抱着柴火回去，坐在桌前，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动。
　　春渡那事让她认清了实力的重要性，带着两个小孩修行的同时，自己当然也不能拉下。
　　就这样，在清风徐徐中，日头渐晚，落日黄昏。
　　云烬雪睁开眼，看看天色，走到石阶等着。
　　差不多一天了，这两个小孩，居然没有一个能上来的。
　　云烬雪又等了会，才见到燕归星晃晃悠悠的爬上来。
　　等她用蜗牛般的速度走到近前，云烬雪看清她模样，很想笑，又忍住了。
　　原本清清爽爽的小女孩，此刻衣服上全是灰尘，还破了不少口子，头发乱糟糟的，插着不少草叶枯枝，手指膝盖上全是泥，估摸着刚刚差不多是手脚并用爬上来的。
　　她颤颤巍巍站到云烬雪面前，几次想说话，都因为气喘不过来而哽住，腿一直打弯，浑身潮汗。
　　这小姑娘，确实心性强大，不愧是女主。
　　往她身后看看，石阶极远，没有小反派的身影。
　　那小家伙去哪了？
　　“仙尊，仙尊，我发现…”燕归星气息不定的开口。
　　“嗯，发现什么？”
　　云烬雪将人带去石桌前坐下，用灵气帮她调整状态，等待着她的高见。
　　燕归星道：“我发现，这里的鸡会飞檐走壁。”


第19章 修习（三）
　　◎师姐快脱衣服啊！◎
　　云烬雪听清她说什么, 噗嗤一声笑出来，纤细手指拦在唇前，肩膀颤动。
　　燕归星静静仰头看人, 虽说浑身乱糟糟, 脸上还抹了几道灰迹，但眼睛依然明亮, 像两颗黑葡萄。
　　等她笑完，燕归星才老老实实道：“我没骗仙君, 是真的。”
　　云烬雪莞尔, 轻轻嗯了声，坐在她身边的圆凳上, 弯腰握住少女脚腕。
　　少女怕痒，瑟缩一下, 云烬雪拍拍她膝盖：“没事, 帮你疏通一下, 不然明天会腿痛。”
　　燕归星垂眸，先瞧见女人仿佛流动着月光的银白衣袍, 接着便是自己皱皱巴巴, 破破烂烂的裤子, 脚尖下意识往里凑。
　　“不用了仙君，我身上脏。”
　　她性格说来也是别扭，穿着身脏破的衣服, 若是被人嫌弃, 她不会失落，而是要挺直腰板。
　　外表脏又不是心脏, 她不在意别人另眼相看。
　　但若是真有人毫无芥蒂的接受她, 愿意靠近她, 反而会相形见绌起来。
　　“没事。”云烬雪手上用力，撑着少女两条腿放在自己膝头，指尖按在几处穴位上，轻轻揉捏。
　　灵力顺着指尖注入，舒缓着僵硬的肌肉。
　　燕归星手指扣住石凳边缘，眼神只敢落在女人袍袖收紧的手腕上，声若蚊吟：“多谢仙君。”
　　云烬雪喜欢乖巧的孩子，莞尔一笑，柔声道：“之前我提到你妈妈的那位朋友，最近遇到一些事情，无法抽身，所以之后都是我来带你，可以吗？”
　　燕归星点点头：“我听仙君的。”
　　小姑娘眼睁的圆圆，浑身紧绷，让云烬雪忍不住想逗逗她，便笑道：“我让你爬一天石梯，不会生气吧。”
　　燕归星使劲摇头：“不会，我知道仙君是想锻炼我。”
　　云烬雪道：“那也觉得这是恩情吗？”
　　燕归星道：“是恩。”
　　“嗯…”云烬雪不怀好意的靠近她：“不会记在小本本上了吧。”
　　扑面而来的女香让燕归星头脑晕乎，只本能道：“小本本在枕头边，我先记在心里，等晚上睡前再写下来。”
　　云烬雪笑开了，拍拍小姑娘膝盖，将她的腿放下去：“好啦，是不是没刚刚那么酸疼了？”
　　燕归星闻言，站起来试试，果真舒服多了，立刻道：“多谢仙君。”
　　云烬雪帮她揪出发丝间的草叶：“你和风风一起叫我师姐就行了，不用总称仙君。肚子饿了吧。”
　　燕归星道：“好的，师姐，我是有些饿了。”
　　云烬雪道：“那你回屋休息会，我去看看风风到哪了，一会给你们带点吃的过来。”
　　燕归星乖乖点头：“您注意安全。”
　　踩上朗星，云烬雪往山下去时，最后一片黄昏被夜色吞吃。
　　她下降的速度并不快，视线在石阶上仔细巡梭着，害怕错过小反派的身影。
　　然而直到山脚下，都没找到她。
　　云烬雪抬头往上看，有些惴惴不安，她该不会体力用尽摔去哪里了吧。
　　老实说，她本来以为小反派会先到一步的。
　　对于书中描写的那位疯美邪修，云烬雪在读完之后印象非常深刻，似乎总能从小反派身上看到她日后谁也不服，睥睨天下的气度。
　　所以，也对现在的她非常信任，认为她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这种感觉，甚至较之女主要更强烈，至少在天赋和实力方面是这样。
　　毕竟在本书的结尾，邪修堂主并非死于女主剑下，而是厌倦尘世，再无斗争之心，化为了一场下了千年的大雪。
　　否则谁输谁赢，可没那么快见分晓。
　　但小反派现在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并且还没开始修行，是完全有可能因为一件小事而出意外受伤的。
　　云烬雪无法继续想下去，正要冲上去再次一寸寸找来，就见林间小路的尽头，有人走来。
　　仔细看去，正是江炎玉，她左手抛起个纸包又接住，右手抓着两只鸡，正悠哉悠哉的走过来。
　　云烬雪松了口气，将朗星归鞘，负在背后。
　　江炎玉走近了，才注意到山脚下站着的人，奇道：“师姐怎么下来了。”
　　云烬雪给她弹了个脑瓜崩：“来抓某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要是在其他地方遇见了，还有狡辩的可能，被人当场抓包，就没什么理由可用了。
　　不过江炎玉向来喜欢迎难而上，胡言乱语，便道：“我其实上山了，但是没遇到山鸡，只好去其他地方抓，师姐你看，这不是抓到了？”
　　她手里的两只鸡都被放完血，剥去鸡毛，处理干净了，一看就是从食堂后厨直接拿来的食材，亏她能面不改色的扯谎。
　　云烬雪问道：“纸包里是什么？”
　　江炎玉道：“馒头。”
　　云烬雪道：“馒头也是你抓来的？”
　　江炎玉面不改色：“是啊，野生馒头，抓它们可费劲了。”
　　云烬雪有些头疼。
　　不是为鸡，也不是为馒头，更不是为她没爬这山，而是更严重的问题。
　　她看的出来，江炎玉并没有强烈的修行欲望，甚至也没有害怕被赶走的焦急恐慌，似乎去哪里，留不留在神极宗都无所谓。
　　这没什么不好，但这与原著是不符的。
　　并且云烬雪多少能猜到，小反派为什么与原书描写相差如此之大。
　　大师姐这个关键角色已经换了人，而自己偏偏做不到原书那样对她冷漠，甚至说出要送她走的话语。
　　没有压力，仇人已死，可谓是无忧无虑，小反派此刻没有修行的想法，太正常不过了。
　　如果可以，云烬雪也让她继续这样生活下去。
　　但不行啊，任务与剧情点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柄利剑，让她时时心惊胆战，已经被迫做下一些不想做的事情，没有其他路，这种现状还会继续下去。
　　这关乎着她是否能回家，是否能再见到自己的朋友家人，太过重要。
　　她承认这世界也足够美好，但当作过路风景与经历可以，长留是不可接受的，况且还有一个必死的结局。
　　她必须逼着小反派向前了。
　　做好心理建设，云烬雪收起笑容，微微蹙眉，语气略重道：“炎玉，你在敷衍我吗？”
　　江炎玉察觉到气氛变化，也不再抛馒头，问道：“师姐何出此言。”
　　云烬雪的嗓音本就偏冷御，不含情绪时，更显得端正冷肃：“为什么没有按照我说的做，反而是跑出去玩了？”
　　江炎玉眨眨眼，笑容停在唇边，似有些无措。
　　云烬雪掐着自己手指，让心硬起来，继续道：“若是你在江家时，便有力量逃出那样的环境，何至于受那么多年苦？过那种猪狗不如的生活？”
　　提到江家，便是故意扯开她伤疤了，江炎玉眼神冷却。
　　云烬雪心里道歉，却依然继续道：“你还那么年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以后少不了独自去江湖闯荡，到时候若是因为实力不济被欺负该怎么办？我让你修行，难道是害你吗？”
　　江炎玉面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甚至在她提到实力不济这个词语时，怒气明显上涌。
　　不过，很快又压制下去。少女微微昂首，眯起眼睛，片刻后才缓缓说着。
　　“师姐说的对，若是实力不够，可不就是任人宰割，随意对待。要是碰到心黑的人，被坑到命都没了也是活该。”
　　这可比她说的要难听与严重许多，云烬雪道：“我不是这个…”
　　“是我错了，我现在就照办。”江炎玉打断她，丢掉手里的馒头与鸡，转身往山上走。
　　“诶…”云烬雪想把人拦住，这小家伙速度却奇快，一步跨过两三个台阶，很快走出了一大截。
　　叹了口气，云烬雪有些无奈，把小家伙弄生气了啊。
　　她伸手拨开草丛，在一堆枯叶间找到鸡与馒头，新鲜干净的食物滚入泥地，表面沾满了杂草灰土。
　　云烬雪把它们捡起来，一边拍去灰尘，一边追着小反派的背影往上走：“等等我，风风。”
　　加快速度追上，保持着两三个阶梯的距离，跟在她身后，云烬雪柔声问：“风风生气了吗？”
　　江炎玉走在前方，听见问话也没有回答。
　　云烬雪把食物处理干净，拿在手上，又问道：“师姐刚刚是不是太严肃了？”
　　其实小反派生气也无可厚非，毕竟人家不想修行就不修，本质上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那通训斥对她而言，确实莫名其妙。
　　云烬雪在心里叹气，好难啊。
　　彼此无言，又往上走了一阵，风越来越冷，能听见灌木中此起彼伏的虫鸣，熟悉的蓝色萤火虫簇拥过来，围绕着江炎玉打转。
　　云烬雪看着小女孩瘦弱的背影，越发觉得是自己刚刚过于着急了，正想再说几句软话，小女孩忽然停住脚步。
　　云烬雪心头一喜，以为她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却见江炎玉转头盯着灌木里一处，绷紧身体，放轻脚步走过去，到近前时屏住呼吸，而后突然钻入灌木。
　　与此同时，一阵响亮鸡鸣响起，声嘶力竭。两扇翅膀突出灌木，狂扇摆动，灰尘四起。
　　没过多久，江炎玉从灌木中走出，手里掐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
　　那鸡半死不活，毛掉了大半，鸡冠与鸡舌都被拔掉，正不断往下滴血，落在白玉石阶上。
　　江炎玉微笑道：“完成一个任务了，继续爬山。”
　　这话说完，便转身继续向上走。
　　白玉石阶即使在夜晚也散发着微弱光线，道路两边的山林笼过来，让这条向上之路长而苍白，配上那行血，越发显得诡谲。
　　云烬雪莫名想到春渡镇里的种种遭遇，似乎连伤口都疼起来。
　　石阶还长，真要这样继续走，不知何时才能上去了。
　　云烬雪有些没办法，只好又凑上去道：“风风，师姐错了，师姐给你道歉好不好？”
　　江炎玉道：“不，我觉得师姐说的很对，我会好好修行的。”
　　明显就是小孩子闹别扭，若是在其他地方，其他时间，云烬雪还能慢慢去哄。
　　但现下冷风吹着，鸡血滴着，氛围实在太惊悚，她只想快点离开。
　　于是她决定抛开老脸，放软嗓音道：“你知道的，师姐身上还有伤，现在又不太舒服，没法陪你这样走，我们先上去好嘛？”
　　江炎玉顿住脚步，沉默了片刻后道：“是的，差点忘了，那作为你凶我的补偿，让我帮你换药如何？”
　　云烬雪不懂，为什么帮自己换药这件事，对她而言是一种补偿。
　　但好在小反派态度软化了，云烬雪便满口答应：“好，那辛苦晚上风风帮我换药。”
　　听见这句话，江炎玉那张小脸上笑容恢复，要不是手里还死死掐着那只鸡，和之前似乎没什么差别。
　　“那辛苦师姐把我带上去吧。”
　　乘着朗星来到山顶时，燕归星依然坐在院中，见到来人，站起身道：“你们回来了。”
　　云烬雪走下朗星，道：“不是让你去屋里休息吗，怎么在这里等。”
　　燕归星道：“要亲眼看着师姐上来才放心。”
　　江炎玉听见那声称呼，愣了一瞬，舌尖抵了抵齿侧。
　　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抬脚走到院子角落，找了块平整石头，把鸡按上去。
　　云烬雪见她要处理鸡肉，刚想说一起，就见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极其熟练地剁掉鸡头，血红泼洒。
　　“…”这不会也是从食堂顺来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原著中小反派为了留在大师姐身边，有展现出自己的厨艺才能。
　　能打动大师姐，说明她应该很会做饭，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尝试是在这种情境下。
　　啊，如果山洞里烤鱼那次也算，就是第二次了。
　　江炎玉用刀的手法非常熟练细致，没用多久，便理好一只整鸡，恰好这会柴火也烧起来了，连带着她从食堂里拿来的那两只，一起架在火上烘烤。
　　三人围火而坐，等待鸡熟的时间，云烬雪决定修整自己的言语，以物喻人。
　　“我们去抓鸡，山上有那么多鸡，跑得快就能逃跑，跑得慢就要被杀了吃掉，所以说，就算是鸡，也要经常保持锻炼才能好好活下去。”
　　燕归星坐在火堆前，抱着膝盖，认真盯着鸡皮色泽的变化，听见这段话，仿佛听见什么至理名言般的点点头。
　　云烬雪心道：小女主，你对我的滤镜好像有点太深了。
　　江炎玉拿着根木棍，戳着柴火，漫不经心道：“师姐真是厉害，以鸡喻人，可见万事万物都有它自己的道理。”
　　云烬雪：“…”
　　所以这小家伙还没消气呢。
　　又添了几次柴火，火舌不断舔舐着鸡肉，直到表皮焦黄，香气四溢，油水迸溅，让人胃口大开。
　　三只鸡，正好一人一只，还有在火边热烫的松软馒头，美味食物安抚人心，似乎连疲惫都一扫而空。
　　炭火还没熄，正好可以烧热水洗澡，人在修仙界，倒是有点农家乐的意思。
　　捧着盆热水进屋，云烬雪简单擦洗全身，穿好衣服，正在水盆里拧毛巾时，听见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力推开。
　　抬眸望去，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的小反派站在门前，手里拿着药膏。
　　少女似乎迫不及待，双目明亮如星火：“师姐快脱衣服，我帮你换药。”


第20章 修行（四）
　　◎惩罚是打屁股！◎
　　那眸中星亮格外灼人, 头发衣襟都还潮湿着，腰带随意系上，衣袍微乱, 一看就是着急过来随意擦洗了事。
　　云烬雪看出她的跃跃欲试, 泡在热水中洗毛巾的手莫名一抖。
　　对于凡人而言，算是神话天庭般华丽的神极宗, 小反派看看就算。杀机四伏的雾城春渡，也没见她有多慌张。
　　那么淡定的小姑娘, 此刻却露出这种表情。
　　她真是猜不透这孩子的兴趣点在哪里了。
　　云烬雪犹豫道：“嗯...好, 等我去把水倒掉...”
　　“我来！”药膏往怀里一塞，江炎玉三两步跳过来, 抄起水盆就往外走。
　　双手还湿淋淋，没来得及擦拭的云烬雪：“......”
　　“师姐去床上等我就好！”
　　眼见她风一般的消失, 云烬雪无法, 只好先去床边坐着, 见光线明亮，琢磨着要不要熄灯。
　　抹药需要看得见, 还是算了。
　　能听见少女狂奔在木地板上的咚咚脚步声, 一路跑远, 水泼进院子，丢了盆又跑近，层次丰富的仿佛能亲眼看到。
　　其实也没什么事, 但小反派这火急火燎的着急态度, 让云烬雪莫名羞耻起来。
　　终于再次进屋，江炎玉反手落了锁, 背靠门扇, 笑道：“我来了。”
　　云烬雪道：“你头发还湿着, 不擦擦吗？”
　　江炎玉咬着发带，随意拢起长发扎好：“不碍事。”
　　随着她走近，云烬雪紧张起来：“是...是擦药吧。”
　　江炎玉端起桌上的灯盏，手掌笼着烛火：“是啊，不然还是什么？师姐快快脱衣服躺好。”
　　“.....”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忍着那点奇怪，云烬雪脱去靴袜，靠坐在床头，慢慢揭开一件件衣服。
　　手指勾住最后一件里衣的系带时，觉得抹药也不需要全脱完，便只是掀开一小片，露出小腹。
　　江炎玉将灯盏放在床头，融融暖光洒在床上，让这片空间内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云烬雪忽然觉得自己脱得太多了，有点冷。
　　正想拉被子来盖，手被按住，江炎玉脱鞋上来，双膝跪床，利索的跨坐在她腿上：“师姐别动。”
　　她一手按着人，另一手从怀里摸出两罐药膏，笑容天真无邪。
　　“师姐，我这里有两种药。一种效果很好，就是抹上去可能比较疼。另一种呢，效果差一些，但没那么疼，你想用哪个？”
　　那两罐药膏都没有封皮，一个红瓷罐，一个白瓷，不知道从哪里扒拉来的。
　　云烬雪轻声道：“我觉得我可以明天去医馆...”
　　江炎玉两条眉毛立刻耷拉下来：“师姐不信任我吗，这是我今天特意去给你找来的，费了好大劲呢。”
　　真的吗？我不信。
　　云烬雪很想问你是不是去医馆偷东西了，不然从哪里变出这两罐，转而又想到什么，笑道：“不是说去抓鸡抓馒头了吗？”
　　按着她的那只手滑下去，落在小腹上，隔着绷带轻轻下压。
　　江炎玉眼眸亮晶晶的，撒娇道：“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师姐吗？所以去找朋友弄来的药。”
　　她头发潮湿，动作间，有水滴顺着脸颊与脖颈划下。
　　云烬雪看着那几处蜿蜒，心道：这要是被风吹着，容易生病。
　　于是她抬起手，陷入小反派发丝中，指尖催动着灵力，慢慢烘烤。
　　距离过近，灵力走向十分小心，免得烫伤她皮肤。
　　云烬雪问道：“在宗门里交朋友了吗？”
　　江炎玉顺势把头靠在女人手腕上，轻嗅着隐隐约约的香：“是的，他叫张青若，在后厨做杂役弟子。”
　　果真去后厨了，所以说那两只鸡和馒头也是从那里顺来的吧。
　　不过，原著中的前期小反派性格孤僻，并没有交朋友的能力，甚至还被聚众欺凌。
　　如今这样，应该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变数吧。
　　只是，按照这个轨迹长大的小反派，最终依然能成为书中那位疯美邪修吗？
　　就算重要剧情点不变...
　　“嘶啊...”痛感让云烬雪回神，手指蜷缩。
　　垂眸望去，江炎玉已经拆去她小腹上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刚擦洗完的肌肤还散发着潮意，光嫩白皙。
　　当初留下这道伤口的长刀足够锋利，所以切口平齐，细而长，几乎横跨整个腰部，在微微突出的两条马甲线上更为深刻。
　　腰线漂亮，就算有伤口也丝毫不损精致。
　　江炎玉的目光似乎热烫起来，兀自看了会，突然弯腰凑近那处伤，呼吸与肌肤相触。
　　云烬雪惊道：“诶...风风！”
　　江炎玉抬头笑道：“师姐的血很香啊。”
　　这姿势实在尴尬，云烬雪脸颊爆红，揉着眉心道：“血的味道都差不多，你快点起来。”
　　有些可惜的多看两眼，江炎玉慢悠悠起身，道：“那师姐选好了吗？要用哪个？”
　　云烬雪很想说这药来历不明，她哪个都不选。
　　但小反派心思敏感，特意给她找来的东西，不用的话，一定会很失望吧。
　　唉，算了，可能会药效不好，但总不会害她，用就用。
　　“我用...”
　　想选不痛的那个，江炎玉忽然打断她道：“这伤口那么久没愈合，拖不得了。我觉得，要么还是用效果更好的这罐吧。”
　　作为一个修者而言，这种程度的伤，本应不算什么，那么长时间还没愈合，确实有点问题。
　　但没办法，这具身体着实奇怪，触觉敏感就算了，若是有个伤痛之处，也会被迫拖长恢复时间，比别人慢的多。
　　大师姐本人应该也知道这点吧，于修行而言，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江炎玉又问一遍：“可以吗师姐？”
　　云烬雪还想问问她说的比较疼，是哪种疼，在接受范围之内吗？
　　可对着那双眼睛，又不好意思问出口，只得点点头：“好...”
　　笑容瞬间绽开，江炎玉收起白色那罐，扭开红色的，露出朱砂般的浓红，满满一罐。
　　云烬雪心道：这包装看着真像辣椒瓶，里面内容物像辣椒油...
　　你这药，该不会也是从后厨拿出来的吧？
　　治什么的？治羊肉串？
　　“等...”云烬雪还想挣扎，可江炎玉已挖出一大块，按在她腰间伤口上。
　　“啊...”
　　本想咬住声音，可痛吟遮拦不住。在极端刺痛之下，云烬雪瞬间红了眼眶，视线模糊。
　　江炎玉依然靠着她手腕，柔声问道：“师姐感觉如何？”
　　全身力气被抽空，云烬雪仰头靠上床板，喘息不定，陷在小反派发间的手抽出来，灵力断断续续，纵着短促的呼吸一起滑下去。
　　玉节般的指刮过少女耳朵，下颌线，肩膀，最后落回床面，又被刺痛激的下意识抓向江炎玉手腕，虚虚搭着。
　　“风风...”她忍不住呢喃出声。
　　原以为在春渡被那兔唇少女喷的一下，已经自己的极限了，原来还有比那个更让人难以接受的疼痛。
　　“嗯，师姐。”
　　江炎玉应了声，被她攥着手腕，也没拨开，反而带着一起，均匀抹开那药液。
　　“啊...风风...”
　　“嗯。”
　　瞥见女人眼角泪光闪闪，江炎玉轻笑一声，食指指节勾在她长睫，沾下一片潮湿。
　　垂眸看了眼，拇指揉开那片湿迹，江炎玉柔声道：“师姐忍忍喔，这个效果真的不错，明天你的伤就会好很多。”
　　云烬雪听不清她说什么，泪珠一滴滴滚落，在里衣上晕开，贴在肌肤上。
　　她浑身颤抖不已，想离开，却被死死压住，没力气推开给她带来剧痛的人。
　　江炎玉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眸中跃动着烛火，唇角勾起，显然心情很不错。
　　这种疼，仿佛一缕缕火从伤口钻入身体，把整个人都置身在火炉中由内到外的炙烤。
　　她一阵阵耳鸣，似乎都能感受到自己内脏被烤到焦脆时移动的声响。
　　“呜...”
　　她挣扎着向下看，朦胧中想要确认是不是真的有火在钻入自己身体。
　　然而那伤口上，仅有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在缓缓揉开艳红的药液。
　　“怎么这样...”
　　她想翻身脱离那只手，却又被人按住。她听见年轻少女的诱哄：“师姐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身上出了层细密潮汗，她牙关紧咬，紧抓枕头，实在有些受不了，嗓音颤抖道：“风...风风，我不行了...”
　　“很快，很快了。”
　　江炎玉嘴里哄着，动作依然没停，将药液推开，覆盖到整处伤口。
　　药涂完了，手却没离开，顺着她紧绷的肌肤一路向上，饶有兴趣的撩起里衣，但见人还留有一丝意识，担心她突然清醒，又将衣服放下。
　　不过，探索之心却越烧越旺。
　　江炎玉前倾身体，拉近与她的距离，由下而上的观察她表情，看着汗水染湿的发贴在她颈侧与脸颊边，看着那双无法聚焦的眼，波光潋滟。
　　江炎玉越发觉得留她一命简直太正确了。
　　她的好师姐，值得更有趣的死法。
　　不知在烹心烈火般的热中煎熬了多久，药效完全入体，疼痛稍稍减轻，云烬雪也清醒了一些。
　　耳鸣还未消散，她靠在床头轻喘着，唇色苍白，对方才犹如刑罚一般的剧痛仍然心有余悸。
　　浑身大汗，方才的擦洗真是浪费了，薄薄的里衣几乎失去遮蔽作用，紧紧贴在身上。
　　江炎玉问道：“师姐好些了吗？”
　　云烬雪低头看向腰间，那伤口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
　　上好的金疮药也不一定有这种效果，居然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药。
　　但云烬雪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尝试一次了。
　　“嗯，好些了。”
　　也许是因为疼过头有些委屈，云烬雪眼眶酸胀，很想躺下来蜷在一起，嗓音很轻：“现在休息吧。”
　　江炎玉听出她尾音里的哭腔，挑起一边眉，知道玩过了。
　　赶紧凑过去，低声问道：“对不起师姐，你是不是很难受？”
　　有时候就是这样，觉得自己能忍过去，可别人问起时，那委屈就倾泻而出，拦都拦不住。
　　眼泪滚下来时，云烬雪很想立刻躺下。
　　毕竟失去意识的时候哭，和清醒时当着小家伙哭，可是很不一样的。
　　江炎玉及时制止她躲闪的动作，将人搂在怀里，轻拍脊背：“对不起，我也是太着急了，师姐的伤老不好，我担心。”
　　云烬雪闷闷的应：“嗯。”
　　江炎玉又道：“我这可是独家秘方，别人想用都没有呢！多用几次的话，三天之内保证愈合。”
　　听到她说多用几次，云烬雪瑟缩一下，摇摇头：“不用了，已经好了。”
　　江炎玉道：“好，那就不用了。”
　　云烬雪抬眸，睫毛微颤，注意到她头发依然潮湿，便伸手去摸，只是没有力气，这么点动作都让她忍耐的蹙眉。
　　被热腾腾的小姑娘抱着，一声声轻哄，云烬雪闭上眼，指尖催动着灵力，困倦一阵阵涌上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太过疲惫，实在想不起来。
　　临到彻底睡着前，才终于从混沌思绪里劈出一道清明，拍拍女孩脊背，示意她先起来。
　　江炎玉退开身子：“怎么了师姐？”
　　身体恢复些力气，云烬雪从枕头下面摸出纸包，轻声笑道：“给。”
　　那纸包是她从后厨带来的，用来裹馒头，此刻似乎又装着其他东西。
　　江炎玉接过纸包，揭开来看，里面赫然躺着一只鸡腿。
　　抬眸望去，女人眉目柔和，声音有些虚弱：“给你留的，只给了你，没给归星。”
　　当做补下越州没给的那只。
　　江炎玉捧着鸡腿的手指抽动一下，又低下头，视线凝固在那只鸡腿的焦皮上。
　　头发散落下来，在方才的拥抱中，被云烬雪用灵力烘干，暖呼呼的。
　　江炎玉沉默片刻，将鸡腿重新包好，塞进枕头下面，而后从女人身上下来，躺在一边，道：“咱们早点休息吧师姐，你也累了。”
　　云烬雪嗯了声，掀被躺下，困意仿佛是夜晚伸出的大手，把她按在床上，顷刻间便陷入深眠。
　　江炎玉枕着自己胳膊，看着女人的侧颜，有些睡不着。
　　这女人倒不如和前世一样，对自己不闻不问，免得她那坏死差不多的良心还出来作祟，让她玩都玩不尽兴。
　　算了，以后注意点分寸，不要总是把人弄哭就好了。
　　江炎玉打了个哈欠，也搂着人沉沉睡去了。
　　.
　　清晨的山间云雾缭绕，林叶苍翠欲滴，僻静小院内，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响动。
　　一位少女端坐在石桌前，等待着什么。
　　松树在树枝上跳跃，望着少女的背影出神，忽听得门扇推开的吱呀声响，又赶紧跳进树丛深处。
　　看着廊上长身玉立的女子，燕归星站起身问道：“仙君，今日伤口好些了吗？”
　　一被她提醒，云烬雪又想起昨晚要死不活的治伤体验，赶紧将那段记忆掐去：“好多了。”
　　燕归星道：“那就好。”
　　江炎玉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今天早上吃什么？”
　　云烬雪拍拍她后脑勺：“就知道吃，你俩都去洗漱，然后来院子里集合，等会我要和你们说一下最近的修行计划。”
　　总是纵容小孩子，那肯定是不行的，就算困难，云烬雪也得赶紧把她们的修行大业提上日程。
　　等她们都洗漱完，并排站在院子里时。云烬雪站在走廊上，瞧着她们，仿佛瞧见两根水灵灵的青葱。
　　都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等待着自己这位毫无怜悯之心的老农摧残。
　　“......”
　　挥散想象，云烬雪开口道：“两年之后，我会带你们下山历练，在这之前，你们每天都要按照我制定的计划来修行，明白吗？”
　　所谓的下山历练，其实是属于女主的重要剧情点。
　　在两年后的某一段时间，她们会去迁州平遥镇，碰见一只作乱的百年鱼妖。
　　宴鹤长老收服妖物后，直接把妖丹剖给女主吸收，成为女主结丹的直接催化剂。
　　而自己现在要充当宴鹤的角色，把那枚妖丹交给女主。
　　燕归星道：“好，我听师姐的。”
　　江炎玉问道：“那么我们要怎么修行呢？”
　　云烬雪道：“简单，你们再去爬山，一个来回。”
　　目送两根青葱下山时，米八幻化身形，学着她负手站在崖顶，道：“你能不能稍微弄点靠谱的修行方式，难道就让她们天天爬山吗？”
　　云烬雪道：“只是前期而已，我记得修行里本身就有淬体这一项吧，再说了，你那原书里面又没写怎么修仙的，我怎么知道具体操作。”
　　原著虽说主要描写女主的成长经历，但对于这种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的人来说，根本无需详细描写修炼的进程，直接描写她强，更强，爆强就行了。
　　谁能晓得自己有一天还要去教导女主如何修行呢？
　　米八挠挠肉脸颊，仰头看：“那之后怎么办呢？要不然你去问问教习老师该怎么教人？”
　　云烬雪摇摇头：“我不去，怕被看出端倪。”
　　她再如何伪装，都无法和原本的大师姐做到一模一样，要是面对真正修为厉害的家伙，生怕自己会不小心露出什么马脚。
　　好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没碰到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修仙强者，要么是自己的小辈，要么是青阳那种不入流的散修。
　　米八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云烬雪冲她笑笑：“不去找教习老师，但可以去找教习老师的学生。”
　　.
　　千鸟峰林下有处梦菇坡，是基本上所有内门弟子上早课的必经之路，云烬雪埋伏在这里，准备抓一位落单的弟子。
　　没想到首仗告捷，她只等了一会，便看见不远处坡下，拐来一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孩。
　　他看着不过十一二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红彤彤的，怀里抱着上早课用的书卷，服饰穿的乱七八糟，帽子也带歪了，一看就是刚从床上挣扎起来。
　　等他走到近前，云烬雪才现身将人拦住：“等等。”
　　男孩没成想大师姐会突然出现，悚然一惊，眼睛都瞪大了：“哎呦。”
　　反应过来自己要行礼，他赶紧鞠躬，用力过猛，差点一百八十度下去，帽子被甩飞：“大师姐好！”
　　云烬雪眼疾手快的抓住他帽子，帮他戴回去：“不用这样，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磕磕巴巴道：“我叫王，叫王开济。”
　　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好像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云烬雪放心了，开始不干人事：“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把你拦下来？”
　　王开济憨厚的点点头：“好奇。”
　　云烬雪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抽查一下你的上课内容。”
　　王开济如遭晴天霹雳，手上松劲，书卷滚落在地：“我...”
　　米八蹲在一边大石头上，直叹气：“唉，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样的？”
　　是的，看书也怕看不出法门，又不敢直接去问教习老师，所以云烬雪出了个歪招，直接去弟子们上学必经之地，抓人抽查提问！
　　这样就可以避开和教习老师面对面，还能得到一手资料。
　　要是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她作为整个宗门的大师姐，本就有督查所有弟子课业的任务嘛!
　　王开济愁眉苦脸，站成一根梆硬的小笋，老老实实说出了入学以来所修的所有课程内容。
　　别看年纪小，脑瓜子倒是好用，提到理解一窍不通，但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完全背诵出来。
　　若是能够融会贯通，倒真是一位非常好的苗子。
　　只可惜，再如何厉害都无用。
　　这个世界，注定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会最终响彻修仙正道，那就是燕归星。
　　听完了所有内容，云烬雪点点头，让男孩离开。
　　王开济如蒙大赦，抓紧时间连滚带爬的溜了。
　　如果他会写日记，大概会给今天写下一个非常莫名又恐怖的开头。
　　如此平常的一天，居然遇到大师姐在路边蹲点抽查背诵，简直太惊悚了好吗，是昨夜噩梦的延续吧。
　　云烬雪这边倒是心情舒畅，觉得自己真是够聪明的，居然能想到这么完美的方法。
　　去食堂领完餐饭，又回去整理了一下，日头西移时，两位少女都爬到了山巅。
　　“坐下休息吧，”云烬雪将饭盒摊开：“顺便来听听我给你们制定的详细计划。”
　　燕归星应了一声，来到桌前坐下。
　　她看着比昨日要好一些，最起码头发上没再插满草叶，恐怕那副狼狈样子，都是抓鸡造成的。
　　江炎玉则更加游刃有余，瞧着分外轻松，甚至连衣服都没怎么湿。
　　云烬雪对她们的体能做了一个简单评估，而后拿起制定好的计划单，长长的纸卷滚下来，垂到桌面上。
　　“从明天起，每日计划为，爬山，抓鸡，闭气，扎马步，倒立，负重跑步......”
　　仿佛报菜名，燕归星越听眼睛越圆，嚼东西的动作也慢下来。
　　江炎玉吃完一只饺子，蹙眉道：“真的假的，这是能够完成的吗？”
　　云烬雪收起纸卷，倚在臂弯，笑道：“必须要完成喔。”
　　于是从此之后，宁静许久的剑之巅，变得鸡飞狗跳，热闹非凡起来。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神极宗人虽多，但总体而言，还属于与世隔绝的清寂，更别提一年到头没几个人都上来的剑之巅。
　　站在山顶等两位少女上来，每天看云海月星，云烬雪未曾察觉到时间流逝，再反应过来，却已是两年之后了。
　　时间太快了啊。
　　而这期间内，云烬雪每隔一段都去梦菇坡抓人，来确认他们的修习进度，补充那两尊大佛的任务。
　　巧合的是，她每次看到的人里，都会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孩子。
　　要么是奇装异服，要么就浓妆艳抹，要么就畏畏缩缩，要么张扬嚣张，总之，非常引人注目。
　　正好，云烬雪每次都抓那位引人注目的，每次抓到的，也恰好都很厉害，提出的所有问题都能作答，于是就这么持续了两年多。
　　这天，云烬雪和往常一般，来到梦菇坡，准备再看看，有没有谁格外突出的。
　　一队队人走过，今天似乎都格外正常。
　　正想着要不然随便抓一个吧，恰好看到两位内门弟子并排走来，一位少女秀气可爱，一位少年眼下青灰，看起来备受磋磨。
　　云烬雪决定，就他们了。
　　谁知将人拦下来时，那位少年却突然大哭起来。
　　“诶...”云烬雪无措道：“我只是问一些问题，别哭别哭。”
　　旁边的少女大笑道：“哈哈哈哈！原来大师姐真的会在这里拦人背书哇！”
　　本来云烬雪觉得这种行为没什么问题，被她这么一提出来，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她道：“我是不是抓了太多人，在你们那里传开了？”
　　少女笑的更开心了：“不啊，大师姐，恰恰相反，你每次抓的都同一个人！”
　　云烬雪一怔，不是吧，难道每天都奇怪打扮的，是同一个人？
　　她这么一说，云烬雪忽然又觉得这大哭的少年有些眼熟，便不确定开口问道：“你是不是...”
　　“他叫王开济！”
　　少女热烈道：“我叫隋心！大师姐你不知道吧，他每次被你拦住提问，下次就会换一种装束，祈祷你看不见，去提问别人，可每次依然被抓。”
　　“他害怕打不出来问题，就每天背书到深夜，泪洒枕巾，太可怜啦哈哈哈！”
　　隋心说着可怜，却毫不留情的捧腹大笑，两根小辫在脑后抖来抖去，绑着几只欲飞的蝴蝶发带。
　　云烬雪有些发怔，真有那么巧的事情啊，每次都抓住同一个人。
　　但是少年，你要是真的不想被我发现，就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静默无声的过去，我肯定看不见。
　　为什么每次都把自己弄的那么奇怪？这是什么脑回路？
　　不过，也不怪她没第一眼认出这少年是谁。
　　这个年纪的小孩，简直一天一个模样啊，第一次见还没有自己腰高，现在就已经快到她胸前了。
　　王开济越哭越惨，看样子是真委屈到不行了。
　　每天背书到深夜，怪不得黑眼圈那么浓。
　　云烬雪觉得自己简直罪孽深重，想摸颗糖给他，往怀里一探，却只有一个馒头。
　　“...啊，”云烬雪抿抿唇，艰难开口道：“别哭了，师姐给你个好东西。”
　　王开济依然哭的凶残，被隋心捣了一肘子才慢慢停下来，眼珠子都哭红了。
　　云烬雪掏出那个馒头：“这个东西，可好了。”
　　隋心举手道：“大师姐！我认识这个，这个叫馒头。”
　　眼看男孩又要哭出来，云烬雪额头冷汗直下，补救道：“对对，是馒头，但不仅仅是馒头，这个与其他的都不一样。”
　　王开济有些好奇，抽噎道：“哪里...不一样？”
　　云烬雪正色道：“这是野生的。”
　　小反派啊，借一下你的借口。
　　隋心惊讶万分：“还有这种事！是新知识！记下来。”
　　说着，居然真的唰唰在纸上写起来，比起大拇指测量，眼看着还要给馒头作画。
　　云烬雪赶紧把馒头塞进王开济怀里，道：“就是这样的，野生馒头，比一般的人工馒头要更加厉害些，可以保好运，让你接下来的修行之路顺畅无比。”
　　王开济吸着鼻子，仰头问：“大师姐，真的吗？”
　　这句大师姐叫的云烬雪心都颤了，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相信我，你以后会成为非常厉害的修者！”
　　隋心挤过来道：“大师姐！我呢我呢！”
　　云烬雪摸摸她脑袋，笑道：“你也会的。”
　　这下，王开济终于不再流泪，捧着馒头笑出来。
　　还是傻小孩好哄啊！
　　云烬雪见不得这幅场景，推脱自己还要忙，便急匆匆抽身离开了。
　　回到山上时，云烬雪还在感慨这份巧合，就见小反派趴在缸边，头顶荷叶，问道：“师姐去哪里了？”
　　云烬雪给她们准备的闭气练习，是和环境适应在一起的。
　　修者经常需要出去抓妖，而水域又是妖物常常出没之地，所以需要适应长久待在水中的感觉，闭气也同理。
　　云烬雪给出的练习方法，是蹲在一米左右深度的水缸中，头顶一片荷叶，伪装成一株静立不动的水生植物。
　　燕归星此刻还老老实实的蹲在缸里，冒出一串泡泡当做和师姐打招呼。
　　云烬雪走近，敲了敲小反派额头：“怎么出来了。”
　　江炎玉咬着片碎荷叶：“在水里泡着很无聊。”
　　云烬雪道：“修行本就是无聊枯燥的事，重在坚持，你这样不在意可怎么行。”
　　江炎玉道：“我没有不在意，我只是练习的很有侧重点，比如我着重练了手和腰。”
　　云烬雪问道：“为什么要这样练？”
　　江炎玉笑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动作一顿，似乎看见了谁，将荷叶顶在头上重新泡入水中。
　　云烬雪疑惑转头，却在院中树下看到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苍白须发，瘦骨嶙峋，披着一件破烂灰袍，双眼黄浊，仿佛一把干瘦枯骨的老人。
　　他眼神分明含混不清，却又透出一种秃鹫般的锐利，如同一根尖刺扎进身体，让人非常不舒服。
　　云烬雪心悸不定，要不是小反派有所反应，她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过来。
　　刚想开口问问是谁，又意识到，万一这是原主认识的人，出口就露馅了。
　　赶紧求助系统：这是谁啊？
　　米八道：【什么谁，哎呦我*吓我一跳，这老东西谁啊？】
　　云烬雪：....你刚刚是不是在摸鱼。
　　两年来无事发生，大部分时间内系统也想去哪玩就去哪玩了，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来人。
　　米八道：【我没有，咳咳，等等，我找一下...啊找到了，这个人是你爹啊。】
　　云烬雪：什么？？
　　米八道：【是你爹，云鼎。】
　　云烬雪又看他一眼，有些吃惊。
　　云鼎不是神极宗掌门吗？为什么会是这副样子？
　　感受到女儿的惊疑不定，云鼎也没有其他表示，只是沉沉开口道：“最近功法练的如何了？”
　　这声音仿佛不利索的锯子在据木头，干哑难听，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应该有一段时间没见，怎么连基本的寒暄都没有，上来就查功课，太不人性化。
　　不过既然是老父亲，云烬雪心底多少放心一些，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就好。
　　“一直在稳步进行中。”
　　准确而言，只是在慢慢尝试着掌握大师姐原本就有的一些技能，更习惯这具身体罢了。
　　算是有长劲，但对云鼎而言恐怕不是这样。
　　只见原本还站在树下的人，转瞬间消失，只留一道残影，再次看到他，已近在眼前。
　　手腕被两根铁钳般的手指抓住，云烬雪心跳剧烈。
　　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飘来的，长久泡在同一个地方养出的窒闷锈臭。
　　在讨伐战争魔物【越唐】失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宗门很多事物都落在了副门主和长老们手上。
　　长久压力难挺，又加上心病困扰，日夜痛苦不休，居然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明明按照年龄算起来，应该还很年轻才对。
　　云鼎收回手，目光冷厉，明明没说什么，却已经表达出他的意思——对她现在功力的失望。
　　对视片刻，直到云烬雪受不了压力，垂下目光，云鼎才道：“你心中，有没有把除魔当做最重要的事。”
　　云烬雪心道：当然没有，我最重要的事是回家。
　　嘴上却是道：“女儿的毕生理念就是除魔。”
　　缸里冒上两串咕噜泡，小反派在笑。
　　云鼎眼风一扫，护在她身前：“什么人？”
　　云烬雪道：“我收的两位杂役弟子，我在训练她们。”
　　云鼎不满道：“你还有这种闲心？”
　　简直让人没法聊天，这是亲爹吗？生长在和睦家庭的云烬雪难以想象。
　　深深吸了口气，云烬雪道：“女儿知错了。”
　　面对不讲道理的父母，反正认错就对了呗！
　　云鼎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许久未见，不该是这种开场。
　　然而他避世已久，早已没有正常的交际，迟钝的思维也转不出稍微能温和气氛的话语。
　　只好搜肠刮肚，找出一件过来剑之巅时听到的新鲜事。
　　他沉默良久，画风一转道：“我方才听到有弟子在讨论你。”
　　大师姐可是热门风云人物，有人讨论不稀奇，无非是什么仙姿卓绝，光风霁月等等赞美话题。
　　云烬雪随意道：“讨论什么？”
　　云鼎犹豫一瞬，似乎不太相信自己要说出口的话，但还是道：“说大师姐偷课表。”
　　两只缸内都冒出水泡。
　　云烬雪：“？啊？”
　　什么偷课表？
　　她什么时候偷课表了？
　　她只不过是隔一段时间就去抓一个人来问询上课内容罢了！
　　哦，抓的还都是同一个人。
　　这怎么就演变成偷课表了？
　　所以说传言这东西，真不可信啊！
　　云鼎也觉得不可能：“也许是有误会吧。”
　　云烬雪汗颜：“对，是误会。”
　　缸内持续冒泡，云烬雪心道：笑，还笑，等会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又沉默下来，云鼎似乎没什么话再说，沉思片刻，语重心长。
　　“你一定要专心修行，宗门早晚都是你的，你须得带领正道最终消灭天下魔物。”
　　云烬雪心道：你别操心了老父亲，宗门是右边缸里女主的，而我是左边缸里小反派监牢里的，这个世界的未来都在那两个缸里呢，已经安排好了。
　　嘴上依然恭敬道：“女儿知道了。”
　　云鼎闻言，转身面向石阶，大风吹来，鼓起他衣袖，猎猎作响。
　　良久后，他道：“身上的伤要好好休养。”
　　云烬雪正要回答，那鬼魅般突然出现的老人，也突然消失了。
　　江炎玉从缸里冒出头：“那位就是掌门吗？”
　　“是的。”
　　方才被父亲当着两缸训斥，还被戳穿了两年来偷偷摸摸做下的事，云烬雪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得赶紧找个由头来挽回大师姐的面子。
　　恰好最近正有一笔账要找她们，算在一起吧。
　　云烬雪走到院子角落的灌木前，掰下一根柔韧的枝条，打在掌心试了试力道，又走回来。
　　江炎玉看着她动作，不解道：“师姐这是做什么？”
　　云烬雪道：“你们两人，现在从缸里出来，我有一件事要罚你们。”
　　燕归星顶着荷叶从缸里爬出来，浑身往下滴水，看着可怜兮兮的。
　　江炎玉也爬出来，问道：“我们做错什么了？”
　　两年过去，小家伙们长开了不少，漂亮了不少，看这本就沉稳贵气的小女主，此刻越发清丽出尘，就算形容狼狈，那张脸与身条，也依然雅致不凡。
　　而小反派，依然长手长脚，个子高挑，似乎已经能从眉目间看到之后她作为天下第一邪修的嚣张气度了。
　　云烬雪弯折枝条，道：“我是不是要求你们每天杀两只山鸡？”
　　江炎玉道：“我杀够了。”
　　云烬雪道：“确实够了，但超出太多了，山上的鸡快被你杀绝了。”
　　转头面向另外一位：“以及归星，其实你每天都没能抓到鸡对不对？但是你每次都把鸡放跑，是与不是？”
　　燕归星低下头，细声道：“对不起，仙君。”
　　“所以，”云烬雪找回了大师姐的威严：“罚归星不愿杀鸡，罚炎玉杀太多鸡。”
　　江炎玉看着那根细枝条，想着抽人也没多疼，便道：“好呗，罚就罚了，要打哪里呢？”
　　云烬雪笑道：“打屁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逐渐给疯疯养成不太对的喜好了.....
　　俺来了，之后每天都是日更，时间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字数少就七点，字数多就在这个范围内，感谢大家支持鸭！


第21章 结丹（一）
　　◎俩孩子闹矛盾了？◎
　　这话如当头一棒, 给江炎玉打懵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云烬雪挥挥枝条：“打屁股，所以趴下来。”
　　燕归星睫毛颤了颤, 低着头, 试探性的抬眸，观察着师姐的脸色。
　　发现她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之后, 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趴下去，撑在地上。
　　江炎玉完全不能接受, 利索的三两下窜上树, 站在枝丫上扶着树干：“我不！”
　　可笑！太可笑了！
　　她是谁啊？
　　报出名讳足以让仙人两界闻风丧胆的颠红堂堂主大人！
　　虽然现在还不是吧，但这只是因为她顾念着皮囊, 且没时间去出手罢了！
　　打屁股这种行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她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里？
　　云烬雪走到缸边, 一边往枝条上泼水, 一边笑道：“快点下来, 否则我一会上去抓你，被我抓到, 要打双倍。”
　　江炎玉攥住根枝条, 薅下一把叶子丢过去：“士可杀！不可辱！”
　　丢下来的叶片大片都落在燕归星身上, 少女撑着地面，目送着一小队蚂蚁在她眼前搬家。
　　看样子已经打算用魂游天外来渡过这次惩罚。
　　云烬雪提着湿淋淋的枝条来到树下，道：“真的不下来吗？”
　　江炎玉道：“坚决不！”
　　云烬雪轻甩枝条：“好吧, 那正好来试试你最近身法练的如何。”
　　一炷香后, 江炎玉趴在桌上咬牙切齿：“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燕归星站在桌前，双手揉着屁股, 眨巴着眼睛没说话。
　　云烬雪心情颇好的收起枝条, 道：“行了, 今天都休息一下吧，我去给你们打饭。”
　　燕归星道：“我和师姐一起去吧。”
　　云烬雪笑笑：“不用，好好休息。”
　　女主这孩子，真是完全不记仇，方才被打过，转眼就要帮自己忙。
　　之前也是，每天都起的很早，候在院中，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伤势如何，直到云烬雪明确告诉她已经痊愈后才停止。
　　说到这个伤势，此刻趴在桌上的某位小反派，也给出了相当高的关注度。
　　只不过，关注的方式似乎不太一样。
　　之前本说要找人过来，在燕归星那屋加一张床，给小反派睡。
　　本来她满口答应，但在抹药那晚之后又莫名改口，说和别人睡在一个屋都不愿意，这事莫名其妙被搁置了。
　　于是两年多来，小反派每天都和她睡在一起，一开始还两个被窝，后来干脆连被子也撤了，完全躺的毫无距离。
　　无数个深夜里，云烬雪怀里抱着人，看着天花板，都在惊奇为什么自己会和她混到一张床上。
　　好像剧情不应该这样发展，但就是确确实实发生了，系统对此也表示无话可说。
　　仅仅是睡觉，这倒没什么，但伤口还没好的那段时间，云烬雪多少有些煎熬。
　　小反派表示，让师姐受伤的人是她，自然也该负起责任，每天晚上都要观察伤口愈合情况。
　　云烬雪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这小家伙自从发现她对撒娇没什么抵抗力之后，便开始变本加厉。
　　稍稍拒绝一下，眉毛眼角就要往下瞥，一副委屈模样。
　　尽管知道这小家伙也许没安什么好心，也绝不是表面看起来清纯无害，却还是无法拒绝，纵容她一件又一件事。
　　唉，要是她能和小女主一样听话省心就好了。
　　在心里感慨完，云烬雪下山去食堂打饭。
　　目送她背影离开，江炎玉咬牙道：“云烬雪，今天这事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
　　燕归星站在石阶最上层，一直确认着那道银白背影的安全，闻言，回眸问道：“你为何直称师姐名姓？”
　　江炎玉道：“为什么不行？”
　　这行为显然与她认知不符，但燕归星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便只是道：“你的话语中，不含尊敬。”
　　江炎玉抱着胳膊，反坐在石凳上，后靠桌沿：“我为什么要尊敬她？”
　　燕归星道：“师姐这两年没少在你身上付出心血，你若知感恩，也该敬重她。”
　　江炎玉眯起眼：“我倒觉得，她对你下的心思更深呢？”
　　燕归星道：“何出此言？”
　　江炎玉却没有回答，转而看向山崖之外的流云。
　　片刻后，答非所问道：“她现在对我和颜悦色，捧着抱着，不代表之后也会一直这样。修仙之人多有无情善变者，若有一天她随意将我丢弃，那我要如何？”
　　燕归星觉得这番话语简直没有道理，言辞便稍稍激烈些。
　　“对于没发生过的事，你怎能如此假定？大师姐待你那么好，只要你不做坏事，她怎么可能会丢弃你？”
　　江炎玉心中自然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此刻说出来，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荒谬。
　　修仙界备受瞩目的宗门继承人，所有弟子都要尊称一句的大师姐，居然会把自己唯一的师妹，用三文钱卖给邪修。
　　就算时过境迁，只要想起那时发生的一切，依然觉得心如烈焚，恨不得再将她大卸八块。
　　然而此生，面对截然不同的她，江炎玉心中也隐隐好奇起来。
　　她依然会和前世一样，做下那件事情吗？
　　若她没有，江炎玉可以选择放她一马，把所有前尘过往一笔勾销，认认真真叫她一句师姐。
　　但若她犯下了一样的过错...
　　江炎玉指节在桌面上敲打着。
　　那她完全不介意，让她的好师姐再体会一次生不如死的滋味。
　　心里打定主意，莫名轻松一些。
　　江炎玉坐着吹了会风，察觉到目光，发现燕归星那厮依然盯着自己。
　　啧，真麻烦，这人不知道自己结束话题，非得一根筋等待答案。
　　江炎玉无心再回复她，随口道：“因为我天纵奇才呗，师姐觉得自己比不过我，嫉妒我，所以想要弄死我，就是这样喽。”
　　燕归星完全怔住了。
　　她无法想象，每天一起训练，吃饭，面对师姐毕恭毕敬的人，随意说出这种恶意揣度的话。
　　她的小本本上几乎写满了师姐的名号，每晚睡前回忆一遍，内容够厚，连枕头都稍稍垫高一些。
　　有血缘纽带的亲人，让自己睡了五年柴房，而毫无关系的师姐，仅仅是帮朋友照顾自己，却能考虑到生活细节的方方面面。
　　是以燕归星早就在心里打定主意，要一辈子感激她，敬重她，保护她。
　　可此刻却听到了这种污蔑话语。
　　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以及很久没有出现过，导致她有些陌生的情绪——愤怒。
　　燕归星攥紧双拳，眉目冷冽：“你说的这些话，不怕被师姐听到吗？”
　　江炎玉挑眉道：“怎么，你要告状？”
　　燕归星却是缓慢摇头：“你今日所言，我不会告诉师姐。她真心对你，却遭你背后如此编排，若是知道，势必心里不舒服，我不想让她不舒服。”
　　江炎玉哦了声。
　　燕归星又道：“我也不会试图改变你，但你要记住，若有一天你要伤害她，我必与你不罢休。”
　　这番话语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对于一向情绪内敛，不善表达的她而言，是少有的尖锐与笃定。
　　即使是前世，她们两人针锋相对多年，江炎玉无数次打破她计划，拆她台，得到的也只是她面无表情之下，更有利的回击。
　　这般显而易见的愤怒，却是从没出现过的。
　　是因为现在还年轻，没沉淀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吗？
　　见惯了她冰冷无情的面容，此刻如此生动，却是为了那个师姐。
　　有意思。
　　江炎玉压低视线，冷声道：“是吗，想要与我不罢休，那你可要好好修行了。”
　　与此同时，云烬雪正在食堂搭配菜系，对小院里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雨后春笋一般，飞速上窜，再加上每天的巨大锻炼量，消耗多，吃的也多。
　　为了让她们俩专心修行，云烬雪每天尽职尽责的来打饭，要做到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每每考虑这些时，她都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是幼儿园老师，不仅教孩子，还得养孩子。
　　正在一家摊位前夹菜时，听到两位路过弟子的谈话。
　　“已经有六名弟子失踪了？就那一个黄级任务？”
　　“是啊，都以为很简单，却没想到折了一个又一个人，现在那片地区的百姓更加恐慌了。”
　　仅仅是只言片语，云烬雪已经迅速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这是女主的剧情点，结丹。
　　这两年多里，那两位少女都不愧是主要角色，很快就全都掌握了灵力运作，到今天，已经能称为一句合格的修者了。
　　但距离结丹，还都有一步之遥。
　　修者虽能日行千里，但也常常在某一个固定之地修行，若是不常常下山，便做不到手耳通天，什么都知道，也就错过了许多捉鬼降妖的机会。
　　而宗门的收入来源之一，便是接受百姓，家族，政府机构，或其他宗门等等的委托任务，来换取佣金。
　　委托任务按照天、地、玄、黄来划分难度等级，自由接恰，一般情况下，较为底层的弟子都汇聚在黄级任务上。
　　而这次失踪的六名弟子，都属于外门，所谓的黄级任务，其实是误标，在迁州平遥镇内作乱的妖怪，至少是玄级。
　　那时，原本带着小女主云游的宴鹤长老听闻消息，便立刻起身赶往平遥镇，铲除了那只妖物。
　　并且，将妖物的内丹炼化给小女主，助她结丹。
　　意识到剧情将至，云烬雪有些发愁。
　　倒不是怕打不过那妖怪，这两年她也没闲着，逐渐适应了身体，如今，至少能用出原主八成以上的力量。
　　她发愁的点，在于妖丹只有一个。
　　并且一定要给女主。
　　这趟出去，不可能不带小反派。
　　她这家伙最会磨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指不定要说出什么话。
　　但带上她，到时候剖出妖丹，要当着她的面，把这东西交给女主吗？
　　那可是一个鸡腿都会计较的小孩啊。
　　云烬雪心思沉沉，拎着饭盒先去领了这任务，而后慢腾腾的走在回剑之巅的路上。
　　目前来说，小反派应该还没见过妖丹是什么模样。
　　要不然，到时候先把妖丹藏起来，找个小反派不在的机会，偷偷给女主用了？
　　不聪明的办法，但好用。
　　只是如果小反派未来知道了，心里会很难受吧。
　　唉。
　　云烬雪走回剑之巅，简单向这两人说了任务情况。
　　果不其然，小反派展现出惊人的兴趣，一定要一起。
　　看来，只有瞒着她了。
　　为了避免再出现上一次春渡镇的惨剧，云烬雪这次出门前，准备了足够多的药品，以应对不时之需。
　　因为六位弟子失踪，这一趟的除妖任务，还连带着要找回弟子，所以不可能再慢悠悠的坐马车前去，而是御剑。
　　让两个小孩一前一后挨着自己站好，云烬雪催动着灵力，让朗星破开云雾，直向迁州而行。
　　风猎猎作响，吹得人发丝衣袍飞舞，似乎把窒闷的心情都吹散一些。
　　云烬雪望着脚下飞速倒退的山川云海，轻轻触碰着咫尺距离的飞鸟羽翼，第一次体会到做仙人的潇洒乐趣。
　　真想大喊几声，肯定很解压！
　　米八道：【有那么开心吗？】
　　云烬雪心道：当然啦，在我之前那个世界，想要达到这种效果，要么是坐飞机，要么是跳伞之类的极限运动，但都有很多限制，还达不到这种想去哪去哪，想怎么飞怎么飞的效果。如此经历，回去之后大概都不会有，所以现在当然要好好体会啦。
　　米八道：【你也别光玩，记得看路。】
　　御剑是挺逍遥自在的，但也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没有GPS。
　　脚下都是相差不多的景色，想要找到目的地，必须时刻保持注意力，免得一不小心就错过了。
　　不过空中没有遮挡，可以直线飞行，不用担心迷路，是路痴星人的福音。
　　云烬雪观赏美景许久，忽而道：这个修仙世界，和我来之前所想象的，差距实在有点大。
　　还以为会有天上宫阙，漫天神佛什么的，结果，依然都是地上发生的那档子事。
　　说难听些，就是没想象中那么高大上，太接地气了。
　　米八道：【知足吧，这世界里的修炼进程才刚刚开始五百多年，发展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云烬雪不赞同道：这种事情和时间长短没关系的，仙者对凡人而言简直就是碾压式打击，这种后发力量往往可以在短时间内占据主导，甚至可以完全推翻之前的世界格局。就比如说工业革命，对于古人而言，那个时候的西方可不就是仙人吗？
　　米八道：【是这样没错，但两者之间的差距还是不小的，这个世界暂时还算稳定，是因为修者们的天花板在那里。】
　　【他们成天称呼自己为仙君，但实际上，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的成仙。】
　　云烬雪有些讶异：你说这世界上，还没有人成仙？也就是...没人飞升？
　　米八道：【没错。】
　　云烬雪道：那云寿鸿呢？他可是带领云家剿灭魔物的伟人。
　　米八道：【坐化了，包括之前所有修仙界响当当的人物，都已经坐化了，活的最久的，也不过三百岁左右。】
　　云烬雪道：那这世界上第一位仙会是谁呢？燕归星吗？
　　米八道：【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毕竟原书结束之时，她还不是仙，可能在文字没有继续描述的未来里，她会成仙吧。】
　　没有真正成仙的人，也就没人打样。所有人的修行之路，都是在大雾中摸索，明里合作，暗暗较劲，前路是否正确，无人知晓。
　　所以，所谓和睦，超脱自然，无争执之心的修仙界，终究还是充满了人欲之间的纠葛。
　　云烬雪轻轻叹息，不再多想，专注赶路。
　　神极宗到迁州平遥的距离，按御剑速度来看，大约只需要两天便可到达。
　　这样全速而行一整天后，云烬雪找了处山清水秀之地休息，补充一下金丹内的灵力储备。
　　出发时快要天黑，此刻也是，天边橘红蔓延，很快便要彻底黑下来。
　　找了棵能挡风的巨榕，云烬雪在树下升了丛火，吩咐两个小家伙把简易的床铺铺好，自己又去抓了两只兔子回来。
　　行路过程中，考虑到负重对于御剑灵力消耗的增加，云烬雪除了药品，并没有多带什么。
　　毕竟这里随地都是食物，也没必要自己带。
　　拎着兔耳朵，云烬雪拔出一柄匕首，正准备给它们一个痛快时，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正在铺床的小女主。
　　心念微动，云烬雪道：“归星，过来。”
　　燕归星回眸，确认师姐再叫自己，便立刻走过来。
　　云烬雪将匕首递给她：“你来杀兔子。”
　　燕归星本来伸手去接，闻言，愣了一瞬，手僵在原地。
　　云烬雪把匕首放进她手心：“你早晚都要独自入尘世，而妖物往往很会伪装，把自己扮做无辜无害的模样。你不能被蒙蔽，要在关键时候能下去手，所以杀生这一关，必须要过。”
　　沉默良久，燕归星应了声是，握紧匕首。
　　云烬雪道：“来吧。”
　　燕归星缓缓蹲下，一只手按住兔子头颅，另一只手提起匕首，对着兔子的喉管。
　　掌心是温热柔软的绒毛，燕归星视线颤抖，留意到兔子通红的双眼，匕首迟迟无法下去。
　　江炎玉凑热闹：“要不然我来帮你？我知道很多种方法啊！你可以直接捅进心脏，转两圈，必死无疑，或者从后脖颈那里进去，切断脊椎...”
　　描述过于绘声绘色，燕归星闭上眼，手上松了力道，那兔子瞬间狂蹬双脚，一溜烟消失在草丛中。
　　江炎玉道：“啧啧，可惜。”
　　燕归星睁开眼，掌心蜷缩，轻声道：“对不起，师姐。”
　　云烬雪静静看着她，将剩下的一只兔子塞进她掌下：“再试一次。”
　　燕归星嗓音轻颤：“我...”
　　云烬雪道：“归星不想变强大吗？若是以后成为身边有了许多人，不想保护他们吗？”
　　话是这么说，但她本质上比小女主更心软，做不出持续逼孩子杀生的事。
　　刚想说要么算了，下次再试也一样，就见燕归星仿佛想到什么，原本颤动的目光忽然坚定。
　　“想...”她轻轻道：“想保护。”
　　按住兔头，燕归星催动着灵力注入匕首，将尖端推入兔子心脏，旋转两圈，在最短的时间内取走兔子性命。
　　做完这一动作，她抬起头，目光沉沉的望向江炎玉。
　　云烬雪刚想夸她，注意到这视线，简直就是寒气森森的冷电。
　　回头看小反派，那眼神虽是不屑，但也充满了差不多的敌意。
　　等等，这俩孩子，什么时候闹矛盾了？


第22章 结丹（二）
　　◎我非得找理由让你夸我◎
　　为了避免这火花越烧越大, 云烬雪及时挡在她们之间：“很好，都很棒。”
　　不知道因为什么事闹矛盾，反正先夸一通, 孩子都是需要夸奖的！
　　江炎玉抱起胳膊, 昂首道：“我可没法和她比，还是她优秀些, 更得师姐青睐。”
　　燕归星冷冷道：“你总是爱臆断毫无根据的事情吗？”
　　眼见小反派又要说什么，云烬雪无奈, 起身将人搂住, 掌心贴在她唇上，堵住即将出口的话语。
　　“走走走, 我们去生火，归星一会把兔子拎过来好吗？”
　　燕归星点点头, 开始手剥兔子皮。
　　唇前的馥郁软香, 以及脑后明显的柔软触感, 让江炎玉下意识挑眉，暂时压制了窜起火星的脾气。
　　被女人半抱着拖向一边, 松开时, 香气与温度一起远去, 骤然吹进冷风，让人甚至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黑天夜幕，树影婆娑, 火星噼里啪啦。
　　面前容貌清冷, 却神色温和的女人垂眸，眸光星点：“你们两个怎么了？吵架了？”
　　江炎玉定定看着她, 片刻后才答：“没有。”
　　就知道直接问肯定问不出什么, 云烬雪也没深究, 心中只觉得好笑又好气。
　　小反派这孩子和谁争执起来都不奇怪，脾性在那里摆着。
　　可一向冷清的小女主居然也被她撩起火，应该说不愧是注定的宿敌吗，现在便已初露端倪了。
　　虽说不打算深究，但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云烬雪叮嘱道：“一时置气可以，千万不要动起手来，你们现在都是修者了，和以前随意玩闹不一样，容易受伤。”
　　恰好燕归星拎着兔子过来，她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
　　两人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可看着好像都没怎么入心。
　　找根长树枝把兔子串起来，架在火上炙烤，夜晚安静，除了草丛窸窣声响，其余一切都沉在寂夜中。
　　不太习惯这种沉默，云烬雪主动找了话题。
　　“方才，第一只兔子本该必死无疑，却侥幸逃脱。第二只我本想放过它，反而死去了。有时候，命运这东西真的说不准。”
　　继烤鸡文学后的烤兔文学，好像拔高了，又好像没有。
　　燕归星端坐在火堆前，闻言，微微蜷起手指，轻声道：“对不起，师姐，是我没有抓住那只兔子。”
　　云烬雪笑道：“我不是责怪你，只是感慨命运无常罢了。”
　　燕归星道：“原来是这样。”
　　云烬雪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又道：“这世间万物皆可修行，若是没被我们抓住，也许它日后也会有机遇成为妖物。”
　　“此刻受到这无妄之灾，被三位过路人果腹，也是可惜，也许这就是作为一只兔子的局限性吧。”
　　这纯属氛围酿就的矫情话语了，强者为活下去吃掉弱者，在自然界中再合理不过，符合天道伦常。
　　云烬雪也知道这话说的颇没意思，便打个哈哈准备岔去其他话题，忽听得小女主道：“师姐说的对。”
　　“...”云烬雪无奈道：“归星不必事事顺我，你可以拥有自己的想法。”
　　燕归星低下头，眸子里倒映着火星纷飞：“我就是觉得师姐对。”
　　好吧，孩子粘人，在这个年纪也正常，再长大些应该就不这样了。
　　江炎玉撑着下巴，懒散道：“我也觉得师姐说的对，不过，有一点想法稍稍不同。”
　　云烬雪道：“怎么不同。”
　　江炎玉道：“兔子被杀，并非因为它是兔子，只是因为它弱小罢了。我们虽能轻易杀死它，但我们本质上也是兔子。准确而言，所有自然生灵全是兔子，或是山鸡，蚂蚁，只是其中一些更强大，才成了人。”
　　“而这世上，比人更强大的是妖，是仙，是魔，如果实力不够，那我们就只是果腹的肉。”
　　这番话没什么问题，并且云烬雪觉得，这确实是她能够说出来的。
　　兔子被烤熟了，甚至有些过焦，缺失水分，可能吃起来会有些柴。
　　云烬雪将烤兔拿下来，劈成三份，将较大的两份分别给她们：“快些吃吧，我们要早点过去，找那些失踪的弟子。”
　　燕归星道：“师姐只吃那些，能够吃饱吗？”
　　云烬雪道：“放心，我不太饿。”
　　江炎玉问道：“那些失踪的弟子还能找回来吗？”
　　云烬雪沉默一瞬，道：“尽力而为吧。”
　　话是这么说，了解原著剧情的她很清楚，那六名弟子已经被妖物吃掉，不可能找回来了。
　　但面上还得表现出焦急的样子，免得给她们展现出不关心同门弟子的糟糕态度。
　　看着手里的烤兔，燕归星问道：“妖物，妖修，这些究竟是什么呢？”
　　这两年多，虽有接触过修行，但大部分时间并没有离开宗门，是以她对这世界并不算了解，仅仅知道一些书本上的概念罢了。
　　趁此机会，云烬雪顺便给她们解释目前这世上主流的几种修行方式。
　　要做简单分类，那么有以下几种：灵修、妖修、邪修、鬼修、魔修。
　　除去完全诞生于自然，无法后天达到的魔修，以及数量非常稀少的鬼修，前三者为流传较广的修行方式。
　　而这其中，灵修占据着绝对的主要地位。
　　作为最稳扎稳打，靠着天赋与努力慢慢成长的修行方式，灵修者不断从仙府宝地中获取灵力，锻炼身心，一步一个脚印，往往道心稳定，所以备受推崇，誉为正道修行。
　　仙人两界对于修者的定义，一般也都默认为灵修者。
　　而妖修，便是之前江家那群人选择的，与某种妖物共生的修行方式。
　　这种方法，虽可以让原本无法灵修的凡人踏入修行大道，但这条路从起点就是歪斜的。
　　选择这种修行的人，也许刚开始，会感慨于力量的强大。
　　但渐渐的，身躯开始发生畸变，无法抑制，当所有副作用浮于水面，会使妖修恐于见人而性格大变，并逐渐磨灭本人的意志。
　　到最后，势必走向心智或身体爆亡的局面。
　　而最后一种，邪修，范围则更加宽广些。
　　邪修的概念，是将以上提到的修行之外，所有不入流、阴邪、恶毒、狡诈等等修炼方式的统称。
　　是指不能做到心向正道，行事随心所欲，恃强凌弱，甚至为祸一方，助纣为虐的修者。
　　又或者是喜好抢夺他人成果，性格阴郁诡谲，癖好特殊，与常人背道而驰的修者。
　　比起修行方式，更加偏重于为人。
　　就算一个人是完完全全的灵修，只要行为不端，也会被贬为邪修，为仙门百家正道之流所排斥。
　　而提到邪修，最不能绕过的，便是藏在红镜山中，让整个仙人两界都头疼不已的邪修大杂烩，颠红堂。
　　在江炎玉势起夺权之前，颠红堂的堂主是一位名叫潘波魂的男子。
　　此人极其变态，喜欢折磨他人，且热衷开宴会，席上必杀人下酒。听惨叫以乐曲，见血肉才欢畅，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为了玩的尽兴，他甚至专门在堂内开辟了一片地方，取名叫喜乐宴。广罗天下奇形怪状的刑具，把这里布置成人人听之色变，闻风丧胆的刑具天堂。
　　而他堂下，也对所谓的“有道之士”广开大门，各路邪修妖修鬼修齐聚一堂，无恶不作，臭名昭著，人人避之不及。
　　燕归星问道：“此等魔头，为何没人出手管制？”
　　云烬雪道：“之前不是没人去管过，但红镜山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多条密道与外界连接。且堂中人狡猾奸诈，一有风吹草动便作鸟兽散，等外头声讨止息了又聚在一起。”
　　“若不能齐心集结相当数量的人，是没办法和他们作对的。”
　　对于这一点，原书中这样写道：
　　翻不尽莽莽红镜山，渡不过盘盘十八湾。
　　指的就是颠红堂作为碉堡的优越地势。
　　江炎玉撕下一块兔肉，放在口中慢慢嚼，不急不缓道：“堂主潘波魂？一个疯子而已，估计也没有多厉害。”
　　这话从小反派口中说出，没什么违和感，也不奇怪，毕竟人家之后确实会杀死潘波魂，接手颠红堂。
　　云烬雪笑笑，没有回话。
　　吃完兔肉，三人围着火堆，在简易床铺上休息。天边泛白时，云烬雪起身叫人出发。
　　继续赶往迁州平遥，一般情况下，路过规模较大的城镇上空需要提前申报。
　　这趟出来的急，略去这一过程，为了避免麻烦，云烬雪选择稍稍绕路，从侧方进入迁州。
　　至出发次日酉时，来到平遥界内。
　　平遥是一处历史悠久的古都，祖上辉煌过，后来发展的不算好，年轻人纷纷离开，去往更富裕的城镇定居，这里便逐渐没落了。
　　现如今镇中多空宅，夜色降临，点起灯火的人家寥寥可数。
　　静默小镇上空，灵光一闪而过。云烬雪站在剑上往下看，找了处宽敞地方降落。
　　走下朗星，她问道：“饿不饿？”
　　江炎玉捂着肚子道：“饿，非常饿！”
　　燕归星问道：“师姐饿吗？”
　　这附近瞧着不像有餐馆会开门，打野物也不太现实，云烬雪环顾四周后，道：“咱们等会去街上看一下，要是有的吃，就先垫一垫。没有的话，就等师姐拿下妖物后，去最近的城镇吃，行吗？”
　　江炎玉道：“万一这个妖怪很不好对付怎么办？师姐很有自信吗？”
　　她会有这番疑问，大概是还记得之前自己在春渡失手，落荒而逃之事。
　　这确实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但云烬雪又不好说是那玩意太厉害了，听着像无能之下的借口。
　　不过这次的妖怪，她确实很有信心。
　　因为原著有描述宴鹤长老详细的除妖过程，她照做就行了。
　　燕归星蹙眉道：“此等妖物，自然不是师姐对手，你为何要这样说？”
　　云烬雪汗颜，赶紧止住：“好好好，不用争论，咱们先去街上买酒。”
　　提到买酒，果然引起好奇，燕归星问道：“为何？”
　　云烬雪道：“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三人走入长街，灯笼挂的稀疏，并不能照亮前路，好在三人视力都不错，并不妨碍前行。
　　这街上的状况，和云烬雪御剑时简单观察过的差不多，荒凉冷寂，并没有开张的店铺。
　　不过云烬雪并不着急，原书中有提到说街道尽头有一家酒坊，现在应该还开着。
　　果不其然，走到长街末尾，拐过弯后，看见一面耷拉下来的酒招。
　　店铺不大，门口桌子上两口酒缸，浓烈酒气似乎将周遭的空气都酿入味了。
　　掌柜戴着皮帽子，一身厚实灰袄，在躺椅上望天。
　　估计是没料到这会有人过来，按着帽子仔细看了眼，才慌忙起来。
　　“三位美人来买酒吃？”
　　云烬雪看了眼挂在墙上的价格招牌，打开钱袋：“打一斤酒，辛苦。”
　　“好嘞。”
　　掌柜手脚利索，开葫装酒之余，频频扫来眼风，将三人打量。
　　封好瓶口，掌柜将酒葫芦递过来，犹豫问道：“请问...您可是修仙者？”
　　云烬雪接过酒葫芦：“是。”
　　掌柜双目睁大：“可是来帮忙除妖的？”
　　云烬雪点点头。
　　那掌柜瞬间来了劲，先是拍掌兴奋，但又很快冷却，变为一脸愁苦。
　　“已经有六位仙家过来了，还都是出自有名的大宗门，现在都不知所踪，可见那妖物着实强悍。”
　　“您这样的弱女子，还带着两个小姑娘，要如何对付呢？”
　　这就是较为传统的凡人了，对修者一窍不通，只能凭经验猜测。
　　普通人越健壮越有力量，但仙家的强弱与外表可毫无关系，只和灵力储备与运用有关。
　　若换修者来看，尽管她身形秀美纤细，也不会有人觉得她是弱女子。
　　虽是看轻，但毕竟是处于好意的担心，云烬雪便道：“我自有方法，多谢挂念。”
　　正要离去，又想起什么，问道：“请问店家可有吃食卖？”
　　掌柜道：“没有，不过我这有两个自家婆娘做的糍粑，可以吗？”
　　云烬雪轻笑道：“卖给我们吧。”
　　眉眼间落满清澈月光的仙子一笑，似乎将这间小店照亮了。
　　掌柜哎呦一声，无所适从道：“拿走，拿走就行了，不要钱！”
　　谢过掌柜，将糍粑分给两个小孩，云烬雪向镇外走去。
　　妖物出没之地，在平遥镇外的弯翅岭，是南来北往路过迁州最重要道路的其中一截，因整体是一道流畅的大弧，形状像鸟翅而得名。
　　许多年间，这里都算安全，没出过什么问题。
　　可就在前不久，有夜行赶路之人发现，路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庙宇，藏在高而密的茼蒿丛中，从破口的纸窗里透出灯火。
　　这明显有邪的地方，没人敢进去，若时不小心遇到，便加快速度路过，直到看不见为止。
　　但毕竟行路艰难，不是所有赶路人都有条件忍耐到下一个休息点，并且天公常常不作美，那庙再破也可遮风挡雨，所以选择夜宿在那间破庙中的，当然也有。
　　一开始，有人失踪在那间庙里的事，还没有传出去，毕竟赶路什么危险都有可能遇到，便没怀疑到它头上。
　　但后来某天，一位穿着破衣烂衫，浑身伤口，形容极狼狈的青年连滚带爬来到平遥。
　　他被吓的肝胆欲裂，抖如筛糠，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说自己从庙里死里逃生的幸存者。
　　这时，此庙才引起众人注意。
　　因着迁州本地宗门发展并不算好，所以平遥当地官员便找人去了中州，去神极宗提出委托。
　　而神极宗内，划分任务等级的人觉得，这妖物其实就是老庙成了精，抓人方式很朴素，就是等人进去。
　　所以只要做好防护，提醒大家不要进庙，最后再从外部击破便可，便简单的划分为黄级，派了外门弟子过来。
　　谁也没想到，会有六位弟子失踪在此处。
　　云烬雪走进弯翅岭，路面沙尘土多，凹凸不平，甚至有些硌脚。远方夜幕下可见山峦起伏，像简笔在墨蓝纸张上画就。
　　道路两边茼蒿及腰高，杂草丛生，密集如屏障。
　　风吹过，仿佛鬼影憧憧，窸窣响动，但并没有那庙宇的踪迹。
　　云烬雪拔掉酒葫芦，在掌心倒了一小捧，另一只手的指尖沾了些，均匀弹在三人身上。
　　“妖物都会看人下菜碟，如果人多，或者感受到很强大，便会缩着不出来。”
　　“而那些喝的醉醺醺，烂醉如泥，没什么抵抗能力的人，就是它们最喜欢的。所以在自己身上撒点酒味，再把灵力压制下去，便能引那妖物现身了。”
　　确认身上酒味浓重，云烬雪撑开手指，让剩余酒液从指缝泄落，又摸出一块方巾擦拭。
　　细白纤长的手指被酒液淋湿，美玉般润泽。
　　“喝醉之人往往东倒西歪，速度不快，待会我们慢慢走，不要着急。”
　　三人往前方黑暗中走去，云烬雪仔细观察着道路两边，握紧朗星，时刻准备出手。
　　耳边细听着身后脚步声，确认三人同在一处，害怕再出现一次半途弄丢人的事件。
　　如此走了有一会，空气逐渐潮湿起来，蚊虫低飞，风明显变凉了许多。
　　云烬雪抬头望天：“快下雨了。”
　　这倒是好事，天气变恶劣，意味着赶路人也需要遮蔽，那庙宇会伺机而动，在雨后出现。
　　云烬雪准备等雨来，便也不再保持警惕，转而道：“你们要不要猜猜，为什么那庙宇可以吃人？”
　　燕归星认真思考后道：“那间庙修炼成精了吗？”
　　云烬雪道：“归星觉得没有生命的东西，也可以修炼吗？”
　　燕归星不确定道：“不可以吗？”
　　云烬雪摸摸她脑袋，笑道：“可以，庙宇是由砖瓦拼成的，都取材于自然，也就有机会修炼。”
　　“而一旦有了灵力，有了生命，就更加渴望活着，与更多的灵力，所以，吞噬血肉就成了最好的进补方式。”
　　“与此同理，我们住的房屋，用的器具也是一样，只可惜修成的几率非常非常低，基本上不太可能。”
　　“归星很认真，也很有求知欲，这很好。”
　　前额碎发被师姐揉乱，听着她温柔嗓音，燕归星垂着头，耳廓微红。
　　江炎玉瞥见，揉着手腕道：“所以那庙还挺厉害的？”
　　云烬雪道：“若真是庙宇修成了妖，从毫无知觉到活过来，确实很厉害，不过作乱在这里的那只，我更偏向于是有其他妖怪住在庙里。”
　　原书中描写的很明确，并不是庙成了妖，而是庙中供奉的神像里，藏着一只百年鱼妖。
　　当初塑泥像时并不在意，从干涸的河床上挖泥，没想到把鱼混了进去。
　　这鱼生命力也着实顽强，不仅没死，还渐渐修炼成妖物。
　　曾经庙宇还没荒废时，常常有人来拜，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在对一条鱼许愿吧。
　　江炎玉问道：“除了妖之外，有没有可能是鬼住在庙里呢？”
　　云烬雪道：“如果是鬼，那么可能曾经有人横死在庙中，也能做出这种效果，但难以让六位弟子失踪，应该不是。”
　　鬼并不能吃人，且大多数鬼都很虚弱，顶多出来晃两圈，补充书生们精怪志异的鬼故事素材。
　　让鬼来杀人，那得是很老很牛的老鬼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江炎玉状似无意道：“那若是魔物呢？”
　　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让云烬雪心里咯噔一声。
　　过了好一会，她才斟酌着开口：“魔物若要出手，必然死伤无数，不可能缩在这么一间小庙中。”
　　江炎玉笑道：“是吗，有意思，我对魔物很好奇，师姐能不能多说一些？”
　　如果可以，云烬雪并不想在她面前过多提到这些，因为正常情况下，魔物的力量来源于对自己的认知。
　　简单来说，就是是否拥有意识，是否明白自己是什么。
　　这小家伙被大师姐卖去颠红堂后，六年折磨，几乎没有人形，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后爆发力量。
　　虽然知道，距离她明白自己是天灾这件事而很久远。
　　但云烬雪只要从她口中听到那两个字，就觉得恐慌！
　　毕竟等她成魔，自己的劫难就要到来了。
　　压下烦乱心绪，云烬雪道：“大部分魔物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对于魔的研究，就算是现如今，也依然停留在初级。”
　　江炎玉点点头，饶有兴趣问道：“我依然有些好奇...”
　　“师姐觉得，那被誉为天灾之首的魔修千里冰封，该是怎样的存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
　　大噶再给疯疯一点时间嘛！她现在毕竟因为前世经历不可能轻易爱上师姐，但后面会慢慢沦陷哒~


第23章 结丹（三）
　　◎屋外雨声依旧◎
　　她话音刚落, 紫电劈开夜幕，天地霎如白昼。
　　立于眼前的少女明眸深暗，被光电刻画细致, 发丝飞舞, 分明有笑容，却又冷峻异常。
　　光芒消逝, 一瞬间的沉默仿佛黑天压下。云烬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动到胸腔闷痛。
　　比闪电迟了须臾, 雷声滚滚而来。
　　在几乎淹没所有声响的隆隆声中, 云烬雪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似乎被大地吞噬，只空空动唇, 荒芜入耳，对面的少女却似乎听到了。
　　等雷声止息, 世界安静下来, 江炎玉才道：“听说所有魔物里, 千里冰封是最强大的，所以好奇。”
　　点滴雨水在土路上绽开, 起初只是零星一两滴, 人抬头望天的功夫, 已劈头盖脸而来。
　　有少女那句话，虽大雨已倾盆，但心境却又安稳下来。
　　好奇强者, 这是正常心理, 从她口中提到，大概也只是巧合。
　　云烬雪道：“对于这位魔物, 我能告诉你的, 大概只有她很强大吧。”
　　江炎玉：“很强？”
　　云烬雪：“嗯。”
　　江炎玉：“很厉害？”
　　云烬雪：“嗯。”
　　江炎玉：“多厉害？”
　　云烬雪：“嗯...足以灭世。”
　　天灾之力, 称之为灭世不为过。
　　不过，虽说原书给了反派这个魔物设定，但通篇看下来，也只有干翻堂主潘波魂，以及结尾下千年大雪这两处使用过魔物的力量。
　　反派这个人，善于攻心，且喜好把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坐在幕后看台上戏起戏落，暗自搅动风云。
　　也乐于在其他人定下的规则里出手夺胜，让人哑口无言。
　　否则，以她的能力想杀掉燕归星，何须与她斗来斗去？
　　直接散一把冰雪去神极宗，百年之冷，肉体凡胎怎能承受。
　　与猎物周旋，引诱深入，将其困在自己的方寸之地慢慢折磨，才是她的喜好。
　　至于为什么非得给反派冠一个魔物的设定，云烬雪觉得，写下此篇修仙文的傻子作者，肯定就是为了设定酷炫，名头说出来响当当，才头昏脑热，加这么一笔。
　　真是多此一举！
　　听见师姐的回答，江炎玉似乎满意了：“原来世间真有此等奇观存在，拥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真让人神往啊。”
　　奇观这两个字，用的很贴切。魔物本身就是天道宠儿，称之为自然奇观，非常符合。
　　燕归星视线下移，落在师姐手中的朗星上，望着那剑身上清浅的流光，道：“此为天定，我等凡人，还需磨砺自身，寻找属于自己的通天之道。”
　　云烬雪在心中大声赞叹，不愧是女主！就是正啊！
　　正想再输出一套夸夸，忽听得寂夜中突兀的异响，仿佛皮肉撕裂，或咀嚼碎骨的咔嚓声。
　　云烬雪循声望去，在大约五丈之外的茼蒿丛中，看到一间破烂庙宇。
　　那庙宇看起来着实陈旧，墙皮剥落，房顶塌下多个大洞，用黑布简单遮蔽。窗户开了半扇，将落不落，里面透出朦胧灯火。
　　出现了！
　　云烬雪心提起来，拇指背抵在剑柄处，随时准备出鞘：“走，我们过去。”
　　越靠近庙宇，那声音愈发清晰，应当是有人在里面吃饭。
　　可门窗都开着，却没有丝毫味道飘出来，不知那吃的东西是什么。
　　深入草丛，瞧不见脚下光景，不多时，便踩到碎裂的瓦片，且越发密集，咯噔作响。
　　墙体上未剥落的红漆暗色如腐血，墙根处翻倒香炉，灰撒了一地。
　　从洞开的大门望进去，能瞧见执剑与盾，浑身金甲，器宇轩昂的将军神像，它神台之下，燃烧着三盏松明灯火。
　　风从窗户流泻，火光晃来晃去，将神像下的人的影子也带着晃动。
　　背对大门的男人头发披散，枯结干硬，衣袍灰而旧，撕破了几处，露出骨瘦如柴的黑瘦身体。
　　他埋着头，仿佛饿极吃食的狗儿，双手捧着什么，又咬又啃，血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即使没看见他吃相，仅听声音，也能想象到那大口撕扯吞咽的情景。
　　云烬雪指节用力，推起剑柄，跨过门槛走入庙中，道：“外头大雨，阁下是否介意分一席地与我们三人避雨？”
　　那人停止撕咬，打了个饱嗝，似乎用袖子擦擦唇，回道：“你们爱不爱吃烧鸡？”
　　江炎玉抢白道：“当然爱吃。”
　　那人道：“爱不爱吃肥老鼠？”
　　江炎玉蹙眉，有些嫌弃：“这个就算了。”
　　那人又道：“爱不爱吃干草？爱不爱吃黄土？”
　　江炎玉道：“你如果不会聊天可以闭嘴。”
　　燕归星有些吃惊的看向她，这情景明显有异，说不准是什么妖怪，她怎么就如何淡定？
　　转眸望向身前师姐的背影，又觉得理所当然，是了，有她在这里，就算是自己其实也没有多慌张。
　　这小家伙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云烬雪有些无奈，缓缓运转灵气在指尖，又道：“我们已经用过饭了，不饿。”
　　被她这么一提醒，江炎玉想起来糍粑还没吃完，从怀里摸出来，揭开纸包吃起来。
　　那灰衣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细竹竿般的手臂，撑着地面站起。
　　“可惜啊，可惜...”他转过身，头发遮住脸，颤颤巍巍的往外走：“可惜啊...”
　　云烬雪让开身体，目送他慢慢走出去。
　　这东西只是妖物的障眼法罢了，并非本体，真身此刻在那神台之上的泥像中，要等到泥像有所动作，才好出手。
　　灰袍披发男一步步走出庙门，在他离开的霎那，原本大敞的庙门猛地关闭。
　　与此同时，朗星出鞘，剑刃刺向庙门，却仿佛扎入弹性十足的软肉，无法刺破，又弹了回来。
　　接住朗星，云烬雪转身面对神像。
　　庙内似乎没什么变化，可无端更寒冷一些，而那三盏松明灯火，也似乎变得幽蓝。
　　也许是察觉到下面的人不好惹，它似乎并不打算出来。
　　云烬雪拿出根细绳，给了后面两个小家伙，一人拿着一头，自己则在中间绕起绳圈，开口向神台道：“你还不出来吗？”
　　绕好圈子，捏在手中，云烬雪回眸，低声冲两人道：“待会我会让你们拉紧绳子，要用到灵力，站稳了，不要脱手，明白吗？”
　　两人皆点点头。
　　和她们说好，云烬雪轻笑一声，再次向前道：“再不出来，就没法回家了喔。”
　　那神像中的鱼，之所以能修炼成妖，是因为曾经吞掉了几位夜宿在庙内的归乡孤魂。
　　大概在三十多年前，有几位因为战争流落在外的平遥汉子，终于得到回家的机会，立刻收拾行李连夜赶回。
　　磨破多双草鞋，才终于进入迁州地界，走在弯翅领中，因为突遭大雨，而选择在一间废弃庙宇中躲避。
　　舟车劳顿，几人都睡着了，梦里似乎与家人相会，还发着幸福的梦呓，却没想到，这一睡便再也无法醒来。
　　吞下归乡人的鱼成了妖，避免干渴而死的局面，还拥有灵智，隐现在弯翅岭中，仿佛获得了新生。
　　而那些归乡人，在几乎是家门口的地方被杀戮，定然不能安息，所以那神像中，其实也塑入了归乡人的残魂。
　　他们日日夜夜与鱼妖争夺躯体使用权，只是过于虚弱，无法成功，但在关键时刻捣乱，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他们，最听不得回家二字。
　　果然，一听见云烬雪的话语，那神像面容扭曲一阵，浑身咔咔作响，细灰掉落，在它周边堆起一圈尘堆。
　　云烬雪提起朗星，另一手将绳圈甩起来：“准备好。”
　　那神像忽而咆哮一声，用力拔起脚，摇摇晃晃的走下神台，踩到地面上，地面似乎震动了一下。
　　绳圈甩出，正中那神像头颅，身后两人立刻拉开架势，绷紧绳子，注入灵力。
　　绳上电光闪过，神像撕心裂吼。风吹帘动，恰巧庙外雷声阵阵，轰隆而来，满屋蓝火晃荡，诡谲至极。
　　两指提于胸前，云烬雪嘴唇嗡动，催起朗星向神像削去。
　　剑刃每一次与神像身体接触，都犹如刮擦金属，声音刺耳，火星四溅，而与此同时，又有鳞片从表面翘起，转瞬间被朗星削去，片片散落在地。
　　那神像尖叫着，想舞动长剑，却被绳圈困住，动弹不得。
　　云烬雪回头确认两人状态，燕归星神色认真，手法完全按照自己教导的来，全心贯注在绳子与妖像的状态上。
　　而江炎玉正吃着糍粑，仅用一只手牵着绳子，时不时被神像滑稽的姿态逗笑。
　　不过虽是如此，她握绳的手非常稳当，绳子多次想脱手而去，都被轻松拽回来，一副闲适怡然的模样。
　　小反派功力练得可以啊。
　　那妖物半截身子在头颅中，半截在脖颈，套上去的绳圈，恰好将之套住，再辅佐以灵力，便犹如一只大手掐住妖物，让它无法动弹，只能挨宰。
　　原书中，宴鹤长老凭借经验与观察，才最终想出来这套法子来除妖。
　　这里直接使用，就像提前看了答案去答题，轻松太多了。
　　庙内剑光飞逝，庙外电光闪烁，风雨雷动，屋顶破洞处不断倒进雨水，淅淅沥沥，在地上汇聚出几小滩。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神像不再狂呼乱砍，声音逐渐止息。
　　它依然是威武将军的身躯，却颓然跪地倒下，浑身是血，剑尖杵地，被削去的鳞片满地都是，反射着晶亮光线。
　　似乎平静下来，唯有一张脸还挣扎不休。
　　云烬雪按下汹涌的灵力，走过去，一掌轰碎那头颅，露出一只猩红双目的鱼头。
　　裂开的鱼嘴内长满利齿，喉咙深处冒着血泡，眼睛红圆，死死盯着夺去自己修行与生命的银衣仙人。
　　云烬雪问道：“我宗门内六位弟子呢？”
　　那鱼却笑起来，正是之前灰衣男子的声音，只不过此刻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早就被我吃了！你来晚了！”
　　云烬雪点点头，早就知道的事，并不意外，也没有多废话，掏出匕首刺入它额头，挖出一枚血淋淋的妖丹。
　　又是雷声巨响，整间庙宇像是突然失去支撑，顷刻间坍塌，灰尘浮起，又很快被大雨压下。
　　云烬雪看了眼跪立在前的无头神像，握住那枚妖丹，仿佛握着一枚熟透的鸡蛋，异常炽热。
　　“那是什么？师姐。”身后传来问询。
　　云烬雪转身，自然放下手，衣袍最外侧的白纱垂落，遮住视线：“没什么。”
　　也许是心里有鬼，云烬雪不敢与她对视。
　　江炎玉沉默一瞬，才笑笑：“是吗。”
　　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不可能知道这妖丹的存在，可她这样轻轻巧巧的询问，就已经让人心神摇动。
　　云烬雪看向一边的小女主，只觉得妖丹越发滚烫了。
　　电闪雷鸣中，江炎玉眸中的光点逐渐深幽。
　　“师姐。”燕归星站在原本的庙门处，指着某一个方向：“那里是...”
　　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茼蒿丛之中，几位碧绿色的幽魂正往前走着。
　　是三十多年前，最开始被吃掉的那几位归乡人。
　　走在前面的几位，颜色都浓重些，步伐也较为稳健。虽说灵智所剩无几，但都还记得死前要做的事，所以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坠在队伍末尾的一位青年，魂魄异常虚弱，绿色幽光忽隐忽现，雨下的过大，似乎要快将他冲散了。
　　燕归星伸出手，想用灵力为他撑伞。
　　可方才的控妖，已经将她消耗的差不多，那伞仅仅存在了几秒，就要消失了。
　　在最后一缕灵力消失前，一柄更大的伞出现，替那青年遮去了所有风雨。
　　云烬雪摸摸小女主的头：“我来就好，一起送他回家吧。”
　　就这样，三人跟着那游魂，一路来到了平遥镇外的一处小乡村。
　　即使被遮去雨水，幽魂走了这许久，也逐渐稀薄了。
　　小乡村异常静谧，偶尔传来狗叫。
　　因为大雨，小路泥泞非常，好在他现在不会被绊倒了。
　　幽魂没有去辨认，只是靠记忆走着，就这样慢腾腾来到一户低矮土屋边，停在木门前。
　　门前搭着棚，遮去雨水，稀稀拉拉的雨幕在他身后。
　　他似乎轻轻呼吸着，又似乎在叹息。
　　静默良久后，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咚。
　　屋里传来人声：“谁啊？”
　　门被打开，扇起微风，穿过青年的魂体。
　　这风十分微弱，却让回家路上已耗去全部生命力的幽魂在一瞬间溃散。
　　从屋内探头的老奶奶包着头巾，穿着扎花罩衣，脊背佝偻的厉害。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影，却没有进屋，而是试探性问道：“是阳阳吗？”
　　“咳咳咳，老糊涂了吧你。”
　　老头负手走出来，往外瞧了两眼：“阳阳都走三十年了，你念叨也不是这样念叨的。”
　　老奶奶揉揉眼睛，上了年纪，时光堆砌在眼角，成了山峦起伏的皱纹，剥夺她控制泪水的权力。
　　只是一阵最轻微的风，也让她眼睛潮湿起来，成了一小片陈旧的湖。
　　老奶奶罗圈着腿，缓缓走到门前，上下看看，试图能寻找到什么痕迹。
　　“不得啊，咱家这边，只有阳阳是这样敲门的。”
　　老头高声道：“赶紧进来，外面雨那么大，梢进来咋办。”
　　老奶奶垂着腰背，干瘦手掌在门上摸索着：“我听着了。”
　　老头道：“别神神叨叨的，快点进来呦，一会冻着得生病了。”
　　门上只有看了一辈子早已熟悉的木质纹理，老奶奶放弃了，拐进屋里找了根木棍，将门支着。
　　老头哎呦一声：“你瞧瞧，你瞧瞧，老奶奶犯病了。”
　　“我听着了。”老奶奶莫名执拗，进厨屋拿了碟糖蒜搁在门边。
　　老头怒道：“浪费，待会让老鼠叼走了。”
　　老奶奶挽着袖笼，倚在门边，笑眯眯道：“万一阳阳还要来门口避雨呢？那么久没回来了，该想家了。”
　　“就你天天瞎想。”老爷爷掀开灶头上的锅盖，在一堆杂粮馒头里捡了个白面馒头出来。
　　“那就再放个馍馍，不然怎么就蒜，空口吃烧心。”
　　老奶奶接过馒头，放进小碟子，又看向乡村小路的尽头，忍不住寻思着。
　　他会回来吗？
　　或者，他已经回来过了？
　　屋外雨声依旧。


第24章 结丹（四）
　　◎能不能抱抱我◎
　　解决完妖物一事, 云烬雪拿着任务令牌，去找平遥当地官员认领。
　　当地官员很热情，不仅如数将赏金缴纳, 还留人吃了顿大餐, 临走时，更是送了辆马车, 以及盘缠若干。
　　不必御剑，拉长回程时间, 也正合云烬雪心意。
　　妖丹还藏在身上, 必须抓紧时间给燕归星炼化，否则便会逐渐变质消散。
　　但回到宗门后, 同吃同住，不可能再有背着小反派做事的机会, 所以这件事, 需要在回去之前完成。
　　想来容易, 但因为两个小崽子都不喜欢到处游玩，只待在自己身边, 所以想要实际操作, 还是非常困难。
　　并且, 因为某种隐约的罪恶感，导致她也下意识排斥这件事。
　　眼看着宗门将至，妖丹都快捂坏了, 还没能送出去。
　　系统每天在心里敲锣打鼓, 以从未有过的积极性催她赶紧完成任务。
　　云烬雪自然也心急如焚，在距离宗门最近的小村镇吃饭时, 一碗米捧着, 愣是半天没吃完。
　　要怎么不着痕迹的把东西给女主呢？
　　结丹动静不算小, 小反派不可能感受不到的。
　　那要怎么办呢？
　　“师姐？”
　　听到叫声，云烬雪回神，抬眸道：“怎么了？”
　　江炎玉夹了口菜，漫不经心道：“我可能要先离开一阵子。”
　　云烬雪一怔，放下饭碗：“离开？去哪里？”
　　江炎玉道：“去找我一位朋友，办件事。”
　　隐隐觉得不对，云烬雪回忆着原著内容。
　　这个时间线里，小反派因为害怕被赶走，应该时时刻刻紧跟在大师姐身边才对，不应该主动提出要离开宗门。
　　况且，拜师大典也快要开始了，这对她而言是重要剧情点，不能跳过的。
　　指尖下意识摩挲筷子，云烬雪轻声问道：“一定要去吗？”
　　江炎玉点点头：“嗯，一定要去。”
　　“那...”云烬雪道：“要去多久呢？”
　　江炎玉手肘撑上桌面，下巴搁在掌心中，没有回答，一双清水眼眸定定望着人。
　　云烬雪被她看的几乎头皮发麻，总觉得她视线要穿透自己衣物，看见那枚妖丹了。
　　本就心虚，难以对视，片刻后，云烬雪错开了视线。
　　低头看着盘里红红绿绿的菜色，似乎听到小反派笑了一声。
　　这笑声轻飘飘，却仿佛有重量，压在人心头沉甸甸的。
　　江炎玉答非所问道：“师姐这几天心神不宁，是在忧虑什么？”
　　这焦虑已经明显到被人看出来了吗？
　　云烬雪紧急开动脑筋，控制着嗓音平稳：“...没什么，只是为那六位弟子可惜。”
　　“这样啊...师姐忧心弟子，真好。”
　　江炎玉垂眸，放下筷子，后靠上椅背：“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念朋友罢了，他应该会比较欢迎我。”
　　这句话说的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但仔细琢磨内容，却仿佛是在暗指云烬雪不欢迎她。
　　这几天确实因为妖丹的事心神不宁，不注重细节，但自己应该也没有对她展示出负面情绪吧？
　　云烬雪坎坷不安的回忆着。
　　没有相关的记忆，但小反派也不会突然这样，难道真是看出什么了？
　　可就算她确实心烦意乱，也从没有不欢迎她，这一点上，云烬雪是表里如一的。
　　至于小反派说要去见朋友这句话，云烬雪压根就没信。
　　以她目前的成长历程来看，足以让她放弃待在神极宗，暂时下山的那种朋友，并不存在。
　　云烬雪还想再详细问问，就见小反派站起身，捞起前几日买的帷帽带上，将袖口绑起来，看样子是准备现在就出发了。
　　心里一慌，云烬雪也站起道：“什么时候回来？”
　　江炎玉看向门外，正正衣襟：“唔...看情况吧，大概一两个月？”
　　云烬雪直觉不应该让她离开，可一时间，居然没想好什么理由。
　　犹豫间，江炎玉已经告别走出客店了。
　　客店内人来人往，这一处角落里的离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似乎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幕，没什么特殊。
　　至于这位少女之后搅动的风云，直到很久之后，他们才恍然大悟。
　　小反派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恰到好处。
　　但见她背影消失在人群，座位空置，云烬雪慢慢收回手，只觉得一阵怅然若失。
　　燕归星捧着饭碗，看看门口，又看看师姐，问道：“她怎么了？”
　　云烬雪慢慢坐下，看着满桌菜色，没了胃口，呢喃着：“不知道。”
　　吃完饭，两人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宗门，抵达剑之巅时，天已经黑透了。
　　从朗星下来，燕归星问了声好，打算去洗漱。
　　云烬雪将人叫住，问道：“今晚是否修行？”
　　燕归星道：“每晚戊时至子时，都用来修行。”
　　小女主真是够勤奋的，白天累了一天，晚上还悄咪咪继续练习，怪不得进步那么快。
　　不像某个家伙，一到晚上就滚进她怀里睡的香了。
　　不过前几日实战，看对妖时的状态，又似乎是小反派更胜一筹。
　　天赋这东西真是残忍的不讲道理，怪不得原著大师姐会嫉恨之下做出那种毫无人性的事。
　　收拾思绪，云烬雪道：“待会你来我屋里。”
　　燕归星没有问为什么，点点头。
　　看着小女主离开，云烬雪叹了口气。
　　也许是路上颠簸的较狠，除妖时都感觉还好，此刻却发觉有些疲累，浑身上下都有些不爽利。
　　简单洗漱完，云烬雪盘腿坐在床上，运转着灵力，准备待会给小女主护法，助她结丹。
　　可当灵力触及到肩膀时，却突兀的传来刺痛。
　　云烬雪睁开眼，有些茫然的揉揉肩。
　　这里并没有受伤，怎么会痛？
　　正想掀开衣领看看情况，燕归星在门口敲门：“师姐，我来了。”
　　放下衣领，云烬雪道：“进来吧。”
　　燕归星开门进来，规规矩矩走到床前，低头道：“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云烬雪拍拍床边，轻笑道：“不用紧张，坐下。”
　　燕归星依言而行，接着就看到师姐展开掌心，露出一颗圆润的金色珠子。
　　云烬雪道：“这是一枚...很适合你的修行法器，使用这个，能使你的修行效率事半功倍，助你结丹。”
　　燕归星抬眸看过来，轻声道：“这东西是否过于贵重了？”
　　云烬雪摇头道：“不贵重，本就是要给你用的。”
　　犹豫片刻，燕归星问道：“炎玉也有吗？”
　　云烬雪一怔，片刻后道：“有的，她也有属于她的。”
　　见小女主还在纠结，云烬雪笑道：“好啦，这真没什么，你好好修炼，之后发达了别忘记师姐就行了。现在，准备好姿势，开始运功。”
　　语气稍稍严厉些，果然就将人震住。
　　燕归星脱去靴袜，小心翼翼上床，尽量不弄褶床被，而后盘腿坐好，双手交叠，运转起灵力。
　　云烬雪将妖丹放入她掌心，两指按在她后颈处，观测着她体内的灵力状况。
　　原本她离结丹也就只差一步，有云烬雪在旁辅导，加上妖丹的灵力补充，对于寻常修者而言算是一道坎的结丹，就这样简单完成了。
　　将灵力安抚平静，燕归星缓慢睁开眼，顿觉目明朗清。
　　低头看着双手，合拢五指又伸开，能感受到那比起之前来，更加稳定而又磅礴的力量。
　　她兴奋的转头，看向一直护在她身侧的师姐。
　　屋内烛火朦胧，女人眼眸敛着微光，墨发垂在肩头，分外温柔。
　　燕归星只看了一眼，便像是害怕被灼伤般，低下视线，热流从眼角划出，滴在床上。
　　云烬雪笑道：“怎么还哭了，做得很好。”
　　燕归星咬咬下唇，在饱满红色上留下牙印，又松开，细声道：“您对我太好了，归星无以为报。”
　　云烬雪伸出手，帮她拂去泪水，柔声道：“这不算什么。”
　　燕归星摇摇头，往怀里摸索，摸了个空，有些无措的左右看。
　　云烬雪忍笑道：“找小本本？”
　　“嗯。”燕归星用袖子擦擦眼角：“刚刚洗漱时，放在枕头边了。”
　　端庄秀气又清瘦的小姑娘，此刻哭的泪眼朦胧，眼角微红，让云烬雪一颗心都软了。
　　伸出罪恶的爪，揉着她小脸蛋子，云烬雪笑道：“不用事事都记下来，不过，你为什么只记恩情，不记仇怨呢？”
　　燕归星两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任捏，泪水染湿长睫后滴落在云烬雪手背。
　　“我觉得，若不是一定要报复回去的大恨，便不必计较，安稳生活才最重要。”
　　“况且，我认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恶，也许是无意的，但善总出自真心。”
　　云烬雪看着那双认真又清透的双眼，很想骂她傻瓜，这两个想法，没有一个正确。
　　若想安稳，就必须展示出锋芒，否则总会有不长眼的把你扣上好欺负的帽子，便来找事。
　　相比较而言，往往是恶更加出自真情实意，若是因为恶小便不去计较，反而正中他们下怀。
　　至于接受的种种善意，记得是好事，但认为这都出自真心，就大错特错了。
　　就像自己，愿意把她带出燕家，悉心教导，只是因为她是女主，而自己想要完成任务回家罢了。
　　她对小女主的“善”，与对小反派的“恶”，都是系统所逼之下的行事，非她真心。
　　有很多话想说，但思量许久，云烬雪还是沉默了。
　　她即使充当了宴鹤长老的角色，在小女主接下来漫长的人生中，也只占极小一部分。
　　燕归星应该学到什么，成长为什么模样，在之后原书作者为她精心设计的剧情里，会慢慢体会到的。
　　“行了。”云烬雪帮她整理好衣襟：“我不干涉，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吧，现在时间晚了，回去休息吧。”
　　燕归星等她帮自己整理好，收回手，才开始下床。
　　临走前帮忙熄了灯火，关门时刻意放轻力道，一句低的不能再低的：“师姐晚安。”
　　“晚安。”
　　等她一走，云烬雪便按住肩膀，揉了揉。
　　在帮助女主结丹前，肩上只是偶尔刺痛，可也不知道是不是灵力输出太多，到这会，疼痛开始加剧了。
　　云烬雪蹙眉，躺倒下来，深深喘息着。
　　除那只鱼妖其实不算费劲，也就不可能受伤，那这里为什么突然疼痛呢？
　　她侧身躺着，攥住被单抵在唇边，轻吟一声，咬住唇齿。
　　她不断安慰自己，明天就会好很多的，祈祷睡意快些降临。
　　好在一路积攒着疲惫感，加上方才灵力消耗不少，真的累了，她也没挣扎太久，便抱着被子睡着了。
　　原以为休息一夜，便会好很多。
　　可第二天醒来时，痛感并没有变轻。
　　云烬雪靠坐在床头，掀开衣领，凑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垂眸看。
　　圆润肩头如羊脂玉一般干净，并没有任何痕迹，光洁白皙。
　　可疼痛实实在在。
　　云烬雪头靠着床板，闭上眼，忍耐着。
　　如此过了几天，身体本该完全休息过来，可情况并非像她所想的好一些，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小女主这孩子实在敏锐，害怕被她发现不适而担心，云烬雪这两天除了吃饭，都没怎么出屋子。
　　尝试自己用药，毫无收效，云烬雪抓着被单在床上煎熬了几天，终于受不了了，决定去宗门内的杨氏医署看看。
　　神极宗的医署，用现代话来说，是外包给中州最知名医学世家杨家的。
　　要说第一仙门有什么瘸腿处，那大概就是医修资源匮乏了，所以在宗门内单划出一片地，给杨家人来为弟子老师们，以及一些杂役工人看病。
　　掀开门帘，云烬雪走进医署，嘈杂声浪扑面而来，几乎将人逼退两步。
　　定定神，身体因为疼痛绷的太紧，云烬雪尽量放松，踏步走进去。
　　天花板极高，悬着红白相间的长布条，分别隔出了不同区域。
　　这里比想象中宽敞，但人也许多。
　　白衣童子们端着托盘着急忙慌的疾走，都戴着绣有杨字样的白帽。病人们排队的排队，坐卧哀嚎的哀嚎，乍一看乌泱乌泱乱糟糟的人群，又似乎乱中有序，缓慢运动着。
　　云烬雪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站着呆滞了一会，才想着向前走。
　　凭借着宗门继承人的身份，想插队很容易，只要张张嘴，便能轻易获得在场最好的医疗救治条件。
　　但云烬雪犹豫片刻，还是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着等待。
　　长椅的另一头有人，是一位少年，穿着内门弟子服饰，帽子摘下来扇风，裤腿卷起，露出鲜血淋漓的小腿。
　　那伤似乎挺吓人，但仔细看，血都已经止住了。
　　云烬雪看着他的后脑勺，感觉有些眼熟。
　　恰巧少年转头过来，看见她，双眸一亮：“大师姐！”
　　云烬雪仔细辨认他的脸，认出这是谁后，有些哭笑不得：“王开济？”
　　几次相遇，这未免太有缘分了。
　　王开济点点头：“是我，大师姐你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
　　小孩慢慢长大就是不一样啊，前段时间面对自己还有些畏缩的少年，现在就已经面不改色的和她说话了。
　　云烬雪道：“肩膀有些不舒服。”
　　王开济问道：“哦？是受伤了吗？”
　　云烬雪摇摇头：“没有。”
　　王开济道：“那是怎样的痛？压痛、刺痛、扭痛、钝痛、胀痛，还是其他的什么？”
　　云烬雪上下打量他，有些惊讶：“这么专业，原来你是医修吗？”
　　王开济扇帽子的速度陡然加快，发丝狂舞：“哎呀，不是，我是剑修，只是小时候跟着我家人去看诊时多少学了点。”
　　云烬雪道：“你家里是从医的，为什么你会走向剑修的道路呢？”
　　王开济道：“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我就有点不服吧，仔细想了很久，我觉得我更适合这个。”
　　疼痛让人下意识蹙眉，害怕少年误会，云烬雪尽量舒展面容，也为了转移自己注意，轻笑道：“可以告诉师姐，你的想法吗？”
　　少年愣了一瞬，似乎兴奋起来，道：“我觉得吧，医学虽可以治伤，但并不能阻止伤的产生，且最便宜的医药费用，对很多人家来说都是很大的负担。”
　　“成为医修可以救很多人，但不够，若我是剑修，不管伤人的是妖，鬼，还是人，只要我力量足够强大，便可以让更多人不受伤，那也就不用看医了。”
　　“多出来的钱，可以补贴家用，让他们日子过的没有那么清苦。”
　　身前人来人往，大呼小叫着亦有，却丝毫没有影响他。
　　那双眸明亮有神，身躯坐的板正。说起自己的未来规划与想法时，仿佛暂时脱去少年羞涩的外壳，长出坚韧嫩芽。
　　云烬雪看着他，心头微暖。
　　原来没有被原书笔墨提到的角落里，也有着丰富而饱满的人物存在。
　　即使不是主角，又如何呢？
　　所谓的炮灰，所谓的没有名姓，都无法抹灭他们的存在。不做众星捧月的角色，不被期待，他们依然可以按照自己的目标前行。
　　说出来铿锵有力，说完后才觉得尴尬，少年因为害羞根本不敢看人，屁股快要在座位上磨出火星。
　　“哎呀这个...说那么多，其实也是我不自量力的想法...”
　　“加油。”
　　少年一怔：“嗯？”
　　云烬雪笑道：“加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也许是被训斥多了，打压多了，从来没收到过鼓励。
　　少年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又掩饰般的大笑起来。
　　“哎呦这个哈哈哈哈，我也只是，我也只是，我......”
　　声音渐渐变小，良久，他轻声道：“谢谢大师姐，我会努力的。”
　　云烬雪道：“嗯。”
　　王开济低头缓了一会，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大师姐，你是哪种疼？这里人多，还要好等，我可以先帮你看看。”
　　云烬雪看看他的腿，犹豫道：“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
　　王开济抖抖裤子：“我这伤就是练剑的时候没拿稳，掉下来划的，这种小伤我自己就可以处理了，就是隋心那丫头大惊小怪，非要拖我来看。”
　　想起那个大大咧咧，绑着蝴蝶发带的女孩，云烬雪笑道：“原来如此。”
　　王开济道：“所以师姐不用操心我，你的伤如何呢？”
　　云烬雪下意识揉揉肩膀：“我没有受伤，是莫名其妙开始的刺痛。”
　　王开济回忆着什么，道：“最近没有受伤，那之前呢？”
　　被他一问，云烬雪微微睁大眼，心头雪亮。
　　是了，她的肩，曾经受过伤的，在两年前的春渡镇。
　　之前从那个镇子逃出来，她身上一共有两处比较明显且严重的伤。
　　一处在腰间，是那畜妖留下的，一处在肩膀，是兔唇少女喷出的东西造成的。
　　腰间的伤虽说折磨人，但多管齐下，用了很多种药，也渐渐愈合了。
　　而肩上那道，自从某一天开始不疼了之后，就再也没引起她注意。
　　然而此刻，这种细细密密，针扎入骨髓一般的刺痛，和当年刚中招时的感觉差不多。
　　怎么会这样？
　　已经那么久没动静，那道伤不是应该早就好了吗？
　　为什么现在突然又痛起来？
　　时隔两年还能产生影响的伤口，只有两种。
　　第一，是诅咒。施咒者下达咒怨后，可能会在中咒者身上潜伏一段时间，再开始迫害。
　　但无论什么种类，所有诅咒都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她的肩上并没有，所以不是。
　　另外一种，便是魔物。
　　由魔造成的伤，无论轻重，以目前的医疗水平而言，都是无法治疗的，若侥幸得生，也永远不能恢复。
　　现在肩上的刺痛，说明了一点。
　　当年春渡镇里那只可怕的妖怪，确实是一只魔物。
　　可既然是魔物留下的伤，为什么这两年基本上都没怎么发作呢？
　　最近几天，与前两年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
　　大概就是，此刻小反派不在。
　　云烬雪隐隐明白关窍了。
　　江炎玉也是魔物，魔物之间力量相克，而她是最强大的存在。
　　所以有她在自己身边，那伤也一直被压制着，而现在她离开，便卷土重来了。
　　云烬雪意识到，尽管自己现在痛苦万分，需要的也依然不是止痛药，而是江炎玉。
　　王开济见她发怔，小声问道：“师姐？”
　　云烬雪看向他，站起身，道：“没事，我的伤没什么，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师姐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你要好好治伤。”
　　王开济看着她突然离去的背影，愣愣道：“哦...好的。”
　　一路回到剑之巅，把自己关进屋子，云烬雪缩入床被间，一边忍耐着，一边想着小反派到底去了哪里。
　　她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做？现在在何处？何时能回来？
　　闯入窗户的阳光逐渐变了方向，日头渐晚，那床上起伏的曼妙身躯终于忍受不住颤抖起来，发出哀鸣般的低泣。
　　“风风...”
　　日夜颠倒，难以入眠的日子不知熬了多久，云烬雪对于痛觉已经快要神经麻木了。
　　燕归星几次见她脸色不对，想询问什么，都被她敷衍过去。
　　要是让她知道，这孩子恐怕以后都睡不好觉了。
　　又是几天过去，一个寻常的傍晚，她坐在院中树下，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沉，心也慢慢凉下去。
　　已经三个月了，为什么她还不回来？
　　燕归星打开门，端着一碗浓粥从屋里出来，慢慢走到桌前搁下，柔声道：“师姐，喝点粥吧。”
　　最近疼痛越发加剧，严重时，云烬雪连筷子都拿不稳，是以吃的也少了许多。
　　燕归星以为她是没胃口，绞尽脑汁弄些新鲜吃食过来。
　　从前连山鸡都不舍得杀的少女，现在已经把山上的物种都宰过一遍了。
　　少女小心翼翼的，桃花眼眸认真观察人神情，将碗推到女人面前：“要尝尝吗？”
　　无法拒绝这样单纯的好意，云烬雪冲她笑笑，接过碗勺，慢慢舀着喝。
　　一碗粥见底，天也快要黑透，云烬雪撑着桌子，准备回屋，忽然见石阶上缓缓出现一道人影。
　　云烬雪几乎站不住，视线也稍稍模糊，可她还是认出了那是谁。
　　心中一喜，她起身道：“风风！”
　　来者正是江炎玉，她换了身纯红色衣袍，腰间系的紧，负手走上石阶，唇角挂着轻笑。
　　三个月未见，她似乎又长高一些。肤色雪白，衣红若丹砂，身姿纤长缥缈，似一抹亮红破夜而来。
　　“师姐，”江炎玉走到她面前，嗓音轻缓：“事情办完，我回来了。”
　　视线下移，落在那碗粥上，她微微蹙眉：“师姐只吃这个吗？”
　　燕归星道：“师姐最近似乎有些不舒服。”
　　江炎玉微微歪头，笑道：“哦，那看来你没把师姐照顾好。”
　　燕归星握紧双拳，眼神骤冷。
　　云烬雪放下粥碗，走到两人中间，柔声道：“好啦，时隔三个月没见面，哪能一来就吵架，今天时间很晚了，都去休息，明天再叙旧，好吗？”
　　燕归星收回目光，向她点点头，将吃完的空碗收起来拿走。
　　江炎玉看向面前似乎消瘦许多的女人，道：“师姐最近不舒服？”
　　云烬雪正被那疼压的难受，听见此话，一时间不知该客气说没事，还是应下来，承认最近确实身体不适。
　　犹豫片刻后，她道：“你从外面回来，肯定很累吧，今天就早点休息好不好。”
　　她的嗓音很轻，似乎风一吹就要散了，只有身体很虚弱才会这样。
　　江炎玉眯起眼，笑道：“好啊。”
　　两人一起进屋，云烬雪因为心虚，关门的动作很轻。
　　躺上床后，看着少女坐在床边脱靴袜的背影，云烬雪心脏跳的很快，只能找话题来掩饰：“风风这三个月去哪里了？”
　　江炎玉将鞋子并排放在一起：“不远不近的地方。”
　　因为太疼，思绪迟钝了许多，云烬雪也没意识到她是在敷衍自己，又问道：“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江炎玉上床，长腿跨过女人身体：“差不多吧，这个不是要看师姐你吗？”
　　云烬雪的视线追随着她：“看我？我让你不走，你就不走了吗？”
　　江炎玉轻笑道：“可能。”
　　她干脆利落的进了被窝，而后躺下，动作规规矩矩的，并不像往常那样不知分寸的滚过来，将人抱住。
　　云烬雪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心想，这样应该也足够了，难道非要相互触碰才能压制那种疼吗？
　　她也慢慢躺下，灯火已熄，月色不显，黑暗中少女脸颊的弧度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却朝向墙壁，而非自己。
　　她为什么不抱着我了？
　　本以为只要靠近她，便能够舒服一些，但事与愿违，肩膀上几乎是抽筋拔骨的剧痛，并没有缓解。
　　云烬雪深深喘息着，可又怕同一张床上的女孩听出什么，只得压抑住，忍的瑟瑟发抖。
　　不行...这样不行...
　　似乎真的要拥抱才能压制，可云烬雪悄悄观察她，并没有过来的迹象。
　　要不然自己过去算了？
　　云烬雪模模糊糊的想，可转瞬间又否定了。
　　小反派来抱自己是孩子撒娇，她这么大一个人，巴巴的过去抱她，这算什么？多奇怪啊？
　　云烬雪仰面看着床帐，汹涌而来的剧痛仿佛一只钢铁巨手，想从她肩膀里穿刺而出。
　　忍了许久，浑身潮汗，似乎连床单都有湿迹。
　　云烬雪浑身颤抖，实在是忍不住了，唇齿间溢出一丝痛吟。
　　江炎玉转头过来：“师姐，你在发抖，很冷吗？”
　　云烬雪想回答，可只要松口说话，就必然再拦不住那不同寻常的颤声，只能轻轻嗯了句。
　　江炎玉似乎要起身：“你冷的话，我再去加一床被子吧。”
　　几乎是无法控制的失落，云烬雪意识已经不清，摇摇头。
　　江炎玉垂眸望着她，唇角含笑：“师姐这是怎么了？”
　　云烬雪身子蜷缩着，玉白的手从被子里摸出来，轻轻拽了拽少女衣角。
　　半边脸埋入枕被间，潮热之中，云烬雪祈求般的低泣：“抱...”
　　“抱抱我。”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对不起各位，我日万失败了，对剧情量估计错误呜呜呜


第25章 命案（一）
　　◎飞蛾扑火◎
　　江炎玉俯下身：“师姐说什么？没听到。”
　　云烬雪睁着迷蒙的眼, 喉咙动了动，想要说话，但剧痛让她身体发紧, 蜷缩着颤抖着, 无法凑成字段。
　　江炎玉掀开一角被子，让视野不受阻挡。
　　女人的气息在枕上流动, 手指紧紧扣住她衣角，颈侧能看到清晰的血管突出, 周边肌肤一片红。
　　目光上移, 定在那饱满红唇上，有牙印湿迹。女人微微张着口, 能看到一小节齿与舌。
　　江炎玉轻声道：“师姐刚刚说的，再说一遍好不好？”
　　不适应耳尖的温热气息, 云烬雪闭上眼, 脸颊更多埋入枕头, 但又怕人抽身离开，挣扎着呢喃道：“...抱抱我。”
　　抱抱我, 救救我吧。
　　江炎玉叹息一声：“师姐让我抱你, 是因为肩膀很疼吗？”
　　她手指顺着衣领探入, 轻轻巧巧解开那衣袍，失去系带的衣服松散开来，再轻微一揭, 便仿佛剥开奶糖糖衣般露出香甜内里。
　　肩头圆润, 因为瘦了许多而更加突出的锁骨，精致漂亮, 表面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
　　江炎玉指尖在那一处肌肤拂动, 眸中缓缓点出两处艳红。
　　不多时, 那肌肤上逐渐浮现出几片粉红色，断断续续又连成片，仿佛刚刚削去外皮的新鲜伤口。
　　江炎玉双眸血红，轻声笑道：“瘟疫那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让师姐那么疼，真该教训，你说是不是。”
　　她手指卷起女人的发，观察着指间顺滑的浓黑：“不过，师姐啊，你怎么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想得到我呢？”
　　云烬雪不能回应她，手掌颤抖着，还想去抓少女的衣服，被她腾出一只手攥住手腕，压在被上。
　　江炎玉靠近她，缓慢道：“就算你把那个妖丹给她，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今日不同往日，我早就不稀罕这些东西了，可你为什么...”
　　少女脸上露出困惑：“可你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呢？你以为我得不到，会和你闹吗？”
　　江炎玉指上还缠着黑发，又顺着锁骨上滑，抵在女人脖颈间，指尖揉动着。
　　感受着女人颈间心脏跳动的频率，那双眸里的红色突然加深，亮的刺人。
　　她咬牙切齿般的挤出一句话：“师姐，您前世那样待我，我何曾跟您闹过了？我这么乖巧，还不够吗？”
　　距离如此近，能听见女人的轻唤：“风...”
　　江炎玉冷笑一声，撤下搭在她颈间的手，将颤抖不休的人搂进怀里，替她擦了擦额上冷汗。
　　“我在呢，师姐，我会帮你的，毕竟就目前而言，你还对我还那么好。”
　　身子相触，云烬雪瑟缩一下，那尖锐到豁开脑仁的剧痛，仿佛焦渴大地碰见了雨水，渐渐缓解了一些。
　　江炎玉望着女人舒展的眉头，有些可惜道：“师姐啊，你明天还会记得，今晚是怎么求我的吗？”
　　相遇以来的这段时间，没少折腾她，可都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醒来，就见那女人，一副对发生之事无知无觉的模样。
　　江炎玉搂着人，手指轻轻捏了捏女人耳垂，忽然有些好奇。
　　若能在她清醒状态下，这般交流，亲眼见她温和假面逐渐剥落变色，让她深刻明白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痛，都是蛰伏在她身边，乖巧十足的师妹犯下的。
　　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会惊慌失措吗？会心寒失落吗？
　　会像恐惧瘟疫那样，红着眼，流着泪，想要躲开自己吗？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似乎胸腔里寂寂已久的那颗心脏，也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起来。
　　舌尖扫过齿侧，江炎玉勾起唇。
　　最好的报复方式，从来都不是直截了当的杀戮。
　　而是用涂上蜂蜜的钝刀，在不知不觉中将人剐下无法愈合的伤，让她在某个平常的一天，才突然发现真相。
　　随后，在措不及防下，想起曾经种种，被回忆里潜藏的剧毒击倒，此生都无法再安然。
　　就像自己前世一样。
　　更进一步，若是能让她的好师姐依赖她，仰慕她，离不开她。
　　最后，在明知道是她设下的牢笼中，却还能愿意飞蛾扑火，焚烧殆尽。
　　那样才够有趣吧。
　　少女将人亲切的搂紧，一下下轻拍着，当做安抚。
　　随着夜色渐深而漆黑的屋内，唯有床上的少女半阖的眸子中，流转着亮色红流。
　　人总是会不自觉向温暖靠近。
　　云烬雪闻到轻轻浅浅的酒香，感受到缓解疼痛的源头就在身前，便下意识靠过去。
　　她没办法思考这味道从何而来，只知道抱住自己的人像火炉一般暖和，驱散她体内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的，冷冰般的刺痛。
　　混沌意识中，她仿佛又回到个雾气弥漫的小镇，石门上的春渡两字在笔锋遒劲处滴下黑红的血。
　　这里是梦境吗？
　　云烬雪茫然站立，抬头望天，铁黑沉云压下来，又杨起刮骨般的狂风。
　　她衣袍翻飞，见满地沙尘被卷上天，碎石汇聚又崩散，逐渐拼凑出兔唇少女的脸。
　　她从井口般的旋风中探出头，嬉笑着让自己过去。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云烬雪猛然惊醒。
　　似有鸟雀落在窗沿，叽叽喳喳，时不时啄两下窗户，发出咚咚的声响。
　　能感受到清爽的风吹在肌肤上，床帐上竹枝轻摇。
　　与梦中嘈杂相比，这样的清晨过于安静了。
　　云烬雪撑着床起身，发现自己没盖被，而小反派半个人都趴在自己身上，搂的很紧。
　　肩上刺痛已经消去大半了，她的猜想是正确的。
　　无力靠在床头，这三个月无时无刻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麻木了，脑子也转得慢，过的浑浑噩噩。
　　此刻恢复过来，忆起过去，仿佛做了场冗长梦境。
　　她来到这个世界，好像已经...快要三年了啊。
　　好快，之前都没觉得时间过的那么快。
　　长那么大，还没有一次性离开父母这么久过。
　　云烬雪闭上眼，仿佛回到自己的小卧室中。
　　若按照往常，这样的清晨，不可能那么安静。
　　太阳刚冒头出来，老妈就该大嗓门叫人起床，去外头散步遛弯了。
　　她钻入被子，崩溃道：“我不起！年轻人没有早起的！”
　　老妈总会说：“就是因为年轻所以才要起床的！你一辈子也就年轻这么一会，哪能浪费在床上啊！”
　　这话听了太多次，是以即使在回忆中，也震耳欲聋。
　　云烬雪睁开眼，透过窗缝，看着明媚的一线艳阳天，轻笑出声。
　　笑声的尾音却有些颤抖。
　　好想家啊。
　　之前和系统确认过，她无论在这个世界里待多久，外面都是完全定格的。
　　所以等她完成任务后回去时，依然会在那间山洞，依然是那个时间，不会有丝毫变化。
　　唯一不同，大概就是瞬息间，做了一场大梦的自己。
　　米八跳出来：【哎呀，白给你几十年活头，这不好吗？】
　　【等你回到家，比同龄人多出至少二三十年的阅历，这多好啊！上哪找这种体验生活的机会去！】
　　云烬雪磨牙，她发誓，如果未来有机会打系统一顿，她一定不会留手。
　　低头看，小反派还在睡。
　　因为自己起身了，江炎玉本来靠在她颈侧，现在姿势变化，便枕在她腿上，靠着小腹，黑发倾洒，侧颜线条明晰，睫毛纤长。
　　云烬雪摸摸她的长发，察觉到自己身上有些不适，昨晚似乎出了很多汗，现在急需去洗个澡。
　　想轻轻把小反派挪开，谁知她忽然开口：“师姐醒了吗？”
　　云烬雪动作一顿，道：“嗯，风风醒了吗？”
　　江炎玉轻轻打了个哈欠：“没有，风风在说梦话。”
　　云烬雪轻笑出声，揉揉她耳朵：“睡得好吗？”
　　江炎玉动了动身子，有些疑惑道：“不太好，感觉突然有点挤了。”
　　挤？
　　云烬雪昨晚意识昏沉，后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印象中，似乎这孩子面朝墙壁睡，并没有主动来靠近自己。
　　诶？难道说，今晨起来这样，是因为她昨晚没忍住，过去把人抱住了吗？
　　而且一定抱的很紧，很窒息，让小反派都感觉到不适了，才会觉得挤。
　　云烬雪撩着少女发尾，耳尖渐渐红了。
　　这算什么事啊，太尴尬了。
　　好在小反派似乎并不在意，懒懒散散问道：“师姐睡的好吗？”
　　云烬雪点点头，应道：“很好。”
　　托你的福，睡的非常好，简直把这三个月没睡的觉都睡在一起了。
　　江炎玉轻声笑笑：“那就好。”
　　见她似乎一时半会还不想起，云烬雪将被子扯过来，盖在她身上，少女配合的往里缩缩。
　　斟酌好言辞，云烬雪开口道：“师姐可以问问，你这三个月去哪里了吗？”
　　所有与原著偏移的剧情都让人隐隐不安，如果能做到心里有数，也能在之后遇到事情时灵活变通些。
　　江炎玉沉默片刻，道：“去给我姐姐扫墓了。”
　　轻抚她发丝的手一顿，云烬雪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按照正常话题顺序，她应该询问小反派家人状况了。
　　虽然小反派此刻大概还不清楚，自己已经知道她就是江家小女儿，问出这个问题也无可厚非。
　　但云烬雪自己心里明白，这对江炎玉而言不是话题，只是伤疤。
　　无论如何，还是先揭过吧。
　　思绪回到两人分开前，饭桌上最后的话语，云烬雪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句早就该说，还没有来得及说的话。
　　“风风，”她柔声道：“你记住，我从来都没有不欢迎你，之前那种话，我不想再听到了，好吗？”
　　江炎玉愣了愣，微微睁大眼，片刻后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
　　她翻身正躺在女人腿上，伸了个懒腰，笑道：“我当然知道师姐欢迎我，好，我不说了。”
　　一件心情放下，云烬雪轻松了些。
　　然而，她转瞬间又想到一件更为紧急的事：“风风，你如今的修行状况如何？有结丹吗？”
　　时间紧迫，拜师大典之前，两位角色都需要到达这一步才行。
　　若小反派还差点，她就得赶紧去想办法帮她了。
　　江炎玉轻飘飘道：“结丹了。”
　　云烬雪正想说没关系，自己会帮她，意识到她说了什么，有些发怔。
　　过了会，才道：“是出门在外这三个月，遇到谁了吗？”
　　江炎玉漫不经心道：“嗯，遇到一位散修，帮了我这个大忙。”
　　这么轻易吗？
　　不过原书里，小反派本就是靠自己摸索着结丹的，实力与悟性在那里摆着，如此倒也正常。
　　想通关窍，云烬雪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一点，任务完成了就好。
　　又在床上休息了一会，两人都起床出门。
　　清透温暖的阳光一照，云烬雪瞧见院中舞剑的身影。
　　燕归星像往常一样，起个大早，握着之前云烬雪给她们找来的竹剑，恰好结束一套基础剑式的练习。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反握剑柄，抵在后背，燕归星行礼道：“师姐。”
　　少女如一根青竹，不卑不亢的扎在院中。额角发丝微潮，身上干净利落，一双眼黑白分明，又清澈见底。
　　分明走廊上有两个人，却只给师姐打了招呼，完全无视了小反派的存在。
　　云烬雪应了声好。
　　还以为她们俩就算有矛盾，应该也会很快说开，没想到都那么久了，还是这样。
　　毕竟都是年岁不大的孩子啊。
　　年岁...诶？
　　仔细算算，居然都已经十五岁多了，也不算很小。
　　云烬雪轻叹口气，在一个清晨内两次感慨时间易逝。
　　等三人都洗漱完，又聚在院中时，云烬雪去找了两个蒲团，让她们坐下，自己则坐在石桌前，捧着盏茶。
　　“你们应当知道，拜师大典快到了吧。”
　　两人坐的相距甚远，都点点头。
　　每个宗门招生的方式都不同，时间上也有差异。
　　像神极宗，一般是五年广招一次，这是因为永远不差人来报名，并不着急。
　　而其他宗门，普遍都在二到三年之间，更有甚者一年一招。
　　随着修习概念被逐渐推广开，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踏入此道。许多宗门为了招揽学生，也常常会在广告词上大做手脚。
　　例如：只要按照正确的方式，就能最大程度开发自己的天赋，一步登天不是梦想！
　　再例如：想要出人头地吗？想要好找营生吗？想做朝廷官员吗？来修仙吧！一年耳清目明，两年踏入宗师，三年飞升成仙！不飞升包退！
　　虚假宣传，当然是不可能飞升的。
　　在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信息间，只有神极宗，简简单单的拜师大典四个字，再加一个时间信息，其他什么多余内容都没有。
　　这可能就是大宗门的高冷吧。
　　云烬雪莫名想到了某些知名大学的招生现场。
　　不过，神极宗毕竟是老宗门了，名气大，自然也容易招至是非。
　　每年那么多新门派新立，都狂的不行，自以为代表着最新最适合普通人的修行方式，便看不惯神极宗几乎一家独大，要找点事。
　　上门踢馆不可能，但在坊间散播些谣言还是很擅长的。
　　例如，神极宗已经快要不行了，老腐朽跟不上新时代新修行，去报名没有出路这种损话，但丝毫不影响每次招生时，乌泱乌泱五湖四海来踩破宗门门槛的海量弟子。
　　他们愿意过来，不止为了第一仙门这个名头，还想要一看千鸟峰林的盛况，瞻仰除魔祖师云寿鸿的仙姿。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宗门内外会格外热闹。
　　云烬雪道：“虽说到时候人会很多，竞争也激烈，但我对你两人的实力很有信心，所以，我直接给你们简单介绍下几位长老的信息吧。”
　　一般拜师会上，按照最终表现优劣，会自动排入杂役，内门，外门，长老弟子的坑位。
　　既然是命运已定的两位主要角色，就没有介绍其他弟子的必要了。
　　而目前在神极宗活跃的长老，一共有五位。
　　大长老丘远行，算是原著中露脸第二多的长老，其他几位则没怎么出场，弟子也是出来晃晃就算。
　　而出镜第一名，自然是引女主入修行大门的四长老宴鹤。
　　她如今，大概要陷入沉睡状态很久，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顶替女主师尊这个位置的人是谁。
　　米八及时出现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大长老。】
　　云烬雪心道：这样啊，挺好的。
　　米八道：【等小女主拜完师，你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休息，只用照顾小反派，开不开心？】
　　云烬雪看向认真听讲的小女主，心道：算是...开心吧，毕竟到时候不用背着谁，对谁好，这样太煎熬了。
　　米八道：【你也不用不舍得她，反正你之后还是要去扶持她做掌门的，又不是见不到面了。】
　　云烬雪垂眸轻笑，揉揉眉心：我哪有不舍。
　　米八道：【我住在你心里，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别给我装。】
　　云烬雪：......
　　在心里叹气，云烬雪向来是讨厌离别的人，就算知道还有归期，也依然如此。
　　算了，还是暂时不要想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大概还多呢！
　　随遇而安吧。
　　和她们介绍完长老信息，正要继续解说一下拜师大典的流程，忽然见一道红迅极速飞来。
　　云烬雪伸手接住，掌心出现一团火焰，这是短途距离用来传信的其中一种方式。
　　而红色，代表着信息较为危急。
　　云烬雪蹙眉，给火焰注入灵力来验证身份。
　　下一刻，一道异常焦急的嗓音爆出。
　　“大师姐，听到消息速来，有内门弟子惨死！”
　　◎作者有话要说：
　　都想骗彼此感情，都要在合适时机伤害对方，哈哈哈，天生一对！
　　感觉我写的好慢，好想快点到两人感情发展的阶段！还是要恋爱一下比较香！


第26章 命案（二）
　　◎我可以随便伤她，你算什么东西敢碰她？？◎
　　急讯报完, 那丛红焰旋即消散，扭动的灵力在空中拼出“妖妖五脏”四个字。
　　此名字听起来不太正经，有恶意卖萌的嫌疑, 但只要去实地看过的, 都明白这名字其实很贴切。
　　因为这里是解剖妖物的专用场地，隶属于杨氏医署。
　　杨家人每日在此处研究妖物, 解剖，切片, 观察, 作报告，为神极宗的妖物百科全书编撰工作提供了很大支持。
　　灵力组成的字体很快消散, 云烬雪收回手，微蹙眉心。
　　命案？
　　已经快要到拜师大典了, 原书中这个时间点, 宗门内相当平和, 根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还是先去看看吧。
　　云烬雪起身，正要让她们俩先继续修习, 就见两位少女都同时站起来, 似乎要跟着去。
　　云烬雪问道：“你们要跟着我吗？”
　　燕归星道：“师姐最近都不舒服, 我害怕您出事。”
　　江炎玉垂眸整理着袖口的绑带，话语轻佻：“对对对，昨晚我就觉得师姐的状态不对劲呢, 还是我们跟着去吧。”
　　燕归星不知听到什么词语, 牙关都咬紧了，冷冷扫了她一眼。
　　江炎玉老神在在, 手腕绑的紧, 更显得人长身玉立。
　　反正拜师大典结束之后, 两人就会分开一段时间，云烬雪无奈扶额，这段争吵到时候就告一段落吧！
　　三人来到杨氏医署，一位站在大门前等候的小童见着人，赶紧上来迎接，毕恭毕敬将人领到医署外丛丛深林中的一间幽黑宅子前。
　　杉树高大，投下晃动密影。
　　通体Ⓘ₦黑漆漆的宅子安安静静坐落在此处，仿佛一座弯腰藏在树下的黑佛，古朴静谧。
　　小童道：“这里便是妖妖五脏。”
　　云烬雪抬眸看匾额，边缘晕着日光，挂的极高，甚至有些看不清楚。
　　余光中晃过一抹靛蓝，云烬雪垂眸，就见一位剑眉星目的高个青年从门里走来，向她行礼道：“见过大师姐。”
　　云烬雪颔首：“行风。”
　　拓行风让身在侧，伸掌指向宅内：“尸体在这边，我领您去看看吧。”
　　妖妖五脏内部和外边一样，都涂满黑漆，来往人群皆白衣白鞋，肃穆冷漠，行色匆匆。窗户窄而小，阳光被切成小方块，打在墙壁上。
　　真是冷清又严肃的地方，不愧是妖怪太平间。
　　跟着那抹靛蓝逐渐深入，走廊越发细窄，灯光昏暗，拐进一处房间时，又骤然明亮。
　　前面几位白袍老者围在一张长桌台前，窸窣低语着。
　　拓行风让到一边：“诸位老师，大师姐来了。”
　　白袍老者们转头过来，个个都面拢阴云，十分凝重，见到是宗门继承人，便要行礼。
　　云烬雪哪受得了这些爷爷辈的人拜，赶紧道：“还请不要客气，可否让我看看弟子的尸体？”
　　一位白袍老者道：“可能会有些...”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云烬雪明白他的意思，道：“无事。”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血腥味，让人心起黏腻。
　　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有些透，已经能瞧见肉红色了。
　　云烬雪安慰自己，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关键时刻不要认怂，便落落走过去。
　　然而等白布掀开时，她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做少了。
　　并排躺在长桌台上的两具尸体，像两根沾着红酱料的白蜡烛，又仿佛肉铺上被割干净，还剩点肉丁的骨架。
　　眼球与舌头被摘除，脸上所剩无几的肉丝还扒着骨头，眼窝里还有两汪没凝结的血泡。
　　胃袋疯狂搅动着，云烬雪喉头用力顶住，掐住手指，视线颤抖。
　　天啊...怪不得他们的脸色这么差...
　　这样的伤，不，这样的惨状，似乎全身的肉都被人一刀刀切下来，到底哪个家伙犯下的？太丧心病狂了！
　　注意到女人手掌颤抖，江炎玉有些好奇，微微踮脚，想越过她肩头往里看。
　　然而看到那两根白蜡烛之后，又兴致缺缺的站回去。
　　燕归星则避开视线，仿佛不忍见那惨状。
　　云烬雪回头低声道：“这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拓行风道：“在内门弟子寝舍，发现尸体的弟子也在这里，我带您过去。”
　　白布重新遮上，云烬雪随他来到另一间屋子。
　　刚一开门，便听到一阵阵崩溃哭声，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年缩在墙角，脸色青白，披头散发，时不时用头撞墙，咚咚作响。
　　拓行风赶忙过去，蹲在他身边，用灵力安抚他，向师姐解释道：“死去的那两位弟子和他睡在一起，他一早醒来就发现，被吓着了，现在状态不太好。”
　　只是听他形容，云烬雪已经觉得毛骨悚然了。
　　试想一下，住在同一宿舍的人，昨天晚上还活蹦乱跳，一醒来，就变成那副活活被人剐干肉片的样子。
　　这谁能受得了啊！
　　光是后怕，就已经可以把人逼疯了。
　　云烬雪深吸口气，调整一下状态，道：“这件事目前有多少人知道？”
　　拓行风拆出一块绷带，替弟子绑住头上伤口，摇摇头。
　　“没有多少，他惨叫时我恰好也在附近，听到声音便立刻过去了，当时周边并无他人。”
　　云烬雪点点头：“做的好，除了我，你还通知了谁？”
　　“我秘密联系了医署中人，把尸体和弟子带过来之后，还联系了......”
　　听见尸体二字，好不容易稍稍冷静的弟子又狂哭起来，疯疯癫癫，几乎跪地爬行，试图遁逃。
　　云烬雪上前，指尖抵在他额头，注入灵力，让他浑身一震，昏倒过去。
　　将人接住，递给拓行风，云烬雪道：“继续说。”
　　拓行风道：“长老们不在，我目前通知了大师姐您，肖元明老师，以及云开业前辈。”
　　神极宗名头在此，已经平安了太久，以至于大家都对宗门的安全很放心。
　　是以，此刻除了宴鹤陷入昏迷，其他长老们都出去办事了，不在宗门内。
　　肖元明是负责内门弟子剑术修行的老师，实力强悍，为人正直，深受弟子们信任与依赖。
　　至于云开业，是副掌门云书军之子。
　　仗着身份高，经常抢占他人修仙资源，还没人敢说什么，是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没什么用的酒囊饭袋。
　　云烬雪道：“我知道了，你安抚好这位弟子，辛苦了。”
　　回到方才那间屋子，白袍老者们正在向一位青年分析尸体状况。
　　那青年背对着门，抱着胳膊，背后一把橙光流动的大剑，剑柄坠着红穗与白玉环，一身湖绿色水纹劲装。
　　他个子极高，肩膀宽阔，肌肉隆起，隔着衣服也能清晰看到弧度，一头粗短黑发，正是剑修老师肖元明。
　　听到身后有动静，他转头过来，小麦肤色，相当正派的一张脸：“烬雪来了。”
　　云烬雪忍着不往长桌上看，上前道：“肖叔叔好，我方才就来了，在隔壁房间看望发现尸体的弟子，他受惊了。”
　　肖元明让开身子，像一扇门打开，嗓音沉稳有力：“嗯，尸体的状况看过了吗？”
　　脑海里晃过两具苍白尸体，云烬雪道：“看过了。”
　　肖元明伸手扯过白布盖上，眉峰压低：“方才和他们确认了身份，我认识这两位弟子，虽说学习态度不端，但水平也不算低，能在晚上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做到这种程度，来者不善。”
　　云烬雪问道：“是否为妖物所为呢？”
　　过来之前，她还以为是妖物出手伤人，才会把尸体弄来妖妖五脏这里。
　　不过现在来看，更像是尸体状况不对，而这里有更好的条件，才会过来。
　　肖元明道：“妖物可以造成这样的伤，但从没有哪只妖这样做过。若非为了食用，它们基本上不会对尸体做什么。”
　　可若不是妖，什么人会这么变态啊！
　　变态这个形容词，让云烬雪突然联想到某一个人。
　　她语带犹豫道：“难道是...”
　　肖元明定定看着她：“大概是颠红堂的手笔。”
　　虽说原书中，多次描写上任颠红堂堂主潘波魂的种种猎奇行径，十分细致深入。
　　但毕竟没亲眼见过，也就无法想象传说中的片人肉下酒，是怎样一副情景。
　　而现在，有了这个概念之后，再看这两具尸体，就大概明白为什么是这副样子了。
　　云烬雪心神颤动，被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颠红堂的人来宗门里作乱？
　　按照正常情况，颠红堂的戏份，至少要在她开始背叛小反派之后，才开始出现。
　　为什么那么早就登场了？
　　肖元明问道：“行风在隔壁吗？”
　　云烬雪道：“是。”
　　肖元明道：“待会让他跑一趟，和其他老师转达一下，让他们通知学生，上完课之后立刻由老师们领着回到宿舍，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允许外出。”
　　能绕过守卫直入内部，还犯下这种案子，这凶手或许目前还在宗门内游走，太过危险。
　　云烬雪道：“好的。”
　　“这什么味啊这是...”一道让人不适的尖细男声从后面传来。
　　云烬雪回眸，只见一个眼角吊梢，明黄衣袍的男子走进来。
　　他脸色苍白，瘦的让人担心，正揉着鼻子满脸不快，身后跟着两位内门弟子。
　　这位便是云开业了，作为原书中最刻板印象的炮灰人物，兢兢业业履行着自己的炮灰职责。
　　因为见小反派被掌门收为弟子，格外看不顺眼。
　　三天两头找她事不说，还多次带人将人围堵，美名其约为剑术交流，却是以多欺少，将人打一顿，是引导宗门霸凌的主力军。
　　当然，他的下场比大师姐还要凄惨。
　　如果说小反派心中尚且留有对师姐的一丝温柔，对于这位炮灰，那就是纯纯的虐待了。
　　云开业指上套着枚翡翠戒指，捂着张方巾在鼻前。
　　原本进屋的动作缓慢，看见冷月清辉般的女人站在那里，又加快速度走进来。
　　“哎呀，我堂妹也在呀。”
　　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快要笑出花来，让人体感不适。
　　云烬雪稍稍后退一步：“你来了。”
　　此人没有一点身为修者的自觉，整日沉迷酒场声色，尤其爱好美貌女子，甚至垂涎自己的堂妹云烬雪，多次明里暗里示好，言语不知分寸。
　　原书中的大师姐就不怎么理会她，云烬雪自然也不用给他什么好脸色。
　　云开业对她的冷脸视若无睹，依然笑眯眯的贴上来，手自然的按在她肩上：“咱们兄妹俩也许久没见了，不如...”
　　手腕被攥住，云开业惊讶望去，一位看起来并不健壮，甚至偏瘦的红衣少女，用一种和她完全不符的力量，一点点将他的手臂给掰开。
　　少女眉眼含笑，看起来颇为秀丽干净：“你干什么呢？”
　　云开业原本要发作，但见她也容貌不俗，便道：“你是谁啊？”
　　江炎玉松开手，有些嫌弃的甩了甩手指：“你管我是谁。”
　　云开业道：“你主动来找我说话，可是对我有意思？”
　　方才他手那一按，恰按在云烬雪肩上的痛处，虽说很快撤离，也有些不舒服。
　　云烬雪正揉着肩处，闻言有些惊讶，这人怎么那么不要脸！
　　江炎玉显然也恶心到了，半晌才道：“我为什么主动和你说话？因为你在没事找事啊，我师姐身体不舒服，你少骚扰她。”
　　这话说的颇不客气，云开业脸色骤变。
　　见他要发难，云烬雪挡在少女身前：“堂哥还记得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当然记得，只不过他对此毫无兴趣，但被人提出来了，还是要装装样子去看。
　　云开业嘴上应了，晃荡着走到长桌台前，两指捏着那白布，刚掀开一些，就撒了手。
　　“咱们这个...”云开业揉揉鼻子：“小雪是怎么认为的呢？谁犯的事？弟子之间打打闹闹吗？”
　　不愧是最典型的炮灰角色啊，真是一点脑子都不带，弟子之间再怎么打闹，也不至于弄成这副样子吧。
　　云烬雪懒得回应他。
　　原本围绕长桌台的白袍老者，都纷纷称忙告退，肖元明显然也看不惯这人，便道：“副掌门此刻在何处？”
　　云开业道：“我爹？他在哪我怎么知道？”
　　云烬雪心道：宗门内出了那么大的事，却联系不到人，这副掌门当的还不如没有！
　　不过，转眼又意识到，自己那个掌门爹云鼎更加没有定数，是以大家遇到事情，居然已经默认跳过，不去找他了。
　　肖元明显然不能接受他的回答，此人一向直来直去，便道：“宗门内两位弟子惨死，凶手还未抓到，他老人家不出来主持局面吗？”
　　云开业可是受不了一丝委屈的，立刻翻起眼皮，指尖往他胸前戳。
　　“你什么意思啊？你这是管学生管习惯了，现在还管到副掌门身上了是吧！你比天还大！”
　　肖元明没有低头，只是眼珠子滑下来，冷冷看着他：“我并非此意，只是现在事态紧急，需要一些能震住宗门的人在。”
　　云开业嚷道：“那有什么难的啊，张龙李虎，你们俩去抓紧时间联系那几个长老，能叫来几个叫几个！”
　　这里氛围实在阴森恐怖，那两个跟班应了声是，赶紧溜了。
　　谈论到长老前辈，还用这种呼来喝去的语气说话，是极注重礼节的肖元明所不能容忍的。
　　此刻，和他也没什么好说，便转头向云烬雪道：“烬雪，你跟我过来排查一下凶手可能藏匿的地点。”
　　云烬雪道：“好。”
　　“诶？”云开业想跟上，然而方才那一眼尸体惨状还是有些吓着他了，环顾四周，抖了几下，决定还是先回去躲一阵再说。
　　随在女人身后，快要走出门前，江炎玉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第27章 命案（三）
　　◎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杨氏医署门内有处地方, 恰好画着一张完整的宗门俯瞰图，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大师姐与剑修老师一起出现在医署内，顿时引来好奇目光, 甚至有想上来搭话的, 被一起过来的童子劝开了。
　　肖元明鹰一般的明目在地图上扫动几圈后，用手指勾出几个地域, 道：“这些地方都可能藏匿凶手。”
　　指下圈出的区域大部分都在山林中，神极宗地域广泛, 许多地点会安置监察, 但总归还有疏漏之处。
　　大面积的森林里，确实有藏人可能。
　　肖元明道：“我待会联系其他几位老师, 尽量寻人过来。烬雪就去找行风吧，让他把几位长老弟子都叫来, 守好那些没有灵力自保的工人。”
　　神极宗内除了杂役弟子, 还有许多来这里找活技, 讨口饭吃的普通凡人。
　　一般宗门内，都喜欢标榜所处地域是不可多得的福天宝地。
　　所以里头的人, 下到砍柴工都是能耍两把灵力的修者, 以此来彰显宗门内修炼资源丰富。
　　神极宗则百无禁忌, 不整这些虚的，甚至公开招募凡人匠户与杂工，能为当地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
　　这也是神极宗广收推崇的原因之一。
　　云烬雪应了声是, 又问道：“这种杀人手法, 只有颠红堂里有吗？”
　　这个词语提前那么早出现，让她过于不安。
　　肖元明道：“这种有明显特征的杀人方式, 基本上可以盖棺定论, 我待会找人去打听颠红堂的最近消息, 应该很快就可以弄清楚了。”
　　云烬雪道：“那就好。”
　　肖元明道：“也会有其他可能，总之不能掉以轻心。”
　　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两位少女，他言语放轻了些：“这两位是？”
　　云烬雪搬出老说辞：“是我新收的两位杂役弟子。”
　　肖元明道：“不错，你身边有人照顾着，不至于那么伶仃。”
　　连剑修老师都这么说，看来这位大师姐之前的日子，确实挺孤单避世的。
　　不过提到身后这两位，云烬雪少有的起了炫耀心思。
　　忍了半天没忍住，还是道：“她们两人都已结丹，我打算让她们参加拜师会了。”
　　肖元明微微睁大眸子：“哦？这个年纪便双双结丹？这般天赋，和烬雪你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剑修老师确实很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若是原装大师姐听到这种直截了当的天赋比较言论，恐怕要破一阵防。
　　但听在云烬雪耳中，却是忍不住心花怒放。
　　哎呀！终于明白那些热爱秀娃的家长是什么心理了！
　　自己手下的奶娃娃被夸赞，这心情也太起飞了!
　　云烬雪忍笑道：“我也是外出游历途中遇到的她们，未曾想到都是暂时蒙尘的明珠，便想着带回来培养一下，若是人才，也可为宗门发展添砖加瓦。”
　　肖元明面容上终于化开些笑：“外出游历，还想着为宗门寻觅新丁，扩充实力，很好，不愧是掌门的女儿。”
　　就算如今掌门颓废，不能承事了，他言语间也没有对掌门的讽刺。
　　只因为他们这一代，基本上都被掌门带大，经历过早期掌门还意气风发的岁月，见识过，或听说过许多云鼎除妖杀鬼的种种风姿与美谈。
　　就算后期他变了，也不能轻易改变这种印象。
　　也许在外人看来，云鼎这个失败至极的掌门，已经彻底废掉了，毕竟关于讽刺他的诗歌，已经多到可以编撰成册。
　　但除魔之仗，失败才是常态。
　　神极宗内部的许多人，心里始终觉得，掌门未来有一天还能恢复曾经的荣光，再一次带领诸位向前。
　　又将地图内容确定一边，梳理了接下来要做的工作，便分头行动。
　　云烬雪掌心燃起红色密迅火焰，将方才剑修老师吩咐拓行风做的事情封入其中，传达给他，而后便带着两位少女前去排查森林。
　　踩着落叶，嘎吱作响，密林较深，阳光异常稀薄，青天白日下也犹如鬼林。
　　云烬雪拔剑出鞘，细细观察着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心脏高高悬起。
　　春渡后遗症，只要即将开始对战，或可能开始，就如同回到那个小镇一样。
　　身处迷雾，提心吊胆，陷入无休止的紧张恐惧。
　　唉，太容易留下心理阴影的体质，完全不适合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啊！
　　云烬雪稍稍放出自己的灵力，如同探出无数只敏感的手指，搜寻着树林间可能存在的灵力波动。
　　她侧耳细听，神经渐渐绷紧。
　　忽而噗嗤一声，她迅速转头，看见江炎玉手中一闪而过的丛火。
　　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云烬雪道：“怎么了？”
　　江炎玉勾了勾手指，仿佛在回味方才那一丛火焰：“师姐方才用来传讯的功法，我学会了。”
　　这未免也太聪明了，只是看，就能掌握其中关窍吗？
　　放在小反派身上，似乎又不足为奇。
　　云烬雪轻笑道：“所以你刚刚传讯给谁了？”
　　江炎玉收回手，负在身后，笑道：“传讯给我的那位朋友，我想提醒他现在宗门内有点危险，让他注意安全。”
　　云烬雪道：“就是之前你给我...给我抹药时提到的那个朋友？他是在后厨对吧。”
　　江炎玉道：“是。”
　　现在的小反派还真是善良，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想到自己朋友的安危。
　　若是没有拜师会上碎丹之痛，大师姐背叛之苦，大概能一直天真下去吧。
　　云烬雪安抚她道：“那就不用担心了，方才肖叔叔说过，会让其他长老弟子去保护他们的。”
　　江炎玉点点头：“那就好。”
　　被她这一打岔，似乎紧张的情绪要放松许多。
　　云烬雪继续深入密林，然而直到按照原定路线搜寻完毕，还是满个人影都没见到。
　　走出林子时，时间已快至中午。
　　迎着阳光，能看见千鸟峰林那两尊巨型人像，以及硕大的宽阔平台，异常雄壮巍峨。
　　每次看到这幅景象，云烬雪都能想起从前去洛阳看龙门石窟的震撼之心。
　　掌心燃起火焰，云烬雪看着那两尊巨像，一边给肖元明汇报这边的情况，一边往千鸟峰林走去。
　　想要回妖妖五脏，峰林下恰好有一段近路，可以绕过去。
　　“肖叔叔，我这边排查完了，没有异常，您那边...”
　　走到千鸟峰林正下方，绕过几片树影，云烬雪抬头，在盛阳的朦胧光晕间，看到三根红彤彤的东西。
　　云烬雪眯起眼，待看清那是什么，瞬间捏散了掌中火焰。
　　“那...”
　　她几乎要腿软：“那是什么？”
　　不远处的泥地上，似乎站着三个人。
　　然而只要更仔细去看，就能发现那不过是尸体罢了。
　　他们小腿以下，只剩干干净净的骨头，直插入土壤中，身上则被削去大面积肉片，因为伤口还新鲜，正往下蜿蜒滴血，砸进泥土中，汇聚成几小滩。
　　三人的尸体，仿佛三根燃香，以地为炉，敬拜着千鸟峰林。
　　.
　　由于新鲜命案的发生，事态一下子变得更紧急。
　　学生们所有的课程暂停，工人们停工，全都分条理汇聚在一起，找到潜藏的凶手前，都不能分开。
　　看着一队队人流在童子的带领下上山，肖元明吩咐下去：“就说拜师会将至，需要清理一下宗门内部，不要提到命案，小心引起恐慌。”
　　拓行风道：“明白了，肖老师。”
　　几乎就发生在前后脚功夫的惨案，让云烬雪此刻还心有余悸。
　　肖元明问道：“你还好吗？”
　　云烬雪道：“还好。”
　　肖元明道：“其他老师马上就会赶来，不要着急。”
　　他话音刚落，两位青年便来到近前，纷纷行礼：“肖老师好。”
　　这两人，一位是教习魂术鬼道的老师，叫做乌岚。穿着一身皂黑长袍，细眉下眼珠极黑，嘴角微微下撇，人显的有些阴郁。
　　另一位叫做简治，教习修仙基础知识。人瞧着挺斯文，一身湖绿色长衫，面色白皙，身量纤细，如初春垂柳。
　　肖元明向他们简单问好，将事情详情解释一遍。
　　乌岚蹙眉，颇为严肃道：“确实是邪修的手笔。”
　　简治道：“被杀的弟子是否有什么共同特征？”
　　肖元明道：“我方才找来学生询问了，最先被发现尸体的那两位弟子，彼此之间是朋友，经常欺凌同窗。新发现的那三具还没有确认身份，我已经找拓行风去点人了。”
　　简治温温柔柔问道：“是否有可能是弟子之间的仇杀呢？”
　　乌岚呵笑一声，不客气道：“实不相瞒，咱们的弟子里，还没有人能做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连杀五人而不被发现的。”
　　简治揉揉眉尾：“肖老师有没有托人去查颠红堂的消息？”
　　肖元明点点头：“已经派人去了，应该很快就有。”
　　杂役弟子上山的人流中，有一个抱着燕子风筝探头探脑的身影。
　　他伸手搭在眉间，遮住阳光，眯着眼在山上寻找着：“跑哪里去了？”
　　终于在一片苍翠绿意边，寻到那抹亮红，他游鱼般滑出队伍，赶紧跑了过去。
　　一个大叔站住脚：“青若！干什么去！”
　　张青若挥手：“马上回来！”
　　好不容易跑到红衣少女近前，他大喊：“你怎么在这里啊？”
　　被他嗓音惊动，几位老师都转头过来。
　　张青若这才注意到前方还有好几个人，一下子萎了，缩缩脖子道：“仙...仙君们好。”
　　现场沉默了片刻，简治笑道：“好，你是后厨的杂役弟子？怎么没跟着一起上山？”
　　一遇到这种情况，张青若便笨口拙舌起来，手指下意识捏紧风筝：“我...我...”
　　江炎玉道：“不好意思，他是来找我的。”
　　张青若松了口气，感激的看她一眼。
　　“哦？”云烬雪打量着少年两眼，柔声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吗？”
　　江炎玉点点头：“是。”
　　云烬雪道：“你刚刚传讯，就是给他传吗？”
　　江炎玉磕巴一下，才道：“..是。”
　　张青若抬头：“传什么...”
　　江炎玉一把捂住他嘴，笑道：“师姐，我朋友找我有点事，我先过去一下，待会就来。”
　　云烬雪道：“好，注意安全。”
　　目送两道身影离开，肖元明才继续道：“乌老师，你那边准备工具需要多久？我们大概需要招魂，来确定凶手方位。”
　　乌岚道：“大约两个时辰。”
　　那边江炎玉将人捂走，离开一段距离后才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张青若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整理着方才弄皱的风筝：“我这不是恰好看见你了吗？”
　　江炎玉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笑道：“一看见仙君就说不出话，出息。”
　　张青若后怕的拍拍胸口，往过来方向看了眼：“我平时哪有机会见仙君，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我能不害怕吗？而且大家都好严肃。”
　　江炎玉也看过去，只不过，她的视线只停留在其中一道银白身影上：“都很严肃吗？”
　　张青若道：“对了，你的仇人姐姐方才说的传讯是什么？”
　　江炎玉蹙眉：“怎么又变成仇人姐姐了？”
　　这家伙就记得初遇时，自己和他说过与道韵仙君有仇。
　　平时记性没好到哪里去，仇人两个字倒是清楚。
　　张青若撩着燕子尾须：“反正是你说过的啊，有什么问题。”
　　江炎玉懒得纠正他，似乎也没什么好纠正的，随手揪了片叶子把玩。
　　“传讯就是仙术的一种，传递信息用的，不是给你传，她搞错了。”
　　“哦，好吧。”张青若道：“我们为啥要聚在一起啊，我听说往年拜师大典都没这样。”
　　江炎玉将叶子扯开，指尖染上青翠汁水：“宗门里来了位厉害邪修，连杀五人，接下来还要杀三个人。”
　　张青若一怔，片刻后才大笑道：“你说什么呢！还连杀五人？要真是这样，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江炎玉道：“因为他们压下来了呗。”
　　张青若摆摆手：“你可别瞎扯了，要是真有邪修来杀人，你又怎么知道他接下来还要杀三人呢？”
　　扔掉叶子碎屑，江炎玉清理着手指，慢条斯理道：“因为邪修是我放进来的，也是我让他去杀人。”
　　张青若找了个石墩坐下，哼笑道：“呦呦呦，你真厉害，那人家邪修为什么要听你的？”
　　江炎玉道：“因为不听我的，他会死的很惨。”
　　张青若摇摇头：“唉，好吧，江大侠，那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炎玉也坐下，伸开长腿，看着那抹银白。
　　“不久之后，我会在拜师大典上出很多风头，并且拜入掌门座下。”
　　又揪了片叶子：“有些家伙会看不惯我，来找我事，所以我提前把人都清理一下，免的打扰我心情，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充分？”
　　“再者，恰好我刚收拾了一片地方，有个混蛋没地方放，就带到这里来了。让他帮我出手，顶罪，还能顺便嫁祸给别人，是不是一举多得？”
　　张青若揉着下巴，狂点头：“我觉得，你写故事话本应该蛮厉害的，要是以后出去找不到活计，就去卖书吧。”
　　江炎玉笑道：“活计？我现在就有了，堂主算不算？”
　　张青若也大笑道：“你是堂主？那我也是堂主！我是饭堂的堂主行不行！哈哈哈哈。”
　　笑完，江炎玉抬头看日光：“行了，天气不错，我们放会风筝吧。”
　　遥遥见那两人笑的前仰后合，云烬雪轻笑一声，放心了。
　　小反派这坎坷的命运注定不会遇到一些好人，但那少年似乎性情单纯，能和她有话聊，很不错。
　　收回精神，听他们继续讨论。
　　三位老师交流完招魂流程，正要散去，便见一抹红色流光飞窜而来，停在三人之间，徐徐燃烧着。
　　肖元明抬手，往其中注入灵力，那火焰爆鸣一声，传出一道刻意压低后的声线。
　　“一个半月前，两位少年进入红镜山，颠红堂易主，潘波魂失踪，堂内格局大变。”
　　此话一出，仿佛泼出一盆滚水，在场四人俱惊。
　　这寥寥三十几字，所含的信息实在爆炸。
　　颠红堂，那可是天下第一邪修堂，这名头可不是随便起的，而是无数血债堆砌起来的。
　　名声在外，又发展了那么多年，堂主势力盘根错节，是正道与朝廷口腔间最顽固，最深最难触及的溃疡。
　　怎么就这么轻飘飘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的被拔除了？
　　那两个少年是什么来头？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是拔刀为正义？还是单纯想要取代他？
　　忽然不声不响的踢翻堂主，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奇人，为何江湖中从未有过名姓？
　　简治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失踪了，只剩下惊讶：“那两位少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乌岚凝眉睁眼，没能说出什么。
　　肖元明摇摇头：“最近未曾听闻相关消息...烬雪，你之前游历四方，对这方面有耳闻吗？”
　　云烬雪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在心中疯狂叫道：喂喂喂！米八！这完全不对吧！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潘波魂怎么现在就下台了？
　　米八也鲜少慌张了：【这...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失踪，到时候谁去折磨小反派？】
　　云烬雪崩溃道：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现在事情发展完全没有按照原著剧情来啊！我该怎么办？
　　米八道：【你先别着急...我看看...】
　　云烬雪道：我没办法不着急，我现在很慌，我...
　　肖元明道：“烬雪？你还好吗？”
　　云烬雪回神：“啊...还好。”
　　简治问道：“身体没事吧？脸色有些糟糕。”
　　云烬雪掐着指尖，摇摇头：“没事，简叔叔，嗯...我出去游历的时候，没有听说过这种消息。”
　　简治笑眯眯道：“好，没关系。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有你叔叔们在这里呢，不会有事的。”
　　云烬雪喉咙微干：“我知道了。”
　　Ⓘ₦　在心里狂喊：呜啊啊啊啊到底怎么办啊！
　　米八缓缓道：【我查到了...如果剧情偏离的较为离谱，这个世界是需要放弃的。】
　　云烬雪道：放弃？那我呢？我可以回家吗？
　　犹豫片刻，米八道：【我说的放弃，也包括你，你也会被放弃。】
　　仿佛钟声在耳边敲响，震的人心神麻木，云烬雪怔住了。
　　米八接着道：【这只是最糟糕的情况哈！目前来看，颠红堂那事虽然奇怪，但是距离要放弃这个世界还远呢。】
　　【你就先按照这里的剧情走下去，反正，不管接下来情节怎么歪，你都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任务就行了，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能够回家的！】
　　听系统说完最后一句话，云烬雪被震飞的神思终于回来些。
　　那颗高高悬起的心脏，也猛地砸下来，让她几乎想要流泪的后怕。
　　掌心抵住右眼，云烬雪在心中长长叹气。
　　她必须要回家，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回去。
　　天色渐暗，宽阔校场内站满了人，按照服饰分站各处，从上方看，仿佛黑色的海洋在涌动，都在细碎交谈着。
　　松明火把密集笼在外围，被风吹的呼呼作响。
　　站在人阵前，拓行风再次确认了一遍名单，用红色勾出三个名字。
　　队伍里有人道：“大师兄！我们啥时候能回去啊？”
　　拓行风朗声回道：“再等等，应该很快就可以了。”
　　那人又道：“之前怎么没听说过拜师会前要清理的...”
　　拓行风做了个下压手势，交流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拿着名单跑过许多盏松明火把，直惊的火光颤动，一路来到校场外一处平坦地面，找到肖元明老师，将名单奉上。
　　肖元明原本抱着胳膊，和后面又来的几位老师与掌门弟子一起，观看乌岚布置法坛。
　　见他过来，抽手接过名单，低头扫了一眼。
　　拓行风道：“这三位学生，和最开始那两位一样，都是云开业云前辈的跟班，听许多学生说，平日里他们非常喜欢欺负同门，抢夺资源，甚至聚众殴打，风评非常不好。”
　　肖元明没说什么，听见话音的乌岚冷笑一声，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云开业和他老子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治温声道：“小心隔墙有耳，万一被别人听到了，告上一嘴，就算是云副掌门没什么实力，想以高位处置你还是比较容易的。”
　　他说话温温柔柔，慢条斯理，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在夸人，但凡入耳，都能听清里面的讽刺。
　　乌岚纵笔画符，冷道：“若不是云掌门此刻状态不佳，哪能容忍他们整天在那里撒野。”
　　对于云鼎目前的种种作为，仅仅用状态不佳来总结，可以说，这些老师对掌门的滤镜真不是一般厚重。
　　肖元明将名单递回去，道：“死去的弟子都与云开业有关，这应该不是巧合。”
　　乌岚大袖一甩，抽笔回空，桌上堆满血腥又湿淋淋的狂放符咒，招魂所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你们都让让。”乌岚抖抖手，指尖按在桌子正中。
　　人群往后退几步，但依然笼在外围。
　　云烬雪转身走出去，来到人群之外，仰头看着越发浓重的夜色，轻轻叹气。
　　燕归星注意到，走上前来，轻声问道：“师姐方才起就心神不宁，怎么了吗？”
　　云烬雪看着她，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
　　总不能说，是因为下午那会听到不能回家，被吓到的现在心情还没缓过来吧。
　　但若说是因为凶杀案，又有些尴尬，毕竟两个小孩都表现的那么平静。
　　顿了片刻，云烬雪道：“没有，只是在思考凶手是谁。”
　　燕归星闻言，微微垂眸，又看过来道：“邪修为何要...要那样做？”
　　云烬雪一怔，见少女面有疑虑与不忍，就知道她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
　　想了想，她柔声道：“人里面有坏人，坏到可以对亲人好友痛下杀手。修者里面自然也有坏仙，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有了力量之后，更是想象不到的恶劣。”
　　江炎玉挑眉，要不是看她目不斜视，还以为她在清点自己的罪孽。
　　燕归星眸光闪动，轻咬下唇，垂下视线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应该给了她很大冲击。
　　毕竟在燕府时，日子虽难过，但也不至于看到这种惊人惨状，而这又仅仅是个开始。
　　对于人性之恶，她的噩梦里，恐怕又多了层想象。
　　看着小姑娘这样，云烬雪心脏有些酸软，又道：“后悔进入修行世界吗？”
　　虽说此问题没什么意义，作为女主，她无论如何都要踏入这残酷的世界，但她本人并不知道。
　　所以如今，她会不会被吓到，认为自己不如什么都不知，留在尘世更好。
　　“后悔。”没想到，燕归星回答的很快。
　　云烬雪没料到这个答案，正想再说什么，就见少女抬眼，眸色比星光还亮。
　　“但我不后悔遇见您。”
　　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冲天之光亮的刺眼，云烬雪转身，透过人群缝隙看到杂乱法坛前，立着一道朦朦胧胧的鬼影。
　　乌岚嘴唇翁动，念出一段极低沉，而繁复的咒语，那鬼影颤动，似乎几位魂魄重叠在一起，想要分离又被巨力扯回，系在同处。
　　乌岚啧了一声，捏起张符咒揉成团，曲指打入魂魄内部。
　　那鬼影浑身一震，种种杂色逐渐汇为幽绿，站定不动。
　　乌岚指尖染血，点在自己眉间，又念起复杂咒语，那鬼影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后转身向外走去。
　　乌岚松了口气，抄起几张符咒，厉声道：“走。”
　　众人纷纷跟上，那鬼影分明是迈着腿，却又像是往前飘动着，上一刻还在此，下一刻便移动到别处。
　　要时时将精力放在它身上，好好跟着，才不至于被落下太远。
　　而最终，这影子飘飘停停，略过地面上无数摇动树影，来到一间宅院前，静立不动了。
　　乌岚最先跟上，眉心那处血已经消失不见，他拍了拍幽魂肩膀，低声道：“辛苦了。”
　　那魂魄霎时消散。
　　乌岚唇色也骤然褪去，原本就有些阴郁的面容，更加显得死气沉沉了。
　　招魂与纵鬼，都是相当损耗精神，且极难修行的法术，目前精于此道者，世间恐怕不多。
　　他咳嗽几声，退至一边。简治要去扶他，被一袖甩开：“不用。”
　　肖元明走上前，抬眸扫了那宅子一眼：“这不是云开业住的地方吗？”
　　乌岚冷笑道：“果然和这家伙有关系。”
　　简治道：“但他可没胆子杀人呢。”
　　云烬雪赞同这话，她比谁都清楚云开业那家伙只是个相当标准的炮灰，可没有犯下这种高难度杀人案的能力。
　　肖元明道：“进去看看吧。”
　　大门敞开，无人看守，走过几条长廊，珠帘后的宽敞平台上隐约传来破口大骂，以及碗盘碎裂声响。
　　肖元明走到最前，伸手掀开珠帘，看见云开业正坐在一堆酒坛间，一边痛骂，一边抱着酒坛狂饮一气。
　　旁边地上满是酒坛碎片，风吹起平台上垂下的纱帘，外头是融融黑夜。
　　乌岚有些无语道：“宗门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厮居然在这喝酒。”
　　云开业听到声音，转头来看，原本苍白的面容，因为醉酒，转变为一种更为病态的坨红。
　　他完全醉了，眯起眼，模模糊糊认出是谁，又狠狠拍地大骂。
　　“就是你！姓肖的！你不就是一个剑修老师？你有什么能耐？你敢去管我老子的事？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你！乌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怎么说我，要不是你精通鬼道，暂时找不到可以替换的人，你早就被我爹赶走了我跟你说，你最好对我放尊重些！”
　　他这边一个个指过去，呕吐一般的全部骂了一遍，起初众人还默默听了些。
　　过一会，觉得无趣，又都散了，在屋中寻找有没有可疑之处，将那个脏话输出机当做空气。
　　然而整间宅子都找了一遍，愣是什么都没有。
　　众人又汇聚平台上，在激烈骂声中谈论现状，有人问道：“乌兄，那个鬼影为什么带我们这里？”
　　乌岚蹙眉道：“还能为什么，肯定有理由，再找找。”
　　“可是都已经找遍了...”
　　“最可恨的是你！云烬雪！”这一声如霹雳，又将交谈打断。
　　云开业越说越上头，到这里，已经颤颤巍巍的撑地站起来，拎着酒坛，抬手指向白衣女人。
　　他眼神愤恨，满脸通红，站都站不稳，却是死死盯着，比那鬼影还像一只厉鬼。
　　“你以为你是谁？掌门之女就了不起？我那么多次热脸贴你冷屁股，你把我当成什么？要不是看你脸蛋漂亮，我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一个*女人而已，还想踩我头上？我就不该让着你，早晚**把你办了！”
　　对于堂妹，可以直接说出这种话，在场众人无不愣住了。
　　人群末尾，江炎玉轻轻啧了声。
　　即是醉鬼，所说也多是平日所想，这般大逆不道，是重视规矩的肖元明所不能容忍的。
　　他神色肃穆，浑身肌肉绷紧隆起，拳头握的咯咯作响：“云开业，你不要太过分了。”
　　云烬雪赶紧将人拦住，虽说肖元明是备受推崇的老师，人气很高，深受爱戴。
　　但若是惹得云开业不满，他爹是副门主，一旦出手，是真有可能给肖元明埋坑的。
　　乌岚道：“欺辱同门，对自己堂妹抱有龌龊思想，这要是传出去，真是我神极宗天大的丑闻。”
　　简治装模作样的拦了下，又收回手，笼在袖中：“你们可别说了，云同学又没有继承宗门的压力，自然不用那么优秀，每天喝喝酒，吃吃饭，就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又如何。”
　　这里暗骂他酒囊饭袋，是个废物了。
　　云开业当然知道自己无用，也明白所有人都明里暗里看不起他，但平日里顾念着身份，无人敢直说。
　　而此刻被众人指摘，说的还都是他心中最不能触及的隐痛。
　　一时间，他像是被扔进高压锅里炖煮，气的浑身发抖，眼角抽动，目眦欲裂。
　　“你们...”他咬牙切齿，颤抖的手指划过众人：“你们这帮人..都该死，我一定要找人把你们都杀了！”
　　他这般咆哮后，平台上无人再说话，风吹起纱帘缥缈，烛火摇动。
　　咚咚咚。
　　旁边传来敲击地板的声响。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大师姐带来的那位红衣少女正蹲在地上，曲指敲着那一块地板，又上下摸索着。
　　见众人看过来，江炎玉道：“这下面好像有东西诶。”
　　云烬雪走过去，也摸了摸那块地面，找到一处不和谐的接缝。
　　想要打开，没有趁手的工具，燕归星也蹲下，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拿出来，递给她：“师姐，用这个。”
　　云烬雪接过匕首，发现这是之前给她用来杀兔子的那把。
　　只是一柄最普通的武器，甚至没有多锋利，居然留到了现在。
　　云烬雪看了她一眼，少女抱着膝盖蹲在她身边，乖巧等待着。
　　忍住笑意，云烬雪用匕首尖锐处刺入接缝，翘起地板，三人一起将那块掀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刚一打开，便有浓烈臭味，血腥味，与酒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作呕。
　　然而最让人恐惧的，是这下面似乎传来某人低语，反复循环，状若疯狂。
　　云烬雪将匕首还给燕归星，她小心接过，指尖擦去了匕首上的碎屑，又插.入刀鞘，妥帖放回腰间。
　　肖元明走过来，将大剑卸下，盯着那黑洞口：“你们先退去，我去看看。”
　　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分散，云开业又开始叫道：“你们干什么啊？掀我家地板做什么？”
　　乌岚道：“不可，这样过于危险，万一那邪修在里面埋伏怎么办。”
　　后方有一人道：“还是想办法把他逼出来吧。”
　　燕归星忽然道：“这里面似乎是酒窖，不如放火？”
　　云开业懵了：“什么玩意？什么玩意？你们要放火烧我家！你们都**有病吧！”
　　原本肖元明还有些顾及，听闻此言，便赞同道：“可以。”
　　简治冲云开业笑眯眯道：“不好意思，情势所迫呢，为了揪出邪修，也没办法了。”
　　话语说的客气，却是相当利索的向黑洞内打出几团火焰。
　　火球拖着长尾入洞，击在某处酒坛，噗嗤碎裂声后，火势瞬间变大，仿佛泼了满室亮光，热气汹涌而来。
　　肖元明握紧大剑：“大家注意。”
　　所有人都进入备战状态，听着酒坛暴烈与火势蔓延的种种声响。
　　忽然，无人注意的平台中央，地板吱呀几声，向外缓缓突出，而后，轰隆一声巨响，被人一掌从下方破开。
　　木片纷飞碎裂，直撞上天花板，又飞溅到各处，新破开的洞口火焰燎出，浓烟滚滚，一道男子疯叫声刺破人耳膜。
　　在众人愣神的霎那，红衣男子携着两具尸首从洞内窜出，浑身火焰，面若厉鬼，凄声尖叫。
　　“云开业呢！云开业呢！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你让我杀的人我都杀了！我都杀了！你快出来！”
　　他浑身滚着火焰，不少皮肤都被烤的焦黑，却恍若未见。
　　他茫然四顾，身上的红袍碎了大半，另一半则燃着大火，但依然可辨出金色滚纹，像是马，又似乎是象。
　　简治认出那纹路，喃喃道：“这人...似乎是潘波魂。”
　　红镜山土著居民的信仰图腾，硕马象。
　　目前只有堂主有资格穿着绘有硕马象条纹的衣服。
　　失踪的堂主在这里？
　　几人都惊疑不定间，那红衣男人已扑到最近的云开业面前，嗓音嘶哑道：“我已经杀了，我全都杀了，云开业呢？你叫他出来见我！”
　　他两手各抓着一具尸体，都是下半身为白骨，上半身似乎还没来得及下刀，还算完好。
　　而脸皮完整，立刻让其他人认出这是谁。
　　云烬雪道：“是张龙李虎！”
　　白天在妖妖五脏，还安安稳稳站在云开业身边的两位跟班。
　　云开业自然也认出那尸体是谁，酒醉加上过于刺激，白眼一翻，仰头栽倒，撞翻了酒坛。
　　潘波魂闻见酒味，又掉头闯入火海，神经兮兮的抱着一坛还未碎裂的酒出来，跪在地上低声笑着。
　　“嘻嘻嘻，我按照你的要求切了人泡酒，这是最香甜最好喝的人肉酒，所以可不可以放过我呢？”
　　这疯癫姿态，让人无法靠近，唯恐他暴起伤人。
　　而众人之后，红衣少女脸上映着火光，唇角慢慢勾起。
　　火势越来越大，地板已经开始烫脚，天花板被熏黑，再有一会，估计整间宅子都会被火海吞没。
　　肖元明舞起大剑：“无论如何，我先将他拿下。”
　　然而没等他出手，一阵强烈威压从天而降，半个天花板都被瞬间压碎，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耳鸣嗡嗡。
　　潘波魂愣愣抬起头，前一刻还跪在地上，下一刻，便被整个压进了地窖，黑烟四起，震耳欲聋。
　　众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的抬头看。
　　屋宅震动，火焰瞬间熄灭，一段段焦黑木块上冒出浓烟，方才炽热无比的平台清凉下来。
　　当看清是谁时，肖元明将大剑收起，恭敬道：“大长老。”
　　一位长须老者踏空而来，脚尖点在平台木栏杆上，又顺势走下。
　　他须发皆白，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袍，脊背微佝。
　　落地之后，只看外表，完全无法想象，这是最大仙门的第一长老。
　　拓行风双目明亮：“师尊。”
　　丘远行嗯了声，当做回应他们二人，抬脚走到地板的破洞前，声若洪钟：“这就是杀人的那位邪修？”
　　拓行风道：“是，并且他似乎是潘波魂。”
　　丘远行眸光冷冽，抬手抚须：“颠红堂的事我听说了，那两位少年的消息再去差人打探，至于这位，死了就死了，没死就关起来，若真是潘波魂，就要好好查查他为何出现在我宗门内部了。”
　　乌岚道：“他方才一直喊着云开业的名字。”
　　丘远行低眉瞧了地板上昏死的男人一眼，哼道：“云开业这小子，自以为做下的那些脏事没人知晓，若非他爹是云书军，这种人岂还能留在我神极宗！”
　　神极宗内有许多不能带进宗门的违禁品，这人仗着自己有人脉权力，便一次次为违规操作，早就为人所不能忍受了。
　　放邪修进来，似乎也是他能做出的事。
　　丘远行向来有爱才之心，对于这种废物，且人品底下的混蛋，自然不会轻拿轻放，而是从重处罚。
　　“既然和邪修有染，就先关到后山，等他爹回来，看看要怎么处置。”
　　拓行风应道：“明白！”
　　视线移动，到旁边两具尸体上，丘远行轻叹道：“死去的弟子，都联系亲人，安排好后事。”
　　他一接到消息，便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却还是有七位弟子丧命。
　　就算他们人品不佳，这对于神极宗而言，都是一桩损失。
　　更何况，是在邪修潜入这种丑闻中的损失。
　　残破平台上一时静默。
　　为了稍稍缓解气氛，简治道：“不过也正是这个契机，让我发现烬雪身边两位胆大心细，又很有天赋的弟子。”
　　丘远行来了兴致：“哦？”
　　云烬雪一个激灵，意识到这可能是给女主找师尊的铺垫，便赶紧介绍道：“她们都是我身边的杂役弟子，一个叫燕归星，一个叫江炎玉。”
　　提到后面那个名字时，小反派明显神色有异，用带着惊讶和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
　　嗯？有什么问题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肖元明又道：“这两位弟子，小小年纪就结丹不说，方才一位找到地窖的位置，一位提出用火逼人出来，确实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丘远行哈哈大笑道：“只看面相，也能瞧出这两位非同寻常，很好，期待你们在拜师大典上一展风采。”
　　云烬雪松了口气，提前带着小女主在大长老面前刷脸，有一种带孩子见大人物，希望他们未来能给提携的微妙感觉。
　　不过这下可以确定，顶替女主师尊这个位置的人，就是大长老丘远行。
　　解决云开业这里的残局，疏散学生和工人，又开了个关于宗门内部安全的检讨会。
　　做完这边的一切，三人回到剑之巅时，已至深夜丑时。
　　这一天心情上上下下，身体在宗门内来来回回，从内到外都累的够呛，云烬雪觉得自己一定能沾床就睡。
　　燕归星施了一礼，便去自己院中清洗休息。
　　揉了揉腰，云烬雪坐在桌前简单休息会，打算快点洗漱完睡觉。
　　正要去接水，忽听得小反派道：“师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云烬雪挽起袖口，指尖试着水温：“问吧。”
　　江炎玉站在门前，嗓音幽幽：“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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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什么你当主角啊[穿书]》
　　【恶毒冷情白鹤师尊+暴躁直球黑龙徒弟】


第28章 拜师（一）
　　◎师姐要答应我一件事◎
　　听到这句话, 云烬雪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后知后觉明白，在大长老面前介绍完名字后，为什么小反派看自己的眼神又是惊奇又是疑惑。
　　姓氏是初遇时, 就被她刻意藏起来的细节。
　　就目前来看, 自己这会，应该不知道她姓江才对！
　　居然一不小心露馅了！
　　云烬雪身体僵硬, 任由水流从指间流泻。
　　站在门前的少女，露出大半张脸, 与纤长的身子, 郁沉沉的视线望过来，于黑夜中两点幽幽星火。
　　这般气度绝然之人, 被门框住部分，仿佛艳丽画作的一角, 让她不合时宜的想起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在山洞里看到的那副浓墨重彩的壁画。
　　思绪刚跑偏, 便被云烬雪一把抓回来，这可不是发散思维的时候。
　　再沉默下去, 保不齐那个心思百转的少女会有什么离谱猜测。
　　人一到紧急时刻, 脑子就转的特别快。
　　云烬雪没过脑子, 脱口而出道：“所有进入神极宗修行的弟子，都需要弄清楚来路，即使是我带来的人, 也不例外, 所以我去打探过你。我怕你介意，所以一直没说。”
　　有理有据, 并且这法则也确实存在, 云烬雪在心里夸赞自己, 反应太快了！
　　江炎玉微微昂首：“哦...原来是这样。”
　　她缓步走过来，动作很慢，仿佛行走在花园中，欣赏着满园香绽。
　　“师姐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么...”
　　来到她面前，江炎玉蹲下来，与她一起试着水温：“师姐怎么看待我利用你，把江家人都杀光了呢？”
　　很好，你这小姑娘不装了是吧，直接承认确实利用了我。
　　不过，此刻的小反派，让云烬雪记起刚碰见她那会。
　　少女年纪轻轻，浑身伤口，一步步从屋子里走出来，面容还稚嫩，却凌厉，冷郁，充满压迫感，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炼气场。
　　云烬雪也只得像那时一样，紧紧绷着身子，尽量维持住与自己角色相符的沉稳与老练。
　　“我方才说过，去打听过你，自然也知道你的成长经历，对于那样的家人，没有感情也是正常的。”
　　云烬雪垂眸，玉白的手纳入盆中，搓洗着毛巾：“况且，他们本就是妖修，已经无可救药了。”
　　“若我只是路过发现，也势必要铲除，举报妖修某种程度下还需要奖励呢。所以我不在意，你也无需挂心。”
　　江炎玉瞧着人，也伸手入水中，无意间与她的指相互追逐，搅动水波。
　　“师姐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虚伪，很工于心计，很让人毛骨悚然吗?”
　　云烬雪默了片刻，抬眸道：“我知道你事出有因，我只希望下次，若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用去拐弯抹角，甚至利用我，可以吗？”
　　眼神避无可避的撞在一起，屋内光线并不明朗，再清晰的画面也被镀上一层朦胧暖光。
　　人与人之间，能交流的方式有许多，但常常只是最简单的视线相触，便开了闸门，兜不住种种你来我往。
　　目光之桥虽无形，却是最锋利的宝剑出鞘，也无从斩断的柔软。
　　最终，江炎玉垂下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水下两人不知何时相触的指上。
　　她低声道：“知道了，师姐。”
　　.
　　第二天一早，云烬雪便接到消息，要去云之上开长老会。
　　长老会议，顾名思义，便是五位长老们聚在一起商讨宗门大小事件的会议，所涉及内容往往相当重要，甚至决定着宗门未来的发展走向。
　　一般情况下，肯定不会轮得到她这种小辈参加。
　　但昨天才发生过邪修侵入的重大事件，不用想也知道，今天的会议内容一定与此相关。
　　而云烬雪作为其中一位亲历者，过去汇报详细情况以供分析复盘，也比较符合常理。
　　提醒两个小孩要按时吃饭，云烬雪便赶去了云之上。
　　千鸟峰林以北，有一座高耸入云，常年被白雪覆盖的险峻山峰，名唤云之上。
　　传闻云寿鸿前辈格外喜欢站在此处山崖，俯瞰整个宗门，以此来做规划，并在建筑格局已经确定的情况下，又在此处多修了一座观景台。
　　后因为地方隐蔽，加上深山高峻确实危险，便被单独圈出，加上一层盖，改为长老们的会议亭，直接用山名做代称。
　　而从远处望来，琉璃翠瓦，通透长亭，仿佛是山尖雪色的蔓延，清澈如冰。
　　若坐于其间，看云卷云舒，山明水秀，又只觉得心胸豁达，仿佛万千思绪都被整理明晰，是不可多得的清修福地。
　　飞身落于云之上，如冰一般的建筑似乎散着着阵阵寒气，平台开阔，已经围坐了不少人。
　　除了已经到位的四位长老，还有他们的弟子也都在。
　　拓行风先注意到人，朗声道：“大师姐来了。”
　　丘远行转头过来，和蔼笑道：“来来来，坐这边。”
　　环顾一圈，四位长老南北东西相对而坐，弟子都分别坐在偏各自左后方。
　　云烬雪发现自己居然是最晚到的，没有仔细打量人的心思，赶紧拿了块蓝色蒲团准备坐下。
　　眼风一扫，又注意到孤零零坐在角落的南鸢。
　　四长老宴鹤是唯一没到场的，她徒弟自然也独坐一边。
　　想到她那位可能再也醒不来的师尊，云烬雪顿觉心疼，便又绕去她身边坐下。
　　“我坐在这里好了。”
　　丘远行笑道：“都行都行。”
　　面朝北的一位黑袍老者道：“南鸢，你师尊如今还在沉睡吗？”
　　根据他发间金饰，衣上纹路，较为冷漠深邃的面相，以及那标志性的鹰钩鼻，云烬雪认出这是二长老唐忠仁。
　　南鸢一袭水红长裙，跪地而坐，那衣裙便散落在周身，仿佛池中盛开的荷花，清雅芳香。
　　只是，面容却郁气深重，那双时刻柔软含情的眼眸，也因为长时间的压力而失去光泽。
　　她施了一礼，才缓缓开口：“师尊至今还未醒来。”
　　这嗓音里的苦涩，简直能拧出水来。
　　丘远行笑容淡去，轻叹口气：“四妹怎会突然害这急病，原以为她那种修为，顶多三两个月便能醒来，现在都已......唉。”
　　“我在外期间，也多方打听，从未听说过有修者会这样，如此奇事，只希望别是什么探不出由头的怪毒才好。”
　　说话这人的嗓音，异常清亮高昂。清脆之余，咬字清晰，语速较快，又干净利落。
　　让人忍不住料想，若是将之丢进一堆嘈杂声浪里，也能让人精准分辨。
　　云烬雪看过去，只见那说话女子大约三四十岁，一身没有多余花纹的青翠直裾，并未束发，满头青丝与大袖一道，被风吹的飘飘而飞。
　　她也坐着，但并不像其他人那般跪坐，或盘坐。
　　而是一腿支起，手肘搭上膝盖，另一腿盘下，身子后仰，另一手撑着地面，稍稍仰头迎风，看着颇为潇洒肆意。
　　这是三长老乔语山。
　　为了不遮掩主角光环，原书中对几位长老的描写并不多。
　　但就在在寥寥戏份中，云烬雪还是记住了这位说一不二，异常凌厉的三长老。
　　无他，只因书中简单交代过她的结局。
　　并无婚嫁，一生无子，为神极宗兢兢业业大半生，在女主燕归星可以全盘接收宗门事物后，便放弃长老位置，于人间浪迹。
　　她离开宗门后，并非像修者普遍那样，找一处福地安稳此生。
　　而是比之前更加入世，关心百姓疾苦，常常仗义相助，被民间尊称为玉山仙君，以赞其品格高洁。
　　这般女子，正是云烬雪最钦佩的人，所以众多角色之中，也最为期待看到她。
　　如今得见，发现与自己想象相差不离，更觉心中满意。
　　这恐怕就是纸片人成真的快乐吧。
　　唐忠仁道：“老五善用毒物，他都没发现什么蹊跷，应当不是了。”
　　最后一位长老安安静静坐着，端起面前茶盏抿了口，又放下，默不作声。
　　他穿着纯黑衣袍，宛若一滴沉甸甸的墨。小半边脸上血管突出，又被垂下来的黑发遮掩。
　　五长老季图，擅长用毒，早年间不小心把自己毒哑了，声音嘶哑难听，所以不喜说话。
　　往往不到迫不得已，基本不会开口。
　　宴鹤无端昏迷一事，各方都努力了许久，可惜始终查不出缘由。
　　宗门事物繁多，给与充足的保护之外，也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亭中安静片刻，丘远行道：“就算如此，南鸢你的课业应该也没有拉下吧。”
　　南鸢道：“我一直按照师尊给我制定的计划修习。”
　　丘远行抚着胡须：“那就好。”
　　由宴鹤引起的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接下来，云烬雪开始详细复述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
　　提到最后的云开业与潘波魂时，丘远行道：“我们今天那么早开会，也是因为这个。”
　　他说到这便停住，仿佛很头疼，那边唐忠仁接话道：“这两个人，昨天晚上都死了。”
　　云烬雪吃了一惊：“都死了？”
　　丘远行道：“是啊，两人分明都关在不同的地方。那潘波魂也不知什么能耐，自己逃出来了，又找到云开业，将他杀害后自尽，把所有查案的头绪都掐死了。”
　　这死的也太着急了，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毁灭证据一样。
　　但又有谁能绕过重重看守，潜入牢房，连杀两人而后潇洒离去呢？
　　比起真有这种恐怖的人物存在，倒不如相信，真是潘波魂那疯子大半夜又发癫，跑去将人弄死了。
　　他们那边一死了之倒是干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让人无从下手，难以处理。
　　丘远行又叹道：“现下最让人犯愁的，是云书军。”
　　“他昨天晚上也回来了，本来听到的消息是弟子死去，来到后却发现，自己儿子也惨死了，在后山牢里哭嚎了一晚上。”
　　这位大长老昨天初见时还精神奕奕，此刻却有些萎靡，大概是被副门主的哭喊所震慑，久久不能回神吧。
　　云烬雪问道：“云开业的死相，也很凄惨吗？”
　　唐忠仁道：“凄惨都不足以形容，称之为虐杀都不为过。”
　　想起昨天那些弟子的死相，云烬雪觉得，就算是虐杀，应该也不会比那个更残忍了。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五长老季图补上了最关键内容。
　　“根据尸体情况，我们推断，他应当是活着时被人一刀刀刮干净的。并且舌头和声带都被挖了，所以无法惨叫，也就没人发现。”
　　这嗓音乍一听，还以为锐器划在玻璃上，极为尖锐，但又莫名粗嘎，在场几人都不动声色的闭了闭眼。
　　怪不得他不说话，确实非常人能忍受。
　　不过活剐，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
　　这俩炮灰彼此之间，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死法的，怎么相互折腾起来了。
　　云烬雪也喝了口茶水，腹诽完后，又苦笑一声。
　　嘿，光说别人炮灰，我自己难道不是吗？
　　大家都彼此彼此，还是不要随便嘲笑了。
　　唐忠仁神色肃穆，微微垂眸：“云副掌门昨晚说一定要给他儿子风光大葬，宴请四方。若在平日，此举合情合理，但在这个当口，实在为难。”
　　丘远行道：“是啊，要办葬礼，势必要说清死亡原因。眼看着就是拜师大会了，五年一次，次次优中选优，凭的就是神极宗的好名声，他现在想把事情闹大，人人都知道邪修随意闯入神极宗杀人，还会有弟子来报名吗？”
　　他看起来真被那哭声折磨的很颓废，今天已经唉声叹气好多回，外出除妖打鬼都未必有这一晚上累。
　　乔语山冷哼道：“虽说现在事情真相还未水落石出，但潘波魂那厮嘴里一直念叨云某他儿子的名姓，这与邪修有所牵连的罪名，就算不落实，也脱不干净。而若真是私通邪修，被害死的那七位弟子还得来找他儿子索命呢。”
　　“云开业这情况是惨然，但本质上与我们有何干系？他自己都整天不在宗门，一点责任不担，是不是只有在拿钱的时候才想得起自己是副门主？”
　　“出了那么大的事联系不到人，还敢说我们长老不称职，甚至还扬言要把我们全部换掉。呵，当初背着我们，说害怕长老们都呆在宗门内，时间久了恐怕想夺权，所以最好都分散出去，这话不是他说的？”
　　“哼，我看，他儿子就是被他自己害死的。”
　　她年轻时便走南闯北，和五湖四海的人辩论交流，方言切换都毫无缝隙，是以嘴皮子相当利索。
　　这一通下来，也没人能插个嘴。只有在结束之后，丘远行补了句：“罢了，死者为大，还是莫要多言了。”
　　乔语山喝了口茶，居然有喝酒的气势，杯子一推，道：“那便罢了。”
　　此话题结束，几人又开始谈论起神极宗的安保问题，以及即将到来的拜师会细则。
　　为了避免有奇怪东西混入参加拜师会的人流之中，几位长老准备优化弟子进宗门的方式，包括以下几点：
　　按时间段分批次进入，核查身份与来路，制作姓名牌分发，并时常着人查验，若是淘汰不予停留，要立刻出宗门等等。
　　云烬雪听着听着，总有一种学校即将开办开运动会的感觉，并且是面向社会的。
　　商量完这些，已快至午时。
　　阳光盛烈许多，驱散雾气，洒下金光，让山间变得清透又闪烁。
　　说完正事，氛围轻松一些，丘远行道：“那两位少年还是没有消息，我们的线人也说，他们上山时穿的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
　　唐忠仁道：“无论如何，只盼别是另两位潘波魂即可。”
　　昨天便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但那时候云烬雪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没有深想。
　　但此刻，又重新提到，不由得让云烬雪联想到两个人。
　　那就是原书后期，江炎玉的左膀右臂：玉掌璀错，与心魔参见。
　　这在将来，会成为大反派手下最强悍鹰犬的两位少年，按照正常时间线，目前而言，应该一个将要参加拜师会并让小反派碎丹。另一个还在街边乞讨，食不果腹。
　　如此来看，便是无端联想了，他们两人现在绝对没有闯入颠红堂活捉潘波魂的实力。
　　那会是谁呢？
　　难不成真是云开业干的？
　　现状里太多让人看不懂的谜团，云烬雪不免烦躁起来。
　　冷风卷云而来，又携湿气而去。
　　云烬雪回眸望向观景台外，山脉蜿蜒铺开，让人堵塞的心绪瞬间有所纾解。
　　这样的景色真是看一天少一天，得多瞧瞧，以后拿来回忆也是好的。
　　长老会散去时，几位长老不走寻常路，纷纷踏云而去。
　　留下几位弟子收拾坐垫和茶盏，云烬雪趁机道：“我身边的两位弟子也将要参加拜师会，可否请你们今晚过来，帮忙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云烬雪是掌门之女，那自然是不用亲生经历拜师大会的，也唯恐书中描写的不够详细，便想找过来人问问，有所准备。
　　其他弟子都称是，唯有南鸢道：“实在不好意思，大师姐，我接了一个玄级任务，下午就要出发，晚上可以没法过去了。”
　　云烬雪道：“没关系，不过你看起来很累，不休息休息再去做任务吗？”
　　南鸢道：“我最近在收集一种古药材，听说可以召唤失魂之人的魂魄，我想给师尊试试。”
　　本来还以为她是想挣点钱，或刷点经验，听见回答，云烬雪微怔。
　　再去瞧她，初见时眉眼温柔的少女，此刻是藏不住的憔悴与狼狈。
　　云烬雪在这一刻，才彻底认知到师尊的失意，对这位徒弟而言是多大的伤害。
　　南鸢嗓音依然细柔，微笑道：“不过没关系，大师兄知道的很清楚，让他代我多讲一些就好了。”
　　云烬雪说不出什么，只是点点头，让她注意安全。
　　临走前，南鸢又想起什么，回眸笑道：“对了，预祝那两位弟子都能寻到合适的师尊。”
　　这句话，直到云烬雪去买完了水果，回到剑之巅时，依然在她脑海里回荡。
　　燕归星正坐在院中，捧着自己的小本本，一页页翻看，时不时虚虚望向某一处，似乎在回忆。
　　见到来人，她立刻起身，微笑道：“师姐回来了。”
　　云烬雪道：“嗯，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事实上，自己只是充当事件回忆机，这件事远没结束，只是需要操心和处理的人是长老们，而非自己。
　　燕归星接过她手中的果篮，抬眸道：“是有人要过来吗？”
　　“是的，聪明。”云烬雪笑道：“我找了其他长老弟子过来，给你们提点提点，到时候能在拜师会上表现好些。”
　　燕归星道：“谢谢师姐挂心，我去洗水果。”
　　云烬雪道：“好，对了，风风呢？”
　　燕归星挽果篮的手提高一些，似乎不想回答，但还是道：“在后崖晒太阳。”
　　云烬雪点点头，绕过居所，来到后涯处。
　　这处山崖向外突出一截，异常平坦，且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抬头便能看见山高水阔，很适合静心。
　　树下放着一张可同时躺下六七人的大床，此刻江炎玉正睡在上面，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沐浴着阳光。
　　云烬雪缓慢走近：“拜师会快到了，你不紧张吗？”
　　江炎玉没睁眼，从床边垂落的小腿晃啊晃：“有什么好紧张的，感觉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云烬雪侧坐在床边，笑道：“你都没见过来拜师的人是谁，怎么知道他们都不厉害。”
　　江炎玉耸耸肩：“直觉喽，我直觉很准的。”
　　一片叶子飘落在少女衣襟，云烬雪帮她摘去，柔声道：“比如呢？”
　　江炎玉忽然睁开眼，握住她手腕，与她对视。
　　“比如，我第一见师姐，就觉得师姐是顶顶善良的大好人，一定能救我于水火。”
　　那双眼睛太清亮，以至于，云烬雪仿佛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一捧融融月色的清雅仙君。
　　她方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云烬雪动动唇，轻声道：“风风觉得我是好人？”
　　江炎玉将人松开：“嗯。”
　　云烬雪抬眸看向远处的云海，没有说话。
　　江炎玉翻身朝向她，贴着人身体，问道：“师姐会一直对我好吧？”
　　云烬雪抬手摸摸她头，手指陷入她散开的墨发间，很柔软，被太阳晒的十分温暖，像是绒毛动物。
　　然而，发丝本身有什么温度呢？
　　只是被太阳短暂照射所以暖起来，失去阳光，依然会冷下来的。
　　云烬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良久，俯下身，在少女耳边极尽低声道：“我会尽我所能的对你好。”
　　说的再小声，也会被系统听到，也无法改变未来彼此两人的命运。可压低嗓音，已经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天边洒金时，几位弟子过来敲门了。
　　打开门，首先进来的，自然是拓行风，这一身标志性的靛蓝，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大师姐好。”
　　他两手都满满挂着肉：“师尊让我跟你说，多吃点饭，师姐最近太瘦了。”
　　云烬雪哭笑不得，答应了一句，想将肉接过来，拓行风又道：“你跟我说厨房在哪里吧，有些重，我自己送去就好。”
　　云烬雪给他指了个方向，忽然阴影罩来，她疑惑转头，看见一位比门框还高的黑衣少年。
　　少年背负乌木古琴，瘦而高，两颊微凹，头发短而浓密。
　　乍一看去，就像是会出现在时装周晚会上，瘦到某种匪夷所思状态下的骨感男模。
　　此人叫冷恩硕，是二长老唐忠仁的弟子。
　　“大师姐好。”他板板正正，低垂着头，双手握着一个果篮递上：“这是我师尊让我带的水果。”
　　白天他跪坐在师尊身后，虽也高出别人一截，但也不至于这么离谱。
　　现在来看，这得有两米多了吧。
　　云烬雪要把头仰到有些不适的程度，才能好好看他脸。
　　然而这样太累，她后退一步，低下头，才好些。
　　“欢迎你，回头替我谢谢二长老。”云烬雪接过果篮，发现他在细细颤抖。
　　想起原书中一个设定，这个冷恩硕别看外表又冷又酷，本质上是个超级大社恐来着！
　　那么高大的少年，居然怕见生人，此刻的冷静也完全是装出来的。
　　瞧着冷静睿智，云烬雪光是想着他心里有多么瑟缩，就觉得有些好笑。
　　“去后涯坐着休息会吧。”
　　冷恩硕鞠了一躬，扶着上边的门框走进来，以极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而他后面，跟着一位单眼皮，瞧着有些冷漠的高个少女。
　　云烬雪心道：是不是所有修者都会长的很高啊？
　　少女手里掐着一只咯咯哒叫的活鸡，脸色平淡，与鸡的歇斯底里恰好做了对比。
　　“大师姐好，这是我师尊让我带的鸡。她让我说，这是她养的，肉质非常好，一定要吃。”
　　此人是乔语山徒弟，吴斐然，和她师尊截然相反的性格，话少，但很能打，是个武痴。
　　云烬雪心道：帅，高冷酷女！
　　她正想接过鸡，一个可爱小姑娘从吴斐然身后露头，扎着双马尾，发绳上系着铃铛，稍一动作，便叮铃作响。
　　小姑娘一笑，便犹如胖嘟嘟的重瓣花朵绽开瞬间，让人看着非常欢喜，似乎都能闻见香气了。
　　“我师尊说让我带着胃来，狂吃大师姐一顿！”
　　云烬雪忍俊不禁：“你师尊连话都不怎么说，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小姑娘嘿嘿道：“被大师姐发现啦。”
　　她正是五长老的弟子，童榕。
　　虽有天真无邪的可爱外表，但实际上和她师尊一样都是用毒高手。
　　若是轻瞧她，可不会有好下场。
　　人来齐了，都去后涯，在那张大床上坐下，云烬雪向他们介绍道：“你们应当都还没正式见过面吧，这位是燕归星，这位是江炎玉。”
　　燕归星规规矩矩的行礼。
　　江炎玉意味不明的将人扫了一圈，笑道：“不愧都是长老弟子，几位都气度不凡。”
　　究极社恐冷恩硕开始躲避眼神，望着果篮里一颗水珠沿着苹果划下。
　　童榕歪倒进吴斐然怀中，摘了颗葡萄吃：“别的先不说，你们俩都好漂亮啊。”
　　云烬雪勾起唇角，这怎么比夸自己还开心。
　　拓行风盘坐在床边，身板挺直，眉目清朗，笑道：“大师姐，是想让我们说关于拜师会的细节吗？”
　　云烬雪道：“对，辛苦你们了。”
　　拓行风道：“这没什么，应该的。”
　　他整理一下衣摆，从怀中摸出一本小手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但保存的很好，没有破损。
　　“这个是我之前来参加拜师会时，当时的一位内门弟子分发的注意事项小册子，直到现在内容还通用，所以我带来了。”
　　云烬雪在心中赞叹：不愧是大长老的徒弟，真是细致又靠谱。
　　接着，拓行风缓缓从头讲起，其他长老弟子在一边做补充，两位少女细心听着，时不时点头。
　　他们讲解的内容很细，时间便有些长，云烬雪有些无聊，看向盘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女主。
　　白生生的小耳朵秀气漂亮，黑发如瀑，很是顺滑好看。
　　手有些痒，云烬雪挑起几缕发丝，开始回忆手法，编小辫子。
　　燕归星察觉到她在做什么，稍稍后仰一些，方便她动手。
　　江炎玉状似不经意扫了眼，又收回视线。
　　等拓行风将所有内容都说完时，果篮也见了底，老树上抖落不少叶子，落在几人膝头肩上，又铺了满床。
　　拓行风合上小册子：“你们听明白了吗？”
　　燕归星正想点头，想起头发还在身后人手中，便只是道：“明白了，多谢仙君。”
　　拓行风笑道：“你们既然已经叫道韵仙君为大师姐，也可直接称我为师兄，我相信你们一定在拜师会上大放异彩。”
　　燕归星道：“多谢师兄。”
　　江炎玉摘了颗葡萄，放入口中慢慢嚼，舌尖触到清甜时，才问了一句。
　　“师兄，我想确认一下，拜师会上的最后一关是弟子之间相互决斗，是吧。”
　　拓行风道：“没错，在试炼中优胜的弟子之间两两对决，按照最终的胜者排序，来选择师尊。”
　　江炎玉转头看人：“那么这就代表着，我们两人很有可能在台上对战。”
　　拓行风道：“是，到时候你们之间可能会对上。”
　　江炎玉掸去膝头叶片，翻身下床，清清爽爽站立：“那不如现在就先比一场吧？”
　　云烬雪刚给她的小辫子系上发带，为了不被发现，只编了细细一缕，瞧着甚是修长可爱。
　　忽然听见这么一句，她愣了下：“嗯？”
　　刚刚这是聊到什么了？怎么突然要干架？
　　燕归星回头确认一眼辫子已经编好，也下了床：“好。”
　　云烬雪：嗯？？？
　　其他几位弟子都没阻拦，毕竟相互对招在日常修习中很常见。
　　况且这里有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即使她们打红眼了，也可以及时制止，不会出事。
　　能在大师姐身边做杂役弟子，一定和常人有所不同，更何况其中一位还是师姐救下来的。
　　一时间，几人看着两道倩影走入场中，都期待万分。
　　气氛已经到这里了，云烬雪这时不好再叫停，只能有些头疼的看着两人。
　　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打架？
　　两人相对而立，都盯着对方。不远处便是开阔山崖，云层涌动，清风如许。
　　童榕问道：“你们需要什么武器？”
　　云烬雪心道：啊还用武器吗？别了吧？
　　燕归星道：“剑。”
　　江炎玉道：“刀。”
　　“诶，正好。”童榕伸手将拓行风背后的长剑，与吴斐然身后的长刀拆下来，分别扔给那两人。
　　这种主要武器，对于修者而言，一般都是较为敏感和重要的东西，别人轻易不能触碰。
　　但童榕此番能算上冒犯的动作，却没有被喝止。
　　只因他们几个都太熟悉了，平日里常常来往，也一起出门做过任务，共同经历颇多，甚至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彼此之间，早就不分你我。
　　江炎玉一甩长刀，扬眉道：“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更强？”
　　燕归星道：“我无意与你争高低。”
　　江炎玉笑道：“是吗，可我偏要压你一头。”
　　燕归星不再说话，拔出长剑，冷锋摄人。
　　按照经验而言，她们这个年龄段，有一些功夫在身，但又不会太熟练。会因为缺乏经验而失去应变能力，但又因为年轻而反应迅速。
　　所以打起来，往往很有看头。
　　在场几人拜入师门后，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在长辈面前对决，所以能猜到场中这两人，此刻恐怕坎坷又紧张。
　　但看小辈互斗，看的就是这个意思，便都提起精神，准备一饱眼福。
　　然而，这对决结束的比所有人想象都快。
　　由大师姐发令，对决开始的瞬间，两人都迅速动作，彼此相冲，速度快到残影都瞧不见。
　　而大师姐喊开始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便是一声清脆的短兵相接之声。
　　场中爆开灵力震荡，一阵短暂的狂风吹来，几人都发丝衣袂狂飞，沙尘碎石四起，老树哗哗摇动。
　　树上叶片纷扬而落，仿佛下了场绿色大雨，淋在场中调换了位置，背对着的两人。
　　燕归星盯着地面，视线颤抖。
　　半晌后，她才抬手，从如瀑黑发中，捏出一缕发丝。
　　方才师姐为她弄的小辫子，此刻断了一截，边缘处切口整齐，还隐隐有灵力流动。
　　燕归星握剑的手陡然捏紧，几乎颤抖起来，那双从来淡泊的眼眸中，第一次烧起名为野心的烈焰。
　　江炎玉转身过来，转动手腕，将长刀舞了一圈，刀尖指向对面人：“这是预告，等拜师会上，我会再赢你一次。”
　　那刀尖上，半截小辫子安安稳稳挂着。
　　等所有叶片落地，满地翠绿，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喝彩道：“好身法！”
　　云烬雪在一阵拍掌声中，愣住了。
　　她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有那么大吗？
　　小反派就目前而言，是不是强的有些没道理了？
　　待看清那半截小辫子，云烬雪隐隐明白这争斗的缘起了。
　　连一个鸡腿都会在意吃醋的人，必然非常注重细节，而回忆方才作为，只有一种可能。
　　是因为自己给小女主编辫子，没给她吗？
　　嗨呀这孩子！想要就直接说不行吗！非得打打杀杀干什么？
　　不过，原著也说过她这别扭性子，也着重提到说，她其实很容易满足，也不需要什么别的珍贵之物。
　　她想要的，一直都是特殊。
　　被不同对待的特殊，被记挂着唯一的特殊，哪怕只是最细微的事件都好。
　　所以，并非是鸡腿吸引人，而是她主动夹给他人的动作，现在亦是。
　　云烬雪在心中叹气，这别扭孩子！
　　江炎玉轻抖刀锋，小辫子失去支撑，落向地面，砸进落叶中。
　　艳艳如火的红衣少女，后背是广袤天地。她迎风而立，面含笑意，手持长刀，十足肆意炽烈。
　　忽然，她动了动红唇：“师姐。”
　　云烬雪抬眸：“嗯？”
　　江炎玉笑道：“若我能成为拜师大典上第一名，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第29章 拜师（二）
　　◎各有愁绪，又心系一人◎
　　烈阳洒下, 宽阔校场三面围满阶梯席位，坐满了不同服饰的内门、外门、与杂役弟子。皆兴高采烈，群情激昂, 望向场中, 彼此间热切交谈着。
　　不同颜色的彩旗插在他们座位两边，迎风招展。
　　若从远处望去, 校场三面皆如阳光下层层细密的鱼鳞般，反射着磷光, 此起彼伏, 仿若波涛汹涌的海浪。
　　大鼓擂动，等待着最后一层试炼的新生弟子走入场中, 按照指引一个个坐在擂台下，都紧张的浑身僵硬。
　　瞧见他们, 观赏席上爆发出热烈呼喊。
　　这些已经入场的“老”前辈, 抱着过来人的老油条心态, 格外喜欢看新生热闹。
　　他们不断往下面抛花束，或彩带, 有较为激动者甚至站起来, 趴在围栏上, 振臂狂叫着。
　　旁边有人划出片干净区域，铺张布，写上最可能获胜的几位弟子名姓, 就往地上一蹲, 左右吆喝着让大家下注。
　　作为拜师大典的最后一道关卡，能走到这步, 就证明至少有一处亮眼突出, 最低也是内门弟子。
　　但只要有更好的选择, 就势必斗争不息。
　　所以，这些新弟子之间两两对决，只要不弃权，都可以来展示自己，以优胜者的姿态去争夺长老弟子席位。
　　也就几乎每届都有这么一场赌局。
　　而在这之前，筛去大部分新弟子的几层试炼关卡，已经可以看出一个弟子的综合实力如何了。
　　根据表现，择出比较突出的几位，来作为下注对象，猜测最终的优胜者是谁。这样的游戏，百玩不厌。
　　一人跳下来，蹲在布边，手指点点：“我赌那位叫江炎玉的弟子会获胜！”
　　有人挽袖，银子握在手心抖来抖去，目光在布上扫动几圈，啪的一声按下去：“我赌燕归星！”
　　另一人咬着牙签，依靠栏杆道：“你们一个个，光让美色迷了魂，眼睛都不尖。”
　　“那你说是谁？”
　　“这很明显，是那位叫璀错的弟子会获胜啊。这种擂台决赛，还是需要性子刚猛的人来才行。”
　　这边讨论的热闹，下面肖元明老师已经开始给新弟子们宣讲比赛规则了。
　　校场三面观赏席，剩下的一面，就是长老席位了，比演武台和两侧的教习老师席位都高一层。
　　这种盛况，掌门与副掌门，以及他们的孩子，本来应该都在场，且一起坐在长老席位最中间。
　　但掌门藏匿身迹已久，云开业已死，副掌门悲痛欲绝之下，闭门不出。
　　云烬雪看着那三张空荡荡的椅子，若只有自己坐在这里，未免太尴尬了，便依然去南鸢身边坐下。
　　几位长老面前的长桌，都放满了闯入对决关卡弟子的个人信息，从出生年月到家庭状况，修炼进程，以及之前的关卡表现，都十分详细。
　　乔语山翘着腿，后靠椅背，捏着一张纸念着内容，长发松松挽起。
　　吴斐然站在她身侧，小心奉上茶水：“师尊，休息一下吧。”
　　乔语山接过茶一饮而尽，空杯搁回去，掌心在桌上一搓，又拿出两张继续观看。
　　吴斐然将杯子放回去，开始削苹果，相当完整的一条苹果皮垂下来，一看就是熟手。
　　削完苹果后，切块放在小碗中，搁在乔语山手能触及的地方，而后她便侯在一边。
　　在场几乎所有人，目光都放在场中，被那些新弟子吸引注意，唯有吴斐然始终观察着自家师尊的需求，基本上没坐下来过。
　　而乔语山显然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云烬雪心中小小震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高冷酷女，在自己师尊面前时，那么乖巧。
　　不过提到乖巧，云烬雪也想到了另一个人。
　　转头向新弟子席位看去，距离过远，每个人脸都模糊不清，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燕归星在哪。
　　肖元明老师依然在宣读规则，几乎所有弟子都认真听讲着，唯有那个女孩，看向了长老席位这边。
　　云烬雪轻笑一声，向她招了招手。也不知道那么远，她看不看得清。
　　燕归星意识到自己偷偷看人，被发现了，赶紧转开视线。
　　云烬雪瞧那小孩转头，有些好笑，仿佛已经看到她羞涩模样。
　　正想找找另一只愁人小孩在哪，就见小女主再次转头过来，也给自己挥挥手。
　　是在回应方才自己的招手吗？
　　云烬雪心道：太乖巧了，一会拜师会结束，得请她大吃一顿。
　　接着去找小反派，她比小女主更显眼些。
　　因为新弟子基本上都穿着不起眼的灰衣，只有她一身大红，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而她似乎也没有认真听讲，坐在新弟子最高处，清点着在场一共有多少人。
　　这是在确认自己的敌人有几位吗?
　　想起前几日在剑之巅后崖，江炎玉那一句相当轻狂的话语。
　　[若我能成为拜师大典上第一名，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在那一瞬间，看着意气风发的她，云烬雪似乎忘记了原著中的剧情发展，真的相信她会在拜师大典上拔得头筹。
　　只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但她还是答应了。
　　也是鱼丹之事，让她的愧疚心作祟。
　　尽管理性上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错，但还是忍不住答应这孩子的所有要求。
　　云烬雪抬眸望向演武场。
　　只是，这一场拜师大会的结果，注定会打碎那少女现如今所有自尊和骄傲。
　　阳光分出岔缕，仿佛彩虹玻璃光柱，投射而下。
　　云烬雪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这也不一定。
　　目前而言，剧情已经偏了不少。
　　江家提前灭门，云开业惨死，就连潘波魂那家伙都提前下线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
　　但若是小反派真的获胜，没有在今天经历碎丹一事，那么她还能发现自己是魔物吗？
　　手握原著也无法猜透下一步走向，还是静观其变吧。
　　那边肖元明宣读完规则，又说了几句激励人心，勉励败者的话语，比赛这便开始了。
　　参加对决赛的弟子一共有三十六位，按照某种规则一分为二，两支小队，各十八人。
　　这十八人两两对决，两队各决出一位胜者，最后比拼一次，选出优胜者，而后按照之前的成绩继续往下排名次。
　　为了争夺长老弟子的席位，每届拜师大典的对决关卡，都会打的不可开交，见血也是正常，大家也都默认比赛会很激烈。
　　不过，会造成这种现状，基本上都是信息误传导致的。
　　在对决赛中优胜，确实可以更加体现出自己的力量，或修为层次更深，也确实能够主动提出选择哪位长老做师尊。
　　但问题重点，在于拜师这事的最终决定权，还在长老手中。
　　也就是说，收不收徒，并不是只靠胜利就可以的，更重要的，是长老们的眼缘。
　　原书中，璀错连续打败女主与反派，成为这一届拜师大会的优胜者，但他并没有成为长老弟子。
　　原因就在于，他从小混迹街头，习惯了和别人打野架，骨子里就认为打架必须血淋淋的分出胜负，所以，与人对决时下手颇重。
　　长老们并不喜欢这种不知分寸，手法阴毒的修者，也就没人选择。
　　而这一届成为长老弟子的人，也只有被宴鹤看中身姿轻灵，性格平稳这两点的女主。
　　所以，只追求优胜，实在是一种以讹传讹，很多人都忽略了关键点在于表现细节。
　　可以思路清晰，或反应快速，或灵力深厚，或品性优良等等，表现哪一点都行，唯独最纯粹的暴力不可取。
　　要不然，那么多届拜师大会，也不可能一直都只有这么几位长老弟子了。
　　大鼓再次擂响，还混有某种高昂的，云烬雪叫不出名字的乐器声，作为开场，观赏台人群再次沸腾。
　　那两个孩子分在了不同队伍，而首先进行比拼的，是小女主所在的队。
　　前段时间，大大小小的发生了许多事，又加上拜师会将至，云烬雪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此刻也难免有些困倦。
　　其他弟子的比赛，她实在没有精力观赏，便靠着椅背，稍稍闭眼休息，准备等小女主开始上场时再看。
　　有时人也奇怪，在安静的氛围里可能失眠睡不着，但往往于嘈杂中，睡意来的很快。
　　云烬雪被日头照的本就犯懒，休息的念头一出，居然真的睡着了。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倒嘘与喝彩声，似乎还有拳脚相击的闷哼。
　　她脸上被太阳晒得温暖，脑海昏沉，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在运动会观众席后偷偷睡觉的那段时间。
　　一片阴影覆盖过来，似乎有人靠近。
　　云烬雪烦闷的挥手，想让过来的人赶紧看比赛去，别来烦自己。
　　可那影子还在，她只得撑开一只眼，被困意胶粘着，只有细细一线，却还是看清了那是谁。
　　穿着灰色衣袍的少女站在自己上方，拿着一瓶水，微微弯腰，温声道：“师姐，我要上场了，你要观看我比赛吗？”
　　云烬雪思绪依然浑浊，下意识问道：“什么比赛。”
　　少女道：“拳击比赛。”
　　云烬雪被吓醒了。
　　她本是坐着睡着，醒来也只是浑身一震，周遭原本朦胧的喝彩声放大清晰数倍，吵的她有些发怔。
　　什么鬼？梦到小女主来她高中参加运动会，还是拳击比赛？
　　这未免太荒谬了。
　　哪家高中的运动会，会给高中女孩开拳击比赛啊。
　　云烬雪有些哭笑不得，揉揉眼睛。
　　她睡的有些懵，但当她下意识看向演武台时，所有睡意瞬间失踪。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这才多久，居然已经进行到最后一轮，璀错和小女主的对决了！
　　云烬雪立刻坐直身子，心脏砰砰作响，震的胸腔都微痛。
　　一旁的南鸢轻声笑道：“师姐睡醒了？”
　　溜号居然还被人发现，云烬雪尴尬不已，只是道：“是。”
　　南鸢贴心道：“最近事务繁忙，大师姐辛苦了。”
　　要忙也是大家一起忙，也没见其他年纪更小的睡着。
　　虽说她给了台阶下，云烬雪还是觉得丢人到说不出话。
　　南鸢见状，便将话题引入场中：“这一场对决，大师姐觉得谁会赢？”
　　被她这一岔，云烬雪也稍稍好些，望过去。
　　璀错人很瘦，又比较黑，因为年少时营养不良，个子也不算高。
　　但从小做体力活，他一身肌肉结实，会用力道，也相当耐打。
　　而燕归星和他比起来，就显得单薄太多了。
　　虽胜在轻盈灵动，但这种没有武器，灵力也不分上下的情况，体力差距便可能是决胜关键。
　　更何况，这女孩根本没实战过几次。
　　战局到如今，其实已经很明显能看出，胜者是谁了。
　　并且云烬雪也很清楚，大概很快，小女主就会发现璀错步步都是杀招，且很多次直冲金丹而去。
　　为了保全自己，她会选择投降。
　　性格所致，她一向淡雅，性子柔和平缓，并不争强好胜，只尽力而为。
　　若发现争斗下去没有意义，便会放弃，做牺牲最少的决定。
　　而小反派自然也注意到这人过于强悍，但她太过在意大师姐的目光，所以才会逞强继续，最后因为不敌而碎金丹，憾然离场。
　　云烬雪算算时间，小女主应该也快要投降了。
　　场中两人正斗到白热化，但燕归星显然已经体力不支，动作缓慢了许多。
　　在又一次相击后分开的刹那，璀错没有后退休息，而是紧跟直上，直掏她小腹而去。
　　燕归星一怔，翻身扭转，险险躲开。
　　但拳风依然贴着她身体扫过，将她逼退数步，撞上栏杆，闷哼一声。
　　“嗯...”
　　云烬雪蹙眉，忍住敲那小子一顿的冲动，心道：差不多了，应该就是这会发现他下手过狠，打算投降了。
　　燕归星背靠栏杆，虚虚捂住小腹，气喘吁吁。
　　她看着璀错，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乔语山指尖敲敲桌面：“此子出手，未免过于阴毒。”
　　丘远行道：“有力量，却不懂约束啊。”
　　没多久后，台上的少女站稳身子。
　　就在云烬雪以为她要投降时，两方却再次斗在一处。
　　诶？
　　云烬雪愣住了。
　　燕归星上一回交手已是勉力，此刻又哪能对的过招招式式越发狠毒的璀错。
　　时间越久，越是力不从心，身上多处都已被打到，恐怕衣服之下，添了不少伤。
　　云烬雪看着，只觉得心都快揪起来了。
　　你在干什么啊小女主？认输啊！
　　然而燕归星却是咬紧牙关，死死看着璀错，即使明知不敌，也依然铆劲想要再尝试一次。
　　体力几乎流逝殆尽，也因为身上伤痛而难以集中注意力，动作渐渐慢下来。
　　璀错找准空隙，掌心汇聚灵力直冲她金丹而去。
　　眼看着小女主金丹要碎，云烬雪差点心脏停跳，身体比意识先动，瞬移至场上，在璀错掌风到来之前将少女抱入怀中，飞身落入场外。
　　“好了，此局到此为止。”
　　云烬雪望向台上，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方才肖老师宣读规则时没有说吗，要点到为止，你招招取人金丹是何意？”
　　燕归星被她抱在怀中，额头靠在她胸前，在体力透支的轻微耳鸣中，听到女人嗓音，又似乎能感受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师姐远一些，但身上很痛也很累，女人的怀抱却温暖有力，让她不想动弹。
　　璀错站立不动，因为方才的打斗浑身大汗，衣服湿透，胸口微微起伏着。
　　闻言，他道：“外头的胜利，往往都是如此。”
　　街巷黑架没有点到为止的概念，他也不懂，只知道两人对决，必须要废了对面那位，让他没办法再爬起来才算获胜。
　　云烬雪知道他人设如此，并且经历也较为凄惨，但还是愤慨不平，后怕方才自己晚一步，小女主的金丹就碎裂了。
　　燕归星察觉到女人在生气，修仙界最光风霁月的道韵仙君何时这样言辞冷厉过？这里人太多了，她不想让师姐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有损，便小声道：“师姐，我没事。”
　　云烬雪垂眸，怀中少女额头满是细汗，脸色苍白，几缕黑发黏在脖颈间，看着颇为虚弱。
　　心里堵着气，但和璀错没什么话好说，也确实没有和角色生气的必要，不再理会，抱着人转身离开。
　　路过长老席时，云烬雪道：“我先带她下去休息。”
　　她的行为，其实很不符合规矩。
　　但她是掌门之女，且大家都知道这女孩是她带在身边的人，如今受了伤，着急冲动一些也正常，便没人说什么。
　　她这边带着人离去，另一边的新弟子席位上，江炎玉微微睁大了眼，怔了许久。
　　她身边有一位弟子道：“那个就是传闻中的大师姐吗？也太温柔霸气了啊啊啊！”
　　人一激动起来就开始不分你我，那弟子晃着江炎玉疯狂输出：“为了不让弟子受伤，还亲自下场！太美了啊啊啊！这谁能想到，这谁能想到啊！你说是不是？”
　　江炎玉被她推着，一向讨厌陌生人碰自己，现在这会，居然没生气。
　　她看着女人离开的方向，半晌后，才喃喃道：“是啊，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她可以下场阻止啊。”
　　原来她可以让这种事情不要发生的。
　　那为什么...
　　她眼圈红了一瞬。
　　那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啊？
　　那弟子又神往道：“要是能成为长老弟子，应该可以经常见到大师姐吧？她好好看呜呜呜，好想和她说话，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我现在多少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见过到韵仙君的人，会把她称之为月亮了。她真的好像月上下来的仙子啊，这谁受得了！我也想被她的光辉照到啊啊啊！”
　　看着那处良久，江炎玉缓缓收回目光。
　　她看着地面，整理心绪，调整着颤抖的呼吸。
　　心脏似乎快要爆炸了，她咬着牙，在掌心中掐出指痕，才慢慢冷静下来。
　　将袖口的系带系紧，江炎玉低声道：“只是仰望月亮有什么用，最终还是要自己变强，把她摘下来才行。”
　　她看向场内，目光逐渐变冷。
　　只有把月亮紧紧握在手里，她才没办法去照耀别人。
　　好在这一世，她很早就有了摘月的能力。
　　后堂休息室间，云烬雪将人小心放在长凳上，半跪在她面前，轻声问道：“怎么样？”
　　燕归星垂着头，呼吸还未稳定，身子在细细发抖，闻言，摇摇头。
　　云烬雪想检查一下她身上：“是不是哪里疼？他都打到哪了？”
　　燕归星没有回答，而是轻声道：“我很没用，对不起，师姐。”
　　这一声师姐的尾音已经开始发颤，云烬雪拿了块布巾，帮她擦去汗水，笑道：“谁说的，你已经很厉害了。”
　　燕归星眸子潮湿，手撑着长椅边缘，睫毛颤抖：“那天，江炎玉说会在拜师大典上再赢我一次，可我连和她再次对决的实力都没有。”
　　原来是在乎这个吗？
　　云烬雪起身坐在她身边，帮她将碎发挂在耳后，揉揉少女软软的脸颊。
　　“你不用太在意风风那孩子的话，修者并非一定要特别能打，实现自己人生意义的方式有许多种。”
　　一粒眼泪滴上少女膝盖：“可我...”
　　燕归星缓了一下呼吸，才道：“可我必须比她强才行。”
　　出发去杀鱼妖之前的下午，那个总是桀骜不驯的红衣少女说过许多对师姐不敬的话语，似乎还想着以后要对师姐做什么，并且绝不是好事。
　　虽说不知道师姐为什么那么器重她，又看不透她真实想法。
　　但只要自己变强，比那女孩更强，就不怕她怀着什么坏心思了。
　　她得保护师姐啊。
　　可她似乎做不到，她连那女孩的一招都接不住。
　　那天之后，她已经好几天晚上睡不好觉，总是想起那半截断裂的发辫。
　　她有一种非常不好，且强烈到让她恐惧的预感。
　　也许未来某一天，那个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把师姐从她身边抢走，而她将犹如那一刻看着被切断的发丝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燕归星头埋的更低，削瘦的肩膀颤动着。
　　若是之前能够更勤奋一些就好了，若是晚上睡觉的时间可以再缩短一些，吃饭吃的更快一些，对于修习之术更加参透一些......
　　是不是会不一样？
　　是因为之前的生活过于轻松吗？是因为我接触修仙世界过晚，才拉下别人那么大一截吗？
　　还是说，她本就天赋不如人，这一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
　　问题出自哪里？
　　微凉的指捧住她脸颊，又慢慢用力，让她被迫面向坐在一边的女人。
　　云烬雪轻笑道：“你在想什么？”
　　距离过近，女人的手还捧在她脸下，不想挣脱，便只能与她对视。
　　那双眼里敛着水纹一般的光泽柔波，又仿佛一把小勾子，从自己的眼睛进入身体，勾出心脏里再也藏不住的话。
　　“我在想，我想保护你。”
　　云烬雪一怔，有些哭笑不得道：“师姐也很强啊，是不是忘记了。”
　　她掐着少女脸蛋，故意装凶道：“小看我是不是。”
　　少女慌张道：“没...”
　　动作间，又是两滴泪珠滚落，睫毛被打湿。
　　刚从燕家出来时，小姑娘太瘦，眼睛大，下巴尖尖的。后来被云烬雪催着喂了这么长时间，终于长些肉，不再瘦的有些可怜。
　　而原本温润的眉眼，也终于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乖巧可爱，加上皮肤白皙，乌发如墨，让人瞧着都移不开眼。
　　这样的少女垂泪，谁也受不了。
　　云烬雪作为一个心比棉絮还软的女人，差点也跟着红眼眶，赶紧转移话题道：“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燕归星扫动着长睫，闷闷道：“师姐在想什么？”
　　云烬雪道：“我在想，我晚上想吃蛋糕。”
　　燕归星问道：“那是什么？”
　　云烬雪笑道：“你没吃过吧。”
　　燕归星小幅度摇摇头。
　　云烬雪道：“我晚上做给你们吃，是一种很甜很好吃的食物。”
　　她其实也不知道蛋糕做不做得成，毕竟这里很多工具都缺乏，但海口先夸出去，毕竟小孩子都喜欢这些。
　　并且她隐隐觉得，就算自己做失败了，难吃的无法下咽，这小姑娘大概也会全部吃干净后夸一句好。
　　越想越觉得心软，云烬雪算着时间，距离小反派和璀错的对局，应该还有很久。
　　那她先给小女主治伤吧，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掀开衣服时，发现少女身上好几处地方青青紫紫，云烬雪看的直皱眉：“下次不许这样了，逞强可不对。”
　　燕归星眨巴着眼睛，感受到吹在身上的风，弱弱道：“我...我知道了，师姐。”
　　这边的休息室本来就是为新弟子准备，自然也有提前备好药物。
　　云烬雪走过去，很不客气的直接拿了最好又最少的药。
　　挖出药膏在指尖，似乎有些冰凉。
　　云烬雪注入灵力，让药暖烘烘时，才贴上少女肌肤轻揉。
　　手指扣着长凳边缘，燕归星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放，飘来飘去，最后定格在女人发间的玉冠上。
　　真好看，和她相称极了。
　　她小时候也看过许多故事话本，对于其中关于女侠的描写也神往过，但却无法想象具体。
　　到底传说中，一出场就能惊艳四座，倾国倾城，潇洒肆意，世间无双的玉人是什么样子呢？
　　而当她跪在公堂里，看着那仙人破开昏沉，慢慢走来时，终于在刹那间明白，书中人到底是何模样。
　　现如今，回想起所有描写赞美女侠的句子，脑海里便浮现出师姐微笑的面容。
　　她想，她再也无法看话本了。
　　帮她抹药时，云烬雪能听到演武台那边传来的喝彩声，相当密集，几乎就没停过，这对决有那么精彩吗？
　　而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销声匿迹，彻底安静了。
　　外面这是个什么情况？
　　将所有伤处理完毕，替女孩拉好衣服，云烬雪起身，柔声道：“你好好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出去看看风风那边怎么样了，好吗。”
　　燕归星系着衣带，闻言点点头：“好。”
　　走出休息室，来到前方时，云烬雪看着逐渐散场的人流，以及空荡荡的演武台，有些发怔。
　　她方才抹药，顶多一炷香的功夫，怎么这就开始清场了？
　　赶去长老席，几位长老和下面的教习老师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位长老弟子在清理现场。
　　发现云烬雪过来，童榕道：“大师姐！你错过了相当精彩的对决喔！”
　　错过？精彩？
　　从观赏席离开的弟子们都有说有笑，或激动万分的讨论着什么，似乎对方才的对决盛况还意犹未尽。
　　云烬雪满头雾水，看向新弟子席位。
　　那里空空如也，这意味着对决确实结束了。
　　等等，她方才只是进入抹了个药，而不是又穿越了吧？
　　剧情点呢？小反派呢？为什么那么突兀就结束了？
　　拓行风见她发怔，拿着新弟子材料走过来，指向演武台：“大师姐看那里。”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连接演武台两角中间的一根红木围栏上，整整齐齐系着一溜彩色布条。
　　云烬雪道：“我看见了，那是什么？”
　　拓行风道：“那是袖口。”
　　云烬雪道：“嗯？”
　　童榕跳来跳去道：“就是十八位新弟子的袖口！师姐你带来的那个弟子，就是叫做江炎玉的那位，她连续胜了十七位同组弟子，外加一位璀错！”
　　拓行风补充道：“每胜一位弟子，她都会撕下那人的一截袖口，切断成为布条，然后系在围栏上。”
　　再看过去，云烬雪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去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所以那整整齐齐的十来根布条，是江炎玉连续打败了所有人系在那里的？
　　那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吴斐然擦拭着桌面，补充道：“她对战每一个人，都只用三息，两招，最终胜了所有人，也只是一炷香的时间罢了。”
　　拓行风笑道：“师姐带来的这人，日后必成大器！”
　　三息，两招，一炷香。
　　云烬雪呆愣在原地，彻底糊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强烈推荐配合这首BGM食用《吟》——刘美麟。
　　嘎嘎嘎，到此为止，所有疯疯的初代仇人都处理的差不多，接下来，只有师姐一个人了。
　　终于写到感情戏将要开始的部分，不容易。


第30章 拜师（三）
　　◎无论如何，都要回应我◎
　　也许是有了之前剧情的种种崩溃作为铺垫, 云烬雪心中虽奇怪，但也没有掀起太大的惊涛骇浪。
　　并且，隐隐约约有一种, “果然如此”的感觉。
　　虽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细节还是需要问清。云烬雪道：“她面对璀错，也是很快结束战局吗？”
　　拓行风道：“没错。”
　　几天之前, 她在一招内击败小女主，已经足够让云烬雪吃惊了。
　　连打十七位弟子, 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小女主也是在最后璀错那关才被击败，她比小女主还要高出许多, 有这种行动也很正常。
　　但按理说，就算再厉害, 也不应该比璀错要强出这么一大截。
　　如今这个有点炫技意思的成绩, 把小反派的真正实力笼在一片看不清细节的云雾中, 让人无法猜透。
　　环顾四周，观赏台上的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 新弟子席位方才就是空的, 那抹总是显眼的红不在。
　　小反派也不知去哪里了。
　　发现她在找人, 拓行风道：“江师妹在比赛结束后就离开了，大师姐可以去议事堂看看在不在那。如果不在，可能就先回去了。”
　　在最终的弟子录用名单没出来之前, 一般都会将新弟子安置在内门弟子的居所。
　　而小反派平日里跟着大师姐, 有自己的住处，自然不用刻意安排。要么此刻和其他弟子一起在议事堂等待录用结果, 要么就直接回剑之巅了。
　　云烬雪愣了片刻, 心道：她比赛完, 居然没有等自己一起，就这么走了？
　　虽说没有看到她神情，但云烬雪莫名觉得，她一定是生气了。
　　这么重要的比赛，她大概会想要自己在旁边观战吧。
　　但错过这个，实在不是云烬雪的意愿。
　　自己明明有算着时间，却没想到她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结束战局。
　　但错过是事实，就这样话都不说一句，直接离开，肯定是生闷气了。
　　想到还在休息室里等待着自己的小女主，云烬雪感到心脏被一点点拧动，为难又泛酸。
　　目前为止，似乎发生过许多次了，因为一个人，而不小心忽略另外一个人。
　　若她能做到心如草木，只是个无情的做任务工具，也就不会总是那么为难了。
　　可她不是啊。
　　向长老弟子们告别，云烬雪去休息室领完小女主，带着一起去了议室堂。
　　刚进院门，便看到一大堆新弟子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热火朝天的交流着。
　　简略听了一耳朵，要么是在忐忑猜测自己会跟着谁修习。要么是在赞叹神极宗不愧是第一大宗，所有设施都那么完备。要么是在回味方才那位红衣少女的精彩表现，实在让人佩服。
　　待云烬雪走入院中，所有讨论声都瞬间止息，一双双眼睛或正大光明，或偷偷望过来。
　　少年人眼里藏不住情绪，那些仰慕与向往明显到让云烬雪甚至有些压力。
　　向他们点头致意，云烬雪带着人穿过院子，走入议事堂的大门。
　　小童在她身后将门关上，那停顿了这么一会的交流声再次热烈起来，隔着门扇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听到几个关键字句。
　　“大师姐...”“...不愧是道韵仙君...”“..真是出尘脱俗...”“...让人神往...”
　　云烬雪有些汗颜，回眸一看，小女主在自己身后笑的开心。
　　她没好气道：“笑什么呢？”
　　燕归星忍住笑，抬眸道：“他们和我想的一样。”
　　这小姑娘，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刻给她来个会心一击。
　　云烬雪勾起唇角，揉揉她脑袋：“行了，来问问你的师尊会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议事堂内部传来一阵大笑。
　　云烬雪走过几个放满资料的房间，来到一处开放式大厅。
　　里面阳光通透，旁边栽了圈绿植，中间摆张大圆桌。几位长老围在桌边，正大肆交谈此次拜师会细节，小童在大厅间穿行，奉茶或替换资料，忙忙碌碌。
　　许是碰见不少可塑之才，几位长老都嗓音洪亮，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
　　云烬雪掀开珠帘，问道：“长老们好，可有人瞧见我的另一位师妹在何处？”
　　听见声音，丘远行回头拍桌道：“来的巧了！道韵，我想收你后面那位小姑娘做弟子，好不好啊？”
　　云烬雪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之前就猜中了。
　　原书中小女主跟着充满耐心，喜欢鼓励人，循循善诱从不说重话的宴鹤，还有个同样温柔似水的师姐，从来没受过任何委屈。
　　而此刻，跟着正气凛然又实力雄厚的丘远行，还有个相当有责任感的师兄，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把小女主交给他们，云烬雪很放心。
　　让开身子，把小女主轻轻推出来亮相：“先叫声师尊给大长老听听。”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被那么多人同时看着，燕归星有些紧张，好在肩上还搭着师姐的手，给了她一些勇气。
　　她微微弯腰：“师尊好。”
　　“哈哈哈好！”丘远行抚掌大笑：“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收到合称心意的弟子，值得了！”
　　乔语山抿了口茶水，笑道：“你另一位师妹，就是那个叫做江炎玉的吧，她刚比赛完就离开了，没来过这里，你要不要去其他地方找找？”
　　刚有所扬起的心情又低落下去，云烬雪道：“这样啊，好，我知道了。”
　　唐忠仁念出那三个字：“江炎玉，这般年纪有如此成绩，此子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丘远行道：“是，可惜她不想做长老弟子。”
　　云烬雪闻言，问道：“她有这样说吗？”
　　乔语山手中转着空茶盏：“她赢了对决那会，我们就直接问过，她想跟谁。她说会自己去寻找合适的师尊，暂时还拿不定主意。”
　　丘远行道：“拜师这种事，讲究的还是互相选择，虽说我们都赞她优秀，也可惜人才，不过既然她无意愿，那也就随她心意吧。”
　　这番话说完，他看向燕归星，道：“恰好她现在就在此处，我们这边再过一段时间就结束了，要不然让她稍微在这等等，我一会直接把她带回去？”
　　云烬雪一怔，下意识看向小女主。
　　少女也恰好看过来，面容稍稍有些慌张，手抓住了她袖口。
　　虽然知道拜师会后注定有一段时间的离别，但这未免来的突然，又太快了。
　　顺着袖口握住她手，云烬雪道：“她的一些东西还在我那，等我先带她回去收拾收拾，稍晚一些，我再给她送去您那里。”
　　丘远行道：“也是，好。”
　　从议事堂离开后，两人往剑之巅走去。
　　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云烬雪心里那个否认过许多次的想法，又再次死灰复燃。
　　她心道：米八，我现在真的越来越怀疑风风是重生过来的了。或者，她是不是阶段性拥有知道原著剧情的能力？
　　目前与原著有较大出入的情节里，除了宴鹤是被系统那边人弄没的，其他部分，几乎都与小反派有关。
　　细数死去的人，江家，云开业以及其跟班，潘波魂等等。
　　这些人其实都与小反派相关，并且对她犯下过罪恶，有着深刻仇怨，是小反派拥有力量后会立刻回诛杀的人。
　　现在这种情况，就仿佛许多她之后才会报复的家伙，提前都死光了。
　　可以认为这是巧合吗？
　　米八道：【你不是还活着吗。】
　　是，这就是云烬雪最难以理解的地方。
　　前面说的那些仇人，的确个个该诛，但要说小反派最恨的人是谁，那肯定无疑是大师姐，但她还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
　　并且，逃出春渡镇时没多久，她便陷入了昏迷，还是小反派带自己去了山洞，又不辞辛苦背她去找客栈。
　　因为一枚鸡腿，一条发辫而心情变差，久久铭记，这不可能是那个嚣张狂放，满怀恨意之人能做出来的事。
　　并且，若她真是重生，势必已经拥有了强大到足以灭世的力量，为什么还要留在自己身边，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复仇呢？
　　云烬雪心绪烦乱，关于这个问题，她已经怀疑自我很多次了。
　　米八道：【其实你想那么多也没用，还不如正常继续。她是否重生，你任务不都还得做？】
　　云烬雪哑然。
　　是啊，不管剧情最终歪成什么样子，小反派的命运走向何处，自己该做的任务都还得做啊。
　　思考那么多有什么用呢，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自己陷入内耗的漩涡。
　　米八继续道：【你是第一次穿书，所以不习惯，觉得无法融入这个世界。】
　　【这是因为你总是以局外人的视角去看待问题，是以穿书扮演者而非土生土长的本土角色，自然会有很多水土不服的地方。】
　　【你要知道，原著只有寥寥几十万字，有太多文字无法触及与描绘的细节。你现在晒到的每一缕阳光，脚下的每一块石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难道都在书中有提及？你所经历的这个世界，与原著中所描写的，其实也不完全是同一个。】
　　【你已经是最大的变数，就算你努力按照大师姐的性格来行事，但终究不知道只言片语描写出的她在面临问题时，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你觉得她会为了小反派去杀江家人吗？你觉得她会主动去寻找醒窍而不是箩河吗？你从一开始其实也没扮演好这个角色。】
　　【书中可以一句话翻过数十年，你的时间却是一秒一秒过来的，这其中发生了改变，不是很正常吗？】
　　【穿书者的成功率其实不算太高，失败者常有，与其这样整天纠结，倒不如完全抛开原著情节，真正成为这个角色。你此刻就是神极宗大师姐，你并不知道这是书里，未来世界会出现谁，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并不知道。你只是顺着时间洪流向前，而后你会发现，所有你认为奇怪的地方，也许最终都会被剧情自动补全。】
　　【不要过多思考，真的沉入其中，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享受这个过程，你会发现情绪少了许多，也会在面对问题时更淡定一些。】
　　云烬雪：......
　　居然会有一天，她会认为这个欠揍的系统一针见血。
　　虽说已经穿进这世界三年，也扮演这个角色三年了，她却始终认为自己只是短暂的来客，一个捧着剧本僵硬表演的演员，并没有融入这个世界。
　　就像系统说的，她不该以局外人，或旁观者的视角来切入，而是真正成为大师姐，放空大脑，不被原著限制，假装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顺其自然的发展。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做好演员与观众呢？
　　她应该忽视那些聚光灯，和舞台边缘，而认定自己脚下就是全部。
　　云烬雪抬头望天，阳光微暖，云层舒散，风轻轻吹来，带着湿气与草木香。
　　她轻声问：尽管任务有失败的可能，你们也不插手，是完全不在意故事的结局会怎样吗？
　　这话说完，她意识到，当初系统把放弃这两个字说的那么轻松，恐怕这里原本就不重要。
　　想到这里，也许该伤心的。
　　毕竟她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痛苦，那么努力，正常人都想让自己付出皆有回报，想让所做一切都有意义。
　　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心胸开阔起来，所有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既然不重要，那就随便造嘛！
　　这世界歪成什么样，和自己有关系吗？没有！
　　少操心这些不该自己操心的事，她是神极宗的大师姐，也只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其中一位路人罢了。
　　我只要做好我自己该做的事就行。
　　想通这些，那些郁结于心的问题，似乎真的不在意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她是重生还是纯良小反派，都正常应对不就行了！
　　暂时又死不了，何苦不断内耗！
　　回到院子里后，云烬雪在前屋没找到人，便去了后崖，果然在树下看到小反派的背影。
　　她盘腿坐在床边，膝上肩头落了不少叶子，几只蓝色萤火虫在她身边飞舞。
　　她指尖落了一只，歪头看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云烬雪走过去，道：“恭喜风风获得第一。”
　　江炎玉没有转头过来：“可惜师姐没有亲眼看到。”
　　云烬雪抿唇，慢慢坐到她身边，柔声道：“其他弟子都认为你赢了对决赛，会很开心，此刻在庆祝呢，怎么自己跑到这个角落发呆了？”
　　江炎玉看着那星点蓝火，道：“我是挺开心的。”
　　记忆中的耻辱事件再一件件翻篇，补全了那么多遗憾，还成功手刃了几乎所有仇人，能不开心吗？
　　可下午那会，女人飞升救下少女的身影，始终再自己脑海挥之不去。
　　自己求都不敢求的事情，她却能轻易得到。
　　为什么呢？真想不明白。
　　云烬雪瞧着她面无表情的脸，知道这话不真：“你说你开心，可是你都没有笑。”
　　江炎玉没有吭声。
　　云烬雪叹了口气，软声道：“对不起，我算错了时间，也低估你了，师姐给你道歉好不好？”
　　真正生气的原因恐怕说不出来，但能听到对不起三个字，感受到女人的小心翼翼，还是很不错的。
　　萤火虫从指尖飞离，江炎玉直起身道：“我倒也没有怪罪师姐的意思，毕竟燕归星那家伙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呢，确实需要时间处理。我就没有，真可惜啊，没有受伤的机会。”
　　云烬雪汗颜，这是在间接说自己厉害吧。
　　她顺势道：“长老们都说你很有资质呢，我平日没怎么见你练习，却原来那么厉害。”
　　江炎玉道：“之前我下山的那三个月，不是遇到一位散修吗？她给我算了一卦，师姐你知道是什么吗？”
　　说到这里，她看过来，直直望着人眼睛。
　　云烬雪问道：“是什么呢？”
　　江炎玉漫不经心道：“说我注定一生坎坷，最后也没有好下场。”
　　云烬雪心中咯噔一声，忙道：“他接下来是不是要给你推销东西了？就说什么破财消灾改运什么的。这种人的话不要听，只是为了想卖东西诳你罢了。”
　　江炎玉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遥远天地：“这倒是没有，只不过她教了我许多防身功夫，以及如何在几招之内致胜的秘诀。长老们认为我很厉害，大概在于此吧。”
　　若在以前，云烬雪应该开始怀疑那散修的真实性了。
　　但现在，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便道：“原来如此。”
　　江炎玉问道：“燕归星拜了谁为师？”
　　云烬雪道：“大长老丘远行。”
　　江炎玉也学着她说道：“原来如此。”
　　云烬雪笑道：“干嘛学我。”
　　江炎玉道：“干嘛学我。”
　　知道她这是彻底不气了，云烬雪放了心，帮她拂去肩头的叶片，问道：“风风为什么没有选择拜长老为师？”
　　那天在后崖，两人比拼结束之后，云烬雪还让那些弟子介绍了一下各位长老的性格特征，擅长领域，例如是音修，剑修，毒修还是其他什么。
　　燕归星在那时便有提出，如果能力达到，而大长老也愿意，便想要认丘远行作为师尊。
　　是以，下午她听到丘远行要选小女主做徒弟时，并没有再询问她意思，而是直接让她开口去喊。
　　仔细回想一下，后崖那个时候，小反派好像就没有说自己想要认哪个师尊，而是选择了沉默。
　　若说前世没得选，此世作为第一名也放弃了，对于她想要选择的对象，云烬雪隐隐能猜到。
　　果然，她听见小反派道：“我想认掌门为师尊。”
　　云烬雪问道：“为什么呢？”
　　从前云鼎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掌门时，有这个想法再正常不过。
　　可现如今，说难听些，大部分人已经记不起云鼎的存在了，也默认长老弟子是最高位最好的选择，江炎玉却随手将之放弃。
　　默了片刻，江炎玉再次看过来：“我想名正言顺叫你一声师姐。”
　　云烬雪未曾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缓过心腔中那阵奇怪感觉，云烬雪道：“可是掌门已经挺久没有出现了。”
　　江炎玉道：“你是她的女儿，他早晚会来再看你一次，到那个时候再看吧，如果不行的话，我不用拜师，就一直这样待在你身边也不错。”
　　云烬雪动了动唇，没能说出什么。
　　她看向浮动的云层，长长吁出一口气。
　　等肌肤被阳光晒的微暖，她才道：“咱们要不要下山？”
　　江炎玉道：“咱们要不要下山？”
　　云烬雪推了推她：“行啦，不要学我说话。”
　　江炎玉顺势往床上一倒，笑道：“下山做什么？”
　　肤白红衣的少女躺在床上，唇角含着笑容，黑发铺散，整个人像一缕安安静静燃烧的红焰，明媚又亮眼。
　　让云烬雪忍不住想起原著对她的描写：质本寒冰，却性烈如火。
　　云烬雪瞧着人，拽了拽她恰好落在自己手边的衣带：“归星要离开这里了，我想给你们买点小礼物。”
　　江炎玉道：“那你去给她买喽，带上我做什么。”
　　云烬雪起身，搂着少女的腰，想把人抱起来：“一起去啦，是要给你们两个人买。”
　　江炎玉扒着床沿：“我不去！坚决不去！”
　　大约一炷香后，三人往山下走去。
　　距离神极宗最近的城镇若是做马车，需要半天，但若御剑，不多时便可以到达。
　　反正旁边就是宗门，灵力用就用了，补充也方便，云烬雪毫不犹豫带两人一路飞到目的地。
　　这座小镇叫做茶阳镇，是达到神极宗之前的最后一道休憩站点，常年接待游客，导致这里的旅店，餐馆，以及特产店非常密集，满镇都是。
　　街上人流拥堵，摊位众多，嘈杂吵闹。
　　虽说这里也有不少修者来往，按理说都该见怪不怪，但三人出现在街头时，还是引起了一阵疯狂偷瞄。
　　原因很简单，世界上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看美人，尤其是三个风格不同，但都相当出挑的美人。
　　云烬雪后悔没带帷帽过来，想着要么快速选好要买的东西完事，便道：“你们想要什么都行，尽管买，师姐有的是钱。”
　　她伸手入怀时，猛然僵住了。
　　比起帷帽，她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东西。
　　钱袋！攻 众 号|番|茄|仔|宅|宅|整理
　　云烬雪诧异万分，急速回忆着。
　　因为要参加拜师大典这种人多又吵闹的场合，她害怕钱袋掉下去，便拿出来放在床头了。
　　而方才自己和江炎玉撕扯半天，只顾着快点把她也哄下来，便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天啊。
　　但是就算钱袋没得，身上也该有些碎银子吧。
　　云烬雪揉面一般，将整个身前摸了一遍，最终也只有7文钱。
　　两位少女围在她身边，恰好都看过来，确认那钱数后，又抬头看向她。
　　虽什么也没说，但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云烬雪尴尬到手抖，心道：嘿呦！穷鬼逛街！真够丢脸！她前面刚说有的是钱，现在七文实在打脸。
　　这一定是我人生中最尴尬，最落魄的时刻。啊啊啊不活了！
　　云烬雪合上手掌，将七文钱握紧手心，装出一副淡定表情：“许是我忘记拿了，你们等等我，我再回去一趟。”
　　燕归星道：“不用了师姐，七文够了。”
　　江炎玉也道：“是的，够了。”
　　云烬雪心道：“你们两个不懂物价的娃啊，七文钱差不多只能买碗素面吃，哪能买什么礼物呢？”
　　燕归星又道：“一来一去太累了，如果只有七文钱，那就花七文钱，足够了。”
　　江炎玉踮脚往人堆里看：“我就瞧见那边有个两文店，要不然去看看？”
　　虽说尴尬，但被关心的喜悦将之冲淡一些。云烬雪抬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还真有一间两文店。
　　三人来到店前，往里头看，货架拥挤而丰富，都塞满了五颜六色奇奇怪怪的商品，甚至门头外还放着几张桌子，堆着各种看起来有趣，但实际上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东西。
　　店里人很多，几乎称得上摩肩接踵，让人瞧着，总害怕下一刻就会因为过于拥挤，而从人群上面挤出些奇怪东西来。
　　生意真好啊。
　　不过也正常，拜师大典刚结束，这里处处都是想要回去的人，离开前想带点东西，物美价廉且有许多带着“仙法”小东西的两文店，自然很多人选择。
　　云烬雪看了片刻，低头道：“咱们瞧瞧外面桌上有什么吧？”
　　两位少女也对人海望而生畏，开始在桌上挑选东西。
　　桌上商品种类也较为繁复，但其实大部分都是看个新鲜，往往并没有很强烈的购买欲望，尤其对于兜里没钱的人而言。
　　云烬雪随意看看，谁知在角落里看到两件较为合适的东西。
　　她走过来，将两件东西拿起来，分别是一个拨浪鼓，与一个风车。
　　之前就有想过要给小反派买一个拨浪鼓，那个时候心里想的是买好些的，这个看起来就很新，花纹简洁又漂亮，敲起来声音也动听。
　　至于风车，是一种相当漂亮的蓝色。之后小女主跟着丘远行，会穿着和拓行风那身差不多的靛蓝，要是能拿着这个蓝风车一起，一定很合适。
　　想去问问店长那两样东西多少钱，店内人墙几乎将店长完全挡住，云烬雪只好趁着人群涌动而露出的霎那空隙，道：“老板，这个多少钱！”
　　店主踩上板凳，看过来，扯嗓子喊道：“那两个一共20文！”
　　众所周知，两元店的东西，并非都是两元。
　　云烬雪再次尴尬起来，看来得砍价了。
　　前世她倒是不在意，但现在那么多人面前，她顶着那么仙气飘飘的躯壳，实在说不出口。
　　不过，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养孩子的重要性了。
　　云烬雪道：“归星，锻炼一下你的口才，来，和老板砍砍价。”
　　燕归星似乎懵了，好半天才道：“嗯？”
　　意识到自己没听错后，她还没说话，脸颊已经彻底通红。
　　向前走了两步，少女攥紧双拳，红着一双滴血的耳朵道：“老板，能不能便宜些。”
　　老板在与客人争吵之余欣赏美颜，道：“可以！便宜多少？”
　　燕归星磕磕巴巴道：“要不然...要不然...十九文吧...”
　　云烬雪心道：小女主啊，明白你想小刀，但未免太小了吧。
　　江炎玉朗声道：“要不然干脆就一文钱卖给我们吧。”
　　云烬雪再次心道：喂，小反派，大刀也不能这么刀吧！
　　她赶忙开口：“老板，七文钱可以吗？或者先赊账，之后我再来拿给你。”
　　老板摆摆手：“行，那就七文。”
　　拿上东西，把钱用灵力扔进去后，云烬雪又带着两人乘上朗星，以最快速度回了宗门。
　　进院子时，天边已经开始泛黄了。
　　方才回来时路过后厨，云烬雪拿了些面粉，鸡蛋，牛奶以及白糖，让两个小孩玩玩具去，厨房门一关，撸起袖子准备开工做蛋糕。
　　虽说工具有些不到位，但是毕竟有着手工制作的经验，无论怎样，应该都不会太差吧。
　　然而做饭，或者做甜品这种东西，只要不是熟手，还抱有侥幸心理，想要做好就完全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云烬雪看着桌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沉思着要怎么面无表情的把这玩意端出去。
　　罢了罢了，今天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人了，就这样吧。
　　云烬雪将蛋糕装入盘中，走出厨房。
　　两位少女都已在桌前坐好，外头刚步入黑天，挂在树上的灯笼被风吹的晃来晃去。
　　在两人的震惊目光中，云烬雪将黑蛋糕放在石桌上。
　　燕归星仰慕道：“我第一次见这样的食物，师姐真是什么都会。”
　　云烬雪心道：女孩，脱下你的师姐滤镜，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
　　拿了把刀，将蛋糕切开，里面的面包胚还算不错，金黄金黄的，香气也足够。
　　还好还好，只是奶油和表面被整失败了，里面还是可以吃的。
　　云烬雪去屋里拿了两根大白蜡烛，用朗星将之沿着棉线削的非常细，道：“蛋糕都做了，顺便点两根蜡烛，当做提前过生辰了。”
　　小女主与小反派的生辰相差不远，都还没到，但提前过一下也没什么。
　　蜡烛被削的有些丑，好在蛋糕更丑，很相配。
　　用灵力点上蜡烛，云烬雪眸中倒映着那两点烛火，道：“来许愿吧。”
　　江炎玉道：“对着这坨...这东西许愿吗？”
　　好像不太灵的样子。
　　云烬雪忽略她有些嫌弃的眼神：“是啊，来点仪式感嘛，我先来吧。”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微微低头道：“我想早日回家。”
　　从前和许多朋友一起过生日，到许愿环节时，大家都说，愿望要留在心里，说出来就不灵了。
　　云烬雪很不理解，不把愿望说出来，别人怎么听到？又要如何去实现呢？
　　所以她每一年，都会把自己的愿望直接说出来，也往往可以很快实现。
　　燕归星道：“师姐此刻，不是在家中吗？”
　　对于大师姐而言，这里的确是家，但却不是云烬雪的家。
　　她轻笑道：“是说以后啦，以后若是出门，希望也都能顺顺利利的回家。你呢，许什么愿望？”
　　燕归星学着她，扣手在唇前：“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喜乐。”
　　云烬雪道：“许一个和你自己相关的。”
　　燕归星道：“希望我能早日变强。”
　　看来这件事已经成为她的执念了。
　　不过也不是坏事，她的确需要变强，因为她注定还要面临许多艰难险阻，早日成长起来，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转头看向小反派，她却似乎没有许愿的意思。
　　云烬雪道：“许一个吧。”
　　江炎玉道：“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去想办法获得就好了，许愿是没用的。”
　　云烬雪习惯性哄孩子：“试试呗，风风，万一就突然实现了呢？”
　　江炎玉扫了她一眼，默了片刻，随口道：“那我想要一柄我自己的武器。”
　　说到武器这个东西，小反派之后可是有着相当丰富的库存。
　　首先，是本名武器【天灾】，一柄红艳艳的长刀。其次是后期抓获的凶残妖兽穷奇，接着是一枚让人闻风丧胆的硕马象恶鬼印章，等等，不一而足。
　　尽管觉得没必要，但云烬雪还是决定，要亲手为这孩子打造一把武器，就当是为了弥补那颗鱼丹。
　　许完愿，吹完蜡烛，云烬雪开始切蛋糕。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鸡腿事件，这次她极为小心的将蛋糕分成三等份，果然没见那小孩脸色有什么变化。
　　吹着晚风，随意聊聊天，将蛋糕吃完后，云烬雪将小女主送去大长老的居所，斜山之涯。
　　高峻山峰之上，圈出一块农舍，养着鸡鸭鹅，还有两头小羊，三头肥猪，都在哼哧哼哧吃东西。
　　这些动物都有灵性，看见有陌生人来也不慌，其中一头小羊还过来咬了咬燕归星的衣角，嫌不好吃又哒哒哒跑开了。
　　云烬雪瞧了眼，心道：之前送来的那些猪肉不愧是自己养的吧，大长老真有一手。
　　又往里走了些，正在院中喂猪的拓行风发现人来了，起身往屋里喊了句：“师尊，您新弟子来了！”
　　一阵风从屋里刮来，丘远行仿佛瞬移出来般，抖着宽袍大袖，朗声笑道：“哈哈哈我新弟子来了？快让我瞧瞧！”
　　燕归星规规矩矩道：“师尊好。”
　　丘远行笑的眯起眼，抚着胡须：“不错不错，有礼貌的孩子就是让人看着顺眼，来，让你师兄带你去你的房间，已经都收拾好了。”
　　燕归星看向身边的女人，似乎欲言又止。
　　云烬雪也看着她，心里酸涩起来。
　　她总算理解那些仅仅是送孩子上学就眼泪汪汪的父母是什么心情了。
　　忍住心酸，云烬雪柔声道：“没关系，大长老的居所离剑之巅最近，来往其实很方便，以后也可以经常串门的。”
　　“再说了，到时候还有公共大课呢，不愁见不着面。”
　　斜山之涯是长老居所里距离剑之巅最近的，其他几位想要往来可要费些时间。
　　燕归星眼眶有些红，轻声道：“我知道。”
　　云烬雪道：“嗯？”
　　燕归星用袖子擦擦眼角：“我知道这里是最近的。”
　　见她眼里包着泪，快要摇摇欲坠，云烬雪心软的快化了，温柔道：“这样吧，你每天给我汇报一天做了什么，好不好？就用红迅，你应该很快就会学会吧。只要你发，我就会回应你，好不好？”
　　燕归星忍住泪意，点点头。
　　“哎呦...”云烬雪揉揉她的脸颊。
　　原书中好像没怎么描写她的流泪，真不知道原来小女主是哭包。
　　这样柔软的孩子，是怎么成为日后那个严肃古板又清冷的掌门仙君呢？
　　拍拍她后背：“去吧，跟着师兄进去把。”
　　燕归星闷声道：“师姐，再见。”
　　“再见。”
　　燕归星走到大师兄身边，又回头看了看，女人在融融月光下向她挥手。
　　少女揉揉眼睛，又跟着师兄往前走，直到快进入屋中时，又回头看了眼。
　　这次，只有无边夜色蔓延。
　　回到剑之巅时，小反派坐在石桌前，笑的开怀：“师姐回来了？”
　　云烬雪道：“嗯，你开心的有些太明显了吧。”
　　江炎玉揉着唇角：“有吗？”
　　云烬雪走过去，曲指弹了下她额头：“还不去洗漱休息吗？你今天应该很累了吧。”
　　江炎玉道：“我还好，没什么感觉...”
　　她画风一转：“对了师姐，燕归星现在走了，她那间屋又空了，我是过去睡，还是按照之前那样和你睡在一起？”
　　云烬雪一怔，这确实是个问题。
　　按理说，一直和师妹睡在一张床确实有些不妥，但她目前，因为那道伤的存在，是无法离开小反派的。
　　沉默片刻，云烬雪瞧着少女面色，问道：“你想睡在哪里呢？”
　　江炎玉道：“我想.....”
　　故意拖了长音，云烬雪心脏提了起来。
　　终于，她道：“我觉得还是和师姐一起睡舒服。”
　　云烬雪松了口气，又怕自己放松的太明显，抬脚往屋里走：“那就快点进来休息，时间不早了。”
　　江炎玉在她身后道：“师姐再等等，还记得之前你答应我，得到第一名的话会同意我一个要求吗？”
　　云烬雪扶着门框，想起了这茬，回眸道：“风风想要什么？”
　　“我没想要什么，只是希望师姐能答应我一件事，对你而言很容易做到。”
　　云烬雪道：“好，你说。”
　　江炎玉顿了一下，才轻笑道：“若未来有一天，我直呼师姐名姓，还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应我，可以吗？”


第31章 心萤
　　◎好像不太坏的大师姐◎
　　“今日辰时起, 早修半个时辰。早饭是炒鸡蛋和青菜白粥，以及师尊腌制的酸萝卜。上午学习御灵之术。”
　　“中午师尊带我去见了几位凡人使者，在茶阳用午饭, 吃了烧鱼, 烤鸭，凉拌松花蛋。师尊喝了酒, 我没喝。”
　　“下午我去藏经阁修习仙界发展历史，以及仙人两界边缘关系介绍等等。傍晚时吃馒头, 炒豆角, 烫花菜和小米粥。”
　　“吃完晚饭，师尊带我去参加人间的一场宴会, 有人想给师尊塞一位徒弟，被师尊拒绝了, 因为那个人完全无法吸纳灵力入体, 但被拒绝的人很生气。
　　“师姐, 原来我们修者，也不能简单的只是修行, 还要学习很多人情世故, 师尊很强大, 可依然要做很多不愿意做的事情。”
　　“现在已是子时，我给师姐您发出这条红迅，时间太晚, 您可能已经休息, 所以它会等到明早在去扣您的窗户。”
　　“我与小风车都安好，最近天寒, 容易生病, 还请您照顾好自己。”
　　晨光通透, 灌满凉风的房间内，略有些清冷的少女御音一句句汇报着整日行程。
　　听完最后一句话，掌心那团火焰骤然消散。
　　云烬雪抬眸看向窗外，呼吸着清新空气，轻笑一声。
　　距离拜师大典已经过去四年多了，燕归星这孩子跟在大长老身边，学了很多技能，去了很多地方，也见过不少人，成长迅速，能力也很强。
　　虽还称不上独当一面，但也能称得上是大长老的得力助手了。
　　是以，丘远行会把宗门一些小事分给她做，再加上要修行和学习，一下子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但即使再忙，也会记得每日在睡前给自己汇报一天的行程，方方面面，吃了什么都要说出来。
　　掌心再次燃起火焰，云烬雪道：“好，我知道了，归星你也要注意身体...”
　　“师姐！出来吃饭！”
　　“诶！”云烬雪应了声，又补充一些叮嘱，将短讯封好，向小女主发送过去。
　　走出院门，江炎玉正将筷子摆在碗盘上，抬眼看过来：“快吃，要凉了。”
　　四年时间转眼流过，小反派较之刚遇见那会，变化太大了。
　　站在桌前弯腰调整菜盘的女孩，长高了一头，身量修长纤细，被裹在红色里，肌肤白的毫无瑕疵，两两相称相比，显得人如暖玉。
　　她长发随意扎起来，碎发扫在颈间额边，不算整齐，却有一种散漫的野性，隐隐还带着丝邪气，这感觉又被精致的一张脸驱散些，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漂亮。
　　她眼尾上挑，因为睫毛浓密而显得眼眶颜色很深，让人看过去时，总是能立刻注意到那双又亮又深的眸子。
　　云烬雪站在门边看了会，虽日日相处，但还是为这个年纪的少女成长速度而惊讶。
　　江炎玉站直身子，撑着桌面，挑眉道：“师姐，只用眼睛吃饭，是吃不饱的吧。”
　　她说话和从前一样，语速较慢，总是带着丝漫不经心，和一点不太明显的调戏，但总体音质比之前更成熟些，已经是较为沉稳的成女声线了。
　　云烬雪走进院子，轻笑道：“调侃大师姐，整个宗门只有你有这种胆子。”
　　腰带间挂着支拨浪鼓，江炎玉调整一下方向，在桌前坐下：“那是因为，只有我才是你真正的师妹。”
　　就在拜师大典结束不久，云鼎和原著剧情一样，来剑之巅看望大师姐。
　　彼时，江炎玉正在做爬山练习，不小心崴到脚，坐在石阶上休息，被云鼎发现。
　　两人一起上山，也不知道具体聊了什么，云鼎居然觉得和她谈的很投机，当场决定要把她收回徒弟，还发了条讯息告知所有长老和弟子。
　　小反派这一块拜掌门为师的剧情，就这么理所当然，又莫名其妙的补全了。
　　江炎玉说这话时多少有些嘚瑟，夹了块清炒蘑菇入口，道：“尝尝这个，还不错。”
　　云烬雪也尝了口，脆香弹滑，味道充足：“嗯，好吃，风风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此刻一桌三盘小菜，两碗白粥，切开的四瓣咸鸭蛋，都是江炎玉下厨做出来的。
　　自从小女主四年前搬离这里后，她终于开始展现出原书提到过的厨艺天赋，包揽了一日三餐，花样繁复，味道可口，让人吃一次就难以忘怀。
　　听完赞美，江炎玉莞尔一笑，唇红齿白，拱拱手道：“师姐谬赞，但可以再夸两句别的。”
　　云烬雪被她逗笑，一手托起咸鸭蛋，另一手用小铁勺将蛋黄捣碎，挖出来，放进对面少女的粥碗中。
　　“咱们风风饭做的好吃，人长得漂亮，个子高，身材好，天资聪颖，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呢？”
　　江炎玉将碎蛋黄和粥拌在一起，道：“以后我要是在江湖中有名了，我就用师姐这段做自荐。”
　　云烬雪道：“臭美吧你。”
　　她恰好抬头，瞧见对面女孩的唇色较之昨日，似乎要苍白些，便问道：“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好像脸色比昨天要差一些。”
　　江炎玉摸摸自己脸颊：“什么？脸色差吗？”
　　云烬雪道：“有一点点。最近天冷，你是不是感染风寒了？”
　　江炎玉如遭霹雳，像是完全不相信这两个字会和自己有关系，避之不及道：“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生病？”
　　每年风寒高发季节，小女主都得倒下这么一回，这两年才好一些。而小反派，则是一年四季活蹦乱跳满山撵鸡不亦乐乎，身体相当扛造。
　　所以此刻，才会对这两个字那么抗拒与不可置信。
　　但稍稍苍白的脸色不作假，云烬雪起身，微微弯腰，手背在女孩额头试温。
　　片刻后，她蹙眉道：“好像是有一点烫...”
　　手腕被抓住，拉下来，从手部上方看到女孩凌厉的眼神：“不可能，绝对是师姐你的错觉，我不会生病的，就这样。”
　　松开手，捧着粥碗侧过身吃，坚决拒绝师姐的下一步检查。
　　云烬雪哭笑不得。
　　好吧，这孩子一向要强，那么多年都没生过病，乍一说肯定不能接受。
　　再等等看吧，若是真的起高烧了，再把她抓回来吃药。
　　吃完饭，要去净宣坛上大课，两人把碗筷收拾后一起出发。
　　净宣坛位于千鸟峰林以南，是一个露天的宣讲坛，有点类似于大学里经常出现的多媒体大教室，主要用来上公开课，开会，训话，演讲，或举办一些活动等等。
　　而在神极宗，以上说的功能都有。今日则是有一堂思想课，由副掌门来讲，所有弟子都要出席。
　　两人来到时，净宣坛已经快坐满人，都在小声交谈着。
　　路过前排人群，来到为掌门弟子准备的席位，恰好和旁边的长老弟子席位挨着，瞧见燕归星，云烬雪冲她一笑，坐到她身边。
　　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少女，穿着身十分柔和的靛蓝衣衫，清雅冷秀，发丝被一根蓝色玉簪挽起，整个人仿佛一块沉下来的冷冰。
　　看见师姐过来，燕归星唇角似乎勾起一瞬，又压下去，轻声道：“见过道韵仙君。”
　　云烬雪坐定，在女孩腿上掐了下：“你这是和师姐装不熟吗？”
　　说是掐，其实一点力道都没用，只有痒痒的感觉。
　　燕归星垂眸，瞧着那只搁在自己腿上美玉般的手，怔了片刻，才道：“没。”
　　云烬雪笑道：“那干嘛跟我这么客气？”
　　燕归星声音越来越小：“我错了，师姐。”
　　方才还是冷冰，这才多久，又融化成小时候那个容易羞涩的小姑娘了。
　　“咳咳。”江炎玉忽然出声：“副掌门怎么还不上台啊。”
　　云烬雪向台上看了眼，这个时间，云书军应该上去稍微维持一下秩序了，但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拓行风在一边道：“我师尊说，昨日副掌门答应一定会过来。”
　　云烬雪无奈道：“他答应的事情太多了，自己应该都记不清吧。”
　　云书军本就不擅长处理宗门事务，但以前还会因为身份而装模作样，或者支使别人去做，在丧子之痛后，便有些不管不顾发疯的趋势。
　　那段时间，他闹着让宗门所有人都停下手里事物，一起追查儿子的真正死因，但有可能的杀人凶手潘波魂已死，宗门内找不出第三个可以提供讯息的人，就算将当天所有进出过宗门的人排查一遍，也没有结果。
　　于是他尝试去寻找那两个传闻中的少年，能做到拉潘波魂下台的人，应该才是真正把他放入宗门杀人的凶手。
　　他奔波不休，去打听少年的下落，甚至冲动到想要闯入颠红堂，被同行去打探消息的丘远行拉住带回。
　　他日日夜夜难以入眠，把自己蹉跎到完全没有一个宗门副掌门的样子。
　　可惜，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空。
　　关于为什么潘波魂会出现在宗门内，真的是云开业放进来的吗？那两少年究竟是谁？
　　在几位长老和各方努力探查之下，这几个问题，仍然毫无头绪。只得将神极宗的安防提高了好几档，以求之后不会再发生类似惨案。
　　而云书军似乎逐渐变得神经兮兮，经常半夜出现在某处山头上，烧纸祈福，痛哭哀嚎。
　　长老们虽然看不惯云开业平时行为，但毕竟也是看着人长大，如此结果，能够理解他痛心，便不做多言。
　　可渐渐的，云书军的恶劣行为愈演愈烈，甚至在教课途中，因为弟子提到人皆有一死这句话，用书卷将弟子的头砸破流血，破口怒骂。
　　“是因为死的不是你！你才觉得死亡之轻！若是你身边有亲人或朋友离世！你还能做到轻飘飘说出这句话吗！”
　　“我儿善良软弱，怎么就遭此劫难！真正该死的人怎么不去死！你们怎么不去死！”
　　彼时的副掌门毫无风度，双目血红，状如恶鬼，让人不敢逼视。
　　被砸的学生后来缓了很久才从惊吓中脱离，直接收拾行李回家，不修仙了。
　　这件事实在恶劣，长老们不得不和副掌门谈话和安抚，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终于恢复一些，也能够稳定出席部分场合，让人稍稍放心。
　　然而此刻，答应了要过来的人，却没有出现。
　　云烬雪觉得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想起那日云书军的疯狂，她心中隐隐不安。
　　只盼他疯魔之下，不要做出什么冲动之事啊。
　　久久没有人来，弟子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初还只是嗡动，够来声音逐渐扩大。
　　眼看着场子要乱起来，云烬雪知道不能再等，站起身，往台上走去。
　　站上讲台，她将声音注入灵力，扩散到整个净宣坛。
　　“请大家安静一下。”
　　清冷沉御的嗓音一出，场内渐渐安静下来。
　　长老们和教习老师都在忙，此刻也只有她这个大师姐出头，好在这样的讲会云烬雪之前也参加过，稍微水一水，说点伟光正的东西，应该就能应付下来了。
　　说了段开场白和比较常用的场面套话后，云烬雪回忆着之前课上的内容，开始徐徐讲述。
　　这种类似“校长发言”的讲话，一般没有几个弟子会感兴趣。大家只顾着看大师姐美颜，那些话是一个字都没入耳。
　　不过台下最前排，靛蓝衣衫的女子看着台上，认真听了每一句话，甚至还拿出小本子记下。
　　江炎玉靠着椅背，扫了她一眼，道：“不是吧，这么专注。”
　　燕归星并没有看她，只是道：“师姐说的很有道理。”
　　江炎玉道：“之前长老给我们宣讲，说的和这差不多，也没见你记的这么认真。”
　　燕归星没有回话，好半天才道：“不一样。”
　　尽管知道答案，但江炎玉还是道：“哎呦，哪里不一样？”
　　燕归星再次沉默，且似乎没有再回答的打算。
　　见她不说话了，颇觉无趣，江炎玉打了个哈欠，顺势撩了撩发丝。
　　指尖无意间触到额头，似乎感受到不太寻常的热度。
　　“.....”江炎玉略带震惊的看向指尖，不信邪的用手背试试，真的比之前温度要高。
　　“呵...”江炎玉冷笑一声，又问道：“你今年有没有生病？”
　　燕归星道：“没有。”
　　江炎玉放心了，这家伙都没生病，自己绝不可能生。
　　大概只是方才过来时被风吹了，才会有所不适。
　　再等等就好了，一定。
　　云烬雪站在台上，将之前会上的内容打乱重说一遍，也讲的差不多了，便准备收收尾。
　　“大家之后离开神极宗，也要始终记得，保持本心，约束自己，并且要学会与自然共生，尊重万物生灵。”
　　“在与凡人相处时，也不能因为自己有强大的力量便觉得高人一等，世间万物都是平等的，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场内寂静。
　　有这种情况也很正常，毕竟这种大会根本没人仔细听内容。
　　云烬雪正准备下去，就听见台下传来一道清脆女声：“明白了，多谢师姐。”
　　燕归星说完这句话，轻轻鼓起掌来。
　　有一个人带动，其他人便也跟着鼓掌，一时间坛上掌声雷动，道谢之声此起彼伏，甚至纷纷站起身，凑热闹般的喝彩起来。
　　云烬雪垂眸，在轰然而起的喧闹声中，看向台下慢慢鼓掌的女子。
　　那一身靛蓝，配上清雅眉眼，以及唇角的淡淡笑意，实在相称。
　　大会彻底结束后，人流渐渐散去，燕归星走过来，道：“师姐，我师尊交代我开完会回去做事，所以我要先行离开了。”
　　四年过去，少女生的亭亭玉立，已经和她差不高。
　　云烬雪看着人，只觉得心中满意，她真是越发有女主角的样子了。
　　“好，平日就算再忙也要多注意休息。”
　　“明白了，师姐。”
　　目送那背影消失，云烬雪回眸道：“风风午饭可以自己去吃吗？”
　　江炎玉不满道：“为什么？”
　　云烬雪道：“我有一件事要去做，大概下午回来。”
　　江炎玉道：“那么着急的事？话说你最近好像一直都在忙。”
　　云烬雪沉吟片刻：“是有一些着急，嗯，对，有点忙，是因为有一些...我自己的事。”
　　江炎玉又定定看了她一会，而后转身离开，甩下一句话：“那行，你忙，我也很忙的好吧，办事去。”
　　云烬雪冲她背影笑道：“吃完饭记得回剑之巅，我有东西要给你。”
　　“知道了知道了。”
　　与她分开后，云烬雪径直来到神极宗武器库，冷光阁。
　　沉重大门打开，内部阴沉沉且封闭，隐约可见架子上各式各样武器轮廓，烛火微摇，冷气森森。
　　她最近来的勤，看门弟子便没有给她带路。
　　云烬雪走进去，路过一排排架子，来到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伸手贴在门上，有些烫人，用力推开，几乎刺眼的亮光从里面照来，撕碎她身后的黑暗。
　　砸铁胚的清脆响动中火花四溅，这里是打铁塑器的地方。
　　里面站着不少上半身赤.条条，汗流成河的大汉，鼓动着肌肉抡大锤，敲打着一个个烧红的铁胚。
　　有敲好大概形状的，用夹子翻转，仔细瞧瞧，而后按进水桶，刺啦作响，水汽冲天。
　　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流，云烬雪稍稍屏主呼吸，走进去，直接来到其中一位大汉前：“我定制的那把长刀，今天可以拿走了吗？”
　　自从那次听到小反派的愿望，云烬雪便开始筹备这件事了。
　　小反派使用最习惯的武器，自然是刀，而之后她会拥有【天灾】这种神武，现在便不需要给她找多么厉害的。
　　于是，云烬雪托人去买了一种较为特殊的料子，将之塑成武器，虽说并不能算多强悍，若是长时间带在身边温养，可以逐渐与主人如朋友一般心绪相通，甚至养出刀灵，能在她最难承受的破碎时间里陪伴她。
　　等注定的背叛情节出现后，小反派会慢慢站上一个相当腥风血雨的位置，被世人所恐惧与厌弃。到那时，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真心待她。
　　那似乎太孤独了，云烬雪想。
　　大汉道：“没问题，可以拿走，取好名字了吗？待会给你刻上。”
　　云烬雪道：“取好了，就叫做【心萤】。”
　　江炎玉身边总有蓝色萤火虫追随左右，淡淡萤火之光，不足以驱散黑暗，但可以照亮她自己。
　　送她一把温柔的刀，希望无论世间再黑暗，她心间都能始终追随着一缕光。
　　.
　　另一边，江炎玉与她分开后，找了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沿着蜿蜒河流走了许久后，坐上一块大石，看着哗哗水流。
　　她随手打出一道红迅，找人过来，而后便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水中，嗤道：“开个会还眉目传情，有什么好看的。”
　　这话音微哑，江炎玉揉揉喉咙，蹙眉道：“为什么嗓子会疼？”
　　除了喉咙痛，似乎还有些头晕。
　　身上的温度还没下去，江炎玉看着溪水，考虑要不要下水降降温。
　　刚出现这个念头，一位黑瘦青年分开灌木走来，恭敬道：“堂主，您找我。”
　　江炎玉道：“是，有点事问你。”
　　青年正是璀错，他道：“您问。”
　　江炎玉一腿支在石上，一腿放下来晃荡，两手叠上膝盖，垫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
　　璀错耐心等待着，以往命令都会很快下达，这次等了那么久，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又过了一会，江炎玉幽幽道：“你知道怎么让女人依赖你吗？”
　　璀错：“...嗯？”
　　这问题明显戳中他知识盲区了。
　　他抬头看了眼，确定堂主大人没有再开玩笑，又低头，嗫嚅道：“堂主是要...娶媳妇吗？”
　　他自以为猜测准确，可堂主大人一怔，怒道：“我什么时候说娶咳咳...”
　　喉咙与前额的疼在加剧，这微妙又陌生的不适感，让江炎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该不会真的染风寒了吧。
　　等那阵疼过去，江炎玉继续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媳妇了，我是想要一个女人的心。”
　　璀错松了口气：“讨女人喜欢我不会，但挖心我会，还请堂主给我分配任务。”
　　江炎玉有些无语道：“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再次组织语言：“就是...让她仰慕我，心里挂念我，依赖我，最好是离不开我。”
　　璀错疑惑道：“这不是就要娶媳妇吗？”
　　江炎玉道：“不是！”
　　璀错道：“那为什么要让女人...仰慕您？”
　　江炎玉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拨浪鼓，敲了敲：“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站得高摔得惨吗？我要让她先离不开我，然后狠狠离开她，之后就可以...”
　　说着说着，见璀错脸色有异，问道：“你那副表情什么意思？”
　　璀错为难道：“我们那边，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给您听。”
　　江炎玉道：“讲。”
　　璀错道：“不对媳妇好，媳妇就会跑。跑完打光棍，孤身捱到老。”
　　“你咳咳咳...”江炎玉火气刚起来，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璀错问道：“堂主您怎么了？”
　　江炎玉没好气道：“没怎么，好得很。”
　　这会，不用去试温，都能感受到自己在发烫。
　　璀错观察她脸色，道：“堂主您生病了。”
　　江炎玉挥手道：“滚滚滚，我不是有交代你办事吗，赶紧忙去。”
　　等他离开，江炎玉才从大石上跳下来，发现自己手脚都有些无力，无语至极，没想到自己真有那么倒霉。
　　人类的躯壳就这一点是最坏的。
　　一路骂骂咧咧的回到剑之巅，倒头就睡，立刻沉入梦乡。
　　日头泛黄，云烬雪带着东西回来，见石桌上空空如也，没有晚饭，还以为小反派出去玩没回来，便想着将东西先藏起来。
　　谁知推门进屋，发现床上躺着人，走近一看，正是小反派。
　　正奇怪她为什么今天那么早睡，便发现她脸色红的有些不正常。
　　伸手去碰，被过高的温度惊到，云烬雪将人推了推，道：“风风？”
　　江炎玉侧躺在床上，被子随意盖着小腹以下，对呼唤没有反应。
　　云烬雪意识到，她早上那会果然是生病，并且现在似乎严重起来了。
　　将东西放下，云烬雪立刻去将药翻找出来，去杨氏医署开的，药效很不错，之前小女主生病时就吃的这个，熬的浓一些，甚至可以一晚上就好。
　　用灵力催着将药熬好，盛入碗中，云烬雪端着进屋，坐在床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将人搂进怀中。
　　垂眸看去，小反派眼尾通红，浑身发热，睫毛微颤，呼吸间都是滚烫的气息。
　　几乎从没见过她这样，云烬雪给她注入灵力，催着人醒来，轻声道：“来，风风，吃药。”
　　江炎玉头脑混沌，知道自己在浑身发热，也知道自己在另一个女人的怀中。
　　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很不喜欢她，但这女人的怀抱总是很温暖，让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模糊视线里，所有一切都沉在昏暗中，床帐如纱，女人玉白的下颌似乎近在迟尺，能瞧见一点红唇，红的有些烧眼睛。
　　她听到朦朦胧胧的声响：“风风，乖一点，你生病了要吃药。”
　　听到某个关键字，江炎玉的精神回来一些：“我没生病！燕归星那家伙都没生，我怎么可能生！”
　　身前人似乎笑了笑，轻声道：“你为什么总和她比？”
　　为什么？
　　江炎玉想跟着笑，却没笑出来。
　　她全身都痛，也没有力气，但依然努力撑起来，攀着女人的肩膀，直到能看见烧人眼眸的红唇全貌。
　　她扑过去，紧紧抱着人，气息不定的含混道：“你为什么救她不救我.....”
　　流动在颈间的气息异常滚烫，云烬雪没能听清那呢喃，以为她还在否认生病事实，便拍拍她脊背柔声道：“乖一点好吗，你现在必须要吃药。”
　　“你为什么...你凭什么...”嗓音沙哑，又逐渐虚弱。
　　江炎玉靠在她锁骨前，攀着她肩膀的手失力，顺着她手臂滑下来，最后挂在她臂弯，急促喘息着。
　　云烬雪将人稍稍翻过来，仰面朝上，自己先尝了尝药，温度合适，便凑到江炎玉唇边。
　　“乖乖喝药好吗，待会师姐有礼物送给你。”
　　江炎玉闭着眼睛，想伸手推开那药：“不要...”
　　云烬雪轻叹口气，用灵力将人定住，让她动弹不得。又将药碗凑过去，小口小口的喂给她。
　　这样的动作着实不方便，部分药液顺着少女唇角滑落，染湿了衣襟。
　　尽管女人足够温柔，江炎玉依然因这有些强制的动作蹙眉：“唔...”
　　云烬雪轻轻拍着人：“喝完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一碗药喂下去，她唇上湿润许多，不再因为发烧而有些起皮，因为喝药而微微张着口，深深呼吸着。
　　云烬雪帮她擦去脸边与颈间多出的药液，松开了灵力禁制，怀里的少女瞬间放松下来，依靠在她臂弯。
　　经过这么一遭，江炎玉稍稍恢复些意识，但一睁眼便是天旋地转，只得阖上眼眸，喃喃道：“你太坏了，师姐。”
　　云烬雪扯被子过来，将人裹住，闻言笑道：“我喂你喝药，居然说我坏？”
　　江炎玉感觉口中很干，下意识动了动喉咙，却疼的再次蹙眉。
　　云烬雪见状，起身要给她倒茶，却被人猛地握住手腕。
　　她低头看，少女手指用力过度，骨节泛着青白。
　　想要将她的手弄开，却被更大力握住，甚至有些疼。
　　云烬雪道：“我去给你倒水。”
　　江炎玉没有松开手，嘴唇嗡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声若蚊吟，听不清楚。
　　云烬雪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唇前，被那过于炽热的气息烫的一缩，又忍耐住，仔细去听。
　　“你不坏，别走了。”
　　听清内容时，云烬雪立刻心软了，哄道：“好，不走了，我在这里。”
　　这话刚说出来，少女应当是听懂了，慢慢松了手，靠在她怀中。
　　过了会，她恢复些力气，又开口道：“师姐，你太坏了。”
　　“......”云烬雪忍俊不禁道：“风风，你怎么那么反复无常。”
　　外面天已经黑透，屋内并没点灯，大部分地方都沉在黑暗中，只有一小片月色扑进窗户。
　　云烬雪将人慢慢放下，也侧睡在她身边，时刻关注着她体温有没有上来，顺便给她擦擦身，渐渐退烧后，出了一身汗。
　　没想到身体一直很好的小反派，一生起病来会那么来势汹汹，直接到这种程度了。
　　不过，若是一开始有苗头的时候，她就愿意配合吃药检查，也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云烬雪帮她换了身干爽的新衣服，挑了挑少女下巴，笑道：“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耳边嗡嗡作响，让人异常烦躁，江炎玉伸手去挥：“谁在说话。”
　　挥舞的手被握住，女人嗓音温柔：“你师姐在说话，不许动，好好休息。”
　　江炎玉已经完全糊涂了，仿佛整个人掉进了浓稠的热海中，模模糊糊问道：“今夕是何年？”
　　似乎从女人口中听到了回答，但她的大脑混沌，已经无法处理这个时间讯息是何意义。
　　她只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太好了。
　　少女脸上似有晶莹闪过，云烬雪怔了一瞬，仔细看去，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吧。
　　小反派这种性格的人，似乎是不会流泪的。
　　夜色渐深，困意爬上来，云烬雪再一次试着少女额头，渐渐降温了。
　　她也躺下来，将少女搂入怀里，闭上眼睛，缓慢给她注入着灵力，帮她舒缓酸痛的身体。
　　就这样，直至天明。
　　“咯咯哒！咯咯哒！”
　　江炎玉蹙眉，什么鸡敢吵本堂主睡觉。
　　翅膀扑腾着飞远的声音，有稀薄阳光落在眼皮上，让眼前暖融融一片红色。
　　意识缓缓浮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魂。
　　她昨天...
　　江炎玉猛地坐起。
　　顶着一头睡乱的长发，江炎玉完全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咬住食指指节，耳廓逐渐红起来。
　　故意把一堆乱七八糟又暧昧温柔的画面推开，她像是数牌一样找了会，才终于揪出一副不太和谐的画面，而后开始谴责。
　　天啊，云烬雪那家伙居然敢用灵力定住我，太过分了！
　　她得报复回来。
　　翻身下床，甩着身上还松松垮垮的衣服往外走，她满肚子气来到院子里，却没见着人。
　　石桌上好像有东西，江炎玉走到桌前，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有事先行离开，早饭给你放在桌上了，布裹起来的东西是送你的礼物。
　　落款是——好像不太坏的大师姐。
　　江炎玉没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又憋住，切了声，将字条放在一边，看向桌上。
　　用饭盒打包的早饭，光看大小就知道一定很丰盛，而旁边放着一根灰布裹起来的长棍状物体。
　　礼物？为什么突然送礼物？
　　她在桌前坐下，慢悠悠的拿起那东西，拆开外面那层布。
　　当她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时，怔住了。
　　布刚褪去一半，但已经能认出这是什么。
　　一把相当漂亮的红色长刀。
　　江炎玉愣了好一会，才继续将所有布拆下，堆在一边。
　　天光之下，那把颜色纯正的红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纹饰简洁漂亮，线条流畅，还没有拔出来，已经能想象到里面是多么漂亮的武器。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砰砰跳动。
　　握住刀柄，似乎能感受到刀具的体温。
　　稍稍用力，长刀滑出刀鞘的铮鸣沉稳又悦耳，刀刃纤薄，颜色雪亮，仿佛抽出一柄水色流光。
　　她已经见过不少称得上是神武的武器了，却在这一刻觉得，那些都没有这一柄惊艳。
　　江炎玉慢慢站起身，走到树荫之外，指尖扶着刀身，仔细将每一寸看遍。
　　刀尖之下，刻有两个小字。
　　心萤。
　　“我想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武器。”
　　她好像确实有许过这样的愿望。
　　只是随口一说，敷衍罢了，却没想到，原来真的可以实现。
　　江炎玉轻笑一声。
　　她久久站立，院中清风吹过，红衣翩跹。


第32章 捉妖（一）
　　◎你也是我的吗◎
　　“苍天之高, 何以攀登？仙道难寻啊...”
　　山崖之上，风卷落叶刮擦过地面，树枝摇动间, 云层舒卷而过, 立于其间，仿佛置身于仙界。
　　老者立于树下, 灰袍被风鼓动，仰头看天, 背影萧索枯瘦, 身形如一截老朽的腐木。
　　云烬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抬手想拂开周围的云雾, 忽听得他道：“我之后，大概又要闭关很久了。”
　　云烬雪有些无奈, 她这个爹很久不出现,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是告诉自己接下来依然要闭关。
　　倒不如不说，反正也没差。
　　“女儿知道了。”
　　云鼎没有动作, 依然看着远方。
　　若是没立刻离开, 那就是还有话要说, 云烬雪耐心等待着。
　　果然片刻后，他道：“好好待你师妹，她...有大才能, 也许未来能够靠她除魔...”
　　云鼎说这话的声音, 并没有上一句坚定，尤其是最后一句, 到后面, 甚至已经带着轻微的疑问。
　　他会这样, 云烬雪心里能够理解。
　　毕竟魔物是他心里永远无法摘去的结，就算遇到再合称心意的天才，也终究难有希望与那种力量对抗。
　　而他对魔物的恐惧，其实也延续到了大师姐身上。
　　十二岁那年，她站在门边，亲眼目睹伟岸的父亲铩羽归来，宗门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哀嚎哭叫，战旗拖地。
　　从此，在心中升起对魔物抽象的恐惧。
　　但云鼎若是认为魔物根本不可战胜，为什么不论是原著还是现在，都选择了江炎玉作为弟子呢？
　　他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刚想问一问，树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云烬雪叹了口气，毫无声息的来，静静悄悄的走，很符合云鼎的特色。
　　回到前院里，江炎玉正坐在石桌前，擦拭着长刀。
　　云烬雪走到屋门前，笑道：“都没有什么机会使用，为什么还天天擦。”
　　江炎玉竖起长刀，自下而上的观察刀锋：“我这是在养器。”
　　云烬雪轻笑一声，拉开屋门走进去：“行啦，也别养了，这就有试刀的机会了。”
　　江炎玉轻轻擦拭着刀尖上的心萤小字，问道：“什么机会？”
　　屋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要去完成一个任务，路上我在细说吧。现在来整理一下你的东西，我们下山。”
　　从宗门里领了两只马妖，两人准备上路。
　　临出发前，云烬雪打算和小女主见个面，告别一下，毕竟这趟出去，可能有一段时间回不来。
　　但刚准备去叫人，便被江炎玉以时间紧迫为由，拦住了，便只好给人留下一条红迅，告知自己最近出了宗门，不必再汇报日程。
　　两匹骏马慢悠悠走出神极宗，拐入山路时，云烬雪道：“你都不知道任务是什么，就说时间紧急了，我和她见个面能费多长时间。”
　　江炎玉一手牵着马，另一只手抽出拨浪鼓敲了敲：“人家燕大侠也挺忙的，而且她还不一定乐意让你走，万一要留你再吃顿饭呢？”
　　云烬雪道：“大清早的，她留我吃什么饭，就算有，我也会拒绝的，赶路要紧。”
　　江炎玉扯直缰绳，又在手上绕两圈：“那谁知道，你总是对她心软。”
　　只要涉及到小女主，她势必要胡搅蛮缠，云烬雪已经习惯了，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山路不算宽敞，两边杂草众多，似乎刚下过小雨，路面略潮湿。马蹄踏上去，总有一些气泡破裂的啪嗒声混在嗒嗒里。
　　时不时有鸟叫响起，隔着老远，又回荡来去，分不清是不是一群鸟儿，还是一只独鸣。
　　两人身后都背着顶帷帽，一白一红两道绰约身影，骑马行于苍翠山林间，颇有一番出尘仙气。
　　伸手拂开挡住视线的绿枝，云烬雪道：“我先把任务是什么告诉你吧。”
　　咚咚敲了两声鼓，江炎玉随意道：“耳朵伸过来了。”
　　云烬雪道：“简单来讲，就是在中州都城明台旁边的大延森林里，有人发现了传说中的奇巧树妖一族，并且广而告之，邀请天下有能之人前去抢夺，届时大大小小宗门与世家都会过去，所以我们也要去。”
　　江炎玉长长的哦了一声：“抢东西啊，行。”
　　云烬雪摇摇头：“不，我们不是抢，而是要去保护奇巧树妖一族，不被别人抢走。”
　　世间妖物种类万万千，总有一些相当奇怪，或有特色，或有特殊用处。
　　这奇巧树妖便是有特殊用处的，作为妖，却相当擅长人类的机关术，不用任何工具，仅仅用木头，就能做出许多非常有用的机巧工具，甚至武器，是有着相当强大天赋的妖物一族。
　　而这一族妖，数量异常稀少，且常年藏匿在广阔无边的大延森林里，只有偶尔的发现记录，想要抓捕可谓难于登天。
　　不过，从前倒是有人抓到过，重金卖出去，被用来被制作一些简单的机械构造，可惜没用多久便死了。
　　听起来是亏本买卖，但已证明了此妖的厉害之处，而就算不为财来，抓住一只举世闻名的妖物，也可以立刻声名大躁，自然也不会有人错过。
　　奇巧树妖属于较老的种族，与自然相处和谐，从未有伤人记录，甚至因为天性善良会保护其他动物。
　　这种妖物，是没有必要去清除的，反而应该保护起来，促进繁衍，延续种族的生命。
　　可惜，在巨大的利益下，没人能听见这种话。
　　而神极宗作为资历最老的仙门，自云寿鸿那一代也有着某种坚持，所以此次出手的目的，便是能够让这样稀少的生物不因斗争和买卖灭绝，一定程度上保留物种多样性。
　　云烬雪心道：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保护濒危生物这种理念，真不错。
　　马儿一颠一颠，江炎玉身子微晃，散漫道：“行，那比其他所有人都先找着不就行了，简单。”
　　这话刚说完，她身下的马妖一个刹蹄停下，钻入草丛中开吃起来。
　　江炎玉弯腰，瞧见它在下面大快朵颐，夹了夹马身：“不是吧，这才走了多久啊，你有那么饿吗？”
　　马匹充耳不闻，狂嚼干草，吞咽的咕噜声清晰可闻。
　　江炎玉无语道：“这什么马啊。”
　　云烬雪道：“都是驯化的马妖，我身下这匹叫踏雪，你那个叫乘风。”
　　有一定灵智，但几乎无法修炼的马妖，因为可以自己记路，且认主人，很适合被驯化。
　　虽说自己记路这点很是方便，但往往马儿也会有点自己的想法脾气，比如三餐要准时，吃饱才能上路。
　　江炎玉看着它不算文雅的吃相，道：“还乘风呢，再吃下去该乘不动了吧。”
　　乘风闻言，鼻孔喷出白气，大怒之下，在原地飞速转起圈，试图将身上人摔下来。
　　“......”江炎玉松开缰绳，脚尖在马背上一点，轻飘飘飞身而起，落在踏雪臀部。
　　而后，她扶着云烬雪肩膀，坐在马上，两手在女人腰间一抱，脸贴上她脊背。
　　“真没办法，它不让我骑了，看来我只好和师姐共乘一匹。”
　　云烬雪低头看看她抱在自己腰间的手，拍了拍，笑道：“未免有些耍赖了吧。”
　　江炎玉道：“是乘风先耍赖的。”
　　乘风是个有脾气的马妖，听不得这话，蹄子在地上擦了擦，便立刻走到前面去了。
　　云烬雪催动踏雪，也跟着一起去，道：“这马妖还是从宗门借来的，到时候还不上还要赔钱。”
　　江炎玉道：“师姐是宗门继承人，未来整个神极宗都是你的，还需要赔一匹马妖的钱吗？”
　　云烬雪回眸，逗她道：“整个神极宗都是我的，也包括你吗？”
　　日光被头顶的巨树枝干兜住许多，只有零星漏下，犹如一道道光柱，拦在前方的道路上。
　　人经过时，所触的那一块肌肤被照的金黄发亮，若不小心闯入眸中，便将眸底所有神思清晰的映照出来。
　　江炎玉瞧着那两点泉水般的温柔，抱得更紧了些：“是啊，我当然也是师姐的。”
　　乘风跑出一段路后，站在前头等着，见人过来，哼鸣了一声，仿佛在嘲笑她们速度慢。
　　“这可不能忍啊师姐。”
　　江炎玉心情飞扬，一手抱着人腰，另一手抢住缰绳：“咱们加快速度。”
　　见好友乘风想比速度，踏雪也铆足劲，撒丫子狂奔出去。
　　风呼呼刮过耳边，云烬雪靠进少女怀中，扶着她小臂道：“...喂！慢点啊！”
　　一路风驰电掣，在大约第五日晚上到达都城明台。
　　来到明台城下时，云烬雪抬头打量着高耸的城墙，很没出息的哇了声。
　　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小镇，或者山林中度过，这般国家都城级别的繁华城市，还是第一次见到。
　　朱红大门外，有官兵在排查通关文牒，两人下马牵着，向他们展示身份后，顺着人流一起走进去。
　　刚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能够直接感受到的繁华热闹气息。
　　街道宽敞，红楼高峻，人流如注，车水马龙。门店营生外，挂满了红澄澄的灯笼，街上方还悬着彩带，倒挂着颜色丰富的伞面。
　　街边还有不少小摊贩，卖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每个摊位前都聚了不少人，欢声笑语着。
　　街上熙熙攘攘，能看到的人几乎都穿戴整齐，笑容洋溢，与家人或朋友在游玩欢乐。还能瞧见不少异域人士，路过时，听见他们口中说着他国的复杂语言。
　　不远处传来鼓声，从人群上方看去，能瞧见龙形的灯具在穿行，旁边还有舞狮和踩高跷的，随着种种乐器声舞动，喝彩声起此彼伏。
　　虽说书中世界是虚构的，真实历史里没有一个叫做明台的都城。
　　但仅仅是看着这些，云烬雪已经能够想象到古代诗文里描述的那些，能够叫的上名字的繁华都城是什么样子了。
　　宏大，壮美，熙攘繁盛。
　　正愣愣看着前方，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眼角。
　　云烬雪回眸，见小反派捻了捻指尖，道：“师姐真是多愁善感啊，仅仅是这样就会哭。”
　　并非多愁善感，只是似乎在这一瞬间，看到了历史书里出现过的繁华古城，心绪涌动，有些感性罢了。
　　云烬雪将她手推开：“去，师姐这是风吹的。”
　　江炎玉道：“那好吧，不过我饿了，咱们可以等会再看吗？我想先吃点东西。”
　　云烬雪道：“你想吃什么？”
　　江炎玉道：“听闻明台有一家酒楼味道非常不错，叫四海珍馐，咱们去尝尝吧。”
　　云烬雪笑道：“你天天在宗门，从哪听说那么多事情。”
　　江炎玉道：“我朋友多啊。”
　　云烬雪轻轻嗔她一眼，无奈笑道：“好吧，那你应该也知道路吧，带路。”
　　两人带上帷帽，走到街巷尽头。
　　这里有一块相当空旷的地方，只有一栋大概四层楼高的方形建筑，占地很广，四角挂满了红灯笼，让整个红楼沐浴在暖光中。
　　楼外边缘挖了圈一丈宽的河道，用来养金鱼，上面架着石桥，要来吃饭的人，都要从桥上走过，看着各色金鱼游动，别有一番风味。
　　虽说在街道最角落里，但是人流量却一点都不少。
　　两人走过去，一位小二热情迎上来。
　　“恭迎二位来到四海珍馐，来咱这的客人，有妖有仙有鬼有人，南来北往，管您是什么口味，吃完之后，都称一句无上珍馐！客官里面请，大堂还是雅间？”
　　云烬雪道：“稍微清净一些的地方吧。”
　　小二道：“好嘞。”
　　他打了个手势，另一位小二过来将两匹马牵住。他道：“您这仙马吃料可有要求？要湿一点还是干一点？”
　　为了恭维客人，马妖被叫做仙马，差点让云烬雪笑出声。
　　好歹忍住了，还没说话，江炎玉开口道：“杂草都能吃，没要求。”
　　乘风又是一声哼鸣，转身走去，狂甩马尾，似乎不打算再理她。
　　小二夸赞道：“不愧是仙君的马！听得懂人话。”
　　江炎玉道：“是啊，尤其是骂它的话，听得可清楚了。”
　　小儿道：“真是太有灵性了！”
　　已走入店门，云烬雪抬头看了眼，忍俊不禁道：“我们在二楼就好。”
　　大堂与二楼都是开放式，三楼四楼则是雅间，瞧着华美精致，一定价格不菲，此刻都紧紧关着门窗，只能瞧见窗上晕开的灯火。
　　小二将毛巾往肩上一搭：“好嘞，楼梯在那边。”
　　店内一片朱红，轻纱漫舞，酒肉生香。大堂已经坐了不少人，两人走上二楼，在一个靠栏杆的空桌前坐下。
　　点完了菜，从栏杆往下看去，云烬雪道：“这里人不少，应该味道确实不错。”
　　江炎玉道：“那是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师姐。”
　　说完便意识到这话有些离谱，又岔开道：“这么些人，该不会都是来寻找奇巧树妖的吧。”
　　恰好邻桌有人道：“实在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人，这要如何抢的过。”
　　一位散修询问他是否能拼桌，得到肯定答复后坐下，摘下帽子回道：“兄弟第一次来明台吧，这里人一直不少，都是来找活计的，或者考京城的妖鬼监察。”
　　那男子问道：“考这个有什么用？”
　　散修道：“有什么用？兄弟这就不明白了。这京城的妖鬼监察是待遇最好的，若是能考上，一辈子安稳，就算年老之后也有退休金可拿，是一份保障啊。”
　　云烬雪心道：看来修仙还是为了铁饭碗。
　　散修又道：“不过，来寻奇巧的，也确实多。你瞧瞧这下面，穿黄色衣服那桌，大概是中州劈山门的弟子。紫色衣服的，是荡青天的弟子，那边那个....”
　　他这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宗门，最后总结道：“这些都算的上是有名有姓的宗门了，是你我等散修难以对付的，最好还是不要正面对上。”
　　男子道：“兄弟对仙门百家那么了解，有没有听说过神极宗？”
　　小二分别给两桌端来腌黄瓜，炸花生米等几样小菜，散修吃了粒花生，边嚼边道：“神极宗自然听过，只要入了这修仙的门槛，就不可能不知道云寿鸿与神极宗的大名。”
　　男子道：“若是能在这种大宗门内修习，光是想想都觉得光荣。”
　　散修抿了口茶水，有些不屑道：“任何宗门都不可能一直强盛下去，就看他们能撑多久了。”
　　男子道：“就算未来神极宗没落，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散修道：“是，是这样，不过神极宗很好，里头有位大师姐更好。”
　　男子道：“怎么说？”
　　散修慢悠悠道：“那大师姐名叫云烬雪，我只远远瞧见过一次，那仙姿天颜，如梦如幻，温柔似水，让人见之不忘......”
　　突然被人点名，云烬雪下意识按了按帷帽，被他一连串溢美之词夸的有些坐立难安，有些发愁等下吃饭要不要把帽子摘下来。
　　这要是待会被他认出来，尴尬的很。
　　江炎玉抬眸看看人，勾起唇角。
　　云烬雪正纠结间，堂中热烈讨论的气氛忽然一滞。
　　她往下看去，只见三位身穿暗红长袍，头戴斗笠，脸系红巾的修者从大门走进来。
　　这三人外表虽看起来颇为冷肃阴郁，但这酒楼内本就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本不至于引起恐慌。
　　但这副装扮很有标志性，意味着她们来自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盛产邪修的地方，颠红堂。
　　三人站在门前，左右环顾，似乎在找空位。
　　本来她们刚进来，众人还有些许心慌，但见她们似乎只是想吃饭，又放松下来，加之这里那么多人，多少有些壮胆，便又开始吃吃喝喝笑笑起来。
　　邻桌两人本来呼吸都停住了，见状，又松了口气。
　　散修又道：“话说这颠红堂的新堂主，你知道吗？”
　　男子道：“有所耳闻，似乎叫做酌月。”
　　散修低声笑道：“酌月，呵呵，这名字起的，这是想尝一口月色的意思吗？干脏事的都喜欢给自己起个文雅名字，什么癖好。”
　　男子道：“可是我听说啊，这酌月阁主手段雷霆，眼光独到，在颠红堂里任用的那都是能力出众之辈，只怕日后会发展的会越来越好。”
　　散修道：“邪修发展的再好那也是邪修，更何况那堂主还是个极为丑陋的女人。”
　　江炎玉夹了粒花生，准备吃下，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男子瞧了瞧下面，压低嗓音道：“兄弟这话从哪里听说的。”
　　散修也低声道：“也是江湖传言了，说那酌月阁主总是戴面具示人。你想想，若非长相丑陋，为何要有此举动，那可是女人，要是长得美，没道理不展示出来给别人看的。”
　　男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江炎玉眼角抽了抽，放下筷子，对着两人笑道：“我这边倒是听说那酌月堂主美若天仙呢。”
　　那两人听着这道清亮嗓音，转头看来，见说话这人带着帷帽，面容藏于纱后，看不清晰。
　　但身姿曼妙，搁在桌上的一双手莹润白皙，指尖微微透着粉，便可知是美貌女子，话语间客气许多：“哎呀，姑娘，你也不想想在颠红堂做事的人，心那么黑，脸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呢。”
　　男子道：“相由心生，我觉得这位兄弟说的对。”
　　江炎玉拿起一根筷子，捏着两头，沉吟片刻后笑道：“也不知道咱们听到的传言谁真谁假，诶，正好，这不是有颠红堂的人在吗？叫上来问问就知道。”
　　两人都下意识答应了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皆是一怔。
　　江炎玉随手将筷子扔下去，正好砸中那三位修者为首一位的斗笠上，啪嗒一声。
　　她手肘撑着栏杆，掌心在唇前弯出个喇叭：“下面那三位，可是颠红堂的人？我们这边有问题想问问你们，可否上来一叙。”
　　此语一出，方才重新热闹起来的大堂，又是一窒。
　　并且，比刚刚还要死寂。
　　为首修者摸了摸斗笠顶部，弯腰将筷子拾起，默然片刻后，才缓缓抬头看过来。
　　红巾覆在鼻梁中间以下，斗笠遮住半边眼睛，露出的一点眸光冰冷瘆人。
　　她这一套动作快而流畅，云烬雪完全没反应过来，等看到那三人走上楼梯时，才低声道：“风风，你疯了？”
　　江炎玉慢慢将帷帽摘下来，露出邪气又精致的脸庞：“师姐，你帽子不摘下来吗？挺闷的。”
　　云烬雪张了张唇，没能说出什么，将筷子放下，转头看去。
　　那三人已经来到楼梯上，皆气势汹汹的向这边来，周遭人避之不及的闪开。
　　云烬雪额上出了冷汗：“风风，你怎么能这么胡闹。”
　　江炎玉把玩着剩下的一只筷子：“师姐不用着急，我觉得她们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啊。”
　　那三人皆是一身暗红修身长袍，高而纤细，仿佛三把锐利而血腥的刀刃走来，戾气十足。
　　她们斗笠的帽檐压的很低，腰部与腕间都扎着黑皮带子，干净利落，方便行动。又多出一条黑带从右腹跨过左肩，又向下而去，连接在腰带上。
　　每人腰间都至少悬挂着两三把长刀，上面沾着点点红色，也不知是不是血。
　　云烬雪的手扶在朗星上，灵力聚集在指尖，蓄势待发，准备一会要是打起来，先将她们引到外面，免得伤到酒楼里的人。
　　几个呼吸间，三人已到近前，正要厉声询问，便看见那位红衣少女的脸。
　　“你...诶？堂...”
　　江炎玉打断她们道：“你们是颠红堂的人吗？”
　　为首那位傻眼了，小声问道：“我们...不是吗？”
　　这声音听着非常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还是少女，但瞧身形，完全看不出来。
　　江炎玉眯眼道：“这问题还要反问我一遍吗？”
　　为首那位慌张道：“不不不，我们是，我们确实是颠红堂的人。”
　　看着她们这态度，原本准备打起来的云烬雪有些发怔。
　　江炎玉道：“哦，那我可以问问你们的名字吗？”
　　为首那位方才还气场十足，这会已经莫名瑟缩起来，轻声道：“我...我叫鲸舟，我后面这两位，一个叫楚榶景，一个叫言烶。”
　　后面两人这会终于出现些少女情态，两手在身前交握，羞羞涩涩的笑：“对，对。”
　　江炎玉将筷子放下，十指交叉垫着下巴：“传闻中颠红堂的人很友善，果然如此啊。”
　　云烬雪心道：居然还有这种传闻吗？
　　鲸舟磕巴道：“堂...您...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江炎玉向后扫了扫眼风：“就是这两位，方才说酌月堂主长得丑，这和我听说的好像不一样，所以我来问问，你们堂主长的很丑吗？”
　　方才说话的两个男人已经面如土色，满头大汗了。
　　三人几乎是一齐道：“没有！怎么可能呢！我们堂主美若天仙！是让人见一次就忘不掉的大美人！”
　　江炎玉散漫道：“哦，原来是这样。”
　　三人见状，又走到那两人桌前，方才那缩起来的气势陡然释放，仿若三尊血淋淋的红山压下来：“你二人说什么？”
　　那男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散修则抖如筛糠，零零碎碎吐出道：“不...不是，我们也是瞎说的，对不起，对不起。”
　　鲸舟冷声道：“说对不起有用吗？”
　　斗笠下那双眼若是毫无神情，绝对是一双美眸，但此刻淬着冷冰，微微睁大，柳眉倒竖，再配上这一身暗红，着实让人不敢逼视，两股战战。
　　散修牙齿打颤，都快要跪下了：“真是瞎说的，真的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子也双手合十在脸前颤抖：“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
　　较后位置的言烶没有说话，掌心按上刀柄。
　　江炎玉吃了颗花生，忽然道：“你们应当不会在这里杀人吧？我还听说，颠红堂想转型，做一个全是好人的颠红堂呢。”
　　云烬雪：传言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鲸舟一怔，道：“是的是的，我们颠红堂，向来与人为善。”
　　云烬雪：.....你们三人身上的血擦干净了吗？
　　楚榶景走到两人面前，搓搓双手，道：“这样吧，你们来跟我念一句口号，念完这事就算结束了行吧。”
　　散修哆哆嗦嗦道：“好，念什么都行。”
　　楚榶景清了清喉咙，朗声道：“酌月堂主，美艳无双。酌月堂主，天真善良。”
　　“......”那两人表情扭曲一阵，但还是跟着念了两遍。
　　鲸舟道：“嗓音太小了，听不见！”
　　他们又扯嗓子喊了两遍，直到整家酒楼回荡着这两句真言。
　　等他们念完，三人又回到江炎玉桌前，鲸舟道：“这样就可以了吧，这下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出来了。”
　　江炎玉道：“不错不错，酌月堂主有你们这群下属，肯定很省心。”
　　三人又羞出少女情态：“这个也是我们的荣幸...”
　　江炎玉又道：“对了，我可以顺便问一下，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鲸舟道：“我们奉主人的命，来明台找人办事，已经办妥了，准备回红镜山复命。”
　　江炎玉问道：“哦哦，那你们会去找奇巧吗？”
　　言烶磕巴道：“我们...会去吗？”
　　眼风扫过来，楚榶景立刻补充道：“会去！我们肯定会去找奇巧！”
　　江炎玉叹气道：“没想到你们也要抢奇巧，那看来我们是敌人了，就不留你们一起吃饭了，去忙吧。”
　　那三人愣了一瞬，道：“遵...好，好的。”
　　发现堂主大人确实没有要说的话了，她们纷纷转身离开，比来时速度还要快，犹如三只红鸟，转瞬消失无踪。
　　这一番闹剧后，异常寂静的酒楼内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回温，都在不可思议的碎碎念。
　　“原来颠红堂的人也挺好说话的。”“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漠啊。”“那少女真是好胆识。”“下次我也上去谈话试试。”
　　那两个男人还惊魂未定，抖着手端茶喝，脸色苍白。
　　云烬雪瞧着对面少女怡然自得的脸，叹气道：“这次是好运，碰见好说话的人，下次可万万不能冲动了。”
　　江炎玉笑道：“我不怕啊，有师姐在这里呢。”
　　云烬雪手心已是汗津津，握住布巾擦拭一下，轻声道：“你师姐也不是万能的。”
　　话音刚落，酒楼又闯进一队人马。
　　有了前一番动静，这会大家已经很淡定了，只是转头看过去。
　　这似乎是一堆官兵，中间围着一个用灰黑油布遮起来，又捆上几层铁链的奇怪人物。
　　为首那位官兵道：“小二，上一只烧鸡。”
　　说完，他又向四周拱手道：“不好意思啊，打扰各位就餐了，这是位死囚，明天就要处斩，刚运来明台的，非要吃一口四海珍馐的烧鸡，我们这边让他吃完就立刻走哈，不好意思。”
　　说话间带着种口音，似乎是某个较为僻小的地方，怪不得办事比较人性化，死囚想吃烧鸡也允了。
　　几位官兵将油布人推到一处空座，让他坐下，其他人站在他前后左右，环顾着四周。
　　云烬雪将大堂内环顾一圈，轻笑道：“这小二说的真没错，四海珍馐内，有妖有仙有鬼有人啊。”
　　烧鸡很快端上来，坐在桌前的油布人，逐渐从封口内探出一只干瘦的手，将烧鸡拖进布内。
　　随即，听到一阵啃食声响，不过在热闹吃饭的酒楼间，这声音并不突出，甚至融入其中。
　　没多久后，一根根鸡骨头从油布内扔出，又落进盘内，直到堆起小山。
　　依靠楼柱剔牙的官兵，见状，抱着弯刀走过来：“差不多了吧，吃完就走吧。”
　　那油布静静坐着，没有动作。
　　官兵啧了一声，推了推他：“差不多得了。”
　　被他这么一推，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油布，忽然一瘪，歪倒在椅子下，像漏气的气球般塌下去。
　　那官兵一愣，叫道：“不见了.....犯人不见了！”


第33章 捉妖（二）
　　◎是女人，不是女孩了。◎
　　他这一声大吼, 几位官兵纷纷拔刀，无头苍蝇般穿行于餐桌前，四处寻找。
　　堂内食客们尚且没反应过来, 手中还执着筷子, 或啃着鸡鸭鹅，就见那明晃晃的刀刃在身前游动, 又是惊又是怒，正要发作。
　　这时, 一位刚端菜上桌的店小二忽然站直身子, 将脖上毛巾一抽，准确打向酒楼角落。
　　分明那里是空气, 却听得啪的一声，真打中了什么, 这小二又立刻飞身而上, 一把将那伪装的妖怪掐出人形。
　　在她指下的, 分明是一只长着长尖嘴，黑须盘结, 眼珠精转的鼠妖。
　　“吱吱吱。”鼠妖尖锐的吱叫两声, 尾巴从衣服底下钻出来, 又张开血盆大口，要同时攻来。
　　店小二下意识摸向腰间，大约是想要拿剑, 然而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低头望去, 眼露惊讶。趁这空挡，鼠妖的利齿就要刺入她脖间。
　　就在这关键之时, 堂内仿若被人撒了把清辉, 满目红橙中, 破开一束皎洁月色，从天而降。
　　仔细望去，却是一位穿着银白衣袍的仙人，是从那二楼的片段黑暗里跃出的月亮。
　　只见她翩然落下，将那尾巴踩在脚底，又是两指扣住鼠妖脖颈，往后一拉，将满口利齿扯离了店小二。
　　而在这一过程中，她的帷帽被因为动作掉落，虽被店小二及时捞住，没有着地，可那一张欺霜赛雪的面容已经暴露在众人视野下。
　　帷帽的面纱堪堪落下，小二抬眸，瞧见仙君真容，愣了神。
　　手中鼠妖还在兀自挣动，堂内众人已瞧她丢了神，直到店小二一声轻唤打破寂静：“大师姐？”
　　这下，堂内爆发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喊。
　　“真是大师姐？传闻中那位大师姐？”
　　“就是神极宗的掌门继承人云烬雪，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人，能被所有修者都叫一声大师姐。”
　　“年轻人中能有这般仙姿者，少之又少吧。”
　　也有不和谐的声响融杂其中。
　　“那不是说废话吗。那么多修仙资源堆出来的人，要是没点仙气那可就不像话了。”
　　“看来此次的奇巧树妖，会被神极宗收入囊中呢。”
　　“毕竟云家家大业大，想要什么东西不简单？人家方法多的是，像我们这种散修，只能老老实实自己去寻喽。”
　　楼梯上传来一道慵懒女声：“奇巧树妖藏匿于大延林中，想要找到，这不是各凭本事吗？自己无用，找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做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抱着胳膊，臂弯间插着一把长刀的红衣女子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她身形修长，腰间细细扎着黑色腰带，在腰上绕了几圈后多出来一截，在身侧晃荡。
　　女子行步缓慢，衣角飘动，唇角含笑，眼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无。嗓音虽好听，话语内容确实不阴不阳。
　　“家里就是富有怎么办。我自己的资源，我就是给狗用，都不给外人。想要的话自己去找，或者凭本事投个好爹，只会拈酸可对修行无益。”
　　听闻这话，方才说些酸言的修者都猛灌口酒水，静默不语了。毕竟方才也只是一时情绪到位才脱口而出，此番再言，就是当人面说难听话了。
　　再者，就是那年纪轻轻的红衣修者，为什么会散发出比颠红堂的人还要沉重的压迫感呢？
　　江炎玉故意晃过了整个大堂，才走到云烬雪面前，清脆叫道：“师姐。”
　　众人又是一惊，再细细瞧她。都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前几年云鼎新收的另一位掌门弟子江炎玉，以最后一轮弟子对决赛上三息两招一炷香击败所有敌人而闻名修仙界的新秀，也正是云烬雪的师妹。
　　不过，这两人的性格还真是天差地别啊。
　　云烬雪向她点点头，对堂内官兵道：“妖已抓到，过来将之重新捆缚吧。”
　　那几位怔愣的官兵才反应过来，慌忙收刀入鞘，将油布与铁链重新捡起，过来将鼠妖再次五花大绑的缠住。
　　那鼠妖眼珠滴溜转，还想再逃，一个转身，雪亮刀锋横在他眼前。
　　顺着刀身往旁边看去，艳红女子挑眉道：“我不是很想碰你，更不想我师姐再碰你，所以老实一点，否则腿削掉。”
　　她说的轻轻巧巧，鼠妖却仿佛已经感受到双腿断裂的剧痛，抖了抖胡须，站立不动了。
　　云烬雪问向那为首的官兵：“你们要将他押向何处？”
　　官兵收紧铁链，拱手道：“回仙君，要去京城的妖鬼监察处。”
　　云烬雪道：“我帮你们一起押送过去吧，此妖狡猾，恐怕会趁人多时溜走。”
　　那官兵大喜：“今日真是在下有幸，得仙君您相助！”
　　云烬雪道：“无事，出发吧。”
　　忽然，一声叮铃，从上方传来。
　　几人抬头，只见一只羽毛丰满的五彩鸟儿从四楼飞下来，悬停在云烬雪面前，口中叼着张香气逸散的信件。
　　四海珍馐的三楼，有钱之人就可以使用。但四楼，却是专门预留给某些大家族的，只有那些非常有钱有权有势力的人，才有机会拥有。
　　云烬雪将信件拿下，飞鸟叫了两嗓子，喜悦至极。
　　这样的大动作之下，才让人发觉它居然是一种机关术。
　　仔细去看，能发现它的身子不过是由纸张，木料拼凑出来的，只是工艺过于复杂精细，才会看起来与真鸟相似。
　　云烬雪打开信件，那香味更浓重一些，却并不让人窒闷，反而神清气爽。
　　定睛看去，只见信上写着一行字。
　　中州权飞瑶，请道韵仙君来权家临仙苑一叙。
　　权家这两个字，让云烬雪有些小小吃惊。
　　在原书中提到的九大世家中，中州权家是最为富有，最为强大，最有权势的九大家族之首，而这权飞瑶，是最受宠的小女儿。
　　在一家子荣宠之下长大的小女儿，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养的骄矜又高傲，在这份可以称之为邀请函的信件里便可见一斑。
　　毫无寒暄，毫无礼数，甚至权飞瑶的前缀直接是中州。而话语间虽是用了请，却又隐隐含着命令或施舍，似乎这般动作是给了她多大面子，不来就是道韵吃亏一般。
　　当然，权家再如何厉害，都无法高过原作者对魔物的设定，是以这些世家于人间再怎么兴风作浪，后期都被反派一手扬了，灰都没剩下。
　　此刻出现在这里，大概也是为了奇巧，毕竟权家人本来就擅长各种机关术，肯定不会放过天生就会摆动机关的奇巧树妖。
　　江炎玉也过来看了眼，似笑非笑道：“呦，大人物啊。”
　　云烬雪道：“这你也认识啊。”
　　江炎玉道：“我怎么会认识？是听说的。不过，我还听说这人的另外一件事，说她对自己的亲姐姐有非分之想。”
　　这事...也确实存在。
　　不过不是亲姐姐，而是权家家主的私生女，名叫权丹秋。
　　她是权家主与一位侍从所生之女，生来就是凌厉性子，不愿受屈辱，在发现自己妹妹对她有某种不太妙的想法时，便连夜逃跑了。
　　云烬雪轻飘飘瞥了小反派一眼，曲指将她脑袋弹开。
　　这种八卦倒是听得多。
　　不过，先不说世家最后灭亡的事，要说这权家和小反派，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关联，此刻先按下不表。
　　权贵邀约，本是一件好事，但云烬雪不会去。
　　并非是因为对这封信言辞间的傲慢不满，而是不想和权家人沾上什么关系。
　　因为原著中就有提到，权家人极爱记仇，芝麻大小的事情都不会放过，若是没有必要的利益纠葛，还是少去接触为好。
　　否则一句不满，引来这般强大家族的报复，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纠结要如何回复，Ⓘ₦江炎玉瞧出她不想去，便将信件抢来，用刀尖在上头刻下两个字，又塞回那飞鸟机关口中。
　　“去吧，回你主人那里。”
　　云烬雪：“...你写了什么？”
　　江炎玉道：“不去。”
　　云烬雪：“......”
　　她压低嗓音道：“权家人并不好招惹。”
　　江炎玉也学着她低声：“不尊重别人的家伙，也不配得到尊重。就让她吃吃瘪又如何，放心吧师姐，她肯定不敢做什么的。”
　　云烬雪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后期会有着怎样的人生历程，到时候权家还真不算什么，便不再过问。
　　打算与官兵一同押送鼠妖时，她又想到什么，回眸向那位店小二道：“要和我们一起吗？”
　　那店小二眼眸一亮：“可以吗？”
　　云烬雪点点头：“自然可以。”
　　几人随着官兵一同出了四海珍馐，外头依然人来人往，拥挤非常。
　　要走大路，势必因为人太多而拖慢行进速度，所以便绕去没什么人的小道。有修者在此，不必害怕鼠妖再耍什么花招。
　　云烬雪瞧着最前方被推搡着向前的油布人，问道：“你们来自何处？”
　　官兵道：“回仙君，我们来自伯泼县，是明台城周边的一个小地方。”
　　云烬雪道：“此妖怪是犯了何罪被判处死刑？”
　　官兵可惜道：“他呀，害死了我们县长的女儿，还说自己是与她相恋，无法见她被病痛折磨才动手杀人，这真是一派胡言，那家女儿才十七岁啊，多么好的年纪。”
　　“先不说那家女儿喜欢他有多么荒谬，只谈人妖相恋这事，也是很不靠谱的。妖都薄情，愿意与人在一起一段时间，等人死了。自己又去逍遥，如此几年过去，还能记得曾经的恋人吗？”
　　“诶，不过，我们也是刚刚才确定这是妖物。”
　　云烬雪疑道：“哦？他妖化的特征还挺明显，怎会瞧不出来呢？”
　　官兵道：“他还在伯泼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没有尖嘴胡须尾巴，外表瞧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行为诡谲。”
　　云烬雪又问道：“为什么要老远带到明台来斩杀呢？”
　　那官兵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那里比较穷，没有修者愿意过来，也就不能确定这家伙是不是人，所以连夜将他带来明台，就是想找妖鬼监察来鉴定一下。”
　　“他若是人，我们还能带回去处理，可若是妖物，便困难了。我们那边的人没什么见识，并不知道如何杀妖，不知道是不是斩首就可以确认他死亡。万一看起来没了，但实际上逃脱去害人，可就糟糕了。”
　　一些小地方，可能连饭都吃不饱，也就根本没有力量去培养修者，更不知道该怎么彻底杀死一只妖怪。
　　不过，百姓也聪明，会自己摸索出一些方法，例如这油布裹妖，只是用处不大就是了。
　　江炎玉手指绕着发尾，不经意问道：“既然你们不知道如何对付妖，他又狡猾，你们是怎么将他带到这里的？”
　　官兵道：“县里有几张之前过路修者留下的符咒，给他用上了。是以一路带过来，都没什么大动静。方才会那样，也许是符咒...失效了？”
　　云烬雪道：“是有可能失效。”
　　江炎玉又问道：“他害死了小女孩，罪大恶极，为什么还要请他吃烧鸡？”
　　官兵犹豫片刻，道：“他不仅害死那小姑娘，还咬掉了我们县长的半只手掌，县长可不是什么好人，我们某种程度上，也感激这妖....罢了，过去之事，我就不多言了。”
　　原本还想说出来，但毕竟是谈论上面人，就算心里揣着不满也还是不敢多言，便搪塞过去了。
　　只言片语中已经能了解大概，云烬雪点点头，不再询问。
　　再有约一刻钟，几人从小道里走出去。
　　此处没什么人，街边挂着大而圆的深红色灯笼，下面有许多妖怪的塑像，都缩头缩脑，作恐惧躲避状。
　　往街道深处看，一栋高峻肃杀的建筑立在那，大门顶部雕刻某种凶兽的头颅，眼中爆射出金光，俯视紧盯着这一条大道上的种种个妖怪塑像。
　　这正是都城明台妖鬼监察处。
　　监察处的大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依稀可见身穿红蓝相间劲装的持剑修者来来往往，一派繁忙景象。
　　看来业务不少，到这会了还在忙着。
　　几人走到大门前，云烬雪道：“送到这里，我们就不进去了。”
　　官兵拱手道：“多谢仙君，还请问一句您的称号？待我兄弟们回到伯泼县，给您备上几份薄礼送到府上。”
　　云烬雪轻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快把他先送进去吧。”
　　官兵恭敬道：“诶！仙君功德无量，愿您早日飞升。”
　　告别之后，几位官兵将鼠妖推进大门，也许是因为门上凶兽雕塑过于吓人，以及那些杀气腾腾的修者，那鼠妖腿脚僵硬，浑身颤抖，不敢迈步。
　　官兵将之推进去，油布包着的妖怪，一步步走进光亮里，顿时引来几位修者的关注，晃着手里的小刀走过来。
　　鼠妖惊惧至极，转身就往外跑，被人一把揪住尾巴，用剑钉在地上。
　　鼠妖尖叫一声，利爪胡乱抓人，他的神经仿佛被无边恐惧拉成极细一条，只要稍加力道就会绷断。他努力维持着自己不要疯狂不要疯狂，努力回想着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于是他再次见到了那个小姑娘。
　　那个院子里，躺椅上，总是咳嗽的少女。
　　一开始，作为一只从洞里逃出来，饿极了的老鼠，他只是想去那个看起来还算富硕的家宅里找点吃的。
　　他很小心翼翼，因为他娘亲说过，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老鼠，是最有希望逃出老鼠洞，去外面生活的老鼠。所以他很小心，避开所有人，来到一处荒草杂生的院落。
　　在这间院子里，他找到了很多食物，还看到躺椅上一位漂亮的姑娘。
　　其实鼠妖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但她让自己上桌吃东西，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大概就会很好看。
　　他喜欢这里，于是便在墙角做了新窝，每天和姑娘待在一起。
　　姑娘总是会对他说很多话，尽管听不懂，但她的嗓音如清泉般流淌过耳朵，很动听。
　　后来，他不负死去娘亲的期望，真的修炼成人形，也终于可以和姑娘对话，明白那些复杂言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妖，而她是人，人与妖一般是不能待在一起的。
　　他又知道原来姑娘是当地县长的女儿，而她长到那么大，从来没有出过院子。家人不让她出门见人，再加上她体弱多病，更是不将人放过。
　　他觉得姑娘的生活很无聊，若是能找到一件有意思还能消磨时间的事做就好了，于是他去外面偷偷学了折纸，回来展示给姑娘看，姑娘很喜欢。
　　他每日出去给姑娘寻找好玩的事物，路过一座庙宇，进去听一位和尚讲话。
　　什么人间，什么极乐世界，无趣至极，他偷偷打哈欠，趁人不注意，偷了盏长明灯回来。
　　长明灯，长明，长长久久的明亮。
　　他喜欢这个名字，喜欢这盏灯，所以要送给柔弱的姑娘。
　　就这样，日子很简单，但他们彼此相伴了许多个春秋，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县长和一位陌生人的聊天。
　　县长说自己女儿生的漂亮，可以送给那位陌生人，只求明台城官位多他一人。
　　那人同意了。
　　等人走后，鼠妖站在窗外，问了一句：“你为何不给你女儿治病？”
　　县长吹吹茶沫：“那大官玩玩也是要扔了的，何必花钱去治。”
　　答完，才想起来要问是谁，可手掌一阵剧痛，确实被一只毛老鼠咬掉半截，血流如注。
　　鼠妖想带着姑娘离开，可姑娘身子很差，根本没法走太远。那家人很快发现姑娘不见了，找了许多人追过来，喊杀喊打。
　　鼠妖是妖，但也没办法带姑娘离开，更没办法帮她治那拖了一辈子的疴疾，他们似乎无路可逃。
　　抱着姑娘在怀里，他看着那群人渐渐靠过来，听见姑娘轻声说：“我喜欢你，小老鼠。”
　　他笑了，说我也喜欢你。伸出手去，掐死了怀中的爱人。
　　依然是灯火通明的妖鬼监察处，官兵们七手八脚的按住他，鼠妖痛苦万分，嚎叫道：“你们将她拘于屋宅中！不愿让她外出！不给她治病！只到了年岁就要将她送出去换前程！你们从不关心她心情如何！那么多年，只有我和她说话！你们知不知道她一辈子连院门都没出过！”
　　一位监察使立在旁边，掏掏耳朵，不耐道：“给它舌头剪了，来这里还敢撒野。”
　　鼠妖双目流泪，愤慨道：“我一只老鼠！我一只仅仅活了十二年的老鼠，都比她走过的距离要远！我只杀了她一次，可你们杀了她十七年！”
　　最后一个字，和他的舌头一起从嘴里吐出来。
　　他眼珠颤动，干呕出大口大口的血。
　　“人间之事，你一个小妖也敢妄言？”
　　监察使单膝压在他脊背，把玩着小刀，随手将那条还在抽搐的舌头扔在一边，挥挥手：“关门。”
　　脊椎快被压断，鼠妖已无法挣动，即使如此，他依然想逃出去。
　　没办法，就算是不幸托生成被所有人嫌弃的贱命格，也得活下去是吧。
　　但他仔细想想，好像已经没有哪里能容下这只爱偷食，会折纸的小老鼠了。
　　要去哪里呢？
　　耳边传来轻声细语，他面前是那盏想要偷取的长明灯，和尚立于最前，口唇翁动，缥缈声音从燃香的烟气里传来。
　　什么人间，什么极乐世界。
　　鼠妖泪流满面，在模糊视线里，瞧见大门之外的黑暗中，是姑娘再向自己招手。
　　“过来，陪我去那边看看呗。”
　　他的头颅还裹在油布里，口腔内血流成河，堵塞气管，只能从肺部发出嗬嗬声响，却已是最大努力的回应。
　　我有求生本能，但我的爱人尚在极乐。
　　我愿意去那里。
　　大门逐渐关闭，所有光亮被聚拢于一线。
　　最后的缝隙中，他似乎抬起头，半边脸颊在地上，沾满血泪的眼直直望着外头。
　　砰的一声，所有声响消饵。
　　唯有门上凶兽燃烧盛烈的眼，依然在怒视街上的所有妖像。
　　云烬雪怔怔的看着大门关上，仿佛一场闹剧的落幕。
　　她看了良久，收回目光。
　　鼠妖可怜，但他确实亲手杀了人，以命抵命，是他的命运。
　　“京城的妖鬼监察处，真是气派。”那小二忽然开口道。
　　回眸望去，小二白净一张脸，仰头望着监察处威武的大门，目露钦佩与敬仰。
　　江炎玉道：“里面可真热闹啊，都在忙什么？”
　　小二长长哦了声，竖起食指，指向旁边的公告栏：“大概是因为近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雪狼颂仙一事。”
　　那公告栏上贴着张悬赏令，排名第一的赫然是“雪狼颂仙”。
　　跟着称号的是几句介绍。
　　一身白衣，衣上绽开大片海棠花的女子。
　　其妖行踪不定，心狠手辣，三年前残忍杀了当朝太子李望心，三年间杀戮不停，已经有多位高官遭她毒手，是第一号危险人物。
　　下面还有一句批语：温香海棠，见血封喉。
　　小二道：“这个颂仙也抓了好久，但是都没有消息，悬赏金也是越来越高了。”
　　江炎玉道：“她一个妖物，为何要去杀当朝太子？嫌自己命长？”
　　小二沉吟道：“嘶...我记得这头雪狼本来就是太子的宠物，是另一个国家的使臣进献的，一直跟在太子身边，平时都好好的，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狂了，居然噬主，把太子活活咬死了。”
　　江炎玉笑道：“从深宫中流传来的故事，也不知有多少人在其中添加了笔墨，真实性恐怕没多少。”
　　小二道：“你说的也是。”
　　云烬雪站在她们身后，听她们说完，才轻轻柔柔笑道：“可否问问这位小姑娘名姓？”
　　小二一怔，急速转头，眼看着脸皮就泛红：“诶诶诶！你...仙君怎么看出来的？”
　　简直太明显了。高高瘦瘦，胸前明显突出的弧度，干净漂亮的脸。仅仅把头发包进帽子，是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伪装。
　　云烬雪还没回答，小二又弱弱道：“仙君真是好眼神，怪不得这么厉害。我叫盛雨青，住在城北盛家老宅。”
　　家就在明台，那太好了。
　　云烬雪问道：“我与师妹皆来自神极宗，想去寻奇巧，目前在找地方过夜，可否在贵府叨扰一晚？”
　　盛雨青双目睁大，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们家有点老旧，条件不算好，而且也没有设立临仙苑的资格，要是过去住，会不会太过于委屈您？这个真的可以吗？”
　　这孩子一紧张就容易嘴秃噜皮，云烬雪忍笑道：“我与师妹有张床可供休息便好，无需其他条件。”
　　盛雨青脸颊涨红，手掌搓着衣角：“好，好，那我现在带你们回去。”
　　走出两步又回眸道：“可以让我先回四海换个衣服吗？”
　　云烬雪道：“一起去吧，我们的马也在那里。”
　　三人一起回到四海珍馐，因为方才在堂内引起的骚乱，云烬雪并不想此刻又进去，便只是去领回了两匹马，而后在街角等待。
　　旁边小姑娘放完一小盒炮仗的功夫，盛雨青风风火火的赶来了，一身青色窄瘦的薄纱长裙，晕开水墨花色。
　　她背着包裹，一手提长剑，剑柄上挂着个手工织就的小老虎，憨态可掬。另一手拿着一提食盒，上面印着四海珍馐四字。
　　盛雨青双目明亮，热切道：“这是仙君您方才点的饭，我去问后厨，说做好了还没上，我就给您打包了，待会回去热热再吃。”
　　云烬雪微微惊讶，还以为这一顿饭是打水漂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细致，连这个都想到。
　　“多谢雨青了。”
　　“不用谢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随着盛雨青一道回盛家，路上闲来无事，云烬雪问道：“你能识出妖物，还拿着长剑，应当是修者吧，为什么会去酒楼找活呢？”
　　虽说众生平等的话是天天说，但真正贯彻这一理念的人太少了。
　　普通人之间尚且能因为拳头差距出现欺凌现象，更何况是武力值更高，能做更多事情的修者。
　　而江湖里普遍默认，也是修者要高人一等，且来钱的方式有许多种，要么去依附大家族，要么在妖鬼监察任职，要么去宗门混饭吃等等。
　　实在不济，那也可以去接悬赏，做做暗杀的活计。总之，只要别太懒，真有点本事，就不会混的太惨。
　　在酒楼里出力干活，服侍那帮凡人，可是说是修者最不屑的“低端行业”。
　　盛雨青低下头，有些尴尬道：“哎呀，我那三脚猫功夫，算不上什么的。而且人各有志嘛，我在酒楼里也挺好的，他们给的钱又不少。”
　　云烬雪抬头望着那一轮月色，道：“光有实力有什么用，在场修者比你厉害的，确实有许多，但也只有你出手制住那鼠妖。”
　　虽说乔语山这种不求回报的修者也有，但多数都如伯泼县那种情况，穷乡僻壤多犯妖祸处，反而没有修者。又如四海堂中一幕，人人皆静观其变，不愿出手抓妖。
　　云烬雪道：“修行，修不来一颗仗义出手的热心，实力不够可以慢慢练，你这样很好。”
　　盛雨青沉默片刻，才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多谢仙君，我记住了。”
　　盛家所住确实偏僻，越往外走，盛雨青越不安，生怕仙君嫌弃，到半路又要回去了。
　　她们盛家人都敬仰修者，若是能见到修仙界这样的大人物，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遥见盛家大门前两顶红灯笼，她这颗一路上都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下了。
　　“娘亲！”她大叫一声。
　　门前正站着一位妇人，穿着金色衣裙，看着有些圆圆滚滚，非常可爱，一点都瞧不出年纪。
　　听见女儿声音，她拍手叫道：“哎呦，怎么今日回来的那么晚呀！吃饭了吗？”
　　盛雨青慌慌张张过去，将手里东西塞给妇人：“快快快，娘亲，咱们家来大人物了，你猜那两位是谁？”
　　她说完，没等回答，又风风火火的跑至云烬雪身后，牵过两匹马，笑道：“那个是我娘亲，两位仙君这边请。”
　　盛夫人哦呦一声，往右转身，停住，往左转了一半，又卡壳。
　　圆滚滚的手指掐着门栏，她语无伦次道：“哦呦，哦呦，这这这，这两位仙女可是从天上来的？”
　　两人站到大门前，一红一白，皆是仙姿落落。
　　在灯笼的暖光中，云烬雪道：“我师妹二人都来自神极宗，要去大延林，想在贵府叨扰一夜，以做休整。”
　　盛雨青在身后高声道：“娘亲！别在门口聊天呐！先带两位仙君去屋里坐坐。”
　　盛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屋里走，却又差点让门槛绊倒，一个趔趄又站稳了。
　　然而这一绊，却像是从她身上抖下不少奶团子，几个不及人膝盖高的圆圆小孩不知从哪里钻出，咿呀叫起来，伸出指头短短的手，想将母亲扶住。
　　爱孩人员云烬雪见到这场景，顿时一颗心软化成春日溪水，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唇角上翘，但心中已在鬼哭狼嚎。
　　天啊！！没天理，怎么会有那么可爱的小孩子！
　　每个奶娃娃都带着手织的虎头帽子，更显圆润可爱。
　　盛夫人手里都拿满了东西，没法抱他们，便动动膝盖道：“去缠你姐姐去，娘亲要忙喽。”
　　因为两位陌生人站在门前，几个小孩都扭扭捏捏的不愿意过去，直到安置好马匹的盛雨青过来：“仙君去屋里坐嘛，不用站在院子里。”
　　盛夫人道：“对对，两位仙人跟我来。”
　　盛雨青也随着往前走，一手背后，一个小孩拉着她那只手，其他小孩分别拉住前面孩子的衣领，仿佛老鹰捉小鸡的无老鹰版本，组成了一长串。
　　三人走向前厅，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盛夫人将东西放下，搓着手道：“仙君吃饭了吗？”
　　盛雨青道：“仙君点了四海珍馐的饭，我拿去热一热，娘亲你去清理房间吧。”
　　盛夫人道：“诶诶好嘞，仙君您坐，您坐。”
　　云烬雪道：“实在是辛苦您了。”
　　盛夫人笑颜如花道：“不用，这算什么辛苦。不过您两位真是漂亮呀，我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仙人，真是，大开眼界呀！”
　　说着，拳头比在眼睛边，做了放大的手势。
　　云烬雪忍俊不禁道：“您过奖了。”
　　盛雨青笑道：“娘亲快去。”
　　盛夫人又比了个大拇指，转身飞速离开去收拾房间了。
　　盛雨青拎着食盒要去热菜，云烬雪将人拦住：“不必再麻烦，刚从店里打包出来的，这么点时间也不会凉。”
　　放下食盒，拆开外面那层布和封盖，见菜果然还冒着热气，盛雨青才放心，又道：“二位仙君晚上可要洗澡？”
　　云烬雪道：“如果可以的话，能洗一下是最好。”
　　盛雨青又问道：“我们这边有一个池子，请问两位仙君是一起洗，还是前后洗？”
　　云烬雪一怔，本想答前后洗，但既然是池子，换水可能没那么方便，那么晚了，再让这小姑娘去一趟一趟的烧水，过于麻烦。
　　正犹豫间，江炎玉干脆利索道：“一起洗。”
　　盛雨青道：“好嘞，那您两位先吃，我去准备洗澡水。”
　　云烬雪道：“辛苦。”
　　“不用客气啦。”
　　盛雨青走出去，后面还跟着那几只汤圆小孩，走到外面拐角处，又传来她的声音。
　　“哎呀，你们几个，都说了要抓衣角，不要抓衣领，把前面人勒住了怎么办......”
　　人声彻底远去，厅内安静下来。
　　江炎玉走到桌前，拆开筷子吃起菜来，边吃边点头：“不错，确实和传闻中差不多好吃。”
　　云烬雪也过来尝尝：“嗯，味道很好。”
　　江炎玉靠近一些问道：“是我做的好吃，还是这家好吃。”
　　云烬雪嗔她一眼：“你做的，行了吧。”
　　江炎玉嘶了声，缓缓后靠：“我觉得师姐不太诚心，看来平时我做的菜并不合师姐口味，那我可要罢工了。”
　　云烬雪轻笑一声，无奈道：“你好吃，你最好吃，够诚心了吧。”
　　江炎玉：“.....哦。”
　　她又身子向前，手肘撑上桌面，筷子在饭菜里寻来觅去，也不知怎么，忽然耳热起来。
　　唉，都是方才走路走的，都出汗了。
　　饭吃完时，盛雨青也将洗澡水准备好了，得知两位仙君都带有换洗衣物，便只是将人领到洗浴间前。
　　打开门进去，空气一下子窒闷许多，热的人瞬间出了汗。
　　热气氤氲间，能瞧见四扇薄屏风，遮挡起一口大约九尺宽的圆形水池，上头漂着一层玫瑰花瓣，红红艳艳，香气扑鼻。
　　云烬雪心道：为什么雨青还给准备了玫瑰花，好像有点过于贴心了。
　　江炎玉后她一步进来，瞧见里面场景，挑了挑眉，将门关上，锁死。
　　云烬雪抱着换洗衣物，慢慢走进屏风内，将衣服放在旁边的垫子上，正要脱衣服，抬眸瞧见江炎玉走过来，剥盘扣的速度就慢上许多。
　　话说，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她好像都没有和别人一起洗过澡的经历。
　　作为铁血南方人，她从未真正见识过大澡堂是什么样，也向来认为洗澡这种私密的事情，应该自己在一个无其他人的环境下悄悄来。
　　相识的朋友一起边搓澡边聊天，还能大喇喇相互观赏彼此的肉.体，虽然听着有趣，但绝对是云烬雪这种极端容易羞涩之人所无法想象的。
　　拆衣服的速度越来越慢，云烬雪看着女孩的背影，给自己做心里疏导。
　　这几乎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而且都是女性，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江炎玉看着就没有她那般心理压力，她脱去靴袜，线条流畅的脚沿着池边缓慢走动，仿若两块精细雕琢的美玉。
　　她像是走独木桥一般，前后都在一线，绕着水池走了小半边，随手将腰带拆开，丢在一边，而后转身过来，继续倒退着慢慢走。
　　松垮红衣间，是影影绰绰的白。时而勾人眼，时而被红遮掩，依稀可见不盈一握的细瘦腰肢，与曼妙弧度曲线。
　　云烬雪轻声道：“你不快些入水吗？小心冻着。”
　　江炎玉摇摇头，哺出两个字：“不冷。”
　　她依然慢悠悠的倒退着走在池边，唇角微勾，眯起眼睛，一点点剥掉那身红衣，仿佛是玫瑰绽放的瞬间，由下到上，一身肌肤瓷白，玉颈修长。
　　在热气间，显得朦胧而魅惑，极富冲击。
　　云烬雪有些发怔，等等，她的小师妹，什么时候长那么...大了？
　　是女人，不是女孩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许是因为屋里太热，让人头脑反应速度变慢，云烬雪看着那抹几乎震动心神的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红衣彻底剥去，食指绕去后颈，勾着衣领，将整个揭下，是一场红色雪山的崩塌，在她脚边堆起深雾间的红坡，又被用脚推开。
　　江炎玉始终瞧着人，面上含着笑意。
　　衣服脱下后，她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缓慢坐在池边，用脚踩入水面，又轻轻抬起，几瓣玫瑰落在她脚背上，红白相称，极为夺目。
　　江炎玉笑道：“帮师姐试过了，水温正合适。”
　　是因为屋里空气窒闷，将一切都加热了吗？
　　云烬雪听着那声音，也似乎被轻摸着耳廓后才进去，酥而入心。
　　江炎玉拆开发辫，被发带缠了一整天的发丝，呈现着微卷状态，流淌在肩颈间。
　　她微微歪头，将发丝整理在一侧肩膀，浓黑着墨在玉白之上，更衬得那一双眉眼勾魂摄魄。
　　云烬雪：......
　　她现在多少是明白，后期美艳无双的小反派到底是何种样子了。
　　如此血腥淋漓的行事方法，不能被原谅的坏人，还能得到疯狂追捧，也不足为奇了。
　　毕竟，谁能抵挡这样的艳玫瑰绽放？
　　关节处被热气熏的泛粉，江炎玉指尖沾了水，往身上淋了些，又顺着沟壑间弯曲着滑落。
　　她散漫瞧着人，仿佛从满池玫瑰花瓣中生出的幼白新枝。
　　云烬雪看着那束红玫瑰冲自己微笑。
　　“师姐不脱衣服吗？”


第34章 捉妖（三）
　　◎小反派变成大反派了◎
　　“脱......”
　　云烬雪稍稍绷直身子, 将外衫脱下，手滑到腰带前，垂下视线, 手指拨开腰盘扣, 衣服陡然松垮，似乎能感受到衣料与肌肤摩擦的粗糙感。
　　动作再慢, 衣服也逐渐滑落到臂弯，肩颈精致, 锁骨笔直漂亮, 虽是一身银白衣衫，露出的皮肤却仿佛与衣料融为一体, 仿若堆银砌雪。
　　江炎玉面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是第一次看这具身体，但还是第一次瞧她自己褪去衣衫, 似乎感觉很不同啊。
　　被这样一位邪气大美人瞧着脱衣服, 尽管知道这是自己师妹, 但还是有着无法脱开的羞涩和别扭。
　　终于将所有衣衫都褪下，云烬雪跪在池边, 将衣服折好叠放在一起, 而后转身, 刻意忽略那女人的视线，慢慢走入水池中。
　　温度果然正好，沉入水中, 让每一处关节都霎时放松。
　　云烬雪轻轻吁出一口气, 靠在池边坐下。
　　几个呼吸间，浮于水面的玫瑰花瓣们慢慢平稳下来, 可没过多久, 又因为水波推动而轻微晃动着。
　　云烬雪抬眸, 见大反派也下了水，和她一样靠在池边。
　　一起泡澡，肯定不能始终沉默着。
　　但看着她，云烬雪忽而觉得陌生，脑海一片空白，想不出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呆呆看了半晌，大反派忽然开口：“师姐在想什么？”
　　云烬雪下意识轻声回答：“我在想你...”
　　江炎玉挑起一边眉：“哦？想我什么。”
　　云烬雪道：“你长大了。”
　　江炎玉没说什么，手肘撑在池边，指尖轻点着自己额头，就这么歪着脑袋看了她半晌，低头往自己身前望去。
　　发现她视线轨迹，云烬雪清醒过来。
　　这话什么时候说都行，唯有在洗澡的时候说，颇有一层调戏的意味。
　　虽说女生之间开这种玩笑似乎很正常，但师妹是古代人啊，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
　　“我...我就是说，你比小时候要长大许多，嗯...年纪。”
　　江炎玉眸中浓浓的意味深长，完全没将解释听进耳朵：“哦，没事，师姐夸我，我很高兴呢。”
　　云烬雪觉得自己大脑应该是被这里窒闷的空气憋坏了，方才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只得忍着尴尬：想要道歉。
　　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对面女人道：“顺带一提，师姐也很...”
　　她这话没说完，云烬雪已经领略了她的意思，耳廓瞬间烧红：“嗯...嗯，谢谢。”
　　亏她还觉得是调戏了她，这家伙脸不红心不跳，比自己要轻松多了！
　　不能容忍尴尬继续下去，云烬雪僵硬的岔开话题：“风风不好奇怎么抓那奇巧树妖吗？”
　　江炎玉收回目光，一手按着几片玫瑰花瓣入水，又捧起些淋在肩上，漫不经心道：“这么好的气氛，师姐提那些妖怪做什么。”
　　云烬雪心道：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提到妖怪呢。
　　不过这气氛好吗？她只觉得尴尬到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雾气袅袅上升，屋内安静片刻，江炎玉忽然说道：“师姐，我帮你洗洗吧？”
　　这这这...这好像没必要吧。
　　云烬雪刚想拒绝，一个犹豫间，大反派已经拿过布巾，拨开玫瑰花瓣走了过来。
　　她立在自己面前，遮住了一部分光线，可眸中慵懒神色依然清晰：“师姐起来，转个身，我帮你洗洗背。”
　　“...好。”
　　分明是温柔的语气，却莫名感受到压迫感。云烬雪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去，双手手肘撑在池边，身子前倾。
　　目光顺着微微突起的脊线一路向下，向左右蔓开的雪肌点缀着几点艳红，窄瘦的腰埋入水中。
　　江炎玉伸手，将她背上的几片花瓣摘下，指尖不轻不重的在肌肤表面刮擦而过，能感受到身下人的轻颤，似乎是怕痒。
　　她垂眸笑笑，掌心贴上去，轻声道：“师姐好白。”
　　脑海中晃过红衣下摇曳的玉色，云烬雪道：“你也很白。”
　　江炎玉道：“师姐的手感很好。”
　　云烬雪道：“你手感也...”
　　差点顺着她直接说出去了，赶紧停住。
　　江炎玉轻笑一声，又向前靠近两步，握住女人撑在池边的一只手，拉来自己身前，让她掌心贴着自己小腹，微笑道：“怎么样师姐，手感如何？”
　　虽是平滑，却又能隐隐感受到力量，在她说话时，还有着轻微起伏弧度。这般触感，若不是人就在自己面前，还以为相触之地是一块暖玉。
　　这样的姿.势，难免会半转过身，微微仰视着女人。
　　近在咫尺之人，狭长双眸，眼尾上挑，醉红般的光线，肤白若雪，又被水温泡出淡粉，双唇饱满湿润，比玫瑰花还要娇艳。
　　那双深邃眸中的野性扑面而来，让云烬雪发怔，本能摸了两下：“好...”
　　江炎玉轻笑起来。
　　这场景有些奇怪，云烬雪反应过来，立刻抽回手。肚子里一箩筐话要说，憋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吐出，只得又转过去趴好。
　　“赶紧洗吧，这里太热了。”
　　江炎玉拿起布巾：“好喔。”
　　接下来的动作倒是规规矩矩，但屋内实在太热，云烬雪的额头已经沁出层细汗，在这种情况下，原本就对触觉敏锐的身体，越发敏.感了。
　　下意识想逃离那双手，腰却被扶住。那只手没用多少力气，但却让她无法逃离。
　　这家伙真会用巧力啊。
　　闭上眼，忍耐着身后的痒意，云烬雪在心里数羊转移注意力。
　　这招颇为有用，很快，她就感受不到背上的布巾来回擦洗的触感了。
　　像是发觉到她在做什么，压在背上的力道陡然加大，把云烬雪脑海中的羊群都揉散了，只得嘶了一声，紧紧扒着池边：“风风，轻点。”
　　“哦，好喔。”身后人答应一句。
　　云烬雪轻叹口气，盯着薄纱屏风上的花纹出神，看着看着，再次发呆。
　　愣神间，身体忽然被翻过来，眼前的精细花色忽然变成一抹白。
　　距离太近，差点直接撞在她身上，云烬雪屏主呼吸，靠稳了：“怎么？”
　　江炎玉放下布巾：“帮师姐洗完了。”
　　完全没有意识到...
　　云烬雪道：“好，多谢，差不多了吧，我们可以上去...”
　　江炎玉道：“师姐不来帮帮我吗？”
　　云烬雪一怔：“嗯？”
　　江炎玉后退两步，转过身，露出白皙无暇的脊背，将长发拨到一边，微微侧首道：“我还没洗完呢。”
　　云烬雪：“...哦，好的。”
　　拿过一条新的布巾，她身体推开花瓣，从温水中走过去。江炎玉脸上始终含着淡淡笑意，看着她每一个动作，手指在自己脖颈间轻轻敲动着。
　　终于走到她身后，云烬雪道：“你趴下吧。”
　　“嗯。”江炎玉应了声，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趴在池边。
　　入目是冰肌玉骨，光洁莹润。云烬雪拿着布巾，小心翼翼贴上去，没敢用太大的力气，也真心觉得这样的身体根本用不着去清理。
　　就这样挠痒痒似的洗了半天，江炎玉斜撑着脑袋，从眼尾那里瞧人：“师姐未免太不认真了，好歹刚刚我可是帮你哪都洗到了。”
　　方才云烬雪煎熬万分，一直尝试转移注意力，还真没发现她都洗了哪，不过既然这么说了，肯定要更卖力一些。
　　只是，才刚刚加了力道，就见那肌肤上浮起一片片粉红。
　　云烬雪默默看了会，收起布巾道：“你身上很干净，我觉得不用洗了。”
　　江炎玉慢慢直起身，莞尔：“好吧，那听师姐的。”
　　云烬雪寻思着，洗的差不多，应该可以擦擦身上去了，于是走上池边，却是脚一滑，差点摔倒。
　　被人从身后抱住腰，云烬雪眼前是地板与自己准备的换洗衣物边角，能和听到女人身上的水滴淅淅沥沥砸在地上的声响，因为没站稳而加速跃动的心脏在危机解除后依然砰砰跳动，无法休止。
　　她想说话，喉咙却在蒸腾雾气中诡异的干渴，让她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忽而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再次被翻过来，云烬雪愣愣的看着天花板，膝盖以下还浸在池水中，身上浮起淡淡热雾，女人的指尖在她腰间流连。
　　“之前的伤好像完全长好了，哦不，还差一点。”
　　江炎玉垂眸瞧着她腰间，从前这里有一条长长的刀伤，这么多年过去，已经练疤痕都快瞧不见了。
　　但仔细望去，还能从嫩白中揪出极浅的红色，仿佛在腰上系了根不太显眼的红绳。
　　云烬雪也颤颤巍巍低头，轻声道：“基本上瞧不见了。”
　　一提到这伤，又想起春渡镇里的惊魂一夜，云烬雪有些发怔，下意识揉了揉肩膀。
　　江炎玉嗯了声，瞥见她动作，拿过干毛巾将她腰间水珠擦净：“师姐穿衣服吧，小心生病了。”
　　虽说并没有被限制什么，却有一种终于解放的感觉，云烬雪快速起身，擦干身体后穿好衣服，走到屏风外。
　　正要开门，想起大反派还没收拾好，万一有人路过瞧见可就不好了，便站在门前等待着。
　　直到那一袭红色来到身边，她才开门走出去。
　　廊前站着一位侍女，见人出来，恭敬道：“两位仙君请随我来，盛夫人为您二位准备好了房间。”
　　云烬雪道：“多谢。”
　　月朗星稀，走入凉夜风中，那颗快被热气熏晕的脑袋慢慢清醒。
　　回想起方才池中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罩了层朦胧滤镜，忆不起具体细节，只有潮汗，热水，艳红的玫瑰，像是烙印在身体中，附着在知觉的残留尾端，此刻还清晰作乱着。
　　太混乱了.....
　　云烬雪揉揉眉心，在心中叹息道：这简直是我人生里洗过最漫长的一次澡。
　　瞧见她动作，江炎玉问道：“是不是洗太久了，师姐头疼？”
　　云烬雪无奈道：“你师姐我没有那么脆弱。”
　　江炎玉不可置否，只轻轻笑着。
　　刚洗完澡，衣服穿的没有那么规矩，腰带松松垮垮，袖子没有收紧，此刻装揽着清风，头发也潮湿着，散落在肩头，显得十分随性。
　　云烬雪瞧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在心中叹息道：真是祸水容颜。
　　一路来到房间，打开门，屋内灯火敞亮，干净整洁。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瞧着意趣横生。
　　侍女站在门前，躬身道：“有需要的话，两位仙君再叫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很短呜呜呜！这两天太忙了！明天恢复正常~
　　话说，我居然让她们洗了一章的澡....


第35章 捉妖（四）
　　◎师姐保护你◎
　　送别侍女, 云烬雪将门关上，去桌前倒了杯茶水喝，目光在屋内唯一的大床上巡回。
　　床边垂下山水墨色蚊帐, 床面很大, 足足可以供三人来回翻滚。上面铺着厚厚被褥，叠放整齐, 没有褶皱，足以见盛夫人细致妥帖。
　　江炎玉走过来：“我也渴了。”
　　云烬雪道：“我喝完再给你倒...”
　　“不用, ”覆着她执杯的手, 一起将剩下的半杯水送入口中，江炎玉嘴唇润红, 道：“我喝一口就够了。”
　　被茶水滋润，喉咙舒服些, 江炎玉来到床前, 扑入被中, 满足的喟叹一声。
　　杯中已空，开启一道缝隙的窗户外有风吹进来。云烬雪垂眸看了会, 又倒了一盏新茶, 在半杯时停住, 一饮而尽。
　　走到窗前，云烬雪将床帐系起来，笑道：“你这样睡是什么样子。”
　　江炎玉哼哼两声, 当做回应。
　　刚在床边坐定, 外头有人敲门，接着是盛雨青的嗓音：“二位仙君休息了吗？”
　　云烬雪过去开门：“还没。”
　　盛雨青端着托盘, 上面放着两碗米糟酒, 一碟蜜饯干果, 一篮切好的水果。腿上还挂了只汤圆小朋友，脸颊因为拥抱小腿的动作被推的鼓起来，让人忍不住揉一揉。
　　盛雨青道：“我娘亲让我来送些吃的给您。”
　　云烬雪将门拉大：“多谢你们了。”
　　“这没什么， ”盛雨青笑呵呵，抱着托盘进了屋：“这两碗米糟酒很润，都是我娘亲自己做的，很清爽，洗完澡喝会很舒服。”
　　瞧着她背影，云烬雪手指扣着门扇，沉思片刻，忽然道：“恰好，我们一会要讨论如何去寻找奇巧树妖，你可有时间？要与我们一起去大延林吗？”
　　盛雨青闻言，脚下一顿，回眸道：“您是说...让我和仙君一起去找奇巧吗？”
　　云烬雪点头道：“是。”
　　江炎玉从被间抬起头：“啊？”
　　盛雨青慢慢将托盘放上桌子，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功夫不算好，灵力储备也不多，我跟着两位仙君，会不会惹麻烦？会不会帮不上什么忙？”
　　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若能和神极宗的人一起去寻找奇巧，成功几率一定大上许多，没准功成名就就在这一刻。
　　但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大宗门往往不会和别人合作，荣誉也是资源的一种，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和他人分享。
　　并且，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突出特点能引得仙君赏识，惊喜之余，便觉得惶恐起来。
　　明白她的心思，云烬雪轻笑道：“就像我方才说的，修行修不来一颗热心，我觉得你日后也许会有很大成就，只是需要一个机会罢了。”
　　“若是我们能寻到奇巧，有你的名字在列，之后在明台就可以不用在酒楼里找活，真正成为一名修者。”
　　这话说完，云烬雪又笑着补充：“当然，不是说在酒楼做店小二就不能是修者，只是，你可以有更多选择。”
　　盛雨青双手搅着衣角，眼眶泛红，半天没说出话来，直到云烬雪走到桌前捏了颗蜜饯吃，她才道：“仙君赏识之恩，雨青永世难忘！日后定会报答！”
　　甜味在口中蔓延，云烬雪提起裙子坐下，食指凌空点点人额头：“此话颇重，用不着。”
　　盛雨青仿佛在身体里充饱了热气，满脸涨红，无处发泄。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后，忽然拳头砸进掌心：“仙君等等，我父亲那里似乎有大延林的地图，等我去找找。”
　　抄起腿上的小丸子风风火火离开，云烬雪瞧着她背影消失，将托盘端去床上：“怎么不起来吃东西。”
　　江炎玉侧躺着，指节撑着额头：“怎么突然让她和我们一起了。”
　　云烬雪道：“我见她是人才，恐她埋没，想多少帮一把。”
　　江炎玉打了个哈欠，没再说什么，手指揪着被子上的毛絮。
　　云烬雪捏起一颗话梅送到她唇边：“尝尝？”
　　江炎玉微微后撤脑袋，继续揪。
　　云烬雪轻笑道：“又生什么闷气。”
　　江炎玉也不看人，盯着被面道：“我还以为这趟捉妖，终于只有我和师姐两个人了呢。”
　　“终于”两个字咬了重音，还配上略带嗔怨的眼神，看来她之前，确实对归星颇为嫌弃。
　　云烬雪没想到她在意这个，沉默片刻后道：“不好意思啦，下一次这种事情，我会提前和你商量的。”
　　江炎玉继续和被子作对：“看来还是师妹我做的不够到位，实力不够，不能让师姐满意，才会......”
　　“先尝尝这个话梅。”
　　打断她话语，云烬雪一手揪着人衣领，不让她后退，另一手将话梅顺着她唇缝填进去，肉色蜜饯推起红唇，抵在齿间，堵住了还没说出的话。
　　江炎玉抬眸瞧人，似笑非笑，张口将话梅吃下：“师姐拿吃的堵人嘴，太不厚道。”
　　云烬雪笑道：“我可没有。”
　　江炎玉半阖上眼，笑道：“就会欺负人。”
　　云烬雪揉揉她额头，心道：果然还是穿上衣服的风风好对付一些。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盛雨青臂弯抱着娃，另一手搂着几筒成卷地图，从门外着急忙慌的进来：“我找到了！”
　　云烬雪将托盘移开，在两人之间空出床位。
　　盛雨青弯腰，呼啦啦将地图滚上.床，自己坐在床边，搂着奶娃娃在怀，道：“之前我爹喜欢带我们几个出去玩，所以有收藏过明台府衙发布的地图，其中有几个版本是将大延林也包括在内的。”
　　比起了解这个，云烬雪首先看到她怀里的小朋友。
　　石墩子大小的圆溜溜小孩，穿着厚厚夹袄，戴着手工织就的虎皮帽，脸蛋红润，黑葡萄眼睛亮晶晶的，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吮着手指咿呀叫着。
　　注意到她眼神，盛雨青低头看了眼，揉着小孩的肉蛋脸：“这是四宝盛禾，太黏我了，甩不脱，只好抱过来了。”
　　回想起刚进院子那会，跟在盛雨青后头那一长串小孩，如此看来，这真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
　　说了这个想法，盛雨青却挠挠后脑勺，笑道：“您误解了，仙君，这些孩子并不是盛家的，都是我父亲在外面捡来的...”
　　她伸手捂住盛禾耳朵，低声道：“都是我父亲捡来的弃婴。”
　　云烬雪一怔，而后立刻反应过来，为什么那么多孩子全是女生，原来并非盛家兴女，而是捡来的。
　　在普通百姓人家，或者灵力玄妙未触及的地方，依然有着着性别差距带来的种种不公。
　　凡人无法通过修习来改变这一切，就选择了更顺应社会默认规则的行事法则，所以丢弃女婴的现象，依然很严重。
　　轻轻摸摸盛荷的脑袋，云烬雪道：“跟着你这样的姐姐，她们日后会拥有好生活的。”
　　盛雨青有些羞涩道：“我会努力对她们好的.....哦对了，仙君还请看看这些地图，有没有用。”
　　云烬雪将几份地图都拆开，有新有旧，一一看过去，较老的版本一般没将大延林规划在内，容纳范围小，内容也简略。
　　但新地图中所包括的范围就大了许多，其中有一张，还将大延林详细划分出多片区域并命名，方便辨认。
　　将最详细的那张地图铺开，压好，云烬雪垂眸观察着通往森林深处的多条线路，道：“这些路线，都是谁来总结的？”
　　盛雨青道：“听我父亲说，大延林里面有好几支土著居民，应当是官府和这些居民共同寻找的，适合进入林子的路线。”
　　这种极为广袤且人烟罕至的山林，危机四伏，野兽遍地，即使是习惯了山中生活之人，也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所以按照经验走别人确定安全的路，肯定是没有错的。
　　云烬雪道：“根据地图划分来看，传闻有奇巧树妖踪迹的地方在东北部，这里被分出十九块区域，想要寻找，看来很不容易。”
　　盛雨青道：“不过我还听说.....”
　　江炎玉侧躺着，听见她们交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催人睡意。
　　方才屋内灯熄了不少，此刻只有床边几盏还在发出光亮，床上还有大片在暗处。
　　没有听这些内容的兴致，她正想翻个身一睡呜呼，发觉手指被人握住。
　　一手垫在脑后，江炎玉侧首看去。
　　交谈细则的女人没注意到盛禾已经从她怀中爬出来，此刻趴在床上，脑袋顶床面，眼睛努力看向她，还晃着爪子握住她食指，往外扯了扯。
　　江炎玉回想自己一生，好像都没和这种年纪的小孩打过交道。
　　所以，她这是要做什么？
　　抬起手，想从小家伙魔爪中自然挣脱，她却不愿松爪，依然拉着，被带着抬起胳膊，翻了个身倒在床上，脑袋后仰，眼睛依然瞧着人。
　　左右晃晃，别看那小手只有一点点，还肥墩墩的，抓人却十分牢固，就是不愿松开。
　　注意到这一小块闹剧，盛雨青慌忙将小家伙抱过来，无奈笑道：“对不起仙君，小禾就是这样的，喜欢谁，就要握着谁的手指，掰都掰不开。”
　　在即将分开的霎那，江炎玉手指用力，将那只小手勾住：“喜欢？”
　　盛雨青点点头：“对，小禾似乎很喜欢您。”
　　江炎玉两根手指捏着那只小手晃晃，迎上那双黑葡萄眼睛：“看来你喜欢危险刺激的人物，嗯，恰好，我也是，来击个掌。”
　　盛禾自然不能理解击掌是什么意思，愣愣看着她伸出的手掌，张口咬下去。
　　江炎玉：“......”
　　盛雨青脸色大变：“哎呀...这个...”
　　云烬雪笑起来，屋内为数不多的烛火都落在她身上，月色在轻轻颤抖，播撒着清辉。
　　江炎玉半张脸藏在昏暗里，眼神里涌动着暗流，被笑声引着瞧向床边的那个人。分明是看了好多年，早已熟悉的脸，却似乎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觉。
　　原来月亮是如此多变吗？
　　盛雨青从怀中摸出块方巾：“仙君用这个擦擦吧，真不好意思。”
　　江炎玉接过方巾，抽回手擦拭着，慢条斯理道：“盛禾小朋友，介于你还小，我不和你计较，请你早日学会击掌好吗。”
　　盛禾已经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又注意起漂亮女人腰上的拨浪鼓。
　　把小家伙重新抱进怀里，盛雨青威胁人：“这个不行，盛禾，你给我乖一点，不要把仙君的东西给弄坏了，那肯定是什么神奇的法器。”
　　江炎玉将拨浪鼓抽出来，转动鼓柄，木球敲击鼓面，咚咚咚。
　　在鼓声中，她道：“不是什么法器，这只是玩具罢了。”
　　盛雨青道：“哦，原来如此。”
　　这般年纪还玩这个，好像是有些奇怪，怕她误会，云烬雪解释道：“是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也许是有感情了。”
　　盛雨青似乎很能理解，道：“我也对小时候的东西很有感情，就像我剑上那个小老虎挂坠，每个人看到，都说我到这个年纪了，还挂这种玩具，显得多尴尬，但我就是喜欢，没办法。”
　　云烬雪道：“那个小老虎是你娘亲织成的吗？”
　　盛雨青道：“是，小家伙们的帽子也是，我娘亲很喜欢这些。”
　　云烬雪笑道：“盛夫人看着就是心灵手巧的人。”
　　盛雨青道：“可惜这次仓促了，不然我一定叫娘亲也送你们一样。”
　　云烬雪道：“没关系，之后也可以常来神极宗做客。”
　　盛雨青一怔，又抱紧了盛禾，咬唇半晌，颤抖道：“我与仙君只是萍水相逢之人，您对我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了。”
　　云烬雪柔声道：“你既为修者，便也可以像其他人那样，也叫我一声大师姐。”
　　盛雨青挺直背，恭敬道：“见过大师姐。”
　　云烬雪道：“那就没事了，天下修者皆为一家，不必再客气。”
　　夜渐渐深了，又讨论一会寻找奇巧的计划，盛雨青便带着盛禾先行告退。
　　云烬雪起身，将地图和托盘都收到桌上。
　　江炎玉躺在床头，看着她忙碌，手中转着拨浪鼓，咚咚作响。
　　回到床边熄了灯，云烬雪坐上床，推了推不动弹的某人：“床那么大，做什么和我挤在这里，往那边去去。”
　　江炎玉一个翻身翻远了，又靠过来，道：“挤在一起睡暖和。”
　　云烬雪没好气道：“盛夫人给准备的被子很厚。”
　　江炎玉道：“被子是死物，如何给人温暖？”
　　被她这句胡说八道给气笑了，云烬雪兀自躺入被中：“那你就不要盖了。”
　　热气腾腾的躯体靠过来：“那是万万不行的。”
　　任由身后人贴靠着，刚洗完澡，身上都散着淡淡香气，在被窝中尤为明显。
　　温暖很快在被中散开，裹着肌肤，异常舒适。云烬雪闭上眼，道：“一个小玩具，居然被你留了那么久。”
　　江炎玉道：“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礼物，当然要好好保存。”
　　她伸出手，越过云烬雪的身体，握住她手腕，带到自己腰间，摸到一阵冰凉。
　　“这把刀，是我收到的第二个礼物。”
　　这个姿.势，让云烬雪瞬间回想到浴池中发生的一切，赶紧抽回手，干咳两声：“不错，不错。”
　　江炎玉轻轻笑起来，撑起身，靠近她道：“我很期待第三个礼物，师姐要不要再送我？”
　　受不住那热烫气息，云烬雪缩了缩身：“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江炎玉俯下.身，唇瓣几乎贴着她耳尖：“师姐...”
　　云烬雪道：“嗯？”
　　江炎玉道：“我说，师姐送我什么都行。”
　　云烬雪翻身躺平，推推女人肩膀，让她后靠在床头：“知道了，好好睡觉，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
　　江炎玉笑的肩头颤抖：“行，睡。”
　　可躺下没一会，又问道：“师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这是因为盛禾，所以好奇自己曾经的模样吗？
　　若是家园所在的世界，想要回忆过去很简单，拿出相册就可以了，但现在，却只能用贫瘠的语言去描述过去，面对缺失重要交集的她，还只能掩藏住真实的自己。
　　云烬雪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没什么的，就是很普通的样子，和所有小孩子都差不多。”
　　江炎玉道：“我不信，师姐现在那么好看，之前一定更可爱。”
　　似乎在脑海中翻开相册，因为繁忙的生活而逐渐压如箱底的过去又纷至沓来。
　　至今，云烬雪还能清晰记得那些花花绿绿，可能不太好看，但丰富多彩的时间碎片，记得自己的朋友，父母，亲人，宠物，给她编织的如梦一般美好的童年。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穿鞋时，正打算系鞋带。
　　来送行的父母制止她动作，分别蹲在她面前，用不同方法给她两只脚系上形态各异的蝴蝶结。
　　“路上要注意安全啊。”
　　重复无数遍的叮嘱后，车窗外身影逐渐远去，缩小为看不清的两道影子，仿佛涂在画作背景里永不会改变的底色。
　　云烬雪放轻呼吸，免得颤抖的过于明显，被身边人听出异样。
　　黑暗中，一只手摸过来，碰到她眼角的潮湿，女人低声笑道：“师姐果然在哭。”
　　果然还是察觉了。
　　云烬雪拍开她手，又捂住她嘴巴，羞怒道：“你这家伙...不许说话了，睡吧，真的困了。”
　　掌心碰着她柔软双唇，能感受到她呼吸间的热气，云烬雪微微发怔，缓缓将手收回来。
　　然而刚收到一半，便被人搂住了腰，一只手拨开她手掌，握了握其中一根手指。
　　江炎玉脸埋入她颈窝：“行，那就好好睡吧，师姐晚安。”
　　收到一半的手顿住，又慢慢放下，停留在女人脊背上。
　　云烬雪闭上眼，轻声道：“晚安。”
　　第二天醒来时，盛雨青在门口道：“师姐，早饭准备好了，你们弄完后就可以直接来吃。”
　　答应了一声，两人去洗漱，清理好之后来到前厅。
　　满桌菜肴芳香扑鼻，都是精致餐点，装在一看就是只有贵客来才会使用的漂亮盘碗中。桌布上色彩繁复，绣着不少张大嘴吃饭的娃娃画像。
　　盛家家主盛文斌也在，穿着身常服，身板挺直，蓄着短须，剔的整齐赶紧，正帮着盛夫人一起分放筷子。
　　瞧见来人，盛文斌拱手道：“见过两位仙君。”
　　他嗓音洪亮，面相端正，一身清朗气质，望之不俗。这样的一家人，仅仅只能住在明台偏僻角落，实在是有些奇怪。
　　云烬雪回道：“不用客气。”
　　盛夫人喜笑颜开，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喜气洋洋的一张脸，让人瞧着也心情阳光起来：“快来来来，吃饭喽。”
　　各自入座，盛文斌道：“在下昨日回来的晚，没能迎接仙君，还请见谅。”
　　云烬雪道：“本来就是我们突然来扰，好在盛夫人不计较，该是我们说声不好意思才对。”
　　盛夫人不说这花花绕绕，执起公筷，为她们夹菜：“两位仙君都好瘦，多吃点东西呀！吃饱才有力气抓妖呢！”
　　云烬雪笑道：“多谢盛夫人。”
　　盛文斌夹了口菜，咽下后才道：“我听闻此次捉妖活动，我家女儿也能随着仙君一同前往，她还年轻，没什么经验，会不会给您添很多麻烦？”
　　看了盛雨青一眼，因为父亲的话语已经开始小心翼翼瑟缩的女孩，悄悄看过来。
　　云烬雪道：“不会，她是反应很迅速的孩子，资质也不错，只是缺少实战罢了。”
　　听闻此言，盛文斌大笑两声：“我们家雨青有一天也会得到这般仙君的夸赞，大慰平生啊！仙君知晓吗？其实雨青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蓬草，我们自己，也没想到小女儿会成为修者，真是幸运呀。”
　　蓬草，一般指的是完全无法修炼的凡人。
　　云烬雪道：“这次若是能成功找到奇巧，也许就能让雨青在城中有更多磨炼的机会了。以正式修者身份能做的事情会很多，可以丰富她的人生经历，也不必在酒楼谋活计，生活会轻松些。”
　　盛文斌愣了一瞬，夹了口鸡蛋吃，慢慢咀嚼下咽，才轻叹道：“若不是那些家伙，我女儿何必...”
　　“咳咳咳，”盛雨青忽然咳了几声，又道：“两位仙君快些吃，我娘亲手艺很不错的。”
　　盛文斌没说完的话就这样停在口中，又朗声笑道：“是是是，仙君多吃些。”
　　说完这话，盛文斌放下筷子，拱手道：“无论如何，仙君提携小女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仿佛又看到昨晚女孩向自己道谢的样子，云烬雪轻笑道：“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
　　坐在盛夫人怀里的奶团子吃的满嘴油光，举着勺子叫道：“我也要捉妖！我也要修仙！”
　　满堂俱笑，盛夫人给她戴好帽子：“等你长大，就跟着姐姐一起修仙。”
　　饭席间，因为几位小孩都爱听修仙冒险相关的小故事，云烬雪便说了些神极宗弟子捉妖的轶事。
　　盛家人都极爱笑，尤其是盛夫人，好像只是件寻常事，听在耳中，也能拍掌笑开怀，让人看着也要跟着笑起来，一顿饭吃到最后，满屋都是持续不散的笑声。
　　早饭吃完，侍女来收拾碗盘，云烬雪去屋里拿出行李，几人走到院中。
　　盛文斌摸出三枚香囊，郑重道：“我知道修者都神通广大，不过大延林中蛇虫鼠蚁众多，这个虽是凡物，但多少能驱散些困扰。”
　　云烬雪接过，给了江炎玉一枚，都系在腰间：“多谢。”
　　盛雨青已将两匹马牵到门前，与几位盛家人告别后，三人出发。
　　依然是两人共乘一匹，乘风被让给了盛雨青。
　　也许是这孩子热心又善良，被充满灵性的马妖感受到了，动不动来喜欢脾气的乘风居然一路乖乖给她骑，没有再自己溜走。
　　想要到大延林，需要先出城，大约走个半天左右，便可到达最近的边界。
　　而刚出城门的那条路上，瞧见不少顺路之人，大抵都是来寻奇巧的。
　　有些似乎是宗门里的长辈带着小辈出来，有的明显是单打独斗的散修，有的虽成群结队，彼此之间看着却不太熟，可能是临时组建。
　　这样的顺路并不会持续多久，没有对话，但彼此之间都相当默契，要么分流入岔道，要么加快速度先行离开。
　　毕竟大家所选择的入林点不同，隐藏自己的踪迹，在所有人竞争抓妖的情况下，也是必要的。
　　迎着逐渐上来的日头，三人一路不停，于未时来到大延林下。
　　沿着平缓的山势向上，植被逐渐由稀到密，马蹄下的落叶一层层变厚。光线如梭，雾气缥缈，虫鸣声此起彼伏。
　　往上看去，苍远的浓绿与天际相接，浩然无边。几对黑鸟从远方密林中飞出，是森林向天际发出的一声沉默问候。
　　云烬雪之前还未来过这样充满野性的大森林，隔着重重雾气，似乎能瞧见林子深处埋藏的未知危险。赶紧拿出地图，找到昨天晚上找好的进山路线。
　　沿着猎人，土著居民与当地官兵一同开辟的林中小路进入，再来到奇巧出没的那片山林之前，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规避危险。
　　听着虫鸣鸟叫，看着一只只小动物在灌木中穿梭，跳跃在树枝间，若不是有任务在身，此番出行也极富意趣。
　　在山中走了两日后，来到传出奇巧发现记录的区域。
　　找了片还算开阔的地方，云烬雪将马拴好，又生了丛火，做了处简易休息点。
　　想要在这样的莽莽山林中找到一只妖怪，没个十天半月，恐怕难以拿下。
　　展开地图，三人准备分头行动，制定了方向与距离，若是没有踪迹便立刻回来，不要多走，遇到危险就发红迅提醒。
　　如此，在山中又搜寻了五日，一无所获。
　　倒是林中不少野兽的味道，都尝过了。
　　又是一夜，天色渐暗，火堆燃烧着，因为木柴微潮，而不断发出爆裂声，在寂静的林中尤为明显。
　　云烬雪去喂了两匹马妖，又去确认晒在树干上的衣服有没有干，而后坐回来，添了柴火：“风风现在还没回来？”
　　盛雨青在火上翻烤着猪肉：“是，不过应该也快了。”
　　云烬雪拿出地图，在某一处地方画上叉：“这几日也没少出去找，却连奇巧会设立的陷阱都没瞧见，也许信息有误，不在这边山林吗？”
　　盛雨青问道：“奇巧出没的消息，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呢？”
　　云烬雪收起地图，盯着摇曳不定的火焰，摇摇头：“不太清楚。”
　　若是真有人能发现妖物踪迹，第一件事居然不是自己去找，而是将消息散播出去，这般大方的修者可不多见，真是奇怪了。
　　盛雨青道：“或许那个人知道这妖怪不好对付，所以打算结合大家的力量一起。”
　　云烬雪道：“有可能，毕竟之前也有这样的事，所以在找到妖物后，也不能松懈精神，小心有人半路劫道。”
　　盛雨青道：“是，谨记师姐教诲。”
　　猪肉烤的差不多时，旁Ⓘ₦边灌木耸动起来，一人从中走出，口中道：“这林子真是够大的，又绕，一不小心就走远了。”
　　云烬雪回眸，笑道：“风风回来了。”
　　当看清人时，笑容瞬间消散，她惊讶起身道：“你腿上是什么？”
　　江炎玉扶着树干，垂眸望去，只见自己小腿上缠着一只黑蛇，正张开大口咬在自己腿上。
　　江炎玉：“......什么时候缠上来的？”
　　云烬雪走上前，伸手扣住那蛇七寸，用匕首刀尖割开蛇嘴两边的肌肉，而后将它拔下来，尖锐牙尖还勾出一线血丝。
　　将死蛇扔开，云烬雪抬眸道：“你身体难不难受？”
　　江炎玉挥手道：“难受？不难受，这区区一条小蛇能把我怎么样。”
　　云烬雪有些不放心，将人拉到火堆边，坐下，把她小腿放在自己膝头，将裤子卷上去，露出瘦白的修长小腿。
　　在靠近膝盖的位置，有两粒血红的小洞，已经不再流血了，颜色似乎也正常。
　　江炎玉笑道：“不用担心啊师姐，完全没问题的！”
　　膝上那只腿很不老实，云烬雪将之按住，用灵力顺着经脉逼出血来，艳红两线，衬的肌肤越发白皙。
　　这血很干净，看起来那蛇确实没有毒，她稍稍放心。
　　放下那只小腿，云烬雪看向她腰间，果然香囊不见了，便问道：“是不是不小心挂在哪里了？”
　　江炎玉摸摸自己腰上，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道：“好像是吧，大概是，也许是，可能是，不过这蛇也太过分了吧，不是趁人之危吗，你知不知道我师姐是谁？说出来吓死你！”
　　云烬雪：“.....”
　　好像不太对？
　　江炎玉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怒气冲冲，想要去鞭尸那条蛇，被云烬雪一手拦住腰：“做什么？”
　　她还坐着没有起身，江炎玉只能松松抱着她肩膀，倚靠在她身前，面容微红，伸手指向那蛇。
　　“我得让那条蛇知道师姐你的厉害！否则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来欺负我？它一条蛇怎么也能来欺负我？”
　　云烬雪站起来，将人搂进怀里：“风风乖，那条蛇已经被我杀了。”
　　江炎玉闻言，大笑两声：“杀得好！它欺负我，师姐帮我杀它，杀得好！”
　　她似乎有些站不稳，视线摇晃不定。云烬雪将人抱紧，扣住她下巴，望进那双眼睛，出乎意料的，似乎还算清醒。
　　“你怎么了风风？”云烬雪轻声问道。
　　江炎玉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才道：“我没事啊。”
　　她眸中的水纹似乎波动一瞬，荡开一圈圈涟漪，让清明意识混乱起来，含混道：“但是，那条蛇真的死了吗？”
　　害怕人跌倒，云烬雪扶着她坐下来，靠在自己肩头：“是死掉了，相信师姐。”
　　“嗯...”江炎玉道：“我相信你的。”
　　云烬雪搂着人，轻声哄着她休息精神，看向对面，用口型说道：“你认不认识那是什么蛇？”
　　盛雨青还在发怔，理解她意思后，放下猪肉跑去看了眼蛇尸，回来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见过。
　　若真是有毒，现在应该已经有症状了，且蛇毒基本上都性烈，至少也该是昏厥的程度。
　　但若说是没毒，方才那一番行为分明和她性格不符，也就是说，对她而言多少还有是影响。
　　不过比起中毒，倒更像是喝醉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这样妙用的蛇似乎也不足为奇。
　　江炎玉靠在她怀中，似乎快要睡着了，这时，又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
　　云烬雪抬眸望去，发现来者是之前在四海珍馐遇见的三位颠红堂门徒。她压低视线，悄悄握紧朗星。
　　那三人分明也注意到这边，但似乎只想路过，并没有打招呼，而是自顾自的聊天。
　　“这附近的十七处片区都搜索过了，完全没有奇巧的痕迹。”
　　“向西边的十二处也已经搜过了，也没有呢。”
　　“若是继续往北边去，可能会有成果。哎呀，这些信息得赶紧告诉主人才对。”
　　“不过主人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她们谈论的声音并不小，简直就像是故意告诉她们似的。不过若真是故意，可以称她们为一句颠红堂热心员工了。
　　云烬雪慢慢放下朗星。
　　被这几道声音吵醒，江炎玉迷迷糊糊的醒来，意识混沌不清，还以为是前世早些时候，见到颠红堂之人，瞬间拔刀而起。
　　“你们这帮邪修！不要跑！看我不杀了你们！”
　　那三人傻眼了，七手八脚落荒而逃，没一会就完全消失踪迹。
　　云烬雪再次将人揽住：“风风！冷静。”
　　盛雨青也站起身，道：“仙君，您要不要把刀收一下，您现在意识不清，当心伤着自己了。”
　　江炎玉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想抢吗？这可是我师姐给我做的刀！我不给你！”
　　云烬雪扣住她挥刀的手腕，从身后将人搂住，在她耳边轻声道：“风风，把刀收起来。”
　　江炎玉再次怒道：“收就收！”
　　将刀尖对上刀鞘，却因为视物不清而总是戳错，嗓音颤抖道：“我插不进去...”
　　云烬雪帮她找准方向，归刀入鞘：“好了，冷静一些风风，这里没有能威胁你的人了，师姐保护你。”
　　江炎玉愣愣看着前方，小声重复道：“师姐保护我。”
　　云烬雪道：“嗯。”
　　火堆依然噼里啪啦燃烧着，被风扯的摇曳不定。
　　良久，江炎玉闭上眼睛，后靠在她肩上，轻声道：“好。”


第36章 奇巧（一）
　　◎到底是呼吸，还是心跳蓬勃◎
　　零碎光点散落下来, 在雪白肌肤上晕开斑驳光影。
　　云烬雪伸手，扯了片肥厚叶子，遮在此刻还没睡醒, 躺在自己腿上的女人眼前。
　　盛雨青去喂了马妖, 将炭火拢在一处，避免烧出去, 而后抱着地图回来坐下，向云烬雪做口型：“仙君还没醒？”
　　云烬雪点点头, 手背试了试她额头温度, 状态正常。
　　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把江炎玉哄好，刚卸了那闹腾的劲, 便歪倒下来睡着，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好在身体各方面都检查过了, 没什么问题, 否则云烬雪也不放心让她就这么睡过去。
　　揉揉眼睛, 虽说阳光渐浓，云烬雪却有些昏沉。
　　腿上这女人一整夜都在小声说梦话, 导致她并没有睡好。
　　以为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仔细去听, 却只是不太清晰的含混呓语。不去理会，瞧着又可怜兮兮，只好将人搂到自己身上, 轻轻拍着肩头, 才将她安抚下来。
　　云烬雪决定，以后绝不会让她碰酒。
　　不过做梦也没想到, 这家伙的糟糕酒品会被一条蛇给试出来。
　　盛雨青摊开地图, Ⓘ₦磨尖炭笔, 将昨天从颠红堂门徒口中听到的信息补充上，而后端详片刻，拿起剑，低声道：“师姐，我先去打点早饭来。”
　　云烬雪轻声道：“辛苦。”
　　瞧着她背影没入灌木丛远去，云烬雪收回视线，揉揉女人的脸颊：“这是要睡到什么时候。”
　　江炎玉枕着她大腿，额前碎发微乱，面朝里，呼吸均匀，怀中还抱着心萤不撒手。
　　等盛雨青抓来早饭，处理完上火烤制时，闻着熟悉的肉香味，云烬雪心中却很平静。
　　实在没想到有一天，吃烤肉也会腻。
　　江炎玉却在浓烈味道中幽幽醒了，眼前五颜六色星光乱窜，定了好一会，才认出这面前繁复的银白花纹衣式属于自己师姐。
　　脑袋还不算清醒，她下意识循着本能行事，身子靠过去，脸埋入那衣服间。
　　云烬雪正琢磨着之后怎么改善饮食，忽然小腹上传来温热，痒的她浑身一颤，赶紧伸出根手指，抵着额头将人推开。
　　“做什么呢？”
　　江炎玉在她腿上平躺过来，这会才彻底醒来，笑道：“师姐早上好。”
　　云烬雪下意识揉揉小腹：“可不早了，身上有没有难受的地方？”
　　江炎玉放空目光，感受了一下，摇摇头：“没。”
　　云烬雪道：“嗯，腿上呢？”
　　江炎玉支起腿，昨天卷起的裤子还没有放下去，一截修长小腿白璧无瑕，只有浅红膝盖之下两点艳色，已经不再流血。
　　她道：“也没事了。”
　　云烬雪道：“那就快起来吃饭，雨青已经都弄好了。”
　　吃完早饭，将昨日颠红堂门徒所说之话和她同步，即使对此信息保持怀疑态度，也确实能发觉这附近不会有奇巧出没的可能。
　　目前来看，继续去北方，似乎是比较正确的寻找路线。
　　将东西都收拾收拾，三人两马向北方森林深处行进。
　　密林渐深，路越发难走，且潮湿泥泞，香囊不再发挥作用，要时刻小心藏在身边的茂密枝叶里有没有蛇虫毒蚁。
　　巨大植株的气根如一座座小山坡，盘曲扭结，拦住前路，让行进颇为困难。
　　如此这般走了大约四天，三人找了处还算干燥的大树下休息，此处的树根都突出地面，生长在一起，踩上去犹如木质地板，除了凹凸不平外，还算舒适。
　　不过最大收获，是捡了口锅，以及一些散落的干粮与水源，似乎是之前在此处休息的修者留下的。
　　盛雨青检查着锅底有没有破损，道：“他们是因为觉得寻找奇巧没有希望，所以忽然就离开了吗？”
　　云烬雪道：“来之前就应该已经知道此妖不好找，现在才过去多久，应该不会那么快放弃。”
　　江炎玉靠着树干，懒洋洋道：“那就可能是遇到危险喽，好害怕。”
　　云烬雪捡起一粒小石子，轻轻巧巧的扔在她肩上：“别害怕了，过来收拾东西。”
　　在此处围起一块高于地面的休憩平台，三人简单吃了些，再次去寻找。
　　又是四日过去，除了捡到越来越多修者遗漏的东西，其他什么都没发现。
　　将杂物堆在一起，云烬雪将衣衫下摆卷好，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份包裹，里面装着两套衣服，一块罗盘，一袋碎银等等。
　　就算是放弃寻妖，准备回去，也不应该丢下这些生活必需品。这般匆忙，就像是突然遭遇什么危险来不及收拾，便失去踪迹了。
　　将行囊放下，云烬雪回到火堆边：“这林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盛雨青向锅里投了把野菜：“会不会就是那个奇巧做的？”
　　江炎玉嗤笑一声：“那妖怪有那么厉害？”
　　云烬雪拨动着柴火，道：“希望不是。”
　　锅里咕噜噜冒泡，逐渐散发香味，盛雨青拿来三只小碗，分别装了碗肉汤：“来，先吃饭吧。”
　　云烬雪端过碗，林中潮湿，热烫的碗握在手中，立刻暖和起来。她笑道：“总是让雨青来麻烦这些，真是辛苦了。”
　　盛雨青将锅盖上，留些热汤，闻言笑道：“无妨，我家中小孩多，已经习惯照顾人了。”
　　她和人说话时都下意识带着哄人的语气，做一些细碎活非常利索，明显是和小孩子相处多了。
　　云烬雪吹了吹肉汤，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盛雨青咬了口肉，闻言，抬眸看看上面，沉吟道：“大概是继续一边挣钱一边去准备应考妖鬼监察吧，还是要早日安定下来才可以。”
　　云烬雪道：“之前有尝试考过吗？”
　　盛雨青有些不好意思道：“试过几次，没考中。”
　　吃下一片野菜，云烬雪垂眸望着碗中汤油，沉默片刻后才道：“我们出发之前吃的那顿早饭，你父亲似乎说你那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以她的条件，若是想考妖鬼监察，就算在条件最严格的明台，也不至于几次考不中，就算真没错过了，至少应该能混个底层监察使当当。
　　会有这种结果，结合盛文斌那时语气，分明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盛雨青一怔，想起那时候父亲半截没说完的话。
　　还以为那会敷衍过去了，没想到会再问。盛雨青执着筷子，在碗底戳了几下，才犹豫道：“也没什么大事，其实就是我哥哥，之前在学堂里惹着一位大官的孩子，那大官是在妖鬼监察当值的，自那之后，反正城里和修者有关的活计，我是没再能接触到了。”
　　说着，脸快要埋入碗里，嘴角虽然挂着轻松的笑容，但话语间分明有苦涩。
　　妖鬼监察处虽说都是修者，但本质上与宗门之间没什么关系，即使云烬雪有心帮忙，也没法把手伸那么长。
　　只能祈祷这次寻找到奇巧之后，能给她的生活带来一些变化。
　　盛雨青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道：“师姐这趟出来只是为了捉妖吗？”
　　云烬雪点点头：“是。”
　　在没有剧情点发生的时候，基本上都在为宗门的事情忙碌，一些不太方便找他人来做的，都由她这个大师姐出面。
　　想到这里，云烬雪顺带算了算时间，而后惊讶发现，距离下一个剧情点，居然只有一年多了。
　　她微微睁大眼，下意识看向江炎玉。
　　沐浴在篝火暖光中的女人，随着时间流逝，早已脱去了幼时痕迹，成为一个美艳而身姿窈窕的女人了。
　　共同相伴数载，亲眼见证她长成如今这个祸国殃民的模样，明白她每一个小习惯与爱好，口味，性格，早已经是对彼此而言都相当熟悉的人。
　　但一年后.....
　　发现她突然投来的目光，江炎玉停了筷，端着碗，上下将她打量，又探头朝她碗里看了眼：“怎么，你不够吃吗？”
　　分了几块肉过去，江炎玉哼哼道：“正好我吃不完，便宜师姐了。”
　　云烬雪视线微颤，缓缓收回目光，看着碗里多出的那几块肉，咬住下唇。
　　但一年以后，就是她总是刻意去躲避忽略，但最终还是要面对的背叛情节。
　　不知不觉间，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吗？
　　只要闭上眼便是相处的种种细节，她到那时，真能做到推这样的人，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方才心绪还算平缓，在意识到这件事在迫近后，立时激荡起来。
　　云烬雪轻叹口气，放下碗。
　　江炎玉问道：“你怎么...”
　　啪嗒。
　　有人走过来了。
　　江炎玉瞬间住口，视线锁定在密林深处某个方向。
　　而在她目光的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起初因为黑暗，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但当那个人来到篝火的光照范围内时，才显露出真形。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孩童，一头顺滑的翠绿色长发披散下来，有几缕搭在了旁边的树枝上。从发间探出两根鹿角一般的树枝，几片叶子摇摇欲坠。
　　她穿着一身如雾如烟的绿色薄纱长衫，上面点缀着蝴蝶纹样，衣服拖尾很长，铺散在身边地面上。她没有穿鞋，小脚踩进落叶中，一张脸冷白而精致，眸子是清亮绿色。
　　江炎玉放下碗，挑眉道：“你既然主动出现了，不报一下身份吗？”
　　那女孩开口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奇巧树妖。”
　　这声音仿佛从水底传来，波波荡荡，听起来比那张脸蛋显露出来的年纪还要小。
　　云烬雪一怔，道：“你是奇巧？”
　　女孩点点头：“是。”
　　江炎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是来抓你的？”
　　奇巧道：“知道，想抓我的也不止你们。”
　　云烬雪道：“你为何要现在出来？是找我们有事吗？”
　　奇巧沉默一瞬，慢慢道：“我长话短说。我知道你们两人来自神极宗，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目前遇到一个麻烦，需要你们帮我解决。”
　　“奇了，”江炎玉掂了掂心萤：“没见过猎物和猎人谈条件的。”
　　云烬雪起身，拍拍她手臂，示意她不要说话，而后向那妖物道：“你能信任我们是最好，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神极宗，一定是为了保护你们树妖一族才派人过来的。”
　　奇巧面无表情，只是道：“所以能帮忙吗。”
　　云烬雪道：“你不妨先说是什么忙。”
　　奇巧转过身，过长的衣摆还垂落在地。她面容冷峻，圆润的眼眸在寒夜中发出幽绿光线：“你们先跟我来吧。”
　　云烬雪拿上朗星，向对面两人做了手势，带好武器，而后跟着奇巧一同走入深林。
　　没有多余光线照明，唯有月色在林中流淌。
　　走在前方的女孩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衣摆在树根与泥土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照着这样的行进方式，那衣服早就该脏了，可仔细望去，依然洁净如初，甚至散发着淡淡光晕。
　　植被过于茂密，能走的路只有细窄一条，三人前后连成一线向前，保持这个队形跟在奇巧身后。
　　耳朵听着虫鸣，萤火微聚。云烬雪走在最前方，集中精神，始终盯着那女孩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而发现，奇巧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步伐，距离却在拉大，两人之间，逐渐密集的枝叶将视线遮掩。
　　她拨开植被，正要向前跑去，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少了一道。
　　回眸望去，最后方的盛雨青不见了。
　　几乎是立刻头皮发麻，这小孩是自己主张带来的，要是出什么事，该怎么和盛家人交代。
　　虽然知道这妖物一定有问题，没准那些突然消失的修者真是她出手造成的，但云烬雪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发难。
　　她立刻转身，要去问奇巧，却见前方深林夜道中，已经没有女孩的身影了。
　　“师姐不要着急。”江炎玉慢悠悠道：“我看见那小崽子去哪里了。”
　　她拔出心萤，冷光一现，而后凝聚起灵力在刀身，直到微微震颤，浮空而起。
　　江炎玉看着黑暗深处的某个方向，轻声道：“去。”
　　心萤得令，立刻爆刺而出，带起旋风穿透层层丛林，最终稳稳停在一颗格外板直的树前。
　　江炎玉冷声道：“把你的幻象给撤下，否则就把你拦腰斩断。”
　　那棵树没有回应，江炎玉啧了声，将刀又往前送了些，直到刀尖刺入树皮，流出白色的血液。
　　四周所有景致忽而崩溃消融，如同墨汁滴入水中，逐渐逸散开来，茂密丛林不在，极亮的光线破开所有黑暗，脚下是平整的泥土地面，向四周无限延伸开。
　　天是没有一丝蓝色的纯白，环顾周遭，光亮之下，泥土之上，有许许多多巨型植物鸟笼从地里生长出来，困住一位位修者。
　　那些修者，有的还精神还算好，尝试毁坏牢笼逃出去，却于事无补。有的则已经歪倒在地，披头散发，身上衣服破了不少，形态萎靡。
　　江炎玉遥遥看着不远处，站立不动的女孩。
　　心萤的刀尖已经没入她脖颈，鲜血顺着刀刃向下流淌。
　　这种伤，大概会很疼，可奇巧依然面无表情，没有任何避让的动作，任由那刀刺入身体。
　　云烬雪道：“风风，先将刀收起来。”
　　江炎玉转了转手腕，心萤稍稍后退一些，但刀尖依然对着她。
　　云烬雪走到女孩面前：“不是想让我们帮你忙吗？”
　　奇巧冷冷看着她：“不过是借口罢了。”
　　方才于夜色中，看的不太清楚，如今光线明亮，见这女孩满身缥缈的翠绿，与头上那两根鹿角一般的树枝，一张小脸蛋，即使满脸冰冷厌恶，也依然秀气可爱。
　　云烬雪轻声问道：“你杀人了吗？”
　　奇巧环顾四周，哼了声，道：“虽然确实都该死，但我的确没有杀人。”
　　云烬雪稍稍放心，弯下腰，从怀中摸出一卷纱布，绕着女孩脖间缠绕一圈，将那伤口覆住，不再流血。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柔声道：“先把跟我们过来的那个女孩放出来吧。”
　　奇巧攥紧双拳，怒视着她，视线滑动，又看了她身后神色慵懒的红衣女人一眼，知道自己不敌，挥了挥手。
　　一只鸟笼忽然转移过来，里面困住的，正是盛雨青。
　　瞧见熟悉之人，原本慌乱间想要撬开鸟笼的盛雨青一喜，叫道：“大师姐！”
　　云烬雪走上前：“没事吧。”
　　盛雨青道：“好像只是有些累，没事。”
　　云烬雪一怔，才刚刚被抓住，怎么会累？
　　她仔细看去，从修者身上，正如蒸汽般逸散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被鸟笼顶部吸收凝聚。
　　“这...”
　　她伸手进鸟笼，顿时感受到金丹运转的不正常起来，这扎根于泥土，由树枝扭曲而成的鸟笼，似乎可以吸收困于其中之人的灵气。
　　怪不得有些修者看起来神色萎靡，这是被抓住的早，身上灵气被抽干了啊。
　　江炎玉微微侧首：“打开。”
　　奇巧没有多说什么，将困住盛雨青的牢笼打开，无数藤条枝蔓又钻入地底。
　　盛雨青道：“多谢大师姐搭救！”
　　云烬雪道：“你没事就好，是炎玉先找到奇巧位置的，你要谢就谢她吧。”
　　这边动静不小，那些本来还有精神的修者纷纷看过来，见到云烬雪，立刻双目放光，大叫道：“大师姐！大师姐！救命啊！”
　　有一位修者道：“这个妖怪实在是狡猾奸诈！把我们骗了过去，就关在这里！我已经整整一天没出去了！”
　　另一位扒着鸟笼，已经站不稳，跪在地上，嗓音沙哑的咆哮道：“求大师姐搭救啊！那么多人都遭了毒手，这妖怪太奸恶了！该诛！”
　　那些还发得出声音的，都附和着，一时间哀怨四起。
　　奇巧咬紧牙关，眼角抽动，清秀的一张脸爬满怒气。她道：“我奸恶？我哪里奸恶了？”
　　那修者从鸟笼中伸出手，向周遭挥舞着：“你的罪证不就在此处吗？”
　　奇巧怒道：“这里是我家，我一直在这里安稳的生活，不是你们闯进来想抓我的吗？”
　　“看看你们身上的武器，那些提前准备好要来对付我的符篆宝录，每一个晚上制定的抓捕计划，以及想把我卖出去换取名利的恶毒口吻，你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她抬起手，指向四周，嗓音颤抖：“真是奇怪，你们每个人来，都想让我死，我只是将你们抓起来，就被冠上奸恶该诛之名，这是什么道理？”
　　鸟笼陡然收紧，将那修者挤于其间，不能动弹。奇巧怒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说罪证，这里展示的到底是我的罪证，还是你们自己的罪证！”
　　此话一处，四下皆寂静。
　　曾经不是没人抓到过奇巧一族的成员，引起一时震动，可惜没多久那妖物就死了。这说明，她们这一族，是能离开大森林的。
　　而所有想来抓她的人，都用只是出售，不害她性命来妆点自己的真实目的，减轻杀死无害妖精的负罪感，以保全自己岌岌可危的道心。
　　可大家心里又都清楚，这就是在杀害她，杀害一只完全诞生于自然，与人世几乎毫无交集的珍稀灵物。
　　所以，面对这样的质问，大家心里都门儿清，无话可说。
　　云烬雪收起朗星，柔声道：“你说需要我们帮忙，如果我们帮了，可不可以放这些修者走？”
　　奇巧回眸，怒道：“我都说了，那只是托词！”
　　云烬雪走到最近的鸟笼边，指尖点在藤蔓上，让一缕灵力顺着枝条钻入地面，而后看着奇巧，那女孩神色懵懂，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云烬雪收回手道：“你抓了那么多位修者，这灵力也该抽取了不少，却没有用在自己身上，所以，是输送给谁了？”
　　奇巧一怔，没有说话。
　　云烬雪道：“你身边有人受伤，需要大量的灵力来治疗。还是有人想要进阶，需要灵力来突破呢？”
　　奇巧偏过头去，咬紧牙关。
　　云烬雪瞧着她面色，继续道：“方才我注入的那一缕灵力是有毒的，你如果再不告诉我这灵力会输向何处，恐怕那个人就要中毒了。”
　　奇巧一惊，暴怒而起，浑身长出利枝要刺过来：“你！”
　　手指挥动，心萤再次逼停在女孩眉间，江炎玉淡淡道：“站好。”
　　发丝仿若有生命一般飞舞起来，奇巧怒道：“不可能，灵力里面怎么会有毒，你是骗子！”
　　云烬雪道：“妖里面尚且有千奇百怪的妖，你本就不了解我们人类，又从何得知我们会如何使用灵力呢？”
　　奇巧眼眶通红，包着那绿色眸子，彰显着主人的极端悲痛：“你们总是这样，奸诈恶毒，狡猾善变！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毫无生灵善性，为什么自然允许你们这种生物存在！”
　　云烬雪轻声道：“我一开始就说过，我是来保护你的，你可以信任我。这句话现在也依然适用。我不改初衷，只想再与你做个交易，我帮你的忙，你放走其他修者，我也会撤回那毒，这样可以吗？”
　　沉默良久，那飞舞的发丝逐渐安稳下来，天光普照，奇巧脸上所有欲爆发的情绪都慢慢收回，直到又变成冷却精致的一张小脸。
　　她没说什么，转过身，周遭所有鸟笼飞速退去，忽而响起流水潺潺的清脆声响，飞鸟从头上振翅飞过，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土之上，逐渐浮现出山石，流泉，树木，花丛，白鹿等等....
　　仿佛正有一位擅长工笔的大家正挥毫作画，入目的一切都极为艳丽，如梦如幻。
　　奇巧背对三人，向前走去：“这里是泉海奇潭，我的家。”
　　即使这些年已经去过不少地方，却从没有见过这般奇景，让人叹为观止，心神涤荡。
　　云烬雪轻声问道：“这里还属于大延林吗？”
　　奇巧哼道：“当然属于，不过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怎么进来的。”
　　这小东西脾气是真不小，不过也是，一直有那么多人在家门口晃来晃去，应该很烦吧。
　　四人一起走过小桥流水，走过云山浮动，走过草木青葱，最终来到一处幽潭。
　　那潭水冷光幽幽，倚在山崖之下，上面笼着层缥缈雾气，中央有一座小岛，栽着棵斜斜生长的花树。
　　树上清白的花朵零落不少，铺在地上，被风卷动，仿若一位白色长裙的清雅女子走过，柔香四起。
　　奇巧停在谭边，神色惆怅起来：“那是我姐姐。”
　　云烬雪道：“她怎么了？”
　　奇巧道：“生病。”
　　云烬雪看向她：“所以，你是想找人帮她治病？”
　　奇巧摇摇头：“我知道怎么治，用天泉水就好。”
　　天泉水，是位于洪州天涯海里的一种极富灵力的水，对于修者而言有清神补身的功效，和真正能够洗髓之类的宝物比不算特别珍贵，但对于最需要水的植物系妖怪而言，那可就是大补之物了。
　　云烬雪正想问问，为什么不去找，而后便想起，奇巧一族似乎不能离开森林，而洪州路途遥远，想要过去所费时间并不短暂。
　　她接着想问问，为什么不去雇佣人类帮忙，又立刻想到，这孩子对人是异常不信任，甚至憎恨的。
　　奇巧转过身来，分明是一张稚嫩的脸，说话却老成而坚定：“那些修者说，你是最值得信任和依赖的大师姐，我相信你有能力去找到天泉水，也有责任去拯救那些人，但我不能完全信任你。”
　　云烬雪知道她没说完，便道：“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我们？”
　　奇巧伸手，指向脚边的森森潭水：“这水下面，有一条非常大的彩鳞鱼。你去取来一枚鳞片，将此诺刻在鳞上，约誓即成。我们一族绝不会违背此誓言，只要你拿来天泉水，我便立刻放人。”
　　江炎玉喃喃道：“你这根小葱事儿真不少。”
　　奇巧：“...？”
　　被小葱两个字震惊到呆滞，她脑子宕机一瞬，正要发飙，被云烬雪拦下：“别介意，别介意，她就是嘴比较毒，人没有坏心的。”
　　奇巧咬牙压下怒火，调整一下喉间的纱布：“哦。”
　　见她冷静下来，云烬雪才道：“我可以下去取鳞，这没问题。”
　　江炎玉道：“我要和你一起。”
　　云烬雪道：“不，你留在上面保护雨青。”
　　江炎玉不满蹙眉：“那你要是在下面遇到什么危险呢？”
　　奇巧补充道：“这下面没什么危险，彩鳞是一位和蔼的鱼奶奶，你们下去上来，甚至不用花费一刻钟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但云烬雪知道大反派那别扭性子，不听道理的家伙，拒绝她只会让她生闷气。
　　沉吟片刻后，她道：“那这样吧，我们可以一起下去，但为雨青做一个器阵，可以吗？”
　　器阵，是由不同修者本命武器组成的阵法。
　　出行在外，若是非要离开，却又需要保护什么，那么开启此阵，在本人不在的情况下，仅由武器便可造出一个安全范围，以守护位于其间的人或物。
　　此阵好用，但条件较为苛刻，需要一起开阵的修者相性符合，默契十足，且心意相通，否则作为灵力延伸的本命武器，也无法做到在主人离开后，还能亲密无间的配合。
　　江炎玉毫无异议：“可以。”
　　盛雨青弱弱道：“其实我可以和你们一起下去...”
　　云烬雪拔出朗星：“不行，不知道下面的情况，你还是留在这里为好，我不能再让你身处险境了。”
　　心萤一直被江炎玉拿在手中，见她准备好了，便道：“念咒吧？”
　　云烬雪道：“好。”
　　两人同时给武器注入灵力，同时，口中各自念出一串复杂咒语。刀与剑上都逐渐绽出光芒，覆盖到整体，而后脱手而出，围绕着盛雨青转起圈来，速度之快，逐渐目不可视。
　　云烬雪盯着那剑尾流光，只要出现一面围绕盛雨青的屏障，便算是器阵成功，也就意味着修者彼此之间......
　　彼此之间，心意相通。
　　说不出是什么复杂心情，只在心中不停问道：这个几乎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家伙，难道心里不向着自己吗？不可能。
　　在两眼同样探究的视线中，一道青色屏障拔地而起，充盈的灵力让此阵光芒大盛，将盛雨青护在其中。
　　云烬雪仰头看向冲天的灵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松了口气。
　　奇巧无语道：“还说我事多，你们弄这弄那的，不是事多？我们树妖一族可没你们那么喜欢骗人。”
　　江炎玉看起来心情很好，连这句话都没计较，而是挽起袖子道：“小葱，等着吧，马上我们就把那彩鳞鱼揪秃带上来。”
　　奇巧额前跳起青筋，把欲脱口而出的脏话又咽回去，从怀中摸出两颗蓝珠子：“将此珠含于口中，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闭气。”
　　两人分别接过，江炎玉干劲十足，直接咬在唇间，利索的跳入潭水中，激起水花四溅。
　　她转身过来，抹去脸上水迹，笑道：“师姐，来吧。”
　　云烬雪也走到潭边，向奇巧道：“我那缕灵力没有毒。”
　　奇巧避开视线：“我早就知道了。”
　　轻笑一声，云烬雪将珠子含入口中，也下了水。
　　和想象中不同，潭水并不算冷，但也不热，是一种让皮肤舒适的温度。
　　而扎入水中，入目之景，震撼心神。
　　这幽潭从上面看并不算很大，水下却仿佛完全不同的世界，浩瀚如海，一望无际，绚丽鱼群飞游而过，比外头还要丰富多彩，是未曾想到的热闹。
　　两人游入深水中，和不同种类的鱼类擦肩而过，这一广袤宇宙犹如镜中之景，从万花筒中折射的色彩杂糅，几乎让人目不暇接。
　　正看的出神间，手被人握住，江炎玉游到自己身边，似乎是担心鱼群过多将两人冲散，所以靠的更近一些。
　　云烬雪反握回去，两人一齐游向最深处。
　　大约半刻钟时间后，可见水草摇动的潭底，一块闪闪发亮的半圆天地扣在下面，里面放着一张方桌，一架屏风，以及若干相当日常的生活用具。
　　两人停在那半圆空腔前，观察片刻，一起扎入，空气猛然钻进肺腑，脚下是坚实的土地。
　　刚从水中出来，浑身湿淋淋的，衣衫贴在身上，衣摆往下滴水，两人浑不在意，都环顾四望着。
　　空腔之外，依然是鱼类的天堂，这里却仿佛一处单独辟出的房间，有些突兀，但置身于其间，抬头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幽深绚丽的光鱼之海，也是奇景。
　　“两位有何事？”
　　声音勾回两人视线，正前方有一扇游鱼屏风，后头似乎坐着一个女人，能看到隐隐约约的曼妙身形。
　　虽说奇巧将她称之为鱼奶奶，但这声音，分明是年轻女子的。
　　云烬雪单刀直入：“请问您是彩鳞鱼吗？”
　　“是呢。”
　　唰的一声，彩鳞似乎展开面折扇，轻轻摇动着：“你俩是来要彩鳞的？”
　　云烬雪道：“是。”
　　彩鳞沉思片刻，故作深沉道：“想要我的鳞片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应当知道，想要什么东西，就要相应的付出什么，所以.....”
　　合上折扇，彩鳞道：“如果你们能将各自的珍贵之物给我，我便将彩鳞双手奉上。”
　　珍贵之物.....
　　云烬雪下意识看向身边人，也恰好撞进一双清亮的眼。
　　未曾想到的突然对视，让她心脏都停了一瞬。
　　像是被火撩到，云烬雪躲开视线。
　　想擦擦脸上的水珠，可又发现，两人的手似乎还握在一起。
　　没意识到时，似乎没什么，现在发现了，不松开似乎有些奇怪，但身边人握住的力道没有丝毫放轻，只有自己松开，好像更奇怪了。
　　正纠结间，江炎玉开口道：“彩鳞只是你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片而已，你每天在水里游泳，恐怕都不止掉那么一片两片了吧，却要我们给出珍贵的东西，这好像不太合理。”
　　屏风后寂静片刻，鱼鳞哈哈大笑起来：“确实如此，被你发现了。”
　　兀自笑了片刻，她抿了口茶水，这才道：“老年人和你们开个玩笑，不介意吧。”
　　江炎玉道：“不介意，不过还请彩鳞奶奶送我们一片鳞，多谢。”
　　她许是心情很好，说话居然少有的极为礼貌。
　　云烬雪听在耳中，想转头再看她一眼，可对视的那副场景还深深刻在脑海，潮湿的发，白皙面容，仿佛燃烧着点点火星的眼眸。
　　彩鳞道：“行，没问题。本来想装装故事话本里常有的那种深沉角色，看来我还是不合适呢。”
　　一片散发着彩色光芒的鳞片从屏风后飞出，落在江炎玉手心，她道：“多谢了。”
　　彩鳞又展开折扇扇风：“没事没事，你们游回去的时候小心点，我要继续睡觉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躯陡然涨大，屏风后的曼妙女子形象变为一尾硕大的游鱼，钻入水中，一个摆尾消失不见。
　　将鳞片装好，江炎玉转身面向空腔之外：“走吧，师姐。”
　　云烬雪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就这么利索快速的办好了，有些懵然道：“就这样？”
　　江炎玉笑笑：“师姐觉得应该是怎样？”
　　她脸色忽然一变，摊开手，那个蓝色小珠子居然碎裂了，在她掌心磋成几块湛蓝碎片。
　　江炎玉道：“这...好像是方才接鳞片用的力道太大了。”
　　这东西咬在齿间，也能感受到有多么坚硬，居然那么轻易就砸碎了吗？
　　但现实确实如此，云烬雪看着那碎片，犹豫片刻后道：“没关系，我这还有一个，我们可以...交换着使用。”
　　越说声音越小，说直接些，这就是间接接吻的行为。
　　不过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蓝珠子只剩下一个，而她们两人都不可能在水下闭气那么久。
　　江炎玉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一般，笑道：“好。”
　　见她答应的那么干脆，作为意见提出者，云烬雪自己先红了耳朵。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都是女生，没关系的，大反派一个古代人都不介意，自己还在这扭捏个什么劲？
　　打定好主意，两人再次扎入水中。在众多鲜亮色彩中，一红一白两道干净颜色反而显眼起来。
　　上浮比下潜要简单许多，她们没用许多力气，便轻松穿行于游鱼之间。水中的一切都朦胧而梦幻，衣袂浮动，如飘然轻灵的羽翼。
　　算算时间，似乎差不多了，云烬雪拉了拉身边人，想将口中的蓝珠子推出，让她也喘一口气。
　　可对上目光后，那眼眸中的明媚炽热让她下意识停住动作。
　　她看到江炎玉身后晕开的浓墨黑发，看到她唇角的笑意，以及忽然靠近的那张艳丽面容。
　　抵在唇齿间的蓝珠子被舌尖再次推回口中，脸颊被小心捧起，紧贴过来的柔软红唇带着温和水意。
　　云烬雪视线颤抖，心神震动间，忍不住闭上眼。
　　她浑身力气丧失，几乎要控制不住沉下去，却又被人搂住腰，死死搂紧。
　　小小一片天地间，游鱼呼啸而过，光彩绚丽，灿若银河。
　　江炎玉始终盯着人，无数次在心中说，我只想要喘息罢了，我只是觉得换来换去麻烦，所以才这样罢了。
　　可良久之后，她也逐渐分不清，从这位爱恨交织的师姐那里得到的，到底是呼吸，还是心跳蓬勃。
　　◎作者有话要说：
　　俺知道水下吻这个梗很老，但是俺真的好喜欢，俺是土狗


第37章 奇巧（二）
　　◎我想再荒唐一次◎
　　潭底幽深, 耳中是混杂的水波杂音，可就在唇前相覆之后，耳膜上一切震动声响被瞬间压下, 只剩自己心窍里传来的, 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蓝珠子还在口中，可云烬雪却开始缺氧, 甚至头晕脑胀，分明置身于潭水之中, 却觉得口干舌燥, 浑身滚荡。
　　她费力撑开眼，一线眸中倒映着光怪陆离的水底世界, 与女人近在咫尺的面容。
　　云烬雪伸出手，在将要窒息的难受中, 抓住朦胧视线里的红色衣摆。另一手扶上身前人肩头, 没有力气, 只能虚虚搭上去，指尖颤抖着。
　　江炎玉眼眸深邃, 视线始终停留在她眉眼间。
　　她心中明白现在应该上去才对, 却又沉浸于此刻无法自拔, 难以脱身，只是越发加深对怀中人的掠夺。
　　在混乱与热燥中，她的记忆被加热, 似乎也如这潭底的五光十色交融乱象般浑浊。
　　她想起前世, 懵懵懂懂闯入人世间，受尽苦楚与委屈, 能够自己选定的结局却依然逃不过冷寂。
　　漫天飘飞的大雪逐渐盖满千里红山, 就如她自己, 被不知不觉间覆盖整个世界的雪淹没。
　　我两世都没能尝到甜，现在终于尝到了吗？
　　在越发澎湃的心潮中用力，江炎玉的眸子里逐渐浮现出血红，烈火一般的欲烧起来，可她再如何沉迷，也终于在融成一团的意识中，发现师姐的眉头轻皱起来。
　　察觉到怀中人的不适，江炎玉猛地回神，血红霎时消退。
　　退开身体，将毫无力气软下来的人搂紧，知道她难受，想要告诉她呼吸，却见人面容潮.红着，只抓着她肩头，眼眶泛红，实在勾人。
　　江炎玉微微发怔，她知道自己不是好人，至少在这种食髓知味的事情上，她似乎完全失去了自制力，只想不管不顾的接着来。之前也是，想看师姐哭，便故意给她用上最刺激伤口的药，哪管她疼不疼，难不难受。
　　可现如今，她抱着人在怀，胸中有万千烈火等待发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明知道她不适的情况下继续了。
　　江炎玉舔舔唇，忍住了继续啄取的冲动，手掌覆在女人唇前，对她做着口型：“师姐，呼吸。”
　　抵在唇齿间的力道消去，转而被温热掌心覆盖。
　　云烬雪慢慢捡回意识，混乱视线中，是艳丽女人一开一合的唇，与海藻般飘动的长发，以及...
　　“师姐，呼吸。”
　　以及那双泛着水色柔波的眼眸。
　　云烬雪与那双眼对视着，一呼一吸，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喘息频率。
　　蓝珠子的效用估计快到了，江炎玉见她恢复的差不多，便带着人向上游去，直到破开水面，天光撒下来，把所有激荡情绪刺的微微缩起。
　　奇巧坐在小板凳上，正梳理着自己的长发，见状道：“拿到了？未免太久了吧，天泉水可比这东西难拿许多倍，你们行吗？”
　　出乎意料的，那红衣女人居然没有呛声，而是小心翼翼将另一位女人扶上岸，低声问：“还好吗师姐？”
　　云烬雪倚在她怀中，闷闷点头。
　　江炎玉用灵力将两人身上都烘干，视线不经意扫过身前女人的脖颈，玉雪之上已经被粉色漫溉，连带着耳尖也红的不像话。
　　心腔如火炉，烧起一锅开水，咕噜噜往外冒泡。江炎玉想忍住，却终究还是勾起了唇角。
　　云烬雪不敢瞧她，整个人都躁得慌。
　　到这会，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可在他人目光下靠在师妹怀中，有些不合适，便自己站直身，稍稍走开。
　　蓝珠子本压在舌下，此刻被她推出唇齿，带着湿意落在手心，又用另一只手盖上。
　　她捂着那颗蓝珠子，手背轻轻碰了碰嘴唇，还有些麻木刺痛，舌尖也不太舒服。
　　眼眶依然红着，身上热的云烬雪没办法，只能垂眸瞧着地上丛丛花草，等待着一切奇异感觉从身心皆消退。
　　江炎玉定定看着她背影，落落而立的清雅仙君，方才却被自己困于潭水中，尽情尝遍了。
　　她动动喉咙，食指下意识缠起一缕长发，已然干燥，却仿佛依然在水下，那人潮湿的发流动在她指间。
　　察觉到手里有什么东西在跳，江炎玉从她身上撕下目光，低头望去，却是一条疯狂甩头摆尾的鲤鱼。
　　奇巧显然也瞧见了，有些无语道：“你为什么还要抓一条鱼上来？你要掐死他？”
　　江炎玉也在发怔，方才她只顾着赶紧带人游上来，好像是拨开了几条挡路鱼，只是没想到还顺手抓上来了。
　　并且，为了忍住那一阵阵越发强烈的躁动，手上用了不少力气来抑制，快将这鱼给捏嘎了。
　　江炎玉干咳一声，装作无事，将鱼扔回去：“哦，奇小葱，不好意思。”
　　奇巧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在骂人的时候礼貌，行不行？”
　　没得到回应，这家伙又在发呆了。
　　奇巧没好气的瞧瞧两人，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知道这水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把她们魂都勾跑了。
　　拍拍手，奇巧又道：“你们为什么沉默？彩鳞呢？”
　　云烬雪揉揉掌心，回眸看了眼，又转回去，脸上热度还没下来。
　　江炎玉从怀中摸出彩鳞：“在这呢，给。”
　　奇巧接过彩鳞，怀疑的目光扫来扫去：“你俩奇奇怪怪的...”
　　江炎玉道：“咳咳，快刻誓约吧。”
　　奇巧这具身体只有人类的几岁孩童大小，手掌自然也小小一个，放在江炎玉手中不过半个巴掌大的彩鳞，在她手里却是盖住整只手，仿佛小孩在玩玩具。
　　挽起袖子，奇巧珍重抬起右手，指尖生长出几根柔嫩枝条，在彩鳞表面雕刻起来。
　　脸上热度散的差不多了，云烬雪走到器阵前，将两把武器都收回，问道：“雨青如何？”
　　盛雨青道：“我没事，仙君你们还好吗？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确实不对，不过她目前还没被感情污染的世界里，不能理解那两人间粘合又错开的视线，不能理解那两张被艳红色侵染的面容，与浸泡在气氛里的躁动不安。
　　云烬雪手中执着心萤，垂眸看了眼，又移开视线，弱声道：“没什么。”
　　自己养大的人，被她占占便宜也没什么。
　　嗯，没什么。
　　“好了。”奇巧一震广袖，将彩鳞展示出来：“我刻好了，誓言已成。”
　　江炎玉随意扫了眼：“行。”
　　奇巧：“......”你很忙吗？
　　收好彩鳞，奇巧站起身：“我们现在出发吧，我把你们送出大延林。”
　　沿着原路返回，泉海奇潭里的一幕幕奇景逐渐消融，几人又回到那阴沉沉而又潮湿的森林中。
　　回到休憩处，将东西都拿上，几人分别牵着马妖往外走。
　　这周遭的林子似乎都格外宠爱她，有奇巧在前方开道，路好走了许多。不时有小动物抱着吃的跳过来，交到奇巧手中，舔舔她手指，又蹦蹦跳跳离开。
　　如此前行了一阵，江炎玉开口道：“天泉水这种东西，应该不止能从天涯海里获取吧，如果外面市场上有卖的，直接买一些过来就够用了。”
　　身前恰好挡着一根树枝，云烬雪正要拂开，一只手斜刺伸来，将那树枝拨开。
　　云烬雪微微发怔，抬眸看看她。
　　江炎玉似乎在等待自己的回答，发现她看过来，才注意到自己方才的下意识动作。
　　目光波动，她柔声问：“怎么了？”
　　“没...”云烬雪收回视线，唇角晕开一丝笑意：“可以，等我们出去后，先去看看市场上有没有贩卖的。”
　　又是两厢沉默，不过逐渐有风吹来，似乎将林中窒气都一扫而空，显得清爽而悠远。
　　又前行了段距离，路过一棵巨榕时，一抹白色忽然从天而降，轻巧落于地面。
　　四人皆是一怔，稍稍后退，奇巧道：“你是谁。”
　　白衣女子背对着几人，迎风而立，巨榕垂落的枝条在她身边晃荡。
　　她因为下落的动作而微微弯着腰，长发如瀑，白裙飞卷，边缘盛开出大片海棠花，色彩艳丽。
　　她缓缓站直身，转过来。个子极高，一张脸莹白如玉，下巴微尖，五官深邃，眉毛尾端飞扬，颜色浓黑，眼眸居然是琉璃般的浅蓝。
　　整体看去，是相当凌厉的女子，面如寒冰，生人勿近。
　　她垂眸望过来，嗓音沉而稳：“你就是奇巧。”
　　奇巧抬头盯着她，知道这恐怕是众多来猎杀自己的修者之一。
　　她没有犹豫，立刻转身跑到云烬雪身边，揪住她袖子，冲白衣女子怒道：“就是我，怎么样！”
　　江炎玉噗嗤一声笑出来，抱起胳膊调侃道：“奇小葱，别怂啊。”
　　奇巧推了这讨厌至极的红衣女子一把，却没推动，悻悻收回手，仰头道：“我要是被抓走了，就没人能进入泉海奇潭，你也没法救那些人了。”
　　云烬雪轻笑一声，摸摸她脑袋，向那白衣女子道：“阁下此番何意？”
　　女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道：“你们需要天泉水？”
　　江炎玉上下打量她，问道：“我瞧你这身行头，总觉得有些眼熟，你是不是妖鬼监察外头，悬赏名单上的那位雪狼颂仙？”
　　被她这么一提醒，云烬雪也想起来了。悬赏令上排名第一的妖物，一身白衣，衣上绽开大片海棠花，难道就是这个人？
　　那白衣女子很干脆的点头：“是我。”
　　温香海棠，见血封喉，怪不得满身藏不住的杀气。
　　回忆来明台后所做的一切，似乎没有和她接触过。云烬雪低头看了眼，奇巧的翠绿色发旋小巧可爱，双手都抓住自己袖子，要往她身后躲。
　　所以是为了抢奇巧吗？
　　颂仙的眼眸狭长，浅蓝眼珠只有下半截露出来，目光定在某处时，便刺出如狼眸一般锋利而冷凝的光，让人压迫感顿生。
　　她道：“我知道最近的天泉水在何处，也能帮忙去找，只是我需要奇巧替我做一样东西。”
　　倒是和想象中的强抢不同，虽是满身戾气，却难得很讲道理。
　　云烬雪道：“是什么东西呢？”
　　颂仙道：“心脏。”
　　奇巧露半个脸蛋出来：“我做不出来，我只会机关术。”
　　颂仙道：“就是机关术，我知道你们奇巧最善于此道，所以想请你来尝试做一枚机械心脏。”
　　就算是什么千奇百怪东西都做过的奇巧，也被这提议惊到了。
　　她视线停在颂仙胸前，犹豫问道：“你的心不见了吗？”
　　怪不得她脸色白成这样，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缺失了这么重要的器官，脸色当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颂仙顿了片刻，抬手抚上胸腔，而后道：“我的心脏此刻确实不在，因为用在了别处。但我想要请奇巧做的那个，是给一位凡人使用的，而非我。”
　　奇巧道：“□□器官这种东西，和机关术所创造出来的成果完全不同。我没有做过，并且我觉得，这个大概是做不出来的。”
　　颂仙道：“你可以尝试一下，就算失败了，我也会将天泉水奉上。”
　　奇巧拿不定主意，仰头看看人。
　　云烬雪道：“中州权家人也擅长机关术，你不妨找她们试试。”
　　颂仙嗤道：“找过了，他们做不出来。”
　　不用去遥远的洪州天涯海，肯定是件好事。沉默片刻，云烬雪问道：“你说的天泉水在何处？”
　　颂仙道：“皇宫国库内。”
　　思绪混乱了一瞬，云烬雪犹豫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皇宫里偷？”
　　颂仙点头道：“正是如此。”
　　皇宫国库内有天泉水这种东西，并不稀奇，甚至有更好的也正常。当今皇帝喜欢收集珍奇宝物这是天下共知的，是以皇帝虽为凡人，但与修习有关的宝贝进献可是从没停过。
　　但...去皇宫里偷东西，这种事情对于她而言还是太荒谬了。
　　颂仙仿佛看穿她想法，冷笑道：“皇家那些宝贝也基本上都是抢来的，不过是几个小劫匪抢了一个大劫匪罢了，没必要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若你们是因为我杀人而害怕与我合作，这个不用担心，我只杀有罪之人。你们可以自己去问，那些被我杀掉的高官，都犯下过怎样的滔天罪孽。”
　　话是这么说....
　　颂仙转而向奇巧道：“我们都是妖，你可以信任我。”
　　奇巧抿抿唇，问道：“可你是来自雪原的妖，我生在森林中，我们的信仰不同，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颂仙道：“树妖想要天泉水，应该是谁受伤了吧，千里迢迢去洪州取，会不会来不及？我想要心脏，也是为了救人，就凭这一点，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奇巧一怔，慢慢从云烬雪身后走出来，犹豫片刻后道：“好，我答应你尝试一下。”
　　颂仙又道：“我需要你立刻就来帮我制造心脏，我也会在明天就入宫找天泉水，可以吗？”
　　奇巧咬咬牙，哼道：“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们之间的约定也要刻上彩鳞，而且你们要始终保护我的安全。”
　　颂仙道：“可以。”
　　彩鳞背后，又加上了一道新的誓约。
　　几人一起走出大延林，又马不停蹄的回到了明台城外。
　　在进城之前，先找了块没有人烟的偏僻地方，云烬雪问道：“雨青，你父亲是不是为朝廷做工？”
　　前几日在篝火前聊天，有谈到家庭，她似乎说过自己父亲盛长斌是为朝廷工作。
　　盛雨青道：“是。”
　　虽然只是芝麻大的小官，但也确实戴着顶乌纱帽。
　　云烬雪道：“既如此，我们这趟入宫之行，就不方便带你了，万一东窗事发，只怕会对你家有所牵连。”
　　这番话不假，但这一趟出来，盛雨青认为自己没能帮上什么忙，此刻终于又能出出力，她不想放弃。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云烬雪又道：“之后等我把一切都处理好，回到宗门之后，就会昭告天下，是我们一起找到了奇巧，所以你此刻回家，耐心等待就好。”
　　盛雨青眼眶微红，低下头去：“仙君还是莫要提我名姓了，我什么也没做，还给您惹了麻烦。”
　　云烬雪瞧着她，轻笑一声，道：“你叫我什么？”
　　盛雨青犹豫道：“...大师姐。”
　　云烬雪道：“嗯，不用多说了，听大师姐的话，好好回去休息。”
　　盛雨青把缰绳递给她，抹抹眼睛，后退两步，道：“感谢大师姐，感谢炎玉仙君。”
　　云烬雪回眸看了眼，将乘风的缰绳挑出来：“你坐这匹马回城，而后，就先将他养在你那里，可以吗？”
　　盛雨青恭敬接过：“好。”
　　她翻身上马，再次告别之后，驾马离开。
　　江炎玉微微弯腰，握住奇巧的细手腕，带着她向盛雨青的背影挥了挥手：“来，战利品，向猎人告别。”
　　奇巧怒道：“你真不是好人！”
　　送走了雨青，准备同行进城者，还剩两妖两人，其中一个比一个要瞩目，为了不引起骚动，必须要做点伪装。
　　颂仙作为资深罪犯，显然已经驾轻就熟，飞速套了层假制的人皮壳子在脸上，还换了衣服。
　　她本就身量极高，换副男人相貌完全不违和，再加上身粗布麻衣，草鞋一蹬，仿佛就是一位来城里务工的普通凡人。
　　至于奇巧，因为嫌弃皮囊不干净，会弄脏自己的衣服和长发，就是不愿意穿，非要她们想想其他办法。
　　江炎玉环顾左右，从颂仙那里取了块灰布，将奇巧裹于其中，扛到了颂仙肩头。
　　做到这些，她拍拍手后退：“不错，你不愿意装扮成凡人，那就扮成一捆柴火吧，你说行不行，奇干柴。”
　　奇巧：“......”
　　颂仙将她扛稳，挺直腰板，脸皮上推出几丝皱纹，倒还真有扛柴人那个感觉。
　　在场几人，除了奇巧之外都很满意。
　　云江两人对视一眼，戴好帷帽，四人进了城。
　　一直在明台活动，杀了那么多人还能全身而退，除了精湛的装扮技术之外，还需要有一个可供休息与谋划的稳定落脚点。
　　而颂仙的落脚点，在城中一处隐蔽的青楼。
　　穿行于数条小巷，走过几道机关暗门，四人进入一栋破败小楼内。
　　放下奇巧，抹去装饰，露出雪白干净的一张脸。颂仙道：“穿过后面那扇门就到了。”
　　奇巧从布袋中挣扎出来，一根细绳恰好挂在她头顶的树枝上，本来就只剩几片叶子摇摇欲坠起来：“啊。”
　　云烬雪蹲下.身，帮忙将那细绳小心取下，又搂住小孩，从那布堆中出来，放在一边，轻声问道：“没事了吧。”
　　江炎玉笑着凑过来：“没事吧。”
　　奇巧瞪了她一眼，躲到云烬雪身边，一只手化为梳子，整理着长发。
　　破败小楼里安静异常，空荡荡的墙壁上有一道木门，看起来非常坚实。
　　颂仙走过去，两手握住门把手，稍稍用力，将门向两边拉开。
　　几人走过来，门后是向下的阶梯，大概一层楼的高度之后平缓起来，四周是向前延伸的光秃秃石壁。
　　洞内并没有照明，走在里面，只能听到彼此之间的脚步声，好在并不算长，摸黑走了没一会，便来到一处幕帘前。
　　隔着帘子，已经能听到后面的乐曲悠悠，夹杂着许多女子的欢笑声，间或爆发一阵阵喝彩，听起来颇为热闹。
　　颂仙道：“帘后就是明台城中最繁华的青楼，鸳鸯帐暖。”
　　这名字还真是够直接的。
　　掀开帘子，那杂乱声响没了阻隔，立刻劈头盖脸而来。
　　两根红柱立于帘后，从柱中看出去，巨大舞台之上，几位浓妆艳抹，穿着飘飘仙服的女子正在轻盈舞动，含羞带怯，身姿窈窕。
　　台下坐满了宾客，均是锦衣华服，怀里搂着女人，眼里还要看着台上，大手上下其间，引的娇笑连连。
　　厅内人物众多，男男女女，妖妖人人，玩什么的都有，生冷不忌。
　　灯红而暧昧，薄纱被风吹动，香气混合杂糅，扑面而来，几乎叫人头晕目眩。
　　颂仙似乎已经见惯了这场面，脸色不改，走在上方带路：“过来吧，我们去上面。”
　　后面三人堪堪回神，随着一起走上楼梯，来到一处包间前。
　　拉开纸门，此室还算安静典雅，没有多少家具，只有简单的几捧花草，从进门起延续到窗户的长席，放置茶盏的小几，和几个靠枕，一床被子。
　　从窗外能看到大片明台城繁华景象，回眸过来，也能从上而下瞧见舞台上的靓丽春色，位置真是不错。
　　当然，也得是能享受这些的人，才会如此觉得。
　　盘腿坐于席上，因为那杂乱声响中夹杂的艳.辞浪.语，云烬雪脑海中又浮起潭水那幕，就发生在不久之前，记忆还清晰无比。
　　唇上已经不再刺痛了，可此时心脏的跳动却比那时更剧烈。
　　有人来奉茶，颂仙在席上铺开几卷纸张，让那倒茶的人先下去，而后道：“你便在此处画图纸吧，如果需要真实的心脏作参考，我去给你挖几个。”
　　云烬雪看过来，颂仙补充道：“我去找死囚，或者死去之人的。”
　　奇巧却像是没听到，赤脚踩在席子上，踮脚往舞台上看，似乎好奇万分。
　　云烬雪有些好奇她在瞧什么，顺着看过去，却发现是台下两人正难舍难分的吻在一起，下面人的手甚至已经钻入衣服游走了。
　　脸颊瞬间烧红，云烬雪将她拉回来，让她在席上坐好，问道：“你怎么能看这些，你今年多大了？”
　　奇巧翠绿色的眼睛大而亮，充满清澈的无知：“我今年一百一十五岁。”
　　云烬雪：“...”
　　嚯，您老高寿。
　　颂仙瞧过来，似笑非笑道：“你们需要吗？俊俏小哥，漂亮女人，甚至各种各样的妖怪，这里都有，不用那么客气，敬请享用。”
　　奇巧摇摇头：“不用，我有我姐姐就够了。”
　　云烬雪揉揉她脖颈：“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她看向颂仙：“还是谈谈正事吧，我们要如何入宫？”
　　去往洪州不易，但进入皇宫肯定也不简单。
　　皇帝那里最不缺珍宝，修仙资源自然也无比丰富，自己虽用不上，但用来笼络人心，找其他修者来干活就非常方便。
　　而为了保护自己，他曾招募了大量修者，专门养在宫中，日夜巡查，防妖防人防鬼，再配上精良的凡人军队，也可称得上是铜墙铁壁。
　　颂仙拿出笔墨，递给奇巧，口中回她道：“这个你们不用操心，我有一位朋友是宫内高官，这青楼也是他的。我晚上会给他递一份书信，让他准备准备，明日我们直接出发就好。”
　　云烬雪点点头，表示明白。
　　不过接着又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对这个听起来荒唐的提议接受度很高，仔细想想原因，大概是她心底也认同颂仙所说的劫匪论点。
　　毕竟从小学到大的史书里，这种被官员拿来讨好皇帝而进献的宝物，也不知道多少是贪腐收入囊中，又或者干脆是掠夺百姓而来的。
　　但即使如此，做事还需小心，万一被人发现神极宗大师姐去宫内偷东西，那可真是老脸丢尽了。
　　奇巧接过笔，戳进砚台里沾了墨水，小胳膊推开纸面，有模有样道：“你先说一下你要的心脏是什么尺寸，那个人的基础信息，年纪，男子女子，身高体重。”
　　颂仙道：“17岁，女子，身高六尺五寸，体重45公斤。”
　　奇巧哦了声，下意识舔舔笔尖，顺口问道：“名字也告诉我吧，一起写进来。”
　　颂仙沉默一瞬，才轻轻吐出那个名字：“李望心。”
　　此言一出，两道目光同时看过来。
　　云烬雪心中惊讶，是为两件事。
　　第一：这个名字，不是那个被颂仙杀死的太子殿下吗？
　　第二：原来那太子是女人？
　　奇巧又问了分别是哪三个字，而后写在信息的最上方，道：“你去帮我寻一枚新鲜心脏过来吧，我先照着画个样。”
　　颂仙点点头，就要起身，云烬雪叫住她道：“你...”
　　动了动喉咙，她继续道：“你是想复活太子？”
　　颂仙垂下眸子，片刻后才道：“是...我做了错事，我想让她原谅我。”
　　我想再让她看我一眼。
　　那张总是凌厉冷漠的面容终于出现裂缝，流出浓厚的痛苦与悔意。
　　紧紧闭上眼，又睁开，颂仙站起身，穿好靴袜，走下席子。
　　“我不杀人，会用其他方法弄来心脏，你放心。在明天出发之前，你们都住在这里吧，若是想去哪里，随意，明天之前回来就行。”
　　说完，她便离开。
　　云烬雪久久才回神。
　　方才颂仙说过的话还在她脑海回荡，做错了事，想让她原谅我。
　　这几个字，突然戳中了她心中的隐痛，但也让她胸中雪亮，豁然开朗。
　　她问道：米八，我走完所有剧情之后，是不是就可以不受限制，只做我自己了？
　　米八道：【只要你不说出自己来自其他世界，随便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云烬雪双目放光，激动起来：也就是说，就算我注定要走背叛的剧情，我伤害了她，但我还有补救的机会。等我完成所有任务后恢复自由，就可以去找她解释了。
　　米八犹豫道：【....解释？可是那个时候反派已经疯了，你和她解释有用吗？】
　　后期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大反派，早已在痛苦磨折中黑透了心窍。
　　虽然此生日子比前世好多了，但那个贱卖的剧情点，且接下来在颠红堂的几年疯狂折磨，依然可以在精神上完全摧毁一个人，把从前的一切推倒重来。
　　云烬雪自然也想到了，她下意识攥紧膝头的衣料，看向身边人。
　　江炎玉也看着她，正把玩着拨浪鼓，见她望过来，柔声笑道：“师姐在想什么？”
　　云烬雪深深看着她，在心中道：在原著里，她没有立刻杀了我，那我还是有机会的。只要我编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我相信她会愿意听。
　　既然现实生活中的时间是停止流动的，那么也不是非要立刻回去。
　　若是一切都发生过之后，她还愿意原谅自己，那么云烬雪可以补偿她，完全以自己原本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就算.....
　　就算她真的气不过，要对自己撒气，只要在她承受范围内，都可以。
　　预设了这样的未来，虽没能卸下负罪感的重担，但还是轻松了许多。
　　见她还在等待回答，云烬雪轻笑道：“在想晚上吃什么。”
　　江炎玉道：“都行，随师姐。”
　　云烬雪道：“风风想吃什么呢？”
　　江炎玉眼眸亮了亮，唇角抹开笑意，只是瞧着人，没有说话。
　　云烬雪与她静静对视着，目光交融间，似有温柔的光点火花四溅。
　　.
　　晚上在鸳鸯帐暖随便吃了点，到了休息时间。
　　颂仙给她们各自安排乐空房，这般体贴，倒是让许久没一个人睡的云烬雪有些不适应。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想要回忆过去，又总是觉得某处记忆过于滚烫，不敢去触碰。
　　就这样干躺了一会，云烬雪摸摸肩头，意识到自己虽与大反派分开睡觉，但似乎那魔物造成的伤并没有复发。
　　是因为分开的时间较为短暂吗？
　　还是说....
　　云烬雪瞧着天花板，眨眨眼，手原本搭在肩头，现在又顺势向上，停在唇前。
　　还是说，因为昨天有更加深入的接触，才让那伤被压制的时间格外久吗？
　　脑中又浮现出潭水下那混乱而燥热的场景，无可抑制，光怪陆离，但红唇依然温暖而清晰，恰好外头又传来他人的浪.语。
　　到了晚上，这些声音比白天还要开放。云烬雪头脑发胀，脸颊一点点升温，直到整张脸都红起来。
　　这下真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坐起身，叹了口气，打开窗户，看着一轮孤月藏于云间，散发着清辉冷色。
　　既然没有睡意，倒不如去屋檐上看看月亮，也能远离这些声音。
　　想到就去做，她从窗户翻出来，轻轻巧巧的跃上屋檐，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另一个人。
　　江炎玉脸上落满冷辉，因为吃惊而微微睁大眼，红唇和记忆里一般勾人。
　　她笑道：“师姐也睡不着？”
　　云烬雪慢慢走过去：“是。”
　　江炎玉拍拍自己身边：“过来坐。”
　　云烬雪挨着她肩头坐下，似乎觉得太近了，刚想挪开些，腰被人搂住。
　　江炎玉道：“晚上冷，就这样吧。”
　　云烬雪没有说话，嗯了声。
　　两人都仰头看着月亮，听着身下屋瓦内传来闷声笑语。
　　云烬雪莫名想起她曾经和自己说的话。
　　“我站在井前时，看到里面有一轮月亮，波光粼粼的，真漂亮。”
　　小反派绝望之中，想要投井时，才看到那一抹清辉，从此深陷其中。
　　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喜欢月亮吗？
　　云烬雪转头，看向身边人，却忽然被捉住手。
　　江炎玉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师姐要不然带我温习一下轻功？”
　　真是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提议，但云烬雪道：“好。”
　　两人握着手，分明早已身怀不俗技艺，此刻却仿佛初学武功，沐浴着月色起起落落，飞跃在屋顶之间。
　　凉风吹拂而过，卷起发丝衣袍，颇为潇洒写意。
　　眼中是繁盛的明台城，灯火明彻，人来人往。
　　在那些延绵不断的欢声笑语中，似乎所有事都能抛诸脑后，不去理会。
　　她们分明没有喝醉，却眼热心煎，连风也吹不散。
　　就这样飞了挺远，两人都微微出了汗，却没有松手，对视一眼，都轻笑起来。
　　大半夜不好好睡觉，第一仙门的两位掌门弟子在这里跳房子，说出去真是让被人笑掉大牙了！
　　为了避免传出这种有损宗门颜面的事，两人还是跳下小巷。
　　这里没什么人，不过有一位喝得满脸涨红，东倒西歪的醉汉走在前面。
　　听见声音，他茫然转头，身后却是空空如也。
　　“什么玩意...”他含混的嘟囔两句，一头栽进草垛呼声震天起来。
　　而一边的摊位后，两人蹲在其中。江炎玉抬头看了看：“睡着了。”
　　云烬雪道：“不会生病吧，这样睡在外面。”
　　江炎玉道：“没事，他睡在草里，很暖和的。”
　　云烬雪轻笑道：“酒有那么好喝吗？连家都不回，要喝成这样。”
　　正好瞧见她们后头有个酒窖，江炎玉道：“师姐要不要喝点？”
　　云烬雪一怔：“我...就不要了吧，我们明天还有任务。”
　　江炎玉将人轻轻拉起来：“没事，只喝一点，不会醉的。”
　　将门上锁拧下，带人走进酒窖，江炎玉挨个木桶打开闻一闻，最后选择了其中一桶，又去翻找了两个杯子，舀了满满两大杯出来。
　　云仅需检查着坏掉的锁，在门后留下些碎银，无奈道：“你若是想喝，我们去店里喝就好，为什么还要来偷人家的酒。”
　　这下真是给偷这个行为先行演练了。
　　江炎玉将杯子端来：“我现在不想看到其他任何人。”
　　两人席地而坐，同是身姿如仙，气质出尘之人，坐在此处，与周遭有些破旧的酒窖完全不搭，却又莫名和谐。
　　将酒递过去，江炎玉道：“干杯。”
　　云烬雪抿唇轻笑，柔声道：“干杯。”
　　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一杯接着一杯，不知道过了多久，满室酒香四溢，连衣袍上都染了些许。
　　云烬雪脸颊微红，曲指揉揉额角，将空杯放在旁边：“我不喝了，风风，我要醉了。”
　　这嗓音柔波似水，眼眸也含着粼粼光色。
　　如玉仙君就坐于面前，伸手便可触及。
　　江炎玉静静看着她，眸中渐渐又燃起盛烈的火。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师姐应该知道吧，喝醉之人，做下什么荒唐事都不稀奇。”
　　云烬雪歪头靠在酒桶上，看过来，轻轻嗯了声。
　　江炎玉喉头滚动，轻声呢喃：“所以，我也想再荒唐一次。”
　　就在那小小的酒窖，她再次吻了月光。
　　.
　　把师姐带回去时，人已经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将她放在床上，江炎玉抱过被子，给她盖上，边边角角都掖好，而后坐在床边。
　　师姐似乎不能喝太多酒，不过喝醉了也不闹事，只是安安静静任由人欺负。
　　江炎玉可受不了她这样，将人抵在酒桶上又咬又吻，呼吸交融，躁动四起。
　　如此这般天旋地转的不知过了多久，她是在没忍住，在那唇上留下痕迹，似乎将人弄疼了，才终于开始推人，只是也没什么力气罢了。
　　双唇分开时，江炎玉平息了许久，呼吸才渐渐安定，而身下人已经累的快要睡着了。
　　她大概是没喝过那么多酒。
　　江炎玉抬手，轻轻拂过那唇，实在是亲了太久，都有些红肿了。
　　明知道此刻该让她好好休息，江炎玉还是没忍住，俯身又想吻上去，但又怕她会疼，便停在她脸前。
　　手指攥紧被单，她一点点压下心潮澎湃，最终，只是在那唇上蜻蜓点水的一吻。
　　离开房间后，江炎玉来到鸳鸯帐暖之外的某处小巷，一位穿着暗红衣袍的人站在阴影里，叫了声堂主。
　　江炎玉点点头，随手扯了把椅子来坐，从这里可以看见房间窗户。
　　她知道那个让自己此夜，甚至今后无数夜晚都心绪难平的女人就睡在那里。
　　门徒道：“奸细已经揪出来一个，人在这里了。”
　　其他几位门徒从阴影中走出，压着一位红袍青年。此刻那青年满身大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我错了，我错了堂主，对不起，饶了我吧。”
　　江炎玉依然看着上方：“都说我们颠红堂要改头换面，做好人堂了，那些正道修者，怎么就不信呢？”
　　一位门徒拔出长刀，雪亮银色抵在那奸细脖间：“要现在处理掉吗？”
　　江炎玉见状，捂住腰间心萤：“去那边杀，别给我的刀溅上血了。”
　　门徒道：“堂主，刀本来就是要沾血的，命运如此。”
　　旁边亭子上挂着把干辣椒，江炎玉随手拽下来，揪了颗砸在那门徒脑门：“你懂个屁的命运。”
　　那奸细两股战战，凄声叫道：“对不起呜呜呜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吧堂主！”
　　江炎玉又揪了颗干辣椒，砸在他眉心：“小点声，别吵我师姐睡觉了。”
　　那奸细骤然收声，浑身抖如筛糠。
　　一位门徒道：“原来刚刚堂主抱的那个女人是道韵仙君。”
　　江炎玉笑道：“是吧，她是不是很好看。”
　　那门徒道：“好看，超好看，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
　　江炎玉砸辣椒过去：“让你仰慕，没让你过度仰慕。”
　　门徒抱头躲开。江炎玉叹了口气，向那奸细道：“这样吧，我今天心情好，只要你能为我做一件事，我就可以放过你。”
　　门徒又道：“堂主，这人害死了我们一个兄弟，饶不了啊。”
　　又是一颗丢过去：“废话真多，闭嘴。”
　　奸细半天才反应过来，猝然睁大双目，眼泪哗哗留下，正要大声感谢，又想起什么，只是低声叫道：“多谢，多谢堂主，我愿意再为堂主出生入死，当牛做马！”
　　江炎玉指指天上：“不用，你只需要帮我摘下月亮就好。”
　　奸细一怔：“摘...摘月亮？”
　　江炎玉道：“对，能做到吗？”
　　奸细脸上茫然一瞬，而后暴怒而起：“你耍我是不是？酌月你耍我是不是！我怎么可能摘下来！”
　　这声音真是吵耳朵，江炎玉摆摆手，一位门徒瞬间上前将奸细嘴堵住，另一位则反握匕首，利索的割开他喉管。
　　鲜血流动的咕噜声在安静夜色中响动着，江炎玉后靠着亭柱，仰望着那扇窗户。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但她承认自己无可救药的沉溺其中，又在陌生的欲.望中七零八落。
　　“你当然摘不下来。”她轻声呢喃：“因为月亮在我这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38章 盗水（一）
　　◎别让我的感情变得可笑◎
　　入睡之前还有喝过酒的记忆, 本以来第二日醒来会很难受，可睁开眼时，意外的没有感受到头痛。
　　掀开被褥, 坐在床边, 云烬雪闭上眼，回忆着昨晚。
　　凉风刮过耳畔, 欢声笑语从遥远处传来，华灯初上, 她们两人飞过数座屋檐, 最终落入一间酒窖中。
　　而后...大醉了一场。
　　手掌轻轻搭在唇前，云烬雪弯下脊背, 任由混乱而热烫的回忆汹涌而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她和大反派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一会出去要怎么面对她？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却全都无法回答, 甚至只要稍微想想, 便觉得混乱难受。
　　云烬雪揉揉太阳穴, 站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
　　掀开衣领, 又盖上。分明只有一个人在屋中, 云烬雪却觉得自己已经被看光了, 臊得厉害。
　　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让心绪稳定, 她走到门前, 双手扶在门扇上，迟迟不能打开。
　　万一江炎玉问起两人的关系怎么办？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 说是单纯师姐妹, 谁也不能信啊。
　　其实云烬雪扪心自问, 并不算排斥，甚至觉得隐隐惊喜。
　　但剧情点是她现在心中跨不过去的坎，她没办法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和大反派有什么更加亲近的进展。
　　可以敷衍过去吗？
　　她抬头看着门上装饰花纹，心乱如麻。
　　第一次在潭底，可以说是为了呼吸无法避免。第二次也可以解读为酒醉上头，只要不是打破砂锅的追问，也没有那么难解释。
　　对吧。
　　再次做了深呼吸，云烬雪小心拉开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靠在栏杆前，向下望去去。
　　昨天在舞台上表演的舞女们已经不见了，宾客也尽皆散场。
　　有几位长工在用拖把刷洗舞台表面，推出数道白泡沫。下边则是在擦桌扶椅，清扫地上瓜壳纸屑。
　　昨日那喧嚣热闹场景，倒像是一场梦。
　　旁边传来门扇打开的吱呀声，一道轻灵脚步靠近，停在她身边不远处，也倚靠上栏杆。
　　“师姐醒的挺早。”
　　云烬雪扶栏杆的手收拢指尖，转头道：“我也是刚起。”
　　“哦...”江炎玉伸了个懒腰：“可能是喝了酒吧，昨天睡的真好，师姐呢？”
　　云烬雪看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明亮眸子，道：“我也是，多谢风风帮我用灵力来压下酒气，否则今天起来，恐怕我要头疼了。”
　　江炎玉手肘撑上栏杆，指尖敲击着。没有避开视线，就那样交融着目光，似乎问了许多，又似乎只是等待着。
　　下面有人喊道：“再打两桶水来。”
　　另一人道：“有糖沾地上了，要用铲子，这帮人真是够闹腾的。”
　　空桶被踢开，在地上一路咕噜噜滚走。
　　大厅此刻人不多，又空旷万分，所有声音都格外清晰，回荡不休。
　　两人站在栏杆前，只是互相注视，都沉默着。
　　良久，江炎玉低头轻笑：“毕竟是我拉着师姐胡闹，到最后还让师姐不舒服，只怕要教训我了。”
　　意识到她不会再追问，云烬雪心中轻松了些：“怎么会。”
　　抬头望向高墙外漏进来的日光：“今日天气不错。”
　　江炎玉道：“嗯。”
　　她也懒洋洋的直起身，抬头看：“是不错。”
　　又相对静默的站了会，对面房间拉开门，颂仙坐于席上，正在小几上摆筷子：“你们两个，不来吃饭吗？”
　　绕去对面屋中，围着小几盘腿坐下，主人家准备的早餐很丰盛。蒸南瓜，煮蘑菇，清炒豆芽，凉拌黄瓜等等，数都数不过来。
　　不愧是在最不缺色相的地方，每一盘菜都做的有模有样。
　　颂仙盛了碗汤：“多吃些，今天有的忙。”
　　云烬雪刚拿起筷子，奇巧便噔噔噔跑过来，两手各握住画卷一端，刷的一声在自己身前展开，只从画卷上露出两只眼睛。
　　“看！”
　　应声看去，仅仅过了一夜，那画上的心脏模型已经相当完整了。
　　极细的笔触填充细节，真实到有点让人胆寒。
　　云烬雪轻笑道：“很棒。”
　　奇巧两臂向前，将画卷收拢起来，笑道：“其实还远着呢，我还没有开始设计骨架，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如果可以成功，那我就太厉害了！”
　　自见面以来，很少看她笑的这么开朗。
　　若不是姐姐生了病，再加上外来修者无休止的干扰，奇巧能够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大延林中，被所有生灵宠爱，应该会一直这样开心吧。
　　给她展示完，奇巧又乐呵呵的趴在窗台前，继续完善细节。
　　云烬雪问道：“不吃饭吗？”
　　奇巧挥挥毛笔：“我晒太阳就好。”
　　云烬雪忍俊不禁，差点忘记她是树妖。
　　早饭吃到一半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来人穿着身皂黑长袍，没有一丝杂色，面容苍白细腻，带着顶漆黑斗笠。整个人只有脸，两只手，和一段脖颈露在外面，仿佛黑布里挤出来的豆腐奶油。
　　人倒是俊俏，但是种不太让人想靠近的阴柔美。眼眸狭长，眼珠极黑，只是轻轻巧巧扫过了一眼，便让人暗自猜测是不是在算计谁。
　　他进入房中，侧坐于席上，皂黑衣袍摊开，仿佛倒下一瓶墨水。
　　屋中静默，他面容沉稳，也没说什么，只是拉起袖子，露出同样腻白而细致的胳膊。
　　而后，五指在颂仙面前一抓，把她喝了一半的汤碗抓过来。
　　颂仙道：“死太监，你想喝你不能自己倒？”
　　云烬雪差点被噎住，好不容易咽下去，表面还算风平浪静。
　　怪不得瞧着总有些微妙的违和感，原来......
　　不过，以前都是在历史书和影视剧里听闻，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活太监呢，长见识了。
　　黑袍太监将袖子甩到膝头搓指摩挲，另一手端着汤碗一口口轻呷：“咱家又不嫌弃你。”
　　颂仙懒得理他，向旁边两人道：“这死太监叫舒易忠，便是我昨日说的那位高官，他一会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一直在仙界活动，其实云烬雪没怎么关注过朝廷上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官员有谁，但这个人的名字，还是听说过。
　　有一年，她随大长老来人间谈未来宗门弟子的去向问题，对方是专为人间世家或朝廷输送修仙人才的机构，说到权势较大的一些官员，不经意间，有提到过舒易忠这个名字。
　　说他作为太子身边的宦官，在太子不被期待后，地位也没之前那么高了。
　　颂仙也是太子的人，此宦官也是。这间青楼还是他的，用来安置有名的通缉犯。
　　死亡原因不明的太子，与接连被暗杀的高官。稍微一串，已经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位女扮男装的太子，大概是朝廷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吧。
　　这两人，在复仇。
　　并且，在试图用各种办法来挽回太子的生命。
　　舒易忠放下汤碗：“不敢称高。”
　　他说话嗓音轻柔，掌心在膝上缓慢轻拍，送了眼神过来：“两位便是抓到奇巧的仙君，真是厉害啊。”
　　是夸赞之话，就是语气听着不怎么顺耳。
　　颂仙道：“他说什么听起来都阴阳怪气，但本质上没有恶意，你们不用介意，当他放屁就好。”
　　舒易忠大笑起来，捏了块布巾擦拭唇角，道：“说话别人不爱听，那我便不说废话了，直入主题吧。”
　　苍白手指压于案上，他目光忽然锋利，语气压低：“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要记好了。”
　　[首先，我给你们准备了两套特制的宫女服装，你们换上之后，随我去城南。小公主德馨此刻就在那里，今日便要回宫，你们是我送给她的两位宫女。]
　　大宅院门前停着辆马车，宽大而奢华，镶金配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前三匹骏马，肌肉流畅发亮，毛发顺滑漂亮，让人能料想到跑起来的风姿，必然是四蹄翻腾，长鬃飞扬。
　　十来位武官站在马车边，个个穿着耀目金甲，掌心压在刀柄上，警惕望着四周。
　　而换上宫女服饰的两人站在马车一边，各抱着个细长瓷瓶，默默等待着和家人告别的德馨公主上车。
　　江炎玉看起来颇为嫌弃这身粉兮兮的宫女装，尽管舒易忠说需要做谨小慎微状，但她还是站出了要拿手中细瓶砸皇帝老儿头颅的汹汹气势。
　　云烬雪忍了又忍，还是轻笑出来，低声道：“让你捧着花瓶，不是去打人。”
　　江炎玉流转视线，瞧了瞧身边人。
　　师姐本就清新淡雅的长相，穿上这一身轻轻薄薄的粉，衬的人温柔舒朗，让人忍不住亲近。
　　好不容易抽回目光，江炎玉道：“师姐适合这身衣服，我不适合。”
　　云烬雪也将她打量，她小时候还不是那么艳丽的长相，但也秀秀气气的漂亮，穿白穿粉穿灰都好看。
　　而现如今，长到现在，已经是扑面而来压不出的冷艳，配上鲜亮大红非常合适，这样的薄粉，对她而言确实委屈了。
　　但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不可能真的这么说，便只是道：“粉色也好看。”
　　江炎玉道：“红色。”
　　云烬雪道：“粉色也行的。”
　　那边德馨公主终于和家人告别，被抱着上了车轿。马车稳稳向前。
　　江炎玉左右环顾，又贴近女人耳边：“就要红色。”
　　温热呼吸这么一浇，立刻引起一片绯红。云烬雪瑟缩一下，将人轻轻推开些。
　　旁边的武官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但也只觉得是女人之间说的悄悄话，没做他想。
　　[进入宫中后，你们会一起来到德馨公主府上。她玩性大，喜新厌旧，很快就会把你们抛到脑后。等她出去玩时，你们拿出提前藏好的地图，按照指示去找国库位置。]
　　德馨公主不过七八岁，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小辫，一张小脸玉雪可爱。
　　她满身华贵衣物，像是被一堆珠光宝气拥簇起来的小糯米团子，若是其他人这幅装扮，势必庸俗，穿在她身上，却仿佛本人也是其中一件珠玉，是皇家荣宠无度养出来的贵气。
　　不过小姑娘虽可爱，但嘴巴挺碎，回宫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路过一只蝴蝶都得被她捉住啰嗦一阵。
　　你为什么从这里飞呀？你的翅膀揪掉还能长出来嘛？你能不能带我出去玩？
　　蝴蝶：.....丢
　　好不容易进了宫，转入那富丽堂皇的大殿，小公主却没像舒易忠说的那样立刻对新人失去兴趣，反而是绕着两人转了几圈，伸手让云烬雪把自己抱起。
　　“...”看着女孩水亮亮的眼，云烬雪心里还念着任务，道：“奴身份低微...”
　　德馨不管那些，已经扯着她衣带将人拉的弯下腰：“抱我出去。”
　　这下不可再拖，云烬雪放下细瓶，小心翼翼将暖烘烘的小姑娘抱起来：“公主要去何处？”
　　若只是想让她送去哪里，还可以脱身，万一是随意出去逛逛，那可就糟糕了。
　　德馨搂住她脖颈，打了个哈欠，顺势在她耳朵上咬了一记，而后才道：“去拨云亭。”
　　“...好，奴知道了。”
　　云烬雪忍着耳尖刺痛，走出门前，回眸看了眼。
　　江炎玉瞧见她耳上红痕，似乎想揍孩子，见她瞧过来那眼，只得又压着脾气。将细瓶里的东西倒出来，塞进袖子装好，跟在她们后面。
　　前面有宫女带路，云烬雪抱着公主，一路来到处颇为典雅的亭台水榭。
　　绕着曲折的廊桥进入亭内，一位穿着金色长裙的女子侧躺在塌上，两边的侍女正举着罗扇给她轻轻扇风，另有几位侍女跪在地上，帮忙泡茶，剥水果。
　　那金色衣裙的女子似乎并未穿鞋袜，精致的裸.足踩在其中一位侍女肩头，时不时轻压两下。
　　在场的每位侍女都相貌出众，颇有风情。此番场面，要不是衣服都穿的齐整，就有些荒.淫了。
　　德馨公主见到人，喜出望外，挥手笑道：“权姐姐！我来啦！”
　　公主身上的挂饰繁多，这样突然一抬手，一片略锋利的金片划过肌肤，在那本来就染了红痕的耳尖上，又留下一道浅伤。
　　不过，云烬雪却没在意这道伤，而是惊讶于公主的呼唤。
　　权姐姐？
　　中州姓权的可只有一家啊。
　　听见声音，压在侍女肩头的玉足一顿，慢慢收了回去，里面漏出一声丝丝缕缕的嗯。
　　云烬雪放缓脚步，额角出了细汗。这可不能正面对上，被认出来就糟糕了。
　　好在德馨已经等不及了，闹着要从她身上下来。
　　云烬雪将人放下：“公主，奴先退下...”
　　眼风扫见那金色长裙有所动作，似乎在迎接公主到来，云烬雪立刻降低声音，埋头弯腰，小步倒退出亭中。
　　应当没有瞧见吧？
　　两人出了亭后，立刻狂奔离开，找了处无人院落，背靠假山，将身上宫女服脱下，翻了个面，便是浅灰色夜行衣。
　　换好衣服，江炎玉将人压在假山上，仔细瞧那耳间伤痕，不满道：“那小公主未免太任性。”
　　云烬雪握着她手腕，轻轻拉下来，柔声道：“被那么多人宠着，行事大概就随心所欲些，不疼，不碍事的。”
　　江炎玉依然盯着那片红，袖口擦去几丝血：“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她抓来打一顿屁股。”
　　云烬雪摸索她袖间，嗔了她一眼：“你小时候难道不调皮，你见我打过你屁股吗？地图被你放在哪里了？”
　　江炎玉本来将人压在假山上，此刻听了这话，慢悠悠起身，眼神意味深长。
　　云烬雪笑道：“看着我干什么，地图呢？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江炎玉将地图摸出来给她，忽而又凑近，咬着字眼呵气道：“谁说你没打过，你当我失忆了吗？”
　　[国库的大门非常高，上面还有龙头雕刻，是空心的，从旁边可以爬进去，找到国库位置后，先躲在那里面。]
　　龙头内昏昏沉沉，只有龙眼琉璃处有稀疏光线透进来。
　　不算非常宽敞的空间，挤着两个人，只能相互紧贴着，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
　　距离要开门还有一段时间，两人从缝隙里往外看，正下方的守卫倚着柱子快睡着了。
　　看了这么一会，很快腻了，又躺回去。
　　在这种面积小，且有些封闭的环境内，温度很容易升高。
　　琉璃龙眼表面上浮起一团雾气，随着呼吸频率渐渐变湿。
　　和热烫身躯贴靠在一起，还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气，云烬雪有些不自然，想动弹一下，却又被紧紧搂着腰。
　　“师姐莫动，这里狭窄。”
　　云烬雪嗯了声。
　　时间流逝，她能感受到锁定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越来越滚烫，甚至环在腰间的手也有些不老实起来，指尖轻轻揉动着。
　　那眼神中的诉求简直再明显不过，和藏在记忆深处最高温的目光毫无二致，流水冲刷而过，有潭水，有酒，有月光。
　　云烬雪心中略略打突。
　　她并非想拒绝，可她若不管不顾的吻过来，此刻两人都无比清醒，若是真的走了那一步，就势必要给彼此关系一个准确说法。
　　但她现下还不想。
　　闭上眼，云烬雪埋入她怀中：“昨日睡的不够饱，现在有点累，我可以再休息一会吗？”
　　在腰间打转的手顿住，而后老老实实搂住不动。
　　距离很近，云烬雪能感受到女人似乎动了动喉咙，才微哑道：“好。”
　　[今天下午申时，会有二十位武官，二十位精兵，护送一队百官新进献的珍宝器皿。大太监在国库门口清点完后，会开库送进去。]
　　本来只是逃避亲吻的托词，没想到真在她怀中睡着了，被叫醒时，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从龙头缝隙可见下面情况，江炎玉叫她叫的并不早，此刻为首的大太监已经清点完物资，准备开门了。
　　扭扭捏捏半晌，才终于将那锁取下。四名武官走上前，扎起马步，胳膊上肌肉隆起，一齐喊着口号，将门慢慢推开。
　　大太监站在一边，正在甩着拂尘，眼珠子突然震颤，尖锐叫道：“有人来闹事！”
　　[届时，颂仙会出面作乱，引起骚动，并将人都引开。你们趁机进入库中，待大门关闭后，可以开始行事。]
　　能听见武器相交的清脆之声，两人翻出龙头，轻巧落地，进入门内，躲在一处坚实货架后，越过几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金像往外看。
　　骚动很快止息，那大太监气的步履如飞，嗓音极高，让人快点将宝器装入库。
　　确认所有东西都放下，又轻拍着胸脯走出去，催着人立刻将门合上。
　　等待轰隆一声响起，库内陷入黑暗，只有夜明珠散发着微光。
　　两人就在那微弱光线中对视一眼。
　　[天泉水位于国库深处单独的冰库中，库门锁是一种复杂的机关，只要按照地图反面的操作步骤来便可打开。]
　　冰库很容易找到，玄铁打造的大门上寒气森森，似乎还刻着某种咒法，在微微散发蓝光。
　　挂在门上的锁看起来颇为繁复，若是完全不了解之人，绝对难以下手。
　　云烬雪将地图翻过，摊开在半人高的银条箱上。江炎玉拿了两块夜明珠过来，放在图纸边。
　　两人一齐研究，大约一炷香后，门上锁应声而开。
　　玄铁门极重，且触上去极为冰手。
　　江炎玉摸了一下，便回头道：“师姐让开些，我来吧，这冰库你也不要进去了。”
　　云烬雪与她并肩站在一起，也握住门把手，顿时浑身一激，身上温度骤然下降。
　　她咬咬牙，口出呵出白气：“一起来。”
　　江炎玉道：“你没必要这样，我不怕冷，我来就好了。”
　　云烬雪摇摇头：“一起来。”
　　为了避免各路妖人鬼打主意到国库，这里提早就被设下了多重禁制，无法使用灵气就是其中一道。
　　是以两人虽然都是能力不低的修者，此刻也只能用肉.体凡胎的力道去开这玄铁门。
　　仅仅是触上去已然不易，更何况要用力去拉动，云烬雪身上很快冷的盖了层白霜。
　　夜明珠的光辉洒在图纸上，国库内感受不到时间流淌。只顾用力，很快云烬雪便颤抖起来，低下头，深深喘息片刻，又抬眸，咬牙加大力道。
　　自从能够使用灵力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这种肌肉抽痛的感觉了。
　　云烬雪颈间潮湿，待最后一丝力量快用光时，门终于打开了。
　　肉眼可见的寒气钻出来，放开打开了冬季。
　　江炎玉脚踢过一块玉蟾蜍，又去拿了两尊小巧结实的铁像，夹在门缝间。
　　确定稳妥后，两人一起钻进去。
　　冰库不小，两人分头行动，挨着货架去寻找天泉水在何处。
　　云烬雪只是走了几步，因为开门用力而酝酿的热气又瞬间消散，再次瑟瑟发抖起来。
　　冰库内只有寒森森的光，她走过几排货架，手抖的几乎无法拂去瓶子上的冰霜查看名字，对着指尖呵气，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得赶快找到才行，这里不能待久。
　　好在，很快那边道：“师姐！我找到了！”
　　江炎玉飞奔过来，展示出手中的瓷瓶，上面赫然贴着天泉水三字。
　　云烬雪放了心，轻轻拉住住她衣服，气若游丝道：“我们快出去，太...太冷了。”
　　江炎玉将她扶住：“好。”
　　可两人刚转过身，就眼睁睁看着那玄铁门突然压过来，将两尊铁像夹为两半，而玉蟾蜍直接爆裂，无数碎片飞溅开来。
　　江炎玉已经足够眼疾手快，迅速飞奔到门前想止住，可还是晚了一步，被玉蟾蜍的碎片溅了一身。
　　她愣了一瞬，抬手推门，纹丝不动。
　　外面的锁似乎自动重新锁上了。
　　[拿到东西后，立刻离开冰库，找到第九排架子，有一个八匹白玉骏马神尊，下面的底座可以打开，你们躲进去。我会找理由把这东西从库里提出来，你们切记不要发出声音，如此便可大功告成。]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没有。
　　云烬雪窝在女人怀中，脑中思维凝滞，已经快要感受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了。
　　江炎玉将人搂的更紧一些：“师姐？”
　　她无法回应，脸色苍白不已，紧紧闭着眼，睫毛上落了层冰霜。
　　方才她们尝试了所有能用的方法来破门，都失败了。
　　没有灵力，只靠肉.体，完全不可能从内部打开。
　　江炎玉长出一口气，抬眸看着玄铁门。
　　她是天生魔物冰封，尽管此刻是凡人身躯，但还是比一般人的耐寒，所以此刻状态还算好。
　　舒易忠应该待会就会找人把那八匹白玉骏马神尊给拉出去，到时候发现人不在里面，大概就知道她们没能成功出去，会找其他方法来救人。
　　江炎玉可以再等一会，但她怀中的师姐，明显已经受不了了。
　　她心情复杂起来。
　　其实这道玄铁门，对她而言想破开，不算很难，用天灾之力就好。
　　但没有灵力护住这具身体，一旦开始用那道力量，必然会瞬间爆裂身亡。
　　死了倒没什么，但她并不想放弃这具肉身。
　　并且使用力量过后，有很大可能性会暴露身份，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若云烬雪知道她是这样恐怖的存在，会怎样呢？
　　江炎玉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因为受冻而冷白的一张脸。
　　她甚至已经不再发抖，好像快坚持不下去了。
　　深深吸了口气，江炎玉闭上眼，吻在女人额头，轻声呢喃着：“师姐，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我，别让我的感情最后变得可笑....”
　　她抬起手，掌心对着玄铁门的方向，逐渐有血从肌肤里沁出，越来越多，汇聚为小流，滴在地上，瞬间结冰。
　　而如此同时，冰库内骤然升起狂风，所有东西都微微晃动起来，玄铁门也嘎吱作响起来，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奇异力量。
　　血液越滴越多，江炎玉的声音逐渐变轻：“求你了，师姐，求你了.....”
　　别放弃我。
　　◎作者有话要说：
　　俺先说好！背叛情节不在这里！
　　掐指一算，大概还有一两章的样子就到了！大家莫急莫急~


第39章 盗水（二）
　　◎故人相伴，山高水阔。◎
　　狂风将货架吹得摇摆不定, 不时有瓷瓶掉地，摔个粉碎。
　　墙壁上厚厚的冰晶被一层层刮下，混合雪屑乱飞扭曲, 似乎凝成了一只大手, 压在玄铁门上，用力向前推, 直到嘎吱作响。
　　江炎玉垂眸，将女人的衣服拉紧, 免得有雪花钻进入, 让她再受冻了。
　　另一只手依然向前，掌心似乎受冻严重, 逐渐皲裂出一道道细小伤口，血流如注, 她却浑然不觉般。
　　忽然, 她耳尖忽然动了动, 听到狂风骤雨中不同寻常的声响。
　　江炎玉抬眸望向冰库大门，骤然收了所有力道。
　　方才还混乱如风暴的冰库内, 瞬间安静如息。冰晶缓缓飘落, 下了场小雪。
　　被压出痕迹的玄铁门外, 传来锁舌吞.吐的声响。
　　有人在开门。
　　江炎玉微微眯起眼，本欲再次伸手，歪头想了想, 满是伤口的手掌从身后扒拉几块碎瓷片, 蓄势待发。
　　锁舌响了几十道后完全打开，外头安静了一会, 玄铁门开始吱呀吱呀被拉开, 缝隙逐渐变大, 直到两人可并肩通过。
　　江炎玉抱着人站起身，注视着那打开的门洞。
　　外头依然光线不明朗，黑漆漆一片，但转瞬之间，又亮起如白昼的光，一位穿着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外。
　　她身材较好，裙子是精细裁量过，无一寸不修身。裙摆暗绣着华贵的金色牡丹，在刻意营造的光线下典雅动人。额头饰品颇多，堆金砌玉，满身流淌着财富堆出的华美。
　　此人见之不俗，江炎玉却只是懒懒的提起眼皮：“权飞瑶。”
　　权飞瑶微怔：“你认得我？”
　　江炎玉抱着人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权飞瑶手中拿着把团扇，也镶了金子，团成一朵朵富贵花，在那里轻摇慢扇，嗓音轻柔。
　　“你们送德馨过来，这么大动作，我能看不到吗？稍微打听一下宫里有什么事，结果就那么凑巧，有妖怪来国库这边闹事，想不去联系在一起都有些困难吧。”
　　江炎玉道：“差不多，我猜到了。”
　　权飞瑶晃着扇子，发尾在衣上牡丹轻拂着：“你怀里这是道韵仙君？”
　　江炎玉嗓音柔了些：“是她。”
　　权飞瑶走近一些：“之前我在四海珍馐请仙君来权家一聚，被拒绝的好惨呢。”
　　用刀在纸上刻下不去两字，确实比较驳人面子，不过那本就是江炎玉故意的，便散漫道：“那是我刻的。”
　　权飞瑶掩唇轻笑：“怪不得。”
　　江炎玉耐心缺失，最后问到：“别说那么多了，然后呢？现在你想怎样？”
　　权飞瑶道：“没想怎样，只是好奇来看看。你们为什么要来国库偷东西？你们二位在修仙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吧，不怕被发现了？”
　　江炎玉道：“和你无关。”
　　她说着就要往外面走，权飞瑶将人拦住：“哎呦，我好歹也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吧。”
　　江炎玉顿住，笑了：“恩人？”
　　“就算你没来，我也能出去，并且...”
　　她对上权飞瑶的目光：“我知道你不是好人，别在这跟我装。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不会帮你办事，也不会和你发生关系，放弃你心里现在可能产生的任何想法。”
　　“另外，听我一句劝，别去找你姐了，你早晚得害死她。”
　　常年要什么有什么养出来的淡定性子头一次波动起来，权飞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目光在她身上扫动着。
　　“你好像很了解我？”
　　江炎玉心道：不仅了解，前世杀的第一个世家子女就是你呢，多给面子。
　　她没有回应，准备直接出去，权飞瑶又道：“你方才所言，难道你知道我那个好姐姐现在在哪里？”
　　江炎玉道：“我上哪知道去，现在别来烦我，让开。”
　　见她眉目冷凝，隐有凶戾，周边几位护身武官准备拔器上前，权飞瑶轻摇扇子，让他们退下，自己侧身到一边。
　　江炎玉抱着人，从门内出去，走到国库一半时又想起什么，回眸道：“这里被我们弄的有些乱，还坏了些东西，你帮我们处理好。你们权家想吞吃的中州丝织生意，我可以帮忙处理。”
　　若说方才那些话只是让权飞瑶微微惊讶，这些内容可是让她心里结结实实掀起了波澜。
　　权飞瑶再次打量她：“这些消息，你打哪听来的？”
　　怀中女人似乎轻吟一声，江炎玉听见，蹙眉道：“废话真多，你就说办不办，我赶时间。”
　　权飞瑶难得耐着性子：“说说具体怎么办。”
　　江炎玉干脆利落道：“等你处理好这里的狼藉，抹去我和我师姐来过的痕迹，放出消息，我确认之后，就会找人把你想要的信息送到府上。”
　　权飞瑶环顾四周，破烂的宝器并不少，四处杂乱不堪：“这未免有些困难吧。”
　　江炎玉道：“皇家国库你想来就来，你们权家也不缺这点钱填窟窿，别说自己没能力。”
　　权飞瑶眯起眼，又晃了晃扇子，片刻后道：“行，就依你所言吧。”
　　江炎玉不再说什么，抱着人飞速离开。
　　看着她背影消失，权飞瑶又转头望向冰库内的惨烈场景，以及玄铁门上的痕迹，微微摇头：“天下真是什么奇怪的人都有。”
　　离开国库之前，江炎玉向旁边扫了一眼，原本放在第九排货架上的八匹白玉骏马神尊已经不见了，看来舒易忠已经行动过了，只是应该还没发现人不在里头。
　　一路来到之前颂仙带她们来的那栋破败小楼，院里几人正在拆骏马神尊上罩的黑布。那边刚解开扣子，就见江炎玉抱着人从门口走进来。
　　舒易忠看到人，怔住了。
　　黑布被颂仙拽下，露出银光耀眼的八匹骏马神像，她正想问开关在何处，便也看到了走来的人。
　　回来的过于着急，没有处理手上的伤口，导致血滴的衣服上哪里都是，再配上江炎玉此刻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让人有些拿不定主意。
　　舒易忠瞧了瞧神尊底座，又瞧了瞧她，一手掐腰，一手捂住嘴。
　　片刻后，他道：“你俩是人还是冤魂？”
　　江炎玉：“...还会喘气，东西到手了，快去准备些热茶给我师姐。”
　　一口气交代完，又将天泉水交出去后，她马不停蹄去往房间中，将人放在床上。
　　云烬雪方才在冰库内，被冻的脸色嘴唇都苍白不已，睫毛与发丝上也结了层霜。此刻出来，被江炎玉的体温暖化一些，又变得潮湿起来。
　　将被子扯过来，江炎玉搂住人，一点点给她注入灵力，舒缓着冻僵的筋骨，温软经脉。
　　良久之后，云烬雪的脸色终于好看些，在白中逐渐浮现出粉红。
　　见她呼吸如常，体温也没有升高或降低，江炎玉轻轻叹息一声。
　　手上伤口还没处理，但此刻已经不再流血了。
　　张开手掌望去，手心手背，连带着一截手腕，都布满了细密伤口，有较深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白骨，颇为惊悚。
　　握起五指又松开，江炎玉轻笑一声。
　　这具身体还是保住了，权飞瑶那狗贼虽然讨厌，但好歹还是帮上了忙，到时候送她的礼可以厚一些，没关系。
　　颂仙敲敲门，送来一盏热姜茶，以及部分伤药，瞥见她的手，问道：“你需要帮忙吗？”
　　江炎玉摇摇头，自己抹起药来：“不用了，多谢。”
　　颂仙点点头，退了出去。
　　将药均匀抹上伤口，接着缠上纱布，在尾端用牙咬断，江炎玉娴熟至极的替自己包扎，嘴里哼着乐曲。
　　做好这一切，她搂着人睡下，轻声呢喃：“好好休息吧，师姐。”
　　.
　　云烬雪记得自己好像是在冬季睡着的，因为很冷，冷的她以为自己躺在雪地里，冻的僵硬，任由大雪逐渐将自己淹没，睡意浓厚。
　　但此刻，又似乎来到春季，鼻端能闻到清新的香气，耳边是让人并不反感的嗡嗡说话声。她躺在一片温暖中，仿佛置身于温泉，能感受到热气袅袅，浑身舒畅。
　　慢慢睁开眼，先瞧见耀眼的红色，而后有人轻轻板过她脑袋，又对上双含着柔波的眼眸：“师姐醒了？”
　　旁边那些嗡嗡声安静下来，啪嗒一声，有人丢开某样东西，扑腾几声爬过来，弯腰冲她笑道：“你醒啦！”
　　云烬雪眨了眨眼，朦胧意识逐渐落回原位，发觉自己躺在席子间，头枕在江炎玉臂弯。
　　奇巧跪在她身边，两手撑着席子，弯腰看过来，翠绿色长发有几缕落在她脸上脖间，痒痒的。
　　她身上的植物清香让人安稳，云烬雪轻声笑道：“是，我醒了。”
　　奇巧盘腿坐下，如云衣衫与长发都在席间散开，呲着压笑起来：“你睡了两天诶。”
　　说着，又伸出两根手指，划重点：“两天。”
　　云烬雪微微一怔，看向红衣女人。
　　江炎玉垂着视线，只是静静看着她，没说什么。
　　逐渐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云烬雪问道：“我们怎么出来的？我们拿到天泉水了吗？”
　　颂仙正在斟茶，做惯了杀手，执壶的手异常稳当。
　　“拿到了，已经被奇巧带回去给她姐姐用过，听说效果很不错。至于你们是怎么出来的，江炎玉说，恰巧又遇到权家人来开冰库门，她趁机把你抱出去，就这样逃出来了。”
　　将几盏茶放到小桌边缘：“来喝茶。”
　　舒易忠将斗笠解下，系在背后，端茶抿了口：“权家人会出现在宫里，不奇怪。国库里有不少东西就是他们家自己的，也经常去拿，所以此番，应该是运气好，巧了。”
　　江炎玉也点点头：“确实是巧合，否则我们两人被困在冰库中，想出去就难了。”
　　奇巧听不懂这些，干脆不听，跪立起来，展开双臂，扑进云烬雪怀中，脑袋蹭了蹭。
　　“感谢你们，我姐姐好多了！”
　　感受到毛茸茸在颈间乱蹭，云烬雪哭笑不得：“还好你小，要换个大人这样扑，我哪受得了。”
　　奇巧嘿嘿笑起来，又道：“我好开心，我姐姐昨天叫了我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了！”
　　江炎玉逗她：“叫什么名字？奇小葱？还是奇干柴？”
　　奇巧哼了声：“我不告诉你。”
　　屋内几人都笑开。
　　云烬雪抬手摸摸她后脑勺，脸颊在她头上贴了下，又移开：“能恢复就好。”
　　奇巧起了身，跪坐在席上，两手乖乖巧巧的放上膝盖：“我接下来会留在这里，争取把心脏做出来，所以，这个送你们。”
　　她伸出一只手，指节垫在齿间咬住，另一只手握住头上其中一根树枝，用力掰断，而后交到云烬雪怀中。
　　“呜呜呜，我的其中一根角，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你们把这个展示出去，就能代表是你们抓住了我。”
　　她这动作太快，云烬雪反应慢上半拍。
　　意识到她做了什么，赶紧撑席坐起来，检查她头上：“你手怎么那么快？用其他方式又不是不行，做什么自伤。”
　　奇巧捧着树枝的手都在抖，眼泪汪汪道：“没关系，你们拿回去之后，还能种在土里，长出来的新叶泡在水里喝，可以延年益寿。”
　　云烬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姐姐看到要心疼了。”
　　奇巧歪着头，拨弄着另一根树枝，闷声道：“没事，还能长出来。”
　　又向这边递了递：“所以你快收下。”
　　云烬雪垂眸，看着她小小手心里那根流光溢彩的细细树枝，珍重接下：“谢谢。”
　　见她收好，奇巧膝行着挪到一边，继续趴在画卷上画画，时不时拿手背擦擦眼泪。
　　看着她小背影，云烬雪叹了口气，将树枝交给江炎玉，好好收起。
　　方才是情急之下起来，现在这会，疲惫又再次涌上。云烬雪单手撑着席面，有些支不起精神，向后靠过去，枕在江炎玉肩头，又顺势被她圈进怀里。
　　看着奇巧在纸上写写画画，堆在身边的材料已经厚厚一沓，气氛闲适，云烬雪忍不住好奇道：“制作出来的心脏，真的能够使用吗？”
　　她之前在现代社会，没怎么关注过这方面的科技发展，但也能明白自造器官有多么困难。
　　仅仅是依靠做机关术的材料，真的做得出能够起跳的心脏吗？
　　不过这么想完，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虽说这里没有科技发展，但是有灵力修仙啊，这可不是一码事。
　　颂仙道：“结果如何不清楚，但能用的方法都用过了，我们...也只是再尝试一次罢了。”
　　云烬雪瞧着她脸上苍白，想起她自己的心脏还不在身上。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妖物，也是少之又少了，自然生物还真是奇妙。
　　云烬雪斟酌词句，问道：“所以悬赏令上，说太子...死在你手中，这件事应该只是个误会吗？”
　　颂仙嗤笑一声：“不是误会，是诬赖，不过真正的凶手，也已经被我处理过了。”
　　江炎玉道：“所以你自己的心脏，如今在那位太子身上？”
　　颂仙纤长手指收拢茶杯，放空视线：“是，我想保住她身体残留的一点温度，不得不那么做。”
　　云烬雪轻声问：“你们之间......”
　　燃香袅袅，屋内静了片刻。
　　颂仙循着回忆向前，揭开那已经快要被自己翻烂的陈旧画面。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冰冷的宫殿内。
　　明台也少有的下了雪，李望心扒在外头看苍天白色。
　　天越发冷，她搂紧大氅，雪白绒毛堆在脸边，显得秀气温和。
　　舒易忠在旁边提醒，要去见见关外使者送来的礼物。
　　进了殿，结实又冷光森森的铁笼子里，一头牙齿锋利，眼眸浅蓝，浑身雪白的大狼被锁在里面，冲她呲起牙齿。
　　笼内沾了不少血，舒易忠说，送来的不止一头，只有她活下来了。
　　李望心很爱听活这个字，说，希望她能继续活下去，至少比我活的更久。
　　雪狼不是单单送给太子的礼物，而是送给皇家的，但只有一头活下来，还是极为凶残，总是咬人的猛兽，所以无人想要，被放在一边饿了许久，在笼中气息奄奄。
　　李望心看不下去，战战兢兢问父皇要来了，放在自己寝宫。
　　她试图和雪狼说话，想给她治伤，喂她食物，却都被凶了回来，满殿上上下下的人都无法靠近分毫。
　　就这样过了许多天，雪狼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逐渐连头都抬不起，却还是不能接受他人靠近。
　　这样的猛兽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她一定很憎恨这里的人，大概也会很想家，李望心能理解。
　　于是她打开了牢笼，说，如果你能自己出宫，我便让你走。
　　雪狼看了她一眼，撑着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跑。
　　她走了很远，但最终还是力竭倒下，被护卫送回来。
　　如此来回三次，雪狼终于放弃了，瘫在宫殿角落。
　　李望心坐在她身边，说了许多话，告诉她，如果连这宫门都出不去，外面的世界更危险。
　　你的家太远了，仅仅靠你自己，是回不去的。
　　不过最后，还是安慰了一句：没关系，这深宫，我也逃不出去，我们都一样哈哈哈。
　　她偷偷查阅了传闻中，许多能与动物交流的书，做了不少尝试，但雪狼始终不动弹，身子瘦的见骨，气息微弱，似乎打算就这样死去。
　　于是这天，李望心将她带去宫墙上，披着绚丽夕阳，给她指向远方。
　　你只要乖乖吃饭，配合敷药，等彻底好起来，我会让人送你回家，好不好？
　　雪狼看着墙下辽阔万里，向前行了两步，张嘴咬了咬她的衣袖。
　　自此之后，狼的身体渐渐好起来。
　　李望心不是个称职的太子，至少，在学习治理国家方面不算上心。
　　比如，她热爱看书唱戏，写画本子，做玩具，设计剧服等等。
　　这些爱好对于她的身份而言，自然属于不务正业，所以只能小心收进箱子，藏进床底，偶尔拿出来玩玩。
　　更多时候，她要面对繁重的课业，严肃的先生，冷血的父皇，只有晚上才有自己的时间。
　　往往到这会，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坐在宫殿中央的三层阶梯上，对着雪狼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往往刹不住闸时，狼便会生气，转头不理她，但一大捧尾巴总是从笼子里伸出，扫过她的手背。
　　时间慢慢过去，雪狼逐渐痊愈，到了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李望心提前知会过守卫，不要再拦，而后打开笼子，看着雪狼一步步往外走。
　　那时她几乎孤身一人，除了陪她长大的舒易忠，再也没能说上话的。她看着雪狼离开，心中实在不忍，也跟了上去。
　　可最后，她在皇宫中迷了路。
　　她走了许久，似乎哪里都是这高高的宫墙。难道这是她打不开的厚锁，也是她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宿命吗？
　　太阳滴下赤红，凝成这无法翻越的墙，又压下来，让她难以喘息。
　　那日，她胆大包天的翘了课，在皇宫闲逛了一天才回去。
　　到寝宫跟前时，她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曾经父皇逼自己去斩首刑场闻到的味道差不多。
　　她颤着腿进殿，看见满殿血如河，父皇眼神冰冷。
　　性子懦弱，拿不定主意，青天白日居然出去闲逛，这些人都白教你了！废物。
　　从前，父皇也经常罚她，或她身边的人，可从没有此次严重。
　　扔下剑，父皇说，从此不许再如此任性。
　　李望心看着地上夫子与几位侍女的尸体，眼泪要坠下来。
　　父皇又说，也不许如此懦弱。
　　她咬住唇，将泪意忍下。
　　父皇离开后，她坐在床边，看着侍从们处理掉满地尸体，看着血红的寝殿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她怕的眼神木然，枯坐到半夜。
　　这时，却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
　　雪狼回来了，嘴里咬着李望心前几日抱怨自己丢了的玩具。
　　殿内还有残存的血腥味，雪狼嗅觉灵敏，赶紧冲过来闻闻太子身上有没有。
　　也许是失而复得，也许是永远失去了某些东西，李望心抱着那头雪狼，哭的肝肠寸断。
　　我练不了剑，治不了国，做不好太子，也当不好儿子。
　　哭到最后，她懵然道：可我本就不是儿子嘛。
　　只可惜，为了家人，她必须继续做儿子。为了国家，她也需要继续做太子。
　　她好像明白了这些事。
　　这之后，李望心像是变了一个人。
　　彻底收起了曾经喜爱研究的那些玩意，再也不敢有其他想法，每日好好完成课业，钻研那些曾经让她很痛苦的治国天书。
　　她深刻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和与多人息息相关，她越发优秀成熟，挂在嘴边的渐渐不再是抱怨，而是真正为百姓为社稷的思考和见解。
　　她努力做许多事，可以为了百姓赋税问题和大臣争论。可以为了忠臣清流不被污蔑冒死寻找证据。就算被反对太子党的人处处针对，也坚持自我。
　　不管她去哪里，去做什么，雪狼都跟在她身边，曾经有位官员道：这宫里只有太子一个人，可以不用铁笼就将这畜生制服。
　　李望心听见了，轻抚雪狼耳朵，道：这是本宫的朋友，不是畜生。
　　那官员只是尴尬笑开，不作声。
　　于朝堂之中，她努力把事事都做到最好，按照自己心间的那柄尺，但后来她才明白，这样的尺子，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
　　舒易忠说，只会做实事没用，还要会吆喝。不然话语权在人家手里，说你是黑的就是黑的，洗都洗不掉。
　　李望心不会吆喝，她始终觉得，只要我做了好事，能有所效用，就足够了。
　　于是，在发觉自己在百姓中的名声不太好时，也不在意，只是说：他们有时间讨论宫中的事，便说明没有再为衣食犯愁，挺好。
　　舒易忠很想拨开她脑壳看看里面是什么，最终也只是对着雪狼叹息。
　　层层宫墙，重重人心，哪一个都不容易翻越。
　　你主人做的都是得罪人的活，但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雪狼不知道。
　　雪狼只知道，这里和一望无际的雪原不同，有许多东西能挡住风，却似乎比那里更冷。
　　时而出巡，时而灯下看政事，她们就这样相伴许多年。
　　那天，好像只是普通的一天，雪狼照常跟着李望心去微服私访。
　　这次去的是个小城，看起来风平浪静，可她们刚踏上这块土地，便陆续有人出现呕吐，起疹子，甚至是高烧的状况。
　　城主说，这恐怕是突发瘟疫，便立刻下令封锁全城，防止疫病扩散。
　　太子亮了身份，表明会和当地人共进退，同时写信给皇宫，希望能派专门应对疫病的太医过来。而后，亲自去照顾那些染上疫病的百姓。
　　寄出去的信始终没有回应，她用尽了各种方法，也无法阻止一批批百姓死去。
　　城主说，这些尸体恐怕全都要烧掉，否则疫病会继续传播，但这件事普通百姓难以接受，需要太子出面来说。
　　为了大局，李望心同意，在劝解那些尸体的家人们后，将尸体之堆在一起全部焚烧。
　　城中疫病越来越严重，她依然奔波于一线，可某一天突然发现，城里人似乎开始害怕自己。
　　她很奇怪，却没有追究，而是继续研究疫病源头和治疗方法。
　　因为太过忧虑，每天都休息不好，眼看着烧死的尸体越来越多，她决定冒险自己回皇城，让总是不回自己信件的父皇重视起来。
　　她昼夜不休，一路进京，城中疫病的情况还没来得及上报，说她暴力屠杀百姓的控诉信已经堆到皇帝案头。
　　沉浸在为城民治病的李望心不知道自己何时犯下这种罪过，可他们说自己天性残暴，那些证据又很清晰，她被气的说不出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出乎意料的，父皇并没有很生气。他甚至觉得欣慰，这个自小就懦弱，甚至拿不起刀剑的儿子，居然还能有和他相像的一面。
　　所以最终，她只是被罚软禁在寝殿。
　　至于她说的小城爆发疫病，父皇托人去检查，得到的却是否定答案。
　　没有，我们城中从来没有疫病，倒是太子殿下，说自己心气不顺，所以要来杀人泄愤，为了不被发现，还将尸体全部烧没了。
　　李望心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听着谴责，心脏麻木。
　　父皇啊，这样的话您怎么能信？
　　后来没过多久，舒易忠来告诉她，小城中那样，并不是真的疫病，而是有人故意下药，那些百姓相当于是直接被毒药害死的。
　　李望心气的发抖，仅仅是为了扳倒自己，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那么多无辜之人？
　　她请求舒易忠找到究竟是谁犯下这样的罪行，她出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严惩他们。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封匿名信。
　　看完信的内容，她双目僵直，在地上坐到大半夜。
　　那些所谓染疫的百姓，确实因为下药才会那样，而那药的最后一个药效，是假死。
　　所以，那些百姓真正的死因，是太子下令的烧尸。
　　李望心搓了搓脸。
　　父皇知道这件事吗？
　　若是知道，他不责罚自己，是因为他需要这样一个心狠的儿子？
　　她笑起来。
　　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活？
　　雪狼忽然站起来，在她身上嗅了嗅，尾巴扫过她手背，忽然转身向外走。
　　李望心愣了愣，眼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没入黑暗。
　　风吹的蜡烛摇曳，她头晕脑胀，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想去找大门在哪，想去把雪狼找回来，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非要现在走。
　　可来日为疫病操劳，又是气急攻心，眼前金星环绕，她摔倒在地。
　　翻了个身，她躺在地上，突然觉得寝殿又大空洞，安静的仿佛死墓。
　　从前，她只是在复杂皇宫中迷路，可现在，连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寝殿都出不去了。
　　李望心闭上眼，从腰上摸索到一把匕首，拔掉刀鞘，将刀尖抵在脖间，入了肉，血一滴滴往下流。
　　疼痛让她清醒些，她张开眼，看着寝殿上方瑰丽的红色绘画。
　　像是被人踢倒了红色染料桶，她本就昏沉的脑海里泼红一片。
　　要么是无限向上延伸的赤红宫墙，要么是夫子与侍女们满殿的鲜血，要么是成堆百姓尸体上燃烧起来的冲天火焰。
　　要么，是太子李望心年仅十七岁就流干的热血。
　　雪狼在外面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符合太子小时候喜好的玩具。
　　她咬着玩具进殿时，时隔许久，再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这次，她也祈祷着这是其他谁的血，可她也没忘记，这寝殿里似乎只有那女孩一个人在。
　　雪狼走进殿，看见李望心已经冰凉的身体。
　　放下玩具，雪狼闻了闻她的味道，抬头看了看四周，有些茫然。
　　怎么会这样。
　　雪狼舔舔唇，绕着尸体转了几圈，吐出舌头，呼吸急促，平生第一次在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哼鸣。
　　怎么会这样呢？
　　雪狼拼命回忆方才发生了什么，她离开之后，分明太子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就...
　　离开.....
　　雪狼高声嚎叫，焦躁不安，低头舔着少女的脸颊，湿热的呼吸喷洒。
　　她想问问，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我离开你了？
　　雪狼趴伏在少女身边，把头颅搁在她身上，试图去感受她胸腔的震动。
　　可什么都没有，味道不再，心跳不再，温度不再，一切都不再。
　　那哼鸣逐渐变化成哀鸣。
　　她没有想离开，她只是不会说话。
　　她恨自己不够说话。
　　雪狼咬住那柄匕首，口腔与舌头被划出伤口，血流如注，她不在意，但她无法用这匕首也杀了自己。
　　因为她没有那样灵巧的手，也没有能够帮助太子解决困难的大脑，更没有一具能够与她并肩的身体。
　　她是在雪原上驰骋，但在深宫中毫无用处的狼。
　　她躺在少女身边。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拥有了人类的身躯，也明白自己成了一只妖。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现在。
　　来为太子送饭的太监，看见殿内惨状，摔倒在地，盘碗皆碎：“妖怪...妖怪杀人了！太子被妖怪杀了！”
　　闻讯赶来的舒易忠站在精兵最前方，扣着门框，扶正帽子，和她对视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谁。
　　“为什么我知道呢，她就算有了人形，眼神还是那样，完全不变。”
　　颂仙轻笑道：“行了吧，死太监，我那么明显的特征，你要是认不出来，就是眼瞎了。”
　　舒易忠哈哈笑了两声，放下杯盏，曲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又是一叹：“再添一杯茶。”
　　颂仙给他添茶，看向桌子角落里没人喝的那一盏，目光少有的温柔起来。
　　“如今，该杀的人都杀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只要等我们将你带回来就好。”
　　舒易忠也道：“你喜欢的茶，现在没喝到，未来可要多喝些。”
　　奇巧的笔在纸上唰唰扫动。最后一根香燃尽，香灰落下，余烟袅袅，似乎最后一丝味道也散尽了。
　　心脏有些沉闷，云烬雪垂眸，却发现自己被身后人握住了手指。
　　莫名回想到起前段时间在盛家，盛禾握住江炎玉手指的场面。
　　她喜欢一个人，就要握紧她的手指，松都松不开。
　　云烬雪望了许久，轻轻笑出来。
　　第二日，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宗门。
　　在明台城外分别时，云烬雪问道：“您在妖鬼监察处有认识的人吗？”
　　舒易忠仰头，笼着袖子，道：“有，那里最大的官，处.长大人，是我朋友。”
　　云烬雪微微睁大眼，又道：“可否请您帮个忙？”
　　舒易忠道：“不用那么客气，你直说便好。”
　　云烬雪道：“我有一个小辈朋友，名字叫盛雨青，她家人好像得罪了妖鬼监察里的某位官员，导致她在京城受了打压。”
　　“我想请您帮忙留意下，若是下次她再去报名妖鬼监察的考试....”
　　舒易忠打断她话：“这种事没问题，我知道她名字就行了，待会回去我就把人找来，给她安排一个官职。”
　　云烬雪摇摇头，道：“不用这样，简单一些就好了。”
　　舒易忠道：“你想怎么简单？”
　　云烬雪道：“若是这孩子之后再去考试，我想请您能给她一个公平的环境。”
　　舒易忠笑了笑，道：“好。”
　　把爬上马哭哭唧唧的奇巧揪下去，揉揉脑袋，而后和几人告别，两人乘马离开。
　　走到远方山道时，回眸望去，熙熙攘攘宏大的明台已如梦远去，缩成看不清细节的历史图册。
　　心中似有一阵怅然若失。
　　进入这世界以来，她去过许多地方，也有着所谓的家，但还是抵挡不住很多时刻都觉得孤独不已。
　　毕竟普天之下，找不到一个和她真正有关联的存在。
　　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过路了就也再也不会相见的人。
　　身处异乡，这种漂泊感似乎难以逃避。
　　“师姐。”
　　云烬雪回神：“嗯？”
　　江炎玉搂住她腰，下巴枕在她肩上：“咱们不去接乘风了？”
　　云烬雪抬头摸摸她脑袋：“接来你也不骑，她似乎喜欢雨青，就让她跟着雨青吧。”
　　江炎玉道：“那我们不是要赔钱？”
　　云烬雪道：“赔就赔吧，师姐有的是钱。”
　　江炎玉笑道：“不知道乘风能不能用七文钱赔？”
　　云烬雪脸上飞红，把她脑袋推开：“胆大，整天调侃师姐，再多说就把你扔下去。”
　　她接着又想起，也不是完全没有关联的，至少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人。
　　她们之间的命运，早就绑定在一起了。
　　江炎玉笑道：“饶命啊，师姐。”
　　笑语播撒，悠悠林青道，故人相伴，山高水阔。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我和基友了解了一下，番外写归星那条线的话，似乎不太尊重我的文案和不吃这条线的读者，也容易让人踩雷，我觉得她说的对。
　　所以，如果我之后番外若是写归星相关，就放在其他地方，比如大眼仔。我的id和我笔名一样，辛苦到时候想看的宝子们可以转移个阵地。
　　总结一下，就是晋江这篇文里，只会写主CP相关内容喔，免得不吃归星线的宝子们踩雷了。


第40章 天平（一）
　　◎处理掉她◎
　　天朗气清, 紫藤花垂挂枝头，甸甸坠着，连成一片紫色海洋。
　　云烬雪从漫天紫海下走过, 不小心落了身花香。
　　黑瓦白墙的学堂之内, 传来一道女声。清雅至极，又泠泠动听, 正讲解着书中要义。
　　靠近窗栏，云烬雪隔着雕花, 瞧见学堂里头坐满了学生。
　　似乎皆是内门弟子, 腰背挺直，双手搭于膝上, 面容严肃而沉浸，仰头望向讲桌后的女人。
　　靛蓝衣袍压于颈间, 是一段华锦抱住的羊脂玉, 她手指书卷, 垫在书下的指与纸同白，却多了柔软的暖色。
　　眉目温雅, 玉簪衔发, 清丽脱俗, 璧人若天成。
　　云烬雪没忍住勾起唇角，每一次见小女主，都觉得她离原书中塑造的形象越发近了。
　　这般仙姿, 任谁来看, 都要说一句，此女将来必大有所为。
　　今日的课业已讲完, 燕归星合上书本, 照常环顾室内学生。
　　若是没有问题, 便可以下课。若是有，不用后拖，课上即可询问。
　　堂内安静片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便是无人要提问，将要散去。
　　燕归星也将桌上几本书收好，正准备起身离开。
　　一位弟子忽然问道：“燕师姐可觉得人的命运完全由出身决定？”
　　燕归星沉思片刻，道：“我不认同。所谓低微之人若肯下心钻研，不怕吃苦，也能有一番成就。而居高位者若日日庸碌，也会一落千丈。所以，事在人为。”
　　那弟子又道：“可若是像道韵仙君那般，生来就是云掌门的女儿，拥有着修仙界最好的资源，不是轻轻松松就能一跃千里吗？”
　　“这仅仅是她人生的开始，也许就已经超过在坐所有人的结束了，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有什么努力必要吗？”
　　云烬雪听在耳中，目光流转，落在那张清雅面容上。
　　这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燕归星一顿，将书又放下，片刻后，柔声道：“若按照你的说辞，没有遇见过云师姐的话，努力就有必要了吗？”
　　那弟子摊开手，没有说话。
　　燕归星问道：“这世上，不认识云师姐的人那么多，你难道说，他们努力生活都没有意义吗？”
　　“仙历319年，云寿鸿云前辈彼时尚无任何名气，所谓出身，也不过是普通的商贾之家。他最终却能胜过【千平】，一战成名，这才地位骤升，得以荫庇后人。你觉得，这是靠着什么？”
　　“你不能只看到师姐得到的，而忽略她付出的努力，她承担的责任，她面对的压力。你要知道，心不平，路会更不平。”
　　“而你，虽然未能拥有一个非常好的出身，可你能否再成为另一位云前辈，为自己的子孙造福呢？”
　　若是这些话换一个人来说，必然言辞激烈，可出自她口中，便是柔和的娓娓道来，却又不失力量，在心上轻轻敲打着。
　　阳光透过窗栏，落在她身上：“既然脚下的路已经很窄，要想走的更稳，就不要再左顾右盼。”
　　那弟子沉默须臾，低下头：“弟子知晓。”
　　课堂散去，弟子三三两两的走出去，瞧见云烬雪，都吓了一跳，又恭恭敬敬问好。
　　云烬雪一一向他们点头，方才提问的弟子未曾想到那番话会被正主听见，顿时尴尬万分的溜走了。
　　燕归星本还在屋中，在慢慢整理桌上的东西，听见问好声，怔了一瞬，抬眸往外看。
　　这一下，便瞧见窗外浓郁的紫藤花架下，站着位熟悉至极的身影。
　　云烬雪正好笑的看着那少年火速溜走，听见身后学堂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回眸望去，就见那靛蓝衣袍的女人站在门边。
　　燕归星抱紧怀中书卷，眸光微闪，轻声叫道：“师姐？”
　　“嗯。”云烬雪转向她，笑道：“我回来了。”
　　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两人一起回到大长老的居所，斜山之涯。
　　院内石桌前，江炎玉正端坐着，几只山鸡绕在她身边，时不时啄一下她的小腿，而后咯咯哒叫着，飞奔离开。
　　她忍耐着性子，没有立刻拔刀砍鸡，而是时不时点头，赞同着身边长辈的叮嘱。
　　丘远行笑眯眯看着她，目光中满是赞赏：“有智谋，有勇气，有实力，之前拜师大会上已是一鸣惊人，现在居然能将奇巧抓到手。云鼎的眼光果然妙极。”
　　江炎玉道：“抓奇巧主要是师姐出力，我没做什么。”
　　对人才爱徒极其包容的丘远行笑道：“还谦逊，真是一个好孩子啊！”
　　江炎玉陪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有只山鸡又要来行凶，走到半途又拐弯逃走，阶梯上出现两道身影。
　　江炎玉见状，立刻道：“大师姐！”
　　说着便起身，迎上去半途，伸脚踢起地上一粒小石子，正中一只鸡的屁股。鸡嗷嗷嗷惊叫起来，扑腾着翅膀飞走。
　　丘远行起身道：“道韵，瞧瞧你，都跟你说了一下课归星就会回来了，你还非得老远再去接她一次。”
　　江炎玉道：“就是。”
　　云烬雪轻笑道：“无事，我也是好奇归星讲课是什么样。”
　　刚回到宗门，便立刻找到大长老，将奇巧的那根树枝递上，并表示已经将她妥善安置到其他地方。
　　大长老百般赞叹之余，非要杀一头羊来给她们庆祝，正好留她们吃饭。
　　而云烬雪没在院中瞧见小女主的身影，便问了一嘴。
　　得知她现在居然能代课，虽说是和修仙无关的普通课程，但她还是好奇不已，想亲自去看看。
　　这便有了现在这幕。
　　燕归星抱着书，微微垂眸，耳尖微红：“好在我讲学时没瞧见师姐在窗前，否则，该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厨屋也在院里，门被推开，拓行风从里面冒头：“师姐师妹师尊，咱们的蔬菜汤放多少盐合适呢？”
　　云烬雪忍俊不禁，拍拍江炎玉后腰：“让她来，她做饭很不错。”
　　江炎玉掐着腰，低头笑了笑，点着头挽起袖子：“既然师姐这么说了，我可得露一手。”
　　光洁小臂在日光下白的耀眼，江炎玉咬着发带拉开，将头发重新绑上，给燕归星递了个眼神：“你杀羊，我来下厨，师兄烧锅。”
　　那边开始忙活，燕归星放下书卷，开始满院子抓羊。
　　树荫下，丘远行泡上壶热茶，杯盖撇去浮沫，迷瞪着眼，瞧着那蓝衣女人将羊按在水槽。
　　燕归星拿起刀，掌心在羊头上摩挲片刻后，极快的夺去它性命。
　　云烬雪轻笑道：“看看归星现在，谁能想到，她小时候连一只鸡都不舍得杀。”
　　丘远行道：“这孩子是这样的，心里有一股劲，许多事情可以看得出来她不想做，但最终她都能做到。”
　　云烬雪看着那抹靛蓝：“她是很努力的孩子。”
　　丘远行道：“我不知道她的动力来源于哪里，但我能感受到，她对修行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很大兴趣，她努力，但似乎只是为了某个人而努力，去接受自己不能接受的事物，几乎是蹒跚着向前。”
　　羊的瞳孔逐渐放大，将临死亡，肌肉抽搐起来，搏动着掌心。
　　燕归星闭上眼，等待着羊的血流尽。
　　云烬雪轻声重复：“为了...某个人？”
　　丘远行抿了口茶水：“是，我问过她，只是她没有和我说。”
　　几年前发生命案的那天，法坛出现冲天光芒前，云烬雪问过小女主一个问题，那就是，后悔进入修行世界吗？
　　她说，后悔。
　　但我不后悔遇见您。
　　丘远行叹息道：“这孩子心思至纯，恐怕总有一日，会为了那个人，承担起不属于她的责任，走上一条艰难的路啊。”
　　心尖刺痛，云烬雪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原书中，反派的报复来到神极宗时，疯狂之下杀死了宗门几位有能力的长老和弟子，燕归星因外出不在，得以幸存。
　　也就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面对残破不堪的宗门，她没有和其他弟子一样，另寻出处，而是接任了临时掌门，此后一步步，艰难走向复兴宗门的道路。
　　丘远行的担忧，就是未来。
　　并且是无法改变的未来。
　　江炎玉踢开厨屋门，端着两盘菜叫道：“师姐，快将桌上茶具收收！”
　　拓行风从她身后钻出来，举手道：“我来，我来，你们歇着。”
　　锅里炖上羊肉，其他菜都上了桌，几人先行开吃。
　　迎接归来之人，必然要问问路途见闻。
　　说起此番出行，云烬雪截去皇宫里盗水这段，着重讲了讲那炫彩的泉海奇潭，以及广袤无边的大延林，也提了嘴盛雨青，鼠妖，雪狼等等。
　　本以为出去的虽久，好像也没发生多少事情，但真的一件件算起来，却原来一直没闲过，也结识了不少人。
　　燕归星眼眸微闪：“辛苦了。”
　　拓行风脸上现出向往敬佩之色：“云师姐与江师妹此程经历颇丰，虽险象环生，但总能化险为夷，还有许多心得教诲，实在教人佩服。”
　　丘远行向这两人道：“所以，你们两个记住，常年待在宗门中，不与外界接触，往往容易陷入闭门造车之境，心腔闭塞，而下山修行的意义就在于打破此。你们之后，也记得多去外面试炼，知道了吗？”
　　两位徒弟同时道：“知晓了，师尊。”
　　间他们两人都如此认真，云烬雪道：“丘爷爷，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
　　丘远行看着在坐几位弟子，都是极为优秀的人才，忍不住喜气洋洋起来，大笑道：“好好好，不谈，吃饭！”
　　拓行风夹菜间，不经意瞧见江炎玉腰间的拨浪鼓，道：“敢问，你们这东西是一起买的吗？”
　　江炎玉低头看了眼：“什么？”
　　拓行风道：“就是那个拨浪鼓，归星恰好也有一个小风车，没见宗门里有其他弟子玩这些，所以便想问问。”
　　云烬雪道：“确实是一起买的。”
　　拓行风道：“怪不得。”
　　云烬雪看向身边的小女主：“归星的小风车也还在吗？”
　　拓行风道：“在呢，师妹非常宝贝那个，简直就要供起来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法器呢，哈哈哈。”
　　云烬雪轻笑起来。
　　燕归星脸颊泛红，食指轻搓着筷子，等她笑完了，才细声道：“师姐多吃些饭，瘦了。”
　　云烬雪嗯了声，眼风又扫过对面，发现拓行风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小女主脸上，眼神温柔。
　　咦？
　　这位师弟是不是对燕归星有意思？
　　回想刚才，他说这事时明显语调飞扬，放在一般人身上没什么，但这孩子一向最为稳重，多年沉淀之下，甚至已经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方才那幕，却像是回到少年时期，压不住的心绪激荡。
　　意识到这件事后，云烬雪心情有些复杂。
　　拓行风无疑是相当好的孩子，为人正直，富有责任心，前途一片大好，是绝佳托付。
　　但问题是，小女主原书中是没有感情线的。
　　她看向燕归星，指尖在桌面上轻叩着。
　　在逐渐成为修仙界第一号人物之前，小女主身为集作者万千宠爱的书中主角，早已显现出非凡魅力，引得无数人倾心，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珍贵东西拿来送给她。
　　但这孩子始终万花丛过都不过，更别提叶子沾不沾身了。
　　所以拓行风这一腔喜欢，恐怕要落空了。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燕归星也看过来。
　　清雅的蓝衣女人落落而坐，一笑便是柔波漾开：“怎么了？师姐。”
　　云烬雪从思绪中抽身，摇摇头：“没，你也多吃些。”
　　垂下视线，她在心中叹道：唉，可怜的拓师弟，注定没有结局的喜欢，必然会心伤啊。
　　燕归星眸光轻颤，目光在女人眉眼间停留片刻，才慢慢收回，轻轻嗯了声，又多夹了些菜。
　　小小插曲过后，丘远行说起宗门的近况。
　　目前，主要有两件事。其一，是掌门出山了。其二，是副掌门失踪了。
　　云书军这人会丢，其实不算意外。
　　自从他儿子云开业身亡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算稳定，后面虽然好了一阵子，看着无虞了，但逐渐又陷入某种思维魔怔，在前段时间彻底销声匿迹。
　　几位长老都已经差人去找，但目前还没有消息。
　　而云鼎此次出山，本应当是天大的好事。但在看到他状态之后，却没人能开心起来。
　　多年闭关，苦心研究除魔方法，在墙上刻了无数设想，却是百无一用，反而在殚尽竭虑中拖垮了身体。
　　他这次出来，是因为已经感受到自己快不行了，需要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一下，不能那么不明不白的咽气。
　　丘远行叹息道：“道韵，虽然知道现在还有些早，但你可能需要做好准备了。若是云鼎哪一天真的不在，云书军又失踪，那么可能...你要接任掌门了。”
　　“还有，你一会去见见你爹吧，他好像有话要和你说。”
　　云鼎目前所在之处，位于云之上以西，一处纷飞着雪花的高峻苦寒之地。
　　山洞之中，几盏烛火快要燃尽，余光浇上墙壁，并不明朗，但也看得出石壁上交错混乱的刻痕，似乎是修炼法决，又似乎只是发泄胸中窒闷的狂涂乱画。
　　云鼎坐在中间，洞顶有个破口，光照进来，夹着几片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
　　云烬雪走过去，一看见他，便惊讶起来。
　　上一次见面，虽说他也瘦如枯骨，但这才多长时间，就已经几乎完全没有人形，油尽灯枯了。
　　云烬雪走去云鼎面前，跪坐下来：“爹，您要见我吗？”
　　云鼎低着头，白发干结，露出的胸膛瘦骨嶙峋，一片漆黑。
　　他肺间嗬嗬作响，似乎喘息很费劲。
　　云烬雪想给他输送些灵力，刚搭上他肩膀，便被推了下去：“不用。”
　　这嗓音嘶哑沉闷，喉咙长期浸泡在心里的苦涩，已经坏了。
　　而推掉她的那只手，比这周边石头还要硬邦邦，一点温度都没有。
　　看来她这具肉身的父亲，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这和书中时间线发展倒是契合，差不多就是这年，大师姐失去了她的爹爹，失去这个无意间让她扭曲一生的人。
　　几声叹息散开在山洞内。
　　云烬雪问道：“爹，您有什么想和我说吗？”
　　云鼎极其缓慢的抬起头，眼中黄浊一片，震颤不定，定在她身上。
　　云烬雪道：“您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女儿会想尽办法去做到。”
　　云鼎似乎笑了下，干枯褶裂的唇只上扬极小的弧度，又向下撇去，颤抖起来。
　　他伸出两手，抓住云烬雪的肩膀，那眼神分明是有话要说，却带着畏惧，惶恐，憎恨等种种复杂情绪。
　　云烬雪犹豫道：“...爹？”
　　她不懂为什么云鼎的神色那么畏惧，他在怕什么？
　　最终，云鼎还是颓然垂下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此后日子继续平缓而过，云烬雪也有再去看他，为他想办法调理身体，却全无用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发逝去生机，甚至到头脑混沌。
　　而每一次见面，云鼎面对自己，似乎都有话可说，但最终都缺失勇气，又半途放弃了。
　　对于他犹豫而恐惧的理由，云烬雪不得而知，也逐渐没有心思去关注了。
　　因为，下一个剧情点将至。
　　这日，藏书阁的弟子说最近查书录，似乎少了许多关于邪修于妖修的书籍，想请大师姐去看看。
　　带着两个跟屁虫来到藏书阁，几乎架设到天花板的书架上堆满书卷，弟子经过其间，显得很是渺小。放眼望去，满是书海汪洋。
　　虽说答应了来看看，但云烬雪并没有心思真的去查。
　　她侧身坐在梯子最上方，整理着书卷，怀中又抱着一摞。衣摆坠下来，如一块清白幕帘。
　　纤长手指在书脊上滑动着，云烬雪视线放空，不知云游到何处。
　　算算日子，再过半月左右，便是逃不掉的丢弃情节了。
　　其实到这一步，任务已经快要完成，回家的时间也就近了。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大师姐”，在异乡漂泊这么久，终于在能看到的日子里变为原本的“云烬雪”，本来应该开心才对。
　　可心中却只有一片怆然。
　　梯子忽然一阵震动，她低头望去，是江炎玉上来了。
　　她爬上来，站在云烬雪下方一节阶梯上，弯下腰来，两手撑着书架，将人圈进自己怀中。
　　“师姐。”
　　说着，就要吻过来。
　　云烬雪瞬间清醒，抵在她肩头：“归星还在....”
　　“她不在。”
　　“什么...”云烬雪往下看去，方才还站在那里整理书卷的人已经不见了。
　　江炎玉气息温热：“我让她去给师姐倒水了。”
　　云烬雪心头稍安，微微呼出口气，后靠在书架上：“你总是欺负她。”
　　江炎玉却是不冷不热的笑了声：“我这分明是给她机会在师姐面前表现呢。”
　　云烬雪听出这话语情绪不对，对上她眼眸：“你怎么了？”
　　江炎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仿佛忍耐着情
　　绪：“我怎么了？是师姐怎么了才对吧。”
　　这突然到来的气性让云烬雪茫然：“什么？”
　　江炎玉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做什么都心不在焉，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
　　扣住她下巴，抬起来：“脸色还那么苍白，你到底怎么了？”
　　云烬雪看着她眼中鲜明的怒火，反应有些慢半拍。
　　最近状态确实很不对，她知道自己不该表现的那么明显，却因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让伪装情绪也做不到了。
　　下巴被捏的有些疼，云烬雪微微蹙眉：“疼...放开...”
　　还没说完，面前人便压下来，遮挡住所有光线，气息逼近，一双柔软在唇上碾磨，过于强势，让人无法阻挡。
　　这次吻比之前所有都用力，都深入，甚至带着点憎恨一般，在她唇上发泄。
　　云烬雪有些受不了，想抽身离开，却被扣着腰稳稳压住，发丝扫过脖颈，带来丝丝缕缕痒意。
　　梯子较为狭窄，难以躲避，为了不让两人摔下去，只能全盘接受。她背靠着书架，于方寸之间逐渐呼吸微弱。
　　刺痛传来，云烬雪闷哼一声，唇似乎破了。
　　江炎玉终于松开她，却没有退开，依然维持咫尺距离，与她呼吸交融，死死盯着她的双眼。
　　“师姐啊...”
　　她呢喃一声，伸出手去，掌心在云烬雪颈间摩挲着，拇指刮过那薄白的耳垂。
　　“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云烬雪心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那么久，终究还是问出这个问题了。
　　眸光闪动，云烬雪下意识想要错开视线，却又被扣住下颌，被迫着继续与她对视。
　　“师姐，回答，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似乎非要得到答案不可，但云烬雪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说出什么来。
　　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云烬雪并没有喜欢过谁，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时心情是怎样的。
　　而如今，她虽然不会拒绝江炎玉的吻，却也无法弄清自己的心意。
　　她来到这里，成为江炎玉完整人生中的某个片段，受系统与角色限制影响，总是将目光放在江炎玉身上。
　　同时，也会暗暗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个世界，她云烬雪，整个人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她。
　　在这种心态下滋生的情感，没有掺杂其他什么吗？
　　爱这种柔软纯净的东西，不需要一个平稳又干净的培养皿吗？
　　一起相处那么多年，产生感情无可厚非，但感情也分许多种，她怎么能确定，那就是情.爱？
　　她在夜晚辗转反侧，翻开自己的心窍无数次诘问。沉溺于亲吻的同时又痛苦于未知与混乱。
　　她看不清，理不清，也不想捧着乱七八糟的心去污染爱这个字。
　　就算这一切都不去考虑，但即将到来的剧情点呢？
　　至少要在所有事情都发生后，在她完全恢复自由，能够凭借自己心意去行事后，再去从头梳理不是吗？
　　再给我些时间不行吗？
　　见她久久不回答，江炎玉眉目间闪过一丝戾气。
　　这一世安稳太久了，她都忘记自己之前脾气很不好，碰见敢让自己吃瘪的家伙直接砍翻，而现在居然任由别人耍弄自己，简直可笑。
　　这种问题很难回答吗？
　　你是骗我死去不够，还要骗我感情吗？
　　可我已经这样了，哪还有多少情给你骗？
　　手再次移动到女人脖间，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夺去她性命。
　　江炎玉垂眸看着她，总觉得要给她点教训逼一逼才行。
　　血从破口涌出，云烬雪用手背抵住唇，仰头瞧着人，眼眶逐渐泛红，直到泪意泛滥。
　　她很想说，我不知道，我很累，能不能不要逼我。
　　但已经累到这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炎玉愣了一瞬，胸中所有郁气骤然散去，慢慢将人松开。
　　云烬雪呼吸急促，眸光闪动，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似乎已是无声的气球.
　　片刻后，江炎玉拉下她的手，露出那被粗暴对待过，可怜兮兮的红唇。
　　仿佛有人叹息了一声，但轻到不可闻。
　　指尖在唇上抹开血迹，江炎玉道：“师姐的唇，还是有点血色更好看。”
　　揉开的鲜红殊丽勾人，终于驱开她面上多日的苍白。
　　正在此时，一道红迅飞来，停在两人面前。
　　江炎玉见状，将红迅捧来，注入灵力，里面传来大长老的声响。
　　“烬雪快过来，掌门要不行了。”
　　两人赶到洞府时，几位长老都站在洞外，面容严肃悲怆。
　　见人过来，丘远行道：“烬雪，进去吧。”
　　他嗓音一直洪亮，此刻少有的低沉了。
　　云烬雪回眸看了眼，便匆匆走进洞中。
　　云鼎此刻靠在石壁上，似乎已经和墙融为一体。
　　魔物曾经没有杀了他，他也早已远离那场惨烈失败，但却在此后岁月中诞生了心魔，让他日日挣扎不休，无法摆脱，最终熬干心血。
　　云烬雪慢慢走到他身前，蹲下身：“爹...”
　　“雪儿...”
　　他开口，嗓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爹...对不起你。”
　　猜测他可能在说这些年缺失的陪伴，云烬雪沉默片刻，道：“没关系的，我已经长大了，不在意那些。”
　　“雪儿啊...”云鼎抬起头来，那双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茫然睁大着。
　　“我活着没能给你带来什么，要死了...要死了还给你留下麻烦...雪儿，爹对不住你啊。”
　　这话语内容，似乎与云烬雪想的不太一样。
　　她道：“爹，你在说什么？”
　　云鼎浑身颤抖，双手茫然抬起：“爹太想杀死魔物了，想尽办法，怎样都做不到，爹走火入魔，爹做了错事...”
　　无数噩梦里都是魔物那苍天塌陷的压迫感，他只要闭上眼，便被拉回那极端惊恐的一刻，永世不得罢休。
　　云鼎双手扣住她肩膀，畏惧道：“你知道吗，女儿，我已经不相信靠人可以杀掉魔物了，我不相信了，所以我...所以我做了错事...”
　　云烬雪隐隐不安起来：“什么？”
　　云鼎僵坐片刻，吐出几个字：“你师妹是魔。”
　　仿若晴天霹雳，云烬雪懵了，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什么？
　　他怎么知道的？他应该知道吗？
　　云鼎忽然激动起来，死死掐住她肩膀：“她是魔！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的灵力是倒转的，你发现了吗？你有发现吗女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变成这样，但她确确实实是魔无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魔物的气息，我可以完全确定....”
　　肩膀很痛，但云烬雪已经无法顾及了，她被巨大的震惊摄住，通体冰凉，完全不能动弹。
　　云鼎继续道：“所以，你要想办法...处理掉她，她就是宗门内最大的隐患，你必须...必须要除掉她。”
　　云烬雪下意识摇头，喃喃道：“你疯了。”
　　云鼎痛哭道：“我疯了，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你们都不知道魔物到底有强！没有人可以战胜它们的！”
　　云烬雪提高嗓音：“云寿鸿战胜了！”
　　云鼎摇头：“那只是历史，万一不是真的呢？万一这件事没发生过呢？”
　　云烬雪深深喘息着，想推开他的手：“否认先辈的事迹，你真的疯了。”
　　云鼎哭叫道：“我那时发现她是魔，想把她给你培养，若是魔物都如此厉害，那让魔物去杀魔物，也许就可以做到呢？”
　　“我现在知道错了，我要死了，我才醒悟，对不起......”
　　云烬雪终于明白，为什么原书中云鼎没有收璀错或者小女主为徒，而是江炎玉。
　　他早就疯了，根本就不相信以人之力可以杀掉魔！
　　云烬雪茫然抬头，看着洞顶唯一的破口，光与雪依然在坠落。
　　原书中的大师姐，也是这个时间，知道了一切吗？
　　云鼎跪在地上，几乎要磕下头去：“我们对魔物还不够了解，但烬雪，魔物都没有心，它们没有心的...”
　　“她现在是你的师妹，未来总有一天会反应过来自己是魔，那个时候我们就完了，神极宗就完了...”
　　“对不起，对不起，爹爹给你留下那么大的麻烦...”
　　“处理掉你那个师妹，想办法，把她带到遥远的地方....处理掉她，或者，把她送出去，趁她现在还能控制.....”
　　“总之，决不能再留在神极宗了，她早晚会毁掉一切的...”
　　“烬雪呜呜呜...对不起...”
　　疯疯癫癫的呢喃还在继续，可云烬雪已身躯麻木，无法回应。


第41章 天平（二）
　　◎唯有大雪纷飞，天地苍白。◎
　　掌门葬礼结束, 已是十日之后了。
　　将宾客尽数送回，几日未能好好合眼休息，云烬雪神情麻木, 整个脑袋已经混沌为一锅浆糊, 坐在椅上，双目放空。
　　几位长老与教习先生走进来, 细碎交谈着。
　　云烬雪支起精神，站起身, 行礼道：“长老, 先生。”
　　丘远行走在最前方，这几日比她还要忙碌, 葬礼与宗门事宜全都堆在一起，哪个都不能放下, 几乎是脚不沾地, 还要顶着压力回应仙人各方对于神极宗的负面猜想, 瞧着似乎更苍老一些。
　　他们进了屋后，都静默下来。丘远行道：“烬雪, 还好吗。”
　　云烬雪轻声道：“我很好。”
　　然而, 是个人都瞧出来她不好。自从那日从云鼎洞府里出来, 脸色和精神头就变得极为差劲，这段时间更是清减许多，此刻又穿着一身丧服, 显得整个人都苍白消瘦。
　　一行人面面相觑, 在屋中散开坐下，丘远行道：“别站着了, 烬雪, 坐着休息休息。”
　　云烬雪点点头, 又慢慢坐回去。
　　云鼎离世，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当时那个情况，让杨氏医署所有郎中过来，也不可能留住他已经熬干的生命。
　　都是看着云烬雪长大的，知道她自小依赖云鼎，遇事易不决，也不是个硬性子。长大后虽说喜欢把事情放心里不说，也看着似乎沉稳了许多，但大家也清楚，她心里必然还记挂着。
　　这次事情也不知道对她打击有多大，知道她需要时间恢复，但也不能瞧着她继续这样沉默下去，唯恐憋坏了身体。
　　丘远行看了其他人几眼，先行开口：“烬雪啊，那些人说的话你不要理会，你也知道，这世上什么人都有。”
　　第一仙门的掌门坐化，这种大事是瞒不住的，也不可能去瞒。而前来吊唁的人数众多，虽说大部分都真心，却也少不了有些虚情假意之辈，嘴上说着节哀，心里却热衷以别人家丧事为乐。
　　云鼎此生算不得传奇，至少和自己祖辈比起来，撇去那场惨烈失败，只能说一句稳扎稳打。
　　要是能好好经营，多少也能留下些美谈。但他后期持续多年闭关，远离尘世，大事小事都见不着人影，便逐渐销声匿迹了。
　　别人恭维云掌门，是往祖上荣光贴靠，心里不见得有多尊敬。
　　而前段时间，神极宗内似乎有邪修闯入，还造成了弟子惨死，此事传的有模有样，却被接下来拜师大典的盛况压下去了。现在再想翻，早已找不到证据，但都默认神极宗内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宗门动荡，再加上掌门葬礼这种大事，云书军这种等级的人居然不在，是以，这段时间过来的那些大小掌门，仿佛已经看见神极宗走上了下坡路，言语间都含着些掩饰不住的轻蔑怀疑。
　　更有甚至，当着云烬雪的面，说第一仙门的光芒也不知道还能照耀其他仙门多久。
　　说是照耀，嘴里没包装过的词语大概是荼毒，心里只恨不得神极宗赶紧倒塌，给其他宗门让位。
　　云烬雪轻轻嗯了声，表示自己不在意。
　　实际上，这些话语本身也无法影响她如何。
　　真正让她痛苦的，是几乎已经肉眼可见的剧情高墙，岌岌可危，让她心惊胆战，茶饭不思。
　　丘远行又说了些什么，都是细碎的安慰话语，其他人也在附和。
　　云烬雪听在耳中，却仿佛石入浑海，搅的越发混乱，没有理清的能力。
　　闭上眼，正要叹气，忽然，她听到一个词语。
　　继任掌门。
　　心里咯噔一声，云烬雪怔住，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如今掌门离世，她作为宗门继承人，是要继任的。
　　本就心绪烦乱，此刻被这一杆打翻，瞬间慌乱起来。
　　她逼自己冷静，回忆原著剧情。这个时间，也许大师姐因为云鼎的那番话而倍感压力，所以暂时没有继承，而是由云书军来做。
　　但此刻，他并不在。
　　云烬雪伸手，扣住座椅扶手，开口问道：“副掌门现下在何处？”
　　丘远行道：“前两天接到一个消息，是他自己传信来的，说他目前在中州边界某座小城里寻求修仙通天之法。”
　　说到这里，他拍了下膝盖，语带愤怒道：“掌门葬礼那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回来，这家伙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云烬雪揉着眉心，多日没有休息好，额头刺痛起来：“那...我们先去把他找回来，再决定继任的事情吧。”
　　丘远行一怔，道：“前几日我们得到消息后，就立刻派弟子去接。但劝不回来，弟子还说他在找到正统修仙之路前不会回去，还让我们那几个长老弟子也去看看。唉，这又是着了什么魔。”
　　云鼎养成心魔，为追求一个虚妄目标而死。这云书军似乎也在儿子惨死后心智出了问题，竟是比云鼎要更加疯狂无边际。
　　云烬雪握紧扶手，紧到手有些颤抖：“那我去吧，我去请他，他肯定会回来的。”
　　丘远行道：“掌门葬礼已过，目前都没有需要他出面的场合，你为何那么着急让他回来？”
　　云烬雪长长呼出一口气，嗓音微弱：“让他来继任掌门。”
　　此言一出，屋内静了静。
　　唐忠仁道：“为何这么说？”
　　丘远行面容严肃些：“烬雪，你不是不知道他什么脾性，他平日里所作所为你也能看到，我说难听些，他就是不堪大用，怎么能让他来继任呢？”
　　头疼一阵阵涌上，云烬雪仿佛被追着跑，无法喘息，脑中空茫一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那就让归星继任。”
　　在场几位教习先生与长老都怔住了，不可置信的看过来。
　　丘远行长须抖了抖，微微弯腰：“你说什么？”
　　云烬雪麻木的重复道：“我说让归星来继任。”
　　无论现在是谁，最后都会是归星，倒不如现在就将她扶上掌门宝座，好好培养，能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仙君。
　　丘远行直起身，环顾四周，嘴唇颤抖，又看过来：“你在说什么啊？烬雪。”
　　云烬雪道：“她很适合啊，我说实话，她比任何人都适合。长老们不是也经常夸赞她吗？说她品性绝佳，天赋上乘，以后一定是位非常厉害的人物，要加大力道培养？让她继任掌门，方方面面不都是正好吗？”
　　见她似乎不是开玩笑，丘远行怒道：“那能一样吗？那能一样吗烬雪？你怎么糊涂了啊？她是优秀，但她只是弟子，掌门之位是随便谁都能来坐的吗？”
　　云烬雪道：“那我指定她坐呢？我放弃我的位置，指定她来坐，这样可以吗？”
　　几位长老都严肃起来，丘远行尤其涨红了脸。他一向疼爱弟子，也最豁达，基本上不会动气，更是对始终乖巧的大师姐很是宠爱，可此刻却少有的疾言厉色起来。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怎么可以这样随意！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肩上担着什么责任？你把神极宗上上下下几万号人当什么？”
　　云烬雪胸中一片苍凉，也提高嗓音：“可是归星的确很合适啊，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差事，为什么不能由她来？”
　　丘远行猛地窜起身，几乎将椅子碰翻，抖着手指就要走过来，被其他长老赶紧拦下：“冷静。”
　　丘远行咆哮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燕归星她自己？！”
　　云烬雪怔了怔。
　　丘远行推开其他长老，抖着长须，厉声道：“好，她听了你的话，真成掌门了，但她不姓云，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上位，别人凭什么认她？”
　　“神极宗现在内忧外患，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嘴上说的轻巧，让她来。归星本来可以只做个轻松的仙君，因为你一句话，她要多吃多少苦，付出多少努力，才能站稳脚跟，才能让其他人信服她，这些你有考虑过吗？”
　　“你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有和她商量过吗？你是她师姐，亲手把她带到神极宗的人，你做这些，就是为了现在推她入火坑吗？”
　　这一句句话都是利剑，把云烬雪的心窍戳千疮百孔，疼的她身体发颤，只能愣愣看着丘远行，什么都说不出来。
　　丘远行扶着额头，平息着怒火，片刻后，仿佛失望至极道：“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副掌门，燕归星，你为什么总是把你需要承担的责任推给别人？！”
　　但云烬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几乎是气若游丝：“可是...总得按照剧情来吧，不能再乱了。”
　　米八：【警告！警告！不许有告知角色此为书中世界的行为，惩罚！】
　　像是有根铁杖捅进脊骨，似能听到骨骼嘎达声。云烬雪浑身一震，双目睁大，呼吸停滞，脸上血色倏然褪去，在剧痛里瞬间大汗淋漓。
　　好在这极端惩罚只有短暂一息，那铁杖从脊骨上抽出，似乎连筋带血，打断身体的强烈痛感还余韵尚存，让她整个人都麻痹下来。
　　云烬雪手肘撑着扶手，弯腰喘息着，额上冷汗滴滴往下掉。
　　这番惊变吓着了其他人，几位长老都立刻过来，扣住她手腕，注入灵力游走周身，来确定有没有问题。
　　好在只是休息不好造成的气血亏损，再加上大受打击，心力憔悴，才显出这番虚弱神色，众人又稍稍放了心。
　　而云烬雪调整着凌乱的呼吸，咬牙忍着疼消退下去，心里积存已久的压力转变为怒火轰然窜起。
　　她心道：有必要这样吗？
　　米八道：【小雪呀，对不住，也不是我想这样惩罚你，这个是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我知道你很疼，但是我也没法阻止，真对不住！】
　　这段时间来压在心头的事情够多了，她已经精神紧绷，不堪重负，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仔细想想，如此痛苦的原因不就是她想要好好完成任务而后回家吗？她做错什么了？
　　被莫名其妙拉入这个世界已经很让人恼火了，但她没放弃，有尽力去做。她知道自己很多时候都没用，心态也不好，但到目前为止，她还是做了许多事情对吧。因为一句话没说对，有必要这样惩罚她吗？
　　真的很疼啊。
　　云烬雪眼眶泛红，但立在面前的人太多，害怕他们再次担心，只得将泪意忍下。
　　她是人，不是机器，更不是数据，做不到心硬如铁。就算一开始就知道故事会划向怎样的结局，也依然心存侥幸，在逐渐积累的感情中祈祷奇迹发生。
　　做一场梦偶尔也会沉溺，更何况是完全置身于其间，生活了那么多年。
　　她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种种惊变？
　　眼泪最终还是滑下来，连珠串般滴下去。
　　丘远行见此，有些发怔。
　　他记忆里，好像从没见到过这位小辈哭。
　　察觉到自己说的话确实过重，他顺顺长须，逐渐冷静下来，叹了口气。
　　云烬雪依然在流泪，想要忍住，却身子颤的厉害。
　　乔语山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轻抚着她脊背，柔声道：“没事，烬雪，我们也都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太好，你不要自责，时间还长，都可以慢慢来。”
　　唐忠仁也道：“我们也不会给你太大压力，身子为重。”
　　乔语山的轻抚中注入了灵力，舒缓着云烬雪僵硬的肌肉，似乎也将痛感慢慢压下去。
　　云烬雪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哽咽着。
　　见状，丘远行拍拍自己额头，心中悔意渐升，暗斥自己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也慢慢走过来，蹲下.身。
　　“我刚刚说话太急了，烬雪不要和丘爷爷计较行不行？”
　　他转身指向身后一圈，：“你看看，几位长老和教习老师都在呢，有我们，就算没人去做这个掌门，我们也撑得起神极宗，所以不要害怕，你还这么年轻呢，我们可以慢慢来，行不行？”
　　袖口不知何时开了线，丘远行瞧见，给她捏了捏，顺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腕。
　　“这样吧，那就依你说的，你去把副掌门接过来，然后顺便在外面散散心，稍稍放松下，不要那么绷紧，好不好？”
　　乔语山笑道：“烬雪啊，给你丘爷爷个面子，说准了。”
　　屋里其他人都笑起来，云烬雪也破涕为笑，却又转瞬即逝。
　　她抬起头，依然泪眼朦胧，环顾屋内一圈已经熟悉的人，不禁回忆起过去，以及原书中他们的结局。
　　你们也会死去啊。
　　云烬雪低下头去，眼泪再次涌上来，甚至比方才还要汹涌。
　　乔语山见状，将人搂进怀里，笑道：“哎呦，烬雪伤心了，不给你面子，你院子养了最久的那头牛不宰了给她补补身体吗？”
　　丘远行道：“哎呀，宰，全宰了。”
　　满屋又笑开。
　　从这间屋出去的时候，外边已经天黑了。
　　云烬雪扶着石栏，一步步往外走。眼睛有些肿，视物不太清晰，正轻揉着，忽然听到一声唤：“师姐。”
　　她一怔，放下手，看见靛蓝衣袍的女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
　　燕归星又轻轻唤了声：“师姐。”
　　云烬雪微怔：“你怎么在这里？”
　　燕归星垂眸：“我给师姐送吃的。”
　　云烬雪低头往去，见她手里捧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支细蜡烛，火苗微弱，被风来回扯动，却没有熄灭。
　　燕归星道：“之前师姐给我们做的蛋糕很好吃，我自己尝试做了下，好像不太成功，但味道是甜的。师姐最近都吃不下饭，我想让您尝尝这个。”
　　云烬雪视线颤抖，久久未能言语。
　　昏黑天地间，她就站在空无一人的石栏路上，捧着想要送给自己的蛋糕，而后听着屋内传来和她有关的争吵吗？
　　一想到方才那些话语都被她听到了，云烬雪只觉得自己被扯烂了衣服丢进雪地里，羞耻，寒冷，颤抖，恐惧，脸色苍白。
　　燕归星将蛋糕捧起来一些，轻笑道：“师姐要许愿吗？”
　　云烬雪垂着头，没能说话。
　　燕归星道：“那我许愿吧，我希望师姐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说完，她将那簇小火苗吹熄，一缕烟雾飘上来。
　　燕归星静静看着她，微笑道：“师姐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欠师姐很多东西，无以为报。所以，归星可以成为师姐想让归星成为的那种人，无论那时的我是怎样的，都不重要。”
　　“对不起...”
　　良久，云烬雪低下头，忍耐不住，眼泪又滚落下来：“师姐对不起你。”
　　燕归星一怔，抬手轻轻擦去她眼泪：“师姐没错，师姐不用说对不起。”
　　尾音颤抖，竟是也哽咽起来。
　　云烬雪握住她擦泪的那只手，拉到自己心脏前，死死扣紧：“师姐绝对没有任何想要推你入火坑的意思，师姐把你带过来，让你走你不想走的路，并不是...并不是我本人...”
　　她执拗的重复那三个字：“不是我本人...绝不是我本人的意愿，你能明白吗？”
　　这番话意外不明，让旁人来看，该是以为她伤心过头，发疯了。
　　燕归星将蛋糕放在一边，搂住她，嗓音颤抖道：“我知道了，我明白的，师姐不用说。”
　　云烬雪只是一遍遍说着：“不是我想要的，我也没办法，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
　　她像是自我忏悔一般，细细碎碎说了许多，直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只记得，耳边的安抚始终温柔。
　　回到剑之巅时，云烬雪几乎累的倒头就要睡着。
　　江炎玉收拾好东西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道：“师姐，你不换衣服睡觉吗？”
　　云烬雪闭着眼，思绪摇摇晃晃，却还是揪出件重要事情：“我们...明天去接副掌门，我们一起去...”
　　说着说着，又没有声息了。
　　江炎玉哦了声，走到床边，把她抱起来，换了身衣服，又好好塞进被子里。
　　注意到她红肿的双眼，江炎玉坐在床头，嘀咕道：“哭那么厉害。”
　　在掌心凝了层薄冰，用体温稍稍温化后，覆在女人眼上，轻轻揉动着。
　　现在不冷敷的话，明天起来估计会肿的更厉害。
　　一边敷着，一边算着时候。明天就出发的话，和前世她贱卖自己的时间点很接近。
　　所以这次出去，她还会卖掉自己吗？
　　手掌下移，将云烬雪的衣领掀开，魔物造成的那处伤还在。
　　她若是敢把自己卖掉，就让这伤疼死她，日日夜夜不休。
　　这念头出现，又觉得可笑。
　　其实若真的害怕这种结果，江炎玉直接把前世买下自己的那位邪修杀了就可以，但她不想。
　　她还是想看看，此生再来一遍，是否云烬雪还会有同样的选择。
　　忽然觉得胸口闷的慌，江炎玉推门出去，翻上屋顶，手掌垫在脑后，看月亮在乌云后闪闪发亮。
　　这种心情，简直就是在等待命运审判，但她早已经拥有和所谓命运叫板的实力，为什么还会如此心神不安。
　　简直莫名其妙。
　　她看着那轮残月，前世今生，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月亮啊，月亮，今后还会普照我吧。
　　就这样看了大半夜，直到夜晚潮气将她旁边的屋瓦都浸湿，而天边即将亮起。
　　江炎玉坐起身，舒缓筋骨后跳入院中，再次走到床前，将手覆上那处伤，呼出口气。
　　无论如何，她先将这伤完全封住，就算之后要分离许多年，也不会在出来作乱。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好蠢。
　　她看着云烬雪的睡颜，喃喃道：“师姐，你此生对我很好，我这也算是回报你一些，你之后...”
　　转头看向窗外，天光渐亮，初生暖阳丝丝落入她眸中。
　　她就这样看着太阳升起，话语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了。
　　.
　　副掌门传信的地方在中州边界，一个叫做富马的小城镇。
　　天亮没多久，云烬雪便醒来，因为状态不怎么好，所以选择了马车出行。
　　丘远行告诉她具体地点之后，又叫上燕归星陪她一起。他认为，两位亲近师妹都在身边，能护着她，也能帮她舒缓心情。
　　云烬雪依然没能从情绪泥沼中爬出，只是麻木的道谢。
　　马车一路前行，畅行无阻，走了大约十来天，到达中州边界。
　　在富马镇放下马车，三人简单吃了饭，去往副掌门给的地点。
　　走出富马，去往郊外，行过郁郁葱葱的山道，来到一处深山大宅。
　　位于山坳里的姚家，从外面看就是普通宅子，不过比一般家族更隐蔽些，是个避世清凉胜地，云书军却说在这里找到了修行大业的终点，可能只是在这里休憩着，不想面对宗门罢了。
　　云烬雪抬眸，看着姚家的黑瓦白墙。宅子修得很高，外面看着有些陈旧，大概有好几层，占地面积不小，里面差不都也是弯弯绕绕。
　　深林院落，颇为幽静，甚至静的有些不对劲。
　　走到门前去，云烬雪想敲门，却听得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向门缝里看了眼，里面安安静静，没什么人。
　　云烬雪将门推的更大些，院落宽敞，清扫的还算干净。
　　“请问有人吗？”她问了声。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没人回应。
　　副掌门信中所说的地址，确实是富马城外的姚家没错，她们是问了路过来，这里也没有别的姚家，不可能走串门。
　　三人走进门中，沿着走廊深入。姚家大宅曲曲折折，宅院颇多，到处都是挖着池塘，互相又连通，许多吃的肥壮的鱼游动在其中。
　　经过好几条廊桥后，依然没碰见半个人影。云烬雪站在亭中，想着是不是这家人一起出去了。
　　燕归星忽然道：“师姐，那是什么？”
　　云烬雪循声望去，亭子下面依然是池塘，被一圈嶙峋假山围绕。
　　池子里簇拥着让人眼花缭乱的金鱼，大概是被喂习惯了，见着人就要凑过来，张着大嘴互相拥挤着朝向三人，密集到有些恶心。
　　不过这不算什么，让燕归星惊呼的，是一个趴在涌动鱼群上的白色东西。
　　脑袋，屁股，伸出的四肢，仔细看去，那好像是个婴儿。
　　云烬雪一惊，向水中击出灵力，让鱼群受惊散开，而后自己跳下去，脚尖点在水面，抱起婴儿后飞身上来。
　　落入亭中，她看向怀中婴儿，已经没有气了。而婴儿死尸的尾椎骨部分，突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外面裹着深紫色硬壳，尾端勾起，和蝎子的尾巴有些像。
　　这是妖修的象征，但婴儿可不会自己变成妖修，是有人用她来练。或者仅仅是恶趣味，为了满足自己喜好，将她变成这个样子。
　　云烬雪动了动喉咙，一股不安从胸中升起。
　　原书中，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喜欢这种奇怪又恶心的癖好。
　　那就是颠红堂邪修，应峙。
　　此人是潘波魂的得力手下，经常替他下山去买人，或者干脆抢人回来折磨着玩，也是剧情中买走江炎玉的人。
　　云烬雪长睫轻颤，双目放空，冷笑一声。
　　她这趟出来，分明是为了带回副掌门的。
　　却还是闯入了剧情之中。
　　也好，反正早晚也是逃不掉的，与其每日提心跳胆，还不如快点来到。
　　她近乎麻木，看着那婴儿泡涨的脸，与那条与身体完全不相符的尾巴。
　　快结束了也好，回去之后，恢复正常生活，就不用再看到这种惨案。
　　不会再有十几只猪化的妖修在大火中惨叫，不会再有夜岭里会吃人的庙宇，不再有三畜屠夫，也不会有追求所爱却被拔舌惨死的鼠妖。
　　更不会在清净可观赏的院落里，看到被玩弄至此的婴儿尸体。
　　她的人生中本来就不该出现这些，只要今天完成了剧情，再等六年，她的噩梦将结束。
　　江炎玉站在她身后，也看到这具死尸，意识到有谁在此，微微挑眉，看了云烬雪一眼，没作声。
　　揉着额角，云烬雪控制着呼吸不要错乱。虽说已经做好决定要面对，却还是转身道：“这里有问题，我们先出去，之后再说。”
　　试一次...就试一次，能不能躲开...
　　然而她说完这句话，抬眸，便看到廊桥尽头，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上黑色长袍湿哒哒的，在脚下汇聚出一小滩水迹，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
　　一想到方才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有这个明显不是人的家伙悄悄出现在那里，便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云烬雪拔出朗星，专注盯着那人的背影。就在这时，它忽然全身抽搐，脊背啪嗒一声折断，双手向下撑地，手脚并用的飞速爬过来，状若疯狗。
　　“孩子！我的孩子！”
　　朗星飞射而去，削去它头颅，断喉处呲出鲜血，它身躯骤然缩小，黑袍贴于皮上，成了条没头的肥硕鲤鱼，在地上弹跳着。
　　而接下来，池中的数条鱼皆次跃入亭中，落地即化为人，疯狂冲来。廊桥两头都堵满了这种东西，无路可退。
　　三人武器都出鞘，纵着灵力在桥上削切着，光芒闪动，血流成河，死去的鱼依然在地上扑腾着尾巴，鱼尸越堆越厚。
　　云烬雪道：“这是迷阵，要找到阵眼而后破坏掉，不然会一直耗下去，直到我们灵力亏空。”
　　三人环顾四周，遇见可疑的，就统统削碎，池上刀剑之影未停，可阵法依然持续着。
　　忽然，余光中似乎瞧见什么闪烁之物。
　　江炎玉眯起眼睛，只见风吹枝摇，露出一块突出的假山，上面嵌着圆玉，正是颠红堂常用来布置阵法的那种。
　　她调转心萤刀头，掌心在刀柄推了一把，心萤飞射而去，却在刺中圆玉前僵直停住。
　　江炎玉啧了一声，没想到用的力道不够，随即跃上栏杆，脚下用力一蹬，将身子弹起，越过沸腾的池塘后踩住刀柄，生生将之踩入圆玉，瞬即碎裂。
　　而与此同时，池塘水面骤然突起，伸出一只硕大无比的手，掌心池水倾泻，五指合拢，就要把江炎玉握住入掌中。
　　云烬雪瞳孔皱缩：“风风！”
　　朗星飞出，这一击用了十乘十的力道，灵光暴涨，几乎是撕裂空气，隐隐雷鸣，将那大手瞬间切成五截。
　　就在此刻，燕归星忽然道：“师姐小心！”
　　云烬雪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余光中紫影闪过，居然是她怀中死婴又动了，那尖刺尾巴直冲自己而来，却在刺中她之前被燕归星劈手挡住。
　　闷哼一声，燕归星蹙眉，反手握住那尾巴，将开始尖叫的婴儿从师姐怀中拽出来，扔进池水中。
　　与此同时，被劈开的大手中投射出金光灿灿的兜网，将江炎玉牢牢捆于其中。
　　圆玉彻底破碎，迷阵消散，周遭瞬间融化如墨，流淌于地面，凝聚成满地残肢与血海。
　　不知何时进入这阵法，此刻回到现世，外面黑云如铅，暴雨如注，时不时紫电破空，雷声阵阵。
　　这应当是原本的姚家院落，此处应该是姚家人专门看戏的地方，四周白墙高耸，面前是足足有两三米高的戏台。
　　台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位手里拿着金色兜网的末端，网里捆住的是江炎玉。
　　云烬雪站在大雨中，看清台上场景后，立刻要冲上去，可她身边的燕归星却忽然倒下。
　　将人接进怀中，云烬雪看着她有些糟糕的脸色，茫然一瞬，抓起她手去看，果然在掌心看见一个破口，周围有黑色蔓延，应该是刚刚那只婴儿蝎子扎下的。
　　“这...”
　　云烬雪瞳孔震颤，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条，快速扎住她手腕，用灵力一点点从那破口逼出黑血，刚涌出来，又被大雨冲刷消失。
　　戏台上有人道：“这位云大师姐，那个蝎子毒，只靠这样可没法祛除哦。”
　　云烬雪愤然抬眸，只见那高高戏台上的深红衣袍男子，此刻正狞笑着拍掌，似乎开心不已：“你别救啦！白费劲！”
　　这人就是应峙，而他身边的阴影里也逐渐走出一人，正是云书军，只是他的身后却晃着一条更为瘆人的黑紫色蝎子尾巴，半张脸也覆盖着硬壳，显然已经成为妖修了。
　　云烬雪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藏书阁中和邪修有关的书会少了那么多。
　　原来云书军这家伙走上邪路了！
　　他站在台上，低头看着云烬雪，沙哑着嗓音道：“烬雪，放下朗星，我可以不伤你的师妹。”
　　他说着，尖尾晃晃悠悠，逐渐移动到江炎玉喉间。
　　云烬雪死死盯着他，又看向网中的江炎玉。
　　应峙笑道：“不要犹豫喔，否则你两位师妹都会死掉，这毒不用药压制的话，可是很快就走到全身了。”
　　云烬雪低头一看，尽管已经将燕归星的手腕紧紧绑上，还是有极细的黑色蔓延出来，即使用灵力也阻挡不住。
　　云书军大概是已经觉得胜券在握，放松了警惕，转头向旁边的邪修道：“抓住云烬雪之后的事情，就靠你了。”
　　应峙笑容一滞，似乎尴尬起来，又道：“行，我知道了。”
　　江炎玉坐在网中，看都没看那威胁自己的蝎尾一眼，抬眸道：“你是颠红堂的人？”
　　应峙见她居然和自己搭话，道：“是。”
　　江炎玉道：“那你知道酌月堂主吗？”
　　应峙面容扭曲一阵：“我当然知道，就是她把我赶出来的。”
　　他从前跟着潘波魂，日子过的可好了，自从那个叫酌月的女人上位，就莫名其妙不问原因的把自己赶出来，还说他的存在毫无价值，是废物一个。
　　应峙虽然愤怒，但也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而他因为有着一些恶毒癖好，在仙界名声早就臭了，根本无处可去，只能想办法做出些大事，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如过街老鼠般过着日子，一直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却在某天，于一家黑客栈里看见一个修者，正在桌上翻开着邪修相关的书籍，旁边板凳上还堆了许多，那神态，可谓是如痴如醉，状若疯狂。
　　应峙自己也喜欢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便上去搭话。可谁知道，这疯子居然是神极宗的副掌门！
　　本想抓他回去交差，好歹是个大人物，也算是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吧。
　　可这家伙比自己还积极去颠红堂，这还算什么抓，毫无用处，不过，他意外得知这疯子想反攻神极宗。
　　他的想法是，只需要骗出几位有头有脸的弟子，例如长老弟子或干脆是掌门弟子，用这些弟子的性命威胁丘远行那家伙，让他撤去神极宗的法阵防护，而后再引得无数妖修邪修鬼修杀上山，就可以做到血洗神极宗了，最好能灭门！
　　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恨，让他堂堂一个副门主选择这样做，应峙可不敢陪他疯，但抓弟子的想法不错。
　　于是，他骗那副掌门说，自己在颠红堂地位很高，手下有邪修无数，两人可以合作，那副掌门果然同意，约定好一起行事。
　　应峙脑子没疯，他才不会去神极宗找死，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到抓住个弟子为止。既然是长老或掌门弟子，还是第一仙门的，应该足够证明自己能力了吧。
　　江炎玉道：“你知道酌月为什么要赶你出去吗？”
　　应峙道：“我上哪知道去，这娘们铁定是发疯了。”
　　江炎玉眼皮微抽，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转身看向戏台之下，被大雨冲刷的格外狼狈的女人。
　　云烬雪也恰好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隔着重重雨幕，她有些看不清江炎玉的眼神。只知道那一身艳红依然灼目。
　　米八忽然道：【女主性命危险，小雪，你立刻带她离开。】
　　云烬雪一怔：离开？那江炎玉呢？
　　米八道：【放弃她，本来这里也是丢弃的剧情，与原著不同没关系，效果达到就行了。】
　　云烬雪心中怆然，颤抖道：不是，就这样吗？她还在敌人手里，我就这样随意离开吗？
　　米八道：【是，你最好快些，若是女主死了，你就功亏一篑了！】
　　云烬雪浑身湿透，喉咙却干燥疼痛起来。她知道自己该离开，却还是喊道：“你们把她放开！”
　　云书军道：“不要挣扎了，烬雪。”
　　“你们...”云烬雪抱着燕归星站起身，徒劳向前：“你们把她放开！”
　　嗓音已嘶哑起来，云烬雪走向戏台的速度逐渐加快，她脑中一片混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某一刻，骤然停住脚步。
　　就在她面前的戏台前方，一张照片缓缓出现，几乎铺满她整个视野。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与家人拍的全家福。
　　米八道：【对不起，你实在太不控了，我不得不用这种方法。小雪，你要记得自己的任务，记得自己的家。】
　　雷声轰隆，院中一明一灭，大雨倾盆。
　　那张照片浮于空中，微微透明，还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戏台，但云烬雪的目光，已经在照片上移不开了。
　　那是她很多年没再见过的，父母的脸。
　　眼泪滚滚而下，云烬雪觉得自己心脏被人扭碎撕裂了。她茫然无措，轻声叫道：“妈妈，爸爸。”
　　应峙将她脸色不对，逐渐有些害怕这位大师姐会鱼死网破，便改了主意，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们可以让你走，但这位红衣服的给我们留下来，行不行？”
　　云书军一怔，怒道：“为什么突然改了？”
　　应峙道：“一个就已经够了！”
　　云书军道：“那也没必要放过她！”
　　他们还在争吵，江炎玉没有听的兴致，她依然执拗的看向台下，那个突然定住的身影。
　　原本，她看到云烬雪走过来，心中陡然升起狂喜，已经打算立刻挣开这网冲下去。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云烬雪突然站在那里，不再过来了。
　　她似乎看着台上，目光却没有聚焦，仿佛在看着其他什么东西。
　　她在看什么？
　　应峙有些不耐烦，已经不打算争执下去，便道：“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可就不去颠红堂调人了。”
　　云书军暴怒起来，脸上又生出几片鳞甲，但转瞬也意识到主动权在应峙手中，便也不再多言，忍下接受了，反正到时候整个神极宗的人都要死。
　　应峙想快点将之劝走，便道：“你怀里那个女娃可坚持不了多久哈，那个毒很厉害的，你继续在这里耗时间，她就完蛋了！不如舍一换一啊！”
　　那张照片缓缓消失，戏台重现，这一次，云烬雪依然没看清台上女人的眼。
　　她低下头，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
　　江炎玉微微发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这才确认那道身影，的确是在往外走。
　　她扯扯唇角，笑了下，叫了声：“师姐。”
　　那道背影继续向前。
　　像是被人狠狠撞击，江炎玉口中闷哼，怒火迟一步到来。前世大师姐转身离开的背影与此刻重合相贴，让她头晕目眩，眼眶烧红。
　　她想再看看这一世师姐的选择，才没有杀了应峙，但她也不想在堂中再看到这个人，才将他赶出去。
　　结果，还是走向同样的结局。
　　所以无论再来多少次，你都会放弃我吗？
　　她再次开口，嘶哑叫道：“师姐！”
　　云烬雪似乎放缓了脚步，可依然没有停下。
　　江炎玉难以置信，她不明白，她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啊？凭什么啊？她到底有着怎样的命运啊?
　　她最后一次呼唤，撕心裂肺：“云烬雪！”
　　那身影猛然停住。
　　“若未来有一天，我直呼师姐名姓，还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应我，可以吗？”
　　“好，我答应你。”
　　见她停下，江炎玉心中升起微末的希望，她几乎跪在地上，死死看着那道倩影，从没有这一刻那么虔诚的祈求，留下吧，求你了...
　　然而最终，她继续离开。
　　江炎玉握住刀柄，目眦欲裂，怒火冲击让她浑身颤抖。
　　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两次啊？！
　　一起下地狱吧，我要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可最终，江炎玉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幕。
　　这其中，她没有一次回头。
　　.
　　在那之后，五年过去。
　　副掌门堕为妖修，丘远行带人去富马姚家时，看到的只有两具七零八落的尸体，一个是云书军，一个是应峙，两人生前都饱受折磨，死相极为凄惨。
　　而江炎玉踪迹不见，已经找不到了。
　　云烬雪依然没能继任掌门，不知道她在姚家经历了什么，道心彻底崩塌，于修为上，绝不可再精进一分。
　　丘远行悲之，只得挑起掌门大任，同时加快培养几位长老弟子。
　　第六年到来时，沉寂已久的米八忽然出现，道：“你的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
　　云烬雪倚在窗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米八道：“再等等，等你这具躯壳死亡，你就可以回家了。”
　　云烬雪面上终于有了些颜色，轻柔道：“好。”
　　米八犹豫一瞬，道：“接下来我会陷入休眠状态，等你死去之后，我再出来，带你回去，所以我今天出现，是来跟你道别的。”
　　云烬雪茫然片刻：“道别？”
　　米八道：“嗯，我不能再陪你说话了，你自己一个人，不要害怕。”
　　云烬雪道：“...好，再见。”
　　米八道：“再见。”
　　等她身影消失，云烬雪尝试叫了声，没有回应。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与现实世界的唯一联系也断开了，此刻，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云烬雪又瞧了会景色，起身走到院里，坐于石桌前，垂眸看着树影翩翩。
　　江炎玉什么时候会来呢？
　　依然是第六年，从枝吐嫩芽到叶黄凋零，她始终没出现。
　　云烬雪在想，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日子，问问米八，没得到回应，这才想起只剩下自己了。
　　要么在等等吧，她想。
　　可直到第七年的冬天降临，江炎玉依然没有来。
　　唯有大雪纷飞，天地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心萤。结束 


第42章 酌月（一）
　　◎二十四个时辰◎
　　第八年初春, 剑之巅上绿意浸染。
　　云烬雪将屋子收拾好，背上行囊，最后看了眼。都是熟悉的景致, 住了那么多年, 多少有些不舍。
　　叹了口气，她合上门, 转身下山。
　　在放弃情节后的第六年，按照原著发展, 神极宗大劫已到, 在颠红堂的邪修群潮发难之下，岌岌可危, 摇摇欲坠，而后由女主燕归星在危难之后担起大旗。但现在已经来到了第八年, 神极宗却一直安安稳稳, 一片祥和。
　　起初, 云烬雪松了一大口气，这六年间她无时无刻不再幻想未来危难到来时此地的一片疮痍惨淡之景, 梦中也不休扰。可谓是担惊受怕, 茶饭不思。
　　而今平和之景, 如何让人瞧着不心中宽慰？若神极宗众人真能平安到最后，不用经历生离死别，宗门破灭, 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但渐渐地, 云烬雪意识到，神极宗的安稳代表着另一件事, 那就是, 颠红堂那边出现了异常。
　　出现这种状况, 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江炎玉出了某些意外，没有成为堂主。其二则是江炎玉对自己心灰意冷，见都不想见她，甚至连报复都免了。
　　这两种可能，都让云烬雪愧疚难安。
　　七年前的那场大雨早已停下，可轰隆雷声却一直她心头响动着，挥之不去。她抬头，再也看不清蓝天晴日，铅灰色乌云翻涌跌宕，大雨随时会坠落，席卷一切。
　　她其实有些记不清那天的细节了，只知道自己抱着燕归星，置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呼唤不顾，一步步走出姚家，眼泪流的似乎比雨水还要急切。
　　在那之后，她的修行再也无法精进，只要一闭上眼，戏台上的红就在雨幕后灼烧着记忆。
　　像烙印一般。
　　如今的安稳祥和，让她总是觉得，江炎玉那簇盛烈的火，似乎被那场大雨浇灭了。
　　于是，云烬雪决定不再盲目等待，而是亲自下山去看看，找到她。
　　如果可以，向她解释。若她不听，那就给她撒气，走原著剧情的老路。
　　离开剑之巅，云烬雪先去了一趟冷光阁，瞧见曾经帮忙制作心萤的师傅，心中感慨万千，化为一声叹息。
　　在武器库中，她挑了把刚打出来没多久的新剑，与一把匕首，而后将朗星用块蓝布包裹，背在身后，只将两件新器悬在腰间。
　　要去颠红堂，势必要隐藏身份，武器是修者之间相互鉴别的第二张脸，所以还是不要在他人面前使用为妙，免得被瞧出来。
　　做好这一切，云烬雪考虑着要不要和其他人告个别，毕竟这一趟离开，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犹豫片刻，她还是来到了斜山之涯下。
　　害怕和其他人说要走，被看出端倪，本不想再打扰，但燕归星，她临走前还是想看看。
　　登上山间，丘远行与拓行风都不在。院里的几只山鸡依然在称霸，扑腾着翅膀追着山羊屁股啄，喔喔惊叫，鸡毛乱飞。
　　云烬雪走到小女主的居所前，门关着，但窗户大开。
　　站到窗前往里看，窗后便是书桌，非常宽大，高高厚厚堆满了书卷材料，简直如两堵矮墙。而燕归星被围于其中，趴在桌上，手中还握着笔，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天已亮，油灯还亮着，怕是整夜都在研习。
　　云烬雪心腔泛酸。
　　窗台上放着一捧盆栽，里面却没种着什么花草绿植，而是将小风车插于其中。
　　风吹过来，就会让风车转动，燕归星在桌后，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
　　时刻那么多年，这玩具丝毫没有变旧，甚至颜色沉淀下来，比之前还要更好看些。
　　云烬雪伸手，碰了碰小风车的叶片，应当是每天都有擦拭，表面干干净净的。
　　目光飘向桌上，女人侧脸线条清晰，墨发散落在脸边，睫毛纤长，落上纸影。
　　云烬雪轻轻叹了口气，撑着窗台探身，指尖点进砚台，在空白纸张上写下再见二字。
　　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离开斜山之涯，云烬雪要了匹骏马，一路走出宗门。
　　行到远处山道时，回眸望去，崇山峻岭间的无上仙府，悠然静立着。
　　马儿摩擦着蹄子，摇摇晃晃。云烬雪最后看了眼宗门，纵马远去。
　　之前她带着燕归星回来，告知大长老，副掌门堕落为邪修且师妹被抓走的消息之后。丘远行曾经带人去看过，说那里只剩下两具碎尸，和被炼化为妖修的姚家人，江炎玉则是不见了。
　　云烬雪不知当时还有其他谁在场，原著也没描写大反派是怎么被送回去的，也有可能她其实在外面流浪，并没有入堂，此刻许多发展方向都与剧情不同，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天下之大，想找个人并不容易，但第一站总归要去颠红堂瞧瞧，不管那里出了什么事，都是目前最准确的目的地。
　　选择好方向，她日夜兼程，马不停蹄，随着越发靠近，已经沉寂七年多的心脏又缓缓加速跳动起来。
　　如果见到她，要怎么解释呢？
　　她愿意听吗？
　　她会...怎样对自己呢？
　　把纷乱思绪揉皱扔掉，涤净内心，不要想那么多了，随遇而安就好。
　　.
　　颠红堂位于这个国家最奇妙的区域领土之上，红镜山。此地闻名四方，甚至在其他国家也有鼎鼎大名，原因有三。
　　第一：红镜山地貌特殊，千里丹红，瑰丽奇壮，美景摄人心魄，被列为此生不得不错过的世间奇景之一。
　　第二：臭名昭著的邪修老窝颠红堂。其实红镜山的土著居民也好逞凶斗狠，但也仅仅限于部族之间，而颠红堂则是广吸天下“英才”，蛇鼠共聚一窝，鄙弃所有优良品德，什么坏事都做。
　　第三：则是此刻特产美酒“乱红”。拥有着窝藏恶毒邪修窝点的层层大山也无法阻挡的精醇酒香。由隶属于土著居民和颠红堂共同开办的“三炉酒家”负责销售。
　　云烬雪一边回忆着剧情中对于红镜山的种种描写，一边喝着水，纵马走在山洞中。
　　她连续赶路将近半个月，如果没错的话，只要从这个山洞出去，就来到红镜山的地界了。
　　书中对此地着墨甚多，但终究只是文字，让人无法具体想象，不过，繁复的描写还是让人好奇起来。
　　马蹄声哒哒，不远处可见朦朦胧胧的光，大概是洞口要到了。
　　云烬雪将水壶收起，拉好缰绳，慢慢向前，有些紧张。
　　几株灌木被风扯动，马蹄踏出山洞，习惯黑暗的眼睛陡然被亮光刺中，跳痛起来。
　　云烬雪捂住眼，片刻后，才小心翼翼撑开一道缝隙，而后慢慢睁大。
　　“哇...”
　　翻不尽莽莽红镜山，千里赤红，身披艳阳，金光灿灿，与纯净深蓝的天幕相互映衬，层层叠叠如浓墨重彩的油画。
　　山体表面近乎寸草不生，山间溪流则蜿蜒曲折，没有树木遮挡，反射着日光，整条河流都波光粼粼，犹如金蛇舞动，灿烂壮美。
　　气候燥暖，风也有些干，吹起她发丝，在脸颊边拂动。
　　她微微张着口，直到唇齿微干，才回过神来。
　　震撼之心，无以言表。
　　通往红镜山的山道左右还有些绿植，走在其间，再往前去，就鲜少见绿色了。
　　水壶差不多见底时，遥遥可见前方有村落聚集。
　　云烬雪从行囊中翻出个黑色面具，扣在脸上。
　　为了掩盖身份，她早就换下了那件繁复月白长袍，现如今穿着的，是一身水墨晕染的轻薄衣衫。长发全部挽起，用一根水蓝色发带缠住，多出来的在身后随风拂动。整个人清丽温雅，干净秀气。
　　乘马晃晃悠悠入村镇，引来不少视线，云烬雪戴着面具，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响，从眼孔往外望去，瞧着所有人似乎都面色不善。
　　此处并不算贫瘠，反而较为繁盛，在这种大中午的时间还相当热闹，没人休息，来来往往，什么样的都有，甚至大街上就有大摇大摆的妖修走来走去，还有人拎着刚砍下没多久，还在滴滴答答流血的人头走过来，应当是接了赏金任务来交单。
　　这番奇幻场景没引起任何人侧目，不愧是红镜山。
　　云烬雪原本打算问问路，此刻打消了这种念头，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顺带下了马，牵着往路边走。
　　走了一阵，一位衣衫褴褛的老爷爷突然挡在她身前，眼冒绿光，紧紧盯着马匹：“兄台，你这马卖不卖？”
　　他干瘪的口唇撮动，两颊凹陷，似乎饿极了。
　　马儿不安起来，云烬雪轻拍它脖子，以示安抚：“不卖，不好意思。”
　　那老头不说话，目光如鹰，穿透脏兮兮的发射过来，而后突然暴起，一口咬在马儿脸上，撕下一块血筋黏膜的口唇。
　　马儿吃痛受惊，高声嘶鸣，两蹄抬起，挣脱控制发疯一般的逃走，差点撞翻了好几位行人，转眼间消失不见。
　　云烬雪怔住了。
　　早知道这是个吃人的地方，但这太夸张了。这才多久，她就痛失坐骑！
　　那老头脸上全是血，口中嚼动着撕咬下来的马唇，笑着看她，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吃起来。
　　云烬雪气的眼眶通红，这人根本不缺吃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忍不住想要拔剑，身边却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暗笑，大概是在笑她的天真无知。
　　云烬雪压下火气，平复心情。
　　不能在这里动手，万一被围攻就糟糕了。
　　弱肉强食之地，也毫无法度可言，就是喜欢欺负生面孔，和他们争执不值当，她还得去找人呢。
　　不再理会那咯咯笑着的老头，云烬雪一甩袖子离开，继续往村落深处走，尽量避开人群。
　　如此又走了一段时间，腹中有些饿，她想找间看起来干净的店铺吃饭，忽然听见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响。
　　这种地方居然也会有戏院？
　　有些好奇，循声慢慢摸过去。在一片低矮房屋中，她看见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楼上挂着不少红灯笼。戏声咿呀，红影摇曳，衬得酒楼看起来颇为深幽。
　　走入大门，里面坐了不少人，都看着某个方向，时不时拍掌叫好。
　　吸引他们视线的，是一座高高戏台，上面正有两位痴男怨女相互对唱，其声哀哀切切，听的人心中婉转。
　　一看见那戏台，仿佛又听见轰隆雷鸣，台上站着两道模糊影子，逼迫着云烬雪快些做出选择。
　　正发愣间，一人忽然靠近：“客官想吃点什么？”
　　回过神来，定睛望去，面前人眼睛居然是黄色的，瞳孔竖起，耳边覆盖着一层鳞片，是个妖修。
　　不过，在这里也正常。
　　云烬雪揉着行囊背带，环顾店内，犹豫道：“我吃.....”
　　忽然，她目光顿住。
　　就在一楼某处角落，阳光无法照进的大片黑暗中，似乎坐着一位红衣女人。
　　云烬雪轻声道：“吃什么都行，您看着上就好了。”
　　妖修诶了一声，转身离去。
　　云烬雪动动喉咙，在人声喧嚣中，走过数张桌子，慢慢来到那处角落。
　　心脏被高高提起，呼吸加重，她仔细看着那红衣女人的侧像，目光之深，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
　　终于来到桌前，此处没有阳光，但酒楼内烛火也算明亮，铺到此处，能朦胧瞧见大概。
　　这女人身上的鲜亮红衣相当精细，隐隐绣着金色暗纹，腰上腕间都扣着黑色皮质衣带，显得人瘦而高。
　　她脸上也扣着面具，不过只有半扇，下方露出的红唇薄而润泽，弧度微冷。面具则如一尾凤凰羽翼，金光绮丽，华贵到不可方物。
　　女人玉颈修长，冰肌玉骨。浓黑长发未束，搭在红衣上。她坐于椅间，姿态慵懒，仅仅是往那漫不经心的一靠，便是尊毫无瑕疵的绝美玉像。
　　女人自然注意到有人靠近，眼珠滑到眼尾，冷冷看了云烬雪一眼，气势逼人，虽着红衣，确实扑面而来的肃杀冷气，生人勿近。
　　云烬雪不敢再向前，身体僵硬，正打算装作是不小心靠近，要转弯开溜时，女人忽然轻轻巧巧打了个响指。
　　这是干什么？
　　咔哒一声，云烬雪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面具便突兀出现几道裂纹，而后碎裂，呼啦啦掉下去，砸在地上。
　　“诶？”下意识摸摸脸颊，触手温热，脚下则是满地碎片。
　　她面具让人给掀了？！
　　这也太过分了！来到这破地方，马被抢就算了，现在防护还让人给揭了。她不就是不小心...不小心走近了一些吗！
　　一时气上了头，她没注意到对面的红衣女人在发怔。
　　失马失面具之痛，让云烬雪也愤怒起来。她寻思，不能只有自己面具被扒，礼尚往来，也得把这女人扒掉才行。
　　说干就干，只是她刚伸手出去，红影一闪，手腕便被死死扣住。
　　那女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手上看起来轻轻巧巧没用多少力道，却稳固如山，让云烬雪挣脱不得。
　　“喂你.....”
　　刚要说什么，女人突然用力，将她拉过去。让她半个身子都悬在桌上，只能狼狈的用另一只手撑住桌面，不至于倒下。
　　还没等她回过气来，发间猛地一松，余光中甩过一抹蓝色，居然是发带也被扯下来了。
　　没有束缚的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在细瘦脊背上流淌。衣上本就水墨点染，如此，倒如同又打翻一罐墨瓶，染黑衣衫。
　　摘去所有多余遮挡，略略凌乱的长发，落满月光的温雅面容，目若清溪，此刻被茫然而细微恐惧占领，楚楚动人。
　　红衣女人另一只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云烬雪想抽身离开，但距离之近，能看到金色面具后那双眸子，仿佛是淬了寒冰，冷冷看着她。
　　她屏住呼吸，不敢再有所动作。
　　但女人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逐渐难以忍受，到最后，仿佛手腕都要断裂，只得蹙眉，痛吟一声。
　　正在这时，方才那位妖修已经端了盘菜过来，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瞧见这幕，妖修惊讶至极，向红衣女人行了行礼，而后转向一边道：“这位客官，你换一张桌吧，这桌坐着我们...”
　　“她就坐这里。”
　　女人打断他，忽然开口。不疾不徐，嗓音冷质。
　　妖修道：“诶好。”
　　就要将菜放下，女人依然看着她，瞬也不瞬，又道：“端走。”
　　“嗯？”云烬雪疼的浑身颤抖，但还是听见这两个字。
　　那妖修似乎很听女人话，完全不顾及谁才是点菜人，立刻麻溜离开了。
　　眼看着美味菜色远去，云烬雪有苦说不出，但好在女人松了手，让那股剧痛抽离。
　　揉着手腕，刺疼不已。云烬雪掀开衣袖，果然见这一片都红了，恐怕再过不久就会发紫。
　　唉，在宗门中温养了七年多，身体却还是这样敏感，易留痕，一点疼都受不了。
　　将袖子拉好，云烬雪看向女人，有些火气，但知道不敌，也不敢发，只能吃个哑巴亏，要转身离开。
　　女人道：“站住。”
　　云烬雪不想理她，方才只是觉得她像自己想找的人，才鬼使神差的靠近。但刚刚近距离接触，又觉得不像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于是继续往前走。
　　女人慢悠悠道：“在我打断你的腿之前，站住。”
　　脚步顿住，云烬雪咬咬牙，知道这是自己造的孽，只得转身道：“请问您有什么事？”
　　女人看向戏台，微微侧首：“坐下。”
　　云烬雪无法，只得坐在她对面。
　　再细细瞧她，其实还能察觉到一丝相像。
　　但在系统消失之前，云烬雪问过，无论剧情怎样更改，比较重要的点都不会变化，例如江炎玉会在这一时期会恢复自己的本相。
　　而她的本相是满头银发，几乎长至脚踝，整个人苍白若冷冰，瞳仁浅金色，如神降苍涂之地。
　　而面前这位女人，显然还是个人类。
　　虽留云烬雪在此，但女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戏台，似乎沉浸于戏曲中。
　　云烬雪饿的不行，捂住胃部，身边不时飘来他桌的饭香，让她更是饿火烧心。
　　然而对面人完全没有吃饭的意思，她不吃，自己似乎也吃不了。
　　没办法，只能转移自己注意力，也看向戏台。
　　这幕戏似乎说的似乎是出轨背叛。
　　一对恋人喜结连理，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妻本以为会永远幸福下去，但好景不长，夫很快被其他美人吸引，不再理会她，转而与他人交会。
　　妻独守空房，悲痛万分，日日夜夜以泪洗面。戏台左右曲声渐起，妻捏着手绢哭唱起来，词句哀婉转，悲痛彻骨。
　　唱的是不错，但说实话，这种戏剧早就不常见了。这女人为何看那么认真？她瞧着也不像是喜欢这种风格作品的人。
　　云烬雪叹了口气，揉揉胃部，太过于饿，加上手腕疼的厉害，已经没心情听什么戏曲了。
　　女人忽然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烬雪知道这人不好惹，只得老老实实道：“来找人。”
　　女人微微挑眉，似乎觉得稀奇：“找谁？”
　　云烬雪又瞧她一眼，这女人一身衣物华贵，瞧着应当是个厉害角色，没准会有些消息，便道：“我要找的人...之前是穿着红衣服，很漂亮...”
　　女人轻笑一声：“哦？你说我吗。”
　　虽说她确实好看至极，但是有够臭美的。云烬雪道：“我又看不见你的脸，不然你摘下来给我看看？也许我见过你呢？”
　　女人看着戏台，指节在膝上轻敲。片刻后，她道：“不会，我不认识你。”
　　台上演到下一折，妻寻到丈夫情人家里，想劝夫回去。夫却摇头晃脑，言自己并不知道她是谁，问她是不是找错了人。
　　妻哭唱起来：“他知我来，却装作不识，怎能如此伤我心....”
　　云烬雪接着方才说下去：“我还是直说吧，她的名字是江炎玉，你可曾听过？”
　　外头已经黑下来，酒楼内只有灯影摇曳，部分落在女人身上，可依然有大片藏于阴影。
　　她久久不回应，云烬雪本以为她不会再理自己了，可又听见一声笑。
　　那女人轻声重复：“我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云烬雪道：“是。”
　　女人深吸口气，微微坐直：“人是什么时候丢的？”
　　云烬雪语气低落下来：“七年前。”
　　女人笑了一声：“丢了七年才想起来？你是真心想找吗？”
　　云烬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良久，才道：“是真心。”
　　戏台上曲风忽然一变，原本的哀怨变为激昂。妻擦干眼泪，唱道：“他毁婚约，寄情他人，我如何咽下这口气！”
　　说着，竟从枕下处抽出把锃亮的大刀，又杀去情人家中，在急促鼓点中将那两人捅了个对穿，血水狂飙，甚至溅落到前排桌上，他们却丝毫不介意，甚至张开嘴接着尝了尝。
　　妻拔出刀，砍去了自己的头，掉在地上的头颅还在唱道：“看我一刀杀了他，再自尽，我二人合葬，再做夫妻。”
　　云烬雪看到这结局，有些震惊，一方水土养一方戏剧，果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
　　戏幕落下，底下人纷纷喝彩起来。云烬雪似乎听见女人道：“你若有那份真心，何至于等七年。”
　　等喝彩声熄，她再看去，女人似乎什么也没说，依然冷冷看着戏幕。
　　胃饿的有些疼，云烬雪趴在桌上，一边揉着胃，一边在心里嘀咕着。
　　为了赶路吃的本就不规律，上一顿好像是昨天的事了，本来安定下来后再吃，谁能想到会被一个奇怪女人扣在酒楼里，周围都是香饭，却只能干挨饿。
　　唉。
　　在她趴上桌时，女人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冲远处的妖修做了个手势。
　　那妖修明白，转去后厨拿了样东西出来。
　　最近一直赶路，没好好休息，再加上又累又饿又疼，这般趴在桌上，她差点睡着。
　　听见有人叫自己，云烬雪提起精神，从桌上起来，见妖修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手铐的木质机关。
　　云烬雪问道：“这是什么？”
　　妖修道：“这是我们店里的一种特质器具，只有一种特殊解法可开。一般来这里来吃饭，我都会请客官试一试，若是能成，可送十道菜。”
　　云烬雪喃喃重复着：“十道菜...”
　　妖修道：“对，我见二位始终没点菜，所以拿来这个给你们试一试。”
　　一边说着，一边将机关搁在桌上，打开来，露出两个放手腕的凹槽。
　　云烬雪有些羞赧，瞥了女人一眼。
　　你看看你看看，没点菜免费看戏被人说了吧！你好意思吗！
　　不过，本以为这女人会拒绝，谁知道，她居然真的伸出一只手，放入其中一个凹槽中，而后看向自己。
　　云烬雪：“...你做什么？”
　　女人开口道：“有十道菜可送，为什么不试试？”
　　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没钱，怎么一听到送菜就那么积极。开在红镜山这种地方的酒楼恐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吧，这机关要是扣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云烬雪揉揉眉心：“其实不用，我这里有点小钱，直接点就行...诶做什么？”
　　她这边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拉住手腕，抵进凹槽。反应过来时想抽手，偏偏女人力气非常大，无法抵挡。
　　只听得她理所当然道：“不要钱的为什么不要。”
　　云烬雪呆了呆，那妖修眼疾手快的将机关卡上，只听得啪嗒一声，机关落锁，将两人手腕都牢牢扣住。
　　“好了。”妖修双手合十，笑道：“打劫，把你们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云烬雪：“....嗯？”
　　妖修道：“不用尝试挣扎，这个机关的唯一解法是我，所以最好快点交钱。”
　　云烬雪心里一股气，几乎是瞬间冲上脑海。她张了张嘴，许多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
　　什么？？？
　　一进这村镇就感受到浓浓的不详气息，但这里还算干净，看起来也较为正规，虽然心中也有所怀疑，但还是有想过，也许这酒楼是难得的清净之地呢。
　　但果然！都是一样的货色！
　　云烬雪手扶上剑柄，看向对面，那女人老神在在，一点也没有被打劫的羞恼，似乎也不打算反抗，甚至唇角含着一抹笑意。
　　分明就是她将现状变为这样的，现在居然装死不说话。
　　不再指望她，云烬雪看向那妖修，眉目冷冽，剑一点点出鞘。
　　钱是不可能直接交出去的，还不知道江炎玉在不在红镜山，如果不在，她还得去其他地方找找。
　　到处奔波，最需要的就是钱，而自己已经下定决心摒弃神极宗大师姐的身份，所以也不可能再去各地临仙苑补充盘缠。这么点钱，就是她的全部了。
　　而剑刚滑出剑鞘一掌，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四周传来。云烬雪绷紧身体，左右打量，忽然发现，整间酒楼的人都停下筷子，转头看过来，双目瞪大，极为惊悚。
　　这里所有人都是一窝的吗？包括这个红衣女人？
　　剑又放回去，云烬雪做了几次深呼吸，知道挣扎已无用，将钱摸出来交给他：“全部了，可以打开吗？我有急事要离开。”
　　妖修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像是知道她会很快妥协一般，接过钱道：“好呢，这个机关二十四时辰后会自动打开，等吧。”
　　说着便转身飘去。
　　云烬雪一怔，气的发抖，甚至微微眩晕。她揉揉额角，站起身道：“你这不是耍人吗？”
　　其他桌上的人都笑起来，又是那种看见别人倒霉后幸灾乐祸的笑，刺耳至极。
　　云烬雪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想去找那妖修，手腕被拉住，这才想起，自己还和这个女人扣在一起。
　　接着，又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岂不是二十四个时辰都要和她寸步不离？
　　天啊！
　　◎作者有话要说：
　　红镜山我参考了丹霞地貌，但仅仅是外表哈哈哈，其他什么气候水源等等就完全是胡诌了


第43章 酌月（二）
　　◎你的心，可还完好？◎
　　方才的相处已经证明眼前这个女人不好惹还脾气怪, 看样子没准还和这黑店有关系，合起伙来欺骗自己，搜光了她的钱, 还要将人锁住。
　　要是真和她待上那么久, 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作弄。
　　脑子里已经想过了各种卖肾卖器官的新闻画面，云烬雪悄悄坐下来, 观察着旁边人。
　　那妖修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这么离去，女人仿佛置身事外, 依然看着戏台, 目光冷淡。
　　幕帘已经拉下，戏剧也已结束,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居然对现状完全不理会。
　　云烬雪不再指望她, 左手拔出腰间匕首, 试图将那木质机关破坏。
　　只要是机关, 绝不可能只有一种解法，无脑破坏才是最保底的开启方式。
　　此机关木色柔和, 看起来并无灵光流动, 非常质朴, 想来应该不会太难弄开。
　　刀尖四处巡索着，寻找最合适的着力点。
　　目光游动，顺着卡住手腕的凹槽滑下去, 落在女人白皙修长的手上。本来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却再视线收回后，又下意识落了过去。
　　和自己的手相距不远, 稍稍大了一圈。五指微微收拢搁在桌面上, 指节长而纤细, 如玉削做。能瞧见手背上的青筋脉络，微微突出，有属于女性的柔和，又不缺失力量。
　　苍天倒是不公，这么坏的人，却处处都生的如此好看。
　　不过，风风曾经也是那么好看的。
　　注意到她视线，女人看过来，又顺着滑到自己手上，轻笑一声。
　　云烬雪被笑回了神，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寻找机关薄弱处。
　　女人却忽然道：“我知道怎么切能最快破除机关。”
　　云烬雪打心眼里不太信任这个人，但她的实力确实更强，便谨慎问道：“怎么切呢？”
　　女人向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示意云烬雪把匕首给她。
　　云烬雪道：“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位置，我来开就好。”
　　女人扫过来一眼：“手腕不疼了？”
　　当然疼，方才被握了那么一下，现在估计已经微微肿起来了。
　　明白这是威胁，云烬雪还想挣扎一下：“这个还是我来......”
　　女人啧了声：“要我上手抢吗？”
　　这种完全被人压制的感觉真糟糕啊。
　　微微坐直身体，调整到随时可以攻击的姿态。云烬雪将匕首放入她掌心，空置的手滑到腰间，搭在剑柄上。
　　要是这家伙敢攻击自己，那就....
　　她还没想到要怎么办，就见女人一个漂亮的反手握刀，刀尖擦着云烬雪的手腕刺入桌面，而后向下切去。
　　“等等！”
　　悚然一惊，云烬雪叫出声，劈手托住女人向下的力道，可刀刃已经切开肌肤，嵌了进去，血红涌出。
　　“啊...”她缩起身子，托住女人的手因为疼而下意识收紧，鲜血很快将那一小片衣服全部打湿。
　　后背瞬间出了层冷汗，云烬雪眼看着红色晕染开，似乎能感受到刀刃停在肉里的冰凉与硬质，肌肤与肉豆腐块一般被人轻易破开，带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剧痛。
　　她已经挺长时间没受过什么伤，这番惊变实在让她难以承受，眼眶瞬间红了，低下头喘息，即将涌出的痛吟又被她死死咬回去。
　　女人已经停下来，微微侧首，瞧着颤抖不休的人，眸光没什么温度：“怎么了？”
　　云烬雪调整着呼吸，怒道：“你干什么！”
　　虽是发泄的质问，却没有一点威慑力，眼尾还红着，反倒让人更想继续折腾她。
　　女人无辜道：“开机关。”
　　云烬雪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这样对我。”
　　女人点点头：“嗯...无冤无仇。不过你大概是第一次来，不太懂规矩，在这里杀人是不用理由的，只要你比别人强就好。”
　　刀刃似乎又往下切了一些，这种缓慢入肉的疼实在忍不住，云烬雪出了一身汗，哼了几声。
　　她的手，依然托在女人握匕首的手下方，但完全无法阻止她的用力，似乎能听清肌理被切断的声响。
　　女人居高临下望着她，漫不经心道：“忍忍，很快就好。”
　　她说这话时语调不高，语速较慢，听着甚至像安抚。
　　云烬雪再次埋下头，前额抵在小臂上，血与汗混在一起，让她眩晕起来。
　　从方才起就试图运转灵力，却被对方死死压制住，这说明她比自己厉害了不止一星半点，毫无反抗可能。
　　饿到现在，本就虚弱，伤口处流出的血仿佛也抽去她所剩无几的力量。她收回另一只手，捂住胃部，深深喘息着。
　　女人停了刀，松开匕首，指尖撩起云烬雪耳边的发丝：“这就不行了？你怎么这么弱？”
　　云烬雪提起精神，转过头，侧靠着小臂：“让我这样对你试试？”
　　说完，她撇开脑袋，躲过女人的手：“别碰我。”
　　指间黑发溜走，女人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视线滑到云烬雪发间露出的白软耳朵上，轻笑道：“你这是不准备反抗了？”
　　云烬雪虚弱道：“我打不过你。”
　　女人道：“认知倒是很清楚。这样吧，你让我亲一口，我就不砍你的手。”
　　听见这话，原本苍白的脸色骤然变红。云烬雪气的咬牙，脑子倒是清醒一些：“你有病啊。”
　　女人意外于她的愤怒：“亲一口难道比砍手还要糟糕吗？”
　　云烬雪额上出了层细汗，蹙眉道：“是，糟糕，我嫌恶心。”
　　这气头之下说的话实属难听，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面前这位看起来是个纯疯子，万一直接把她杀了，岂不是没法去找风风了？
　　虽说系统一开始表示自己应当被反派杀死，才算是任务最终完成。但那么多年过去，剧情在大框架没有变动的情况下，已经偏移了许多，所以她也不一定非得死在江炎玉手上。
　　简而言之，她现在直接去跳河，也能直接回家。
　　而云烬雪之所以还停留在这个世界，是因为想要找到她。想看看她这七年过的怎么样，是不是非常绝望悲伤，想安慰她。
　　反正只要死亡就能回去，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么一会。但如果走之前不见她一面，反而会留下遗憾。
　　骂完那一句，云烬雪安静下来，忐忑等待着女人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生气，转而温柔道：“为什么嫌恶心呢？是因为有其他想吻的人吗？”
　　云烬雪沉默片刻，闷声道：“管你什么事。”
　　女人好心情的笑起来：“有事啊，你不是要去找人吗？手没了还能去找吗？”
　　云烬雪弱气道：“只要等二十四个时辰就能打开，你何必这样。你我同为修者，如此残害他人不怕道心受损吗？”
　　女人摇摇头：“道心？我没有那种东西。”
　　手臂疼的像是已经断了，半张桌面上都是血，云烬雪眼里灼红一片，又想起雨幕后红影，和那总是模糊不清的视线。
　　她咬咬牙，打定主意不能死在这里，抬起头来，忍着疼道：“就两天而已，我就跟在你身边，不发出声音，不打扰你做事，这样行不行？”
　　“就算你现在砍断了我的手，还是要等等才能打开不是吗？没必要手上再染血的对不对？”
　　她恳切的看着女人眼睛，嗓音尽量柔和，手掌再次去托住那匕首，身子细细颤抖着。
　　女人低垂视线，落在她脸上，眸色淡淡。
　　面前的清雅女人模样狼狈，被扣住的手臂上已经血红一片。她脸色苍白，眸中水光润泽，言辞讨好诚恳，看起来可怜极了。
　　女人的唇缓缓勾起，微阖眸子里闪过暗红，嗓音微沉道：“好，那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别发出任何声音。”
　　拔出匕首，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来，帮着云烬雪将匕首插回腰间，而后抬脚向外：“我要回去了。”
　　被她拉着向前，云烬雪已经能看到那一处血红皮肉翻开，没有时间处理伤口，只能站起身来跟上。
　　出了酒楼，沿着街道往深处走。她跟着红衣女人身后，才发现这人很高，自己居然只到她下巴，怪不得总是觉得压迫感很重。
　　而又因为身高差距，走路速度自然也不同，云烬雪要刻意加快，才能不被拉下。只要慢了一步，手臂被拉扯，便是伤口被撕裂的疼。
　　两人的手扣在一起，其中一人还在淅沥沥往下滴血，这种奇怪搭配，终于引来了视线。不过，大部分都是落在红衣女人身上，并且都有些畏惧，还会刻意避让。
　　云烬雪心道：难道她是什么厉害角色吗？为什么这些人都在怕她？
　　然而，由于失血造成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她已经没办法去猜测这人的身份了，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走了有多远，血就流了多远，云烬雪快要觉得天旋地转时，女人终于停下来。
　　差点撞上她身体，好在及时刹车。云烬雪强撑着精神，向前看去，当发现这是哪里时，呼吸都下意识停住了。
　　夜已深，却不损红镜山的巍峨壮阔，就在群峰之间，月光与火光糅杂，铺于山体上，玉红色的建筑错落有致，绮丽壮观，犹如梦境中的场景。
　　这应当就是颠红堂吧。
　　恰巧有一人过来，全身红黑相间，正是典型的颠红堂服饰。他行礼道：“堂主，您回来了。”
　　云烬雪思维卡了壳。
　　堂...堂主？
　　女人道：“那批洗劫....”
　　云烬雪下意识轻叫：“风风？”
　　声音弱的近乎呢喃，女人还是听到了。似乎停顿一瞬，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向来人道：“那批洗劫回洋镇的人都抓到了吧。”
　　来人道：“全部抓到了，目前在狱中。”
　　女人道：“好，先放在那里，明天我再处理。”
　　来人道：“遵命。”
　　他想要转身离开，又注意到自家堂主的手似乎被机关困住，正想问问需不需要弄掉，就见女人冲自己小幅度摇头。
　　于是他再次行礼，转身退去了。
　　这会，女人才回眸道：“我是酌月，不要叫错名字了。”
　　云烬雪微微发怔，重复着这两个字：“酌月...”
　　她在很久之前就听过这个名字，江湖上对此也有颇多传言。说酌月是个相当厉害的家伙，接任潘波魂之后，仅仅用了几年时间，就将颠红堂发展的比之前还要势力庞大，简直无可阻挡了。
　　所以...现在七年过去，江炎玉真的没能成为堂主吗？
　　那她现在在哪？
　　疲惫感陡然席卷上来，差点让云烬雪站不住。
　　女人有所感知，瞧她脸色极差，问道：“这是怎么了，你还能撑回去吗？”
　　“...能，”云烬雪用手盖住伤口，冲她虚弱笑笑：“能，走吧。”
　　女人定定看了她一会，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堂主所居之地在整个颠红堂的最高层，玉红砖瓦大气沉稳，又隐隐透着邪气。位于山顶，视野极佳。云层拂过，清凉湿冷。
　　一路走进殿内，里面大而空旷，玉色流淌，纱帐被风吹动，显得更是寂寥零落，冷气弥漫。
　　这位酌月堂主居然自己住那么大的地方，看起来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
　　被拉着来到一张桌前，桌子也是玉器削成的，触之冰冷，后面有一软塌，铺着柔软皮毛。
　　酌月坐上软塌，没有邀请云烬雪一起来坐的意思，而是耐心等待着什么。
　　过了没多久，一位蒙住脸的红衣修者走进殿中，手中捧着托盘，来到桌前，放上两道精致小菜，搁下一双筷子，而后托盘盖在胸前，恭敬离开。
　　目光追随着红衣修者飘向殿外，云烬雪这才发现原本干净的地面上落了一长串血迹，正是自己流的。
　　低头看去，小臂上衣衫早已破损，那道伤口微微翻开，虽说切口整齐，但能见深红血肉，还是颇为吓人。
　　怪不得那么疼，这么一瞧，简直腿软了。云烬雪撑着软塌扶手，顺势坐在地上，伸手将伤口捂上。
　　酌月理了理袖子，拿起筷子，慢慢吃起菜来。
　　香味飘过来，云烬雪没忍住探头看了眼，虽说只有两道简单的家常菜，但看起来色相非常好，勾的人馋虫大动。
　　腹中饥火又烧起来，过于旺盛，让人近乎坐立不安。
　　云烬雪心中犯苦道：早知道今天会受这种苦，说什么也要提前吃饱了再说。
　　酌月吃了几口，眼神飘过来，见旁边人眼睛都快掉盘子里了，笑道：“想吃？”
　　云烬雪错开视线：“没...”
　　酌月道：“哦，本来还想给你分一点的。”
　　云烬雪咬咬唇，声音虚柔：“那...那还是给我吃一些吧，谢谢堂主。”
　　她谢的干脆利落，左手扒在桌上，右手和小臂上都血迹斑斑，整个人苍白的没一点颜色，瞧着也没什么精神，眼皮耸拉着，只执拗的看着盘里。
　　估计再不给一点吃的，真就撑不住了。
　　酌月道：“好吧。”
　　她将红筷子折为两半，将没用过的那端给她：“吃吧。”
　　云烬雪接过筷子，但左手本就用不好，加上失血过多没力气，试图夹一块蘑菇，几次都失败了。
　　身子颤抖起来，她咬住唇，微微睁大眼，再次尝试，却不小心将蘑菇撅出了盘子，在桌上留下一滩湿迹，又跳上地板。
　　酌月笑道：“你这是觉得只吃饭无趣，要表演一下？”
　　云烬雪心中也来了气，将筷子放下，不打算吃了：“没。”
　　酌月扫了她一眼：“脾气真不小。”
　　云烬雪一怔。长到那么大，还从来没人说她脾气差。
　　真是混蛋。
　　这一天又累又疼又晕又受委屈，甚至现在还在不停流血，她实在有些撑不住，背靠软塌，抱着双膝，眼眶又红起来。
　　马与钱都被抢走，人也被一个喜怒无常的家伙扣住。吃不了饭，还受了伤。不过是一时心神意动，靠近陌生人看看，就落得这个下场，实在倒霉不过。
　　江炎玉没能成为堂主，就算两日后机关打开，也不知道上哪去找她。
　　思及此，胸中委屈越胀越大，直到鼻腔酸涩，眼前模糊。
　　酌月见她不理自己，便微微探身，瞧她面色：“这是哭了？”
　　云烬雪用手背擦擦眼睛，没说话。
　　酌月轻笑一声：“真够麻烦的。”
　　这笑声听得出心情愉悦，真情实意。她轻轻拍掌，方才那红衣修者又进入殿中，弯腰听候指令。
　　酌月道：“再去上几盘新菜，拿勺子过来。”
　　修者听令，退了场。没过多久，几盘香气十足的热菜又端上来，还有一副新筷子与铁勺，都搁在盘碗中。
　　酌月将勺子挑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个可以吧。”
　　本想有点骨气说不吃，但真饿的有些不行了。
　　不过，这般坐在地上，有些过于屈辱了。云烬雪接过勺子，握在手里，避开她视线，试探道：“没有人是坐在地上吃饭的。”
　　酌月笑道：“要求还真多，你想坐上来？行。”
　　她稍稍让开身体，拍拍身边的软塌：“来，坐这。”
　　云烬雪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没在开玩笑，便撑着地，慢慢坐上去。
　　柔软的坐榻可比冷玉地面要舒服太多了，云烬雪稍稍好受些，开始用勺子吃菜。
　　都是方便入口的食物，吃起来也不会让饿久的胃部不适，也让她慢慢恢复着气力。
　　酌月右手撑着额头，眸中流动着暗红，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吃。目光时而在她缺失血色的唇上转悠，时而划向那潮湿的长睫，而后又落在她脖颈间。
　　饿了。
　　吃饭也填不饱的其他饿感。
　　她需要现在就饱腹一顿。
　　凝固在身上的视线过于炽热，云烬雪忙着吃菜之余，也被迫注意到了。悄悄飘过去一眼，顿时被那双眼里的温度烫的缩回。
　　方才这人似乎还说过要亲自己，云烬雪嚼饭的动作停住，心中惴惴不安，这家伙不会还有些其他想法吧？
　　发觉她在防备，酌月轻笑一声，将心头火压下去。
　　算了，好吃的东西向来都是要慢慢吃，才能更好的品尝味道，反正人已经到手，她不着急。
　　不过还是得给人找点不痛快才行，她现在可见不得这人太舒服。
　　于是，酌月开口道：“你要找的那个人，和你是说什么关系？”
　　没料到突然问这个，云烬雪一怔，答道：“我师妹。”
　　酌月道：“为什么来颠红堂找？”
　　云烬雪咽下口中食物，垂眸道：“之前她被邪修抓走了，我...”
　　酌月打断她道：“抓走了？谁抓的，如果是我堂中人犯下的罪，本堂主应该知道才对。”
　　云烬雪弱气道：“好像...是一个叫应峙的邪修。”
　　酌月道：“这个人我有印象，很多年前就被我赶出颠红堂了，实力并不怎么样，你连他都打不过？”
　　其实当时那个情况，真要去拼，云烬雪不是没胜算。她练了那么多年，早已能够完全掌握这具身体，但归星中了毒，必须立刻得到救治，拖不得。
　　并且，她就算实力能完全碾压那两人，也没办法去动手。
　　此刻面对询问，她只能道：“不止那个邪修，还有其他人在，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酌月拿起筷子，随手戳着菜：“所以你当时的确在场，就眼睁睁看着你师妹被抓走。”
　　云烬雪沉默。
　　实际上比这个更残忍，自己完全没有表现出要救她的意思，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甚至，为了不让自己心软，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我...当时我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师妹...她...”云烬雪有些费劲道：“她中了毒，耽搁不得。”
　　几乎是瞬间感觉到身边人的低气压，似乎让整个大殿内又冷了几分。
　　“所以。”酌月慢慢放下筷子：“你为了另一个师妹，就把她扔了吗？”
　　云烬雪下意识想否认这种说法：“不，不是这样，不完全是这样，我...”
　　她语无伦次，却发现自己根本给不出什么合理的说法。因为太过着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向她解释。
　　酌月冷冷看着她，听她字句支吾，耐心逐渐流逝。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似乎压着火：“我只是想切你的手，就要被你说一句道心崩塌。那你丢了你师妹，你的心，可还完好？”
　　云烬雪再也说不出话来。
　　“行了，吃完了吧。”酌月问了句，却没等回答，直接站起身：“差不多得了，我要去洗漱。”
　　她突然起来，又扯动伤处，云烬雪脸色白了白，撑着软塌跟着站起，将勺子放回去。
　　其实只吃了一点，根本没饱，但她心情糟糕，胃里堵得慌，也吃不下什么了。
　　近乎是被拖拽到床边，血一路滴过来。云烬雪撑着床，气息不稳道：“你不是要洗漱吗？”
　　酌月扫了她一眼：“有你这么个大活人在旁边，我怎么洗？”
　　云烬雪没吭声，也打算不再说话了，免得又被呛。
　　酌月掌中灵力流动，走过全身，发丝微微拂动，金色面具似乎更鲜亮些，红唇也更加润泽。
　　她收回手，冷道：“只能用灵力凑合。”
　　云烬雪左耳进右耳出，当做没听见。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引走，那就是两人面前的大床。
　　难不成要睡在一起吗？
　　她来到这世界之后只和风风睡过，若是现在让她和其他人躺上一张床，好像有些难以接受。
　　酌月注意到她视线，嗤笑道：“你还想和我睡在一起？想得倒美，你睡地上。”
　　云烬雪：.....哦，倒是我多虑了。
　　酌月本想脱去外袍，意识到两人手还扣在一起，啧了声，直接合衣躺上床。不过还算是稍微保留了人性，睡在了床边。
　　云烬雪捂着伤口，在她床边的地面上慢慢躺下。
　　玉地寒凉，冷气从背后丝丝缕缕钻进身体，让她控制不住瑟瑟发抖。好在床很低，自己不至于抬太高手，不然那就太难受了。
　　奔波了好几日，终于能好好躺下，云烬雪闭上眼，适应着地面的温度，试图给自己洗脑转移注意力。
　　没过多久，又睁开眼，实在冷的睡不着。
　　大殿内没有其他照明，只有玉色浅浅的流光。云烬雪侧过头，发现床上女人面朝这边躺着，能瞧见金色面具的羽翼尾端，还有柔波般的黑发。
　　她是不是睡着了？
　　云烬雪有些激动，她屏住呼吸，尝试运转灵力来给小臂止血。
　　床上人忽然道：“不要在我旁边用灵力，小心我睡着后会下意识攻击你。”
　　这话轻飘飘的，但云烬雪的兴奋心情被瞬间浇灭。她有些丧气道：“这样流血一夜，我会死的。”
　　酌月道：“你死就死，关我什么事。”
　　云烬雪道：“...你身边有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没了，你不会觉得不吉利吗？”
　　似乎听到什么可笑的话，酌月轻笑一声，才道：“你知道这殿上一共死过多少人吗？”
　　不用细想都知道恐怕是个可怕数字，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鬼魂在这里飘来飘去，云烬雪缩了缩身，低声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我不会再用灵力的，行了吧。”
　　酌月哼笑道：“老实睡，再多说一句话，舌头拔了。”
　　云烬雪抿唇，心中气闷至极，又不敢说什么，只得默了。
　　但不可能真的任由血流一晚上，她现在已经能感受到失血带来的眩晕逐渐严重了，要是真这么躺一夜，没准明早真会死掉。
　　好在之前被酌月拆掉的发带还在，云烬雪拔出匕首，将刀柄咬在口中，把发带绕上小臂，而后用力勒紧。
　　这一下疼的她眼冒金星，好一会都没缓过来，幸好提前在嘴中咬了东西，不然绝对会叫出声。
　　要是吵到床上那家伙，又该阴阳怪气了。
　　前额碎发潮湿，被冷汗贴在脸上，这一番动作已让云烬雪气力用尽，躺在地上，晕晕乎乎陷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人从地上拽起来的。
　　顺着力道趴在床边，云烬雪迷糊着睁眼，发觉自己眼前一片红影，飘了许久才定下来，原来是酌月在面前看着自己。
　　见她清醒，酌月道：“起来了，我要去做事。”
　　大概是被冷风吹到了，云烬雪头疼的厉害。在冰凉地面上躺一晚上，也腰酸背痛。手臂上的伤还在渗血，将发带都打湿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可谓是狼狈不堪。
　　骨头像错位了一样痛，云烬雪手肘撑在床上，弯腰将脸埋入枕被间，气若游丝：“我好像走不动。”
　　酌月调整着衣带：“走不动就别走了，我只带上你的手就行了。”
　　云烬雪：“...别。”
　　强撑着站起来：“走吧。”
　　酌月依然在那张玉桌上吃了早饭，依然是精致的几样小菜，这次却完全没管她，只是自顾自的吃完后往外走。
　　云烬雪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模模糊糊的想，自己的魂魄大概还没起来，否则意识怎么会这么朦胧。
　　外面阳光浓烈，刺的她睁不开眼，也不知道是走去了哪里，等到停下时，才提起一丝精力往前看看。
　　这一看，便是瞬间清醒。
　　只见宽阔平台之上，整整齐齐跪着几十个人，都被捆缚双手，遮住眼睛与嘴巴，瑟瑟发抖着。
　　云烬雪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你...你要做什么？”
　　酌月带着她走入场中，顺手从一位门徒腰间拔出长刀，走向那几十个人，在最前方站定。
　　“要做什么？”她回眸，眼中邪气四溢：“来杀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师姐漫长的受难记开始了呜呜


第44章 酌月（三）
　　◎江炎玉她死了◎
　　虽然知道颠红堂之人向来嗜杀, 但一个清晨就要杀死几十个人，实在有些过于丧心病狂了！
　　云烬雪试图站住脚：“为什么要杀人？他们做什么了？”
　　酌月继续往阶梯上走：“不听话喽。”
　　仔细看去，平台上跪着那几十个人, 身上都穿着颠红堂的暗红衣饰, 显然是堂主手下，这一句不听话, 也印证着他们似乎是犯了错误，才被惩罚。
　　但这些可都是鲜活的生命啊, 是犯下什么罪过以致死了？
　　被拖拽着向前, 云烬雪颤声道：“不至于吧，他们做什么了？”
　　酌月亮起长刀, 观察着刀上流转的光泽，散漫道：“这很重要吗？”
　　云烬雪控制不住提高嗓音：“当然重要啊,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都有爹娘亲人, 你这样随意剥夺他人生命，怎么还能做到这么理所当然啊？”
　　酌月居高临下的扫了她一眼, 没有理会, 一甩长刀, 继续往前走。
　　云烬雪又软了嗓音，试图拽住她：“要不然这样，等这个机关打开, 你明日, 明日再来处理行不行？我不想看....”
　　酌月叹了口气：“你废话好多。”
　　十几年前火烧江家的惨景还历历在目，接着又有无数血腥画面刮过脑海。云烬雪脸色苍白, 嘴唇发抖, 她实在不想看任何惨案发生在眼前了。
　　因为抓紧身前人袖子的手过于用力, 她没注意到自己小臂上又开始渗血，让水蓝色发带完全变了颜色。
　　酌月眼风扫见，理了理墨色长发，站定片刻，向身后道：“我这有点麻烦，你们来解决。”
　　侍者埋头，示意了解，从两边腰侧各抽出一把长刀。几道红影接连汇入场中，极其利索的将那几十人割喉。
　　平台之上，血流成河。跪立的人一个个倒下，噗通作响，最后只有几位侍者站在血泊中，正用臂弯擦拭刀上鲜血。
　　距离最近的人，因为摔倒，捆缚在眼睛上的布条散落，露出一只极端惊恐的眼。似乎能听到他临死前气管里灌满血液的咕噜气泡声，浓腥味扑面而来。
　　云烬雪视线颤动，胃里一阵扭曲，弯腰想要吐出来。
　　然而昨天晚上就没吃多少，早上更是饿着，胃袋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
　　她撑着场边石栏，浑身颤抖，胃里的烧痛一直蔓延到眼睛，视线一阵阵模糊，虚弱导致她耳鸣起来。
　　眼见处理完了，酌月将刀扔开，整理着袖口：“走吧，还有其他事要做呢。”
　　想拉人，差点将她从栏边拽倒了，酌月刹住闸：“你怎么了。”
　　云烬雪满心怆然，努力撑起来，舒缓着急促的呼吸，片刻后才道：“你是堂主，外面那酒楼应该是你的产业，妖修大概也是听了你的命令才会扣住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酌月微微一怔，笑道：“这是被吓的脑子清醒了？”
　　转身靠在石栏上，云烬雪看着她，视线锐利，左手抽出匕首：“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本想忍耐两日，还以为你差不多就会放了我。”
　　握着匕首，将刀刃抵上伤口，她话语铿锵有力，又略显悲凉：“但是我现在不想忍了，你根本就是个毫无人性的家伙，和你待在一起让我觉得反感至极。所以，你想要我的手你就拿去吧，只希望你能在我断手之后还能给我一条生路。”
　　说完，就要用力切下去。
　　酌月劈手握住刀刃，将匕首轻轻巧巧的从她手中夺下来，扔到旁边，咣当一声清脆落地。
　　掌心刻了道刀伤，她看都没看，甩了甩指尖，血滴在地上。
　　云烬雪下意识后退，想躲开那血滴，仿佛烫人似的。
　　酌月收拢五指，手放下去，衣袖自然垂下遮住。她笑道：“别那么冲动。”
　　云烬雪胸膛起伏着，后腰靠着石栏，视线紧紧盯着她，眼眶微红。
　　酌月久久凝望着她，轻叹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平台上依旧血河横流，已经有侍者在陆续搬走尸体，倒水清理场上，各种味道混杂，让人胃里抽痛起来。
　　云烬雪脸色又白一些，想弯腰捂着胃部，又绷着一口气站直了，扣着石栏的手抖个不停。
　　酌月道：“走，先跟我去休息。”
　　云烬雪只是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明明各方面处于强势地位的都是自己，却莫名觉得压迫。酌月又叹了口气，看一眼场上，耐着性子简单解释。
　　“我给那几十个人下令要去回洋镇做生意，结果他们一时上头，烧杀抢掠，害了不少无辜百姓。都是前任堂主养出来的坏毛病，若是不处理掉，他们杀害的那些人命怎么算？”
　　“这帮人，手里只要有一点点力量，就会用在邪路上，你心疼他们，实在没有必要。”
　　听到最后，云烬雪错开视线，呼吸渐渐平复，没有说话。
　　酌月沉吟道：“至于为什么留住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右手压在石栏上，几乎将人圈进怀中，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垂眸瞧着人，嗓音冷御。
　　“你师妹是江炎玉，你不就是云烬雪？作为神极宗的掌门继承人，清清白白正道仙君，就这样闯入最臭名昭著的邪修窝里。我作为堂主，怎么可能任由你在我地盘随便乱窜？倒不如控制在身边，你说是不是？”
　　云烬雪下意识后退，却被石栏杆顶住。她呼吸一窒，听清身前人说了什么，微微睁大眼，意识到为什么她始终在作弄自己。
　　虽说自己已经打算抛弃身份，不以大师姐的名头行事，但在别人眼里可不是这样的。
　　酌月道：“你嘴里说着要找人，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其他目的呢？虽说本堂主早已经打算做个好人，但手下那么多，万一让仙君碰见个不干净的，回去就要带人来找我麻烦不就糟糕了。”
　　云烬雪逐渐回过味来，自己这行为，就像是静悄悄只身闯入犯罪窝点的警察，说她只是为了找人，根本没人会信，引起紧张倒是也正常，毕竟正邪始终两立。
　　动了动唇，她想再说明一下自己的来意。抬头望去，日光之下，那金色面具灿然其华，绚丽浮金，耀眼到让她睁不开眼。
　　她本想伸手遮挡，接着瞬息之间，意识熄灭。
　　再醒来时，她侧躺着，身下是暖烘烘的软塌，眼前是张矮桌，堆了不少纸卷。
　　头疼的厉害，入目景色还有些旋转。云烬雪翻身躺平，又阖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来缓解。
　　“醒了吗？”身前传来女人声音。
　　云烬雪轻轻嗯了声。
　　因为虚弱造成的耳鸣还在，嗡嗡声始终没停，这其中，插.入一道陌生男嗓：“那是谁？”
　　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场，云烬雪睁开眼，瞧见玉红色天花板在缓缓远去，头晕症状还没有消退。
　　她努力撑着软塌坐起身，转头望去，矮桌后盘腿坐着位青衣男人，身材微胖，脸盘圆润，笑容憨厚，正捧着酒杯轻抿。
　　瞧见她醒来，也对上视线，他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又向酌月道：“是你养的宠物吗？”
　　要不是没力气，云烬雪多多少少得和他打一架。
　　酌月微微蹙眉：“不是。”
　　青衣男人意识到她不喜欢这种说法，便改口道：“这样吗？不过，能睡在你身边的话，那就是你相好？”
　　酌月翻开一张纸：“...不是。”
　　男人指尖敲着杯沿：“那就是床伴了。早知道你喜欢女人，我那里也有许多美姬，虽然没你身边这位瞧着清雅可人，但也各有风味，你要不要？”
　　酌月也拿起酒杯，抿了口：“不用，我...心有所属。”
　　放下杯子，她瞧着纸面，又补充道：“曾经心有所属。”
　　青衣男人将酒一饮而尽，似乎那张圆脸上又红润一些，掌心抹过唇前：“好吧，那堂主继续忙，我先撤下了。”
　　他站起身来走远，云烬雪顺着他背影放远视线。这里是一处圆亭，环顾四周，是极为开阔的山间景致，红山翻覆远去，如云如浪。
　　亭周虽没有遮挡，但却无风吹来，大概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阵，让此处与外界隔绝。
　　酌月提起笔，在纸上勾画：“怎么突然就晕了。”
　　这话问得真够无辜，云烬雪有些没好气道：“你可以试试在地上睡一夜，不吃饭，吹冷风，还不用灵力来温养身体，也许你比我晕的还早。”
　　酌月撩起袖子，笔尖洇墨，笑道：“不可能，就算不用灵力，我也比你强许多。”
　　云烬雪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和她争执，昏迷前的对话涌入脑海，她将话语补全：“你要处理手下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毕竟是和我无关的事。”
　　“但另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真的只是来找人，并没有其他意图。如果能确定她不在，我就离开，绝不会影响你们颠红堂什么，所以你没必要这样锁着我。 ”
　　酌月似有些好奇：“离开？你想去哪里。”
　　云烬雪道：“去其他地方，四处看看，试试能不能找到她。”
　　桌上燃香袅袅，酌月顿了会才道：“不是说七年过去？为什么现在开始执着寻人了？”
　　胃里还烧疼着，云烬雪揉了揉，向后靠在靠枕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轻声道：“我想她了。”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不让人省心，但和她在一起时，的确很快乐轻松。她总是笑，她的执拗，她的疯狂和在意，偶尔露出的安全感缺失之下的依赖，敏锐的感官，好像任何一点心情变化都逃不开她的眼睛。
　　以及，许多次炙烫心脏的吻。
　　笔尖许久没有点上纸，墨水汇聚，滴下来，啪嗒一声，让酌月回神。
　　她瞧着晕开的那滴墨，微微侧首道：“你想她了，所以来找她吗？”
　　云烬雪轻轻点头：“嗯。”
　　酌月手掌微微颤动，缓慢将笔放下。手搭在纸面上，收紧又放松。
　　忽然，她转头问：“你现在要不要吃饭？”
　　云烬雪一怔，也不知她为什么良心发现，害怕她突然改主意，赶忙道：“谢谢堂主，要吃。”
　　酌月轻笑一声，叫来亭外侍者：“准备点饭菜过来，易消化的。”
　　侍者准备离开前，她又将人叫住：“顺便传一下命令，在堂内点一下名，看看有没有一个叫江炎玉的人在。”
　　那侍者下去后，云烬雪惊喜道：“堂主帮我找人吗？”
　　酌月将纸卷收拾一些，空出小半张桌面，待会放菜盘用：“嗯。”
　　云烬雪道：“多谢堂主！”
　　酌月勾起唇角：“听着比方才那句要诚挚些。”
　　饭菜很快上来，三碟炒菜，没有明显的油光，蔬菜本身的颜色非常鲜亮，还有一小碗米饭，饱满剔透，饭香扑鼻。
　　菜刚放下，云烬雪就迫不及待拿起勺子，开吃起来，实在是饿得不舒服，得赶紧补充点营养。
　　她这一激动，不小心占了大部分软塌，酌月被她挤在一边，本想说点什么，见她吃得香，又没吭声了，继续在纸上批阅。
　　云烬雪咽下口中饭食，抬起手臂，将木质机关也提起来：“这个能不能也打开？”
　　酌月又将机关按下去：“这个确实只能等两天，没有其他解法。”
　　云烬雪道：“好吧，总之，机关打开之后，你应当不会再为难我吧，毕竟都解释清楚了。”
　　酌月笑道：“嗯，不为难你。”
　　虽然这话也不知真假，但好歹有了保证，云烬雪稍稍放了心，继续和美食作对。
　　小臂上还疼的有些难以承受，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转头看向旁边人批阅的纸卷。
　　上面似乎写着一些世家信息和银钱往来，所做的生意内容以及货物数量，貌似是颠红堂的生意数据。
　　酌月注意到她视线，似笑非笑：“师姐，你这属于窥探机密了。”
　　还是当着正主的面窥视商业机密。
　　“哦。”云烬雪收回视线，用勺子戳菜：“不好意思。”
　　接着又反应过来，差点被呛到：“咳咳咳，你叫我什么?”
　　酌月面不改色：“师姐。”
　　云烬雪惊悚道：“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酌月道：“听说外面的修者都这样叫你，所以我也叫一句，不行吗？”
　　她看过来，金色面具之下的那双长眸漂亮多情，咬字暧昧：“师，姐。”
　　这声师姐叫得云烬雪勺子差点没拿稳，赶紧捧着碗稍稍远离一些，盯着桌上熏香道：“不敢当，堂主那么尊贵，叫我师姐是折煞我了。”
　　越说声音越小，实际上，听她这样叫，总觉得有些耳熟，和曾经风风拿捏腔调的感觉颇像。
　　偷偷看她一眼，略散漫的坐姿，漆黑长发与面具下露出的漂亮红唇，都有那么一丝丝像。
　　刚见面就这么觉得了，但限于对江炎玉此刻状态的认知，而觉得她不是。再加上酌月这个名字，也确实很久之前就出现过了。
　　但万一...万一就是呢？
　　六年过去，本该是来抓自己的剧情点，她却没有来。也许就是心灰意冷了，所以不与自己相认，不是没可能。
　　云烬雪放慢了吃饭速度，试探问道：“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酌月道：“人丑。”
　　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单瞧那红唇与下颌，都是一顶一的美人，更何况那双多情眸。
　　云烬雪道：“我觉得你挺好看的，若是能看见全脸，想必更好看。”
　　酌月莞尔：“昨日我想亲你一口，被你骂恶心，现在却来调戏我了吗？”
　　这笑声轻轻柔柔倒是醉人。云烬雪怕她追问什么，住口了，埋头吃饭，不再提此事。
　　饭菜下肚，垫了饥饿，终究是没那么难受了，只是困意又渐渐酝酿起来。
　　酌月注意到，将空碗盘端下桌，摊开纸卷：“困了就睡吧。”
　　云烬雪强撑着精神，摇摇头。
　　酌月道：“你今天还要躺一晚地板呢，现在多睡会比较好。”
　　云烬雪：“......”
　　为什么说开了还要躺地板。
　　一想到那毫无温度，完全暖不热的冷玉地面，云烬雪觉得还是现在休息下比较好，这样晚上可以保持清醒，舒服些。
　　只要再撑到明天就好了，到时候机关一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离开。
　　和身边的红衣女人保持一定距离，搬开枕头，她小心躺下来。
　　这两天过的太糟糕了，本以为思绪杂乱之下，想要安稳睡着会有些困难，可谁知刚闭上眼，就陷入了沉沉深眠。
　　听到身边人呼吸渐渐平稳，酌月侧首，垂下视线，描摹着女人的侧脸曲线。
　　她单手撑着软塌，俯下.身，悬在女人上方，鲜亮红袍袖扫过桌面，带下几张纸卷，飘落在软榻上。
　　在近乎要吻上的近距离前停下，眼前就是朝思暮想又痛恨至极了整整七年的人，几乎是毫无防备的躺在身边，平稳睡着。
　　那白皙肌肤，细细眉毛，略颤抖的长睫，顺着高挺鼻梁滑下去，因为睡着而微微张开的唇，能闻到她呼吸间的浅香，几乎让人不由自主的沉迷。
　　“你想我了吗？师姐...”
　　她喃喃着，与女人呼吸交融，眸色逐渐变深：“其实我也...”
　　咔哒一声，让酌月回了神，抬眸看去，原来是自己不知觉间捏断了笔。
　　望望四下，纸卷在塌上散落，自己弯腰时扫动的袖口不小心碰到砚台，染了墨，在桌面涂下半扇黑迹。
　　把断笔扔在桌上，酌月长叹口气，闭上眼后靠在高枕上。
　　就和自己一样，哪里都一塌糊涂。
　　被叫醒时，云烬雪感觉自己应当是睡了许久，却还是有些昏沉。
　　身体冷的有些不正常，用手背试试额头温度，又没什么问题。
　　从软塌上起身，亭外已陷入黑夜，居然那么晚了。
　　酌月道：“回去吃晚饭，然后就可以休息了。”
　　这嗓音有些冷，但云烬雪还记得，她睡着前，这人心情似乎还可以。
　　也不知道中间是发生了什么，为了不触她霉，她只低低的嗯了声。
　　回到酌月的居所，上次来没注意，这会才发现，这大殿的名字居然叫“风”。
　　哪有给建筑物起一个单字名叫风的。
　　虽说奇怪，但这个字眼，让云烬雪又有些微妙的联想。
　　在玉桌前坐下，酌月这次没有为难人，直接上了两份饭菜，也给她准备了勺子，方方面面都好，就是人显得低气压许多。
　　云烬雪正在纠结要不要问问这建筑名字的事，就被看出有话要说。酌月道：“要问什么直接问。”
　　云烬雪清清嗓子：“为什么这间大殿叫风？”
　　刚问出口，便紧紧盯着她表情与眼神，试图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波澜。
　　然而酌月只是平常道：“因为建在最高点，风大，所以叫风。”
　　这么解释好像也没问题...
　　她解释完这句话就没说什么了，脸上也一点笑意都无，只沉默吃着菜，筷子动的频率却很慢。
　　这般严肃，本该觉得吓人，毕竟她要是生气起来大概会很可怕。可云烬雪却发觉她身上压迫感少了许多，似乎现在的低沉，只是失落，或难过而已。
　　可须臾之间下令杀死几十个人眼都不眨的家伙，能因为什么失落伤心呢？
　　云烬雪没有再问。
　　一顿饭快吃完时，有侍者从殿外进来，向酌月道：“堂主，找到那个叫做江炎玉的人了。”
　　云烬雪瞬间来了精神，先她一步回答：“她在哪里？”
　　侍者似乎瞟了酌月一眼，才恭敬道：“这人在一年前之死于喜乐宴，尸体已经埋了。”
　　“死...”云烬雪怔然道：“死了？”
　　酌月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侍者告退，云烬雪这会才慢慢反应过来，每一个字都如惊雷劈在她身上，显得茫然无措至极。
　　“不可能啊...”
　　酌月将筷子放下：“死了不是很正常，颠红堂每天都死那么多人。而且这不是挺好的，你丢了她，也不用担心她报复你了。”
　　“不是，”云烬雪摇头：“她不可能死的！”
　　酌月看向她，手背撑着下巴：“她为什么不可能死？她也是人吧。”
　　云烬雪跪坐起来，手掌揪住她红衣，慌张道：“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总之...总之就是不可能！”
　　她心乱如麻，六神无主起来，记忆里雨幕后的红影越发鲜亮，似乎已如遮天巨幕压下来。
　　她是魔物啊，她怎么可能出事？
　　但原著剧情中，江炎玉最后就是无心争斗，心死之后化为一场千年大雪，才彻底消散的。
　　所以魔物也并非完全无法消灭，甚至非常简单，只需要伤她心就可以了，若她有心。
　　那江炎玉，是因为自己弃她不顾，而彻底放弃了吗？
　　一年之前，恰恰是第六年，本来云烬雪以为她会过来找自己的时间点，却没能将人等来。
　　所以其实，她最终并没能成为堂主，甚至也没有恢复本相，认知到自己是魔物吗？
　　难道她真的...就那样饱含痛苦又悄无声息的死掉了？
　　云烬雪呼吸急促，从软塌上爬起来：“我想去看看。”
　　酌月抬头望她：“去哪看？”
　　云烬雪道：“那个喜乐宴，我不相信她会死，她肯定还在那里。”
　　她说着就要出发，酌月无语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刑房？”
　　云烬雪嗓音颤抖，眼眶红的厉害：“我想去看看，求你了，带我去吧。”
　　像是没料到她会那么大反应，酌月愣了愣，才起身道：“好吧。”
　　喜乐宴听着是好名字，但本体是一栋极为邪气森森的深红色建筑，正面窗户犹如一张狞笑的红唇，屋顶是特殊的飞翼设计，只是站在面前，就能感受到即将被巨鸟腾空抓走的压迫恐惧感。
　　要在往常，要进这种地方，大概需要做一番心理准备，云烬雪此刻却已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往黑洞洞的大门里冲去，酌月被她拽的甚至要小跑起来。
　　眼看着那伤处又在流血，酌月无奈道：“别那么着急，这不是已经到了。”
　　云烬雪充耳不闻，一路上跑的长发凌乱。守卫本想拦住她，见到她身后是谁，又让开道路。
　　一进喜乐宴内部，便是浓郁血腥味劈头盖脸而来，异常刺鼻，混合着汗水，甚至粪尿的气味，在不算流通的空气里酿出让人反胃至极的恶臭，让人呼吸一窒。
　　酌月调侃她道：“你刚吃完饭，现在不会又要吐了吧。”
　　云烬雪道：“别出声。”
　　酌月：“......”
　　建筑内部照明处并不多，昏暗沉沉，四面八方都有哀嚎尖叫声传来，凄厉至极，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云烬雪环顾四望着，在有限的视野里，已经能看到五花八门各种奇奇怪怪的刑具了，有的上面甚至还串着人，畸形身体与死白的眼，裤子兜着一滩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只看一眼就让人没有了解的兴趣。
　　酌月顺着她视线看去，以免这家伙又来责怪自己，先行解释：“这种都是犯了滔天大罪的人，一般情况下有强.奸，嗜杀，通...诶。”
　　云烬雪完全没有理会她，继续往深处走去。
　　越深入，所见之景越是惊悚可怖，若不是亲自看到，任谁也无法想象世上还有这般残酷刑具，让人生理心理都会痛到极点，撕扯理智，陷入疯癫。
　　云烬雪越走越是腿软，直到再也走不动，她茫然四望后，轻声问：“江炎玉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被抓来了，为什么也要承受这些？”
　　旁边恰有一盏灯火，烛光在酌月脸上跳跃。
　　她垂眸看着血迹斑斑的墙面，轻声道：“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吧。”
　　云烬雪颤声问：“她不是罪人，为什么要惩罚她。”
　　酌月道：“之前可能是我管理不严吧，有人还保留着喜欢折磨人的陋习，所以就把她抓过来玩玩了呗。”
　　屋内本就昏暗，云烬雪觉得眼前所见都融成一团不清晰的混光，在她脑中跳跃着，灼烧着，身体却冷的发抖。
　　她嗓音飘得厉害：“那她...可能承受过哪些刑罚呢？”
　　酌月环顾四周：“就都受一遍吧，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眼泪坠下来，在模糊一片中，她注意到旁边的地面上有许多网状井。她擦擦眼泪，走过去，问道：“这里是什么？”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云烬雪忍不住倒退一步，那小井里面居然还有人。
　　酌月走到她身边，往下看：“就是刑罚的一种罢了。”
　　那井口非常小，大概只能容纳一个正常成年人站直进去，完全不能打弯，而里面似乎还有水，大概淹没到前胸的位置，双手则是被锁链捆住，不能伸开。井口用网状铁丝拦着，孔眼只能勉强伸出手指。
　　被困在其中的人，不能休息，不能睡觉，不能吃饭，要受水泡之刑，还要在近乎封闭的空间里不动弹。
　　隔着铁网，云烬雪能看到其中一位受刑者瘦骨嶙峋的脸，他眼神黄浊，指甲在井壁上扣动，血肉模糊，干瘪口唇翁动着，不知在细碎念叨着什么东西，偶尔会咧开嘴笑一下，显然已经是疯了。
　　酌月笑道：“其实在这里受刑还算可以，因为有吃的。”
　　云烬雪低声问：“这...要怎么吃？”
　　酌月道：“偶尔会有老鼠会从网上爬过去，要是时刻看着，手快一些，就能抓住一只。”
　　云烬雪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了：“吃老鼠吗？”
　　酌月摇摇头：“洞眼太小，整个老鼠是进不来的，所以一般只能拽断尾巴，吃那个尾巴就好。”
　　巨大的悲怆席卷而来，几乎将云烬雪击倒。她现在也逐渐相信，在这种环境下，江炎玉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六年啊，整整六年啊，在这种程度的折磨下，似乎心灰意冷，在怨恨中死亡才是正常的结局。
　　若她不是魔物，就根本不会有后面那些情节，只会有一个叫江炎玉的小女孩，被师姐背叛后毫无声息又毫无意义的死在这种地方，没人知道。
　　可现在，她分明就是魔物，分明就有着推倒一切成为传奇的能力，却还是那样消失了。
　　是自己让她太过失望了吗？
　　云烬雪有些喘不过气，弯下腰去，撑着膝盖，眼前一阵阵发黑。
　　酌月见状，轻笑道：“走吧，回去吧，大半夜来看刑房，你也是有意思。”
　　云烬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好像被放在了床上，身下是柔软被褥，非常暖和，但她的身体却很冷，仿佛又回到了国库那间冰库中，寒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冻住她的五脏六腑，只要再轻轻一敲就要整体碎裂了。
　　她好像在做噩梦，梦里是瓢泼无边的大雨，身后一直有人叫她，师姐，师姐，师姐！
　　云烬雪！
　　“风...呜呜...”她意识迷乱间，将脸埋入枕头，哭的肩膀颤动起来。
　　酌月将人挖出来，用手背试试她额头，温度烫人。
　　蹙起眉，她伸手将木质机关打开，扔在一边，而后将人塞进被子里，自己也钻进去。
　　本不想管她，给床睡已经算善待她了，反正发烧一下又死不了，但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实在惹人心烦，酌月又坐起身，将人扒过来看看。
　　无意识间已哭的满脸潮泪，身上烫的如火炉，脸颊与脖颈都烧红了，因为喘不过气而张着口，能看见一点点牙齿，与深处一截小舌。
　　酌月眸中亮起暗红，她闭上眼，揉揉太阳穴，忍住不合时宜的想法。
　　现在这个状态要是去碰她，可能真的会把她弄掉半条命。
　　下意识伸出手，想给她输送灵力，又陡然收回。
　　这家伙之前走那么利索，完全不管自己死活，何必在意她。
　　若不是重生了，她是不是还会再经历一次那痛苦至极的六年？
　　方才重游了一遍喜乐宴，又想起曾经在那里渡过的猪狗不如毫无人形的日子。没有人能完好的从那里出来，她也早就没有人性了，在每一次尊严被摩擦殆尽，身体被器具撕裂粉碎骨折肉裂的极端痛苦，与对那个人日复一天的痛恨中一点点磨去了。
　　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癫冲动再次翻涌而起，来势汹汹，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掐死身边人，甚至想到她的死相，会兴奋到颤抖起来。
　　杀了她，必须杀了她，否则我会不得安宁的，我会永远逃不开被放弃，被背叛的命运。
　　酌月眼中红的滴血，她几乎几次伸出手去，都被拉了回来。
　　调整着呼吸，她试图回忆着此生所尝过的所有微末甜味。
　　“风风....”
　　身边人在梦呓。
　　脑中那些鲜血淋漓的场景渐渐被压下，疯狂杀戮的欲望也逐渐熄灭，酌月睁开眼，眸子渐渐恢复深邃的黑。
　　哭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微弱许多，她大概也没什么力气了。
　　酌月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精疲力尽，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能体会到那具身体里爆发的悲痛和绝望。
　　酌月摘下面具，转身过来，将人搂在怀中，攥住她受伤的小臂，缓缓输送着灵力，压制着不断攀升的体温。
　　云烬雪贴近她胸前，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拥抱。
　　眼眶有些潮湿，酌月抱着她，不停重复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云烬雪无意识呢喃着：“风风....”
　　酌月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笑，只是轻声道：“你答对了，师姐。你答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大殿之风，是一帆风顺的风，叱咤风云的风。”
　　她闭上眼：“是风风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看到有一些疑惑和问题，所以俺来就几点解释一下哈，辛苦各位看看这些！
　　第一：是一个预警，接下来疯疯还会对师姐做比现在还要过分很多倍的事情，并且整整第二卷 都是虐师姐，是很彻底很彻底的虐身虐心（不夸张，你们应该懂我发刀的力度）。因为就像文案里说的，疯疯这家伙已经彻底扭曲了，甚至有点精神分裂，在之前一切还好的时候被师姐安抚，还愿意收敛，现在属于是完全不装了，我就是这样糟糕的家伙（并且这家伙其实是个BT，是以泪水和痛苦为乐的，前面应该也能看出来，重新相爱之后则不会），如果觉得难以接受这点，可能后面的剧情就要谨慎观看了。 
　　第二：火葬场的问题。我文案写的好像不太清楚，这个火葬场不是师姐的火葬场，是疯疯的。本文的结构比较传统，一共有三卷，分别是（误会+虐妻+追妻），所以目前第二卷 是疯疯发疯虐妻的阶段，  第三卷 才是她火烧火烧的火葬场。并且她会比师姐现在经历的还要痛苦，还要更加惨烈，她也会明白师姐并非前世师姐，会意识到自己犯下多么糟糕的错误，会痛心疾首，透骨酸心，这些都会慢慢交代的。 
　　第三：是师姐的人设问题。其实我一开始给师姐的人设就是“天真乐观开朗温柔胆小”，她现世被父母保护的很好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黑暗面，虽说来到这个世界后遭遇了非常多挑战三观的事情，但还能保持柔软本质，甚至说难听一点，是有些逆来顺受的（师妹要给她烈性药，虽然痛苦，还是默许了，前世师姐会一巴掌把师妹拍飞），但师姐也会成长，在经历打击后也会变化，会痛苦万分，会自暴自弃，也会慢慢坚强起来，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重点：最终支撑起她生活信念的点并非是爱情】，这个过程也比较缓慢，也是需要一点点交代的。
　　可能因为最近赶稿有点快，一些细节就处理的没那么好，跟大家说一声不好意思，之后会尽量注意这些问题。
　　最后，感谢阅读。


第45章 情客（一）
　　◎师姐要用自己来偿还◎
　　星空总是无垠渺远, 坠在夜幕上的光，像是破口袋里漏进来的星星点点，不见月亮在何处。
　　不知道是谁的心声响起, 总是仰望着这样的星幕, 以此渡过许多年。
　　云烬雪凝起神思，开始思考自己在哪里。
　　黑夜不知道被谁推走, 天空亮起来，是一种渐变的蓝, 被画笔涂抹, 接线处燃料晕开，色度很纯正, 让人能清晰意识到，这势必在梦中。
　　不止何时开始下雪, 已经覆盖过脚踝, 但并不寒冷, 似乎善良的大雪只保留了美好而抛弃低温。
　　可惜，不生在寒天之下的冷冰, 终究会融化。也不晓得她自己知不知道这点。
　　云烬雪往前走, 逐渐向上, 脚下是个缓坡，被白雪覆盖看不见，但下面大概是泥土, 很快这个观点就被佐证, 因为前方逐渐出现一片竹林。
　　直条条的翠绿扎根在雪中，起初还稀疏着, 寥寥绿意, 后来便浩瀚成林, 铺天盖地的雪没有压弯他们的身躯，但也让林子白了头，被沉甸甸的倚着，静默于寒风中。
　　云烬雪穿过竹林，走上缓坡的最顶端，迎面而来的是橙黄火光，顿时将苍白的人映照成另一个颜色。
　　她往下看去，整个人都蒙在热气里，瞬间出了层潮汗，蒸腾气流从冒出气泡的高温岩浆里炸出，几乎要将人逼退。
　　这居然是看起来比天还要庞大无边的岩浆之海。
　　而这正在沸腾的岩浆上，有两辆相向而行的长长地铁，长到看不清首尾，一辆黑色，一辆白色。车轮碾过铁轨的咯哒咯哒声异常密集。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这车可以在岩浆之上行驶，不会沉下去毁灭吗，里面应该是空的吧，但她确确实实又看到那两辆地铁里站满了人，黑色车中站着白色衣服的人，白车则相反，他们都面向着两辆车中间的区域，似乎在窥视着什么。
　　云烬雪也看过去。
　　两辆车的中间，有一座非常小的岛屿，大概只有大型十字路口纵横车流中交警所站的那一小块台子那么大。
　　云烬雪因为自己的联想比喻笑起来。
　　可很快，她又笑不出来了。
　　她看到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人站在那座岛屿上，脚下不远处就是沸腾岩浆，滚滚热流将她包裹其中，似乎眨眼间就要向她席卷而去。
　　这样好危险啊。
　　车辆在播报，是毫无感情却又莫名熟悉的机械女声：
　　【所有强大到异常的力量，终究会为持有付出代价。】
　　云烬雪很奇怪，那个女人感受不到脚下就是岩浆吗？不逃吗？可以逃吗？有能逃的地方吗？
　　机械女声又在播报，却不是从地铁里，而是从天上来。
　　【终究，用柔弱战胜强大。】
　　【终究，以牺牲更迭死亡。】
　　又开始下大雪。
　　白衣女人缓慢转过头，她有着灿金色的狭长眸子，银色长发随风飞舞，浑身上下没有过多颜色。好纯净漂亮的人啊，却在哭。
　　云烬雪想问问她为什么流泪，但又知道这距离太远了，恐怕自己说什么她都听不到，还是不要白费力气。
　　女人也仰头，看见了她，张了张口。雪花在岩浆海上空融化，又蒸发。
　　很奇怪，云烬雪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在说...她在说...
　　“师姐，我要融化了，救救我。”
　　【于是毁灭无可避免。】
　　云烬雪猛地睁开眼。
　　玉色天花板在微微旋转，重影后又清晰。
　　耳边原本充斥着岩浆滚动与气泡炸裂，地铁隆隆而过，与女人的呼喊声响，此刻都随着梦的破灭而如潮水般骤然褪去，只留下浅金色沙滩反射着日光。
　　好安静啊。
　　从这种过于真实的梦境里挣扎出来总是很累，云烬雪抬手遮眼，舒缓着在梦中情绪透支后的疲惫。
　　仅仅是瞬息间，就忘记大部分内容了，但还有几幕极为深刻的画面，还深深留存在脑海。
　　在相向地铁间哭泣的银发女人，与那片沉默的竹林。
　　是什么意思？
　　女人应当是自己想象中的江炎玉本相模样，但哭着说自己快要融化了，是为什么呢？
　　甚至还有地铁隆隆驶过，真是够光怪陆离的。
　　罢了，不多想，做梦这种事情本就是乱七八糟毫无规律的。
　　就这么安静的休息了一会，云烬雪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床上躺着。
　　诶，那家伙居然会让自己上.床，真是突然转性了。
　　她侧首往旁边看去，枕头很软，半边脸陷入，视野便是半块隆起的枕被和空荡床铺。
　　酌月那家伙不在？
　　云烬雪撑床起来，发现床上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低头看看，原本扣在手腕上的木质机关已经被取下了，小臂上被重新包扎，已经不再流血，痛感也消退许多。
　　翻开另一个手腕去看，那天被酌月留下的红肿握痕，甚至也淡去不少。
　　云烬雪摸摸额头，温度如常。体内还残留着些微烧后的不适，但整个人都比昨晚要清爽许多。
　　是因为昨天说开了吗？居然帮自己治疗了。
　　转头看去，旁边床铺空处放着那个被打开的木质机关，和被揉成一团的金色面具。
　　云烬雪心道：还说这机关打不开，时间明明还没到，这不是开了吗？果然还是在耍弄自己。
　　她叹了口气，坐在被中，阖上眼又休息了一下，昨晚的所有记忆慢慢回笼。
　　对了，酌月昨天说过，江炎玉...没了。
　　再次意识到这一点，依然是锥心刺骨的剧痛。云烬雪抱着头，前额顶在曲起的膝盖上，呼吸难平。
　　这要怎么办啊。
　　系统早已不在，也不能确认这件事是真是假，只能去猜测，让她倍感煎熬。
　　忽而，一道金光闪过她脑海。
　　她从膝前抬头，目光越过小臂看向床边，最终落在那个可怜兮兮团在一起的金色面具上。
　　倒是还有一种可能，需要去确认下。
　　云烬雪从床上下来，没有鞋袜，只Ⓘ₦好赤脚走在地上。
　　玉质地板依然冰冷，但没有人在旁边限制，可以用灵力舒缓不适，还可以忍受。
　　走过数道纱帘，云烬雪来到这间大殿后方的观景处。这是一大片开放式平台，可以直接看到群山堆红，绵延不绝。
　　河流自脚下流过，因为太高而听不见水流唰唰声，却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潮气在酝酿。
　　今日是阴天，即使在清晨，也没什么阳光。放眼望去，天地都失了色，蒙上一层灰质，似乎要下雨。
　　酌月就站在平台边缘，被风吹起红色大袍，衣袂翻卷，如舞者艳红水袖甩出的波涛，总觉得下一刻就要融入那红山而去。
　　云烬雪慢慢走过去，保留一段距离后轻声叫道：“堂主？”
　　酌月本抬头望天，听见呼唤，低下头，而后侧首过来，露出的半张脸上居然有几道裂纹，一直蔓延到脖颈，又钻入衣领。
　　云烬雪浑身僵住，惊讶不已。
　　一方面，是因为那奇怪的伤口。另一方面，这人的眉眼五官，分明有着江炎玉的影子！
　　酌月完全转身过来，眸中是比血还要浓浆的暗红。
　　云烬雪本想问问她是不是风风，却在这样的眼神威压中不敢再出声。
　　避危本能告诉她，现在不要和这个人说话，也不要招惹她，否则会陷入相当危险的境地。
　　下意识后退两步，她看见酌月慢慢张口，吐出一个冷冰冰的字眼。
　　“滚。”
　　云烬雪迅速转身逃离，穿过一片片纱帘，不再顾及脚下冰冷的玉地，一路冲到床边，剥去朗星外包裹的布，抽出长剑，准备御剑快速离开。
　　她心脏怦怦直跳，因为那一眼的余韵而颤抖不已，只下意识要躲到遥远处，可这般跑开一段距离，又猛地停住了。
　　那个人的脸，绝对是江炎玉无误。
　　自己要这样直接走掉吗？
　　可她那样.......
　　云烬雪喘息不定，转身过去，举着朗星对准来处。
　　酌月也从台上下来，双手负后，不紧不慢，一双红眸格外阴沉冷漠，又仿佛某种猎食动物锁定猎物的凶狠，潮水般飞卷的纱帘不断席卷过她身体。
　　云烬雪瑟瑟发抖起来，摆出了攻击姿态，却拼命抑制着想要出击的下意识想法。
　　又一道纱帘拂过酌月面容，而后消退，那双红眸却似乎也被带走了，只剩下纯净黝黑。
　　“诶？”云烬雪慢慢放下朗星，剑尖垂落地面。
　　她状态恢复了吗？
　　酌月慢慢走近，垂眸望过来：“师姐醒了？”
　　风穿过大殿，发丝在颈间摩挲。云烬雪看着她面容，挪不动脚步。
　　良久后，她颤声叫道：“风风？”
　　她做梦一般的用目光描摹着眼前人，又忍不住和七年前的记忆做比较。比之前长高了许多，更好看许多，就是面色过于苍白冷漠，日子过的大概很糟糕。
　　酌月眨了眨眼，似乎微微怔然，而后伸手摸向脸颊，笑道：“我忘记戴面具了。”
　　她原本修长白皙的手背上，也纵着几道血痕，和颊面边缘的细小纹路几近重合。
　　血始终在流，她却仿佛完全不在意。
　　云烬雪眼眶潮湿：“你骗我，你说你...死了。”
　　尾音非常轻，落地既消融。
　　江炎玉依然微笑着：“可能也差不多了。”
　　那脸上血痕实在灼目，云烬雪忍不住上前，想要去触碰，又怕弄疼她，小心翼翼靠过去，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江炎玉躲开她的手，摇摇头：“没什么。”
　　云烬雪一怔，看向自己摸空的手，心刺疼了一下，慢慢收回。
　　还想问问是怎么回事，江炎玉已转身离开，来到床边坐下。床位很低，她曲着一双腿，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低头。
　　云烬雪小心坐在她身边，近距离观察她身上，衣领外弯弯曲曲蔓延的血痕，像是从内爆发出躯壳无法承受的力量般撑破的裂口，刺眼可怖。
　　虽知道她现在大概不想和自己说话，还是忍不住道：“你这里...”
　　“啧。”
　　云烬雪立刻住嘴。
　　江炎玉把头埋的更深，用指节揉揉太阳穴，像是对询问不耐烦也不想再回答一般，浑身蒸腾起灵力热气，催着身上所有伤口迅速愈合。
　　没一会，又是光洁细腻的肌肤。
　　云烬雪明白她意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陪她坐着。
　　殿内薄纱飘动，一只猫儿走到门前，往里看了眼，也不知道那两人坐在那里干什么，有些好奇。
　　想进去看看，害怕被发现，还是算了，猫儿在门边趴下，迷瞪着眼看灰色云层游动。
　　剧痛抽离，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逐渐飘远，心中海啸也褪去，江炎玉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她抬头笑道：“师姐醒的挺早。”
　　云烬雪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江炎玉缓慢转动眼珠：“怎么了？”
　　确认那眼睛是纯净黑色，云烬雪这才低下头，温声道：“没...就是，想问问你怎么了？”
　　“哦...”江炎玉掀起一截袖口，肤色与红袖相称，苍白至极。
　　她用指尖按了按手腕，无所谓道：“好像是这具身体有点失控了吧。”
　　失控？
　　云烬雪想起原书内容，反派在经历过肉.体难以承受的极刑后，陷入疯癫状态，魔物之力被彻底点燃，撑爆了原本的身躯。
　　所以现在，也是因为力量无限膨胀而不可控制，导致身躯逐渐破碎吗？
　　似乎她的个人意志也在碎裂啊。
　　可如果是这样，现在的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了，分明有着更好更强大的本相，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只会限制自己力量，且还备受痛苦折磨的凡人躯壳呢？
　　为什么不愿意放弃呢？
　　江炎玉抖下袖子，叹了口气道：“见面以来，还没和师姐好好打个招呼呢，师姐不会怪我吧。”
　　回想这两天的经历，流血，疲惫，欺骗，恐惧，说一点委屈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但昨夜在喜乐宴亲眼看见那样的地狱场景，自己所承受的，似乎又微不足道了。
　　云烬雪轻声道：“我不怪你，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你不想理会我，才是正常。”
　　江炎玉面上笑容消失一瞬，又堆上没什么感情的冰冷笑意，像是不屑：“师姐能有什么错。”
　　云烬雪不敢看她，只死死按着自己指尖，那一块久未回血，已经变白。
　　她艰难道：“风风...你...”
　　心里格外明晰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中，难以吐出。
　　江炎玉静静等待着，没有说话。
　　云烬雪埋下头，只觉得衣衫边缘都足够锋利，要将自己的心脏割出淋漓鲜血，滴滴点点晕染开。
　　手指过于用力，攥的疼起来，她喉咙干痛，但最终还是轻轻问出口：“风风，你心里是不是很怨我。”
　　江炎玉沉默着，如同玉塑。
　　云烬雪鼻尖酸涩，手颤的厉害：“我知道我很过分，我知道，我之前...就那样离开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但我觉得我还是要来看看，我想再看看你...”
　　红色海浪在眼眸中翻起，江炎玉蹙眉，闭上眼。
　　低垂视线里是被包扎完好的小臂，相遇至今，所承受的那点疼痛又被妥协处理好了。云烬雪像是被扔进醋桶，被酸折的全身都细密刺疼。
　　她捂住脸，泪水又从指缝间溢出。
　　“风风，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我...”
　　朗星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云烬雪哽咽着，忍住泪意，拉过江炎玉的手，将剑柄放在她手中。
　　“我知道你一定气不过，很恨我对不对，没关系，你可以拿我出气，杀了我吧。”
　　江炎玉松松握着剑柄，面无表情看着她。
　　云烬雪浑身颤抖，两手推着她的手用力，将剑握住，冲她笑道：“杀了师姐好不好，你不要那么痛苦了，也不要自己忍着，你可以发泄在我身上，好不好？”
　　云烬雪起身，站到她面前，展开双手：“来，风风。”
　　江炎玉抬眸盯着她，一字一句重复道：“发泄在你身上？”
　　云烬雪两手顺着脖颈向后，拨开长发，彻底露出那截玉颈，这个绝对能致命的地方：“对，我绝不反抗。”
　　江炎玉看着她，忽然笑了声，将剑扔开，顶着女人疑惑的目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垂眸道：“我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师姐给不给？”
　　在那双眸中似乎察觉到危险气息，但云烬雪依然道：“给，你想要什么？”
　　江炎玉微微弯腰，凑近她，眼中翻起亮红：“师姐知道我喜欢你吧。”
　　云烬雪脸色白了白。
　　她这才意识到，在江炎玉眼中，自己似乎并非只是以师姐的名头去放弃她。
　　很多次没有拒绝的亲吻，多次询问彼此之间的关系，放在其他人身上，已经是非常非常明显的直接告白了。
　　当初没理清自己的感情而选择沉默以对，那么在江炎玉眼中，那时承受着吻却回避确认关系，又毫不留情将之丢弃的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她瞬间慌乱起来：“我当初没有...我没弄清楚，忽略了你的感情，对不起，我...”
　　“没关系，这不重要了。”江炎玉打断她：“我现在想要师姐，可以吗？”
　　过了好一会，她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脸颊一阵红一阵白，云烬雪没有料想过这种赎罪方式，愣了好一会，支支吾吾。
　　其实本心上，是愿意的，但就像曾经无法回应一样，她现在似乎也难以给出准确答案。
　　她们之间走到这一步，依然有着剧情之力的影响，从前是不清不楚的爱，现在又是不清不楚的恨，为什么她们两人总是不能在一个平稳干净的环境下接触彼此呢？
　　见她沉默，江炎玉将要转身：“师姐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会杀你，你可以离开了。”
　　“等等！”
　　云烬雪将人叫住，下意识攥住她衣服，指尖揉着那一块布料，胸膛剧烈起伏着。
　　江炎玉站住，又垂下视线。
　　抬眸看她，望进那双眼，云烬雪瑟瑟发抖起来，生怕那稍稍融化的眼眸又要结冰，干涩道：“我...我...好。”
　　她动动喉咙，稳定嗓音，再次道：“好。”
　　七年前的那么多次亲吻，也该落到实处了。
　　云烬雪赤着脚，慢慢走上前，踮脚碰了碰那唇，简单的动作，却已经红了一张脸。
　　偷偷拿眼看她，云烬雪轻声问：“这样吗？”
　　红色彻底侵染，江炎玉笑了起来，将人搂过来，放倒在一边床上，又顺手摸过旁边的木质机关，将她两只细腕扣上，翻身过去，抵在床头。
　　云烬雪下巴抵着枕头，磕磕巴巴道：“我我我也...没经历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
　　“不用，”江炎玉居高临下，眸内深红，笑道：“我可以慢慢摸索。”
　　门边的猫儿打了个哈欠，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她站起来，两条前腿往前抻抻，一个懒腰伸完，又往殿内看。
　　那些两脚兽的行为向来难以揣测，但那两个家伙总归不是在床边坐着了，看起来还挺忙，这下没人可以管她，可以撒野了！
　　她垫着脚走进大殿，想去扑那些飘来飘去的纱帘，但爪子过于锋利，不小心在一片光洁帘子上留下指痕，鲜红鲜红的，有些吓人。
　　猫儿偷偷看向大殿中央，她们没发现吧。
　　侧耳细听，好像有声音传来。
　　似乎是木头摩擦着床柱的声响，一下一下，持续许久了。
　　唔...好像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起初还闷闷的，渐渐就不受控制起来了。
　　猫儿有些害怕，不懂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自己弄坏帘子伤心的哭吗？
　　但是这帘子那么多，坏了一个而已，为什么要哭那么长时间？
　　猫儿摇摇头，转身垫着小脚离开，她忽而又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哪里踩了水，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没关系吧？
　　肯定没关系，反正殿里那两人肯定是注意不到喽。
　　.
　　云烬雪热的醒过来，眼前昏暗一片，什么时候天黑了？
　　她意识混沌，很想再次昏睡过去，可忽然又察觉到体内异动，有些崩溃的抬起手臂抵在眼前，哽咽道：“你怎么还在...呜呜呜...”
　　没能呢喃几句，气力流失的太快，她很快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外面依然是阴天。
　　脑子晕晕乎乎的不太清醒，云烬雪缓了好一会才定神。
　　抬手摸摸枕边，一片潮湿。因为刚睡着没多久就醒了，被眼泪染湿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干。
　　缺乏睡眠而头疼起来，云烬雪闭上眼，脸埋入枕头，沉沉呼吸着。
　　能感受到身上其他地方传来的刺痛，在暖烘烘的被子中尤为明显，不过准确而言，没有不疼的地方。
　　眼睛还肿着，现在可不能再哭了，否则不能要了。
　　思绪飘飘荡荡，始终没有着力点，云烬雪撑着枕头，下意识皱着眉，忍耐不适想坐起来，到了一半又跌下去。
　　好累...
　　她缩了缩身。还很疼。
　　风风这家伙，确实是好好用发泄这两个字了。
　　云烬雪很难回忆起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刚开始没多久她就意识不清了，但又深刻知道这个折磨时间很久，久到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她使劲抱着枕头，哼哼两声，因为浑身不适又要流眼泪。
　　指背撞到什么硬物，她勉力抬头去看，发现是那个木质机关。
　　云烬雪：“......”
　　已经完全不想看到这东西了，云烬雪脸色涨红，心中气闷，偷偷撑着往外看，没人过来。
　　藕白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来，顶着几圈可怜兮兮的红痕，拿着那机关，将之塞进床底，又装作若无其事的躺回去。
　　这一番动作也不容易，身上酸酸疼疼让她气若游丝，方才只是指背轻轻碰了机关一下，已经微红起来，她不敢掀被子被子看身上痕迹，又抱着枕头躺倒了。
　　她这具身体本来就很容易...真的好过分...
　　不过，要弥补她这句话也是自己说的，也不能追究什么。
　　但是！
　　脸上热度越来越高，云烬雪实在难以回想，咬着枕头出气。
　　虽然她自己也确实挺舒服的....
　　但是但是！
　　如果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反过来让风风那个不知节.制的家伙自己试试！
　　没过多久，脚步声慢慢靠近，最后停在床边，来人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而后床微微下陷。
　　“师姐，醒了吗？来吃饭。”
　　云烬雪闷闷侧过脸，看着床边那个笑成狐狸样的家伙，不想说话。
　　与她蔫哒哒的状态不同，江炎玉可谓是容光焕发，精神饱满，此刻还好心情的拍拍隆起被子，温声哄道：“起来吃饭啦。”
　　云烬雪开口，声音哑的厉害：“我不想吃。”
　　江炎玉笑道：“师姐肚子不饿吗？你那么累。”
　　云烬雪闷声道：“不饿。”
　　其实很饿，但是并不想吃。
　　江炎玉将人连被子一起抱过来些，用灵力在她身上游走温养：“等下舒服些，就好好吃饭行不行？”
　　仿佛躺进暖泉一般温暖，云烬雪揉揉眼，嗯了声。
　　这般休息了一会，似乎好些了。云烬雪趴在床边吃饭，长发流泻下来，部分散落在脊背，部分遮在身前。流过后颈的长发随着她吃饭动作扫动着，时不时露出半块鲜红牙印。
　　江炎玉眸含笑意，想掀掀被角，又被女人眼疾手快的搂紧，还被瞪了一眼。
　　正要说什么，耳风听得脚步声靠近，江炎玉收起笑容，帮着将被子掖紧，免得一会吹着冷风。
　　来人一袭紫裙，艳丽五官，发间簪花带玉，气势逼人。她在床边不远处站住脚，问道：“就没有其他什么能给那权狗不痛快吗？”
　　她说话又急又快，眉毛也始终凝着，看起来就是个硬性子，不好说话。
　　不过云烬雪却觉得她面熟，悄悄问道：“这是谁啊。”
　　能够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来风风寝殿，开口就是这种诘问，应当是个厉害角色。
　　江炎玉道：“权飞瑶你还记得吧，是她姐姐，权丹秋。”
　　云烬雪立刻想起来这号人物。
　　不过，想起来的同时，也连带着记起这一段剧情内容，刚刚有所回升的心情又沉落下去。
　　原著中，这位权丹秋因为私生女身份被赶出权家后，便一直试图给那个宿敌一般的妹妹权飞瑶找不痛快，可自己实力又不算强，没办法，只能找个靠山，还得是和自己臭味相投的靠山。
　　颠红堂就不错。
　　她找到那时的堂主潘波魂，想着自己多少也会些邪术，没准能在这里分一个席位，有能力活动活动。
　　潘波魂见她漂亮，便将人留下，倒是也没做什么，毕竟这家伙杀美人的兴致会更高。
　　留下的轻易，想再往上爬可就难了，权丹秋也很快意识到这里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恐怕不是久留之地，便准备在观察观察，不行就开溜。
　　正在此时，潘波魂那混蛋又要开宴会，让她去喜乐宴提两个活人过来吃一吃，权丹秋心中鄙夷，但也不得不照做。
　　选了两个差不多也快没气的准备带走，路过一张铁床，被躺在上面的小女孩吸引注意。
　　那是个大概只有十几岁的女孩，身子部分被铁丝穿在床上，正往下不断滴血，眼睛被蒙住，口腔里不断涌出着血沫，呼吸的很费力，但总归还是活着。
　　权丹秋看了几眼就收回，将那两个人送过去后，打了碗粥回来，问那小女孩：“你要不要吃东西？”
　　能来到这铁床，大概是经历过水井了，居然还能活着，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女孩想点头，但是过于虚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便只是张了张口。
　　权丹秋往里看，这才发现内里好几颗牙齿都不见了，怪不得满嘴都是血沫。
　　这要怎么喂给她。权丹秋蹙眉道：“你还能喝吗？”
　　女孩将嘴张的更大一些，好像很迫切。
　　权丹秋道：“好吧。”
　　她身上还挂着铁丝，不可能将她扶起来，只能小心倾倒碗沿，让粥流入她口中。
　　女孩喝的很费劲，估计和血沫一起咽下去了，没准还有口腔里的碎肉，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恶心味道。
　　权丹秋瞧着直皱眉，但也没有将人救出去的想法。毕竟若她真的这样做了，恐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被挂在这里。
　　听着吞咽声，权丹秋倾着粥碗，一手撑着下巴，无意道：“你可真倒霉啊，这里虽然进来的人多，但其实像你那么小的很少呢。”
　　女孩喉咙里突然捂出一阵悲鸣，声音不大，像是小兽的哭噎。
　　权丹秋见状，心中雪亮，问道：“你是不是被人坑害的？”
　　女孩颤抖起来，仿佛压抑着巨大的愤怒或悲痛，扎入肉中的铁丝下冒出一串串血滴。
　　她没说话，权丹秋却仿佛明白了，笑道：“我也是呢，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我一直考虑着要复仇呢，你呢？你想不想报仇？”
　　蒙住眼睛的布带上晕开湿迹，稀粥从破裂的口唇边流下。
　　权丹秋帮她拂开脸边因为汗水和血迹而粘潮的发丝，温柔道：“那你可得好好活下去才行，你得坚持下去，让那些害你的人，经历差不多的痛苦才行。”
　　这之后，她经常来给这个孩子送吃的，每次见她被折腾成那个样子，都以为差不多也快要没命了，却一直坚持下来，也是很惊奇。
　　心里得是憋着多大的劲啊。
　　后来的后来，这女孩不知从哪爆发力量，居然掀翻潘波魂那老东西的统治，自己把颠红堂握在手中了。
　　仇是一定要报的，她也没忘记顺带帮自己一手，把权家给灭了。
　　亲眼目睹过她杀人手法的权丹秋，在很多年后都庆幸，自己并非她的敌人，甚至还在多年前与她有饭食之恩，以此被特殊对待，奉为上宾。
　　只是，这小姑娘的仇人，可就凄惨了。
　　原著中对于那六年的描写，最详细的便是这段。回忆起这个人物，自然也不会忘记这一时间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几日哭的太久，眼睛还刺疼着，她忍着酸涩，抬眸看向身边人。
　　正坐在床边，方才还热络温和的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已重回面无表情，甚至眸子里隐隐又翻起血红，额角有几缕青筋微微突起。
　　云烬雪悄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
　　江炎玉揉揉额角，耐着性子道：“好，我这两日比较忙，再过几天便找人去。”
　　权丹秋这才算满意，瞧了她几眼，又扫到旁边被中的女人，好奇问道：“这位是谁啊？瞧着有些面熟。”
　　把那只手翻开，扯着被子将她兜头盖住，江炎玉冷道：“没谁。”
　　权丹秋哦了声，又道：“这次能不能让那个权狗大出血？”
　　江炎玉道：“可以。”
　　权丹秋满意了：“多谢。”
　　江炎玉道：“不用。”
　　看着她，权丹秋抱着胳膊，指尖在臂弯敲打着。
　　说来也是奇怪，自己被权家赶出来后，仗着几手邪术想去颠红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靠山，本来听说堂主是一个叫潘波魂的男人，去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女人。
　　更奇怪的是，这女人完全不问自己出处，直接给了堂内最好的待遇条件，甚至还多次同意自己去找权家麻烦这种并不合理的要求。
　　刚开始，权丹秋还以为这家伙对自己有所企图，于是防备了一段时间，可相处几年之后发现，这女人虽生活在颠红堂这个烂泥窝，但确实是少有的清心寡欲，便渐渐放松警惕了。
　　虽然不知道她对自己好的理由，但谁也不会傻到去拒绝，直接享受就是了。
　　本来还想再问问计划具体是什么，就看见床边女人的气压越来越低，那眸中猩红简直要滴出血来。
　　权丹秋闭了嘴，那么多年相处下来，也多少明白这人脾性，平时都挺好说话，一旦变成这样，那可就是要发疯了，是没什么理智的。
　　“那行，我先走了。”
　　避开危险赶紧开溜，即将离开大殿时，她又回头看了眼。那被中人似乎在低声请求着什么，红衣女子则是扣着她手腕，只居高临下瞧着人，没有说话。
　　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人怕是要遭殃了。
　　云烬雪敏锐察觉到她的状态在变差，赶忙道：“风风，对不起，我...”
　　又是些让人头疼的道歉话语，江炎玉打断她，冷声问：“师姐吃好了吗？”
　　手腕被紧紧压住，能感受到她拇指的摩挲，云烬雪有些慌乱：“吃...吃好了。”
　　江炎玉将托盘撤下，欺身上来：“那就继续。”
　　云烬雪道：“等等...”
　　没给她准备时间，疼痛来的太鲜明，她闷哼一声，眼里泛起泪花，下意识后靠枕上：“等等，等等，风风！”
　　江炎玉动作一沉，冷冷看着她，耳下似乎爬上几条裂纹，鲜血涌出来，打湿了衣领。
　　云烬雪忍着不适，缓缓靠近她，避开那双血红眸子，把脸埋入她脖颈中，肩膀颤动，声音细弱：“慢慢来，慢慢来好吗？风风。”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时循环播放《马》，现在脑海里还在转“翩翩的你知道吗我满目痍疮”“悠然自得的逃跑吧”


第46章 情客（二）
　　◎师姐要不要试试我尝过的苦？◎
　　昏昏沉沉醒来时, 外面正在下雨。
　　雨滴噼里啪啦敲打在檐上，又顺着雕塑缝隙流下，在亭子四周聚出雨幕, 将千里红山盖在朦胧水意之后。
　　身下是暖燥的兽毛软塌, 鼻端能嗅到轻浅熏香的气息，没有穿衣服, 所以触觉格外敏锐，翻身时能感受到每一根兽毛在肌肤上摩擦的痒意。
　　小腹上有一只手, 在源源不断的输送着灵力。
　　云烬雪能察觉到自己枕在一截大腿上, 腿的主人太瘦了，导致骨头有些硌人。
　　她睁开眼, 看着眼前堆满纸卷的矮桌。
　　一支笔正在纸勾画，笔尖唰唰, 上面传来冷御女声：“师姐醒了？”
　　云烬雪下意识瑟缩。
　　又是这句话, 最近几天, 她不知道听了这话多少次，甚至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睁眼的那一瞬间就要回答我醒了。
　　虽说确实已经醒来, 但她现在并不想说话, 因为按照经验，回答之后的进程只有三步：江炎玉会给她一小会休息时间，而后给她喂饭, 最后继续无休无止的荒唐, 直到她承受不了再次昏睡过去。
　　就算每一次结束之后，她都会用灵力帮自己温养身体, 实在可怖的伤口也会上药, 很快就康复,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人的精力还是有限，任谁也无法接受这么长时间不停歇的床.事。
　　况且，云烬雪能感觉到，身上人的状态越来越差，温言软语渐渐也无法从她那里得到片刻理智，纵着性子随意施力的时间在变长。
　　与刚开始不同，这种事持续到现在，已经是疼痛和煎熬占据上风了。
　　原著中的大师姐死在反派手上，现在云烬雪觉得，自己也快死在反派，手上了。
　　并且，也未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虽说走出神极宗去找人这个开始很顺利，度过不美好的两天后就成功相认，甚至风风看起来比原著所描写的状态还要好，偶尔凶戾，但更多时间还是足够体贴温和的。
　　似乎七年分别并没有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们之间所有的隐瞒和丢弃都被抹饰在耳鬓厮磨与神魂颠倒之下，但时间和过往所斩下的裂痕还是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接吻中显露端倪，让人不安。
　　云烬雪来到这里的本意，是想要道歉，是想抚平她的心结，想让她能够不在仇恨中生活，能做到彻底抛弃过去。
　　可想要做到，就必须与她细致谈一谈。
　　但她好像并不想面对自己，也不愿意谈及曾经，只想将这种虽然沉沦但可以忽视一切的荒唐生活延续下去。
　　她在逃避。
　　若仅仅是床上这些事就能让她满足，云烬雪并不介意配合，即使渐渐有些困难，但还在可以承受范围内。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
　　云烬雪不可能一直这样陪她下去。
　　她早晚要回家的。
　　凝结在江炎玉心里的那颗结，也死死系在她自己心中，彼此都知道掌心拂过会有尖锐的凸起，但目前所做的事，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云烬雪知道，自己必须将她刻意忽略的事情摊开来说，是怎样的结果，怎样的报复她都愿意接受。
　　就算撕破表面平和后，她会逐渐被恨心支配，彻底倒戈怨憎，不再喜欢自己了......
　　眼尾泛红，云烬雪眨眨眼。
　　不喜欢更好，这样在自己离开之后，她也不会难过了。
　　小腹上的手向下压了压：“师姐发什么呆？怎么不回答我。”
　　云烬雪轻声道：“醒了。”
　　江炎玉道：“知道你醒了，饿了吗？”
　　果然...
　　云烬雪摇头：“没。”
　　“那继续.....”
　　隔着毯子按住她手，云烬雪撑着软塌爬起来，发丝流泻而下，衬得人玉□□致。
　　她道：“风风，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江炎玉笔尖一顿，侧首过来：“嗯？”
　　云烬雪斟酌字句，缓慢道：“风风，我知道这些话你不想听，但我还是要说，我需要珍重给你道歉，关于七年前....”
　　江炎玉打断她，戏谑道：“不用啊，师姐这几天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
　　脸颊升温，云烬雪攥紧兽毛软塌：“不是那种，不是....你知道的，我想说的是七年前在姚家发生的事情。”
　　笑意消散，江炎玉转头看向纸卷，没有说话。
　　想把过去之事重新拿出来说，就是种刮骨疗毒，其中痛苦难明，但却不得不去做。
　　云烬雪深深呼吸着，再次道：“那个时候，我没有救你，这件事其实七年以来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受，你还经历过那些...”
　　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喜乐宴内种种惨状掠过脑海，她的嗓音颤抖，越来越低。
　　“那些事情...我不知道这七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有多难受，多痛苦。我找到你，就是想陪你，想让你能从那种痛苦中走出来，想弥补你受到的那些伤害。”
　　明明只是言语，却仿佛洒出了一把钢针，江炎玉像是被刺痛了，忍耐着攥紧笔杆，额角跳起青筋。
　　越慌张，越是语无伦次。云烬雪说着说着都能感受到自己语言的贫瘠与苍白。说要走出来，说要脱离痛苦，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呢？
　　耳边嗡嗡作响，耐心消磨殆尽，江炎玉撇开束缚，手掌再次下移。
　　云烬雪撑着精神继续道：“你别这样，风风，我们得好好说...”
　　将人按进自己怀中，江炎玉掰过下巴吻住那唇：“师姐的嘴可以说些更好听的。”
　　气息被堵住，话语也零散起来。
　　云烬雪努力挣离那唇舌，气喘吁吁道：“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
　　江炎玉动作停住，眸中翻红，看了怀中人一会，低声问：“为什么不可能呢？”
　　因为她早晚有一天要离开啊！
　　云烬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也知道现在的时机很难得，不能再那样轻易带过了，必须要好好交流。
　　误解了她的动作，江炎玉将人搂的更紧，呼吸压下来：“师姐这是想要离开吗？”
　　身体一僵，云烬雪颤声道：“没，我能去哪呢？”
　　舌尖扫过齿侧，江炎玉嗓音压低：“师姐似乎很着急去什么地方啊？着急于解决掉我这个麻烦，去某个地方。”
　　云烬雪道：“我没...”
　　江炎玉道：“我知道了，七年过去，师姐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师妹不知道是死是活，所以来找找看，准备稍微安抚一下再回去找归星，是与不是？”
　　云烬雪道：“绝对不是！”
　　江炎玉道：“又或者，师姐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吗？”
　　云烬雪不敢动弹，脸色苍白：“我...没有，真的没有，你不要乱想。”
　　“那就别动。”
　　结束之后，江炎玉抬头看亭外的雨幕，沉默良久后忽然道：“师姐，其实原本我那间大殿叫听风，但后来我觉得，可能再也听不到了，所以只剩下了风这个字。”
　　云烬雪调整着呼吸，倚在她怀中，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
　　江炎玉抱着人，轻轻摇晃着身体：“还有这间亭子，师姐知道叫什么吗？叫做观云亭。”
　　她沉吟道：“听风，观云，多好听。”
　　云烬雪抿唇，眼眶酸涩。
　　雨似乎下大了，檐上的击打声越发密集，雨幕厚重。
　　外面应该挺冷吧，云烬雪躺在温暖的怀抱中，裹着被子，却觉得自己还是暴露在大雨中，一颗心冷而潮湿。
　　“你说不可能一只这样下去，但这样不好吗？嗯？”
　　刚刚停住没多久的动作又继续，江炎玉搂着人，轻声问：“这样不好吗？就一直这样下去，什么都不用想.....”
　　另一只手摸去怀中人脖颈间，渐渐用力收紧。
　　江炎玉眼神茫然，在她耳边颤声问道：“我本来已经打算放过你了，为什么师姐还要过来？”
　　前世她成魔，在仇恨驱使下要立刻去将人抓来，这一世分明可以第一时间就报复，却似乎怎么也生不出那个心了。
　　很累，就这样吧，算了。
　　有什么意义呢？
　　可她却在七年后再次出现，所有痛恨与委屈无法抑制的爆发，直到几乎将她摧毁，身躯涨裂。
　　师姐啊，我的道心早已破碎，你怎么能让它再碎一次啊。
　　江炎玉眼中的红似乎蔓延到眼尾，嗓音颤抖：“你想来谈，好，我们谈。”
　　扣着她下巴，江炎玉垂眸下来，与她对视，眼中的火越烧越旺。
　　她一字一句问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师姐丝毫都不挣扎的就放弃我？”
　　云烬雪嘴唇发白，对上那视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炎玉逼近她：“师姐说话啊。”
　　“嗯...”下意识想躲开那狂风骤雨般的动作，颈间的手也在用力，让云烬雪呼吸受窒。
　　“为什么不回答？不是要谈吗？”
　　脸色涨红，她以为自己要窒息了，所有力道又骤然松开。
　　江炎玉猛地抬头，长叹口气，似乎在回想着什么，片刻后笑道：“师姐，我听说，爱人之间是要同甘共苦的。我们一起尝过甜，你要来试试我受过的苦吗？”
　　云烬雪捂住脖颈，咳嗽起来，没能听懂她的意思，只是抬头看着她，眸光潋滟。
　　江炎玉低头，轻笑着替她拍背：“如果师姐能把我受过的刑罚也受一遍，我就原谅师姐好不好。”
　　云烬雪浑身一僵。
　　似乎觉得这个想法甚妙，江炎玉笑个不停，一件件替她穿上衣服，系好衣带，摸了摸女人苍白的脸颊。
　　“师姐的身体好像很敏.感啊，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到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还是床上躺着舒服？”
　　说完，江炎玉将人抱起来，向喜乐宴走去：“我尽量给师姐挑不那么难受的好不好？让我想想都有什么来着...”
　　整个红镜山被水冲刷后，显得鲜红至极，倒映在云烬雪眼中，被一层层泪水覆盖。
　　进入喜乐宴，那刺鼻味道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裹住，如同洪水般激烈而混乱。
　　江炎玉抱着人，口中哼唱着乐曲，好心情的四处环顾，仿佛在逛花园，欣赏着挑选。
　　周遭不停传来的哀嚎与痛叫，云烬雪在她怀中，脸色越发苍白。
　　她能感受到身前人似乎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想要这样做。
　　没关系，没关系.....
　　来之前就想过这种可能，毕竟原主大师姐就死在这里不是吗，她只是在走剧情，给这个角色画下注定的重点。
　　眼泪滑下来，她的呼吸有些错乱，努力扣住双手不要再颤动，可依然抖的不成样子。
　　别害怕，没事的，很快就会结束的。
　　江炎玉漫无目的在各方刑具前走动着，头痛过于剧烈，体内不断有东西想要钻出来，似乎快要爆炸了。
　　她好像忘记自己怀里还有一个人在，只是在那些刑具前挑挑拣拣。
　　这个太尖锐了，不行...这个会留下终生伤痕，不行...这个好像有些过于羞辱人了，不行...这个...
　　直到全部都绕了一圈，江炎玉有些茫然的站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就是想让她疼啊，挑什么呢？
　　江炎玉笑了笑，迈步走到一把椅子前，将人放下来。
　　椅子是冷冰冰的金属，碰到的一霎那，身体便瑟缩起来，颤抖的更加剧烈。
　　江炎玉蹲下.身，握着女人细瘦的脚踝，套进皮质扣带中扎紧。
　　漆黑铁椅上坐着一位苍白的清雅仙君，此番对比，给了她极大刺激，江炎玉拍起掌来，眸中红的滴血：“甚好。”
　　四肢都被扣住，云烬雪动弹不得，椅子很冰，冷气钻进身体，让她根本压不住抖，泪水一滴滴滑下来。
　　椅子旁边有一排架子，分别放着不同颜色的小瓷瓶。江炎玉走到架子前，目光在架上巡索着，沉吟片刻，最终选了一瓶红色的。
　　拨开瓶塞，走回椅子前，将女人脸颊抬起，江炎玉笑道：“师姐，我再问一次，不想回去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吗？”
　　云烬雪眼眶红的厉害，眉头微微蹙起，自下而上的看人，看起来可怜至极。
　　像是猜到了她会沉默，江炎玉叹了口气，将瓶口抵在她唇边，慢慢喂给她。
　　“师姐尝尝这个吧，虽然反应比较剧烈，但持续时间短，少有的还算温和喔。”
　　药液没有味道，从口腔滑入胃袋，仿佛一条冷冰冰的蛇钻入身体，又转瞬间爆炸，火烧般的剧痛从胃里传来，顷刻间便席卷全身。
　　扔开空瓶，江炎玉居高临下，看着女人的肌肤一点点变红，指腹擦去她唇边残留的药液，到自己唇前舔了舔。
　　“嗯。”江炎玉点点头：“确实是这个，我没记错。”
　　从体内爆裂出来的剧痛让云烬雪骤然缩起身子，捆在扶手与椅子腿上的四肢抽动着，又被皮带扣住，肌肤上很快被勒出红印，甚至摩擦出血点。
　　“呃.....”
　　仿佛被人紧紧摄住咽喉，无数火把抵在身上，燥热而缺氧。
　　云烬雪后靠在椅背上，修长脖颈上还有几片暧.昧红痕，此刻渐渐被加速流动的血色覆盖，冷汗成片涌出，很快将衣服打湿。
　　江炎玉就站在她面前，将她所有的反应收入眼中，捏起女人的一缕长发，慢慢扎着小辫子。
　　脑仁被尖刀豁开，露出白花花的内里，身体也在加速溶解着，云烬雪怀疑自己被人解剖了，不然怎么解释这种可怕又疯狂的剧痛？
　　可她泪眼模糊的视线里，身体还完好如初。
　　哭声从喉中近乎是挤出来，她想要逃开某种将要将她毁灭的压痛，挣扎不休，却又被死死定住，只有极压抑的哭腔被喘息推出。
　　江炎玉啧了声：“师姐别动，小辫子要歪了。”
　　她的发丝很顺滑，浓黑如墨，摸起来又有些软，和这个人的脾性一样，柔软至极。
　　连疼极的哭声也是柔软的。
　　眼前光晕流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满身潮汗已将椅子也打湿，云烬雪精疲力尽的弯下腰。
　　她脸色涨红，喘不过来气，泪水滑出眼眶，一滴滴砸下去，在膝头衣料上晕开。
　　发现她的喘息逐渐轻下去，江炎玉松开发辫，捧着她脸颊抬起，耐心教导着：“师姐，你还是没经验，这个时候不能失去意识，会死的，你要慢慢呼吸。”
　　云烬雪意识模糊，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徒劳的张着口，却气息微弱。
　　江炎玉凑近一些：“师姐，呼吸。”
　　疼痛扰的她眼前混乱一片，杂乱光线在交融又分裂，逐渐光怪陆离。
　　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唤。
　　“师姐，呼吸。”
　　是...在泉海奇潭吗？
　　云烬雪模模糊糊的想。
　　对了，风风的蓝珠子碎掉了，自己要给她分享才行。
　　可为什么身上那么疼啊？我受伤了吗？
　　大概没有，风风在我身边呢，她不会让我受伤的。
　　要赶紧把东西给她才行。
　　云烬雪忍住哭腔，攒起为数不多的力气向前靠去，亲在那模糊视线里唯一明晰的红唇上。
　　声音轻的不能再轻：“风风，蓝珠子...给你。”
　　江炎玉一怔，眼中翻起滔天的红色巨浪。
　　她猛地站直，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眼角抽动着。
　　云烬雪失去依靠，垂下头去，微弱喘息着。
　　烛火摇动，在地上扯出暗影。
　　影子无声，影子的主人却似乎快要爆裂。
　　蒸腾着心窍怒火几乎把江炎玉烤化，她死死盯着失去意识的人，耳边肌肤开始爬出细小裂纹，直开裂到脖颈，又细密着钻入衣领，血流如注。
　　无数尖叫哀嚎叠加在一起，扯破她的耳膜，催着她赶快将眼前人撕碎。
　　她的手再次扣在女人脖颈间，血液加速窜动着，让血管微微突出肌肤表面，手背上青筋四起。
　　她用力到手指颤抖，却还是未能收紧，将人掼到椅背上。
　　脊背与金属相撞，声音很大，江炎玉却似乎没听到，从指尖疯狂为她注入灵力。
　　“你给我醒过来。”
　　云烬雪被灵力催醒，浑身酸软，余痛还炙烤着身躯，眼睛已经肿了，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江炎玉咬牙问道：“我再问你，你还要和我谈吗？”
　　对上她视线，云烬雪恍惚片刻，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但江炎玉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你又在流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忙，所以有点少喔！不好意思！


第47章 情客（三）
　　◎她是重生而来的◎
　　那一瞬间的怒火, 几乎让手掌箍紧，折断那细弱脖颈。
　　然而混乱视线中女人眼尾的红仿若直视太阳般灼目，神经似乎在某一刻波动, 与掌下人连接, 感知到那磅礴如海的心痛与疲惫。
　　大浪顷刻褪去，耳边长鸣嗡吟, 江炎玉深深喘息着，用力揉了揉额角。
　　疯了, 真的是疯了。
　　就算想让她痛苦, 也决不能就这样杀了她。
　　她不能死。
　　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爆鸣声，被无数哀嚎惨叫充斥的喜乐宴, 却有一处角落异常宁静。
　　没有其他声响，却并非温柔的安乐乡, 而是浸泡着比所有刑具之上饱受折磨的罪人所叠加起来还要复杂的情.爱与怨憎。
　　江炎玉撤开手, 冷冷看着椅子上的人。
　　随着呼吸畅通, 云烬雪也渐渐清醒过来。
　　药物作用在渐渐消退，仿佛从身体内抽离细密的神经, 只留下空洞闷痛。
　　她低着头, 看着自己膝上染湿的衣料, 与身前人鲜红的衣衫下摆。
　　能感受到那股低气压，让云烬雪瑟瑟发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还要继续吗？这种痛苦还要继续吗？
　　她惊恐万分的思考着。
　　高估了自己对疼痛的承受能力, 还以为这种事情也许只要坚持一下就会很快结束, 死去就万事解脱了，但好像不是这样。
　　她对刑罚所造成的伤害想象力实在匮乏, 这种疼痛也超出了她的认知能力。
　　之前那个放大话说愿意承受一切的自己瞬间破灭, 她现在清晰意识到一点, 她受不了。
　　但她同时发现，江炎玉并不打算轻易杀了她，这意味着刑罚还远未结束。
　　恐惧情绪瞬间从脚底爬起，冷汗蜿蜒而下，已经被体温捂热的铁椅似乎又变成一块冷冰，寒气森森。
　　她在恐惧中近乎头脑发白，只固执盯着那鲜红衣摆，被一点风吹草动吓的胆寒。
　　极端情绪下察觉不到时间流逝，云烬雪看着那块红，直到眼睛因为长久没眨而涩痛，却也丝毫不敢错目。
　　良久，衣摆下的腿迈动，向前走了一步。
　　云烬雪瞬间后撤身体，重重撞在椅背上，咚的一声巨响。
　　她努力把自己往后缩，话语凌乱破碎：“对不起...我错了，暂时...暂时先不谈好不好....我们之后再谈，之后再谈，对不起...”
　　江炎玉脚步顿了顿，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飘来。
　　云烬雪头皮发麻，死死闭上眼。
　　江炎玉继续靠近，将距离缩小到最短，一双冰凉的手再次来到她走上游走，剥开衣带。
　　云烬雪抖如筛糠，差点神经绷断，察觉到这并不是一轮新的折磨，而是熟悉的温度攀升。
　　她眼睛已经很痛了，却还是有泪水漫溉出来，脸颊已经湿润过一层又一层，灯影摇曳。
　　在惨叫声中，那低微的喘息几乎不可闻。
　　一切结束之后，江炎玉帮她穿好衣服，解开四肢上的皮带，将人慢慢扶起来。
　　“能走吗？”
　　云烬雪颤颤巍巍的抓紧她衣带，头脑胀痛，两腿酸软，本想说自己好像走不动。
　　但此刻，喜乐宴内给她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大，已经让她抬不起头了，更不敢违逆身前人，便只是轻声道：“可以。”
　　嗓音像盖了层磨砂玻璃，沙哑至极。
　　江炎玉缓缓勾起唇角，点头：“嗯，那走吧。”
　　她转身向前去，云烬雪抓着她衣带跟着后面，行路实在有些困难，她偷偷看了眼前方的鲜红背影，自己捂着小腹，一瘸一拐的跟着。
　　走出喜乐宴，那股让人窒息的味道终于消散了，心头大石也被移走。
　　云烬雪忍住泪意，说不清那是不是疼过头产生的委屈，还是后怕在累积。
　　她忽然想到从前小反派给自己腰上的伤口抹药，虽然也很痛，但她还会抱着安慰自己。
　　可现如今，分明方才还做过亲密无间的事，转眼间就冷漠抽身，完全不顾她浑身不适，只自顾自的往前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简直就像是...情客一般。
　　云烬雪用袖口擦擦眼泪，才发现袖子也是湿的。
　　她身上的衣服早在喝药时就被汗水打湿了一遍，现在稍微干了一些，但还是又冷又难受。
　　身上疼痛越发鲜明，云烬雪攥紧那根衣带，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默默想着：也许她会回头看看我呢，也许会愿意帮帮我，从这困苦中拯救出来呢。
　　可直到一路走回了听风殿，她都没有回头。
　　被按在床上时，云烬雪神思恍惚，身体发冷，似乎看到自己衣裙上有鲜血晕染。
　　流血了，怪不得那么疼。
　　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她意识消弭。
　　.
　　云烬雪是被雷声惊醒的。
　　此处是观云亭，并非昏迷前的听风殿，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习惯睁眼与睡着时所处的位置不同，是以并没有很奇怪。
　　她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咬唇，看见矮桌上铺开一张画卷，江炎玉正坐在桌前，执笔吸饱砚台内的丹红墨色，在纸上绘出一笔笔线条，似乎想要将红镜山画出来。
　　亭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雨水冲击在亭顶的唰唰声几乎震耳。
　　分明还是白日，却光线稀薄，仿佛已至傍晚，每当雷落时天地明暗一瞬，将亭内映照的仿若鬼境。
　　江炎玉盘腿坐在软塌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纵笔在纸上狂舞，试图描绘出那瑰丽奇壮的千里红山。
　　她看起来颇为懒散随意，但云烬雪不敢去招惹她，只是沉默的缩在一边。
　　身体难受的厉害，这次她似乎没有帮自己处理伤势，昏睡一觉后更加肿痛，体温似乎也在渐渐升高。
　　衣服被换过了，是一件毫无杂质的纯白色衣袍。在所有颜色都浓烈厚重的红镜山，大概是唯一一件白衣吧。
　　云烬雪用手背试了试自己脸颊温度，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温度，好像起烧了。
　　灵力依然不能运作，只能忍耐着不适继续酝酿，仅仅是这么坐了会，已经有些难以支撑。
　　她再次趴下来，缩起身，望着亭外的深重雨幕。
　　如果现在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死吧。
　　死去之后，她可以回到家，和父母团聚，可以将自己十几年来经历的一切包装成奇妙梦境和他们讲述。
　　他们大概会讶异，会惊慌，会心疼，会抱着她，安慰她说都是虚假的，梦是相反的。
　　云烬雪眨眨眼，忍着酸涩蔓延。
　　爸爸妈妈如果知道她杀过人，会怎样想呢？
　　言语有多苍白无力她早就知道了，安慰话语只能解一时困扰，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会有那么真实的梦境，她真的在这里牺牲掉许多感情。
　　就算回去了，她往后的人生里，也会不断回想这段经历。
　　无法休止。
　　画纸被揉成一团，砸在亭中地板上，似乎又抽出来一张，铺上桌面。
　　而后继续着笔尖扫动纸张的唰唰声。
　　云烬雪阖上眼睛，雨幕红山被黑暗覆盖。
　　早就知道这一趟行程不会容易，但出发之前最糟糕的猜测结果，似乎都比现状要好。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江炎玉固守着现在的躯壳不愿脱去，若是在从前还好，可现在心境早已变化，随之狂暴的天灾之力只会越发难以控制，连带着让她的状态越来越差。
　　症结很明显，也明白故事是怎么一步步推进到现在的，云烬雪也是系下那个金铃的人，此刻却不知道该怎么解。
　　不...不对...
　　她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系铃人。
　　这些嬉笑怒骂与痛苦原本和她都没关系，她只是一个周末陪朋友爬山的过路人，偶尔在山洞里看到面壁画，听到朋友两句调侃，就被拉入这世界。
　　一步步向前走，她也惶恐痛苦过，就算知道结局，也曾尝试做过改变，她从一开始就不想把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她挣扎过，只是失败了。
　　疼痛越发难以承受，云烬雪抱住头，缩成一团，在心中茫然呼唤。
　　为什么我要经受这些呢？
　　接下来要怎么办，这是死局吗？
　　到底要怎样做才行？
　　没能想到答案，她渐渐又昏睡过去。
　　又是一阵惊雷，把云烬雪从沉沉睡意中震醒。
　　心脏加速跳动，震的胸腔都有些痛，她哼吟两声，费力抬头看向矮桌，却发现江炎玉不在。
　　困意顿时消散，她轻皱眉头，撑着软塌跪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挂在窄瘦的腰间。
　　整间观云亭空空如也，只有地板上几团揉皱撕碎的纸，从折角处透出腥狂红色。
　　雷光闪过，亭内一明一灭，接着是震耳轰隆声，云烬雪瑟缩一下，轻叫道：“风风。”
　　无人回应。
　　她去哪了？
　　为什么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云烬雪想起身，素白的脚踩在深色兽毛毯上，刚直起身便又摔下去，膝盖撞上软塌，很快浮红一片。
　　她没有力气，站不起来。
　　按着酸疼的腰，云烬雪眼眶又潮湿起来。
　　她还想再叫两声，却又忽然意识到，风风不在，这里只有自己的话，从这里跳下去，也许就能成功死掉了。
　　云烬雪微微发怔，看向亭外雨幕。
　　要现在去吗？
　　要丢下这烂摊子一跃而下，把所有理不清的杂乱事项与情绪都抛到脑后，就这样回去吗？
　　她其实不想那么早，也那么突然的回去，但她今天真的疼怕了。
　　她察觉继续这样待下去，下一个疯魔的人会是自己。
　　云烬雪双手撑地，慢慢向亭外爬去，目光直直盯着那片雨幕，直到手碰到一团纸才回神。
　　她呼吸急促，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视线震颤。
　　她就这么走了，风风呢？
　　她回来之后看到自己的尸体，会是怎样的心情？
　　会像原著所描写的那样，化为一场千年大雪，融化后便了然无痕吗？
　　已经坚持到现在，虽然没能得到什么成果，但就这么放弃的话，前面受的苦岂不是也毫无意义了？
　　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啊？
　　云烬雪捂住脸，颤抖起来。
　　到底要怎么办啊......
　　耳边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云烬雪一惊，又咬牙爬回软塌，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看向亭外。
　　一个清脆少年嗓音响起：“堂主，我们回来了，有个事要......”
　　当看清亭内坐着谁，少年一愣，半天才问道：“您是哪位？”
　　这少年脸色柔白，面容清秀，带着顶高高的黑帽，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袍，腰间挂着两把长刀，看起来颇为年轻。
　　虽然衣服穿得好好的，云烬雪还是下意识裹紧自己：“你又是谁？”
　　约摸着能出现在这里的，差不多也是堂主身边的某位重要人物，少年没有犹豫，行礼道：“在下参见。”
　　云烬雪怔了怔，反应过来这是谁。
　　心魔参见，以及玉掌璀错，都是后期反派的左膀右臂。他正是其一。
　　这个少年被称一句心魔，倒不是他和魔有什么关系，而是他有着一双利眼，总能在最短时间内发现对手心理和武力上的破绽，从而一招制敌，被江湖猜测是不是能够察觉人心，又因为能力过强而被妖化为心魔，江炎玉觉得好玩，便也以这名字称呼他，这称号就流传下来了。
　　但所谓察心，不过是从小时候的一场遗憾所催生出来的能力。
　　参见出生在一处极其清贫的村落，他还小时，家里勉强能供上饭，后面某一年碰上各种天灾人祸，村子彻底败落，每家每户都穷的响叮当，掏不出一粒粮食。
　　饥火燎心的村民，啃光草根树皮，就要向孩子下手了。
　　在某个心惊胆战的午夜，参见带上一柄火钳，零碎行李，逃离家乡。
　　他走了很远，很久，许多次都撑不下去，但最终还是活着来到一处还算繁华的城市。
　　这里也缺粮，但可比家乡那边要好多了，至少勤快一些就不会饿死。
　　他在这里住下，没有身份信息，有许多查核严格但酬劳较高的活计做不了，只能做黑工，每天都累的半死，却拿不到几个钱，住不起房间，只能去那些无人看管的小巷子凑合，虽然艰难，但好歹是活了下来。
　　参见是个能吃苦的人，酒楼里繁重的活计压不垮他瘦弱的脊背，只用一点食物就能撑着继续走下去。他每日啃着干馒头，坐在二楼栏杆后往下看，本以为一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
　　直到，他看见那个叫元霜的女孩。
　　看着也不像特别富贵的人家，但干净整洁，活泼开朗，跨门槛是跳过来的，亮晶晶的眼来回探看，在某一个瞬间与自己对视。
　　参见手中的干馒头掉了。
　　两人就这样莫名搭上线，成了好朋友。
　　在之后，他们常常一起出游。也不去很远的地方，就只在城镇周遭走一走，聊聊天，吃吃美食，不算波澜壮阔，胜在平稳温馨。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元霜被城中一位官员选中，要给自己的病儿子当冲喜媳妇。
　　参见听着，去打听了那官员家世背景，也偷偷去看过，宅院墙壁高高，门脸贵气，是个富硕人家，元霜进了这门，应该会过的很幸福。
　　那自己呢？
　　这问题冒出的莫名其妙。
　　出嫁那天，参见站在酒楼二层，扒着窗户往下看，红河从街道上流过，穿上新嫁衣的元霜坐在轿子中里，忽然掀了车帘往这边看来。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
　　红河逐渐远去，参加回想着她的表情，总觉得她是再向自己传达什么，可他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天，他照常坐在酒楼吃馒头，眼看着元霜的侍女哭着进来，差点在门槛摔个跟头，又直冲自己而来。
　　“元小姐没了！”
　　那干馒头，又咕噜一声掉在地上，滚远了。
　　侍女说元霜本就不想嫁，是被家人逼着走到那一步的。侍女又说，元小姐是烈性子，直到最后也不想妥协，便一头撞在柱上，当场就没气了。
　　侍女说，元霜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想和参见双宿双飞，但女孩子家，不好意思主动说喜欢。
　　她也没有勇气逃离家。
　　参见未曾想到那折磨了自己一晚上的表情，居然是永别。
　　为什么我如此木讷，愚蠢，麻木，以至于看不懂你的无奈与渴求？
　　是我害死你的吗？
　　他在日复一日的后悔与苦痛中反省，一遍遍回想着那幕场景，想着她的所有细微表情。像个疯子一样跑上街，试图猜出别人的心事，直到所有人隐秘的心思在他面前都难以遁形。
　　他徒劳的想重回过去挽救一切，就用这种可笑的理由，居然练成了让所有人都害怕的猜心能力。
　　心魔参见到底为何如此厉害，江湖中一直有着颇多猜测，但估计谁也不会想到，原因如此简单。
　　“请问堂主在这里吗？”参见又出声道：“还是说在其他地方？”
　　云烬雪回神：“她大概待会就回来。”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防备，参见也错开视线，拱手道：“哦，知道了，感谢您，那我去下面等等。”
　　他这边转身要下去，就见另一位青年上来：“你汇报怎么花那么长时间。”
　　来人肤色黝黑，人瘦而高，肌肉结实，穿着身皂黑衣袍。虽然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但云烬雪还是能一眼认出来，这是璀错。
　　他也看见亭内是谁，微微吃惊道：“大师姐？”
　　参见一怔，道：“你认识？”
　　璀错以为自己看错了，忍不住轻声确认道：“您是道韵仙君吗？”
　　说实话，在这里和他碰见，是有些尴尬的。
　　毕竟曾经都是第一仙门神极宗的弟子，但此刻都和传闻中臭名昭著的邪修堂有关系，有种各自叛变后在敌党内见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并且对面青年显然有同样的感觉，所以问得小心翼翼。
　　云烬雪有些无奈，她倒是能料想到璀错在此处，但这个青年恐怕会很恐慌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吧。
　　她道：“是我...我来找师妹。”
　　璀错脸上的疑惑瞬间被打破。是了，道韵仙君是堂主的师姐来着！差点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不过，这下轮到他尴尬解释了：“堂主...对我有恩，所以我来报答她。”
　　云烬雪嗯了声，这是原著中早就明确写好的事情，她并不觉得奇怪或意外。
　　不过紧接着，她发现不对之处。
　　原书中璀错在拜师大典上出手凶狠，所以最终在神极宗内的待遇并不算很好，加之其性格执拗，且喜好打抱不平，所以后来因为不小心对同门出手过重而被赶出神极宗，流浪在外。
　　彼时已经成为堂主的江炎玉见他确实是个人才，且身世可怜，愿意培养他成为自己手边的刀，后来他屡次建功，江炎玉便重用了他。
　　璀错是个实心人，为了感谢江堂主，并为当年拜师大典上的行为道歉，给自己狠狠插了一刀，养了许久才养好。
　　这事之后，两人之间恩怨一笔勾销，璀错成为她身边最重要的手下之一。
　　可今生以来，璀错一开始的人生似乎就完全不同了，他并并没有在拜师大典上打败反派，也没有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赶出宗门，却还是出现在颠红堂。
　　为什么？
　　云烬雪正迷惘间，又有一位红衣女人走上来。
　　女人背负斗笠，长衣暗红，腰带与腕带为纯黑，脱下来的面罩在脖间堆叠，正是最典型的颠红堂门徒衣饰。
　　她刚上来，便两手各勾住一个人，大笑道：“你们好慢啊！干什么呢！蜗牛都渡河回家了！”
　　璀错快速扫了云烬雪一眼，道：“元霜别闹，大师姐在那里。”
　　元霜看过来，立刻收手立正，鞠躬行礼：“哦您好，我是元霜，请问您是谁？”
　　参见拽拽她袖子：“这是咱们堂主的师姐。”
　　元霜道：“啊，原来您就是传说中的道韵仙君，果然漂亮！不过...您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差？”
　　云烬雪已经完全僵住了。
　　元霜，那不是导致参见成为心魔的人物吗？
　　她居然还活着？
　　如果是原书中主要角色的行为出现偏移，云烬雪还能理解，为什么以出场时间而言不算很重要的小角色，也会出现命运颠倒？
　　并且，元霜如果还活着的话，参见不可能成为心魔啊。
　　这不合常理！
　　一个不安猜想在她心中升起，渐渐不可控制，云烬雪听到自己的嗓音在颤抖：“你们...都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堂主的？”
　　元霜心直口快，稍微回忆下便道：“这得有十几年了吧，就是仙历...多少来着？”
　　参见补充道：“仙历524年。”
　　云烬雪如遭雷击。
　　这个时间，正是江炎玉所参加的那届拜师大典之前。
　　她心脏跳的快奔逃出去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将她摄住，她听到自己问：“仙历524年...她就成为颠红堂堂主了？”
　　眼看着已经瞒不住，璀错道：“是。”
　　云烬雪攥紧被子的手下意识松开，锦被滑下，挂在她臂弯。
　　怪不得元霜会活着，怪不得璀错与参见在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的情况下依然在为江炎玉做事，怪不得在同样的年龄下女主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怪不得她此生种种行为和性格与原书大相径庭。
　　那个曾经出现过许多次，又被自己否认过许多次的猜测，现在得到了证实。
　　江炎玉是重生的。
　　江家覆灭，云开业惨死，潘波魂下台，这都不是意外或他人在搞鬼，而根本就是江炎玉在提前复仇。
　　可那为什么...自己还活了那么久？
　　云烬雪心乱如麻，脸色惨白。
　　元霜有些无措的扣扣手，看了身后两人一眼，又问道：“那个，堂主的师姐，您没事吧，您脸色真的好差。”
　　雷电直插大地，响彻云霄，而后骤然止息，光电将亭内四人各异的神情刷上道白漆，晃了几个瞬息后，又沉暗下来。
　　唰唰雨声中，突兀的出现了咚咚声响。
　　云烬雪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咚咚。
　　雨幕被破开，亮红的火烧进亭内。
　　江炎玉一手负后，另一手轻轻摇晃着拨浪鼓，在亭门站定。
　　环顾四周，她道：“挺热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参见行礼道：“就在刚刚。”
　　江炎玉漫不经心的抚摸着拨浪鼓鼓面：“有事要汇报？”
　　瞥见桌后女人惨白恐惧的神情，她微微挑眉，一手按住元霜将要汇报的嘴，将她推到一边：“等等再说，你们现在出去，一个时辰之后再来。”
　　元霜躲开她手，大叫道：“超级重要的事情啊堂主！”
　　江炎玉道：“没关系，现在这里更有趣。”
　　元霜不服，被参见从后面捂住嘴，往外拖：“那我们一个时辰之后再来。”
　　三人离开后，江炎玉来到矮桌后，坐在女人身边，将拨浪鼓在她面前敲了敲。
　　“这个被我藏的太深了，找好久才找到呢。”
　　她眸光暗红，五官立体，视线落在拨浪鼓上，眉目间邪气四溢，衬着一身鲜红，美如神铸。
　　这嗓音也柔御婉转，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在清雅女人心脏之上。
　　咚咚。
　　拨浪鼓木杆上的手修长白皙，骨节温润，与她整个人一样，没有一丝不漂亮精致，却让云烬雪仿佛看见什么恶鬼，面上只有恐惧之色。
　　发现她神色很不对，江炎玉将拨浪鼓放在桌上，捧起女人的脸，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亲了亲。
　　“师姐这是怎么了？”
　　近在迟尺的暗红眸色仿佛两把利剑，刺中云烬雪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又控制不住的战栗起来。
　　江炎玉见她不回答，轻轻啧了声，伸手准备剥她衣服，被女人猛地攥住。
　　她挑挑眉：“怎么？”
　　云烬雪喉咙不停滚动着，攒起为数不多的勇气，尽量柔声问道：“风风，你在参加拜师大典之前，离开的那三个月，是去哪里了？”
　　若她真是重生了，那三个月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去民间找来参见与璀错两人一起去颠红堂夺位，而后自己隐身，把大众的目光集中在那两个不知身份的少年身上。
　　江炎玉听到这一问，略略惊讶，看向亭子入口，恍然大悟道：“他们不小心告诉你了吧，唉，得罚钱了。”
　　这便是承认了，云烬雪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头晕目眩，快要软倒。
　　江炎玉将人搂住，脸颊贴在她额头，蹭了蹭：“不要胡乱猜测了师姐，我直接告诉你吧，不过你可能不太相信，其实我来自前世喔。”
　　怀中人身体一僵。
　　江炎玉手指绕着她发丝，继续道：“这种人生，我早已经历过一遍了，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发生？”
　　两人的心跳声近乎重合，震耳欲聋，云烬雪听在耳中，头脑一片空白。
　　她现在才真正看清，这是一团缠成什么样的死结。
　　江炎玉依然在细细碎碎说起前世，关于她与此生完全不同，但结局一致的前世。
　　原著中的文字经历被她口述出来，分毫不差，这才是云烬雪与系统都本以为她会走的路，却因为重生而截然不同。
　　她说完之后，两人都沉默许久。
　　云烬雪用了好久才找回自己说话的气力：“风风，你是不是把你前世师姐做的那些事，也算在我身上了？”
　　江炎玉似乎在思考：“唔，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云烬雪瞬间焦急起来：“万一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呢？”
　　她只想弥补自己带给她的伤害，并不想把前世师姐的罪孽也扛在自己身上！
　　江炎玉闻言，笑了，揉揉她脸颊：“师姐在开什么玩笑？”
　　云烬雪从她怀中挣出，手掌撑着她膝盖，恳切道：“就是有这种可能不是吗？”
　　江炎玉道：“什么可能？你是想说这一世的你，和前世不是同一个对吗？你们性格虽然相差确实有点大，但既然我能重生，你有些变化又有什么奇怪呢？”
　　云烬雪不知该怎么解释，语无伦次道：“我们之间相处了那么久，你与你前世的师姐也相处那么久，一定能感受到我们的差距根本不是一星半点吧？从你的描述里看，我不认为那是我！”
　　除了她想逃但没能逃掉的放弃情节，她对自己的种种所作所为都已经问心无愧了。
　　虽然她笨，又弱小，但所有事情都有尽力，她没有任何一瞬间是真心想要去害谁，她违抗本心，那么疲惫煎熬的生活，只是想回家啊。
　　江炎玉点点头，似乎在赞同：“嗯，那假设你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你是谁呢？”
　　云烬雪哑然。
　　我是谁呢？
　　很想将自己的来处直接告诉她，可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能感受到曾经带来打断她脊椎一般剧痛的棍子抵在背上。
　　即使系统已经休眠，这个世界对她的限制依然存在。
　　江炎玉显然误解了她的沉默，笑道：“这一世除你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没什么变化，只有我最恨的人里面换了芯子，这可能吗？”
　　她凑近女人，又温柔吻了吻那唇：“师姐，你能说服你自己吗？还想用来说服我？”
　　云烬雪眼中泛起泪花，颤声道：“可是...可是本来就...”
　　江炎玉道：“本来就什么？我给了你那么长时间，师姐还没有想好理由吗？”
　　云烬雪擦擦眼角，身上还很痛，这无从辩解的委屈席卷而来，将她淹没，却说不出话来。
　　江炎玉搂紧她后腰，额头与她相抵，轻声道：“师姐不要骗我，我讨厌你骗我，你不能那样伤害我之后还不承认，是欺负我重来一世，拿不出前世的证据吗。”
　　凑到耳边，热气流淌：“还是说，那个人坏到，你自己都不想承认那是你了？”
　　云烬雪攥紧她臂弯的衣料，呼吸急促，心急如焚，慌乱之下脱口而出：“其实我是夺舍的！”
　　江炎玉眯起眼：“夺舍？”
　　云烬雪一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江炎玉阖上眼，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行，师姐说自己是夺舍的，那就让咱们来检查一下。”
　　她卷起云烬雪的袖子，五指与她相扣，另一只手握住她手腕，运转着灵力。
　　云烬雪背上出了层冷汗，想抽手出来：“对不起，我乱说的，不用检查了。”
　　江炎玉加大力道将人握住，笑道：“别啊，既然师姐提到了这种可能，那我就必须确认一下，免得冤枉你了是不是？”
　　云烬雪颤抖道：“不用了，真不用了，对不起。”
　　检查夺舍的方式很简单，用灵力探入需要确认之人的身体，游走一圈，来摸清魂魄的样子，与躯壳是否相同，就可以简单辨认。
　　若大师姐是一位和她完全不同的人，那么这个理由很好用，但奇怪就奇怪在，这个角色不仅与她名字相同，居然连相貌都大差不差。
　　若不是她确定不认识作者，都要怀疑那人是不是以她为原型创造出大师姐这个角色。
　　所以，这种检查方式，只能佐证云烬雪连人带魂，依然是原原本本的大师姐，在这种时刻简直是火上浇油！
　　云烬雪气自己着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已经能感受到身前人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寒冷如冰，仿佛一只凉冰冰的手在体内顺着血管摸上去，极为不适。
　　她弯腰下去，额头抵在江炎玉肩头，痛哼出声，颤抖不休：“对不起，我真的是随口说的，不要这样了。”
　　江炎玉充耳不闻，纵着灵力将人完全游走一圈，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才叹气道：“你的魂魄，和你的躯壳完全一致。”
　　将人从自己肩头推起来，江炎玉微微歪头，对上她视线。
　　“师姐，告诉我，你是不是云鼎那老头的私生女，要不然怎么解释，夺舍后也和这具壳子一模一样?”
　　已经得到了结果，那灵力依然在游走，在五脏六腑边缘触碰着，若即若离，让痛感也时而强烈时而微弱。
　　云烬雪想推开她的手，却纹丝不动，只得哭腔道：“呜呜呜不是...”
　　江炎玉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眼中的暗红逐渐鲜亮。
　　“你这是被我弄怕了，什么谎言都说的出口了？还是在你眼里，我本来就是可以这样随意敷衍的？”
　　云烬雪泪眼模糊，用力摇头，这一天内身心都受过太过磨折，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亭外雷声越发密集，大雨似乎快要将这天地灌满。
　　江炎玉仰头，平复着呼吸，眸中的红色也随之一明一灭，直到无法控制的扩散开来，侵染一切。
　　这人真的不知死活是不是？真的想要把她逼疯是不是？
　　她死死握住女人肩膀，低下头，一字一句咬牙道：“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骗我，云烬雪，谁给你的胆子啊？”
　　手指松松搭在她胳膊上，云烬雪被紧紧箍住，只能摇头，又因为那明显咬进憎恨的名字而瑟瑟发抖。
　　转移话题吧，先谈谈别的，在这样下去，她真的要不行了...
　　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她转头过去，发现是桌上那枚拨浪鼓，扎在鼓面旁边的铜钉反射着雷光。
　　对...可以先说说那个...
　　云烬雪尽力微笑出来，颤抖的手伸向桌上：“风风，我们先....”
　　眼前红影一闪，她听见一声极沉闷的噗嗤。
　　难以置信的剧痛传来，云烬雪睁大眼睛，颤巍巍的转头过去，看见自己的手被一根笔杆刺透，笔的尾端甚至从矮桌下面冒出。
　　云烬雪瞳孔颤动，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江炎玉温柔抚摸着她的后颈，笑道：“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碰这个东西？”
　　云烬雪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只会跪在软榻上惨叫着，疼到身体小范围抽搐起来。
　　江炎玉道：“就算我不计较师姐前世所做所为，你今生把我丢给应峙那个邪修，我若不是重生了，下场和前世又有什么不同？嗯？”
　　女人抖的如断线风筝，那惨叫很快变成声嘶力竭的痛哭。她弯下腰去，额头抵在桌沿，汗水打湿衣物，瘦弱的脊线在衣衫下微微突出，如同地震下的山峰。
　　一道道惊雷劈下，时而将亭内照的惨白一片，江炎玉的两点红眸却格外鲜明。
　　她听着雨声与哭叫混合，拿起另一只笔，蘸了蘸流满小半张矮桌，又顺着桌腿滑下去的鲜血，在纸上重新绘画着。
　　一笔，又一笔，比丹砂还要艳丽的红，逐渐在纸上铺出巍峨壮丽的千里红山。
　　直到那哭声停了好一会，画作才完成，江炎玉拿起纸卷，满意道：“不错，这个颜色才对。”
　　她转头道：“师姐要不要看看，简直是完美啊。”
　　云烬雪脸颊贴在桌面上，双目发直，脸色苍白如纸，潮汗打湿了发丝和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都在细细发抖着。
　　伤处已经不再流血了，纸上的画作也逐渐变色。
　　江炎玉有些可惜道：“就是不能保存，不过，美好的东西存在时间一般都比较短暂，也正常。”
　　亭外传来脚步声，那三人又再次上来，元霜道：“我们可以来汇报...”
　　没说完，又顿住，三人都看到桌上的惨状。
　　璀错难以置信的看了看大师姐，又看看面色如常的江炎玉：“这...”
　　参见也愣了：“堂主，道韵仙君她这是怎么了？”
　　发愣之下的问话显得有些傻，这里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位被残害成这样，总不能是自己做的吧。
　　参见问完也意识到这事，不再说话了，心有不忍，错开视线到别处。
　　璀错脸色变了几变。
　　他对这位大师姐最清晰的记忆，便是拜师大典上她从自己面前抱走燕归星那幕，身法灵动，仙姿飘逸，说话铿锵有力，为弟子出头的模样，也不知道迷住了多少人。
　　可现如今，却被困在这里随意作弄，还受了这么惨痛的伤。
　　他知道自己不该忤逆堂主，但还是忍不住道：“堂主，她是您的师姐，您怎么能这么对她。”
　　江炎玉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在女人发丝间穿梭，像是安抚：“我做什么了？”
　　璀错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就算您对她有恨，也不应该这样，给她一个痛快不行吗？”
　　江炎玉似乎在认真考虑，而后摇头：“不行。”
　　璀错还要说什么，被参见拦住：“行了，堂主做事自有分寸。”
　　璀错向来是直性子，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推开参见道：“在宗门里的时候，大师姐对您好是有目共睹的。我在弟子之间，经常能听到其他弟子对您的羡慕话语，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您难道不稍微顾及一下曾经的情谊吗？”
　　参见脸都白了，忐忑等待着她的反应。
　　指尖在脸颊一侧轻点着，江炎玉沉默良久，才轻声重复着：“羡慕我？”
　　璀错道：“是。”
　　抚摸着女人后颈，江炎玉垂眸看她。
　　云烬雪闭着眼，长睫潮湿，眼泪在桌上汇聚出一小滩湖泊，已经昏迷过去了。
　　用指背揉揉女人脸颊，江炎玉道：“我也羡慕之前的我。”
　　雨水冲刷着亭檐，这场大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元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话题得赶紧引开，不然璀错这小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受罚。
　　她道：“堂主，真有大事发生了！”
　　江炎玉似乎疲惫至极，转头过来，低低嗯了声。
　　元霜道：“神极宗遭袭，要完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第二卷 我写的也很煎熬，好想快点甜啊啊啊啊啊我的师姐和疯疯 


第48章 风筝（一）
　　◎这个魔，得杀。◎
　　得知神极宗出事时, 云烬雪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的。
　　原书中后期成为大反派的江炎玉的确在归来后第一时间报复了神极宗。
　　虽没有到灭门的程度，但也是狠狠重创，并且引出了女主燕归星做临时掌门的剧情。
　　而这一世, 神极宗从云烬雪离开那里, 并成功找到江炎玉为止，都非常平安, 以至于让她以为，这段剧情不会再发生了, 还暗自庆幸许久。
　　毕竟, 与江炎玉重逢之后，她并没有表现出对神极宗额外的憎恨或报复欲望, 曾经给她带来痛苦的那些人已经死绝了，她也不是那种随意迁怒的人, 会因为心情差就杀害无辜者。
　　所以云烬雪本来以为这是她用来吓唬自己的玩笑话, 可随着元霜三人汇报的内容变多, 她也不得不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可既然不是她，修仙界还有谁有那种能力, 可以让神极宗出问题呢？
　　云烬雪心神不宁起来, 想求江炎玉带自己去看看。本以为这事需要好一顿磨, 没想到她答应的很干脆，帮自己处理好手上的伤口后，便带着人出发。
　　这消息能传出来, 势必惨剧已经发生了。要想快点去现场确认, 自然不能再坐马车晃过去，几人便选择御剑, 拖出长长流光从天际划过。
　　逐渐离开红山群, 看到脚下的青翠苍山, 云烬雪恍若隔世。
　　发丝被风拂动，衣袍猎猎，站在她身后扶着她腰际的女人问道：“冷不冷？”
　　云烬雪还未说话，便有灵力裹住身体，隔绝了所有冷风。
　　低下头，为了让她更舒服些，裹着红色袖口的手正贴在她腰间输送灵力，看起来体贴至极。
　　而稍稍转移视线，便是自己那缠着纱布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被遮住之处，藏着那道绝对能称上是暴行的贯穿伤口。
　　两厢摆在一起，似乎矛盾又讽刺至极。
　　其实自相遇以来，她在很多时候都感受到身后人的分裂与纠结，那些爱.欲与憎恨都不虚假，甚至浓烈灼人，才会让她行为矛盾混乱，甚至整个人都在挣扎中快要破裂。
　　不久前才将笔扎透自己掌心，愤怒成那样的人，现在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还问自己冷不冷。
　　云烬雪看着她，仿佛是看见自己不小心弄乱的线团，看她被缠绕其中不能自拔也无法挣脱，想要帮忙却无从下手。
　　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告诉她，自己来自其他世界吗？
　　如何描述那些苦衷？那些不得已？
　　本以为重逢没多久便会被杀死，她根本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些问题，于是造就了现在这种局面。
　　无法前进一步，后退又不舍得，两难而痛苦。
　　很想放弃，就像逃离那六年里本该由自己承担的继承人责任一样，逃离现在这让人望而生畏的死局。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不管不顾的努力之后能不能达到一开始想要的效果，也无法确定剧情之力是否强大到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脚下莽莽山林如绿海般奔涌而过，云烬雪看着下方，却目无焦距，只是自嘲想着。
　　别到时候什么都做了，但什么也没做到。毫无意义又自以为是的牺牲在某个角落，无人问津。
　　那就太可悲了。
　　前方破开云层，逐渐进入神极宗地界。
　　连续下了许多天的大雨，到处都雾蒙蒙的，也缺乏阳光，但此处又与其他地方不同。
　　天空之上，压着大山一般庞大厚重的黑云，其中穿行着紫电，整体仿佛巨型陨石即将撞击地面前的瞬间停滞，下一刻就会毁灭笼罩在身下的所有东西。
　　即使相隔还远，已经能听到那云中可怖的轰隆雷声，震慑人心。
　　云烬雪微微发怔，片刻后问道：“这是什么？”
　　就算是再大的暴风雨，也不可能会聚拢出这种程度的黑云，简直就是把一整块高峻山脉给搬起来扔到天上去了。
　　江炎玉打量着前方，伸高右手在空气中感受着什么，而后道：“前面那个，应当是个魔物。”
　　这两个字如当头棒喝，让云烬雪半天没反应过来。
　　所以，江炎玉这个魔物没有去攻击神极宗，剧情之力还是弄出了另外一个魔物来填补空缺吗？
　　若真如此，宗门里现在还有几个人能活？
　　云烬雪焦急起来，很想快点过去，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女人弯腰在她耳边道：“不要着急，师姐，现在这个时候，不管发生什么都无可挽回了。我给你点时间，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即将到神极宗前，还是习惯性在茶阳落脚，江炎玉向身后做了个手势，一行人降低御剑高度，缓缓落下。
　　茶阳向来热闹，受灾害影响，此刻已经空的差不多了。
　　从前街道上人流密集，摩肩接踵，现下则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个无人光顾的空摊贩。大概是慌乱之间被遗弃的，几乎没有一家好好关了门。
　　有些卖食品的店铺，外头架子还没收，上面放满了零食，都被雨水浸泡冲刷过，七零八落，飘出一股腐烂的腻气。
　　整个茶阳都安静的可怕，说一句死城也不为过。
　　不过，就算事出紧急，人命关天，显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放弃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所以在极度危险中，依然还有一些人在小心翼翼搬东西上车，试图带着家产一起逃离。
　　随着江云两人一起过来的，是参元璀那三位。几人走在街道上，忍不住四处张望着。
　　他们这些人的装扮衣饰，一看就知道出自颠红堂。要是在平日，在这修者往来十分频繁的茶阳镇，早已掀起了波澜。
　　可现在，慌忙搬家逃离的人们，已经顾及不到看谁过来了。都恨不得生出两三双眼睛看着那黑云别来发难，又想生出七八只手来把整个家都搬走。
　　此次离开还不知道要去何处落脚，面对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家园，每个人脸上都极为悲怆不舍，却没有时间告别，死神就悬在头上，分秒必争。
　　黑云中，某一条紫电格外耀眼，像是调皮的孩子般晃来晃去，选择劈向哪里更好玩。
　　它没有犹豫太久，就一个俯冲破开云层，带着千钧力道霹雳砸落，正刺在茶阳镇其中一处街角，轰然巨响后，火光冲天，惊叫四起。
　　遥见黑烟滚滚浮空，元霜瑟瑟发抖道：“这也太恐怖了，这是什么东西？”
　　参见蹙眉道：“神极宗里那么多强大修者，说掀翻就掀翻了。有这种强大破坏力的，不可能是某一位修者，目前还没有谁有这种实力。”
　　璀错道：“大概也不是妖怪，所以很可能是......”
　　三人互相看看，一起道：“魔物。”
　　他们一齐看向前方那道红色背影，似乎在求证猜想是否正确。
　　江炎玉微微侧首道：“是魔物没错，别猜了。”
　　方才的雷声巨响，让许多人都吓得胆寒，放下手中东西上车飞奔离去，不敢再贪留。
　　而前方不远处，有一辆板车没有受雷电影响，只是缓慢往前走。
　　车上放满了锅碗瓢盆被子食物等零碎物什，高高堆起来，甚至挡住了后面推车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来回走了许多躺，推车之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那板车走的歪歪扭扭，时不时从车上滚落一些小东西，叮叮咚咚掉在地上。
　　几人接着往前走，擦肩而过时，看到了车前那个控制车把的，居然是一个头发花白弓腰驼背的老人。
　　这是个稍稍有些向上的斜坡，老人身上的衣袍潮湿破旧，人抵着车把，浑身都在用力，两腿抖的似乎快要折断，可车子依然只是缓慢向前。
　　云烬雪眸光颤动，小跑向前，双手扶在车上，想帮忙使些力，却忽略了左手伤口，疼的她浑身一颤，差点弯下腰去。
　　收回左手，她重新提起一口气，右手刚搭上去，就被握着手腕拉回，扑进一片温暖中。
　　江炎玉将人搂进怀中抱好，看了后面三人一眼。
　　那三人立刻明白，分散到板车的角落帮忙推起来。
　　老人没想到还会有人帮助，立刻颤着腿要跪下来道谢。
　　元霜大惊失色，赶紧把人扶起来：“没事啊老爷爷！这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老爷爷牙齿不剩几个了，脸上皱纹堆叠，但笑起来依然慈祥：“不好意思，我不太懂，这些，请问你们是哪里的仙君呀？”
　　两个人扶着车，元霜去捡来方才掉在地上的东西，道：“我们来自颠红堂。”
　　老人道：“哎呦，那肯定是好地方，好人多。”
　　三人尴尬对视：“哈哈，哈哈，哈哈。”
　　参见问道：“这边出事也有一阵子了，您老是现在才开始搬家吗？”
　　老人道：“也不是，我给我老伴先运走啦，再回来拿些东西，都用一辈子了，不习惯弄新的，再省些钱。”
　　三人皆是一怔，沉默看过来。
　　江炎玉轻抚着怀中人后腰，环顾四周后道：“你们三人把他送到地方之后，再回来帮其他人，不用跟我去宗门了。”
　　元霜惊讶道：“那只有你们两个人进去吗？里面可能是...”
　　瑟缩的看了眼黑山云：“可能是魔物诶。”
　　江炎玉道：“是魔物正好，就怕它不是。行了，不用多说，你们快点出发。”
　　那三人推着板车离开后，江炎玉将人松开，垂眸道：“不用担心他了，我们进神极宗吧。”
　　云烬雪轻轻嗯了声。
　　依然是御剑前行，这次脚下不再是苍翠山林，而是一片片看不出原貌的漆黑焦土。
　　雷电时不时打下来，像是场接连不断的空袭，致使山崩地裂，地表疮痍残破，刺鼻焦糊味浓郁逼人，黑烟四起。
　　越往深处去，狂风越大，扫起无数植物燃烧后的灰屑，让云与地之间充斥着阻碍视野的黑灰，让人呼吸不畅。
　　站在朗星上往下望去，几乎没有一处能看到从前宗门的影子，这里更像是翻倒入人间的地狱场景，建筑几乎全部损毁，更别提还有几个活人在。
　　云烬雪快要站不稳了，下面那焦土残骸，让她实在无法和自己十几天前离开的那个神极宗相挂钩，明明走的时候一切还好好的...
　　难道现在是在做梦吗？
　　这一切都只是她幻想出来的，她最近状态那么差，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做这样的噩梦似乎也很正常吧。
　　但掌心的跳动时刻提醒着她，这是真实而非梦境。
　　江炎玉抱紧她，免得她从剑上跌下去。
　　视线从下方一一扫过，她眸中暗红隐现，神色有些复杂。
　　两人就这样从几乎完全烧毁的宗门上方飞过，来到千鸟峰林。
　　那两尊巨型人像倒是没有倒塌，但表面被糊上了灰黑色，显得有些滑稽，而此刻，一个浑身紫电纷飞的人形坐在云寿鸿头顶。
　　江炎玉道：“那就是魔物本相，这个应该是雷魔。”
　　云寿鸿作为除魔祖师，备受修者崇敬，是当之无愧的传奇人物。千鸟峰林也受了几百年瞻仰，要来朝拜之人都会先行换上新衣新靴袜，以表诚心。此刻这里却盘踞着一只魔物，随手便毁了他创办后发展了百年的云家宗门，若是让世人看到，该是怎样一番信仰崩塌，痛心疾首。
　　朗星来到人像近前，与那散发着耀目紫电的人形魔物保持一段距离，江炎玉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雷魔手里攥着根风筝线，上面连着只破破烂烂的雄鸡风筝，正被风吹的四摇八摆。
　　它听见了询问声，挠挠头，似乎在辨认这红衣女人是谁。
　　江炎玉抬起手，正要催动灵力，突然想起什么，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女人道：“有一件事忘记告诉师姐，其实我也是魔。”
　　这话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绝对足够震撼，但此刻，云烬雪因为宗门满目疮痍之景而神思恍惚，心脏过于麻木，甚至无法装出一副震惊表情了。
　　江炎玉知道她此刻恐怕什么也听不进去，提一嘴也是怕她待会被吓到，便也没寻求回复。
　　催动灵力到掌心，而后骤然分散，仿佛推出一股柔波涤荡在天地间。
　　所有纷飞的黑灰都瞬间凝固，在表面结了层寒霜，而后如冰雹般坠地，在地面上聚起厚厚的冰茬。
　　整个手掌都在向下滴血，江炎玉甩甩手，道：“能认出我是谁吗？”
　　雷魔跪坐在塑像头顶，点点头。
　　江炎玉道：“说说怎么回事。”
　　雷魔头朝下倒栽下去，浑身紫电在巨像上留下一条从上到下的黑焦印记，而后它砸入地面，溅起冰渣尘土无数。
　　随手拖来一具尸体，钻入其中。那尸体抽搐几下，跳起身来，睁开眼，其中爆射出紫光。
　　江炎玉也带着人慢慢下去，站在一堆冰碴上。
　　雷魔找的新躯体也是被烧死的，虽然能用，但喉咙与舌头都已焦脆，一碰就碎，没办法说话，它只得换了一具，还是同样情况，如此倒换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合适的，疑惑着用烧断一半的手指挠头。
　　尸体身上还有几块衣服残片，能辨认出大概是内门弟子的服饰。
　　锥心之痛快要将她撕碎，云烬雪死死看着那几片衣服，捂住痉挛的胃部，弯下腰去，眼泪落进焦土中。
　　没逃过，神极宗真的没逃过这场劫难啊。
　　江炎玉将颤抖不休的人重新揽进怀里，蹙眉道：“换种方法，快点。”
　　雷魔看看四周，似乎知道该怎么办了。
　　它抬手指天，又挥手下来，不远之处，随着指尖坠落的紫电击打在大地上，又激起无数灰色尘埃。
　　那条手臂在身前抡了个大圆，灰飞如海浪淹没在场三人。其中有一部分逐渐凝成模糊不清的人形。
　　起初是六个人，环绕而站，似乎在相互打气，隐隐约约能听清模糊的声音。
　　“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之后再也不会有了。为了我们那惨死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杀上神极宗，彻底毁掉那个地方，让他们永远无法翻身！”
　　“他们一定能体会到我们的痛苦，他们必须要体会！必须要为自己的傲慢和错误付出代价！”
　　“报仇！为孩子们报仇！”
　　那几张飞舞灰尘拼凑的脸，似乎有些眼熟。等这幕场景快要消失时，江炎玉才认出这都是谁。
　　她之前放潘波魂入宗门，杀掉云开业身边的七名跟班。这些人，似乎是那七位弟子的亲人。
　　他们怎么可能催的动魔物？
　　正思考着，就见那些人头顶之上的远空，突然出现了至少上千只形态各异的风筝。
　　由灰尘凝聚，只有单调的颜色，但也可见其壮观，密密麻麻高高低低在天上游动，如同海底的鱼群大迁徙，震撼至极。
　　但这些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在它们的前方，至少几十丈宽度的孔鳐风筝随风扇动着两翼。
　　它的复杂骨架得以支撑多种动作，身躯缓慢摆动着，仿佛一条真正的鳐鱼在云层间游动，长尾亦上下甩动，大到让人生出畏惧。
　　顺着往下望去，有许多穿着特质避雷服装的人正拖着风筝前行，时刻抬头确认着那黑云有没有跟上来。
　　虽然有准备过，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有拿着风筝线的人被雷电劈为黑灰，随即就有其他人补上空缺，继续前行。
　　这些家伙大概都是死士，面对危险竟毫无畏惧，同行之人就在面前化为灰尘也毫不退缩，只一心向前，而他们的最终目标，大概就是神极宗。
　　雷魔手中还握着只雄鸡风筝，能看到骨架上捆绑着某种金属器具。它拍着手，仰头望天，跳来跳去，似乎在还原当时自己看到这风筝群落的激动心情。
　　这庞大的黑山乌云，居然就被这样简单可笑又荒谬至极的引到了神极宗。
　　饶是自己也为魔，同时还见识过不少千奇百怪之事，看到这副画面，江炎玉还是微微惊讶了。
　　转头看向云烬雪，她目光焦急在那些风筝上巡索，显然没能明白这都发生了什么。
　　江炎玉直接问道：“拜师大典之前发生的那场命案，神极宗后来是怎么安抚那些受害者亲人的？”
　　云烬雪揉揉胀痛的额头，似乎不理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依然嗓音微弱道：“给那七位弟子的亲人赔偿，每年都有，会一直给到他们的爹娘离世，当做是赡养老人了。”
　　丧子之痛无法承受，不过这种赔偿，与其他宗门相比较之下，已经算是丰厚了。
　　但显然并没有产生任何安抚的效果。
　　在他们心中，没能保护好弟子让邪修入侵宗门，是神极宗的错误，再加上死的都是云开业身边的人，彼此之间还有关系，是好友。所谓的意外，会不会又是神极宗的阴谋呢？
　　常年累月在仇恨和痛苦支配下，他们逐渐扭曲，将整个神极宗视为谋害自己孩子的敌人。
　　而想要毁灭修仙界第一仙门，是个实在困难的任务，也没办法大张旗鼓的找人来一起攻上山，既如此，能不能借用些其他力量呢？
　　能测算天文的星官修者说过，未来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雨，这种程度的灾难，可能会有魔物出现，并且属于天灾。
　　按照规律来算，大概是雷魔。
　　荒唐又执着的复仇就这样开始了。
　　江炎玉微微蹙眉，将酿成此次悲剧的那些人的身份，连带着自己的猜想一起告诉了她。
　　云烬雪听罢，难以置信道：“用风筝来吸引魔物...有可能做到吗？”
　　江炎玉道：“你是不是忘记我也是魔物，为什么我能站在你身边呢？”
　　“魔之中，越是高阶的魔物，越拥有着完善的自我意识。雷魔属于天灾，虽说在我下面还很遥远之处，但也相当于凡人七八岁孩童了。”
　　那些风筝大概是经过特殊处理，捆绑金属，涂上特质涂料，可以吸引雷电，而如此庞大的数量，自然会让那个年轻又好玩的魔物注意到。
　　云烬雪看着满地焦土，眼眶胀痛：“这...”
　　其实这次魔物出现，本不算危险，因为星历修者所测算的降魔地点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山洼洼，也就是说，雷魔虽然会出来，但大概只会劈劈树，劈劈山就完了。
　　现如今多出这么一遭，谁也未能料到。
　　雷魔被大老远拖行而来，一路上不可避免的毁坏了不少地域，生灵涂炭，无法阻挡。而过来途中，就算有人能注意到，要么噤若寒蝉等待他们路过，要么早早逃跑了，反正他们看起来目标不是自己，便形成了现在这样的后果。
　　即是天灾，又是人祸。
　　“话虽如此，不过...”江炎玉看向那具手舞足蹈追风筝的尸体：“这种事情确实匪夷所思。”
　　前世的她其实也经历过这场声势浩大的雷雨天，但那会她刚杀完云开业与那些跟班没多久，在起手间就颠覆了整个神极宗，完全展现出这种强到离谱的实力，所以那些亲人若想报复自己，大概也需要引来这样的魔物与她作对。
　　但那会，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准备这些，雷雨下个几十天也就结束了，根本来不及，所以江炎玉直到自己消散，都没被这帮家伙报复过。
　　云烬雪目光僵直，久久未能回神。
　　红镜山的雷雨天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她在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也有想过，为什么这场雨会下那么久，那么猛烈。
　　居然是有其他魔物降世。
　　江炎玉给出的解释，她其实并不能理解。毕竟这实在是难以想象，数千只风筝飞在天上，居然能将逗孩子开心一样引来那种毁天灭地的魔物。
　　但她知道一个比所有人，所有妖，所有魔都要更强大的力量，那就是剧情。
　　系统曾说过重要剧情点不会变，自己还心存侥幸，认为没什么不可能的，现在神极宗的覆灭如同一巴掌将她抽醒了。
　　那些重要剧情点，就算时间晚一点，但依然会发生。
　　既然反派这个魔出了问题，就会有其他魔顶上。
　　不管多么荒谬。
　　耳边似乎响起那些师妹师弟叫自己大师姐的清脆声音，千鸟峰林之下本该有成群结队来敬拜的年轻孩子，他们都是正直善良且有着远大目标的人，可他们都没有机会再长大了。
　　云烬雪弯腰，干呕起来。
　　她像是把自己的灵魂吐出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扒开冰碴，在焦土中挖出一小块书卷残片，不知道是哪位上学路上的弟子留下的。
　　“呜呜呜...”
　　泪眼模糊之中，她环顾四望，没有一处熟悉景致。
　　这不是神极宗的废墟，这是她的废墟。
　　是一个愚蠢到以为剧情真的能够改变，极其天真到可恨之人的废墟！
　　还抱有什么侥幸幻想呢？她就是一个被拉入这场书中戏剧的普通人！她不是作者，甚至算不上读者，难道凭自己的一厢情愿就能扰乱那些已经烙印在纸上的文字吗？
　　自以为是的留下，以为消灭江炎玉对自己的憎恨，就能挽回她在未来会消散为一场大雪的命运。
　　但这是比神极宗覆灭还要重要的剧情，也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
　　那她到底还在挣扎什么啊？
　　云烬雪头晕脑胀，握紧朗星的剑柄，忽而灌注灵力，将剑锋割向自己脖颈。
　　还未等朗星靠近，余光里爆发一团灵光，一声清脆器鸣后，朗星脱手而出，飞射到几丈之外的焦土中，嗡然震动着。
　　江炎玉蹲下.身，扣住她肩膀，语气怒极：“你干什么？”
　　还未等她再说什么，那场景再次继续。
　　风筝们已经飘到了神极宗近处，已经许多年未见过魔物的弟子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也能看出这般阵仗非同寻常，发出了警告讯号。
　　接下来的画面异常杂乱，尘灰冲天而起，聚拢成放大的沙盘，重现着庞大宗门如何崩坏。
　　人群四散奔逃，都在奋力挣扎着，灰烬们往往刚凑出一个人形就瞬间崩裂，只有那惊恐的神情细致而繁多，如同潮水般向两人涌来，又绕过她们消散。
　　渐渐的，他们似乎意识到那恐怖的黑云居然是风筝引来的。
　　接着，在混乱中，有几道身影格外清晰。
　　腰间别着饭勺的青年，头一次丢掉了怀里的燕子风筝，大叫道：“我会放风筝！我会放风筝！让我带它们走！”
　　江炎玉微微睁大眼：“张青若？”
　　那些牵来风筝的人，还活着的都很快逃离。张青若伸臂抱着数条风筝线，往偏离神极宗的方向跑去：“我会放风筝！我来！你们快跑！”
　　可就在下一刻，他身躯破碎，化为灰烬。
　　飞灰凝聚出拓行风的身影，与童瑶一道继续将风筝们拉开，接着有其他冷静下来的弟子们加入大军，他们坚持的久一些，可惜也没能让黑云偏离。
　　天空之上传开丘远行的铿锵嗓音：“忠仁！你和我守在这里！老五你去保护茶阳的百姓！语山快带着弟子们逃跑！”
　　燕归星从人群中出现，她泪流满面，惶恐不安，跟在乔语山身后，似乎带着许多弟子一起，在两位长老拼死争取的时间内逃离宗门。
　　从云烬雪身边擦肩而过时，她回过头，似乎看向千鸟峰林，又似乎与自己对视，而后周身消散。
　　云烬雪伸手道：“归星。”
　　飞射而下的丛丛紫电，仿佛一只巨大的毒蜘蛛，从黑云中伸出数条索命触角，扫过大地。
　　即使鲜活的生命也不比这位飞灰破碎更艰难，海啸般的尖叫过后，一切场景崩散，尘埃落定，又回到这已没有任何生灵存在的死寂之地。
　　云烬雪怔愣了许久，才扑入身后女人怀中，死死揪着她衣领，哆哆嗦嗦道：“风风，帮忙找找归星她们在哪好不好，帮帮忙，她们那样能逃去哪里啊帮帮忙好不好....”
　　魔物袭击宗门本土，弟子四散逃离，宗门内积累了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宝物全部损毁。千鸟峰林被魔物占据，几乎象征着宗门信念崩塌，这一次的境遇明显比原书要艰难太多了。
　　就算燕归星是主角，这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吗？
　　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云烬雪喘不上气来，只紧紧抓住女人衣领，祈求般低声道：“求求你了帮帮她们吧.....”
　　她近来身体本就虚弱，这会气急攻心，根本支撑不住，昏倒在女人怀中。
　　江炎玉将人搂住，方才见她想要自尽的怒气还没散，听着那哭求声又发不出脾气。
　　怀中人过于瘦弱，稍微用力拥抱似乎就能折断她身体。江炎玉压着火气，抬头怒视了雷魔一眼，伸手操纵灵力勾回朗星，抱着人飞速离开。
　　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格外艰难，云烬雪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江炎玉正坐在床边，搅着一碗药羹。
　　床边燃香袅袅，似乎是用来安神的。
　　殿内轻纱拂动，格外安静，雨小了一些。
　　昏迷前的种种画面涌入脑海，云烬雪头疼欲裂，挣扎着坐起身，抱住江炎玉的手臂低声祈求道：“风风，你去帮帮忙找找那些弟子在哪里好不好？”
　　江炎玉吹着碗内，让药凉的更快些。
　　“风风，不要不理我，求你了...”
　　从那种灾难中逃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落脚点？这段时间住在哪里？吃什么？
　　越想头越疼，云烬雪哭求道：“我已经不是神极宗的人了我知道，但是现在看到他们这样我真的，我真的很难受。风风，我明白我很无能，所以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能不能找找他们...”
　　江炎玉将药碗递给她：“师姐先喝药，你身体太虚弱了。”
　　云烬雪跪在床上，向她跪拜：“求你了，风...江堂主，求你了，帮帮我吧。”
　　江炎玉一怔，神色变幻莫测，将人扶住：“你先把药喝了。”
　　云烬雪恍惚道：“我不是偏心归星，可能逃出去的那些弟子不止归星，你也看到了的，还有长老，还有其他人，我不是偏心归星，你不要再误解了好不好。”
　　不要再误解了，我无法解释的那么多事情，到底怎样才能告诉你。
　　江炎玉释放灵力安抚她，柔声道：“师姐先冷静下来。”
　　被她灵力纵着放缓呼吸，头疼也逐渐微弱，云烬雪浑身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跪坐床上，脸色惨白。
　　江炎玉揉着她后腰，将人往自己这边按了按：“师姐先喝药，再谈其他的行不行？”
　　云烬雪又发了会怔，过于激烈的情绪褪去，陷入空茫状态，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知道她受的刺激太大，江炎玉耐心道：“去不去找人这个事可以商量，你现在要完全听我的，养身体，行不行？”
　　云烬雪也不知道听见哪个词语，点点头，弯腰从床底下扒拉出什么东西，放在江炎玉腿上。
　　“只要你答应我，你想怎么弄都可以，好不好。”
　　躺在自己腿上的，居然是几天前不见的木质机关。
　　江炎玉微微睁大眼，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云烬雪。
　　向来清雅温和的仙君，此刻状态非常差，脸色苍白不说，人还瘦了许多，长发有些凌乱，神色疲惫。
　　那双眼睛总是哭，导致眼尾泛着褪不下去的红，显得可怜兮兮。
　　她将木质机关推过来的表情非常真诚：“这个还给你，你如果想，还可以用，好不好？”
　　江炎玉忍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眸中燃烧了许久的血红，头一次完全消退下来，露出清澈底色。
　　云烬雪没理解她为什么笑，只是无措的看着人。
　　江炎玉倾身亲了亲她唇，帮她将碎发勾到耳后：“好，知道了，只要你现在把药喝了，我立刻去找，行不行？”
　　得到肯定答复，云烬雪终于冷静一些，轻轻嗯了声，双手碰过药碗，一口喝了干净，还给她展示空空的碗底。
　　江炎玉接过碗，慢慢将人放倒，盖好被子：“你先休息，我现在就去下命令，等我回来师姐如果没睡着，我就不去找了。”
　　云烬雪本来还想挣扎一下，闻言，赶紧闭上眼睛。
　　这药中有安神成分，她本就精疲力尽，这下倒真的很快睡着了。
　　江炎玉坐在床边，看着她睡颜片刻，忽然干咳两声，左右看看，没有其他人在。
　　确定没有，江炎玉放下空碗，跪在地上，把床单拉开，往床下看去。
　　有没有藏其他什么东西？
　　没有。
　　可惜了。
　　又坐回床边，江炎玉将机关放在床头，从被中摸出云烬雪的左手，一圈圈拆去纱布，露出那道可怖伤口。
　　两手掌心一上一下将伤处覆盖，缓缓用灵力温养，连接断裂的筋骨，生出新肉，填补空处，直到伤口完全恢复如初。
　　拇指揉着那细嫩肌肤，江炎玉视线放空。
　　良久后，她叹了口气，将手臂小心塞回被子。
　　最后看了眼，她抽身离开。
　　将打听神极宗幸存弟子行踪的命令发散下去，趁着脑子还算清醒，江炎玉又御剑回到神极宗。
　　踩着剑在上面寻找了很久，才找到剑之巅旧址，她缓缓下降。
　　山石崩塌，所有东西都被烧毁，焦土之上，已经看不出这里曾经伫立着什么。
　　闻着刺鼻焦糊味，江炎玉将这片地界都踩了一遍，才终于确定一件事。
　　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啊。
　　她又去了斜山之涯，与此地没什么差别，都是一片废墟。曾经养在山上的小鸡小鸭小羊小牛都已死去，之前大家一起吃过饭的石桌，与石桌周围的人，大部分也都不在了。
　　这一世，她其实遇见过不少好人，至少明白了，前世那些莫名其妙就死在自己手里的长老，都是实打实的好人。
　　江炎玉蹲下.身，捧起一掌焦土，喃喃道：“本来想把这里留着当个念想的...”
　　一阵风刮来，将她掌中土一层层吹散。
　　她就这样蹲了许久，叹了口气。
　　拍拍手掌站起身，江炎玉抬眸，看向千鸟峰林最上方的紫光闪烁之处。
　　这个魔，得杀。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看到放风筝被雷劈中的新闻，给我了极大震撼.....


第49章 风筝（二）
　　◎为什么又不告而别呢。◎
　　三日后, 观云亭内。
　　“目前打探到的消息里，神极宗幸存者中，长老还剩下两位, 分别是三长老乔语山, 以及四长老宴鹤。其中，宴鹤长老从许久之前就开始陷入昏迷状态, 至今仍未能醒来。”
　　“长老弟子也还剩下两位，分别是大长老丘远行之徒燕归星, 以及四长老宴鹤之徒南鸢。其中, 燕归星担当临时掌门，目前管理着剩下的弟子。”
　　“教习老师中的幸存者还有...”
　　手下递上来的汇报书宣读完, 参见微微蹙眉，将书合上, 默立着。
　　一时没人说话, 亭中安静异常。
　　外面已经不再下雨了, 红镜山迎来几个月内最好的天气。
　　天空万里无云，蓝的毫无杂质。红山被雨水冲刷过, 颜色格外鲜亮纯正, 仿佛被洗净的红海, 波涛涌汹。
　　但美景已无人有心去赏。
　　江炎玉端起酒盏抿了口，又放下，转头看向身边人。
　　云烬雪视线空茫, 垂落在桌面, 神情麻木，如一尊石塑。
　　听着那一串串名字报出来时, 心里绷起一根线, 希望那名字可以念下去不要断绝, 直到所有弟子都能得一份幸存。
　　然而，即使在梦境里也无法逃脱开那大地成灰的地狱幕景，无数次打散她的侥幸，直到这份名单结束，彻底化为飞灰。
　　三日之后的现在，只要闭眼，就是紫电蜘蛛从黑山云从探出触角的画面，鼻端似乎还能嗅到那焦糊味，不知道要烧毁多少东西才能有那样浓烈刺鼻的味道。
　　身处其中经历过一切的那些幸存者，如今是不是也噩梦缠身，在恐惧中无法摆脱呢。
　　甚至可能会有弟子因为这一遭恐吓道心破碎，再也无缘仙门，前途光明的天之骄子一夜间失去一切，在话本里都不是新鲜题材，可若真实发生了，才能感觉到这里是多少言语无法形容的悲痛与绝望。
　　江炎玉指尖摩挲着杯沿，问道：“燕归星她们现下住在哪里？”
　　参见道：“我们这边查到，乔语山长老在入宗门之前，曾经在中州一个叫微生镇的地方盘了套宅子，偶尔会出宗门去居住。如今，幸存的两位长老与长老弟子，以及教习老师都在那里。”
　　江炎玉道：“那些幸存的弟子呢？”
　　参见道：“目前分散在其他宗门内。”
　　燃香浮动，江炎玉指节在桌面轻叩：“那些人居然同意收留？”
　　参见犹豫一瞬，道：“听说是那个临时掌门燕归星上门去恳求的，跑了许多家，希望那些宗门能暂时安置弟子，很多都拒绝了，但也有部分同意的。为此，她似乎还背了身债务。”
　　云烬雪眸光微颤，似乎石子投入死水，已经许久没有波动过的水面又溅起涟漪。
　　宗门内一般都会有应对危机的预案，可以在遇到问题时及时作出反应，可能谁有通天本领能预知那种灾难，提前做准备呢？
　　家园被毁，逃出来的人里也有伤者，只要活着就得生活，可事发过于突然，没有任何后路，那么多人无处可去，那么多伤者需要用药，燕归星在这个时间担起责任，难以想象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刚刚失去师兄，师尊，以及那么多照顾过自己的老师，承受着巨大打击，还要放低身段，一个个去求其他宗门来收留幸存弟子，为此背上债务，恐怕也没少受嘲笑贬低，却依然将事情办好了。
　　云烬雪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无法想象，在自己身边长大的那个乖巧小姑娘，低三下四祈求他人的场景。
　　她身为神极宗的大师姐，在宗门遭难时没在，对发生的一切全然无知无感，甚至那时，可能正在床上被人寻欢作乐。
　　所有本应该由她来承担的压力与痛苦，全都落在那个从来不会拒绝自己的小姑娘身上了。
　　燕归星遭受这番磨难，会不会怨恨她？斥责她一味逃避，只会将自己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有没有后悔跟着自己来到修仙世界这个问题，云烬雪已经不敢再问一次了。
　　她害怕再次听到后悔那两个字。
　　这是什么噩梦啊。
　　心脏仿佛已经凝成了顽石，疼不动了。
　　可这个念头一出来，还是蜿蜒着爬上裂纹，抖落细细碎碎的灰。
　　从前，因为疼，因为累，因为委屈，云烬雪忍耐不住哭了许多次，也不知道是不是把眼泪都流光了。
　　现在所承受的心酸苦楚，要放在从前，必然又是满面潮湿。但此刻，她的眼睛却还是干燥的，刺痛的，没有任何泪水能滋润。
　　她好像干涸了。
　　参见继续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劈山门准备邀请其他几个大宗门与家族开个除魔大会，想要商量如何处置此次吸引魔物的那几名犯人，并且制定计划驱走雷魔。另外，确立新的仙门百家之首。”
　　江炎玉嗤笑一声：“劈山门那帮废物，那么快就跳起来了？神极宗刚没，就惦记着第一仙门的名头，哪里轮得到他们。”
　　之前神极宗一家独大，其他宗门都只能退居二流，现下最大仙门已毁，没有个顶好的衬托，倒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敢出来争第一了。
　　她又问道：“开会地点在哪里？”
　　参见将书卷抱入怀中：“在劈山门山海阁，时间就在明日。”
　　江炎玉站起身，紧了紧腕间捆带：“这种热闹我们当然也得去凑凑，对了，燕归星她还会去吗？”
　　她手中掌着颠红堂，虽被称为邪修，但那么多年来所谓正道宗门与世家虽对她恨的牙痒痒，但却都拿她没办法，是因为实力在此。
　　在她眼中，劈山门自然算不得什么，但神极宗陨落后，这玩意在修仙界还真有那么一些号召力。
　　明日那场除魔会议，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宗门世家大概都会参与。
　　即使不去思考，也能猜到，会上指不定要怎么贬低暗讽神极宗，只要有点脑子的人肯定不会去参加，燕归星大概也不会去吧。
　　低谷时刻就避开人流，给别人递话头可劲编排自己，无奈之下，大多数人都会这样，但可不是江炎玉的作风。她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多少看不惯这行为。
　　江炎玉略略沉吟，看了眼还坐在软塌上正发呆的女人，向参见道：“这样吧，你放出消息，明日在山海阁的除魔会议，酌月堂主与道韵仙君都会到场。”
　　.
　　劈山门也位于中州，与明台距离较近，因为地皮贵，所以宗门不算太大，但胜在山清水秀，接近人烟，去哪儿都方便。
　　群山之中，突兀出现一道极宽的焦黑行迹，仿佛黑河流淌而过，腐蚀了过路植被山体。
　　几人御剑浮于半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宗门服饰，正看着那道焦黑痕迹，彼此交谈着。
　　“就是这个？”
　　“对，那雷魔只是经过而已，就有这种破坏力，难以想象现在的神极宗是什么样子。”
　　“魔物之力太可怕了，好在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钟声渺渺，飞虹流光不断经过，几人也不再交谈，继续赶路。
　　山海阁设立在劈山门最高一处山头，是片圆形平台，上面铺着白玉砖，间或夹杂着其他颜色的砖石，拼成劈山门的信仰神兽，伸开爪子，张大口器，瞪眼如灯，威风凛凛。
　　平台边缘十六道玉柱，撑着琉璃天顶，光照下来，粲然生华，白日可见云海抚柱飘过，傍晚惊叹飞鸟穿过斜阳。
　　置身其中，让人神清气爽，感慨一番远阔好景。
　　劈山门弟子服饰皆为明黄色，此刻有不少立在山海阁外，负责接引与会者，确认身份，安排落座。
　　平台内以一架黄金椅为中心，往外划出片扇形区域，放着许多白玉坐席。快到开会时间，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都在相互攀谈着。
　　简单寒暄过后，所说内容，无非都与那惊天动地的惨案有关。
　　无论是谁提到这件事，都要加一个“实在没想到”作为前缀，以“可惜”或者“命运使然”作为收尾。
　　只是面上表情有细微不同，是喜是悲是怒是憾，从那细微处便可分辨。
　　掌门家主或远或近，申时至，都来的差不多。
　　他们各自都带有弟子，站在席位旁边，帮着扇风的扇风，奉茶的奉茶，会议还没开始，倒是忙碌不已。
　　又是一声钟鸣，在余韵中，劈山门掌门也御剑来到此处，从剑上飞身而下。
　　他穿着身极为亮眼的绣金长袍，从头饰到腰带，甚至靴子上的装饰品，都金光灿灿，反射着日光。没抬头看的，还以为是一小只太阳从天而降了呢。
　　掌门叫廖元龙，年龄在四十岁上下，个子不算太高，人有过瘦过头了，显得五官较尖利。
　　他落下后，袍子的金色长拖尾过了会才飘然坠地。看着这番动静，诸位家主掌门都憋着不笑出来。
　　又不是之前神极宗那种确实占地广泛的宗门，明明就是在自己的地盘，还御剑过来。并且这种高调出场方式，现在的年轻弟子都不会用了。他一把年纪，倒是厚脸皮。
　　廖元龙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被如何腹诽，刚准备向在场诸位拱手行礼，就见一道靛蓝身影出现在门柱边。
　　来人个子高挑，身板直正。双眸如清泉洗过，明亮若寒星。整个人秀逸清丽，如瀑长发用蓝玉簪子挽起。往那落落一站，清雅如兰，又正气端方。
　　但脸色略有些苍白，眼下还有两圈不太明显的青黑，显然近来没能休息好。
　　燕归星行礼道：“不好意思，廖掌门，我来迟了。”
　　她一出现在这山海阁，顿时压住了满篇浮色，都沉入那一点靛蓝，聚着所有人眸光牢牢不放。
　　廖元龙显然不太满意这种结果，表面依然和蔼，话语里已夹上利刺：“我只道从前第一仙门业务繁忙，才会姗姗来迟，未曾想到.....”
　　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可后面还跟着什么，所有人都能猜到。
　　燕归星身后还有一位白袍青年，颇为俊朗舒逸，闻言，蹙起眉头，正要说什么，被女人拦下。
　　燕归星恭敬道：“遇魔之后，神极宗目前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都较为紧急，难以脱身，还望廖掌门见谅。”
　　廖元龙想拿宗门之难来羞辱刺痛她，与她自己敞亮的坦白伤口，可不是一回事。
　　谁都知道燕归星这会在忙什么，姗姗来迟也正常，廖元龙就算心揣不满，也不能再揭别人的痛楚来讽刺了，便道：“那边快些入座吧。”
　　他转头看向席位，又道：“本来以为你不会过来，所以位置给你安排到了最后一排，燕姑娘不介意吧。”
　　称为燕姑娘而非燕掌门，这就是暗里在为难了。
　　虽然消失不见，但真正的宗门继承人还活着呢，她只是大长老之徒，资历年纪都不够，就算是破败后的神极宗，这个临时掌门也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是以，许多人心中，都不屑于称她一句掌门。
　　而坐席排位放在最后，则更为羞辱。其他掌门家主已经窃窃私语起来，间或有细细笑声夹在其间。
　　燕归星听在耳中，道了声没关系后，带着青年一起走到席位最末端的角落坐下。
　　青年坐在她身边，气的牙痒痒，身体发抖，低声道：“之前神极宗没遭难时，这些人可不是这种嘴脸。”
　　燕归星轻声道：“开济，莫言，争执无用，我们只听就好。”
　　王开济拳头攥的咯咯作响，拼命压下火气，又道：“你身体还好吗？撑得住吧？”
　　燕归星道：“我很好，莫担心。”
　　王开济蹙眉：“你让我如何不担心？你伤成那样....”
　　燕归星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多说。
　　王开济调整着呼吸，往前看了眼，有人时不时好奇往他们这边看来，被发现之后赶紧又转回去。
　　王开济咬牙道：“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过来，这些人肯定对咱们没好话，干嘛来这受委屈。”
　　燕归星没有回话，长睫微颤，抬眸往前望去，缓缓将所有人的背影都看过一遍，又收回落在膝头。
　　王开济注意到她视线，想起什么，问道：“你是不是在找大师姐？”
　　燕归星轻轻点头。
　　王开济嗓音弱了许多，帮她倒了盏茶：“我也想见大师姐，但你没听说她会和那个什么，酌月堂主一起过来吗？我觉得这是假消息，咱们师姐怎么可能和邪修混在一起。”
　　燕归星依然沉默着，从前胸摸出一张纸片，边缘剪裁整齐，用某种秘法保存，不会破损。
　　打开来，再见两个字还异常清晰。
　　那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便看到纸上写着这两个字，没有署名，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谁写下的。
　　为什么要说再见呢？
　　这么多天消失不见，你去哪里了呢？
　　你有没有听说神极宗的事？如果听说了，是不是很担心？
　　燕归星想见见她，想告诉她，不用担心，神极宗的幸存弟子都已经安置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再问问她....
　　指尖微颤，燕归星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在前胸口袋，掌心贴在其上，眸光波动。
　　为什么又不告而别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今天只写了四千字...是秋那个一到周末去狂吃狂喝狂玩的懒货！
　　明天绝对日万！！等俺！！
　　让归星宝小小露脸


第50章 风筝（三）
　　◎为什么会截然不同呢？◎
　　燕归星入席之后, 人便到的差不多了。
　　劈山门弟子纷纷躬身退出，十六道玉柱间垂下轻纱帐幔，几近透明, 随风拂动, 仙气袅袅。
　　廖元龙站在最前方，双手负后, 扫视着席位上众人。尽管有所遮掩，还是明显的神气十足, 恐怕想这一天可太久太久了。
　　世界上有什么事, 能比万年老二听见第一名退出比赛还要让人兴奋激动的？简直就是天上突降一块大饼，砸的人都飘飘欲仙了。
　　虽然他们连老二都算不上。
　　廖云龙拿腔作势, 以登基的姿态缓慢走到首位前坐下，面对众人, 道：“诸仙远道而来, 辛苦了。”
　　虽说看此人行为不惯, 还有些好笑，但毕竟人家现在的确有这个能力坐在那里, 日后少不了一起合作, 没准还涉及到资源分配, 适当的配合就显得重要。
　　自认和劈山门没差多远的还在犹豫矜持，一些小宗门已经开始附和起来。
　　“不愧是劈山门，这山海阁实在气派！”
　　“在下对廖掌门早有耳闻, 如今一见, 当真有仙人风范。”
　　廖元龙一一回敬，又说了些客客气气的恭维话, 便收敛情绪, 沉重说起神极宗的悲剧, 又讲到希望大家过来的目的，言辞恳切，看起来也诚意十足。
　　底下人开始细细碎碎议论起来，都在叹气惋惜。
　　是真是假先不论，有人却连这表面都难以维持，略略高声道：“要说这神极宗有如今下场，不也是咎由自取吗？”
　　另有一人道：“这话虽然难听，但事实的确如此啊。若不是十几年前，神极宗防卫出了疏漏，让邪修混进去，还在掌门眼皮子地下连连虐杀了七名弟子，那些弟子的亲人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都是为孩子着想的可怜人啊。”
　　导致神极宗覆灭的凶手们非常好抓，那些人完成目标后，并没有任何挣扎意图，见人过来，立刻束手伏诛。
　　将他们关起来后，提审为首几位老人做着一切的目的。他们将十几年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当提到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甚至被用来泡酒时，都是声泪俱下，捶胸顿足。
　　至此，从前只是捕风捉影一般对神极宗有邪修侵入的猜测彻底坐实。
　　有人道：“不错，可怜天下父母心。眼看着自己孩子死那么惨，宗门还给不出什么说法，谁能咽下这口气？”
　　“再说了，当年邪修入侵这事就有风声传出，咱们有人去问，只得到了搪塞敷衍，还说绝无此事。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情况可让人怎么说？”
　　“我看神极宗只想着快些将此事压下去，根本没有好好处理安葬那七位弟子，实在没有人性！那些人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复仇，能做到不畏最大宗门的威严，潜心谋略十几年，某种程度上而言，能称一句铁血好汉呢！”
　　“若不是他们故意隐瞒，事情不一定发展到这种地步。如今雷魔经过之处损毁山头无数，还有一些无辜百姓丧生，这事也闹到人界朝廷那边去了，他们是不是也该为此负责？”
　　“害！负责？让谁负责？能负起责的人还剩下几个？年纪轻轻初出茅庐的小丫头都能担起什么责？”
　　“诶，另外，我还听闻他们的副掌门之子其实也死于邪修手中啊......”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看来神极宗早就问题不断了，走到今日也是在所难免......”
　　这些话语都没有刻意压低，甚至是故意提高嗓门，廖元龙并未出口干涉，是以全部落在了最后一排的靛蓝衣袍女人耳中。
　　王开济握着茶盏，咬牙切齿，怒火烧心，真想不管不顾跳起来挨个掀桌，破口大骂。
　　好一个在所难免！好一个铁血好汉！
　　修仙之道本就比常路艰险，更何况妖鬼难除，弟子出事屡见不鲜，大部分宗门都是一次性赔钱了事。甚至有的连钱都没有，在入门之初，就直说弟子需要对自己的生命安全负责，让他们保护好自己，宗门只提供训练场地云云。
　　现在一个个义正言辞，也不知道自己宗门里那些破事有没有擦干净屁股。
　　而雷魔降世，放在任何人那里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人为灾祸，到神极宗这里，却来了句在所难免，是何心理太过明显！
　　王开济僵硬转头，见一旁的掌门神情并无异常，只得又死死压住。
　　现在神极宗名誉已跌落谷底，再经不起一丝摇动了，他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发疯，给宗门供人谈笑的书册再添一笔。
　　这讨论声浪越来越大，其中突然插入一道清亮的高昂男声：“对了，在下还欠燕掌门一句谢谢没说！”
　　在场之人话头都微微一顿，看向出声者。
　　那是个白衣宽袖的书生剑客，看起来约三十岁上下，下巴上一圈青色胡茬，额角两缕龙须，显得人意气潇洒。
　　他臂弯夹着剑，转身向燕归星拱手道：“在下错林峰峰主杨名，之前我峰下有弟子去神极宗研习，说丘远行长老对他们提点颇多，近乎倾囊相授，让他们修为大有精进。我这个人懒散惯了，一直未来得及上门道谢，此下补给您，还不算晚吧？”
　　错林峰是个没什么规矩的门派，弟子与峰主也都非常随意。峰主每日讲学教剑术，弟子听便听，不听就算。宗门没有墙壁，谁都可以过来，谁都可以离开，人来人走，缘分至上，不强求。
　　这位峰主也是个妙人，名字叫杨名不说，配剑叫天下，住的宅院叫立万，口头禅却是低调，有意思至极。
　　虽说没从丘长老那里听过这件事，但知道此峰主行事风格的燕归星，还是第一时间明白这是在为自己说话。
　　她道：“不用...多谢，贵峰弟子本就有天赋，丘长老也赞过他们聪慧有加，一点就透。”
　　双目对视，燕归星以眼神表达了感激，杨名摆摆手，又道：“错林峰之人向来都行事随意，但也晓得知恩图报，日后如有需要，还请燕掌门不要客气，直说便好。”
　　实际上，错林峰目前已经接纳了一批神极宗弟子，这番说话，大概只是给别人听的。
　　王开济出了口恶气，大声回道：“峰主实在善心肠！日后必然飞升！”
　　杨名道：“低调，低调。”
　　这一番对话，让方才还交谈热烈的人说不出什么了。
　　不管错林峰送弟子去研习这事是真是假，他们自己宗门确实送弟子去过。
　　并且，神极宗的那些教习老师以及长老，都会将其他宗门的弟子当做自己宗门来教，事无巨细，甚至还会分享一些修仙资源，毫不吝啬。
　　之所以能成为第一仙门，正道中心，是因为神极宗确实能担得起责任。不管是维持地区稳定和平，调停矛盾，亏损状态也愿意派人除妖，分享修仙法门等等等。
　　在场宗门里，多多少少都受过照拂，仅凭这份恩情，如今说那些话来落井下石，为难一个小辈，谁都没那个大脸了。
　　更何况，开心也不能太明显，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有见不得光的小鬼喜欢看太阳陨落。
　　阁中气氛凝滞，廖元龙终于开口：“邪修那事都过去十几年了，咱们现在也就不追究了吧。目前更重要的还有其他事需要商讨。”
　　有人道：“那雷魔被引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天，还没有消失。这么大个危险就悬在那里，若不除去，实在让人心中难安啊。”
　　有人叹气道：“如今魔物几乎就在头顶，找不见应对方法。而神极宗覆灭，没有这么一股力量去与颠红堂拉扯，若是他们趁此机会攻击我们，这可怎么办。”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就算雷魔在那飘着不动，颠红堂可都是活着能四处跑动的人，没有神极宗坐镇，也不知道会不会出来撒野。
　　提到这个，有人想起什么，问道：“话说，那个什么酌月堂主不是说也会来参加这场会议的吗？”
　　廖元龙闻言，嗤道：“如今我仙界正统基本都在此处，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过来。”
　　“谁说我不敢过来的。”
　　山海阁入口处，出现两道人影。
　　为首那位一身鲜红衣袍，边缘滚金线，黑色腰带系的很紧，勾勒出窄瘦腰身，纤细有力。
　　她一手负后，另一手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叶片，在指间折着玩。面上戴着半张华美的金色凤翼面具，唇角微勾，邪极美极。
　　看到此人出现，在场都整齐抽了口气，而看清她身后是谁，又整齐咦了声。
　　嘿！那不是神极宗近乎灭门时，都没出现的大师姐吗？
　　有人低声道：“还以为酌月和道韵仙君会一起出现只是在瞎扯，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另有人道：“不过，道韵仙君脸色好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看来是被掳走的！连宗门被毁这么大的事都无法出面，这是被怎么折磨过了？”
　　议论纷纷，唯有人群最后的燕归星，看见她后，双目亮起光。
　　廖元龙未料想到有此惊变，窜起身道：“你...你来做什么的！这里那么多人，你不要撒野！”
　　江炎玉笑道：“撒野？谁撒野了？我明明就是说了句话，还什么都没做呢。”
　　她转头环顾整间阁内，道：“看来这是没安排我的坐席啊，我不是说我和我师...道韵仙君会一起来吗？”
　　廖元龙指着她颤抖，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听到这个消息了，但以为对方只是在放狠话，根本没放在心上。
　　同时心里还有那么点不合时宜的沾沾自喜。
　　神极宗不在了，这颠红堂第一时间找的人居然是自己。这是不是说明，现在劈山宗确实有和他们叫板的实力？
　　但实在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会过来。
　　他将阁内众掌门扫了一圈，慌乱被很快压下。
　　她来了又能怎样，大家联手，倒也不怕对付不了她。若是能在自己场上将这人气焰压住，反而会给劈山门长脸。
　　于是，廖元龙冷静下来，道：“我只给我邀请的那些宗门准备坐席。况且，此为正道修者的会议，堂主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正道，哈哈...”没什么感情的笑两声，江炎玉缓步走到矮桌前。
　　“我倒是听闻，修仙界有头有脸的都可以过来。我寻思着，颠红堂名气也算是响当当吧，商讨仙界大事，我们怎么能错过呢？”
　　听闻此话，席上人又细细碎语起来，不用仔细听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当着人前，也没有敢出头高声论着。
　　没等廖元龙回答，江炎玉又道：“没准备我的位置也行，我自己找。”
　　她说完，伸手拂上廖元龙面前的矮桌，将桌面所有东西瞬间扫落，茶壶茶盏纸卷以及劈山门信仰神兽的摆件都摔在地上，叮叮当当，砸个粉碎。
　　江炎玉转身坐于矮桌上，伸开两条长腿，相互交叠，脚尖一点一点，颇为随意。
　　她就这么一坐，面具下的眼眸红光流动，诡异灿然。只有面具与衣饰上带金，却比后面那坨金光灿灿的人还要贵气。配上那一身红，邪气又美艳。
　　廖元龙被这番举动惊呆了，厉声道：“放肆！你太过放肆！”
　　“哦。”江炎玉侧过头，下颌线清晰：“有什么问题？”
　　仿佛被那红眸定住，廖元龙浑身僵硬，磕磕巴巴：“你只身一人就敢闯山海阁，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江炎玉道：“谁说我只身一人，这不是有道韵仙君吗？并且，我还带了七情过来，现在在外面等着呢。”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七情乃酌月堂主手下最锋利的七把杀人刀，分别是大喜、大怒，大忧、大思、大悲、大恐，大惊。这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兵。
　　廖元龙脸都白了，山海阁外全是劈山门的弟子，有七情混于其中，这要是她杀性起了，这还了得！
　　他颤声道：“你这样是与全仙界作对！为正道所不容！这般行为是要造天谴的！”
　　他看见旁边的道韵仙君，又道：“你还掳走了道韵，犯下如此大错还敢出来晃悠，你真是胆大包天。”
　　虽说大家都亲眼看着云烬雪跟在她身后走进来，但也能看出她状态明显不对，那苍白脸颊，毫无精神的双眸，消瘦的身体，任谁都能猜到，这绝对是被抓去的！
　　江炎玉把玩着叶片，手撑着桌沿，靠近女人低声道：“我们道韵仙君分明是主动跟着我过来的，对吧。”
　　她言笑晏晏，云烬雪却是笑不出来。
　　心头闷痛几乎拖垮身体，浑身酸疼，已经到说话都累的程度。前方那些注视过来的目光和碎语扰乱着她视觉与听觉，有些头晕。
　　江炎玉更靠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轻声：“师姐怎么不回答我。”
　　云烬雪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睫毛轻颤：“我好累。”
　　见她状态确实不好，江炎玉不再说什么，准备快速结束，又朗声道：“我不是抓，是请来的好吧。”
　　“我也知道从前颠红堂名声不好，我上任之后可是一心想改变，但似乎不得法门。这不，早就听闻道韵仙君风光霁月，所有人都称一句好人。我抓紧把她请过来问问该怎么做，还挺有成效的不是吗？”
　　这所谓的成效，大概就是颠红堂门徒出去烧杀抢掠的少了许多，他们也开始正常和外界人做生意，有所交流了。比十几年前潘波魂在任，那确实好了太多太多。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并没有直接对她拔剑相向，将人拿下。
　　一方面，酌月堂主实力莫测，不能轻易下手。另一方面，虽然印象难除，但颠红堂近些年来确实安安分分，没做什么坏事，陈年旧账也翻不到她头上，也就没由头。
　　再说，这家伙虽然行事放纵些，目前好像也没有闹大事的迹象，所以静观其变才为上。
　　廖元龙已经调整好状态，问道：“你现在是想做什么？”
　　江炎玉笑道：“三件事。”
　　“第一，你们抓到的那帮吸引雷魔的犯人，必须死刑。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他们杀害了众多无辜者，让仙界损失重大，这样的罪行绝不可以原谅。”
　　那些死掉的弟子家世都不错，不然也不会和云开业玩在一起。他们平日里就喜欢抱团欺凌他人，前世在江炎玉复仇前，也都成了为祸一方的纨绔子弟。这种人自己手中不知道会沾多少血，根本死有余辜。
　　底下这些家伙不懂其中隐情可以，但只去心疼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而放着真正的受害者不理，真是可笑的逻辑。
　　“第二，驱除雷魔一事，我可以帮忙。并且不止这雷魔，其他的魔物也可以，但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她虽为天灾本身，但这具凡人躯壳实在束缚住太多力量。可以与雷魔交流，要将至赶走甚至消灭还是过于艰难。
　　为此，她需要其他修者配合，以及拿到前世的神武【天灾】，才可一试。
　　“第三，我认为，颠红堂才是最正的仙门百家之首。”
　　这三段话一出，如三道海浪，一浪比一浪高，直接把在场所有人拍懵了。
　　都双目圆睁，静默了好一会，才爆发出议论声响。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当年云鼎都没做到的事情，她一个如此年轻的小女娃怎么敢妄言！”
　　就算行为有所改变，那也是顽固了百年的邪修堂，现在居然说要成为正道之首，还去除魔，简直荒谬至极！
　　江炎玉将手中叶片捏碎，随手抛高，那叶子的碎片飘飘落地，众人的议论也逐渐安静下来。
　　她道：“一个一个说，费耳朵。”
　　有人问道：“你说要除魔，你有什么能力除魔呢？”
　　虽说开这个会议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商量除魔之法，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只是面上还需要有这么个议题。
　　江炎玉道：“我足够了解魔物。”
　　那人道：“你能比当年的云鼎更了解吗？”
　　江炎玉道：“当年的云鼎知道，所谓魔物其实也只是大妖的一种吗？”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呆了呆。
　　因为实力悬殊，魔和妖从来都是完全划清界限的，这人居然说魔是妖的一种。
　　将云烬雪拉下来，让她也坐在桌上，免得站着那么累。江炎玉接着道：“我只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你们就懂了。”
　　“一只诞生于自然生灵的兔子，不断修炼，有了比其他兔子更强大的力量，成了妖物。这是妖。”
　　“而那只雷魔，产生自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雨，也诞生于自然。本质上，就是下雨的那个乌云修成了妖物。这也是妖。”
　　“只不过，这种大妖的存在时间往往都不算很长。除了三种魔物各自的首领之外，都有一定时间限制，就连存在最久的战争魔物，其实也会在大约一千年左右消散。”
　　“天灾之类的更是短暂，那只雷魔是出了意外才会那么长久，不过想要赶走也有的是方法。”
　　席中一人道：“的确是新鲜论调，但如何证实这是正确的呢？”
　　“想要我分享情报，最起码要有些诚意吧，空手白拿算什么。”江炎玉笑道：“不过放心吧，不用怀疑真假，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魔物到底是什么。”
　　廖元龙道：“就算如此，你称颠红堂为正道百家之首，未免太过分了！”
　　江炎玉道：“这个位置颠红堂不坐，难道你来坐？正道具体是什么，你要不要跟我形容形容？”
　　廖元龙厉声道：“你看看你前方，在场诸位，都是仙界有头有脸的重要角色！都是以云寿鸿前辈作为信仰的人！这还不是正道？”
　　江炎玉眸子血红，将下面扫视一圈，轻飘飘的眼神，却似乎刀锋刮过众人。
　　片刻后，她开口道：“若正道是好，得有坏相衬，才有那个好吧。既然你们总说我颠红堂是最坏最强，那被我们视为最佳对手的那个，应该就是最好最强的吧，所以恕我直言....”
　　她指节在桌上轻叩：“你们这些人，还不配和神极宗做比，更没人有资格担起仙门之首的称号。”
　　这话极为羞辱，在场众人基本都变了脸色，更有甚至已经拿起来武器。
　　只有少有一些原本就这么认为的人，并没有过多情绪，甚至隐隐赞同。
　　“我可亲可敬的对手沦落至此，我心里也不舒服啊。看到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歪瓜裂枣的也想上位，更是心酸难耐啊。所以我不得不出来说两句公道话了。”
　　江炎玉笑道：“雷魔我会除，这样的话，颠红堂可以称得上是引领仙门百家了吧？不过，那个称号和位置我也不会要...”
　　她看向人群末尾，那个靛蓝衣袍的女子：“先给燕掌门留着，等神极宗东山再起，仙首还是她的。”
　　就算是神极宗的最忠心支持者，也认为此番大劫之后大概是再不能行了。这百年对手，最大的邪修头子，却似乎坚信未来神极宗还会再次兴盛强大。
　　此番出面，不是闹事，更像是维护。
　　真是哪哪都不可理喻。
　　王开济听完这一番话，已经热血沸腾，眼泪都快冒出来了。但为了邪修哭似乎有点不和平常习惯，又忍了下去。
　　他小声道：“为什么酌月堂主会帮我们说话呀。”
　　听完那一番话，燕归星的视线终于从师姐转移到那红衣女人身上，与那双红眸对视时，心绪稍有波动。
　　她喃喃道：“这个人好眼熟...”
　　说话神情，语气，都与那个七年前意外身死的江炎玉太过相似了。
　　但应该不是吧。
　　失去师妹的那七年，云烬雪非常痛苦又自责，她看在眼中，无法帮忙，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若她真是江炎玉，师姐现在不应该是这副虚弱神情。
　　人群沸沸扬扬过后，终于有人提起勇气问道：“可你们堂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坏事，这实在有些...
　　江炎玉道：“之前做坏事的很多人都被我处理掉了，人难道不能改过自新吗？有谁生下来坏人？”
　　所有声音汇聚在耳中都嗡嗡作响，云烬雪耸拉着眼皮，朦朦胧胧间，突然捕捉到生来就是坏人这几个字。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如此骄傲肆意，似乎天下无人能管。
　　这样骄傲的人，若是知道自己所处世界只是一本书中，而她的的确确是设定好的“生来坏人”，她会是什么心情呢？
　　思绪转动，但过于凝滞，也没得到答案。不过云烬雪倒是反应过来自己在何处。
　　她抬头往前看，一眼就发现人群后排的女子。
　　分别也没有多久，现在看到她，恍若隔世。
　　也不知道聊到了哪里，江炎玉又道：“你们说自己以云寿鸿为信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敬拜千鸟峰林？”
　　“是啊。”
　　江炎玉笑道：“是吗？那你们信仰的究竟是他成为除魔祖师后就此名扬天下，还是信仰他一心向道，不求回报，为百姓，为人民，为天下？”
　　“你们敬Ⓘ₦拜千鸟峰林时，想的是什么？是希望能成为他那样天下为公的人物，还是对他后世所受的名利垂涎万分？”
　　“你们信仰他，怎么不知道他说过天下修者本同源而生，要相互扶持，遇到困难要相互相助的话？”
　　此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山海阁内鸦雀无声。
　　沉默一会，江炎玉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来这里也不是这个目的，不提了。反正我该说的都已说完，你们继续开会哈、，我要和咱们燕掌门谈谈修仙界未来哈。”
　　她站起身，将身边人也扶起来，轻声道：“来，师姐，我们去最后。”
　　两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最后一排席位。
　　江炎玉环顾四周，找了个没人用的坐垫，用手掌试了试，觉得不够厚，又叠了两个上去。
　　将王开济往后面拽拽，铺上三个坐垫，用手掌铺平：“来，坐这里。”
　　王开济满目茫然的被拽开，站在一边无所适从。见到大师姐时，极其谨慎又羞涩的打了个招呼。
　　云烬雪冲他笑笑，似乎没认出来他是谁。
　　王开济挠挠后脑勺，也没有解释，站到一边。
　　将人带到垫子上坐下，江炎玉道：“道韵仙君，你应该有话要和燕掌门说吧，也有很多事情想要了解。你们可以聊一聊，等你们聊完，我再带你走。”
　　燕归星原本眸光明亮，直直看着清雅女人，闻言转头道：“你为什么还要带她走？”
　　云烬雪抬手轻抚她脸颊，将人视线带回来，柔声道：“归星，没关系。”
　　“诶诶诶！”江炎玉又钻进来，抄起燕归星背上的长剑扣在两人之间：“你们两个，可以说话，不要肢体接触哈。以这把剑为界限，不许越界。”
　　说完才垂眸，看见自己掌下的宝剑是澄明，拇指摩挲了几下剑鞘：“好武器。”
　　不着痕迹的看了朗星一眼，她收回手，又退离到三步以后，撩开袍角席地坐下。
　　王开济在风中凌乱，已经不懂现在的发展了。
　　江炎玉冲他招招手：“你来坐我旁边。”
　　王开济：“...哦。”
　　他小心蹭去红衣女人身边坐下，玉质地板冰冰凉凉，冻屁股啊！可惜不敢动。
　　江炎玉盘腿坐着，手掌撑着下巴，见前方依然死起沉沉，便高声道：“你们继续开会啊，那个什么劈山门，赶紧说点话。”
　　廖元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脖间突出红筋，手掌握着金椅扶手，几乎要将它捏断。
　　那么多双眼睛看过来，今日脸已丢尽，但若是不能继续将会开完，有始有终，恐怕以后开会的权力也都没有了。
　　他凑起平生所有自制力，将怒气压下，重新挤出笑容，开始讲话。
　　阁内再次响起窸窣讨论声。
　　燕归星轻声问：“师姐，您看起来好虚弱，还好吗？”
　　说虚弱都委婉了，简直就是憔悴不堪。
　　云烬雪胸腔酸涩，遭遇了那么多事，却第一时间关心自己。这一路上的提心吊胆被安抚下来，又瞬间被愧疚击倒。
　　她嗓音沙哑道：“我没事。”
　　燕归星道：“是不是酌月把您抓起来的？”
　　她问得不确定，是因为方才酌月确确实实帮助神极宗说话了，这女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一般邪修的样子。
　　云烬雪张了张口，半天才道：“没，的确是我去找她的。”
　　燕归星似乎想问为什么，又止住了，最后只是道：“神极宗幸存的弟子都已经安置好，您不用担心。”
　　云烬雪埋下头，嗯了声，尾音颤抖。
　　“师姐...”燕归星伸手，想帮她整理一下发丝，又瞥见两人之间象征着分割线的长剑，默默将手收回：“师姐为什么现在那么憔悴？”
　　云烬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嘴唇颤抖，沉默着。
　　燕归星扣住自己双手，低头看着茶盏：“是有人欺负您吗？”
　　云烬雪道：“没，归星不要多想。我真的很好，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燕归星下意识揉着手指骨节，没有说话。
　　云烬雪深深呼吸着，故作轻松笑道：“归星真的好棒，如果是我，恐怕现在完全处理不好这些事呢。”
　　她其实还想问问你心里对我有没有怨气，后不后悔，但她不敢问出口。
　　茶叶在杯盏中沉浮着，燕归星眼眶泛红，指腹已将手指骨节按出了红色。
　　在众人窸窣交谈的背景音下，她嗓音微哑道：“师姐别笑了，您不可能没事。”
　　云烬雪脸上原本就艰难聚出的笑意瞬间溃散。
　　燕归星低声道：“师姐之后想去哪里的话，可以和归星说一说吗？”
　　胸腔是麻木的阵痛，云烬雪气音微弱：“归星啊...”
　　燕归星道：“我不会干涉师姐去何处，我只是想知道师姐在哪里，我会心安，这样可以吗？”
　　云烬雪说不出话来了。
　　她真的快撑不住了，也许接下来很快就会死去，回到现世。
　　她要怎么告诉归星，自己将要去一个遥远到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相见的地方呢？
　　没有得到回答，燕归星不再询问，而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垂着头，扣在一起的双手颤抖着：“师姐，遇见您之后，我有太多无力的时刻。因为不够强大，而失去了很多很多。但我已经不后悔了。”
　　她像是知道云烬雪在心中反复询问的那些问题，强调着：“我不后悔，师姐。”
　　她抬起头，面容坚定而温和：“我不后悔了。”
　　不知前方说到什么，众人鼓起掌来。
　　在掌声中，燕归星直直看着她，双眸如水洗清澈，一字一句道：“师姐不想被宗门限制住，更向往自由，所以离开对吗？没关系的，我可以撑起神极宗，请您相信我，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有信心能做到，也一定会努力做到。”
　　云烬雪心脏在皱缩，她以为自己大概不会再哭了，可还是眼睛红热。
　　“您就自由飞走吧，不要再受任何牵绊，去哪都好。”
　　燕归星柔声道：“我唯一祈求您能做到的，是请您务必不要因为我而难过。”
　　眼泪应声滑落。
　　坐在后方的江炎玉正努力偷听她们说话，被掌声打断，轻轻啧了声。
　　注意到旁边的青年在打量自己，她眼风扫过去：“怎么？”
　　王开济一个激灵，收回目光，磕巴道：“啊就是，被堂主您的气势，震慑住了。”
　　江炎玉：“...嗯。”
　　偷偷又看向身边人，王开济又鼓起勇气道：“感谢堂主您刚刚帮我们说话。”
　　江炎玉道：“没事。我要是不说点什么，燕归星这个又倔又死板的家伙不是得憋屈到死。”
　　虽然嘴上总不对付，但她心底认可燕归星的品性。
　　她们之间互斗是她们的事，不代表这些东西也能踩在燕归星头上。
　　听她语气熟稔，王开济有些疑惑：“你认识我们燕掌门吗？”
　　认识啊，前世你来我往相互拆台了很久呢。此生也打过不少交道，不过这两段，都不好拿出来说。
　　江炎玉散漫道：“反正，看着就是个倔脾气。”
　　王开济嘿嘿笑了声：“我们掌门确实很倔。”
　　江炎玉也笑笑。
　　忽然想起来什么，她道：“恭喜你活下来，那样的灾难，不容易。”
　　王开济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那个时候根本不在宗门。”
　　江炎玉道：“那就更好运了。”
　　王开济道：“其实我有挺长一段时间都没回宗门了。”
　　指尖在脸侧轻点，江炎玉转头看去：“为什么？”
　　那双红眸气势实在太强，王开济转开视线道：“就是，我家人不愿意让我继续学剑.....其实我刚刚都有点没脸见大师姐。”
　　轻点的手顿住，江炎玉问道：“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王开济道：“很多年前，我曾经大言不惭的和大师姐说，我未来不会做医修，而是成为能救很多人的剑修，结果现在发现，我还是不适合学剑，完全没有天赋哈哈哈...”
　　江炎玉观察他衣着，问道：“所以你现在又回来学医了吗？”
　　王开济道：“是，一年前开始学，今后打算坚定在此道不动摇了。”
　　江炎玉道：“彻底放弃练剑吗？”
　　王开济点点头：“是，我们宗门原本的医馆，就是杨氏医署，已经撤离了，并且表示再也不会为神极宗服务。正好我家里不都是医生嘛，我想...神极宗不能没有医修，我们家便来填补这个空缺吧。但要做到和杨氏一样好，还需要努力很久呢。”
　　江炎玉沉默片刻，道：“这样很棒。”
　　闻言，王开济有些低落，整理着衣摆：“总归还是违背之前的誓言了，所以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师姐了。”
　　江炎玉看着前方那道清瘦背影，良久后才轻声道：“没关系，不管你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师姐都会为你骄傲的，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本就是那样耀眼，温柔，包容，如月光一般的人。
　　王开济挠挠后脑勺，大笑起来：“哈哈哈，话说，可能是我长的太快了，师姐每次都认不出我，但我总能认出师姐的模样。”
　　江炎玉没说话。
　　她陷入思维旋涡。到底为什么呢？
　　明明没有夺舍，也没有重生。
　　此生的她，为什么会截然不同呢？
　　◎作者有话要说：
　　算算，第二卷 也差不多快要写完了！等疯疯再发一次疯...... 


第51章 怒塔
　　◎我真后悔来找你◎
　　云烬雪睁眼醒来时, 外头天刚亮没多久。
　　隔着飘飘拂动的轻纱，能瞧见天空，一碧如洗。仿佛沉静的海面, 让人忍不住想要跳进去。
　　身下是暖燥的床铺, 她侧躺在床上，就这么默默看了会。
　　一只鸟落进视野, 通体红色，尾羽长而艳丽, 长喙锐利, 正伸着细长腿谨慎的往前走。
　　它脖子灵敏转动，不知在探看什么。就要和她对视时, 眼前罩过来一片红影。
　　“师姐，起床了, 今天有点忙。”
　　一只手摸进被子, 从她腰下钻过去, 施力将她抱着坐起来。
　　身上衣服被人剥掉换上新的，云烬雪任由她动作, 脸颊靠在女人肩头, 再去看平台上, 那只红鸟不见了。
　　江炎玉替她换好衣服，将人抱下床：“今日早上要去喜乐宴开个会，下午要去怒塔拿天灾。很忙, 所以不睡了好不好？”
　　云烬雪在想, 那只红鸟去哪里了。
　　是不是回家了？
　　她也想回家。
　　没得到回答，江炎玉也不气恼, 依然浅浅微笑。帮着呆愣愣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人梳理长发, 还给她没有血色的唇点了些胭脂。
　　眸中红光流动, 江炎玉亲亲她：“师姐真好看。”
　　走出听风殿，清晨的日光并不算非常耀眼。随着她往前走时，看着满目的红山如浪，听着身后跟着许多人，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响，几人来到喜乐宴之外的会客亭。
　　其实最近的睡眠时间不算短。在发现她总是状态很差之后，江炎玉并没有每晚都来折腾她了，就算有，也会很快结束。所以按理说，她应该已经睡饱了，足够清醒。
　　但现在无论看什么，都似乎隔着曾非常薄的透明薄膜，不似真实，声音也被什么过滤了一般，带着点杂色。
　　遥遥可见喜乐宴的邪红建筑逐渐逼近，又擦肩而过，掌心出了层汗，云烬雪呼吸加速又放缓。
　　会客亭是个长方形建筑体，不算通透，高处地面一大截，像块长红盒子。
　　此刻窗户大开，侧着望去，一扇扇朱红整齐堆砌，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污言秽语，以及放声大笑，手掌拍在桌面的脆响。
　　其中，又夹杂着琵琶与古筝相互奏鸣的柔缓乐曲。
　　会客厅外站着不少人，都穿着色彩不同花样也完全不同的奇异服饰，个个背剑拿刀，满脸凶悍，警惕瞪视着围在外圈的红衣门徒。
　　云烬雪微微站住脚。
　　察觉到身后人停住，江炎玉回眸问道：“怎么了师姐。”
　　云烬雪问道：“你要杀人吗？”
　　江炎玉笑道：“不杀。”
　　云烬雪绷紧表情，与她对视着：“真的吗？”
　　江炎玉笑笑，指尖揉揉她耳下：“先来吧。”
　　胸腔中爆发出近乎极端的厌恶感，云烬雪咬着唇，垂下头，静立不动。
　　江炎玉微微歪头：“怎么了？”
　　云烬雪忍耐片刻，还是未能忍住，蹙眉道：“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江炎玉道：“我还没杀呢。”
　　云烬雪揉揉眉心：“你...”
　　“好啦，先进去吧。”江炎玉微微弯腰，轻扶着她脊背：“不管我做什么，师姐都得陪着我才行，对吧，不然我可不愿意了。”
　　会客厅里满满当当坐着十几个人，分列长亭两边，相对而坐。此刻所有人基本上都在拍桌大笑，互相调侃，酒杯乱掷，吵闹劲快要掀翻屋顶。
　　长亭尽头有两人正在弹奏乐曲，曲声悠悠，与亭内场景格格不入。
　　桌上堆满吃食酒器，浓肥蜜.肉，晶莹颤动。虽是开了窗，却依然满是腥肉气味，凝固不化。
　　这味道让人有些反胃，云烬雪别开脸。
　　江炎玉带着人来到首位软塌上盘腿坐下，面前的矮桌上也堆满食物。她问道：“师姐饿不饿？”
　　云烬雪摇头。
　　席间有人叫道：“呦！堂主来啦！”
　　江炎玉瞧过去：“嗯。”
　　那人拍掌道：“堂主说只要献上好礼就让我们入伙，可是真的？”
　　在场十几人，基本上都是各个宗门世家所通缉的对象，在围堵夹击之下一直东躲西藏，狼狈鼠窜。
　　他们曾经很多次尝试来颠红堂避难，都被推脱说已经不接受坏人入堂了。他们对这分明是最坏的顶头坏人异常不解，但也毫无办法。
　　但不知什么原因，这段时间他们突然松了口，说只要能献上堂主承认的好礼，就可以入颠红堂躲避，来逃开正道的追杀。
　　江炎玉端起酒杯抿了口：“自然是真的。”
　　有个赤着上身，肌肉虬扎的汉子道：“爷这礼物，包管让堂主大开眼界！”
　　江炎玉抿唇轻笑，放下酒杯。
　　有一个绿毛似乎喝大了，舌头不打弯，迷离视线飘到酌月身边的女人身上，两眼瞬间放光，掌心抹去胡上荤腥：“那是谁？”
　　他对面一汉子嚼着花生米：“一看就是堂主的女人啊。”
　　旁边一人道：“堂主不也是女的？为什么还需要女人？”
　　汉子打个酒嗝：“那不是什么...爱美...之心什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对！”
　　绿毛舔舔嘴唇，手顺着摸下去，往腿间揉，声音忍不住大了些：“这种看着纯的，床上肯定带劲。”
　　江炎玉抬眸：“嗯？”
　　她分明是笑着，那么温和的神情，绿毛舌尖却一痛，仿佛被那金色面具割了下，酒气散了些：“没啥没啥，说这乱红，确实是最好喝的酒，带劲。”
　　“那就多喝一点。”三指从上方捏在杯沿，拎起来抿了口，江炎玉从手背上方看过去：“以后可喝不到了。”
　　这酒宴已持续大半个晚上，他们起初过来还有所警惕，可酒酣耳热之下，已经几乎脱去所有防备，几乎是东倒西歪。
　　某个汉子还能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赶紧在身上摸索着：“献礼...对了，礼物呢？”
　　被他一提醒，其他人也纷纷想起所来目的，开始翻找着自己带来的礼物。
　　江炎玉道：“其实本堂主也不是贪图各位的宝物，只是最近吧，有些事情要去做，需要笼络一下那些个名门正派，我这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就想跟你们参考一下。”
　　有人道：“明白，嘿嘿，明白。”
　　贿赂那些宗门里的人来得到相关情报，也是这群匪贼没落魄之前的惯用手段，一听酌月这么说，就立刻往这方面理解了。
　　江炎玉没有多解释什么，却听得旁边女人道：“你何必这样。”
　　江炎玉道：“什么？”
　　云烬雪面无表情道：“你何必那么费劲，想杀雷魔，直接恢复你的本相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让其他宗门来配合你。”
　　江炎玉靠近她，轻声道：“师姐怎么拆我台啊。”
　　亭内很吵，云烬雪的声音很低，他们肯定听不到，她却这般说，只是想绕开话题罢了。
　　沉沉叹了口气，云烬雪疲惫道：“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很多东西只能后知后觉去反应过来，情绪也来的太晚。
　　例如相隔七年，才得知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居然是重生归来的。她从前就有些看不懂这人，现在明白了看不懂的原因，却也不想看懂了。
　　江炎玉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师姐，我就是舍不得我这具躯壳，我们魔物想碰见一个称心如意的身体可并不容易哦。”
　　云烬雪被满室味道憋得窒闷，不再说话。
　　“我先来我先来！”有位男子终于翻出了礼物，从席位上挣扎起来，捧着一只金蟾蜍，口含玉壁，眼镶红钻，华美金贵。
　　小心将蟾蜍放在桌上，男子赔笑道：“堂主觉得，这礼行吗？”
　　江炎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点头。那男子笑着退下。
　　接着，不断有各种各样的礼物堆到桌前，什么或奇怪或贵气或稀罕的东西都有。看来这些人为了保命确实真心实意，江炎玉却始终神色淡淡。
　　直到一瓶药水出现。
　　拿着药水的人介绍道：“这是一种可以快速化去修者所有灵力，让他此生再不能修炼，并且会致死的药水。”
　　江炎玉稍稍起了兴致，将那小瓶接过来。表面珠光璀璨，瓶身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浓黑液体。
　　“化去灵力？”
　　那人道：“是，并且也是最合适的毒药，因为喝下之后必死无疑。”
　　江炎玉晃了晃瓶子，拨开瓶塞，轻嗅味道，清爽通透，倒不像是毒药。
　　她笑道：“可惜会致死，如果只是化去灵力的话...”
　　看向身边女人：“那给师姐就再合适不过了，免得你天天想跑...”
　　话还没说完，瓶子忽然被人抢走。
　　江炎玉一怔，转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掌心，耳边响起吞咽声，还没反应过来，空瓶被砰的一声搁在桌上。
　　云烬雪气喘吁吁，擦去唇边药液：“不可惜。”
　　送药的人也愣了：“这...”
　　瞧见堂主逐渐翻涌的脸色，他意识到不妙，赶紧先行退去。
　　江炎玉胸中烧起大火，眸子里红的滴血：“你干什么？”
　　云烬雪却是笑了：“没什么，你不是想让我喝吗？”
　　“我他...”骂了半句又憋住，脖颈上血管微微突出，江炎玉将她扯过来，面朝下按在自己腿上，右腿曲起抵在她胃部。
　　云烬雪想挣扎，却被死死抓住手，反扣在身后。胃前那膝盖用力一顶，让她疼的弓起身子，吐出了大部分药液，喉咙火辣辣的烧痛。
　　虚弱无力的软下去，额上出了层冷汗，云烬雪趴在她腿上喘着粗气，又被翻过来，躺在她膝头。
　　江炎玉怒视着她：“谁准你喝的？”
　　云烬雪嘴唇苍白，努力勾起弧度：“我自己的命我还不能做主吗？我想喝，就喝了。”
　　江炎玉道：“你想死？”
　　云烬雪努力起身：“是啊，我想死，怎么了？”
　　方才被顶的地方还火辣辣的疼，让她下意识红着眼眶，眸光潋滟，眼神却坚定又冷漠，让江炎玉心神一怔。
　　“你......”
　　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感觉从前也出现过。那就是，她的师姐对于死去这件事如此热衷，就好像只要死亡，就能到某个地方去。
　　但那怎么可能呢？云烬雪只是凡人，死了就是死了，顶多变成鬼，还能去哪里？
　　还是说，她一心求死，只是想离开自己身边吗？
　　那红瞬间铺天盖地，江炎玉咬牙切齿道：“你想离开我？”
　　云烬雪眼泛泪光，笑道：“不然呢，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江炎玉死死抱紧她：“你觉得可能吗？”
　　云烬雪也压低嗓音，目光颤动：“怎么不可能，你最好能时时刻刻看在我身边，否则我一定会去死。”
　　江炎玉不可置信的盯着她，那双眼里从未有过的向往神色，破碎而坚定。
　　几乎能看到实际性的癫狂在红眸中蔓延，江炎玉突然笑了起来。
　　她一手在脸上揉动，将金色面具摘下，随手揉成一团丢开，掌心抵在右眼前。
　　她沉默着，呼吸加速，体温身高，眼睛红的要烧起来，像两轮烈日。
　　身体颤抖，眼角近乎崩裂，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将怀中人掐死，冰冷杀意已经能感受到了，那手却又顺着滑下，砸在软塌上。
　　江炎玉推开人，站起身，从软塌后的武器架随手抽了把长刀。
　　反手握住刀柄，她走下软塌，拖着刀尖一路走到那绿毛面前。
　　绿毛本来端着酒杯饮乐，突然见那尊杀佛拿刀走过来。
　　除去面具后，那是个极美艳的人，苍白如玉，眸炽若阳，让他晃神一瞬。
　　极强的压迫感最终停在自己面前，绿毛还未反应过来，视野中心突然出现一道血线。
　　接着，他的整个头颅被从中间切开，切线正好横穿两只眼的眼角。半块西瓜一般的断头顺着切口滑下，露出白花花的脑浆和断骨。
　　他吐出舌头，栽倒在地。
　　江炎玉脸上沾了血，邪气四溢。
　　刀背在桌上敲了敲，她道：“七情六欲。”
　　大开的窗户，分别翻进一道暗红身影，长刀纷纷出鞘，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意识到发生什么时，斩去他们头颅，砸向地面，扭曲表情，凝固着各异的惊讶神色。
　　数道血喷泉冲向天花板，他们上身直立，立刻僵硬，做了那景观的底座。
　　刚用过的长刀片片碎裂，江炎玉随手甩开，一步步穿过人血喷泉走回软塌。
　　“包好给那些宗门送去，通缉犯的人头，应该是最好的礼物吧。”
　　江炎玉想起什么，倒过来后退着走，姿态随意：“那个绿色的，也不用缝，直接送两半，带劲。”
　　喝下去的少量药液开始起作用，一寸寸扭断着经脉，疼的脊椎都在颤抖。
　　云烬雪出了身潮汗，坐起身趴在桌上，身体快被撕裂了，却还是希望那痛可以更剧烈些，就算无法承受，就算让她崩溃也没关系。
　　最好能立刻让她死掉。
　　“嗯...”
　　仿佛一只大手探进身体，暴力扯碎经脉，让灵力如同纱布袋里的水呼啦啦往外流。
　　云烬雪疼的浑身抽搐，不小心拂落桌面上的东西。方才那些送上来的礼物，此刻都掉在地上。
　　最后的金蟾蜍滚落时，被一只手接住，好好放回桌面。
　　云烬雪神思迷离，被剧痛催的想离开这里。她趴在地上，努力往软塌之外爬，想去门边。
　　手腕被攥住，她眼前天旋地转，又被按倒在腿间。
　　云烬雪泪眼朦胧，已经看不清抱着自己的女人的脸，双手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被一只手直接扣住，抵在小腹上。
　　她闻到潮腥的血气在逼近。
　　“只喝下一点药，效果那么大？”
　　江炎玉帮她擦了擦额间冷汗，脸颊一侧还染了别人的血，眸光柔和。
　　此刻若是被清醒之人看到，不得不赞叹一句，她是在太适合这种艳丽的红色了，疯狂，美丽，如火一般盛烈。
　　她呢喃着：“师姐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死亡不行哦。”
　　江炎玉抬眸，看着眼前的十几座人血喷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一只红鸟扑棱着翅膀飞到窗栏上，探头张望着。
　　它的尾羽极为漂亮，仿佛串连在一起的珠帘。
　　连接...
　　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好的主意，江炎玉激动起来，哈哈大笑：“对！就是这样！”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指尖聚起灵力，拼凑出一个圆环形状。
　　而圆环中，逐渐爬上一些奇异的咒法，颜色诡谲，寸寸填满，而后加热起来，让那圆形小咒阵如烙金一般。
　　接着，江炎玉伸出舌尖，将食指按上去。
　　滋啦一声，冒起烟雾，分明是极痛的举措，她却面无表情，只有眸中的红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烙印完毕，她移开手，舌尖上赫然出现一道新鲜的圆环咒阵。
　　江炎玉心满意足，弯腰下去，吻在怀中人唇上，舌尖探入，将同样的咒环也烙上去。
　　云烬雪浑身紧绷，早已神志不清。
　　可她还是看到那只红鸟，站在窗台上，试图在找什么，时不时扇动翅膀，仿佛遮天蔽日的红。
　　这一次，她与它对视，看到那浅金色的瞳孔。
　　.
　　还没睁开眼睛，在身体酸痛中，已经感受到灵力几乎所剩无几了。
　　反应了一会，她迟钝的想着：不对，应该全部消失才对啊？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回去了才对吗？
　　云烬雪睁开眼，却依然躺在红衣女人的怀抱中。
　　见她醒了，江炎玉乐呵道：“我还以为你会昏迷很久，没想到这么早。不过醒了正好，我们去取天灾吧。”
　　云烬雪茫然四顾，依然是那个长亭，尸体已经被拖走，但泼洒到四处的血还没清洗。
　　舌尖传来阵阵刺痛，似乎被烙上了什么。
　　云烬雪指尖伸入口中，尝试性探了探。
　　这个微微突起，似乎是...道侣印？
　　江炎玉给她烙道侣印了？
　　这种东西一般都是烙在胸前或耳后，她居然放在舌尖，真是彻底疯了。
　　道侣印只是种身份象征，没什么实际作用。唯一烦人的，是这玩意一旦烙上，就绝对无法消除，其他限制倒没什么。
　　不过，消除不了也无所谓，反正这具躯壳应该也不会用多久了。
　　云烬雪撑着身子从软塌上爬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这次没死成，应该是因为药液大部分都吐出去了。
　　下次还是换一种方法吧。
　　那把叫做【天灾】的神武，存放在颠红堂后山一个叫做柒蓬怒山塔的地方。
　　此塔只有三层，小巧精致，鬼魅邪气，坐落在两座山的缝隙之间，飞翘的屋檐上挂满铃铛，被风一吹，叮铃作响。
　　江炎玉拿着柄裹在红布里的武器，又拽着一位蒙住眼，反扣双手的犯人，回眸道：“来吧，跟我进去。”
　　云烬雪定定神，迈步走去。
　　柒蓬怒山塔的第一层是各种危险的机关，若是第一次来，就算身手再灵巧的人，都必然会受伤。
　　江炎玉是重生者，上辈子也拿过武器，自然不用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很快就顺利带着人走上阶梯。
　　一层层阶梯向上走，木质地板吱呀作响，前方快来到二层的高度，能看见暗红色地板，并没有照明，却铺着一层零碎金光。
　　踩上那地板，转头看去。二楼没什么东西，仅有一只巨大的丹凤金鱼浮在半空，金红相间，尾与鳍长而飘逸。
　　鱼眼珠圆睁，盯久了会陷进去，又似乎通人性，能看透人心。分明没有水，鱼却游动着，在暗红地板上洒下波光粼粼。
　　整个二层浮动着暖香，让人睡意昏沉。
　　云烬雪知道这条丹凤金鱼，原著中有简单提到过，想要通过这一关向上，就必须在鱼面前杀死一个人，否则会陷入沉沉梦境中，无法挣脱。
　　江炎玉将带来的犯人推到地上，抖开包住武器的布块，露出一截红色刀柄。
　　她握上去，抽出一把雪亮银色的长刀，刀刃滑出刀鞘的声音十分悦耳，足以见此器平日被如何温养。
　　云烬雪上前道：“你别杀他，你还不如来杀我，反正都要死一个人。”
　　本来没指望这人会同意，只是这么一说罢了，谁知江炎玉笑道：“好啊。”
　　云烬雪一怔。
　　虽然嘴上答应了，江炎玉还是利索的将那人砍翻，血流满地。
　　云烬雪看着那具尸体，并不意外。
　　江炎玉一边擦拭着长刀，一边忽然道：“诶，师姐，你看那是什么？”
　　她指向丹凤金鱼身后，煞有其事。云烬雪眸光无色，但还是转身过去看看，入目之处只是一片墙壁，什么都没。
　　没有任何恼怒情绪滋生，只觉得无趣。她正想转回去，后腰却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刺入，又切开肌理从身前破出。
　　云烬雪睁大眼，口角留下一串鲜血。
　　她僵硬的低下头，看到那柄长刀从自己小腹刺出，而沾染鲜血的刀尖之上，刻着两个字。
　　心萤。
　　云烬雪无声笑起来，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江炎玉道：“有一件事正好不知道该怎么和师姐说，所以，你自己来体会一下吧。”
　　拔出长刀，身前人立刻跪倒在地，手捂着伤处急促喘息着。长发流泻，部分落在地上，铺下一段黑锦。
　　江炎玉将心萤搁在她身边，轻拍着她肩头：“正好我要去拿最好的武器，这个就还给师姐吧。你在这休息一会，我待会再来接你。”
　　说完，她站起身，继续往三楼走去。
　　云烬雪撑着地面，窄瘦的脊背颤抖不已。脚步声远去，整个二层只剩下她凌乱的呼吸，血很快将衣服打湿，仿佛盛开一朵玫瑰。
　　失血让她头脑眩晕，她摸到身边的长刀，撑着地板，往墙壁爬去，在地上拖行出一道血痕。
　　靠在墙上，云烬雪抱着心萤，颤抖的手指摸到刀上那两个字，再一次笑出来。
　　她曾经想让江炎玉心中能保留一丝萤火，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血几乎灌进气管，让她咳嗽起来，歪倒下去，吐出一大口血。
　　这样肯定会死了吧，绝对会了。
　　她顺势侧躺在地上，把身躯缩在一起，两手握住刀柄，看着不远处地板上的粼粼碎光。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大鱼，似乎是在泉海奇潭。
　　满目绚丽色彩，视野里极近的艳丽女人，忽然靠过来。
　　让她的心从此乱七八糟，再难收拾。
　　血不断涌出来，身体被贯穿的痛撕扯着神经，云烬雪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与红色融合。
　　她已经意识模糊了，却还是隐隐约约想到。
　　那一次看见鱼，你给我的，明明是吻啊。
　　只哭最后一次吧，反正都要离开了。
　　把所有的情绪都留在这里，绝不带走。
　　等回到家之后，她会慢慢放下过往十几年经历的一切。虽然有些对不起，但她会尝试忘记所有人，所有爱，或者恨的人。
　　再次见到父母朋友，他们一定会带她出去旅游，会去吃好吃的，会买新衣服，新鞋子，会逛遍很多地方，会拥抱她。
　　会紧紧的，温暖至极的拥抱她。
　　那时候，她一定会把所有这些都全部忘记的。
　　身体一阵阵发冷，云烬雪握着剑柄，仿佛沉入海底，听到一道女声从遥远处传来。
　　“你好像很痛苦，想做个美梦吗？”
　　分明没有睁开眼去看，云烬雪却觉得，这似乎是那条丹凤金鱼在说话。
　　她想回答，但是困意粘稠。
　　那声音叹息：“好好做个美梦吧。”
　　云烬雪安心睡去。
　　她似乎回到了家中，父母说她瘦了，问她为什么只是去爬个山也会瘦，得赶紧补补了。
　　她只是笑笑，绝口不提自己在短短一瞬间多出十几年经历的事，她怎么能瞒着父母自己成长了那么多呢？这不是一个乖女儿该做的！
　　所以她只会回答，要补要补，赶紧多上些美味食物吧，全部要我最爱吃的！
　　接着，她又梦到小时候的事，和朋友们去放风筝，大家都追着风筝跑，只有她莫名捂着头，叫着说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
　　她梦到很多，从有意识起长到那么大，门框上的身高条一点点变高，衣服短了又短，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用老妈的话说，刚出生就那么一点点大的孩子，现在居然比我还高了。
　　说着说着就要抹眼泪。父母总是这样，与孩子相关的事，就是容易掉泪，不管是好是坏。
　　她梦到和家人一起翻开相册，找到曾经在大雨中看到的那张全家福。她想说，这张照片让她下定决定放弃了一个人，而之后，她因为这个决定，还受了很多苦。
　　不，她不说，她才不说！
　　似乎是又一年生日，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饭已经吃好了，菜都要在桌边捎捎，中间要放上蛋糕。
　　父亲点燃蜡烛，让她许愿。
　　她看着父母的脸，许愿说，我想回家。
　　蜡烛的火光在摇动，父亲问，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云烬雪微微发怔。
　　对啊，我不是已经回到家了吗？
　　所有画面骤然破碎抽离，云烬雪睁开眼，是熟悉的玉色天花板。
　　她愣了许久才回神，摸到自己腰间，缠着一圈纱布。伤口被处理过，似乎不再流血了。
　　耳边听着风声，她有些麻木的想，为什么这样还会活着？
　　她都不知道自己生命力那么顽强。
　　忽略哪哪都严重的身体不适，云烬雪爬起来，踩上地面，走向平台，想要试试跳崖。
　　她这具身体的灵力所剩无几，经脉也毁的差不多了，目前可能一个强壮点的凡人都比她厉害。
　　她不信，这种情况下，跳崖之后摔个稀碎还能活下来。
　　可还没走上平台，一道女声传来：“师姐不用白费力气了。”
　　云烬雪继续往前走。
　　那人继续道：“我和你绑定了生命，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死，放弃吧。跳下去万一摔的不成样子，那得多疼？”
　　云烬雪骤然停住脚步。
　　殿内安静的可怕。
　　过了好一会，云烬雪将刚刚听到的内容掰开揉碎了重新消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难以置信的看向发声者。
　　江炎玉从薄纱中走出：“所以啊，师姐不用尝试了，你唯一能死亡的方式，是杀了我。”
　　云烬雪嗓音干哑：“你开什么玩笑？”
　　江炎玉慢悠悠解释道：“没开玩笑，舌头疼不疼？我在道侣印里面加了其他咒法，和你分享生命，只要我不死，你就不可能死掉。”
　　她说的话仿佛两只手，握住云烬雪的神经两头，不断绷紧，颤抖，直到快要断裂。
　　她无法承受，在心里祈祷：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江炎玉继续道：“在怒山塔里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吗？血流了那么久，伤口那么严重，为什么你还能活着？”
　　“另外还有那瓶药，你身体一直很虚弱，那种药只需喝下那么点计量就能让你灵力溃散，当然也能要了你的命，但你不是还好好的？”
　　神经被绷的咯吱作响起来，云烬雪一阵阵眩晕，怪不得......
　　眼前闪过阵阵白光，一遍遍回忆她说的话，怒火从未如此强盛，顶的她几乎瞬间丧失理智。
　　她起初还只是喃喃：“你凭什么这样做...”
　　到后来，已是哭叫：“你凭什么这样做！你凭什么！我自己想活想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有什么权力这样！”
　　第一次见到她这番癫狂神情，江炎玉新鲜的挑眉：“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一心想死。”
　　“那是我的事！”云烬雪满心悲怆，几乎站不住。
　　腹间的贯穿伤因为她的动作崩裂，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深深喘息着，她茫然四望，急匆匆的跑到床头，抽出朗星，又回到江炎玉面前，剑尖指向她，眼眶通红：“把这个咒法取消！”
　　江炎玉看着朗星，掀掀眼皮：“取消不了。你就算割断舌头也没用，这个咒法已经生效，会跟着你一辈子。”
　　刚准备掉转剑锋到自己舌下的动作停住，云烬雪被一辈子那三个字几乎击倒。
　　她愤怒喊道：“你凭什么这样！”
　　江炎玉温声道：“别那么生气嘛，师姐，又不是没有解法，你杀了我就行呀。”
　　云烬雪面容潮湿，剑尖颤抖：“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江炎玉：“不啊，我觉得会。”
　　云烬雪摇头：“你不要逼我了，你不要逼我了！”
　　那阵浓烈的崩溃与痛苦扑面而来，江炎玉也微红眼眶，提高声线道：“我只是不明白师姐为什么一定要走！我可以答应你，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伤害你。你就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行吗！”
　　云烬雪怒道：“我不愿意！”
　　江炎玉睁大眼，耳后又肌肤崩裂，鲜血四溅。她咬牙切齿道：“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似乎已经能确认她不会放自己走，而那铁一般的现实也沉重砸下来。云烬雪心脏撕裂般的剧痛，她意识到，只有杀了她才能回去。
　　只有杀了这个已经完全疯魔，有着严重精神病的疯子，我才能回去。
　　云烬雪咬紧牙关，这段时间以来身体从未完全康复，此刻更是灵力近乎完全消散，她整个人都如同快要散架。已经那么痛苦了，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种结果啊！
　　过往发生的一切全都如一桶热油浇上来，滔天怒火几乎挤压出一个她从未有过的情绪，憎恨。
　　我恨她。
　　我要杀了她。
　　剑刺过去，被一只手握住。划破肌肤，血流如注。
　　江炎玉握住剑尖，垂眸看了会，轻笑道：“真要杀我啊。”
　　云烬雪咬破口腔，血染唇齿，憎恨厌恶与恐惧之情蓬勃而发。
　　江炎玉愣了愣，胸腔剧烈起伏着，反手将朗星夺下来，甩到一边，咣当坠地。
　　江炎玉死死抱着她，血红眼珠缓缓转动，凶戾至极：“师姐，你记住，我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
　　“唯一需要死去的，是你想死的那份心。”
　　云烬雪听到神经绷断的声响，异常静谧，又震耳欲聋。
　　拥抱的力度过大，让她浑身都疼，但却面无表情。
　　她已经忘记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找她了，为什么一年前时间到了之后她没有立刻去死？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
　　曾经理不清的感情被剪刀咔嚓咔嚓全部剪碎，变成自己也懒得再看一眼的垃圾。
　　真可笑。
　　沉默良久后，她笑了笑，轻声道：“江炎玉，我真后悔来找你。”


第52章 身破
　　◎她要逃离着满是骗子与疯子的地狱◎
　　朱砂丹墨如河, 蜿蜒流动在暗红地板上。
　　江炎玉拿着笔，赤脚踩在满亭红墨中，手上衣摆都染了红, 脸颊一侧细碎伤口外也涂上赤色, 不知是墨水还是鲜血。
　　她左手拿着拨浪鼓，咚咚敲动。仰头看着面前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副巨画, 下面是翻涌海浪，滚滚激烈。上方则是连绵不断的赤红山脉, 仰承烈金。笔触细腻华丽, 张力十足，似要撕开画纸泼出浓色。
　　参见走到观云亭前, 发觉满地红墨，便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外头道：“底下人说, 在堂内似乎没找到人。”
　　没得到回答, 他抬眸看了眼。
　　高挑纤细的红衣女子站在巨幅画作下，仰头上下打量着。她浑身肃杀之气, 左手却摇着拨浪鼓, 仿佛漫天血色中唯一的纯净。
　　扔下画笔, 江炎玉道：“她伤的不轻，走不远的，你们多搜搜那些可以藏人的地方。”
　　那日近乎决裂后, 云烬雪便跑出去了。
　　突然得知这种事情, 心理上不能接受也正常。江炎玉打算给她两天时间冷静一下，想跑跑就跑一跑。又给守卫下了命令, 让她无法出堂。
　　本以为她会很快意识到那身子虚弱, 根本撑不住, 但没想到，已经过去了四日，还不知道回来，江炎玉便只得差人去找。
　　虽说她现在肯定还在堂内，但颠红堂实在太大，地形也复杂，若真想着藏在某一块地方憋着不出来，还真没那么容易找到。
　　参见道：“是，堂主。”
　　他退下。江炎玉伸手点上画纸，喃喃道：“还差一个我，还差一个你。”
　　.
　　红山之下，一块突出岩石兜出片阴影，下面藏着栋破败倒塌的建筑，只有一人多高，破烂木桩与瓦砾堆砌，中心空出片狭小空间来。
　　只有少量阳光能照进去，空中浮动着细小灰尘。
　　一只老鼠爬过碎瓦，想钻进去，眼珠里倒映着建筑内部，有一道格外苍白的身影躺在那里，看着似乎还没有死。
　　有人就有危险，老鼠决定不进去，快速离开，爪子在瓦片上划出硌硌嗒嗒的声响。
　　云烬雪被这声音惊动，从深梦中醒来。
　　她看着头顶的破木条，以及偏偏裸.露出来犹如疮口的红色山体，想要爬起来，没能成功。
　　四天没吃饭没喝水，饿到现在，已经是一丝体力都无了。
　　腰间伤口始终没处理，这么久过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但从这种疼痛感觉来看，大概是更严重了。
　　也正常，她身体本就不好，失去灵力之后更是比普通凡人还要弱。这种程度的贯穿伤不去好好养着，还到处乱跑，加上不吃饭，能好就有鬼了。
　　但就算如此，又能怎样呢？反正她又死不掉，造就造了。
　　疼怎么办呢？那就更无所谓了。
　　云烬雪枕着块木头，摸到身子一边的朗星，再次尝试起身，再次失败。
　　唉，算了。
　　刚睁眼没多久便头晕眼花起来，腰下有块石头硌着云烬雪不舒服，但也没有力气翻身，便蹙眉忍着，闭上眼，想再睡一觉。
　　然而，破烂建筑之外，响起瓦砾被踩踏的嘎吱声。
　　有人过来了。
　　云烬雪闭着眼，伸手搭在小腹上，轻抚着厚实纱布。
　　如果来人把她带回去，交到江炎玉手上，恐怕又少不了一番折磨。毕竟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
　　纱布下的肌肤有些热烫，伤口抽跳着疼，仿佛那把刀还插在她体内没有拔出。又仿佛有只小兽趴在她腹部，一口一口撕去她的□□。
　　她已对疼痛麻木而顺从，但在脚步声渐近后，还是自嘲的想：要是江炎玉对这具残破身体还有兴趣，那就随她去吧。
　　脚步声停在上方，有人扒开碎瓦往里看，咦了声。
　　耳朵还算好用，云烬雪听出这是个陌生人。她睁开眼。
　　破口处是个圆脸小姑娘，眼睛黑亮而圆，黑发齐肩的卷毛短发，头顶伸出两条长长的绒毛耳朵，正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
　　云烬雪与她对视着，又从那露出的粉色衣领辨认出这大概不是颠红堂的人。
　　女孩看了她一会，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两根青菜冒出头，一颗小番茄沿着青菜中间滚下来，准确砸在云烬雪额头。
　　“呃！”她闷哼一声。
　　女孩瞬间傻了，赶紧七手八脚滑下去，又从小门内钻进来，把怀里一堆果蔬放下，查看云烬雪额头：“你没事吧？砸的疼不疼。”
　　这么一惊，倒是让云烬雪恢复些力气，揉着额角打量人。
　　女孩明显是个妖修，那绒毛耳朵大概是兔耳，此刻竖起来，能看清薄耳内里的血管。眼睛又大又圆，简直就是两颗水灵灵的黑葡萄，脸颊圆润而红，如同洋娃娃。
　　见她越来越担心，云烬雪轻声道：“我没事。”
　　砸这么一下确实不舒服，但和其他地方比起来，又微不足道了。
　　女孩双手笼在唇边，帮她吹了吹额头，见那一块泛红，又用指尖揉了揉，过了会才道：“你为什么在我这里呀？”
　　云烬雪撑着地面坐起来一些，靠在损毁的木箱子上：“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躲一下，发现此处好像很隐蔽，所以就藏在这里了。”
　　四天没说话，嗓音沙哑了许多，也缺点力道，显得飘飘的。
　　女孩观她面色，终于发现她最大的不适似乎并不在额头，小心道：“你受伤了？而且你在躲人？你是害怕被颠红堂的人抓住吗？”
　　云烬雪道：“是。”
　　女孩悄悄道：“你是犯人吗？”
　　回想进入颠红堂内所遭受的一切，似乎也没什么差别。云烬雪道：“大概是这样。”
　　女孩一屁股坐下：“那躲在这里确实最好了。你伤的严重吗？”
　　云烬雪摇摇头：“不严重。”
　　女孩拿过一根胡萝卜给她，咧嘴笑道：“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两颗兔板牙相当可爱，云烬雪也没忍住轻笑起来：“谢谢。”
　　女孩愣了愣，脸颊绯红：“你笑起来好好看啊，好温柔，就是人太瘦了。”
　　她站起身，又塞了根胡萝卜过来：“你先吃，多吃些，我收拾收拾屋里。”
　　云烬雪捧着两根胡萝卜，哑然失笑。
　　见女孩熟练的收拾这小间破屋子，似乎住了很久一样。便问道：“你叫什么？”
　　女孩将小门关好：“我叫兔琦。你呢？”
　　云烬雪犹豫道：“我叫... 道韵。”
　　兔琦哦了声，嘀咕道：“第一次听这种姓氏诶。”
　　云烬雪笑笑：“你为什么会在此处？也是...犯人吗？”
　　兔琦摇头，咔嚓咬了口苹果：“我是来搞情报的。”
　　云烬雪一怔：“情报？”
　　兔琦道：“对诶，就是偷偷进来搜寻些颠红堂的情报，而后卖去外面来换钱，用来买东西吃。”
　　搞情报...放在现代来说，就是特工吗？
　　云烬雪对任何事物都没什么偏见，但此刻还是微微有些惊讶。因为那小兔子看起来一派天真无邪，完全不想是从事那种心机深沉工作的人。
　　并且，这种事情可以直接说出来告诉别人吗？
　　一般不都是要好好藏起身份吗？
　　不过仔细想想，她眼里的自己是犯人，没有保留也正常，毕竟自己和她同为一路，大概不会出卖她。
　　但还是太缺乏防备，又太天真了啊。
　　兔琦又看了她一眼，道：“话说，你害怕被抓，还不如逃出去呢。就算在这里，其实还是有些危险的。”
　　云烬雪苦笑道：“颠红堂守卫严密，每个出去的关口都有人，很难的。”
　　她刚开始也动过出去的心思，若是在从前还好，现在这破烂身体，就算没人拦着走出去估计都费劲，更何况还有层层守卫。
　　兔琦撑着柱子，晃晃手指道：“谁说要从大门出去了？还有其他地方可以。”
　　云烬雪顺着她问下去：“还有什么地方呢？”
　　兔琦道：“我自己挖的洞喽，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进来的。”
　　这下是真被惊住了。
　　兔子也会挖洞吗？还以为是穿山甲。
　　仿佛看出她疑问，兔琦仰头哈哈笑了两声：“民间古语有言，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但是没想到，兔子还能打洞吧！为了安全进入颠红堂，我可是挖了一条长长的山洞啊！”
　　只是想象这小姑娘在山体里奋力挖掘，并且混在人群里打探消息的样子，就能感受到艰辛。
　　云烬雪猜测她可能背负着很大的压力，甚至可能和颠红堂内的谁有仇，才会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这般想，便也这么问出来了。
　　兔琦严肃起来，沉重道：“确实如此。”
　　怕戳着她伤心处，云烬雪将身子又撑起来一些，细弱道：“对不...”
　　兔琦蹙眉道：“我一天要吃六顿饭。”
　　云烬雪：“起...嗯？”
　　兔琦拍着肚皮：“你别看我很小只哈，我一天要吃六顿，少一顿都不行。而且顿顿都得有肉有饭，不然很快就会饿，一饿就没力气。”
　　悬着的心被放下来，云烬雪道：“...原来如此。”
　　兔琦道：“哈哈哈我装严肃，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云烬雪柔声笑道：“嗯，被你吓到了。”
　　没经历一些糟糕的事，真好。
　　兔琦眨巴大眼睛，揉着肚皮：“哎呦，我好像又饿了，不管了，先吃一波。”
　　她蹲在方才拿来的果蔬间，一手一个狂啃起来，嘴角沾着碎屑，还不忘抬抬下巴，让云烬雪也多吃些。
　　“嗯。”咬着胡萝卜的小尖，云烬雪看着她吃完带来的所有东西，胡萝卜连一小半都没下去。
　　兔琦擦擦嘴，问道：“你不饿吗？”
　　云烬雪将另一根没动的递给她：“我不饿，你多吃些。”
　　兔琦歪头道：“你应该在这里待很久了，怎么会不饿。”
　　云烬雪抿唇，片刻后道：“我没必要吃。”
　　这是一天六顿饭的兔琦所不能理解的：“没必要？吃饭怎么会是没必要的事？”
　　沉默良久，云烬雪看着手里那根胡萝卜上的小小牙印，轻声慢语：“不吃也饿不死，吃了不就浪费粮食。”
　　确实不会死。不过，经过这几天无意识的观察，她发现自己如果不进食，体力就会逐渐流逝，最后到方才那种半清醒半朦胧的意识，昏昏沉沉，困意胶着，并且可能永远这样下去，直到江炎玉死去。
　　她从没想过自己未来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活着，心中悲怆闷痛，却也习惯了似的，无法在表面溢出零星。
　　兔琦新鲜的不得了：“太厉害了！好羡慕！我就很糟糕了，我饿极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也什么都能吃下去，没有理智的。”
　　她有些扭捏：“我来搞情报，就是因为这个挣的多，不然的话，一般活计养不活我自己，总是吃穷喽。”
　　那绒毛耳朵一抖一抖，让人受不了，想去摸摸。云烬雪默默看了会，道：“你出去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被抓住了。”
　　兔琦道：“没关系，我做这个也有五六年了。哦对，所以你要不要逃走呢？我可以带你出去。”
　　云烬雪张张口，想说自己想出去。
　　可仔细想想，出去又能怎样呢，找个角落荒度此生吗？那和留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出去之后，离江炎玉是远了，但并没有意义。
　　她这次出逃，许多人都看到了，也知道她并没有出去颠红堂。江炎玉那家伙若是想找自己，就不会去外面，只是派人在堂内搜一搜。
　　自己若是跑出去了，外面那么大，想藏起来很容易，随便找哪个山洼洼里一趟，绝对找不到人。
　　她是轻松了，但江炎玉现在那不稳定的发疯状态，若是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他人。
　　还是算了。
　　云烬雪仰头，叹息一声，松了劲道躺下去，又被那石头硌着，拧了拧眉，正要伸手去拨开，忽然发现那兔琦已经在她身边睡着了。
　　望着小女孩水蜜桃般的睡颜，云烬雪心道：真像小孩子，吃饱了就要睡。
　　她拨开石块，也躺下睡着了。
　　云烬雪是被一股肉味香醒的。
　　她睁眼看去，小空间内点着一柄烛火，散发着暖光融融。屋檐破口外是片段星天，外面天黑了。
　　兔琦正在啃烧鸡，手上捧着一只，脚边还放着两三只，在自己身边还放了半只。
　　“我看你好像胃口不太好，半只鸡够吃吗？”
　　云烬雪瞧着那焦香烧鸡发怔，指尖碰了碰烧鸡下的垫纸：“够了，多谢小兔子。”
　　兔琦呲牙笑道：“不用谢，我从厨房偷来的。”
　　云烬雪抬眸瞧她，侧身靠在木箱边缘，某一个动作大了，扯着腹间伤口，疼的她呼吸一窒。
　　慢慢放松着身体，忍着疼劲过去，云烬雪捧起烧鸡，撕下一小条，放入口中轻嚼。
　　焦香四溢，汁水在齿舌间流动，香的她几乎冒眼泪。
　　就算想立刻去死，饿了那么久，身体本能还是对食物渴望。
　　并且可耻的，因为这一小口酥肉，她那死灰般的心被吹出火星。她居然还想活下去。
　　默默吃了会，云烬雪问道：“你去厨房偷东西，不怕被发现吗？”
　　兔琦狼吞虎咽，恨不得骨头都搅碎吞下去，摸去唇上油腥：“害怕诶，但是饿的不行了不能不去，我宁愿被打死都不要饿死。”
　　云烬雪本想说，你不用那么辛苦，我可以想办法让堂主给你个好差。这念头一出来，前几日那碎心裂肺的争吵又浮现脑海，将话堵了回去。
　　差点忘记自己是什么处境了。
　　嘴上说过恨，说过不想再见面，那时也那么痛苦绝望，现在因为想请她帮忙就扭头转回去，这算什么？
　　别太可笑了。
　　云烬雪放下烧鸡，捂住小腹。
　　这里被那个人从内到外都摧残过，现在又添了这大概好不了的伤，倒是时时刻刻在提醒她了。
　　她仰头看那一小片星空，明亮干净，但那点清澈无法洗去前几日斑驳在自己心窍上的黑点，那是痛恨，是酸楚，是失望至极，是越酿越陈的苦酒。
　　太苦了，以至于刚尝到那么点香，又被沉沉压下去。
　　兔琦惊讶道：“你不会又吃饱了吧？你的胃是有多么小一点啊。”
　　云烬雪头枕着木箱，只是笑笑。
　　兔琦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这会又想起来，她吃饭睡着之前的问题，这人还没回复自己，便又问道：“所以你想不想出去呢？离开红镜山。”
　　云烬雪道：“出不出去都一样，我现在只想回家。”
　　兔琦道：“你家在哪里？”
　　“在.....”星星在闪闪发亮，她的眼睛似乎也水光波动。
　　“在远方。”
　　兔琦不是个细心孩子，但也听得出这句话语气不对。
　　她抬头看，半躺在角落里的白衣女子好看是好看，但过于清瘦柔弱。小屋内只有朦胧灯火，落在她身上，将人衬的比那风中的烛芯还缥缈，如同一截被折断过的柔软柳枝。
　　兔琦有些难过，问道：“很远吗？远的无论多努力都回不去吗？”
　　她心想，会有这种地方吗？人只要两条腿没事，慢慢走下去，总有一天能走到目的地的吧。
　　她视野中的女人笑了笑，又是那种无奈的，温柔的，但又隐隐悲伤的笑。
　　没有等到回答，也许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
　　兔琦和女人一起住在这里，有差不多十天了。
　　这期间，明显感觉到堂内气氛紧张了许多，出来巡逻和搜寻的人数也在翻倍增加。从前几乎没有人能到这块偏僻山石处，现在却有人从上方经过。
　　虽说这里相当隐蔽，他们没发现，所以很快就离开了，但早晚会搜寻回来，找到此处只是时间问题。
　　听着脚步声远去，兔琦低声道：“你到底犯了什么罪？他们居然下这么大力气来找你？之前都没有这样找过谁。”
　　云烬雪揉揉她绒毛耳朵：“大概是那位堂主看我不顺眼吧。”
　　兔琦嘀咕道：“太过分了，果然颠红堂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叹了口气，又道：“不过说真的，这样下去早晚会被抓住。我听说那个变态堂主可会折磨人了，你要是落在她手里可就惨了，不然还是逃出去吧。”
　　日光从小屋破口出泄露进来，透明而暖直。云烬雪望着那天，与漂浮而过的残云，喃喃道：“在里面和外面，看到的都是一样的天，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已经这样了，就安安静静的烂下去不行吗？不想挣扎了。要出去的话，好累啊。
　　兔琦抖抖耳朵，两颗大板牙又笑出来：“你是不是被关太久了？不知道外面有多精彩呀。超级多好吃的，超级多好玩的，我的嘴巴我的眼睛简直应接不暇！唉，不过，我就是又好吃又好玩，才那么缺钱的。”
　　她弯下腰，凑到云烬雪身边趴下，毛茸茸的脑袋自动凑向女人掌心，打了个哈欠道：“虽然哪里看到的天都一样，但肯定是外面更广阔一些，对吧。”
　　说完，呼吸沉沉，又睡着了。
　　更广阔的一些吗？
　　云烬雪沉思着：即使对于那些始终被枷锁捆住的人而言，也会更广阔吗？
　　.
　　被兔子喂养一段时间，身体稍微好一些，最起码不像刚开始那般虚弱无力，可以四处走动了。
　　耐不住那小家伙请求，云烬雪跟着她一起穿行在她挖出的隧道间，见识见识她一点点掘出的新世界。
　　亲眼见过许多出口可以从不同角度观察堂内后，云烬雪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厉害。
　　虽是只兔子，也没有很强的实力，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在颠红堂内部挖出不少隧道，并通向许多地方，甚至包括堂主的寝殿外。
　　面对云烬雪的惊诧，兔琦显然非常骄傲：“所以相信我没错，回头我告诉你一条可以通向外面的隧道，那条有些长，你若是想走，需要提前准备好食物，这个我可以给你找。到时候你带上，等你出去之后，就逃得远远的去吧。”
　　说着，来到山体上的一处出口。
　　天上是大朵大朵的白云，山脉反射着天光，异常瑰丽。云烬雪站在一块土坡后，正适应着阳光，顺着兔琦所指的方向望去。
　　“看，那个亭子，那位堂主以前经常出现在这里。”
　　嵌在半山腰上的玉质红亭几乎与山融合在一起，是观云亭。
　　距离遥远，但依稀能看清亭边坐着一个人，似乎在发呆。
　　兔琦道：“果然又在发呆。”
　　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了，心绪已稍稍平静，可如今再次瞧见，心头立刻沉闷起来，仿佛争吵尚在昨日，她身上又细细密密的疼痛着。
　　兔琦看的专注，未注意到女人渐渐苍白的脸色：“话说，好几年之前她就经常在这里发呆，好奇怪啊，到底在看什么呢？”
　　亭子对面就是绵延红山，如果刚开始看会震惊，会不由自由被吸引其中，可这人都看了好多年了，天天这样，不会腻的吗？
　　还是说，看着红山，其实是想着其他什么？
　　正思考着，忽然见那人影动了动，似要转头看过来。
　　兔琦还未反应过来，身体被骤然拉下，缩在土坡后。女人气喘吁吁道：“她看过来了，不过应该没发现。”
　　兔琦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磕磕巴巴道：“奇奇奇奇怪，我都在这个位置看她好几年了，从来都没被发现过，怎么今天她就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了？”
　　她慌张完，发现女人脸色很差，赶紧扶住她肩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疲惫感席卷而来，云烬雪颤抖的手扶上少女臂弯，声音虚弱：“没，送我，送我回去好不好。”
　　兔琦有些着急，将她扶起来：“好好好，我带你回去。”
　　艰难回到小屋，将女人放下，靠在兽毛毯上。
　　这是兔琦前两天给她偷来的。看着女人纤细的腰身，总觉得睡在木头上会让她折断，所以没和她说先去拿来了，还将女人吓了一跳，害怕兔琦会被人发现。
　　偷吃的和偷用的可不一样，小兔子平日更多时间都在远远关注堂内，而非和人交手，要是被发现，可就完蛋了。
　　女人说着担忧，兔琦却觉得没关系，自己毕竟在这里好几年了，偷个毯子而已，不至于。
　　她喜欢女人的温柔，自然也想好好守护这份温柔，让她能舒服些。
　　躺上兽毛毯，女人的脸色并没有变好，甚至长睫上还沾着泪，嘴唇苍白。
　　兔琦急的竖起耳朵：“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云烬雪摇摇头，被浑身酸痛逼得颤抖起来：“没事，我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你别怕。”
　　她说着，眼皮渐沉，直到阖上，陷入沉沉梦境。
　　兔琦瞪圆眼睛，小声哼叫起来。
　　她似乎闻道什么味道，扑到女人身上，鼻子一抽一抽，顺着移动到女人小腹间。
　　“诶...血？”
　　眼看着一片红晕开，兔琦傻了眼。
　　什么时候受伤的？
　　还是说，这段时间她身上一直有伤？
　　怪不得她脸色总是那么白，身体总是很虚弱，怎么给她补好吃的都不行。
　　这要怎么办？女人会死吗？
　　她不要她死！她得做些什么！
　　兔琦打定主意，钻进小屋角落，吃了好几口胡萝卜壮胆，这才出门，遁入夜色之中。
　　.
　　有毛绒绒的东西在怀里蹭，似乎还有人在小声哭。
　　云烬雪昏昏沉沉醒来，发觉兔琦在蹭自己，伸手想将小家伙扶起来，迷糊道：“小兔子，怎么.....”
　　她话语一顿，摸到兔子身上满手黏腻。
　　她瞬间醒了，坐起身看去，兔琦几乎浑身伤口，嘴里还在往外吐血，黑漆漆的，似乎是中了毒。
　　云烬雪懵了，语无伦次：“这...这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
　　她睡着之前还是红润水灵的小姑娘，怎么睡醒之后，就变成脸色青紫的将死之貌了？
　　兔琦脸颊埋在她掌心，还是软乎乎的触感。想要张口说话，却吐出血沫：“我...我看你受伤了，想去人人五脏...偷点药，被发现了，哈哈哈。”
　　小兔子疼的浑身颤抖，身上的血很快将小屋内地面和兽毛毯都染红：“他们打了我一顿，还给我喂了...咳咳咳，喂了岐蛇之毒...我好像快不行了...”
　　云烬雪眼眶发红，手抖个不停：“没事，别怕，我带你去看看，我带你去找解药，你别害怕。”
　　瞳孔似乎在散开，兔琦抓着她的手指：“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啊...”
　　“别这样，别这样。”云烬雪泪流满面，试图将她抱起来。伤口再次迸裂，手臂完全没有力气，连抬起她都做不到。
　　小兔子已经在细碎呢喃，云烬雪心快要碎了，将她拖到兽毛毯上，颤抖的手轻抚她额头：“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找解药，我给你找....”
　　慌张爬起来，云烬雪往外跑去。
　　人人五脏是颠红堂的妖修针对从前神极宗的妖妖五脏，所设立出来的医馆，旨在讽刺凡人喜欢解剖妖物，而妖物也可以剖开凡人做研究，以作对抗。
　　兔琦带她去隧道里乱逛时，曾经来过这里。
　　沿着隧道来到人人五脏之前，这里的外观和装修风格都与妖妖五脏十分相似，整体如一尊黑佛，匾额都挂在非常高的地方，要仰头到有些痛才能看清。
　　云烬雪站在黑洞洞的大门前，似乎能感受到里面飘来阵阵寒气，让人瑟瑟发抖。
　　她放缓呼吸，克制颤抖的手脚，慢慢走进去。
　　屋里几乎没灯，里面黑漆漆的，柜台前有个看起来瘦极还弓腰的老太太，正在把玩小刀，削切着一根断指。
　　看见来人，她眼冒零碎绿光，脸上肌肉极不和谐的运动出一个笑容：“哎呀，这是来做什么呀。”
　　云烬雪保持冷静：“岐蛇之毒的解药，请问可以给我吗？”
　　老太太慢慢从柜台后绕出来，了然道：“你是刚才那只兔子的姐姐？”
　　云烬雪道：“真的很对不起，她是担心我才会过来，如果给你造成损失了我可以赔偿，还请你把岐蛇之毒的解药给我。”
　　老太太指尖在小刀刀刃上滑动：“解药？没问题啊，只要你愿意给我一样东西。”
　　云烬雪问道：“什么东西？”
　　老太太手指虚空一指，嘻嘻笑道：“你的心脏。”
　　云烬雪一怔：“我的心脏？什么意思？”
　　老太太道：“就是表面意思喽，我想要你的心脏，这种漂亮小姑娘的心是最好吃的嘻嘻嘻嘻嘻。”
　　云烬雪有些站不稳，意识到这人也是个疯子，后退了两步：“心脏给你，我不是死了？”
　　不，心里清楚不会死，但....
　　老太太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世界上就是有无心也能活下来的人啊。”
　　那刀尖反射着苍冷的光，仿佛已经剜进胸腔，将那棵还在跳动的热气腾腾又鲜血淋漓的心脏给挖出来了。
　　云烬雪心跳的胸腔震痛，慌张摇摇头，转身跑出去。
　　如果不从这里，还有哪里能找到解药呢？
　　堂主那里应该可以吧！一定有的。
　　云烬雪跌跌撞撞的往听风殿跑，她依然不想见那个人，但无论如何，先把小兔子救回来再说，一切都可以稍稍往后放，这件才是最要紧的...
　　身体好疼，头好晕....
　　从隧道跑去听风殿，云烬雪几乎已经精疲力尽了，噗通一声在门前跪下，忍着眩晕没有彻底栽倒下去，用力揉揉额角，保持清醒。
　　浑身潮汗，气喘吁吁，体力本就不充足，现在过度消耗，几乎将她耗干了，疼的仿佛全身被碾过一瞬。
　　听风殿门前站着权丹秋，突然看见一女人跪在地上，吓了一跳，仔细打量她，发现似乎是之前江堂主的那位床伴。
　　这怎么回事，那么狼狈，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这会可不行啊，正要去忙呢。权丹秋琢磨着怎么赶走她。
　　云烬雪自然也注意到她，动了动喉咙，努力说话：“我想见...江堂主。”
　　权丹秋打量她几眼：“你找她做什么？”
　　云烬雪撑地的手臂在打颤：“我想要岐蛇之毒的解药，她肯定有....”
　　“没有。”权丹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毒物我也多少了解一些，这种毒是没有解药的。”
　　云烬雪如遭雷击：“...什么？”
　　权丹秋道：“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没有解药，不要白费力气。怎么，是谁中毒？你吗？”
　　云烬雪下意识摇头：“是我朋友...”
　　权丹秋打了个哈欠：“那就别管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吃下这毒就已经是玩完了。”
　　热泪滚下，云烬雪颤声道：“怎么会，就一点办法都没....”
　　“没有，别问了，而且...”权丹秋道：“就算是你朋友，关系再好那也是别人，本质上和你没关系，何必那么着急，别妄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
　　别妄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
　　这句话，不知怎么，似乎化为一柄穿心利剑，将她的身体捅穿，不留余地，又连带着将她五脏六腑都搅碎，成一滩腥气森森的肉泥。
　　她好像被看透了，又被一句来自天神的话将她所有行为定性，而后醍醐灌顶，心思明彻。
　　过往这些天里，她就是这样愚蠢，卑微，可笑的天真，像个傻子一样试图拯救别人，才将自己逼到这一步的。
　　不是已经绝望了吗？不是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再来找她了吗？遇到事情怎么第一时间还是想到她呢？
　　你怎么那么可笑可悲啊！
　　云烬雪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聚成一小汪湖泊，又被她用袖子擦去。
　　“对不起...”轻轻的，也不知道在和谁说。
　　勉力撑着站起来，她又跌跌撞撞的离开。
　　目送她背影消失于夜色，权丹秋又站在门前等了会，换完衣服的江炎玉才走出来：“刚刚有谁说话吗？”
　　权丹秋道：“没谁，咱们现在去权家吗？”
　　江炎玉道：“嗯，快去吧，这事给你处理完，我有一段时间要忙。”
　　权丹秋随口问：“忙什么？”
　　江炎玉道：“找个人，然后陪陪她。”
　　“哦。”权丹秋点点头，又问道：“岐蛇之毒确实没有解药吧。”
　　江炎玉道：“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权丹秋道：“没事，我就确认一下，看来我没有记错。”
　　.
　　云烬雪再次站到人人五脏之前，心中天人交战着。
　　心脏给别人没关系，反正又死不了，没事的，不用害怕。
　　她绞着双手，焦虑的来回踱步。
　　虽然不会死，但是...但是要怎么摘取心脏呢？肯定会非常痛吧，她还受得了吗？她这具残破成这样的身子还撑得住吗？
　　云烬雪闭上眼，双手合十，拇指抵在眉心。
　　怎么办，要再转头去找江炎玉吗？
　　不行！她绝不会再和她有什么瓜葛了，更不想欠下这种人情。
　　怎样的疼都受了，挖心应该也就那样吧，还能痛到哪去呢？
　　可是...好害怕。
　　要么...还是放下心里那点坚持，去找江炎玉吧，不管有没有解药，她肯定有办法的...
　　不可能，这样下去她们之间永远牵牵连连，她没必要找自己憎恨的人去帮忙，也绝不能这么做。
　　但是...
　　云烬雪心乱如麻，在要不要掉头去找人的想法间左右摇摆，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迹，狼狈万分，焦急不已。
　　那老太太忽然走出来，咯咯笑道：“你还在犹豫吗？中毒的那小兔子可撑不了多久了。”
　　云烬雪一惊，差点头晕眼花摔倒下去。
　　对了，没有时间在这给她犹豫耽搁！
　　云烬雪抓紧衣角：“我听被人说，其实没有解药的，真的吗？”
　　老太太道：“嘿，这肯定是个外行说的，那毒就是我亲手配的，我能不知道有没有解药吗？”
　　云烬雪：“好...好...我可以...”
　　她动动喉咙，艰难道：“我可以给你心脏。”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好，你过来。”
　　跟着她浑浑噩噩走入黑暗，直到被绑在铁床上，才稍稍回复些意识。
　　昏暗灯光下，看到那反射银光的尖锐刀刃，云烬雪头皮发麻，叫道：“等等！等等！我后悔了，不要！”
　　好害怕！救命啊！！！
　　老太太哼笑着，不顾她挣扎，将刀尖扎入肌肤：“晚了。”
　　拿着解药回去的时候，躺在兽毛软塌上的小兔子嘴唇青紫，但还有一息尚存。
　　“赶上了...”
　　云烬雪脸色白的吓人，想要笑笑，又瞬间软倒在地，噗通撞翻了几个木箱。
　　她喘息不定，爬到软塌前，口腔里满是受不了剧痛而咬出的伤口，舌头也有些麻痹，此刻流出鲜血，又被她擦去。
　　冷汗把衣服浸透了，胸前晕开血迹，这点动作几乎用光她所有力量。
　　云烬雪双手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瓶塞打开，想要凑到兔琦唇边去。
　　可喂给她一些后，云烬雪意识到不对，将瓶子拿回来，闻了闻味道。
　　这不是解药，这是酒。
　　云烬雪懵了，不死心的又闻两下。尽管她基本上不喝酒，也绝对不会认错。
　　胃里一阵翻墙倒海，怒火很快转变为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云烬雪喃喃道：“骗子...”
　　小兔子恰在此时吐出最后一口气。
　　分明心已经没有了，云烬雪却依然觉得疼的快要死了。
　　她无法回忆她方才经历过什么噩梦，那是灭顶的恐惧与疼痛，她甚至哭不出来，扣着铁床的手快要翻了指甲。
　　一切结束时，她晃着失血过多而晕眩的脑袋，看那老太太将心脏取出来后，缝合了伤口，告诉自己会好好享用那颗美味的心脏，让自己不要担心。
　　她的心脏，可能会被人当成下酒菜的心脏，居然只换来了这一小瓶酒。
　　张口呕出血块，云烬雪想要笑，又想哭，最后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哽在喉咙，哽在舌尖，哽在她空荡荡却充斥着愤恨无奈与窒息剧痛的胸腔。
　　她抱着那具渐渐变凉的尸体，看着那小姑娘一点点缩成一只小兔子的模样。
　　原来不是妖修，她真的是只小兔子。
　　云烬雪跪坐在地，捧着那尸体到天明。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她脸上时，云烬雪才动了动身体。
　　她运作着所剩无几的灵力，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捧着小兔子在怀，她拿上自己的所有东西，与这几日兔琦储备的食物，都放在一起打包好。
　　云烬雪记得她说过，能够离开红镜山的通道在哪里。
　　她背上行囊，推开小门，往外走去。
　　她什么也不想管了，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她要离开这全是骗子与疯子的地狱，带小兔子去有很多美味食物的地方。
　　虽然哪里看到的天都一样，但肯定是外面更广阔一些。
　　那就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吧。


第53章 参商（一）
　　◎她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从红镜山里出来, 花费了大概七天。食物已经吃完，剩余灵力用来温养小兔子的尸体以保证不腐，云烬雪竭力继续走, 依然难以向前。
　　夜色深郁, 她站在树林间，靠在树干上, 慢慢等待着体力恢复些。
　　怀里的小兔子冰凉僵硬，时间过于太久了, 现在又没灵力维持, 大概很快就会腐烂。
　　云烬雪揉着那本该软嘟嘟的脸颊，茫然四望。
　　小家伙生前那么漂亮, 哪能死后再受这种折磨，必须要快些埋下去了。
　　她提起一口气, 撑着树干继续往前走。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挑选合适的地方, 却始终不合称心意。走到现在, 她有些走不动了，可小兔子已经等不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体力耗尽前, 云烬雪找到一处院落。
　　这家人独自住在山林里, 开辟出一片平地。后头立着木屋，旁边用篱笆圈起来，养鸡养鸭, 还有片菜地。
　　也许是觉得深山老林之中不可能会有小偷, 篱笆门居然没关，窗户黑漆漆的, 主人似乎睡着了。
　　云烬雪偷偷从门边钻进去, 摸到菜地边, 发现有一块地里居然种着胡萝卜，已经冒出尖尖了，看起来新鲜又清脆可口。
　　她大喜过望，身披月色，偷偷在胡萝卜地旁边挖起土来，直到挖出一块小坑，而后将小兔子慢慢放进去。
　　推着旁边的土进坑，云烬雪看着那尸体被一点点掩埋，直到平整。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原地发怔。
　　下面要去做什么呢？
　　她发了会呆，忽然听见寂静夜晚中，传来一声不太妙的吐息。
　　僵着脖子转头过去，她看到门廊下，有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站起来。
　　云烬雪冷汗立刻冒出来，就见那黑影子似乎睁了眼，爆射出两道光线，突然张嘴狂叫起来。
　　“汪汪汪！”
　　这巨响在夜晚中格外明显，刺耳到让人呼吸停滞。紧接着，那黑狗向这边猛冲，似要张开血盆大口。
　　云烬雪被吓的跌坐在地，下意识抬手去挡。这时屋里传来扑腾声，有人起床了：“谁？谁在外头！黑仔！”
　　大黑狗猛一个刹闸，停在云烬雪面前。来回踱步着，舌头挂在齿边，滴下涎水，喉咙里压着低吼，双目反射着月光，极亮。
　　云烬雪瑟瑟发抖，不敢动作。
　　屋门被打开，依稀可见一位汉子正在披衣：“谁啊？”
　　喉咙似乎被紧紧掐住，云烬雪看着那条虎视眈眈的黑狗，说不出话来。
　　汉子站在门廊上，似乎在观察，他身后跟出来另一个妇人，小声问：“怎么了这是。”
　　汉子眯着眼瞧：“不知道，有人在院子里。”
　　在稀薄月光中辨认出那是个女人，似乎没什么危险，不过黑灯瞎火，也有看错的可能。
　　汉子不敢冒险，随手抄起门边的铲子，握着柄尖头朝前，慢慢走过去，呵道：“谁啊，说话！”
　　走到近前，发现是个身上沾了不少血迹，脸色苍白又瘦弱不堪的女人。汉子愣了一瞬，摆手道：“黑仔过来。”
　　黑狗摇摇尾巴，过去蹭汉子的腿。
　　压迫感离去，云烬雪终于颤颤巍巍的说出话来：“对不起，我就是想......偷一根胡萝卜吃。”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离谱，她之前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妇人也走过来，理理耳边碎发，原本微蹙的面容看见人之后，又添了愁绪。
　　她拽拽汉子袖口：“人小姑娘受伤了，把你铲子拿开。”
　　铲尖插进土里，汉子愣愣道：“哦。”
　　妇人来扶她：“你这是怎么了？来屋里坐坐吧，好不，能起来吗？”
　　原本以为会被教训一顿，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没想到她如此温柔，云烬雪愣了愣：“能，能起来。”
　　妇人带着她进屋。
　　汉子左右瞧瞧，又去篱笆外搜寻一圈，大掌揉着黑仔的头，喃喃道：“奇怪喔，哪里来的人。”
　　黑林子里静悄悄的，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汉子这才回来，反手将篱笆门关上，也跟着进了屋。
　　妇人点了灯，有亮光之下，才发现这女人脸色有多差。她有些着急道：“闺女这是咋回事呀。”
　　闺女两个字让云烬雪差点没噙住眼泪，埋头低声道：“没事，我就是...就是学艺不精，被宗门赶出来了，路过这里。”
　　汉子站在屋门口，双手往肋间衣服擦了擦汗，往地里扫一眼，又往屋里道：“这闺女是不是饿了，我去热两个菜。”
　　妇人道：“去吧，给那个咸鸭子也切一些。”
　　汉子道：“管。”
　　云烬雪道：“有些麻烦了，不用...”
　　妇人将她按在桌前：“你坐着休息会。”
　　她转身去倒了杯热水过来，扯椅子坐在旁边：“你说你被宗门赶出来了？”
　　云烬雪握着茶杯，不敢看她：“嗯。”
　　妇人道：“可是那些修仙的宗门？”
　　她说着，还用手指比一比修者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样子：“这样的。”
　　她比划的似乎是御剑。云烬雪道：“是这样的。”
　　妇人拍手道：“唉，小姑娘也不要气馁，这个宗门不要你了，你收拾收拾心情，可以去其他宗门在试试。”
　　原以为在这种深山老林之处居住的凡人，是不了解修仙世界的，却见妇人似乎丝毫不奇怪，好像还挺有见解的模样。
　　云烬雪轻声问道：“您也是修者吗？”
　　妇人笑了几声，摆摆手：“没没没，我哪有那本事，但我闺女是，而且现在就在她们宗门里面修习呢。”
　　怕戳着她伤心处，妇人又补充道：“不过她也不是一下子就考上哪个宗门的，她也是被拒绝了好几次的，所以你不要难过，你那么年轻，还有机会呢。”
　　汉子端了两盘菜进来，狂抬下巴：“先吃饭先吃饭。”
　　放下菜，又转去厨房拿了碗米饭和筷子：“闺女这么些够吃不。”
　　那两盘菜都香气扑鼻，是最普通又最可口的家常菜，其中一份盘边还码着几块咸鸭子。米饭饱满结实，乖巧卧在碗中。
　　云烬雪拿起筷子，眼前一片模糊：“对不起。”
　　妇人以为她在说方才偷胡萝卜的事，笑道：“没事没事，饿极了人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俺们之前也过过苦日子，知道那感觉，没事。”
　　云烬雪扣紧筷子，擦擦眼泪。
　　她并不是为这件事道歉，而是因为她方才心里生出的念头——这两人是不是在饭菜中下了毒，想要蒙害自己？
　　这几乎是未经润色的第一想法，连她自己都惊讶了。
　　若是在她从前，她不会这样恶意揣度那些明显带着好意的人，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她先做错事闯入别人院子，却反而被好好对待，甚至供应了一顿饭。
　　红镜山确实让她备受磋磨，不过，身体上的折磨她还可以忍耐，但她发现，自己连本性都被改变了。
　　她似乎开始变得多疑，以恶毒揣度他人，无法相信纯粹的好意，甚至觉得靠近自己的人都有什么目的，这是她难以承受的。
　　她不该是这样的人，也不能因为被骗了很多次，就觉得所有人都是骗子。
　　汉子也道：“对啊，没多大事，你可是被黑仔吓到了？其实他一般也不咬人的，就是嗷嗷叫的比较威风。”
　　妇人道：“对，不要放在心上。”
　　在轻声漫语的安抚中，压下所有繁杂思绪。云烬雪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妇人见她吃的很香，长睫垂着，人也乖乖的，越瞧她越是欢喜。
　　“我闺女也和你差不多大，比你稍微胖一点点。好小的时候就会些奇奇怪怪的，那什么，法术，给一村人都吓的呦，以为是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来。”
　　云烬雪微微停筷，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两人会单独住到这种地方：“所以你们搬出来了吗？”
　　妇人道：“是呀，我们那小地方一开始哪见过仙人，都以为是啥邪术，总说俺孩子不详，不是他们自己孩子说咋难听的都有。俺们家人受不了这气，那就搬出来住呗，怕其他地方也是这样，就住林子里了。后来俺们才知道那是仙术，但是也住习惯了，就没搬走哈哈哈。”
　　云烬雪道：“无论在何处，能成为修者，日子大概会好过很多。”
　　妇人喟叹道：“日子怎么都是过，重点是，她会的那些，不是人家嘴里说的什么邪术，而是仙术，这之后不会遭人家看不起了。”
　　云烬雪垂下视线，轻笑道：“是，真好。”
　　因为不忍孩子总是受流言碎语困扰，所以一家人搬去深山，本想就这么悄悄生活下去，却没想到原来是孩子是蒙尘的璞玉。
　　他们本是捡到了宝，却没觉得以后就指望孩子来飞黄腾达，而是觉得，她终于不用再受任何白眼了。
　　妇人想到什么，又道：“我们两口子都是普通人，也不晓得她咋就那么有天赋，好快就学会嗖嗖嗖，在天上飞了，多厉害哈哈哈。”
　　云烬雪轻笑道：“那个叫做御剑，不过，会御剑说明确实很有本事。”
　　汉子也侧过头笑笑，显然骄傲又不好直说，又注意到她身上不少血迹，问了句：“那是咋回事。”
　　妇人也瞧见：“你这血都是哪来的？是你受伤了吗？”
　　云烬雪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在外面很饿的时候，抓动物的血。”
　　居然已经习惯面不改色的撒谎了，她在心中苦笑。
　　妇人捏着她衣摆，越看越皱眉，起身道：“这衣服哪还能穿，我去给你找件我闺女的旧衣裳行不行。”
　　云烬雪想说不用那么麻烦，实在不好意思。妇人已钻进里屋，翻了件黑袍出来。
　　妇人将袍子抖开：“俺家孩子知道干净，也爱惜东西，所以就算是旧衣服，也都好好的，没破没那啥的，来，你吃完饭就换上吧，身上有血多难受啊。”
　　那黑袍简简单单，里头绣着暗色花纹，似乎是昙花，几朵叠在一起，非常简单好看。
　　云烬雪眼眶发热：“我...我本来是过来偷东西的，您这样...”
　　妇人道：“哎呦，都说了没事，谁没个不顺的时候呢？偷吃的不丢人，偷钱才丢人呢，晓得吧。”
　　见女人眼尾泛红，妇人摸摸她脸颊：“哎呦，乖仔，快点吃饭哈，吃饱了在这边休息休息，你想赶路还是啥的就赶，不想就在这边休息一段时间。”
　　云烬雪低下头，一点点扒着米饭，眼泪掉进饭碗里。
　　好几天没能好好吃东西了，这顿农家炒饭，她吃的格外香，似乎逐渐将完全抽离的体力一点点重新垒起来，包括那早已破碎的心房。
　　吃完饭，在这家人原本女儿的房间内睡了一晚上，清晨起来，她看着窗外院里的黑狗在扑蝴蝶，忍不住笑出声来。
　　辞别这家人时，妇人语重心长道：“就算修仙这条路咱走不通，也可以好好找个其他活计先做做，对吧，也不能死磕。”
　　云烬雪表示自己明白了，那汉子又去地里折了几根胡萝卜洗净给她，要她半路上吃。
　　胡萝卜干净水灵，似乎还保留着脆生生的生命力。
　　云烬雪将之抱在怀中，珍重向他们道谢。
　　离开时，又悄悄回头看了眼，看着胡萝卜地旁边的某个小小土尖。
　　小兔子再见。她在心里说。
　　一路啃胡萝卜，云烬雪走上大道，漫无目的向前。
　　她灵力尽失，没有能力杀死江炎玉，但远远躲开至少做得到。
　　这道侣印与其他什么咒法可以分享生命，让她即使变成这样也无法死去。是很痛苦，但终究有期限。
　　江炎玉那具躯壳依然是人类的，总有一天会逐渐老去，死去。
　　她可以慢慢等那天到来，而后放平心态，就像系统所说，去享受那白白多得的几十年生命。
　　行路一开始，她选择远离人烟，尽量钻进苍翠山林间。
　　这是下意识的选择，她顺从本心，也就这么做了。毕竟她早晚会回去，在现代社会，可没有这种机会整天泡在这般山水美景之中。
　　而遁入山林，云烬雪似乎沿着那些大家笔触，看到许多古画中的场景在自己面前铺陈开来，颜色绚丽纷杂，如梦如幻，能回忆起的那些诗句依然震古烁今。
　　她立于其中，看着哗哗如银河倾泻而下的瀑布，看着连成线飞掠过夕阳景日的大鸟。逐渐忘记了自己空空的胸腔，忘记身上总好不了的伤口，也仿佛在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爱恨情仇。
　　独自一人，她却并不觉得孤寂。没有神极宗，没有颠红堂，没有那些复杂难解的人，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那个老太太有句话说的倒是没错，世界上就是有无心也能活下去的人。
　　饿了就猎只野物，吃一顿管一天，渴了喝山泉水，困了就睡在树上。除了蚊虫有些烦，其他都还好。
　　行进途中，偶尔也去往周边城镇，选择落脚点时，会特意避开有大宗门坐镇的地方。
　　一方面，是害怕被认出来。另一方面，这种小镇修者资源极少，也没有妖鬼监察，但又容易发生稀奇事，确实需要谁来帮忙捉妖除鬼。
　　她不能对付厉害的妖鬼，但一些简单的就绰绰有余了，毕竟有朗星这种神武在手，即使灵力不济，也有震撼效果。
　　而她出手之后，那些人家若是有钱的可以给点钱。若是没钱，请她吃一顿饭就好。
　　如此这般，倒是不自觉间，茫茫三月过去。
　　这日，听说附近镇上有红集，她也想去凑个热闹，加上有些嘴馋，便找了块黑布蒙上半边脸，也裹起朗星，颠颠的赶去了。
　　街上果然有许多人，和当初的茶阳镇差不多热闹。
　　遮挡着身份让云烬雪没有那么紧张，就算人来人往，也知道那都和自己无关，所以稍微调整心态后，她便汇入人群。
　　这里许多百姓都说着当地方言，听着有些不明白。不过，听不懂话没关系，能看懂吃的就行。
　　她最近攒的钱不多，买了几样零食后就几乎花光了，可被人群往前推挤时，又看到不远处的冰糖葫芦摊子。
　　那山楂红艳艳的，糖衣晶莹，还点缀着芝麻，让人挪不开眼。
　　云烬雪小心蹭到摊位前，抱着自己买来的零食，眼睛一直偷偷打量着那冰糖葫芦。
　　想吃，但口袋空空啊！
　　她就这么站了会，感受到摊主热切的目光，又移开视线。
　　别人会不会以为我是来要饭的？
　　好想吃，不知道能不能赊账？
　　不过，一串冰糖葫芦都买不起，人家肯定理都不理自己。
　　就这样走吧，又不舍得。毕竟下一次来赶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种食物她在林子里可打不到。
　　掀开面纱，往嘴里填了颗话梅，又盖上，郁闷咬着。
　　忽然，她看见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年走到摊位前，买了两串冰糖葫芦。
　　云烬雪心道：真好，他一个人可以吃两串。
　　而后，就见那少年转身面向自己，将刚买的那两串冰糖葫芦递给她：“姑娘，这个给你吃。”
　　云烬雪一愣：“嗯？”
　　少年道：“我们家掌门说请你吃。”
　　云烬雪重复道：“你们家掌门？”
　　少年错开身体，向后指了指：“对，就是那位。”
　　视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外，有一道靛蓝身影格外显眼。她似乎在和其他人说些什么，正准备看过来。
　　云烬雪赶紧往旁边躲去，借着少年身躯挡住那视线。
　　她呆愣不已，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燕归星。
　　少年见她情绪不对，问道：“姑娘怎么了？”
　　云烬雪抓紧调整状态，不能被看出异样：“没事，你们掌门怎么会来此处？”
　　虽然将要说些难以启齿的内容，少年却依然坦荡道：“我们神极宗的弟子，现在不是分散很多其他宗门里吗，因为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场地去安置他们。而我们掌门为了授课，是需要经常穿梭在那些宗门之中的，这样才能照顾到所有弟子。所以今日路过这里，现在要赶去荡青天。”
　　神极宗陨落之事动静太大，震撼仙人两界，连平头百姓都能有所耳闻。是以这少年也默认面前的黑袍女子知道这种情况，只是简单解释。
　　不过，若落在其他宗门身上，大概会觉得这是段耻辱，难以出口。这少年却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不怕被人耻笑，也不怕别人觉得他们神极宗境遇可怜。
　　看来这一难，并没有打断神极宗弟子的骨头。
　　等机遇来到，他们一定会再昂起头。
　　云烬雪鼻尖酸涩，接过糖葫芦：“谢谢小仙君。”
　　少年笑道：“没事，那我先走了。”
　　完成任务后，他逆着人流跑回到掌门身边，道：“给她买了。”
　　燕归星正在和酒楼老板道别，又再次感谢他，愿意收留之前在雷难中存活下来的后厨杂役弟子。
　　马车驶过来，车上一位弟子道：“咱们得快些了掌门，荡青天那些人本来说学堂给我们用五个时辰，现在又缩到三个时辰了！”
　　燕归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转头看向方才跑来的少年：“辛苦了。”
　　少年道：“方才掌门说她背影像大师姐，我还想趁机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呢。谁知道，她蒙着脸，完全看不见，可惜了。”
　　燕归星整理着怀中的纸卷材料，是待会要分发给弟子的。她笑道：“只是背影有些相似罢了，不可能是她。”
　　方才在二楼和酒楼老板聊到近况，看见远处糖葫芦摊前站着一道黑色背影，让她怔愣一瞬。
　　很像，甚至以为就是她，但心里又很明白的清楚，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的师姐此刻大概还在颠红堂，和那个奇怪的酌月堂主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沦落到此地，连吃一串冰糖葫芦都犹豫那么久呢？
　　虽是这么想，却还是没忍住，让随自己而来的弟子去帮忙买两串。
　　少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燕归星心中微微触动。也是，什么都有可能。
　　她再看向那摊位，人来人往中，哪还有那黑衣女子的身影？
　　车上弟子催促道：“掌门掌门，咱们得快些去了，不然又要被说我们故意占人家便宜。”
　　那弟子怨气十足，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寄人篱下，人家愿意给场地已经不错了，开的价格也不高，已经算是照顾。
　　燕归星又看了会，直到确定那人已不在，才收回目光。
　　而后，自嘲笑了笑。
　　真是疯魔了，看谁都像她。
　　“好，我们现在过去吧。”她和少年一起上车，弟子架着马车转向，车轮吱呀转动，越来越快，直到离开。
　　云烬雪躲在巷子中，等了一会，才探头往外看。
　　见那马车快要彻底消失，她伸手挥了挥，呢喃道：“归星再见。”
　　并非不想念，但也知道自己现在这糟糕的状态，不能与她相见。
　　归星已经很忙碌了，自己现在只是个麻烦，除了让她担忧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还是让她按照女主角既定的命运继续向前吧。
　　摘下面纱，云烬雪尝了尝冰糖葫芦，咬开糖衣与山楂，酸与甜一起在口腔爆炸。
　　她乐呵呵心想：她可以一个人吃两串，真好。
　　离开这城镇，云烬雪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打算多攒些钱，这样可以在想吃什么东西时不至于只能干看，所以多加了进入城镇的次数，不过为了隐藏身份，还是以小镇为主。
　　这般努力了一段时间，居然真的攒下笔可观饭钱，其他什么东西买不了，吃顿大肉是没问题的！
　　天有些阴沉，似乎快要下雨，恰好前方山道边有家客栈，云烬雪快速跑过去。
　　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跟着坠下磅礴大雨。
　　她摘下面纱，看着外面的雨幕，感慨自己真幸运。
　　更幸运的是，这家店居然有卖猪肘子！
　　云烬雪点了点自己的钱，大手一挥，要了足足三只。这样吃不饱也可以打包，之后再拿出来解解馋。
　　大盘碗上来时，云烬雪被那香气逼的快不知今夕何年了，拿起筷子正要扎入那晶颤颤的软肉中，外头又进来几道脚步。
　　“这雨真不是时候，太倒霉了。”
　　“可不是吗？我服了，妖也没抓到，回去铁定被骂。”
　　“没事，顺便在这吃一顿吧。”
　　那三人越走越近，云烬雪本来全心铺在三枚猪肘子上，忽然听见一人道：“诶，这不是大师姐吗？”
　　浑身僵住，云烬雪缓慢抬头：“什么？”
　　那三人穿着明黄色宗门服饰，都将脸遮起，背负长剑，很明显是劈山门的弟子。
　　店内几乎没有其他人，老板去后厨忙碌。那三人走过来，分别坐在桌子另外空着的三面，其中一人道：“大师姐好啊。”
　　虽说打招呼，却吊儿郎当，似乎只是讽刺。
　　云烬雪隐隐不安起来：“你们做什么？”
　　方才打招呼那人道：“没什么啊，就是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处看见大师姐，还以为是认错了呢。”
　　旁边一位道：“师姐怎么会在这里啊？不是在和酌月堂主一起吗？”
　　被他们打扰，碗里的肘子都不香了，云烬雪抿唇，不是很想回答。
　　中间那位手肘靠上桌子，笑道：“这地方距离颠红堂很远啊，怎么会在这里吃饭呢？师姐要不要回答我们一下？”
　　右侧那位道：“师姐真沉默，和那个时候一样沉默。”
　　云烬雪心道：什么时候？我怎么沉默了？
　　中间道：“哎呀你们话都不说明白，师姐这种身份的贵人，事情肯定多，哪能想得起那些毛毛小事。”
　　“说得对。”右侧道：“不知几个月前，在我们劈山门开办的除魔会议，师姐还记得吗？”
　　被她一提醒，云烬雪瞬间明白为什么这三人说话如此阴阳怪气。
　　那场除魔会议上，酌月帮神极宗说话，同时抢了所有风头。当着那么多掌门家主的面，一点都不客气，让劈山门可以说在整个修仙界都丢脸了。
　　明白怨气如何而来，云烬雪却没有承接的欲望，直接道：“你们若有不满，去找颠红堂就是。”
　　不过这话说了也是白说，用脚想想都知道，这些人绝对没胆子找颠红堂抱怨发泄。
　　果然，中间那位道：“颠红堂那都是邪修，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稀奇。但师姐你是谁？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曾经的正道第一大师姐？你怎么能和邪修混在一起呢！”
　　云烬雪道：“我是被抓去的。”
　　那人道：“那当时在场那么多家主掌门，怎么没见你求救？”
　　云烬雪道：“你们是酌月的对手吗？”
　　那人噎了一下，吃瘪的尴尬转变为怒火，拍桌而起：“那你就一言不发，由着那邪修侮辱名门正道！”
　　他拍桌时不自觉发出威压，若是在从前，这点毛毛雨云烬雪甚至感觉不到。但此刻，却让她气血翻涌，蹙起眉来。
　　这点细节，对面三人都看到了。
　　他们互相对视，中间那位笑道：“师姐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云烬雪掌心微微出汗：“我怎样就不劳你关心了。”
　　他道：“唉别啊，人家酌月堂主都说了，修者同根本源，遇到困难要相互帮助的。”
　　他给旁边那位使了个眼色，下一刻，云烬雪的手腕便被抓起。她一惊：“做什么？”
　　扣住手腕的地方不断有灵力注入，探查到她破碎扭曲的经脉。
　　他松了手，云烬雪揉揉肿痛的手腕，站起身后退两步：“你们想做什么？”
　　方才探查她经脉之人微微惊讶道：“她现在是个废人了，一点灵力都没有。”
　　另两位也吃一惊，很快，又转变成幸灾乐祸的表情。中间那位道：“我懂了，这是被邪修利用完，又抛弃了吧。”
　　云烬雪有些疲累：“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那人道：“没，就想问问我们猜的对不对？”
　　云烬雪道：“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那人道：“没关系啊，就想和师姐确认一下，和邪修为伍，是不是没有好下场啊？”
　　那三人还在释放威压，云烬雪深深呼吸，身上伤口又隐隐作痛，有些撑不住了。
　　她咬牙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也得找对人才行。我那时的确没说话，是因为我也自身难保。你们不去找真正的仇人，何必在这里为难我？”
　　那人嗤笑一声，低头看到桌上放着朗星，拿起来道：“师姐现在是个废人了，还用得着这种神武吗？”
　　云烬雪惊出身冷汗，扑上前道：“还给我！”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离开桌子，往外跑去：“反正你现在也用不了，倒不如做个成人之美，送给我们？”
　　云烬雪气急，慌张跟着跑出去，闯入雨幕中，身上的伤口似乎又撕裂了，鲜血流出，但在黑色衣袍上并不显眼。
　　那三人跑入林中，刻意放慢速度，和云烬雪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将朗星你抛给我我抛给你，就是不还给她。
　　云烬雪没有灵力护身，很快被雨淋湿。因为伤口，她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做大动作，就是害怕崩裂后难以处理，现在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把剑还给我！”
　　其中一人接住朗星，叫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哪还配得上这把神武。”
　　云烬雪怒道：“就算我不配，那也是我的东西！”
　　剑从她上方抛走，另一人接住，笑道：“谁能证明这是你的？你用灵力催动她试试？”
　　朗星本身就有一定的神志，若是平常状态下，绝对不可能被人如此玩弄。
　　但如今她的主人都一丝灵力也无，更何况她自己，就算想挣扎，也没有办法。
　　云烬雪已经感觉到鲜血在往外流，她甚至有些追不动了。
　　看着那把漂亮的冰寒宝剑被丢来丢去，她气的浑身颤抖：“你们不要这样对她！”
　　不要这样对她，不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啊，为什么她已经这样了，还有人要来耍弄她啊？
　　似乎发现她没有力气了，其中一人拿着剑过来道：“师姐现在真够弱的，哦不，你现在是个废人，可不是我们师姐了。”
　　他弯下腰，一字一句道：“是吧，云烬雪。”
　　死死盯着那双眼睛，云烬雪被愤恨与怒火支配，颤声道：“我之后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那人道：“找我们，那我们是谁啊？”
　　云烬雪攒起些力气，伸手抓去他脸上面罩。然而刚看清那张惊讶的脸，便有一蓬白雾扑面而来，让她眼睛刺痛，几乎是让人活活剜出来。
　　云烬雪惊叫一声，丢掉面罩，跪倒在地，捂着眼睛痛哭起来，嗓子里压抑着痛极的低吟。
　　三人的脚步瞬间凌乱。
　　“你干什么！”
　　“我...我就是一时被她吓到，没多想，直接就撒出去了。”
　　“那是给你护身的东西，哪能这么用，你把她弄瞎了怎么办？”
　　“我不是，我没想这样的。她突然来抓我面罩，我能怎么办！”
　　有一道声音沉稳些：“冷静，瞎了就瞎了，她看见你的脸了吗？”
　　“应该没有吧，我很快就...动手了。”
　　那人道：“那就没事。”
　　云烬雪哽咽着，疼的抬不起头来，耳边是不断砸下的哗哗大雨声响。
　　有人似乎蹲在她面前：“有件事可能师姐不知道，那就是自从你上次出现在除魔会议后，你的名字几乎和邪修绑定在一起了，所以各家都会避开你，也不会接受你的求助，明白吗？”
　　云烬雪无法回答，身子抖的厉害。
　　那人继续道：“燕归星那家伙也忙的要死，我相信你应该不会去打扰我们燕掌门吧。”
　　他仿佛拔出了一把剑，而后指节灌注灵力打在剑上，只留下一半，插在云烬雪旁边的土地上，语重心长。
　　“正道不容你，邪道也弃你而去。我要是你，我直接给自己一剑了结残生，免得之后越来越惨，辱了曾经修仙界第一大师姐的名头。”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向其他两人道：“我们走。”
　　雨越下越大，云烬雪却已经听不清什么声音了，她歪倒在地，浑身泥泞，眼睛极端胀痛。
　　等了许久，那疼才渐渐消退。可她无法睁开眼，努力撑开一线也什么都看不清，只比瞎子稍微多了点光亮。
　　她呼吸急促，翻身躺下来，感受着雨水砸在脸上身上的锐痛。
　　被抢走配剑，对于剑修而言，是一种足以自尽的侮辱。
　　但云烬雪在短暂的悲痛之后，反而豁然开朗了。
　　太好了，太好了！
　　她终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第54章 参商（二）
　　◎ 原来她来自其他世界。◎
　　迎着日光, 江炎玉站在大石下面不远处，面前是一块小型废墟，一位手下正从那堆烂木头里拽出一条布满血迹的兽毛软塌。
　　时间已久, 血已经干了, 板结在毯上，因为被拖拽的动作而唰唰往下掉。
　　看到那满地血块碎片, 江炎玉呼吸放缓：“她之前是住在这里的？”
　　参见上前道：“差不多，这块地方确实太隐蔽了, 所以才找了那么久。”
　　江炎玉揉揉额角, 忍着肌肤撕裂的疼，蹙眉道：“但是这里现在也没人。”
　　参见道：“也许又去躲到别处了。”
　　他在心里大喊：我的亲娘嘞道韵仙君你去哪里了啊快出来救命啊堂主要发疯了！
　　璀错在旁边踢木头, 嘀咕着：“我看是跑了，您那样对她, 她肯定会跑的。”
　　参见一个激灵, 汗毛都起立了, 小步挪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话！”
　　江炎玉若有所思, 看向他：“颠红堂防卫那么森严, 她那种状态, 怎么跑得出去？”
　　话音刚落，有人高声叫道：“这边有秘道！”
　　江炎玉循声望去，走到那人身边, 顺着圆洞往下看。那深不见底的隧道有一个缓坡, 不知连接到何处。
　　她呵笑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查查通到哪里的。”
　　经过三个时辰的排查, 可以确定, 这是一条几乎连接着颠红堂内所有主要建筑的长而复杂的隧道。岩壁并不精细, 大概动手的人并不多。
　　这种发现，可以说是一场非常严重的安全事故了，但这都不重要，最可怕的，是其中一条隧道，似乎可以通向红镜山以外。
　　意识到道韵可能已经跑出去，参见快要昏了。
　　江炎玉却还算冷静，拿着画好的隧道草图，红笔圈出观云亭之外的某个出口，沉思着。
　　所以...那天她感受到的注视，不是幻觉吗？
　　师姐真的在这里看过她？
　　这隧道肯定不是师姐挖的，只能说她在这里大概认识了什么人，而后得知了这种离开方式。
　　搁下笔，江炎玉茫然看向前方。
　　就那么想离开吗？
　　她那具残破身体，还没有灵力，能走多远？
　　其实并非看不出她有多痛苦，也很清楚造成她如此难过的元凶就是自己，她有想离开的想法，自己太能理解了。
　　前段时间的争吵中，虽然她嘴上说以后不会伤害她，但自己心里也明白，更多时间，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也无法预知将要犯下什么错。
　　但其实，这本来没什么问题的不是吗？
　　她恨她，伤害她，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她们之间本就有坚固不化的仇恨啊。
　　可好像渐渐，已经无法看她难受痛苦的模样了。
　　过往不是不能放下，在给自己一些时间就可以。
　　那么现在是正好吗？正好她离开，正好自己可以冷静冷静，调整心态。
　　那就...先不去找她了？
　　心脏跳得极快，几乎被揉碎的伤痛，体内各处也在分裂又愈合，所有混乱撕裂都被兜在这具皮囊之下，只有偶尔才撞裂肌肤，显露出一塌糊涂的内里。
　　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灭顶剧痛，江炎玉却没什么表情。
　　自从陷入癫狂以来，她这具身体就在不停的分裂，意识和神经也是，所以对于这种痛，她早就习惯了。
　　不过，她现在逐渐发现另一件事。
　　她在师姐身上下的那种咒法，会将一小部分疼分享在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如果师姐受伤了，她也能感知到。
　　本来是这样，但问题是，她因为时时刻刻都在忍耐着剧痛，反而失去这种感知了。
　　所以，她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乱七八糟的体内，有几处疼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最明显的，就是心脏。
　　师姐的心脏出问题了？
　　江炎玉站起身，似乎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一般，道：“派一些人去找她。”
　　她只是担心师姐身体而已，如果确认她没事，自己就暂时不去打扰她，给彼此时间冷静。
　　她说到做到。
　　肯定能。
　　下完了命令，脑海里依然全是那道白色身影。温柔嗓音总环绕在她耳边，也不知是不是幻听。
　　江炎玉坐着发了会呆，左右看看，将拨浪鼓放在桌上。
　　视线描摹着鼓面。她想着，应该不止这个，还有其他和师姐有关的东西。
　　她站起身，一路走到颠红堂外，那家有着戏台的酒楼。妖修恰好看见她，问道：“要开戏吗？”
　　江炎玉摇摇头：“之前...挺长一段时间之前，我让你把那个仙君的钱袋给收了，现在还在吧。”
　　妖修点头：“在的，您等等，我去给您拿。”
　　钱袋拿到手，江炎玉边往回走，便将之拆开，拿出那枚绣着丑丑福字的小包裹，在掌心观察着。
　　坐回桌前，扔开钱袋，将小包裹打开，拿出那张纸，摊开来。
　　依然是小时候那拙劣的画作，但因为时间过久，已经淡到快要看不清了。
　　指尖摩挲着包裹上的福字突起，江炎玉深深吸了口气，又极慢的叹出。
　　还不够。
　　她霍然起身，往柒蓬怒山塔走去。
　　参见与元霜原本在亭外，见她行色匆匆，唯恐又出什么事，赶紧跟上了。
　　一路走到塔前，直接推门上了二楼，丹凤金鱼依然缓缓摇摆着身体，满地碎光。
　　心萤就斜插在大鱼面前的地板上。
　　江炎玉默默看了会，走过去，盘腿坐下。
　　掌心贴在地板上，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人躺在这里的温度。
　　她流了好多血，就那样毫无生气的躺在这里。江炎玉将她抱起来时，心萤从她怀里滑下去，插.入地板。
　　将刀拔出来，视线追随着指尖，顺着刀刃缓缓滑下去。她眼中反射着刀身的冷光，仿佛一汪冷湖。
　　在滑到刀尖时，那冷湖起了涟漪。
　　心萤两个刻字里，似乎涌动着许多浅金色光点。
　　江炎玉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抬头问道：“这刀上是什么东西？”
　　丹凤金鱼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珠转动：“是梦。”
　　江炎玉道：“梦？”
　　丹凤道：“对，是那个女人残留的美梦。”
　　江炎玉握紧刀柄：“这样啊...”
　　是了，差点忘记这金鱼的能力就是让人堕入幻梦，并且是以自己经历所组织的梦，所以格外真实，能让人沉浸其中。
　　江炎玉叹了口气，指尖触碰那梦境碎片：“既然是美梦，里面大概没有我吧。”
　　指尖相触的瞬间，四周骤亮，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才慢慢显露出场景。
　　当看清这梦境内容时，江炎玉愣了下，这是哪里？
　　有许许多多异常高峻的金属色大楼，比一般的小山还要高，表面平滑，反射着日光，甚至还能倒映着苍天白云，很多大楼相互积压着排列。
　　地面很平整，画上不同颜色的线条。上面跑动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不像某种生物，会发光，会叫，能看见里面似乎还坐着人，正在把玩一个圆环形状的东西。
　　不停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服饰异常奇怪。很多女人居然直接露着大腿和胳膊，完全不介意别人看自己，并且几乎所有人都在戳弄着一种小方块。
　　江炎玉完全呆住了，这里的一切都完全超出她认知，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师姐的梦会是这种内容？
　　前方不远处，一男一女正走过来，中间是个小女孩。
　　她左手拉着娘亲，右手拉着爹爹，穿着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咯咯笑道：“我一会要自己搭帐篷！”
　　男子说：这个很危险啊。
　　女孩说：可我想自己尝试一下啊。
　　女子说：你可以在我们旁边帮忙加油鼓劲，好不好？而且爸爸妈妈干活需要有人做指挥的，你在旁边指挥，我们会做的更好。
　　女孩扁扁嘴，好吧。
　　时光轮转，来到另一处地方。这里的地面好几种颜色，很空旷，两队人隔着一道网来回打球。
　　某人跳起来将球打过去，正正砸在对面其中一个女孩脸上，她啊了声，立刻倒下。
　　其他人慌张过去：诶诶诶烬雪！你没事吧！
　　江炎玉睁大眼，叫道：“师姐？”
　　被围住的女孩捂住脸，叫道：太过分了！又朝着人脸打啊。
　　有人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请你吃饭好不好。
　　女孩哼了一声，松开手，好在没有受伤，也就不追究了。
　　站起身，她戳戳那人腰间：请我吃饭。
　　女孩头发扎起来，只到脊背中间的位置，穿着短短的衣服，脸上脖颈间流着汗水。她看起来哪里都很陌生，但那微笑模样，和说话的神情，分明和师姐一模一样。
　　江炎玉试图上前抓住她：“师姐！”
　　然而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有点像之前的拜师大典，周围坐满了人，中间是绿色的草地，那些人似乎在围绕在草地跑步，周边席位上的人都在尖叫呼唤，异常激动。
　　最后一个停下的人是师姐，她累的快死了，跪在地上，大喊道：啊啊啊！倒数第一！我太棒了！
　　有人给她递水：对于你这种缺失运动细胞的人而言，能跑完不容易了，赞美你！
　　女孩接过水，笑的灿烂：是的，所以我很满意了！我真棒！
　　场景继续变换，这次是室内。女孩靠在另一个成熟女人肩上，捧着一杯黑色液体在浅尝。舌尖刚碰了碰，就叫道：我的老天爷，这也太苦了，这世界上到底是哪一群人在喝咖啡！
　　另一个女人道：不能喝就别喝。
　　女孩拿着杯子捂手，问道：小姨，你为什么喜欢喝这种饮料。
　　女人笑道：其实不苦的，你觉得苦，只是因为你现在日子过的很幸福，等你觉得人生很苦的时候，这东西反而会甜起来。至少，让你觉得生活会甜一些。
　　女孩不以为意：好吧。
　　这一幕过后，时间突然加速流动，似乎在倍速播放着一个人的一生，从爱撒娇爱哭闹的小女孩到温柔明丽的女人，隔着完全不同的时光与空间向自己浅浅微笑。
　　最后，停顿在某间屋内。
　　三人站在一个奇怪机器后，相互靠拢在一起，努力笑出大白牙，静立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那奇怪机器后站个人，说到：茄子。
　　接着，奇怪机器发出两道白光，咔嚓。
　　那人道：全家福要体现出一个福字，你们要笑的更开心一些，咧嘴咧嘴。
　　于是，那三人笑容更加扩大。
　　咔嚓，咔嚓，数到白光闪过，最后的白光过后，周遭下起大雨，前方是姚家戏台，师姐就站在戏台下。
　　她的面前，浮动着一张画卷，就是方才小房间内的那三人。
　　全家福...是说，那画卷上的，都是师姐的家人吗？
　　江炎玉心神震动，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好像隐隐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雷声轰隆，视野之中，师姐看着那张画卷，慢慢转过身，满脸凄惶，一步步往戏台反方向走。
　　她身后传来自己的呼唤：“师姐！”
　　云烬雪咬唇，滚下热泪，脚步不停。
　　“师姐！”
　　唇上裂开伤口，鲜血冒出，但她依然向前走着。
　　“云烬雪！！！”
　　她看到师姐浑身一震，似乎想起了什么，而后便痛苦至极，浑身颤抖，但最终还是下了极大决心，继续走去。
　　江炎玉看到那个多次呼唤之下都未曾回头的人，在大雨磅礴中泪流满面。
　　她下意识走上前，想帮女人擦去眼泪：“别哭了，师姐。”
　　可却与她融身而过。
　　江炎玉微微发怔，她抬头，看到戏台上自己难以置信，痛苦至极的表情。
　　那个人在喃喃：我要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
　　江炎玉摇头：“不行，不能伤害她，她....”
　　她迅速转身，地点再次变化，这里是一处山洞，她看到白衣仙君走在洞中，满脸纠结表情。
　　而她对面的洞中黑暗里，是小时候那个刚被仇家追杀过，遍体鳞伤的自己。
　　似乎有其他人在说话，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这位就是本书反派，作为日后她黑化的最大因素，你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
　　【所以需要你留在此处，按照原书内容，救下她，关爱她，欺骗她，背叛她。】
　　【成为她的至交，再成为她的磨难，最后死在她手上。】
　　【这样你才能回家。】
　　江炎玉如遭雷击。
　　场景骤然破碎，她依然盘腿坐在怒山塔二楼，丹凤金鱼游动着，眼眸深邃。
　　这里很安静，暗香浮动，与嘈杂梦境截然不同。
　　江炎玉睁大眼睛，眼角近乎崩裂，身体颤抖不休，艰难消化着方才看到的一切。
　　书本...这里是书本世界？她是反派？为什么？
　　不不不，这些都放下，不重要。
　　重要的是，师姐她来自其他地方，并且，她不是本意想要伤害自己的！
　　先是一阵狂喜爆发，几乎让她眼含热泪，像是死刑前被赦免的犯人，又侥幸获得一笔可供余生使用的巨额财富。
　　接着，她又慢慢想起自己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恐惧如山，瞬间将她压下，像是一个巴掌从几个月之前抽出来，狠狠打在她脸上。
　　江炎玉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去，刚迈两步，就因为踩到衣摆而滑倒在地。
　　她爬起来，继续往前，在楼梯上又摔了一跤，几乎是爬着去大门，却又在门前滑倒。
　　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短短一截路，摔了三次。
　　门外两人都震惊万分：“堂主你怎么了？”
　　江炎玉脸色苍白如鬼，气喘吁吁，满脸惊慌，扶着门框站起来：“快...快...”
　　两人道：“什么？”
　　江炎玉长发散乱，声嘶力竭喊道：“快去找人！”
　　并非夺舍，并非重生。
　　原来她来自其他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身破。结束 


第55章 盲火（一）
　　◎她依然想要她◎
　　云烬雪听到有人在笑。
　　她像是站在匣子里, 黑蒙蒙的视野里本是静谧，可那笑声细细碎碎，藏在暗中, 从四面八方而来。
　　这段时间, 已经习惯这种声音常伴左右。毕竟作为一个不太灵活的盲人，确实容易闹出很多笑话, 甚至自己也会被逗笑。
　　但是今日，至少是今日, 云烬雪觉得, 自己的行为完全合情合理，也很正义, 不该再招来嘲笑。
　　她可是在要账啊。
　　站在巷中，云烬雪整了整帷帽, 仰头往上, 又说道：“十五文钱, 还请结一下喔。”
　　没人理会。
　　云烬雪叹了口气。
　　眼盲失剑，给她生活带来了很大变化。其中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她曾经度过好几个月的闲散自由生活, 是彻底结束了。
　　不能继续游历山川美景, 她想要在秀美自然中了却残生的想法，也破碎了。
　　但依然得活着。
　　害怕时间太晚，会被野兽找到吃掉, 恰好大雨也小了许多, 她尝试爬起来，摸索着向前走。
　　手碰到那把断剑, 便拿上当拐杖探路。这样走路慢而危险, 总是磕磕绊绊, 摔倒在地。
　　不过，虽说艰难万分，但好歹还是回到了那家酒楼，并成功请求老板将自己送到最近的城镇。
　　小镇郎中只有一位，掰开她眼皮简单看了看，说没能力治，大概是彻底坏了。
　　云烬雪在医馆门外蹲到全身僵硬，郎中清晨开门才注意到她在，说天亮了，赶紧回去吧。
　　他说天亮了，但云烬雪眼前依然漆黑一片，原来连最微弱的光线也瞧不见了。
　　云烬雪应了声，撑起身子，贴着墙根走。
　　盲，是一种持续性的心理恐慌。
　　置身黑暗，长时间处于不安之中，如惊弓之鸟，对任何风吹草动都焦虑担忧。
　　云烬雪摆脱这样的状态，适应睁眼也什么都看不到的生活，用了五个月。
　　日子肯定还得过。离不开这小镇，那就不离开。没有宝剑，那就用断剑。睁不开眼，那就用耳朵。
　　无所谓，她自己都是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挑挑拣拣。
　　心里倒是想着畅快，但还是萎靡颓废了好一阵。
　　没钱吃饭，饿的肚子疼，她从无人小巷的某处废弃角落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尘灰，出去挣钱。
　　从红镜山逃出来的那段时间，她都帮忙除妖鬼挣钱，也算是专业对口。现在这条路子依然可以走，但需要把标准往下调一调。
　　目不能视，那些稍微灵活的妖鬼都与她无关。但除了眼睛，她其他感官异于常人的敏锐还在，甚至比从前更好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这个空缺。
　　是以，她会自己设定好能力范围，张罗生意时，提前就会告知：有真正难处找妖鬼监察，自己只负责驱一些小妖弱鬼。
　　另外，制定以下价格：
　　二十文除妖，十五文除鬼。
　　可免费上门确认除妖难度等级，无钱支付也可用一顿饭代替。
　　云烬雪觉得这价格不算贵，但也不知为什么，总有人要赖账。
　　譬如现在这位，明明自己还住着二层小楼，下面有店面，生意挺好，根本不缺钱，却迟迟不愿将那十五文结算给她。
　　若在平时，实在要不来就算了，云烬雪努努力，再去找其他活做也行。
　　但最近小镇格外安生，已经好多日接不着活。她身体实在不舒服，也没精力去打些零工了，所以只能回来碰碰运气。
　　围观人群还在嬉笑，云烬雪揉揉肚子：“只是十五文，大人可以出来露露脸吗？”
　　窗户被狠狠关上，碰的一声。
　　云烬雪撑着断剑，有些无奈了。
　　从前见过那些普通百姓要账，声嘶力竭，争执到脸涨红，甚至会在地上打滚破骂，叫人家也做不好生意。
　　此法子效果奇好。这家人的小店就在旁边不远处，要不然她也去店里闹闹？
　　只是一想到那画面，就头耳涨红，又摇摇头。
　　算了算了，她有些做不来。万一被打，更不划算。
　　她现在这身体，能用特殊方法击败妖鬼，但还真打不过人。
　　接连叹了几口气，云烬雪继续抬头喊。
　　直到嗓子都有些哑，那窗子终于被人打开，而后抛出几枚铜币，隔着帷帽的面纱砸在她脸上，又滚落在地。
　　“穷鬼追着人要债！”窗户又被狠狠关闭。
　　又是一阵放大的嬉笑。
　　云烬雪弯腰，蹲在地上，摸索着一枚枚捡起钱币，由着他们笑，反正也看不见他们的脸。
　　有时候，没有具体憎恨的人，反而更轻松些。
　　然而，所有笑容忽然戛然而止。
　　云烬雪以为大家终于都散去，各忙各自的了，心里轻松些。
　　可接着，她摸到一截靴子。
　　靴子的主人站在自己面前，云烬雪下意识往旁边摸索。靴面应该是镶嵌了某种金属，纹路冰凉。
　　指尖滑到最底下，那靴底踩着半枚铜板。
　　云烬雪抬头道：“请问可以让一下吗？你踩到我的钱了。”
　　靴子像是被烫到，猝然抽离。
　　云烬雪将铜板捡起来，拍拍灰尘，排在掌心，数了数。
　　不多不少，有七枚。
　　看来是不耐烦了，随手抓了把丢下来的。
　　虽然也不够十五，但至少可以买碗素面了，很好！
　　被欣喜冲击，云烬雪忘记要缓缓起来，直接由蹲到站起，血瞬间抽离大脑，让她眩晕一瞬。
　　肩膀被扣紧：“小心。”
　　感知到他人的力道，云烬雪浑身一僵，站稳后退小步，有些尴尬笑道：“谢谢。”
　　也许是因为眼盲，也许是因为浑身是伤，她越发不能接受别人对自己肢体接触，甚至简单的靠近也不行。
　　对面人沉默着。
　　分明什么也看不见，那人也没发出声音，但云烬雪却能感觉到，那人在生气。
　　且是努力压抑，但依然将要蓬勃而出的极端怒火。
　　小心翼翼握紧剑柄，云烬雪有点不明白。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刚刚这人是帮了她。否则眩晕之下，她大概就要栽倒了。
　　这是好心之举，可她第一反应，却是脸色极差的后退。
　　怕她误会，云烬雪紧张道：“我就是...不太习惯和别人接近，不好意思。”
　　这次，那人轻轻嗯了声。
　　就这一个单字，能听出是个女人，嗓音似乎特意压过，不是本音。
　　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云烬雪打算先去吃饭，向对面人点头道：“总之，感谢你。”
　　那人依然没动，也没回应。
　　估摸着她站在路中间，云烬雪偷摸摸打算从旁边绕出去，却又听见她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听语气倒是熟稔，但云烬雪无法匹配这嗓音的主人，便猜测道：“您认识我吗？”
　　女人轻轻抽了口气，又沉默了。
　　而后，她道：“不认识。”
　　那可能就是纯粹好奇了，毕竟盲人修者不算多。
　　云烬雪随口道：“眼睛...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女人道：“这样啊。”
　　云烬雪点头：“对，所以我先...”
　　女人问道：“你方才是在要账吗？上面那人欠了你钱？”
　　这事说了倒也没什么，不过毕竟在人家楼下，云烬雪压低嗓音：“是，我帮她除鬼，说好的十五文，一直没给我。”
　　抖抖手里的铜板：“但是现在给了。”
　　女人道：“给了多少？”
　　这人怎么那么好奇。云烬雪还是老实应道：“给了七文。”
　　“那就是不够。”
　　沉默一会，女人道：“我这人路见不平，喜欢拔刀相助。最见不得这种欺瞒行为。来，我们上楼，我帮你要剩下的。”
　　云烬雪摆摆手道：“这个不用啦，七文也够吃一顿了。”
　　女人道：“这可不行，这是助长了恶人的嚣张气焰。”
　　云烬雪有些踌躇。
　　毕竟，这家人不是第一次赖账，风向很差，出现不少效仿者，让云烬雪一顿好忙，最后却什么也没拿到。
　　估计是想着，反正她一个瞎子也不能怎么样，所以就肆无忌惮了。
　　有人愿意帮忙当时是好事，但云烬雪害怕这事会闹大，她完全不想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女人坚定道：“不用犹豫，我敢保证这家人后续不敢报复你，我们也不多要，只是拿回我们应得的，拿完我们就走。”
　　后面那句话让云烬雪有些心动，笑道：“那就先谢谢你了。”
　　想上二楼，要踩过二十三阶长着苔藓的青石板阶梯，刚下过一场雨，有些湿滑。
　　女人见状，似乎想来扶她，又退回去：“楼梯可以走吗？”
　　云烬雪顿了一瞬，道：“可以。”
　　答应的干脆，但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她大概是真有些笨，每回上下楼梯都要摔个几次，长此以往，都会刻意避开有台阶的地方。而方才也是因为没有自信，才选择在楼下喊，而不是上楼。
　　不过在人前，不太想露怯，还是想试试。
　　女人道：“好，那我们上去。”
　　云烬雪用断剑探到第一个台阶，慢慢抬脚踩上去，而后一步步向上。绷紧身体，屏住呼吸，尽量走的稳当。
　　这过程中，那女人气息很近，始终和她保持在同一高度，甚至比她慢半拍，似乎在留意着她别突然摔倒。
　　云烬雪心道：这似乎是个细心又温和，并且非常富有正义感的人。
　　就这么一个思想打岔，脚下踩中片苔藓，身子往前栽去。
　　云烬雪连害怕的情绪还没来得及产生，就被人拦腰抱稳，又好好的放下。冷香盈面。
　　女人异常温柔，这般有些激烈的动作都没有弄疼她腹间伤口。
　　而她将自己妥帖放下，确保她站稳后，又立刻撤开手，保持着距离。
　　云烬雪微微触动，道：“多谢了。”
　　抬手摸着小臂，发现袖子褪到臂弯，她赶紧将之拽下来，害怕女人看见自己遍布着青青紫紫痕迹的胳膊。
　　都是适应眼盲状态时摔得。她没有心脏，回不过血，所有伤处几乎都不会愈合。
　　自己虽然瞧不见，但也能想象那青紫垒青紫，应该不太好看，别吓着人家了。
　　整理好袖子，云烬雪冲她笑笑，继续向上走，却发现女人没有跟上来。
　　她转头，轻声问：“你在吗？”
　　女人似乎才回神，上前两步跟着：“我在。”
　　嗓音有些颤抖。
　　来到门前，云烬雪正在组织着语言。女人已经开始敲门，咚咚咚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屋门被用力拉开，尖利女声刺出：“他娘的没完没了，不是给过....”
　　骂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云烬雪摊开掌心，指尖将铜币分开：“这里是七文，你还差我八文。”
　　尖利女声塌下来，甚至有点讨好：“哦...哈哈哈，八文是吗，好我现在去拿，辛苦你等等。”
　　说完，她转身进屋，步子迈得飞快，脚步声像击鼓。
　　云烬雪道：“这次居然那么爽快。”
　　女人道：“我稍微威胁了一下。”
　　距离较近，她的嗓音从斜上方飘来，她大概比自己要高一些。
　　云烬雪有些好奇：“威胁？”
　　女人将方才静悄悄拆下来的门板缓缓放下：“是，小小威胁。”
　　那人很快将钱送来，不止八文，大概是之前也有赊账，此刻一并结清了。
　　将钱收下后，两人又走下阶梯。
　　女人回头看看，不远处就是这家人的店面，来客自动将钱币扔进箩筐，整的才搁上柜台。
　　那铜币满满一筐，店主人甚至不多看一眼，但十几文钱却拖拖拉拉，给那么一点还像施舍。
　　她眯起眼。
　　云烬雪正数着铜板数量，脑海里已经想好要吃什么了。
　　她笑道：“今天真是多谢了，我请你吃饭吧。”
　　女人回道：“拆。”
　　云烬雪：“什么？”
　　女人道：“没事。”
　　她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打砸声响。
　　似乎有人在店里闹事，吃饭的都呼啦啦往外跑，桌子板凳锅碗瓢盆被砸碎扔出，叮叮当当，分外吵闹。
　　女人声音柔缓：“那边在打架，我们赶紧跑吧，免得受牵连。”
　　云烬雪还是第一次碰见打架的，听声音动静不小，低声道：“好，好，我们快跑。”
　　如此行了一路，避开闹事处。云烬雪想起要请她吃饭，便又问了一道。
　　女人仿佛很开心：“那就先谢过仙君了。”
　　云烬雪担不起那两个字：“别这样说，你叫我小雪吧。”
　　女人顿了一下，才道：“小雪。”
　　这城镇不大不小，东西倒是不便宜。云烬雪吃不起上好的酒楼，又不能顿顿只吃馒头，就在多次摸索间，找到家便宜又好吃的小店。
　　循着记忆走过来，云烬雪掀起珠帘，问道：“在这吃可以吗？”
　　女人大概是在打量屋内，半天没说话。
　　微蜷手指，云烬雪拿不定注意了。
　　她眼睛看不见，平日只觉得这店挺干净，饭食也好吃，但具体什么模样，是不知道的。
　　这人犹豫那么久，是觉得这店不好吗？
　　但刚到手的钱数也不够请她吃顿好的，云烬雪轻声道：“这里...还可以吗？”
　　“可以。”女人这次回答的很快：“闻起来很香，我很喜欢。”
　　云烬雪放了心。
　　两人走进去，店主正在擦桌子，眼风扫到一黑色身影，就知道谁来了。正要吆喝，又瞧见那人旁边站着另一位陌生女子。
　　一身浓红，个子高瘦，白的有些冷清，却是极美艳的相貌，气势扑面而来，与小店格格不入。
　　他原以为小雪已算气质脱俗，却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妙人，顿时呆住了。
　　云烬雪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要了份荤面，转头问身边人：“你可以看看菜单，有想吃的吗？”
　　女人道：“和你一样就好。”
　　店主这会才反应过来，小声答应了，去后厨准备。两人皆落座。
　　红衣女人自然是江炎玉。
　　她环顾四周，屋内灯光昏暗，不大的空间内只摆着四五张桌子，桌上酱油醋罐儿都积了层厚油垢，悬在上头的菜单破了一半，晃晃悠悠。
　　仔仔细细看完一圈，江炎玉才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问道：“小雪每天都在此处吃饭吗？”
　　云烬雪道：“也不是每天。”
　　江炎玉心道：果然，平日应该吃的更好些。
　　云烬雪道：“只有挣到钱的时候来吃。”
　　江炎玉一怔，转瞬也明白这挣到钱指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
　　其实对于云烬雪逃出红镜山之后的生活，她有设想过，大概不会太好过。因为她心里清楚，光是那身子要养好，就需要许久。
　　但关于不利方面的设想，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若是师姐投靠宗门，即使是现在分散的神极宗，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算只有她自己待着，有手有脚还有名望在那里，日子应该也过得不错。
　　但现在，却是这种状态。
　　一定有问题。
　　江炎玉忍了又忍，将再次翻涌起来的怒火压下去，尽量柔声道：“我真的有些好奇，小雪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呢？以及，为什么你拿着一把断剑？”
　　从手下那里得知师姐的下落，她马不停蹄赶来，时隔将近一年，终于见到魂牵梦绕之人，开心情绪却异常短暂。
　　只因那两点明显不对劲之处，用白布蒙住的眼睛，以及那把断剑。
　　江炎玉记得，师姐离开时，是有带走朗星的。
　　她好像格外好奇。云烬雪手指拨动着酱油壶，回道：“真的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倒弄坏了眼睛，没来得及治就这样了。断剑的话，其实我本来修的就是此道，没想到吧哈哈哈。”
　　这么长时间以来，也不是没人问过这些，云烬雪早已想好统一的回答，说的挺顺口。
　　很明显的假话，她似乎不愿意说。
　　江炎玉心里没有着落。
　　正在这时，两碗面端上来。
　　汤水表面糊了层薄油，面条吸饱汤汁涨大，葱花间零星点缀着几块肉。
　　江炎玉看了会，抬眸，悄悄打量着对面人。
　　没有用手摸索，直接从筷桶抽出筷子，开始吃饭，动作娴熟。
　　方才在外面也走的熟门熟路，这说明，她眼盲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了，最起码要长久到她习惯这种生活。
　　胃里翻江倒海，江炎玉一手握紧，另一手抽出筷子，搅合着面条。
　　筷头碰着零星肉块，江炎玉将之夹起来，静悄悄搁在对面人碗中。
　　云烬雪毫无察觉，吃着吃着，忽然笑道：“今天的肉好像比之前要多。”
　　江炎玉点点头，又嗯了声。
　　吃着饭，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快见碗底时，云烬雪道：“其实我喜欢来这里吃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这家店主挺照顾我的，我之前没什么钱的时候，他请我吃了好几顿饭。”
　　江炎玉比她先一步吃完，还将汤也喝干净，仰头看着天花板，蛛网垂连。
　　她道：“原来如此。”
　　扫了眼菜单，确认价格，江炎玉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摸出块黄金，放在台面上。
　　店主被那金灿灿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
　　这可是小店差不多三年才能挣来的钱。
　　食指抵在唇前，江炎玉低声道：“休整休整店内吧。”
　　云烬雪有所察觉，慌张道：“说了我来请你的！”
　　江炎玉道：“不用你请，我有其他事想求小雪帮忙。”
　　云烬雪问道：“什么？”
　　江炎玉道：“我家里最近也在闹鬼，既然你是修者，还会一些非凡本领，可以请小雪过来帮我看看吗？”
　　还以为是什么，云烬雪笑道：“当然没问题，不过，还是得强调一点，我只能对付那些很弱的家伙，但凡厉害一些，可能你就需要找妖鬼监察，或者其他修者了。”
　　江炎玉道：“应当不是很厉害，没伤害过我们，就是天天在床头磨牙，让人睡不安稳。”
　　这种是最好对付的鬼了，但对于摸不清状况的行外人而言，确实苦恼。
　　云烬雪道：“好，没问题。”
　　这人的家不在此处，而是在一日路程之外的另一座较大城镇，般汇。
　　随着她上马车，女人先行离开，没多久又回来，在车上放了一大堆零嘴水果：“小雪想吃哪个吃哪个。”
　　第一次遇到这么大方热情的雇主，云烬雪开心道：“多谢，您真是好人。”
　　江炎玉活了两辈子，都没和好人这两个字挂过钩，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听到了。让人语塞，又心情复杂。
　　她看着那半张清丽面容良久，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在车上时，师姐吃完了就犯困，但也不愿意睡在床上，只是靠着车壁。
　　见她几度困觉，江炎玉想尝试去探她脉搏，查看她身体状况，都在刚接近就被她有所察觉，很快醒来。
　　没想到，人看着是迷迷糊糊不清醒，防备意识倒挺强。
　　江炎玉想笑，又笑不出来。
　　得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才能养成这种习惯呢？
　　马车晃了一天，来到邻城般汇，这里显然比那小镇热闹多了，即使在晚上，也非常嘈杂。
　　入城没多久，云烬雪顶着没休息好而困顿异常的脑袋，跟着女人下了车。
　　有人恭敬道：“主人，宅院收拾好了。”
　　江炎玉点点头，让她先退下。
　　刚上车时，飞快传出一封信，让参见帮着在此处买间宅子，收拾到人能住，还不会被感觉出奇怪的程度。
　　原本以为时间上可能来不及，路上还特意放缓了速度，没想到最终效果的挺好。
　　云烬雪站在后面，被那一句主人叫醒了。
　　意识渐渐回笼，她发现这家人有养仆从，而且听声音，帮着牵马安置的人也不少，说明是个不缺钱的主。
　　般汇不算是小城，城内绝对设有妖鬼监察。这家人有钱，还深受鬼物侵扰，为什么不直接找那些专业的帮忙解决问题，而是让自己过来呢？
　　本来被带着要跨进门槛，云烬雪犹豫了。
　　江炎玉见人停住，问道：“怎么了？”
　　都走到门前，想说反悔好像也不太好，云烬雪决定还是将疑惑问出来。
　　江炎玉闻言，解释道：“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仆从也是之前就跟着老一辈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很久没有生计，都在吃老本，所以也算不得多有钱。”
　　“而且，像鬼磨牙这种小事，妖鬼监察一般不会管的。但不理会的话确实烦人，恰好遇见你，便想请你帮忙。”
　　她说的有道理，妖鬼监察确实不太乐于管这种事，毕竟挣不到什么钱。
　　并且，云烬雪仔细想想，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好贪图的啊。
　　穷的响叮当就算了，功法宝器一个都没。浑身上下，唯有一张脸还算吸引人，但扒开衣服去看，全是伤口与青紫，就不信谁对着这具身体还有兴趣。
　　另外，因为长期吃不好饭，没什么营养，这张脸和之前也不能比了，现在大概瘦到不好看了吧。
　　这么一盘算，云烬雪又放心了。老话有言嘛，只要我是个废物，就没人能利用我！
　　老老实实跟着走进宅子，女人依然细致，没有触碰她，而是一句句交待哪里有台阶，哪里是拐弯，哪里有石块，耐心细致。
　　云烬雪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停小声说谢谢。
　　走到深宅中，江炎玉忽然道：“我带你去客房吧，今天太晚了，先好好休息，一切明天再说。”
　　云烬雪一怔，道：“其实就是晚上才好抓鬼。”
　　江炎玉道：“赶路很累的，你先休息休息，不急这一会。”
　　云烬雪想说自己习惯了，但想到这女人也坐了一路车，肯定很累，那么放在明天说也不是不行，便答应了。
　　去往客房，江炎玉带着她，将整间屋子的家具位置都确认一下，而后又叮嘱几句，如何叫下人，想要什么直接说云云，这才退出房间。
　　关上门扇时，江炎玉静立片刻，额头缓缓抵在门上。
　　方才还亲眼见过的人，如此生动。能听见屋里动静，如此真实。不再是醒来便破碎的幻梦。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终于见到了，终于把她再次弄到身边了。
　　兴奋激动到战栗，即使重逢已过去一天多，心绪依旧难平。
　　江炎玉额头抵在门上，长睫颤抖着，风不断吹过来，终于让沸腾血液逐渐冷静。
　　好想抱抱她。
　　过往记忆如潮水席卷而来，最后一幕是她推开自己，磕磕巴巴说不习惯与他人接触的模样。
　　脆弱，敏感，虚弱，苍白。
　　江炎玉闭上眼。
　　还能抱到吗？
　　院落外，元霜冒半张脸出去，看着那个在门前长久静默的人，嘀咕道：“人找到了，怎么不开心？”
　　参见也偷偷探头：“道韵仙君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璀错躲都不躲，直接站在院门前：“堂主，你在那站着干什么？”
　　江炎玉震惊，回头瞪了他一眼。
　　确定屋里人没听见，又匆匆忙忙的走出来。
　　在另一处空院落里坐下，江炎玉狂揉眉心，发愁不已。
　　下一步要怎么做才行？
　　元霜抱了筐葡萄放在桌上：“我还想给道韵仙君吃这个呢。”
　　参见挽起袖子：“坐了一天的马车，估计累坏了，哪有心情吃东西。”
　　元霜自己吃起来：“是喔。”
　　江炎玉眸子冷沉：“她身上的伤很不对劲。”
　　元霜惊讶道：“堂主这就看过了？我以为您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去扒道韵仙君衣服呢。”
　　江炎玉蹙眉：“我没扒。”
　　元霜道：“这不像您了。”
　　江炎玉咬牙，又不能说什么。
　　毕竟之前在红镜山，有挺长一段时间内，师姐连床都没怎么下，就算是再傻的人都知道发生什么了。这三人在后面怎么编排自己，起“扒衣狂魔”这种离谱外号，她也不是不知道。
　　懒得和她们计较，江炎玉盯着那筐葡萄，沉吟道：“她的眼睛和剑，我一定得知道是怎么回事，要真是意外还好说，若是让我知道谁伤了她......”
　　只是想想都五内俱焚，指甲陷入掌心，江炎玉比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这时候，绝不能冲动。
　　参见问道：“要去查查吗？”
　　江炎玉沉吟道：“不用，我会亲自问师姐，慢慢让她愿意自己说出来。”
　　元霜道：“交代凶手，解决凶手。”
　　璀错道：“不过，伤她最深的不是堂主您吗？您要解决自己吗？”
　　江炎玉噎了下，揪下颗葡萄砸他脑袋：“闭嘴，就你话多。”
　　元霜反应过来，问道：“她现在不知道您是江堂主。”
　　江炎玉郁闷道：“怎么可能让她知道，绝对会立刻溜了。还是先不要惊动，让她在这里把伤养好才行。”
　　璀错依然耿直：“您这样是不行的，早晚要面对，而且最好趁早，否则仙君眼睛一好，看见是您，又要跑了。”
　　参见哦呦一句，赶忙拉着那黑壮汉子过来坐下，往他嘴里塞葡萄：“璀兄，你真是要么沉默寡言，要么语出惊人。天天这样，也不怕堂主大人责罚你。”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种正常状态下，不怎么发疯的堂主大人，对他们的忍耐度很高，一般不会发毛，顶多是斥责两句。
　　而在和前几年和道韵仙君闹掰前，更是好说话的要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别人眼里冷漠嗜杀的江堂主，总是对他们三人很好。
　　从许多年前，她过来找到他们开始，就是这样了。
　　那时璀错不知道在哪个巷子里打野架，而自己在小棚屋里看窄窄一线天，啃硬馒头，想着某个姑娘。
　　她就在那时出现，不嫌弃他什么都没有，愿意带他脱离苦海，并且帮着元霜一起逃离家庭，来到一个新环境，过上之前从未有过的幸福生活。
　　尽管嘴上从未说，但他很感激江堂主，即使很多时候在心底上并不赞同颠红堂，却依然愿意为她效劳。
　　听见方才璀错那番话，江炎玉嘶了声，又揪了颗葡萄，作势要砸。
　　参见连忙道：“堂主息怒息怒，他就是这种直言不讳的死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江炎玉冷道：“直言不讳？所以你也觉得他说的对？”
　　参见道：“那怎么能呢？至少这话里有一小半我是不同意的。”
　　元霜好奇问道：“哪一小半啊？”
　　参见认真道：“当然是，若道韵仙君知道是堂主在此，就算眼睛不好，也想要溜啦。”
　　元霜笑道：“哈哈啊哈哈！”
　　看着那三人笑成一团，江炎玉指节轻敲着桌面，哼哼笑两声，没再说什么。
　　她环顾四周，院落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包括箩筐内的每一颗葡萄，都无比真实可触。而面前这三人，也都各有性格，天真烂漫。
　　谁能想到，这里居然是书中世界呢？
　　明白这一点后，她总是忍不住去想。
　　从前如此不忿，如此沉浸，骄傲到不可一世，认真至极的自己，在师姐眼中，会不会有些可笑呢？
　　虚假的，毫无意义的，被人既定命运的角色而已。被操纵着去恨，去爱，和戏台上唱唱跳跳敲敲打打供人取乐的角色没什么两样。
　　可能他们所有人的存在，都只是给某些人提供消遣罢了。
　　对于任何人而言，这都是排山倒海，信念崩塌一般的打击。
　　江炎玉也不例外。
　　更何况，她居然是所谓的反派，注定就是要干坏事的那个。
　　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谈论公不公平了，她现在明白，这就是命运，无法选择，无可辩驳，只能咬牙接受，说服自己。
　　师姐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个更具体，更完整的世界。江炎玉这个人对她而言，只是一个会按照固定轨道向前走的角色。
　　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不需要对自己倾注任何感情，也没有意义，因为她早晚会回去。
　　而她一心求死，也是因为这个。
　　寻找师姐的过程里，每次想到这点，江炎玉都颓然至极。
　　她将腰间拨浪鼓抽出来，盯着鼓面，敲了两记。
　　而反之，能给她力量的是，在那件事发生的七年之后，师姐来找过自己。
　　并且在之前的日常相处中，也明显和前世，也就是书本原来的剧情有许多不相符之处，这是师姐真真实实溢出的感情。
　　同时也代表着，江炎玉对她而言，并非只有需要完成任务的角色那么简单，否则何必多倾注心血？
　　这是多让人振奋的发现啊？即使知道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都可以被安慰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让人痛苦灰心。
　　之前的师姐，对自己一定有感情，就算不深，也绝对存在。
　　可现在呢？在那些丧心病狂的折磨之后呢？
　　她亲手把一切都搞砸了。
　　到底为什么，发觉恨如此无力后，爱却依然难抑呢？
　　江炎玉茫然叹息。
　　师姐大概彻底不想理会她了，可怎么办啊，她依然想要她。


第56章 盲火（二）
　　◎她是被人毒害的。◎
　　云烬雪睡了近几个月来最香甜的一觉。
　　不用担心有老鼠从角落里爬出来咬她, 也不用害怕突然下雨无处可避，更不用提防着谁来将她为数不多的钱全部偷走。
　　躺在柔软床铺上，放松身体, 一夜到天明。
　　感慨舒服之余, 也朦胧想起，这似乎只是曾经最普通不过的生活片段, 普通到都未曾察觉过，原来仅仅是睡个好觉就能那么幸福。
　　果然人吃过苦后, 才会发掘从前没有发现的那些微末甜味。
　　睡饱了, 云烬雪打算起床，又怕自己对时间感知不对。
　　万一起来早了, 可能会打扰人家，所以还是等确定天彻底亮再起吧。
　　缩在被窝躺着等了会, 嗅着床铺间的暖香, 云烬雪差点迷迷糊糊又睡着, 直到听见门外有鸟雀叽喳声，才赶紧爬起来。
　　鸟儿苏醒, 那肯定就是天亮了。
　　整理好衣服, 推门出去, 正打算找处有水的地方洗一洗，门边冷不丁有人开口：“姑娘醒了，我这便差人去送热水。”
　　应当是被人提前叮嘱过, 说话声音很轻, 虽是突然开口，但并没有吓到她。
　　云烬雪道：“太麻烦你们了, 我自己去就行。”
　　侍从恭敬道：“您不用那么客气, 我家主人说一切以您为方便, 所以无须在意，您好好休息便可。”
　　闻言，云烬雪心道：那个女人未免对她太好了，可惜我并没有能力去报答她什么。
　　两位侍从送来热水以及毛巾，以供洗漱，异常细致周到，让云烬雪都有些不适应，连连称谢。
　　梳洗干净后，侍从又道：“我家主人请您去前厅用早饭。”
　　随着侍从一起来到前厅，那女人道：“小雪来了，昨天睡得好吗？”
　　云烬雪摸着桌沿坐下：“睡得非常好，多谢您给我安排房间。”
　　江炎玉瞧着她，圆桌很大，那黑袍仙君在对面坐下，嘴唇红润，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一些，看起来的确睡得不错。
　　稍稍放心，江炎玉道：“如此甚好，吃饭吧。”
　　她悄悄站起身，将几盘菜都挪到云烬雪能够着的位置，又退回原位，说道：“这样吃没问题吗？”
　　云烬雪手背沿着桌面滑动，确认菜盘的位置，而后道：“可以的，多谢。”
　　她吃了几样菜，莫名觉得口味有些熟悉，但一时间也没想起是在哪尝过。
　　江炎玉有些紧张问道：“味道如何？”
　　云烬雪道：“非常美味，您家的厨子手艺真好。”
　　江炎玉抿唇轻笑，点头：“嗯，我也觉得。”
　　她清早起来做这一桌子菜，都是之前师姐就喜欢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果然还是没变。
　　虽是只是微末细节，但太让人欣慰了！
　　云烬雪又吃了几口，微笑道：“您对我这么好，我都无以为报了，待会吃完饭，我就去帮您捉鬼。”
　　那唇角轻轻浅浅的笑，撩在江炎玉心头，泛起一阵阵痒。
　　她眸光潋滟，柔声道：“好。”
　　揉着筷子，又默默看了那片浅粉好一会，江炎玉错开视线，一口一口喝茶。
　　现在隐瞒身份，能与师姐平和说话已是不易，不可有更多越界想法，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璀错说的没错，她也认真考虑过，现在的日子不能一直持续下去。这种美好比泡泡表面的彩虹还易碎，崩裂那一天到来却会比山倾更激烈。
　　她明白应该早日解决问题，但她过于贪图现在的平稳，不想将师姐身上伤口现在就揭开，让这平和气氛彻底改变。
　　而且她心里也明白，师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治好眼睛，不是拿回朗星，也不是其他什么，而是回家。
　　端茶的手颤起来，江炎玉盯着桌布，眸光点点闪动。
　　那陌生世界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的，这让她太过恐慌了。她不敢提，只敢这样拖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无论如何拖下去，躲下去，等师姐的眼睛恢复，势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茶水苦涩，桌布花纹曲折，仿佛没有出路。
　　江炎玉微微发怔。
　　她知道自己自私，不愿意放师姐走。可她竭尽全力也无法说服自己，她没办法放下这个人。
　　她想对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说句对不起，想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
　　想要...留住她，哪怕时间短暂。
　　她可以让师姐重新开朗起来的，她一定能做到。
　　吃完饭，云烬雪拿上断剑，准备开工，问道：“一般情况下，鬼怪会出现在哪里？”
　　江炎玉在前面带路：“我带你去，注意脚下。”
　　穿过长亭，大约停在一处院落，鹅卵石戳着脚底，落叶被碾碎，嘎吱作响。
　　站在此处，已经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鬼气。云烬雪屏气凝神，慢慢朝气味发散处走去。
　　前行大概五步之后，那鬼气陡然涨大。云烬雪一怔，立刻收剑后退，老实抱歉道：“这个鬼我对付不了，我没有那么多灵力去压制，真不好意思。”
　　江炎玉使使眼神，道：“这个...小雪可以再感受一次。”
　　院子角落里，摆着一鼎大缸，缸里趴着只溺水鬼，肤色惨白，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与脖颈上，眼底两团青黑，看起来半死不活。
　　他喉咙被两只手握着，手的主人站在缸边，是元霜。
　　看见江炎玉的暗示，元霜猛点头，用力掐紧，低声道：“你收敛一点啊。”
　　溺死鬼叹了口气，嘴巴闭上，白眼翻起，将鬼气压制到最低。
　　云烬雪本想回答这种感受不会错，可接着，就察觉到那浓烈鬼气明显弱了一大截，像是被人堵住了气脉。
　　难不成刚刚只是虚张声势的威胁？
　　“...好，那我再试一次。”握紧断剑，云烬雪继续慢慢向前。
　　这次非常顺利，从找到鬼到斩杀，一气呵成，处理的非常干净。
　　虽然难以置信，但云烬雪再三检查后，还是道：“好了。”
　　江炎玉赞道：“仙君风姿实在让人见之难忘。”
　　云烬雪羞涩道：“这个没什么的，并不厉害，只是你不懂罢了。”
　　江炎玉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之事，这并非一朝一夕可做到的，所以小雪还是厉害。”
　　听她们互相推辞听的耳朵疼，溺水鬼无语的钻回缸里，示意元霜把自己从哪个塘抓来的，还送回哪去。
　　元霜轻呼口气，和参见两人一起静悄悄将缸搬走。
　　见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云烬雪打算离开了：“感谢款待，事已完成，我如今也差不多该走了。”
　　江炎玉道：“小雪太客气了，不过离开之事暂且放放。其实我在这般汇城中，也有许多朋友深受小鬼打扰，急需帮助。要不然，你还是先在这里住着，时不时给我的朋友们帮帮忙，可以吗？”
　　刚刚还在纠结出去之后要去哪里，还得重新适应新环境，她这一言正好解决了诸多难题。不过，云烬雪还是纠结道：“我在这里，会不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江炎玉道：“没，我见过许多修者，都趾高气昂，要求颇多，小雪已经是非常温驯的那种了。”
　　云烬雪道：“那是因为人家厉害，我确实只有三脚猫功夫。”
　　江炎玉道：“就需要您这功夫，请问可以吗？”
　　分明是帮了忙，却是祈求语气。云烬雪不再推辞，感激道：“当然可以，只要是我能解决的妖鬼，我都可以出手，不需要钱。”
　　江炎玉道：“不，钱该给的还是要给。我那些朋友确实钱不少，还请不要客气。”
　　就这样，云烬雪在这宅院中住下。
　　两天之内，她出去帮忙杀了十来只小鬼，每一次都异常顺利，没多费力气。虽然说了许多次不收钱，那些人还是坚持要当场给她结算，非常大气。
　　铜币在兜内叮叮当当，重重一兜，光是捧着就让人高兴。
　　云烬雪喜气洋洋，晚上抱着钱袋，一边摸着钱币在袋中的突起，一边心道：这一次真是发财啦！就算之后离开这里，有一段时间也不用愁饭钱了。
　　果然无论如何，还是小钱钱最让人有安全感！
　　在这里住着，方方面面都舒服妥帖，让人快慰。并且还有一点，这家人的厨师手艺非常符合她口味，倒称不上多么无上的珍馐，但就是家常小菜，也别有风味，让人吃了还想吃，胃口大开。
　　本想等离开之前去和厨师交个朋友，又想起自己现在这鬼样子，别人也不一定愿意搭理她，还是算了。
　　如此，到第五天来临时，那钱袋重的捧起来都有些困难了。
　　云烬雪想了想，打算请这家主人去吃点好的，以表感激。
　　提出想法时，那女人笑了笑，拒绝道：“不用。”
　　云烬雪赫然，是啊，人家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还需要自己来请，多此一举了。
　　谁知，那人又道：“小雪可以帮我扎个辫子吗？”
　　云烬雪道：“什么？”
　　那人道：“昨日出去游玩，看见许多女子脑后都扎着辫子，分外好看。可惜我身边没有几个与我同龄的，侍从们又不敢帮我，所以想请小雪帮忙，可以吗？”
　　这想法本没问题，美中不足的是，云烬雪看不见。
　　这世界上谁会请瞎子帮自己编辫子诶。
　　那人道：“没关系，随便扎扎就可以。就算扎坏了也没事，我不出门，只是在家过过瘾罢了。”
　　云烬雪犹豫片刻，答应了。
　　江炎玉去搬了凳子在院中，转身坐上去，散开长发，倾泻如瀑。
　　云烬雪站在她身后，手指陷入发丝中，似乎一直垂到腰际，不硬不软，手感舒适顺滑。
　　光是摸着这把好头发，都能让人想象到这定是个相当好看的姑娘。
　　云烬雪来了压力，不能让漂亮姑娘顶个丑辫子，那她就罪过大了。
　　她屏气凝神，双手感受着每一缕发丝，最终交握，打算扎一条简单又好看的□□花辫。
　　能感受到身后人在小心拨动发丝，江炎玉微微侧眸，状似无意道：“小雪，我可以看看你的剑吗？”
　　云烬雪道：“一把断剑，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江炎玉道：“就是断的，所以才没见过。”
　　这是好东西见过太多，所以对残缺格外热衷吗？
　　怪不得她对自己那么好，其实也有惊奇成分在内吧。
　　云烬雪哭笑不得，拿了剑给她。
　　接过剑柄时，无意间与她手指相触。江炎玉一怔，问道：“你的手好冰啊，怎么会这样？”
　　冰都是委婉说法，简直快和剑柄差不多温度了。
　　云烬雪一怔，哈哈笑道：“我就是这种体质啦，一年四季都手凉脚凉的。”
　　没有心脏，回不了血。若是运动起来还好，安静下来时，温度就会比常人要低一些。
　　这些肯定不能说，她害怕被人抓起来研究，居然缺失心窍还能活？
　　这世界依然有许多坏人，她小心翼翼，实在不想碰见任何糟糕事了，那是她再也承受不起的。
　　江炎玉闻言，却是想到红镜山里的种种荒唐事。
　　那时师姐的身体，分明是馨香，柔软而温暖的.....
　　在呼吸乱调之前，回忆赶紧打住。
　　又想着，难道是因为之前日子过的太糟糕，身体不好导致的体温降低吗？
　　那这段时间，要多补补了。
　　打定主意，江炎玉把精神放在那把断剑上。
　　这剑有着金色吞口，剑柄花纹普通又随意，似乎是批量制作，没什么特色。而剑身材质也并不怎么样，脆且易折，剑刃甚至在长期使用下已经微微卷边了。
　　就算是再垃圾的剑，也该有剑名，但本该刻有名字的剑尖被折断了，仿佛是故意隐藏身份一般。
　　所以，是这本剑本来的主人，把她眼睛弄成这样的吗？
　　既然已经害了她，为什么还要留下柄断剑？
　　那人想做什么？
　　关于师姐的解释，江炎玉一句话都不信，她更偏向于自己的猜测，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直接问到底。
　　但基本可以确定，确实有某些活腻的狗东西敢对师姐出手。
　　沸火再次窜起，这股怒焰在刚和师姐重逢，站在巷子里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无可压抑的激烈燃烧。
　　她难以置信，那双好看的眼睛，居然蒙上了白布。
　　那个面容刻薄的凡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把钱币砸在她脸上，让她狼狈去捡，惹来嘲笑。
　　你们怎么敢嘲笑她的？谁给你们的胆子啊？
　　顷刻间，五内俱焚，怒火中烧。
　　还好师姐及时出声，让江炎玉回神。
　　看见师姐小心翼翼握着剑柄，低声解释的模样，她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迅速冷静下来，没有对那些人下重手。
　　而现如今，她自然也不能放任怒焰失去控制的燃烧。
　　她深知自己就是因为疯的失去所有自制力，才对师姐犯下不可原谅的重罪。她可以立刻去死，也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发间还有轻微的拉扯感，能够想象到那辫子在师姐手下逐渐成型，心绪平缓下来。
　　时间还长，不用着急，反正师姐如今就在这里，可以慢慢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她还把那人给请过来了。
　　正沉思间，身后人冷不丁开口：“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鬼，你其实可以挑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普通凡人就足够，一起结伴去驱赶。那鬼会害怕的，自己就会跑掉，用不着花钱请谁来出手。”
　　江炎玉将断剑放平在自己膝头，轻笑一声：“你这不是坏自己生意吗？这法子要是泄露出去，你不就找不到活了？”
　　云烬雪细致牵引着发丝：“可是这样挣你们的钱，我也觉得良心难安。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那些鬼都很弱，不会造成危害，直接驱赶就可以了。”
　　听着她柔和又温御的声线，江炎玉耳朵都快软了，只盼她能多说些，便又问道：“鬼都是那么弱小的吗？”
　　云烬雪稍稍回忆之前在神极宗里看过的资料文献，摇头道：“并非如此，也有强盛到能够危害一方的鬼，而且往往比同等破坏力的妖物要更加难以祛除。”
　　细数神极宗之前所接纳的悬赏任务，鬼物出现频次还真的不高，给人一种鬼是安分生物的错觉。
　　但翻开祸鬼册就知道，仙界历史中所出现过的，有头有脸的鬼，那都是相当大的祸害。
　　它们没有妖物那样拥有非常清晰的自我意识，也不像魔物许久都窝在一个地方不出来，但并不代表不存在或者稀少。
　　鬼物之间，或小者在床头磨牙敲柜，或大者可搬山卸岭翻手间摧毁一座城镇。有如此破坏力，却始终引不起很高讨论度，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隐身。
　　若真要究其原因，大概是鬼之字，因为没有魔物说来震人心魄，也没有妖物那般轻灵又接近生活，更没有几个能让人记住名字，留下深刻印象的。
　　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出现一些和妖魔能够齐名，惊天动地的大鬼。
　　江炎玉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懂的真多，我完全是你的徒弟了。”
　　云烬雪道：“不敢当不敢当。”
　　江炎玉试探道：“这名头太大了吗？那稍微降一点，我可以叫你一句...师姐吗？”
　　云烬雪动作一滞，片刻后，才轻声道：“我这种人，当不了谁的师姐了。”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已经快要听不见了，却在江炎玉心中翻起波涛。
　　她现在为何这么...
　　云烬雪又提起声音：“好啦。”
　　将辫子最后一道扎好，她抬手确认了一下没有歪，才道：“你看看好看吗？”
　　江炎玉道：“好看。”
　　分明她都还没转头，云烬雪忍俊不禁：“你都没看，就说好看。”
　　江炎玉站起身，手伸到颈后将那根麻花辫拨到身前来，乌黑优良又饱满的一条，尾端小尖垂落在肚脐处。
　　她看向云烬雪，眼上裹着白布的女子有些过瘦了，但依然清丽脱俗，让人见之难忘。
　　她默默看了会，再一次温柔重复道：“好看。”
　　院门外露出三颗脑袋。
　　元霜打量着院内那红衣女子，一根发辫绕过修长脖颈，垂落在身前，仿佛把她所以不羁与桀骜都老老实实归在一束，显得人安分守己起来。
　　她犹豫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语：“是不是有点...纯良？”
　　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将这种词用在江堂主身上，三人对视一眼，都起了身鸡皮疙瘩。
　　似乎听到旁边的碎碎念，江炎玉微微歪头，轻飘飘斜了他们一眼，曲指弹了下断剑剑锋，威胁他们赶紧走。
　　参见站出来，做了个口型。
　　江炎玉一怔，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为自己将要做的事想好理由，她开口道：“你的手真巧，之前有特意学过吗？”
　　云烬雪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有学过，现在我看不见，所以手法不那么利索了。我本来会好几种辨发方式，我觉得，都挺好看的，嘿嘿。”
　　穿越过来前，她没少在朋友头上作威作福，以此学会了不少种，可惜鲜少有机会运用。
　　不过之前，她也有摆弄过江炎玉的头发...
　　只是想到那个名字，胸口又闷痛起来。云烬雪笑容消散，眼眶发热，涤荡脑海，不再去想。
　　江炎玉顺势道：“对了，说到眼睛。最近恰好有一位从明台过来的郎中，专门看眼疾，很多年了，颇有水平。我家人与他素有交情，叫他来帮你看看吧。”
　　云烬雪没料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会才道：“看眼睛？”
　　江炎玉道：“对，如果能治，就顺便让老先生帮你治好。”
　　胸中冒起酸涩泡泡，一个个交替着炸裂，让云烬雪又是感动，又是担忧，又是惊喜。
　　她没想到自己这眼睛还有机会治，毕竟饭都吃不饱，哪有钱看病。况且还要在郎中面前隐瞒自己没有心脏的事实，太过困难。
　　但这个提议实在太让人心动了，谁都不想生活在黑暗里。日子本就过的不见天日，连观看美景的权力也被剥夺，让她实在难熬。
　　可是，她与这家主人仅仅是萍水相逢，万一人家只是客气呢？她心情激动一口就答应了，人家如果后悔这样，自己也看不到。
　　这不是搞不清位置，讨人嫌吗？
　　可明台城来的郎中，应该的确很厉害，她实在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云烬雪有些无所适从道：“这个，我没有那么多钱，可以等我再攒一攒吗？”
　　她有些着急，想证明自己可以付得起这个钱，只要再努力努力就可以了。
　　江炎玉微怔，柔声道：“没关系，那位郎中是我家人的朋友，帮我们看病是不要钱的，你不用那么紧张。”
　　云烬雪隔着白布揉揉眼，细声道：“我过来这些天，真的太麻烦您了。”
　　江炎玉心头苦涩，那种感觉再次浮现，为什么师姐那么惶恐，瑟缩，以及...小心翼翼？
　　她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就算在红镜山那会，也没有到这种程度。
　　江炎玉尽量放缓嗓音：“不会，你在这等一等好吗，我去叫那位郎中过来。”
　　云烬雪下意识想抓住她袖子，又收回手道：“我们过去吧，这样是不是有诚意一些？”
　　江炎玉目光在她交握的手上扫了圈，安抚道：“不用，你在这里休息就好，等我一会，乖乖的，好吗？”
　　“好。”云烬雪点点头，摸索着刚才的板凳坐下，微微仰头等待着。
　　江炎玉又看了她一眼，才走出院子，向那看戏半天的三人道：“你们看着她，她要什么就帮忙去拿，注意不要摔着了，也不要让别人靠近她。有问题立刻给我汇报，我去接人。”
　　从明台城过来的老郎中，年纪大了，经不起御剑术折腾，所以换了三班车夫与马，完全不停歇的坐了五天马车才过来，是眼睛方面最顶尖的大夫，据说没有看不好的眼疾。
　　此刻马车正好入城，他关系着师姐的眼睛能不能好。江炎玉不敢怠慢，亲自去城门处接应，又一路带着回宅院。
　　找了块干净通透的小房间，安顿好老郎中。江炎玉又去将师姐带来，指引着她坐在对面。
　　云烬雪慢慢拆下白布，控制不住的手抖，生怕空空荡荡的胸腔会被人发现。
　　江炎玉以为她还在害怕别人的肢体接触，便道：“大夫，只看眼睛就好。”
　　老郎中自然是人精，该明白不该明白都明白，点点头，并非接触女人肌肤，只是问道：“是生来便瞧不见吗？”
　　江炎玉下意识接道：“不是。”
　　补充一句：“她说是之前摔的。”
　　用器具抵着长睫毛，轻轻掀开眼皮，原本清灵的眼珠之上仿佛盖了层白霜。老郎中胡子抖了抖，道：“不可能是摔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烬雪紧张的攥紧衣角，指节帆白：“就是...之前，眼睛不舒服，我想去医馆看看。为了图便宜，去的地方好像不太好，他们给我开错了药，渐渐就这样了。”
　　老郎中哦了声，也不知信不信：“现在疼不疼？”
　　云烬雪道：“刚开始疼的厉害，后面渐渐减轻，现在只要不碰到，就不怎么疼了。”
　　老郎中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将工具往桌上一摆，叹了口气。
　　江炎玉心都提起来了：“怎么说？”
　　老郎中道：“能治。”
　　江炎玉笑起来，长舒口气，揉揉眉心，差点让这半截话紧张的给心脏吐出来。
　　而云烬雪，则完全呆住了。
　　过了会，紧闭的眼中又聚起泪水。她低下头，哽咽起来。
　　老郎中以为自己吓着她了，笑道：“不能哭哦，小娃娃，眼睛会疼的。”
　　“嗯。”云烬雪肩膀颤动，被泪水抚摸的眼珠确实疼起来，但依然忍不住。
　　她这破烂的人生，还可以有这种转机吗？
　　老郎中温声道：“接下来我会给你开一些药，每天都要准时用，大概一个月左右就能看见效果，最终可以完全恢复。”
　　见她哭的越来越狠，老爷爷朗声笑道：“相信爷爷！爷爷就专治这个的，知道吗？好啦，现在别哭了，一会眼睛疼起来你受不了。”
　　云烬雪努力忍住泪意，轻轻嗯了声。
　　不过，她还是很在意诊费这事，就算看诊不要钱，那些用药肯定不便宜，她不能把别人的好意就这么坦荡收下。
　　她哽咽道：“回头眼睛好了，我找活打工还您钱。”
　　错不及防的，江炎玉眼眶红了圈，笑道：“还什么钱，我都说了这是自家人朋友。”
　　路上过来时就串过话，老郎中也道：“是啊，都是老交情了。这点钱我要是还开口要，在小辈面前的，算什么样子。”
　　江炎玉道：“你安安心心养着眼睛，等你好了，还有很多抓鬼的活计等着你呢，现在就不要计较这些了。”
　　云烬雪用力点头：“嗯，谢谢。”
　　用袖子擦擦眼泪，她再次道：“谢谢你们。”
　　她遇到了好人，太幸运了。
　　江炎玉笑道：“好，你先在这等等，我送大夫回去。”
　　云烬雪仰头道：“好，我等你。”
　　心脏被大手揉搓一阵，江炎玉手掌扣紧门框，忍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转身和老郎中一起走出去。
　　站在庭院中，所有笑意瞬间退散。江炎玉问道：“她的眼睛怎么回事？真像她说的那样？”
　　老郎中摇头：“并非。”
　　江炎玉立刻火起，担心自己猜测是真，咬牙问道：“所以是什么？”
　　“以我的经验来猜测...”老郎中看过来：“她是被人毒害的。”


第57章 旧日（一）
　　◎她有了一颗机械之心◎
　　毒害两字如两根利刺, 扎的她浑身一震，豁出伤口，嘀嗒流淌。
　　老郎中继续道：“好在她当时应该没有吸入太多, 也可能药物被水稀释过, 所以现在还有得治。”
　　不知多久没感受过这种纯粹怒气了，江炎玉眸中浮动着暗红, 冷静问道：“大概多久能好？”
　　老郎中估摸着：“我等会给你写个药方，持续使用, 一到两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过痊愈之后, 眼睛也会有些畏光，日常也要调理着。”
　　江炎玉压着咚咚心跳, 恭敬道：“好，所有药都抓最好的, 这段时间要辛苦您了。”
　　老郎中道：“无事。不过, 我观她似乎受过惊吓, 所以不光身体，心理也要调养。你多陪陪她, 安抚她。”
　　江炎玉沉默一瞬, 话语伴着叹息而出：“我知道了。”
　　将老郎中安顿好, 江炎玉回到院里，仰头看天站了会，叫来参见：“还是要去查查。”
　　本来打算从师姐那里慢慢探出真相, 可现在她等不及了, 她必须立刻让那些胆敢对师姐出手的人死。
　　参见并不意外，道：“明白。”
　　江炎玉回忆着找到她那时的场景, 蹙眉道：“我们寻到师姐的那个小镇百姓, 都要去仔细盘问, 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师姐是什么时候去到那里的。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就是师姐遇事眼盲的时间。镇子附近也要搜寻一下。”
　　“对还有，尤其是那家小面馆，店主看起来和师姐比较熟，问问详细情况。”
　　“是，堂主。”参见答应着，又疑惑问道：“即使现在神极宗不在，道韵仙君从前也是人人尊敬的大师姐，又没得罪过人，谁会对她下这种重手呢？”
　　江炎玉抱臂而立，冷笑道：“你难道以为这世上只有某些修者是混蛋？凡人里也多的是恶鬼。”
　　参见道：“所以堂主觉得，是凡人做的？”
　　额角青筋鼓动，江炎玉死死盯着院中落叶，微微歪头道：“我猜测，大概是那座城镇周边的山匪，看见师姐独自一人，还拿着朗星那种看起来就不凡的宝物，才起了歹心，对她下手。所以那附近所有的山贼匪徒全都抓起来一个个问，他们....”
　　话音戛然而止，江炎玉意识到另一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
　　强盗最爱金银珠宝与美人，并且基本上都没有底线，什么疯狂事都做得出来。
　　朗星是宝器没错，但明显云烬雪这个人本身，比器物更能引来觊觎。
　　孤身行走在山道上，那些心怀不轨者一定能注意到。能抢走朗星的家伙，怎么会放过灵力稀薄几乎没有抵抗能力的美人！
　　一阵天旋地转，江炎玉大脑空白，瑟瑟发抖起来。
　　师姐很排斥肢体接触，又总是那种小心翼翼且瑟缩的模样，难不成...难不成！
　　江炎玉快要眩晕了，迅速扭头闯进方才看诊的小房间。
　　动作太着急，差点滑倒，赶紧啪的一声手掌拍上门框扶紧，撑着不要软下去。
　　她惶然看向坐在床边的仙君，呼吸急促到肺腑冰凉。
　　珠帘因为她突然闯进的动作来回晃动，相互撞击，噼里啪啦，在她心里爆炸。
　　云烬雪听见动静，站起身问道：“你还好吗？”
　　腿软如抽骨，喉咙焦渴，江炎玉想问，但几乎无法发声。
　　云烬雪以为她摔着了，想摸索过来，差点被板凳绊着。江炎玉叫道：“你坐好！”
　　这煞有介事的一吼让云烬雪微怔，又坐回去。
　　江炎玉挪过来，弯腰扶着板凳，稳住声线缓缓道：“是这样的...”
　　开头先抛出去，她舔舔唇，斟酌字句道：“方才老郎中告诉我，的确可能是医馆弄错药，并且大概率是误用了毒物。这件事可不小，他们害你至此，不能轻易放过，你告诉我那是哪里的医馆吧，我去帮你要个说法，要赔偿。”
　　云烬雪就知道郎中一定能看出什么，那理由其实拙劣，并且也不好圆，但她还是道：“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没关系，算了。”
　　江炎玉深吸口气，低下头，压着越来越严重的心慌。
　　她抿抿唇，又沉吟道：“其实是这样，对于小雪说的话，我不太相信。没有人会带着把卷边断剑外出杀妖鬼，这不合理。”
　　“并且就算医馆用错药，也不至于弄成毒物。郎中经验丰富，告诉我，这有可能是山匪常用的那种，所以我是想问问你，是否遭遇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云烬雪下意识掰着手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江炎玉瞬也不瞬的盯着女人神情，心跳激烈，胸腔都震痛起来。
　　见她迟迟不吭声，江炎玉语气轻松道：“可别忘记，我是最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我可以帮助你的，不止眼睛。”
　　这番言辞语气实在恳切，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云烬雪也知道她的确是非常热心肠的人，也就不好意思再编谎话来应付她了。
　　把经历截一截，她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对我下手。那天我就是在吃饭，那些人过来冲我撒了把药，抢走我的剑，就是这样。”
　　江炎玉视线直僵：“就...就是这样吗？其他的没了？”
　　云烬雪迟缓点头：“对。”
　　心脏是在颠红堂没有的，这个就没必要说了。
　　如果遭遇那种事，回忆起来必然痛苦万分。江炎玉仔仔细细查看她脸上的每一寸神情，确定完全没有异样，才如蒙大赦。
　　她仰头栽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心跳杂乱无章。
　　云烬雪察觉到她不太对，有些犹豫：“你还好吗？”
　　江炎玉梗着喉咙，颤声道：“没事，没事。”
　　撑着板凳起来，她又重复一遍：“所以...你不知道是谁对你下手的？”
　　具体是谁当然不知道，只晓得那是劈山门的弟子。但这条信息没必要说，她为自己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不能再让她去招惹仙门了。
　　“好，我知道了，那就先不提，你先修养着。”
　　江炎玉转身，捂着胸口往外走，临出门又刹闸，回头道：“小雪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弄药。”
　　云烬雪微笑道：“好，多谢。”
　　参见还站在原位，不明白她为什么脸色极差的离。现在看着人出来，问道：“堂主怎么了？”
　　江炎玉冲他摆摆手，瘫在院内椅子上。
　　这一惊一吓让她精疲力尽，好半天才道：“不用找山匪了，应该不是他们。”
　　能够认出，且有目的性抢走朗星的家伙，大概还是修者。
　　参见道：“那会是谁呢？”
　　江炎玉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及问她，是在哪吃饭遇到的事，但现在又动弹不得，只得疲累道：“算了，先不查了，就这样，你先下去吧。”
　　参见见她状态不好，道了声是，转身离开了。
　　心如潮沙，一戳一个口。江炎玉连连叹息数声，按着跳疼的太阳穴，迟迟无法从后怕情绪中脱离。
　　吹着院里小风，思绪慢慢安定下来。
　　师姐没有经历过那种事。害怕别人接触，可能只是因为眼盲带来的安全感缺失。
　　揉着脸颊，江炎玉目光发直。
　　她曾经在颠红堂见识过，那些遭受过这种磨难的女子有多么痛苦凄惨，所以根本无法想象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云烬雪身上，会是什么样。
　　这种极致摧残造成的伤害是不可磨灭的，如果让师姐承受，她大概会彻底失去控制，比前世颠覆神极宗还要疯魔。
　　还好没有....
　　江炎玉撑着桌子，准备起来去拿药，忽然心神触动，又意识到一件事。
　　这种事情，强制去做确实痛苦。她放心的太早了，师姐真的没有承受过吗？
　　红镜山里持续许多个日日夜夜的掠夺，几乎浸透听风殿每块玉砖的哭喘。起初师姐的确是自愿，可后来呢？
　　这似乎还是强迫啊。
　　撑桌的手滑下，江炎玉颓神灭气。
　　.
　　云烬雪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靠近。
　　药盏搁上床头，床边微微下陷，女人帮忙将她眼上白布摘下：“先喝药，而后温敷。”
　　云烬雪撑起身：“好，谢谢你。”
　　江炎玉将药碗递到她手边，药液黑浓，热气氤氲，只是闻着都觉得苦涩。
　　云烬雪端着碗，一口口喝下去，却是眉头也没皱一下。喝完将碗双手递还给她：“我喝完了。”
　　“嗯。”接过空碗，发现碗底还有点药液残留。江炎玉顺势倒进自己口中，苦味在舌上爆发，实在难忍。
　　瞥见女人又乖乖躺下，神情平静，仿佛喝下整碗苦汤的人不是她。
　　江炎玉收回视线，食指在碗身抚动，方才那股尖苦顺着舌根滑到心田。
　　云烬雪躺好，问道：“我是要睁开眼吗？还是闭着就好。”
　　慢慢放下药碗，江炎玉嗓音放轻：“闭着就好。”
　　云烬雪道：“好。”
　　江炎玉折好药包，准备敷上去，瞧见女人攥紧床单，又柔声道：“这个不疼的，你不用紧张。”
　　云烬雪似乎出了口气：“好。”
　　眼皮上覆着层热烫之物，还带着微微潮气，药香在鼻尖缭绕，暖开那冻住许久的冷痛。
　　确实不疼，还有些舒服，云烬雪放心了。
　　热敷需要一段时间，坐在床边的人没有离开迹象。云烬雪思索着有没有什么话题能聊，打破这有些诡异的沉默。
　　想了一会，倒是那人先开口：“小雪准备等眼睛好了之后，去哪里呢？”
　　对于这个问题，云烬雪还真没想过。
　　准确而言，是因为从前不觉得眼睛还能治好，所以没去想。只下意识觉得，她后半部分人生大概都要蹉跎在小镇中了。
　　而今有了新的希望，她也不免激动思考一番，但答案终究与从前大差不差，便也循了本心：“想继续去游山玩水吧。”
　　眼盲前就热衷于行走自然，康复后只怕更要远离人烟，多去能放松心情的地方了。
　　想到此，越发对她感激，云烬雪再次道：“真的很谢谢你。”
　　江炎玉倚靠在床头，帮着调整药包位置，苦笑两声，摇摇头：“没事。”
　　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你怎么能谢我。
　　就算她没有良心，也要隐隐作痛。
　　江炎玉静静瞧着她，末了，又轻声补充：“想去就去吧。”
　　老郎中说此药同用一两个月就能康复，果然如他所言，云烬雪的眼部状态每天都在变好。
　　这段时间，因为她的视野逐渐恢复，偶尔需要在院中做视物练习。江炎玉便只差面生的侍从照顾她起居，自己则躲藏起来。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只能拖着。
　　可这种日子必然无法持续多久，师姐早晚会彻底好起来。
　　就在第三个月出头时，老郎中说，可以完全拆药布了。
　　她躲了又躲的见面时刻，还是到来。
　　和她一起坐在院中，江炎玉疯狂紧张，手心一层层出汗，等待着她慢慢拆下药布。
　　云烬雪则有些激动。她能感受到自用药以来眼部状态的好转，从完全不渗光到模模糊糊可以看见东西。一直想和那人分享，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从用药没多久后，几乎再也没见过她。
　　虽奇怪，但也知道，别人有别人的忙，不可能总把时间花在她身上。
　　但今天，也许就是她完全恢复的时间。对她而言非常重要，也希望那人能在场见证。好在，她果然来了。
　　云烬雪很好奇，这个非常热心肠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
　　完全将药布拆下来，她睫毛颤如蝶翼，缓缓撑开眼皮，如开启两扇星窗，莹润透泽。
　　入目景致先是一片模糊，而后渐渐清晰。许多没有处理复杂色彩，额头微微发胀，直到桌边浓红凝聚出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光线扑入眼眸，带来丝丝缕缕的刺疼。云烬雪忍着，抬眸看向桌对面的女人。
　　江炎玉心脏快跳出来，浑身上下仿佛有小虫在爬，让她坐立难安。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还没好？没看到吗？
　　云烬雪已经看清她了，却也只是静静看着，没说什么。唇边酝酿许久的笑意似乎在溃散。
　　江炎玉头皮发麻，惶恐不已，忍不住脱口叫道：“师姐！”
　　云烬雪没有回应，缓缓挪开目光，落在桌面上。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很意外，但又不是特别奇怪。回忆与她相遇的每处细节，其实早有察觉了不是吗？只是不愿去联想，说服自己那只是巧合而已。
　　那么想要见这人，心中隐隐也想得到个否定答案，证明她所觉错误。
　　她向来抱有侥幸心理，也热爱自欺欺人。所以果然，总是被欺。
　　江炎玉想要耍弄她，看她傻乎乎上当，不设防交出真心的样子会高兴，在情理之中。她能遇到那样纯粹的好人，才是不可能。
　　都明白，但疲惫感依然席卷而来。
　　痊愈的双眼带来清明世界，却让她这一年内试图养好的心田再次闯入飓风，狂扯乱砸，一塌糊涂。
　　江炎玉无法忍耐她的沉默，急切道：“师姐，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云烬雪抬眼看她，目光冰寒疲倦。
　　女人依然穿着那身炽烈红衣，眸子波光粼粼，充满焦急神色，但又一片清澈，是干净的纯黑。
　　头发则被扎成一把麻花辫，绕过脖颈垂落身前，显得人乖巧又干净。
　　此刻因为等不到回应，她五指在桌面上抓紧，细细发抖着。
　　尽管神情有所不同，但这张脸还是让云烬雪极快回忆起红镜山里的种种经历。
　　被欺骗，被羞辱，被耍弄。一片真心被踩碎撕裂，毫不珍惜。那些肉.体上无休止的折磨，以及刚得到又转瞬破灭的短暂温暖。
　　接着，又被迫想起那刻意遗忘的过去，宗门覆灭与彻底死掉的故人，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剧情噩梦。
　　她到底要怎样才能摆脱那些呢？
　　江炎玉从椅子上滑下来，半跪在她身前，想要触碰她，又收回手：“师姐，你说句话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云烬雪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坐在那里，陷入回忆泥潭，被抽干为数不多的养分，仿佛一枝白玉兰在渐渐枯萎。
　　江炎玉颤抖着双手，恳切道：“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也明白师姐受了很多苦，我不求师姐能原谅我，我现在只想治好你，可以吗？我想弥补我犯下的错，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这声音着实吵耳朵，但又不得不听。
　　云烬雪朦朦胧胧的想，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自己当初去找她，不是也抱着这种心态吗？
　　怎么又绕回来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云烬雪放空视线，突然觉得，还不如眼瞎，在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小镇里浑浑噩噩度日，再辛苦也只为一口饭发愁。
　　“我不需要你来救我....”她吐出这句话，还没落地就消散了。
　　钝痛迟来，但依然让她撕心裂肺。云烬雪坐在椅子上，似乎平静无波，但胸前的衣料，却再次晕开团团鲜血。
　　江炎玉双目睁大，被那浸透的红刺痛，她喃喃道：“你受伤了？”
　　云烬雪呵笑一声，气若游丝：“我不想被你治好，我只想回.....”
　　还未说完，已歪倒下去。
　　江炎玉猝然起身，将人接进怀中。
　　这段时间以来从没有机会去探查她身体状况，现在终于抱到人，江炎玉手掌抵在她背心，立刻注入灵力，游走于经脉间。
　　原本想着，她大概是受了点伤，然而灵力所探之处，却一步比一步惊人。
　　未曾修养过的经脉已经扭转到不可康复了，灵力枯竭到衰微。而她腹间的贯穿伤居然至今都没好，身上也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摔伤。
　　这些都还可以调养，当灵力走到女人胸前时，江炎玉懵了。
　　为什么她的胸腔是空的？
　　心脏呢？
　　江炎玉以为自己太过慌张搞错了，颤抖着手再次去探寻，却依然只见那整齐切断的血管和一片空旷。
　　不见了，居然真的不见了。
　　江炎玉没受过这种极端心痛，脊背弯下去，浑身颤抖。
　　这些天始终对自己微笑的她，一直都是这种状态吗？
　　可心脏怎么会缺失啊！
　　脑中蓦然破开铺天盖地的红，灯笼暖光播撒酒楼内，鼠妖将要逃跑，满室皆惊。就在这时，清雅仙君从天而降，如月光银辉。
　　所有人惊叹，那是大师姐，永远光风霁月，前途无限的道韵仙君。
　　现在呢？
　　她在自己怀中，体无完肤，遍体鳞伤。
　　江炎玉懵然片刻，下意识收紧双臂，抱紧怀中人。
　　直到听见她微弱喘息，才如梦初醒。
　　脸颊贴在女人额头，江炎玉心如刀割，透骨酸心。
　　她以为自己早已和泪水无缘，可无意识间，已潮湿满面。
　　.
　　云烬雪在一片泉水中醒来。
　　入目是空旷高远的白色天幕，没有任何杂质，似乎是张铺开的纸。
　　周遭没有风，安静的落针可闻。泉水温暖，让她昏昏欲睡。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女生：“你醒了？来的好晚呀。”
　　云烬雪侧首去看，居然是许久未见系统一米八。依然是小个身体，穿着牛仔背带裤，蹲在她身边。
　　这会见到她，难不成我死了？
　　心里刚升起点兴奋，就听见米八道：“其实本来不用等到你醒来，我就可以送你回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能带你走。”
　　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还能有为什么呢？大概是她半死不活还吊着一口气呗。
　　云烬雪又转头看天，在一阵疲惫中说不出话。
　　米八微凉小手搭在她额头，读取了片段记忆，越看越是心惊，最后像是被烫到般的收回手，惊讶道：“天啊，这要怎么办？”
　　云烬雪感受着泉水柔波，只是看着那天幕，越看越像是纸面。
　　消化那些记忆，米八总算理解为什么这位穿书者此刻是这种状态了。
　　她微蹙眉头，盘腿在她脸边坐下，一遍遍安抚她散开的长发，认真道：“对不起，我没有发现反派居然是重生的。”
　　“明明之前就有那么多预兆，并且你还一次次询问，还是被我忽略了。因为穿书局历史上从来不会出现这种差错，我就想当然认为这不可能，所以是我的问题，真对不起，让你白吃那么多苦。”
　　云烬雪闭上眼，听不得一个看起来只有几岁的小朋友在自己面前忏悔，声音低微：“没事，别说了。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米八抱歉道：“现在还不可以。你书中的身体还未死亡，只是某一刻太过虚弱，系统误读，才把你弄过来。所以你还需要回去，等角色彻底死去。”
　　本来见她出现在此方世界中，米八还有些开心，毕竟她也等待这位穿书者已久，立刻开始着手送她回家的进程。
　　可发现任务结算迟迟无法推进后，米八很疑惑。
　　起初并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此刻获取到她记忆，也算是明白了，问题还是出现在反派身上。
　　她道：“那种生命共享的咒法，是仙界从未流通的禁术。过于违背天理规则，一定会有所反噬。结下咒法的两人，寿命都不会长久，顶多十几年，所以你还需要....”
　　再坚持十几年，这话她没说出来，因为看到女人睁开眼，满是疲惫。
　　她是系统，十几年对她而言并不算长，转眼就过去了。但对于这位穿书者而言，还是过于漫长了。
　　更何况，还是那种日子。
　　米八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愧疚而心酸，却帮不上什么忙。她无法插手书中世界，做不到进去后把反派杀了，给她解脱。
　　沉默良久，她道：“这样吧，我会时刻关注你。即使之后回到现世，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去做的，只要站在你穿越过来的那个山洞中，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尽量帮你完成愿望。同时我也会向穿书局提出赔偿申请，不让你白受苦。”
　　小孩认真说话的模样有些好笑。云烬雪抬手，指尖撩动她额边碎发，虚弱笑道：“别了，我回去之后，肯定离那个山洞远远的，再也不会来找你。”
　　见她终于有笑意，米八也稍稍放松口气，却抬眸看到了什么，惊道：“诶？”
　　云烬雪顺着她视线望去，就在不远处的空明地界上，生生撕裂出一道缝隙，许多透明手臂从中伸出，延伸拉远，想要抓住什么。
　　米八震撼万分：“什么情况，这反派真是有问题，她居然能探寻到这个地方！这可不是书中世界了。”
　　云烬雪问道：“什么意思？”
　　米八道：“这些手应该是反派的灵力幻化，她在试图救回你。”
　　“哦。”云烬雪淡淡应了声，继续转头看天。
　　米八看着那些手四处摸索，问道：“不好意思，虽然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要确认下，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云烬雪道：“再等等吧，我想休息一下。”
　　米八道：“行。”
　　她拿出个遥控器，点了某个按钮。两只巨手凭空浮现，一上一下抵在裂缝两侧，而后推挤，使缝隙逐渐弥合。
　　而被挤在其中的手臂，逐渐疯狂而颤动，最终因为断裂而消散。
　　在最后一丝灵力消失前，似乎凝出声极轻微的呼喊。
　　“师姐...”
　　云烬雪阖上眼，翻身背对着那两只彻底合拢的巨手，陷入深眠。
　　.
　　也不知在这方小空明世界中睡了多久，来此地前几乎崩裂的心态渐渐恢复，云烬雪调整心情，选择回到书中。
　　似乎从高空坠落，掉进一具壳子里，缓缓贴合，而后是逐渐到位的感官知觉。
　　离开比较久，适应较为艰难，云烬雪忍耐了片刻，发现身体不太对劲。
　　自从她的心脏被挖出来后，胸腔已空荡许久，一直冷冰冰的，仿佛能穿透风。
　　而此刻，里面似乎装着东西，挤压筋肉骨骼。并且还在运作，能听到细碎嗡嗡声，鼓动血液流速加快，身上也热气腾腾。
　　云烬雪被这股难受劲催醒，睁开眼，是有些熟悉的床帐，却一时想不起这是哪里。
　　适应劲过去，那股不适更严重了。她忍耐不住，闷哼一声。
　　这声音惊动了床边人，一个绿脑袋冒出来：“你醒了！”
　　云烬雪努力看过去，发现是谁，略一愣神。
　　翠绿长发与眼眸，小脸冷□□致，头上两根树枝犄角，身上是绿色薄纱长衫，点缀着纷飞蝴蝶。
　　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奇巧。
　　奇巧爬上床，跪坐在她身边，两只小手交叠搭在她胸前，问道：“你感觉如何？”
　　云烬雪茫然回道：“有点不舒服。”
　　两手扇开，奇巧侧耳贴上，似乎在倾听什么，又起身道：“运转还算正常，不用担心。这是刚开始，心跳搏动频率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所以会难受，适应一段时间就会减轻很多。”
　　云烬雪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刚醒来没多久，还有些搞不清现状。
　　门被打开，她看过去，先是衣摆上绽开的大片海棠，而后是那张有些锋利冷漠的面容，与浅蓝眼珠。
　　瞧见她醒来，颂仙明显松了口气：“时间正好，你再不醒，江炎玉那厮快要疯了。”
　　奇巧回眸道：“我查看过了，心脏运转正常。”
　　颂仙走到床边，垂眸道：“那就好。”
　　云烬雪躺在床上，眨巴着眼，距离昏迷有一段时间，到这会才朦朦胧胧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她在江炎玉面前失去意识了，肯定会被检查身体，所以她已经发现自己心脏缺失。
　　而今大概是在明台城，江炎玉找奇巧也给她做了个心脏。
　　理通思绪，云烬雪苦笑一声。
　　奇巧捧着她的手，小心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云烬雪轻笑一声，看向她头上，答非所问道：“你的角长出来了？”
　　奇巧晃晃脑袋，叶片也抖来抖去。她用手摸摸：“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呀。”
　　云烬雪哑然。
　　是啊，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颂仙道：“你先不要想太多，再休息休息吧，你的身体需要养。”
　　云烬雪费力点点头，有些好笑。她现在身上没力气，血液倒是奔腾流淌，无比欢快，导致她脸色都微红。
　　默了片刻，想起什么，她问道：“太子殿下她...”
　　颂仙睫毛颤了颤，快速眨了几下眼，移开视线：“太迟了。”
　　刚装上的心脏似乎停了拍，云烬雪第一次尝试这种陌生的心痛。
　　颂仙像是突然没力气般，坐在床边，缓缓道：“做一颗心脏需要五年，能否使用还需要很长时间调整，而望心的躯体时隔太久，已经无法....”
　　话语停在这里，云烬雪已经明白了。
　　三人静默一会，颂仙温声笑道：“所以，本来这颗机械心脏是给望心准备的，现在用给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正在写，我尽量尽量尽量十二点前更新！


第58章 旧日（二）
　　◎不被允许的称呼◎
　　尽管她笑着, 依然能察觉话语中的落寞。
　　云烬雪看着她侧脸，抽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声音轻轻：“希望她下辈子做个快乐的普通人吧。”
　　颂仙微微点头, 又笑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受那么重的伤。”
　　还是问到这里, 云烬雪不知从何说起，便问：“江炎玉是怎么说的？”
　　颂仙回忆道：“她当时抱着你过来, 脸白像鬼一样。说你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希望我们能救救你。”
　　奇巧狂点头, 张开双臂扑到云烬雪身上, 脸颊乱蹭：“你为啥会受伤呀，你为啥会受伤呀。”
　　颂仙两指勾着她领子, 把她提起来：“你过段时间再粘她，她身上还有伤, 当心碰着。”
　　向床上人道：“我们救你的时候, 有好几次眼看着都快不行了。江炎玉一直给你灌灵力, 但状态还是越来越差。不过最终还是撑下来了，你真是厉害。”
　　云烬雪心中泛苦。
　　这哪里是她厉害, 只能说江炎玉的咒法厉害, 躲都躲不开。
　　奇巧眉毛耸拉下来, 又道：“我有件事要和你说，这心脏虽然暂时能用，但很多难题我还没有攻克。所以, 虽然我想让你活的长长久久, 可这心脏最多坚持□□年，也许你...不会长寿。”
　　一天内被两人说寿命不会长, 看她们俩满脸抱歉, 云烬雪倒是挺开心, 心里琢磨，要是能再短些就好了。
　　但嘴上肯定不这么说：“怎样结果都是我的命吧。”
　　剧情魔咒，不就是无法改变的命运吗。
　　见她眼皮垂落，以为她累了，颂仙起身，顺势将奇巧捞进臂弯：“你刚醒来，身子还虚弱，再睡一觉吧，有事等你醒来后再谈。我们先走。”
　　奇巧被顺势拦腰抱起，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云烬雪手背：“你现在还会有些不舒服，但再等等就不难受了，再坚持坚持就好！”
　　心头暖意化开，云烬雪冲她们笑笑：“多谢。”
　　颂仙道：“不用。”
　　关上门，把光线和奇巧的笑脸一起挡在外面。
　　似乎为了能让屋内人休息更好，窗户都被遮住了，朦胧昏沉。
　　屋内静谧，云烬雪转头看床帐，叹息一声。
　　颂仙出去了，大概很快，江炎玉就会知道自己醒来了。估计再等待一段时间，她就会进来。
　　也好，早晚都要面对的，从跑掉的那一刻就知道。
　　她所住的城镇离颠红堂很远，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并不容易。如果是常人大概很快就要放弃，但江炎玉此人异常执着，原书中就有提及，自己也切身体会过，云烬雪可以理解这行为。
　　以及，她也能猜到江炎玉这么做的行为目的。不就是还没报复够吗，觉得就这么放过自己太便宜了吧。
　　云烬雪不意外她有这种想法，但唯一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给自己治伤。那种向来不屑掩饰的直性子还要编出许多理由套话，是为了什么呢？
　　难不成真像她说的，知道错了，想要弥补自己？
　　还是说，就像之前所想那样，她是为了让自己产生心理落差，达到戏耍的目的？
　　眼睛恢复光明所看到的一切，江炎玉的眼神，表情，话语，看起来异常真实诚心，她有那么好的演技吗？
　　这个问题刚出现，云烬雪就冷笑一声。
　　她当然有这么好的演技，否则重生之人，是怎么在一次次试探之下，把本来模样完全伪装的呢？谎话一套套的，自己居然真的听信。
　　机械心脏发出不和谐的颤音，云烬雪平心静气，将所有情绪压下去。
　　不管江炎玉怎么认为，事到如今，云烬雪盘点自身，觉得已经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了，要赎罪也已经赎完，不欠她什么了。
　　她不用在委曲求全于江炎玉身边，若是她非要拘着自个，那就依然和从前一样在外游走。
　　只不过这次，她打算找个安静地方彻底避世，让她绝对再也找不见。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门被缓缓推开，吱呀一声。
　　有人静悄悄进来，又将门合上，而后停顿须臾，转身向床边走来，最终隔着段距离停住。
　　不去看都知道谁来了，云烬雪目光顺着床帐上的绣样飘，不作声。
　　那人站了好一会，才小声开口：“师姐醒了吗？”
　　云烬雪攒起些力气，手肘往下施力，撑着床铺坐起身，又往后挪动，背靠床头。
　　那人想过来帮扶，云烬雪没看她，一把扯下床帐系带，纱帘呼啦啦垂落床边，隔绝两人，也止住那人前进步伐。
　　向后靠稳，云烬雪轻声道：“你心里清楚，我早就不是你师姐。”
　　江炎玉隔着床帐看向那道朦胧侧脸，心如火烧：“不，怎么会，你一直是。”
　　云烬雪微微仰头：“我早已脱离神极宗，不再担着大师姐的名头。我师妹江炎玉也在很多年前就离世了。所以酌月堂主，你叫我师姐是不合理的，如果你再这样，我们没什么话好说。”
　　江炎玉被噎住，气弱道：“好...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云烬雪道：“我有名字。如果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叫云烬雪。”
　　“烬雪...”
　　“我们并不算很熟，你还是叫我全名吧。”
　　江炎玉蹙眉，她不想这样叫，但还是依着，耸拉着眉毛道：“云烬雪。”
　　三个字念得温柔缱绻，云烬雪神情不变：“嗯。”
　　帘外人久久没说话，云烬雪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江炎玉低下头，手掌不自觉扶上拨浪鼓的鼓柄：“我还想和你说一句抱歉，我对你犯下了很多错，我...”
　　云烬雪打断她道：“那些我不在意了，我只希望你莫名其妙加在我身上的咒法可以取消。”
　　不知她是真情还是假意，这副歉意神情是否演戏，云烬雪都不想再纵容，凭本心应对。就算她气急败坏又要来折腾自己，她也要把想说的都说了。
　　舌尖的咒环似在隐隐发烫，江炎玉苦涩道：“那个的确没有取消方法。”
　　云烬雪道：“不是有方法吗。”
　　江炎玉握紧鼓柄：“师...你希望我去死吗？”
　　按了按血液聚集过多而粉红的指尖，云烬雪轻声道：“我肯定不会祝你长寿。”
　　凡人躯壳天下那么多，重新投胎也不难。她是魔物，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也不知道为什么死抓着不愿意放手。
　　江炎玉闻言，呼吸一窒，手足无措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我...我想起来堂里还有点事没办，我先，我先回去了。”
　　跑到门边又停住，江炎玉问道：“对了，挖掉你心脏，弄坏你眼睛，以及抢走你剑的人是谁？”
　　云烬雪道：“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
　　江炎玉高声道：“我要帮你报仇！”
　　云烬雪叹息一声：“酌月堂主啊，你有没有意识到，其实你也是我的仇人呢。”
　　沉默良久，江炎玉落荒而逃。
　　关门声传来，云烬雪松开指尖。
　　因为过度用力按压，原本聚起血液而粉红的颜色也褪去，只剩苍白。
　　云烬雪静静看了会，捂着前胸躺下，在陌生心跳下渐渐睡着。
　　再醒来时，身体爽利许多。
　　掀开衣服，大概是被相当巨量的灵力滋养过，表面那些磕绊痕迹淡到快要看不见，腹间伤口也明显愈合不少了。
　　是谁灌的灵力，显而易见。
　　云烬雪叹了口气，起床出门。
　　楼下是鸳鸯帐暖的大舞台，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小仆在清理场地。云烬雪撑着红栏杆，仰头望去。
　　天光洒下，让她想起上次站在这里，自己与江炎玉之间隔着层要破不破的窗户纸，一起看高墙外漏进来的阳光，觉得天气真好。
　　但其实呢，褪去回忆滤镜，那时天气真的很好吗？
　　正发着呆，奇巧踩着楼梯噔噔噔上来，叫道：“你要做练习哦！”
　　云烬雪转身笑道：“做什么练习？”
　　奇巧走到她面前，两只小手拉住她的手，向后倒退：“你要做适应心脏的练习，适当锻炼。”
　　云烬雪迷瞪着眼：“突然困了，想睡。”
　　奇巧拽着她，哼唧道：“不行！不行！你需要锻炼身体！”
　　云烬雪笑的不行：“好好，知道了。”
　　跟着她步调一致的往前走，看见她绿色纱裙下白脚丫子踩在红地板上，云烬雪调侃她：“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喜欢穿鞋。”
　　奇巧缩缩脚趾，点在地上：“穿鞋不舒服。”
　　云烬雪问道：“你现在是长住在外面了吗？”
　　奇巧道：“之前不是要做心脏吗，就一直待在这里，偶尔回去，反正这里距离大延林也近。所以现在也习惯了。”
　　云烬雪点点头，道：“你后面是楼梯，再后退你就要掉下去了。”
　　奇巧：“呀！”
　　笑着将人扶起，云烬雪不经意间往楼下看，意外见到个熟人。
　　从门口走进来的女子，一身飒爽靓丽的红蓝配色劲装。脸小而白，戴着高帽，腰悬长剑，掌压剑柄，有十足官家冷气，剑上却挂着个小老虎娃娃。
　　云烬雪叫了声：“雨青。”
　　盛雨青闻言抬头，灿然一笑，化开所有冷意：“师姐！”
　　云烬雪牵着奇巧走下楼：“你怎么来这里了？”
　　盛雨青也迎上来：“我听江炎玉说师姐过来了，就想着来看看。”
　　云烬雪步子一顿，原来是她找来的。
　　盛雨青说着，将人上下打量，敛了笑严肃道：“我还听她说师姐受伤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云烬雪道：“我受伤这事，她是怎么说的？”
　　盛雨青道：“就是说你捉妖时不察，遭了暗算，受重伤昏迷，现在来明台修养。还说你心情不好，让我开导开导你。”
　　奇巧挠挠脸颊，仰头看了云烬雪一眼。
　　云烬雪面无表情，舌尖抵了抵下齿，又笑道：“我没什么事，不过既然来到明台，我本来也想去看看你，你最近怎么样？”
　　颂仙从门后出来，捧着篮水果：“坐下聊吧，别站着。”
　　几人走到一间空房，围着小几盘腿坐于席上。窗外就是明台主街熙熙攘攘，人声嘈杂，被一面墙壁过滤，只剩下朦胧背景音。
　　问起现状，盛雨青简单交代。
　　在那年云烬雪离开明台后没多久，她又参加一次妖鬼监察的考试，本来没指望能上，谁知道居然过线了，并且顺利供职，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她想，一定是师姐之前给她的祝福应验了，运气才会变好。
　　云烬雪与颂仙对视一眼，但笑不语。
　　而进入妖鬼监察之后，她这几年一直加倍努力，想要坐到更高的位置，来养家庭。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如今她已经是明台妖鬼监察的一位大监察官，不仅养活一家人没问题，她爹娘再去街上捡几个女娃娃，也完全养得起。
　　云烬雪道：“真好，你哥哥还在被为难吗？”
　　盛雨青奇道：“还真没有，不仅那大官再也没找我哥哥事，我一切顺利，我爹的官运也好起来了。这样肯定是好事，但我也常常会想，为什么呢？”
　　云烬雪轻笑道：“你们家养了这么多弃婴，这都是功德，会有好运的，只是攒在一起爆发了。”
　　盛雨青摸摸剑上悬挂的小老虎：“是这样吗？”
　　当然不止是，这里面肯定有舒易忠在运作。
　　但她向来努力，家人也都善良本分，若是没有那大官阻挠，也早该走到这一步。
　　如今，只是获得了该有的回报罢了。
　　几人聊到黄昏，又一起去四海珍馐吃饭。席上云烬雪喝了几杯小酒，把奇巧气的满脸通红，抱着她的手让她不许再喝，对心脏不好。
　　云烬雪笑着应了，却没放下杯盏。
　　她本来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不知怎么，就是想尝尝。
　　对心脏不好没关系，损伤身体也没事，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甚至觉得，早年间活的太规规矩矩，现在放纵一些又有什么呢？
　　微醺中世界朦胧，让头脑混沌，所有思绪轻飘飘的，麻木而迟钝。
　　她脸红的厉害，一方面是酒意，一方面是奔波涌动的血。
　　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视野中光晕朦胧，向一边倾倒，而后有人关了灯。
　　奇巧看着趴桌上睡着的她，气道：“你看看！你们都不管！她喝醉了吧！”
　　颂仙端着酒盏，看着女人睡颜，笑道：“有些时候，人就是要喝点酒，你不懂。”
　　红衣女子从门外走来，盛雨青见状，叫道：“炎玉来了，一起吃饭吗？”
　　江炎玉摇摇头：“没事，我吃过了。”
　　她走到桌前，俯身将喝醉的女人轻柔抱起来：“她醉了，我把她带回去。”
　　她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简直就像是在等这一刻，或者一直在悄悄观察似的。盛雨青也稍微发现不对劲了，问道：“你们两人...”
　　颂仙道：“没事，让她带走吧。”
　　江炎玉长睫颤抖，眼眸连烟含雾，向三人行了礼，抱着人转身离开。
　　回到鸳鸯帐暖，江炎玉将人放上床，帮她脱去靴袜，脑袋搁在枕头柔软处，身体放平，尽量调整成舒适的姿势。
　　而后，江炎玉跪坐床边，双手交叠，抵在女人小腹间，用灵力温养着那处伤口。
　　抬头看向她睡颜，白里透红，清雅温和，睡的很香。
　　江炎玉眼眸潮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晕开湿迹。
　　灵力光晕中，她轻轻的，一遍遍叫着那个已经不被允许的称呼。
　　“师姐。”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但明天可能又是日万了！


第59章 旧日（三）
　　◎我天真过，你也天真吗？◎
　　在明台城就这么住下, 每日天刚蒙蒙亮，云烬雪便被拖起来，困意朦胧的随着奇巧一起做适应练习。
　　大概是没能救回李望心所以愧疚难过, 奇巧在她身上下了格外大的精力, 还做了张多而复杂的练习计划表。云烬雪看了几眼，表示自己似乎前所未有的健康, 却依然抵消不了她的热枕劲头。
　　面对云烬雪的消极怠工，奇巧总会拉着她手, 一张软萌脸蛋异常认真的和她说此事重要性。如果不勤加锻炼, 会影响心脏的使用年限，还会加重排异反应让身体不舒服等等。
　　云烬雪心里依然觉得这没什么, 但她向来对这种软乎乎的直接好意与关心没有抵抗力，只能笑着听了。
　　做完练习, 身上大汗淋漓, 要去洗个澡, 出来之后往往颂仙就准备好了早饭，坐在桌后向她举杯示意。舒易忠偶尔来搭伙, 大部分时间都是大人们聊些有的没的, 奇巧叽叽喳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而这边刚推开空碗, 那边盛雨青便会登门拜访，带她出去游玩。
　　所有明台有意思的地方都跑一遍，甚至带她们进妖鬼监察处逛。
　　悬赏榜第一名的凶妖依然是雪狼, 可披上假皮换了装扮的颂仙就在监察里闲逛却无人发现, 也是有意思。
　　后来又随着盛雨青去见见翻新后的盛家。她娘脸盘又圆了圈，衬的她爹倒是清瘦, 朝廷看起来很忙碌。而这俩人果然又捡了几个女娃, 火车越来越长, 盛家天天都吵闹的要翻房顶。
　　乘风在她家吃的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脖子上还挂着个老虎围兜，神气十足，看起来乐不思蜀。
　　挺好，倒是避开了神极宗一难，曾经被云烬雪好好送回去的踏雪却身陨其中。她摸着乘风面颊，感慨这大概也是命运吧。
　　如此这般吃吃睡睡玩玩，小半个月过去。
　　这日，云烬雪正在和奇巧拉扯，表示自己真的吃饱了吃不下，奇巧则主张她吃的太少营养不够。那边门前跨进来一人，清瘦高挑的少年，一身白衣，带着斗笠，向云烬雪叫了声师姐。
　　云烬雪先下意识应了，才回眸瞧他，有些眼熟，却没认出是谁。
　　少年摘下斗笠，扣在身前，笑道：“师姐果然没认出我，我是王开济。”
　　这名字听起来更耳熟了，云烬雪装模作样的打个招呼，疯狂回忆着这是谁。
　　世界上最尴尬的行为之一出现了，面对准确认识自己的人，却忘记对面是谁。
　　王开济一点都不意外，一路走到桌前，指指笼箧里的小馒头：“师姐看这是什么？”
　　云烬雪隐隐回忆起：“是馒头。”
　　王开济道：“错，是野生馒头。”
　　被自己抽查过多次而痛哭流涕的小少年翻出记忆，云烬雪恍然大悟，这才从身前人脸上看出熟悉的影子：“是你。”
　　接着，意识到他存活下来了，又感动道：“你活着，那个和你一起的小姑娘呢？”
　　王开济道：“师姐放心，她也好好的。就是现在天天跟着燕掌门到处跑来跑去忙的跌脚，所以只有我过来了。”
　　见到故人，听闻好消息，云烬雪感慨万千：“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现在真的变化很大，我确实一点都没认出来。”
　　王开济在桌对面盘腿坐下，哭笑不得：“师姐为什么总是对我的脸没印象？之前认不出我就算了。咱们之前在劈山门还见过一次，真就一点都不记得吗？”
　　云烬雪赫然：“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哪有人针对性脸盲的，简直像是故意了。不过，对于红镜山之前的种种事，她反应都有些慢，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忆起。
　　那段经历似乎给她带来了一些后遗症，让她反应略迟钝，也反射性的拒绝想起一切。
　　王开济笑道：“哈哈哈，那看来是我给师姐的印象不够深刻，我之后得多在您面前晃悠晃悠了。”
　　云烬雪随着他笑笑，道随时欢迎。
　　若是之前没有盛雨青突然过来，他此番造访，云烬雪会觉得奇怪，但现下多少已能猜到原因。不过，还是问了句：“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王开济道：“因为接到酌月堂主的消息，说师姐受伤了，而且心情不好，所以希望我来看看。”
　　云烬雪心道：果然。
　　她应当是同时给盛雨青和王开济发了消息，只是盛家就在明台，距离很近，所以立刻就赶来了。而王开济则迟了那么久，是因为路途遥远，花了些时间。
　　心头窜起丝丝缕缕的火，云烬雪深吸口气，歉意道：“真是辛苦你了。酌月那人做什么事都喜欢冲动，她大概不知道你们也忙，还这么任性的让你过来。”
　　王开济不满道：“师姐说这话可就是太客气了啊，做师弟的来看您不是很正常吗？”
　　云烬雪笑笑：“不好意思，我不说了。那归星知道这件事吗？”
　　王开济端起茶盏喝了口水，神神秘秘道：“话说，这点就很奇怪。酌月堂主让我来，但是还不让我透露消息给燕掌门，只说让我自己来就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掌门也是您的师妹，有什么不能说。”
　　云烬雪心中冷笑一声。
　　还能有为什么，这死小孩一直讨厌归星，之前就乱吃飞醋，一点点事都计较，现在毛病也没改。就算想找人来陪自己，也不想让归星来。
　　是怕什么？怕自己对归星产生感情吗？
　　先不说她对归星确实只有对师妹的疼爱，光说归星的身份。小说女主，之后是慢慢成为正道仙门百家之首，可能飞升的人物，这条路可偏移不得。
　　云烬雪在任务之余，不会干扰她的命流。并且自己早晚要回家，也不可能和她产生些什么。
　　但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了感情，和那死小孩有什么干系。
　　云烬雪扣紧茶盏，却没喝，只是道：“没关系，你之后回去可以说是来明台见我。但我受过伤的事不必提，现在都好了。让她不要记挂我，不要为我担心。”
　　“好，我听师姐的。”王开济将斗笠放在桌上，撸起袖子问道：“不过受伤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帮您看看吧。”
　　看他姿态娴熟，云烬雪忆起从前在杨氏医署里的对话。这人家里似乎是学医的，便问道：“你现在不练剑了吗？”
　　王开济神情一滞，食指蹭蹭鼻子：“是，我跟着家里学医了，以后想在神极宗做医师。”
　　神极宗那种状况，但凡是个稍有名气的医修家族都要躲远了，他却选择扎根其中。云烬雪心中滑过暖流，赞叹道：“能有你这样的弟子，是神极宗的幸运啊。”
　　王开济道：“师姐这样觉得吗？”
　　云烬雪道：“当然。”
　　王开济笑道：“我还生怕师姐会觉得我没能坚持目标呢。”
　　云烬雪道：“不会，年少梦想可以是目标，但不应该成为你的枷锁。”
　　王开济轻晃茶盏，沉默须臾后露齿一笑：“明白了，感谢师姐。”
　　又聊了些归星和神极宗的近况，一起出去吃了饭，带小师弟逛逛明台城。晚间时，给他在鸳鸯帐暖寻了处房间。
　　既然来到这里，势必会看看舞蹈表演。王开济家风较为严谨，从没接触过这些，刚看眼便红了耳朵，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中间时作鹌鹑状溜了。
　　矮身穿过桌椅时，瞧见明暗不定灯光下少女暖白的脸，在红蓝劲装的修饰中俊俏又漂亮，还眨眨眼，冲他笑。
　　他糗态顿显，恨不得手脚并用遁地而逃。
　　盛雨青见状大笑：“哈哈哈！这人居然比小奇巧还容易害羞。”
　　奇巧趴在云烬雪膝盖上，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舞台上的漂亮女人：“我没有害羞过喔。”
　　耳朵声浪一波波涌动，云烬雪瞧着瞧着又困了，抱着奇巧放进椅子里，自己上了楼。
　　进屋前，似乎在楼梯转角看到一抹转瞬消逝的红。
　　云烬雪脚步微顿，开门进屋，将门反锁。
　　在床上躺了没多久，果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似乎想进来，推不开反锁的门。在门口转了两圈，灰心丧气的离开。
　　云烬雪困意浓稠，却怎么也睡不着。
　　翻身看着床帐，能听见舞台上飘扬乐声，以及海潮般袭来的拍掌喝彩。
　　接连见到曾经的朋友，不可避免回忆过去。
　　在决心去红镜山前，云烬雪始终觉得，这些年的经历在回家之后，翻出来都是可值得反复回嚼的美好记忆。
　　可现在，幸福中夹了段她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黑暗又苦涩的经历，由于用力太狠，破碎的太厉害，裂纹又蔓延太深太远，以至于让前后两端的美好也开裂，碰上去就疼。
　　为了躲开那刺刺儿的过去，只能合上封面，将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一切都压在纸张间，或者将自己挖去成不完整的缺页。
　　是因为心脏换掉了吗？居然不会觉得遗憾了。
　　她从前就觉得自己太容易心软，很多时候面对现状都疲惫万分。现在倒好，真换上硬质的心脏，也许以后能做到铁石心肠吗？
　　但愿吧。
　　换了几个舒服姿势，都睡不着。
　　云烬雪半撑起身，长发在身后流泻，蜿蜒于床铺。她微蹙眉头，揉揉胸口，红唇轻启，叹了口气。
　　奇巧说可能会有排异造成的不适，如果觉得难熬就让颂仙帮忙去开点药吃。
　　这话她没在意过，只因现在这点疼对她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回想起来，都不知道前面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真如行尸走肉般。
　　实在睡不着，云烬雪翻身下床，想出去走走。
　　琢磨着一会还要回来睡，所以并未束发，一把浓黑在背后倾洒。她打开门，抬脚跨过门槛，黑色袍边翻涌如滚浪。她瞧见门边蹲着抹深红。
　　江炎玉没想到她突然出来，吃了一惊。
　　抬眸望去，黑沉沉走廊上绽出朵昙花般的清雅仙君，让她眸色星亮，心神意动，几乎就要开口说什么。
　　但转瞬间又想起之前对话的结局，江炎玉睫毛一颤，赶紧起身麻溜逃跑了。
　　云烬雪低垂视线，瞧着她飞快消失，又收回视线，微微弯腰撑在红栏杆上往下看，焰红在暗夜中也显眼万分，一路烧向门外黑街。
　　云烬雪轻咬下唇，揉揉眼，仿佛被那短暂出现的红灼痛。
　　她转身，又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云烬雪把前段时间某天醒来突然出现在床头的那袋钱拿去楼下柜台，向颂仙道：“这个可以帮我换成整钱吗？”
　　颂仙伸手拆开钱袋，被一整包铜板微微震撼：“这是...你在存钱吗？”
　　确实是在存钱，还曾经天真以为这是凭借劳动杀鬼一笔笔攒下来的。现在想来，眼盲的自己在别人眼中不知道是什么可笑样子，杀掉的鬼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死小孩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把这袋钱拿来，又叫来之前的朋友，是想让她开心？
　　殊不知，只能让她想起眼盲时种种屈辱，看了更来气。并且让朋友们徒增担忧，为她耗费心力，耽误他们的事。
　　自己躲着不敢见人，就推其他出来。她倒是不知道原书里反派性格中，与“执着”并驾齐驱的“天地不服”，“直截了当”去哪了。
　　云烬雪笑道：“之前闲着没事存的，现在想出去，用起来不太方便。”
　　颂仙正给她掏钱，闻言抬眸道：“你去要哪？”
　　云烬雪道：“我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住着，这段时间太打扰你们了，加上心脏状态已经稳定，所以打算出去逛逛。”
　　盛雨青已经是监察处大官，几人一起吃饭时常常就有人来给她汇报，看得出来相当忙碌，但依然每天抽时间出来陪她，记挂着江炎玉说的那句师姐心情不好。
　　王开济也是，神极宗正是缺人时候，他却因为担忧无法抽身，始终想确认她身体状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颂仙这边原本的节奏也被打乱，全都陪着她一个人转圈。
　　云烬雪感动之余，也觉得实在太过麻烦别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颂仙似乎不太赞同：“你现在还没好利索，况且心脏状况还要时时检查，需要奇巧在身边。”
　　云烬雪笑道：“没，已经好相当多了。这段时间的练习我都有好好做，基本完全适应，不用担心我。”
　　颂仙问道：“为什么这么着急？”
　　云烬雪道：“也不是，就是...有点事想去做，也想出去透透气。”
　　颂仙了然：“人多的地方待多了。”
　　云烬雪道：“是有点。”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能理解，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颂仙将钱袋拎下去，道：“外出的话，这钱的确不太合适，太重了，我给你拿几张票子。”
　　她正翻抽屉时，奇巧扒上栏杆，哇了声：“今天不用叫你就起来了诶。”
　　颂仙抬眸道：“你云姐姐要走了。”
　　奇巧愣神，赶紧从楼上飞奔下来，抓住云烬雪的手，仰脸道：“为什么！”
　　云烬雪将方才的话又说了遍，不过为了哄孩子，说的又更丰富些。还有不得不离开去办事的理由，也一并想了几个。
　　奇巧泪眼汪汪：“好吧。”
　　她从怀里拿出片彩鳞，双手捧上来：“咱们缔约，你之后还要来找我玩，而且我还得给你检查心脏状态。”
　　看着彩鳞，云烬雪稍稍犹豫，还是同意了。
　　毕竟江炎玉看着不像是愿意放她走的样子，她也不可能一直在外面飘，没准的确会经常回来。
　　刻上誓约内容，颂仙已经在柜面上码了厚厚一沓银票：“这些够用吗？”
　　当了许久穷鬼的云烬雪睁大眼，那柜台上的钱简直在闪闪发光：“这...我那袋钱哪有这么多，不用！”
　　颂仙往她怀里塞：“行了，不要客气，都是那贪官老舒的钱，他最不缺这个，所以别推辞，不爱听这个。”
　　奇巧也帮忙拍拍：“拿着吧，买好吃的。”
　　颂仙看见她腰间断剑，又道：“那个丢了吧，我去给你找一把好剑。”
　　云烬雪从震惊中抽离，敛下神情：“不用，多谢，我还是用它就好。”
　　她如今也不算是完整的人，配上断剑倒也正好。
　　颂仙挑眉，估摸着有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在里头：“好吧。”
　　揉揉怀里塞满的银票，云烬雪有些不好意思道：“那这个我就收下了。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开济那边，等他醒来你帮我说一下，让他不用那么担心我，赶紧回去吧。还有雨青也是，让她忙自己的事就行。”
　　颂仙把抽屉塞回去：“你是因为这个要走？”
　　云烬雪道：“不是，真想出去了。”
　　颂仙哦了声，又问：“江炎玉呢？”
　　云烬雪握紧断剑：“随她吧。”
　　颂仙瞧她，笑笑，也没有多问。
　　和她们告别，从鸳鸯帐暖里出来。时间还早，街上人不多，只有清早出摊的店家在忙活。阳光稀薄，天还有些青灰。
　　云烬雪带上帷帽，想着要去何处。
　　回头看了鸳鸯帐暖一眼，她有了主意。
　　既然已经见过老朋友，之前遇到过的那些人都可以再去见见，就当是提前告别了。好歹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做一个好收尾。
　　都见完之后，就找个安静地方彻底隐居吧。
　　做好计划，云烬雪开始上路。而她想去的第一站，是之前住在深山中，院里埋葬着小兔子的人家。
　　对不起和谢谢两个字最没重量，她想去买点东西送过去，正好也去看看兔琦。
　　不过，当时是误打误撞去到那里，具体方位她也不清楚，所以也只能慢慢去找，耗费些时间。好在她不缺时间。
　　走出明台，往来时方向去。
　　她并不着急，所以速度不快。沿途欣赏好景，遇到酒楼就停下尝尝风味，偶然看看戏，凑凑热闹，买些零碎的装饰品。
　　颂仙给她拿的那叠巨额银票，够她花上非常久。而没有钱财的后顾之忧，这趟出门真就成了纯旅行。
　　登山临水，沁人心脾。
　　一切都好，唯有一处不和谐，那就是身后始终不远不近坠着的人。
　　被她跟了许久，云烬雪起初还能无视。可稍微走到热闹集市上，那死小孩总是吸引许多目光，导致引起不大不小的麻烦，让人非常头疼。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云烬雪揉揉眉心，意识到这事得说清楚。
　　前方恰有一家小店，要进门，再顺着细窄楼梯上到二楼，门上挂着蓝色方形布帘，要低头过去，或者掀起来才不会碰到脸。
　　云烬雪进入门内，上了两三级台阶，背靠楼梯墙壁，手指捏起那蓝色方帘，静默等待着。
　　没多久，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而后鲜红身影拐入楼梯间，身后披满阳光，让云烬雪眯了眯眼。
　　江炎玉正要往上冲，没想到她会在楼梯口停下，差点撞上去，好在及时刹闸。
　　不过，虽说身体停下，但魂已经吓飞了。
　　意识到自己被发现，她扭头就想跑，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这人，江炎玉转了半身又缓缓转回来。
　　踩着楼梯的女人比她高一些，她于是仰望，眼中波光星点。
　　云烬雪手指还捏着布帘，侧首看着她：“你总是这样一言不发的跟踪我，会让我觉得你是想暗杀我。”
　　江炎玉急道：“不是这样的！”
　　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唯有慌张浮于言表。
　　云烬雪打量她脸色，近日来估计没好好吃也没好好睡，瘦了一圈，人都有些没精神了。
　　她错开视线：“不要跟着我了。”
　　江炎玉眼眶瞬间红了，热液顺着脸颊滑下，无措轻叫道：“师姐...”
　　原书中没提过，之前那么多年也没发现，倒是第一次见她掉眼泪。
　　云烬雪闭上眼，又睁开，随手将布帘甩下，扑在那女人脸上：“说了别这么叫我。”
　　她径直转身上楼，吃了顿饭，戴好帷帽，问过店家后，从另一道后门离开。
　　想要去之前那处深山中，绕近路的话，需要渡过一道宽阔江水。
　　云烬雪站在岸边，拨开面纱，江风拂面，带来潮气，极开阔之地让人心情也为之放松。
　　江面平静无澜，又泛着粼光。往远处眺望，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线陆地，还常常被光晕晃的瞧不见。
　　距离不算近，得找艘船才行。
　　沿着岸边走了大约一刻钟，瞧见位艄公扮相的黑汉子躺在大石上休息，他面前的江边停着艘木质帆船。
　　云烬雪走上前，问道：“请问可否渡江？”
　　艄公掀开脸上斗笠，被阳光刺的眯眼：“渡，一百文。”
　　云烬雪道：“好。”
　　艄公问：“姑娘一个人吗？”
　　云烬雪道：“是。”
　　艄公似乎抬头往她身后看了眼，有些不解，但也没出口问。
　　将斗笠往头上一扣，黑泥鳅般滑下大石，艄公利索上船：“姑娘过来吧，船有些晃，要慢些。”
　　云烬雪道了谢，踩上船尾。方才远远瞧就觉得这船似乎不大，凑近看后发现比想象中还小，忍不住问道：“不好意思，我不太懂这些。请问这种小船也可以渡江吗？”
　　这船体的小身板不怕被浪打翻吗？感觉经不起晃荡，稍微不稳就要一个倒栽连人翻进水里。
　　艄公已解开绳子，站在船头，拿着桨抵在岸边借力：“姑娘放心且好，这片江面虽然宽，但是非常静，风也是顺的，没问题。而且俺都在这多少年了，给俺片木筏也能划过去，所以足够了。”
　　江面一片静谧，的确如他所言。云烬雪放了心，挪位置到船边，想伸手感受下江水寒凉，就见船身吃水线上移，有另外一人上了船。
　　云烬雪回眸，看见那红色身影小心翼翼蹲在船尾，眼神闪躲，不敢看她。
　　艄公道：“那位姑娘也是要渡江？”
　　江炎玉道：“啊对，是要。”
　　艄公道：“一百文。”
　　江炎玉似乎不敢高声一般，细声道：“好，我待会给钱。”
　　云烬雪这下明白，为什么方才艄公会问自己是不是一个人了。只怕是看见她，想着是不是一路，但距离又有些远，就没深问。
　　收回视线，云烬雪曲指抵在太阳穴，揉了揉。
　　船缓缓离开江边，艄公道：“那位姑娘你往船中间坐坐，当心掉下去。”
　　江炎玉嘴上答应着，动作却是极慢，从船尾挪下来，在最后一排两个位置中间的船底板坐定。
　　云烬雪倚靠船沿，撑着额，双腿交叠，把玩着之前购买的铁质罗盘小玩具。
　　江面上阳光太浓烈，她没有摘下帷帽，避免眼睛会疼。
　　船桨破水声一阵阵传来，船上很安静，没有人发出声音。
　　如此这般行进一段时间，大约到江心位置，云烬雪冷不丁开口：“我不是说了不要过来。”
　　艄公划桨的动作一顿：“啥？”
　　云烬雪微微起身：“没事，不好意思，不是再和您说话，您继续。”
　　艄公道：“哦哦哦，吓俺一跳。”
　　那边沉默片刻，弱声道：“这船小，我怕师姐遇到危险...”
　　云烬雪蹙眉：“别叫我师姐。”
　　江炎玉找补：“我怕你遇到危险。”
　　云烬雪道：“和酌月堂主没关系。”
　　这四个字生疏至极，江炎玉眸光波动，抱着心萤蹲在船中，默了会才道：“我就是...恰好也有事要去对面办的。”
　　云烬雪道：“那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艄公看看她们，问道：“姑娘俩认识。”
　　云烬雪道：“不太熟。”
　　艄公道：“哦哦，看出来了。”
　　飞鸟从船边掠过，翅膀扑腾，江炎玉蹭着这声音道：“很熟的，我特别喜欢师...”
　　云烬雪侧过头，眼珠滑到眼尾处，目光微冷：“什么？”
　　江炎玉噎住，转头看江面：“没。”
　　鸟儿离开，船上恢复寂静。
　　云烬雪却心绪烦乱起来，她算是领教这人到底有多执着。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气闷凝成一股，此刻顶起来，让她心火沸腾。
　　终究忍不住，她站起来，转身道：“你到底要跟我多久？”
　　这陡变的气氛让艄公一怔，往船中看去。那黑袍女人本生着温柔清雅相，但要凶起来，气场真不小，就往那一站，压迫感极强。
　　艄公又往船头捎捎，摇桨动作都小了些。
　　江炎玉背靠船尾，眼神飘忽：“我刚刚，有说，我就是去对面...”
　　“别扯这些。”云烬雪打断她，嗓音冰冷：“江炎玉，你要是对我再说任何一句假话，我敢保证你此生结束都别想再看见我。”
　　江炎玉发着抖，飘忽视线颤巍巍与女人对视：“对不起...”
　　云烬雪蹙眉道：“你心里清楚这种话没什么用，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要跟我多久。”
　　红镜山那时她说了多少句对不起？每一句都绝对真心，只想让伤害行为停止，她真的承受不住。可没有哪句有过效用，这人甚至就是想听，才更加作弄她。
　　江炎玉蹲坐在船底，只能仰视她，颤声道：“我...我想弥补你。”
　　云烬雪语气微重：“我有没有说过我不需要。”
　　江炎玉张张口，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云烬雪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化那么大，也不想去猜你想法。我只是再次明确告诉你，我不需要你任何道歉或者弥补，并且我现在很反感你这种跟踪行为，你明白吗？”
　　听风殿内最后那场争吵明明不欢而散，那时江炎玉还是疯疯癫癫的状态，看起来对她可以下死手。怎么她一跑，中间也没发生过什么，重新见面后这态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弯了？
　　要说是因为心疼自己满身伤所以改变，云烬雪一点都不信。她看到这些应该只会更兴奋，只可惜那些伤不是出自她手吧。
　　仅仅是触碰回忆，浑身上下似乎又疼起来，从未泯灭的委屈再次翻江倒海，让云烬雪鼻尖酸涩。
　　她右手掌心下意识盖上左手手背，盖着曾经被毫不留情戳穿的伤口。愈合后也依然是冷伤。
　　为什么就是挥之不去呢？
　　云烬雪道：“还有，你问我仇人是谁是想做什么呢？帮我报仇？”
　　江炎玉正想说什么，又被云烬雪提高嗓音截断：“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想帮我报仇？你是觉得只要杀了那些人我们之间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过往问题都一笔勾销吗？”
　　江炎玉着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真没有。”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以我个人经验来劝你，做人不要有侥幸心理，也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顿了瞬，云烬雪看着那抹鲜红，一字一句道：“我天真过，你也天真吗？”
　　明明发现不对劲，还骗自己她不是重生的，只是有些奇怪而已。以为那么多年真心相处，就算憎恨也不至于多狠去折磨。以为真的遇到好人，而非她的另一次耍弄。太多太多。
　　永远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否则只会输的一塌糊涂。
　　江炎玉嘴唇苍白颤抖，只是轻轻摇头：“不...”
　　云烬雪深吸口气，温暖江风入肺腑却冷。
　　她嗓音不稳，似乎精疲力尽，逐渐弱下去：“你不要仗着我打不过你，现在还来...欺负我。”
　　江炎玉从船尾跳起来，走过来又半途停住，脸色白的如鬼，眼眶红湿：“我没有想这样的，我真的只是...”
　　云烬雪不想听这些，视线下滑到她怀中抱着的心萤上，心头猛疼，又冷笑道：“你不是有天灾了，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她伸出手：“而且，不是说要还给我？”
　　那会图一时口快，说出要去拿更好的武器，将心心萤还给她。江炎玉真想劈嘴给自己两巴掌，将刀抱的更紧：“不，我还想要...”
　　云烬雪冷冷看着她，至今还记得这把刀从背后贯穿身体的剧痛，以及低头看到心萤二字时彻底冷掉的心。
　　此刻它就在那里，像是场凝固的羞辱。
　　怒火前所未有的灼烧起来，云烬雪突然走上前，从她怀中抽出那道漂亮灿然的红刀：“江堂主说话总是这样没边没谱吗？”
　　江炎玉懵了，想去拿回刀，伸出了颤巍巍的手，却又不敢动：“师...道韵仙君，这个...”
　　云烬雪转头看着心萤，反射阳光的亮红相当好看夺目。这是自己曾经花大心血设计的礼物，被人退回，所有努力与心血瞬间一文不值。
　　丢弃时毫不心疼，现在又说想要，还当个宝，重来的喜爱有什么用？
　　云烬雪长睫颤抖，手臂缓缓移到船沿外：“你说还给我，所以这刀现在是我的，也随我怎么处置。”
　　江炎玉隐隐不安：“不要...”
　　在她惶恐目光中，云烬雪松手，让刀破入江面，噗通一声，瞬间失去踪迹。
　　江炎玉的眼泪也同时坠下来，纵身跳入江中，激起的水花让船身一下下摇动。
　　艄公道：“诶诶诶！”
　　云烬雪垂眸看着那扩散开的水花，转身回到船沿边坐下，撑着额头：“请继续往前吧。”
　　艄公惊慌道：“这没关系吗？这里水虽然平，但是很深很深啊，而且这里离岸边还有段距离呢！”
　　“放心。”情绪激动让心跳也加快，整个胸腔都不适应的烧痛，云烬雪按了按前胸，轻喘道：“别说是江水，海都淹不死她。”
　　见他还在犹豫，云烬雪道：“她是我仇人，我想快点摆脱她，可以吗？求您了，开船吧。”
　　方才的争吵艄公也听见了，听她这么说，仿佛是验证了某种猜测。
　　他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摇起船桨，船身破开江面前行。
　　船没走多远，刚平静下来的水面再次被刺破。江炎玉破水而出，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脖颈，又在水面上散开。
　　即使被日光普照，江水依然冰冷刺骨。
　　她抱着心萤瑟瑟发抖，泪水与江水混合，遥望着那船渐渐远去。


第60章 苦河（一）
　　◎因为我让你疼过◎
　　艄公划船是个中好手, 被方才争吵又吓了通，这会便格外卖力，船桨摇的飞起, 将渡河时间缩短了不少, 快速靠岸。
　　云烬雪走上江岸，将零钱数给艄公。准备离开时, 又不经意间回眸娄一眼江面，飞鸟掠过镜色江天, 再没有其他颜色。
　　整好帷帽, 云烬雪继续前行。
　　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山路，碰见一家客栈。坐落在荒草丛中, 不算大，两三层, 外头拴着几匹老马, 正在酒旗下低头嚼草。
　　接下来要穿过森林, 路上应该不会再碰到店，索性就在此处稍作休息。
　　刚进门, 便看见两个汉子在桌前吃菜喝酒, 掌柜站在旁边笼袖聊天, 兴致高昂，热络十足。
　　看见有人进店，他迎上来：“客官, 打尖还是住店？”
　　云烬雪道：“住一会, 歇歇脚先。”
　　登记之后，掌柜将人往楼上带：“这边来。”
　　云烬雪进了屋, 反手关门, 又往床上一躺, 松软被裘间散发着阳光暖气，松着她浑身筋骨。
　　楼下隐隐传来三人高声笑乐，朦朦胧胧的，催着人往梦里去。
　　似乎刚闭上眼又睡醒了，云烬雪歪头往窗外看，天红了半天，快要入夜了。
　　躺了这么会，身上还是累。下午在船上过于耗力，让心脏和周边筋肉都不太舒服，现在依然如此。
　　云烬雪看着天花板，掌根揉揉额头，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趔趄，差点跌跤，跟着一句：“诶呦。”
　　隔着门扇，声音闷在一起：“姑娘你站在这里何意？吓了我一跳。”
　　云烬雪眨眨眼，坐起身在床边。
　　那门外又道：“你不说句话吗？我的娘勒，你是人是鬼？”
　　云烬雪眼皮耸拉，累的不想抬手指。但还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
　　闷声立刻清晰放大：“你是打哪里来的呦。”
　　从门扇边望去，是满脸惊诧害怕的掌柜，略防备姿态看向墙角：“为什么不讲话？”
　　云烬雪走出门，视线扫向墙根。女人浑身湿透，让红衣袍颜色变深，贴在身上。袖口垂落，还在滴滴答答滴水，脚下已聚了一圈水渍，扇形漫开。
　　长发依然透黑，在暗处显得更沉些，部分贴在脸颊边。没吃好睡好让她脸色较差，剥落她天生便过于充盈的几分艳色，只剩下苍白。
　　吓着掌柜也正常，毕竟这么看，很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女鬼。
　　要不是虚弱带来的弱气让她成了病美人相，估计已经被掌柜叫着赶出去了。
　　瞧见人出来，掌柜赔笑道：“真不好意思啊客官，没吓着你吧。这会快要晚间饭点，我上来问问您要不要吃饭。”
　　腹内确实空响，云烬雪点点头，轻声道：“需要，辛苦您那边准备好后送上来，我就不在楼下吃了。”
　　掌柜应声是，又对角落人皱眉头：“姑娘，这...”
　　“没事。”云烬雪又开口：“不用管她。”
　　以为两人认识，掌柜眉头松开。虽是奇怪这情形，但天下之大什么人没有，也见怪不怪，转身下楼了。
　　云烬雪目送掌柜离去，视线收回来扫了眼暗处，回身进屋，又将门关上。
　　去桌上倒茶，壶内水注入杯中，门外传来缓慢脚步声，到门前停下，杯子也满了。
　　门外人不说话，云烬雪放下壶，咯哒一声。
　　抬手准备饮茶，门前传来闷闷人声：“我跟你坦白。”
　　云烬雪不作声，抿了口茶水，又听见她道：“我知道你来自其他世界了。”
　　动作一顿，她微微发怔。
　　江炎玉站在门前，视线凝固在门上稠白的丝棉纸。脑子像是被一铲子挖出去，只剩下空荡腔壁，船上几番对话越发回响清明。
　　“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这话仿佛把利刃将她心一切两半，又来回扎透几次，涌出深黑的血。
　　她的确抱着侥幸。明明已经明白师姐来处，却装作浑然不知，还被蒙在鼓里似的，不愿面对，祈祷能用其他方法留住她。
　　可冰冷江水也将她冻醒，明白含混去应付是绝对无法解决问题的。
　　江炎玉视线跌下来，在自己鞋尖，嗓音也被江水泡过，又潮又碎。
　　“我知道师姐来自一个我不了解的光明世界，你只是被迫进入这本书中，完成任务，来换取回家机会的。我也知道师姐之前并非自愿放弃我，你挣扎过，痛苦过，煎熬过。可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对你犯下那种过错...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师姐...”
　　她抬头，掌心轻触门扇，哽咽道：“我坦白所有，我什么都不瞒着你，我也不会编瞎话骗你了，再也不会.....”
　　云烬雪一直举着杯盏在唇边，呼吸落在水面，又混着热气扑在脸上，才让她回过神。
　　缓缓搁下杯子，到这会云烬雪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前后态度变化这么大。
　　她动动唇，尝试说出几个词语：“穿越，书本，走剧情，现代世界。”
　　也许是因为主要角色已知道真相，即使云烬雪说出这么违规的词语，依然没引来任何惩罚。
　　那时时刻刻悬在脊椎之上的铁棒似乎消失了。
　　意识到这件事，云烬雪呵笑一声。
　　若是在之前，限制脱落，她不知道该有多开心，一定找个艳阳天把一堆人聚在一起呼啦啦倒出满心满肺的真心话。
　　可现在有什么用呢，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哽在喉间说不出的话和所有情绪一起熬煮成一锅黏连的臭汤，迟来的自由反而显得可笑讽刺。
　　怎么总是姗姗来迟。
　　杯中水热气袅袅，云烬雪站了会，任由情绪潮起潮落，留下满心暗疮，隐隐作痛。
　　而后，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咽着舌上与喉咙被烫出的微痛，走到门前打开门。
　　门扇流动的微风落在女人脸上，云烬雪微微仰头，对上那双潮湿眼眸：“你从哪知道的？”
　　江炎玉老实回答：“柒蓬怒山塔，那条大金鱼留下你的梦境，我在你梦里知晓的。”
　　云烬雪观察她神情：“所以你知道自己是...”
　　本来想顺口说句纸片角色，顿了顿，又接上：“书中的人物了？”
　　江炎玉像是被刺了下，垂眸道：“...是，我知道了。”
　　有人从走廊经过，几双猜疑视线投在浑身湿透的女人身上。
　　继续这样站下去不知道要吓着多少人，云烬雪让开身体：“你先进来。”
　　江炎玉擦擦眼泪，跨进门槛在屋内站好。
　　关上门，云烬雪背靠门扇，腹内东倒西歪着许多话，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沉默须臾后，她道：“我们并非同一世界的人。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为什么还这么执着来找我？”
　　江炎玉瞬间垮了，又攒起为数不多的气力：“我觉得...你现在还在这里。”
　　云烬雪道：“我当然还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你吗？”
　　江炎玉抱紧心萤：“我...我就是想...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云烬雪问道：“那我呢？你看过我的梦，不是应该知道我有多想回家吗？因为你想，就要这样把我留住吗？”
　　仿佛瞬间被抽去脊骨，江炎玉慢慢滑坐在地上，抬不起头，也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事说出来，就一定会面对这样的质问，而她非常理亏，绝对理亏，永远理亏，且无法回答。
　　那人比自己还高许多，此刻坍塌成一小团，像座潮湿的海绵红山。
　　云烬雪叹了口气。
　　知道自己只是别人创作出来用于娱乐的角色，这种颠覆性真相必然是个极为沉重的打击，还能保持冷静也不容易。
　　限制撤离的太晚，但现在用来解释说明也足够用了。
　　云烬雪准备趁此机会从头梳理，顺便也盘晰自己的心绪，在今天把事情都说明白，不要这样不清不楚下去。
　　她走到江炎玉面前，准备也盘腿坐地。刚矮下身子，对面人便道：“你坐在床上。”
　　云烬雪道：“无事。”
　　然而坐下的动作被灵力托住，身体又好端端的被放上床。
　　云烬雪：“.....”
　　江炎玉依然低着头，嗓音微弱：“地上冷。”
　　云烬雪坐在床边，也不计较这些了，整理整理思绪，而后开口：“我们谈谈吧。”
　　江炎玉像是畏惧一般的缩紧，但还是轻轻嗯了声。
　　喉咙与舌上的浅浅烫伤还在疼，云烬雪忍了忍，尽量让嗓音放缓，循循善诱。
　　“首先，你不用因为自己是角色而难过。这个世界很完整，拥有着不同于我所在的现代社会，但又独立完善的自然规则。如果你不是通过我知道此为书中，你一辈子都不会觉出异样，也不会产生怀疑自身是否真实的荒唐想法。”
　　“并且，谁能保证这里就一定是书中？万一我生活的那个现代社会才是书里呢？没准我也只是谁谁写出来的虚构角色罢了。我自己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但即使如此，我也依然可以生活的很快乐。因为我有非常爱我的家人，志同道合的朋友，和虽然乱遭但只要努力拼搏也会有希望的未来。无论活在哪个世界，想要的不都是这些吗？”
　　“你要知道，你可以是虚假的角色，但你能够创造出真实的人生意义。你活着，不管在哪里，你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知不知道这件事都不影响你的生活，太过在意反而痛苦，不要钻牛角尖，放平心态。”
　　抛开过往一切不谈，无论是哪个角色面对这种人生崩塌的认知，都会让云烬雪心疼。
　　她想要从头整理，便也将此囊括在内。她的初始希望是江炎玉能够好好的，虽然现在知道剧情不可更改，但这个想法未曾变过。
　　江炎玉手指揉着臂弯的衣料，擦擦眼泪。
　　云烬雪继续道：“不过，怎么去安慰自己都行，但有一点你需要清楚，我们的确属于两个完全不同且不相交的世界。而我不管在这里经历过什么，拥有着什么，最终都要回去，这点我不会放弃的。你明白吗？”
　　她就看着那红山越塌越矮，像是一点点被磋磨掉身体。湿漉漉的长发往下滴水，睫毛也是。
　　云烬雪心中酸涩，但依然微笑道：“还有，你说想要和我道歉，想要弥补我，这些我的确不需要。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我知道你是局中人，真相在你的视角盲区。”
　　“在你眼里，我之前的行为确实可恶。居然那样抛弃你，况且你已经被伤害过一次，所以你会愤怒不解，会憎恨我，都是正常的。因为我无法给你解释，而你又不是神，不可能知道我有这种苦衷。”
　　“我完全理解你的行为，我也知道你很挣扎很痛苦，所以那些我也愿意承受，并且可以不追究。”
　　说到这里，云烬雪顿了一会，嗓音发颤：“但另外....我也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微微展开五指：“在眼盲的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无论走再熟悉的路，都要伸手在前方确认一下。而想知道一个东西是什么，也要用手去摸，什么形状，什么触感，再去猜测。”
　　她收拢五指，掌根揉揉眼角，轻笑道：“我现在眼睛好了，但这个习惯我依然没能改变。我已经看到那是什么东西，却还是要用手摸摸，就像条件反射一样。”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人是容易被过往经历所塑造的，那些习惯和感受没有那么容易去改变。同样的道理，尽管我可以稍微控制，但我只要看到你，我依然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些。”
　　云烬雪眼眶热起来：“我也很痛苦，难以磨灭。我理解你，你也谅解一下我好吗？”
　　江炎玉肩膀颤的厉害，终于听见了心心念念之人的温柔话语，却比所有愤怒与憎恨情绪累加起来还要锋利割人，让她疼的喘不上气。
　　屋里的空气似乎都能拧出水迹，云烬雪抬头，飞速眨眨眼，吞下一口冷气，而后垂眸温声道：“总而言之。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我都放弃过你，而你也...报复过我。谁都有错，谁又都没错，都是受害者，所以我们两清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停在此处是正好，你不觉得吗？”
　　傍晚的风有些冷，还带着江边潮气，从窗缝渗进来，吹在坐于地面中央的女人身上。她身下晕开一滩江水，沉默着，如同凝固。
　　天彻底暗下来，黑暗吞吃她大部分身躯。面容也藏在垂下的长发中，瞧不清楚。
　　唯有飘忽不定的烛火为她播撒些光。红刀被她紧紧抱在怀中，就在那探出肩膀的刀柄处，微微反光，零碎的亮。
　　云烬雪轻声道：“你过来一些。”
　　红山挛动，江炎玉极其僵硬的缓慢挪去，衣衫在地上摩擦滑动，拖出一道水迹。她最终停坐在云烬雪腿前。
　　她依然低着头，像是被压得直不起来似的。
　　云烬雪抬起手，摸摸她冰冷潮湿的脸颊，柔声道：“今天把心萤扔进江里，我给你道歉好不好，是我冲动了。”
　　不顾身下人在缓缓摇头，云烬雪继续道：“我不问你要了，心萤你可以拿着，拨浪鼓也拿着，都是你的。然后你回颠红堂，继续做一个不受限制，自由自在，也不用看谁脸色的江堂主，我们就此别过好吗？”
　　江炎玉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厉害：“我不要...我不想做江堂主，我不想回去，我只想跟着你...”
　　她说话时嘴唇嗡动，明明刚从江里出来，却还是干裂起皮了，像是被焦火燎烤，蹭过云烬雪掌心，又麻又痒。
　　云烬雪看着她头顶的小小发旋，问道：“明明知道不会有好结局，你何必如此执着。况且你跟着我，我也很苦恼。”
　　江炎玉轻声道：“我远远跟着，不会被你发现的，我可以藏起来。”
　　云烬雪道：“那这样的意义是什么呢？”
　　江炎玉沉默许久，抬起颤巍巍的手，只敢用指尖轻轻点着云烬雪手背，即触即离。
　　仿佛是被谁扼住喉咙，她出声困难，细弱蚊吟：“我知道我已经不配你了，我只是还想...”
　　她哽了下，缓解着胸腔越发强烈的阵痛。续上的话语颠三倒四，破碎不堪。
　　“我是自私的喜欢你，无药可救，是这样的我明白。我知道我这种感情没有价值，像我这种垃圾人不配，我也知道师姐早就不喜欢我了。我可以去死的这没什么，我不是惜命才不愿意去弄坏咒法。我不想让你痛苦了，师姐想回家我也知道，我，我...”
　　江炎玉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双哭到干涸的眼眸：“师姐，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是那个什么反派。我生来就不是好人，是最坏的那个，我又笨又蠢，总是做错事。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就远远跟着你，我不会打扰你的...”
　　她头昏脑胀，突然又惊惶道：“要不然，等你好些，身体好很多了，我就取消咒法，这样行不行？”
　　云烬雪眸中似有悲悯，轻声道：“我已经很好了。”
　　江炎玉急道：“那个心脏状态还不稳定，你不是经常还会疼吗？”
　　云烬雪道：“你现在让我去死，我所有疼都不见了。”
　　一刀豁在致命处，江炎玉脸色惨白，上不来气。
　　云烬雪揉着她耳尖，动动喉咙，故作轻松笑道：“那这样吧，我答应你不会立刻去死，你让我待几年我就待几年，但你现在就要把咒法弄没，可以吗？”
　　江炎玉只是看着她，嘴唇轻颤，碎发贴在脸边，格外破碎脆弱。
　　云烬雪道：“看吧，你不信任我，就像我不信任你。”
　　江炎玉深深呼吸着：“我不是不信任你，我真的不想让你再疼了，可是...”
　　极度悲痛让她想要呕吐，也几乎合着血一起吐出那句话：“可是你要去的地方好远啊，我过不去。”
　　梦境里陌生的一切，无法跨过的位面天堑。她只是微末的蝼蚁，师姐是书外人，是对她而言只要离开，就再也没可能触及的神。
　　云烬雪问道：“为什么要纠结过不过去呢？留在你自己的世界不是更好吗？”
　　她描绘着那可能的美好未来：“恢复你的魔物本相，做最强的那位。谁也不敢再背叛你，伤害你。何必跟在我身边受累，看一个凡人的脸色，还把自己折磨的那么凄惨。”
　　江炎玉颤声道：“我不能看不见你。”
　　云烬雪沉默须臾，说道：“可你早晚会看不见我。”
　　话已出口，她又惊讶于自己能这么狠心。丢出去的刀子没有柄，似乎也划伤了她。
　　江炎玉仿佛被放干血，精疲力尽，气若游丝：“至少，至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那个咒法虽然共享生命，但是反噬特别厉害。我们的寿命都不会超过十五年，也可能十年都没有。就这段时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云烬雪帮她撩开前额碎发，叹道：“你刚刚还说我身体好了就放我走。”
　　“我咳咳咳....”江炎玉剧烈咳嗽起来，眉头紧蹙，肺都要从嘴里吐出。
　　云烬雪帮她拍拍背，她身上冰凉的可怕，简直如一具尸体。
　　江炎玉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一手捂住胃部，另一手撑在床边，额头靠上臂弯。
　　许久，她才攒起力气，虚弱道：“我在雪山里活了好多年，太漫长了，太孤独了，我受不了那种日子，所以才来人间。而后...我好像轮回了好多次，我也记不清楚了，最后一世就是现在。”
　　她撑着床边的手收拢，抓紧床单：“我一开始...只是看人间有趣，才想去体验一下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茫然无措，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不是被设定好的角色吗？为什么书里最大的坏蛋要喜欢一个人呢？这也是注定吗？我想听师姐的话，可我们没有两清，我永远欠你。”
　　云烬雪胸中一片麻木钝痛，抬眸看向女人脊背，流泻着长发，微光烛火铺在上面，跃起零碎金色。
　　她梦呓般呢喃道：“我也没什么特殊的，你见过的人还是太少，之后多去一些地方，还可以遇到很多很多人，什么样的都有，她们比我更好。”
　　江炎玉道：“师姐最好。”
　　云烬雪道：“不许叫我师姐。”
　　江炎玉道：“道韵仙君最好。”
　　云烬雪道：“我名字三个字，不比这四个字好念吗？”
　　江炎玉道：“道韵最好。”
　　“......”
　　云烬雪泄了气。
　　算了，这死小孩说不通。
　　所有话该说的都说了，云烬雪怕这气氛再继续下去，身下这女人真要活活哭死了，她自以为心硬如铁，却还是见不得这人颓败至此。
　　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痛，明明只要放自己走。以她漫长的生命，什么会放不下？
　　非要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倔孩子，看到喜欢的就要牢牢抓到手里。怎么也不愿意松开，疼了也不放手。
　　连续宣泄情绪很累，仿佛把自己刮空了似的。云烬雪想想今天说的内容和她的回答，感觉说了好像又白说。
　　唉，先到此为止吧。
　　胸口的不适似乎加重了，云烬雪微微蹙眉。
　　江炎玉忽然抬头：“你不舒服吗？”
　　云烬雪敛眉：“...你头上装摄像头了？”
　　江炎玉擦擦眼泪：“那是什么？”
　　“没什么。”云烬雪揉揉胸前，别开脸，叹道：“跟你说话说不通，气的我难受。”
　　江炎玉伸手，想要搭上云烬雪搁在膝头的左手，传送灵力。
　　刚碰上，被云烬雪翻掌拨开：“不用。”
　　江炎玉抿紧苍白的唇，再次伸出两手，一起轻轻捏住了云烬雪左手的食指指尖，只碰到极短一点。
　　而后，小心翼翼的从上目线看过来。
　　云烬雪垂眸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家中养的那只卷毛狗崽，每次犯错害怕被罚，都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可怜的要命。
　　当然，可怜归可怜，该教训还是要教训。大鞋底子是基础，视犯罪情况升级为晾衣架或扫帚。
　　抽回指尖，云烬雪道：“你手太冰了。”
　　江炎玉合掌在唇边，催动灵力，将手捂热到微红，才又去捧住她指尖，仿佛不知放弃。
　　有人在叹气，不知道是谁，似乎是云烬雪，又似乎她失踪已久的心。
　　她道：“如果你不能放下我，一直这样执着，你未来会消散的，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你不怕吗？”
　　江炎玉嗯了声，仿佛并不在意：“那就消散吧。”
　　云烬雪又道：“我已经不可能再喜欢上你了。”
　　江炎玉长睫颤动，用力点头：“嗯嗯。”
　　灵力进入云烬雪身体，非常规矩的游走在不适处。腹间伤口基本愈合，心脏周边的难受也在舒缓。
　　最后，喉咙与舌尖的浅浅烫伤也彻底好转。
　　确认她不会再不适，江炎玉收回手，依然垂下头，紧紧抱着心萤，仿佛怕它飞走似的。
　　云烬雪揉揉眉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脱下靴袜上床躺下，背对着她。
　　良久，她道：“我困了，你去换身干衣服吧。”
　　江炎玉在她身后低声道：“你休息吧，我等会就去。”
　　云烬雪呛她：“怎么，你担心我会趁机离开？我哪躲得过你。”
　　江炎玉道：“没...我有点站不起来了，我也休息下。”
　　云烬雪闭上眼，嘀咕道：“活该，让你走你不走。”
　　“嗯。”江炎玉也赞同：“我活该。”
　　云烬雪说不出什么了，脸埋入枕头，准备睡觉。
　　然而怎么可能睡得着，她叹口气，又坐起身，瞧了床边人一眼。
　　从没见过的狼狈样子，脸上没一点血色。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病态惨白，喘不过气一样启唇深重呼吸着，眼皮耸拉。
　　见她起来，江炎玉扯出微笑，问道：“怎么了，你需要什么？”
　　云烬雪瞧她，突兀道：“你把嘴张开。”
　　江炎玉依言张开嘴，露出一截玉白贝齿。
　　云烬雪道：“舌头伸出来。”
　　江炎玉探出红红的舌尖，搭在下唇上。
　　咒法像个小铁圈箍在舌尖，发出隐秘的暗光，而自己舌上大概也有一个。
　　就是这个东西，锁住了她的生命。
　　云烬雪转身去拿断剑，威胁她道：“我让你伸你就伸，不怕我把你舌头切掉吗？”
　　江炎玉静静看着她，哭的太久眼眶红了一圈，身体没力气似的倚在床边。
　　没在床上找到断剑，云烬雪扫了一眼，发现方才喝茶时顺手放到桌上。正好也只是吓唬吓唬，便顺势道：“懒得去拿，算你幸运。”
　　正要说其他什么，江炎玉将心萤放上床，搁在她身边。
　　云烬雪无奈道：“.....割了舌头也去不掉咒法，又什么用。”
　　江炎玉收回舌头，气弱道：“给你解气。”
　　云烬雪道：“我都说了我理解你，我不生气。”
　　江炎玉手指摩挲着心萤刀鞘表面的花纹，没有吭声。
　　云烬雪叹道：“之前那些我们已经说开了不是吗？那个我确实不在意了，我们扯平。”
　　“我现在确实有点生气，是因为你不愿意放我走就算了，还不听我话，非要这样跟着我，知道吗？”
　　江炎玉眼眶又红了些，仿佛玫瑰挤出汁水，染在雪肤上。她眨眨眼，不敢抬头，手指拨弄着刀上花色。
　　云烬雪算是拿她没办法了，又躺下来。
　　明明没什么关系，却莫名联想到高中老师站在讲台上，痛斥某些学生死都不愿意听课，而那帮学生依然我行我素的样子。
　　因这莫名其妙的联想噗嗤一声笑出来。江炎玉动动耳尖，也跟着笑。
　　云烬雪道：“你笑什么？”
　　江炎玉收敛了笑，抿抿唇，摇头。
　　昔日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招惹的活阎王，现在颓靡小心成这个样子，任谁也做不到真的无动于衷。可回忆又持续顶上来，撕扯着她，让云烬雪心力交瘁。
　　其实也不是没有更激烈的赶人方式，也不是不懂哪些话杀伤力会更大。甚至江炎玉现在这状态，恐怕只要自己想，一剑刺死她，她都不会说什么。
　　可就是哽在喉中，压在掌下，说不出来，也做不出来。
　　云烬雪有时候挺讨厌自己这性子。父亲也说过她这样狠不下心，未来恐怕会受欺负。
　　但同时也说，没关系，外出历练难免磕磕碰碰，受了委屈就回家，咱不和外面那些人玩。
　　她翻身面朝墙壁，眼泪滑进枕头。
　　若江炎玉此刻还是红镜山那会疯疯癫癫的状态，云烬雪说什么也要宰了她。可偏偏她现在身上都是小时候的影子，甚至比之前还要百依百顺，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就是没有两全的方法。
　　“道韵...”身后又传来弱弱嗓音：“别哭了。”
　　“.....”云烬雪忍了哭腔：“怎么你眼睛还长在墙上了？”
　　江炎玉道：“没，我只是觉得你在哭。”
　　云烬雪又坐起身：“还不是因为你。”
　　她说完便散了气，又有些好笑，这一天起起伏伏，又生气又无奈又心酸又苦涩，让她也没什么精力再去计较什么了。
　　江炎玉把心萤推过来些：“我随便你怎么都行，就是求求你别杀我。”
　　云烬雪冷声道：“拿回去，我做这把刀是用来砍你的吗？”
　　顿了下，扫她一眼：“哦，倒是被你用来砍我了。”
　　江炎玉低头：“我回头拿天灾给你，你用那个砍我，那个比这个疼。”
　　云烬雪没好气道：“我干嘛让你疼。”
　　江炎玉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让你疼过。”


第61章 苦河（二）
　　◎但她的生命还如此漫长◎
　　刀尖刺入肌肤, 像破开锦缎。滚烫鲜血噗嗤一声顺着切口涌出来，染红刀刃与手指，以及那张狞笑着绿油油瞳孔的脸。
　　锋利金属顺着手腕抖一圈, 割草般切断血管与肌肉。
　　她躺在铁床上, 口腔内全是疼到失去理智而咬破的细密伤口，凌乱急促的呼吸里充满血沫。
　　潮汗把衣服打湿了, 或者是血，亦或者是眼泪。
　　身体在疯狂痉挛, 感受不到铁床的冰冷, 指甲快要外翻也毫无知觉，所有感官被抓拢在前胸。
　　“呜呜呜啊…救…命啊…”
　　即使不去看, 也能清晰感受到粗糙干瘦的五指探入胸腔，枯冷如枕木, 一寸寸剥离筋膜骨骼, 将她还健壮跃动的生命之源从体内刮出, 震动耳膜的心跳就此远去。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受不了！为什么这些人从来都不听她说话啊！这帮疯子！该死的疯子！骗子！
　　屋内所有东西都骤然放大又缩小, 撞击眼珠, 让她头晕眼花。灯火薄寡, 扭曲到尖叫，又被泪水朦胧成怪物。
　　不，不是, 光线可不会惨叫, 那是谁？
　　持续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丝力气顺着胸前巨大破洞溜走。
　　她的身体成为倒置瀑布, 血液几乎流干, 血管枯竭如干裂河床, 毫无生机。
　　云烬雪侧着脸，变形的视野里仅有那只枯柴般的手，乱杈扣着枚热气腾腾还在鼓动的心脏，那是她的心脏。
　　尖利笑声作为噩梦句点，云烬雪睁开眼。
　　她还在客栈床上，面朝大门侧躺着。被子一角搭上小腹，脖颈颊面上潮湿一片，汗流浃背。
　　视野在小幅度跳动着，还没从噩梦中挣出。屋内昏沉，刻意被人兜了烛火，只有小半融在墙壁上。
　　忍着噩梦余韵一波波顶上来的委屈痛苦，云烬雪捂住胸口，梦里钻入胸腔的粗糙手指触感真实到可怖，就那样轻易掏空她身体，让她反胃恶心，极端厌恶，又神思恍惚。
　　江炎玉原本坐在屋子中央的一方矮桌前，听到动静不对，慌张赶来，蹲在床头，观察她面色：“你怎么了？”
　　想要查探她额头温度，却被冷声呵斥：“别碰我！”
　　江炎玉动作一顿。
　　云烬雪阖上眸子，脸埋入枕被，哭腔微弱：“别碰我。”
　　江炎玉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轻问：“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声音似乎从遥远之处来，伴随其中的是她的心跳，早已缺失，但又确实响动着。只是仔细去听，更像是机械关节在磨合。
　　这具残破，苟延残喘的躯壳，总是在过往片段从脑海伸出跃出，再次如飓风过境般摧毁她所有心境，让她一次次厌恶自己，恨不得立刻彻底消失。
　　不仅仅是从书中世界，而是彻彻底底死去。
　　要等到噩梦的海潮褪去，才能从情绪泥沼中抽身。
　　她就这么躺了一会，平复着呼吸频率，直到所有感觉都结束，恢复死寂。
　　江炎玉始终紧张万分的盯着她，意识到这种虚弱反应可能与自己有关，几次想要帮忙又顿住。
　　凝视着床上人湿透的鬓发，以及腻白脖颈间滚滚而下的汗珠。江炎玉急的眼圈通红，却无从下手，指甲在手背上掐出一个个月牙，只能等待着她自己调整。
　　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是和她有关吧。
　　江炎玉稍微往旁边挪了挪，尽量把自己移出女人可能睁眼后的视野。伸手抓着女人零落在一边的腰带，焦急又沉默的等待着。
　　屋内静谧，只有一声声极压抑的喘息。
　　捂入枕头的呼吸逐渐微弱，窒息感很快涤清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方法非常好用，总能让云烬雪最快从糟糕情绪中挣脱出来。
　　翻身仰面躺下，呼吸重新流畅，清新肺腑。她睁开眼，天花板不再旋转变形。
　　又活过来了。
　　不知道该说一声“幸运”，还是叹息。
　　方才身体紧绷，思绪如一团乱麻，知觉也颇为迟钝，让云烬雪没能注意到，原来已经满室饭香。
　　这香气勾的人馋虫大动，无孔不入。浓烈到舌头似乎感受到味道，脑袋已经能猜到那都是什么菜品了似的。
　　不过还真有可能，云烬雪尝试呢喃着：“焖豆角，炒花菜，鸡蛋青椒，馒头。”
　　江炎玉一直竖耳听着她动静，也捕捉到这微弱声音，立刻如捧哏道：“你说对了，你好厉害啊！”
　　云烬雪撑着坐起身，看向屋中小几，上面的菜品果然如自己所说，一样都不差。
　　为了尽快转移她注意力，江炎玉还在小声道：“光闻味道就知道什么菜，还是在这么远的距离，我第一次见有这种能力的人。”
　　云烬雪无语道：“...你是什么厨神比赛的解说吗?”
　　虽然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江炎玉还是火速闭嘴了。
　　不过对于猜中菜品这种事，云烬雪也不算意外。
　　毕竟她这具身体在很早之前，就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敏锐感知。尤其是嗅觉，味觉，与触觉这三种，明显到她刚来没多久都能察觉。
　　而在经历过眼盲之后，她发现，嗅觉似乎更为突出了。
　　但这么几种味道交融在一起，还能准确辨出每一道菜是什么，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张了。
　　算了，也无所谓。
　　刚准备下床，一抬头就对上双亮而小心的眼眸：“你好些了吗？”
　　云烬雪：“我本来就没事。”
　　在床边坐了会，垂眸看见自己腰带在女人手里。
　　江炎玉立刻撒开手，递给她：“我就是顺手一抓，没别的意思。”
　　云烬雪目光淡淡，将腰带系好，起身下了床。
　　身体还有些虚，但比方才好多了，只是扣紧腰带时，发现余出来的部分比前几日又长了些。
　　垂眸看去，袖间手腕如一截瘦枝，腰细的病态，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云烬雪咂摸着，以这种速度瘦下去，她会不会变成人干？活着的木乃伊？
　　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一边考虑着要不要以自己为本做个研究课题，研究出点什么后回到现代和别人吹水，一边缓步到小几前坐下。
　　江炎玉还蹲在床边，也注意到那截几乎不盈一握的腰身，以及那道清丽背影。弱柳扶风之态，仿佛风一吹就要弯折。
　　抓紧床单又松开，她闷闷又静悄悄的走到云烬雪斜对面缩着，低声道：“你多吃些。”
　　云烬雪没看她，挑起筷子夹了根青椒丝吃。
　　尝了一口，她用指腹贴在盘子边缘，试试温度。
　　外头黑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饭菜还是热的，且盘子比菜还要热，大概送来后就被灵力保着温。
　　抬眸扫了那人一眼：“你在那蹲着干什么？”
　　江炎玉仿佛被点名的学生：“啊...修养身心...”
　　随口说完，才想起自己白天刚讲过再也不骗人，又正襟危坐，道：“在等你吃饭。”
　　云烬雪垂眸，继续夹菜：“你不吃？”
　　江炎玉道：“...我不饿。”
　　云烬雪笑了声：“不吃不睡，你要修仙吗？”
　　江炎玉认真道：“现在不修了。”
　　绕了圈才懂意思，云烬雪心道：梗不互通就有点难受。
　　又递过去一眼，墙角女人也明显瘦了一大圈，看着精神也不太好，不知道多久没休息又没吃好。
　　收回视线，云烬雪道：“你不吃正好，饿死你，我立刻回家。”
　　江炎玉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到桌前，却是依然难以下手。
　　云烬雪蹙眉：“你这会还挑食？”
　　江炎玉摇摇头，拿了个馒头咬着吃。
　　云烬雪道：“...你只吃馒头？”
　　江炎玉道：“嗯，这个就够了。”
　　云烬雪道：“我自己也吃不完那么多菜，你这是图什么。”
　　江炎玉咽下干馒头，缺口抵在唇边，视线偏离，过了会才道：“我之前不让你吃饭。”
　　她说的是刚在红镜山见面那会，饿了云烬雪几顿的事。
　　在众多苦难中翻翻拣拣，险些没想起来这茬。
　　有些无语的将另一双筷子给她，云烬雪道：“不需要，都说了那段时间的事不用再提，这种对标惩罚没有意义，你也无需承受。”
　　说完都觉得可笑，哪有这么纠结的，一边心里想用刀豁死她，一边想让她好好吃饭。
　　江炎玉确实没胃口，但见对面女人似有些不耐，便又探爪子抓另一个馒头：“那我吃俩。”
　　云烬雪：“...”
　　抓馒头的手盖着红白相间的袖子，云烬雪顺便看向她身上。
　　从微弱烛火中瞧她，依然是那件红衣，已经烘干了，外面罩着一层白衫，材质微透，能隐约瞧见红色与衣上的金线。又因为处处短于红衣，仅在衣领袖口，以及袍边露出几线赤红。
　　女人头发也干了，浓黑一片披散下来。由于虚弱，嘴唇薄粉。依然是明丽美艳的相貌，却因为血色缺失而柔和许多。
　　看着好像暂时死不了，云烬雪由着她去了，爱吃什么吃什么。
　　沉默吃着饭，没多久，对面女人悄声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云烬雪道：“你好好说话，不要总是那么小声，耳朵不好听不见。”
　　江炎玉心中一喜，正常音量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云烬雪面色不变：“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炎玉：“....就，问问。”
　　云烬雪也问：“你天天跟在我后面，你那颠红堂的事不管了？”
　　江炎玉道：“有参见。”
　　云烬雪道：“你自己不干活，天天让手底下人干？”
　　之前看电视剧里，她发现这些个正道或反派的老大，都是自己屁事不干，整天指使别人做这做那，让小小年纪充满奇怪幼稚正义感的她很生气。
　　江炎玉挠挠额角，犹豫道：“这个，但是，我会发钱的。”
　　云烬雪问道：“准时按量发吗？”
　　江炎玉道：“对，而且每月都会有奖励，数额不算小。”
　　云烬雪心道：好吧，这点还挺好，希望我回到现代后能找到这样的工作。
　　不过提到参见，一些陈年老账她又想算算，便问道：“你是重生的，所以之前...就是拜师大典之前，你去夺位颠红堂，是不是。”
　　江炎玉想解释什么，被云烬雪止住：“是与不是。”
　　“是。”
　　云烬雪又道：“所以后来那七名弟子和云开业的案子，是你干的。”
　　“是。”
　　云烬雪回忆回忆，问道：“刚见面那会，你故意引我去杀江家人，并且他们本来不是妖修吧。”
　　江炎玉馒头也吃不下去了：“是...”
　　云烬雪缓缓咬牙：“春渡那次，你是故意让我受伤的？”
　　江炎玉急道：“不不不...啊，是。但我那会以为你是前世师姐，所以想让你吃点苦头来着，但是伤的那么狠，纯粹是它下手太重了！并非我的意思。”
　　云烬雪下意识摸上肩头：“当时那个怪物是什么？”
　　江炎玉道：“是三大魔物之一，瘟疫。”
　　云烬雪愤愤道：“果然是魔物，我就知道。”
　　虽然身边一直就跟着只最大的魔物，但即使她最疯那会，云烬雪感受到的压迫，也仅仅是来自江炎玉本身。和春渡那会所体会到的截然不同，和神极宗废墟上又相似万分。
　　魔物若一心只想破坏，实在是太令人恐惧了。
　　而遥想那时，自己对她可都是一腔真心。现实总是如此可怖，她每天活的像个傻子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暗暗算计。这么想想，多少有些寒心。
　　不过，也能理解。
　　毕竟这死小孩那会刚受尽折磨回来，还能忍着不杀她已经是不易。
　　云烬雪咬牙心道：合理，很合理。
　　掌心揉着肩头，云烬雪问道：“魔物造成的伤，是无法恢复的对吧。”
　　江炎玉点头：“基本上是这样。”
　　拜师大典前突兀疼痛三个月的伤就已经让云烬雪产生这种怀疑，之后就始终和江炎玉睡在一起，所以伤处剧痛得到平息。
　　但中间明明还分开了好多年，为什么再也没什么感觉了？以至于她甚至忘记自己受过这种伤。
　　没能想明白，不如直接开口问：“为什么我身上很久没疼过了？”
　　江炎玉捧着馒头，垂眸道：“我之前帮你压住了。”
　　云烬雪道：“什么时候？”
　　江炎玉轻声道：“我们分开之前。我在想，时间快到了，万一你像前世那样又把我丢了，我可能会很生气，再也不想去找你，所以先封住了。”
　　又回想起窗外逐渐升起的刺目初阳，也许是那时晒伤了眼睛，才会只要想到就刺痛难忍。但她又清晰明白，那种微弱光芒是不会让人受伤的。
　　揉着肩膀的手顿住，云烬雪微微发怔。
　　怪不得第六年没有找过来，怪不得那片伤那么久没痛。
　　江炎玉揉着馒头：“我没想到师...你会来找我，我那个时候状态很差，伤害了你，对不起。”
　　云烬雪沉默片刻，筷头拨动着花菜：“你现在状态也很差，都不会照顾自己了。我也是，过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所以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不是挺好吗？各自修养。”
　　女人眼眶又红起来，馒头快被揉变形。
　　云烬雪轻叹道：“我也不想天天骂你，斥责你，显得我多刻薄无情。但我也控制不住。我变了很多，已经不是之前你喜欢的那种人了，你何苦再跟着我。”
　　从小到家几乎没和谁急过眼，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晚上想想，都觉得不像是自己说出的。
　　她最无法接受被过去改变，可还是已经被彻彻底底的改变了。
　　江炎玉揉揉眼角：“你可以骂我，我喜欢。”
　　云烬雪：“...骂你你也喜欢？”
　　江炎玉点头：“喜欢。”
　　云烬雪把饭碗端走，侧着身子吃，丢下两个字：“变态。”
　　江炎玉笑起来。
　　“...”云烬雪愕然。吃饭，啥也不说了。
　　饭吃完，天还没亮，云烬雪打算再去睡一觉。
　　躺床上时往角落看去，女人抱着红刀，背靠柜子，盘腿坐在地上，似乎就打算这么睡了。
　　想出声让她去再开间房，还是算了，这死小孩肯定不听。
　　是这么想，不过还是问了句：“你不要再开间房吗？”
　　江炎玉摇头：“我这样就好。你放心睡，有我在你一定安全，没人可以再伤害你。”
　　云烬雪睫毛微颤，给自己裹上被子，嘀咕道：“就是有你在我才不安全。”
　　不听拉倒，都是成年人了，随意糟蹋身体，到时候不舒服，还得自己吞恶果。
　　近来累的不轻，刚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方才折磨过她的噩梦再次接续，但变得乱七八糟。
　　时而在人人五脏，一次次被挖心。时而在那间破房子里，看着满脸是血的兔琦在上方破洞朝自己看。她背后的星空很亮，每一颗星子都边缘锋利，滴下鲜红。
　　在苦海中翻腾了许久，这次醒来格外缓慢沉重。
　　云烬雪听着机械心脏的细碎嗡嗡声，疲惫万分的撑开眼。
　　灯已经灭了，只有少量月光扑进来，原本要靠着柜面睡觉的某人现在趴在床边，手里抓着她腰带的末端，睡得正香。
　　噩梦冷潮渐渐褪去，云烬雪尝试拽出自己的腰带，但又被用力抓紧。女人动动身子，呼吸均匀。
　　云烬雪任由她去了，翻身面朝墙壁：“变态。”
　　再次醒来已经快到午时，许久没睡过懒觉，这一次格外舒适。
　　坐起身，看着窗外鸟语花香，云烬雪长长吁出一口气。
　　屋门打开，江炎玉捧着早饭进来：“你醒啦，吃饭吧。”
　　一起吃完饭，再次赶路。
　　既然不知道准确位置，云烬雪打算按照自己眼瞎后的路线进程倒走回去。
　　依然是不慌不忙的姿态，该看的景色一点不拉。身后不远不近坠着尾巴，云烬雪也懒得理她。
　　反正大部分时间里那人的确存在感很低，一言不出的，就当是影子算了。
　　这天，发现一片山坳中的深湖，幽静淡雅，沁人心脾。云烬雪打算在这里歇歇脚，而后继续行路。
　　湖中鱼群游动，颜色繁杂，绚丽多彩，可以观赏。但湖边泥地潮湿，蝾螈爬来爬去，泥鳅与各种硬壳虫挤挤挨挨，还有蛇藏于其中，有些难以下脚。
　　于是，云烬雪找了棵异常高大且树枝繁茂的树爬上去，又沿着树干来到靠近湖水边的地方扶稳。
　　这里的鱼长得千奇百怪，许多都没见过。有四只眼睛的，有圆圆扁扁的，甚至还有长角的。
　　她曾经也去过水族馆，都没在里面瞧见那么多种类的鱼，大概是这奇异修仙世界的独特品种吧。
　　云烬雪揪了几片叶子，各自团成团，时不时丢一块进去，逗的鱼群翻腾，忍不住乐呵。
　　忽然，闻见股烤肉味道，她扶着树干回眸，见女人走来。
　　江炎玉两只脚下都踩着团灵力，是以不会接触到地面的污泥，就这样一步步破开深重丛林走过来。
　　若不是手里举着树枝串起的烤鱼，倒更像是某种漂亮又危险的毒花幻化的妖物。
　　她终于走到树下，举起烤鱼，笑得明朗：“我烤好了，给你吃。”
　　那烤鱼去头去尾，外皮焦脆，看着就美味。但云烬雪只是淡淡瞧了她一眼，将刚团好的叶球顺手扔进湖中，顿时水面掀起鱼群波涛。
　　江炎玉听见动静，顺着她目光看，突然道：“你想喂鱼吗？用我的烤鱼喂吧。”
　　云烬雪：“......”
　　刻意找话题就是这样的。
　　弯腰在树干上坐稳，云烬雪想把自己藏在一片绿叶中：“我不吃了，刚吃过，不饿。”
　　江炎玉道：“不可能，你上一顿三个时辰前吃的了，按理说你应该很饿。”
　　云烬雪道：“我前面吃了什么？”
　　江炎玉道：“你喝了五口水，吃了三块烤肉。烤的太老了你咬不动，所以吃了很久。”
　　“所以，”再次举起烤鱼：“我给你烤的，绝对正正好好。”
　　“.....”云烬雪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把你的注意力多多放在其他地方？”
　　“比如呢？”
　　云烬雪道：“比如美景。”
　　江炎玉笑道：“我是在看美景。”
　　云烬雪已经习惯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面色不变：“不吃，你闪开些，我要看鱼。”
　　江炎玉哦了声，打算离开，转身一半又停住，仰头道：“你离那些树枝远些，小心毛毛虫。”
　　听到后面那三个字，某些不太好的画面充盈大脑，云烬雪立刻打了个冷战。
　　手上一软，差点没坐稳摔下去，又赶紧绷住了。
　　江炎玉见她身形晃动，已经做好接人准备，没想到她又稳住，脸上极快闪过一抹失望，又在树上人的瞪视下干咳着离开。
　　看着她脚下两团灵力包裹，走过那么污秽的地方依然鞋上一尘不染。云烬雪非常来气。
　　要不是这死小孩给她灵力整没了，她现在旅游能去的地方会更多。
　　虽然那药水是自己喝的吧....但不还是她逼的！
　　最后一个叶团砸向她脊背，江炎玉没转身，手掌向后接住那叶团，才转来道：“感谢师姐送我的礼物。”
　　云烬雪冷哼一声，懒得理她，原路下树，又继续往前走。
　　在林子里又莽了两天，出去后上了大道，走了三四天后，来到之前眼盲时生活的小镇。
　　站在镇外，做了几个深呼吸，云烬雪调整好帷帽，走进镇子。
　　虽然对她而言意义较为特殊，但真的去看，与曾经见过的其他镇子似乎没什么差别，甚至要更加老旧，不起眼。
　　入目皆是陌生景致，可又因为确实接触过而觉得熟悉。
　　原本只有声音的世界现在一点点对应着填充上画面，发现所想与所见的巨大差异。一时间，感触良多。
　　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和之前一样，是以有许多人都发现她回来了。
　　但由于她带着帷帽，有所遮掩，又并不知道她的眼睛已经康复，还只当她还是个盲人。脸上表情都十分精彩，丝毫不掩饰，什么样的都有。
　　云烬雪心道：原来我眼盲时，别人是这样看我的。
　　一群小孩从某家摊位上滑下来，嘻嘻笑着跑过来，围绕着云烬雪转圈，还将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她身上砸，大笑道：“瞎子来啦。”
　　云烬雪淡定不动，在某个扎小辫的男孩绕到眼前时，一把揪住他衣领拎起来，另一手掀起面纱：“好啊，原来之前是你们欺负我，现在被我抓住了吧。”
　　被拎起的男孩对上那双清亮双眼，已经吓呆了，其他孩子也纷纷丢下碎石逃跑，边跑还要边叫：“瞎子不瞎了！”
　　在摊位上一直笼袖围观的大娘终于发现不对，赶紧过来看看，斥道：“你干什么抓我家孩子？你放下！”
　　云烬雪道：“你之前为什么任由他们欺负我？”
　　她刚到小镇上那会，因为这群熊孩子的戏耍摔过很多次，还以为是附近没人管教才这样捉弄人。
　　可现在来看，分明家长就在一边，还看得乐呵呵的，就是不知道出口制止。
　　大娘啐道：“他一个小孩子能懂个啥。”
　　云烬雪道：“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被噎了句，大娘脸憋的通红。
　　周围已聚起围观之人，她准备往地上一躺开始哭嚎闹事，可第一个音还没出来，就戛然而止。
　　她瞧见抓住自己孩子的那人身后，出现另一个女人。而女人眼中渐渐漫出暗红，极为惊悚冰冷。
　　大娘瞬间说不出任何话，仿佛置身于雪原，被原始恐惧定在原地。
　　一看她这反应，云烬雪已经知道谁在自己身后，郁闷起来，转头瞪她一眼。
　　江炎玉赶紧捂住眼睛，遮住眸中红色。
　　云烬雪依然抓着男孩，向大娘展示掌心：“我不会对你孩子怎么样，但我需要赔偿，就作为之前给我治伤的费用。”
　　大娘还在那一眼恐惧余韵中，瑟缩问道：“多少...钱？”
　　云烬雪狮子大开口：“一两银子。”
　　大娘吓的毛起：“治什么伤要那么多钱啊！”
　　云烬雪道：“里面包括我的精神损失费。”
　　大娘：“那是什么？”
　　云烬雪道：“是先进社会的赔偿方法。”
　　大娘：“...你在说啥呦？”
　　又是没忍住看向她身后，掌心盖在脸上的美艳女人，微微歪头，只从食指中指缝隙间瞧她，冷成红冰的锋利视线。
　　大娘活了这把年纪，虽然素质没有，但眼力多少有一些，忍痛将钱交了。
　　云烬雪揣着钱，又伸手往其他摊子去：“还有你们，都要赔我钱。”
　　方才还看戏的一帮人瞬间愣了，恍惚想起，闹这女人的那群孩子里还有自己家那位，顿时拉下大脸，欲怒不怒。
　　最终还是忍气吞声，七搜八刮把钱凑上，算是齐活。
　　明明是合理要钱，但这番行为着实像要保护费。不过云烬雪并不在意，揣着沉甸甸的钱，大仇得报，喜气洋洋，往镇子深处走。
　　江炎玉最后看了那摊子一眼，每家每户都在整齐的揍孩子，景观别致。要是早点这么做，也不会痛失重金。
　　她手指动了动，又收回。
　　本想教训一下，但那帮小屁孩已经哭天抢地，师姐要的钱数的确不低，这帮小孩有一段时间无法安生了，她倒是不用再出手。
　　寻思完，又忍不住美滋滋想：她师姐就是聪明，让那些大人破财，理亏又不敢和她闹，可不就是打孩子了吗？太聪明了！不愧是她师姐！
　　云烬雪一边走一边数着钱，心中得意万分。这可是她最近靠自己能力挣得最大一笔钱！
　　有这番战绩，接下来的路程顺畅无比。
　　路过曾经拖欠过自己钱款的巷子，突然发现那里已经空了。剩下的屋壳子拆的拆烂的烂，明明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却没人敢过来。
　　云烬雪上下打量几眼，看向自己身后。
　　江炎玉一本正经：“这怎么回事？居然被拆成这个样子，人呢？”
　　有人恰好路过，以为她真的在正经询问，便回道：“之前好大一个店，哪天来着，反正就被一帮匪徒全砸完了。那家人被吓的不清，连夜搬走了。”
　　江炎玉道：“原来如此，多谢解答，真是一帮没有良心的坏人。”
　　那人笑笑离开。
　　云烬雪道：“别装。”
　　江炎玉立刻道：“是我砸的，但他们欠你钱，还欺负你，我受不了。”
　　云烬雪又看了她两眼，转身继续往深处走。
　　循着记忆来到曾经最爱吃的那家面馆，云烬雪站在门前，来回确认数次路线没问题，才摘下帷帽，略略吃了一惊。
　　店内开阔明亮，朱红柱撑起金顶。里头整整齐齐摆了数张桌子，大概坐满一半，小二穿梭着上菜，热闹非常。
　　这里，比她眼盲时想象时大了太多，也好看太多了。
　　云烬雪走入店中，柜台后的老板本在对菜单，扫了眼又低头，而后一怔，又抬头看过来。
　　小二正要过去张罗，发现老板已越过自己，如风掠到门边：“小雪？”
　　云烬雪第一次看见他模样，与想象中相同，是个看起来憨厚温暖的大叔，个子不高，精短健壮，声音浑厚有力。
　　原来是这样的人，在她吃不起饭时给她递上了一碗肉面。
　　云烬雪眼眶微红：“对，是我。”
　　老板奇异的看着她眼睛：“你可以看见了？”
　　云烬雪道：“是的，眼睛好了。”
　　老板哈哈大笑：“那就好！我之前就觉得你这女娃娃好看，但是眼睛看不见太可惜，现在眼睛好了，果然更是个妙人！”
　　又看向身后女人，更是放大双眼：“是你，多谢你之前...”
　　江炎玉冲他眨眨眼，示意不用说。
　　老板将话咽回去，兴奋的满面红光，将人往店内请：“快快快，去角落坐，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被引着到窗边最好的位置坐下，老板先给她们拿了点小菜，又风风火火的去后厨做饭了。
　　云烬雪刚坐下，某个女人自觉落座对面。
　　扫她一眼，云烬雪将酱油壶拿起来，观察瓶身。
　　之前没能注意，原来瓶身上还绘制着不同的彩绘，分别是店里不同菜色的Q版，非常可爱，摸上去触感倒是和从前相同。
　　窗户打开，有风呼呼刮进来，轻抚面容发丝。云烬雪微微眯眼往外看，忽然轻声道：“这里重新装修过。”
　　江炎玉手肘撑在桌上，满面笑容的看着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云烬雪轻声呢喃：“风。”
　　江炎玉浑身一震：“嗯？”
　　云烬雪看向她：“不是在叫你，是因为风。之前我在这里吃饭，没有风会吹在脸上。”
　　江炎玉明白了。在之前那间小屋子里吃饭，抬头是蜘蛛网，周围是封闭墙壁，的确不会感受到风。
　　她垂下眸子，想笑但没笑出来。
　　还以为刚刚师姐叫她了呢...
　　算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风风这个称呼了。
　　好想念啊。
　　巨大落差让她胸中梗着一口气，直让整个胸腔都疼。
　　云烬雪瞧了瞧她，微笑道：“风。”
　　能看到对面人耳尖动了动，她又转头看向外面：“好大呀。”
　　又接着：“风...”
　　对面人眼神闪躲，云烬雪感慨：“好冷啊。”
　　江炎玉委屈至极的看了她两眼，捂住耳朵，轻声道：“别这样。”
　　云烬雪看向窗外，心情颇好。
　　你以为只有你能让我吃瘪吗？我还治不了你！
　　自在心情没一会，又听对面女人问：“真的冷吗？”
　　云烬雪：“嗯？”
　　江炎玉没看她：“真的冷吗？要不要加件衣服。”
　　云烬雪收回视线，笑容抿起消逝，拨弄着筷笼：“不冷。”
　　后厨帘子掀开，一道道香气四溢的菜端上来，很快堆满了一桌子。
　　云烬雪眼看着空位占满，将人叫住道：“老板，吃不完的！”
　　老板大气扬手：“没事，尽管吃，好久不一定再来，新菜都尝尝。不收你钱哈敞开肚皮吃就行了。”
　　说着又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云烬雪笑笑，垂眸看向桌面，花花绿绿香气扑鼻，中间还围着盘卤猪肘子，肉块晶颤颤的。
　　闭上眼，尝试用嗅觉来辨别不同的味道。这次因为菜品多而有些困难，但只要花些时间，就可以做到。
　　云烬雪心道：有这种能力，我之后要不要去哪个饭店打打工？
　　拿起筷子开吃，正撕下一块猪肘肉，发现对面人眼圈有些红，云烬雪动作一怔。
　　这死小孩，最近怎么越发容易哭了？之前可是一滴眼泪都不掉的。
　　又抽了双筷子，搁在对面人碗边，云烬雪道：“快吃。”
　　江炎玉放下手，拿着筷子，却没有动，只是愣愣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烬雪自顾自吃饭，随她去了。
　　方才那两个风字，在江炎玉心里挠痒痒，想要听却也知道暂时不可能，甚至此生都没可能了。
　　死缠烂打的日子还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师姐总有一天会彻底厌烦她，且彻底的分别早晚会来到，近得如即将倾倒的山。
　　但她的生命还如此漫长。
　　怎么办才好呢？
　　良久，江炎玉突然道：“我可以问问，你所处的那个世界，具体是什么样子吗？”
　　云烬雪筷头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炎玉轻笑道：“我好奇什么样的世界，可以孕育出师...你这样的人。”
　　“我只是我们那个世界里最普通的人之一，至于世界是什么样子...”指尖轻轻敲击筷身，云烬雪沉思片刻，道：“你不是在梦里看过了？”
　　江炎玉道：“看到了，但是还有很多都不懂。”
　　不懂很正常，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云烬雪想了一会，没想到合适的切入方式，差距过大让这解释成为一个相当困难的事情。
　　发现她表情犯难，江炎玉又道：“没关系，别想了，我不问了。你好好吃饭吧。”
　　她低下头，搓着筷子，在心里嘲笑自己异想天开。
　　眼眶好像更红了些，她轻轻笑：“反正我也去不了，也没必要。”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宝子们，今天晚上来不及写双更了（心痛目移），我尽量周末或者周五这几天给大家补上不更好不！


第62章 苦河（三）
　　◎你个混蛋◎
　　在小镇中采买一些东西带上, 大包小包，有用没用都一袋装走。从镇中出来后沿着大道继续往前，估算着距离差不多, 又一头扎入丛林。
　　在林子里晃了大半个月, 吃完了携带的烙饼，腌肉和酱菜, 又开始重新打猎做烧烤。又是半个月过去，那家人没找到, 倒是因为吃东西太上火而唇角破了口子。
　　在树干上睡的迷迷糊糊, 又闻见肉烟飘上来，无孔不入一般。云烬雪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要被熏熟了, 有气无力的冲下面摆摆手：“不吃了，绝对不吃了。”
　　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腻歪烤肉到这种程度。
　　江炎玉仰头道：“你要吃点蔬菜吗？我去帮你找找。”
　　天天都吃一样的, 当然容易厌烦, 煮点菜汤或者肉汤换换口味, 应该会更开心些。
　　云烬雪驱走困意，睁眼望天。枝蔓树干与被风吹动如蝴蝶颤飞的绿叶在蓝天背景下轻摇, 光线跳来跳去。
　　虽然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去找人, 但这林子走多远看到的风景都一样, 没什么新意，除了能吃的动物，其他都没瞧见, 甚至连个水塘都没得。
　　要不是有那死小孩在, 都要以为是进什么迷阵了。
　　没得到回答，江炎玉放下烤肉, 给树上人罩了层灵力护罩, 带上心萤准备去找。
　　云烬雪摸摸胃部, 分外想念那家人做的家常菜，还有青脆可口的胡萝卜。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江炎玉背影。
　　要不然让她用灵力出手找找算了？
　　得知自己这趟出来是为了寻人，江炎玉一开始就表达了可以用灵力帮忙。只不过云烬雪拒绝了，认为靠自己也能做到。
　　现在让她出手，是不是有些过于打脸了？
　　阳光晒得云烬雪脸颊微红发烫，她心道：无所谓，反正她早就没脸没皮了，都到这会了还有什么好羞耻的。
　　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云烬雪冲那背影喊道：“那边那位修者。”
　　江炎玉脚步顿住，回眸偷看树上女人在叫谁。
　　然而林子空空，周围并没有谁在，而她的眼神明显落在自己身上。
　　江炎玉迟疑问道：“啊...是叫我吗？”
　　云烬雪将银子抛过去：“花钱买你帮我做个事。”
　　江炎玉接住银子，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指腹摩挲着。她轻笑一声，陪着演：“您尽管吩咐。”
　　简单描述了那家宅院的外形，以及都住着谁。江炎玉听在耳中，找了片空地，双掌在腹前倒向合拢。
　　她微微仰头，闭上眼，一波波灵力如波浪推开，发丝与袍边飞卷，植被摇动。
　　如同蛛网闯入猎物，稍微细小的波动都逃不过监视，筛选掉无数不正确的反应之后，定位在向东大约十二公里的某一处地方。
　　有具体方向可就好走多了，身上也充满干劲。天逐渐擦黑，两人加快了速度，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遥见森林中一片空地，袅袅炊烟升起，狗叫汪汪。
　　这一程几乎不停，走到地方时，两腿都发软了。
　　云烬雪撑着树干，越过篱笆瞧见汉子正在挑拣菜田里的小石子。黑狗在他身边转圈咬尾巴，时不时撞一下汉子后背，被他粗糙大手搡开。
　　长长吁出口气，云烬雪向宅院走去，先注意到的自然又是黑狗。先是身子一矮，尾巴狂甩，两眼放光，而后似乎认出人，汪汪叫了两嗓子。
　　汉子转头，眯着眼睛瞧人：“谁啊。”
　　那身黑袍上暗夜般的昙花悄然绽放，汉子起身，丢了手里的石子：“哎，这不是...”
　　云烬雪站到院前，温声道：“您还记得我吗？”
　　被热情引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恰好最后一道菜也收汁起锅，满桌美味香气四溢，屋内灯火明亮。
　　汉子接过两人手里的大包小包，妇人端上最后盘菜填补桌上空缺，拍着手道：“哎呀闺女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呀，我们这什么都不缺的。”
　　云烬雪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可能很久不出去一趟，我想买些平时大概能用到的给你们备着。”
　　住于深山老林中，想出去买东西肯定不容易。食物之类自己可备，但日用品都是提前存储好。所以云烬雪买了些。
　　没想到她还会回来，妇人笑的脸通红，把人往屋里带道：“多浪费钱，留着自己买点吃的呀，你们年纪小的喜欢吃个零嘴啥的都不便宜。”
　　云烬雪道：“我现在不缺钱用啦。”
　　汉子将零碎东西放在一边，去桌上摆筷子。妇人笑道：“过来过来，正好一起吃饭。”
　　四人围桌坐下，黑狗在桌腿与人腿间穿梭，转个圈趴下啃骨头。
　　妇人与汉子都没什么明显变化，不过仔细去看，好像脸圆了些，身上换了新衣裳，喜气洋洋的，性子依然热络十足。
　　汉子起身拿来四个杯子。妇人问两位：“闺女能喝酒不？自家酿的果酒。”
　　云烬雪点点头：“我们都只能喝一点。”
　　妇人给她们各倒了小半杯，清浅绿色的酒液香醇可口。汉子又坐下，搓着大腿上的衣料，左右看看，笑问道：“这姑娘是你朋友吗？”
　　云烬雪一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她。
　　江炎玉接过酒杯，正道谢，听见问题，赶忙竖起耳朵。
　　好几个现编的身份在肚里转了几圈，云烬雪还是决定按照之前的理由继续说：“我之前，不是被宗门赶出来了吗？这个是我没被赶出时候的师妹。”
　　前面的话都揉成一团，只余清御悦耳，最后师妹两个字在江炎玉空荡荡的心腔中来回回荡，越发响亮。
　　她抿了口果酒，还没下肚就已脸颊飞红，赞叹道：“好酒。”
　　妇人笑道：“原来是你师妹，江姑娘喜欢喝就多喝一些，家里多的是呢。”
　　喝了薄酒，一起吃菜，聊些近况，屋内时不时爆发哄堂笑声。
　　妇人摆手可惜道：“你要是再来早一些，就能见着我闺女了，她刚走没多久，都差不多是同龄人，肯定有很多话能聊。”
　　云烬雪笑道：“您家孩子在宗门里适应的怎么样？”
　　说到自家小孩，妇人立刻侃侃而谈：“适应的还不错，她本来吃住什么的都不挑，人懂事的很，这趟回来还知道给我们买新衣裳。不过，孩子哪都好，就是人有点耿直，容易得罪人，听说在宗门里和人家弟子吵架，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血气旺盛，不闹起来也就行，其他都挺好的。”
　　江炎玉顺口问道：“她在哪个宗门修习？”
　　汉子正在剥花生，脸颊黑中透红，略骄傲道：“是那个劈山门的，听说最近还挺厉害。”
　　云烬雪夹菜的手一顿，睫毛颤动。
　　这三个字如豁开某道陈旧伤口，疼的她差点没拿稳筷子。
　　断剑还抵在腰间，无法忽视的冰冷触感。羞辱话语夹在铺天盖地的雨水中砸下来，在耳边回荡。
　　正道不容你，邪道也丢弃你而去。我要是你，我直接给自己一剑了结残生。
　　免得辱了曾经修仙界第一大师姐的名头。
　　而记忆中的大雨似乎也穿越时光再次倾泻而下，外头响起轰轰雷声。
　　妇人正要起来，被汉子按下，自己跑出去：“我去收衣服，你们继续吃。”
　　打开门，顿时有冷风灌进来。可见黑天夜幕中卷起沉重云块，穿插着雷电，刺眼耀目。
　　云烬雪脸色苍白，缓缓收回手，只夹了距自己最近的那道菜，到口中慢慢咀嚼。
　　江炎玉将她所有的反应收入眸中，微微歪头，若有所思。
　　吃完饭，一起聊了些东西南北，几人都喝了不少酒。时间渐晚，又来到这家女儿的房间休息。
　　屋中收拾的干净整洁，只有一张床，但很宽敞。
　　云烬雪过去坐到床边，颊面泛红，微微发怔。
　　刚洗漱完，脸上还散发着湿润潮气，她用手背试了试，似乎温度略高。
　　也没喝多少，看来这酒后劲不小。
　　听见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云烬雪抬眸望去。女人凑了两个凳子拼在一起，准备就这么凑合一夜。
　　外头雷声阵阵，云烬雪道：“过来吧。”
　　她脱去鞋袜，躺进床里，揉揉有些钝痛的太阳穴：“要是让他们看到你睡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江炎玉反应好一会，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顿时从板凳上一跃而起，生怕她改主意似的快速脱衣服在床上躺好。
　　这家女儿个子应该不高，床铺是量身定做的，江炎玉躺在上面，脚踝正好抵在床尾，只好稍稍弯着身子。
　　云烬雪感受到床边人的动作，双目放空，酒意催着整个人都悄悄加热变红。
　　她们各躺在床的两边，中间距离可以再塞两人。江炎玉凝视着她的背影，慢慢平复着呼吸。
　　明明很远，却已经察觉到那人的温度，生怕自己比雷声还要震动的心跳被人听到，她裹紧被子。
　　木质墙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柔和纹理上覆了层时光包浆。云烬雪想要转移自己在雷雨天内逐渐不受控的心绪，便将手掌贴在墙上，感受着冰冷表面下曾搏动的树木心跳。
　　被砍伐而死过一次的树，会因为变成其他东西而拥有二次生命吗？
　　就像她，心脏都没了，放入胸腔的都是死物，却支撑其她生命的延续，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放在现代也绝对是奇闻，可她现在还算是活着吗？还能称之为人吗？
　　不，树砍了还有用。填在她心腔中的那颗心脏本可以拯救更有价值的人，却用在了她这种原本也不会死的废物身上。
　　心脏都要不甘心了。
　　空荡胸腔已经被填满，却似乎有更大的空洞要将她吞吃。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云烬雪调整着呼吸频，双手相互扣住，抵在额头，想将骤起的糟糕心情压下。
　　窗户为避免灌雨而关的严实，但窗纸上依然可见惊雷一下下闪烁，而后没多久，震天撼地的轰隆巨响就紧接而来。
　　在风雨雷的嘈杂声响中，云烬雪意识恍惚，仿佛又置身于大雨中，铺头盖脸的雨水砸得人肌肤钝痛。
　　她看到前方树林里有三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忽远忽近，手中抛掷着她唯一的珍宝，光点来回跳跃，直到所有画面骤然消失。
　　扑面而来的白雾让眼睛剧痛，断剑插在身边，那段阴冷话语由远及近，几乎是在天地间回荡，震耳欲聋。
　　红镜山中也下过这种大雨。她在听风殿与观云台里日日夜夜难以休息，在苦痛中挣扎不休，已经到了听见雷声都要发抖的程度。
　　逃出来之后也躲不开命运，她总能觉得身上的伤要又在翻开迸裂，并神经质的想要确认，为什么小腹上的伤始终不愈合？是不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她将手指探于其中，触摸到自己滚热的内脏，泪流满面。
　　而那场雨所带来的灾难就此结束了吗？没有。后来又引起了什么呢？神极宗的覆灭。
　　她像个傻子一样自问自答，黑潮将她淹没，是苦涩的河。
　　转头望去，岸上沉甸甸站着数千名殁于雷魔手下的弟子，为首是丘远行长老曾经温柔的面容，此刻青灰一片，双目瞪大，安静盯着她。
　　苦水侵入云烬雪肺腑间，几近窒息。
　　她用尽全力在哭。
　　接着，她看到岸上很多死去的人，一起恸哭。
　　身体被翻动，云烬雪意识沉浮间，眼前骤然破开明亮，对上一双担心的眼。
　　江炎玉满面惊惶，将她放平，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做噩梦吗？你看起来很难受。”
　　云烬雪呼吸急促，额角布满细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天花板，压抑着心潮：“没有。”
　　江炎玉想给她传灵力，又被毫不留情的推开。
　　云烬雪翻身过去，按住前胸，冷汗津津，抗拒之意明显。
　　江炎玉低声道：“让我帮你吧，能舒服一些。”
　　云烬雪冷道：“不需要。”
　　江炎玉跪坐在她身后，想要伸手又收回。能听见女人细碎呼吸，眼睁睁看着她瘦削的肩膀颤动着，还是忍不住将掌心轻轻抵在她脊背上。
　　可灵力才刚刚探出头，身前人立刻坐起来，转身过去，背靠墙壁与窗户，扑腾一声。
　　“别碰我。”
　　她表情坚决，虽虚弱但目光有力，将江炎玉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云烬雪闭上眼，指甲死死掐在掌心，有意识去调整呼吸，可往常会在很快就压下的心潮愈发泛滥，甚至逐渐淹没理智，将她拖入情绪失控的深渊。
　　尤其在此时，面前人再次开口：“我可以尝试让...”
　　云烬雪道：“闭嘴。”
　　江炎玉立刻噤声。
　　在一次细微失控后，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云烬雪怒道：“你不要说话！都别说话！吵死了！”
　　江炎玉点点头，指尖微动，用灵力将此间屋子隔绝起来，隔绝声音。
　　云烬雪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道：“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来见证我还能有多糟糕吗？”
　　江炎玉道：“不是，是我离不开你，所以才这样。”
　　云烬雪道：“你有什么好离不开我的，你是天灾魔物，随便动动手指天下人都要瑟瑟发抖，你在我这卑躬屈膝是为什么？我没有什么东西能再给你了。”
　　江炎玉也发现她情绪不对，恳切道：“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很重要。”
　　云烬雪渐渐有些喘不过来气，头晕目眩：“你们红镜山都不是什么好人！”
　　江炎玉点头道：“是，我承认。尤其是我，我最坏。”
　　云烬雪怒道：“抢我的马！抢我的钱！还抢我的...我的...”
　　眼眶微红，却没能说出来。
　　腰间还缠着起身过急时没有掀开的被子，勒的云烬雪有些疼。
　　她低头，想将那被子掀开，很薄的被裘卷在一起，简直如绳。
　　她尝试两下未能成功，从前磅礴如海的耐心在此时轻而易举消磨殆尽。简单的动作已她浑身颤抖，汗如雨下，痛苦万分。
　　她很快放弃，后靠在窗户上，蹙着眉，胸腔窒闷异常。
　　恰有雷光闪过，在她身后明灭，某瞬间将一切映照的苍白至极，仿佛掀起了世界的皮囊，露出骨骼。
　　发觉她喘不过气，江炎玉着急道：“师姐，呼吸。”
　　刚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似乎说了很多次，刚弯起唇角，眼泪便掉下来。她只是轻轻重复着：“师姐，呼吸。”
　　云烬雪在模糊视线里看着她，额头胀痛。脑海里闪过两幅画面，泉海奇潭中的光怪陆离，以及喜乐宴内的羞辱折磨。
　　她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缺失的心脏在替她抱怨。
　　我已经知道你会给我的不仅仅是吻了，你个混蛋。
　　女人眸子里越发浓烈的排斥如针，一把把刺过来，让江炎玉身躯刺痛。
　　尽管拼命压抑着，可还是无法阻挡糟糕情绪壮大。云烬雪头痛欲裂，终于忍不住，咬牙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已经不是第一次询问，江炎玉始终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用那双逐渐潮湿的眼眸看着她。
　　云烬雪微微撑起身子，嗓音冷质：“你说你喜欢我？”
　　江炎玉认真道：“喜欢。”
　　云烬雪嗤笑一声，不知在笑谁：“你一个没有心的魔物，你喜欢谁？”
　　江炎玉没有吭声，眸光波动，承受不住似的微微低头。
　　云烬雪呼吸急促，肺腑冷痛。眼前也阵阵发晕，连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你为什么还喜欢我？你有病啊！”
　　除了面前之人，这里没人知道她来自其他世界，不知道她的许多行为要顺应规则。他们眼中的自己仅仅是云烬雪，面对那些逃避行为，他们心里到底会怎么想？
　　归星会觉得她自私吗？她肯定会！只是她乖巧礼貌不会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
　　长老们会认为她是个难担大任的废物吗？也一定会，不会当面说她是因为觉得她这种承受能力很差的家伙连几句教训话都听不得。
　　这些想法一出来，又被她立刻推翻。
　　手掌揉入发中，揪住几缕发丝往下拽，牵出麻木锐痛。
　　怎么可以这样去想他们呢？他们那样温和的人，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啊。
　　可万一呢?
　　在那些崇拜过她，甚至以她为信仰的那些人眼中，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小镇上看盲眼自己的那些人的眼神，如盏盏鬼火，幽幽燃烧，在梦里也燎原。
　　也许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再过几年，或者十几年，这世界和她就没什么关系了不是吗？不要想那么多了，为什么给自己找事？
　　但那些都是曾经接触过，鲜活无比的人，仅仅是可能被讨厌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痛苦，根本无法忘怀或忽视。
　　手腕忽然被攥住，云烬雪抬眸，见女人帮自己拆去纠缠在指间的发丝。
　　她神情悲痛，眉头蹙着。从指间拆出的断裂长发飘落在床上。
　　江炎玉嗓音哽咽：“别伤害自己。”
　　一股气顶上来，云烬雪握住她腰间红刀，拔出雪亮银光，将利刃推到女人脖颈。
　　云烬雪跪在她面前，被子从她腰间散落。她居高临下望着人，冷眸锋利：“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江炎玉只是看着她，泪光闪动。
　　窗外雷鸣阵阵，越发急促。雨声冲刷着屋檐，狂风呼啸。
　　刀刃推进，轻易割破肌肤，涌出一线鲜血，扎疼了云烬雪双眼。
　　她忽然清醒了似的，丢开刀，浑身脱力般往后靠去，重重砸在半截墙壁与窗户上，噗通一声。
　　江炎玉的心脏也跟着颤一下。她膝行向前，颤巍巍的手想去治愈女人发间的细小伤口，却被拍开。
　　江炎玉揉着手腕，低声祈求道：“师姐，求你了，你再看看我好不好，不要直接就把我丢掉。”
　　云烬雪神情空白，脸上血色缺失。
　　兔琦是因为她无能而死掉的吧，那小姑娘在颠红堂窜了那么久从没被发现，却因为想帮自己就遇难了。
　　江炎玉颤抖道：“我喜欢你，我永远喜欢。你一点也不糟糕，不要讨厌自己，要讨厌就讨厌我。”
　　明知道红镜山都是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骗子，明明刚得知那种毒物没有解药，但还是轻易被骗走心脏。她像个蠢货，且永远不会有长进。
　　瞧见她脸色越来越差，江炎玉语无伦次道：“你恨我，那些让你痛苦不开心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你恨我就足够了，不要恨自己，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云烬雪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撑起一口气力，转身打开窗户，风雨直接刮入屋中，吹得她发丝飞舞。
　　她翻身屋外，落地在走廊，赤脚向院子里走去。
　　江炎玉跟着翻出来，眼见女人就要走入风雨中，慌张伸手在她头顶丢了个灵力罩，却因为这动作失去平衡，直接从窗户上摔下。又赶紧爬起来跟上。
　　黑狗因为大雨被牵进屋子，院内仅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动着。
　　云烬雪立在胡萝卜田地前，已经是生出的新茬了，雨水冲刷着翠绿摇曳，泥土被泡的又深又散。
　　找准位置，云烬雪蹲下身，开始用手在地上挖掘起来。
　　一捧捧土壤堆积在旁边，已经到当初埋葬的深处，却不见兔琦的枯骨。
　　云烬雪满手泥泞，视线发直。
　　去哪里了？
　　难道是被他们发现院里莫名埋着东西，挖出来扔在其他地方了？
　　不行，她得去找兔琦！
　　猛地站起身，在轻微眩晕中站定。
　　耳边是哗哗雨声，云烬雪心急如焚，却看到胡萝卜地中间有一块小土坡，坡前立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小兔子之墓。
　　所以，这家人的确发现她偷偷埋了东西，但并没有将之扔掉，而是重新埋进了胡萝卜地深处，还给她立了个牌子。
　　所有被莫名兜起来而无法发泄的情绪决堤，眼泪终于滚下来，云烬雪脱力般蹲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才终于清醒些，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浑身狼狈。
　　云烬雪调整着呼吸，情绪退潮也抽去了她所有力气。她撑着站起，慢慢走回走廊，留下一串泥脚印。
　　翻窗户时，差点因为力气不够没上去。好在借了把力，翻过去，倒在床上，困意浓重，将她拖入梦境深处。
　　江炎玉蹲下.身，将走廊上的所有脚印擦干净，而后才静悄悄的翻回去。
　　跪坐在云烬雪身边，江炎玉拿过几张纸，小心翼翼擦拭着她的手指和脚，将所有泥擦干净，保证她睡的那一块床被也没泥。
　　侧躺在床，她轻轻检查着女人头上有没有破损，见真的只有几缕头发断了，才稍稍放心。
　　起身关好窗户，江炎玉又躺下，回想着方才师姐的一系列反应。
　　挖心和致盲这种程度的仇怨，她一路只游山玩水见故人，似乎并不着急去报仇，甚至可能就没打算去报。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足够糟糕，才完全提不起心思吗？
　　她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到底是谁下手，因为什么下手，又说了什么，才会让她颓败至此？
　　必须要想办法打听到。
　　江炎玉压下一波波烧起的怒火，想着要快些睡觉，明天差不多还要赶路。
　　可她还是摸着脖颈间已经干涸的血块，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后，云烬雪表示要继续赶路。
　　妇人见留不住，又给她塞了一大堆吃的，叫她之后还经常来玩。送她出门时，还附带着整整一大兜胡萝卜。
　　关于小兔子，云烬雪没有问，他们也默契的没提，像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又重新走入林中，刚下过大雨，地面潮湿泥泞，但铺着厚厚落叶，还能忍受，只是要小心些。
　　云烬雪慢腾腾往前走，逐渐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也许是长期以来压抑太多，又或许是酒意上头，以及雷声隆隆让她想起太多不好回忆，以至于像个疯子一样发泄。
　　清醒过后总是后悔不已，也难以想象那居然是自己，有点丢人。
　　云烬雪揉揉眉心，悄悄回头看了眼。
　　依然是红衣外罩着层较短白衣，眼下有浅浅青灰，昨天应该是被自己闹的没休息好，其他瞧着倒没什么。见自己看过去，还轻轻笑起来。
　　云烬雪收回视线，在复杂心绪中一脚踩进泥坑。
　　“....”拔出脚时，看着沾满污泥的鞋子，云烬雪想起自己昨晚上大雨天去泥地，还徒手刨土，弄的估计哪哪都不干净，但醒来却都没有。
　　又悄悄回头看了眼，云烬雪在心里叹口气。
　　这死小孩真的未免太执着了吧。
　　两人继续前行。方才那意味不明的两眼给了江炎玉勇气，清清嗓子后道：“我好像猜出了一些事情。”
　　云烬雪道：“哦。”
　　江炎玉道：“师姐昨晚上刚见那家人，他们没问你眼睛的事，说明你之前见他们的时候，眼睛还没问题。”
　　“但是那家面馆和那个小镇上的人，却都知道你曾经眼盲。所以我猜测你是在这两个时间段之间遇到那些糟糕事情的。”
　　“而且，你昨天晚上吃饭时对劈山门的反应很大，所以我觉得是可能是劈山门之人对你下手的。”
　　云烬雪面无表情，心中却微微掀起波澜。
　　居然全猜中了！有那么明显吗？
　　避免她继续往下猜，云烬雪道：“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江炎玉走上前与她并肩：“你可以继续雇佣我，就当是买杀手帮你报仇。我很便宜的，你绝对不吃亏。”
　　云烬雪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一个莫名其妙的状态了，赶紧及时打住：“不用，不要，不行。报不报仇是我的事，如果我愿意，我去请仇人吃饭都和你无关，所以你不要再问了。”
　　江炎玉道：“为什么呢？”
　　下意识问完，又觉得这个答案自己应该不敢听，于是立刻又抱着胡萝卜飘远了：“我给你探路！”
　　云烬雪道：“先回来。”
　　江炎玉又颠颠飞回来。
　　云烬雪看了眼她颈间，玉颈修长，光滑洁白，并没有伤口。
　　难道是记错了？自己没砍她？
　　不过没伤就行，她可不想一直惦记着这事：“没事了。”
　　江炎玉这次没离开，又和她并肩走在一起，时不时转头看她一眼，又喜滋滋的转回去，咔嚓咔嚓咬胡萝卜吃。
　　云烬雪有些无奈。
　　赶也赶不走，留又留的艰难，一眼看到头的悲惨结局，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
　　离开那片深深丛林，云烬雪站在阳光下，琢磨着下一步去哪里。
　　没犹豫很久，这次她又有了想法。
　　歇了一会继续赶路，这回目的地明确，直奔风波岭而去。
　　十几年前，她刚刚进入这世界没几天，因为江炎玉想让自己帮她处理江家人而出发。路过一家客栈，并在那里第一次出手，体会过做仙家的乐趣与成就感。
　　如今故地重游，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风波岭距离神极宗旧址有些近，但又没近到给官方使用，但至少原本是众多修者要去神极宗可能会选择的路线之一，所以一直以来也不算很荒寂。
　　可现在走过来，只见路边荒草成山，路面也长出杂草，原本的车辙因为长久没再有碾痕而逐渐变平，老鼠以及各种小动物窜来窜去。
　　这番情景，原本以为那家小客栈肯定也搬了，本打算去确认一下就离开，但没想到居然还在。
　　就是外面破败了太多，简直要塌不塌，门口酒旗也破破烂烂的，鲜有人至。
　　两人走过去，发现一个面容苍老深紫的男人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一张处处凝聚着苦水的脸藏在愁云惨淡中，被阳光一晒，反出雕塑般的光来。
　　他没看是谁来，只是开着干哑嗓音：“干馒头，十文一个，其他小菜一律三十文。”
　　尽管很多记忆都有所模糊，但这个人云烬雪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轻声叫道：“王二。”
　　王二快速眨巴着眼，仿佛不相信这年头还有谁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迎着阳光抬头看：“谁啊？”
　　云烬雪取下帽子：“你还记得我吗？”
　　看清她脸的一瞬间，王二的烟杆便垂下来，最后一口烟气喷出，他苍老的眼眸立刻潮湿起来，蓄着泪水，如两汪湖泊。
　　他扶着门框站起身，局促万分的拽着有些脏兮兮的粗布衣裳：“仙君，我当然记得你，你怎么来了？”
　　客栈的黑暗里走出个瘦巴巴但个高的女孩，头发板结，剪到肩膀处，有些乱糟糟的，那双眼睛倒是无比清亮锋利：“爹，谁来了？”
　　云烬雪笑道：“这是你孩子吗？”
　　王二道：“是，是我闺女，叫王贞。”
　　大掌扶在女孩后脑勺：“这个是仙君...”
　　他捏着烟杆，嘴巴张开又合上。想要更详细的介绍，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仙君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云烬雪道：“叫我云...雪就好。”
　　女孩是副冷相貌，规规矩矩弯腰喊：“云雪仙君好。”
　　云烬雪道：“不用喊仙君。”
　　女孩道：“云雪姐姐好。”
　　王二咧出个干巴巴的笑，但又非常瞧着诚心，似乎已经对笑容不习惯，而忘记该怎么控制面部表情似的。
　　走进店内，大白天也昏暗一片，椅子都收起来倒扣在桌上，落了层灰，只有一张桌子还在使用。
　　入目一切都陈旧不堪，不用问近况也知道大概如何。并且，云烬雪发现他走路姿势非常奇怪，一瘸一拐，整个身子都要往旁边歪，很明显有问题。
　　想要问，又怕是敏感话题，让他不快。
　　注意到她的疑惑，王二摸了把脸，搬个小凳子一坐，掀起右边裤腿，笑道：“是因为这个。”
　　从大腿往下截断，伤口看起来恢复的并不好，整个腿部的皮肤都呈现一种病态的紫。而断处下面用树枝和各种绑带做成的假肢顶起来，没有打弯处，所以走起来格外奇怪。
　　云烬雪微微发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二又拿着烟杆，但没抽，只是在假肢上敲了敲，说起之前。
　　原来那会辣皮踹了他一脚，腿折了。云雪离开前给他钱去治，却没想到她老婆那会生产，并且是难产，于是所有钱都用在了妻子身上。
　　孩子生下来了，妻子却没能挺住。
　　他骤失亲人，悲痛欲绝，没能张罗店铺，但还得养家，短时间内迅速颓败下来，腿部状况也越来越严重，直到最后无可救药。
　　那块烂肉从他身上割去的如此利索，就如同妻子从他身边离开一样突然又无可挽回。
　　而这之后，随着神极宗覆灭，以及许多人外迁，这里逐渐荒废下来。他拖着坏腿和幼女，根本无力离开，只能在逐渐死去的地域里逐渐死去。
　　听完这段经历，云烬雪有些沉默。
　　在她拜访旧友的这个过程里，所见到的每一个人，相比较之前，要么是心境更加通达，要么是有了更好的前程，都在向上走。
　　她本以为这种气氛会延续到最后，却没想到恰恰是最后，还有一个苦涩的句点。
　　而她在这里，收到过来自修仙世界的第一声惊叹赞美。
　　云烬雪将身上钱掏出来一些，排在桌上：“这些钱应该够治病吧，如果能换一个好点的假肢...”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看到王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线，甚至桌上那叠银票也激不起任何水花。
　　他只是挥挥手道：“不用啦，我这没必要的。”
　　断腿失妻，以及接连不断的贫穷已经将这个人打垮，钱无用，什么都无用，他没有站起来的能力了。
　　云烬雪眼眶微湿，似乎想起十几年前，他在山匪刀下还尤敢心疼赶路老夫妇，而不愿配合的模样，如今却让生活蹉跎成这个样子。
　　她见不得这样。
　　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又咽回去，她低头看着桌上银票。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可...还是想试试。
　　只是空想也没用，目前的医疗技术可以给残疾人装上一个能够正常使用的假肢吗？
　　他如今如此颓丧，也不一定就是没去努力过，只是最终发现没有希望所以放弃了。
　　云烬雪看着他，想起自己的姥爷。在生命的晚年由于双腿割除而在轮椅上生活，习惯运动遛弯的老人难以接受这种人生结尾，尽管有亲人陪伴安慰，最终还是郁郁寡欢离世了。
　　在医院中，也见过不少截肢病人，仿佛截去了笑容能力，坐在病床上，或发呆，或痛哭，或绝望后试图自尽。其中不乏人生刚刚开始的年轻人。
　　那个时候，云烬雪就想着，若是有能够让所有残疾人都能重新掌握缺失身体的控制权，该有多好啊。
　　可现代都没能做到的事，这里怎么....
　　诶？
　　云烬雪意识到什么，捂住前胸。那颗机械心脏还在兀自跳动，为身体泵送鲜血。
　　奇巧连心脏这种东西都做的了，假肢这种东西怎么会做不出呢？按理说，应该会更加简单才对。
　　云烬雪隐隐沸腾起来，站起身道：“走，我带你们明台，一定把腿治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老妈做的辣乎乎的卤鸡爪爪太好吃啦嘎嘎嘎，怒干两大盘！


第63章 喜乐（一）
　　◎人是需要存在价值才能更好活着的生物。◎
　　乘马车来到明台, 一路直奔鸳鸯帐暖。
　　云烬雪刚掀开车帘，还没往下走时，意识到一件事。
　　她作为曾经和颂仙有过交际的朋友, 偶然来住住能够理解。带陌生人来似乎就不太合适了, 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多少会给人家带来麻烦。
　　于是, 马车换了个方向，到鸳鸯帐暖附近一家客栈停下。
　　云烬雪下了车。接着是那少女王贞, 利索跳下, 而后扶着王二慢慢挪下来，在地上站定。
　　王二抬头看了眼酒楼龙飞凤舞的招牌, 以及看着就华贵至极的装潢，被吓到似的收回目光, 扶紧女儿手臂道：“这个, 要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吧, 这里...”
　　云烬雪道：“没关系，我来付。”
　　“不用付。”江炎玉帮着牵马, 四处打量着：“这是颠...我家的客栈。”
　　云烬雪一怔, 没想到随意找了家, 居然是颠红堂的产业。要改口显得刻意，只好认了。
　　客栈门口有小厮过来帮忙安置马车，几人站在门前, 江炎玉道：“可以把你的帷帽借我吗？”
　　云烬雪将帷帽摘下来递给她：“怎么了？”
　　江炎玉小心接过, 将面纱整理好，戴在头上：“除了亲信, 我一般不以真面目见手下人。”
　　说完, 她让三人稍等片刻, 自己先进入客栈。没一会又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位手脚麻利的小厮，满面笑容的将人请进去。
　　因为王二腿脚不便，所以房间准备在一楼角落，比较僻静之处。酒楼一日三餐都管，房间宽敞明亮，里面隔开两张床，非常舒适。
　　王二局促不安的站在屋中，仿佛不知道该坐在哪里。王贞站在他身边，紧紧抿着唇，视线一直在地上移动。
　　云烬雪搬来软凳：“来，先休息一下，不用那么紧张。”
　　让那两人坐下，云烬雪又道：“马车上没怎么好好吃饭，你们稍等一下，我先去叫顿饭来。”
　　江炎玉道：“我已经叫了，没事，你也休息。”
　　话音刚落，方才那两位小厮已经各端着托盘过来，一盘是饭菜，一盘是果切，都花花绿绿精美至极，看着就价格不菲。
　　王二沉默片刻，轻轻拍拍王贞的脊背，低声道：“乖乖去尝尝，要谢谢仙君。”
　　王贞微微弯腰，道了声谢谢，却也没动，只是守在父亲身边。
　　这俩人看起来比方才还要忐忑，仿佛穿了身拘束衣，伸不开手脚。
　　云烬雪看了看桌上菜，等小厮离开后，搬来凳子坐到桌前，向王二笑道：“你现在可莫要叫我仙君了，我早已不是。”
　　王二咧出笑容：“这哪里有是与不是，您一日是仙君，一生都是。”
　　云烬雪叹气道：“我遇到点事，一身仙力都没了，还遭人暗算。那会可狼狈了，现在也是靠朋友接济凑合过活，一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感觉一点意思都没有。”
　　江炎玉微微站直身子，紧张的看了她一眼。
　　王二微微睁大眼，被凄苦填满的面容终于露出惊讶：“仙力没了？咋会如此？还遭人暗算？”
　　云烬雪道：“这里面的事，说起来就太长了，反正日子是真难过啊。”
　　王二凝了眉头，无比赞同这话，也跟着叹气。
　　半晌后，他又道：“当年，若不是您仗义相助，我那小店之后还不知道要被山匪刮多少次，早就要干了，所以您是救了我们一家人，还有许多路过的百姓。一般仙家不会管我们死活，您却毫不犹豫出手，我一直记得您。”
　　“好人不会被埋没，您现在落寞，后面肯定还会有发达的时候。”
　　云烬雪笑道：“当年，王老板您虽然知道自己不敌山匪，还是想顾及那对老夫妇，颇有良知。我也是赞赏您为人才决定出手的。所以我也认为，王老板您之后的路...”
　　本想说越走越顺，但对于有腿疾的人而言，就算是祝福话也怕刺耳，便改口道：“王老板之后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攻 众 号|番|茄|仔|宅|宅|整理  王二手掌搓着裤腿，习惯性摸烟杆，又想起这是什么地方，顿住了，只是道：“我这把破骨头烂肉，不行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王贞唇抿的更紧一些，低下头。
　　云烬雪看了她一眼，笑道：“王老板方才还说过好人不会被埋没，转眼就说不行，难不成有我这个好人发达的机会，没有您这个好人起来的道理？”
　　王二局促笑笑：“也不是。”
　　将筷子分过去，云烬雪又道：“您这段时间就安心在这住着吧，稍后我去找我朋友打听假肢的事情，后续事宜都由我来。”
　　王二想撑着桌子站起来：“这实在太麻烦您了，我这要如何接受...”
　　云烬雪将他扶下：“我也不是仅仅为了帮您，其实我那朋友还没尝试过给人做过假肢，您也算是帮忙体验一下了，需要您配合问问感受的，好吗？这样她之后有了经验，方便给别人做。”
　　王二犹豫道：“这...”
　　云烬雪笑道：“您先好好吃饭吧，没关系的，也让我再体会体会做好人的感觉嘛，日子那么难过。”
　　王二默了半晌，捏着筷子尾部，身子微晃，双手合十连连低声说了数句感谢。
　　这才帮女儿把碎发卷到耳后：“尝尝好吃的。”
　　陪他们吃完饭，将人安顿好，云烬雪风风火火赶去鸳鸯帐暖。
　　进了门，并未瞧见颂仙，大概是去忙碌了。云烬雪径直上楼，去奇巧长住的房间，轻轻敲门道：“奇巧在吗？”
　　里面传来窸窣翻被子的声响，而后是光脚丫跳上地板，又噔噔噔由远及近。门唰的一声拉开，奇巧两只圆眼睛发光：“哇！你回来了！”
　　云烬雪揉揉她脑袋：“是哦。”
　　奇巧抓住她腰带，反手将人拉进屋里：“快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心脏怎么样了。”
　　江炎玉本打算跟进去，闻言一怔。
　　抬眸看了那清丽背影一眼，她犹豫须臾，又收回脚，退出房间。
　　将门拉上后，她抱臂靠在屋门边等待着。摘下帷帽在手里把玩，面纱间似乎还能另一个人发丝的清香，若隐若现。
　　她轻轻笑起来，将帷帽扣在胸前，抬眸观赏着透过高墙的阳光。
　　云烬雪被小家伙拽进屋，有些哭笑不得。
　　将人拉到床边，奇巧抖了抖被子，将一堆画笔纸卷木质机关玩具抖开，而后将人按倒在床。
　　云烬雪道：“真的要检查吗？我已经完全好了。”
　　奇巧跟着爬上床，跪坐在她身边，小眉头凝起来：“我不信，你这人不舒服也不会说出来的，万一是瞒着我怎么办。”
　　云烬雪牵着她的手到自己脸边，冲她温和笑笑：“你瞧我现在脸色那么好，一看就是很健康对不对？”
　　奇巧在这种事上很难说话，坚持道：“不行，我必须要检查。”
　　云烬雪无奈，只能任她去了。但当衣服掀开时，她又握住那只小手，脸色微白道：“其实我有点怕疼，再割开的话...”
　　奇巧右手五指褪去人体肤色，化为树枝，扭曲盘结为一柄锋利刀刃。
　　闻言，她道：“之前我给你埋下心脏的时候，那一处伤口缝合的很细。我小心一些沿着切下去，不会让你有多疼的。”
　　云烬雪不敢看那锋刃，避开视线，轻声道：“好。”
　　奇巧观察她面色，发现还未动手已越来越苍白，那刀刃又重新幻化为手掌：“不检查也行，那我问几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我，不要隐瞒。”
　　云烬雪松了口气，将衣服拉好：“好，谢谢小奇巧。”
　　她酝酿片刻，开始问起心脏运作的种种细节情况，云烬雪一边回想着，一边回答。
　　到最后，奇巧终于满意了。又抱着她胳膊，问道：“你之后还要出去吗？”
　　王二的事可能没那么容易结束，云烬雪道：“有一段时间不出。”
　　奇巧立刻喜滋滋：“那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可以时刻帮你看着，还可以一起去玩！”
　　云烬雪轻笑道：“行，不过我这次回来，是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奇巧趴在她身上：“可以。”
　　云烬雪道：“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奇巧握拳头举手：“没有奇巧办不成的事！”
　　云烬雪忍俊不禁：“是是是，奇巧最厉害。”
　　默了会，她道：“我有一个老朋友遇到些事，断了腿，几乎走不了路。我想问问，你可以做假肢吗？”
　　这个话题奇巧有些感兴趣，她问道：“腿是从哪里断掉的？”
　　云烬雪两指并拢，从自己右腿膝盖上方划过：“大概从这里以下。”
　　奇巧以她的腿做参考，将之弯曲又放平，沉思片刻后道：“可以做，那个人是修者吗？”
　　云烬雪摇摇头：“并非，是凡人。”
　　奇巧沉吟道：“那就有点困难了，不过也难不倒我，就是可能花费时间会久一些。”
　　云烬雪坐起身，一手揉揉膝盖处，另一手放在脚踝：“是不是这两个地方比较困难？”
　　“对。”奇巧从床边抓来炭笔与一张空白纸，画出假肢的简单草图。
　　“关节处的活动多，要保证灵活，又不能太滑，更不能容易磨损，并且还要能随着主人的意志移动。若他是修者还好说，若不是，就代表着不能用灵力来时刻调整，所以会比较困难。”
　　想想也是，如果把此修仙世界的灵力比作电力，那就能把假肢看做独立提供动力的机械工具，配合主人移动。但没有的话，只靠机关，则难以驱动，更不能做到以假乱真。
　　并且，云烬雪连带想到，制作假肢的材料也需要费心，从心脏就能看出来用料颇贵则多，是个问题。
　　奇巧果然也提到这处：“上次做心脏的材料还剩一些，我本来留给你做配件的。现在可以先分出来做个框架，剩下的我去让颂仙姐姐买。”
　　云烬雪道：“先别告诉颂仙了，这个事我来想办法吧。”
　　她想帮别人忙，却是让奇巧出力，让颂仙出钱，她自己做好人。如此慨他人以慷的行为，未免太不要脸。
　　奇巧正式开始制作之前，往往都会花一段时间来画图和雕琢细节，云烬雪准备在这段时间存点钱，而后去购买材料。
　　于是她问道：“我想问一下，这个假肢，你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画图呢？以及购买原料大概要用所少钱？”
　　奇巧道：“可能需要一到两个月。钱的话，这个我其实也不太懂。但之前我和颂仙姐姐一起出去，好像用了一百两银子吧，腿可能便宜些。”
　　云烬雪被这钱数惊到，好半天才呼出口气：“好，那我先谢谢你了。”
　　哄着她继续睡觉，云烬雪走出房门，背靠着门扇发呆。
　　江炎玉见她出来，又神思恍惚，问道：“你怎么了？”
　　云烬雪下意识回道：“我在想，怎么能在两个月时间内挣一百两银子。”
　　江炎玉道：“我有很多，你想用钱我拿给你。”
　　云烬雪回过神来，摇头道：“不用。”
　　她转身往楼下走，搬了个椅子坐在门边后头，看门外人来人往，撑着下巴发呆。
　　要怎么短时间内挣到钱呢？
　　一百两实在不是个小数目，仅靠给他人做活领月钱，怕是这辈子到死都攒不起。小钱容易，大钱还是要自己当老板。
　　那就开店吧，卖什么呢？她有什么一技之长？
　　这具身体此下最突出的优势应当是嗅觉和味觉，所以要开饭店吗？
　　先不说饭店这种产业前期投入成本巨大，单说她自己。大学时完全没接触过经营管理，小组作业都催缴困难，更何况去协调那么多人，还要解决可能潜在的各种麻烦。
　　况且，在都城明台，酒楼行业的天花板有四海珍馐，下面也有一大票无数已经打出名头的店铺。云烬雪可拿不出什么东西和别人卷。
　　门前经过许多人，来来往往，装束模样都不相同，有游客也有流动商贩，以及匆匆忙忙不知目的的过路人。
　　云烬雪的目光随之滑动着，试图琢磨出商机。
　　江炎玉也搬椅子坐到她身边：“你想买什么东西？”
　　女人望着门外发呆，似乎没有听到这句问话。
　　江炎玉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又道：“你是想给王二治腿，才需要钱吗？”
　　云烬雪揉着下巴，呢喃道：“做流动的小生意似乎也不错。”
　　不开店，像卖糖葫芦一样做个流动小摊贩，看起来限制，成本也低。
　　不过，这能挣几个钱？而且她也的确不知道卖什么。只有灵敏的嗅觉不代表可以做出都合大家口味的零食。
　　记忆往前回溯，或许...蛋糕？
　　余光瞥见女人靠近的眉眼，云烬雪一怔，问道：“你做什么。”
　　江炎玉退回身子，双手老实放在膝盖上：“没，就是看你在发呆，想叫一下你。”
　　云烬雪道：“我可没在发呆。”
　　江炎玉道：“我那里有很多钱，都给你用。”
　　云烬雪道：“不用。”
　　江炎玉有些苦恼，轻声道：“你是因为不想用我的钱吗？但钱这种东西本质上又没主人。”
　　“这是重点吗？”云烬雪站起身，将椅子收起来：“不是不用你的，任何人的我都不想用，我要自己挣钱。”
　　不想用别人的东西做好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正好也用来消磨时间，让自己忙起来，免得又去想那些糟糕事。
　　她抱着椅子放回原位，慢慢琢磨着往上走，回到自己屋中，拿出张纸笔写写画画。
　　挣钱大计，暂定计划一：卖零食。
　　想要短时间内挣快钱，肯定不能踏踏实实的卖些常规食品。而她唯一的优势，是知道些古代人不知道的新鲜玩意。
　　一口气在纸上写了好几种显然只有现代社会才会有的食物，云烬雪兴奋劲刚起来，就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配方，也不会做。
　　更严重的是，很多东西需要的材料和工具，这里根本没有！
　　云烬雪再次陷入沉思。
　　江炎玉静悄悄落座在她对面，将端来的水果和茶盏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推到女人视野中。
　　偷偷看向纸张上的内容，其他没懂，挣钱两个字被圈出来了，格外显眼，倒是看明白了。
　　清了清嗓子，江炎玉试探问道：“云雪姐姐想做生意吗？”
　　这奇奇怪怪的称呼让云烬雪一怔，意味不明的抬眸瞧她：“你身为魔物活了多久，居然叫我姐姐。”
　　江炎玉干咳两声：“奇巧也比你大，她就叫你姐姐。”
　　云烬雪道：“至少她看起来是个小孩。”
　　江炎玉本想说自己也能变，但又想起那得恢复本相了，赶紧将话咽回去。只是道：“我这个壳子确实比姐姐小。”
　　云烬雪：“......”
　　不让你叫师姐，就擦姐姐的边，真行。
　　云烬雪懒得理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江炎玉又道：“如果你想做生意，我也可以帮你。选址，确定商品，任用手下人，如何让店有名气等等这些经验我都有。”
　　云烬雪问道：“你在颠红堂还管这些？”
　　她问完又想起来，之前在红镜山那段时间，江炎玉每天除了忙于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其他时间都在处理堂中公务以及做生意上，也的确见了很多不同来路的商人，都是一方名流。
　　这一世她重生过，不像原著那般只会热衷发疯杀人了，空出来的时间都用来存本钱，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掌心抚过纸面，云烬雪从头看到尾，重新确认内容：“不用了，我小生意而已，用不着江堂主出手。”
　　江炎玉咬咬唇，试图找出合理又不显眼的帮忙方式。
　　云烬雪继续沉溺在自己的思维中，写写画画了三张大纸，没能得出什么结果，倒是手指上全染上了炭笔灰迹。
　　几个手指相互搓了搓，将灰迹揉开。云烬雪头脑迟钝的想，要不然做笔？
　　这肯定也是不行的，硬笔很方便，但完全不符合这些古代人的使用习惯。
　　况且那种东西都是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是需要有强大工业做基础的，靠个人力量不可能做出来。
　　云烬雪脑子里一团乱麻，仰头看天花板，长出口气。
　　她来到这世界之前，刚好大学毕业没多久，因为不喜欢当时的工作所以裸辞回家，待了一段时间。
　　因为家境还不错，父母也宠她过头，无数次放言：只要你开心就行，我们会养着你，不要愁这些。是以，云烬雪没有太大压力。
　　但总闲着肯定也不行，她在家住了两个月，便开始焦虑自己的未来。要从事什么职业？要走什么样的道路？
　　更进一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就因为和朋友出来散心而穿越到这里。
　　没想到，还是要思考。
　　叹了口气，云烬雪将纸张叠放在一起，搁在旁边，准备出去找找灵感。
　　外头已经黑天了，云烬雪没想到自己居然想了那么久，而后还一点成果都没有！
　　心里揣着挫败感，这边刚走出鸳鸯帐暖，突见一道身影忽然从角落窜出来，站到她面前。仔细一看，是王贞。
　　云烬雪问道：“贞贞，怎么找到这里了？”
　　王贞依然是白日那身粗布衣裳，但洗过了澡，头发梳顺溜了，垂到肩头，脸颊白净，眼眸锐利极亮。她道：“我想，请您帮忙。”
　　云烬雪来了精神：“你说说帮什么忙？”
　　王贞仰头瞧她，人虽是瘦极，但身板挺直：“我想去找个活做，但是人家都不要小孩。”
　　云烬雪愣了一瞬，微微弯腰道：“为什么突然要找活？你们住在那家客栈里，没什么消耗的。”
　　王贞道：“我想攒些钱，之后用。”
　　云烬雪有些发愁，道：“贞贞，你年纪的确还小。”
　　王贞放下衣袖，遮住过瘦的胳膊，目光坚定：“我不小了，还请云雪姐姐帮帮我，我挣到钱之后会交一半给您。”
　　“那些倒不需要。”
　　见她已打定主意，云烬雪转而问道：“你想找什么活计呢？”
　　王贞道：“我想去酒楼学习。”
　　云烬雪沉吟道：“是因为你自己家那个酒楼吗？”
　　王贞点点头。
　　云烬雪直起身，沉思片刻，道：“好，我带你去试试。有一个地方可以女扮男装混进去做小二，并且那里是整个明台最好的酒楼。”
　　王贞双眼放光，板正的小脸终于挤出微笑，向云烬雪鞠躬弯腰：“谢谢您，我会报答您的。”
　　云烬雪笑笑：“不用。”
　　给小姑娘找了顶帽子戴头上，所有碎发塞进帽子，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又因为个子高，真如少年一般。
　　云烬雪领着她去了四海珍馐。刚看到那高大红楼与来来往往细密的人流，以及楼外用来装饰挖出来的水渠和游鱼，王贞便有些走不动道了，四处观察着，微微张大嘴，震撼万分。
　　云烬雪道：“待会碰见人，我会帮你问问这里招不招伙计。如果招，你就假装是我弟弟，来这里找活。如果不招，我带你去其他地方再试试好吗？”
　　王贞还沉浸在震撼中，慢了半拍道：“我知道了，多谢仙君。”
　　领着人进去，云烬雪刚想去问问柜台后的伙计，就听到一声叫唤：“师姐！江炎玉！”
　　云烬雪脚步顿住，顺着声音来处望去。
　　酒楼一角里满满当当坐了好几桌穿着红蓝劲装的人，皆来自妖鬼监察处。应该是刚刚处理完什么事务，在这里聚餐。而出口叫人的，自然是盛雨青。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她，云烬雪有些哭笑不得，脚步转了方向，走到她面前。
　　盛雨青站起来，放下筷子，佯装生气：“之前走的时候不告诉我，现在回来了，居然也瞒着。好啊师姐，我看您就没有把我当师妹，之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围坐在她周围的属下们都大笑起来，凑热闹般叫着：“师姐。”“师姐好美！”“大监察的师姐就是大家的师姐！”
　　江炎玉在一圈圈师姐中眼皮微颤，转头看向女人背影，抱着胳膊，指尖难耐的在臂弯摩挲。
　　被这么多人玩笑般的叫来叫去，云烬雪不太好意思，笑着和各位打了个招呼。
　　盛雨青注意到她身边的小少年，问道：“这位是谁啊？”
　　云烬雪道：“她是我朋友的孩子，想在这边做学徒，我带她来看看。”
　　盛雨青走过来，弯腰仔细瞧了瞧她，忽然笑意绽放：“这是个小姑娘吧。”
　　因为她突然靠近，王贞本在发怔，听闻此言，略有些紧张的看向云烬雪。
　　云烬雪笑道：“是，说起来，我就是想起你曾经在这里找过活，所以才带她来试试的。”
　　盛雨青道：“我明白了，这事师姐不用操心，我之前就和这里的伙计混熟了，找活没问题。不过有一点，在这里干活是很累的喔。”
　　王贞向前一步，坚定道：“我不怕累，我可以做，只要能挣钱。”
　　见她犹如一只秀气又严肃的小猫，盛雨青没忍住挠挠她下巴，笑道：“小姑娘挣钱是要做什么？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下巴上的痒意让王贞微怔，下意识答道：“我想挣我爹的诊费。”
　　盛雨青动作顿住，抬头看了云烬雪一眼。
　　周遭人声嘈杂，不太好说那些事情。云烬雪道：“之后你来颂仙这边，我再给你说怎么回事。”
　　盛雨青了然的点点头，向王贞道：“想干活很简单，明早卯时来四海这边等我，能做到吗？”
　　王贞弯腰道：“能做到，谢谢您。”
　　没想到这事就这样解决了。几人又聊了一会，盛雨青留人吃饭，云烬雪表示还有事情要忙，又先带着人回去了。
　　外头已经黑透，但依然热热闹闹的。王贞沉浸在即将可以挣钱的兴奋中，又被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注意。
　　她第一次来到这种庞大城市中，紧张万分。看人也稀奇，物也稀奇。在心里偷偷计算这路有多宽，居然不时还有马车经过，还能容纳这么多人走在其中。
　　发现这一点，云烬雪放慢了脚步，让她看个过瘾。又问道：“贞贞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王贞虽是眼眸晶亮，却很快摇摇头：“不用了，多谢您。”
　　云烬雪道：“方才你说要挣诊费，这个其实不用的。我说了会帮忙，肯定不会和你们收钱。”
　　王贞从稀奇美景上抽回神，道：“我爹说过不能让好人吃亏，您帮我爹是心善，不该没有任何回报。所以我依然请您帮我爹治腿，我会还您所有钱的。”
　　治腿的钱，恐怕没那么容易还上。云烬雪不想她这么小年纪就背上那么大的压力，正想着要如何打消她想法，而后，又意识这心理似乎与自己相似。
　　如果她能做到没有任何负担的接受别人好意，根本不用犯愁一天去想挣钱门路，但她不想那样做。王贞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呢？
　　这种有时候看起来很傻的坚持，恰是个人的力量之源。
　　云烬雪笑道：“那你也要多在四海里学点本领噢，争取之后自己开个店。如果能在明台站稳脚跟，之后也就不用回风波岭了。”
　　这话似乎戳在了王贞心肋，她眼眶微红，铿锵道：“我会努力的！”
　　努力逃出再也没有人光顾而落满灰尘的酒楼，逃出彻底破败的家乡，逃出毫无希望与奔头的生活，带着父亲一起闯入这繁华的新天地。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前进的机会。她相信，天道酬勤，她一定能做到。
　　将小姑娘送回客栈，又与王二说了时间，让他们宽心。
　　之后，她回到鸳鸯帐暖。恰好颂仙也刚回来，正撕去脸上假皮，在手上把玩，而奇巧坐在她身边，正兴高采烈说着什么。
　　瞧见人回来，颂仙道：“去外面玩的放松吗？”
　　云烬雪道：“很放松，还见了不少老朋友。”
　　伙计递来茶盏，颂仙拿起抿了一口，问道：“奇巧说你最近需要钱用，要多少？”
　　云烬雪刚坐下，端着茶盏还没喝，看了奇巧一眼。这小家伙心虚的双手捧杯，小口吸着茶水，不敢看她。
　　就说为什么她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撒娇，原来是说漏嘴了。不过没提用在哪里，只是说要用钱，倒还好。
　　云烬雪笑道：“也没有多需要，没关系的。”
　　颂仙道：“那柜台后面第四个抽屉里就有钱，需要多少自己拿就好，不用客气，反正那么多钱我们都用不着。”
　　云烬雪发出穷人的干笑：“谢谢颂仙，不过我真的不用，你上次给我的钱都还没用完呢。”
　　颂仙放下茶盏，微微垂眸，碎发遮在眼前：“需要钱就说，需要人也直说，不用为什么事发愁，人活在世上不容易，多多快乐才是正道。”
　　她这番话说的轻缓，似乎含着回忆一般。
　　云烬雪猜测她大概是想起了李望心。年纪那么小的女孩，因为身份背上重重压力，放弃喜好，被迫向前，活的极累，最后还不得善终。
　　这在颂仙心里永远是个结，她大概再也见不得身边人郁郁寡欢，最终走上绝路了吧。
　　沉默片刻，云烬雪笑道：“我肯定不会傻傻的把自己逼到那种程度，不过适当去下劲追寻想要的东西，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人是需要存在价值才能更好活着的生物。再不去做点什么，云烬雪觉得自己大概永远好不起来了。
　　颂仙点点头，嗯了声。
　　到了晚上这会，正是最忙时候。她没坐多久便打个招呼去忙碌了，让云烬雪自己随便干什么都行。
　　目送她离开，云烬雪一把将奇巧从座位上抱下来：“好啊，组织的秘密就这样被你泄露了。”
　　奇巧大叫道：“我错了！”
　　云烬雪挠她痒痒：“晚了！”
　　奇巧满脸通红，嗷嗷乱叫：“救命啊我真的知道错啦！”
　　厅中灯影摇晃，依稀可听舞台那边传来的乐声。江炎玉倚在红柱边，看着玩闹的两人。眉眼舒缓，唇角勾着浅笑。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师姐能够不排斥她跟在身边，她能时时刻刻看到师姐的喜怒哀乐。只是这样看着，似乎就能满足了。
　　云烬雪将人闹完，对上红柱边女人的视线，被那眸中的柔光惊了一瞬。
　　倒是没想到这死小孩还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云烬雪离开现场，牵着奇巧往楼上走，又哄着她睡着了，才回到自己房间。
　　点起一盏灯，把桌上的纸张摊开。
　　云烬雪在上面重新勾画，无数黑字城墙组成迷宫，将终点隐藏起来，难以寻找。
　　直到困意无法控制的袭来，她才上床休息。第二天清晨很早醒来，她洗漱完后先去了趟四海珍馐，发现王贞适应的相当好，这才放了心。
　　走在街道上，云烬雪将遇到的每样小吃都买一些，顺便和摊主攀谈。问问他们都是什么时候出摊，一天能卖多少，大概挣多少钱等等。
　　如此走完一条街，又拐了好几个热闹巷子。观察别人都在卖什么，招牌怎么写，店主怎么吆喝，客流量如何。一天至少来回三次，反复确认细节并总结规律。
　　云烬雪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只盼勤能补拙，通过学些别人的经验来尽量降低试错成本，摸索一条路出来。
　　然而，即使买了整桌食物，在复杂味道中鼻子都要麻木了，舌头也刺痛，她还是没能确定好自己的路线。
　　她不想放弃，再次尝试。问的更细，观察的更久。甚至颠倒作息，亲眼看着她们张罗着出摊与吆喝，也记录了不同时间段都有谁来，什么种类食物卖的最好。
　　纸张记了厚厚一沓，学习之余，她又发现另一件事。
　　那就是，无论自己起的多早，是怎样阴间的作息时间，江炎玉都能准确的在她出屋时陪她一起，晚上也是，风雨不停歇。
　　云烬雪有些怀疑这人完全不睡觉，就在门口守着她。
　　心情有些复杂，想要告诉她不必这么做，但也知道这是怎样固执的人，肯定不愿意听这种话。
　　若什么都不说，见她这样糟蹋自己身体，也的确有些看不下去，因为完全没必要。
　　云烬雪有些郁闷，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不理会。
　　人的热情都是有限的，不太可能真的在毫无回报的事情上持续投入。云烬雪认为她只是太上头了，因为愧疚而守在她身边，并且还带着也许能挽回的想法不愿走。
　　云烬雪保持着不理会她的状态，当她是空气。长此以往，她大概很快就会感到无趣，自行离开做逍遥堂主去了。
　　打定主意，似乎更轻松些。这天晚上收工很晚，云烬雪抱着满满收获回去，慢慢研究，直到眼睛酸疼，也没想好办法。
　　丢开炭笔，云烬雪靠在椅背，看着满桌零碎，目光发直。
　　她大概真的太笨了，根本不适合从商。
　　因为这段时间花费太多心血，早出晚归，吃饭也在思考什么东西的样子，被许多人都感知到她在有心事。
　　江炎玉自不必说，已经提来了两大箱银子，就等她出口说需要，就能立刻给她。
　　颂仙那边把抽屉钥匙强塞给她，说她在眼前晃来晃去很烦，快拿钱出去吃喝玩乐。
　　盛雨青也惊讶于她居然发愁这种事，表示需要多少钱直接开口就好。
　　云烬雪无奈，身边都是一群大佬。她穷得过于明显，想要避开援助居然比创业还难。
　　揉了揉酸疼的眼睛，云烬雪从椅子上滑下，坐在地板上，止不住叹气。
　　在之前，不管是谁，大家似乎都挺厉害的。坚持自己的目标且不断付出努力，最终能实现梦想，事业有成，很快以成熟的大人形象步入人生轨道。
　　唯有她，总是迷茫不知方向。
　　就算是这个世界，燕归星能撑起目前的神极宗。江炎玉能将邪修窝点治理的井井有条，让那些人完全听命与她，空之余又做做生意。颂仙管理着鸳鸯帐暖，还是个无比成功的杀手。
　　盛雨青虽有舒易忠在背后帮助，也靠能力站稳位置。王开济也能在这种特殊时候担起责任，义无反顾坚持自己的路。等等等等。
　　无论对错，只讨论行为。与他们相比，云烬雪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不能用失败来形容了。
　　那简直就是惨烈。
　　她真的很无能吗？
　　雨中三人说的话又在耳边回荡，云烬雪捂住耳朵，脚背绷紧，额上出了层细汗。
　　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做成，还把自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就是个废物，还有什么好努力的，不如直接做个不要脸的人接受朋友的接济过活。
　　察觉到黑潮又要席卷而来，雨声哗哗，云烬雪浑身颤抖，紧咬牙关，眼眶泛红。
　　夜已深，在窒息一般的沉静中，她嘀咕着：“好想回家啊...”
　　刚说出这话，又赶紧咬住唇。
　　云烬雪回想起一道坚毅视线，心道：王贞那小孩子前半生里都是绝望，几乎没遇到一件好事，为什么她就能不放弃？我活了两辈子，难道连一个小孩都不如吗？
　　一到难过时候就想家，但她之后真回去了，也早晚要离开家庭，去社会历练。那个时候，也要遇到挫折就躲避吗？
　　她不想那样。
　　云烬雪咬着唇，慢慢将手从耳边挪开，在雨声的幻听中撑着椅子站起来。而后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在桌上的众多杂物中拿出一小罐安神香来点着。
　　吹熄灯火，云烬雪把自己甩上床，努力做着深呼吸，从情绪泥沼中拔出，酝酿睡意。
　　好好睡觉，明天继续努力！
　　她就不信了，她一个现代人还不能在古代卖东西了？
　　安神香逐渐在屋中飘散，满室植物浅香。云烬雪闭着眼睛，闻着那味道，下意识像猜测菜品一样猜着成分。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
　　脑海里滚过好几种青草植物，停留在某个画面时，云烬雪猝然睁开眼。
　　她意识到某件事情，还没起身就已经颤抖起来。接着立刻跃起，连滚带爬回到桌前，捧起安神香细嗅。
　　因为动作太着急，甚至将桌上一部分东西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她却充耳不闻，机械心脏也控制不住加速跳动。
　　她有灵敏的嗅觉，为什么要固定思维在食物身上？
　　她真是痴傻了，又不是只有那种地方需要闻味道！
　　心跳越来越快，云烬雪身在一片黑暗中，却依然闭上眼，仔细辨认着安神香的成分。
　　许多能分出差别但无法确认名字的草药香气，而其中有一道格外熟悉。云烬雪微微侧首，回忆着这味道来源何处。
　　很快，她得到答案。
　　是蜂蜜。
　　云烬雪捧着安神香，却毫无睡意，越来越激动清醒，几乎要热泪盈眶。
　　古代虽有各种香薰，香囊，香烛等等，但唯独没有香水。
　　而很巧的是，她大学时期参加的其中一个社团，就是手工香水社！


第64章 喜乐（二）
　　◎杀了她◎
　　这念头一出来, 云烬雪便激动万分，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拉开门往外跑。
　　她刚从走廊上跑过, 旁边的门扇也随之打开。江炎玉只看到一道飞速窜动的影子,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赶紧慌慌张张披上外袍, 叫着：“师姐！”
　　云烬雪脚步不停，一溜烟跑下楼梯, 直冲到门外才站定。方才着急中忘记穿鞋, 现在踩到几粒小石子，硌的脚底微痛, 她却没感觉到似的。
　　仰头看着天幕，星光一闪一闪, 仿佛与她沸腾燃烧的心一起跳动。
　　夜风很冷, 呼呼刮过来。江炎玉迟一步跑出, 扶着门框看她背影，气喘吁吁道：“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云烬雪深深呼吸着, 让清凉空气钻入肺腑, 涤清脑海, 把近些天来所有的想法最终融化为一瓶小小的香水，拨开瓶塞，香气四溢。
　　江炎玉走近她：“你还好吗？”
　　又吹了会风, 冷静的差不多了, 云烬雪转身又往屋里走。才注意到江炎玉似的，下意识和她打了个招呼而后上楼, 继续睡觉。
　　江炎玉站在原地, 疑惑的环顾四周, 确定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才回去。
　　次日一早，云烬雪便开始着手制作香水。
　　要制作这种东西，首先一定要确认味道。时隔那么久重新捡起来制作方法，未免生疏，选择上也更加谨慎，使用怎么都不会错的花香，先把整个流程疏通才为上。
　　跑去最近的花店买了一大捧茉莉与玫瑰，纯白色花瓣如切开的豆腐块，散发着让人牙根软的浓香。玫瑰则深红绽放，微微仰起头，低调艳丽。红白相衬，美而夺目。
　　买花回来的路上顺便购买酒精等乱七八糟的用具，而后将桌面上所有东西收起来，摆开工具开始制作。
　　起初并不容易，忘记了具体时间泡坏花朵，使用错误方式浪费许多资源。又因为工具缺失，而不得不停下来找能达到同样效果的替代品。这耗费了大量时间，结果也不尽人意。
　　失败次数在逐渐累积，若是旁人早该放弃或烦恼一阵。云烬雪却不然，反而更加沉浸其中，全心全意的投入。
　　不能停下，否则只会陷入更黑暗的深渊。云烬雪经历过那段跋涉于黑暗泥潭的日子，知道自己只要稍稍放松就会被抓住，那些时时刻刻张开獠牙想要吞吃掉她的深色回忆，势必比处理失败的香水与精油还要恶臭恐惧的泥潭。
　　与之相比，仅仅是做这种小玩意的失败，并不算多让人难过。
　　她跑来跑去，逐渐成为花店常客，一天要走十来趟。路边常驻的小摊贩都对她眼熟，时不时还和她攀谈两句，送点零食吃的。见她漂亮还总与花相伴，都在暗暗猜测她莫不是花妖扮做的人混在人间。
　　这般天天来去，奇巧也不再缠着她做心脏适应训练，毕竟运动量着实达标，甚至搬运酒精也让云烬雪少有的练出少许力气，脸色都比之前好了许多。
　　专注于同一件事情，很容易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并且忘记很多事情。她的视野逐渐缩短变细，聚焦在眼前事上，常常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只有自制器具里一层层蒸馏出来的精油能吸引她注意。
　　开始上手之后，过往记忆也随之清晰，用于社团活动的教室里不断爆发的哄笑声，在一双双巧手下逐渐诞生的神秘液体，散发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芬香。
　　桌上一片狼藉，地面也落着不少碎花瓣和花泥浆，气瓶在呼呼冒气，整间屋子都充斥着各种花味的浓香。而云烬雪坐于其中，手里拿着一盏透明液体，正仔细观察着。
　　而后，她拍去身上的花瓣站起来，走到床边。将窗户打开，散散屋里味道，又凑合着新鲜空气来品味那盏中液体。
　　清香扑鼻，后韵悠长。闭上眼嗅着，仿佛正站在大朵饱满花枝前，让人坚信，只要一睁眼，就必然看到满枝茉莉绽放的瞬间。
　　成了！
　　云烬雪深深呼吸着，告诉自己要冷静，而后捧着这盏香水冲出房门，一步两阶的跳下楼梯，来到大厅。
　　恰巧人都在，舒易忠家伙也少有的空闲。几人围在一起，正在谈论明台城中发生的大小趣事。
　　趁此机会，云烬雪奉上了自己刚制作出来的香水。
　　颂仙先接过，轻笑道：“这有半个多月了吧，终于见到你了。”
　　云烬雪脸色微红道：“这段时间太沉迷了，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为热爱沉迷是件好事。”
　　颂仙小心翼翼凑近琉璃盏，眉毛微微扬起：“好香。”
　　微微倾倒琉璃盏，看着那淡色液体在盏中流淌，微微反射粼粼光芒：“并且还很漂亮。”
　　舒易忠还是那身皂黑袍子，整个人苍白细腻，眼眸长黑。他道：“我来看看。”
　　接过琉璃盏，优雅凑到鼻端，轻嗅片刻，舒易忠问道：“茉莉？”
　　云烬雪道：“对，还有玫瑰和柠檬等等味道的精油。”
　　舒易忠放下琉璃盏到膝盖上，沉吟片刻后道：“你很厉害，比宫里人做的香露还要好。”
　　云烬雪一怔，意识到古代并不是没有香水，只是人家名字不一样，不过制作方式大概也不同。
　　尽管工具有所缺损，但总归开始用现代方式制作，会比宫中的要好也正常，但云烬雪还是被夸的耳根微红：“多谢。”
　　奇巧扒着舒易忠手臂，埋头进去闻了闻，要醉了一般：“我喜欢。”
　　说着，居然想捧那香水去喝。
　　就算奇巧是树妖，喝下这种东西也可能会出事。云烬雪赶紧拦着她：“这个可喝不得！”
　　屋内人都轮着闻了一圈，无不赞叹惊奇。江炎玉等了半天，终于到自己。
　　小心翼翼捧过来，见云烬雪并没有拦她，顿时喜笑颜开。凑近那琉璃盏，仔细品味后立刻道：“这太好了，本堂...我要订一千瓶！”
　　云烬雪看着她，有些无奈。颠红堂那地方都是杀手，哪有人需要香水的。
　　“走开，不要扰乱市场。”她去将琉璃盏拿回来。
　　舒易忠掌心伸直，揉着膝盖，片刻后道：“这个你能做多少？”
　　云烬雪道：“制作过程比较费时间，但顺手了速度就快些，七天内做个十几瓶还是没问题的。”
　　江炎玉举手道：“我可以帮忙做！”
　　舒易忠道：“如果你需要挣钱，有多少做多少，全给我。我带到宫里去，保管一会就给你卖完，并且给价格都不低。”
　　云烬雪心脏在砰砰跳动：“这种小东西，会有可能受欢迎吗？”
　　舒易忠少有的朗声笑道：“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宫里那些妃子有多喜欢这种小玩意。”
　　颂仙指尖磨着掌心的薄茧，垂眸笑道：“这么些天，见你在屋中待那么久不出来说话，还怕憋坏你。没想到你真能拿出这么好的东西，是我小瞧你了。”
　　江炎玉兴奋道：“当然，她可是大师姐！”
　　舒易忠手肘撑着扶手，微微侧着身子道：“制作原理应该都一样吧，是不是其他味道也可以做一做？”
　　颂仙道：“有多余的可以卖我些，不多余就全给这死太监，他会谈价，坑人不偿命，翻个十番都没问题。”
　　奇巧偷偷走过来，再次尝试喝一口香水，被云烬雪抱住，抬高琉璃盏，她笑道：“感谢各位，不过我.....”
　　颂仙及时打断她：“你为什么突然要挣钱这事，奇巧都和我们说了。我不干涉你要做这个东西，但你可别说我们想买东西也有什么错。”
　　舒易忠道：“现在外面那些店铺，能做大做强的，哪一个不是各种打点关系，真正靠自己的可没有几位，你何必过于纠结这些。再说了，这香露完全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就算我们不认识，我要是知道有这东西在，也必然会找上门，不放过这种商机。”
　　颂仙道：“这里那么多空房不住，还要带王二他们家人去外面客栈。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朋友你都不愿意用，条条都要算那么清，是不是天下第一号傻子？”
　　这本是一句句指责，却听得云烬雪眼眶泛红，低头掐掐奇巧的脸蛋：“你这嘴巴就是受不住秘密不是？”
　　奇巧眼睛只盯着那盏香水，咽了咽口水。
　　云烬雪抬眸道：“先多谢你们了，其他话不多说，我继续再去做一批。这段时间我的状态比较糟糕，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真不好意思。”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她心情颇糟的那段时间，要不是这帮朋友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她大概真的撑不下去。
　　颂仙道：“去去去，快去吧。”
　　云烬雪忍俊不禁，揪着奇巧往楼上走：“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有了销路，不用愁大量做卖不出去。还可以下心思做些包装，甚至做成礼盒，能卖的更好。
　　原料需求大了许多，云烬雪不再从花店购买花朵，而是去城外找到成片的花园，尝试每天都定一批。老板很大气，立刻同意，价格也不算高，只是每天都需要自己去取。
　　站在一大片几乎让人炫目的花园中，云烬雪俯身下来，指尖捧着一朵蜀葵嗅了嗅，正在品鉴气味，突见一粒黄色极快飞到她面前。
　　她在极短时间内认出那是黄蜂，身上顿时吓出冷汗。刚想躲开，那黄色已被霹雳般刺来的手攥入掌中。
　　江炎玉问道：“你没事吧？”
　　云烬雪直起身，擦擦额上冷汗：“没事。”
　　“那就行。”江炎玉转身背对她，张开手掌，黄蜂又悠悠飞远了。
　　云烬雪放下蜀葵，意识到刚刚如果自己说有事，大概那黄蜂会被直接捏死。
　　看了女人背影一眼，最近很忙，居然真的已经忘记有她在身边跟着。
　　不过这样挺好的，正是云烬雪想要达到的效果。
　　和老板商量好价格细则后，云烬雪回到城内，恰好赶上晚饭，吃完后回到屋中。把手上所有的钱盘点一下，想雇佣几个人每天帮自己去城外拿花。
　　这般想着，处理完当天要做的事，便钻入被子休息。
　　刻意忙碌让她连做噩梦的体力都没有，刚躺下没多久便沉入梦乡，意识浮浮沉沉，仿佛躺在暖河里晒太阳。
　　卷毛狗子在她身边跳来跳去，闹钟生出白翅膀在天上飞翔，云舒云卷，天蓝的像海。
　　她就这样躺在温暖中，被浅浪推着向前，直到遥远处传来呼唤。
　　含着兴奋之情的女声，在叫着她的名字。本该是让人听着就想一睹真容的好听嗓音，但她下意识总有些排斥，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从暖河里撑起身子，随即又睁开眼。
　　屋内满是浓郁花香，几乎渗入所有缝隙，沾染所有物体。脸埋入枕被也躲不开那味道，床边还零散着花瓣，颜色丰富。
　　窗户关着，只有一线阳光漏进来，外头传来喊声。
　　云烬雪从床上爬起来，五指陷入发中，抖开发丝流淌在脊背。
　　这叫声，一听就是江炎玉那死小孩的，也不知道在楼下突然叫人是做什么。
　　云烬雪坐在床边揉揉眼，醒了困意，才去打开窗户。
　　而这一打开，仿佛看到片花园在楼下绽放，让人眼前雪亮，震撼万分。
　　七情六欲，十三位颠红堂最顶级的杀手此刻都站在楼下。身披清晨日光，全身暗红如血。戴着斗笠，蒙住脸，腰间都挂着三把刀之上。浑身阴冷戾气，目光锐利。
　　然而，他们并不是来寻仇或杀人的。
　　因为他们怀中，此刻分别捧着一大束花。玫瑰，月季，茉莉，康乃馨，郁金香等等等，五彩缤纷。似乎冲淡了他们浑身藏不住的杀气，又似乎将花朵也衬为某种杀人利器。
　　江炎玉也站在楼下，捧着玫瑰，仰头笑道：“你不用找人帮你拿花，我这有的是人。”
　　云烬雪默然片刻，关上窗户。
　　找杀手来送花，怎么想的？？？
　　没得到回应，江炎玉也不急。张罗着让七情六欲将花送到大厅，而后自己上楼，将那一大捧玫瑰放在云烬雪门前，耐心等待着。
　　云烬雪穿好衣服，准备下楼吃饭，一开门便见她立在旁边。那么高的个子，实在难以忽略，更别提那捧玫瑰。
　　反手关上门，云烬雪道：“不要让七情六欲来送花，你这是想吓谁？”
　　江炎玉愣了愣，赶紧道：“我没想吓人，只是恰好他们来明台办事...”
　　“能办什么事？”云烬雪揉揉脖颈：“你天天在这里守着，还有需要杀的人吗？况且明台那么多修者，万一被谁看到了，又是场骚乱。不要伤着无辜之人。”
　　江炎玉道：“我知道了，我一会就让他们回去。”
　　云烬雪不再说什么，转身去楼下吃饭。问问颂仙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雇佣。
　　江炎玉的目光随着她往下，直飘到饭厅才停。她双手扶着栏杆，身后微微后倾，长出口气。
　　耳边还回荡着女人温御的嗓音。已经很久没说这么长一段话了，每个字都动听异常，让她忍不住回想。
　　今天很幸运，肯定是因为拿了玫瑰来！
　　她坚信这莫名其妙的逻辑。
　　这之后，江炎玉每日天不亮就风风火火跑去城外花田，买上一大捧玫瑰后回来，放在云烬雪门前。
　　因为动作很快，花朵上往往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散发着清晨潮气。
　　紧接着，她会去厨房做饭，一日三餐每顿都不拉。尽量在菜品口味上改变了个人习惯，让饭食看起来并不像她做的，这样师姐便不会认出是她的手艺就不吃了。
　　如此持续了一段时间，此日清晨，她捧着花路过家羊肉汤店，心中急着赶在师姐醒来前去做饭，便没有注意到店外棚子下坐着三位修者，视线一直追着她，直到消失。
　　他们身上服饰统一，但花纹杂乱，显然是没什么名气的小家族。
　　其中一位疤脸汉子道：“就是她，酌月堂主，我盯她好几天了。”
　　另一位瘦长汉子道：“你咋认出来的呢？又没戴面具。”
　　疤脸汉子指尖沾了酒，在桌上画出一道：“那把刀，和酌月的一模一样，并且她们都是刀不离身。我认人可能认错，认刀不会，绝对就是她。”
　　瘦长汉子缩了缩身：“那可真是够吓人的，她在这干什么啊？”
　　两人对面的青脸吸了口羊肉汤，口里还嚼着软粉条，嗓音闷雷般：“能干什么，就这些娘们喜欢玩花。”
　　瘦长汉子道：“唉，管她玩什么呢。咱们现在可怎么办啊。妖兽没抓到，拿什么回去交差？”
　　疤脸汉子凝视着桌面那道酒迹，将杯中剩余一点酒倒上，揉开那片酒，而后一拍，水花四溅：“拿什么？那酌月那厮的狗命。”
　　瘦长汉子吃了口羊肉汤，没把这话放心上：“大清早做什么梦呢？你还想杀酌月？你能近她身我都夸你有本事。”
　　“谁说一定要咱们近她身了？”
　　“什么意思？”
　　疤脸汉子拿眼风左右扫扫，低声道：“我前段时间就发现了，酌月一直跟着位戴帽子的黑衣仙君，总是试图搭话，但那仙君对她爱答不理，也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这点也许可以利用一下。”
　　瘦长汉子道：“这能怎么用？”
　　青脸压低眉峰，微微前倾身子：“我明白你的意思，找一个与那黑衣仙君差不多身条的女人去偷袭她？”
　　疤脸一拍掌：“果然兄弟懂我，就是这法子！”
　　瘦长汉子不赞同道：“这怎么可能成功，万一被发现了，咱们仨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疤脸道：“你傻啊，咱们不用出面。找到身条合适的之后，让她自己去刺杀，咱们躲起来。若是失败了，死的只是她。若是成功了，颠红堂堂主的头，不比任何妖兽有价值？”
　　青脸道：“兄弟说的有道理。她不是爱花吗？到时候找个女人拿花去找她。先不要说话，免得暴露身份。等靠近的时候再一刀豁出来，一击必中。”
　　瘦长汉子摇摇头，站起了身，摸着剑打算离开：“这事我不掺和，我真不敢，你们太冲动了！”
　　疤脸嚷道：“已经连续好几次猎妖失败了，你就这么回去，绝对会被赶出宗门！”
　　瘦长汉子顿了脚步，又继续往前走，回头道：“我就算不修仙了，回家种地去，我也不会脑子犯浑到这种地步！把命往里填！”
　　他说着便走远了，疤脸气的拍桌：“胆小鬼。”
　　青脸道：“别管他了，到时候咱们要是成了，也没他的事。”
　　疤脸道：“那是自然。”
　　阳光逐渐浓烈，褪去清晨冷色。街上行人变多，喧嚣渐起，羊肉汤摊里的两人却消失踪迹。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稀薄光线驱散黑暗，又与之相融成冷光，覆盖下来。
　　江炎玉捧着花束，走在空无一人的巷道中，边哼着乐曲，边步履轻松的往前走。
　　今天摘得玫瑰比之前的都水灵，每一瓣都精致，深红漫绽，犹如卷曲又缠绵的心。
　　她正欣赏着花，顺便想想一会要做些什么给师姐吃。上次的藕夹师姐吃得还挺多，这次要不要换种方式去做？
　　拐过一处弯，她忽然瞧见前方道路中央站着位黑衣女人。
　　江炎玉愣了一瞬，叫道：“师姐！”
　　黑衣女人点点头，向她展示手里的一束玫瑰。
　　江炎玉微微启唇，欣喜若狂。
　　难道师姐被她这段时间的行为打动了？甚至还大清早的出来接她！还送花！
　　她赶紧跑过去：“你穿这么薄吗？早上冷....”
　　终于跑到近前，她还没说完话，便被一阵剧痛打断。
　　胃部像是被人撕裂了，血液迅速流逝。江炎玉缓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去，一柄锋利长剑刺入玫瑰花捧，戳穿她身体，从背后透出。
　　而握剑之人，正是面前的女子。
　　整颗心窍都在皱缩，江炎玉视线微颤，手上松了力道。鲜丽玫瑰骤然散落，铺散满地，只余利剑入身的残酷真相。
　　江炎玉低头确认了半晌，才抬眸颤声问：“师姐？”
　　要杀了她吗？为什么这么突然？
　　明明之前还愿意和她说话。
　　黑衣女人也在颤抖，不知是在不忍，还是在惧怕。她似乎下定什么决定，双手握紧剑柄，再次用力，将剑捅的更深，直到虎口都染上了她的血。
　　江炎玉只是站立着，垂眸看着那飞舞的面纱，却因为泪眼朦胧，看不清里面那张脸。
　　血越流越多，将外层那白衣迅速染红，如同另一朵绽放的玫瑰。
　　黑衣女人仿佛被吓到了，缓缓松开剑柄，又因为过于紧张而无法放松手指，保持着僵硬的抓取姿态。
　　“你...”
　　她没忍住出了声，但江炎玉没听到。她耳边只剩下从自己胸腔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别漏啦！


第65章 喜乐（三）
　　◎废墟般的心◎
　　手背抹去眼泪, 江炎玉疼的有些站不直身子，巨大悲怆如海啸将她淹没，周遭一切都在嗡嗡作响。
　　她没用灵力止血, 很快便狼狈, 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的手轻轻拿下黑衣女人掌中的单朵玫瑰，眼泪往下坠：“这是给我的吗？”
　　黑衣女人忍不住开口道：“对不起, 你....”
　　而就在这时，巷道边突然跳出两个汉子, 一个疤脸, 一个青脸。瞧见江炎玉惨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居然真成了！”
　　“都说酌月堂主狡猾, 难对付！我看也不过如此。就是他们愚笨，没用对方法罢了。”
　　“哈哈哈哈这下咱们兄弟俩可得出名了！”
　　江炎玉尤在发懵, 听见他们言语, 崩裂的心绪暂且停止。
　　她握着那朵玫瑰, 视线下移，发现黑衣女人的袍子上并没有暗纹昙花, 而这种纹路, 只有仔细靠近才能发觉。
　　这意味着, 若是旁人想要装扮成云烬雪，只能是熟悉之人，否则就不会发现那昙花。
　　青脸在掌心淬了两手, 拔出腰间重剑, 道：“我来取她人头，你拿个麻布袋准备装着。”
　　他挥舞起重剑, 却发现那脸色苍白的女人完全不理会他二人, 而是径直走到黑衣女人前, 伸手将她的帷帽摘了下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江炎玉可以确信自己没见过她。
　　废墟般的心再次震颤起来，她第一次体会到劫后余生之感，灭顶剧痛又如海潮褪去。
　　青脸见她伤成这样还敢无视别人，怒从心起，就要劈下重剑。就在这时，江炎玉反手到后背，握住穿透自己身体的长剑，直接掰断一截，以极快的速度刺入青脸咽喉。
　　他双目瞪大，重剑轰然落地，双手捂住喷血脖颈时。江炎玉又握住身前剑柄，直接拔出来，从疤脸鼻梁处攮进去，捅穿整个脑壳从后脑勺出来，挤的他两眼外突。
　　两人浑身浴血，同时倒地，成了两具冰冷尸体。
　　江炎玉始终没看他们，一手捂着泉眼般涌红的伤口，垂眸望着眼前的陌生女人。
　　黑衣女人已经吓呆了，噗通一声跪下来，给她磕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不是我本意，我没办法呜呜呜。”
　　江炎玉低头看着她长发与脊背，心中感慨道：真像啊，乍一看真就和师姐差不多。
　　她没办法对这人下手，抬眸望向巷道尽头。天快要彻底亮了，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流往来。
　　江炎玉问道：“他们允了你什么啊？”
　　黑衣女子哭道：“钱，对不起我现在太需要钱了，一时糊涂...”
　　“钱。”江炎玉轻声呢喃着：“另一个想要钱的人，不会靠杀人去挣，而是饭都不好好吃的去努力。”
　　这剑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伤口疼的有些厉害。江炎玉蹙眉，也懒得多说什么。伸脚踢了旁边沙袋般的沉重尸体。
　　“搜身会吧，扒扒尸体，他们身上应该有钱。”
　　说完这句话，捂着胃部的伤，江炎玉往巷口走。
　　刚迈几步，又气不过的冲回来，一脚踩爆了那青脸的头，又切下疤脸的头当球踢走，骨碌碌滚远。
　　黑衣女人被她突然回头吓狠了，瘫在地上不敢动。
　　失血太多，江炎玉微微气喘：“这帮狗东西，吓死我了。”
　　没看地上女人，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外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这副模样出去肯定会吓翻一群人。她犹豫片刻，选择绕小路。
　　回到鸳鸯帐暖，正对门碰上在柜台上画画的奇巧。那绿油油的小孩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你怎么了？”
　　江炎玉倚靠着门扇：“被刺杀了。”
　　奇巧依然惊讶：“你居然让人给杀了！”
　　江炎玉噎了一下，歇够气了往楼上走：“被刺杀，不是被杀，还活着！”
　　奇巧道：“谁有本事杀你啊？”
　　“...”江炎玉扶着楼梯栏杆继续往上：“你云姐姐还没起床吧，我换身衣服就去给她做饭。”
　　她说着就离开了，奇巧喃喃道：“她起了诶。”
　　厅内刚安静一会，清新花香飘来，奇巧回眸道：“云姐姐！”
　　云烬雪坐在她身边，将两罐不同味道的香水放在一起：“就这两个，闻闻哪个更好，不许喝。”
　　奇巧道：“啊，我觉得目前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确认。”
　　云烬雪问：“什么事？”
　　奇巧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你那个朋友，她...”
　　这边还在回想词语，那边江炎玉已经快速换完了衣服，从另一边阶梯下去钻入厨房。
　　磕巴半天，奇巧最终道：“她好像受伤了。”
　　云烬雪笑笑，不太相信：“她不可能受伤，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
　　奇巧道：“真的受伤了。”
　　云烬雪问道：“伤了哪里？”
　　奇巧回忆着不久前还站在门前的女人，衣服几乎全被血打湿了，具体哪里伤还真不知道。
　　见她陷入苦思冥想，云烬雪揉她脑袋：“别想乱七八糟的，快闻。”
　　等奇巧确定好哪边味道更好，云烬雪拿起两罐香水准备上楼。这边还没起身，那边看到江炎玉端着早饭走过来。
　　云烬雪没动，看着女人走上楼梯，而后在敲她的门。
　　她忙碌之余，根本没注意谁给自己送饭。但仔细回想，似乎味道和之前江炎玉做的饭不一样，难道是有所改变了？
　　云烬雪拿好香水，起身走到楼上，见她还在敲门，便道：“我吃过饭了。”
　　江炎玉吓了一跳，转身望去，真是师姐在身后。
　　这被抓了现行，多少有些尴尬。不过此刻瞧见她，方才波涛汹涌的心河终于平静下来。
　　没错，这才是她。和别人完全不同！
　　见她发怔，云烬雪兀自打开门走进去，在桌前坐下。
　　她今日要出门半天，给舒易忠送一批货过去，现在刚挑选好，准备收拾一下就出去。
　　江炎玉端着饭进来，放下托盘，轻声道：“你要不要吃一些？”
　　云烬雪道：“我吃过了，你吃吧。”
　　“...我，”江炎玉顿了下：“我吗？”
　　云烬雪将一瓶瓶香水放入盒子：“嗯，你应该还没吃吧。”
　　确实没，但胃部刚刚才被人捅了个对穿，现在吃似乎有些...
　　但师姐这句话算是关心吗？肯定算。她不能辜负。
　　江炎玉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的手艺向来不必说，就算是仇人来尝一口，也得说好吃。而这饭菜入口时也的确刺激味蕾，但滑入胃袋后，并不能果腹，只能激起剧痛，如刀片一般。
　　“咳咳咳...”江炎玉微微弯了身子，脸色一阵阵发白。
　　云烬雪被这动静吸引注意，瞧见她明显不正常的肤色，想起奇巧的话，问道：“你怎么了？”
　　江炎玉晃晃手指：“没事。”
　　她又吃了几口，胃里翻江倒海的疼，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血充满，实在吃不下去了。
　　放下筷子，她撑着额头靠在桌边：“你忙你的。”
　　云烬雪又看了她两眼，收回视线，仔细挑选着香水味道的搭配。
　　这一次送过去的如果能卖好，挣一百两银子完全没问题，并且只会多不会少。所以她选的格外细致，比想象中花了更久时间。
　　而当这礼盒准备妥当后，她站起身时，发现江炎玉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墨发铺散在脸上，侧脸线条清晰流畅，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云烬雪：“...”
　　真受伤了？
　　她还是不太相信目前的修仙界有谁能伤得了她，还不如猜测是昨天没睡好脸色才差。
　　提起礼盒，云烬雪准备出门送东西，走到一半又顿住，回头看看。
　　这样睡不行吧，醒来会很难受的。
　　但是这是她自选的，那么大个人了还要别人为她操心吗？
　　云烬雪没挣扎太久，便转身离开。早就决定好彻底视她为无物，管她在哪里睡觉呢。
　　等她去送完礼盒回来，已经到中午。
　　礼盒得到了超高评价，价格出乎意料的高。云烬雪准备赶制一批出来，不仅能给王二做假肢，还能有许多余钱用在其他地方。
　　她在大厅里喝两盏茶，休息了一会。上楼准备开工，拉开门发现江炎玉依然睡在桌边。
　　云烬雪脱下外袍挂在旁边架子上，走到江炎玉面前观察她脸色，好像更差了一些。
　　“喂。”她准备将人叫起来：“江堂主，醒醒。”
　　江炎玉下意识收拢五指，仿佛在梦中被什么吓着了。而后才睫毛颤抖，费力睁开眼来。
　　云烬雪道：“你很累的话，回你屋休息吧。”
　　刚醒来还相当迷瞪，失血引发的头晕有些剧烈。江炎玉撑直身子，靠在椅背上，浑身无力，甚至说话都有些艰难。
　　能感受到身体在发热，她发烧了？
　　没敢立刻用手背试，江炎玉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却没攒上劲。伤处太疼以至于连灵力都有些聚不起来。
　　她又尝试几次，还是放弃了，微笑道：“我太困了，再休息一会就回去。”
　　女人长发散落在肩头，身上衣服是新换的，一码白，干净整洁。人过于没血色，修长玉颈间的肌肤比衣服还冷上一个色调，显得乌发更醇黑。
　　云烬雪现在可以确认，奇巧说的没错，这家伙的确受伤了，并且有可能很严重。
　　她这样子，似乎想隐瞒。但估计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如何，这虚弱情态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
　　云烬雪直接问道：“谁伤了你？”
　　江炎玉反应有些慢：“嗯？”
　　云烬雪坐到她左前方，手臂撑在桌面：“你不是受伤了？怎么回事？”
　　江炎玉懵懵然，错开视线道：“嗯...遇到点事。”
　　云烬雪道：“能伤到你，不会是修仙界又出现什么厉害角色吧。”
　　不知该如何回答，思维也迟钝的要命。江炎玉默了半晌才回应，声音很轻：“是挺厉害的。”
　　云烬雪扬起眉头：“你打不过？”
　　江炎玉点点头：“我打不过。”
　　云烬雪心道：能把她伤成这样，那的确是高手，原著中也没提到过有这种角色存在，估计是运气不好碰到什么罕见出世的大拿吧。
　　“不舒服就赶紧去用药，现在不惜命了？”
　　这话太柔，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回到过去。然而若真在过去，师姐肯定已经帮她处理伤势了，而非让她自己去用。
　　江炎玉眼圈微红，气弱道：“我知道了，一会就去。”
　　云烬雪后知后觉意识道：“你是不是起不来了？”
　　那股不适酝酿到现在已经有些难以忍受了，尤其在师姐面前，更加没有抵抗力。江炎玉捂住胃部，仰头望她：“嗯。”
　　想到严重，没想到那么严重。她起不来，自己也不能将她就这么赶走。
　　云烬雪轻叹口气，去翻了管伤药出来，站在她面前：“伤哪了？自己能抹吗？”
　　江炎玉没说话，只是将衣服拆开，掀褪到臂弯，光.裸身子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云烬雪先去关了门窗，又回来。入目一片雪白，原本称得上完美的躯体，唯有肚脐之上大概三寸的位置，突兀竖着道深红剑伤。
　　伤成这样，应该挺难自己抹药的。云烬雪打开药盒，一边挖出药膏，一边道：“这到底是怎么伤的。”
　　江炎玉犹豫道：“那人趁我没注意，暗算的。”
　　将药膏按在伤口周边，温度很低，立刻激的掌下人瑟缩，下意识想逃离，又赶紧绷住了。
　　江炎玉手掌握紧扶手，忍着那奇奇怪怪的感觉，温暖指腹和药膏的凉意在肌肤上游走，还是来自身前人。顿时让她控制不住的战栗瑟缩。
　　耳根很快浮上薄红，江炎玉低头，看见那只白皙手掌在自己身上游走，疼痒交织让她整个人都在升温。
　　之前不是没有肌肤相亲过，这种感觉也的确相似，但主要是她对师姐.....这般，师姐对她好像从没有过。
　　她这边正胡思乱想，云烬雪那边看见她羊脂玉般的肌肤上竖着这道伤口，无论是谁来看，都会觉得可惜。
　　她放轻了推药膏的动作，她知道这种伤有多疼，只因她也受过。
　　“疼不疼？”
　　江炎玉道：“不疼。”
　　云烬雪道：“不可能不疼，别瞎说。你看看，你一开始不留在这里不就没事了？强行想去改变什么，只会让自己受伤啊。”
　　听闻这话，江炎玉身上的温度立刻降下去。她没吭声，眼圈红的更厉害了。
　　云烬雪瞧瞧她，勾起唇角。之前她想说什么话，若是这死小孩不喜欢听。要么立刻逃跑，要么装作没听到。
　　而现如今人就在手下，也不怕她跑，这机会倒难得，得好好做做心理工作。
　　云烬雪问道：“你受那么重的伤，之后是不是得去颠红堂修养一阵？”
　　江炎玉摇头：“我觉得不用。”
　　指腹推开药膏，围绕着伤处揉进。云烬雪柔声道：“其实我直说吧，你在这里真的给我带来很大困扰。并且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应该发现你心里那点目的是不可能达到的。你身为堂主，自己应该也挺忙的不是吗？”
　　江炎玉忍耐不住似的动了动，似乎习惯性想跑路。
　　另一手放下药罐，按在身下人小腹，将人定住。云烬雪道：“别想着跑，好好听我说话，都不是小孩子了。”
　　没有药膏阻隔，直接覆上掌心，这才发现她身体很凉，也没多少肉，腰比之前瘦了太多。
　　云烬雪顿了下，继续道：“你现在待在我身边，其实也没多开心对吧。我又不怎么理你，你天天对着个木头人，能有什么意思？”
　　“我平时也很忙，你都看见了。我遵循你的想法目前活在这世上，终于找到一个我能够做到，并且喜欢做的事情。我相信你也可以的，要去试试才行。”
　　“你是独立的人，我也是，都思维清醒，所以没必要在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情况下继续纠缠，你说呢？”
　　“而且，你说你喜欢我，是不是应该考虑我的心情？你有没有想过，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些不太好的事情，让我也不开心。”
　　她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温柔，却仿佛是匕首，一把比一把锋利。
　　那两只手没用多少力气，却仿佛把江炎玉按死在椅子上。承受着刀刃毫无留情的刺进来，让她疼的有些受不了。侧过头去，泪水在眼里打转。
　　这些话，几乎把她最近以来认为稍好的气氛完全打破了。她再一次清晰认知到，她们之间大概是不可能了。
　　并且，她的存在对于师姐而言，的的确确是困扰。
　　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清晨那一剑依然由师姐刺下了，只不过扎在心脏上，鲜血淋漓。
　　“疼。”她小声道。
　　云烬雪一怔，抬眸道：“刚刚不是说不疼吗？”
　　江炎玉眼眸潮湿，哭腔微弱：“疼。”
　　因为偏过头去的动作，锁骨和脖颈线条更为明显，瘦的有些惊人了。
　　云烬雪默然片刻，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抹药。
　　处理完前面的伤口，她拖着椅子稍微后退：“后面是不是也有？”
　　江炎玉嗯了声，滑下椅子，转身过去趴上椅面，跪在地上。
　　云烬雪道：“你要跪地上吗？很冷。”
　　江炎玉轻声道：“不冷。”
　　拿过桌上药膏，又挖了一部分。云烬雪拂开她脊背上流泻的墨发，寻找到那处伤揉过去。
　　按着她脊背，将她压弯了一些：“趴好，方便抹。”
　　江炎玉依言趴的更低些。
　　云烬雪加快了速度，想尽快抹完。她已经感受到这死小孩在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脱那么干净，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早点解决完，免得她生病，让伤越来越严重。
　　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云烬雪听见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水滴砸落。
　　她微微侧身，看到黑发之下，江炎玉的侧脸上一片潮湿，眼泪一滴滴砸在椅面上。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在哭。
　　云烬雪动动喉咙，收回目光，将药膏快速抹好，后退道：“好了，回去休息吧。”
　　“嗯。”江炎玉撑着椅子站起来，捡起衣服穿好，系上腰带。
　　没有找理由赖下来，也没说其他什么，她只是轻轻弱弱又乖巧的说了声谢谢，而后便退出去，关好门。
　　云烬雪在原处坐了一会，伸手拿过药盒缓缓盖上。
　　椅子上还有一片湿迹，她注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制作的那些香水比想象中还要成功，经由舒易忠在宫中推广，甚至在短时间内形成风尚，所有储备全部卖空，让云烬雪结结实实发了笔财。
　　和奇巧与颂仙一道买够了所有材料，还余下相当一大笔钱，无处可用。
　　颂仙笑她，说她可以继续做下去，最好开个店面，以她的努力程度，很快明台中的大富商又会多一位。
　　云烬雪没有什么做富商的想法，她前段时间这么努力，一方面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另一方面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帮王二治腿，并不是真的想要赚钱，更没必要开店。
　　毕竟，在这个世界赚再多钱也没用，又带不回去。
　　准备好材料，奇巧将假肢做出来还需要些时间。云烬雪将钱分给王二父女一些，被两人坚决拒绝，又原封不动退了回来，甚至还多出了这段时间王贞在四海做活所领的月钱。
　　云烬雪揣着巨款，不知道用在哪里，感觉和穷到吃不起饭的那会也没差多长时间，真让人感慨命运无常。
　　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日，她走在街上。看到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买了两串，回去后将所有银钱收拾起来，准备去找燕归星。
　　上次见面还是在镇上，当时那状态没敢见她，躲了起来。现在好了许多，还有这么多钱，多少能上忙。
　　这一次，好好和所有人道了别，云烬雪才出发，朝之前从参见那得知的地址微生镇而去。
　　此趟出门是为了见人，自然不会在路上耽搁多长时间。除了吃饭休息时，基本都在赶路，是以很快便到了微生地界。
　　微生多水，到处都是湖。风景秀美，人也秀丽，建筑小巧精致。的确是个合适旅游散心的地方，怪不得之前乔语山长老会在此处买下套房产。
　　眼看着目的地就要近了，云烬雪很没出息的停住脚步，找了家小面摊吃饭。
　　解决完一碗，她擦拭着唇角，按耐着忐忑不安的心情。
　　那里此刻应该不止有燕归星，还要其他神极宗弟子和长老。云烬雪来的路上很是潇洒坚定，一想到要见这些人，现在还是怯弱了。
　　正犹豫纠结着，眼前红影闪过。抬眸望去，原来是江炎玉在结面钱。
　　自从那天帮她抹药之后，她降低了跟随自己的频率。并且就算跟着，也会保持一段距离，从前经常会有的调笑和试探也都统统不见了。
　　是以，云烬雪确实有很多次，都忘记还有人跟着她。
　　这是个好现象，也许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许很快就会放弃那些想法，回到她的颠红堂。
　　这样的话，最终能不要化为风雪，活下来吗？
　　云烬雪将擦唇的纸张折好放在碗边，拿上行李继续出发。
　　进入微生后，即使再慢的步子，也要磨到了。
　　这是一片开阔山林，水绿山青，风月无边。乔语山所买的宅子位于其中，高大宽阔，可以容纳许多人居住。此刻门前正守着两位弟子。
　　一到近前，云烬雪又有些紧张，退堂鼓敲得无比响亮。
　　这时，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江炎玉忽然道：“你进去吧，燕归星肯定很欢迎你。”
　　云烬雪看向她。因为要来见归星，她已经重新带上了黄金面具，遮住半张脸，难掩血气苍白。
　　伤口大概始终没好，在挺长一段时间内她的面容都毫无血色，非常虚弱。眼眸则一直很清澈，唇角微微牵起来。是在笑，但眼里又没有笑意，只是静水般的平静。
　　还以为发现自己不敢去找燕归星，这家伙会开心的立刻催她回去，没想到居然鼓励她去找。
　　这是真不吃醋了？正在放下的过程中吗？
　　云烬雪长舒口气，缓解紧张的心情，拿上行李。在短暂犹豫后，还是决定要去见见。
　　反正都到这里了！
　　走到门前，那两名弟子看清是谁，皆是喜出望外：“大师姐！”
　　然而，但他们看到后面那人，又立刻严肃道：“酌月堂主，这里不欢迎你。”
　　江炎玉道：“我只是来看看。”
　　那弟子又要说什么，云烬雪道：“我们先进去吧，放心，她不会搞破坏的。归星在吗？”
　　那弟子道：“燕掌门在，乔长老也在。除了一些安置在其他宗门的弟子，大家都在这里。”
　　云烬雪心脏又悬起来：“辛苦你带我去见见她。”
　　弟子兴奋道：“当然没问题！您跟我过来。”
　　跟随弟子一起走入宅中，穿过廊亭水榭，看见不少弟子。要么在练功，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对招，都十分忙碌。看见她，齐刷刷的喊大师姐。一群少年嗓音极洪亮，似乎要将宅子都掀翻。
　　而当他们看到后面跟着那位，又齐齐变了脸色，警惕的拿着武器。有不认识的问起这是谁，便得到这般回答。
　　“那位就是颠红堂臭名昭著的酌月堂主，是最大的邪修。”
　　“她为什么跟着大师姐？”
　　“不太清楚，定是在纠缠，咱们时刻盯紧她...”
　　江炎玉听在耳中，面色不变，视线只追随在前方那道身影。
　　看到这么多同门弟子，还被亲切的叫着大师姐，那紧张心绪一点点被放平，直到看见燕归星后，彻底安稳下来。
　　坐在宽敞大厅中央的靛蓝色衣袍女人，在发现是谁到来时，掩饰不住的惊喜道：“师姐！”
　　云烬雪笑道：“是我。”
　　燕归星立刻放下书，小跑到她面前：“您怎么来了？”
　　云烬雪道：“我是来给你们送钱用的，我最近...”
　　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走运，发财了。”
　　燕归星哭笑不得：“师姐留着钱自己用就好，我们这里暂时不缺的。”
　　赶紧将人带到亭中坐下，去倒水时才发现厅前还站着一人，潇潇红立，身后是院里开放的大朵海棠。
　　燕归星微微直起身：“酌月。”
　　江炎玉没有回应，只是站在亭外。
　　害怕她两人在这里打起来，云烬雪立刻道：“归星，你方才在这里看什么呢？”
　　这亭内桌上放满了纸卷，墙上也密密麻麻挂着，都写完了各种奇异字符，还有着不同颜色的复杂绘画，让人看不明白。
　　燕归星冷冷看了江炎玉一眼，向旁边弟子道：“去叫乔长老过来，还有南鸢，辛苦快些。”
　　交代完，她才向云烬雪道：“我们在寻找除魔方法。”
　　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没想到得到这种回答。云烬雪略微惊讶道：“除魔？”
　　燕归星将倒好的茶递给她：“是，神极宗上的那只雷魔。”
　　云烬雪道：“这个很难做到吧。”
　　除魔可是当年云鼎都没做的事。不过紧接着她反应过来，这可是女主角，什么事不可能。
　　并且，她隐隐猜到，也许这次除魔会成为燕归星的高光点，替换她原著里和反派互斗的剧情。
　　云烬雪来了兴趣：“你们想怎么做？”
　　燕归星转身，从桌上堆积的繁杂纸卷间找出一个琉璃珠，放在云烬雪掌心帮她握紧：“我们有一个新发现，说起来有些太繁琐了，还辛苦师姐来看看，都在这颗珠子里映刻过。”
　　这种回现珠可以存储一些信息，画面或者是声音文字，只要输入灵力就可以查看，比纸张之类的缺乏稳定性，但胜在方便。
　　云烬雪五指微微拢起，想要收回手：“这个...”
　　燕归星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便解释道：“师姐可以尝试注入些灵力，很方便的。”
　　云烬雪看向她，没有说话。
　　燕归星一开始没懂她的眼神，然而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了。长睫颤抖，难以相信。
　　她没吭声，也没出口询问，而是反手握住云烬雪的手腕，以从未有过的强硬姿态注入灵力，查看她的身体。
　　云烬雪想抽回手，然而已来不及。只得感受着那股灵力在自己体内慢慢流转，看着眼前的女人越来越惊讶震撼。
　　完全损坏的经脉，旧伤疤，以及那颗一定本不属于云烬雪的机械心脏。灵力越走越磕绊，越走越让她惊心。燕归星浑身颤抖起来，眼眶逐渐泛红。
　　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过来。
　　等待那灵力走完一圈，云烬雪见她脸色极差，赶忙柔声安抚：“没事的，你不用...”
　　燕归星却是听都没听，猝然站起，直冲向厅外站立的江炎玉，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她身上，直将人踹入院中，摔倒在地。
　　这一番惊变，顿时满院震动。而走廊中正走来的乔语山与南鸢也被惊在原地，看向院中狼狈的红衣女人。
　　燕归星一边走下阶梯，进入院子。一边咬住食指指节，吹了声口哨。桌上的澄明震动起来，飞剑出鞘，落入她掌中。
　　挥剑尖指向地上人，燕归星眼神冰冷刺骨，压着几乎滔天的怒火，咬牙一字一句道：“你干的？”
　　这下，原本就想讨伐酌月的人，以为她刚才是对掌门做了什么冒犯之举，纷纷拔剑出鞘，指向院中人：“别动！”
　　南鸢看着燕归星面色，低声道：“我从来没见她发那么大火。”
　　乔语山点点头：“这个，其实我也没见过。”
　　她向来是乖巧又喜怒不形于色的孩子，什么压力背在身上都面色不变，现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居然愤怒成这样。
　　江炎玉坐在地上，好一会才从剧痛中缓过劲来。
　　她这一脚，正好踹在她伤口上，此刻大概是迸裂了，疼的钻心，还在不断往外流血。
　　捂着胃部，江炎玉缓缓站起来，擦去唇角血迹，平静看着她。
　　云烬雪也被吓了一跳，赶紧走去院子里，拉住燕归星手臂：“归星，别冲动，先...”
　　南鸢道：“诶？大师姐！”
　　燕归星仿佛听不见她人说话，剑尖越发逼近对面人，气势冷冽：“我问你话呢，你干的吗？”
　　院内其他弟子纷纷叫道：“快回我们掌门话！这里是神极宗，你一介邪修，休想在这里撒野！”
　　江炎玉沉默良久，轻声道：“我也是神极宗的弟子。”
　　她迎着剑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过于惨白的脸：“是我。”


第66章 喜乐（四）
　　◎那就是我的罪。◎
　　剑尖有所偏移, 燕归星蹙眉，认了半天才道：“什么？”
　　当年江炎玉在拜师大典上夺得首位，系在围栏上迎风招展的十八枚袖口布条如同胜利旗帜, 让她一战成名。被称之为少女天资, 在弟子间相当有名气，认定她未来会成为名动一方的大仙君。
　　可惜, 却在几年前于富马陨落，让人哀婉叹息。
　　却没想到她并没有死, 而成了邪修, 还是最著名的那位。
　　时至今日，在此地再见, 神极宗与这位天才少女都已沦落，仿佛是注定的命运一般。
　　弟子们都愣住了, 难以置信的看向她, 刀剑缓缓放下。
　　上一次相见已许多年前, 对面人的长相已经有所变化，但依然可见从前那位天不怕地不怕, 骄傲不逊红衣少女的影子。
　　劈山门除魔大会时只觉得眼熟, 却没想到, 竟真是她。
　　下意识想放下剑，又猛地想起什么，重新指向她。燕归星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那些是你干的？”
　　云烬雪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突然的暴露身份, 发现气氛再次紧张起来，赶忙从震惊中抽身, 上前握住燕归星手腕。
　　“归星, 你冷静些, 不是她做的。”
　　掌下的女人身体紧绷僵硬，云烬雪绕到她身前，摸摸她的脸颊：“归星，我们进屋子里说好吗？你先冷静下，事情和你想的可能不一样。”
　　江炎玉看着她背影，听着她柔声话语，咽下涌到咽喉的血。
　　气氛僵持，燕归星眼珠滑动，原本冰冷的目光落在云烬雪脸上时已融化。
　　她用空置的手轻轻牵起她手腕，转身往屋里走：“好。”
　　刚迈出两步又停住，燕归星回眸道：“你也进来。”
　　江炎玉眼神平静，跟着走进去。
　　院中弟子已开始窃窃私语，声量逐渐变大，都在猜测这到底怎么回事。乔语山道：“大家都继续忙吧，课业完成了吗？”
　　长老发了话，弟子们一惊，纷纷散去。
　　两人继续沿着走廊进入厅中，燕归星正要开口问话，才发现她们已经过来了，上前道：“乔长老，对不住，我失态了。”
　　作为掌门，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在弟子面前都应保持冷静，而不是那般失控情态。
　　乔语没在意这小问题，只是笑道：“我的确惊讶，不过我有种预感，今日会让我震惊的事不止这一件。”
　　方才还是危险神秘的酌月堂主，转瞬间变为“死而复生”的师妹。这现实也让人难以置信。
　　她有所预感，这女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震动。
　　南鸢环顾屋中：“大师姐和...炎玉师妹都在，这真是难得。”
　　乔语山走到云烬雪面前，笑道：“道韵。”
　　云烬雪眼圈泛红，起身道：“乔长老。”
　　她心窍震颤，总想躲开那双温和视线，但还是忍住了。
　　两人没有说话，可彼时对视的短暂时间内似乎又交流了许多。
　　最终，乔语山拍拍她肩膀：“没事。”
　　已经发生的悲剧无法改变，过往所有悲痛凝聚为这两个字，帮着她卸去自责重担。
　　云烬雪鼻尖酸涩，忍住哽咽，只是又轻轻叫了句：“乔长老。”
　　原著大师姐为什么会走向那么极端的路呢？
　　只要她抬头看一看身边都是怎样包容，怎么将她当亲女儿疼爱的亲人，哪还会扭曲至此。
　　等她们都平复一些，燕归星才上前道：“事关重大，还请长老移步议事堂。”
　　乔语山道：“好，我先带南鸢过去。”
　　两人先行离开。燕归星又向亭外一位弟子道：“辛苦去叫一下王开济，让他直接去议事堂。”
　　那弟子领命，转身离去。
　　燕归星回到亭中，柔声道：“这里太乱了，师姐来跟我换个地方商议事情吧。”
　　见她要来扶自己，唯恐她担忧过头，云烬雪立刻道：“我现在真的没什么事了，归星不用过于担心我。”
　　燕归星轻声道：“师姐别动。”
　　手指搭在她腕间，又纵着灵力看了一圈，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松开：“不必多说，待会让开济给您彻底检查一下。”
　　云烬雪知道逃不掉了，疯狂在脑中编着对策，好让事态不那么激化。
　　压着火气，燕归星又看了那红衣人一眼，转身在前方带路。
　　几人都来到议事堂。大厅开阔明亮，地板铺墁精细打磨的方砖。中间有张圆桌，十步外是张山水鸟雀的屏风，拦住过于热烈的日光。而屏风上头居然真的站着三只飞鸟。
　　那两人已先行坐在一角，燕归星抽出张梳背椅，放上软垫：“师姐坐这里。”
　　这小心翼翼的动作，云烬雪怀疑她将自己当成什么易碎瓷器，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道：“多谢归星了。”
　　江炎玉跟在后面，缓慢走入堂中，顶着瞬间看来的几道视线，没有落座，身子后倾靠着墙壁。
　　燕归星也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云烬雪前面，身板挺直，目光沉静，看向江炎玉，似在沉思着什么。
　　屋中一片寂静，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夹着王开济的嗓音：“掌门叫我做什么？”
　　这一进来，看见整整齐齐的人，让他惊的顿了下。
　　瞧见云烬雪，他笑道：“大师姐来了。”
　　视线顺便移到身边：“咦？这是...好眼熟啊。”
　　燕归星道：“开济，过来帮大师姐看看身体。”
　　没在深究那是谁，王开济应道：“好嘞。”
　　他白袍如飞，背着药箱在云烬雪面前蹲下，顺手抽个小凳子垫着屁股，挽袖：“师姐，冒犯了，请您把手伸出来。”
　　揉揉手腕，如今这情况怕是躲不开，云烬雪只好展出一截瓷白手腕。
　　从药箱中翻出片薄纱步，垫在腕上，搭着三指，只刚刚试探，便是猛皱眉头。
　　堂中气氛凝滞，化为明显的两派。江炎玉站在众人对面，默然承受着那些打量视线。
　　起初的震惊到现在又酿成了惋惜与愤怒，都在心里明白，她恐怕不是故意走上邪修这条路，但敌人就是敌人，曾经是朋友的敌人更加危险，所以都纷纷防备起来。
　　时隔那么久的再次见面，并无寒暄。
　　到这会，燕归星也已整理好思绪，向那边道：“酌月堂主已经在很多年前就上位了，但那个时候你还是神极宗的弟子。”
　　江炎玉并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我是重生的。”
　　云烬雪见王开济越探越震惊，还在想着伤势怎么瞒过去，闻言，吓的思绪全部乱掉。
　　这居然也直接说吗？
　　其他人倒没有很惊奇，主要是因为江炎玉说的太平静，加上这事过于离奇，她们并没有第一时间相信。
　　燕归星道：“你是重生？假设你所说为真，可那个时候你实力就算再强，也不可能攻入颠红堂，打败潘波魂的。”
　　江炎玉道：“我是魔物。”
　　云烬雪：“....？”
　　屋中又是一静。
　　江炎玉手抵在腹间，忍着疼劲笑道：“这一世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力量还在，只是这具躯壳承受不了，所以暂时没用。而后我欺骗师姐帮我寻到醒窍，改造经脉，才可以勉强使用，于是有了后面那些事。”
　　云烬雪有些麻了，心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你疯了？
　　燕归星微微定神：“你是什么魔？”
　　江炎玉闭上眼，又睁开，眸子覆上层白雾，仿佛扯开冬季一角，只余风雪漫天。
　　与此同时，外面的弟子惊叫起来。
　　“你们看，下雪了！”
　　“真的诶，但怎么会啊，这都快要夏天了！”
　　“是雪是雪！你们快都来看！”
　　大雪过境，又恢复澄澈眼眸。
　　江炎玉捂在腹部的手用力压住，偏头咳了几下，才道：“我的本相是冰，可以简单理解为冬季。”
　　南鸢起身跑去院外看了眼，地上屋顶果然都落了层雪，宅子之外就没有。
　　弟子们还在惊叹这异象，南鸢有些腿软，让他们都散去，不要聚拢在此处，才回到堂中。
　　她不发一言，只是朝其他人点点头，而后回到乔语山身边坐下。
　　这下，她们才明白方才江炎玉轻飘飘说出的那两句话，到底有多惊人。
　　每一条信息都是极为让人难以消化的重磅，而稍微一联想，便能知道当初放潘波魂进入宗门，杀害那七名弟子，间接导致神极宗覆灭的人是谁。
　　再次投过来的视线中，认为她是曾经是神极宗弟子的些微热络已然彻底消失，化为浓浓戒备和审视。
　　甚至仇恨。
　　江炎玉面色始终平静。
　　几人沉默半晌，燕归星再次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江炎玉问道：“什么目的？”
　　燕归星道：“你混入神极宗，做下这一系列事情的目的。”
　　江炎玉微垂视线：“我...”
　　想要的人就在不远处，在这种情形下却难以说出，她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她重复着：“我...我想...”
　　心脏提起来，云烬雪抿紧唇，有些害怕她接下来继续头晕脑胀，把这里是书中世界也直接说出来。
　　作为反派这种主要角色之一，必然不受任何限制。只要她愿意，这世上所有人都会知道目前所生活的世界来源虚假，会引起怎样的骚乱难以想象。
　　掌心都紧张的出了层汗，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在犹豫半天后，江炎玉只是轻念：“我一开始，不知道我是魔物，也不知道我会成为邪修。”
　　她小幅度摇摇头，嗓音有些虚弱：“我也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她是被人写定的角色，所有行为都被操纵，命运也早已注定。所谓她的目的，不如说执笔人的目的。是需要一个称职黑暗的反派吗？
　　若千头万绪中有一条真正出自她本心，是她想要的，恐怕也无法得到了。
　　燕归星从头梳理思绪，稳住心情，问道：“师姐身上的伤是你弄得吗？她的心...”
　　袖口被人拽了拽，燕归星回身，见那清丽女人眸中似有隐忍，唇抿的很紧。
　　她不想让伤势给所有人都知道。
　　解读出这条意思，燕归星闭上嘴，没再问。
　　乔语山看过来，想起她方才行为失控口中就念叨着那句话，便道：“道韵受了什么伤？”
　　燕归星不擅长撒谎，微微错开视线：“就是...身体过于虚弱，具体的还要等开济诊断。”
　　云烬雪抓着她手，笑道：“就是比较体虚，其实没什么的，归星自小就比较疼我，所以刚刚才会那样。”
　　乔语山道：“开济，是这样吗？”
　　王开济听着她们言语，揉揉方才探过脉搏的指尖，眸光闪烁不定：“是...”
　　南鸢道：“这样啊，我那边有许多天才灵宝，回头给师姐补补身子。”
　　云烬雪心中松了口气：“好，谢谢南师妹。”
　　燕归星顺着轻轻拉力沉下视线，看见自己的手被她紧握，肌肤相触之处漾开暖波。
　　她动动喉咙，指尖收拢，仿佛交握。
　　这一茬揭过，南鸢揉着下巴，还是不敢相信那是雪魔，可方才亲眼看到的景象不能作假。
　　回忆着书中所学知识，她问道：“你是魔物的话，可你现在为什么有人的躯壳？”
　　江炎玉道：“我是轮回转生。”
　　乔语山扫了眼屏风：“夏日快来了，去年冬年，不，往年冬天都好端端的。如果你是冬，为什么你转生为人的这段时间，世上的冬日并没有消失？”
　　江炎玉仿佛耐心回答学生问题的老师，知无不言：“魔物只是大妖的一种，诞生于自然，可以操纵与本相相关的物质，不代表可以逆向自然规则。”
　　“所以即使哪天我没了，冬季依然在。可能很久之后会出现下一个我，不是我的我。”
　　乔语山问道：“雷魔和你是同样东xi...人...魔物吗？”
　　一句话磕磕巴巴说完，她抬袖拎起茶盏，掩饰尴尬。
　　之前在这里交流魔物，都是用什么东西指代，方才差点说顺了口。当人面说这些，不太合适。
　　江炎玉并没有在意：“用比较通俗的语言来说，它是我的手下，属于天灾。”
　　乔语山道：“它听你的话？”
　　江炎玉道：“听我本相的话。”
　　燕归星抬眸看她：“你为什么还要守着这具皮囊？雷魔抬手间就能毁灭神极宗，你应该比它还强。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前面那个，也是云烬雪始终好奇的问题，便看过去，想等待她回答。
　　江炎玉这次却沉默了。
　　燕归星又问：“如果我们想要除雷魔，你会干涉吗？毕竟你们算是同僚。”
　　江炎玉道：“不会。”
　　得到这个答复，在场几人都略略放心。
　　但转瞬间又同时意识到，即使担心也没有用。魔物有着绝对武力，想要倾覆什么都是轻而易举。就算她们提前有所准备，只要她想，还是能随手就把一切都毁了。
　　这么想着，实在让人恐惧。可抬头去看，那后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至极的虚弱女人，哪有魔物的样子。
　　安静厅堂中掀起看不见的风波，寂静流淌片刻。
　　燕归星走到桌边，压低嗓音向两人道：“乔长老，南师姐，你们先回去吧。我之前小时候和江炎玉有过交流，我想问些事，也许她愿意回答。”
　　乔语山同意，站起身后想叮嘱她注意安全，可也知道这种没用，还是笑笑没说，和南鸢一起离开。
　　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云烬雪明白话题应该很快会转移到她身上。
　　果然，燕归星立刻问道：“怎么样？”
　　王开济干咳两声，和她对视：“燕掌门有看过师姐的身体情况吗？”
　　燕归星道：“看过。”
　　王开济没再说什么，表情似有犹疑。燕归星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辛苦了。”
　　将药箱收拾好，王开济最后看了云烬雪一眼，埋头出去了。
　　云烬雪抓紧膝上衣袍：“这个.....”
　　燕归星深吸口气，蹲下.身，握起她膝上双手，仰头望她，柔声问道：“师姐，你和我说，心脏是怎么回事？”
　　她视线在女人身上走了一圈，又接着问道：“师姐的剑去哪里了？”
　　江炎玉也望过来。
　　“嗯.....”
　　两道视线都过于热烈，云烬雪疯狂转动脑筋，想着怎么蒙混过去。
　　燕归星似乎看穿她心思，更加恳切道：“师姐不要瞒着我，如果你想不让我担心，为了我好，那就实话实说。”
　　她身子往前挪了些，话语越柔：“或者，师姐是在害怕吗？没关系的，这里很安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流水般清灵嗓音将心脏捧起来，轻轻敲在上头，让云烬雪软了心坎。
　　燕归星嗓音颤抖起来，眼眶红的厉害，坚定道：“师姐，告诉我，是谁干的。”
　　堂中安静片刻，响起一道叹息。
　　云烬雪道：“好。”
　　江炎玉立刻站直身子。
　　忍着随回忆而来的压抑情绪，云烬雪轻笑道：“心脏...是在颠红堂的人人五脏弄丢了的，那是个老太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颠红堂三个字刺在江炎玉心头，她满目震惊，愤怒烧的眼眸极快红起来。
　　云烬雪视线发散，仿佛又看见那枯枝般的手扣紧她的心脏，还在跳动，散发着体温热气。
　　燕归星咬紧牙关，又立刻察觉到女人情绪不对，握紧她的手，为她注入灵力安抚着。
　　云烬雪压着细细颤抖，动动喉咙，又笑道：“嗯，还有...朗星，是被劈山门的三名弟子抢走的，但我也不知道那是谁，他们蒙着脸。”
　　燕归星问道：“是在哪里被抢走的？”
　　云烬雪回忆着那片林子的位置，说了出来。
　　燕归星缓缓起身，嗓音柔软：“好，我知道了。师姐好好在这休息，我去找他们交涉。”
　　云烬雪从惊惧中挣脱，伸手将人拽住。
　　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让本就忙碌的她还要为自己操心。
　　一道红光闪过，厅屋中挂起大风，惊的鸟雀飞起，枝叶摇动。
　　回眸望去，江炎玉已消失踪迹。
　　若之前无法理解酌月和师姐的关系，现在已经能明白了，连带着弄懂为什么江炎玉会出现在这里，大概都是为了师姐吧。
　　颠红堂之事有她处理，燕归星虽然不满，但知道应该会很妥当。
　　至于其他账，等她回来再慢慢算。
　　收回视线，燕归星拿起澄明，见云烬雪面上有焦急之色，安抚道：“这段时间您待在这里，哪都别去。我会让开济帮你调养身体。药什么的可能有些苦，师姐不能不吃。配上一些点心果干，隋心那里有很多。”
　　云烬雪已经在后悔自己说出这些：“不要去找他们，没有那个必要...”
　　神极宗目前很艰难，还要去招惹劈山门，只会让她们之后更累，有更多麻烦。
　　燕归星握紧澄明，用力之大，骨节都泛白，脸上却依然笑着：“没关系，我不会和他们打起来，我只是去讲道理，帮您要回朗星。”
　　云烬雪道：“归星，真的不用，我现在其实也不太在意这些了。”
　　她再活个十来年就回家，到时候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书中文字。有太多理由来安慰自己去放下，只要时间足够久。
　　“我在意。”燕归星说到。
　　云烬雪被这铿锵有力的三个字定住神。
　　燕归星笑的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很在意，我必须现在就去找他们，不然其他事情我都做不下去。”
　　“所以，师姐不要拦我。”
　　与此同时，许多城镇与山头上空划过一道红色激电，炫目至极，眨眼间消失。
　　这动静惊动不少修者，都在讨论。不知是谁居然有这般御剑速度，把云层都径直切开。
　　江炎玉双眼猩红，以身躯都难以承受的最快速度回到颠红堂，落地时冲击力过大，让砖块皲裂，激起无数飞石。
　　她直起身，发丝飞舞，浑身多处肌肤裂出细小伤口，将红衣染的颜色更深。
　　附近巡逻的颠红堂守卫被吓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认出那是堂主的衣服，却完全不敢上前。
　　拔出腰间长刀，江炎玉微微歪头，看向面前的漆黑宅邸。
　　人人五脏的招牌挂的很高，她拿着雪亮长刃慢慢走进去。
　　方才那轰然巨响也让宅内人惊的跌倒，正要出去看，就瞧见照进大门的光线里被遮住一处，有人在走进来。
　　柜台后的青年身体后仰，椅子发出尖锐吱呀声。
　　那影子渐渐变大，靠近，他莫名恐惧起来，心脏砰砰跳动。
　　而后，他抬头，看到火红的恶鬼走入门中。
　　身上汗毛倒立，椅子倒塌，他摔了一跤。
　　再爬起来时，那女人已到柜台前，刀尖在柜面上敲敲：“这里有一个喜欢挖人心脏的老太太？”
　　看见那刀，青年依稀辨认出这是堂主，赶紧压下恐惧，恭敬道：“您说的是我师父？”
　　江炎玉深吸口气：“叫她出来。”
　　抓到这个人后，她并不会立刻杀了这狗东西，而是将她带到师姐面前，由师姐亲手处置。
　　想杀就杀，想折磨就折磨，想把五脏六腑拆出来玩都行，只要能让师姐撒气。
　　青年道：“不好意思，我师父她已经离世了。”
　　江炎玉一怔：“什么？”
　　青年叹了口气：“她老人家前段时间已经去了。”
　　江炎玉懵然：“她怎么死的？”
　　青年道：“她老人家年岁高了，没病没灾，算是寿终正寝。”
　　当头一棒把江炎玉打懵了，耳边嗡嗡作响，颤抖着呢喃：“寿终正寝？”
　　青年道：“是。”
　　强烈的反胃感让她快要吐出来，嗓音七零八落：“那...那她什么时候死的？”
　　虽奇怪为什么堂主想知道这些，但青年还是稍稍回忆，报出一个时间。
　　这正是之前师姐差不多刚离开红镜山那会。
　　也就是说，师姐前脚刚走，后脚那狗东西就老死了。
　　江炎玉难以承受这结果，摇头道：“她的坟呢？”
　　青年道：“没有坟，老人家喜欢火葬，我遵循她的想法。将她烧成一捧灰洒在红镜山里了。”
　　江炎玉：“一捧灰?”
　　青年道：“是，她说她们族人的信仰里，只要这样做，灵魂就会自由，无拘无束的幸福下去。”
　　江炎玉嗓音哑了：“自由...幸福？”
　　青年笑道：“是这样的。”
　　江炎玉头重脚轻，几乎栽倒。
　　她胸中堵着一口气，把整个人人五脏都找了遍，的确没有踪迹。
　　青年道：“您找她有事吗？”
　　江炎玉眼前阵阵发晕，听不见他在问什么。
　　她行事向来癫狂，手底下人也习惯了，那青年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不可能偏袒那老东西。
　　所以，这事是真的。
　　这种荒唐的事居然是真的！
　　她神思恍惚的走出人人五脏，站在烈日下，将要融化，心里似有钟声敲响。
　　咚，咚。
　　.
　　在她离开后，青年微微松了口气。将柜子下面的空骨灰盒拿出来，拜了拜：“师父，我这也算是在堂主面前，帮您保全颜面了。”
　　他师傅的确是那天死的，但可不是什么寿终正寝，而是一个听起来非常丢人的原因。
　　噎死的。
　　师父喜欢吃心脏，这没什么，颠红堂内喜欢吃人的比比皆是，这喜好可招不来白眼。
　　而那天，师父不知道从哪骗来一个傻姑娘，哄她挖了心。那姑娘居然没死，跌跌撞撞的跑了。
　　师父举着那枚心脏，数次赞叹它相当漂亮，所以打算不切着吃，而是整吞。
　　可没想到，老人家高估自己了。她现在的身体哪能和年轻时候比，所以吞心脏的时将自己卡住，活活噎死了。
　　师父心中一直仰慕堂主，估计不想知道这么窝囊的死法被她知道，所以做徒弟的，多少会遮掩一二。
　　将空骨灰盒放回去，青年撑在柜台上继续睡觉，口中呢喃着。
　　“师父啊师父，你记着教训，下辈子可别那么爱吃心脏喽。”
　　.
　　江炎玉不知道在去往何处。
　　她脑海中翻江倒海，许多不同声音吵来吵去，快要刺破脑仁，让她痛不欲生。
　　而这时，那乱七八糟的声音里，有一道格外尖利突出。
　　“你永远都别想报仇啦，因为她的灵魂会自由幸福的飘荡在这世界上。”
　　她身形凝滞，从刀上摔落。
　　下面是片茂密森林，她没入林中，身体噼里啪啦砸断一阵阵树枝，带着断枝树叶一起滚落在地。
　　心萤也从天上摔落，插在她身侧。
　　江炎玉翻过身，发间插满小树枝与碎叶，血不断从身上涌出，滴在落叶上。
　　全身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她跪趴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张嘴呕出一口血。
　　“咳咳咳...”
　　夺去师姐心脏的人属于颠红堂，那是聚集着各种邪魔外道的地方，是她用十几年发展的更加壮大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那破地方都聚集着什么人吗？
　　她知道，但她还是把师姐带进那种火坑。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师姐被人骗去心脏。
　　她默许状态下的罪恶，终究伤害了她最爱的人。
　　江炎玉承受不住，再次呕出一口血，猛地咳起来。
　　她捂住嘴，眼泪混入血中。身体蜷缩，似乎要被漫天飘零的落叶淹没。
　　她已经明白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求得师姐的原谅。复仇让人畅快，而永远无法施行的报复，只是诅咒。
　　如恶鬼般生死纠缠，烙印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那是我纵容的恶行。
　　那就是我的罪。


第67章 喜乐（五）
　　◎若有可用，请招我魂◎
　　那两人一离开便是七日过去, 云烬雪每天到门前瞧瞧有没有回来。
　　守门弟子一看见她，便让她进屋去，不要在外面吹着凉风生病。
　　这一定是归星提前嘱咐过了, 云烬雪欣慰之余, 有些无奈。
　　已经快到夏日了，哪还有那么容易生病。这小孩和从前一般处处细致, 心思缜密，还爱操心。
　　回去前, 无意间看了眼门匾。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小憩府邸。
　　云烬雪没忍住轻笑一声, 乔长老起名委实随心所欲。
　　大概是出事前写下的匾额了。
　　进得庭院去，所过之处, 惊起大师姐声一片。
　　从灾难中幸存的弟子们看起来都长大许多，但童稚本性仍在, 瞧见从前宗门内精神柱石之一的大师姐, 都忍不住有许多话想要倾诉。
　　“大师姐！你之前去哪里了呀？”
　　“外面现在是不是很精彩？人间繁华吗？”
　　“那个江师姐是怎么了？她为什么变成坏人了？”
　　“师姐这次来了还走吗？”
　　年岁还小的弟子围在身边, 一句接一句。年纪大些的站在外头只是看。云烬雪回了大半，略去大半, 大多数时候哭笑不得, 不知道他们脑袋瓜怎么长的。
　　问题越来越多, 云烬雪正有些回不上时，人群外传来女声：“你们不要在这里欺负师姐，赶紧散了。”
　　弟子群豁出道口子, 南鸢站在人群外笑：“该吃药了, 大师姐。”
　　云烬雪忽然觉得，继续在弟子中间回答问题也不是不行。
　　随着南鸢一起去她屋中, 桌上搁着药碗, 旁边放着几枚糖皮果饯。该是隋心那孩子拿来的。
　　南鸢道：“师姐这次要全部喝掉, 不许偷倒，我在旁边看着。”
　　云烬雪道：“给我喝是浪费，还不如用来浇花花草草。”
　　南鸢道：“可别说这种话。您若还是不喝，我可要喂给您了，毕竟您现在也没办法反抗。”
　　云烬雪坐于桌边，端起药碗，叹气：“你不让师弟妹们欺负我，结果你来欺负我。”
　　南鸢笑道：“我可是领了掌门命令的。”
　　她小时候便总是这样笑着，眉目弯弯，眼含柔波，嗓音比眸光还软。一袭水红衣裙，却是背着把重剑，中和了过于纤柔的气质。
　　云烬雪瞧她，总忍不住想起她师尊宴鹤。看向更深一间的屋门，问道：“我待会可以看看宴长老吗？”
　　听见那个名字，南鸢笑容抿了些：“好。”
　　忍着喝完苦药，云烬雪跟着她走入屋中。
　　刚一进去，便能闻到浓郁熏香。
　　窗子遮了大半，只有零星光线透进来。屋内放置着不少绿植，在薄光中呈现出金属腻色。
　　温和仙君静静躺在床上，睡的安详。
　　南鸢走到床边，习惯性俯身，用额头试试女人的体温，又按在她腕间确认心跳，这才松口气。
　　把她手臂重新放入被中，南鸢声音很轻，似乎怕吵着她：“还好，师尊还睡着。”
　　云烬雪心头微酸，亦轻声道：“她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吗？”
　　南鸢道：“是，不知原因，始终这样。”
　　云烬雪在心中轻叹，忽而被床头上挂着的小型木质生肖玩偶吸引视线。用红线穿在一起，每个生肖玩偶上刻着不同年份。
　　一溜顺下来，似乎是在计时。
　　注意到她在看什么，南鸢道：“每过一年我便做一个小玩偶出来，想等未来师尊醒来给她看看。”
　　云烬雪没能说什么，微微直起身，环顾屋中。
　　为了更好照顾宴鹤，南鸢也住在这里。
　　角落搭了个床，堆满各种书籍材料。床边的架子上是闪着细碎光点的草药芝宝，旁边写着信息小卡片，标明用途。
　　这十几年来，南鸢以为她一直不醒，是中了某种奇毒，试图在各地寻找珍奇宝物来喂给她，却没有任何效果。
　　躺在床上的女人仿佛只是陷入深眠，平静安和，呼吸匀畅。但云烬雪知道，她的灵魂早已飘到异世，不知在哪个角落挣扎。
　　甚至，可能像她一样，暂时无法归来。
　　南鸢从床下拿出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帮宴鹤揉着筋骨。
　　“师尊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年，身体都有些僵了，到时候如果醒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
　　她越说声音越低，沉浸在帮宴鹤按摩身体上，试图让她舒服些。
　　云烬雪不忍再看，和她说了声，便退出房屋。
　　在外头站会，呼吸着新鲜空气。云烬雪往自己房中去，可忽见弟子们一阵骚动，一红一蓝两道身影从走廊尽头出来。
　　她们俩回来了。
　　云烬雪心中一喜，赶紧迎上去，凑近了才发现两人都面色极差，神情严肃。尤其后面红衣那位，简直面如死灰。
　　见人过来，燕归星收敛了所有不甘，愤慨，激怒，攒起一抹笑容柔声道：“师姐，我们去议事堂说吧。”
　　议事堂的屏风之后有个小亭子，白玉色攒尖顶，柱染翠色。因悬于莲塘之上，被叫做藕舟。
　　亭子里铺着软席，摆着张蝶几，抬头便是满塘盛开的莲花。一片清新如画的碧色中，挑数笔粉荷，含羞带怯，娉婷静雅。
　　若在平时，云烬雪相当喜爱这种景色，必不会错过。但此刻心都悬在那两人身上，目光没有分给美景一分一毫。
　　燕归星让她在小几前坐下，才低下头，似乎整理着语言。
　　而后，她微微涩声道：“对不起，师姐，我没能拿回朗星。”
　　没有具体的犯罪名单想让别人自查，是一件基本不可能的事，他们不会承认自己门下弟子有这种污点。
　　更何况，神极宗的影响力早就大不如前，劈山门根本不会配合。
　　云烬雪还是站起来：“没事的归星，这件事我现在没那么在意，你不要往心里去好吗？”
　　燕归星抬手拿过她腰间那把断剑，掂了掂，问道：“这把剑来源何处？”
　　云烬雪道：“是那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留下来的。”
　　这种剑实在普通，许多包括散修也在使用，去掉了剑名，根本无从寻找主人。
　　握紧剑柄，燕归星沉默须臾，道：“这个先放我这里。”
　　云烬雪：“嗯...”
　　反手握剑，燕归星敛眉道：“朗星一定能找回来，那三个人也跑不掉，还请师姐再给我一些时间。”
　　云烬雪生怕她过于记挂心上，微急道：“其实我觉得不用再去找也可以！”
　　“还有一件对不起的事。”燕归星似乎没听她说话：“我说不会动手，但失败了，我揍了廖元龙。因为她对您出言不逊。”
　　云烬雪震惊：“这...他说什么了？”
　　燕归星并没有重复那些话语，只是道：“他该的。”
　　云烬雪道：“那你受伤了吗？”
　　燕归星垂眸瞧她：“没有。师姐坐。”
　　被她扶着坐上软席，云烬雪仰面道：“真没受伤吗？”
　　燕归星摇头，在她面前矮下.身，轻轻握住她手腕。查看这几日过去，她身体调养的如何。
　　灵力运转后抽回，掌心上的手腕瘦弱薄白，紫色细筋清晰可见。
　　燕归星眸光波动，五指收拢，拇指轻易越过中指第一指节。
　　她似要叹息，又咽下去。
　　云烬雪抬手摸摸她脑袋：“我之后会到处去玩，才不会老记住这些，你也不要在意，好吗？”
　　拉下袖子，盖好她手腕。燕归星起身，没看她，只是道：“师姐好好休息。”
　　亭中有风吹过，燕归星回眸看向身后。
　　江炎玉站在屏风前，手上攥着心萤，脸色灰败，连红衣都暗淡了许多。
　　她安安静静站着，目光放空，似乎神游天外。
　　发现两人看过来，江炎玉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也没忍住。本来打算把那老东西带过来让师姐处置，但还是提前杀掉了。”
　　她长发披散，仔细去看，其间夹杂着断枝碎叶。衣服乱糟糟的，血迹斑斑，也不知是去哪里滚了一圈。
　　云烬雪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江炎玉摆摆手：“摔了一跤，没事，不重要。”
　　她唇色惨白，笑容也多少显得没力气，本是性低，却是突然兴奋道：“不过师姐不用可惜，虽然那老东西没死在你手上，但也非常惨！”
　　“我抓住她后，一边告诉她我是为谁而来，一边把她所有内脏都掏出来了。剁碎之后拿去喂狗，结果你猜怎么着？狗都不吃哈哈哈哈。”
　　她说着说着，笑的前仰后合，眼眶泛泪，似乎沉浸在酣畅淋漓的杀戮回忆中。
　　“不愧是黑心肠之人啊，哪哪都臭不可闻。我杀了之后嫌恶心，一把火把她烧成灰，镇在红镜山上，她以后都别想轮回转世了咳咳咳咳...”
　　血灌进气管，让江炎玉咳嗽起来。
　　她依然在笑，但眼中只剩仓惶。
　　云烬雪没能笑出来，也并没有所谓复仇快感。
　　她带着这死小孩长大，几乎已摸清她性子。这般表情，根本不像是杀人回来，倒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在试图掩饰。
　　云烬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拆穿：“我知道了，多谢你出手。”
　　江炎玉逐渐收了所有声音，冲她点头笑笑，平静安稳，转身看向莲塘：“你们继续聊吧，我赏赏花。”
　　燕归星收回目光，也坐在软席上，沉默着。
　　亭中气氛近乎凝滞，连这番好景都无法冲淡。
　　云烬雪最怕看到这副情景，并且也隐隐觉得，就算未来她完全放下过去，这两件事也会成为她们的心结，再难解开。
　　被人记挂是件好事，但让人忧心就很有负担了。
　　云烬雪抿抿唇，快速转移话题道：“归星，你之前提到除魔，可以给我详细说一下吗？”
　　燕归星稍稍提起精神：“当然可以，说起来，正好有件事可以和您商量。”
　　云烬雪道：“和我商量？”
　　“没错。”燕归星道：“我们这次制定的除魔计划里，有一项是和您身边之人有关的，这个之后和您说。”
　　云烬雪道：“好。”
　　燕归星整理思绪，起身道：“直接说有些难以理解，师姐稍等一下。”
　　她走出亭子，绕去屏风后的厅堂内拿东西。
　　云烬雪目光随着她而去，看到屏风边的那道红衣背影，道：“你过来休息会吧。”
　　江炎玉微怔，回眸过去，确认她在叫自己，便笑笑走过来，和她保持一小段距离，盘腿坐于软席上。
　　耳边听着窸窸窣窣声，云烬雪侧首观察她。
　　女人安安静静坐着，目光投向前方，漫无目的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红色衣摆流淌到席边，又向下垂去，如悄无声息涌出的暗红血迹。
　　她绝对不正常。
　　可按理说，以她的实力地位，要找那位老太太不会有任何问题，怎么会被打击成这样？
　　云烬雪心中猜测原因：难道是没看住，让那老太太跑了？
　　还是说，没找到人？
　　总不可能是没打过那老太太吧？
　　既然她已经打算隐瞒，再去问肯定不合适。云烬雪纠结片刻，等到了堂内传来脚步声。
　　燕归星很快回来，拿上纸卷和炭笔，将纸铺在小几上，用纸划出一个空圈：“师姐，请看这里，假设这是神极宗旧址...”
　　在圈内涂了几笔：“这是雷魔。”
　　在圈外涂上一圈墨点：“这是我们即将部署的吸雷柱。”
　　这新词让云烬雪莫名耳熟，问道：“吸雷柱？那是什么？”
　　燕归星道：“我之前想给您看的那枚回现珠里，就存放着吸雷柱有关的内容。”
　　前段时间，她带着手下弟子去神极宗旧址寻找祛除雷魔的方法，经过茶阳镇休整时，发现镇中最高的一座塔被烧得只剩骨架。
　　他们远远经过，本来并没有多注意那骨架，想要继续小心靠近宗门废墟。可忽然间，那雷魔似乎打了个喷嚏，黑山云中瞬间爆射出数道激雷。
　　被雷劈中绝对必死无疑，他们立刻躲避。就在这过程中，她发现每一处雷电从哪打出，基本就落在哪里。而唯有那塔边的一小片区域内，大部分雷电都被吸到那骨架上，而后就消逝不见了。
　　这后来，趁着雷魔偶尔的休眠时间，她来到那高塔下。经过几次雷击，骨架基本上也焚烧殆尽，只剩下中间一根底宽上窄的金属支柱还在。
　　她并不了解这座塔是谁建造的，茶阳镇的人已经全部跑光，也不可能询问，但她敏锐意识到这奇异现象和高塔本身无关，而是这根金属柱非同寻常。
　　发现这一点，她多次在远处观望。每当那处云层上方雷云翻滚，激出紫电，便如她所想，被那金属柱吸走，这并不是偶现象。
　　这柱子看起来很普通，只是为了不让高塔倒下才加固在中间那层，为什么会有这种效果呢？
　　为了得到她答案，她压下反对，吞下数颗补充灵力的丹药，在体外凝聚出一层壳来护身。而后，尝试在将要雷击时靠近那金属柱，想近距离观看那东西如何做法。
　　就这样，耀目紫电破空而来时，她耳膜差点被那巨响震裂，眼看着金属柱顶端爆发极亮光芒，而后脚底一麻，整个人差点直接失去意识。
　　撑着身子跑回去，她缓了许久才缓回来。得出一个结论，这种高耸的金属柱，的确可以吸引雷电，并且将之引到地面，将会大大削弱雷击的攻击力。
　　这些内容，燕归星删去一些过于作死，可能会被骂的内容，只简单说出得出结论的过程。
　　云烬雪听完，瞠目结舌，脱口而出：“避雷针?”
　　说完又改口：“不对，引雷针？”
　　燕归星用炭笔轻敲纸面，点头道：“师姐这个名字好。比起柱，那个从远处看起来，确实更像针。”
　　云烬雪还处于震惊之中，有种穿越的玄妙感，虽说她本就是穿越而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用引雷针来对付雷魔，似乎诡异的可行？
　　她又问道：“但引走雷魔的攻击之后，它的本相要如何对付呢？”
　　燕归星看着她，沉默须臾，道：“这是就是我方才说，和您有些关系之处了。准确来说，是您的父亲有关，云鼎云掌门。”
　　未曾想到时隔那么久，还能听到他的名字，云烬雪怔住了。
　　燕归星继续道：“在我们尝试从宗门旧址里寻找有用信息时，发现雷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灰烬复象出宗门一角。虽然不知原因，但有很大用处。”
　　用灰烬复象，大概是之前江炎玉要求雷魔还原灾难当天的场景，让它玩上瘾了，所以现在依然还会去操纵，只不过变成了神极宗毁灭前一刻的片段景色。
　　云烬雪顺势回眸去看身边人，那死小孩依然呆呆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听她们二人说话。
　　“就在两月前，那雷魔复象出云之上附近的山脉，其中包括曾经云掌门闭关的山洞。”
　　注意力被引回去，云烬雪又想起上一次与云鼎见面的场景。
　　洞穴昏暗，墙壁上扭曲的狂涂乱画，以及洞顶的破口，漏下一束阳光照在骨瘦如柴的老人身上。
　　难道他会有什么秘密吗？
　　燕归星执起炭笔，开始在纸上写字：“您还记得乌岚乌老师吧？”
　　刚提起这名字，云烬雪立刻想起来。那位十几年前的命案中，以招魂术让死者魂魄指认凶手住所的乌老师，精通魂术鬼道。
　　“乌岚老师那日恰好和我一起过去，发觉云掌门闭关山洞也在，便过去看看。没想到，发现了墙壁上刻画的部分内容居然是一种古文字，且和鬼修有关。”
　　当年除了云鼎自己出来，基本上没有人进入过他闭关的洞府，除了云烬雪。而在他陨落后，也是由她将尸体带出去。
　　所以那些长老与教习老师，都无从得知墙壁上都刻了什么。但即使看到了，也只会惋惜掌门已沦落到如此疯狂境地，只能靠在墙上乱刻来发泄窒闷心情。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以这种奇妙方式，重读云鼎当年的种种奇怪行为。
　　魔物本相，都有着对自然存在之物独特又扭曲的感知力。是以即使没能亲眼见过的细节，居然也能复原完全。
　　就像当时复原宗门惨状一样，细致到每一个人的表情。
　　所以，那洞中相关的内容非常细致。精修鬼道的乌岚，一眼就认出其中几段内容，与鬼修相关。
　　精神被集中在鬼修两个字身上，那狂气杂乱的壁上字立刻有了新解读。
　　作为第一仙门的掌门，修鬼术未免太离奇。但云鼎那么多年来，始终没有放弃除魔目标，殚精竭虑，绞尽脑汁，什么招数都想过。
　　以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以及所做之事，鬼术已经算不那么出格的行为了。
　　毕竟，某个真正危险的大魔物，还曾经是他徒弟呢。
　　燕归星停了笔，抬眸道：“而其中一段古文字，乌老师解译过来后，是这样的。”
　　她将纸张倒过来，向云烬雪展示方才写下的几行字。
　　阴兵鬼术，小有所成。
　　若无风浪，我自安息。
　　若有可用，请招我魂。
　　愿神极宗长盛不衰。
　　云烬雪回忆起那老人。在剑之巅后涯的大树下，云鼎着那身灰袍，双手负后，迎风而立，向天感慨。
　　“苍天之高，何以攀登？仙道难寻啊...”
　　活人修鬼术，的确会把自己的精气神都渐渐修没了，而魂魄会逐渐强大。这样倒能理解，为什么他后来是那幅形容枯槁的将死模样。
　　燕归星将纸放下：“所以我们打算招回云掌门的魂魄，这件事并不简单。乌老师和其他几位教习老师，已经赶去专修鬼术的奇族人那里找更多招魂之术了。”
　　云烬雪想了想，问了句幸存下来的教习老师还有谁。得到的答案和之前在观云台参见汇报的一致。
　　想要逝去之人，心中难免压抑。云烬雪轻叹口气，又转念想到一点，问道：“所以你说要和我商量，是因为他是我爹吗？”
　　燕归星道：“是。本来您不在时，我们打算按照计划进行。您现在来了，就是以您的意思为先，毕竟招魂此事...”
　　她没有再说，云烬雪已然明白。招魂这种行为，的确有些不尊重逝者。若是无故行此道，必遭唾弃。
　　云烬雪沉吟片刻，道：“我尊重我爹的想法，若有需要，便找他吧。”
　　燕归星道：“好。”
　　云烬雪道：“所以引雷之后，以鬼术对付魔物本相，这样胜算高吗？”
　　燕归星道：“仅仅是此，并不算高，所以还有一点很重要。”
　　“我们请星历修者测算过，四个月之后的三伏天，将是有史以来最热的三伏。而这段时间我们对雷魔观察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在天热之时，它会休息的格外久。而在热气过后，则会非常活跃。”
　　云烬雪心道：夏天极热过后容易下大雨，雷魔的作息倒是符合认知。
　　“所以，我们打算在三伏到来之前，在宗门旧址外围安插数百根吸...引雷针。而后在三伏那日，由乌老师招魂，由鬼修云掌门，我，其他老师一起带剩余弟子，争取祛除雷魔，夺回宗门地界。”
　　云烬雪听罢，迟迟没回过劲来。
　　燕归星说这些话时，语调平静，神情冷清，并无激昂之色。可细品内容，才能感受到这些话语的重量和其中不易。
　　云烬雪拿起那张纸，再次看向那几行字，以及那简易图画。
　　良久后，颤声道：“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燕归星道：“当然不是。是乔长老，几位老师，以及许多弟子一起制定的。”
　　想起刚来这里时，在亭中看到的众多纸卷材料。满墙都是图画和谋定，不知推翻了多少计划，去那危险之地观察多少次，才得到目前的答案。
　　云烬雪眼眸潮红，将纸张轻轻放下，用手摊平：“真的辛苦你了。”
　　燕归星轻笑：“是辛苦大家了。”
　　虽然心中清楚，作为原书女主角，也许这一战将会让她名扬天下。但若是可以，云烬雪真不想让她走上这样辛苦的路。
　　燕归星将那张纸收起来，笑道：“好了，师姐，天快黑了，不谈这些。你饿不饿？”
　　云烬雪轻轻摇头：“还不饿。”
　　掌心轻抚着断剑剑柄，燕归星定定看了她一会，道：“好，那等会再吃，师姐先在这休息。”
　　她从软席上下来，走到江炎玉身前，垂眸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江炎玉迟钝的抬眼，也下了软席，跟着走出去。
　　云烬雪不知道她们要交流什么，开口道：“你们不要吵架。”
　　这话说完才反应过来，又不是小时候了，怎么还会那样针锋相对的呛嘴。
　　燕归星道：“没事的师姐，只是说一些事。”
　　两人走出去，云烬雪坐在软席上，转头看向亭外，大片晚霞如火烧，倾天盖来。
　　走出厅堂，确保这里谈话不会让亭内人听到，燕归星这才停住脚步。
　　她开门见山道：“这一次除魔，我可能会死。寻找劈山门那三位弟子之事，如果我还不及做，可能要交到你手上。”
　　其实不除魔，神极宗目前也可以活下来。但背着那种过往，将永远是发展不起来的三流宗门。辉煌过更加接受不了落寞，没人能忍下这口气。
　　江炎玉慢慢找回些神志，也明白她没说出的那些暗语，嗓音微哑道：“你不用死，我可以出手帮忙，让...”
　　“不用。”
　　燕归星斩钉截铁的拒绝：“神极宗会有此难，和你当初放邪修入宗门有很大关系。虽说事后的确处理不当，但有因才有果，你对于宗门而言，依然算是间接仇人。”
　　“师姐身上的灵力没有了，她没有说是谁做的。所以，是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我至今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话，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对她下手。虽然她不怪你，但我不能接受。”
　　她看过来，神色清冷，一字一句：“所以，我并不想和你并肩作战，也不会将宗门报仇一事假手于人。”
　　江炎玉长睫颤抖，没说什么。
　　燕归星看向院中，默然片刻，道：“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只希望你能将劈山门撬动，替师姐抢回朗星。”
　　江炎玉神色疲惫，到最后一句时才振振神，嗯了声。
　　燕归星转身准备回厅堂，又顿住，侧眸道：“几天前我过于冲动，打了你，你当时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原本就有伤？”
　　江炎玉道：“一点小伤。”
　　燕归星道：“我不会和你道歉，但你可以去开济那里拿点药。这么久过去，没处理的话，应该更严重了。”
　　江炎玉低下头，嗓音轻颤：“没事。”
　　燕归星又看了她一眼，不可避免的想起曾经那位红衣少女。
　　虽大多数时候很烦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的确很夺目。
　　可如今却是这般情景。
　　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转身进入堂中，只留下一句轻语。
　　“去拿药。魔物也会疼吧，毕竟你还是血肉之躯。”
　　云烬雪正坐在亭中看晚霞，余光中靛蓝走近，她回眸笑道：“你们没吵架吧。”
　　燕归星笑声轻轻：“怎么会吵，师姐当我们还是小孩子吗？”
　　云烬雪：“这可难说。”
　　将她扶起来，燕归星道：“随我去吃饭吧，这会饿了吗？”
　　“好像有些饿了。”
　　两人出去，江炎玉恰好又走向亭中。错身而过，云烬雪问道：“你不去吃饭吗？”
　　江炎玉弯起唇角：“还不饿，我刚刚赏花没赏够，想在这里继续看会。”
　　挪动视线：“燕掌门不介意吧。”
　　燕归星道：“随江堂主，饭堂叫好吃园，你想要随时可以过去。”
　　江炎玉道：“好，多谢燕掌门。”
　　云烬雪心道：看来乔长老起名的确比较随心意。以及，听她们两人这样称呼，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
　　随着燕归星走出议事堂，来到一间安静房中用饭。
　　菜品极丰富，该是又叮嘱了厨子做了数道营养均衡的餐点，看起来过于健康了。
　　云烬雪吃着，又问了些除魔计划细则。再次感慨她心细如发。
　　提到劈山门，她表示这事真的不用再去交涉，她完全不在意。可燕归星只是含混带过去，并不想深谈。
　　云烬雪发现了，这两小孩还是有共通之处的。
　　那就是面对自己不想听的内容，都要装听不见！
　　而面对她询问近况，云烬雪半真半假的回答，说到某处时，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送钱啊！
　　燕归星听见，笑道：“师姐留着自己用就好，在外面用钱处也多。”
　　云烬雪道：“我还可以再挣。”
　　这话说完，她意识到一件事。
　　制作数百根引雷针，需要相当多的人力和材料投入，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已无灵力，势必不能在除魔行动本身帮上什么忙，但至少她可以提供资金。
　　像颂仙所说，在明台城开一家香水店。依照之前那种挣钱速度，能在短时间内就攒下大笔钱，源源不断的提供给神极宗。
　　所以，她还是有用的！
　　云烬雪兴奋起来，眼眸极亮：“就让我来帮你们挣银钱用吧！我现在可会挣钱了。”
　　养着一大宅院人哪里不需要银子？虽然不知道现在神极宗的收入来源是什么，但加她一笔绝对没有坏处。
　　燕归星本想拒绝，但见她如此激动，似乎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话语在口中便改了调：“如此这般，就多谢师姐了。”
　　云烬雪欣喜若狂。
　　她这废人，终于能够帮上忙了！
　　燕归星又接着道：“但我还是...不想让师姐那么辛苦。”
　　云烬雪道：“我想为你分担，我也不想你那么辛苦。”
　　燕归星给她夹了块肉：“我还年轻，本就该搏一搏。”
　　云烬雪顺势掐她脸蛋，调笑道：“敢说师姐老，不想好了是不是。”
　　指下肌肤细腻润泽，云烬雪又道：“你的确还年轻，瞧瞧这小脸蛋多漂亮。”
　　耳后烧起红色，等她手离开，燕归星才坐直，望着桌上菜道：“师姐也和从前一样好看。”
　　云烬雪已不敢再提从前，只是笑笑。
　　然而，忽然又从过往回忆中挖出一点谈笑，问道：“你的小风车还在吗？”
　　燕归星顿了下，低落道：“对不起，不在了。”
　　大抵是毁在了那场灾难中。
　　云烬雪心头微酸：“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没了小风车，也如同斩去所有天真。背上本不属于她的责任，被迫长大。
　　云烬雪垂眸，声音极轻：“该是我说对不起啊。”
　　吃完饭，回到屋中休息。
　　也许是白日里情绪起伏太大，云烬雪在床上翻来覆去，磨到后半夜，完全睡不着。
　　起身在床边坐了会，她披衣出门。
　　穿过数道廊亭，她发现到这个时间，许多弟子依然没有休息，在一遍遍苦磨技术，浑身汗湿都不曾停下。
　　不想打扰他们，云烬雪没往人堆去。
　　想了想，去往议事堂外那片莲塘。
　　想要赏莲，不一定非要从议事堂进去。云烬雪换了条路，打算只是从外头简单看一会，吹吹风，便回去。
　　从假山拥簇的鹅卵石小路里走出，顿见月色下一片清新莲塘，随风摇动，让人心旷神怡。
　　云烬雪撑着栏杆，抬头望去时，忽然发现莲塘中央的藕舟亭中，还坐着道暗红身影。
　　已经过去大半夜了，她怎么还在这里？
　　云烬雪微微直起身。
　　亭中身影静静坐着，傍晚时烧天的晚霞浇在她身上，如一片灰。
　　她凝固在那里。
　　云烬雪有些难以想象，她这趟回去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不想给她带来无谓希望，云烬雪并没有叫她，只是撑着栏杆，隔着满塘月色望着那道背影。
　　而莲塘另一边，燕归星拎着食盒正走来。
　　刚结束今日的公务，她准备再去好吃园吃点宵夜。那里的掌勺熟知每一位弟子，说晚间并没有看到红衣服的来吃过饭。
　　燕归星思忖片刻，要了份餐带上。又叫了位巡夜弟子，走去莲塘。
　　若人还在，便让巡夜弟子送过去，若人不在，便作罢。
　　毕竟曾经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燕归星对她也有着莫名直觉。傍晚分别时她那副表情，估计也不会主动去吃饭。
　　仔细想想，师姐既然默许她在身边，没赶她，大概是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吧。
　　如此，也没有必要想着去针对她了。
　　同门情谊早就消逝，但燕归星见不得有人在她地界上，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苦。
　　空气中已有香气浮动，燕归星踩着片婆娑树影出去，果见那方小亭中坐着个人，穿着那身红衣。
　　果然是待到了现在。
　　想来，她也曾无数次焦急于神极宗的未来，而在那藕舟中枯坐一夜。
　　正要走出树影，燕归星忽而望见不远处的假山之外，站着道熟悉身影。
　　燕归星脚步顿住，眸光微动，顺着那人的视线再次看向亭中。
　　良久，巡夜弟子问道：“掌门，我现在去送饭吗？”
　　燕归星目光定定，轻声回：“不用了。”
　　又是几阵夜风吹过，送来莲塘暗香。
　　她垂下视线，转身往回走，再次道：“不用了。”


第68章 喜乐（六）
　　◎是算清了，还是没算清◎
　　在小憩府邸又住了一段时间, 云烬雪收拾东西再次回到明台，准备开店事宜。
　　如果走寻常流程，想在明台城开店, 还是做利润大的生意, 需要打通的关节非常多。材料申请交上去，要么流水钱往里送, 要么就得一番好等，白白费精力又费时间。
　　云烬雪不太懂这些, 但知道走正规程序总没错, 便去鸳鸯帐暖问了问有经验的颂仙。
　　颂仙表示这好办，转头将那太监叫来。
　　得知始末, 舒易忠出去晃悠了一圈。
　　回来后，一叠证件往台上压, 茶盏盖个角。人在柜台边坐着吹指甲尖, 示意所有事都安排妥当。
　　云烬雪看向旁边, 自己准备齐全但一份都没能用到的厚实材料，道了声：“您真厉害。”
　　开店势必要选址, 有颂仙在旁边跟着看, 很快选定块好地盘。
　　三层小楼, 之前是卖饰品的店，人流量很不错，老板要迁去其他州所以空置。云烬雪盘了下来, 准备找木匠改改内饰, 重新装修一下。
　　有了地方，自然还要有人。招工牌子挂出去, 乌泱泱来了一群人。云烬雪自行上场面试, 留了一批, 开始手把手教学。
　　这种事情即使不懂原理也可以很快上手，没用多久便培养出几位熟手，为了避免方法泄露，还像模像样的自己拟定了竞业协议。其他规则方面，什么做五休二，五险一金，员工福利，加班三杯工资等等，云烬雪都想办法安排上。
　　毕竟之前刚毕业那会深受资本压榨，对此深恶痛绝，换位思考，当然是更好的政策才能将人留住。
　　租了几辆马车用来运花，开始为开张囤货，还设计了新瓶子，准备写上店铺名字。
　　不过，有这想法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取什么名。溜达去别人店里看看，有意思，有美感，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拿着炭笔，铺开张纸，云烬雪唰唰唰写下数个名字，都不满意而划去。
　　凑着灯火想到大半夜，迷迷糊糊间，三个字突然浮现在脑海。
　　喜乐宴。
　　停笔后才发现写了什么，悚然一惊，困意都醒了，准备将纸叠好换一张。
　　刚抬手，又顿住。她将这名字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看了遍。忽然又觉得，其实挺好的。
　　如果没经历过那一切，提到这三个字，联想到的必然是和谐温暖的画面，而非惨叫与血腥。
　　云烬雪抬眸看向桌对面。
　　江炎玉正在削苹果，光洒在她侧脸上，格外清晰。
　　云烬雪开口道：“我准备把这家店取名叫喜乐宴。”
　　小刀一抖，豁开道细口子。江炎玉赶在血冒出来前按住，抬眸冲她笑笑：“好名字。”
　　还以为她会很大反应，或者生气，没想到这么平静。
　　不过这段时间她都安静异常，没有强行跟在身边，而是在各个角落穿梭。会做饭会帮忙处理店铺事务，但似乎挺久没有说话了。
　　云烬雪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吗？”
　　把苹果切成块放进小碟子里，而后将碟子推给她，插上一根牙签。江炎玉道：“师...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是有。”云烬雪低头看那名字：“你们颠红堂，会学着神极宗开一个人人五脏，我自然也可以开家喜乐宴。这三个字都是好字，本就不该被污名化。”
　　修仙江湖中提到喜乐宴，首先就想到颠红堂那刑具地狱，从而厌恶恐惧，连带着平安喜乐四字也排斥。若是香水店能够顶上这个名，能不能洗净这名字上的污秽？
　　如果未来有一天，喜乐宴真的只剩下表面意思，那就好了。
　　云烬雪又看了她一眼，调笑道：“我要是真起这个名字，你会害怕的跑掉吧。”
　　江炎玉将苹果推近些，轻声道：“我不害怕了。”
　　云烬雪小幅度点头：“是吗。”
　　回想起喜乐宴内部场景，恐怖刑罚一页页翻过，停留在那瓶让人痛不欲生的药物，与持续许久的荒唐事上。
　　刚碰着回忆，还残留在身体上疼痛幻象又翻出来。云烬雪蜷起手指，倒是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及时掐住放弃想法，她安慰自己，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要面对。挣脱回忆很难，她必要逼自己一把。
　　要好好的，健康的回家。
　　决定好名字之后，云烬雪将一沓纸张折好，准备明天去找人订牌子。
　　起身时，发觉这死小孩又陷入空茫状态，发呆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云烬雪没忍住问道：“那个人人五脏的老太太，你...”
　　没等她问完，江炎玉立刻道：“杀了的，她肯定是死了！你放心！”
　　云烬雪道：“哦...”
　　江炎玉将小刀收起，避开视线，颤颤的手将苹果碟推过来：“吃这个。”
　　时间太晚，云烬雪道：“我不吃了，你吃吧。我先去休息了。”
　　她说着便离开，揉着脖颈上楼。喜乐宴三楼改成了许多间分隔卧房，她平日就住在这里，做什么都方便些。
　　江炎玉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开，直到彻底看不见，又注视片刻黑暗，才收回，落在那碟已经微微氧化的苹果上。
　　指尖移开，方才割出的小伤口还在冒血，滴滴答答。
　　江炎玉垂眸看着那片红，默然静坐到天亮。
　　.
　　开店前期的准备事宜相当顺利，那边奇巧的假肢也逐渐成型。
　　叮叮当当连续响了一个月的工具台上，假肢由支架撑起。奇巧往里头扭进最后一颗铆钉，轻轻掸落身上木屑后从台上跳下，伸开两手向众人展示：“当当！”
　　特殊技艺之下的假肢处处呈现着金属与木质纹理混合的美感，不像是使用工具，更像是艺术品，非常适合摆起来观摩。
　　奇巧洋洋得意：“在机巧方面，这世上可无人比我更强了！”
　　云烬雪弹弹她头上树叶，笑道：“是是是，你最厉害。”
　　店里员工都在好奇那假肢要如何运作，围观着啧啧称奇，门前恰好来人。
　　王二被闺女扶进喜乐宴，瞧见乌泱泱一片陌生人，那边居然还有一个绿油油头上长角的小孩，顿时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云烬雪让大家伙都去忙碌，帮忙将王二扶过来，让他好生坐下。
　　王贞先是规规矩矩给云烬雪打了招呼，而后蹲下，把王二裤腿卷开，露出经过一阵修养后好上许多的紫红皮肤。
　　云烬雪抬眸道：“那边那个奇巧巧，来试试吧。”
　　奇巧自信满满的将假肢拿过来，每一处都安装到位后，抱着胳膊后退：“看看能不能站起来。”
　　王二诶诶答应两声。起初不知道该怎么使力，手臂撑在王贞肩膀，被扶着站起来后，摇摆着试图往前走。但假肢仿佛定在地上，没有移动的迹象。
　　奇巧蹲在旁边观察，上前调整了几个零件。
　　终于能动，但依然奇奇怪怪，使不对力气。王二用力到脸庞扭曲，刚走上几步路，已是满面大汗，脸涨通红。
　　王贞将他扶回去坐下，王二惶恐的四处看看，低声道：“真不好意思...我不太会用。”
　　云烬雪道：“这没什么，本就是要慢慢适应的。”
　　“不对....”奇巧还蹲在地上，两手撑着下巴，身子颠颠的动。
　　她死命看着那假肢，小脸被撑着嘟起来，嘀咕半天后突然叫道：“不对，还差点东西！我去做！”
　　旋风一般刮来，三下五除二卸掉假肢，又噔噔噔跳去台上继续修改。
　　云烬雪笑着看她背影，向王二道：“再等等吧，要慢慢调整最终才能合适。你也不用着急。”
　　王二擦着额上滚汗：“我这真的太给你们添麻烦了...”
　　云烬雪道：“王老板这话不必说，等你腿好了之后来我店里工作，没什么问题吧。”
　　王二道：“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
　　.
　　红布从招牌上揭下时，放了礼花，砰砰啪啪之后，满地纸屑碎片。抬头去看，喜乐宴三个字写的饱满清透，仿佛见字飘香。
　　所有店员都画上香妆，换着新衣 ，欢迎来客。在门前喝彩庆祝，摆上盛放的花捧，分发着印有喜乐宴三字的工笔画团扇。效果立竿见影，客人源源不断。
　　新店开业，朋友全来了。
　　明台的自不必说：颂仙，盛雨青，舒易忠等等，店还没开就齐齐过来，为了不影响前门进人，所有都走了后面。甚至还人带人，叫来了当地有名世家与官员的亲人。赏脸就算了，还自带一波客流。
　　而遥远之处，前段时间消息传到神极宗，燕归星也抽时间过来，哄退想凑热闹的弟子们，和南鸢一道来明台，送上礼物。
　　店内几乎爆满，云烬雪簇拥在人群中，被无数夸赞砸的晕头转向，只得简单抱抱她们两人，请她们先去楼上歇着。
　　一天几乎脚不沾地，云烬雪累的腰酸背痛，嗓子也哑了。但见小钱钱银灿灿堆砌，散发着让人迷恋的熏香，仿佛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到了晚间，店里几乎卖空，客人也走的差不多了，云烬雪拿着扫帚正扫满地纸屑，楼上人都走下来。
　　云烬雪抬眸：“真不好意思，今日太忙，没时间关照你们。”
　　燕归星从她手中拿过扫帚，抿唇轻笑：“师姐还说这种客气话。”
　　清冷温润的仙君拿着扫把也像拿法器，一身靛蓝在灯下沉如星幕。女人顿了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不该叫师姐，应该是云老板。”
　　云烬雪正要摆手，那边一堆人已经开始帮忙整理货柜，拆下作欢迎使用现在已破破烂烂的纸花。一个个坏心眼至极，一声接一声叫云老板。
　　“云老板请吃饭吗？”“云老板挣了大钱可不要忘记我们啊。”“云老板这香水能不能送我一瓶？”
　　云烬雪面红耳赤，羞道：“你们别闹我，那都是小东西，喜欢都拿走些吧。”
　　燕归星听见她嗓音不对，将地面扫干净之后，边打听边去厨房，泡了杯蜂蜜水出来。
　　刚递过去，就见旁边也有一杯递来，两杯快要相撞。燕归星抬眸看了眼，对上江炎玉那双眼。一时间，场面顿住了。
　　云烬雪左右看看，一杯蜂蜜水，一杯糖浆水，来自不同的人，而她们俩甚至互相对视着。
　　那边，舒易忠笑道：“有两个师妹就是好啊，都如此细心照顾着。”
　　云烬雪心道：好，太好了，那真是好的很。
　　她还在纠结要怎么办，门前突然闯进几个虎皮大汉，为首喝道：“这是开新店了？怎么不来见见我洪老大？哪个老板这么不懂规矩？”
　　云烬雪回眸：“是我，请问您是？”
　　为首大汉将近两米，赤着上身，挥舞宝刀：“头一回见你洪爹爹？这整条街都是爷爷罩的不知道吗？”
　　他这么出现，多少解了目前困境。云烬雪温声道：“一会是爹，一会是爷，请问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汉下意识重复：“我是什么东...”
　　反应过来，暴怒，想要挥刀而去，可忽然又发现屋里人不少，心中一惊。
　　再仔细一看，基本上都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又放了心：“这么点人还敢耍嘴皮子功夫，爷爷让你们一只手也能全打趴。赶紧交钱，告诉你们，坏了规矩可没什么好下场。”
　　要是在孤身云游其间，遇到这种事，为了自保，云烬雪一般会乖巧将所有好东西奉上去，不做挣扎。
　　但此刻，她身后有那么多人，她一点都不害怕。
　　云烬雪沉吟道：“坏规矩会是什么下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最好快些离开，否则...你会是什么下场，我也不太清楚。”
　　大汉哈哈大笑，身后小弟也跟着一起。他笑完，狠厉道：“装模作样，还以为是什么隐世高手呢，你会打架吗？”
　　云烬雪诚恳的摇头：“之前会，现在不会了。”
　　大汉刀尖指向燕归星：“你呢。”
　　燕归星礼貌道：“略懂一二。”
　　刀尖划向江炎玉：“你呢？”
　　江炎玉压着脾气，见云烬雪玩的开心，便也配合道：“勉勉强强。”
　　刀划向颂仙：“你呢？”
　　颂仙微微摇头：“不太会。”
　　就这么问了一圈，发现都是不会功夫的，洪老大放了心：“那还等什么？赶紧交钱啊。”
　　燕归星想要上前，被江炎玉拦住：“你喂师姐喝水。”
　　将自己的杯子也强行塞进她手里，江炎玉上前两步，俯身道：“云老板，能处理到什么程度？”
　　云烬雪道：“这个...”
　　洪老大咆哮道：“干什么呢?”
　　江炎玉维持着弯腰姿态，反手慢慢推出心萤刀柄：“新店开业，见血吉不吉利？”
　　颂仙也飘过来，大片海棠花十分灼目：“有一段时间没动过手了，正好练练。”
　　云烬雪再一次劝道：“你们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可拉不住她们了。”
　　洪老大道：“吓唬谁呢？来来来，你们一起上，能碰到我就算我输！”
　　街市热闹，星空明亮。
　　谁也不知道喜乐宴开店那晚发生了什么，但从此往后，这条街上，那个叫洪老大的倒霉蛋，再也没出现过。
　　.
　　喜乐宴开张没多久，便挣下一大笔钱。
　　除去店里必要支出，还有着可观数目。云烬雪自己没什么花销，剩下的钱便分两拨，一小半攒起来以备各种急用，另一半全部用来支援神极宗。
　　日子平淡如水般流过。这天，店里有两位客人。
　　先是盛雨青带来她妹妹盛禾。小时候喜欢拉人手指的团子此刻也长大一些，出落的眉清目秀。缩在盛雨青怀里咬手指，好奇的闻来闻去。
　　盛雨青诉说着甜蜜的烦恼：“她越长大越粘人了，现在一分一秒都离不开我，天天跟着后面叫姐姐。我也想陪着，但平时太忙，妖兽又危险。实在没办法，白日里就先托在师姐这里可以吗？”
　　云烬雪笑道：“她离不开你，怎么还愿意待在我这？”
　　盛雨青道：“之前我从您这拿了两瓶香水回去，她可喜欢了。我一看这算是对胃口，便问她要不要去店里，她点头了，所以我才把她带来的。”
　　云烬雪道：“我是没问题。”
　　她提起裙子，蹲下.身，向盛禾道：“小禾，想不想学学怎么做香水？”
　　盛禾看她一眼，羞涩的往盛雨青怀里钻。抓着她衣服下摆，又回眸看一眼。来回数次。
　　盛雨青搓她脑袋：“别装了，你不就是喜欢好看的姐姐。”
　　云烬雪向她伸手：“来姐姐这。”
　　盛禾装模作样的四处看看，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入云烬雪怀中，紧紧抱着她脖子：“想学香水。”
　　“好。”云烬雪把她抱起来，在她后脑勺拍拍，向对面女人道：“你去忙吧，她在这没事的。”
　　盛雨青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辛苦师姐。”
　　目送她离去，云烬雪抱着热气腾腾的小姑娘去货架前，问道：“想不想认认香水？”
　　盛禾在她身上转了个身：“想。”
　　云烬雪沿着货架往旁边走，给她一个个介绍味道。嗓音柔和，让人放松心神，仿佛在小舟中轻摇。
　　盛禾听着听着，头往女人肩上一歪，捧起一把发丝，埋入脸颊：“姐姐头发好香啊，是什么味道？”
　　小姑娘在她脖颈间蹭，痒的云烬雪笑着缩身：“就是普通的皂角，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拿一些回...诶，乖，别咬，痒。”
　　小孩子咬人有种磨人的疼痒，云烬雪正想把这孩子扒拉开，就见两位云鬓香容的客人过来，问起有没有新品上来。
　　云烬雪一一给她们介绍，聊得熟了，瞧见她怀中的小姑娘，都问道：“这是你家闺女吗？居然都那么大了。”
　　云烬雪笑道：“不是，朋友家的妹妹，太忙了无法照看，所以放在这里的。”
　　其中一人道：“哦哦，那最近喂孩子吃东西可得小心点喔，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大人都吃坏肚子了。”
　　恰在这时，门口又有一人走进来。
　　那是个女人，穿一身鲜亮紫裙，额头上系着红玉带，人相当漂亮，但看起来总有些奇怪。总是先转眼珠再转头，像是套着一层皮似的。
　　她一进来，便好奇的看来看去，扒货架翻抽屉，如猴子一般敏捷，甚至还扒着其他客人的脸瞧。
　　两位客人拿团扇遮住半张脸，蹙眉道：“这人是谁，好生粗鲁。”
　　云烬雪将盛禾放下：“我去看看。”
　　她走到那女人身边，道：“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香水？”
　　女人猛地转头看她，认了一会，咧嘴笑道：“我认识你诶？什么什么仙君？”
　　云烬雪一怔，难道这是位修者？
　　女人回想着，食指点在下巴，两眼翻起：“什么来着？”
　　盛禾躲在云烬雪身后，偷偷露半张脸出来，观察那女人。
　　女人似乎有所感应，低头看过来，立刻双目放光，作势要扑过来：“我要这小孩！她的皮我喜欢！”
　　盛禾一惊，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云烬雪拦在盛禾前，向女人道：“请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要做什么？”
　　女人嚷道：“我要她的皮！”
　　她正要冲过来，整个人忽然身体一轻，双脚离地，后上方传来一道御声：“你干什么？”
　　云烬雪还在紧张中，看到女人身后的江炎玉，稍稍放松一些。
　　江炎玉单手将女人拎起来，上下打量她，疑惑道：“你是...瘟疫？”
　　听见这名字，云烬雪差点没站稳，下意识后退一步。
　　江炎玉见状，将手里玩意拉远些：“你来这干什么？”
　　瘟疫道：“最近天气热啦，这不是很多地方都要开始产生疫病了嘛，我也就醒了。来明台玩一玩，每家店我都去逛逛！可好玩了！”
　　云烬雪心道：怪不得方才那两位客人说孩子们吃坏肚子，原来如此。
　　江炎玉若有所思，提着她领子晃了晃，果然从她身上叮叮当当掉出一地东西。说是去店里逛，偷东西还差不多。
　　瘟疫挠着下巴笑道：“嘿嘿嘿，没有钱嘛。”
　　江炎玉准备把她丢出去：“别来这里撒野，去其他地方。”
　　瘟疫抱着她胳膊，大哭道：“别啊老大，别把我扔了！桥洞里老鼠蟑螂贼大个啊！求求了留着我吧！我也想住在这里！我能干活我真的能干活的！”
　　江炎玉压低声音道：“你以为在这里，我说话有用吗？”
　　瘟疫迅速扭身从她手中逃脱，噗通一声跪在云烬雪面前，邦邦磕头：“仙君啊！真对不起之前欺负过你，但不怪我啊，都是我老大支使我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留我在这里睡个地板都行！要算账找我老大算就行了！”
　　江炎玉：“...你？”
　　云烬雪道：“你先等会。”
　　她转身走向方才那两位客人，说了些什么，那两人亲切笑笑，挥着扇子离开。
　　而后，云烬雪又回到瘟疫身前，问道：“她之前是怎么让你害我的？”
　　江炎玉冷汗津津，疯狂给瘟疫使眼色，可惜她对不上线。
　　瘟疫俨然遇到青天大老爷的冤民，立刻告状道：“她说让你吃点教训，要吓唬吓唬你。还说你最爱哭！还说以后早晚玩死你！”
　　噗通一声，江炎玉也跪下来，瑟瑟发抖，辩解道：“最后一句话没说。”
　　瘟疫道：“你说了。”
　　江炎玉怒道：“没说！”
　　瘟疫道：“你发誓！”
　　江炎玉道：“我发誓！”
　　两大魔物争吵起来如小学鸡一般，云烬雪有些头疼：“嗯，挺好，你俩都出去。”
　　江炎玉悚然一惊，正要说什么，奇巧从三楼冒头：“我改好了！”
　　云烬雪回眸道：“好。”
　　向两个货架外本来在看热闹的店员知会一声：“小花，你去请王老板过来。”
　　小花：“明白！”
　　云烬雪弯腰抱起盛禾，往楼上走。
　　江炎玉见她没有再赶人的意思，松了口气，掐住瘟疫脖颈怒道：“你找死是不是！”
　　瘟疫叫道：“我的皮要坏了！”
　　盛禾趴在云烬雪肩头，偷偷看过去。那紫衣女人发现她目光，冲她眨眨眼，笑的明丽。
　　去往三楼，奇巧展示出两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手各捧一个，仰头道：“我需要一个灵力储备很丰富的人，给这两个东西充满灵力。”
　　她这话音刚落，江炎玉正拽着瘟疫领子走上来。
　　奇巧找到人选，走过去举起小盒子道：“用灵力灌满这两个。”
　　江炎玉松开瘟疫，将盒子握在手中，灌注灵力。
　　云烬雪心里还有气，故意拿话刺她：“江堂主这是变成移动充电宝了？”
　　江炎玉只捕捉到一个字：“宝？”
　　她耳后泛红，灵力狂暴钻入盒子，差点将之挤爆。
　　云烬雪：“......”
　　瘟疫从地上爬过来，两手撑着下巴，小腿晃来晃去：“这小妹妹真好看，我喜欢这副皮囊。”
　　盛禾又躲进云烬雪身后，小声问：“你是谁啊。”
　　瘟疫道：“我是...”
　　她想了想，道：“我叫春渡。”
　　盛禾道：“你一点也不像春天。”
　　春渡道：“是啦，所以是春渡。渡过春天就是夏天啦。我在夏天超级活跃！能杀好多人呢，你想不想学？”
　　盛禾又咧嘴大哭起来。
　　云烬雪不赞同的蹙眉，将小姑娘抱在怀中哄。春渡立刻双手捂嘴，滚到一边装死去了。
　　江炎玉将灵力盒子充饱，递还给奇巧。虽然反应过来那宝字大概是个误会，可耳后的红依然在蔓延，让她受不了的揉揉耳朵。
　　奇巧接过后，掂了掂重量，将其中一个塞进假肢新做出来的凹槽中，旁边几处孔洞立刻亮起光来。
　　云烬雪心道：这不是会电池吧，灵力池？
　　恰在这时王二再次来到，奇巧抱着假肢火急火燎的下楼，手指翻飞间将假肢装好，自行拍掌：“你再试试，这次一定可以。”
　　王二紧张兮兮的向这小大师道谢，正准备扶着王贞伸过来的胳膊起来。可突然发现，只要腰部和左腿用力，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带动整条腿站起，而不用接住他人力气。
　　这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震惊了。店员们也拥簇过来，屏住呼吸，好奇看着。
　　王二难以置信的站稳了，双手抬起保持平衡。
　　他尝试向前走几步，后退几步，脸上不再因费力而扭曲，而是一种逐渐迸发的，发自内心的欢畅与惊喜。
　　渐渐的，他开始做一些有难度的动作，甚至蹲下又站起，每一个动作都较为流畅。只要多练习练习，假以时日，就能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了。
　　周围人静了一瞬，都鼓起掌来，难以置信的相互看看。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奇迹！
　　王二简直像遭了个闪雷，两眼泪汪汪，就往地上一跪，连带着王贞一起，齐齐磕头。
　　一天内遭两个人，两只魔物跪过，云烬雪虽然不担心折寿，但还是觉得受不起，连忙道：“起来！快起来！本来也不是我做的。”
　　王二哭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感谢你，报答你。我真是...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什么事我都愿意为您去做。”
　　云烬雪将他强硬拉起来：“真不用这样，做着东西的又不是我。”
　　王二向她拜拜，又向奇巧拜拜，双手合十，来回扣在额头。
　　王贞双眼泛红，站在云烬雪身前，攥着颤抖的双拳，道：“谢谢仙君，祝您长命百岁。”
　　云烬雪笑道：“要真感谢我，可别祝我这个。”
　　王贞抹眼泪道：“您说祝您什么。”
　　云烬雪想了想，道：“祝我自由吧。”
　　周围人还在喝彩，也忍不住靠拢过来，仔细看看那能让断腿者再次走起来的宝物长什么样子。
　　人群外，春渡站在楼梯上，抓着头发挠来挠去：“好厉害啊，那绿油油的是什么妖物？能做出这种东西？”
　　没得到回应，她抬头看。
　　江炎玉倚着栏杆，静静看着那个被簇拥在中央的女人。她鼓掌的动作很慢，目光专注，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等人群都散去后，天色也沉黑。
　　送走盛禾后，云烬雪将大门关上，扫扫地板，熄了烛火，扭着腰往楼上走。
　　热闹过后会格外冷清，云烬雪走到二楼时，低头看了眼店里，像是被那宁静吓了一跳似的，又赶紧上去了。
　　大脑一空下来，就容易忆些从前的事。
　　回想起柜台里白花花的银子，与王家父女白日里感激涕零的表情，还有顾客口中越来越亲昵的云姐，云老板。云烬雪忍不住美滋滋的心想，她其实还挺厉害的吧。
　　虽说劈山门那三人说她不行，但她觉得，至少在自己稍微擅长的领域，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至少挣钱方面，可比那三个家伙强多了。他们凭什么来说她呢？
　　走上三楼，云烬雪揉着腰，准备赶紧休息。抬眸间，发现门前站着一道身影。
　　这死小孩天天来堵门，云烬雪已经习惯了。打算越过她直接进屋，擦身而过时，听得女人道：“你吃苹果吗？”
　　和前段时间一样，堵门之余还总会送苹果，也不知道为什么。
　　云烬雪摇头：“不吃。”
　　打算进屋，跨门槛前，她停住脚步。
　　默默站了会，手握着门框，云烬雪微微后倾身子，问道：“你真的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江炎玉瞬间无所适从起来，捧着苹果碟的手在颤。想要跑，又知道自己跑不掉，脸色苍白着。
　　“你要想留在这里，也可以...”云烬雪在身上翻找着：“我给你发月钱。这样平日你干活，也不是白干了。”
　　听到前半段，江炎玉心中一喜。可接着后面的话，让她明白一件事，沸腾心情又渐渐冷却下来。
　　师姐还是要算清。
　　钱都拿出去锁起来了，在身上搜刮半天，才终于找到几枚铜板。云烬雪将之展示出来：“给你。”
　　看见她掌心，江炎玉微微发怔。
　　云烬雪见她表情不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正好是三文钱。
　　正要收回来，又被她立刻拿走。云烬雪道：“你等会，我在找一点出来。”
　　江炎玉把那三枚铜板握紧：“不用，这样就够了。”
　　云烬雪轻轻挑眉：“这个钱数，你不在意吗？”
　　原著后期的大反派可是听见三这个字眼都要发疯的，就算现在截然不同，应该也厌恶极了才对。
　　江炎玉摇摇头，坚定道：“我知道那不是你了，我分的很清。”
　　云烬雪道：“...好吧。”
　　想转身进屋，又觉得不太妥。
　　原著大师姐拿三文钱羞辱她，她心里不可能不介意，自己明知道这事发生过，还要这样，不是和原著剧情又对应上了？
　　她偏要和原著不一样。云烬雪道：“你等我一下。”
　　江炎玉站直身子：“嗯。”
　　她下楼去柜台上翻翻找找，愣是扣出几枚散落的钱币来，又走上楼，在掌心拍了拍，站到红衣女人前：“手张开。”
　　江炎玉依言展开掌心，露出那三文钱。
　　云烬雪将刚拿上来的钱币放进她掌心：“再给你五文钱，凑成八文。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江炎玉摇摇头，垂眸瞧她，唇角含着轻笑。
　　云烬雪道：“在我们那边，8是很吉利的数字，谐音是发，发财，记住了吧。”
　　江炎玉用两手捧钱，点头：“发财，记住了。”
　　云烬雪轻笑道：“八文钱雇江堂主，不委屈你吧。”
　　江炎玉眼眸微亮：“不委屈。”
　　云烬雪道：“那行了，睡觉去吧。别天天在我门前站着，个子高就要当柱子？再敢来就扣你月钱。”
　　她说着便进了屋，关上门。江炎玉的目光追进屋中，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她就这样站了好一会，等屋内灯火熄灭，才双掌合拢，将钱盖在其中。
　　在这里，最普通的伙计也有500文月钱，只给她8文，是算清了，还是没算清？
　　转身下楼，在最后三四级台阶上坐下，长腿搭在地上。江炎玉掀开手掌，一遍遍去看那八枚铜钱，忍不住笑容满面。
　　兀自喜滋滋半天，抬头看向昏暗店铺内。欢呼与掌声已经消散，此刻安静万分，如盖上层厚布。
　　她还清晰记得那人位于人群中，轻声说出：祝我自由吧。
　　笑意一点点消散，江炎玉身子后靠，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探出舌尖，一圈咒文散发着幽暗光线。
　　在师姐眼中，这是禁锢她自由的东西。
　　也是唯一能留住她的东西。
　　江炎玉捂住胸腔，头脑眩晕，汹涌意识袭来，似乎又要将她扯碎了。
　　在痛苦中沉浮中，忽听见窗户外传来异常声响，接着是脚步声传来。她捂住一只猩红的眼，微微侧首看过去。
　　从黑暗中走来的青年是参见，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刚看见她，便奔跑而来：“对不起啊堂主，关门了，我才翻了窗户。”
　　江炎玉：“嗯。”
　　参见将手中的厚书奉给她：“这个就是劈山门的弟子名录，还有一些籍贯和家人信息。”
　　江炎玉接过拿书，简单翻了几页。
　　当初师姐遇到他们的地方，不远处就是隶属于劈山门的官方猎场，那一天内就有相当多的弟子经过，根本无法确认是谁。
　　而这书中，更是有数千名弟子，想要在几乎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找到那三位弟子，难上加难。
　　江炎玉翻了几页：“一个个查，花多少时间都要把三个畜生揪出来。”
　　参见道：“明白。”
　　合上弟子名录，气氛稍稍轻松些。江炎玉将苹果碟递给他：“吃吧。”
　　参见接过苹果，有些懵然：“为什么要吃这个？”
　　江炎玉后靠在阶梯上：“多吃点苹果，对经脉好，可以让心脏舒服些。”
　　参见本想说我的心脏很健康，但毕竟是堂主给的苹果，吃就吃了。
　　指尖在台阶上轻敲，江炎玉默然良久，突然问道：“读心能力学会了吗？”
　　一听这问话，参见顿时满脸苦涩，瑟缩道：“对不起堂主，没学会。”
　　自很久以前，堂主便让他学这个读心能力。只从阅读别人表情就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江炎玉看着紧张万分的他，笑了笑：“没事，不会就不会了。”
　　本就是因为失去恋人才催发的能力，一直学不会反而是好事。说明并没有被逼到那种情景。
　　居然会有点羡慕。
　　江炎玉深深吸了口气，又问道：“你要一直待在颠红堂吗？你们三个？”
　　参见完全吃不下去了，惶恐道：“这个...不可以吗...那个读心我会继续努力学的！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江炎玉摇头道：“别那么紧张，我没要赶你们走。”
　　参见稍稍放松：“那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江炎玉道：“颠红堂不是好地方，你们三个如果要在这里呆一辈子，也就会被人惧怕，唾弃，甚至憎恨一辈子，甘心吗？”
　　参见道：“没什么不甘心的，就算是众星捧月的好人也会受到伤害，做坏人有什么不好。”
　　江炎玉笑道：“行，算你会说。”
　　她笑着笑着，又笑不出了。轻声道：“你先回去吧。”
　　参见向她施了一礼，转身再次没入黑暗，从窗户离开。
　　江炎玉静静坐了会，双手再次盖上那几枚硬币，十分用力，似乎想要再次体会钱币上早已消逝的体温。
　　将虎口抵在额前，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自由...”
　　她喃喃念着那两个字：“自由。”


第69章 飞升（一）
　　◎我能理解你◎
　　黑山表面滚动着, 如沸腾粥碗，时不时闪出一道雷电，让天地都变色。
　　狂风吹拂, 衣袍翻卷。云烬雪站在心萤上, 俯瞰宗门旧址。
　　焦土之上，时而卷起灰尘海洋, 凝聚为神极宗一角，又转瞬间溃散, 如潮起潮落。
　　黑山边缘之下, 茶阳最长最宽的主街道上，横倒着数条极长金属柱。数名弟子缓缓移动, 一起搬运拼接着。站在高处去看，如细细密密的蚂蚁一般。
　　放远目光往前, 上是黑山, 下是黑土, 入目之景内，几乎没有其他颜色, 比之地狱还要残破黑暗。
　　这种地方, 真的可以重建神极宗吗？
　　江炎玉站在她身后, 挥挥手，用灵力屏障挡去大部分狂风，下方景色也朦胧许多。她问道：“现在下去吗?”
　　云烬雪收回目光, 点点头。
　　江炎玉操纵着心萤, 稳稳降落在街道上，收刀入鞘。掌心压在刀柄上, 警惕着雷电涌动的方向。
　　云烬雪走在大道边缘, 与忙碌的弟子不断擦肩而过。周围三排房屋已经被拆卸, 地上铺满杂色木屑，被风卷走。
　　从上方看时，分开放置的长细金属柱仿佛竹竿般，一折就断。到了下方才发现，随便一根躺下都比人要高，堪称庞然大物。
　　光线被遮挡，并不强烈。能在金属柱表面倒映出扭曲人像。时不时有雷劈下，轰隆巨响，仿佛从它表面划过。众人微微压低身体，在雷声结束后继续动作。
　　茶阳镇最远离黑山云的边缘处，设立起临时据点。云烬雪掀开帘子走进去，风再次而止，屋里是细细碎碎的交谈声，不断有人经过，神情紧张。
　　径直走到最里面，这家人原本是个收藏家，走时约莫是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墙上还挂满各种绘画，此刻都被摘下来，好好卷起堆在墙角，又重新贴上宗门旧址完整的俯瞰图。图上涌红点表示着即将部署引雷针的地方。
　　已进入夏季，为避免风吹走重要资料，门窗都紧闭着。温度攀升，让屋里闷热异常，不少走动多的弟子已经汗流浃背，用手扇风。
　　燕归星正在喝茶，将手里纸张放下，给身前弟子交代几句话，让他先退下。
　　那弟子听命，动作极重的走出去。云烬雪恰好经过他，见他表情忿忿，隐有怒火，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燕归星道：“师姐来坐。”
　　说完才注意到对面椅子上放满了这家原主人的东西，时间太紧急都还没来得及收拾。于是准备起身去挪动一下，被云烬雪抢先了：“我自己来就好。”
　　燕归星又倒了两盏茶，已经冲泡过许多遍的茶叶暗淡肥大，茶水也几乎没了颜色。她有些发怔，揉着太阳穴道：“师姐等等，我换一壶去。”
　　云烬雪将人拉住，按回座位：“不用，你给我老实坐着。我过来不是要给你添麻烦的，只是来看看你的近况，不要太顾及我。”
　　沉默须臾，燕归星笑道：“好吧。”
　　江炎玉跟在后面进来，抱着双臂，心萤插在臂弯。
　　她靠在门边墙壁上，抬眸打量着满墙贴着的纸张。
　　放松劲坐回去，燕归星整整袖子，顺手拉住女人手腕，沉吟道：“师姐最近身体好了许多，看来在有乖乖调养。”
　　云烬雪道：“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就是这样啦，店里事挺忙的，我也没时间想些其他乱七八糟。”
　　指尖规规矩矩的并拢在一起，检查完之后，燕归星收回手，将茶盏推过来：“那就好。”
　　云烬雪端起茶盏抿了口，问道：“方才那弟子为何如此生气？”
　　提到这个，燕归星的神情也严肃一些：“我前段时间，派了几名弟子去劈山门打探情况，想找找朗星在何处，以及揪出那三个人是谁。但并不顺利。”
　　云烬雪就知道她根本没放弃，现在已经那么忙碌，还要分心去处理这件事，羞愧道：“归星，这个事情你不要投入精力了，就让它过去吧。”
　　“师姐不必多说。”燕归星道：“不过，这件事的重点确实不在这里。”
　　云烬雪：“哦？”
　　燕归星道：“上次我找到门前去理论，那劈山掌门都拒不承认。我已知道，让谁去交涉都无用。”
　　“所以，我此次派去的弟子，全部脱去神极宗服饰，伪装成劈山门弟子，混入人群中，与他们同吃同住，以此来探听消息。”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并没听得朗星相关，但却意外得知了另一件事。”
　　“那日廖元龙开喜宴，席上与人喝酒，不小心喝的多了，开始肆意喧谈起来，说出了很多对其他宗门的不敬话话。有些被说的宗门长老甚至就在场，脸色发僵，气的甩袖离去。弟子担心坏事，宴会中途就将廖元龙带走，送回屋中休息。那时，我们的弟子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趁着他酒醉不清醒，逼问一下抢东西的究竟是谁。”
　　顿了下，燕归星眸光稍冷，郑重道：“这一问之下，居然意外得知。劈山门曾经给覆灭神极宗的那些人提供过银钱支持，并且是相当大的钱数。”
　　云烬雪吃了一惊：“劈山门？就算平日廖元龙的确看不惯神极宗，也不该有那么大的仇怨吧。”
　　燕归星道：“他当时醉醺醺的，说他也不知道那帮人要钱是做什么，只知道是给神极宗找不痛快，加上有由头，所以就给了。”
　　云烬雪也难掩气愤：“原来如此，这家伙...”
　　那几家人痛失儿子，又找不到发泄门路，基本都是越来越疯狂，想了各种方法是对付神极宗，多厚的家底都会败光。
　　所以，找到劈山门要钱饷，恰好廖元龙也看神极宗不顺眼已久，最终完成了这件疯狂事。
　　燕归星继续道：“那帮犯人目前还关在劈山门，这么长时间过去都没提审，惩罚也一拖再拖，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云烬雪蹙眉道：“出事后第一个要求开大会的人也是他，抓人的也是他，真怪不得事事都如此积极。”
　　屋中静默片刻，燕归星道：“师姐不用操心这件事，我只是和您知会一下。具体接下来要怎么做，我心中有数。”
　　云烬雪抬眸看，对面女人眼下已经晕出青黑，略显憔悴，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心中的石块松来松去，掉下细渣。云烬雪道：“你也注意身体，还有其他事情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燕归星笑道：“师姐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就好了。”
　　从茶阳回去后，店里货架已经落了层灰。
　　每次出去，都会把店关上一段时间，还给员工们放假，紧闭大门，是以并没有人清扫，看起来像褪了色。
　　将门打开抵上，云烬雪伸了个懒腰，放松筋骨后。去找抹布和扫帚，准备清理一下。
　　这边刚迈出脚，那边红影一闪，江炎玉已经利索的提水桶过来，拧抹布开始擦桌子。
　　云烬雪看着她忙碌背影，红色闪来闪去。脑子一时没转过弯，还以为是回到了剑之巅。
　　熟悉称呼差点脱口而出，闻着满室沉香，她又立刻反应过来，早已不是了。
　　左右看看，云烬雪将拿过扫帚，先扫扫接近门口的地面，纯正金黄色让地砖如金。
　　忍不住顿住脚，抬头望去，漫天晚霞红如火烧。远处能听到小商贩的叫卖，是晚饭时间了。
　　神极宗那边忙碌如同战场，这里依然安静祥和，简直就如两个世界，让人做梦一般。
　　云烬雪闭上眼，等到最后一丝阳光消逝，这才进屋。
　　所有货架和桌面柜面都已经擦干净，散发着新鲜潮气。江炎玉将脏水桶提走，又折返回来那她手里的扫把：“我来吧，你去休息会。”
　　云烬雪确实有些累，也就没有拒绝，松了手给她扫帚。
　　她身体现在好多了，但依然不适合奔波，坐久马车后总是困顿的恨不得倒头睡个三两天。
　　走上楼时，云烬雪向楼下道：“好好干，给你加月钱。”
　　江炎玉笑而不语，将扫把转的飞起，差点甩到天花板上，又赶紧接住了，好好扫地。
　　云烬雪进了门，倒床上便睡着了。完全无梦的深眠许久，她闻见菜香，迷迷瞪瞪醒来，发现床头已经放好了早饭。
　　精致喷香，营养丰富，让人肚子立刻咕噜噜叫起来。
　　翻身又在床上躺了会，云烬雪先去旁边洗漱，而后回来用饭。
　　吃饱喝足神清气爽，下楼时见店里所有货品已经上好了。琳琅满目，还贴着价格和气味标签。
　　走到近前，发现全是按照自己习惯来的，云烬雪心道：怪不得这死小孩能做堂主，确实心细又厉害。
　　沿着货架走了几圈，云烬雪又闻了遍所有味道，查看账本，发现除了花香偏好，每一种香水都卖的差不多。
　　轻叹口气，云烬雪忽然发现，店里缺一种极具特色，只属于喜乐宴的味道。
　　缺什么呢？
　　这边正思考着，那边奇巧上门，举着之前给王二做假肢剩下的那枚灵力盒子，叽叽喳喳着要给云烬雪装上。
　　费劲听懂了她的话语，云烬雪挑起眉头，转身就跑：“我不要！”
　　奇巧在身后紧追不舍：“给你安装上之后，你的心脏运作状况会好很多！”
　　一步三个台阶跨上楼，云烬雪道：“我觉得已经够好了。”
　　奇巧追上来：“还可以更好的！”
　　云烬雪脚步不停，从另一边楼梯下去：“不需要啦。”
　　奇巧深知她在怕什么，强调道：“你放心，不会很疼的！相信我！”
　　云烬雪才不相信，跑的着急，脚下一滑，心脏瞬间提起来。
　　就要面接大地时，腰间紧了紧，生生止住摔倒趋势。
　　压抑着后怕产生的擂鼓心跳，云烬雪抬头，闯入一双焦急眼眸。女人问道：“没事吧？”
　　云烬雪站直：“没事。”
　　江炎玉迅速抽手回来，柔声道：“你小心些，早上我又拖了遍地，还有些滑。”
　　云烬雪道：“辛苦了。”
　　身后脚步声跟上，云烬雪提起裙子，又飞快溜走。
　　江炎玉看着她背影，不明所以，将准备路过的奇巧拦截，抱在臂弯：“做什么呢这是？”
　　奇巧还在挥动双腿，可惜已经凌空，跑不动了。她只得喊道：“如果装上的话，也许你可以再次使用灵力呢！”
　　云烬雪顿住脚步，回眸看来：“我的经脉都断了，这也能用？”
　　奇巧扑腾着小腿：“万一能呢？”
　　江炎玉看见那小盒子，有些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但依然没将人放下，只是看向那晨光的女人。等待她反应。
　　云烬雪站定不动，有些犹豫。
　　让心脏更健康什么的，没必要因为这种目的去再承受开胸之疼，她也确实受不了那疼。
　　但能够再次使用灵力这点，让她有些心动了。
　　若说有什么回家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复现的经历，那就是修仙。就算不修，操纵灵力也是件有趣事情，之前就因为身体废了而黯然神伤过，如今有这个机会，有些不想错过。
　　就算装上这灵力盒子，也肯定强不到哪里去，但是日常生活绝对会方便许多。
　　打定主意，云烬雪僵硬的走过来：“那好吧，你给我装上试试。”
　　江炎玉把人放下来。奇巧宛如推销大商，小脸堆笑：“好好好，一定不会后悔的！”
　　云烬雪掌心出了层薄汗：“在那之前，能不能把我打晕？等到你弄完之后再....”
　　话还没说完，她意识消失，身体软下去，又被女人接住。
　　江炎玉把她抱起来，垂眸向奇巧道：“走吧。”
　　这次睡的格外久，醒来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
　　身体麻涨涨的，视线晕了半天才定住，窗外居然黑漆漆的。
　　体内似有潮汐奔涌，心脏的存在感比之前强了许多。胸腔鼓涨，耳边能听到清晰心跳声。血液游走极快，让她浑身滚烫又粉红。
　　云烬雪想要撑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在床上挣扎半天，房门被拉开。
　　江炎玉捧着水盆进来，见她醒了，双目一亮，赶忙过来蹲下：“你感觉怎么样？”
　　云烬雪卸了力，跌回枕被间，晕晕乎乎：“还成...那个东西放进去了？”
　　江炎玉将柔软毛巾泡在水中，揉揉搓搓，又拎起来拧干：“放进去了，疼吗？”
　　云烬雪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疼倒是不怎么疼，奇巧巧说的确实没错。
　　她摇摇头。
　　把毛巾叠成四方块，江炎玉靠近些：“我帮你擦擦汗好不好？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出汗。”
　　云烬雪撑开眼，仿佛置身于桑拿房中，热的她困意又要上来：“为什么每次适应这心脏，都那么热。”
　　血液流速过快，并且温度还高，体内似乎无数辆热气腾腾的火车来回移动，让她浑身湿透。
　　发现她还举着毛巾，云烬雪轻轻摇头：“不用了，我待会去洗澡。”
　　估计被子也湿乎乎的，待会起来还得换，她迷迷糊糊想着。
　　江炎玉还蹲在床边，放下毛巾，端来水杯：“那喝点水吧。”
　　本来没什么感觉，一听这话，喉咙立刻焦渴起来。
　　云烬雪嗯了声，想要起来，又因为没力气倒下去，呼吸沉重而炽热，思绪被煮泡的完全丢散了。
　　江炎玉坐在床头，想要抱她，又顿住手，小心问道：“我可以...抱你起来吗？”
　　云烬雪抬手，一巴掌打在女人大腿上，给她惊的差点把水杯打翻。
　　撑着那条骨肉停匀又凉乎乎的腿，云烬雪自己爬起来，冷笑道：“你小瞧我？你以为我靠自己起不来？”
　　“没没没.....”
　　腿上那只手简直烫如烙铁，用力压着，再偏几分就是绝对受不了的位置。江炎玉想动又不敢动，也出了身汗，颤颤巍巍双手捧着，把水杯递给她。
　　“我怎么敢小瞧师姐，你喝水，喝水。”
　　云烬雪没有用手接，而是直接低下头，咬住杯沿。
　　江炎玉一怔，瞬间满面通红，脑袋也跟着晕了。
　　云烬雪微微仰头，想要喝水，却发现杯子没动，非常不满的蹙眉，扭了扭掌下软肉。
　　江炎玉一个激灵醒过来，热的脸上快要冒蒸汽。赶紧慢慢倾杯，在那水面刚刚没过那红唇时停下，而后时刻注意着水位下降，与她喉咙有没有滚动。
　　就这样煎熬又幸福的喂了她大半杯，江炎玉见她松开杯沿，轻声问道：“还要喝吗？”
　　云烬雪舔了舔唇，摇头，倾身倒进女人怀里，嘀咕道：“开开空调。”
　　温香暖玉入怀，江炎玉直接懵了，僵了半天不敢动，又听见女人道：“开空调，16度。”
　　“那...那是什么诶！师姐！”
　　怀中女人没等到想要的，又捏人撒气。
　　江炎玉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本是能忍疼的性子，但这种位置过于刁钻。若现在掀开衣服去看，大腿内侧差不多已青紫一片。
　　双臂悬着，不敢放下去，害怕事后追责，江炎玉只能嗓音颤抖道：“我不知道那个是什么，师姐提示一下行不行。”
　　云烬雪没有说话，只是呼吸频率加快，似乎热的有些受不了。
　　江炎玉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归应该是可以降温的东西吧。
　　她催动着灵力，在周身游走，在呼吸间降低自己着的体温，直到停在一个别人抱起来会舒适的温度。
　　云烬雪有所感受，在她怀中动动身子，双手紧紧将人抱住，脸下意识埋入格外柔软的两处。
　　江炎玉脸红的要滴出血来，炽热呼吸在身上喷洒，让她下意识想要蜷缩手脚，又因为身上压着人而动弹不得。
　　香气扑面而来，让她头晕目眩。
　　云烬雪被热浪驱动，抱的更加用力，蹭到身下人脖颈间。江炎玉痒的浑身一抖，后脑勺磕上墙壁，疼的脑袋发麻。
　　颈间的痒很奇怪，让江炎玉微微眯起眼，眼角微红，喘息不定。
　　这简直不知道是折磨还是幸福了。
　　朦朦胧胧间，云烬雪还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家，正抱着冰丝凉枕睡午觉。
　　脑子里乱七八糟东西滚来滚去，最后停在店里白花花的银子上。
　　她小声嘀咕着：“钱没带回家...好可惜啊...那么多钱。”
　　江炎玉微怔，垂眸下来，看着女人的乌黑长发。指尖下意识陷入她发中，来回轻梳着。
　　“好多钱...发财了...”
　　香气盈神，江炎玉咬唇，有些忍耐不住，悄悄收拢双臂，将人抱在怀中。
　　良久，她轻声问道：“师姐想带钱回去吗？”
　　云烬雪软了身体，唔了声。
　　江炎玉眼眶微湿，悄悄问：“那风风呢...你想带风风回去吗？”
　　没得到回应，她低头一看。女人又睡着了，呼吸匀长。
　　江炎玉再次将人搂紧，亲了亲她发顶，声音闷成一团：“能不能带风风也回去。”
　　可她有什么资格跟着一起回去呢？
　　人人五脏那老太婆的灵魂也许还在哪个地方享乐。她有什么资格再说出这种话呢。
　　眼泪坠入女人发中，江炎玉脸颊贴在她前额，哽咽道：“我怎么办啊。”
　　烛火燃尽而熄灭，屋内陷入黑暗。一片安静中，只剩下一声声持续不断的低泣。
　　再次醒来时，所有不适消退，舒服的好像换了具身体。
　　云烬雪坐起身，查看周边，的确还是喜乐宴的房间没错。昨晚迷蒙间以为回家了，看来是梦境。
　　从床上下来，活动活动关节，出房间往一楼走。
　　身体状态相当好，所有藏在犄角旮旯让人猜不透摸不着的疼都消失了，让云烬雪满血复活，感觉去跑八百米都没问题。
　　到楼下站定，店员们齐齐喊老板好，其中一人道：“您今天气色真好啊！”
　　云烬雪笑道：“是吗？大概是因为睡的比较好。”
　　填入心脏的灵力盒果然如奇巧所说，异常舒适。不过难道，灵力也可以使用了吗？
　　她尝试着按照之前的经验调动灵力，却发现，可以将之从心脏中引出来，但因为经脉坏了，没有轨道给它们运转。所以在破体前会四处打转，直到在其他地方消耗殆尽而消失。
　　好像并不能使用，有些可惜，但一扫而空的不适还是让人神清气爽。
　　和几位老顾客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后，云烬雪巡店一圈，那种感觉再次浮现。
　　缺一种味道。
　　若放在之前，她恐怕会为这种味道苦恼许久。不知如何下手，不懂想要借此表达什么，又在最后达到何种效果。
　　但此刻，完全退去所有不适后仿佛重新活过来的此刻，让她意识到缺乏的究竟是什么。
　　准确来说，是一种感觉，甚至感情，而非具体的味道。
　　拿上布条与帷帽，来到她常常去逛的那条街上。提前和江炎玉叮嘱她不要靠近自己后，将眼睛蒙好，又戴上帽子。
　　黑暗降临，声音却还在。曾经有一段时间已经习惯这种感觉，所以身体并不陌生。很快捡起那时的习惯，摸了长棍用来探路。
　　她长吁口气，在棍子敲击地砖的哒哒声响中，从街头慢慢向前走。
　　曾经，她刚到那个小镇上时，因为不习惯眼盲生活，还必须要出去，所以在路上摔了不少次。每次都是自己爬起来，已经习惯了。
　　是摔习惯了，也是爬起来习惯了。不会委屈，不会气愤，而是一遍遍安慰自己，选择麻木的接受一切。
　　某一天，她再次摔倒。
　　因为那群孩子在周边扰乱她判断，所以这次摔的格外惨。膝盖应当是破了，还嵌进小石子。掌心火辣辣的疼，额头也撞到石头，伸手一摸，热腾腾的血。
　　孩子们被血吓跑，脚步声远去。
　　云烬雪在地上跪了半天，才忍住摔到脑袋带来的眩晕感。等好一些了，也没有站起来，因为刚刚没吃饭，没有力气，便没动弹。
　　就这么跪坐一会，她想要攒口气爬起来，却失败了，碎碎念道：“起来吧，不然晚上要睡在外面了，好危险啊。”
　　这么说着，却还是没能起来。如此尝试多次，最终还是瘫在原地。
　　缺失关键零件，还千疮百孔们的身体真是不好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云烬雪揉着腿，呆坐在原地。从摔倒后始终平静，连一丝丝被愚耍的愤怒都没有，仿佛情绪盒子已经被挖空了。
　　而就在这时，有个人站在她身前：“你起不来吗？”
　　是个女人声音，年纪应该挺大的。她又道：“我扶你起来吧。”
　　云烬雪反应了好一会，才有些不知所措道：“嗯...好，谢谢你。”
　　“小事。”
　　被那人搀着站起来时，她突然很想哭。
　　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心情，来势汹汹。如同平静湖水被人砸了大石头下来，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波澜涌起。
　　那人想要送她回去，云烬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没有家，便只是说，会有人来接自己。
　　那人说好，又关心了两句后，转身离开。
　　看不见相貌，但是味道却留了下来。
　　并不特殊，甚至过于平平无奇，以至于在香水中闻惯之后，云烬雪逐渐忘却那味道代表着什么了。
　　但始终记得站起来那瞬间，让她忍不住鼻尖酸涩的触动。
　　她想要再次找到那种感觉。
　　之前为了开店做准备，没少在这条街上走动，从来没有觉得陌生或费力过，此刻却有些寸步难行。
　　不知道下一步应该踩在哪里，害怕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子。所有声音都放大许多倍在耳边杂糅，分不清远近。
　　云烬雪似乎踩着自己的心跳声一步步往前，脊背上蜿蜒着冷汗，小心翼翼，步履维艰。仿佛再次回到刚眼盲那会，精神逐渐绷紧。
　　已经足够缓慢小心，但还是很快，她踩到一颗石子，登时身体失重，摔倒在地。
　　江炎玉始终跟在远处，见状，立刻想冲过去。但又想起她方才的叮嘱，只得忍住了，双手握紧。
　　云烬雪忍下疼，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平日里半个时辰能逛完所有店铺的街道，今日花了两个时辰才勉强走完，还摔了许多次，身上青青紫紫好几处，甚至还有擦伤见了血。
　　准备回去时，钻进小巷子。摘去眼罩和帽子，眼前顿现清晰世界。让她没忍住笑起来，如获新生。
　　江炎玉跟着走进来，眼眶红热，悲伤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云烬雪往回走：“这你就不懂了，是艺术。”
　　吃完晚饭打算休息，这边刚坐上床，那边门打开。红衣女人走进来，不由分说的在她身前蹲下，为她注入灵力修养着身体。
　　云烬雪想说不用这样，都是小伤。然而看见她紧抿的唇，又没说出口。
　　算了，由她去吧。
　　这之后几天都是如此，在街上走来走去。偶尔能听到别人说这里多了个盲女，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但她并没有放弃，反而更加热衷于其中，但没过多久，又因为一场大雨而暂时止歇。
　　在雨停后，云烬雪再次出去，戴好伪装后往街道里走。
　　大雨之后，所有味道都像是被洗过一遍，清新好闻，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青草香气，略微潮湿。
　　木棍敲在石砖上的声音变了调，云烬雪听在耳中，一步步往前走。
　　也许因为地面湿滑，今日走的格外磕磕绊绊，速度慢上许多，还摔了很多次。
　　她数度扑上地板，闻见和站起来时截然不同的味道，污水，灰尘，剩饭苦酒，甚至蠕动着的虫子的臭气。
　　挣扎着爬起来，云烬雪继续走着，没行多远，踩空一半砖石，再次失控跌倒。
　　这次摔的有些严重，骨骼都响了几声。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像是淋上滚烫姜水，疼的她忍不住倒抽凉气。
　　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半边身子还在雨水泥洼里，已经能想象到现在是个什么狼狈情态，云烬雪忍不住笑了笑。
　　坐着休息一会，刚准备爬起，忽然听到靠近的脚步声。
　　有人走近，而后站在她身前，问道：“需要帮忙吗？”
　　云烬雪心头一跳。
　　说话的是位大娘，和曾经扶起过她的人声音很像。恍惚间，还以为是时空重合，那人再次向自己伸出手一般。
　　大娘俯身握住她手腕：“姑娘能站起来不，来，大娘给你撑着。”
　　云烬雪压着心头激动：“谢谢您。”
　　大娘道：“客气啥呀，来来来，你扶着我手。”
　　攥住那双手，那双几乎粗糙到分不清男女的手，而后顺着她力道缓缓起身。
　　掌心擦过大娘手背，摸到一处横贯整条手背的旧伤疤。接着，云烬雪闻到一股味道。
　　大概是刚刚烧完火，她手上纵横的苍老纹路间，藏着浓郁的炭火气味。
　　云烬雪眼前骤然拉开一副画面，火球降临人间，把所有一切燃烧殆尽，岩浆爆裂。而她坐在那焦土废墟中，论如何都爬不出去，于是放弃。
　　本以为从此以后都要生活在地狱里，可就在此时，在那最为灼烧窒息的苦痛中，感受到有人探来的一只手。
　　她战栗起来，心腔酸涩至极。
　　大娘道：“你身上都湿了，怎么办？有没有换洗衣服？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云烬雪摇摇头：“谢谢，不用了，真的很感谢。”
　　大娘道：“没事，那你下面小心点啊。”
　　云烬雪笑道：“好。”
　　炭火气味飘走，随着她站起身后，雨后清新的泥土与青草香又一起扑来，让那灰烬中出现了一抹翠绿。
　　云烬雪明白自己想找的味道是什么了。
　　厚重温暖的炭火，以及破灰烬而出的新芽之香。
　　生命从余烬中生出，所以这香气的名字，就叫做...
　　烬生。
　　.
　　给最后一箱钱打上封条，云烬雪招呼车队上路。
　　出乎意料的，本以为会是小众冷门的调香烬生，居然卖的超级火热，让她又发了笔大财。
　　给店员们分了些钱，让她们各自出去玩。云烬雪把剩下的封装起来，打算全部运到神极宗去。
　　一路不停来到微生镇，云烬雪径直去往小憩府邸，托弟子帮忙把钱安顿起来。
　　弟子听命，引她去休息，并告诉她燕掌门和南师姐晚上会回来。
　　云烬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目送弟子远去。
　　盘腿坐于凉亭内，她头顶着婆娑树影，手上把玩着路上买来的小型鲁班锁。
　　试了好几次都玩不开，云烬雪果断放弃，将之抛到一边。
　　抬头看向江炎玉，她正喝着茶，腰间还挂着那只拨浪鼓，似乎每天都有擦拭，铜钉干干净净，反射着亮光。
　　云烬雪收回目光，仰面在软席上躺下：“等会吃饭了叫我。”
　　江炎玉道：“好。”
　　想要睡觉，没睡着，躺了会又自己爬起来。
　　江炎玉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热？”
　　进了夏日，的确容易烦躁，但此刻有树荫，倒是还好。云烬雪摇摇头，下了软席，往自己房间走去。
　　神极宗弟子现今大多数在忙碌，所以宅子空了许多。云烬雪一路走过来，只听见蝉鸣，那一声声大师姐是暂时听不到了。
　　溜达着回到自己宅内，修长手指拦在唇前，小小打了个哈欠，泪花模糊的余光中，似乎看到谁站在对面走廊上。
　　揉揉眼睛，云烬雪看过去。
　　待发现那是谁，立刻惊叫一声：“啊！”
　　江炎玉迅速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顺着她视线看去，江炎玉也怔住了。
　　云烬雪抬起手指，难以置信道：“那...那那不是宴鹤长老吗？”
　　对面宅子前，一身薄衣的温和女子站在走廊中，似有些茫然，被惊叫声吸引着看过来，辨认片刻后，笑道：“道韵。”
　　正是宴鹤！
　　夜幕降临，几队人马进入小憩府邸，分为几波后各自回去休息。
　　燕归星揉着脖颈，略疲惫道：“今天遗漏的那些事我待会回去确定，其他的...”
　　南鸢无奈道：“你休息休息吧，时间足够的。”
　　燕归星道：“没有必...”
　　话语顿住，忽然发现云烬雪站在走廊尽头。燕归星一怔，笑道：“师姐什么时候来的？”
　　云烬雪忍耐着将要喷发的激动心情，抬起两手向下压，尽量冷静道：“你们等会，会见到一个非常惊喜的人。”
　　燕归星道：“见到师姐就很惊喜。”
　　云烬雪道：“不是这种，是难以想象的惊喜...”
　　南鸢笑道：“能有多难以想象，师姐还神神秘秘的。”
　　云烬雪道：“尤其是你，南师妹。现在还笑，等会你会哭。”
　　南鸢道：“不瞒师姐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不管来者是谁，都不可能有这种能力喔。”
　　云烬雪道：“没有来者。”
　　南鸢：“嗯？”
　　云烬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睛极亮。
　　南鸢意识到什么，笑容渐渐变深。
　　没有来者，那就是说，将要见到的那个人，原本就在这宅子内。
　　南鸢迅速抬头，直接翻越走廊，撞倒几盆盆栽后，冲向住所宅院。
　　她这一路风驰电掣，飞奔到门前才刹闸，浑身是汗，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着往里看。
　　屋内，女人站在一片烛火中，笑容温和。
　　南鸢睁大眼，呼吸停滞。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总觉得又是梦境。
　　眼睛已经酸涩不堪，不敢眨动。喜悦沉甸甸的，害怕随时会坠落摔碎。
　　可眼前场景如此真实，真的是幻觉吗？
　　宴鹤轻声叫道：“南鸢。”
　　眼泪瞬间决堤，南鸢猛冲过去，扑入她怀中，放声大哭：“师尊！”
　　宴鹤被撞的后退两步才站稳，记忆中刚到自己胸口的女孩已经和她一般高了，双臂紧紧箍着她，微微发疼。
　　她忍住了，轻轻笑道：“好久不见。”
　　等南鸢冷静下来，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几人都在屋中，云烬雪给她拿纸，调笑道：“我刚刚怎么说来着。”
　　南鸢接过纸张，还在抽噎。手紧紧抓住宴鹤衣摆，不敢松开。眼睛哭的红肿不堪，却还要死死看着人，丝毫不挪开视线。
　　云烬雪在桌对面坐下，和燕归星相视一笑。
　　宴鹤始终微笑着，帮她理理发丝，嗓音柔和：“那么大了还哭鼻子。”
　　这熟悉嗓音让南鸢耳朵都酥软了，又要掉眼泪，赶紧忍住，又叫道：“师尊。”
　　宴鹤：“嗯。”
　　空置十几年的呼唤，终于有了回应。
　　苦水再次翻涌而起，南鸢哽咽道：“这么长时间，你是怎么了？”
　　宴鹤笑着揉揉她脖颈，眸中含着细碎零散的光点：“我的魂魄，被迫飘去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南鸢问道：“神奇？”
　　宴鹤回忆道：“是的。那里处处都与这里截然不同，没有人修仙，但依然可以在天上飞。很多人不会骑马，但日行千里并不困难...”
　　她洋洋洒洒说了许多，从科技发展到历史文化，从国家变动到家长里短，从先进医学到各种奇怪疾病。在她口中，那个地方包罗万象，无奇不有。让人实在难以想象。
　　云烬雪意识到，她穿越的那本小说，应该和现代社会差不多背景。
　　燕归星问道：“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地方...您可知具体在何处？”
　　宴鹤肯定道：“那是另一个世界。”
　　南鸢不解，还沉浸在：“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毫无预兆的就不见了？”
　　燕归星道：“是啊，而且这一离开，就是十几年。”
　　南鸢擦擦眼泪：“我记得很清楚，是六千零一十五天。”
　　宴鹤轻笑道：“对不起，师尊也是身不由已。”
　　南鸢道：“我知道，我没怪您，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交叠双腿，掌心在膝盖轻揉，宴鹤道：“一开始，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很快有个人告诉我，这是穿书了，需要完成任务才能回去。”
　　任务是扮演某个缺失角色，按照原书剧情去走完角色的人生道路。按要求去爱，去恨，去接近，去抛弃，最终死亡。
　　在场几人皆是啧啧称奇，唯有云烬雪湿了眼眶。
　　而倚靠着墙壁的江炎玉，则怔愣着，不知道想些什么。
　　燕归星沉默良久，叹道：“这种事，若不是宴长Ⓘ₦老亲身经历过，实在难以想象。”
　　南鸢问道：“师尊在那里受委屈了吗？”
　　宴鹤轻轻摇头：“没，我那几十年生活都比较平稳，见识这样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也很有趣，不用担心我。”
　　南鸢揉揉眼睛：“那我就放心了。”
　　屋中安静下来，烛火摇动着，江炎玉突然问道：“您在异世界里，是不是一直很想回来？是不是很孤独？”
　　宴鹤道：“是。那个世界的确很好，但终究不是家园。没有人和我同样来处，我也不属于那里，没有归属感，的确容易孤独。”
　　江炎玉握紧心萤，颤声问道：“被催着做任务，应该很痛苦吧。”
　　云烬雪没有回头，但总觉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
　　宴鹤轻笑道：“这大概就是我最苦恼的地方了。要去亲近并不想亲近的人，去伤害不想伤害的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若不是心里有回家的奔头，大概坚持不下来吧。”
　　手指用力到骨节苍白，又骤然放松，江炎玉喃喃道：“我知道了...”
　　她不再说话，屋中再次沉静下来。
　　想起白日里与云烬雪的谈话，宴鹤面上笑容收起，叹道：“神极宗...”
　　她只是轻喃这三个字，在场所有人胸中都陡生悲苦。对她而言，这次离开所错过的东西，失去的人，实在太多了。
　　云烬雪忽然有些庆幸，至少自己穿越进来后，现实世界的时间是停止流动的。否则让她白白缺失十几年人生，回去面对必然会伤心至极的父母，与可能物是人非的家园，她承受不了。
　　几人又零零碎碎聊了许多，直到夜色深沉才散去，打算休息一晚再继续。
　　刚刚醒来，精神还有些不济，宴鹤暂且和她们告别后，和南鸢一道离开。
　　将她们送出去，燕归星又折返回来，问道：“师姐晚上吃过饭了吗？”
　　云烬雪道：“吃了，你呢？”
　　燕归星道：“我现在去吃，那师姐早些休息吧。”
　　云烬雪道：“嗯，你也是。”
　　目送她离开，云烬雪按耐不住兴奋，笑了起来。
　　宴鹤的回归对她而言，意义太大了。
　　自从切断和系统的联系，云烬雪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她再也回不去了，或者她原本就诞生在这个世界，现代社会的二十几年才是一场幻梦。
　　而宴鹤醒来，说着与她相似至极的经历。让云烬雪结结实实吃下颗定心丸，果然她没有记错！
　　心头大石块卸下，前所未有的轻松。云烬雪伸了个拦腰，正准备回去休息，忽然听到身后人叫道：“师姐。”
　　云烬雪回眸瞪她一眼：“不是说了不准叫。”
　　江炎玉冲她笑笑，走过来，跪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又端端正正的叫了声：“师姐。”
　　云烬雪意识到她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江炎玉仰头望着她，笑容有些苍白：“师姐可以把手给我一下吗？”
　　云烬雪伸出右手，略带怀疑的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
　　江炎玉握住那只手，额头递上她手背，开始传输着灵力。
　　心脏灵力盒耗尽后，江炎玉经常会帮她充上，不过往往是夜间，是以云烬雪一时没反应过来。此刻回过味来，便由着她去了。
　　可渐渐的，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次传递过来的灵力，较之平常要更加沉重些，似乎含有着其他什么力量。并且，没有向心脏游去，而是慢慢包裹住损伤的经脉。
　　云烬雪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问道：“你在做什么？”
　　江炎玉没有回话，咽下涌到喉头的血，抑制住经脉剥离的剧痛，将所有灵力平稳输送到身前人体内。
　　已经沉寂在身体中将近两年的经脉，在灵力作用下，逐渐弥合生新，相互连接。云烬雪微微睁大眼，未曾想到损坏成这样的经脉居然还可以修复。
　　大概一炷香后，江炎玉撤开手，已是浑身冷汗，却依然笑着：“师姐试试？”
　　体内依然没有金丹，但充满灵力的心脏顶替这一功能，在鼓动着灵力游走在崭新经脉中，如江如涛，汹涌至极。
　　云烬雪感受着这股力量，愣了会，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体力流失严重，江炎玉有些撑不住，提着一口气道：“师姐还记得醒窍吗？”
　　云烬雪道：“记得，当时想去拿，但是没有拿到。”
　　江炎玉撑着地板，认真道：“对不起，没有告诉你。其实当时瘟疫给我送来了，并且我也已经吃下了。”
　　这回答没让云烬雪意外，感受着体内汹涌灵力：“所以...是醒窍之力？”
　　江炎玉闭上眼，又睁开：“是，醒窍重塑我的经脉。我现在将这份力量还给你，之后..咳咳咳...你虽然没有金丹，但至少可以正常使用灵力。”
　　这绝对是件好事，但云烬雪没开心多久，便发现跪在地上的女人脸色极差，苍白如纸，似乎受到重创。
　　她问道：“那你呢？你的身体呢？”
　　江炎玉缓慢摇头：“我用不到了。”
　　云烬雪问道：“为什么？”
　　江炎玉抽出心萤，将雪亮长刃的刀柄放在她掌心，轻声道：“师姐，杀了我吧。”
　　愣了好一会，云烬雪才反应过来，笑道：“为什么突然又这样。”
　　江炎玉仰头望着她，扯起毫无血色的唇：“我没有资格留师姐在这里，我把欠你的所有东西都还你。接下来，什么时候回去，由你来决定。”
　　云烬雪动动喉咙，沉默须臾，道：“我还要亲眼看着神极宗发扬光大，现在肯定不走，也就没必要杀你。”
　　江炎玉帮她握紧刀柄，笑道：“我知道，但就算你现在不走，我的存在对你而言，也是枷锁。我没资格以这样的方式留住你，本来就是我做错在先。所以没关系的，师姐，杀了我吧，你早该这样做了。”
　　云烬雪开玩笑道：“不是很喜欢这具躯壳的吗？现在不要啦？”
　　眼眶红湿，江炎玉柔声道：“不要了。”
　　胸中酸涩起来，云烬雪松开手，哭笑不得：“算了吧，我真是后悔送你这刀，要么用来砍我要么用来砍你，真是的.....”
　　江炎玉双手握住刀柄，忽然问道：“宴鹤长老的回答，也是你的回答吗？”
　　方才她询问宴鹤的那两个问题，也恰恰是想要问云烬雪，但始终没有勇气去问的。
　　云烬雪没有吭声。
　　其实方才，面对宴鹤诉说的那些内容，那些身处异乡的孤寂。她很想说，我能理解你。
　　我非常理解你，并且我依然身处其中。
　　没等到回答，江炎玉已经明白了，低下头，眼泪砸在刀刃上。
　　深夜寂静，风穿堂而过。她横平刀身，将锋刃贴在脖颈间。
　　云烬雪蹙眉，面色复杂，下意识伸手搭在她握刀的手上。
　　江炎玉动作一滞，微微侧首，将脸颊贴在女人手背上，感受着身前人的体温。
　　而后，她咬着唇，直起身来，两掌掀开，把云烬雪的那只手包在刀柄上。
　　云烬雪：“你....”
　　深深吸了口气，带着那只手一起，江炎玉挪动刀刃，锋刃划过脖颈，留下一条血线，又很快被眼泪冲出一朵朵白花。
　　江炎玉依然跪着，身躯却如雪花一样纷飞着散开。
　　银色长发如瀑，破雪而出，飘飞后缓缓落地，铺成满地银光，如蜿蜒月色。
　　屋内瞬间冷了许多，甚至有细小雪花落下。
　　跪在身前，容貌精致的冰雪精灵缓缓抬起头。
　　云烬雪视线颤动，与那双浅金色眸子对视。


第70章 飞升（二）
　　◎就算死去◎
　　浅金色眸子如太阳, 耀眼却不刺目，不会让人受伤，反而沉浸其中, 深清明亮。
　　雪飘落下来, 在桌面地板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甚至在睫毛也刷上雪白。温度降低, 云烬雪冷的微微战栗。
　　江炎玉迅速反应过来，阖上双眸, 敛了所有气息, 飘飞的小雪也立刻停滞。
　　冬日短暂过境，室温回升, 融化的雪水从桌面滴下，汇聚成一小滩。
　　云烬雪听到极细微的咯哒一声, 舌尖刺疼之下, 禁锢已久的咒环松解。
　　她浑身一轻, 心跳猛然加快，又渐渐恢复正常。
　　云烬雪放空视线, 抬手捂住胸口。
　　生命共享剥离后, 完全由机械心脏提供生命力的身体在瞬间柔弱下去, 疲惫席卷而来。
　　灵力遵循本能顺着经脉游动，汇聚在心脏左右，仿佛一只只手在拖动着它正常运转。
　　察觉到身体在产生变化, 肩头重压移走, 虽然疲累，但精神却陡然放松。
　　云烬雪意识到, 现如今, 退路就明晃晃摆在眼前, 她只要死去就可以回家。再也没有被谁限制，是完完全全的自由了！
　　面上绽开笑容，兴奋爆发，难以抑制。
　　过了好一会，她才冷静下来。
　　侧首看向身前，银发女人依然跪坐在地。云烬雪想把她拉起：“别跪着了，这是做...”
　　摸上她手腕时，冰的云烬雪下意识缩回手。
　　她看着指尖，怔愣片刻，问道：“你的身体好冰，怎么回事？”
　　心萤收刀入鞘，眼中波光粼粼，江炎玉微笑道：“对不起，师姐，我没有温度。”
　　回想着那一瞬触感，云烬雪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本相是一块冰。
　　询问之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云烬雪抬手，掌根贴在她额头，果真一片冰凉，寒气森森，甚至有些刺人。
　　她问道：“那我这样碰你，对你而言是不是很烫？”
　　江炎玉缓慢摇头：“我也感觉不到烫，我的魔物本相毫无知觉。”
　　云烬雪略微吃惊：“毫无知觉？”
　　江炎玉道：“是。”
　　云烬雪道：“也就是说，没有触觉，也察觉不到温度吗？”
　　江炎玉轻声道：“是这样的。”
　　云烬雪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宁愿能力被限制，也不愿意恢复本相，而是执意守着那具躯壳了。
　　这种没有知觉的身躯，对于一个不甘寂寞的人而言，大概很难忍受吧。
　　云烬雪问道：“还有办法再弄一具吗？”
　　问完又意识到，如果随随便便就能有，她之前也不用那么珍惜了。
　　魔物想在人间活动，大多数都如雷魔和瘟疫那般，套上来自死尸的假皮，这种皮粗糙又容易坏，更不会有触觉。想拥有正常人类的身体，只有轮回转世这么一招。但转世后，会失去记忆。
　　身为魔物的自我，与拥有知觉的身躯，就仿佛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般。除了重生这种意料之外的事物再次发生。
　　沉默须臾，云烬雪将手探过去，拉着她起来：“无论如何，你别跪着了。”
　　江炎玉顺着她力道站起，长发从地板上抽离，尾端居然垂至脚踝。
　　云烬雪低头看，掌心的手腕如瓷似玉。相当清薄精致，但过于苍白，毫无血色。皮肤之下，也并没有血管纹路走向。
　　真如寒冰一般。
　　江炎玉垂眸望着她，突然道：“师姐累不累，今日早些休息吧。”
　　松开她手腕，云烬雪道：“行。”
　　嘴上答应着，却没有起身，目光扫到银发尾端，忽然又道：“你这样不太方便吧。”
　　那么长的头发，一不小心就要踩着了。
　　她揪住身前人衣摆：“来，给你扎个辫子。”
　　江炎玉眸光颤动，嗯了声，转身蹲下，双手规规矩矩的扣在一起。
　　银发顺着脊背铺散着，如苍茫雪山表面，跃动着烛火。
　　云烬雪伸手拢起她长发，分为几缕，攥在手心，忽然想到了之前眼盲时帮她编发的场景。
　　此刻与那时相似，但心态，经历等等，已经完全不同了。
　　在心中叹了口气，手上开始动作。原本想弄些复杂好看的，但最终呈现出来，仍旧是和那时一样的单支□□花辫。
　　好像这样最简单的，反而最适合她。
　　编到尾端时，才发现忘记拿发带。
　　云烬雪想了想，反手拆下自己发间的黑色发带，一边微微摇头让长发流泻，一边将发带绕在发辫尾端，系上个蝴蝶结。
　　掂了掂发辫，微侧视线，垂落在那段玉颈上。
　　真的没有感觉吗？
　　小心翼翼探出指尖，在突出的脊线上移动，触感依然冰冷，身前人没有丝毫反应。
　　那凉气仿佛顺着指尖传达到心底，云烬雪收回手，回想起方才对视的瞬间，浅金色让她心神都为之震颤。
　　她嘀咕道：“我都说了我暂时不走，你其实也没必要那么着急...”
　　说到这里又顿住，之前分明对她说过去死的话，现在又讲没必要，自己都觉得虚伪，但是这样未免太.....
　　太突然了。
　　江炎玉缩了缩身，想要低头，又意识到头发还在她手中，便道：“对不起。”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再重复一次：“对不起。”
　　这三个字咬的又轻又颤，云烬雪以为她哭了，可侧着身子看去，面容一片平滑干净。
　　难道连眼泪也没有了吗？
　　松开发辫，云烬雪拍拍她肩膀：“站起来吧。”
　　江炎玉依言站起来，发辫尖尖垂落在膝窝，还是有些长了。
　　云烬雪也跟着站起：“转身过来。”
　　江炎玉转过身，垂眸瞧着她，瞳色金灿灿，一片澄静。
　　云烬雪将她探到她背后，捞起发辫，在她颈间松松绕了一圈，最终又搭着肩探出身前，尖尖垂落在前胸处。
　　她道：“这样绕着，上下楼梯或者跑步的时候，就不会不小心踩着或碰着了。”
　　江炎玉目光错也不错，落在她面容上：“嗯，谢谢师姐。”
　　她身上还穿着件鲜亮红衣，领口处贴着肌肤的地方堆着一线雪，因为温度太低还没有融化。
　　云烬雪抬手帮忙抚落，看着指尖雪色消融，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她的尸体。
　　是她还没有完全融化的尸体。
　　脑海里嗡的一声，锋刃擦过女人脖颈，盖在手上的温度抽离，血色翻涌。
　　云烬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猛地抬头去看。这是一张完全诞生于自然世界的脸，清灵，悠远，如梦如幻。
　　但与那个死小孩，几乎是完全不同了。
　　尽管她依然站在自己面前，但某种程度上而言，她已经彻底死去。
　　云烬雪后退一小步。
　　江炎玉睫毛颤动，抬手轻捻着辫子尖尖，看到那黑□□飞的蝴蝶结，笑道：“谢谢师姐，真好看。”
　　云烬雪心道：别笑了，你明明笑不出来。
　　扣紧心萤，江炎玉目光闪躲，僵硬着身体往外走：“那个...师姐...早点休息，时间太晚了。”
　　走到门前时顿了下，肩头似在颤动，而后突然加速离开，只留下一句。
　　“师姐再见。”
　　因为前日睡的太晚，第二天起床时，已经日上三竿。
　　眯着眼从窗缝看出去，阳光相当浓烈，可以以给人巴掌的方式叫人起床。
　　在床上坐了会，抬手按在前胸，感受到机械心脏的跳动，云烬雪无声笑了笑。
　　下床换好衣衫，准备出门前，又顿住脚步。沉思片刻，把黑衣脱下，换了身清凉白裙。
　　大夏天的还穿黑色，属实是脑子有点问题了。
　　推门走出去，走廊柱上顿时有个白影子弹起来，瞧见她，喜出望外：“师姐！”
　　云烬雪点点头，被阳光照的微微眯眼：“怎么了？”
　　江炎玉摇摇头，直直看着她，喜形于色。
　　就半个晚上，加一上午没见，为什么这么兴奋开心？
　　想起昨晚上分开时那句再见，云烬雪回过味来。
　　她是以为自己立刻就会走吗？所以见到才会惊喜。
　　都说了暂时不会...
　　云烬雪问道：“我的早饭呢？”
　　江炎玉一怔，倒退着离开，慌张道：“对不起，我还没做，我现在去弄。”
　　她这是又在外面站了一夜？
　　云烬雪有些无奈，伸手抓住她腰带，将人拽回来，笑道：“行了，开玩笑的。好吃园这会差不多要供应午饭了，直接去吃就行。”
　　江炎玉重重点头：“嗯！”
　　两人来到好吃园，离饭点还早，弟子不多，但江炎玉那头与众不同的白毛还是引起围观。
　　见大师姐在旁边，他们也就什么都不怕，图着新奇凑过来，问道：“哇塞，这是谁啊？”
　　云烬雪张口又顿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她。
　　江炎玉开口道：“我叫风。”
　　弟子惊道：“就一个字吗？”
　　江炎玉道：“是的。”
　　弟子问道：“你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
　　江炎玉两指摩挲着发辫尖尖：“是天生的。”
　　弟子嗷了一嗓子，叫道：“我知道了，我之前在书上见过的。就是有人天生白头发，而且睫毛也是白的，眼珠是浅蓝色，或者粉色！好像是一种病来着！”
　　另外一位弟子凑过来，歪着脑袋确认江炎玉睫毛的颜色：“哇好长啊...不过是黑色的诶，但眼睛是金色的，好好看！”
　　江炎玉道：“谢谢，这也是天生的。”
　　有弟子想摸摸那白毛，云烬雪及时拦在她身前，制止这越发跑偏的围观行为：“行啦，她平时都在家里呆着，不怎么见人。你们这样她会紧张的，都散了吧。”
　　要是让别人发现她身上冷冰冰的，依他们这刨根问底的性子，不知道要问出些什么奇怪问题，还是在根源处截断吧。
　　弟子们应了声是，探头探脑散去了。
　　江炎玉道：“谢谢师姐。”
　　云烬雪道：“快点吃饭吧。”
　　准备去拿餐盘时，又琢磨出什么，回眸道：“你还需要吃饭吗？”
　　江炎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角挂着轻笑。
　　云烬雪明白了，食指已扣出两个餐盘，又放下一个。
　　太可惜了，人间确实有很多好吃的呢。
　　吃完午饭，云烬雪想要找人，便走去议事堂，果然在那里看见了燕归星。
　　南鸢，乔语山与宴鹤也都在，似乎在商议事情。
　　云烬雪先问道：“宴长老身体如何？”
　　宴鹤轻轻点头：“很好，多谢了。”
　　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躺了十几年，起来后一定会不舒服。但因为长久时间以来，南鸢始终在帮她放松筋骨，所以那种不适很快就消散了。
　　寒暄完，几人的目光顺势转移到江炎玉身上。虽没有弟子们直接，但眼中的疑惑还是较为明显。
　　燕归星问道：“请问阁下是？”
　　云烬雪道：“这是江炎玉，她的魔物本相。”
　　此话一出，屋内寂静。
　　昨晚上，宴鹤看见她，没有过多询问，以为她是自己昏迷期间宗门新收的长老弟子。
　　但刚记着脸，今日又换了张，还突兀得知她为魔物，思绪受到震颤，完全转不过弯。
　　南鸢小声为她解释着来龙去脉。
　　燕归星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她的躯壳呢？”
　　就算没经历过，也可以猜到，应当是躯壳死亡后才能恢复本相。可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云烬雪犹豫片刻，还未想到怎么回答。江炎玉道：“那个壳子本就有病，昨晚恰好死了。”
　　燕归星微微扬眉，没再说什么。
　　几人目光再次汇聚，都不约而同想到，此刻站在这里的，玉雪般的人，居然真是传闻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冬日魔物，冰封。
　　太让人难以想象了。
　　云烬雪说出过来目的，打算今日便回去，继续开店。燕归星留她道：“再过几日，便是神极宗的宗门庆宴，师姐吃完饭再走吧。”
　　宗门庆宴，是为了纪念宗门创建所设立的节日，一年一次，雷打不动。
　　在这天里，教习老师们会放假，弟子们也不必修习，一向不喜铺张浪费的神极宗，也会在这天破例，开办流水宴。大广场上摆满长龙桌，所有厨子铁勺抡出残影，祭出毕生绝学，用各式新菜填满桌子。而后所有人都空下时间，共同庆祝宗门的生日。
　　云烬雪还记得之前每年宗门庆宴，都会办的异常热闹。但那是在神极宗本就强盛的前提条件下，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个节日依然保留了。
　　燕归星笑道：“当然会保留，神极宗还在不是吗。”
　　云烬雪心中触动。
　　是啊，神极宗还在。
　　她道：“那我留下来，给我安排一些活做吧。”
　　燕归星道：“好，那师姐去镇上帮忙采买些吃的吧。”
　　听起来是个闲差，云烬雪道：“我可以帮忙做些正事，我现在身体好太多了，你不用担心我。”
　　燕归星起身道：“没有这个意思，这件事也同样重要，需要师姐这样细心的人去办。”
　　她看向江炎玉：“可以请你先出去一下吗，我有句话想问师姐。”
　　江炎玉点点头，转身走出议事堂，站在门口等待着。
　　云烬雪以为她有什么秘密事，低声问：“怎么了？”
　　燕归星微微抿唇，与她错开视线，犹犹豫豫问道：“是因为我吗？”
　　云烬雪道：“什么？”
　　燕归星道：“是我之前踢她那一脚，让她...的躯壳死掉了吗？我记得那会她脸色很差，好像本来就有伤，会不会落下病根了？”
　　差点就笑出声来，云烬雪扶额：“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挂着，不是因为你。”
　　燕归星浅浅松了口气：“这样啊。”
　　她立刻又恢复那冷冷清清小仙君模样，朗声道：“那采买零食这么重要的事，就交给师姐了。”
　　带上帷帽去往微生集上，云烬雪行于人流中，左看看右看看，无奈道：“让她给我安排些活做，结果是让我来逛街。”
　　江炎玉跟在她身边：“她疼你。”
　　云烬雪被竹筒粽子的小摊吸引住：“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很多压力她不愿分担给我，唉...”
　　买了两根竹筒粽，水灵灵竹节从锅中捞出，撬开来，是点缀着红豆的糯米粽，看着就胶牙生香。
　　向老板道谢，接过两个粽子。云烬雪想给她一支，又立刻想到她吃不了，递过去的动作顿住。
　　江炎玉伸手接过来，搓着竹签转了几圈，笑道：“谢谢师姐送我的小花。”
　　云烬雪忍俊不禁：“什么花，乱说话。”
　　她继续往街道深处走，距离宗门庆宴还有几日，新鲜菜好吃园那里会做，要买的是些能够存放，短时间内不会变质的甜点瓜果。
　　真是很重要的任务啊！
　　咬着美味软香的竹筒粽，感受着暖风拂面，听着路人软语吆喝，说不上来的惬意舒服。
　　如此行了半天，云烬雪逐渐发现，气氛好像渐渐不太对了。
　　随着人越来越多，看过来后细碎交流的也在变多，而他们话题的中心，无非都是身边那位魔物。
　　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的人太罕见，再加上面容冷清矜贵，实在让人忍不住去联想，是不是什么妖物变的。惹人一步三回头的看。
　　云烬雪有些无奈，将帽子摘下来：“低头。”
　　江炎玉低下头。
　　给她戴上帷帽，辫子依然松松绕着脖颈，尾端尖尖垂落前胸。
　　云烬雪帮着把面纱整理好：“总是这么引人注目。”
　　江炎玉道：“对不起。”
　　云烬雪动作一顿，收回手：“不要老是说这三个字，你现在并不欠我什么。我们是平等的，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江炎玉道：“对...好。”
　　为了不再引起骚动，快速买完东西，两人回到小憩府邸。
　　几日后，府邸北部林中的空地上，摆开四条长长龙桌，宗门庆宴便开在此处。
　　自宗门遭难后一直寄宿在其他宗门的弟子们，都在此日赶回来，聚在宴会上。时隔许久后再次相见，皆是泪眼汪汪着入座。风吹林动，到处都是叙旧声，或交流着新学剑法，或说起外面世界，或谈论着日后发展。声浪一波波涌起，格外热闹。
　　每年都有的庆宴开办到如今，已经消减了许多流程，单纯只为聚一聚，顺便欢迎新加入宗门的弟子。
　　说来，距离下一届拜师大典开办还有挺长时间，宗门目前的情况，对于此事结果也不算乐观。
　　可谁也没想到的，在遭难以来，陆陆续续有人愿意加入神极宗，并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明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更好发展，却还是来了，义无反顾。
　　问起原因，只说为了心中的道义。
　　神极宗的光芒曾照耀过不少人，他们不会亲眼看着太阳陨落，所以愿身填烈火。
　　等长老，教习老师们都入座后。燕归星站在最前方，简单说了两句开场白后，举起酒杯，嗓音郎朗清澈。
　　“三伏日，除魔时。希望明年的宗门庆宴，我们回千鸟峰林过！”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弟子们欢呼起来，叫着燕掌门，为快要到来的讨伐战沸腾不休。
　　云烬雪坐在人群中，看着那道靛蓝身影，心脏潮湿又厚重。
　　能让那么多人心服口服，平日不知下多大心思，筹谋安排着一切。
　　似乎每一次见她，都能发现她的成长。她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付出什么代价了呢？
　　而就在这时，她心中响起一道声音：【哇！我可以联系上你了诶！】
　　云烬雪一怔，心道：米八？
　　米八道：【是我，你那边是怎么了？上次你回去后我尝试与你接上信号，始终都不行，今天怎么突然可以了？】
　　云烬雪道：今天凌晨，小反派给我设下的生命共享取消了，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米八道：【有这种可能，太好了！那你还等什么？现在不回去吗？】
　　四排长桌都坐满弟子，皆穿着重新定做的神极宗服饰，沉浸在激烈情绪中，仿佛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魔物，年轻到无所畏惧。
　　那道靛蓝身影走进，端着杯酒，递过来：“今天是特殊日子，师姐要喝一点吗？”
　　杯中酒只没过底，真的只有“一点”。燕归星注意到她视线，笑道：“怕您喝多了不舒服，这些意思意思就够了。”
　　往年宗门庆宴，云烬雪多少都会喝些，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接过酒杯，和她对碰后喝光，而后目送着她去询问那些从其他宗门回来的弟子近况。
　　云烬雪心道：至少...暂时先不回去了，再等等，我还想亲眼看着神极宗重新起来。
　　米八道：【哦，也是，毕竟你在这呆那么久了，多少都会有些不舍得。】
　　放下空酒杯，倒了些水。又拿起另一个空杯，递给身边人：“拿着。”
　　江炎玉接过空杯，捧在掌心。
　　云烬雪用水杯和她一碰，笑道：“敬师妹。”
　　江炎玉一怔，身体颤抖起来，咬住唇，似乎想哭，但眼眶再酸涩都已无法流出眼泪。
　　她低下头，双手捧住空杯，又抬起来，轻轻碰了下，嗓音颤抖：“敬师姐。”
　　宗门庆宴结束后几日，云烬雪收拾好东西，准备第二日一早回明台。
　　傍晚间，和长老与老师们散了聚餐饭席，云烬雪来到议事堂后的藕舟亭里消食。
　　坐于软席中，白裙在席上流淌，前胸抵在栏杆上。云烬雪伸长手，想去指尖触碰荷花，却差一点没碰上，只好作罢。
　　江炎玉趴在她旁边，长臂一捞，正好能将荷花掐下。她问道：“你想要吗？”
　　下巴枕在手背上，云烬雪摇头：“不要，我只是试试看能不能碰到。”
　　“嗯。”江炎玉松开那朵荷花，指腹擦过花瓣上的水滴。
　　米八现了行，正好趴在两人之间，扒着栏杆往下看：“这片莲塘好清幽啊，我做古代任务的时候就喜欢看里面景色，现代总是乌烟瘴气的，让人喜欢不起来。”
　　云烬雪在心中笑问：平日里是古代多，还是现代多？
　　米八道：“那肯定是现代多，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努力伸长手去够荷花，然而她这身躯实在小太，就算手臂翻一倍也别想够到，只能叹道：“这个皮肤干什么都不方便，回头干完你这单，我要充值买个新皮肤，要成年人的。”
　　说到皮肤，想起来大反派现在应当已经恢复魔物本相，赶紧转头去看：“我一直很好奇江...”
　　她话语猛地顿住。
　　她发现，大反派似乎在看着她，并且在此刻，与她对视了。
　　这不可能吧！
　　米八慌张转身，发现云烬雪就在自己身后，又放了心。
　　这肯定是在看小雪。
　　江炎玉冷不丁道：“这小孩是谁？”
　　米八：【诶诶诶！】
　　她火速跳到云烬雪背后，矮着身子躲起来：“什么玩意？她看得见我？”
　　江炎玉微微撑起身，侧首观察着：“她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云烬雪愣了一瞬，问道：“你看得见她？”
　　江炎玉道：“看得见。”
　　米八猛地一抖：“卧槽卧槽卧槽反派看得见我，太吓人了！救命啊！快让我回去！”
　　她双手并拢，以跳水姿势准备钻回云烬雪身体，被江炎玉眼疾手快拽住衣领：“你想去哪？”
　　云烬雪直起身：“别为难她，她...她是系统。”
　　江炎玉道：“细桶？”
　　打量着那瑟瑟发抖的奇装异服小女孩，她又道：“为什么这么怕我？”
　　米八咆哮道：“因为你是反派啊！”
　　江炎玉道：“就算我是，我和你没什么仇怨，也不会伤害你，你为何怕我呢？”
　　米八对着手指，身体晃来晃去：“就是害怕啊，毕竟你还挺疯的。”
　　似乎被刺痛，江炎玉敛了眸光，将她放下：“哦，也是。”
　　米八又迅速窜到云烬雪身后，警惕道：“她不会知道是我逼你害她的吧。”
　　她已经习惯别人瞧不见她，所以当着角色面，说话完全不会控制音量，此刻也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说出来了。
　　云烬雪道：“...现在她应该知道了。”
　　米八倒抽口气，捂嘴道：“可是真的好奇怪啊，她居然能看见我，之前都不会这样的。”
　　江炎玉道：“你之前就出现过？”
　　回想起师姐曾经的梦境，加上她方才说的话，江炎玉明白了：“是你把师姐带进书里的，也是你催促师姐完成任务，而后放弃我的。”
　　米八面容扭曲：“我要回去了！”
　　江炎玉道：“谢谢你。”
　　入水姿势顿住，米八的小眼神眯来眯去。
　　江炎玉垂眸，下意识抚摸着拨浪鼓鼓柄：“这话可能有些自私，但若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没可能遇到师姐这样的人，所以谢谢你。”
　　若非重生，若非恰好是师姐，她无法想象自己的人生还要在那种地狱中轮回多少次。
　　师姐早晚会离开，之后依然是地狱，但至少真正拥有过，足够了。
　　江炎玉蹙眉，又舒展，握紧鼓柄。比之前都要强烈的心酸疼痛，却眼睛干涩，无法流出眼泪，似乎连最后的发泄途径都被堵死。
　　哭不出来，只能笑道：“也谢谢你，在关键时候，让师姐完成任务了。”
　　云烬雪看着她，轻轻抿唇。
　　身子颤的厉害，江炎玉埋着头，继续道：“让她可以回家...太好了。”
　　米八十指交叉，盘腿坐下，手抵在唇前，眼神在对面两人间游动着。
　　云烬雪撑着软席，向前挪动一些。犹豫片刻，拉起她一只手，却被她轻轻挣脱。
　　江炎玉低声道：“我手冷，会冻着你。”
　　云烬雪再次握上，冰凉温度反而让她思绪更清醒些，斟酌字句道：“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次吧，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江炎玉问道：“师姐想知道什么？”
　　云烬雪道：“你知道我应该很快就会回家吧。”
　　说到回家这个词语时，那只冰凉手掌下意识勾起，想要握住她的手，又瞬间反应过来，松开了。
　　江炎玉另一手转着拨浪鼓：“嗯。”
　　云烬雪又道：“你应该也知道，我一直想要改变你的结局吧。”
　　江炎玉点点头：“谢谢师姐，我知道的。”
　　云烬雪道：“所以，这件事我努力了那么久，你能让我梦想成真吗？”
　　江炎玉沉默了。
　　挑了挑她的发辫尖尖，云烬雪轻笑道：“不会我这边转头回去，你那边就...跑去下雪了吧。”
　　江炎玉也跟着她笑：“不会的。”
　　云烬雪看着她，叹了口气。
　　离开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干系，本无需再费任何心思。可只要想到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正有人为她而消散了，还是不想读到这样的结局。
　　本想说，你也可以回去。但又忍不住替她去想，要回哪里呢？
　　之后神极宗重建，也难以接受魔物身份的她了，并且归星与她也不对付，更加难容。
　　颠红堂，依照现在的状态，她恐怕也不想再回去了。
　　她诞生之地的雪山，就是因为忍受不了那里的孤苦才逃出来，还要再回去吗？
　　除这些之外，还能去哪里呢？
　　世界那么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处吧。
　　但云烬雪想不到答案。
　　握着那只手，云烬雪咬咬下唇，问道：“你还喜欢我吗？”
　　江炎玉道：“喜欢。”
　　云烬雪道：“一定要喜欢我吗？”
　　江炎玉道：“一定。”
　　云烬雪蹙眉：“就算死去？”
　　江炎玉定定看着她，轻笑道：“就算死去。”Ⓘ₦
　　云烬雪哑然，闷气顶上来，让她心腔酸涩。
　　抬手揉着她脸颊，云烬雪叹道：“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江炎玉侧首，贴进她掌心：“对不起。”
　　早就知道这小孩根本说不通，云烬雪放弃了，又轻轻掐了她两下：“去，给我拿点吃的过来。”
　　“好。”江炎玉滑下软席：“师姐如果饿了，我再去给你弄点饭。”
　　云烬雪道：“不用，就是嘴馋，拿点零食就好。”
　　“明白了。”江炎玉转身离去。
　　等她彻底走了，晚霞烧尽，天也差不多黑下来。
　　满塘莲香中，云烬雪撑着栏杆，手指绕着发丝。
　　沉默良久后，她问道：“如果，我是问如果，她有可能去现代吗？”
　　“去现代？”米八双手垫着头脑勺，躺在席子上：“不太行。”
　　她还沉浸在被反派感谢的骄傲中，难以置信，惊喜连连，那么多年来第一次诶！这人有点意思！
　　云烬雪道：“就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
　　若要改变结局，不如让她也去现代社会。那里环境完全不同，也许她能够在那里抛弃所有过去，开始新生活。
　　米八晃着腿：“可以是可以啦，但她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过去。并且去了之后，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彻底消散，是彻底。”
　　云烬雪蹙眉：“有多彻底？”
　　米八道：“不管是书中还是现实，哪里都不会再有江炎玉。”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云烬雪赶紧压下这心思，揉着眉心道：“算了....”
　　又意识到一件事，她道：“但无论如何，她的确可以过去，就算待的不久。”
　　米八：“嗯哼。”
　　云烬雪直起身，严肃道：“这件事，别告诉她。就算她问起，也别说。”
　　明白她意思，米八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的。”
　　云烬雪也在她身边躺下，喃喃道：“千万别说...”
　　◎作者有话要说：
　　风风的大虐点快要来惹！（再次后妈发言）（她没听到师姐和系统的对话，虐点不在这里哈哈哈）
　　算算本文还有十来章不到的样子就要完结了，俺来臭不要脸宣传一下俺的下一本书，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戳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喔~
　　《凭什么你当主角啊[穿书]》
　　【双向真香+忠犬年下+宿命爱情+HE】
　　CP：恶毒冷情白鹤师尊+倔强直球黑龙徒弟
　　我想揍她，她想压我？就离谱。
　　**
　　慕千昙穿书了，穿成一位流水线晋江师尊。
　　她的身份是恶毒女配，主要任务三步走：
　　养成女主 — 献祭女主 — 死于女主
　　最终达到阻止女主撕裂天空，毁灭世界的任务目标。
　　系统：女配工作很简单的，照做就行了。
　　慕千昙：......
　　她看向那只待养成的小龙崽子，心中暗潮汹涌。
　　他爹的，凭什么你能当主角啊？
　　**
　　任务刚开始就艰难万分，因为徒弟并不好养。
　　况且还是喜欢咬人，一顿饭干八碗，总是不服气顶嘴的未来龙神。
　　系统建议她用爱感化，慕千昙缺失耐心，直接上手揍，给人打进墙里扣不下来。
　　小孩子嘛，棍棒底下出孝子（？）
　　但是.....为什么小徒弟越来越粘她了？
　　还要抱抱！太吓人了！
　　**
　　慕千昙这人，恶毒、善妒、嘴毒、讨厌所有人，也不被人喜欢。
　　穿越到另一世界，也没能改变那些坏习惯。
　　“恩将仇报，见死不救，滥杀无辜，瑶娥上仙本就罄竹难书，罪该万死！”
　　慕千昙听着，也觉得赞同。
　　重伤难愈，她孤身躺在雪地，感慨自己两世都活的如此失败。
　　可没想到，她欺负最狠的那位徒弟，却哭着将她抱紧。
　　“我爱你，不要走。”
　　**
　　“系统，我们的任务叫什么？”
　　“您的代号为：【女娲】。”
　　“任务名称为：【补天】。”
　　踹神仙，斩巨魔，猎奇妖，打诡怪，顺便谈个恋爱。
　　“对师尊，要用您。”
　　“您舒服吗？”
　　“...闭嘴。”
　　注：
　　1.和《修仙》那本有着差不多的大框架，但又截然不同。
　　2.前期师尊确实嘴毒又冷情，经常因为嫉妒暴打女主，后期会被反过来教训。
　　3.正式开文前文案和人名都有可能改，但大概走向不变。
　　4.感谢阅读。


第71章 飞升（三）
　　◎见识过真正的魔物吗◎
　　除魔之战前夕, 茶阳镇内。
　　狂风吹拂，天上许久没有星光，空气中浮动着灼烧气味, 所有物体表面都落了层黑灰, 手掌拂过即是厚实灰烬。
　　燕归星爬上楼顶，垫了两个软垫在瓦片上：“师姐坐这里吧。”
　　云烬雪也跟着上来, 坐在其中一个软垫上。
　　抬头即是滚滚黑云，越过茶阳镇往极远处望去, 隐约可见一排苍白色金属柱直冲天而起, 礁石般伫立着。
　　此刻已至深夜，雷声已熄, 安静异常。弟子们已经歇下，为明天的大战修养精力。
　　两人静静坐了会, 云烬雪的目光落到茶阳镇主街大道上。那里整整齐齐摆着数千具避雷服, 挤挤挨挨, 如沉默的将士。
　　燕归星解释道：“之前我带人去翻找雷魔的行进踪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发现灰土里还有这类服饰的残片, 尝试找人仿制, 没想到成功了。”
　　市面上本没有避雷服, 或者说，没有广泛使用，所以轻易寻不到踪迹。
　　而当时那些风筝犯人被抓到后, 也立刻销毁了身上服饰, 仿佛是故意要将雷魔彻底定在这里，不给他人机会仿照此行为驱赶似的。
　　燕归星找过许多工匠, 都说这种东西是做不出来的。想要仿制, 必须要知道原理才行。
　　她不相信别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她这边的人做不出来。于是沉思良久，选择去雷魔行进处留下的长长“黑迹”里探寻。
　　从出生地到神极宗，连接着两地的残破焦土如河，从高处往下看，又如一条线，所以被仙人两界共称为“风筝线”，认为这是上苍画在版图上的毁灭一笔。
　　在那条黑河中挖了将近半个月，发现了不少残破尸体与避雷服残片。虽然大部分都彻底损毁了，但还是寻到了足以研究的分量。在破解谜题之后，便可批量复制。
　　当年那帮牵着风筝引来雷魔的人，在这个过程中不少都牺牲了，还是建立在穿着这种特质避雷服的基础之下。所以想要面对雷魔，任何准备都不多余。
　　只是，认为燕掌门执意驱魔而罔顾弟子性命的传言也甚嚣尘上，流水般的银子投入在避雷服和引雷针这种不可能有任何回报的项目上，怕不是在中饱私囊，趁机捞钱。
　　云烬雪自然也有所耳闻，心中也早早压着火气，不客气道：“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批判这个，批判那个，让他们给出其他方法，又说愿意提供除帮助之外的所有支持。所以，归星不要在意这些臭虫言论。”
　　“我知道的，在达到目标前，说什么风凉话的人都有。”燕归星笑道：并且，越远离真相者，越容易走偏。他们往往还喜欢以自己浅薄的思想揣度他人，就仿佛...乘坐矮船行驶在迷雾中，便认为他人与自己相同，要靠猜测来确定航向。”
　　燕归星看向苍茫远方：“这种声音，我不会在乎。因为我始终在雾气之上，我看得到终点在何处。”
　　冷清仙君面容神情始终淡薄如水，却比任何力量都坚不可摧。
　　云烬雪看着她侧脸，欣慰异常：“你不在意就好。那些人仗着你忙碌，不会出来解释，说什么的都有。我听到都生气的要命，恨不得雇人和他们对骂。”
　　燕归星被逗笑：“师姐不用听那些，也别和这些家伙生气，不值得。只有站在高处后说的话，别人才愿意听。若事情没做成，解释无用。若做成之后，又不必再多说。所以我们才始终沉默。”
　　说到这里，顿了顿，她又道：“说起来，我有个东西要给师姐。”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册子，封面浅蓝色绸布纹理，中间系着封条，清清秀秀，如水裁成。
　　双手各握住册子一个边角，将之递过来。燕归星道：“之前用来记录的小册子被烧毁了，我循着记忆又重写了一份，现在交给您。如果...”
　　停顿一瞬，才扬眉笑道：“如果明天晚上，我没有向您要回来，就辛苦您打开看看吧。”
　　云烬雪听出她言下之意，坚定道：“你不会有事。”
　　燕归星一怔。
　　云烬雪再次道：“你不会有事，你一定会胜利。”
　　燕归星眨眨眼，低垂视线，轻声道：“好，我会的。”
　　接过小册子，掌心拂过温润纹理。云烬雪逗她道：“为什么要等到明晚？我现在就想看。”
　　当初亲眼看着第一行字写下，估计现在也没有变化。
　　里面不知道细细碎碎记了多少过去，想象那个小姑娘伏在桌前认认真真写下这些内容的画面，简直太可爱了。
　　燕归星目光柔和：“不行，要明晚。”
　　云烬雪装作要打开：“我偏要现在看。”
　　燕归星无奈按着她手，嗓音软了些：“师姐...”
　　云烬雪道：“好啦，逗你的，我不看。”
　　燕归星道：“师姐要答应我。”
　　云烬雪笑起来：“师姐答应你。”
　　那张笑颜一如往常清雅明丽，燕归星目光微颤，思绪模糊一瞬。
　　再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将身前人抱在怀中。她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双手，知道这样突然的行为不好，却舍不得放开了。
　　云烬雪嗅到女人发间的清香，抬手轻抚她脊背，柔声道：“怎么了？害怕吗？”
　　燕归星喉咙滚动，顺势道：“嗯。”
　　云烬雪道：“那让我也上战场陪你。”
　　“不行。”燕归星斩钉截铁。
　　云烬雪笑的肩头颤动。
　　耳边笑声温软，潮热气流擦过耳尖，引出擂鼓心跳。
　　“师姐就好好等着，等我把雷魔杀死。”燕归星仰头望天：“也许明天之后，坐在这里，抬头就能看见星星了。”
　　加深怀抱，她轻喃道：“师姐要看到星星。”
　　.
　　三伏日，烈阳灼目。
　　黑色焦土之上，整整齐齐站立着数千名弟子，皆神情肃穆，手举长剑，怒视着远方千鸟峰林上的雷魔，沉默如冰。
　　人阵最前方，两边竖立起符咒旗帜，迎风招展。巨大法坛设在中央，皂黑衣袍的乌岚站在坛前。他挽起衣袖，皮肤上画着细细密密的咒法，竖穿脖颈，覆盖面部，蔓延到发顶，猩红可怖。
　　法坛是张宽桌，两边飞翘，中间堆满各类奇形异状的法器，表面贴上符咒，散发着沉甸甸的戾气。
　　乌岚割开双腕，淋血于其中，而后甩动衣袖，结出一个极复杂的手印，抵在额间。
　　周遭空气骤冷，他阖上双眸，眼尾处溢散出细碎黑色。接着口唇翁动，低念着复杂口诀。
　　人阵之外的远空，心萤浮动在黑云边缘处。头顶是乌山云，身后是千顷阳光，世界在此分割。
　　云烬雪站在心萤上，俯瞰着鱼鳞般的人阵，握紧那本小册子抵在前胸，微蹙眉头。
　　就算知道结局一定是好的，依然忍不住紧张啊...
　　江炎玉在她身边浮空而立，抱着双臂，红袍随风翻卷。脚尖低垂，点着一片莹莹澄动的灵光晕。
　　回眸见女人似有担忧，江炎玉道：“师姐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云烬雪心头微松，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活生生的天灾在旁边。顶头上司盯着，那雷魔估计也不敢动作太大。
　　不过，还是叮嘱道：“仔细看看吧，我相信归星可以做到，但如果局势不好，到时候你再出手。”
　　江炎玉颔首：“明白。”
　　经脉虽然恢复，但没有金丹，更没有本命剑，现在这身体状况，顶多比正常凡人强一些。
　　是以，云烬雪多次提出加入战场的申请，都被燕归星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口吻驳回了。以至于现在只能站在远处看看。
　　越发浓郁的焦糊味传来，风扯呼啸。
　　反派还在旁边飘着，眉目冷冷瞧向远方雷魔。
　　云烬雪突然意识到，这场景似乎有些魔幻。本该和女主互斗的反派，现在居然在给女主保驾护航，而她这个炮灰在旁边看着。
　　虽说重要剧情点的确都没变吧，但是本质上已经偏出十万八千里了，并且看起来将会越偏越远。
　　但却仍然殊途同归。
　　人阵之前，突然爆发出炫目灵光。
　　旗帜猎猎作响，法坛之上，所有用具都在快速震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大地下钻出，让天地摇动。
　　就在此时，燕归星缓步走到最前方，捧起一本厚重的铜板书。
　　这本书极重，由许多页铜板拼成，上面密密匝匝刻着姓名，皆是两年前雷魔降世倾覆宗门的遇难者。每一个名字都手工刻上，边缘锋利，是最沉默最持久的诘问。
　　燕归星双手捧书，以灵力注入嗓音，朗声道：“仙历535年，神极宗上下六千五百一十四人于此灰飞烟灭，这是你的罪行，罪无可恕，请束手伏诛。”
　　数百根金属柱如牢笼将雷魔围起，它站在巨大石像上，似乎没能听懂这话，还在把玩风筝。
　　两年过去，那风筝已经破破烂烂了，但它依然玩的很开心，仿佛永远不知道烦恼为何物。
　　法坛之下，从地表探出一只小山般的灵力巨手，带起飓风后压下，扒入焦土中。
　　而后，身体的更多部分钻出地面，肩膀，头颅，胸膛，直至整个身躯破土而出。
　　那是个穿着灰袍的老人，面容苍老，浑身幽绿，立在天地间，目光悠远。
　　云烬雪喃喃道：“是云鼎。”
　　“仙历537年。神极宗罪罚已承，当为天命。我宗门弟子聚于此处，为讨回公平与家园而争斗，愿奉上此生....”
　　燕归星合上书，拔出澄明，光寒尖剑直指雷魔。
　　铿锵有力：“以此，逆天罚。”
　　.
　　盘踞在神极宗旧址上的雷魔被杀死，阳光驱散黑山云，普照在焦土之上时，消息电卷星飞般传播到整个仙人两界，引起轩然大波。
　　除魔卫道这个词，自黑云出现后不停被提起，但没人真正为此付出努力过，毕竟云鼎的失败在前，仙界脊椎早就被魔物打断了，所以都只敢过过嘴瘾罢了。
　　对于那始终在为除魔做准备的燕掌门，也不屑一顾，认为这只是想要博取目光的手段。本质是因为上位的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才总是大动作跳来跳去。
　　可谁也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虽然在后续传来的详细战况中得知，有云鼎的幽魂以及诸位长老和教习老师，以及诸位弟子共同协助，并非像当年云寿鸿那般孤军奋战。但这依然是举世无双的壮举，让人震撼惊叹。
　　而那引雷针与纵幽魂的战术，以及她前期在游走于各个宗门内，始终没放弃培养弟子的行为，也被争相赞叹，广为称道。
　　燕归星这个名字，更是被列入传奇人生名录中，与云寿鸿并列放在一起，是云家再一次出现的，又不属于云家的第二位除魔仙君。
　　此役过后，修者集体膜拜欢呼不说，即使从未接触过修仙的凡人们，听闻消息后也沸腾起来。
　　那可是天灾啊！
　　那些人打败了雷电，不就是打败了老天爷吗！
　　所有人再一次相信，魔物是可以驱除的，世间没有真正不可抵挡的力量。
　　人之力，永远微末，但人永不认输。
　　新的精神向标已然出现，引得天下修者闻名共聚。在接下来十几年里，神极宗从焦土中拔地而起，巨型石像被重新擦净，千鸟峰林承受着比之前还要鼎盛的香火。宗门逐渐恢复实力，甚至比之前还要兴盛。
　　仙界未曾有人修成正道，但许许多多故事话本里，提到飞升时，都会相伴着提到雷劫。似乎只要能撑过这一难，便最终能得道升天。
　　此番雷魔降世与消融，使第一仙门的传奇再次延续，从此永垂不朽。
　　这便是神极宗的飞升。
　　而在除魔之战胜利当夜，在燕归星这个名字彻底流传于修仙界之前。名字主人站在星空之下，手里拿着个浅蓝色素皮本子，默默静立着。
　　面前是庆祝胜利群情激昂的宗门弟子，身处喧闹中，燕归星低头，看着册子上完好无损的封条。
　　她胜利了，把这东西要了回来，而师姐果然遵守承诺，并没有拆开。
　　所以里面的内容，她还是没看到。
　　燕归星眸光微颤，伸手将带子拆下，抖开第一页。
　　以回忆口吻来写，却是成熟笔触。过往骤然袭来，迅捷如风，无处躲避。
　　首页只有两行字。
　　[越州燕归星，欠道韵仙君一张纸，一支笔，一碗饭，一条命。]
　　往后翻去，细致记载了很多事。大到那枚妖丹，小到一只山鸡，事无巨细。
　　似乎能透过纸页，看到当年那个害怕忘记恩情的小屁孩，掰着手指计算有无遗漏的模样。
　　燕归星勾起唇角，眉目柔和，眸中波光潋滟。
　　翻到尾页，也只有两行字。
　　[越州燕归星，仰慕道韵仙君。一十六年，从未改变。]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回忆很好。只停在回忆，也好。
　　前方传来一声声呼唤，燕掌门三个字逐渐连绵成海，弟子们都脱去避雷服，吆喝着要和她一起看星星。
　　被黑云遮蔽了快两年的星空，此播散着柔波月光，一片澄明透亮。
　　啪的一声，合上小册子。
　　燕归星抬眸看向星空下的宗门废墟，不久之后，这里将焕然一新，而她作为燕掌门，将要继续推动着神极宗继续前行。
　　双手一上一下盖住小册子，灵力注入其中，燃起幽蓝火焰，将之燃烧殆尽。
　　把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都烧干净吧。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灰烬散去，她走向欢呼人海。
　　.
　　神极宗刚开始重建，茶阳镇居民也在陆续回归，前所未有的热闹。
　　战前用来做交流据点的房屋保留着，被改为长久据点，供神极宗弟子休息。归来的茶阳镇居民也大敞房屋，喜气洋洋的提供着最好的房间和美食，以报答和庆祝宗门驱魔胜利。
　　据点之外，居民们送来的花束快要将房子压塌，弟子们不断规劝着大家不要这么热情。有许多想来一睹燕掌门风采的，也都被好言劝回去了。
　　房屋内，燕归星道：“等宗门状况稳定之后，我会在大门处为那七名弟子设立石像，用以警示后人。时刻注意宗门安全，不要对生命离去如此敷衍了事，要尊重每一个人，来避免惨案发生。”
　　云烬雪道：“不错，果然还是归星想的周到。”
　　燕归星抿了口茶水：“前两天，我向劈山门廖元龙提出了接引犯人，可遭到了拒绝。”
　　这两年神极宗没有精力处理这件事，此刻诸事已了，该是揪责的时候了，劈山门却不愿将人放过来。
　　引雷魔灭宗门，该是好大一笔账要算。
　　云烬雪揉揉眉心，冷哼道：“想必是害怕东窗事发，我们之后找他事吧。”
　　燕归星道：“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新的交涉方法，到时候势必让他们交人。师姐的那笔账，我也会一并和他们清算。”
　　“交涉...”江炎玉突然开口：“不必交涉了，和他们有什么话好说。这两件事都交给我，等晚上我就回来。”
　　燕归星抬眸道：“你要去杀人吗？”
　　江炎玉道：“怎么，你以为我只会杀人吗？我就不能动动脑子？”
　　燕归星错开视线，抬袖喝茶：“是比较稀奇。”
　　江炎玉：“诶你...”
　　云烬雪道：“停，不许吵架。归星最近太累了，要好好休息。这事我和你一起去。”
　　江炎玉摇头：“不要，师姐不用去那种恶心地方，我会办好这件事的，你放心吧。”
　　云烬雪沉吟片刻，神极宗这里目前更需要人手，于是叮嘱道：“你不许滥杀无辜，不许随意使用你的魔物之力。”
　　江炎玉甩甩辫子：“遵命。”
　　劈山门山海阁中，廖元龙坐在金椅上，面对着弟子呈上来的资料咬牙切齿，惴惴不安。
　　燕归星那家伙居然真的杀死了雷魔，现在成了整个修仙界都瞩目之人，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推崇。在此情况下，居然要提审那些犯人，如果提供资金的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得想个办法把那些人处理掉。
　　他沉思片刻，正准备叫人，忽然发现，几片纱帐飘飘坠落。
　　这些纱帐原本固定在琉璃天顶下，每两根玉柱间坠着一片，应当都很牢固，此刻却毫无缘由的坠地。
　　廖元龙抬起头，想看看上面是怎么了。
　　这一个小小动作发生的同时，狂风袭来，整个琉璃天顶被掀起，又骤然砸碎在山林间，余下十六根切口整齐的玉柱。
　　一滴冷汗从额头蜿蜒留下，视线左侧骤红。
　　廖元龙僵硬转动眼珠，看见咫尺处的红色刀刃，流转着阴森森的暗红光芒，嗜血疯魔。
　　什么时候？
　　哪来的刀？
　　红色身影从天而降，缓缓落在白玉砖上。
　　扎着□□花辫，把玩着辫子尖尖的银发女人一步步走来。闲庭信步，悠然自得。
　　琉璃天顶被掀翻，阳光直接挥洒而下，让一切都清晰可见。
　　那是个很美，美到空灵的女人，却散发着极端可怕的威压，让廖元龙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起来。
　　江炎玉伸了个懒腰，足尖一点，飘身飞落在桌面上，再次将所有东西踢落，摔碎在地面。而后她提了提衣摆，蹲在廖元龙面前，微笑道：“知道我是谁吗？”
　　她边问，边拔出红刀，下移一段距离，又插进墙壁。这一次锋刃就抵在廖元龙脖颈边，只要稍微动作下就会碰到，必然皮开肉绽。
　　整个后背都是冷汗，廖元龙眼睛干涩，却不敢眨眼：“不知道，请问阁下是谁？”
　　江炎玉掌根相抵，撑着下巴：“我是谁呢？啧，不想告诉你。”
　　廖元龙赔笑道：“在下没见过您，您为何找上门来？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炎玉道：“那就简单点说吧，两件事。”
　　摇摇手指：“第一：当年祸害神极宗的风筝犯人，交出来，保你宗门弟子不死。”
　　“第二：问你最后一遍，当年抢走道韵仙君宝剑的三个人，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
　　有这两点线索指引，廖元龙隐约能猜到她来自哪里。却依然对不上号，什么时候修仙界有这位厉害人物？
　　江炎玉啧了声，金色眸中逐渐混入丝丝缕缕的红：“我对你没什么耐心，三秒钟，回答我，否则灭门。”
　　伸出三根手指，按下一个：“三。”
　　廖元龙吓懵了：“等等！仙君，一切好说啊！”
　　“二。”
　　“我给，我马上就给！”廖元龙疯狂挥手：“我马上就差人把那些犯人送过去！”
　　江炎玉微微点头：“还有呢？”
　　廖元龙道：“抢道韵仙君这个，我真不知道啊！到底是谁传出这种谣言，我们弟子一向与人为善的，怎么可能犯下这种罪过！”
　　江炎玉伸手，松松搭在刀柄上：“再说一遍？”
　　廖元龙气急，叫道：“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去查查吧。我门下弟子那么多，就算真有此事，我也得查过后才知道是谁啊！”
　　江炎玉揉揉前额：“算了，指望你不行。不用你查了，待会我自己把你们这边地皮犁一遍，找个人出来其实也不难。”
　　听闻此言，廖元龙脸都绿了，眼角颤动着：“仙君在开玩笑吗？”
　　江炎玉轻笑道：“是啊。”
　　这笑容简直让人神魂颠倒，廖元龙喃喃道：“那就好...”
　　江炎玉微微歪头：“不犁一遍，犁两边。”
　　廖元龙一怔，整张脸憋的通红。极端气愤之下，反而冷静下来。
　　方才被倒数秒数逼的乱了分寸，可现在，他又不觉得这人真能干出灭门的事。
　　毕竟这可是要背一辈子骂名的大罪啊，连颠红堂最恶的恶人也做不出来。
　　于是，他语气微硬道：“阁下未免过于狂妄了。”
　　江炎玉道：“哦。”
　　廖元龙梗住，又道：“偷剑这事还不知真假，也许是道韵仙君自己弄丢了，而后推责给别人也说不定呢...”
　　江炎玉微微直起身，眼珠滑下，居高临下望着他：“你就那么喜欢今天吗？喜欢到想要把它变成忌日。”
　　喉结动了动，廖元龙意识到道韵是不能提到的雷点，便急转道：“那些犯人，也没必要转移不是吗？神极宗还没重建好，就放在更安全的劈山门不是更好？”
　　江炎玉轻叹，指尖抵在眼尾处，长睫扫动，眸中逐渐翻红。
　　“给那些人供钱以支撑他们来对付神极宗，你当你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没人知道是吗？今日不管你交不交出犯人，你都难逃一劫，明白吗？别那么多废话。”
　　廖元龙脸色惨白，被戳破的愤怒和惊吓交织，让他口不择言：“我做错什么了？他们的儿子都惨死在神极宗，我只是想帮帮这些可怜人不行吗？也许神极宗命里就该有这么一劫呢？遇到魔物，算他们倒霉！”
　　江炎玉静静看着他。
　　情绪发泄完，更大的恐慌涌上来。
　　廖元龙后背靠向座椅，听到自己咕噜咽下口水的声音。
　　“魔物魔物...”
　　江炎玉呢喃着，双眸彻底猩红。
　　“没见识的狗东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魔物吗？”


第72章 定海（一）
　　◎三魔降世◎
　　山海阁琉璃天顶被掀后的一个时辰, 三位魔物降临劈山门。
　　在它们到来之前，江炎玉拿上天灾，催着廖元龙通知所有弟子, 全部聚拢在宗门中心处的大校场上。
　　乌泱乌泱的明黄色, 顶着黑脑袋。从上头看去，仿佛一锅根部没洗干净的蘑菇, 倒插过来。
　　突然集合，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议论纷纷间, 看见掌门被一位女人挟持, 顿时慌张失措：“那是什么？”
　　校场周围有数根大柱子，江炎玉拎着人降落在其中一根柱上, 抬脚踹翻了上面的旗帜，站在前方：“诸位看这里。”
　　这声音灌注灵力, 犹如钟鸣, 从人群上方席卷而过, 骚动被压下。
　　松开廖元龙衣领，将人搡开, 又嫌弃的甩甩手。江炎玉蹙眉道：“我的朋友们快要到了, 所以这问题我只问一遍。朗星此刻在谁那里, 自己拿出来。否则今日过后，劈山门会从这世上彻底消失，我说到做到。”
　　此话一处, 四下皆惊。下方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朗星之剑, 谁都不陌生，乃神极宗大师姐道韵仙君的本命剑。薄霜雪刃, 流光灿然, 是一等一的名器。
　　自那日山海阁与邪修酌月共同出现一次后, 大师姐前前后后已经消失了挺长时间。让人猜测她是否闭关，或者干脆被酌月关起来了。也不知道受什么折磨，状态差成那样。
　　不过，在之前除魔之战的种种传闻中，道韵也有出场，说明她一直在修仙界活动，可却从没听说过她的剑丢了。
　　这肆意张扬放话的银发女人也不知是谁。为何要在此处，以这种方式讨要朗星？
　　江炎玉看着下方人头攒动，吵闹不休。等了半天，并没有人要站出来。人太多，也看不出谁表情有异。
　　不耐烦的啧了声，天灾锋刃搭在廖元龙肩头，她道：“不出来吗？不出来你们掌门的头马上落地哦。”
　　廖元龙脸色青白，冷汗如雨，低声道：“仙君，让我说两句行不行，我来问他们，如果真有此事我绝不姑息！”
　　江炎玉道：“给你机会你没抓住，现在没有了，闭嘴。”
　　锋刃过近，廖元龙焦急道：“仙君莫要冲动，此番行为实在不妥！你想与修仙界为敌吗？”
　　江炎玉微挑眉头：“你信不信我杀你了，其他修者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修仙界，脸大的一巴掌打不过来。”
　　寂静空中似有嗡鸣传来，江炎玉有所感悟，抬眸望天：“来了。”
　　她抽出腰间拨浪鼓，转了两圈。
　　咚咚。
　　与鼓声一同降临的，是三道突兀浮现在半空的诡异身影。
　　就在数千道视线中，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幕，此刻陡然转黑，如同整个劈山门上空盖下层遮天黑幕，吸干光线。
　　所有声音窒息，安静到死寂。而那三道身影，围绕江炎玉所在的那根大柱子飘动着，明显都属于魔物，虽没发出声响，但静默姿态已足够让人惊恐万状。
　　正对面那位，身体由细碎冰块拼成，寒气森森，透明冷骨，面部一片光滑，优雅漂浮着。
　　左边那位，周身缠绕着密密匝匝的黑风，纠结困惑如线团。头部投射出两道红光，阴森可怖。
　　右边那位，如一汪流动的深灰色海水，中间夹杂着泥土，细小石块与树枝，血液般在全身游走。
　　三魔降世，引来天空黑幕，比当初雷魔的黑云还要深厚，压的极低，仿佛要砸下来，将地上所有人压成粉末，随狂风消逝。
　　江炎玉轻声笑起来，极为轻灵，回荡在天幕之下。
　　她嗓音柔和：“为你们简单介绍下，这三位分别是冰雹，洪水，以及台风。挺久没出现了，有些害羞，和它们打个招呼吧。”
　　廖元龙已吓的说不出话，嘴巴与眼睛一齐张大，目光直僵。
　　天灾魔物会自动唤醒人们心中最原始的恐惧，对于生存环境逐渐恶劣后灭世的畏慑，这是根治在基因里的。
　　即使它们什么都不做，远远看上一眼，都会让人心有余悸很久，更何况这么近的距离，被吓呆实属正常反应。
　　江炎玉蹙眉：“不打招呼吗？真没礼貌，亏你还是掌门呢。”
　　人群静如死水，江炎玉扫了一眼，已经不指望那三个畜生自己出来了。于是微抬下巴，轻飘飘道：“全毁了。”
　　三魔低头，表示遵命。分头窜向三方，力量刚起。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道怒吼：“你不能这样！”
　　江炎玉垂下一眼，发现出声的是位少女，让她来了兴趣。
　　她也穿着明黄色的劈山门弟子服饰，已经在魔物威压下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却还是双拳紧握，努力抬起头，嘶喊道:“上天赐予你强大力量，却被你这样随意使用，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能够驱使魔物之人，必然也是魔物。这名少女倒是聪明，猜到这一层。
　　她这般喊出来，在他人眼中基本是寻死，赶紧以她为中心，迅速扩散出空荡荡的人圈。
　　距离比较远，但江炎玉眼睛一向好用。她发现那少女莫名有些眼熟。
　　回忆一下，江炎玉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人，但肯定也不会莫名其妙熟悉。便又提着廖元龙衣领飞身而至，正落在那空出来的人圈内，与那少女面对面而立。
　　她这一下来，人圈顿时又扩大许多，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江炎玉扔开廖元龙，天灾插着他袍角，定在地上。而后她抱着胳膊，走近少女，微微弯腰道：“你....”
　　少女因为她的动作已满头冷汗，但最终还是掐着手掌，猛一仰头：“我怎么了？我说的没有道理吗？”
　　弟子中，已经有人被吓的快疯了，口不择言道：“肯定就是她吧！不然为什么突然出头，一定是她把剑藏起来了！”
　　间或有人附和着，逐渐形成声浪，似乎希望魔物赶紧找人撒气后能够离开。
　　直面魔物的惊恐让少女没能听到这些离谱指责，强撑起的勇气在那双金红色眼眸中快要溃散。
　　江炎玉微微歪头：“我看你，好眼熟啊。”
　　人群又安静下来，少女一怔：“什么？”
　　江炎玉道：“我应该在哪里见过你吧。”
　　做梦也没想到会被魔物说眼熟，感觉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会很惊悚。少女后退半步：“怎么可能！”
　　人群边缘已有人尝试逃跑，可刚离开校场，天上那三名魔物便猛地看过来。那人立刻跪下去，连滚带爬回到校场。
　　江炎玉眯眼细瞧，仔细辨认五官，而后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娘亲和爹爹是不是住在你们劈山门的官方猎场附近，隐居许多年了，养有一条黑狗，院子里种了好多菜？”
　　少女这下是真愣了，不明白这魔物为什么会对自己家庭了解的一清二楚。懵然之下，思想不小心往糟糕的方向划去，顿时眼圈血红嘶喊道：“你把我家人怎么了！我杀了你！”
　　她拔剑刺来，江炎玉侧身躲过，两指捻着剑锋，笑道：“别那么冲动啊，真和你娘亲说的一样耿直。”
　　少女气喘吁吁，想要抽回剑，却发现那两指如铁铸，完全拔不动。
　　江炎玉道：“你娘亲酿的果酒挺好喝，改天有机会，我还会再去喝一次。”
　　这话语把少女整懵了：“你在说什么？”
　　江炎玉松开剑，珍重道：“你不用害怕，我没把你家人怎么了。相反，还要感谢他们。你娘亲有没有和你说起他们救了一个人。”
　　少女道：“是有遇到过一个人，但不是救，只是留她住了一晚。”
　　江炎玉道：“那便是了，你可知那人是谁？”
　　想到她方才所提朗星，少女隐隐有了猜测：“不会是...道韵仙君吧。”
　　江炎玉嗓音微沉了些：“是她。”
　　少女惊愕万分。
　　她还记得娘亲和自己形容那位仙君的遭遇，因为肚子饿去偷胡萝卜吃，瘦的只有一把骨头，被狗吓到摊在地上动弹不得，身上还血迹斑斑。
　　之前只以为是某个落魄仙君，如此狼狈，大概无名无姓。却没想到，那人居然是大师姐！
　　“她怎么会...沦落到那种境地呢？”少女不敢承认的摇摇头，又立刻反应过来，激愤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酌月对她下了狠手，才会这样的！”
　　江炎玉长睫微颤，片刻后道：“...是这样没错...她也会遭报应的。不过目前，我要先为师姐讨回公道，拿回她的剑。”
　　她方才提到劈山门的官方猎场，又说大师姐在那里出没过，少女已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所以...师姐当初从我们家离开后，遇到了我们宗门里的坏人，然后...剑被抢走了吗？”
　　如果按照娘亲所描述的状态，那时的大师姐，大概的确没有能力反抗。
　　江炎玉沉声道：“没错。”
　　少女双手紧扣，犹豫道：“但要毁了宗门...这...”
　　江炎玉看向旁边安静如死鸡的廖元龙，嗤笑道：“神极宗会遭雷魔侵犯，固然是那帮犯人挑头，但你们最敬爱的掌门也在其中加了很大一把火。他如此丧心病狂，泯灭人性。我就算今日真的把劈山门灭了，也算是他的报应。”
　　廖元龙死死盯着她，目眦欲裂，却不敢动作。
　　“你是个好孩子，跟你爹娘一样，我不会伤你，反而要举荐你。”江炎玉回眸看她：“留在劈山门这种地方没前途，去神极宗吧。以你的天资和品性，在燕掌门带领下会成长的越来越好。”
　　她们俩这番对话没有灌注灵力，是以只有周围一圈弟子能听到。而听到着此刻都傻了眼，这是在干什么？那随手招来三只天灾魔物的家伙是在挖墙脚吗？
　　少女握紧剑柄：“多谢您厚爱，我的确仰慕燕掌门。但在宗门危难时随意抽身离开，实属不正之举，我做不了这种事。”
　　江炎玉耸耸肩：“但你不离开，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今天肯定是要把这里捣毁的。你也知道，你不可能阻止我，这种坚持没有必要，况且...”
　　她环顾四周：“你虽勇敢，你的同门却要躲你远远的，无人和你站在一起，何必坚守这样的正义呢？”
　　少女一怔，仿佛才从惊恐中挣脱，注意到周围已散开人圈。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都惊恐万状的看着此处，眼中只有躲避，而非直面危险来保护宗门。
　　接着，又反应过来，方才他们用怎样癫狂语气来构陷她是抢剑之人，恨不得赶紧推出牺牲品来熄灭魔物的怒火，毫无宗门情谊可言。
　　少女剑尖坠地，沉默了。
　　江炎玉见状，也不再对她说什么，而是小幅度弯腰，向廖元龙煞有介事道：“师姐不让我滥杀无辜，还不让我随便使用魔物之力。真没办法，所以只能找别人帮帮忙喽。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怕她跟我生气。让我看她难受，还不如一刀宰了我呢！”
　　她晃了晃拨浪鼓。三魔听令，飞身至三个方向，开始催动力量。
　　江炎玉无奈摇头：“你们帮我作证啊，我可没出手的。”
　　她和师姐还没有陌路至此时，师姐曾做过一种美食。
　　把铁锅内分出三个格子，分别调配出不同口味的浓汤，而后下入新鲜菜，这样可以同时吃出三种口味，方便有趣。
　　如果没记错的话，哦不，和师姐有关的事情她都不会记错。那个锅的名字，叫火锅。
　　晃着拨浪鼓，江炎玉笑道：“火锅式灭门，我发明的，第一次给你们尝试，占便宜喽。”
　　除去中间校场，劈山门的所有疆域被整齐划出三份。不同魔物待在自己的格子中，以无法挽回的毁灭趋势把宗门所有建筑清洗撕破，成堆破烂碎片被抛向天空。台风，洪水，冰雹，三种方式，几乎在转瞬间就将大地撕裂，一片疮痍。
　　劈山门所有弟子，就这样站在风暴最中心，眼睁睁昔日生活过的家园被销毁殆尽。
　　江炎玉笑的极开心，走到廖元龙面前，用脚踢踢他膝盖：“怎么样啊？这算不算你倒霉？”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且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廖元龙脸色差如厉鬼，眼角崩裂，七窍都涌出血来，就这么僵在原地不动了。
　　江炎玉俯身，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嘀咕道：“直接气死了？也好，该。”
　　将拨浪鼓插回去，她拍拍手：“东西找到没有？”
　　如此打碎重拼的寻找方式，不管朗星被藏在哪里，都绝对能翻找出来。果不其然，在她问出口没多久，一道银光从巨大台风中激射而出，又被江炎玉举手接住，铛的一声。
　　翻转剑身来看，雪色流光，如沉沉寒冰。
　　握剑出鞘，薄薄剑身，清瘦而长，刃如秋霜。
　　江炎玉心中翻出酸涩喜悦，将剑缓缓送回剑鞘。
　　时隔两年，终于拿回来了。
　　闭上双眼，将剑柄抵在额头，江炎玉深深吸了口气。
　　心脏遗憾以无法用复仇方式来弥补，但好在朗星还有，也许能够让师姐稍稍开心些吗？
　　以及，那三名畜生的账，该算了。
　　猛地睁眼，血红逸散。她抬头望天，脚下爆发灵力，让她陡升到半空。红袍飞卷，她单手握持朗星，横着剑身，嗓音冰冷。
　　“接下来，我会给朗星灌入灵力。她是有灵性的剑，可以辨认出伤害自己主人的家伙是谁。所以你们三个今日绝对无法逃脱，给我等着。”
　　说完，正要注入灵力，忽见一道靛蓝身影从远处飞来，穿过魔物攻击阵仗后停在人群上空，与她面对面立在剑上。
　　人群看清是谁，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喜极而泣，大叫道：“是燕掌门！燕掌门快救救我们！快杀了这嚣张魔物！”
　　江炎玉眯眼看着她：“什么事？”
　　燕归星长发翻飞，面容冷肃：“你太过分了。”
　　江炎玉哈了声：“过分？我哪里过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啊，我都气成那样了，你还指望我冷冷静静坐下来和他们谈吗？”
　　下方人群已在哭爹喊娘，对这位新诞生的除魔精神支柱极为信任，甚至已逐渐抛掉恐惧，开始声声指责起方才还惧怕万分的魔物。
　　只有少女不发一言，看着那道靛蓝身影微微发怔，眸中是深深的仰慕。
　　燕归星踩着澄明，蹙眉道：“趁着还未酿成大错，退去吧。”
　　江炎玉道：“凭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燕归星道：“若你执意如此，我只能与你交手。”
　　底下人纷纷高喊，杀了她！杀了她！全然不顾燕归星仅有一人，而在场至少有四位魔物。
　　声势浩大，江炎玉看着似乎被唬住了，犹豫道：“那我要找的人怎么办？”
　　燕归星道：“那三人罪不至死，若是落在你手，必然没有好下场。”
　　江炎玉大声道：“那是肯定，我一定会把他们绑起来，活活刮死...”
　　“这不可能。”燕归星打断她：“总之，有我在，你今日不可能带他们走，放弃吧。”
　　江炎玉面容浮上怒气：“你真要与我作对？”
　　燕归星道：“我们本就是对立面。”
　　江炎玉冷哼一声，道：“罢了，我懒得和你说这些，永远不知变通。行，我今天可以给你个面子离开，但我早晚会回来的，那三人不可能跑的掉。”
　　她说完，准备抽身离去，又想起什么，飞身降落在少女面前，表情严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嗓音说道：“你现在可以去神极宗了。这不是在宗门危难时离开，而是宗门完蛋了另辟出路，这总归没问题了吧。我这人一年到头可做不了几件好事，其中一个指标给你了，可别浪费我满腔好意啊。”
　　少女满面疑惑，眼看着女人说完之后，恶狠狠的看着她，转身飞离。
　　与此同时，三名魔物也停止毁坏，追随着红衣女人远去。
　　黑色天幕消散，阳光再次照下来。
　　不过是一两个时辰间，劈山门满目疮痍，除了人群脚下这片校场，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好地方了。
　　众位弟子都茫然至极，这番惊变过于突然，心理震撼太大，不知该怎么办。廖元龙已死，更是毫无出路，只能看向半空中的燕掌门。
　　燕归星调动着澄明缓缓下降，道：“方才那魔物想要寻找的那三人，如果害怕再次被找上，可以随我去神极宗，我们能够提供庇佑。我准备了一辆马车，就放在劈山门外小角山下，我在那里等你们过来。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是我没法保证每次都及时过来。”
　　落地之后，又朗声道：“至于其他人，还请先回家暂避一段时间。劈山门之后怎么办，待仙界就此难开办除魔大会后，再做定夺。”
　　有燕掌门这些话，加上也的确毫无选择，弟子们只能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离开。被洪水和冰雹毁灭过的土地根本无法下脚，只好从台风的破烂堆里跋涉。
　　人群逐渐稀疏，少女还站在原地，握紧双拳，鼓起勇气走到燕归星前面，仰头道：“请问燕掌门，我可以进神极宗修习吗？”
　　说完，又觉得荒谬非常。自己居然真听那魔物话了，现在的神极宗哪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她这水平来劈山门都费劲，怎么能做这种奢望呢？
　　迟来羞愧让她低下头，谁知，面前的清冷女人道：“可以。”
　　少女心中爆发巨大惊喜，抬头道：“真的吗？”
　　燕归星轻笑点头：“是真的，随我回去吧。”
　　带人来到劈山门外的小角山下，没被魔物摧残的山林郁郁葱葱。一辆马车停在树荫中，骏马打着响鼻。
　　燕归星走到马车前，听到车厢里有动静，眉目微凛，掀开车帘走进去，果然看见三位劈山门弟子缩在其中。
　　发现有人来，三人都如惊弓之鸟，吓的脸色苍白，但又发现是燕归星，又狠狠松了口气，跪地哭道：“我们真的没干过那种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魔物为什么死死咬着不放！燕掌门救救我们啊！”
　　燕归星面色不变，掀车帘的手绷紧，又放松，她道：“嗯。”
　　少女则心头怆然，居然真有人过来。虽然嘴上说着没干过，但若真没做，何必害怕到这种程度，还要来找燕掌门寻求帮助呢？
　　跟着燕掌门上车，少女经历此番劫难，心神疲惫，沉默不语的坐在角落中。
　　燕归星拨出几分灵力，催动马车前行。
　　听着吱呀吱呀的声响，得知是在前往神极宗，三人的神经逐渐放松。
　　方才实在是太险了，就差那么一会，朗星就会被灵力操纵着找出凶手。那红衣女人实在不是善茬，若是被她发现，此刻大概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还好燕掌门及时赶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吓退那魔物，但她毕竟是最新的除魔领袖，必然有什么特殊之处会让它们畏惧，暂时不敢出来。
　　太好了，等到了神极宗，必然就安全了。
　　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依然后怕，没想到抢那废物的东西，会引来会这么惊悚的后果。早知如此，一定不会去招惹。
　　马车越走越远，那三人也越来越安心，似乎已经能看到神极宗的新生活在向自己招手了。
　　冷不丁的，燕归星问道：“你们真的没有对道韵仙君下手吗？”
　　中间那位慌张道：“绝对没有，我们心中都将她视为大师姐，一直很敬重，怎么会犯下这种过错呢？”
　　燕归星从桌下拿出把断剑，放在桌上：“所以，这个应该也不是你们的。”
　　三人脸色大变，又赶紧绷住了，中间道：“是，这不就是普通的剑吗？谁都有可能用啊！”
　　旁边人道：“燕掌门可千万不要被魔物蒙骗了，它们都是狡猾阴狠之辈。这不，刚刚才气死了我们掌门，把我们的家园毁了，现在还要来冤枉我们。”
　　燕归星重复道：“冤枉。”
　　三人叫道：“是啊！天大的冤枉！”
　　燕归星平静道：“是不是冤枉，还得双方一起来确定，既然你们如此坚定，那么就来对峙一下吧。”
　　话音刚落，马车突兀停下，三人因为惯性往前一晃，就见那边车帘被掀开，银发女人手肘搭在窗沿，笑容明媚：“呦，在这呢。”
　　三人完全僵死了。
　　江炎玉从窗户退开，踩着车头扯下车帘，歪头笑道：“这小姑娘，你先下来吧，去外面背对着这里数三百...不，五百个数，而后再回来。”
　　少女隐隐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想起娘亲口中那位仙君的惨状，最后看了那三人一眼，走下车离开。
　　她依言背对着马车。江炎玉又道：“捂住耳朵喔。”
　　少女捂住耳朵，开始从五百倒数。
　　江炎玉轻轻落落跳上车，盘腿坐下，将断剑拿在手中，叹气道：“不容易啊，总算把你们三抓出来了。”
　　朗星虽有灵性，但被抢走时，师姐本人身上也已经没有灵力了，她自然也枯竭已久，根本无法辨认凶手。那些话只不过是吓唬他们的。
　　而这番惊吓过后，为了活命，自然会立刻选择进入就目前而言，最能防卫魔物的地方，神极宗。也就不可能拒绝燕掌门递来的机会。
　　如此，便可叫他们自投罗网。
　　想要在几乎没什么线索的情况下揪出这三人，不用计是不可能的。她们提前就商量好这招，既可以找出犯人，又可以让燕归星的名头更响亮，为神极宗后续发展继续添砖加瓦。一箭双雕。
　　而魔物损毁的地区可以由江炎玉控制，现如今，关押着风筝犯人的监狱并没有损坏，里面的那些人，已经被另几辆马车运往神极宗了。
　　江炎玉笑道：“燕掌门好演技啊。”
　　燕归星冷道：“江堂主彼此彼此。”
　　江炎玉又问道：“师姐现在还好吗？”
　　燕归星眉目柔和些：“哄她睡了。”
　　江炎玉道：“那就行。”
　　那三人缓缓转过劲来，中间那位道：“我们是往神极宗去的，燕掌门也说过会护我们周全。您现在这样放任她杀了我们，岂不是告诉大家，神极宗内部不安全吗？”
　　燕归星面无表情道：“怎么会是神极宗不安全，分明是你们畏罪自杀。”
　　中间那位噎了下，又颤抖道：“那根本不是我们...”
　　江炎玉抛起断剑，又接住剑柄，突然用力一刺，噗嗤一声，把使用过久已经钝化的剑刃，直直刺透车底。可见力道多么可怖。
　　她抬眸：“别废话，把当初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想见识我折磨人的手段。”
　　三人快要吓尿了，在极为恐怖的威压下，无法自控的说出那个雨天发生的一切。
　　越往下听，燕归星眉头越蹙深，直到最后，已经一片寒凉。看向那三人的眼神，也和看死人差不多。
　　江炎玉歪着脑袋听完，抬头道：“正道不容她，邪道也弃她而去？”
　　那人抖如筛糠：“当时...只是头脑发昏，胡言乱语...”
　　江炎玉指指燕归星：“这算不算正道？”
　　那人道：“算，肯定算。”
　　江炎玉又指向自己：“我算不算邪道？”
　　那人犹豫道：“算...”
　　江炎玉双眸血红：“所以你是怎么得出那么荒谬的结论的？”
　　三人立刻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
　　指尖抚摸着剑柄，江炎玉笑起来：“原来你们留这把剑，是想让师姐自裁？哈哈哈...真是...”
　　少女突然转身道：“我数完了。”
　　江炎玉一顿，道：“再数五百...不，五千。嗯...不够，你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少女：“...好。”
　　等她走远，江炎玉与燕归星对视一眼，放下车帘。
　　荒原之上，马车之内，惨叫持续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宝子们本来这章写到开始虐点的，但是熬不动了呜呜呜。
　　然后，真的超级无敌强推大家去听一首音乐！
　　《唢风吟》——李化禹
　　大嘎晚安


第73章 定海（二）
　　◎一位出尘玉润姝，一位天上红飞仙。◎
　　隐隐约约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云烬雪从梦里醒了。本是侧睡，翻过身来正躺着，凉席散着冷气, 身上盖着层薄被。
　　摸摸被面, 她记得自己睡着前没盖这个，应该是归星帮她盖上的。
　　又在床上躺了会, 云烬雪起身。床头柜上放着茶盏与热水，她喝了一杯后下床, 掀珠帘往外走去。
　　恰好有人开门进来, 两道高个身影走入，一红一蓝, 都极为夺目。门口有人走来走去，喧闹嘈杂, 随着门关上, 又闷下去。
　　云烬雪道：“你们回来了？”
　　江炎玉瞧见人, 眸光晶亮，笑道：“师姐睡醒了？看看这个！”
　　她抬起手, 掌中所握赫然是朗星。
　　云烬雪心头一跳, 忍不住上前, 双手举起，小心翼翼接过朗星。
　　冰凉剑身沉甸甸的，剑鞘表面刻纹古朴简约, 散发着泠泠冷气, 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注入灵力于其中，剑身微微震动, 嗡鸣不休, 似乎渐渐苏醒。
　　云烬雪拍拍剑柄, 心软如蜡：“真是辛苦你了。”
　　朗星表面旋转着浅淡流光，也反过来拍了拍云烬雪掌心。
　　虽然她没说话，但作为本命剑，云烬雪与她高度共鸣，能感受到这一小动作代表着什么。
　　她也在说，你辛苦了。
　　云烬雪眼眶微酸，微直身子，郑重道：“多谢你们。”
　　燕归星轻笑：“师姐说这些就生分了。”
　　云烬雪快速眨眨眼，将泪意忍下，又笑道：“不过我记得睡前，你不是还在这里吗？什么时候也跑去劈山门了？”
　　“...”燕归星微错视线：“我对江堂主信任度不够，想去看看她有没有做太过分的事。而后发现，果然没去错。”
　　江炎玉挑眉道：“燕掌门，你这算是过河拆桥了吧。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除了那三条狗就死了一个人，还是自己气死的。我哪里过分了？”
　　燕归星道：“分明有三人，却只分我一人。”
　　江炎玉道：“三个人本就不好分，让给你一个算不错了。杀个人磨磨唧唧的，一点不干脆利落。”
　　燕归星道：“我有我的方法让他不舒服，也不会像江堂主那样丧心病狂。”
　　江炎玉道：“天哪，丧心病狂都出来了。你心里不还是记挂我杀了两人，比你多一个吗？燕掌门动动脑子，难道中间那人还能劈开一人一半吗？就这么点事，路上唠叨那么久。人人都说燕掌门公平公正，我看你是斤斤计较。”
　　燕归星又道：“我并非在意这点...算了，还有，你自己本就是魔物，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何必又找来另外三只。我自己一人驱退四位天灾魔物，未免太虚假，让别人如何信服。”
　　江炎玉摇着拨浪鼓，满不在乎道：“反正当时在场的那帮弟子相信就成了，管其他人呢。至于如何让修仙界其他人信服，这就是你的事了。我名声已臭，还要背着拆毁劈山门的骂名，可帮不上什么忙了。接下来就看燕掌门如何“颠倒黑白”，“扭转乾坤”吧。”
　　眼见又要争吵个不停，云烬雪及时制止：“不许吵了。”
　　燕归星刚要说出的话又憋回去。江炎玉见状，得意扬眉。
　　云烬雪道：“归星可以再说一句。”
　　燕归星立刻道：“江堂主实在随心所欲，臭脾气再不改改，当心师姐再也不理你。”
　　这话正中靶心，江炎玉咬牙忍了。
　　云烬雪道：“好了，现在不许吵，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今日，江炎玉刚从茶阳镇离开，蹲在心萤上往劈山门飞时，脑子里琢磨着要怎么在不杀人的情况下揪出那三人。
　　从前她派了不少手下混入劈山门伪装成弟子，来间接打听那三人的消息。但他们过于谨慎，在抢走剑之后就没使用过，也从没声张，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所以始终没什么进展。
　　她这番过去，没有躯壳限制，也就没后顾之忧，可以尽情使用魔物之力来逼出想要的结果。
　　但师姐说过不能滥杀无辜，她也早就不热衷与鲜血为伴。若那些人执意龟缩，只有强力是没什么用处的。
　　那要怎么办呢？
　　食指在脸颊轻点，江炎玉有了主意。
　　立刻传讯回去，原本以为这人还要倔着不与她合作，但好在还是答应了。看来至少在和师姐有关的事情上，她们还能达成一致。而那个拍脑袋想出来的粗糙计划，经那女人修理细节后并做准备后，也就这么施行了。
　　虽然动静比想象中大，但至少结果完美，足够了！
　　江炎玉道：“对了师姐，你想看看那三人的脸吗？或者其他身体部分？想撒气的话还有稍微整块的，想怎么处理都行。”
　　燕归星瞪她一眼：“不要给师姐看那么血腥的东西。”
　　说完，稍微侧开身子。云烬雪这才发现，这两人后面还跟着位明黄衣袍的少女。
　　少女听她们二人争论，已经被震撼到麻木了。突然发现自己成为焦点，赶紧站直道：“我...是来投奔燕掌门的。”
　　江炎玉道：“师姐，这位就是之前林子里那家人的孩子，叫...”
　　到这才发现，名字还没问过。少女及时补充上：“师姐好，我叫叶欣合。”
　　云烬雪被这名字震住。
　　原著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在神极宗挣扎起来没多久。这人因为过于耿直得罪同门，被劈山门赶出来了。又因为某次意外相遇被燕归星赏识，被领回了神极宗，成为日后女主身边较为重要的一名角色，辅佐她向前。
　　实在没想到，连这种剧情，也和原著对上了。
　　云烬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害，对上就对上，管他呢！反正至少这不是件坏事。
　　她道：“以后跟着燕掌门好好学习吧。”
　　叶欣合道：“好，我会的！对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云烬雪道：“你问。”
　　叶欣合道：“那个小兔子，是您埋进地里的对吗？”
　　云烬雪哑然，有些不好意思道：“是...”
　　叶欣合道：“后来我爹娘和我说了这件事，我还在想，是谁在那么落魄的情况下，还记得要把小兔子埋在胡萝卜地旁边，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这样的好意，不能被辜负。”
　　云烬雪笑道：“所以，是你帮我做了小牌子吗？”
　　叶欣合挠挠后脑勺道：“哈哈哈，是的，这样小兔子肯定会更开心！”
　　云烬雪眼眸红湿，轻声道：“谢谢你。”
　　叶欣合道：“没事！以后师姐可以经常来我家喝果酒！”
　　江炎玉弯腰道：“我也想去。”
　　一看见她，又想起被三魔支配的恐惧，叶欣合磕磕巴巴道：“嗯...这个...”
　　云烬雪道：“话说，欣欣，你那身黑衣服还在我那里，我已经洗干净烫平了。等有机会，你可以带家人来明台喜乐宴玩，我带你们逛逛都城，顺便将衣服还给你。”
　　想要自己衣服居然被大师姐穿过，叶欣合顿时红了脸：“好，嗯好。”
　　屋内又是笑开。
　　又在茶阳住了几天，云烬雪表示自己要回去开店，再多挣些钱来帮助神极宗重建。
　　燕归星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直到送云烬雪上了马车，也只是一遍遍重复着照顾好自己的叮嘱话语。
　　天气晴朗，江炎玉斜斜靠在车头，随意拎着缰绳，手中把玩着拨浪鼓。一腿撑在车上，一只小腿坠着车边晃晃悠悠。
　　云烬雪靠着车窗，向车下人挥手：“归星，再见。”
　　燕归星沐浴着阳光，抬起手，慢慢挥动着。
　　胸中翻涌着许多话语，其中有一句格外冲动，就要冲破胸腔跳出。
　　其实她现在并不需要钱，如果师姐能留下，比什么都好。
　　但她不能说，师姐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不应该被.干涉。
　　于是最终，燕归星也只是笑着说：“师姐，再见。”
　　.
　　从宗门离开后，云烬雪做马车晃回了明台。
　　进入城门时，天色还早，腹中不饿，也就不着急回去。云烬雪在街头下了马车，打算逛逛街，晃悠累了再去吃饭。
　　前无仇怨，后无忧虑。心头没事压着，整个人都轻松爽利，畅快怡然。
　　街上摊贩密集，游人如织。隔几步便聚起人窝，时不时爆发喝彩，都沉迷于小游戏中，手掌搓起来，兜着铜钱晃动，一片叮铃叮铃。
　　云烬雪顺着人流往前走，时而看看这个，时而瞧瞧那个，哪里热闹往哪里去。
　　看见好几个游戏小摊，没提起兴趣。正想着要不要去吃点好吃的，下边冒出个投镖摊。
　　地上拿彩石划条红线，七尺外是个草做的靶子，中间画红圈，往外是不同颜色的其他圈。飞镖位置越中心，得到的奖品便更好。
　　玩法不算稀奇，但展示出来的奖品里，对应着靶心的是个陶瓷小虎。身体坐着，右爪踩蹴鞠，骄傲仰起头，憨态可掬。
　　不值钱的小玩意基本也不中用，但就是有吸引人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掏钱。
　　云烬雪正要摸钱袋，江炎玉已拿出一把钱，热络道：“我来我来，师姐想玩这个吗？”
　　云烬雪道：“有点想。”
　　投镖摊奖品并不算多好，所以人也不多。江炎玉直接走到前排，问道：“老板，怎么玩？”
　　老板很是佛系，笼袖靠在靶子边：“一文一个镖，姑娘来十个？”
　　江炎玉道：“把你装镖用的篓子拿来，玩完再算。”
　　旁边有人听见，低声道：“姑娘不要玩他们家镖，坑人，打不准的，这样只是浪费钱。”
　　江炎玉道：“多谢提醒，无事。”
　　出声人见她衣着华贵，想来也从不缺银钱用，也就不再说话。
　　接过满篓飞镖，将之递给云烬雪：“来，师姐。”
　　云烬雪走到红线前：“...行。”
　　伸手想抱着篓子，被她闪开：“师姐直接拿飞镖就好，篓子我拿着。”
　　云烬雪无奈笑道：“好吧。”
　　篓内装满彩色羽毛扎出的飞镖，拿一个出来，比想象中轻许多。前头是削尖的竹，看起来挺锐利，扎破那草做的靶子应该没问题。
　　象征性在镖尖吹了口气，而后用力掷出。云烬雪信心满满，绝对第一发就正中红心。却没想到那飞镖的飞行轨迹略有不对，直往地上刺去，居然连靶子边都没碰着。
　　云烬雪来劲了，又抓起几枚丢过去。每一个都直冲中心，最终却都完美避开靶子。
　　旁边那人道：“看吧，都说镖有问题。”
　　老板笼袖站立，完全不在意似的眉眼弯弯，数着地上镖数算钱。
　　多少能理解为什么这摊上人不多了，不过这镖上分明没有任何灵力流动，看着也不像有细小机关在其中，为什么能达到这种效果？
　　江炎玉拿出其中一枚飞镖，掂了掂，若有所思的揉揉手指，又递过来：“师姐用这个。”
　　轻轻挽起袖子，云烬雪也不信这个邪了。接过飞镖，仔细瞄准之后才将之甩出，嗖的一声，完美戳入红圈中心。
　　旁边人奇道：“嘿，居然真中了，姑娘厉害。”
　　云烬雪谦虚道：“多谢兄台夸奖。”
　　老板终于从袖中抽出手，虽然做生意黑心，但耍赖倒是不会，老老实实把奖品拿了过来。
　　江炎玉按他报的数交上钱，还了篓子，接过玉瓷小老虎，放进云烬雪怀中：“给。”
　　拿上东西，两人继续逛。
　　等离摊子远了，江炎玉才伸出手，掌心赫然躺着枚飞镖。她笑道：“师姐，想不想知道这镖有什么玄妙？”
　　方才投掷时就发觉有问题，但猜不到关窍。走这么几步，云烬雪心中还好奇着，却没想到这小孩直接拿了一个出来。
　　发现她眼神不对劲，江炎玉立刻解释道：“我多在篓子里放了十文钱，绝对足够再做一个，这不算是偷。”
　　云烬雪道：“我又没说你偷。”
　　低头往她掌心看：“这是为什么呢？我分明每次都瞄准了中心来着。”
　　见引起她兴趣，江炎玉立刻笑起来。呼啦啦拔掉羽毛，两指按在飞镖的竹身尾端，用力劈开，露出空腔。里面居然有条长虫。
　　她道：“他那满篓飞镖，应当都是这样的。”
　　这长虫此刻身上盖了层冰霜，已经僵住了，但原本应该是活的，就缩在这细窄飞镖里。被人扔起来，就受了惊，要铆劲动一动。恰好羽毛尾端都插在竹筒中，它这以动，便改了羽毛位置。恰好竹筒本身很轻，顿时被风带的偏了方向。
　　没想到那老板风轻云淡模样，却在这暗中使力，让一个投镖摊也暗藏玄机。云烬雪笑道：“有趣。”
　　江炎玉登时扬眉，开心道：“你觉得有趣，那就好。”
　　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兴奋，云烬雪道：“再看看其他的。”
　　江炎玉道：“嗯！”
　　继续往前走，凑了套圈和斗鸡的热闹，玩完看完之后，其他又没什么花样了。
　　云烬雪兴致缺缺，想着要不要回去。江炎玉赶忙道：“师姐，要吃糖葫芦吗？”
　　云烬雪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糖葫芦摊。上头的糖葫芦个个饱满红润，缀着芝麻，看起来很爽口。她道：“吃。”
　　江炎玉迅速去买了两串给她，在她第一个山楂球还没吃完时，又左突右窜买了一大捧零食：“师姐慢慢吃。”
　　那抱满怀的东西，光是看一眼似乎都要饱了。云烬雪咽下山楂：“嗯...”
　　找了片石桥倚着休息，下面溪水缓缓流动。云烬雪目光追着金鱼游来游去，一点点吃下糖葫芦。一根吃尽，再吃第二串就有些腻了，便想换换其他的。
　　江炎玉将剥好的炒板栗递过来：“吃这个。”
　　纸兜里的栗子圆滚滚金灿灿，香味浓郁。云烬雪接过来，尝了一口，顿时眯起眼：“好吃。”
　　江炎玉也眯眼笑：“师姐多吃些。”
　　吃了几个栗子，又被投喂了桂花糕，如此接了几种，云烬雪很快饱了：“不吃了。”
　　擦干净手指，轻轻揉肚子，她嘀咕道：“还是第一次吃零食吃饱...”
　　其实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过，但那都是小时候了。如今一把年纪还要这么放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江炎玉道：“师姐想这么吃的话，以后还有很多！”
　　云烬雪摇摇头：“啊...撑，走路消消食。”
　　江炎玉立刻跟上：“好嘞。”
　　两人又在街上晃悠片刻，发现前方整条街都被堵死。人们簇拥着，齐齐看向旁边酒楼上，都在作怪般的哈哈大笑，或高声叫闹。而楼上时不时往下撒钱币，立刻引得惊呼一片，一个个矮身去捡。
　　有热闹当然要蹭，云烬雪在人群中见缝插针游进去，终于来到酒楼下方。抬头望去，原来开放式三楼那里有一对新婚夫妻，穿着大红衣裳，喜气洋洋，满面笑容。方才往下撒的应当是喜钱。
　　从旁边人口中扫到些八卦，原来这酒楼就是人家小两口的，算是老店了，这也都是熟客人，所以并无许多忌讳，便以这种不同寻常的方式结婚，给大伙也染染喜气。
　　云烬雪在地上看看，脚挨着脚，已经没有钱币可见，便仰头等着下一波到来，准备接点蹭蹭喜气。
　　谁知，这次他们不再投钱了。新娘转身去拿了一大捧玫瑰来，说发了财气，也给大家发发姻缘。花只有一份，谁抢到就是谁的。沾了这喜气，保管能得到心上人。
　　楼下人瞬间摩拳擦掌，等待那花丢下来。
　　新娘倒数了三声，和新郎一起将花抛起。原本该向下坠入人群，谁晓得那花扎的不牢固，居然在半空便散开来，玫瑰铺天盖地掉下。
　　就在众人扬着手，都以为要抢散花时，一道红影突然跃上半空，扯过酒楼顶上悬着的装饰红纱，脚尖点在楼体上，红衣翻卷，身姿翩跹如游龙，抖着红纱将所有玫瑰又笼在一起，引得众人赞叹。
　　“哦呦！好身法！”
　　人群叫完，又自觉在女人将要落地之处，扩散出一个小圈。那道红影果然落入其中，准确而言，是落在一位白衣女子面前。
　　从花上脱落的花瓣还在纷扬落下，江炎玉从花雨中站直身。
　　方才为了不让辫子乱甩，绕了圈在肩上之外，又将尾端咬在口中。此刻干净利落站好，便松开唇让辫尾垂下。江炎玉缓缓上前两步，将重新由红布裹好的玫瑰花捧奉上。
　　其他人奇道：“咦？女子与女子间也可...”
　　“有什么不可？”
　　“唉万一人家只是好姊妹呢，你们不要多想。”
　　方才酒楼上被随手撤下的红纱，用力过大，也让另一条脱落下来。飘然而至，恰好将两人堪堪盖住，仿若红盖头。
　　红纱薄透，光线褴褛，让其他声音都闷闷的。狭小空间内，两人距离很近，似乎能听到呼吸声，和花香混在一起。
　　玫瑰鲜嫩欲滴，江炎玉垂眸瞧着人，轻声道：“花好看，送给师姐。”
　　云烬雪缓缓抬高视线，落在那张标志到不似真人的漂亮面容上，心道：若真比起来，她这张脸蛋倒是比花要好看多了，真不愧是自然造物。
　　隐约还能听见周遭有人在呼唤，渐渐又朦胧不可闻了。江炎玉头顶着红纱，目光定定落在身前清雅女人面容上。眸光越发柔软朦胧，目眩神迷般，遵循本能的慢慢弯腰。
　　在那张标志脸蛋完全贴上来之前，云烬雪抬起手，竖起食指，抵在那红唇上。
　　仿佛触了冰，她瑟缩一下。
　　江炎玉也回过神来，立刻直起身：“啊...我...”
　　云烬雪将红纱掀开：“赶紧回去了，马上要天黑。”
　　她就这么施施然走了，江炎玉赶紧平复心情，将红纱掀了一半，还罩在头上，手臂收紧，抱着花捧。
　　清丽背影渐渐走远，可江炎玉目力极好，瞧见她袖中探出的葱玉手指。并且还记得，那指尖方才还轻轻搭在她唇上。
　　但她毫无知觉，且冰到了师姐。
　　难道真的，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温度了吗？
　　她怅然片刻，发觉快要瞧不见那背影了，又着急忙慌的赶过去，红纱坠地。
　　而她离开后，人群中有一人道：“一位出尘玉润姝，一位天上红飞仙。实在相配！”
　　其他人又开始赞叹起这诗句来，想来那花捧也是选对了主人。
　　远离热热闹闹的街市，云烬雪又去几处僻静小巷走一走，消食的差不多，天边也将要擦黑。
　　既然回明台了，自然要和朋友们约上吃饭。云烬雪差人叫了几趟，在四海珍馐要了套包间，名贵菜都点上一份，码上两张大长桌，坐满了人。
　　偶尔聚会，自然要喝点酒。云烬雪知道自己水平，不会贪多，否则醉了怎么发疯都不知道。也严格禁止江炎玉不许多喝，不然估计也是一片惨不忍睹。
　　其他人则不用限制，基本都是些老酒鬼了。楼下有乐音助兴，一杯一杯，就着小菜，好不自在。
　　王贞还穿着小二服饰，殷切为众人倒酒。云烬雪笑道：“你别弄了，直接来吃饭就好，我们又不是客人。”
　　一线酒液恰好满杯，王贞整整肩上毛巾，道：“没关系，我在这帮你们看菜，有不够了及时给你们上。”
　　云烬雪起身，将人拉到王二身边坐下：“乖，好好坐着吃饭，和你爹爹一起。”
　　王二揉揉女孩后脑勺，向她道：“谢谢云老板请客。”
　　王贞躬身道：“谢谢云老板。”
　　云烬雪轻笑，嗔他们一眼：“行了，怎么总是那么客气。”
　　她这边飘去坐下。王贞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向桌对角，落在那位穿着红蓝劲装的女人身上。
　　她小时候饿极了，养成了护食习惯。有食物摆在眼前，绝对挪不开双眼，谁来掰她都掰不动。
　　可现如今，只要餐桌上有那个女人出现，她的所有注意力便倒了方向。即使越过满桌珍馐，也坚定不移的看向她。
　　而目光的终点，也就是盛雨青，此刻则因为桌对面女人的疯狂举动而备受震撼。
　　春渡穿着身不知道哪里扒拉来的大花袍子，额上还缠着几层发带，支楞八叉出碎发。人蹲在椅上，下手狂抓肉菜入嘴，口唇甚至鼻尖都油汪汪的，咕咚咕咚往下咽。
　　说实话，要不是这张皮好看，此番饿死鬼行为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目光对菜品疯狂扫射时，注意到对面女人怀里的小姑娘在看自己，并且一脸嫌弃。春渡吐吐舌头，嘻嘻笑道：“小禾也多吃点呀，快快长高，我喜欢你的皮。”
　　盛禾打了个一个激灵，转身往姐姐怀里钻。盛雨青哭笑不得，犹犹豫豫道：“嗯...这位朋友好生...”
　　春渡双眼还在爆射出不正常的金光，盛雨青尴尬道：“好生...独特。”
　　江炎玉一巴掌把她推下椅子：“好好坐着，不然把你冻起来冬眠。”
　　春渡噗通摔在地上，四脚朝天。又赶紧爬起来，手肘撑上椅子，狂叫道：“岂有此理！我一年才出来几次！为什么这样对我！”
　　江炎玉道：“你套着假皮，吃东西也没用，干嘛浪费粮食。”
　　春渡叫道：“我就想吃，我就喜欢东西入嘴的感觉，怎么了？我吃了我再吐出来！然后再吃一次！你管我！”
　　在场几人吃饭动作皆是一顿。
　　江炎玉道：“.....再吵你就出去。”
　　春渡摇头晃脑嚷道：“你又不当家~你凭什么把我赶出去~云老板那么善良~才不会这样对我呢~”
　　江炎玉显然也知道自己做不了这个主，气焰顿消：“那你老实点，不要吓唬小孩子。”
　　春渡道：“你光说我，你自己明明也在吓小孩。”
　　江炎玉挑眉：“呵，我吓谁了？”
　　春渡张开油乎乎的十指，戳向她身后：“那！”
　　江炎玉看过去，只见依然满身翠绿的奇巧缩在云烬雪怀中，捧着香水瓶，十分警惕的狂瞅她。
　　云烬雪显然也发现了，伸手撩着她角上的树叶：“巧巧怎么了？”
　　奇巧面容严肃，郑重道：“我总觉得这人很危险。”
　　妖物一般比人拥有更敏锐的感知，更何况是植物相关的妖，对于天灾也是本能畏惧。
　　所以，自从见面以来，她感受到了那银发人处处散发着危险，强烈到让人无法忽略，但又不懂这压迫从哪儿来。
　　虽然已经知道，这还是之前那个红衣女人，只是不知原因换了模样。但有一点还很坚定，她之前就不像个好人，现在更不像了。
　　云烬雪手臂搂着她小肚子，将她抱紧一些：“不怕，云姐姐护着你。”
　　奇巧后脑勺磕进她怀中，耀武扬威般的晃着小短腿。
　　江炎玉面无表情道：“奇小葱。”
　　奇巧啊了声，气的满脸通红，又不敢冲她做什么，只好狂喝香水消愁，咕噜噜一瓶很快下去。
　　云烬雪不动声色的抵给她一个眼神，江炎玉惊的一抖，立刻默不作声，举起空茶盏喝了几口。
　　眼看着香水瓶见底，舒易忠手中转着珠串，问道：“她这样喝，没问题吗？”
　　颂仙道：“之前就偷偷喝过，发现确实没事，所以之后也就不管她了。放心，她是妖物，这点香水没什么的。”
　　一瓶喝完，奇巧打了个嗝，顿时香气四溢，还混杂着植物清气。室内所有人都笑起来。
　　饭席吃到最后，聊天也聊累了，都坐着歇了会。舒易忠看着满桌狼藉，感慨道：“唉，现在日子幸福自在，之后可能有段时间不得安生了。”
　　云烬雪听出他有事，问道：“你怎么了？”
　　在手心来回倒换玉珠串，舒易忠道：“哪是我怎么了，分明是这个国家怎么了。”
　　详细问了之后，才明白，原来在修仙界种种大地震的同时，人间也发生了相当多事情。
　　细细说来就太啰嗦，简而言之一句话，便是国家之间要打仗了。
　　进入这世界以来，几乎从没以国家尺度来理解这世界，乍一听到，甚至对这个词语有些陌生。
　　明台作为都城，自然是国家中心，而她们一直以来生活的这个国家，叫做明齐。
　　完全陌生的名字，大概是原著架空的朝代。将要与之打仗的国家亦是，叫做番原。
　　两国之间由一条非常宽阔的梵河隔开，关系好时常常通商，百姓之间也多有来往，冷战了便会切断航路，相互警惕。平日里虽互相看不惯，甚至偶有摩擦，但也算和平了许久，没成想现在到了快要开战的地步。
　　想起白日里明台城的热闹，云烬雪道：“这里还完全看不出有开战迹象。”
　　舒易忠道：“明台是都城，距离梵河很远。就算战火烧起来，一时半会也蔓延不到这边，更何况现在还没开打。”
　　沉吟片刻，云烬雪又问道：“这种事，仙界可以插手吗？”
　　舒易忠轻轻摇头：“难。”
　　仙人虽实力强悍，但与普通凡人想比，数量还是太少。况且两界之前早有明确分割，虽在很多事情上相互提供帮助。但这种事，万万不能插手，也不可能阻止。
　　云烬雪道：“但两国交战，这种规模是极易产生战争魔物的。若是在梵河上出现这么一只，之后两国不是被彻底隔开了？凡人之力绝不可能与之对抗，仙界若没精力处理，两国间通商交流什么的，将会被彻底截断。”
　　舒易忠冷哼道：“现在上面那些人哪管得了这些，想开打便打，任性妄为。反正魔物也不是一定会产生，万一胜了，便是往后至少百年能够接受朝贡的天神日子。上面人已经馋的眼都红了，说什么都没用的。”
　　席见气氛凝滞，默然良久，云烬雪叹道：“若世上没有战争就好了。”
　　她所生活的现代也是，看起来非常稳定。但实际上，依然每天在爆发着大大小小的战争。和平实在来之不易。
　　江炎玉突然道：“师姐不想让他们打起来吗？”
　　云烬雪闻言，无奈道：“这哪是我能决定的事。”
　　“你可以决定。”江炎玉望着她，目光坚定：“只要你想，我就能他们打不起来。”
　　这话实在狂妄了，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厉害到深不可测，居然没有怀疑的。
　　颂仙回过味来：“两国交战的战场，势必在梵河上，你是想要...”
　　江炎玉道：“没错，我可以暂时冻住梵河。”
　　战争开始之前，各方都在动员，在这一环上过于分散，几乎无法阻挡。但在开战后，所有人都准备好时，突兀打断战事，给他们设立绝不可能翻越的关卡，让他们明白此战不可能完成，便会知难而退。战前动员所消耗的大量资源，会让双方都喘息许久，至少安生很长一段时间。
　　舒易忠扶正了帽子，喝醉酒的脸红逐渐消下，略略兴奋道：“此法，可行。”
　　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无谓牺牲，若她真能做到这点，那么到时候不会有一个人死去，这仗完全不用打！
　　场中气氛又热络起来。云烬雪却蹙眉，问道：“就算你很强大，冻住梵河所需要的灵力也非同小可。况且，干扰人间事，对你而言，真的没有什么反噬吗？”
　　江炎玉愣了一瞬，笑道：“师姐放心，不会有的。”
　　云烬雪道：“你确定？”
　　江炎玉道：“...嗯，是的。”
　　云烬雪喝了盏茶，其他人都在笑，她面色却差了些。
　　在心中又问了遍，米八害怕自己声音再被听到，这次悄咪咪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哪有魔物做过这种事啊。但我觉得，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后果是什么罢了。】
　　看到她面色微冷，江炎玉忐忑不安的揉着茶杯，几次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
　　这沉默延续到饭席结束，大家告别后陆续散去，踩着夜色回家。
　　云烬雪回到喜乐宴，直接上了三楼。脚步声始终跟在后头，不远不近。
　　将要进房门时，那脚步立刻追上来，还有道慌慌张张的嗓音：“师姐...”
　　云烬雪回眸看她。
　　江炎玉耸拉着眉毛，轻声问：“师姐怎么了？”
　　云烬雪道：“没怎么，我要睡觉，累了。”
　　说着就要关门，江炎玉赶忙道：“不，那个，先别，嗯...”
　　云烬雪道：“还有什么事吗？”
　　江炎玉犹犹豫豫道：“城里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今天没去逛。而且还有很多好吃的，你还没尝过。之后...可以都试试吗？”
　　云烬雪微微颔首，有些明白她今日为何在那么多从前根本不在乎的事情上热情了。
　　之前她说过，至少要看到神极宗起来才离开，现如今看着是差不多了，所以这死小孩是担心她立刻就要走吗？
　　好玩的，好吃的，包括没有战争后和平的世界。这些东西美好，但哪能留得住她呢。
　　过于天真了。
　　云烬雪动动唇，还是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只是疲惫道：“再说吧。”
　　想关门，又被拦住。江炎玉看起来有些焦急，双手都在细细颤抖，涩声叫道：“师姐...”
　　知道她这表情是想哭，云烬雪放轻了嗓音：“我累了，让我休息好不好。”
　　江炎玉揉揉辫尾，嗯了声。不敢看她，又不想放弃，小心翼翼问道：“那我明天，要做你的早饭吗？”
　　云烬雪道：“不用。”
　　江炎玉脸色骤变，立时僵住了。
　　终究是不忍，云烬雪轻叹一声，笑道：“我要睡懒觉，直接做午饭吧。”
　　江炎玉愣了愣，如蒙大赦，响亮道：“好！”


第74章 定海（三）
　　◎他们的花不香了◎
　　云烬雪觉得, 最近的日子过于舒坦了。
　　清晨起来，旁边衣架上会准备好一件干净整洁的新衣，换上后去洗漱, 外间桌上必然已摆好了早饭。菜品精致, 花样繁复，每日都不同。不变的是味道都极好, 和她口味完美相贴。
　　吃完饭出屋子，撑着三楼栏杆往下看, 店铺已经开门迎客了。桌椅板凳地面柜台以及货架都擦的程光瓦亮, 货架上满新货，流水钱哗哗进。
　　大的小的零的整的, 所有活都被抢着做好，起来也无事可做, 只能吃吃玩玩, 晚上倒头就睡。
　　实在没想到, 那么快就过上了退休养老的生活。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云烬雪深刻觉得, 再这样待下去, 自己大概会成为一个废人, 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出去转转。
　　这天，她照旧吃完早饭，站在三楼往下看。
　　客人不少, 店员都在忙碌, 那道红色身影也混入其中，帮着一起向客人介绍产品。
　　云烬雪微微弯腰, 手肘撑上栏杆, 微微歪头瞧着她。
　　这小孩个子比较高, 站在同性里便格外扎眼，总是突出一截来。现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将周围人逗的花枝乱颤。
　　虽然平日不怎么主动与人结交，但并不代表江炎玉不善于此道。相反，在颠红堂做生意久了，她相当明白如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顺着心意来，三言两语便能让人冲动上脑，买下一大堆东西。
　　嘴巴会说，加上本人就好看，所以她身边总是围绕不少客人，而她那头银发也是逃不了的话题中心。
　　面对询问，江炎玉捻捻辫尾：“并非染色，这是天生的。”
　　春渡因为行事风格过于随性恶劣，被发配去拖地，看见江炎玉受美人簇拥，满目怨气道：“她就是有病，才一头白发！”
　　客人们眼中更见怜惜，素指按在唇上，微蹙眉尖：“那姑娘小时候是不是遭过许多白眼？太可怜了，你不要难过。银发虽奇怪，但在你身上就恰到好处，衬的很。”
　　江炎玉赔着笑，谢了一圈。手掌抵在后腰，偷偷弹出个冰刺，噗嗤一声戳穿春渡脖颈。
　　头颅差点被掀翻，春渡又扶着安上了，不满嘀咕道：“就会用这招，垃圾冰棍。”
　　满头发带拆掉一个，捆上脖子，遮住伤口。春渡吹着口哨，甩着拖把去拖墙了，越拖越脏，被店员小花追着打跑。
　　听着客人们左一言，又一语，江炎玉又趁机推销几瓶香水。正拆包装时，有一位客人夸她手漂亮，非要给她染染指甲。
　　江炎玉应了，伸手出来。那人刚碰到，便是惊呼：“天啊，你的手太冰了。”
　　周遭怜惜更甚，纷纷说她体寒，教她怎么保养身体。什么泡脚，熏香，捂肚子等等招数都教着。顺手将她指尖染上红艳艳，好看的挪不开眼。
　　云烬雪在三楼听的好笑。
　　要给冰块调理身子，真把她捂热了还能了得？恐怕就要融化了吧。
　　她的笑声很轻，却还是被楼下人敏锐听见。江炎玉回眸看过来，笑容灿然：“师姐！”
　　云烬雪往楼下走：“嗯。”
　　客人道：“你刚刚还说是云老板的学徒，哪有学徒叫老板师姐的。”
　　江炎玉打哈哈：“这个....”
　　云烬雪走近：“学徒？我的吗？”
　　江炎玉：“嗯！”
　　她这应的，似乎只听见后面那句问话。云烬雪又道：“是吗，我都教了你什么？”
　　江炎玉道：“教我怎么做人。”
　　云烬雪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副画面，监狱门口写着好好做人四个大字，而江炎玉捧着饭盆，正可怜兮兮的从里面走出来，叫师姐。
　　没忍住笑出来，客人们也被都逗的不行：“别闹，就差一点就画好了。”
　　女人的手还在客人掌中，最后一笔已画完。云烬雪握着她手腕拿过来，手指顺着她掌心划到指腹，挑起指尖看，雪肤丹红，的确衬她。
　　“好看。”云烬雪松开她手，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往柜台走去。
　　江炎玉还站在原地，被抚摸过的手掌似乎麻痹了。
　　一股热气从指尖的红冲撞到心腔，分明没有血液，却似乎脸颊红了起来。
　　生活与生意两方面已经处理得当了，云烬雪发现，这死小孩并没有消停，还有另一件事同时在办。
　　那就是，杀魔物。
　　仿佛打卡一般，固定每两天便去杀一只战争魔物。那些能够叫上名字的战争，逐渐被她在这两月间杀干净了，包括之前让云鼎大败的【越唐】。
　　云烬雪躺在喜乐宴，每次听到她来报战绩，都心情复杂。
　　那天无心之下说出的话，似乎被她理解歪了。战争没打起来之前，就火急火燎的先去清理战争魔物，仿佛真想把这里变成最适合生活的安乐乡。
　　和她说过很多次，不必如此，得到的反应只是摇着手说没关系，并且更加热络的投入清理工作。
　　她似乎坚定不移的相信，虽然不直说，但只要能完全顺应云烬雪喜好去做事，就能将她留住。
　　云烬雪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来去，不知该从何劝慰。
　　除魔这么大动作，不可能没人发现。
　　一开始都不知道是谁，后来随着次数变多，渐渐有了目击者。都模模糊糊的描述，那是位红衣银发，挥舞红刃的女人。
　　这特征过于明显，一下子就让人联想到前段时间，招来三只魔物拆毁劈山门的那位神秘人。
　　继神极宗之后的第二次魔物灭门事件，虽说在人员上并没有很大损失，但依然引起了极大关注。毕竟弟子们虽没什么事，但无论如何，最厉害的掌门可的的确确是一命呜呼了。
　　而在那之后，劈山门弟子宗门被毁，除了回家无处可去。仙界开大会也无法给这么多人一个好安顿——修仙资源本就匮乏，没有哪个冤大头愿意接收他们。
　　他们无事可做，只能泡在茶楼酒馆内，一遍遍以亲历者的身份向众人渲染那日的惊险刺激，传着传着，逐渐出现一些奇怪东西。例如什么四魔在天上打麻将，三魔玩拍手天灾在旁边敲鼓等等。
　　而那个为宗门出头的少女，也不幸被各种移花接木的篡改事迹。
　　“虽然知道实力不敌，但我还是想为宗门挣一口气，便朝那魔头大喊，‘你不能这样！’，‘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这话引得那魔头注意，她直接飞身而至，满目怨憎，正要杀了我，又突然变脸。说赞叹我有勇气，敢为宗门出头，便饶我一命。”
　　“太惊险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啊。兄台真乃英勇好汉，在下佩服。”
　　“诶不过，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好像前几日，另一位劈山门弟子也这么说过。”
　　“...诶呀，这肯定是你记错了。”
　　总而言之，有这番渲染传播，加上战争魔物的接连被灭，那红衣女人的相关话题是彻底抬到人前了。拥有这种恐怖强大的实力，随手招来天灾，她的身份也就不难猜测。
　　大概，就是曾经只存在于传闻中最危险的那位天灾之首。而到了这种地位，拥有一套完整的人类意识并不奇怪，所以行事可以遵循心意，似乎有目的，但又随心所欲。
　　这家伙许多年不出现，一出现就狂宰魔物。灭门却不杀人，好像也没什么所图。实在让人猜不透她想法。
　　而强悍到让人望而生畏的力量，即使做下好事，也并不能换来敬仰，反而是更深的防备与恐惧。
　　又是一日，云烬雪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外间桌上的早饭换成了街头店铺的，便知道她昨晚上又出去了，且到现在没回来。
　　默默站了会，去桌前坐下。云烬雪吃着没滋没味的包子，问道：“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她和魔物算是同类。就算比人家厉害，也遭不住这样消耗吧。”
　　米八幻化身形坐在对面，戳着包子：“你不想让她去，就直接说呗。”
　　云烬雪道：“我说了，没用。”
　　米八道：“你强硬一些不就行了。”
　　云烬雪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现在的她强硬了......”
　　心里总惦记着她是块冰，知道很厉害，还是怕给她打碎了。
　　“哈？好吧。”米八打了个哈欠：“话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啊？现在主线都走得快差不多了，你还要留多久？”
　　云烬雪问：“差不多是指...”
　　米八道：“该发生的基本都发生了，现在来看，应该就差一个结局了。”
　　云烬雪咽下包子，将剩下的放回盘，擦着手指沉吟道：“结局什么时候会来呢？”
　　米八摇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有些乱，没法算。但无所谓，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擦净手指，云烬雪看着那张纸，片刻后问道：“如果我回去了，你还会继续观测这个世界吗？”
　　米八道：“基本上不会，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偶尔来看看。”
　　说完，她来了精神：“你现在打算回去了？”
　　云烬雪动作一滞，错开视线：“再等等吧...那么多朋友在这里，最起码要和他们说说。不讲一声再见就走，不礼貌。”
　　声音越来越小，没来由心情烦躁。
　　云烬雪将纸揉成一团，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今日店铺歇业，整理货物，只有小花一位在。云烬雪过去和她说了声，便出门去。
　　在自己离开后，这个世界依然会照常运转。也就是说，喜乐宴这间店铺还会经营下去。
　　店里养着不少人，她们中有的虽已会自制香水，但是开发新味道的能力还很缺乏，这样下去早晚会卖不动。所以在真正离开前，不如再多留几种能够长久不衰的味道吧。
　　这般想着，又乘马车来到城外花田，正寻找新气味中，老板恰好来搭话：“姑娘在城里做生意，可听说近日那红衣魔头的事吗？”
　　多少能猜到这事传的沸沸扬扬，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这称号了。云烬雪微微蹙眉：“怎么了？”
　　老板没瞧见她神情，手掌扶着花枝：“也没怎么，就聊聊呗。本来这种仙仙魔魔的事和我们凡人关系不大，但最近热闹啊，都在谈论这事。”
　　云烬雪按了按帷帽，神色淡漠：“您想说什么？”
　　老板四处看看，悄悄低声道：“我这有条别人那都没有的消息，姑娘想知道吗？”
　　云烬雪明白了，这是八卦排头兵，知道点东西就捂不住，喜欢到处传播来满足自己。
　　不过，她也好奇这人能知道些什么事。便道：“想。”
　　老板见勾起美人兴趣，一展折扇，傲然道：“就知道姑娘感兴趣。唉，我这也就是运气好，有点小钱，认识那么几个有名的仙人，这才比别人知道更多事。”
　　云烬雪耐着性子听他长长的前缀，敷衍道：“是，您真厉害。我长那么大，还没见过几次仙人。”
　　被恭维舒服了，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抵在脸边。老板缓缓道：“我听闻，那红衣魔头，就是颠红堂的酌月堂主。”
　　云烬雪心下微惊。这种流言往往不可信，她也做好听个趣事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一张口，居然说对了。
　　她面色不改，问道：“这是谁说的？”
　　老板松开花枝，扫她一眼，装模作样道：“姑娘要想知道，可以随我去喝杯酒，我也好引你去见见仙人啊。”
　　云烬雪忍耐的抿唇。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看花，之前怎么没发现这老板这么讨人厌？
　　环顾四周，反应过来。大概是因为之前每次来，都有江炎玉在身边。而她这女人，看着就太不好惹，让人也不敢多搭话。
　　好不容易在花田里放松了心情，这下被点着想到她，思绪再次乱成一锅粥。
　　米八说，故事还差一个结局。
　　一本小说能有什么结局呢？无非是主角从此获得幸福生活，反派销声匿迹或者死去，其他人大团圆或者意难平呗。
　　燕归星之后的道路一定会越来越宽广，这是不用猜测的直观结局。而反派在原著中，是在被围剿时心力交瘁而消散。无论什么方式，反正就是没了。
　　剧情点不会改变，但围剿之事大概不会发生了。那么现如今唯一能让反派自愿消散的，只有她。
　　也就是说，真的很有可能她前脚走掉，后脚人就哗啦啦了。
　　云烬雪轻叹口气。
　　思维稍微回神，发现老板还在说什么，话题已被他自顾自引导酌月的品性上。
　　“不过也终于明白，那酌月堂主为什么会这么坏了。皮下面藏着只魔物，那能好到哪里去？犯下那么多罪过，死不足惜，却因为天生有力量，便可以任性妄为，不受约束。哼，真是幸运的家伙。”
　　幸运？死不足惜？
　　江炎玉自己都没想到，会被人称之为幸运吧。回顾她此生，能被给出这两个字节评语的段落，根本就没有多少。
　　但死不足惜四个字听得多，估计她自己也习惯了。
　　他说的煞有介事。云烬雪极轻的呵笑一声，问道：“酌月坏在哪里呢？”
　　老板来劲了，正要细细将罪行数来。可一搜刮脑子才发现，居然想不起那人真的做过什么坏事。能想起的罪，基本都来自窝藏在红镜山不敢出来的罪犯，或者十几年前的潘波魂潘堂主。
　　要说藏犯人吧，颠红堂这么长时间里，也没有公开为谁提供过庇护。红镜山那么大，藏哪里不是藏，不一定就是藏堂中。
　　至于潘波魂，他犯下的事追究到酌月身上，多少就有些不合理了。
　　这些年来，酌月不仅没有做过出格之事，甚至会老老实实做生意。那三炉酒家的店面都不知道翻多少倍了，全国几大洲都有颠红堂明里暗里的产业。只挣钱不搞事，简直是最安分的坏人。
　　而她本人唯一传播较广的谈资，是之前在劈山门山海阁上举办的除魔大会里，辱骂一干掌门修者。但仔细想想她骂的内容，好像也没什么错，就是态度过于嚣张了些。不过，如此年轻到如此高位，就算过分轻狂也能理解。
　　卡了半天，老板找补道：“那个什么，我记得她强掳了道韵仙君，这难道还不算坏吗？”
　　“...”云烬雪哦了声：“那红衣魔头坏在哪里？”
　　老板又卡住了。
　　寻常仙人能杀死一只魔物便能名留青史，她短短时间内几乎把战争杀干净了，且没有误伤任何一个人。若脱去魔物身份，她早成为修仙界最传奇人物了。
　　而那些被战争阴云遮蔽了几十甚至上百年的土地，重获阳光和生机，不知造福了多少百姓。这无论怎么看都是大大好事，再会强词夺理的人都无法扭曲。
　　老板犹豫半天，强硬道：“她杀了廖元龙，还毁了劈山门！”
　　云烬雪看向他，隔着面纱，依然能透出些凉薄视线：“有因才有果，您难道没看见后续归星...神极宗掌门向外界发布的审讯记录吗。风筝犯明确说过劈山门有参与过覆灭神极宗的计划。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老板搓开折扇：“这个嘛...我好像还没了解...”
　　云烬雪道：“她并没有伤害任何无辜者，下次吃瓜吃全套。”
　　老板：“吃瓜？怎么突然吃瓜？西瓜吗？”
　　云烬雪继续道：“至于道韵仙君和酌月的事...算了，懒得说。”
　　她们俩之间发生过太多事，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概括的了。但之前就已经算清过，她们已经互不相欠。这点，却难以对外人道去。
　　不过，江炎玉是酌月的这层身份已经被扒出来了。因为有那帮劈山门弟子在，现在的流言对她而言也非常负面，甚至糟糕到只要抛出话题就能引起群情激奋的程度。
　　直到刚刚，云烬雪都觉得原著中的围剿剧情不会发生。但现在又隐隐发觉，也不是没可能。
　　但肯定不能成功吧，就算整个修仙界联合，也不是她的对手，实力太悬殊了。
　　正琢磨着，听见一声呼喊：“师姐！”
　　抬头间，发现那老板因为在她这碰壁，已经自行离开。而江炎玉站在一片玫瑰花海对面，向她招手：“师姐！”
　　距离太远，云烬雪没有出声，点点头当做回应。
　　江炎玉绕过花海跑过来，辫尾一跳一跳，衣袍比花束更红亮。
　　她手里捧着袋柿饼，跑到跟前后停下，展示给她：“师姐吃这个，我从路上给你带的。”
　　云烬雪道：“我们出去再吃吧。”
　　江炎玉：“好。”
　　两人走出花田后，又沉默着向前走了一截。江炎玉开始每日例行的找话题：“师姐，不好意思，我这次去的比较久，没来得及给你做早饭。”
　　云烬雪道：“为什么这次比较久。”
　　似是没料到她会询问，江炎玉愣了一瞬，才道：“因为...这次的比较难处理。”
　　实际上，不是这个原因。但具体的不太好说，还是不说了。
　　云烬雪平时前方，轻声道：“之后别去了。”
　　江炎玉道：“嗯？”
　　云烬雪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去了。”
　　江炎玉犹豫片刻，点头道：“好，那我暂时不去杀魔物了，但两国开战的时候我还是会过去。我不会让他们打起来，会保证师姐目前的生活完全不受影响。”
　　云烬雪：“....”就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回想一下，今天出门之前，本来打算着考虑一下告别事宜的，现在却连如何开头都没琢磨好。
　　就算隔着面纱，看不太清那张脸，也能敏锐感知到她情绪变化。江炎玉握紧了手心的柿饼，紧张叫着：“师姐...”
　　刚才那番话是表心意，也是试探，想看她是否愿意继续现在的生活，但师姐没给回应。
　　她要离开了吗？
　　江炎玉不敢眨眼，手臂微微颤抖。
　　等待良久，云烬雪忽然道：“之后我们都别来这里买花了。”
　　江炎玉一怔，以为出了什么事，回眸看了眼：“怎么了？”
　　“没怎么。”云烬雪面无表情道：“他们的花不香了。”
　　这片花田是城外占地面积最大，品种最丰富，花朵品相最好的花田，一开始选这里也是这些原因，现在却突然说不香了。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江炎玉暂时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要说离开之事，她那敏锐的猜测也有不准的时候。
　　她轻轻笑道：“好，师姐说不要，那就不要。反正天下那么多花，没必要死磕在一片上。”
　　云烬雪揶揄的看她一眼：“你也知道这个道理啊，为什么就非我不可呢。”
　　江炎玉垂眸瞧着她，眼波摇动：“因为在我眼里，只有师姐这一朵花。”
　　云烬雪哼哼两声：“花言巧语。”
　　世上美人千千万，比她好看的大有人在。这人嘴里说只看到一朵花，怕不是滤镜太重了。
　　转身面向她，挑开她手指，准备拿个柿饼尝尝。云烬雪随口道：“我是花，你是什么？”
　　江炎玉道：“我是牛粪，所以请师姐来插.我。”
　　云烬雪动作一顿。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江炎玉瞪大双眼，语无伦次道：“额...不是，咳咳咳，这个，师姐吃这个。”
　　嘴巴接的快，也没过脑子，直接秃噜出去，这会才发现不妥。若是能脸红，此刻大概全身都要红了。
　　云烬雪抬眸，瞧见她僵直后不敢看过来的眼，莫名想到穿越来之前看到的某个表情包。
　　哇塞这桌子可太桌子了.jpg。
　　忍不住莞尔，她柔声：“手打开，我要吃柿饼。”
　　江炎玉颤巍巍哦了声，展开双手，露出方才紧张过头捏变形的柿饼。
　　“诶...”
　　她有些丧气：“对不起，弄糟了。”
　　云烬雪捡了块还算完整的：“没事啊，还能吃。”
　　尝了口，味道还不错。她点点头，转身往街上走：“去看看其他好吃的。”
　　将剩下那坨揉吧揉吧揣兜里，江炎玉应了声嗯。正要迈步跟上，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让她差点没站稳。
　　赶紧顿住脚，在原地站了会，她看向自己右手手心，指尖顺着极浅淡的掌纹滑动。
　　这莫名其妙的晕眩，从她那天毁了劈山门之后就开始了。随着杀害魔物变多，出现频次也越来越高，且找不出原因。
　　昨天杀那只魔物用了那么久，也是因为这头晕。
　　难道是消耗太大了吗？
　　摇摇头，江炎玉合上手掌，赶紧追上那道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12点前还有一更！


第75章 定海（四）
　　◎中秋安康，万事如意。◎
　　整条街上的柿饼都买了尝尝, 没有江炎玉这厮带来的那口好吃。应当是某地特色，无法复制的味道。
　　想到那坨被挤压的惨状，云烬雪风放弃再吃些的想法, 又晃悠到一条街巷中, 准备买点糖炒栗子。
　　之前寻找香水灵感，最终做出烬生, 就是在这条街。在那之后，她有事没事就会过来, 买点好吃的, 顺便看看能不能碰见之前那位大娘。
　　只可惜，那天遮住眼没瞧见长相。如今想在人海里再遇, 太难了。
　　在街上晃悠一会，前方又聚起人堆。大概在看什么节目, 能隐约瞧见舞动的大龙一角, 还有咚咚锵的乐声。
　　云烬雪急吼吼去凑热闹, 但这次人挤人，太密集, 根本无法见缝插针。
　　她站在外圈, 面对人墙沉默了会, 身边女人道：“我把你抱起来吧。”
　　云烬雪看向她。女人表情无辜，眼眸干净，仿佛只是随便提那么一嘴, 没有其他想法。
　　云烬雪道：“你想怎么抱？”
　　江炎玉指向人群中：“那样。”
　　顺着看去, 那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女孩，坐在父亲肩膀上, 正摇头晃脑吱哇乱叫。
　　云烬雪：“.....那不叫抱, 那叫骑。而且我那么大的人了, 这样合适吗。”
　　指尖又划向另一方向：“那里。”
　　再次看去，这次是个小男孩，被母亲抱在怀中，大概是坐在臂弯处，也要高出一些。
　　云烬雪道：“这样抱很费力吧，你能抱得动我吗？”
　　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一幅画面。听风殿里纱帐飘动，这种怀抱，也不是没试过，不仅能抱起来，而且......
　　至今无法忘记白裙上那抹刺眼的血红，以及身体持续很多天的肿痛。
　　好不容易消下去又覆盖上新的伤，时常让她在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破破烂烂的。
　　嘴上说着过去了，想起来还是会胸口沉闷。
　　明明是和情感挂钩才会拥有的行为，却总是混入血色，不适，挣扎，眼泪。
　　为什么那会，一定要在这种事情上让她不舒服呢？
　　啊，明白了，因为她这人根本受不了其他疼。毕竟“废物”嘛。
　　江炎玉不懂她为什么脸色骤变，试探性的想碰碰她：“我能的，可以抱...”
　　“不要。”云烬雪毫不留情拍开她手，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身上冷冰冰的。”
　　江炎玉哑然，肩膀塌下来，低头揉着拨浪鼓。
　　因为感受不到温度，所以总是忘记这一点。她的身体对他人而言，只是接触就已经是负担了。
　　站在人墙外发了会呆，云烬雪回身往外走，神色恹恹：“回去吧。”
　　她这绝对是生气了，并且有些难过。江炎玉目光追着她，拼命回忆刚刚都发生了什么，没找到惹她不开心的点。
　　面容浮起一片愁云，她手足无措起来，紧紧跟在后面，颤抖着手思考要怎么补救。
　　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云烬雪很想睡一觉，眼皮都有些抬不起来。
　　这种情况在喜乐宴开店之后，很久没出现过了。好在知道症结在哪里，也明白该如何处理。慢慢忍过去，安慰自己没事，然后钻被窝里闷头睡倒，再次醒来时，就会有所缓解。
　　食欲恢复时，心情就好上很多了。如果一点都不饿，那就再睡会。
　　她现在急需回去休息。
　　急匆匆往前走时，左前方忽然爆发出怒吼，接着视野里跌出一位中年女人，狠狠摔在街道中间，噗通一声。
　　云烬雪紧急停住脚，因为情绪糟糕而加速的呼吸让视野朦胧，但又很快定住。她下意识往左前方看去，一个秃头老汉站在台阶上，啐了口唾沫，将手里茶缸子砸过去：“没用的老娘们。”
　　身体比意识先动，反应过来时，她已将那茶缸踹踢回去，砸在那秃头老汉身上。他哦呦一声缩起身来，在地上打滚。
　　云烬雪没理他，去将大娘扶起来：“你还好吗？”
　　她身上穿着身极朴素的绿衣服，洗太多次已经变形了，外面系着围裙，此刻在地上滚了圈，都脏兮兮的。
　　观察她脸上，额头破了口，正往下冒血，勾到下巴上，深红一片。她本人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已经习惯了。发现有人来扶自己时，才露出惊讶，连声道：“谢谢，谢谢你，谢谢姑娘。”
　　云烬雪道：“没事，我扶你起来。”
　　无意间摸到她手，是粗粝手感，莫名熟悉。云烬雪低下头，看见她手上那道横贯整个手背的伤疤，立刻想起一片黑暗中那股炭火味。
　　这居然是之前把她扶起来的那位大娘！
　　云烬雪喜上眉梢，正要说话，余光中捕捉到白影一闪，又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了。
　　刚看过去，那杯子便骤然碎裂。江炎玉缓步走到她身边，眉峰沉沉。
　　这番动静一开始并没有引起注意，大概这女人被赶出来已经是常态了吧。但自从云烬雪出手，开始有人觉得有趣。等江炎玉出手，更是零零散散围拢了一圈人，等待后续发展。
　　那秃头汉已经爬起来，揉着被砸之处，气的鼻歪眼斜，还想再抓什么砸过来，又被那银发女人的视线吓退了。
　　红衣魔头的恐怖传闻已经人人皆知，虽然都知道眼前这人肯定不是，毕竟那魔头现在应当还在某处砍魔物，但依然让人吓的瑟缩一下。
　　并且，方才冲动丢过去的茶盏，没碰到女人就碎了，这是个修者。只要是修者，不管实力高低，都不是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可以招惹的。
　　秃头汉面容扭曲半天，还是把抓在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尽力挤出笑容：“仙君这是做什么？”
　　江炎玉低头看向云烬雪。
　　云烬雪道：“应该是我问你做什么。”
　　秃头汉道：“教育教育我婆娘。”
　　云烬雪冷声道：“她是你妻子？那么你是在家暴。”
　　秃头汉撑着桌子，双手不和谐的动作：“什么啊，我这就是，让她给我泡茶不给我泡，老叫叫不来，我就是一时着急啊。”
　　大娘嗓音很平静：“我刚刚在拌馅，没得空，我有和你说我等会就去给你泡。”
　　云烬雪道：“你自己有手有脚，这种小事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帮忙？”
　　秃头汉道：“她是我婆娘，我让她泡个茶有啥问题呢？”
　　云烬雪咬牙，不再理他，将大娘扶起来：“咱们先站着。”
　　大娘跟着她站起，双手合十不停的拜，不停在道谢。
　　云烬雪打量她，面容是超过年纪的苍老，后背微佝，手掌异常粗糙，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重体力活累出来的。而反观那秃头汉，倒是稍微“细皮嫩肉”些。
　　这时，有刚来围观的人问道：“怎么？严大娘又被打了。”
　　旁边人抬下巴：“可不是吗，又来了。”
　　“这次为啥事？”
　　“不给泡茶。”
　　“害，那不还是没事找事。就是找茬捅气呗。”
　　“是啊，最终还不是因为严大娘生不出孩子？”
　　短短几句聊天，已经让云烬雪明白是怎么回事，胸中顿时烧起怒火，噼里啪啦。
　　她冷目刺向秃头汉，向严大娘道：“不介意的话，先跟我离开一下吧。”
　　严大娘不晓得她找自己啥事，那边还瞪着，便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住，今天还得开店。姑娘找我有事吗？可能换个时间？”
　　云烬雪这才发现，秃头汉所站的位置是家烤货店。店内深处还站着看热闹的客人，看起来并没有其他伙计。这男的穿衣打扮也不像能干活的，大概所有活都落在严大娘身上，结果还要给他泡茶？真是给他脸了！
　　她咬牙道：“店里的活不用管了，严大娘跟我来。”
　　见她真要将人带走，秃头汉手指过来：“干啥啊！你干啥啊！光天化日之下拐人了！”
　　云烬雪没理她，只对严大娘道：“他们刚刚说您生不出孩子，所以您现在是没有后代吧。”
　　严大娘羞愧的低下头，掌心搓着围裙：“嗯。”
　　云烬雪道：“那太好了，这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那为什么还要待在这种软饭男身边？浪费自己生命来伺候这无用男人。”
　　无用两字念的格外清晰用力，秃头汉脸都绿了，暴吼：“你讲啥来！你几个意思啊！你个**娘们嘴巴没*的...”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那红衣女人已经将刀拔出来了，双眸猩红，面拢阴云，阴沉到可怖。
　　云烬雪见状，立刻拽了她一把，低声道：“把刀收起来。”
　　红衣女人没有反应，握刀的手已经咯哒作响。
　　云烬雪强迫她转身过来，帮着把刀插.回鞘，又把掉下来的红布重新裹上去。
　　这段时间她出门杀魔物，以及之前摧毁劈山门时，用的都是天灾。而杀完回来后，都用红布将刀鞘裹起来，不让人看见。否则修者很容易用武器来辨别身份。
　　天灾这么一把摄人心魄的红刃，实在太容易识别。更别提这家伙非要把拨浪鼓天天带在身上，死劝都不听。不被发现身份都有点违背常理了。
　　帮着把刀裹好，云烬雪悄悄环顾四周，查看围观人群中是否有修者。然而这会聚起来的人太多，一张脸叠着一张脸，根本无从辨认。
　　收回视线，云烬雪抬头，想让她先离开。可对视时，被那眸中的复杂情绪震在原地，血红破碎，几乎是和红镜山那会差不多的癫狂。
　　云烬雪动动喉咙，下意识想逃，又顿住了，她知道现在和那时不一样。
　　抬手摸摸她脸颊，云烬雪轻声道：“冷静一点。”
　　眸光震颤，江炎玉伸手盖住眼，侧首过去：“对不起。”
　　深吸口气，撤开手时，红色已经褪去。她又道：“对不起。”
　　云烬雪正要说什么，发现身前人轻轻蹙了下眉，眸中模糊一瞬，又定住了。她敏锐问道：“你怎么了？”
　　江炎玉笑笑，摇头：“没。”
　　云烬雪道：“你确定？”
　　江炎玉道：“嗯嗯。我们先把人带走吧。”
　　云烬雪这才想起来，此刻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而方才她是打算带严大娘走的。
　　赶紧回头去看严大娘，江炎玉看着她背影，睫毛抖了抖。
　　方才那一瞬的眩晕格外强烈，差点让她直接倒下去，好在绷住了，没叫眼前人发现异样。
　　这一段小插曲让所有人都有些蒙圈，不明白是怎么了。但就算搞不懂，刚刚那红刃出来的瞬间，明晃晃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不似作假。已经有人偷偷溜走，不敢看这可能要出人命的热闹了。
　　云烬雪再次道：“严大娘，跟我走吧。”
　　严大娘缩着肩膀：“我这...姑娘，我也不认识你，这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云烬雪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表明身份，暗道糊涂。轻拍额头，而后道：“您看我不熟悉，这样呢？”
　　扯袖子遮住上半张脸，严大娘立刻道：“诶，你是之前那个盲眼小姑娘，你这是...变好了？”
　　云烬雪道：“是我，所以您可以相信我了，我是来报答您的。”
　　她之前猜测过，第一个给与她帮助的这个人，是怎样的人，答案围绕着幸福，善良等等词语旋转，却没想到，居然是个长期遭受家暴的女人。
　　她被扶起过，也想扶起她。
　　严大娘血丝遍布的眼睛更红了，衰老耷拉下的眼皮也潮湿：“那真没什么，都是小事的，用不着的姑娘。”
　　云烬雪道：“用的着，这样吧，您先去我府上喝杯热茶，休息休息，再说其他的好吗？”
　　秃头汉也不敢再说什么，但大男人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两个女人，以及 自己那个之前只知道逆来顺受的妻子拂面子，实在是太丢人，便依然要占上些口头便宜：“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连驴子都不如，到哪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弓着腰，啪啪拍自己脸颊：“丢人啊，没有孩子，人家都戳我脊梁骨笑啊。”
　　严大娘的腰似乎更弯腰了些，周围也隐隐传来赞同之声，认可了她的悲剧就来源于此。
　　尽管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这里是古代，就算原著架空那也是古代，并且在没有灵力的普通百姓之间，女人地位就是不怎么高，但还是压不住怒火一波波窜上来。
　　云烬雪咬牙，回身，一字一句道：“首先，女性的价值绝不能以生育来衡量。她们首先是人，是跟你们男人比起来什么都不缺少的完整的人，有情感有想法有目标。不要把她们只和子宫绑定在一起，贬低她的其他成就和可能，掐死她们的未来。这只是显得你狭隘，并且不改你无用废物的本质。你记得，只有畜生才过度关注繁殖之事，毕竟脑子只有那么大，除了吃吃睡睡还有生崽，也装不下其他什么了。”
　　“其次，你说没有孩子丢人？害怕被别人戳脊梁骨，殴打施暴就不怕了？就能彰显你男人本色了？没孩子比当人渣还要更恐怖，更丢人吗？”
　　虽然有些词听不明白，但依然能感觉到骂的很戳人。脸皮火辣辣的疼，秃头汉抓着桌角，骨节发青。
　　顿了一下，云烬雪这次提高了嗓音：“还有，你怎么知道生不出孩子一定是女人的问题，万一是你不行呢！”
　　这时候医学不算发达，很多不孕不育是无法确定原因的。这人张口就说是女人的问题，怎么就不怀疑一下自己？
　　这话顿时引爆怒火，秃头汉嗷嗷叫着怒冲过来，表情扭曲成一团。刚靠近，又被江炎玉轻飘飘一脚踹回去了。摔在桌前，额角破了口，蜿蜒流着血。
　　这下，和严大娘头上的伤，倒是对应了。
　　云烬雪不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严大娘离去，隐隐还能听见身后那圈人在嘲笑男人不行。
　　回到喜乐宴，严大娘看着敞亮店铺，紧张的手掌在桌面上搓动：“这里真不错，香香的。”
　　云烬雪拿来伤药，帮她包扎好伤口，笑道：“那就留在这里吧，给大娘你开800文月钱，包吃包住。”
　　严大娘被惊到了：“你这里没有我能干的活。”
　　云烬雪挑起一边眉：“怎么没有，大娘不是会做烤货？之后你在厨房里忙活，多做些小烤饼之类的点心，分发给到来的客人吃，多好。”
　　小花听见，立刻蹦过来：“太好了！要做要做！”
　　云烬雪嗔她一眼：“是给客人做的，你又要偷吃。”
　　小花撮起两指，笑着：“我只吃一点点。”
　　严大娘又湿了眼，看看自己疤痕遍布的手掌：“女人，自己咋过呢，还是得和男人一起过啊。”
　　云烬雪道：“您哪里需要男人呢？您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养活店面，养活那个狗男人...哦，对不住，这样不太礼貌，您丈夫叫什么？”
　　严大娘道：“叫程发。”
　　“知道了。”云烬雪点点头，依然道：“养活那个狗男人，怎么就不能自己过呢？”
　　江炎玉噗嗤一声笑出声，店内气氛就这么活络起来。
　　严大娘也笑着，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这还是...”
　　云烬雪起身拿了瓶香水过来，拨开瓶塞递给她：“那天我蒙上眼睛，就是为了寻找味道，这是我从您手上得到的气味，你闻闻。”
　　严大娘小心接过来闻闻，惊道：“好闻。”
　　云烬雪道：“是的，这款目前在店里卖的最好，所以本来就有您的一份功劳。能留您在这里，也是我感谢您的一种方式。”
　　小花晃着她腿：“大娘大娘，我要吃烤饼，留下吧。”
　　严大娘手足无措的左右看看，最终耐不住小姑娘的请求，点了头。
　　梵河边战船启航的时候，江炎玉出发去梵河。距离中秋节还有十六天，而严大娘是做月饼的好手。
　　云烬雪叫来一堆朋友，聚在喜乐宴，大门一关，摆了许多张桌子，让严大娘手把手教所有人做月饼。
　　随意发挥之下，什么形状什么馅料的都有，全凭喜好，但基本上都在理解范围内。连春渡这种生物都只是做了猪鼻子月饼。而奇巧是唯一的异端，放了香水。后面因为抗拒不了香味诱惑而生吃了月饼胚，打了一天嗝，整个屋子都是香水味。
　　这件事结束后，距离中秋还有十四日。
　　那天抢人，在外面闹的太大，秃头汉去告了官府。衙役来喜乐宴后，接走了严大娘。云烬雪跟着她一起回家，发现两人并没有结婚契，严大娘是他当年花钱买来的媳妇。
　　揪住这一点不放，砸钱闹去官府。几番纠缠之下，终于换的严大娘完全自由身，并且还将烤货店分给了她。秃头汉拽着裤腿在衙门哭天喊娘，被打破头丢了出去。
　　云烬雪担心他之后还要纠缠，给了他一两银子。这是他当年买下严大娘的钱，如今用来赔还给他，再合适不过。
　　这天后，距离中秋还有十二日。
　　严大娘的事传的风风火火，有其他女人也顺着摸到喜乐宴，想在这里找活计，躲避家庭的控制。
　　云烬雪留下一些，又想办法安置其他人。鸳鸯帐暖肯定不合适，那么目标便放在之前王二住过的那家客栈，那是颠红堂的产业，也许可以稍微说一说。
　　没想到，找过去后。店老板相当客气的收下所有人，平均安置在明台其他产业，客栈，酒楼，瓷器店等等。
　　云烬雪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好说话，店老板说：因为堂主交代过，这里的一切都对云老板例外，您的任何命令我们都会执行。
　　夕阳西下，云烬雪站在喜乐宴前，看着夜幕降临，星子逐渐明亮，世界安静下来，大街空空荡荡。
　　小花打着哈欠要关门，云烬雪应了声，转身往屋里去。
　　这天，距离中秋还有七日。
　　发了请帖给其他地方的朋友，邀请一起来过中秋。归星第一个回了信，表示会很快过来，果然在过节前两日赶到，带了很多礼品。见到师姐第一反应还是要把脉，见养的很好才松眉头，聊起近况。
　　叶欣合将爹娘接过来在明台玩了几天，老两口隐居惯了，差点在人堆里晕过去，蹲在屋里不愿意出来。后面被奇巧挖出带去大延林玩耍，两人立刻生龙活虎，爬树下河飞檐走壁无所不能。
　　所有人都聚集在喜乐宴时，到了中秋节前夜。江炎玉没回来，但由她造成的奇景已经传到了明台。
　　分明还是夏季，但梵河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让两方战船都不能挪动，已经困住十多天了，还不知道要僵持多久。
　　舒易忠向来淡定，此刻却激动的脸颊发红，攥着玉珠叹道：“她是真厉害！”
　　云烬雪靠在床沿，看着外头的夜色，喃喃道：“她会不会回来过中秋呢？”
　　一夜过后，曙光落在梵河的冰面上时，破碎金光粼粼闪动。一句高喊破开雾气，从遥远处传来：“我们走回家，过中秋！这破仗不打了！”
　　江炎玉从剧烈头疼中苏醒，痛感倏然褪去，让她以为那只是错觉。
　　站在茫茫冰原上，雾气深重，哪里都是耀眼的白金。江炎玉抬头看太阳，朦朦胧胧，仿佛在跳跃。
　　又是一声悠远呼喊：“不打了！回家团圆！”
　　彻底从迷蒙中醒过来，江炎玉拿上天灾飞身而起，站在高处往下望去，发现战船上的人正在陆续下船，背好粮食，打算从冰面上走回家。
　　要回家了，这是不打算打了吗？
　　江炎玉揉了揉太阳穴，轻笑一声，开始催动灵力让冰面融化。士兵们有所发觉，害怕被淹没，又立刻呼啦啦爬上船，在涌动江水破开冰面时，船头转向，回家。
　　他们这速度肯定是赶不上过中秋了，江炎玉琢磨一阵，波动起巨浪，送着所有战船加速回去。
　　浩然如海的灵力就这么流逝，她咬牙撑着不要睡着，眸中的金却渐渐暗淡。
　　等做好这一切，她收回手，想要飞回去，却陡然掉进江水，挣扎了好一会才爬上来。
　　跪趴在天灾上，江炎玉攥着辫尾。终于无法躲避的意识到，从眩晕到虚弱，她身体真的不对劲。
　　按理说，这种程度不该让她倒下，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她不后悔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事。
　　师姐现在还没有走不是吗？
　　她不知道是哪一点留住师姐了，但只要继续这样下去，也许师姐就可以留的更久一些。
　　今天她做的那么好，也许师姐会夸她，光是这么想着，已经开始兴奋了。她也该回去了，今日是中秋，该团圆的。
　　用最快速度回到明台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江炎玉身上还湿着，也就不在意这点雨，提着天灾一路往喜乐宴狂奔。
　　经过一家茶楼时，她听到二楼飘出声音：“梵河上结冰，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冰封魔物又出手了。”
　　“杀战争，冻梵河，她这是想干什么？魔物之间也会有内讧吗？”
　　“谁知道她想干什么？都警惕着就是了，这家伙心里肯定揣着什么目的，要坑害他人。”
　　“反正做再多好事，也改变不了坏种本质。所以我们得时刻注意着，她骗谁都别想骗我们，哈哈哈哈。”
　　二楼一阵哄笑，茶盏碰杯声四起。
　　江炎玉面无表情听完，切了声，继续往喜乐宴去。
　　她无所谓这些人说什么，她在意的始终都只有一个人。
　　终于回到喜乐宴，却发现里面没点灯，三层楼都空荡荡的。
　　江炎玉站在门前茫然一阵，转身去了鸳鸯帐暖，发现那里也是空的。
　　也许是去四海过节了，她狂奔而去，却依然没找到人。
　　一个人不见会让她恐惧，但一群人都不见了，大概率是相伴着去哪里了。
　　难道在外面逛街吗？
　　街上有许多人，都穿着华服锦衣，赏灯猜谜玩乐，好不热闹。到处都是暖烘烘的人气。
　　江炎玉想要找人，但在人群外站了会，像是不适应这种温暖般，又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喜乐宴。
　　她仿佛再一次掉进江水，在疲惫深渊里挣扎不动，上三楼用了难以想象的漫长时间。
　　好累啊，怎么会这么累。
　　终于到了门前时，发现门上插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们在赏月天台。
　　那是师姐的笔迹。
　　江炎玉动了动唇，满血复活般，迅速从三楼跳下去，飞奔到明台城南的赏月天台。
　　这是好几片大平台拼成的场地，极为空旷，是朝廷修来供给大家赏月的。此刻平台上快站满了，基本都是一大家子相伴着过来，提着各式彩灯，分吃月饼，热闹非凡。
　　江炎玉找了好一会，才终于在最高的那层平台上找到人。心头松了松，正要过去，发现师姐在笑。
　　她站在栏杆边，举着一个兔子形状的月饼，对着其他人在说些什么，笑的非常开心。
　　江炎玉顿住脚步，眸中落了层月光。
　　她有好久好久，真的很久，没看见过师姐笑的这么开朗了。
　　久到她都忘记，师姐曾经也是这样的。
　　燕归星，颂仙，奇巧，严大娘，小花他们所有人都在，摆了张桌子放着过多月饼。好像在陷里埋了什么，比谁更幸运能先吃到。
　　那个幸运的人，是师姐。
　　没有她在旁边时，师姐会更自在，更像她自己。
　　也许师姐想要的团圆里，并没有她。
　　江炎玉喉咙滚动着，向前迈了一步脚，犹豫良久，又收回。
　　她最终还是没有过去。
　　回到喜乐宴，江炎玉坐在门槛上，抬头看月亮。
　　圆圆的，像水晶盘子，挂在夜空中，散发着融融冷光，很好看。
　　就算不在同处，她看到的月亮，和师姐也是同一个。
　　撑着下巴笑嘻嘻的看了会，困意涌上来。她想站起来去睡觉，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耸耸肩，倚着门框睡着了。
　　以前连猪圈都能睡，这里好多了。
　　好太多了。
　　掰开幸运月饼，云烬雪给每个人都分一块，均匀散播好运后，掌心里还留了一小块。
　　回头看看，人群之中，并没有那道总是很扎眼的红色身影出现。
　　找了块纸把月饼包上，免得不小心弄碎了。云烬雪抬眸望月亮，嘈杂人声渐渐远去。
　　“师姐...”
　　“......”
　　“师姐。”
　　“嗯？”云烬雪回神。
　　燕归星轻声问：“师姐在想什么？”
　　云烬雪揉揉脖颈：“啊...没，想起来我好像有东西忘在喜乐宴了，我回去拿一下。”
　　燕归星道：“师姐忘记什么？我去拿就好，你在这等着。”
　　“不用，”云烬雪摇头：“不要老是考虑我，你好好吃好好玩，我先回去一趟。”
　　和朋友们打过招呼，云烬雪往人群外走去。
　　目送着她背影消失于人海，燕归星收回目光，吃下那块幸运月饼，再没有抬头看月亮。
　　云烬雪握着月饼快步走回去，在想着是不是卡片放的位置太隐蔽，她没看到。
　　按理说，应该会回来过中秋节吧，她不知道这个节日要全家团聚吗？
　　不管怎么说，还是回去看看比较好。万一那死小孩回来了，四处找不着人，不知道会不会缩在角落哭。
　　啊，忘记了，她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
　　走到街头时，远远瞧见门前凝聚着一团红色。云烬雪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走近了才发现，居然真的是她。
　　月色流淌，云烬雪站在门前，垂眸看着她睡颜，忍不住笑出来。
　　指尖点在她脸颊：“你怎么在这里睡？”
　　江炎玉悠悠转醒，迷蒙视线里看清眼前站着谁，顿时直起身，笑道：“师姐！”
　　叫完，她又低头嘀咕着：“我是在做梦吗？”
　　云烬雪也坐在门槛上：“魔物也会做梦吗？”
　　江炎玉紧紧看着她，老实回答：“不知道，我之前没做过。”
　　云烬雪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炎玉道：“刚刚。”
　　云烬雪道：“我给你留的信息，没看到吗？”
　　疲累再次席卷而来，江炎玉强撑着精神，揉揉发辫：“没有诶，我太粗心了。”
　　云烬雪无奈：“好吧，就知道你可能没看到。不过你在中秋这天赶回来了，不错，我祝你.....”
　　话还没说完，肩上一沉，凉冰冰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
　　云烬雪垂眸，发现她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
　　哑然片刻，揉揉她脸蛋：“这么累吗？月亮都不看了。”
　　笑了一会，抓起她的手，将幸运月饼塞进去，又帮着合拢手指，却被她无意识间探入指缝。
　　掌心垫着那块幸运月饼，就这么十指相扣了。
　　云烬雪默默看了会，抬眸望天，月色怡然。
　　加重了相握力道，她轻念：“中秋安康，万事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
　　我麻溜滚去睡了，明天早上回大噶的评论，晚安！


第76章 红烛（一）
　　◎眼睛蒙起来◎
　　冰面闪耀着金光, 雾气浓厚如粥。江炎玉站在其中，仰头看去。
　　她是天地间唯一一抹红。
　　太阳在跳跃，铺天盖地的热倾倒下来, 让冰面融化。她掉入江水, 刺骨冰冷，眼看着红刃越坠越深, 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梦里是一片泥沼，醒来时枕被上满是湿迹。江炎玉费力撑开眼。
　　她趴伏在床上, 被子不知何时褪到腰间, 只盖着角落。衣服是绸面料子，被汗水沾染, 贴着肌肤。长辫子蜿蜒搭在脊背上，如横贯身躯的河。
　　玉藕般的手臂在深色床被上滑动, 遁入身下, 按在前胸。
　　刚刚好像感受到心脏在刺疼。
　　是错觉吗？
　　“嗯......”
　　轻吟一声, 她揉揉眼，混沌脑海里浮现某种感觉：被子湿哒哒的, 好不舒服。
　　就这么趴了一会, 江炎玉撑着床铺抬起上半身, 垂眸瞧着满床湿迹，指尖碰了碰，并没有知觉。
　　她喃喃道：“我弄翻茶水了吗？”
　　随即意识到潮湿的是自己, 她起身到外间, 用凉水简单冲洗，披上衣服往外走。
　　冻上梵河到现在, 大概有半个月过去了, 身体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不知原因，但已见怪不怪了。
　　江炎玉站在三楼楼梯口，能看到窗外阳光炽烈，时间已经不早。
　　惦记着做早饭，刚准备下去。就见一楼门口走进来几位白衣修者。
　　几人都穿的仙气飘飘，背负长剑，头戴金冠，进门后便左右扫视，并没有理会上前来询问的小花，神情傲慢。
　　为首那位修者没在店内看到人，无意抬头间，注意到三楼站着谁，面上漾开笑意，毕恭毕敬道：“在下白镇，敢问您是...酌月堂主吗？”
　　江炎玉面无表情俯视着他，将外衫收紧，系好腰带。
　　店内本来有几位客人，发觉气氛不对，都静悄悄溜了。
　　这些修者一看就是某些大家族或高官养在家里的门生，平日里依仗着有灵力傍身加上权贵兜底，以各种名目闹事收钱，长的人模狗样却横行于市井间，不是些好惹的。
　　小花见客人离开，有些不知所措，再去问询那为首修者，只得来冷冰冰的一眼。
　　春渡正和盛禾玩，让女孩踩着拖把将她她拽到起飞。听见动静，伸长脖子越过货架看了眼，发现就是群弱小修者，又低下头去。
　　见她没回答，白镇再次笑嘻嘻道：“敢问您是酌月堂主吗？”
　　眼眸半睁着，从行礼的手上方看过来，非常让人不爽。
　　江炎玉道：“滚。”
　　白镇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不给面子，笑容卡壳，干脆开门见山道：“我们兄弟几个过来，没有什么事，只是想瞻仰一下魔物的风采。还请您备了厚礼，可否邀您去府上一聚？”
　　江炎玉轻轻叹口气。
　　前段时间在街上遇见严大娘那会，她听见辱骂师姐那些话，短暂失控了，还暴露武器，应该有不少修者都瞧见。加上她在明台晃悠太久，总是带着那枚拨浪鼓，想猜测出来并不难。
　　发现她是魔物，可以交流，并且愿意听某个人的话。让人不禁联想，若是能接近她，甚至结交，那以后真就在这世上横着走了。很简单理解的心理，直白到让人反感。
　　这些闻着味来，嘴馋到流口水的狗，最是难缠，又不能直接杀死。而现在消息还没有完全传播开，只是几个几个来，不久后大概会一波波的，还要费口舌驱赶，太过麻烦。
　　还不如恢复到之前提到魔物便噤若寒蝉的状态。
　　她微微蹙眉，再次道：“滚。”
　　对于这些人，她没有任何耐心交流。
　　白镇眼皮抽了抽，笑容不变：“就算不聚，在下给您准备的厚礼，您不瞧瞧吗？”
　　燥气涌起，江炎玉正想聚起灵力，将之赶出去。忽然间天旋地转，失去平衡。在所有人注视中，径直从三楼摔下来，沿着楼梯一路滚落到底，噗通响动，动静极大。
　　摔到底部，坐在最后一节楼梯上，江炎玉懵了。
　　几位店员都吓得呆住，又很快反应过来，七手八脚过去扶她。
　　在几双手探过来时，她下意识往楼梯栏杆缩身：“别动我，疼...”
　　其他人瞬间不敢碰她，只忐忑等在一边。
　　江炎玉瑟缩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疼？她怎么会疼？
　　可刚刚滚落下来的过程中，分明就疼的快要死了。
　　她盯着掌心，指尖按了按，还是没有知觉。
　　一股让人恶心的滑腻感爬上来，江炎玉敏锐抬头，发现门前那几位修者都掩唇笑着。
　　白镇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打量着她：“堂主大人，您要小心些啊。挥挥手冻住梵河的人，怎么会在楼梯上摔跤呢？”
　　另一人神色轻蔑，笑道：“您这也太礼貌了吧，还没到新年呢，行这般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过于放肆，打断他的话，也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
　　春渡将拖把丢给盛禾，自己捂着肚子狂笑，拿额头砸地板，脸都要裂了，指着江炎玉道：“不是，你傻子吗？哪有你这样下楼梯的啊哈哈哈哈！”
　　平日里这人没心没肺就算了，现下别人遭难，她还要笑，实在让人不满。小花蹙眉道：“你拖你的地去，别出声！”‘
　　春渡在地上翻滚蹬腿，如一只上岸虾米。
　　江炎玉没理她，依然在试探自己是否有触觉。
　　春渡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负手晃悠悠走到那几位修者面前：“你们来干啥的？”
　　方才的疼绝对是真，但此刻无论怎么捏手指，都没有任何感觉。江炎玉有气无力道：“说是来瞻仰魔物风采的。”
　　春渡惊道：“呔！你被发现了！”
　　江炎玉揉着指节：“是啊。”
　　春渡道：“他们凭什么只看你！”
　　江炎玉将辫子绕在肩上，叹息道：“你也整个大点的动静，别人就来看你了。”
　　春渡道：“说的好！”
　　这一唱一和让白镇没听明白，但心里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人，也不怎么厉害，便想绕过她，再与冰封对话。
　　可忽然间，整间店里气氛凝滞，仿佛有什么极为让人胆寒的东西从地板间渗透出来。
　　春渡没看他们，拍拍手，所有门窗砰的一声骤然关闭，光线锐减。
　　拆下发带，冲江炎玉身边人眨眨眼，春渡道：“你们闭上眼睛，还有我最爱的小盛盛~把眼睛捂住~大美人要脱衣服了~不给你们看~”
　　几人都是一阵恶寒，转身过去，眼不见心为净。
　　听她说要脱衣服，白镇懵然，以为有什么诈。但见这女人身姿窈窕，俏丽明媚，除了表情有些奇怪外哪里都好，便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春渡面朝他们，原本绕着腰带的指向上，探到修长脖颈间。指甲上乱七八糟的颜色映着白，勾人视线。
　　后面一位修者咕咚咽下口水。
　　大拇指抵着锁骨窝，掌心托起脸颊，她微微仰头，勾唇笑道：“脱给你们看喔。”
　　双臂向上一举，手掌带着整张脸颊与头皮往上滑动，咕叽一声从头上脱落，露出血肉模糊腐烂的头颅。
　　牙齿从烂肉中探出，依稀辨认出那是个笑容。
　　血滴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滋啦冒烟。几位修者全僵了。
　　江炎玉轻轻挥手，调动为数不多的灵力，做出个隔音罩，盖在他们那边。
　　接着，尖叫立刻炸裂爆发。几人惊慌失措，转身逃跑，姿态狂乱，却无论如何都打不门。
　　春渡疑惑道：“你们不是来看魔物风采的吗？为什么我不行啊！看不起瘟疫是不是！”
　　抬手按住白镇后脑勺，用力往前掼去，直让他的半张脸砸破门板，鲜血飞溅。
　　春渡靠近他，光滑眼珠死死盯着他，低声道：“我真的很讨厌蟑螂，没想到你们比蟑螂还要恶心。为了防止臭虫再过来，托你们出去带个话。要是觉得天灾很好招惹，所以不知死活的来骚扰，那就等着被瘟疫纠缠到死吧，天花？麻风？疟疾？喜欢哪种美人？我这里都有。”
　　几人大气都不敢出，倚靠着门板腿打摆子，脸色青灰。
　　春渡揉揉白镇后脑勺，把他沉闷尖叫按进破烂门板：“我可不会像天灾那样，为你们这帮凡人做傻事，白白浪费灵力。我只会把你的老爹，老娘，媳妇，小崽子等等，一个不漏的全部杀死做成干皮，晒上七七四十九天。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记住了。”
　　门板突然炸开，木屑飞溅。所有修者被一股大力丢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灰尘四起。
　　春渡拍拍手：“好走不送。”
　　目送着他们连滚带爬跑了，才想起来自己没戴头皮，赶紧重新捡起来套好，手臂在地上狂擦，把方才滴下来的血清理干净。
　　小花恰好回头：“你到底在做什么...”
　　话没说完，她睁大眼：“诶！你把门弄坏了！”
　　春渡回头一看，方才没注意力道，把大门彻底搞坏了。
　　她迅速转头，指向江炎玉：“让她赔！”
　　江炎玉揉着太阳穴：“等我师姐回来，肯定要揍你。”
　　春渡抱头尖叫：“不！明明是你的问题！”
　　小花伸长脖子往外看：“他们那些人呢？”
　　春渡道：“不知道，大概会死吧。”
　　小花惊道：“为什么？”
　　春渡道：“不知道啊。”
　　说完，从地上跳起来，得意洋洋的走到江炎玉面前：“你现在好弱啊！我要杀了你，自己当魔物老大！”
　　江炎玉道：“哦。”
　　春渡夺过拖把，摔进她怀里：“败者拖地嘻嘻嘻嘻。”
　　江炎玉拄着拖把站起身，斜斜倚靠在栏杆上，有些抬不起眼皮。
　　春渡见状，大翻白眼：“真没意思。”
　　调整头套位置，转身抱着盛禾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去挖坟玩喽。”
　　小花走到门槛边，捡了几块碎木条，摇摇头：“这人真是的。”
　　恰巧云烬雪提着早点走回来，瞧见大门破破烂烂，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定睛一看，还是喜乐宴。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花道：“就是刚刚.....”
　　江炎玉立刻站直身，叫道：“师姐！”
　　小花想说的话被打断。云烬雪循声看过去，笑道：“你们聚在一起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一位店员道：“刚刚江姑娘从...”
　　“诶，咳咳咳。”江炎玉拳头抵在唇前，咳嗽几声，示意她不用说。
　　云烬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都怎么了？”
　　江炎玉放下拖把，走到门边，小心抓住她袖子：“师姐跟我过来。”
　　云烬雪不明所以，被她拉着上楼，朝下面叮嘱一句：“坏门你们不要碰了，待会找木匠来修，当心刺到手。”
　　随之一起进屋，被按在软席上，云烬雪抬眸道：“怎么了？”
　　掌心搭在膝盖上，江炎玉蹲在她身前，仰脸看着她：“我...我好像有知觉了。”
　　云烬雪闻言一怔：“有知觉。”
　　江炎玉用力点头，眸光微亮。
　　痛觉也是知觉，方才摔下来时那感觉不可能虚假。虽说刚刚自己试没试出来，但万一别人可以呢？
　　如果能够恢复部分感知的话，也许她可以再次拥抱师姐吗？
　　这话引起云烬雪兴趣，放下早点，抬手摸摸她脸颊：“能感觉到吗？”
　　江炎玉歪着脑袋，脸颊贴入她掌心，闭上眼感受着。
　　良久，略有些失望的睁开眼，神情沮丧下去。
　　云烬雪问：“怎么？”
　　江炎玉摇摇头，垂眸看地上。
　　这模样，着实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让人没法看着她不管。
　　云烬雪沉吟片刻，把她拽起来，拍拍自己身边：“坐下。”
　　江炎玉爬上软席，抿唇不语，也不动弹。
　　握起她手腕，将袖子卷起来，指尖在她小臂上揉了揉。云烬雪问道：“这样呢？”
　　眼看着那只漂亮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就算没有感觉，也会产生错位感知。江炎玉耳尖微热，犹豫道：“好像...有？不对，没有。嗯...”
　　换了好几处，得到的都是这种不确定答案。
　　云烬雪收回手，陷入沉思。
　　江炎玉不敢看她，担心自己让她失望了。伸手去扒拉她带上来的早餐：“师姐吃东西吧，等会凉了。”
　　云烬雪没看那早点，而是突然道：“这样吧。”
　　江炎玉：“什么？”
　　起身找了根布条回来，将之绷直，云烬雪道：“把你眼睛蒙起来，就不会因为看见我碰到哪里而产生错觉了。来，让我试试你身上其他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很短小，但没关系！等我明后两天支棱起来！肥肥更新！
　　大噶放心，正道不会出来搞事的。因为瘟疫在，她才是真正不折不扣的疯子hhhh


第77章 红烛（二）
　　◎我只相信师姐给我的福◎
　　松开早点, 江炎玉愣愣道：“好。”
　　答应的毫无犹豫，可当那红布条遮上来，视野陷入黑沉后, 原本就模糊的感知瞬间飘零无依。她心中一紧：“师姐！”
　　“嗯。”是温柔至极的女声。
　　身前人很近, 近到香气满盈，却又远在天边。她忍不住再次出声：“你在吗?”
　　云烬雪在她脑后系好了布条, 微微后退，指尖勾勾她下巴：“在呢。”
　　挨着她坐下, 立刻被抓住了手。起初是大力握住, 很快放轻力道，害怕弄疼她, 最后只是松松搭上来。
　　云烬雪反握回去，再次将她滑下来的袖子卷好：“我要开始了。”
　　江炎玉紧张起来：“嗯。”
　　入目是均匀纤长的玉臂, 仿佛盖着层霜冰, 触上去也像, 冰冰凉凉，在夏日肯定会非常舒服。
　　握住她手腕, 一路揉按着向上, 云烬雪观察着她神情：“怎样?”
　　遮住了眼, 看不出神情，但红唇紧紧抿着，显然在认真体察着。
　　直到虎口推到臂弯处, 她才缓缓摇头。
　　云烬雪了然, 把她袖子放下来，重新盖在腕间。而后俯身揪起她裤腿, 指尖探进去, 点在脚踝那块突出的骨头上, 顺着往上滑：“现在呢?”
　　这声音位置比方才要下面些，不知道她在摸哪里，拼命去感受也依然一片空茫。江炎玉微微着急道：“没。”
　　相握的手加大力道，云烬雪拉了拉她：“不要紧张，仔细感受就好。”
　　江炎玉谨慎的点点头。
　　虽说掌下是冰块温度，但手感依然属于柔软有弹性的年轻身体。掌心揉着细长小腿，来到膝窝，肌肤滑白。轻抚着，如鉴赏美玉般，一不留神就会往上去。
　　手突然抓紧：“师姐！”
　　云烬雪动作一顿：“怎么了？”
　　江炎玉道：“好像有...有了...”
　　云烬雪道：“有感觉了？”
　　江炎玉：“嗯。”
　　云烬雪也像是才回过神似的，垂眸望去。红袍被拂开，女人纤细修长的整条腿几乎都裸.露在外。
　　抬起掌心，裤腿被推起，堆在手腕前，她的大半掌心没入衣下，贴在女人大腿偏内侧之处。
　　“嗯....”复又盖上手掌，云烬雪问道：“那你说说，我的手现在在哪？”
　　江炎玉瑟缩着，犹犹豫豫道：“在...腿上。”
　　“腿上哪里？”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云烬雪决定给她点刺激。捏起软肉，轻轻拧了一下：“在哪？”
　　江炎玉头昏脑涨，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一般，轻叫道：“大腿。”
　　云烬雪拖着长音哦了声，抽出手：“看来的确是有感觉了。”
　　并没有撤身，而是顺势滑上来，又碰了碰她颈间：“这里呢？”
　　在腿上出现清晰触感后，稍微轻轻的碰触都格外明显。江炎玉痒的缩肩，颤声道：“脖子。”
　　“嗯，真厉害。”指尖轻按柔嫩肌肤，点着点着就点到下巴，食指勾的她仰头，而后按在那圆润唇珠上。
　　云烬雪低垂视线，嗓音也沉了些：“这里呢？”
　　指腹边流淌着冷气，红唇颤动，久久没有回应。
　　云烬雪抬起手指，那唇自动追上来，又猛地顿住，抿了抿。
　　伸手摸到她后脑，云烬雪拆开系带：“可以了。”
　　重获光明，女人一袭敛着月光的白衣，依然温柔清雅，端端站在眼前。方才的触碰如一场梦，可知觉残留于身，细细麻麻的痒。
　　将布条收起来，云烬雪拆侧身坐于软席上，拆着早饭：“说说，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恢复知觉了?”
　　江炎玉回神，下意识揉揉唇珠，错开视线道：“就是不小心碰到东西了，发现的。”
　　联想到什么，云烬雪问道：“大门是你弄坏的?”
　　江炎玉道：“嗯...是的。”
　　云烬雪道：“好端端的拆门做什么。”
　　江炎玉老老实实把裤腿放下去，遮住了还在细细颤抖的肌肉：“有人来店里闹事，把他们赶出去的时候不小心弄坏的。”
　　怪不得她进门时，看见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原来是这样。
　　想问问她有没有受伤，话还没出口，又觉得好笑。
　　别说谁来闹事，就算整个修仙界的人过来，也不一定动得了她，怎么可能会受伤。
　　夹起包子，咬了一小口。云烬雪打量她：“除了知觉恢复，身体有没有其他变化?”
　　手指微蜷，江炎玉摇摇头：“没了。”
　　其实有，并且是非常糟糕的变化。
　　试图聚起灵力在指尖，却如微弱烛火，风一吹就灭了。
　　曾经灵力磅礴如海，现在体内几近干枯，不再能够随手取用。这直接她实力大跌，别说魔物，来个稍微厉害的修者都能把她打趴。
　　清晨里，若不是瘟疫在，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手心盖在大腿上，她闷闷不乐的想着，自己似乎在向废人坠落。
　　云烬雪略有些怀疑的看她：“真没有?”
　　江炎玉用力点头：“真没。”
　　她不敢说出这些，万一师姐嫌弃她没用怎么办?
　　师姐骂男人时都经常提到没用这两个字，如果她也变成那种人，再加上之前犯下的过错，印象肯定会糟糕到底，绝对会被丢掉。
　　江上远舟历历在目，没办法再去想象她的背影，甚至连回忆都不敢触碰。
　　还是先瞒着吧。
　　云烬雪咬着包子：“真是奇怪，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呢?”
　　江炎玉喃喃道：“可能是上天垂怜我吧。”
　　云烬雪将早餐推过去一些：“那你会饿吗?”
　　江炎玉揉揉胃部：“暂时不饿，谢谢师姐。”
　　吃完饭，一起下楼时，云烬雪在心中问道：米八，原著里和魔物有关的设定里，有提到知觉这点吗?
　　米八道：【没有诶，她在原文里除了杀潘波魂和打神极宗，也没怎么用过魔物之力，这两件事还基本上都是一笔带过的，所以根本没有相关描写。】
　　云烬雪沉吟道：好吧。
　　接下来的一天，将她叫到身边观察着，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云烬雪暂且按下怀疑。
　　夕阳熄灭在云海，小花打着哈欠关大门，冲里面道：“老板，晚安！”
　　云烬雪道：“晚安。”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云烬雪看了柜台前的红衣女人一眼，边走向楼梯边道：“早些休息，明日再收拾。”
　　经过柜台时，带起的微风让烛火晃动。江炎玉嗯了声，等她走上去，才松开手。铜板已经在掌心印出圆形痕迹，微微下陷的边缘处聚起浅粉血色。
　　将铜板塞进柜台，颤抖的手揉着额头。视野内光线跳动，账本上的字融成一团。
　　血液回归这具身体了，温度也紧随其后，可力量也在加速流逝。
　　合上账本，她长叹口气。
　　云烬雪熄了灯，脱去外衫挂起，稍稍整理发丝后，躺进枕被间。
　　即使入了秋，还是闷热，晚上更是浮出燥气，但她却不能睡在凉席上，否则第二天起来必然会生病。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养好身体还会弱成这样，但顺应着总归没错。就是这热浪实在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想起白日间大片白花花的肌肤，摸起来如冰，用来降低体温肯定是个好选择。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还莫名其妙的心慌。云烬雪叹了口气，坐起身，揉揉眉心后下床披衣。
　　准备去外头赏赏月色，中秋过去没多久，月亮还保留几分完整，少见的破开云朵，应该很不错。
　　拢拢衣衫，经过走廊时，忽听见不和谐的喘息。
　　云烬雪顿住脚步，在稀薄月色中看向门扉。这间屋住着江炎玉。
　　她走上前去轻轻敲门：“江堂主?”
　　那声音闷了些，断断续续的。
　　云烬雪直接开门而入，满屋沉冷，窗户紧闭，一丝光线都没有。
　　将门关上，她循着声响摸去床边，脚下被什么绊到，捡起来一摸，原来是床被。
　　“怎么还踢被子...”她喃喃着，将被子抖了抖，放上床。手掌摸向枕头，碰见一张汗津津的面容。
　　云烬雪一怔，下意识滑动手指，不设防的触到潮热软唇，喘息流淌在指间。
　　猝然收回手，又赶紧推了推她肩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在漫无边际的梦海中挣扎着，浪潮拍击。江炎玉缩起身体，被那只噩梦巨手死死压在床上，无法挣脱。
　　云烬雪坐到床边，试试她额头，居然一片温热。对于常人而言是正常体温，甚至有些低，对她来说，已经是在发热了。
　　从被子里摸到她的手，轻柔掰开她手指，抽出潮湿被单，而后调动起机械心脏里的灵力，顺着她手掌探入身体。
　　沿着经脉游走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的体内也没有金丹，毕竟是魔物，可以直接从外界获取灵力。
　　看起来没问题，为什么她现在这么痛苦?
　　云烬雪再次尝试叫醒她：“起来了，你怎么了?”
　　稍微放大声音，依然没有反应。女人半张脸都埋入枕间，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呼吸急促，眉头蹙起。
　　动了动唇，云烬雪更靠近一些，轻声道：“风风。”
　　这呼唤仿佛从极遥远处传来，回荡于天地间，将她从噩梦中拔出，猛地清醒过来。
　　她从潮热与黑暗间嗅到了熟悉的香气。
　　焦急伸出手去：“师姐…”
　　云烬雪接过她手：“嗯。”
　　江炎玉努力从被子里爬出来，脸埋入女人腰间，瑟瑟发抖着：“师姐。”
　　云烬雪捧着她，捧着她零碎不成字段的嗓音，捧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在呢。”
　　江炎玉搂紧她，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般的用力嗅着她气息，再一次颤声：“师姐。”
　　鲜活温暖的人就在眼前，是梦的尾缀吗？是真实存在的吧。意识颠倒混乱，又要被抓入冰冷海水间，她别无选择，只能抱住这唯一浮木。
　　腰被箍的有些疼，云烬雪轻轻揪她耳朵：“这是坏了吗？听不见我声音啦。”
　　江炎玉没再说话，只是脸埋的更深。
　　就这样抱了良久，呼吸捂在腰间微微发痒，云烬雪轻笑道：“先松开我好不好？”
　　更加用力抱了下，江炎玉才松开手，退到一边。正要坐起身，被按着肩膀又躺下。
　　脱去外衫与靴子，云烬雪也钻入被中，轻声问道：“做噩梦了？”
　　江炎玉有些怔愣：“嗯...”
　　察觉她躺稳妥了，迟来的惊喜才猝然爆炸：“你要睡在这里吗？”
　　云烬雪道：“不欢迎我？”
　　“不不不！”江炎玉激动到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没有不欢迎，你不要误会，我真的...”
　　“好啦，继续睡吧。”面对她侧躺着，云烬雪按住她手，柔声道：“我陪着你呢，不会做噩梦了。”
　　江炎玉闭上嘴，睁大眼错也不错的看着她。
　　就算已阖上眼眸，外头也一片漆黑，还能感受到近处的灼热视线，已经能想象到那双眼睛会有多亮，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脸上。
　　云烬雪：“...快睡。”
　　江炎玉道：“好。”
　　“...”伸出手盖住她眼，云烬雪道：“再不睡的话，我就走了。”
　　睫毛在掌心扫动，女人立刻闭上眼。
　　轻笑一声，云烬雪收回手，动了动身子。这里比她屋里舒服多了，被窝凉丝丝的，一点都不闷热。
　　安静了一会，江炎玉悄悄问道：“我还冷冰冰吗？”
　　云烬雪道：“不冷了。”
　　声音低了些：“那我能抱抱你吗？”
　　云烬雪道：“抱上之后就不许说话了。”
　　江炎玉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将人搂入怀中，下巴在她额头抵了抵，珍惜至极：“嗯。”
　　清晨，窗外浮动着薄雾，零碎阳光点缀着窗边。
　　云烬雪先一步醒来，呼吸有些不畅，不明白怎么了。困意渐渐褪去时，才发现脸颊埋入了某处软乎乎。
　　她目光聚焦，瞧见一片瓷白软坡，心中暗暗惊诧，不愧是大反派，在这方面有些过于欺负人了。
　　耳廓微红，微微后仰头，把自己拔出来。搂在腰间的手立刻收紧，梦呓飘飘荡荡坠入耳朵：“师姐别走...”
　　云烬雪停止动作，抬眸看她。越近距离瞧，越被这人的天造玉颜吸引，赞叹不休。刨除所有个人情感，仅以路人审美来看，都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清灵大美人。
　　她都有点搞不清楚，这人到底为什么如此执迷于她了。这条件这实力，想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
　　思绪漫无边际发散，回想起剑之巅上，那位红衣黑发舞刀的少女，心中空落落的。
　　就算人还在眼前，可那个小姑娘，的确是不在了。
　　定了定神，细瞧身前人睫毛，根根分明，纤长如羽扇，而后忽然一抖，似要睁开了。
　　云烬雪提前伸出手，在她醒来之前，盖住她眼睛。
　　没有反抗，红唇弯起，她道：“师姐醒了吗？”
　　云烬雪道：“醒了，给你温习一下功课。”
　　不记得有什么功课，江炎玉还是道：“好。”
　　云烬雪探出另一只手，揉揉她耳朵：“这是哪里？”
　　江炎玉道：“左耳。”
　　“这是哪里？”
　　“左脸。”
　　“这里呢？”
　　“鼻子。”
　　“这？”
　　亲亲她指尖：“嘴巴。”
　　云烬雪两只手都重新塞进被子里：“答对了。”
　　江炎玉垂眸瞧着她，浅金色格外柔软，如酒液漩涡，嗓音也温沉：“师姐睡的好吗？”
　　云烬雪心道：本来是很好，你不要捂着我，会更好。
　　“挺好的。”
　　江炎玉道：“我也好，一夜无梦。”
　　云烬雪道：“那你不感谢我吗？”
　　江炎玉收紧怀抱，脸颊在她头上蹭了蹭：“谢谢师姐。”
　　又被迫埋入某处柔软的云烬雪：“.....”
　　“好了好了。”挣扎出来，指尖点着肩膀推走，但腰上依然箍的紧。云烬雪瞪她一眼，换来无辜的眨眼。
　　她干脆也不动了，就着这个姿势问道：“你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江炎玉道：“师姐指的是什么？”
　　云烬雪道：“为什么会发热？”
　　江炎玉斜斜往床上瞥了眼，见没有湿迹，才道：“我有吗？”
　　云烬雪道：“有，反正比你现在的温度要高一些。”
　　江炎玉沉吟道：“不知道诶，可能我睡懵了？”
　　只是睡觉能把自己睡成那样，哄小孩都不用这种拙劣的理由。
　　云烬雪眯起眼：“有什么事情可别瞒着我。”
　　喉咙动了动，江炎玉笑道：“不会的，我怎么敢。”
　　“反正我丑话说在前头，”云烬雪阖上眼，身子往下塌了塌，清凉被窝舒服的她喟叹：“要是让我发现了什么不对，绝对要教训你一顿。”
　　眸中光点粼粼闪动，江炎玉沉默良久，才嗯了声。
　　接下来一段日子，相当平静。没有谁来闹事，甚至也没有客人。货架上的香水好多日都没有更新，瓶子上甚至落了灰，只得全部擦了一遍。
　　云烬雪站在门前，看着其他店面依然红红火火，客人们却仿佛看不见喜乐宴一般，绕道远去。或者隔着老远谨慎的瞅一眼，又迅速离开。
　　“这是怎么了？”她抬头确认店面和招牌，都没什么问题，新修的大门也阔气漂亮，便问道：“为什么这几天都没客人了？”
　　小花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春渡从货架后冒出半个脑袋，眼珠转来转去，等待着。若是云老板来打她，就立刻带上小禾禾跑路。
　　江炎玉撑着柜台起身，道：“对不起，师姐，有件事没和你说。”
　　云烬雪跨过门槛进屋：“什么事？”
　　江炎玉道：“我的身份被传出去了，他们应该不敢再过来...”
　　前段时间，白镇在这里被痛殴一顿，出去还不知道怎么传话。估计都把这里当做洪水猛兽之地，没有客人再正常不过。
　　云烬雪点点头：“这样啊。”
　　江炎玉低下头：“对不起...”
　　“那就放假吧。”云烬雪走去柜台边，从抽屉里抓出一把钱，洒在台面上，向她们招手：“过来领钱，反正也没客人，都出去玩吧。”
　　春渡嗷呜一声，把盛禾举起来顶在自己肩头，冲到柜台前把钱一拢，抱起就跑：“吃大餐吃大餐吃大餐。”
　　盛禾被颠来颠去，只能紧紧揪住她头发，眼泪汪汪。
　　云烬雪唤道：“你慢点，别把她摔着了！”
　　春渡猴叫着消失。
　　其他几位店员也聚过来，都是年轻姑娘，此刻两眼放光，试探性伸伸爪子：“真的吗？”
　　之前干活的店铺，若是没生意可做，哪个老板不是唉声叹气，看谁都不爽，怎可能还有这种好事。虽然她们平日里就知道云老板好，但到这种程度，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方才大半钱都被春渡抓跑了，云烬雪又补了一些上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见她们还有些犹豫，云烬雪向柜台后的江炎玉勾勾手，笑道：“那我们先去玩了，你们自己分钱，出去时别忘记把店门关上。”
　　小姑娘欢呼道：“好！”
　　临出门前，云烬雪又去拿了两顶帷帽，让女人低头，给她戴好后，又给自己戴上。整好面纱，这才往街上去。
　　混入人流中，依然哪里热闹往哪里凑。在两条街上分别撞见两队新人成亲，接了不少喜糖，都塞进红布兜里，蹭旁边新店开业找来热场子的舞狮表演看，一会剥一个吃。有好几次剥好之后，下意识给身边人吃，快塞进嘴里时，才又想起她不用吃东西。
　　买了一大堆没用小玩意，在不同摊贩上流水般倒钱，花完了，又去江炎玉怀里摸，掏出她的钱袋来掂一掂，继续倒钱。
　　江炎玉道：“师姐抢劫，还摸我。”
　　云烬雪挑眉：“你不乐意吗？”
　　江炎玉忍俊不禁：“太乐意了，我敞开怀抱任你摸。明台还有很多店属于颠红堂，钱不够花，还请师姐尽情去抢。哦不，去拿。”
　　云烬雪哼道：“算你识相。”
　　正要拆钱袋，低头一看，那明黄色小包裹上居然绣着个极丑的大大福字，丑的有些扎眼睛。
　　刚想说谁品味那么清奇，又立刻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的早年作品。
　　翻来覆去看看，云烬雪确认自己没认错，抬头问道：“这个怎么在这里。”
　　江炎玉略紧张道：“之前在红镜山，我找人抢走了师姐的钱袋，这个就放在里面，我拿来用了。”
　　云烬雪握紧钱袋，咬牙道：“当初果然是你故意的。”
　　江炎玉顿时着急忙慌起来：“对不起，我...”
　　云烬雪毫不客气的拆开钱袋，哗啦啦倒钱出来，气道：“还说我抢劫，你当初拿走我的钱后根本没还给我，这就当是赔偿了。”
　　江炎玉绷着肩膀，手指蜷缩，微微侧身，隔着两层面纱观察她神情。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就莫名觉得，她没在生气。
　　心脏沉沉放下去，她松开了口气，紧接着笑意扩散。师姐是原谅她了吗？
　　付好了钱，云烬雪继续往前走，从白天逛到傍晚，完全不消停，肚子也吃饱了。
　　“去河边看看夜景吧。”
　　两人走到城西小河边，走上曲曲折折的石桥，脚下是明镜般倒映着月色的溪水，澹然幽静。
　　头顶便是大片清澈夜空，星子闪烁，干干净净。
　　云烬雪拎起钱袋看了看，又瞧女人清清灵灵，乖巧站在一边，突然有些心痒痒，想欺负她，便道：“如果我把这个丢进河里，你要怎么办。”
　　江炎玉道：“我会跳下去捡起来。”
　　云烬雪道：“就像捡心萤那样？”
　　江炎玉道：“是。”
　　云烬雪哼了声：“你是傻，那么冷的江水，说跳就跳。”
　　江炎玉道：“心萤也会冷，我不想让她冷。”
　　钱袋里碎银相互碰撞，发出咯哒声。沉默须臾，云烬雪道：“我丢到哪里你都会去捡吗？”
　　江炎玉道：“是的。”
　　云烬雪道：“如果我丢一万次呢？”
　　江炎玉道：“那我就捡一万次。”
　　顿了顿，她补充道：“如果我还能。”
　　云烬雪笑了笑：“还能？为什么不能？”
　　此地人较少，两人都已将面纱掀起来。忽然沉默，目光直直相撞。
　　本是清澈眼底，一如黑谭，一如耀目，簇就两点星火，越发炽热明亮，在寂静夜色中熊熊燃烧。
　　江炎玉微微眯眼，下意识弯腰，向着温柔乡而去。然而很快意识到此举不妥，又赶紧绷住身子，打了个哈哈道：“师姐，钱袋还是别扔了，我怕上面的字会坏掉。心萤也别扔，扔天灾吧，我不心疼。”
　　目光就这么错开，云烬雪愣了愣，因为方才那阵火苗而加速跳动的心脏平息下来。脑子里乱哄哄，也就忘记刚刚都说了什么：“哦。”
　　又盯着那福字瞧了会，翻着小包裹右下角仔细看，其实还能瞧见厄字的轮廓。云烬雪道：“你不介意吗？虽说我绣了字遮住，但这个小包裹本身，还是装厄运用的。”
　　“不介意。”江炎玉摇摇头：“我不相信命运既定的厄，我只相信师姐给我的福。”
　　云烬雪哑然，也不想着欺负她了，干巴巴道：“好吧。”
　　又站了会，消食消的差不多，两人往回走。
　　经过一处狭窄小巷时，对面恰有一对母子走过来。为了避免碰到，云烬雪回眸道：“往旁边走一走，前面有人。”
　　江炎玉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憋着笑道：“好。”
　　其实以她的身高，可以越过云烬雪头顶，直接看到前方。不过这话不能说，绝对会被揍。
　　云烬雪不知道她在坏笑什么，指尖挑了挑她辫子尾巴：“什么样。”
　　辨尾摇啊摇，一路摇进心里，痒的有些难耐。江炎玉动动喉咙，赶紧挪开视线：“师姐，前面有柱子。”
　　云烬雪呼吸一窒，转头继续往前走。
　　江炎玉看着她背影，心中美滋滋。与那对母子擦肩而过时，腰间忽然一空。
　　她微怔，低头看，插在腰带里的拨浪鼓不见了。
　　心猛然沉下，江炎玉刹住闸，回头看去。
　　那小男孩拉着妇人的手，蹦来蹦去，回头冲自己做了个鬼脸，把拨浪鼓摇的飞起。
　　云烬雪被拉着停住，听见鼓声，还以为她在玩，正说着：“回去再...”
　　转头过去，才发现拨浪鼓居然被抢走了。而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已经跳起了青筋。
　　云烬雪立刻拉住她：“我来交涉，你别动。”
　　这话刚出口，江炎玉已经冲了过去，要将鼓抢过来：“还给我。”
　　大概平日就被宠坏了，小男孩勥脾气上来，就是不撒开，还吱哇乱叫。江炎玉攥住鼓面，咬牙道：“松手，还给我。”
　　男孩眼一瞪，用力往下掰，竟然让鼓柄从鼓面底端咔嚓一声折断。他愣了愣，叫道：“坏了吧！我不要你也别想要！”
　　这拨浪鼓本就是地摊货，不经玩，还过了那么多年，非常脆弱，稍微用点力就会弄坏。
　　江炎玉看着掌心那块鼓面，僵住了。
　　云间雪心里就两个字：完了。
　　赶紧挡在她身前，紧张万分，生怕她下一刻就拔刀砍人。云烬雪向那小孩摊开手：“鼓柄给我。”
　　男孩瞪她：“不给。”
　　云烬雪蹙眉，严肃道：“我再说一遍，给我。”
　　男孩有些被吓住，缩进身后女人怀中。这时，他娘亲才开口，不阴不阳的语调：“一个不值钱的小玩具，至于这样吗？跟个小孩子计较。”
　　云烬雪冷声道：“不问自取便是偷，你想纵容孩子长大变成贼？”
　　妇人噎了下，扯开钱袋，不客气的丢了几枚铜板过来，嗤道：“那么大年纪的人还玩这些，变成贼也比脑子不顶用的人好啊。”
　　掉在泥地里的铜板，恰好有三个。
　　云烬雪微微歪头，耐性缺失，一字一句道：“现在，让你的孩子把东西还给我，而后给我师妹道歉，再好好赔偿我一两银子。”
　　妇人叫道：“什么破东西要一两银子啊。”
　　掌心猝然窜起一道蓝火，云烬雪眸中倒映着两团幽焰，亮出了朗星剑柄：“少废话。”
　　妇人认出这是修者，瞬间紧张起来，气焰消失，抖着手从钱袋里拿出一两银子奉上，又从男孩手中挖出鼓柄递过来，就要带着人离开。
　　云烬雪道：“站住。”
　　妇人身形一僵。
　　云烬雪让开身体：“道歉。”
　　妇人尴尬笑了笑，推着小男孩上前一些：“说对不起，和那个姐姐说对不起。”
　　男孩被娘亲情绪影响，唯唯诺诺不敢大动作，规规矩矩鞠躬道了歉。
　　妇人以为这就可以，又想离开。云烬雪道：“还有呢！”
　　妇人道：“什么？”
　　“你也要向她道歉。”脚踩着地上那三枚铜板，碾进泥里去，云烬雪道：“捡起来，道歉，而后再走。”
　　妇人脸色几变，又瞧了眼那光华灿然的宝剑，拼命忍耐住了。弯腰从泥里扣出那三枚铜板，窝进手心，弯腰说了好几次对不起。见云烬雪不再出声阻拦，赶紧带着男孩离开。
　　见他们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云烬雪才回头看她。
　　女人安安静静的，摊开的掌心放着那枚鼓面。虽然过了许多年，但一直妥善养护，连颜色都没怎么褪。
　　胸中沉闷，云烬雪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伸手掀起她面纱，那张脸面无表情，目光沉淀在鼓面上，眼眸似乎比以往颜色要深。
　　“我再给你买一个吧。”云烬雪抿抿唇，又道：“再买一个，现在就去。”
　　“不用了。”江炎玉开口，嗓音微哑：“就这样吧。”
　　她神思恍惚，似要昏倒。云烬雪一惊，赶紧扶住她：“你怎么了？”
　　“我...”江炎玉站稳了，揉着额角，手抖的厉害：“我没事。”
　　压住了几乎灭顶的头痛，她疲惫笑笑：“我们回去吧，师姐。”
　　赶紧走回去，喜乐宴还空着。云烬雪摸黑将她扶到屋中，让她坐上床边，问道：“你刚刚是怎么了？”
　　江炎玉仰脸笑着，轻声道：“没怎么，我太生气了。”
　　云烬雪蹙眉：“之前你更生气的时候也有，可没昏倒过。”
　　江炎玉道：“那人居然拿三文钱侮辱我，师姐知道我最讨厌那个的。”
　　云烬雪道：“我之前给你，你不是还收着了。”
　　江炎玉往前动了动，拉住她的手：“那是你啊，你给我什么我都要。”
　　心头火焰被浇熄一些，静默片刻，云烬雪叹道：“你真没什么事？”
　　江炎玉摇摇头：“没有。”
　　深吸口气，云烬雪严肃道：“如果让我发现你对我有所隐瞒，我一定会教训你，我说到做到。”
　　江炎玉闭了闭眼，又睁开，嗓音颤抖：“好。”
　　云烬雪松了气，瞧见她这副笑脸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指尖点点她额头：“你啊，什么时候能让我少操点心。”
　　江炎玉紧紧抱住她，脸埋入她小腹：“师姐。”
　　掌心顺势揉揉她后脑勺，云烬雪垂眸道：“今天逛了一天，累不累。”
　　声音有些闷：“累。”
　　手掌抵在她肩头，将人从自己身上拆下来，按倒在床：“行了，那就好好睡觉。”
　　江炎玉躺在床上，伸手拉住云烬雪晃晃悠悠的腰带末端，眸色柔软：“师姐今天要睡在这里吗？”
　　云烬雪作势要走：“你老是气我，不睡。”
　　江炎玉立刻从床上弹起：“我不气你了，你别走。”
　　云烬雪嗔她一眼：“那就听话，好好休息，我去准备点热水，给我们洗漱。”
　　江炎玉道：“我们一起吧。”
　　云烬雪抽出腰带，轻轻甩了她一下，提着袍边往外走：“老实等着。”
　　打好热水上来，洗漱完，抱着躺下。这女人温度似乎比昨晚还要高，这是在逐渐恢复正常人体温吗？
　　还想问问，抬眸一看，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云烬雪也不再说什么，顺着她力道蹭进她颈窝。明天起来再问吧，反正时间还多的是。
　　玩了一天，也着实疲累。她闭上眼没多久，便睡着了。
　　而在她沉睡的同时，江炎玉睁开眼。
　　撑着身子起来，她犹豫片刻，隔着黑暗，准确亲到身下人软唇上。
　　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下，又移开，再次亲下去，如此来回数次，才踏实吻上去。没有任何逾距，连小舌都乖乖收起，唇上却如同烧起烈火，要将她从内到外烧干。薄唇辗转间，头昏脑涨，气息湿热。
　　在她呼吸受阻，有些喘不过来气时，江炎玉撤开身子。
　　云烬雪喃喃梦呓：“别捂我了...”
　　江炎玉微怔，她什么时候捂她了。
　　下意识想要推她，却发现推不动。云烬雪嘀咕着什么，又反手将她抱紧了。
　　江炎玉仔细去听。
　　“死小孩...”
　　江炎玉轻笑着，将人怀中搂了搂，吻在她发间，额头，鼻梁，顺着下来，轻咬她下巴，最后衔着香气落在唇上，又尝了几口甜，才万分不舍的撤开身子。
　　做了几次深呼吸，江炎玉按着锐痛的胸腔，下床往外走。
　　去最近的店铺找来颠红堂门生，让他为自己备一辆马车，准备回颠红堂。
　　门生问道：“好的堂主，是什么时候呢?”
　　身体累的几乎要站不稳，江炎玉捂着胸腔，气息微弱道：“再过几日吧。”
　　回到喜乐宴，江炎玉撑着柜台，汗水一滴滴往下掉，砸在台面上。她浑身颤抖，腿软的快要站不住。
　　并不知道为何能恢复部分感知，自然也不能明白为何力量也消逝，但也不是完全没头绪。
　　虽然不能确定，但也许前段时间，她种种行为，真的带来了某种反噬。
　　她重获感知，血管里再次涌动鲜血，体温上升，变得越来越像人，这是上天的赏赐，但得到同时也会有失去，属于魔物的力量便不见了。
　　果然想要得到什么，就相应的要付出代价。
　　江炎玉转身过去，背靠着柜台滑下，坐在冰冷地面上，握着那枚鼓面发抖。
　　坏了的东西，是修不好的。
　　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夜色沉静，漫长而难熬。直到曙光降临，江炎玉迷迷糊糊清醒过来。
　　撑着快散架的身体站起，艰难走到厨房。该做早餐了，师姐不喜欢吃外面的饭。
　　江炎玉昏昏沉沉，想去端锅，用力握住柄，却发现自己端不起来。
　　她站在稀薄晨光中，愣了好一会，才再次尝试。
　　但这很平常的一口小锅，居然真的端不起来。
　　呼吸骤然加速，她看向自己手心，难以置信这具身体居然以这种速度衰竭下去。
　　她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会成为一个连床都起不来的废人吗?
　　那时的师姐会怎么想她?这么热爱出去游玩的人，要被锁在屋子里照顾她吗?会对她充满怨气吗?认为她还不如干脆直接的死了好。
　　江炎玉头晕目眩，在自己的幻想中毛骨悚然。
　　她不要，她宁愿以现在的状态死掉，也不能接受那种结果。
　　楼上传来响动，让江炎玉惊醒。外头传来声音：“...你去哪了?”
　　江炎玉脸色苍白，掀开帘子走出去，扯出笑容：“师姐。”
　　云烬雪正从楼梯上下来，打着哈欠：“你怎么起那么早?”
　　江炎玉道：“我就是，给你做早饭。”
　　云烬雪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吧。”
　　江炎玉叫道：“别。”
　　云烬雪脚步一顿：“怎么了?”
　　江炎玉视线漂移，笑了笑，道：“我突然想起来，颠红堂有点事急需我去处理，所以我可能会离开两天。”
　　困意消散些，店门和窗户都没开，光线不足，云烬雪有些看不清她，问道：“必须回去吗?”
　　心如刀割，江炎玉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了，只是道：“嗯，必须回去。”
　　沉默片刻，云烬雪道：“好吧。”
　　“那我先走了。”江炎玉低头，转身慌慌张张往外走。
　　云烬雪道：“风风。”
　　江炎玉顿住脚步，双目睁大。
　　良久，才回眸过去：“嗯。”
　　云烬雪笑着，一如往常：“快点回来。”
　　鼓面边的铜钉快要嵌入掌心，江炎玉视线震颤，从喉咙挤出回答：“好。”
　　她慌不择路的逃出去。
　　坐上马车，在渐渐浓烈的阳光中，一路驶离明台。
　　江炎玉缩在马车角落里，抱住头，浑身颤抖。
　　风风。师姐叫她了。
　　“呜呜呜...”
　　揪起发丝，在锐痛中模糊双眼。
　　在一切都好时，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在好不容易求的她原谅时，沦为废人。
　　为什么幸福总是短暂路过她，从不愿长久停留呢?
　　就这样走掉吧，她应该很快就会死去。那样的话，师姐也可以毫无顾忌的回家吧。
　　回家吧，师姐。至少现在回去，她眼中的风风还是厉害的风风，而不是一个废物。
　　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她头疼的厉害，愣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能够哭出来了。
　　直起身，她下意识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师姐，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车厢，马蹄声哒哒。
　　掀开车帘，阳光炫目。外头是荒山草道，不是喜乐宴，不是明台，也没有师姐。
　　以后也不会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姐：死小孩偷偷跑掉，不听话，抓回来好好教训。
　　（注意：下一章会有反攻情节。如果只喜欢主受，雷反攻的话，要谨慎购买喔！）


第78章 红烛（三）
　　◎咬住你的小尾巴◎
　　乘坐马车回到红镜山前, 江炎玉发出了三道迅令。
　　第一：通知红镜山周边所有修仙家族和门派，准备出发去山外缉拿邪修，谁抢到就是谁的, 先到先得。
　　第二：驱赶颠红堂境内窝藏的邪修, 妖修，鬼修等所有罪犯。
　　第三：做完这些后, 解散颠红堂。
　　十来日傍晚时，马车驶入红镜山地界, 停在一处山头。
　　江炎玉掀开车帘, 极目望去，霞阳撼山, 红浪翻天。
　　如她所想，三道迅令发出后, 颠红堂乃至整个红镜山都乱套了。这里距山下镇子还有段距离, 已经可见火海绵延, 时而有爆炸声响起，人流倾斜而出。
　　放下车帘, 江炎玉倚靠在车壁上, 道：“换一条路上山吧。”
　　颠红堂内部也不比外面冷清, 能在红镜山内藏起来不敢出去的，基本上都是群穷凶极恶之徒，出去后, 绝对会被立刻围殴并抓起来。此番驱赶, 让他们失去庇佑，顿时怒发冲冠, 闯入堂内, 要鱼死网破共沉沦。
　　突然失去领头的堂内门徒分为两派, 一大派严格执行堂主命令，驱赶他们出去。另一派惜命，自然不会和一群疯子正面对抗。要么去搜刮一些金钱跑路，要么就是早已逃之夭夭。
　　大片红玉建筑群被砸毁烧掉，已经入夜，火光却将天幕照的发亮。
　　江炎玉下了马车，抬头看看漫天黑烟，焦糊味刺鼻。喊叫声与脚步混杂，地上铺满砖块，纸屑，断肢血河，燃烧的木块以及琉璃碎片等等。
　　人们匆忙于争抢逃跑与互相杀戮，没有注意到这处角落站着谁。
　　江炎玉拿出拨浪鼓，鼓柄在路上被她用布条缠上去了。虽然有些不好看，动起来也总是晃晃悠悠的，但简单玩一玩还是足够。
　　她一手负后，另一手轻摇拨浪鼓。踩着鼓声，哼着乐曲，路过疯狂人群往颠红堂深处走去。
　　径直来到人人五脏前，这栋宅屋如往常一般死气沉沉。她站住脚步，抬头看看那极高的牌匾。
　　将拨浪鼓插回去，她进屋里晃悠了一圈。里面已经空了，但又没什么值钱的好东西，所以来过的人不多。除了所有抽屉都被掏出来翻了遍，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变化。
　　又来到门口，拍拍门扇，声音钝响。她很满意：“不错，用来当棺材很好。”
　　找到那老东西用来拆人的大铁床，江炎玉翻身躺上去，被冰的抖了几下，缩起身体。
　　默默躺了会，掌心贴在铁床上，轻轻摩挲。
　　师姐是在这里被骗走心脏的吗?
　　这床好冷啊，取心肯定要流很多血，也不知道血会不会将这张床捂暖。
　　抬手按按胸腔，她平躺下来，抽出心萤，握住刀尖对准地方。
　　正要刺下去时，又想起来，那老东西是火葬，化成灰了。她如果就这么死，估计找不着她。
　　从铁床上坐起来，犹豫一会，指尖聚起一小团灵力，又将之吹散。
　　心萤放在一边，她双掌垫在脑后，翘起腿，晃着脚尖等待着。
　　幸福自由的灵魂?不可能！
　　等她死了之后，势必要去追杀那老东西，做鬼也别想安生。
　　她沉浸在如何凌迟灵魂的思考中，外头依然吵嚷不休，喊打喊杀。她堵住耳朵，闭上眼，刚想求一会安生，又听见熟悉嗓音在叫。
　　“堂主！”
　　江炎玉睁开眼，从铁床上跳下，回到大门外，瞧见参见，元霜和璀错三人站在门前。
　　除了璀错静静看着她，另两人都满面焦急，困惑不解。参见问道：“堂主为何要解散颠红堂?出什么事了?”
　　江炎玉道：“那些个正道总是对我们虎视眈眈，与其总让他们惦记着，惹我们心烦，不如一了百了。”
　　参见依然难以理解，道：“听说潘波魂在任时期，才总是被正道警惕。自从您上任，颠红堂的处境比之前好多了。为什么突然就...”
　　话语停顿在这里，冲天火光已经替他补全后面的内容。
　　江炎玉抿唇笑笑，片刻后道：“这里藏着太多坏人了，都放出去。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好事一桩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参见道：“可...可是...”
　　江炎玉放空视线：“早就该这样了。”
　　其实老天爷对她够好了，能够重来一次，能够遇见师姐。如果她能聪明些，大气些，不被前世种种纠缠困住，跳脱出来，就能够有一个非常美好的结局。
　　她为什么要作茧自缚呢，留在颠红堂，把师姐也带进来，差点就把她毁了。或者说，已经毁了。
　　参见与元霜对视一眼，似乎还有话要说。
　　江炎玉笑笑，摆手道：“不用多说了，就这样吧。你们不知道原因，还是按照我说的去办了，很好。”
　　元霜上前道：“那是当然啊！我们三个永远都会听您的命令。”
　　“那好。”江炎玉侧过身，指了指后面这栋宅屋：“帮我烧了这里。”
　　三人齐齐点头，展开双手，聚起灵力，轰击在宅屋各处角落。聚少成多，不多时，黑色建筑便燃起熊熊烈火，热浪袭面，如漆黑鬼面具里的幽鬼苏醒。
　　江炎玉面向大火，额边碎发与袍角被风吹动。她目光柔和，道：“你们走吧。”
　　说着，就要踏入火海。
　　然而刚踏出一步，便被人从后面拉了下。腰上一紧，未有防备，径直摔下去。天旋地转间，噗通砸在地上。
　　江炎玉：“...”
　　这下摔的腰酸背疼，她坐起后按着腰，瞪了身后人一眼，凶狠道：“干什么。”
　　参见跪下来，惶恐道：“您要干什么?”
　　江炎玉道：“拿东西。”
　　元霜也走上前，抓住她袖子，脸色苍白：“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您进去拿什么?”
　　江炎玉莫名其妙道：“关你们什么事，颠红堂已经散了，没必要再管我。”
　　参见道：“怎么可能不管您?突然说要解散，突然往火里去，您到底要干什么?”
　　江炎玉道：“我要做什么，还需要向你汇报吗?”
　　元霜道：“不是汇报，我们只是想问问您怎么了，您之前从来没这样过。”
　　江炎玉侧过脸去，不耐烦道：“没什么。”
　　静默片刻，参见目光僵直，叫道：“您为什么这样！不过是去了趟明台，这是怎么了啊！”
　　元霜揪起她辫尾：“难道是因为变成这样才性格大变吗?”
　　江炎玉诶了声，抽出自己辫子：“这是我本相.....真是，我想干嘛干嘛，快撒开我。”
　　璀错始终一言不发，目光沉甸甸的，静静看着她，突然开口道：“为什么点火这种事，也要叫我们来，您做不到吗?”
　　江炎玉愣了下，沉默不语。
　　参见与元霜两人意识到什么，都面色大变。
　　参见急切道：“您怎么了?”
　　江炎玉想推开他，推不动，扶额道：“我没怎么啊，你们这像什么样子，赶紧松开我。”
　　元霜矮下.身，两臂绕过女人身体死死抱住，手掌扒着臂弯，大叫道：“不要！您是身体出问题了吗?没关系啊！不要想不开！”
　　参见呵道：“小点声。”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听到，才低声道：“您不用担心，我现在给您备车，从小路绕出去，保证您不会有事。”
　　魂魄差点被她勒出去了，江炎玉猛拍她胳膊：“我要窒息了！你给我松开！”
　　又向参见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这会正道那帮人还没完全围上来，你们赶紧趁机溜吧。”
　　璀错忽然又道：“您的问题都解决了吗?逃避是最没用的行为，只会让期待您的人失望。”
　　心中刺痛，江炎玉鼻尖酸涩。楼梯最上方的白色身影笑着，让她早些回去。
　　怎么回去，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伸手点点：“你们以后跟着新老大，不要老是顶嘴，可不是谁都像我那么好脾气。”
　　元霜道：“您脾气并不好。”
　　江炎玉道：“不许顶嘴。”
　　参见道：“我现在去给您准备马车，您等着！”
　　江炎玉道：“不要自说自话！”
　　璀错又看了她两眼，转身离去。
　　看着他背影渐远，江炎玉愣了愣。
　　远方传来轰隆巨响，三人都看去。红镜山最高处的听风殿，也被损毁了，大片红玉砸下，扬起无数红尘。
　　趁他们愣神，又推了两人一把，江炎玉轻笑着站起来：“你们也赶紧走吧。”
　　将方才纠缠间弄乱的服饰整理好，她又看了火海中的人人五脏一眼。发现那两人已回过神，目不转睛盯着她，只好往外走。
　　这里不能去，她还有其他好去处。
　　身后坠着两个尾巴，一路来到观云台。江炎玉拿起笔杆，站在那幅巨画前，犹豫片刻，画下一笔红，加一笔白，再增添部分细节。
　　最后，便是一位扎着大.麻花辫的红衣女子悬于群山之上的震撼图景。
　　原本是打算画她和师姐两个人。但她没有问过，不知道师姐远愿不愿意，还是算了。
　　丢下笔，她负手往亭外走。那两人都紧跟上来，步步不敢放松。
　　随手从路边捡了块转头，往身后砸去。江炎玉道：“还跟着我。”
　　没气力之下砸出去的砖头，甚至还没碰到两人就坠地了。
　　参见与元霜对视一眼。
　　江炎玉挑眉：“呵。”
　　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柒蓬怒山塔下，回眸看他们，居然还在。江炎玉无奈道：“你们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元霜两眼已泪汪汪：“您别想不开啊。”
　　江炎玉笑道：“谁说我想不开，我只是大限将至罢了。”
　　参见道：“您生病了吗?那也不要放弃，不管是什么病，都要尝试去治一治啊。”
　　江炎玉道：“没病，没灾，没事。别说话，别关心，别停留。懂不懂?”
　　参见满头大汗道：“就不能让我们帮帮您吗?”
　　江炎玉道：“要真想帮我，就当我现在死了，赶紧逃吧。”
　　元霜大哭道：“是您救了我们啊，您怎么能让我们亲眼看着救命恩人去死呢?”
　　江炎玉眼眶红湿，动动唇，没说什么。
　　怎么说都说不通，她突然有点理解，师姐面对她时的无奈了。
　　沉默须臾，江炎玉摆摆手：“算了，随你们。”
　　转身走进塔内，她深吸口气，上了三楼。先将天灾放回原位，而后回到二楼，盘腿坐在一片零碎金光中，冲那丹凤金鱼道：“能不能让我也做个美梦?”
　　她都想好要做什么内容的梦了，金鱼道：“不行。”
　　江炎玉噎住，不满拍地：“为什么！”
　　丹凤金鱼缓缓甩动着庞大身躯，全黑眼眸极为深邃，嗓音悠远灵动：“因为你不会死。”
　　江炎玉道：“我马上就死了。”
　　金鱼道：“你不会死。”
　　江炎玉一副过来人语气：“你不懂，其实我上辈子也死了。”
　　她说完这话，才将将反应过来。前世最后，她也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身体不适，哪哪都不舒服。但在那会，这种不适和其他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她根本不在意，重生后也全然忘记。
　　魔物之力诞生于自然，要顺应规则使用，否则就会受到惩罚。所以她前世颠覆神极宗，其实也遭到过反噬，只是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并且也没这么严重。
　　而今生拆了劈山门，杀死许多只战争，又阻止人类之间开战。表面上看是好事，但本质上还是滥用。如此错误，能力才会被收回。
　　这么一想，瞬间通了。
　　搞明白这点，江炎玉咋舌半晌，无语道：“所以还是我自作自受?”
　　她张开双臂，向后倒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沉默良久，喃喃道：“看来人还是要信命的。”
　　侧躺身体，把心萤搁在旁边，放下钱袋与拨浪鼓。重生以后得到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真好。
　　江炎玉躺了会，仰头道：“你不给我做梦，我就把你家当棺材。我的尸体就睡在你面前，膈应死你。”
　　金鱼摆尾，斑驳光点游动：“你不会死。”
　　江炎玉无语了，脑袋磕回去，将面前三样东西搂好：“晚安吧。”
　　刚躺下没多久，外头又是一阵嘈杂，仿佛来了许多人。
　　有人高喊道：“酌月！你给我出来！”
　　“出来！”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把我们交出去，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江炎玉低声道：“我什么独善其身了，我明明热衷于拉你们一起死。”
　　她在颠红堂内毫不遮掩的走来走去，估计被看到了。那帮群情激奋的人被她叫来的正道修者堵在山里，无路可逃，气不过，自然想要向她要说法。
　　江炎玉叹气，心道：前世好歹是正道仙门百家来围剿，此生混的也太差了，居然被一帮混蛋兴师问罪，丢人。
　　那人又喊道：“快出来，不然把你两条狗杀了！”
　　狗?
　　她哪来的狗?
　　猝然睁眼，她提起心萤往楼下冲去。
　　塔前空地上站着几十个人，都举着火把，亮出兵器，凶神恶煞。为首居然是一位颠红堂门徒，已经摘去面罩，是陌生的脸，愤怒又怨憎。
　　而参见与元霜都跪倒在最前方，长发蓬乱，被绳子捆住，形容狼狈。
　　元霜本是凡人，即使这些年被江炎玉赏赐各种宝物，堆出灵体，但依然算不上厉害。前世参见倒是强大，只是今生缺失了元霜死亡的情节，导致他也没什么修行动力，更多扑在帮忙处理堂中事务上，江炎玉也就随他了。
　　这帮罪犯一个比一个下手狠厉，这俩人的功夫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够看，这才被轻轻巧巧的拿下。
　　而唯一比较能打的璀错，现在已经离开了。
　　江炎玉走出塔身：“放开他们。”
　　门徒扬起火把，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炎玉道：“字面意思。”
　　门徒道：“你想把我们交出去，给你自己挣机会活下去是不是?”
　　江炎玉呵笑一声：“你们哪只眼看得出我想活。”
　　门徒扔开火把，抽出刀压在参见脖间，咬牙道：“收回命令。”
　　手掌压上刀柄，额上有冷汗滴下，江炎玉试图用以往的气势来吓走他们：“收不回，放开他们。”
　　门徒果然犹豫了，显然是想起了以往她种种疯劲。
　　江炎玉正想趁热打铁，后方有人大喊：“跟她废话什么！直接打死！”
　　门徒吼道：“闭嘴。”
　　可那些宗门弟子步步紧逼，不知何时就会闯入颠红堂。他们焦躁不安，命悬一线，已经没有任何交流耐心。已经有人飞射出一箭，直冲江炎玉而去。
　　眼看着那流光刺来，江炎玉拔刀迎击。极清脆的叮声后，箭与刀同时被弹飞，而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握刀的手颤抖不已，虎口破裂，流出蜿蜒血色。
　　她心道：糟糕。
　　参见嘴被堵住，只能呜呜叫着，被门徒按倒在地。
　　方才那一下，已抽空江炎玉所有力气。她没法站不起，浑身都疼，脸色苍白。
　　门徒双眸极亮，面容扭曲，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松开参见走过来：“我明白了。”
　　江炎玉冷冷看着那长刀接近，嗤笑道：“你明白个鬼。”
　　眼前红影闪动，一脚踢过来，小腹撕裂般剧痛。江炎玉睁大眼，瞬间弓身，抱着腹部激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苍天有眼啊，你这疯子终于栽了?”
　　江炎玉呼吸不畅，脸上沾了尘土，血涌上来，又被她咽下去。
　　门徒围着她转了几圈，丢开长刀，大笑道：“怎么不起来耀武扬威了?我敬爱的堂主大人。哎呦，光说话，忘记问一下，您认识我吗?”
　　随着笑语而来的是猛烈几脚，江炎玉闷哼着，长睫颤抖，呼吸急促。打量他几眼，横看竖看都没见过。就算见过，颠红堂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实在对不上号。
　　她颤声道：“不认识，丑的惨绝人寰，多看一眼都脏。”
　　剥夺魔物之力的身躯异常脆弱，这般打击之下，骨头应该断了不少，也不知道哪里在流血，让她头晕耳鸣起来。
　　“你说，你继续说，你也就剩下这张嘴了。”门徒蹲下来，抓住她领口将人揪起。眼珠转动，打量着面色苍白的女人，嗤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我是所有看不惯你行为的人里其中一位。一介女流，天天在那里发号施令，偏偏那群怂货还都听你的，一点反抗勇气都没有。”
　　“你笑，你笑什么?你以为你很厉害?颠红堂要是在我手里，必然不会是现在这种烂样。不过，我也对你抱过期待的，认为你这种疯子，肯定能带领颠红堂杀光那帮让人心烦的修者。结果你倒好，你做生意去了。我天天在下面看你无所作为，甚至帮修者说话，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你知道，我这种怀有抱负无法施展的人，看到你种种作为，有多心痛吗?本来就上位的莫名其妙，后来更是随心所欲，让人弃厌。我踹你，疼不疼?嗯?坐在堂主位置上时有想过吗?你也会有这么一天啊。”
　　模模糊糊听见元霜的哭声，江炎玉满头冷汗，定了定神，冲门徒道：“我有这么一天，你以为你没有吗?”
　　门徒一怔。
　　江炎玉提起一口气，笑容更深，脸颊沾血，眼神锋利，格外癫狂：“我好歹是反派，我也是主要角色，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莫名其妙，难以理解，门徒呵道：“我看你是彻底疯了。”
　　江炎玉继续笑道：“就算是之前的我，吊打你也没问题，你拿什么看不起我?说看不惯我作为，我风光时你怎么不敢出来乱叫，现在长胆量了?你的勇气也很灵活，能屈能伸啊！”
　　“你说你有能力，怀有抱负却无法施展。外头正有一群修者等着呢，去打去杀啊，怎么还在这里叫嚣?事到如今，我没有好下场，你们就有了吗！”
　　门徒暴怒，举起拳头正要打过去，突然动作顿住。
　　空气静谧下来，一阵幽香随风而至，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夜色之中，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有人先道：“道韵仙君?”
　　江炎玉浑身一震，笑容消失，难以置信的看过去。
　　遥远处是火烧红山，而月色破寂夜而来。长发飞舞，面容温润，清雅端方。正是道韵仙君。
　　江炎玉头昏脑涨，挣扎着想要起来，嘶哑叫道：“别过来！”
　　这里都是帮没有下限的罪犯，现如今的师姐，绝不是他们对手。
　　云烬雪脚步顿住一瞬，视线定定看过去，面色沉沉。
　　被几十人围剿，被按在地上打，都没能让江炎玉生出恐惧。可却在那女人的冷郁目光中，害怕的发抖着。
　　她忍不住挪开视线，注意到女人身后的半空中，浮动着两把宝剑，而剑上分别是颂仙与盛雨青。
　　再往下看去，是缓缓走来的璀错。
　　门徒瞧见璀错，下意识松开江炎玉衣领，缓缓后退一步。而紧接着，璀错微微弯腰，已如闪电般疾冲过来。大掌掼在他脖间，将之带飞，又狠狠砸落在地，碎石飞溅。
　　门徒呕出一口血，璀错没给他时间反应，脚尖踢起他的长刀，握住刀柄，将之插.入门徒额头，用力刺下去，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那帮匪徒已然愣住。
　　璀错站起身，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上甚至没沾血。他看向跪坐在地上的红衣女人，解释道：“我想去找道韵仙君过来，但刚出红镜山，就碰到她们了。”
　　元霜吐出塞口的布块，大哭道：“错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趁匪徒愣神，参见探身，用牙咬住旁边人的刀，拔出来，斩断身上绳子。而后带着元霜一齐躲到璀错身后：“你也是我亲哥。”
　　璀错道：“你们怎么不去扶堂主。”
　　元霜道：“有道韵仙君在呢，哪轮得到我们。”
　　江炎玉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走近，心脏酸软，眼眶潮湿，忍不住哽咽：“师姐。”
　　云烬雪没有应，终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神情严肃。
　　匪徒中，有人道：“我想起来，道韵与酌月也是有仇的。酌月这厮毫无人性，之前在堂内也没少折腾人家。”
　　另一人道：“好像是这样，她应该也是来抓人的吧。”
　　“不知道，那璀错那边是什么意思?”
　　“这个...”
　　云烬雪冷冷看着女人。
　　她脸上沾了血，头发乱了许多，身上满是尘土，浅金色眼眸潮湿，眼尾浮红。
　　抬手揉揉眼睛，江炎玉轻轻叫：“师姐....”
　　云烬雪伸出手，江炎玉以为她要打自己，赶紧闭上眼。然而疼痛没等到，却是香气逼近，唇上一热。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道韵仙君伸手按在女人后脑勺，逼她仰起头，以不容抗拒的姿态俯身吻了下去。
　　空气静窒了。
　　璀错微微眯起眼，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中。而元霜与参见，则都张大嘴，以为是在做梦。
　　颂仙挑挑眉。盛雨青差点从剑上掉下去。而春渡已经掉下去了，啪叽一声摔在地上，狂怒着要冲过去：“凭什么！凭什么！云老板我也要！”
　　盛雨青一惊，赶紧跳下剑，拽着领子将她拖回去，挂在剑柄上。
　　春渡依然在狂怒蹬脚：“我也要！我也要！”
　　被她这么一打岔，被震傻的匪徒都反应过来。
　　道韵不是来杀酌月的，恐怕是来....是来亲她的?
　　反正是来帮她忙的！
　　其中一人活动两下肩膀，想趁她们不得闲，取她们性命。然而刚走上前两步，道韵腰间的长剑立时出鞘，流光闪动，一柄极为清亮的雪色就悬在他面前。
　　那人咽下口水，错开剑尖看过去。
　　道韵仙君的手掌依然按在女人脑后，只用余光睨他一眼，冷漠至极，仿佛是在说...
　　别碍事。
　　他默默退了回去。
　　江炎玉睫毛颤动，头晕脑胀。
　　还以为今日要死了，可现如今唇上的触感如此真实，香气也萦绕不散。这不是梦，更不是地狱，是有师姐存在的人间。
　　心情大起大落间，几乎疲惫到下一秒就要晕倒。但江炎玉强撑精神，舍不得那份柔软。眼泪滚滚而下，沿着下颌滑落，滴在红衣上，晕开湿迹。
　　察觉到她呼吸微弱，云烬雪将她松开，垂眸望着女人满脸潮湿。帮她擦去几片血迹，人便倒进她怀中，脸颊埋入她肩窝，瘦削肩膀颤动不休。
　　云烬雪抱住她，轻抚她脊背：“不听话跑出来，结果现在这样，知不知道错了。”
　　“嗯呜呜呜...”江炎玉哭的说不出话：“师姐...”
　　“好了。”云烬雪侧首，望向那帮懵然的匪徒：“别怕了，师姐保护你。”
　　解决完红镜山的麻烦，已经是第二日破晓。
　　江炎玉哭完就睡着了，脸色极差，呼吸也很轻。云烬雪蹙眉，抱着她道：“颂仙，可能还要辛苦你，带我们御剑回去。”
　　颂仙点点头，唤出长剑。
　　一路不停，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日晚间回到明台。
　　这几天有春渡源源不断给江炎玉输送灵力，她脸色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甚至醒过来了，就是人看起来实在没精神。
　　在喜乐宴落地时，颂仙收起剑，道：“赶紧带她去休息吧。”
　　云烬雪道：“这次真的多谢你们了。”
　　盛雨青笑道：“师姐总是客气什么。”
　　江炎玉站在云烬雪身后，弯着身子，额头抵在她肩头。垂下胳膊，把她左手盖在两只手手心，一起十指相扣，沉默不语。
　　云烬雪右手摸摸她发顶：“和朋友们说声谢谢。”
　　江炎玉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又睡着了一般。
　　盛雨青道：“师姐还是先带她进去治伤吧。”
　　云烬雪道：“好，还是多谢你们。”
　　送走她们后，春渡哼了几声，也老实去睡了。参见等人则是去客栈休息。
　　牵着身后人回屋，将她按到床上，云烬雪拆去她衣服，面上没什么表情：“给我看看都有哪里受伤了。”
　　江炎玉不敢看她，垂着眸子，嗯了声。乖巧把衣服全脱光，露出雪白身躯，几乎在暗夜里发着光。
　　到这会，云烬雪还算心无杂念，帮她把表面能看见的伤处都用灵力揉了揉。至于断骨，已经被春渡接上，但要彻底养好，还需要些时间。
　　处理好伤，云烬雪扯过被子，给她盖住。而后静默片刻，开始询问：“为什么走掉?”
　　江炎玉从被下摸过来，紧紧抱着她腰腹。
　　云烬雪帮她拆开乱糟糟的发辫，用手指梳理着：“我现在还很生气，回答我问题，否则我明天就走。”
　　这话总是能吓到她，女人惊的一抖。过了会，才闷闷道：“我变成废人了。”
　　在颠红堂里被欺负成那样，再联想她这两日的神情举动，也不难猜出这个结果。云烬雪道：“为什么不和我说。”
　　江炎玉低声道：“我怕师姐嫌弃我。”
　　云烬雪道：“我变成废人那会，你嫌弃我吗?”
　　江炎玉立刻趴起来：“我没有！”
　　云烬雪又将她按下去，继续编头发：“那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女人才哽咽道：“我对你...做过不好的事，你本来就很讨厌我了，我...我害怕你彻底厌弃我。”
　　忐忑不安的说出这句话，久久没等到回应。江炎玉想抬头看看她神色，又被按回去。
　　这次，编头发的动作也停住了。身前人沉默片刻，一声叹息坠落。
　　江炎玉被这声叹息激的浑身一抖，生怕她接下来说出什么让她害怕的话语。
　　按在后脑的手轻轻揉动，她听见女人说：“风风啊，你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你任性妄为犯了错，所以遭到反噬了，是吗?”
　　江炎玉点点头。
　　那声音继续道：“你想留住我，所以做下那些事情。但你应该清楚，这些都没用，无论这个世界变化成什么样，有再多好东西，我都是要走的。”
　　江炎玉悄悄抱紧她，闷闷嗯了声，眼泪坠落。
　　女人叹息：“既然所有一切都留不住我，为什么我还在这里没走，就不能动脑子想一想吗?”
　　安静了好一会，江炎玉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僵住了。
　　很明显的指向，可她不敢去猜，甚至想都不敢想，但依然抑制不住蠢蠢欲动的狂喜。
　　辫子编到最后，用发带重新系好，云烬雪轻声笑着：“怎么不回答。”
　　江炎玉被巨大惊喜冲懵脑袋，一片空白，半晌后才哑声道：“我不敢说。”
　　指尖顺着她脊背滑下，落在她腰窝某处青紫上，云烬雪道：“你有什么不敢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被人打还要逞口舌之快。如果我晚来一步，你是不是要被人打死了。”
　　江炎玉本就是一心求死，现在才后怕起来。一想到差点错过这些，更是怕的瑟瑟发抖，只能将人抱的更紧。
　　云烬雪道：“这一趟也没少麻烦颂仙她们，你看看你给我找的好事。”
　　那天分别后，就隐隐觉得有问题。颠红堂这会能有什么事情需要紧急处理?拨浪鼓这种坏了，她的反应也很不对，分明有所隐瞒。
　　不过，云烬雪还是耐着性子等了几天，足够她来回了，却依然没等到人。
　　于是她去鸳鸯帐暖外的那家客栈问了问，并没有听说颠红堂有什么大事。托老板去打听了好几家店，终于有家伙计说，堂主要了辆马车，回红镜山了。
　　明明可以御剑，却选择做马车。云烬雪意识到，她可能出问题了。
　　赶紧叫人一起，坐上她们的剑飞驰到颠红堂，生怕她什么傻事。隔着老远看见熊熊火光时，心都提起来了。遥见听风殿塌了半边，更是呼吸凝滞。
　　颠红堂内外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人，正愁要去何处找她，恰好碰上璀错，还从他口中得知这死小孩想要自焚的消息，顿时又气又急。暂时按耐住，都堵在心腔，为了寻人而隐忍不发。
　　最终在怒山塔前看到她，怒气彻底点燃。
　　本来是想打她，但对上那双狼狈，潮湿，又依赖万分的眼眸，就下不去手了。
　　揉着掌下那片青紫，云烬雪又道：“好在之前奇巧给我的心脏加了个灵力盒，不然的话，很多事都太不方便了。”
　　好像这会才反应过来一般，江炎玉突然抬头：“师姐是为我留下的吗?”
　　云烬雪：“...你吓我一跳。”
　　江炎玉向她靠近，再次问：“原来师姐是为了我才留下的吗?”
　　那双眼睛亮的如太阳，云烬雪避开视线，推推她肩膀：“退开些。”
　　江炎玉不依不饶，一定要得到答案：“是吗?师姐?是因为我吗?”
　　耳廓微热，有些受不了她这炙热目光，云烬雪偏头道：“赶紧趴好。”
　　江炎玉扑过来，将她压的靠住床头，热切问道：“是吗是吗?”
　　她贴的太近，满眼白花花压过来，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白日里种种情绪积压，对上那双清透眸子，往日回忆翻涌而来。云烬雪忍无可忍，心说你这也太欺负人了吧。而后，鬼使神差般，右手突然滑进被子深处。
　　江炎玉话音顿止。
　　云烬雪试探一下，揶揄道：“你融化了?”
　　所有血色瞬间冲向脸颊，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江炎玉磕巴道：“我...我这是...”
　　本来只是想让她闭嘴，然而反应实在有趣。云烬雪起了点坏心思，动了动：“是什么?”
　　江炎玉细细发着抖：“我...”
　　看她这副说不出话的样子，云烬雪大为满意，笑道：“我还治不了你吗?”
　　桌上点着一根红烛，豆大火星顺着棉线往下烧去。被烤热融化的滚烫红蜡顺着烛身滑下去，在底端汇聚。
　　脸上是熟透的红，江炎玉埋入她颈窝，急促喘息着。很快，呼吸像是被扼住。停了好一会，才又续上，完全乱了频率。
　　等她歇口气，云烬雪才伸出另一只手，捧起她下巴，亲亲她柔软的唇：“真乖。”
　　江炎玉长睫微湿，任她亲完，还下意识张着口，气息湿.热。
　　她含混道：“我爱你。”
　　云烬雪微怔，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喉咙忽然干涩起来。接着意识到，就算是之前在红镜山那段时间，都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如此直白的剖心话语。
　　她们之间相互纠缠那么久，更多时候是本能的靠近。抛去语言描述，所有赤诚与炽热都从行动中表达，缝入剪不断理还乱的种种复杂心理，把一切搞的乱七八糟。
　　没有相遇在一个平和，自由的环境中，太过可惜了。
　　江炎玉额头与她轻轻相抵，再一次道：“我爱你。”
　　仰头凑上那唇，云烬雪道：“我也爱你。”
　　结束时，女人已经出了一身热汗。
　　云烬雪抱住身上人，翻了个身，让她好好躺在床上。
　　江炎玉意识朦胧，哑声问：“好了吗?”
　　云烬雪伸手解开自己腰带，指尖擦去女人眼角泪水，将腰带盖上她眼睛，手绕到她脑后系好。
　　她柔声道：“没有哦，还得温习一下功课。”
　　视野陷入黑沉，江炎玉不放心的握住她手腕。但这些天实在太疲惫，很虚弱，又刚刚累过几次，根本没什么力气，只能搭在上面，连握起来都做不到。
　　云烬雪由着她握，反正也不影响。捡起她辫子，笑道：“我是不是说过，你要是敢隐瞒我，我就要教训你?”
　　江炎玉哼唧两声：“嗯。”
　　微微抬高手掌，辫子从掌心流过，在辫尾时重新握住。云烬雪欣赏着，赞叹道：“银色头发，真漂亮，扎起辫子后就像小尾巴。”
　　不知道因为哪个字眼，江炎玉脸红的滴血。
　　“隔壁还有人，你不能发出声音，为了限制你，所以...”指尖探入她红唇，微微启开些，将辫子送到她齿间。云烬雪凑近她耳朵，嗓音御柔。
　　“来，乖乖，咬住你的小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希望大家过目即忘：
　　在这种事情上，师姐走细水长流路线。因为过于温柔持久，所以师妹也细水长流。（暴言X1）
　　大反派有大欧派（暴言X2）


第79章 翻山（一）
　　◎傻子◎
　　沉浸太久, 梦里一片浅红色。直到醒来，感触还残留在指尖。
　　明明没休息多长时间，却睡饱了, 精神头格外好, 连带着心情也飘飘轻扬。
　　手掌撑在床上，云烬雪侧着身子, 打量起睡在旁边的女人。
　　她侧躺着，睡的还沉。呼吸均匀, 红唇微微肿起。圆润肩头露在外头, 浅浅烙着几个牙印。
　　云烬雪看了眼，收回, 又看一眼，手指松松搭在额前, 默默反思。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下口了?
　　不过昨晚上, 前半夜她还能较为理智些, 懂得循序渐进。后面也不知道怎么了，脑袋像烧起来似的, 一团浆糊, 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结果, 明明心里始终惦记着死小孩现在虚弱，不能持续太久。但还是在她湿热呼吸中蒸发理智，渐渐随心所欲起来。
　　而她不知停下, 这女人更是只知道配合, 一下就搞成现在这样了。
　　略微回想下，等云烬雪清醒些想要结束时, 有观察过她那会的状态。
　　女人躺在床被间, 口中咬着发辫, 辫尾焉哒哒的垂下来。
　　她眼眸半睁，肌肤与发辫同色，从头到脚都一水的瓷白，熏染着釉红。呼吸轻缓，如奄奄一息的冬日。
　　真是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啊。她以前暗骂过反派在这事上从不知节制，结果她自己原来也是这样的人！
　　反思完毕，云烬雪坐起身。手掌探入被子，按在女人小腹上，想用灵力试探一下她有没有受伤。
　　然而昨晚上消耗太大，灵力盒已经空空荡荡，一丝都没了。她无语片刻，心道：诶米八，你有没有灵力能借我一点。
　　米八：【...啊?】
　　云烬雪道：没事，逗你一下。
　　米八道：【你怎么了吗?让我出去看看...】
　　下意识扯被子严实盖住女人，云烬雪道：别！不许出来。
　　在心里叫完之后，脊背上出了层冷汗。她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东西，系统也能看到。顿时眉头抽了抽，小心问道：昨晚上的事情，你...
　　米八道：【放心吧，我看不到。我们有青少年保护机制，自动屏蔽18.禁画面的功能。】
　　云烬雪道：你是青少年吗?
　　米八道：【在系统里算啦。】
　　云烬雪松了口气，道：好吧，那你现在也不许出来。
　　米八道：【呦呦呦呦...好知道了。话说你要灵力干什么?】
　　云烬雪道：没事，别问了，小孩子就乖乖睡觉去吧。
　　米八道：【呦呦...咳，好的。】
　　云烬雪等了一会，才将被子小心掀开，决定用肉眼查看。
　　修长纤瘦的两条长腿笼着，也零零碎碎啄着不少痕迹。她有些没眼看，推开女人膝盖，刚准备检查，突然发现人醒了。
　　被凉飕飕的空气一吹，江炎玉本能想要缩起。稍微清醒些，发现是师姐在看，又完全放松下去。
　　云烬雪对上那双半睁的金色眼眸，从里面解读出了满满的顺从和纵容，颇有一种任君采撷的意味。原本感觉没什么问题的动作，一下子尴尬起来。
　　“......”
　　这死小孩，不会以为她大清早就玩性大发吧！
　　云烬雪解释道：“我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江炎玉还在困劲里，闻言缓缓点头，湿淋淋的嗯了声。还想说什么，动动唇没发出声音，闭上眼又睡着了。
　　看来是真累的不行。
　　云烬雪也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简单给她检查完就收回视线。看起来有些可怜，但好歹是没受伤。
　　重新躺回去，从她口中解救出辫子，又伸手从女人颈下穿过，轻轻将她抬起一些，拽出被她身子压住的长辫。
　　辫子接近尾巴的部分，被咬的失了形状。云烬雪将之拆开，重新编好，系上发带。
　　清灵玉颜就在面前，用辫尾扫过她红唇，顺着到锁骨上，继续往下时，云烬雪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她继续反思：昨天就是这样放肆的，理智都没了。道韵啊道韵，你不是自诩冷静克制吗?看看你干了什么，枉为师姐啊。
　　反思完，她挨着女人躺下。
　　熟睡的人有所感知，习惯性翻身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又在她额头亲了亲。
　　云烬雪再次被迫埋入温热，不过这次，她接受良好，就着这个姿势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已能听到窗外人潮涌动的声响。
　　被窝里暖和干燥，熏的人意识昏沉。但已经睡到这个时候，还继续就不太合适了。
　　云烬雪打算起床，刚动弹，搂住她的人便是一抖，加大力气将她抱住，仿佛要融入怀抱中。
　　伸手拍拍她光滑脊背，云烬雪道：“咱们要起床了。”
　　江炎玉也醒了，忍着强烈眩晕与额头跳痛，脸颊蹭蹭怀中女人的发顶，道：“好。”
　　说是说了，答应也答应着。两人却谁都没动，继续赖床。
　　又躺了一会，手掌慢腾腾滑动着，能明显摸到脊线突出，云烬雪心道：这死小孩太瘦了，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养养。
　　谁知，江炎玉轻抚她蝴蝶骨，也道：“师姐身上没什么肉，多吃点饭。”
　　云烬雪咬咬她，声音被闷住：“你听到我心声了？”
　　江炎玉忍耐的眯起眼，哼哼：“如果能听到就太好了，我可以少犯很多错。”
　　那看来方才只是默契罢了。云烬雪笑道：“我们一起好好养身体吧。”
　　“好。”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我也会说‘是’，‘明白’，‘懂了’。”
　　云烬雪哭笑不得，又埋入她怀抱。如今体温正好，抱起来实在舒服。
　　撕心裂肺的回忆尚且历历在目，她自己也弄不懂，怎么又躺到一起去了。
　　有抽身之法，却难平心续。她错不开那双总是看过来的眼眸。不想留下遗憾，最终又沉沦其中，难以自拔。
　　近几年过的太累了，她们都是，被逃不开的命运折腾到形销骨立，遍体鳞伤。
　　让人庆幸的是，多少故事就此终结，而她们还能走在一起，彼此轻抚伤口，静静拥抱着。
　　指尖从脊线上滑下，落到腰窝，立刻引得身前人颤抖。云烬雪反应过来，又挪回去。
　　经过昨晚的摸索，对于这死小孩哪些地方碰不得，哪些地方很要命，她可谓了如指掌了。只是一夜过去，就已经将此变成习惯性动作，自己都觉得好笑。
　　即使没喊出声音，嗓音也微哑。江炎玉顺从道：“师姐喜欢就继续。”
　　云烬雪笑完了，摇头道：“不能继续了。不过你现在不饿吗?按理说你恢复人身，和之前不一样了，应该需要进食吧。”
　　江炎玉也笑笑，抓起她手指上来作势要咬，到唇边时变成亲吻。这才道：“饿。”
　　云烬雪道：“行，带你去吃饭。”
　　自己先起来穿好衣服，又拉着懒洋洋的女人也站起，帮她一件件穿上。整理衣领，系好腰带，顺便占占便宜。
　　在这过程中，江炎玉始终没说话，配合的抬手转身，垂眸看着人笑。
　　云烬雪戳她腰：“笑什么?”
　　江炎玉捂住腰，笑的更深，脸颊在她肩头蹭蹭：“就是觉得，好幸福。”
　　云烬雪道：“待会填满你的胃，更幸福。”
　　江炎玉道：“好。”
　　拉上她手，正要出去。云烬雪停住，重新打量她。
　　红衣魔头威名在外，这一身衣服现如今有些过于显眼了。但她着实适合鲜红，不太想让她换掉。
　　找了间薄透的白色外衫，给她穿上，看起来和之前掉江之后的客栈里那身差不多。白里隐约透着红，袍边，衣领与袖口处则露出显眼红色，腰带深黑，一端垂坠。
　　这身衣服也极为衬她。帮着绕好发辫，云烬雪满意道：“走吧。”
　　店里依然冷冷清清，但小花坚持开门，并且认为早晚会有人来。于是，每天拿着扫把候在门后，仿佛严阵以待的士兵。
　　云烬雪说过她几次，没必要一定看着。反正自从知道江炎玉身份暴露后，她是不指望短时间内还有谁来参观。最起码也要等到风头过去。
　　小花却拍拍胸脯，表示要坚守阵地。
　　云烬雪无奈点点她额角，叮嘱她好好休息和吃饭，需要钱自己去拿，而后带着江炎玉出门。
　　寻了处早茶摊子，在角落处坐下。虽是在外面棚内，但每张桌子都有悬挂的竹帘隔开，是以不用担心他人瞧见。
　　等点好的饭菜上来，两人才摘去帷帽。
　　早点是煎饺和油茶，香气扑鼻。江炎玉虽许久没吃饭，但一直没离过厨房，所以适应的良好，很快开始吃起来。
　　见她吃的开心，云烬雪也眉眼弯弯。饿的时候吃饭是最香的，这种满足感什么也替代不了。
　　两人安安静静的吃了会，旁边桌坐上人。能听见兵器搁在桌面，拉动椅子，以及衣袍摩挲的声响。
　　一道沉稳男声开口：“颠红堂倒了，那帮邪修如今跑出来，被捉住了大多数，但依然有漏网之鱼。咱们还是跑一趟吧。”
　　“去肯定是要去，多少要露个面。不然显得咱们宗门太不活动，落笑柄。”
　　“这是一点，若是能抓到人更好。抓不到，和其他宗门聚一聚也不错。”
　　“有什么事可聚。”
　　“颠红堂没了，最大魔头倒台，仙界至少能够平静个好几十年。这些事还不值得聚吗?敲锣打鼓放鞭炮都不为过。我预计不久之后，各家都要开喜宴了。”
　　“诶，话说，那酌月堂主是怎么想的，之前也没什么预兆啊，突然说散就散了。”
　　“反正不是坏事，散了总比揪人对仙界下手好吧。”
　　“她想对仙界下手，还需揪人一起吗?你们是不是忘记她是魔物了。前不久才冻了梵河，杀了战争，还拆了劈山门呢。”
　　小二嘿咻一声来上菜，打断几人对话：“各位客官慢用。”碗底与桌面相触的闷声响了几道，又掀帘子离开。
　　几人都喝口油茶，缓了会，才续上话题。
　　“劈山门被拆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敢动神极宗。没伤害弟子，已经是酌月堂主手下留情了。”
　　“但是你们不奇怪吗?为什么她要帮神极宗出头啊?之前也是，在除魔大会上明显是在替神极宗说话，甚至还放言要帮忙除雷魔，虽然最后也没动手吧。但争锋相对了那么多年，突然态度一改，她到底图什么?”
　　“这种弯弯绕绕的事，谁能知道，大概只有本人清楚吧。”
　　“别光说这些，她最近干的事，哪件不奇怪了?解读她的行为来看，难道是要弃暗投明?但只是这样便想脱罪做个好人，那不可能。”
　　“是啊，就算退一万步，她什么坏事也没做。但颠红堂存在那么多年，本身就是实实在在的祸害。她当了这么久的堂主，不可能一点责任都没有。”
　　“所以现在颠红堂不是散了吗哈哈哈。”
　　几人大笑起来，喝酒吃菜。交谈顿了顿，才继续。
　　“说到这个，也不知她有没有再来明台，等咱们回来后去喜乐宴看看好了。”
　　“要去看她?命不想要了?”
　　“有什么不行的，我可不觉得她现在还会和人动手。再说，你们不好奇吗?”
　　“这么一说是有些好奇...”
　　“你们去吧，我要去千鸟峰林敬香。”
　　“啊这个我也要去...”
　　云烬雪小口喝着油茶，没错过他们的每一句交谈内容，吃饭速度不由得慢下来。
　　视野里闯入一只白玉般的手，贴在碗沿，似乎想要输送灵力。
　　将她的手抓开，云烬雪笑道：“你就那么一点灵力，省着吧。”
　　江炎玉弯弯眉眼：“师姐吃的好慢，饭要凉了。”
　　云烬雪故意阴阳她：“这不是在听酌月堂主的光辉事迹吗。”
　　江炎玉只是笑，没说话。被抓住的手动动指尖，摩挲着她指节。
　　刚起了点火星又被摸下去了，云烬雪低声道：“下次再这样不珍惜自己，我不会再去找你。”
　　江炎玉敛了笑，端正道：“我知道了。”
　　垂眸看她碗内，原来已经吃光了。云烬雪问道：“饱了吗?”
　　江炎玉道：“饱了。”
　　稍微加快速度吃完饭，两人戴上帽子，继续出去闲逛。
　　本来是散心，可所过之处，无论是修者还是凡人，几乎都在讨论颠红堂和酌月的事，里面也夹杂着喜乐宴，神极宗云云。从前仙界话题也讨论的多，但此次空前热烈。
　　还有热爱排时间线者，把这十几年来修仙界发生的大事都码出来，涉及主要人物例如，云鼎，云烬雪，燕归星，酌月，廖元龙等等也都写上。寻找因果关系，玩的不亦乐乎。
　　身处于讨论热潮中，去哪都无法跳脱，找个清净地都不容易。云烬雪叹气，回眸看那乖巧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问道：“什么感想?”
　　江炎玉凑近，又退开，笑道：“师姐今天好香。”
　　云烬雪：“....傻小孩。”
　　不再理会她，又看向纷杂人群。
　　好的坏的，单纯议论还是破口大骂，亦或者揣度猜测，这样的声音会持续很久，从各种地方冒出来，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不会停歇。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清脆鸟鸣，云烬雪看过去。长着五彩尾羽的鸟雀振翅飞走，越过屋檐消失不见。
　　一个想法从她心里冒出来，一闪而逝，很快又被压下。
　　外面的热闹不想凑，云烬雪拉着人回去，也无事可做。最后也不知怎么，又滚到塌上睡觉去了。
　　如此这般，过了几天荒谬生活。云烬雪看着紧闭的窗户，白日都透不进几缕阳光，深深觉得实在过于堕落，于是忍不住问道：“你完全不用见人吗?”
　　这些天，她好歹也去弄过饭，和店里人有交流。而这女人几乎就没出过屋，一直这样憋着，不着急吗?
　　江炎玉还沉浸在余韵中，阖着眼睛，嗓音柔软：“我只要师姐就够了。”
　　说着又蹭过来，已经是下意识动作。云烬雪被搂住，也反抱回去，在窒息危险之前沉吟道：“你先休息，我出去办个事好吗?”
　　江炎玉醒了些：“你要去哪?”
　　云烬雪安抚她：“就在楼下，很快回来。”
　　将她哄睡之后，云烬雪下了楼。店里依然没客人，小花正在挨着货架擦拭香水瓶，时而凑近闻一闻，专注又认真。
　　云烬雪径直走到她面前，问道：“小花，如果之后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店完全交给你来管，你觉得怎样?”
　　虽然是参考意见的提问，小花却已将之当做命令。严肃思考了一会，绕店内走了圈，掰着手指计算好所有事情，郑重回应道：“可以，但老板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早知道她是仔细性子，但这么认真回答，让云烬雪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两声道：“大概不回来了。”
　　香水瓶差点从掌心滑脱，反手搂住扣进货架。小花睁圆了眼，半天才道：“我知道了。”
　　云烬雪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小花神情坚毅道：“咱们店要倒了。”
　　云烬雪道：“那倒没有...”
　　小花提高嗓门：“虽然最近这段时间没有客人，但云老板不要灰心。我们的东西本身没有问题，就算不像之前那样靠喜乐宴名气也能卖出去。待会我可以和其他姐妹一起去街上，把存货换个瓶子，零散着卖，不会让店倒了的。”
　　云烬雪有些惊讶。
　　连她这个老板都摆烂了，未曾想到这小姑娘却有如此热情与韧性，也能快速想到应对问题的方法。招她进来后一直认为这她很不错，能成大气，这下便更满意了。
　　云烬雪道：“你放心，店里还有不少钱可用，支撑店子是没问题的。我要走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坚毅神情破了外壳，露出小姑娘家的柔软。小花皱了委屈的八字眉，不答话了。
　　将作为老板以及制香师每日要做的事情盘点下，带着小花全部过了遍，方方面面面事无巨细。边讲边想着是否有遗漏，找了个小册子捡重点记记。
　　她在开办喜乐宴后，只有前期是比较辛苦跑客人，彻底忙起来后基本退居幕后，有些事早就由小花接手，所以这事还算简单。不过细节繁多，还是花费了较多时间。
　　下来那会是下午，过完细则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云烬雪坐在柜台后，在册子上增删着内容：“有些客人比较难对付，也有些比较挑，机灵点就能少受些委屈。我给你记下些不太好相与的客人，到时候如果你对付不过来，这份生意不做也罢，或者去找鸳鸯帐暖的颂仙姐姐帮忙，她会教你。”
　　小花趴在台面上，双手交叠，下巴戳着手背，眼眶通红。
　　云烬雪无意瞧见，笑道：“怎么了。”
　　小花闷声道：“我舍不得您。”
　　小姑娘年岁并不大，很早就离家谋生，在许多地方混过，习惯于看眼色，但本性依然机灵。在喜乐宴笑过闹过怒过苦涩过，可红眼睛倒是头一回。
　　云烬雪看着她，放下炭笔。想了半天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小花眼皮垂下来，撅起嘴巴。
　　在册子上添了最后几笔，从头到尾确认了内容。将炭笔夹进册子，这才合上。云烬雪站起身，将册子搁在台面，推给她：“店里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我回头把钥匙都给你，一一确认后，这家店就是你的了。”
　　往常被加个月钱都能高兴到蹦起来的小姑娘没啥反应，把册子捞过来垫在下巴下。
　　云烬雪又道：“如果有事找颂仙她们找不到，就去找参见，我等会告诉你该怎么去找。”
　　颠红堂没了，但产业还有一部分在。这几天陆续被参见他们三人接手，恰好都在明台城，相互照应很方便。
　　小姑娘还是焉哒哒的，云烬雪笑道：“我又不是现在走，至少还有段时间呢。”
　　小花道：“是早是晚，您还是要走。”
　　云烬雪道：“是啊，我要回家呢。”
　　小花问道：“您的家不在明台吗？”
　　云烬雪摇头：“不在。”
　　小花道：“好吧，我能理解您，我如果出来久了也会想家。”
　　云烬雪张开唇，正要说什么，余光里瞥见楼梯上站着谁。转头过去，发现江炎玉扶着栏杆往下走，环顾四望着。
　　因为没人注意到她，也就不加掩饰，走下楼梯的步伐有些别扭，似乎哪里不太舒服。
　　云烬雪抬手揉揉小花脑袋：“能理解就行，小花一直是我特别看好的姑娘，我相信你可以把喜乐宴经营下去的。”
　　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楼梯走。一看见她，江炎玉立刻站直了，仿佛什么事也没有，笑道：“师姐，你去做什么了？要那么久。”
　　云烬雪打量她几眼，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便道：“处理点事情。”
　　江炎玉刚要开口，视线向上挪去，咦了声，道：“有客人。”
　　云烬雪回眸，见门前站着个清俊高大的男人，手里提着精美盒子，往店里左右看去，似乎在找人。
　　小花立刻迎上去：“客官，您想要什么？”
　　喜乐宴开店以来，来买香水的也有一些男人，但总体而言，还是女人占大头。所以看见他，还有些稀奇。
　　男人向小花说了些什么，接着，两人的目光一起投射过来。准确而言，是落在江炎玉身上。
　　江炎玉神色一凛，心道：来找事的？
　　正想把师姐抓到楼上来，那男人已大步流星走到跟前，客气道：“请问您是酌月仙君吗？”
　　江炎玉警惕道：“怎么了？”
　　男人献上礼盒：“这个送给您。”
　　之前在颠红堂时倒是常常收到献礼，实在没想到，在喜乐宴居然还能再收到。
　　那礼盒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但这张脸属实对不上号。江炎玉傻了，眼神飘向身边的白衣女人。
　　云烬雪没看她，笑眯眯道：“请问您是？”
　　男人道：“我是参加过梵河之战的士兵。”
　　云烬雪立刻懂了，应当是来感谢的。果然听男人道：“我听闻是酌月仙君将梵河冻上，让我们打不起来的。我很感谢她，所以想来送点薄礼。”
　　酌月后面跟着仙君两个字，而非魔头什么乱七八糟其他的，江炎玉有些不适应：“这是小事啊...嗯...不用。”
　　“对我而言，并非小事。”男人坚定道：“梵河之战前，我的名字本已写上遗书。托您的福，如今又写上了婚书。您对我有恩，这是我的谢礼，还请您务必收下。”
　　江炎玉几乎没收到过这么直接而又纯粹的感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起来。
　　云烬雪帮着接下：“这个我就帮她收下了，祝您新婚幸福。您如此豁达通明，想必您妻子也是妙人。”
　　想到夫人，男人立刻羞涩了：“哈哈哈，她是很好，哈哈哈。”
　　他说着就要转身回去，云烬雪道：“如果不嫌弃，店里的东西可以挑一些带回去送您妻子。不要钱，就当做回礼了。”
　　男人掏钱袋：“不，钱还是照给。我妻子本就想要喜乐宴的香水，我顺便给她买些。”
　　云烬雪看向小花，她立刻明白，笑脸迎上去：“我这边给您算便宜些，新客本就有活动的。”
　　男人道：“啊，那就多谢了。我不太懂这些，可以麻烦您给我介绍一些吗？”
　　小花道：“当然可以...”
　　云烬雪转身，将礼盒递给红衣女人：“来，你的谢礼，带上去吧。”
　　江炎玉还沉浸在震惊中，缓不过味来。接过礼盒，迟钝的笑了笑：“我做的事，也并不是毫无意义吧。”
　　云烬雪走上阶梯，掐她脸蛋：“我什么时候说过毫无意义了，我只是不喜欢你这种罔顾自己健康的行事作风。”
　　江炎玉傻乐：“下次不会了。”
　　云烬雪笑道：“再来一次你就直接没命了。好了，你先回去躺着。我现在出去买饭，待会一起吃。”
　　江炎玉应了，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的第一步还是有些凝滞，但她似乎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又很快恢复正常，瞧不出丝毫别扭了。
　　目光顺着她飘上去，直到消失。云烬雪回想着方才她下来那会的样子，绝对是哪里不舒服，并且不主动坦白，还要隐瞒着她。
　　先在心里记下这笔，云烬雪拿了两瓶香水出去。
　　去往鸳鸯帐暖，把香水喂给嗷嗷待哺的奇巧，又从颂仙那里打了点散装灵力，包上两份清淡晚饭，重回到喜乐宴。
　　直上三楼，打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云烬雪熟门熟路走到桌前，放下晚饭，边接腰带边走向床铺。刚一靠近，被子里钻出个热如温玉的大美人，扑上她肩膀，软唇贴在她颈间。
　　抓住肩上的两只手，挪下来，握住手腕并拢在一掌中，另一手用腰带将之绕起来，捆绑好。
　　云烬雪道：“老实点。”
　　能听见女人的喘息声，接着是笑：“师姐这是要玩什么？”
　　云烬雪坐上床边，拽着腰带让女人弯腰：“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笑声一顿，江炎玉想爬走：“没必要，我挺好的。”
　　抬手将人拽回来，用灵力将之禁锢，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云烬雪纵着灵力已游走她全身，并且准确找到伤口，试探的碰了碰。
　　女人不动了。
　　云烬雪平静道：“受伤了怎么不说。”
　　江炎玉动动身子，道：“一点点小伤而已，没事的。”
　　云烬雪道：“没事？”
　　翻身将人压下去，灵力往伤处探索，动作强势而无从抗拒。疼痛涌上来，江炎玉瞬间白了脸，细细颤抖着。
　　灵力柔软下来，轻抚着伤处。云烬雪望着那双暗夜里也耀眼的金眸：“本来就很虚弱了，你还这么糟蹋自己身体吗？”
　　江炎玉缓了会，才轻声道：“没...”
　　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停过，云烬雪顾念着她现在柔弱，动作都尽可能的轻缓。就算时间拉长，也绝对是以她感受为先，稍有不适就会褪去，时刻观察着。
　　却没想到，还是把她弄伤了。
　　这种情况肯定不能再继续，主动坦白后好好养着才是正常人思想。但这死小孩憋着，不说出来就算了，甚至还要来撩拨。
　　云烬雪攥紧她手腕，嗓音微冷：“你要是真有那么想，我也可以配合你。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顾自己开心就行，你想让我那样吗?”
　　江炎玉没有说话，咬住下唇，金眸中光点闪动。
　　云烬雪道：“好好解释。”
　　胸膛起伏着，呼吸乱了几拍才定住。江炎玉揉揉眼角，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师姐好像挺喜欢...”
　　紧握手腕的手松开些，云烬雪道：“我喜欢，不代表你要这样配合我。这种事情应该建立在双方都愿意，并且能够享受的基础之上，而不是一方的委屈忍耐或讨好。”
　　江炎玉颤声道：“可是...可我之前...”
　　她之前犯过太多错，与师姐的理念也完全相悖。肌肤相亲时总能想到那些血色，让快乐里混上痛苦反而能让她心安。
　　云烬雪道：“现在别在说以前了。”
　　江炎玉哽咽道：“可是师姐没能放下过去，不是吗？”
　　在解读她心意方面，这死小孩总是惊人敏锐。即使在外人看来她已经和从前毫无差别，但其实深夜与某些无法自控的时刻里，她都会轻而易举的被回忆击倒，再次痛苦不堪。
　　手指帮她捋着耳边发丝，云烬雪默了会，才道：“是，没能放下。”
　　紧接着，又继续道：“但那是我的事情了。”
　　晶莹泪珠从眼角滚落，洇入枕头，江炎玉的声音仿佛要碎了：“我到底要怎么办...”
　　云烬雪打断她：“你做你自己就好。”
　　江炎玉惶恐不安：“万一那样的我你不喜欢呢？”
　　指尖帮她勾去泪水，云烬雪却湿了眼眶，尾音颤抖：“那我一开始...是怎么喜欢上你的呢？”
　　江炎玉愣了好一会，哭了好一会，又忍了好一会，才这句话的后劲里缓过来。
　　“来，你仔细听。”不再给她压迫感，云烬雪侧躺下来，轻轻拍着她肚皮。
　　她缓慢又耐心道：“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报复你，或者拿你来撒气的。我要是真想用这种方式让你不舒服，早就这么干了。你跟了我那么久，还摸不清我的性格吗?你认为现在发现你受伤，我会很开心，或者觉得解气吗?”
　　江炎玉想说什么。云烬雪在她提气前将她按住：“先别吭声。”
　　另一只手缠上她辫尾：“而且，我说了目前会留下，说到做到，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讨好我。我还是希望你能以自己为主，多考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不要只为我而活。”
　　柔软话语随着温热气息流进耳朵，江炎玉被引着，也侧躺过来。与她面对面，眉头轻蹙，轻软着唤：“师姐...”
　　拿辫尾扫扫她鼻尖，云烬雪问道：“有没有明白。”
　　江炎玉道：“明白了。”
　　静默片刻，她又道：“我爱你。”
　　她说这三个字，总是过于认真，又不求回应似的。干脆利落把热心剖给别人看，直白到天真。
　　黑暗带来安全感，无数次拥抱亲吻纠缠过的人在身侧，心中防备彻底被卸下，在充斥着两人气息的暖和被窝里放松精神。
　　云烬雪不再紧绷，喃喃道：“有时候真想不明白，我懦弱，无能，纠结，什么事都做不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江炎玉立刻道：“你不是这样的。”
　　云烬雪道：“我是，不要带着滤镜。你想理解我，认同我，就不能神化我。”
　　那双金眸眯起，显然还是不认同。但片刻后，她道：“...那我就喜欢懦弱，无能，纠结，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师姐。”
　　云烬雪道：“没见过这样的。”
　　江炎玉面不改色道：“我就好这口。”
　　点点她小腹，云烬雪笑开。轻缓笑声如一波波柔浪，让听者的心岸发痒。
　　江炎玉蠢蠢欲动起来。承受固然舒服，但让心爱之人幸福更加有诱惑力，况且这事上，她似乎还没让师姐真正沉浸过。
　　对上那双隐隐泛红的金眸，云烬雪道：“不行。”
　　女人立刻闭上眼，耍赖：“你不碰我，我也不能碰你吗?这样互相封闭不太好吧，我们应该多多交流才行，不然有了误会怎么办。而且今时不同往日我的技术已经...”
　　她心思起来，就难压下去。有回忆做佐料，更是难抑，只能开始胡言乱语。
　　云烬雪笑容未停，但是不听：“你给我老老实实好好休息，不行。”
　　这几日总见她懒洋洋的，没有精神，虚弱之态始终未褪。而明明顾及着她的动作，也会让她受伤。只能说明她的身体已经差到有些易碎了。
　　反噬并未结束，应当还有其他不适，都被隐藏了。
　　这般想着，语气又略重了些：“这是最后一次。再让我发现你对我有所隐瞒，我真的会离开。”
　　江炎玉瞬间收起所有心思，捞起她的手，轻轻揉着手腕：“知道了，别生气。这几天辛苦师姐了，给你揉揉。”
　　那点气瞬间消散，云烬雪哑然失笑，拍她一下：“正经点。”
　　想起方才用灵力对着她，虽说是为了惩罚这家伙，但现在还是心疼了，便问道：“疼不疼。”
　　江炎玉柔声道：“疼。”
　　云烬雪道：“我这么对你，生不生气。”
　　江炎玉摇头：“不生气。”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前也疼，疼还没有你。现在我愿意疼，师姐不用在意。”
　　云烬雪叹气：“别说了，傻子。”
　　两人都安静片刻，没持续多久，江炎玉又把长腿蹭过来些。非要和她贴着，等踏实了，才缓缓开口：“师姐刚刚说的那些，我其实不认同，你没有那么糟糕。”
　　云烬雪道：“你可能还不够了解我。”
　　江炎玉闷闷不乐，又道：“如果这样说的话，那我暴躁，疯魔，冷漠，做过很多坏事...”
　　“我可不可以...也请师姐爱上卑劣的我。”
　　云烬雪莞尔，又正色道：“我已经在爱你了。”
　　江炎玉立刻靠过来，将人搂入怀中。长腿也要搭上，活活将人缠住，叫道：“师姐！”
　　又是熟悉的窒闷，云烬雪已经隐隐怀疑她是故意的，但还是应了声：“嗯。”
　　桌上晚饭已经凉了，但没人去管。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两颗非人之心都捂的滚烫。
　　深深吸了口气，江炎玉嗓音微颤道：“我以前总是怨天尤人，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平。但是现在又觉得，和别人比起来，我实在太幸运了。”
　　“幸运吗？”
　　“幸运！”
　　一声叹息被胸中的杂乱情绪挤出，云烬雪心里有些不舒服。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这么想，如果我经历过你经历的那些，我扪心自问，我的状态绝对比你还要差上很多。不能因为走出来了，就去否认自己承受过的那些痛苦和灾难，甚至美化。至少若我以他人视角看你，实在称不上一句幸运。”
　　江炎玉笑道：“可我现在就是很幸福啊。”
　　云烬雪道：“就只是因为遇见我吗？”
　　江炎玉惊讶：“遇见你还不够吗？”
　　“....”云烬雪忍俊不禁：“在我们那边，你这种叫究极恋爱脑。”
　　江炎玉问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夸赞吗？”
　　云烬雪嘶了声，犹豫道：“不算吧...”
　　“那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幸福。”
　　云烬雪笑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傻小孩。”
　　两人又温存着，直到睡意渐渐爬上来，云烬雪才想起还有件事没说，撑着精神道：“对了，你是自然生物，是不是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会更舒服些。”
　　江炎玉在熏暖困意沉浮，嗯了声：“好像是这样...”
　　“风风。”云烬雪叫她。
　　江炎玉哼哼着，当做回应。
　　看她困的眼都睁不开了，云烬雪上来些，在她耳边道：“我们隐居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造为啥，这章写的好磕绊，修修改改还是不满意。唉，等回头完结后我看看有没有精力回头再改改。


第80章 翻山（二）
　　◎告别◎
　　打算离开明台前, 自然要先和朋友们喝顿践行酒。
　　得知她们要隐居的消息，朋友们起初是意外，很快又觉得能够理解。毕竟外头实在热闹, 针对她们的讨论估计很长时间都难以消停下去。想寻清净, 暂时离开是个好选择。
　　在四海吃完饭，又随之回到鸳鸯帐暖。在明台结识的人都在, 店门关上，聚在一屋。拿出陈年好酒, 摆上小菜, 一席人彻底长谈。
　　聊到过去，为了盗水而闯皇宫一事还历历在目。虽然当时动静闹的大, 但皇家至今也没发现国库里丢了什么，不得不说权家人在处理这种事情上还是老练周密。
　　说到权家, 不由得想到权丹秋。从参见口中得知, 这女人在颠红堂散了后便失踪了, 至今未知下落。不过人应该没什么事，她一向机灵, 会攀附, 估计去找新大腿了。
　　原著中对于反派的描写都不够细致, 更别提反派身边的谁了，是以并未交代权丹秋最终怎样。
　　但她之前仗着有颠红堂撑腰，没少招惹自己那变态老妹权飞瑶, 估计存了不少怨气, 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被捉住，又是个什么结局。
　　云烬雪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听风殿前, 她告诉自己小兔子中的毒并无解药。那时她神情如何已然忘记了, 但她说的那句话还深深烙印在云烬雪心中, 时至今日都无法抹除。
　　别妄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
　　磕磕绊绊与天意作对，实非明智之举。她傻过那么多次也明白了，如今平静似水。也渐渐安慰自己接受反派大概会消失的结局，只想抓住最后时间相伴着走下去。
　　说到之后，隐居生活实在没什么安排可讲，无非是到处游山玩水，走到哪里是哪里。重来明台开店前，她就游历过一段时间，回想起来全然是愉悦自由，畅快怡然。
　　此番还没出发，却已经隐隐激动，再想着要如何游玩了。
　　话题末尾，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云烬雪还是请她们平日里能关照些喜乐宴。小花刚接手，年纪太轻，肯定会遇到不少问题Ⓘ₦，如果能有人在旁边看着就再好不过。
　　朋友们都答应的很爽快，让云烬雪更加不好意思了。
　　“麻烦你们太多，都不知道怎么报答。”
　　颂仙笑道：“总是祈求着回报去做事，就没有自由了。别想太多，你们去吧。”
　　能结交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幸运。可惜时间不够，也没什么机会去报答，也只能将此算作这异世的无数遗憾之一了。
　　酒席散去后，奇巧帮忙最后一次检查心脏运行状况，改动了几个零件，小手拉着云烬雪，认真道：“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对，一定要过来找我。心脏这种机关不像假肢，即使暂时坏掉也没关系，而是需要始终保持正常运转，但凡有一瞬间卡壳，你就危险了。所以就算你想藏起来，也要时刻注意着喔。”
　　从一开始装上这颗机械心脏，就知道这个东西并不能用很长时间。失去江炎玉的生命共享后，机械凝滞感更为明显。起初奇巧说的十几年，恐怕现在还要打个折。
　　故事终曲很早就奏响了，也许哪天就会戛然而止，陷入寂灭。
　　一只玉手摸过来，搭在云烬雪腕间。她与那双金色眼眸对视，沉默片刻，道：“好，我知道了。”
　　生命短暂，那就短暂着享受吧。
　　喝完了酒，也备好出行马车。人都聚在门前送行，云烬雪一一和她们告别。
　　参见三人也过来了，从饭席开始就沉默，直到最后也没什么话好说。江炎玉瞧他们那副丧弃脸，笑道：“你们之后可要照顾好自己。”
　　元霜道：“堂主才是，我们一直都挺好的，您才让人放心不下。”
　　江炎玉道：“哈哈哈是吗。”
　　元霜又零零碎碎叮嘱一些话语，让她不要总是忧虑到睡不着觉，不要因为心情不好就不吃饭，不能一发呆就呆上好多天，不能过得那么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她说的，是江炎玉脱离神极宗后，在颠红堂度过那恍恍惚惚的七年。
　　江炎玉一一听完，才道：“知道啦。”
　　参见也补充了一些，说到最后叹气不休，肃穆道：“总之，您好好保重。”
　　璀错道：“别让道韵仙君操心了。”
　　江炎玉静静看着他们，良久，才道：“好，谢谢你们。”
　　乘上马车，两人出发。
　　飘飘摇摇远离明台时，云烬雪从车窗往后看去。阳光下的恢弘城市越发遥远，直到浓缩成看不清细节的连绵一片，如同方块文字，烙印于青山纸面。
　　她挥了挥手，向这座城市以及所有人告别。
　　从明台出去后，走上小路，边玩边往神极宗晃悠。并不着急，所以速度很慢，在林子里闷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达茶阳。
　　宗门重建，居民回归，茶阳比迁徙之前繁华许多。仙界种种纠葛依然是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话题，但也许是回到熟悉之处了，心境更轻松些，听起来就是比明台之人的讨论更加顺耳。
　　云烬雪行于密集人流中，越过人群，看见挤挤挨挨的两文店，依然是快要挤爆，门前桌上乱七八糟杂物中，售卖着拨浪鼓和小风车。
　　她踮脚看了看，回眸笑道：“想不想再买一个?”
　　损坏的拨浪鼓被重新固定，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玩起来要小心一些，肯定不能尽兴了。但江炎玉摇摇头：“不用，我有这个就够了。”
　　于是，云烬雪之买了个新的小风车，和之前那个颜色差不多，一看见就让人联想到归星那身靛蓝。只是她如今年岁也不算小，不知道她现在还想不想要。
　　在茶阳吃过饭后继续往神极宗去，遥遥可见气派崭新的山门巍峨耸立。新修起来的屋宅直直立于山体上，并不显的光秃，反而更加庄严肃穆。
　　神极宗所处的地域本就灵力充裕，在雷魔降世又离开后，比之前还要更加浓郁。在这种环境下，植物生长的很快，和之前还不能比，但再过几年后，此地一定会再次勃勃生机。
　　随着看守弟子进入宗门，来千鸟峰林者众多，来拜访燕掌门的人也不少，宗门内可谓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三人一起来到掌门的新居所摘星楼，名字比较气派，但其实只是农家小院。与其他新屋宅比起来，显得朴素许多。
　　看守弟子将人带到，便退去。两人走入院中，发现燕归星并不在。
　　竹篱笆围起院子，养着鸡鸭猪羊，好不热闹。正好现在闲来无事，江炎玉捋起袖子，打算杀只鸡烤来吃，被云烬雪制止了。主人不在时，杀别人养的东西来吃，太不道德。
　　院门没关，它们没有阻拦，总是乱跑。一溜烟出去，影都不见，如同离家出走。
　　云烬雪正琢磨着怎么把它们抓回来，一个弟子从山道上走来，两手各揪住只猪耳朵，把肥硕山猪活生生拽进院子，累的嘿咻喘气。转头看见两活人，又吓的闭气，接着是惊喜：“大师姐！”
　　云烬雪哭笑不得道：“是我，你这是...”
　　弟子擦了把汗：“掌门养的这只猪总是不老实，又被我抓到去厨房偷吃，我给它逮回来了。”
　　那头黑猪膘肥体壮，有着一张很叛逆的肥脸。似乎对于被抓住很不服气，已经开始蓄力，打算来日再战。
　　云烬雪道：“你没有受伤吧。”
　　弟子道：“每天与它斗智斗勇，抓习惯了，不会受伤，多谢师姐关心。”
　　她们会出现在这里，必然是为了找燕归星。弟子打算回厨房，说自己可以顺便去找掌门，并告知她们过来的消息。
　　云烬雪谢过他，等他离开后，打算在院里等待归星过来。
　　黑猪倒是主人家姿态，大摇大摆用屁股撞开屋门，走进去，仰面朝天花板躺下，呼哈大睡。
　　江炎玉觉得稀奇，走过去倚靠门前，抱着双臂，笑道：“这猪好傻。”
　　黑猪一甩蒲扇耳朵，抽搐着身躯跳起，向江炎玉冲来，嗷嗷尖叫。
　　“诶?听得懂啊！”黑色猛撞而来，如同铁疙瘩。江炎玉愣了一瞬，慌张逃开，叫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用错词了！您的聪明机智在下甘拜下风，离傻这个字千百丈远呢！猪哥，猪哥！手下留情啊！”
　　迟来的夸赞比草都贱，黑猪充耳不闻，穷追不舍，双目通红，誓要报一骂之仇。
　　江炎玉现在这弱不禁风的身体可经不起撞，立时魂飞魄散：“师姐救命啊！”
　　仔细观察，发现那黑猪并没什么杀伤力。云烬雪悠然看好戏：“谁让你骂人家，活该被追。”
　　江炎玉被追的满院乱跑，时不时被顶一下屁股，立刻嘶声哀嚎，闹的鸡飞羊跳猪笑。
　　她无可奈何爬上屋顶，与那黑猪对峙，愤愤道：“太丢人了！我这是魔落平阳被猪欺啊！”
　　黑猪鼻孔喷着粗气，怨念十足的来回踱步。
　　云烬雪仰头道：“你跟他道个歉吧。”
　　江炎玉道：“我道过了。”
　　黑猪哼了声，转身朝房顶放了个响屁，似乎在讽刺她的道歉就是屁话。
　　江炎玉猛拍房顶，怒道：“岂有此理！”
　　云烬雪忍俊不禁，又故作严肃：“你看看，猪哥哄不好了，这下怎么办。”
　　江炎玉转了转眼珠，突然往屋顶一趴，泫然欲泣道：“仙君，这猪妖实在蛮不讲理，还请救救小女。若是今日我能活下来，定以身相许，报答仙君救命之恩。”
　　云烬雪：“....”
　　黑猪：“.....”噗，又是个响屁。
　　身后传来阵轻灵足音，云烬雪回眸，见一抹靛蓝从院外走进来，站在丛丛腊梅下，温润如玉：“师姐。”
　　云烬雪轻笑：“归星。”
　　黑猪被放出去玩，愿意给掌门几分薄面，十分桀骜不驯的甩着脑袋离开。
　　抬眸看向房上红影，燕归星略无语道：“江堂主可否从我屋顶上下来？”
　　被她看到这般，多少有些丢人。江炎玉尽量优雅的滑下来，在院中站定，手背抚落身上灰尘：“多谢仙君。”
　　燕归星神情淡淡：“救命之恩，不以身相许了？”
　　江炎玉道：“不了呢，在下心有所属。”
　　燕归星移开视线，静默须臾，转身道：“师姐进来吧。”
　　三人走到屋中。燕归星斟上热茶，听闻来意是告别，茶水断了瞬，又接续上。
　　问起之后安排，翻来倒去还是那些回话。聊了聊近况后，想起宗门内人来人往，云烬雪笑道：“以后想来见你，恐怕还要排队了。”
　　燕归星轻笑：“师姐若要回来，我始终第一个见您。”
　　她回的认真，云烬雪想起方才自己说了什么，又觉得愧疚。没有以后了，这次分别，就是永别。
　　燕归星似乎看出她未说出口的话，搁在桌上的手微蜷，收回放在膝头。沉默良久，只是道：“师姐要多多注意安全。”
　　云烬雪道：“我会的，归星也是。”
　　江炎玉一口喝完茶水，指尖推倒茶杯，推着在桌面上原地转圈，笑道：“我们燕掌门可是一人赶走四魔，有史以来最厉害的除魔仙君，肯定安全的喽。”
　　燕归星扫她一眼：“还是我家小黑比较厉害，能把魔物赶到上房。”
　　旋转茶杯被按住，江炎玉呵呵道：“隐藏实力罢了，要不是师姐不让我出手，我早就把它宰了做烤猪了好吗？”
　　燕归星道：“我只听到你在求救。”
　　江炎玉道：“我.....”
　　“打住。”云烬雪及时阻止战火蔓延，无奈扶额道：“你们俩从小吵到大，就这么不对付吗？”
　　说完又意识到，反派和主角争锋相对，相互拆台，水火不融实属正常。但剧情非要以这种方式贴合吗，未免太让人哭笑不得了。
　　好在两个都算听话的，让不吵，至少有一段时间能安生。
　　趁着这会清净，云烬雪将小风车递上：“之前那个没了，现在重新送你一个，你还想需要吗？”
　　燕归星微怔，双手接过小风车，定定看了会，才舒展眉眼：“要的，多谢师姐。”
　　准备再次出发前，得知云鼎还在，可以见一面。
　　从摘星楼里出来，按照指引去了处山洞。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符咒，乌漆麻黑，走到深处才有一线光亮，从洞穴顶部的破口漏进来。
　　云鼎浑身幽绿，身板挺直。是年轻时的相貌，干净利落，目光沉静。他盘腿坐于光束后，精神头不错，身躯虽透明，但能看出很有力量，蓄势待发般。
　　当初除魔之战，他释放过一次力量后，魂魄陷入不稳定的状态。后来被乌岚放入这处山洞，用灵力温养了好几个月，这才得以保存。
　　乔语山也在，看见来人，惊喜道：“呦，看看是谁来了。”
　　云烬雪向他们行礼，抓着江炎玉的手盘腿坐下。
　　最近各路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知道他们心里肯定好奇真相。云烬雪便将近日来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连带着她与江炎玉的关系，没有丝毫隐瞒。
　　乔语山揉揉下巴，默然片刻。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并没有觉得过于惊世骇俗，很快接受了：“道韵这孩子自小就有想法，只要你自己满意就好。”
　　云鼎则神色复杂许多，把江炎玉看了又看。依稀想起，当年自己是要求女儿想办法杀了这人。他死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一转头，两人结为道侣了。
　　而且，他从没看出自己闺女有喜欢女人的倾向啊。
　　他这边还纠结着，江炎玉叫了声：“师尊。”
　　云鼎哑然，叹气道：“我有何颜面承你一句师尊。”
　　江炎玉道：“无论何时，我始终认您。”
　　前生今世，云鼎收她为徒的目的都不单纯。但至少在她遍体鳞伤，痛苦万分时，还有这么一份承认，给与她力量过。
　　江炎玉又接着道：“所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请允许我叫您一声爹。”
　　乔语山噗嗤笑出来，抖了抖宽袍大袖：“你就是想和道韵一起喊爹，是与不是。”
　　弯弯绕绕的心思被看出来，江炎玉也不遮掩了，笑道：“我是真心喜欢师姐，还请爹爹成全。”
　　她叫的无比顺溜，云鼎噎了半天，偷偷打量自家闺女脸色，找不出一丝不乐意，于是只能应了：“好...”
　　不应又能怎样呢？他都成鬼了，还能管着已经长大成人的闺女喜欢谁吗？
　　乔语山问道：“你们之后隐居，再也不回来了吗？”
　　云烬雪有些羞愧道：“是如此。”
　　她知道自己大概没几年活头，用这种理由彻底淡出亲人们的视线，是一种好方法。但在他们看来，大概是不负责任的体现。
　　乔语山倒是没想那么多，伸长手从烛台下扯出块红布，用灵力涤洗干净，在指尖转了转，问道：“道韵，你确定要和她在一起？”
　　云烬雪道：“是。”
　　乔语山道：“要一辈子？”
　　云烬雪道：“是一辈子。”
　　乔语山将红布递过来：“既然如此，你们就在这里成婚吧。”
　　“...啊？”云烬雪愣了。
　　乔语山笑道：“既然你下定决定了，并且之后再也不回来，高堂在此，难道不当着你爹的面完婚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那么短小，是我。


第81章 翻山（三）
　　◎大梦◎
　　云烬雪倒是没想到这茬。
　　不过此言有理, 至少在这个世界，云鼎算是她父亲。她有了想携手一生的人，马上又要离开。在长辈看来, 这种时候完婚, 不留遗憾，的确很合适。
　　但她还是纠结：“这个...”
　　民间嫁娶婚俗事项繁杂, 仙界不比之简单些。就算她们俩人该干的其实都干了，但就这么成婚, 是不是太随意了？
　　亲人好友就在身边, 她自己倒是不在意。只是小反派现在独自一人，就这么嫁过来, 还没有点什么保障，心里会不会失落呢？
　　见她犹豫, 乔语山也迟疑了。
　　她活到这年岁, 潇洒一生, 打心眼里认为这种事，重心意不重形式, 只要最基本的礼成就行。但回过味来一想, 年轻人肯定都喜欢排场大些的, 又要将红布收起：“或者等等来安排下...”
　　江炎玉向她施了一礼，伸手接过红布：“这个就足够了，多谢乔长老。”
　　她将红布展开, 恰好正正方方, 边缘绣着金线，分外好看。迫不及待顶在头上, 四角流畅垂下。
　　用手背将前面掀开, 露出那张清灵如仙的面容, 江炎玉垂眸望过来，珍重道：“师姐，我们成婚吧。”
　　所有考虑被全部压下，云烬雪弯起红唇：“好。”
　　洞顶的唯一光束照在两人之间，她们并肩跪坐，随着乔语山喊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分别向天地与云鼎敬拜。
　　“夫妻.....妻妻对拜。”
　　云烬雪膝行着转半个身，入目是身着红衣端正跪坐的女人。她心头微动，忍不住轻声道：“你穿了那么长时间的红，也该戴一戴红盖头了。”
　　女人轻轻点头，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弯身拜下去时，云烬雪思绪飘远，心里清楚这里依然是昏暗山洞，却忍不住联想到宽阔明亮的大厅。
　　聚光灯照下来，她与女人执手，在悠扬乐声与亲朋好友的目光中交换戒指，享受着浪潮般的掌声和祝福。
　　好可惜啊...
　　抬头时，女人满身浓红，不似真实存在。
　　隔着光束看去，有些遥远，如一张画，还泛着金光细碎的陈旧光泽。
　　云烬雪心头酸涩。
　　再过几年，等注定的结局来临。这个愿意与她在简陋山洞里成婚，傻乎乎又总是目光灼热的女人，就会变成几行干瘪文字，永远无法触及了。
　　好可惜。
　　从山洞中离开时，云烬雪重获光明，手中牵着人，有一瞬间的迷茫。
　　晃了几晃，才反应过来，该出去了。
　　而她们前脚刚走，后脚洞内就爆发一阵大笑。乔语山道：“你还要跟我赌，输惨了吧。”
　　云鼎道：“我着实未想到是这种结果。”
　　“魔物为什么要帮助凡人？亏我们还想了那么久，什么理由都猜了，”乔语山摇头笑道：“结果不为权，不为名，不为利，就是图你闺女，哈哈哈哈。”
　　云鼎叹气：“罢了罢了，随她们吧。”
　　踩着盛烈阳光往外走，在人堆里待得时间有些长，云烬雪担心这傻小孩身体不舒服，准备再去见几个人便离开。
　　刚走入一处院子，还没辨清这是何地，便被一股力道拉着躲入假山后。
　　知道身边只有一人，便没有挣扎，云烬雪顺从靠上假山。热流含住些微潮意扑面而来。黑暗降临，唇上一暖。
　　脑后被垫上掌心，与冰冷假山隔开。那只手指尖收拢，在发丝间轻轻揉动着，有些痒。
　　云烬雪气息乱了些，闭上眼睛，仰头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吻，虽是来势汹汹，但并不强硬。
　　两片软唇贴上来，辗转反侧，难舍难分，极轻的研磨着，冰雪般的冷香将她笼罩，却让人升温，忍不住伸手将人抱住，颤抖的手掌划过腰间，向上抓去。
　　那盖头，江炎玉始终没完全取下来，还有半面顶在头上。被云烬雪这么一拽，便拽了下来。
　　红影飘荡间，气息黏连的热吻终究是分开了些。江炎玉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笑道：“师姐揭了我的盖头，我就是师姐的人了，师姐要对我负责。”
　　说着，又要吻下去，身下人却是突然用力。两人位置倒转，方才压人的，此刻被压在了假山上，不变的是笑眼眯眯，呼吸微急。
　　透过假山的稀薄天光落在那张玉颜上，如清灵薄冰，冷透淋漓，又因为眉目间含着的春日阳暖，而无端生出一丝柔软媚意。
　　云烬雪将人压住，踮脚轻啄那粉唇，在那舌尖探出时，轻轻咬下去。齿列摩擦着，直让身前人讨饶般的眉尖轻蹙，含糊求饶道：“师姐...”
　　将人松开，云烬雪笑道：“竟敢偷袭我，不罚你一下可不行。”
　　江炎玉道：“哪里是偷袭，分明是情难自禁。”
　　“你从来就没自禁过吧。”云烬雪控诉。
　　江炎玉伸手扣住她腰腹，呼吸轻浅：“你就在面前，我要如何自禁呢?”
　　云烬雪道：“油嘴滑舌。”
　　向后退了小半步，她将“红盖头”展开，纹理还算细致，但本质上还是缺了层意义。云烬雪看了半天，问道：“要不然回头，我们经过茶阳时，再给你买个真的盖头戴戴?”
　　江炎玉将人拉近：“不用了，已经足够了，谢谢师姐。”
　　云烬雪轻笑：“还叫师姐吗?”
　　江炎玉微怔，金眸中如有海啸爆发，亮如耀阳。她轻声叫道：“夫人。”
　　云烬雪出言逗她：“诶...怎么有点奇怪，要不然还是叫师姐吧。”
　　江炎玉弯腰将她抱住，脸埋入颈窝：“都要叫，我的师姐，我的夫人。”
　　云烬雪也反抱回去，拍着她脊背，半天后才道：“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了?”
　　江炎玉嗯了声。
　　来神极宗前，她们在林间游走了两个月。江炎玉的状态比在明台要好上许多。说明猜测正确，远离人烟，在自然中度日，的确会让她更舒服一些。
　　而进入茶阳后，就是劈头盖脸的人气，浓郁到无处可躲。也没待多长时间，但还是影响到她。方才起就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这么一问，果真是又不舒服了。
　　这也是为什么，云烬雪最终答应只是简单在山洞内成婚。虽然心里是想给她名分，但她在这种环境中待着只会越发不适，还是办完就离开吧。
　　云烬雪轻声道：“再等我去见几个人，咱们就离开吧。”
　　江炎玉道：“嗯。”
　　临近傍晚，和所有人都知会一声后，两人骑马上路。
　　没有任何压力在身上，也不需要再去见谁，她们彻底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徜徉于山水间，饿就打鱼摘果猎兽，渴就喝清冽的山泉水，困就找处山洞或树上一睡，太多悠闲，几乎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闲来无事时，做一叶竹筏，飘在江水上，两人躺上去。白日里，阳光跃上江水，浮光跃金。晚上时，天幕坠着星子，夜色浓寂。
　　她们并肩躺着，头挨着头，听着流水淙淙，手指给星星连线，最后点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也能消磨上几月时光，乐此不疲。
　　在山里玩够了，便摸去附近城镇沾点人气，吃食上换换口味，也买些新鲜小玩意，顺便打听点仙界在这几年间又出了什么事。
　　能扰动风云的，多数都熟悉，但也陆续出现些新人，流传着一段段陌生故事。而当年搅起全城风雨的那两个名字，随着当事人的销声匿迹，也渐渐淡去了。
　　中州游历的差不多，便渡江飘去其他州地。这日，来到座不算小的城镇，两人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后再出发。
　　在客栈里温存片刻，两人出去遛弯，刚买了几串小吃，瞧见前方搭起了戏台，上头正咿咿呀呀唱着什么。越过人群隐约可见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晃动，让人忍不住好奇万分，凑过去看看。
　　整理好帷帽，来到戏台前，打眼就看到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一首小诗。
　　听风观雪（游人著）
　　一位出尘玉润姝，一位天上红飞仙。
　　日复日年复年，妻妻真情不变。
　　梵河浪上烛红燃日，明台深处幽香不散。
　　未有仙人几敢，破魔除怨，只为千年相伴。
　　这诗称不上好，基本上什么诗文规矩都不讲，但里头内容让人无法忽视。云烬雪迟疑道：“这说的...难道是咱们?”
　　江炎玉挑眉：“有可能，瞧瞧戏文演的什么。”
　　台上正演到精彩处，戏台上方竹笼倾倒，玫瑰花漫天飘散。红衣女立刻跃起，甩出块块红纱将所有玫瑰拢在一处，而后捧到白衣女子面前：“送给云老板。”
　　白衣女子娇羞一笑：“多谢堂主。”
　　“....”云烬雪唤道：“风啊。”
　　江炎玉：“...这...”
　　当时那条街人流拥挤，不少人都亲眼见证那幕，会流传出去很正常。但实在没想到，居然被编成戏文来唱。要是不知道还好，现在看到了，有种微妙的别扭与好笑感。
　　云烬雪这边哭笑不得，江炎玉则接受良好，甚至津津有味的看起来，时不时点评一句：“模仿我还挺像的，但和师姐差远了。”
　　云烬雪道：“我反而觉得我的更像一些，你那个才不贴合呢。”
　　而台上人演到这里，开始吻在一处。从天而降的红纱遮住亲吻的两人，这一折就在这里结束。身后看戏的观众纷纷叫好鼓掌，往戏台上投掷花朵银钱。
　　两人无法，也随之一起鼓掌，看着花雨纷纷，没想到这戏幕还很受欢迎。
　　不过想想也是，魔物永远是经久不衰的话题，情情爱爱亦是，两者一结合，顿时火热的不可收拾。
　　身边恰有人论道：“话说，道韵仙君和酌月最终一起隐居了，我真是想不到这种结果...”
　　“成婚之后隐居，真是潇洒啊。”
　　“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都经历了什么，实在让人好奇。”
　　“我这里有一句听说，你们要不要听？”
　　“什么？”
　　“你们有谁还记得，和燕掌门同届的拜师大会，有一位少女表现异常出众，叫做江炎玉。当时那名字传播的可广了，应该都还有印象吧。”
　　“你这么一说，是有印象，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大有关系。却说当年，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前途光明，突然就夭折了，让多少人扼腕叹息啊。但我近来得知，其实她根本没死，因为她的另一个身份就是酌月，并且一开始就是酌月，当年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混入神极宗。”
　　“之前不知道，但现在，我猜她这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为了把道韵仙君拐回去当媳妇吧。”
　　“怨不得，怨不得酌月身为魔物，却愿意杀其他魔物，该是听媳妇的话。”
　　“难道魔物也怕妻子吗？”
　　“我也有听说，江炎玉脱离神极宗后，某天又想回去，还找到了那时候的小憩府邸。被那燕掌门打了一顿，打跑了，只能又回到颠红堂做她的酌月堂主。”
　　“这绝对是惹媳妇生气了，燕掌门也是心疼自家师姐的，才会对她出手。”
　　“肯定是这样....”
　　台上继续唱，这块纯粹是自己发挥了，热热闹闹的成婚景象，还有黏黏腻腻的情歌对唱，媚眼飘来飘去，歌词略微露骨。周围人都目不转睛的看，也有人小声讨论着要给编戏人提意见，多加些亲密戏为好。
　　总算理解这戏幕怎么发展起来的，和这帮爱凑热闹的观众脱不了干系。两人听着听着，实在不忍再听，只得丢下极几块碎银后，偷偷遁了。
　　而戏台上的下一折，正是烟霞客。
　　临近新年时，许多人较多的大城镇会燃放烟花，绚丽夺目。两人一般都会找块山头，能看见城市全景。提前备好吃喝，席地一坐，观赏烟花，这便算过年了。
　　遥遥可见城中灯火明彻，江炎玉乐得清净，但也记得云烬雪最爱凑热闹，便问道：“城里应该挺热闹，师姐不想去看吗？”
　　云烬雪道：“他们有他们的热闹，我们有我们的。”
　　杯中酒液倒映着月亮，两杯轻碰。正要喝下去，江炎玉非闹着要喝交杯酒。没办法，只能顺着她。手臂执杯相绕，金眸比月光还亮。
　　云烬雪饮下凉液，肺腑都热烧起来。她背靠树干，微微歪头笑道：“这可是外面，不行。”
　　江炎玉酒只喝了一半，眉毛耸拉：“好吧。”
　　扶住她执杯的手，云烬雪倾身过去，衔住杯沿，仰头将剩余酒液全部喝下，有细细一缕从唇角滑落，沾湿衣领。
　　松开唇齿，酒杯坠落草地。她舌尖微红，探出唇瓣，伸手搂住红衣女人的脖颈，将浓烈酒香贴附于那双薄唇上：“你快些。”
　　烟花在遥远处爆裂，也响彻在江炎玉脑海间。迅速将人抱到自己腿上，脱下衣衫裹住，温度骤然升高，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有树林遮挡，冬日还是寒凉。结束时，云烬雪歪在女人怀里，哼唧着冷。
　　江炎玉用灵力给她暖身子，鼻尖耳朵都红彤彤的，一副吃饱了的满足神情。
　　烟火还在继续盛放，声响不断，明灭忽闪。云烬雪躺在暖和怀抱中，被顺着脊骨摩挲，犯了懒，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看见城中喧闹情景，莫名想到云鼎。新年这种团聚日子，他应该会想念唯一的女儿吧。
　　几年前离开时，云鼎给她郑重道了一次歉，为那么多年的忽略，以及自身颓废下带来的种种麻烦。
　　也许是到这会，没什么想不开的事了，便也说了为什么当年会遭受那么大的打击，以至于整个人都走火入魔。
　　和云烬雪所想的，以及原著描写的都不太一样，除魔失败与境界再难提高的确占大头，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当年他回去时，看到了站在门前等待的小女儿。
　　往常眼中充满仰慕的女儿，在意识到他失败后，那副隐约失望的表情，是压垮云鼎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形象的崩塌，也让云鼎的人生理念彻底崩塌，从此再也没站起来。
　　原书大师姐认为，就在这天，云鼎性格大变，开始不近人情起来，间接造就了她后面的扭曲。
　　若那时的她，能做到以女儿身份坚定支持云鼎，安慰他一次除魔失败没有关系，并成长起来为父亲分忧，也许就没有后续种种了。
　　可惜，没有这种如果。
　　云烬雪思绪飘荡着，身体上的疲累压下来，让她陷入深眠。
　　时间依然流逝着，第八年的烟火在天上爆裂时，云烬雪坐在山头上，也同时听到了自己心脏异常的跳动声。
　　她看向江炎玉，没有说任何话。
　　江炎玉起初还笑着，问她怎么了。接着，她在那双黝黑眼眸中看到某种惶恐与决绝的神色，于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当一个小问题出现，就预示着整体都无法运行太久。很快，各种各样的问题开始显露出来。到第八年冬天时，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江炎玉背着她，问她还想去哪里。云烬雪想了想，说：“观云台。”
　　将她背稳，江炎玉道：“好。”
　　颠红堂散去后，原本庞大瑰丽的建筑群只剩下一片片断壁残垣，连怒山塔都被砸了个干净，丹凤金鱼不知去向，但观云台依然完完整整保存着。
　　进入红镜山时，云烬雪已经陷入昏沉，抱着身下人脖颈，笑道：“猪八戒背媳妇。”
　　江炎玉抬脚往前走：“那是什么？”
　　云烬雪道：“你是猪。”
　　江炎玉道：“嗯。”
　　一步步走上观云台，江炎玉将人放下，扶到自己怀中，而后坐于软席上。
　　云烬雪越过她肩头，看到墙壁上的巨幅画作，微微睁大眼，轻声道：“我见过这幅画诶。”
　　江炎玉抚落她额边的碎发，目光专注：“师姐在哪里见过。”
　　云烬雪道：“在一个山洞里，就是曾经遇见你的那个山洞。”
　　江炎玉道：“所以，我们很早就有缘分了，是不是，师姐。”
　　云烬雪咳嗽两声，心脏剧烈不适，仿佛随时都会停跳：“看来是的，咳咳咳。”
　　江炎玉抱紧她，眼眶瞬间泛红，喉头滚动着：“师姐要回家了吗？”
　　云烬雪靠在她身上，声音低弱：“嗯。”
　　江炎玉呼吸急促，一遍遍帮她整理着碎发，抬头忍泪：“师姐不会忘记我吧。”
　　云烬雪闭上眼：“我会努力不忘记你。”
　　眼前是千里红山，与前世看到的景色何其相似。视线逐渐模糊，江炎玉抱紧她，浑身颤抖。
　　“风风....”
　　意识渐渐朦胧，云烬雪撑着一口气，突然抓住她衣领：“风风...再见。”
　　挤出这最后的几个字，她浑身脱力，仿佛沉入深水中。
　　渐渐的，她感受不到身前人的气息了，也不知道那傻小孩现在是什么状态。
　　会哭吗？会哭吧，本来就是爱哭的孩子。
　　心跳越发缓慢，迷糊间，她又想起那句诗词，于是喃喃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山洞里黑漆漆的，唯有面前的壁画散发着微光。
　　海浪，红山。绚丽笔触，熟悉又陌生。
　　云烬雪仰着头，观赏着那副壁画。
　　贴在耳边的手机震动起来，让她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耳膜都被震动。
　　“都高中毕业多长时间了，突然背古诗做什么。”朋友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打破这寂静。
　　云烬雪回过神：“啊...我背诗了吗？”
　　朋友道：“背了啊，好像是《水调歌头》？我也记不清了，你啥情况，突然文艺起来。”
　　低下头，云烬雪揉揉眉心，良久才道：“不是，我刚刚就突然恍神了。”
　　脑海里一片空茫，她仿佛在方才那一瞬间做了场长梦，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色彩一如这副壁画浓烈。
　　可梦境醒来，如海潮褪去，所有痕迹渐渐变淡，直到彻底被抹除，什么都不剩下。
　　为什么会这么遗憾呢？
　　这种锥心的，不知对谁产生的思念和眷恋，是从哪里来的？
　　朋友问道：“你干什么去了，那么久不回来。”
　　双手捧着手机，压下那阵奇怪心潮，云烬雪磕巴道：“没干什么...对了，你刚刚是不是说，有个和我同名的炮灰角色？”
　　朋友奇怪道：“没啊。”
　　云烬雪一愣，道：“你不是在看什么修仙文吗？”
　　朋友道：“是。”
　　云烬雪道：“你说有一个角色和我同名同姓，还说太巧了，很有可能穿书的。”
　　朋友道：“我没说过这句话，你记错了吧。而且这本书我刚看完，没有你的名字，不会穿书的，放心吧。”
　　掌心出了层薄汗，云烬雪再次抬头看向壁画，道：“这样啊...那是我搞混了。”
　　朋友咋咋呼呼：“赶紧回来哈，快要日出了。过来就是要看这个，错过就可惜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下意识把手机往袖子里塞，硌的手腕是生疼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云烬雪啧了声，重新把手机放入牛仔裤口袋：“真是糊涂了，往哪放呢。”
　　可放好手机后，她又疑惑想着，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养成过把东西放进宽袖的习惯？
　　应该没有吧。
　　她再次看向那副壁画。
　　海浪堆叠起层层红山，艳丽恢弘的壁画，可惜缺了一个人。
　　这么想着，又愣住了。
　　她是第一次看到这画，为什么会觉得画上缺了人呢？
　　但就是...就是应该有一个红色衣服，银色长发的女人悬于红山之上的，不是吗？
　　云烬雪拍拍额头，不知道这奇奇怪怪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多想，赶紧出去吧，还得看日出呢。
　　她按紧鸭舌帽，沿着来时路走出去。
　　山洞再次陷入安静，壁画色泽艳丽，微光闪动。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噶推荐一首歌，我是听着这首歌写出这章的，希望大噶都能去听一下！真的很不错呦呦呦！
　　《春日呓语》——黄诗扶
　　顺便在这里问问，你们想看什么番外勒。（归星线会全文完结后在大眼仔写，所以这里就不用说啦。）


第82章 雪人（一）
　　◎我不认识她◎
　　云烬雪从山洞里走出来, 站在台阶上。越过栏杆看向帐篷群，洞中冷气从背后吹过来，让她颤抖几下。赶紧正了正衣领, 往人群走。
　　经过好几个露营点, 基本上都在吃东西。云烬雪按着额头，穿过各式各样的香气, 找到朋友所在的帐篷，掀帘子爬进去, 噗通一声趴进毯子里。
　　好友沈梦被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云烬雪有气无力：“没有。”
　　两指将薯条袋夹开, 沈梦丢开书，撑着手肘倾身过来：“放屁, 肯定有事。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在山洞里看见帅哥了？”
　　云烬雪闭着眼睛, 嗅着毯子上的清新香气, 闷声道：“不是, 看到一幅壁画。”
　　“壁...壁画啊。”沈梦顿时兴趣全无，摸了根巧克力棒戳她后脑勺：“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瞧你虚成啥样了。”
　　云烬雪仰躺过来, 掌心压着胸腔, 长出口气。
　　休息了一会，在山洞中那阵奇怪心潮彻底褪去。云烬雪睁眼望着帐顶，撑着起来, 又拿来两个靠枕垫在身后, 开口道：“你买的书呢？”
　　沈梦弓腰站起，一抖毛毯, 一堆杂物混着小书雪崩般撒过来：“都在这。”
　　伸脚跨出帐篷, 踩着鞋面站直, 一边把鞋踢上，一边拎起冲锋衣穿好，拉链滑到顶。沈梦下巴往前一点：“我去外面吹吹风，你自己在这待着没关系吧。”
　　“去吧，我没关系。”
　　“很快回来，有事找我。”沈梦晃晃手机，走开了。
　　从杂物里翻找着书籍，都是从旧书摊上买来的，基本都是存货，破烂陈旧不堪。云烬雪翻了几本，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都有，甚至还夹杂着颜色情节。
　　她草草看了眼，红着耳朵合上书，堆到一边。抽出张纸巾垫在毛毯上，拆了块巧克力吃。
　　一口口吃完，脸上热度也褪的差不多，将垃圾和食物残渣处理好，再次翻书出来看。这次，她的目光被一本没有封皮的书吸引了。
　　将书拿过来，轮廓只比巴掌大一圈，厚度可观，重量也沉甸甸的。封皮并不是被撕掉，更像是生产时就没有，很自然的空置着，表面一片大雪覆盖般的苍白。
　　翻开书来，没有目录，第一页中间写着：
　　献给迷茫的你。
　　她心头触动，开始翻看正文。
　　说来，她并不喜欢看小说，除了那些很有名气的经典名著，从小到大完完整整看过的屈指可数。
　　究其原因，是她想象力不够充沛，无法对应着文章内容在脑海里构建出相应画面，以至于再如何精彩的剧情，对她而言，也只是干巴巴的文字而已。
　　但这本书，从看到第一个字开始，就仿佛一幕幕画卷在脑海中展开，声色洪流从纸面跃起，纷至沓来，堵占她所有感官。
　　她跟随着主视角燕归星，经历了拜师，成长，宗门覆灭，危难时上位，与恶人做斗争等一系列事件。感受到人物的成长，为她喜为她忧为她悲痛，看她最后成为修仙界最至高无上的存在，心中却是一阵怅然若失。
　　目光凝聚于全文完结四个字，挪开手指，底下是书页标号，601页。
　　6月1日，恰好是她的生日。
　　将书重新翻到首页，凝视着那行献言。
　　说实话，她现在确实处于对人生迷茫的状态，但一本没什么营养的修仙爽文，帮助并不会太大。只是她有些好奇，为什么这种商业书籍会用一句和正文不着边的话语做献言呢。
　　不知道作者是谁，也没有书名信息，就算以主角名做检索，也无法从网络上搜索到任何相关。
　　云烬雪放下书，抽出抱枕，重新躺下。
　　本来只是想要休息下眼睛，可不知不觉间，就这么睡着了。
　　梦里是片纯白天地，脚下与天空都如纸页一般，游动着文字之河。她默默站立着，一种奇异兴奋将她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就仿佛熟悉的谁将要来到，而她满怀期待的等待着。
　　清爽的风刮来，她视线模糊一瞬，又变得清晰。她看见位穿着红衣的长发女人，就站在不远处。
　　女人将要回头，可梦境戛然而止。
　　云烬雪睁眼醒来，外面透亮，不少人已经开拔回家，声音吵闹。
　　沈梦正在卷睡袋，发现她醒了，无奈道：“我的雪姐啊，你终于睡醒了。”
　　云烬雪坐起身，揉着额头：“我睡过头了吗？”
　　沈梦扯开帐篷，给她展示焦热的太阳，笑道：“ 你自己看看，还日出呢，咱们现在甚至可以直接去吃午饭了。”
　　云烬雪愣道：“你没有叫我吗？”
　　沈梦来劲了：“叫你？我拿出十八般武艺尝试叫醒你，没一种成功的。从小到大就没见你睡这么沉过，跟被夺魂了似的。”
　　梦中红影一闪而过，云烬雪道：“不好意思，我做梦了...”
　　“说什么不好意思啊，咱们这关系还弄这么客气，看来你还没睡清醒。”沈梦开始收拾帐篷内部：“没看到也没事，我录了视频，等回头你可以欣赏一下电子日出，也挺震撼的。”
　　这一觉睡了很久，且并不舒服，甚至加重了疲累。云烬雪忍着肩颈酸痛，也跟着一起收拾东西，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们攀爬的这座山距离沈梦家不算远，所以过来时徒步。此刻刚刚下山，都有些累，便打车回去。
　　将露营相关的东西都放下，两人依次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又按照原计划去看艺术展。
　　一起到地下停车场乘车，车门关上，沈梦扭车钥匙。在引擎启动声中，云烬雪道：“多谢梦梦陪我。”
　　沈梦观察着后视镜倒车，闻言笑道：“多少年的朋友了，说这些。”
　　最近这段时间，云烬雪辞了工作，窝在家中，看着各式各样的招聘信息，对未来发展迷茫，结结实实沉郁了一段时间。
　　不太好意思和父母说，害怕他们担心，只好告诉了这位从小穿一条开裆裤的好朋友。于是，沈梦二话不说，让她先来自己家住着，每周末都带她出去玩，当做散心。
　　而这周末，原计划是周六去爬山，晚上在山上休息。第二天清晨看日出，上午继续休整，下午去参观艺术展，晚上吃提前订好的日料大餐。
　　上周末，乃至上上周末，除去爬山这一事项，计划都差不多。可仔细想想，却仿佛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怎么日子过的迷迷糊糊。
　　车子滑出停车场，一路来到艺术馆。
　　从昨天开始的不定心绪让云烬雪无法集中注意力，看见白色与红色都要恍惚一阵，晕头晕脑的跟着逛完了全馆，出来后也不知道里头都展览了什么。
　　沈梦也看出她状态不对，将原本的逛街计划取消，直接拉她来日料店，吹着空调冷静冷静，顺便歇歇脑子。
　　“你怎么了？”
　　云烬雪接过服务员送来的大麦茶，轻声说了句谢谢，而后沉吟道：“我也不知道。”
　　沈梦道：“昨天下午，你从外面回来那会，就挺不对的。你到底在山洞里看到了什么？”
　　云烬雪道：“只有一副壁画。”
　　沈梦道：“内容呢？”
　　云烬雪回忆着：“红山，海浪，相当漂亮。”
　　“说实话，我买房以来那座山也爬过许多次了，没听说过有什么壁画...”沈梦认真起来，按亮手机，低头戳出搜索引擎，将她们爬山的那座山输入进去：“壁画...壁画...”
　　显示出来的结果显示，那座山上共有十三个能够进入参观的山洞，但并没有任何壁画相关的信息。
　　沈梦将手机倒转过来，推给她看。
　　云烬雪动了动唇，心脏莫名提起来：“我可以百分百确定，我看到了。”
　　那么大一副壁画，不可能是哪个游客留下的，只能属于景区的一部分，但网上居然说没有。
　　沈梦收回手机：“你有拍照吗？”
　　云烬雪摇摇头：“没有。”
　　也许是空调温度太低，她身上一阵阵发冷。
　　吃完饭，两人回到家，剔掉逛街计划后时间还早。沈梦提议，现在可以去山那边问一问，反正距离不算远，大概也是半个钟的路程。
　　两人都换上运动服，轻装上阵，到达山脚下时刚到七点半。
　　迎着霞色找到卖票处，沈梦去询问壁画相关，云烬雪抽了张山上旅游导航宣传册，展开来看，在洞穴介绍页面，的确没有提到。
　　从工作人员那得到确切答案，沈梦看向她，摇摇头。
　　云烬雪握紧宣传册，沉默不语。
　　两人往回走时，沈梦看着不发一言的她，干咳两声，道：“其实你不需要有那么大的压力，你现在还那么年轻呢，暂时找不到方向又如何呢？”
　　云烬雪苦笑一声。
　　看来这位好友，是以为她压力过大，出幻觉了。
　　摇摇头，将宣传册丢进干垃圾桶：“我没有很大压力，可能就是没睡好吧，脑子有点乱。”
　　站在马路边缘等红绿灯时，沈梦又说了些什么，无意间抬眸，注意到对面的红绿灯显示屏上，晃出一道红影子。
　　她回过头去，眯起眼睛，瞧见她们身后遥远处，一道红色影子在走近。
　　此时夜色已降临，这条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在。马路街道都宽敞，空的让人毛骨悚然。
　　沈梦莫名不安，不再等待，抓住云烬雪的手腕闯红灯疾步向前。
　　云烬雪：“诶？”
　　沈梦道：“赶紧走。”
　　云烬雪被她拉着穿过马路，回眸望去，只依稀看到飘逸的白与红，转眼又消失了。
　　如此走了一段距离，身上都微微除了汗，沈梦才停住脚步，身后已经空空荡荡了。
　　她有些后怕道：“刚刚有个人，好像是冲我们而来的。”
　　云烬雪道：“我没看...啊！”
　　手腕上突然传来的拉力让她转身，月华凝落，让她眼前一亮。
　　身着鲜亮红衣，满头银发披散如瀑，垂至脚踝。面容如梦如幻的清灵女子就站在眼前，开口叫道：“师姐。”
　　她出现在此处，如一捧初雪，干净的与周遭格格不入。
　　而这一声呼唤，更是温柔缱绻，又隐含激动。云烬雪呆滞了。
　　突然冒出来的人，把沈梦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将人推开：“你干什么？”
　　红衣女人被迫松开手，后退几步，有些茫然，只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重新放到云烬雪身上：“师姐。”
　　她叫的煞有介事，沈梦回头问：“你认识她？”
　　云烬雪磕巴道：“不...不认识。”
　　红衣女子闻言，愣在原地。
　　沈梦道：“那就是碰瓷的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隐隐有肌肉隆起的小臂。从小这散打可不是白练的，关键时候能够派上用场。加上个高，一般女生还真不是她对手。
　　她警告道：“别来找事，赶紧滚。”
　　红衣女子充耳不闻，依然叫道：“师姐。”
　　见她想要靠近，沈梦啧了身，推了她一把。这下没用多少力气，可女人却摔倒在地，脸色苍白。
　　“...”沈梦看了看自己的手：“真是碰瓷啊。”
　　女人仿佛摔疼了，深吸一口气，忍着不适。又解下腰间长刀，撑住地面站起来。
　　沈梦讽刺道：“哪有人会那么虚啊，你装也装的像一点。”
　　女人没有理会，拄着那刀，眉头轻蹙，目光柔软。定定看过来，神情中似有不解与委屈。
　　想要再靠近，却又顾及什么般，站住脚步。
　　云烬雪被她眼神看的，莫名心里发虚，但实在想不到是什么时候招惹过这人。
　　她称呼自己为师姐，难道是学校的师妹？
　　不可能，此人虽行迹奇怪，但那张脸加身条都相当突出，让人见之难忘。若之前她有见过这么一位师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于是，云烬雪再次道：“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红衣女子目光颤动，完全怔住了。
　　云烬雪能清晰看到那双眸子里，所有惊喜，开心，与激动的情绪都在慢慢崩塌，化为废墟。
　　正在这时，一辆巡逻警车恰巧经过，沈梦立刻挥手道：“警察叔叔！这里这里！”
　　警车停下，有人开车门，问道：“怎么了？”
　　沈梦后退一步，指着前方人：“这人碰瓷。”
　　三位穿着天蓝色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走到跟前，眼神锐利：“碰瓷？”
　　比起这点，他们首先注意到女人手中的长刀，立刻严肃道：“这东西拿给我们看看。”
　　女人一怔，摇头后退。
　　然而一位警察已上前将刀夺过，握住柄拔出来，顿时雪亮逸散。刀刃反射着路灯灯光，极为锋利，且手感沉重，并不是玩具。
　　另两位警察已一左一右将女人按住，阻止她离开。握刀人回头问道：“你们两人不认识她？”
　　沈梦道：“对，不认识，突然冒出来的，二话不说把我们拦住。”
　　那警察又转向女人，嗓音沉下去：“你拿着这么危险的管制刀具，拦住过路人，是想做什么？”
　　女人想要挣扎，却无法挣开，只得道：“还给我！”
　　警察呵道：“老实回答问题！”
　　常年做这行的人，话语间震慑感极强。女人呼吸急促，嘴唇颤抖，再次看向云烬雪，眼眶泛红。
　　见她似乎并不能正常交流，警察拿好刀具，挥手道：“把她带走，带到局里。”
　　女人一惊，又挣扎起来：“不要！”
　　“她状态好像不太对，把她拷上。”
　　一位警察打开手铐，却因为她挣扎间长发拂动，而难以握住手腕，啧了声。
　　握刀警察道：“给她假发摘了，弄这样子，从哪个漫展里跑出来的？都奇奇怪怪。”
　　穿着古装，又满头白发，眼睛还是金色的，很容易就联想到附近在举办的漫展活动，所以外貌并不算特别突兀，但没想到刀居然是真的，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危险武器了。
　　他说完，又自行上前，伸手扯过她一缕长发。
　　谁知，并没有摘下假发，而是在前额扯下小半个指甲大小的伤处，引的女人痛哼一声。
　　警察惊讶，看向手心断裂的细细一缕白发：“不是假的？”
　　女人垂下眼睫，身体发抖。伤处冒出一滴滴血珠，顺着脸颊滑落。
　　突兀的一线血红，让女人原本苍白的容貌昳丽许多，如大雪表面开出玫瑰，极美又极脆弱。云烬雪攥紧沈梦的衣服，莫名心疼起来。
　　挥手让两位警察放开她，握刀那位道：“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不碰你，你自己跟我们走，没问题吧。”
　　女人没说话，看了眼红刀，又看向云烬雪。
　　她没有放弃，轻轻说道：“师姐，我是风风。”
　　云烬雪忍下奇怪心情，再次道：“你认错人了。”
　　警察道：“行了，不要打扰别人，过来跟我们回局里，还有事要问你。”
　　拿着锋利刀刃，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的人在外面游走，若不是恰好遇到，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这种后怕也让警察们丧失耐心，害怕引起更大的骚动，不再等待，半推半赶着将人带到警车上。
　　这过程中，女人频频回头，直到上车，隔绝所有视线。
　　数次对视中，云烬雪从那双金眸中看出了依恋，与深深的恐惧。
　　她脸上是近乎空茫的天真，似乎并不知道穿着天蓝色衣服的人们为什么要抢走她东西，还要抓走她。她无从反抗，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女人仿佛在害怕这个世界，并且再向她求救。
　　云烬雪喃喃道：“她要哭了。”
　　“啊？”沈梦注视着警车离开：“你说什么？”
　　云烬雪回过神：“不是，我也不知道。”
　　沈梦也没在意，揉揉手腕：“幸好有警察路过，不然这种拿刀乱跑的疯子太危险了。”
　　云烬雪没说话。
　　沈梦道：“走吧，咱们也回去。”
　　路灯的光一闪一闪，云烬雪心中空荡荡的，迟疑着点点头。
　　转身继续往家走，她回眸望去，警察已汇入车流，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督促我，我明天必日万！做不到的话，我就这辈子吃泡面没有调料包！


第83章 雪人（二）
　　◎没有你◎
　　回到家中, 沈梦打开电视，转去新闻频道，去冰箱拿了一提啤酒, 回到沙发前：“喝点, 压压惊。”
　　云烬雪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开心果：“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沈梦哀嚎一声，跌进沙发, 单手扯开塑料皮包装，抽出一罐, 掌根贴着啤酒罐口扣开封印, 噗嗤冒出白沫。
　　“别说了，恶魔低语。”
　　云烬雪道：“所以喝一听就行了。”
　　她将剩下的拎到茶几旁边, 也自己抽出一罐，打开来小口小口的喝。
　　电视上恰好播到一则入室抢劫的新闻, 沈梦从沙发上弹起来, 边看边剥开心果吃：“刚刚那个人真诡异啊。”
　　云烬雪放下啤酒：“...行为上, 的确如此。”
　　“我当时为什么带你闯红灯，就是因为我老远就看见她了。刚刚那会已经天黑, 她像幽魂一样飘过来, 这还不算什么...”
　　将一粒果壳扣在桌面, 又捏着果仁，从遥远处直接滑到果壳边。沈梦微微睁大眼：“明明距离还算远，而且不在一条路上, 结果转眼间就到跟前了, 太吓人了，我汗毛都起来了。”
　　她后怕道：“我虽然会散打, 但是物理攻击对鬼会有效果吗？”
　　方才路灯下, 女人突然出现, 浑身雪色般的柔白，的确让云烬雪吃了一惊。但心中首先跳出来的猜想并不是鬼，而是哪里跌落的仙子，才会有这种丽质。
　　但再怎么被美色迷惑，也不能忽略那女人的确形迹可疑。若真是误会，面对警察，她明明有充足的时间解释，却保持沉默了，怎么看都有问题。
　　沈梦兀自嘀咕半天，又道：“不过，能被抓走，就肯定不是鬼了吧。真好，我依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云烬雪喃喃问道：“她会怎样呢？”
　　沈梦琢磨着：“警察应该会问她是谁，来自哪里吧，然后联系亲属来接人，送回家什么的。要是她脑袋有问题，那可能是联系精神病院？毕竟不能放任有威胁的精神病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云烬雪目光放空，指腹摩挲着啤酒罐。
　　一口喝干啤酒，沈梦道：“反正怎样都和我们没关系了。别想啦，你这两天本来就不太对劲，别在这种没意义的事上浪费精力了，好好休息。”
　　按扁啤酒罐，将之丢进垃圾桶，她起身往卫生间走：“本社畜先行去休息了，明天还得早起，真烦。”
　　云烬雪回眸道：“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我去公司吃，不用给我做。”
　　“好。”
　　卫生间传来洗漱声响，云烬雪收回视线，伸手拿过遥控器，将电视关上。客厅瞬间安静许多，寂静在弥漫。
　　她曲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坐垫，双手捧着啤酒一口口品尝，脑海里乱糟糟的。
　　红衣女子被押走时，满头银发被风吹动。在回忆滤镜中，额边血迹如此鲜红，眼眸里则装着满溢出来的依赖。
　　这副画面在脑海里来回重播，直到沈梦已经洗漱完，和她打招呼后上楼睡觉，以及啤酒罐见底，她就着空杯喝了两次之后，依然在继续。
　　手机叮咚响动，连带桌面都嗡嗡震起，在寂夜中格外大声，如一鞭子把云烬雪抽醒。下意识拿过手机，被烫到似的点了静音。
　　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放下空罐，一掌捋起额前碎发，盯着手机新接入的app提醒看，没什么意义的横幅内容通知。
　　眼眸中倒映的晶亮方块滑动，转移到搜索引擎界面。
　　挪动手指，依次输入了几个问题。
　　长刀算是管制刀具吗？
　　在公共场面被警察抓到玩管制刀具，有什么惩罚？
　　天生白发金瞳是为什么？
　　网上回复杂七杂八，怎么说的都有，简单找了几条重合信息算是了解。云烬雪按回桌面，长叹口气。
　　刚要把手机放下，又想起什么，重新点进去，慢慢输入着。
　　一个人，真有可能完全忘记另外一个人吗？
　　点击搜索，跳出来的答案更加五花八门了，彻底失去参考意义，云烬雪关上手机，搁在一边。
　　将啤酒罐与开心果果壳等等垃圾都收拾好，云烬雪走去客房，简单洗漱后，又拿出那本厚实的修仙文来看。
　　浏览过的内容，再看就没了新鲜劲，但她依然沉迷其中。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她手中还捧着书，却头一歪，又陷入深眠中。
　　这次的梦境，与昨晚上在帐篷做的那个相仿，依然是纸张天地间的纯白世界。但这次，红衣女子不再背对她，而是转过来。一团白光蒙住了脸，让人看不清，只注意到她脸颊边缘滑落的泪水，滴答掉下来。
　　滴答，滴答，哗啦啦。
　　云烬雪睡醒时，外面正在下小雨。
　　没有太阳，即使在白日也阴沉昏暗。她看了窗外一眼，本以为还是凌晨，谁知道翻手机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到中午了。
　　锁屏上有沈梦的短信：又叫不起来你，记得吃早饭，在锅里。
　　那本小说还在云烬雪手上，纸张扣住手指，内容是昨晚上临睡前看到的地方。
　　她有些无奈，怎么一碰这东西就睡的极沉，难道此书还有安.眠功能？
　　回顾梦境，红衣女子被白光遮住面容看不清楚，但想起昨天偶遇的那位奇怪女士，似乎抹去白光后，看到就应该是那张脸，没由来的合适。
　　用力揉着太阳穴，梦境残留的感觉还在心间，难以退去。
　　云烬雪叹口气，起床洗漱吃饭，吃干净后刷好碗，那股怅然若失将她笼罩，无法摆脱。
　　在客厅坐了会，一阵冲动从心间浮上来，瞬间无可收拾的胀蔓。
　　她拿上钱包和身份证，给沈梦发出个短信后，打车去了最近的警察局。
　　和警察形容昨晚的情况，他们打了个电话，确定女子位置。得知答案后，云烬雪道谢，火速赶过去。
　　进入分局，说明来意，那警察领着她去见人。穿过走廊走到招待室门前，当她隔着玻璃看见坐在椅子里的女人时，坠了许久的心脏踏实下来。
　　警察道：“她很虚弱，没有攻击性。但不愿意配合回答问题，我们问了一整晚，连她名字都还不知道。”
　　云烬雪道：“她的伤还好吗？”
　　警察道：“处理过了。”
　　接着，他又道：“我们这边核对了近几年的失踪人口，还联系了精神病院，看看有没有人跑出来的，但都没有结果。”
　　格栅百叶窗后，满头银发的女人安安静静靠坐着皮椅，微微低头，肤色雪白，在昏暗招待室散发着莹莹微光。
　　梦中的红衣女人还在啪嗒啪嗒掉眼泪，云烬雪蹙眉，沉闷道：“我带她离开。”
　　开门进去时，女人并没有转头过来，目光落在桌面上，仿佛凝固了。
　　她很瘦，坐在大皮椅间，并没有陷落多深，细枝般的手臂甚至比椅子扶手还易折。
　　云烬雪张开口，不知道叫什么。忽然想起昨晚上她离开前的那句话。
　　‘师姐，我是风风。’
　　于是她叫道：“风风。”
　　那女人浑身一震，迟钝的抬起头，而后猛地转过来。看清是谁时，双眼爆发出明亮光点，让人不敢逼视。
　　“师姐！”
　　云烬雪和警察提供的提人理由，是误会。即，这并非是陌生人，而是父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因为天生白发金瞳受歧视，才导致神状态不好。
　　她并不知道这亲戚昨晚上过来了，而自己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更好提朋友沈梦，所以才会弄出这种尴尬事情。
　　这种理由成立的前提条件，就是女人可以不计昨晚上的嫌，依然积极配合彼此相熟的状态。
　　原本云烬雪还有些担心，自己漠视她被抓后不帮忙，还晾她一晚上后，此人已经不想理会自己了。可好在，她依然如此热情，完全不介意承受过的冷漠一般。
　　女人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又立刻站稳，才走过来：“师姐。”
　　云烬雪回眸道：“辛苦您了。请问我要把她带走，需要什么手续吗？”
　　警察道：“你过来一下。”
　　按照正常流程走完，警方确认云烬雪是本市公民，记下了身份，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后，放她们离开了。
　　即将走到警局大门前，女人激动的步伐慢下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犹豫不决。
　　云烬雪问道：“怎么？”
　　女人没有说话，但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渴求。
　　云烬雪读懂她的意思，轻轻啊了声，站住脚步，让女人去门前等待，她再回去一趟。
　　交完罚款，再三保证绝不会将之带到公共场合之后，云烬雪终于拿到了那把红刀。
　　人来人往的警局大厅里，女人站着不动，却是绝对的目光凝聚点，谁经过都忍不住看两眼。
　　一方面是夺人眼球的造型，另一方面就是那飘飘仙气，让人怀疑是不是剧组里出来的演员，甚至已经有上前询问。可无论什么问题，有多礼貌，都得不到任何一句回应。
　　从走廊里走出来时，云烬雪看到的就是这副图景。
　　女人并没有听她的话先出去，而是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明明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可女人的目光，永远都只会看她看来。
　　一朵小花开在心田，随着潮湿的风微微摇曳。
　　云烬雪抿唇笑着，拿刀穿过人群。恰好看到女人背后是失物招领架，便拉住她的手往外走：“我来领回失物了。”
　　走出警局，阳光破开乌云，雨已经停了。
　　虽然觉得警局应该不会不给饭吃，但眼看到了午餐时间，差不多也该饿了。云烬雪问道：“你有什么忌口吗？”
　　女人比她高许多，低头瞧着她，神色柔软至极。
　　云烬雪笑起来：“看什么。”
　　女人道：“师姐来接我，很开心。”
　　这嗓音也仙味十足，和电视剧里古人说话腔调差不多，加上本来音质就好听，如清泉洗过耳朵，让人舒适。
　　云烬雪沉吟道：“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师姐？我可以问问你大学和高中是在哪里上的吗？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对你真的没有印象。”
　　女人笑容淡了些，认真理解她说的话，而后道：“我没有上过学，我叫你师姐，是因为我们有着同一位师尊。”
　　刚刚只是嗓音古味，现在连说话内容也很有些歪，云烬雪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的。
　　早上那一股从梦境里延续出来的冲动，让她来到这里，不管不顾的将人带出来，没想到之后要怎么办，如今有些头疼起来。
　　女人观她面色，有些犹豫道：“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云烬雪深吸口气，摇摇头。带都带出来了，要负责就负责到底。她问道：“你叫什么？”
　　女人道：“风风。”
　　云烬雪道：“本名就是这个吗？我还以为是小名呢。”
　　女人默然片刻，轻声道：“只有这个名字有意义。”
　　云烬雪没留意这句话，思绪又转回到午餐：“吃的方面，有什么忌口吗？过敏之类的。”
　　女人道：“没有的，我什么都能吃。”
　　云烬雪开玩笑道：“这么好养活啊。”
　　女人的眼眸干净如湖：“嗯。”
　　云烬雪没忍住，掐掐她的脸蛋，温如软玉，比看起来的手感要好。
　　放下心事，胃部也空了，来之前吃的那顿饭和没吃一样，又饿了。
　　“走，吃饭去。”
　　她打算带这女人去吃点好的，可忽然又发现，只要走到人流稍微密集的地方，身后这人就必然会引起集体注目礼，想要安安静静的吃饭，不太现实。
　　云烬雪回头看了看她，也意识到，穿着这么身衣服，顶着这头发走在街上，不是个事。
　　她无奈道：“怎么这么引人注目。”
　　谁知，女人听见这话，突然惊喜的笑起来，一瞬间不知晃了多少人的眼。
　　云烬雪道：“被夸奖很开心吗？”
　　女人道：“师姐之前也说过这种话。”
　　云烬雪正要问详细的，发现已经有人举起手机准备拍照了，赶紧拉住女人的手，拐了个方向：“走。”
　　为避开人流，她带女人去沈梦家附近的公园。
　　沈梦所在的小区基本都是工作党，这会公园人并不多。
　　让女人在门口等着，云烬雪进便利店买了几份饭团与饮料，而后领着人在公园角落找到处石桌吃饭。
　　刚一坐下，余光中鲜艳的红夺人视线。低头看去，那把长刀还被她拿在手里。
　　将饭食放下，让女人先吃。她握住刀柄，将之拔出。刀刃滑出刀鞘的嗡鸣相当好听，就算从没接触过这种东西，也能猜到，必然是上品。
　　同时也意味着，这的确是一把危险利器。
　　云烬雪有些发憷，她这笨手笨脚的，待会可别伤到谁了，赶紧又插.回去。但也没有将之还回，而是道：“这个刀先放我这里，没问题吧。”
　　在弄清楚这女人身份之前，还是不要把危险品给她了。
　　风风点头。
　　云烬雪发现她还没开始吃东西，问道：“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风风摇头，把饭团拿起来，又看看她。
　　云烬雪明白了，她不会拆包装。
　　这种便利店卖的三角饭团，若是第一次食用，搞不清楚拆开方式，很容易就将饭团弄洒或捏扁，或者干脆束手无措，打都打不开。
　　云烬雪估摸着，她应该是没吃过，便帮忙撕去塑料皮，放进她手中：“这样就好了。”
　　风风冲她笑起来，双手捧住，开始吃饭。
　　云烬雪自己也拆出一个吃，金枪鱼口味，是她喜欢的。而没想到的是，这边刚咬了几口，对面人已经吃光一整个。
　　云烬雪噎了下，又给她剥开一个：“饿了吗，多吃些。”
　　风风接过来，不好意思道：“是有点饿。”
　　云烬雪道：“没事，吃完不够再买。”
　　女人看起来有些害羞，但依然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云烬雪让她别动，又去便利店买了几个，用微波炉加热才回来，眼睁睁看她又吃下两个，速度才慢下来。
　　饿成这样，难不成警察局真的没给饭吃？不可能吧？
　　问起这件事，风风道：“给了，我不想吃。”
　　她看起来并不挑食，并且警局给的餐，绝对比这便利店饭团要好，为什么不吃？
　　这次她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眼桌上那一堆塑料袋，食指挠着饭团，低声道：“对不起。”
　　云烬雪哭笑不得：“道歉做什么，能吃是福。”
　　女人低下头，吃的动作缓慢。身后长发垂落在地，雪白一片，看着让人有些心疼，担心弄脏了。
　　云烬雪起身，绕去她身后：“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吧。”
　　女人立刻道：“好！”
　　扎个头而已，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云烬雪忍俊不禁，将长发拢起来之后，才发现扎马尾很不合适。
　　考虑片刻，她开始编起头发来。只是一支到底的大.麻花辫，不费时间，又可以将这一大把头发都处理在一起，不会甩来甩去，或者弄脏。
　　编到最后，咬下手腕间的糖葫芦小皮筋，将辫子扎好。
　　长辫如一条银蛇，修长优雅。云烬雪在心中赞叹两声，刚准备放下，又觉得这长度，怕是还要坠地，便将之绕着女人脖颈松松转了圈，越过肩头垂落。
　　“好了，这样就不会触地了。”
　　这年头，能把长发留到垂至脚踝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了。正琢磨着回到座位，抬头一看，女人揉着辫尾，眼眶居然红了。
　　云烬雪动作顿住，轻声问：“怎么了？”
　　风风缓慢摇头，咬了口饭团，咽下后才道：“没有，谢谢师姐。”
　　也许是触及到什么伤心事了，不再问这些，云烬雪又道:“别光吃，当心噎着，喝杯酸奶吧。”
　　风风闻言，将注意力转移到桌面上的白色饮料瓶，有些无从下手。
　　没喝过酸奶也不稀奇，但不会开瓶的人，现在真是少见了。难道长到那么大，从来没有喝过饮料吗？
　　不仅如此，桌上还有盒装酸奶，而她甚至没有看旁边的吸管一眼。
　　云烬雪渐渐意识到，这人真的有点不对劲，不是装的。
　　她拿过酸奶，扭开瓶盖，又放在女人手边。斟酌词句后问道：“你来自哪里？”
　　风风老实应道：“书本里。”
　　云烬雪莫名联想到一句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挥开无端联想，她接着问：“书本是一个地名吗？”
　　风风道：“不是，是一本书。我来自书中。”
　　就算对流行文化不感冒，云烬雪也多少从沈梦那里知道过穿书这种词语。不过，那只是文艺作品的其中一种题材，三岁小儿都知道是假的。
　　并且，她本质上是比沈梦还要坚信唯物主义的人，就算这人的的确确奇怪，也无法相信这种荒谬事情真的会发生。
　　可即使有这种心理预期，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玄妙又离奇的想法出现了。她脱口而出：“你知道燕归星吗？”
　　风风一怔，点头道：“知道。”
　　云烬雪道：“云鼎，宴鹤，叶欣合，这些人你都知道吗？”
　　风风放下饭团，也隐隐激动起来：“记得，我都知道！”
　　她似乎期待着云烬雪再说出谁的名字。被那双荡漾着柔波的浅金色眼睛看着，云烬雪总是控制不住心软。于是，把自己还能想起的主要角色名都说了遍。
　　一直到最后，风风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而后道：“还...还有吗？”
　　那本书满打满算就看了两遍不到，那么长的内容，很多都忘记了，名字更是。云烬雪摇摇头。
　　风风轻声问道：“师姐唯独.....不记得我吗？”
　　云烬雪道：“我也是看小说才知道这些的...等等，让我问一个问题，燕归星所在的宗门叫什么？”
　　风风道：“神极宗。”
　　云烬雪微微睁大眼，她不是在瞎应和，那些名字，她真的知道。
　　真离奇了，不懂怎么吃饭团，不会开瓶盖，不知道警察是什么，但却看过一本连名字都没有的冷门修仙小说，这正常吗？
　　云烬雪压着不安与震撼，握紧饭团：“你难道就来自这本书吗？”
　　风风点头：“是的。”
　　云烬雪被冲击到哑然，甚至觉得周遭的公园都不像真实存在了。书里的人也能跑出来，次元壁破了啊！
　　她扶额沉默片刻，摆摆手：“但是，那本书里并没有一个叫风风的角色。”
　　风风道：“我的本名并不是这个...”
　　震动声打断她话语，云烬雪低头看手机，是沈梦的电话。
　　一接通，好友暴怒的声音炸出来：“你搞错没！你要去警局看她？图什么啊？是觉得她可怜然后心软了吗？你当心给人骗了我跟你说，从小你就是最傻最好骗的！你现在在哪！三二一，回答！”
　　云烬雪汗颜：“我在家门口的公园。”
　　沈梦道：“为什么不直接回家？散步吗？”
　　没有直接回去，是因为那是沈梦的家。如果这女人真是什么危险角色，把她带到别人家里，太不道德了，所以才停留在公园，喂她吃饭。
　　这些都好说，但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早上她发出去的短信里，只说自己要去看一眼，但现在，她把人领出来了。
　　这下遭了。
　　电话挂断的五分钟后，云烬雪带着人回到沈梦回家。又过了三十分钟，风风火火的好友准时从门口出现。
　　“雪媚娘！你想干什么你说！”
　　云烬雪小时候很像白乎乎的奶团子，说话也软声软气的，非常可爱，所以喜提了雪媚娘的称号。但在好友那里，往往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她站起身，以傻笑来回应好友的火气，这招非常好用：“别生气嘛...”
　　沈梦点着她额头将人推开，疾步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望着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我问你三个问题。”
　　风风也站起来，看了眼云烬雪。
　　沈梦道：“你不要看她，回答我问题。第一：你现在头脑清醒吗？第二：你来自哪里，要做什么？第三：你从哪认识的云烬雪，一五一十说出来。”
　　这位好友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并且作为将近二十年的朋友，这番质问也完全是为她着想。云烬雪压不住气场全开的她，只好站在旁边，给女人使眼色。
　　风风开口道：“我头脑很清醒。我来自大山里。我之前在补习班认识的师姐。”
　　这话是云烬雪教她说的，等她回答完，沈梦还在蹙眉思索时，云烬雪凑到两人中间：“是有这么一号人，但那会她还没染白头发，所以我一打眼没认出来，这是我的问题。梦梦别生气了，咱们冷静冷静。”
　　五分钟后，茶几上摆出几罐啤酒。
　　云烬雪盘腿坐在地毯上：“你不用上班吗？”
　　沈梦盯着女人：“我把笔记本带回来了，待会在家里处理就行。”
　　风风坐在云烬雪身边，迎着目光，面色不变。双手搁在膝头，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云烬雪又道：“真是太麻烦你了。”
　　沈梦道：“还好意思说，还不是你太让人操心？”
　　云烬雪偃旗息鼓，开了罐啤酒推到她面前：“大人，喝酒。”
　　沈梦的严肃破了道口子，端起啤酒罐，却没喝，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烬雪道：“她叫风...”
　　“江炎玉。”她忽然开口：“江水的江，炎热的炎，玉石的玉。”
　　云烬雪看向她，女人面色如常。
　　所以，还是有本名的，那怎么只告诉她小名。而别人问起来，就直说了。
　　没有问出口，但却多少能猜到她的心理。
　　是不想别人也叫她风风吗？
　　沈梦道：“江炎玉...所以你是来找雪仔玩的吗？”
　　江炎玉迟疑的点点头：“是。”
　　沈梦道：“有提前联系过叔叔阿姨吗？”
　　云烬雪帮着回复：“我爸妈不认识她。”
　　沈梦蹙眉，还是有些不相信：“要过来多久？”
　　江炎玉垂下视线，默然片刻后，才道：“大概半个月左右。”
　　云烬雪微怔，道：“半个月之后，你就要回书...山里了吗？”
　　女人揉了揉膝盖的衣料，才转头过来，微笑道：“嗯。”
　　客厅内三人都好一会没说话。
　　云烬雪坐直一些：“这样吧，今天就让她住在这里，明天起我把她带回家。梦梦觉得这样可以吗？”
　　沈梦问道：“你爸妈旅游回来了吗？”
　　云烬雪道：“大后天回来。”
　　沈梦道：“哦...来给你过生日。”
　　“是啊。”
　　沈梦表情轻松了些：“我今年给你准备了超棒的生日礼物，你肯定喜欢。”
　　云烬雪笑道：“那先提前谢谢梦梦啦。”
　　端起啤酒一饮而尽，沈梦站起身，将空罐丢进垃圾桶：“在你爸妈回来之前，你们就住在这里吧，先别回去。”
　　掌心揉揉小臂上薄薄一层肌肉，她扫了眼江炎玉，又转回来：“你和你的小学妹叙叙旧吧，我去处理一下工作，有事立刻来找我哈，就在楼上。”
　　刻意把最后四个字咬重音，经过沙发时，将那把红刀捡起来：“这个我先拿走。”
　　江炎玉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等她上楼，云烬雪才松了口气。好友对她真是掏心窝子的好，从小到大都会这样。不过很多时候较为严肃，看起来就有些吓人。
　　江炎玉小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似乎很在意这件事，云烬雪摇摇头，拆了袋巧克力吃，也给她一个：“没有。”
　　吃完，又注意到她额头上贴着的纱布，问道：“伤口怎么样了？”
　　江炎玉抬手碰了碰：“没事，一点小伤。”
　　云烬雪抽出张湿巾，擦干净手指，跪在地毯上直起身：“别动，我看看。”
　　将纱布小心掀开，伤口不算大，已经不流血了，但这种伤瞧着就很疼，让她看的直皱眉头。
　　江炎玉坐着不动，香气从极近处传来。微微低头，往下看一眼，就是女人细瘦的腰肢，让她脸颊热烫起来。
　　结果，就没听清身前人说了什么。
　　没得到回应，云烬雪垂眸看她，笑道：“发什么呆？”
　　江炎玉眨了下眼睛，脸颊可疑的红起来，声若蚊吟：“没有...”
　　退开一些，云烬雪打量她：“你要一直穿着这件衣服吗？”
　　江炎玉低头，拽拽衣领：“我只有这件。”
　　云烬雪站起身：“跟我过来，去我屋里吧。”
　　沈梦买的房子是栋二层小楼，她平日住在楼上，而云烬雪因为喜欢一楼的大阳台，所以住在下面。房子很大，若是不刻意聚在一起，甚至可以很久不见面。
　　虽然带陌生人.....不，应该说带陌生纸片人进屋有很大风险，但看她这状态，云烬雪感觉像自己这种体育特差生，也可以一拳将之撂倒，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给她找了件舒适的深红色纯棉睡衣，又陪着走进浴室，介绍了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等瓶子的使用方法，以及调水温的方式。
　　江炎玉认真听讲，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听什么重要课程。云烬雪轻笑，问她有没有听懂，换来女人郑重的点头。
　　“洗完澡就换衣服出来。”云烬雪最后叮嘱一句，走出卫生间，带上门。
　　锁舌吐出咔哒声响起，云烬雪心中琢磨着。警察说她不配合，连回答问题都不愿意。但貌似在她这里，女人很乖巧，简直就像一只完全遵守命令的大狗狗。
　　等待她洗澡的时间，云烬雪把吹风机插好，躺上床，再次翻开那本书，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连只出现过几次的炮灰角色都看到了，还是没找到她的名字。
　　合上书，云烬雪呆怔片刻，摸过手机，开始搜索穿书相关。跳出来的搜索结果，都是些知名小说或动漫作品，没人和她有真实的相同经历。
　　废话，当然没有啦！这种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唉声叹气间，卫生间水声停下，门被打开。云烬雪看过去：“洗好了.....嗯？”
　　入目是大片湿淋淋的白色，个子高挑，该饱满处饱满，腰细腿长，堪比走秀模特般标准的身材让人挪不开眼。因为刚洗完澡，肌肤微红。
　　但就算如此，也不能不穿衣服啊！
　　云烬雪被烫到一般，甩开视线，惊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脑子快速转动。难道她不会穿衣服吗？不应该吧，就算真是穿越过来的，这种衣服只会比古装要好穿，没什么门槛吧难道穿衣服还要说明书吗真是的就算如此也不能光溜着出来吧身材真好.....
　　她在脑海中疯狂胡言乱语，乱成一片，试图压住那惊鸿一瞥的艳丽。然而没什么用，耳廓还是快速升温了。
　　江炎玉拎起那件她备好的睡衣，无辜道：“这件衣服很大，不像是你的。”
　　从床上滑下来，云烬雪努力看向别处，向她靠近：“因为本来就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就是刚刚那个朋友。”
　　江炎玉蹙眉，嘀咕道：“我想穿你的。”
　　云烬雪无奈道：“你比我高那么多，我的衣服你怎么穿的下？”
　　自己的睡衣拿给她，绝对会露出一大截腰腹和脚踝，而沈梦和她体型相仿，衣服应当是没问题的。
　　说完，又在心里碎碎念，一个两个怎么都长那么高，嫉妒！
　　而且，就算长高也不影响...发育，到底如何做到的？又是嫉妒！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她真是纸片人，那无论怎样夸张的身体比例都在情理之中了。
　　视野里那双踩在地毯上的脚并没有动弹，似乎还在纠结，晃动着睡衣裤腿。云烬雪没问，却突然明白她在在意什么，便道：“虽然是我朋友的衣服，但她没穿过。这件是我觉得好看，抢来放进衣柜的。只有我穿过，放心吧。”
　　闻言，江炎玉终于满足了，开始穿睡衣。
　　等她窸窸窣窣穿好，云烬雪才转头看过去，又被纸片人的美貌小小震惊下，才道：“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和预料中的一样，这一大把头发相当难吹。从上到下彻底干透已经是四十多分钟后的事情了，吹风机中途两次罢工，风筒烫的能煎鱼。
　　手指陷入发中，确定干透了，云烬雪绕着吹风机线子：“你先睡会吧。”
　　一整晚都是在警局待着，估计没有休息好。连警察都说她虚弱，加上昨天初遇时那苍白的肤色，现在应该很累才对。
　　江炎玉问道：“师姐应该还有事想问我吧。”
　　云烬雪坐在床边：“是这样不过...”
　　这事也不急于一时，还是让她好好休息比较好。毕竟肉眼可便可看出来，她没太有精神，人也疲惫，仿佛随时能昏迷。
　　江炎玉坐在她面前，眸色柔和：“师姐直接问就好，我没关系的。”
　　银白的发，琉璃金眸，雪色肌肤与刚洗完澡饱满红润的唇，都不像真人。云烬雪顺从本心问出最挂心的问题：“你真的来自书中吗？”
　　江炎玉点头：“是，而且我好像是反派，就是书里最坏的那个。”
　　云烬雪将那本书拿过来，捧在手中：“但这本书的确没有你的名字，并且也没有唯一反派。”
　　江炎玉愣了下，才道：“没有吗？”
　　快速翻动书页，微风吹起云烬雪前额碎发。她道：“是的，不管是风风，还是江炎玉，都没有。”
　　将书交到她手中，江炎玉小心翼翼接过，仔细捧着书，就仿佛手里是什么易碎的小世界。
　　将书翻开看了看，是有些陌生的文字，但大部分能从形状看懂意思。大概是一个叫燕归星的少女从寄人篱下走到修仙界巅峰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面，没有江炎玉这个名字。
　　她手掌微颤，将书合上，好半天之后，才笑道：“可能是因为我出来了，才会没有。”
　　云烬雪道：“这样啊...所以你半个月之后就会回去吗？”
　　江炎玉：“嗯。”
　　云烬雪道：“我有些好奇，你要怎么回去呢？”
　　难道有时空裂缝这种东西存在？还是什么其他神奇的东西？科学家们知道吗？
　　“...不太好说...但肯定有方法的。”江炎玉低下头，抿抿唇，低声重复：“肯定有的。”
　　云烬雪还要说什么，想起吹风机还没放回去，于是起身道：“你先等等我，我把东西放好再来。”
　　江炎玉点点头。
　　等她走出房间，看不见了，江炎玉才低下头，再次翻看书籍。
　　她态度异常认真，动作着急，想要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可最终只是徒劳。
　　书被翻到最后一页，全文完结四个字有些刺眼。
　　她心腔微酸，轻轻叹气：“原来现在就已经...没我啦。”
　　◎作者有话要说：
　　太好了，我的方便面调料包还在。


第84章 雪人（三）
　　◎心安◎
　　把吹风机归位, 收拾好。云烬雪拐进卫生间，想着要不要拿水乳给她抹抹，从门框边露脸, 看了眼床上认真看书的人, 又放下了。
　　她皮肤那么好，应该不用。
　　回到床边坐下, 云烬雪问道：“刚刚说到哪里来着。”
　　江炎玉缓缓合上书，眨了眨眼, 才抬起头轻笑：“说到怎么回去。”
　　云烬雪道：“啊对, 嗯...我还想问问，你今天下午说我和你是同一个师尊,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心里多少能接受她穿出来这件事，回想起白日里的对话, 再联想她见面以来始终未变的称呼, 师姐, 不由得好奇起来。
　　手掌盖在封面上，江炎玉沉思着, 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过了好一会, 才开口：“师姐之前穿进书里过, 我们拜了同一个师尊，后来你又离开了。”
　　说到离开两个字，她睫毛颤了颤。微微别开视线, 似乎想躲开那段回忆。
　　无比简洁的几段话, 说出匪夷所思的事情。云烬雪手指点点自己：“我穿书了吗？”
　　江炎玉点头：“是，穿过。”
　　云烬雪眼珠滑动, 抿唇不语。
　　前日她在山洞里, 站在壁画前欣赏时, 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就在那夹缝般的瞬息，长梦如海啸袭来，世界骤然远去，她经历了波澜壮阔的数次生死局。烙印至深，认为永远不会忘却。
　　可梦境截断后，所有记忆都瞬间消褪，唯有感觉残留。理性方面当然觉得荒谬，可情感上，她已经认同了这件事。
　　她拿过书：“你说我穿书过，但这本书里也没有我的...啊，是因为我也出来了吗？所以没名字？”
　　江炎玉道：“有这种可能。”
　　云烬雪道：“虽然我没出现，但剧情看起来并没有不连贯或者不完整的地方，这是不是代表着，我那个角色并不重要？”
　　江炎玉深吸口气，正襟危坐：“师姐之前告诉我，我是反派，也是主要角色之一，但现在书中没有我，也没什么关系。我觉得，也许这本书很神奇，可以自行补全缺失角色的内容，让其他角色来顶替。”
　　“所以...”她强调：“师姐并非不重要。”
　　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会得到这么认真的安慰。云烬雪笑笑：“好，我知道了。”
　　对上那双琉璃金眸，她心头亮了一瞬，又问道：“你该不会是追着我出来的吧。”
　　江炎玉道：“是。”
　　初遇时，那副惊喜表情绝不似假。可云烬雪回想着，自己那时都做了什么？
　　看着她被推倒，弄伤，满腔喜悦跌落破碎。因为不了解这世界而笨口拙言，最后被陌生人带走，在警局苦熬一夜。
　　胸腔窒闷，云烬雪抬手摸摸她额头伤处。洗澡时有小心避开纱布，但还是弄湿了一些。
　　“我给你换药吧。”
　　拎来医药箱，细致处理好伤口，重新贴上干净纱布。云烬雪掌心盖上那处，若即若离的揉：“疼不疼？”
　　江炎玉抬眸瞧着她，缓缓摇头。
　　云烬雪还是蹙眉：“这一缕头发，直接被拔掉了，肯定很疼。”
　　越想越是后悔，如果那时她可以迅速反应过来，安抚住朋友，也许她就不会叫警察来，也就不会后面有这么一遭。
　　察觉身前人心情低落。江炎玉按了按拇指指尖，安慰她：“这种程度，不算什么的。”
　　云烬雪不赞同这话，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体育不算好，所以也不怎么爱动弹，这种性格的好处是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容易磕碰。但稍微受点疼，就得精神萎靡一段时间，本质上不喜欢流血，也不喜欢受伤，甚至看见别人破口，也会龇牙咧嘴的跟着疼。
　　“唉，之后好好养养吧。 ”
　　在她回书里之前，这伤口应该可以养好。
　　抬高手臂，微微歪头，打量她面容。云烬雪道：“你真的不用先休息一下吗？”
　　女人脸上实在没什么血色，在卫生间里被蒸腾热气熏红的唇已经淡下去，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粉。眼皮半耸拉着，目光疲惫。
　　“没事，”江炎玉晃了晃脑袋，轻笑道：“我就是这样。”
　　云烬雪没再说什么，绕到床另一边爬上去，把长枕头抱在怀中趴下，问道：“你有见过一副壁画吗？有很多红色山脉还有海浪的壁画。”
　　近期所遇到的惊奇事件里，除了这位穿越者，就是那副壁画了，也许两者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
　　江炎玉道：“好像知道。”
　　云烬雪撑起身：“真的吗？你过来些，我听不清你说话。”
　　江炎玉闻言，乖巧转身，但依然直挺挺坐着，和她保持一段距离：“你说的幅画...我还没见过，但我猜可能是我画的那副。”
　　云烬雪道：“你画的？好厉害啊。”
　　她伸手拿过床头的ipad，打开画图软件，将笔递过去：“你可以再画一下吗？”
　　“好。”江炎玉接过笔，也趴下来，手肘撑着床铺，指腹按按笔尖：“这个...要怎么用。”
　　云烬雪拽过另一个抱枕塞给她：“抱着，趴下会舒服些。”
　　江炎玉：“嗯，谢谢师姐。”
　　“我来给你调整笔刷。”在ipad上戳戳点点，云烬雪道：“你直接画就好。”
　　江炎玉抿唇，不太熟练的拿着笔在屏幕上绘画，发现居然可以有不同颜色出来后，惊讶情绪从眼中流泻。灯光从顶头打下，却在她眼中零零碎碎的闪动。
　　她开始认真作画起来，一笔一划，绘制出群山与浪花。距离很近，沐浴露与洗发水同系清香飘过来，ipad的光投在她脸上。
　　云烬雪半张脸埋入抱枕中，目光一会转到她侧脸上，一会转到ipad上。到后面，基本上只顾着去数她密如羽扇的睫毛了。
　　笔尖在类纸膜上唰唰滑动，声音挺解压，云烬雪听得迷迷瞪瞪，快要睡着时，ipad被立起来。
　　“好了。”
　　入目画面和山洞墙壁上看到那副毫无二致，仅仅因为ipad画幅限制，缺失些细节，但不仔细看，简直一模一样。
　　连网上都没显示过的画被她复原，云烬雪瞌睡全无，看向ipad边那张清灵容颜。这下是彻底相信，她是从书中走出来的了。
　　于是，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我会穿书呢？并且为什么我又穿回来了，而且什么都不记得？别的角色也可以出来吗？我们是一个师尊，是指我也学过修仙吗？我厉不厉害？”
　　江炎玉放下ipad，将这一连串问题在脑海里过了遍，一个个回答：“师姐是被选中做任务的，完成任务后回来了，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不记得。至于别的角色，他们大概没法出来，因为那里只有我知道是在书里。而不知道自己身处坑洞中，也就不可能会想着跳出来。师姐也学过修仙，并且很厉害，是所有人都敬仰的角色。”
　　听到最后一句，云烬雪心里浮起小泡泡，啪嗒啪嗒炸开。
　　她骄傲十足的撩撩刘海碎发：“原来我这么强啊，实力在那里摆着，藏都藏不住，真没办法。”
　　江炎玉笑的眉眼弯弯：“是的。到最后的时候，很多人都喜欢师姐，都认为你很厉害，都要来买你的...来看你的仙人风姿。师姐的名字会响彻整个仙人两界。”
　　这描述真让人心动，云烬雪想想小时候看过的那些仙侠剧，把剧里高手替换成自己的脸，想想都威风凛凛！
　　她抱着枕头开心，又懊恼道：“要是我能记住就好了，我就能出去炫耀，我旺旺雪饼也是当过大侠的人，这绝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经历！”
　　江炎玉目光微漾，没有回应。
　　“对了，你刚刚说最后的时候，是指故事结局吗？”云烬雪问。
　　江炎玉：“是的。”
　　云烬雪道：“结局里，我是死了吗？所以才回来的。”
　　江炎玉沉默片刻，道：“寿终正寝。”
　　云烬雪惊讶：“那我岂不是活成了一个老太太？”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她早晚都会成为老太太。但是她还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在异世界老过一次了。就算没有记忆，也觉得有种奇妙的诡异感。
　　江炎玉笑笑：“师姐就算老了，也是好看的老太太。”
　　她定定看着人，又极轻的补充道：“如果我能看到就好了。”
　　云烬雪没听到后面那句，还沉浸在好看老太太中，眼珠转了一小圈，问道：“那你也是吗？”
　　江炎玉笑：“嗯，我也是。”
　　云烬雪道：“咱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不然你也不会跟着我一起出来了。”
　　“是，很好的...”江炎玉轻轻吸了口气：“朋友。”
　　面上绽放笑容，云烬雪勒紧枕头：“啊我为什么不记得，好可惜好可惜！”
　　她翻过身，掌根并拢捧住下巴，又问起修仙界各种杂七杂八的问题。
　　江炎玉一一回应，还讲了几个小故事，听的云烬雪又是哭又是笑，神游其中无可自拔。
　　这个平淡无奇的五月傍晚，因为书中人到来，而泛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哦对，我之前那么厉害，那我现在还能修仙吗？”云烬雪兴致高昂，抱着枕头往前挪几下，晃着小腿：“我可以御剑吗？像电影电视剧里那样？或者隔空取物，超能力什么的。”
　　江炎玉眉目温柔：“对不起，这个世界灵力稀薄，可能做不到。”
　　距离很近，云烬雪瞧着她大片银河般铺散的长发，伸手抓了一把，顺滑柔软，指间沁凉。
　　她一边在心中感叹手感真好，一边道：“好吧，不过也不可惜。你还不知道，其实我们这个世界科技很发达的，就算不能御剑也可以飞....”
　　话语一顿，她心中涌起某种猜想：“灵力稀薄的话，那你会难受吗？你从书里出来，需要满足什么条件吗？或者你也要做任务？”
　　她看起来年轻又健康，像个好奇娃娃一样，头上总是跳出问号。江炎玉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这么生动活泼，完全没有心事的师姐了。心中酸胀着疼。
　　想要细致回复，可又有些撑不住。江炎玉侧躺下来，慢慢眨眼道：“我不难受，师姐放心。我找了一位朋友，让她帮忙的。”
　　云烬雪凑近一些：“那你现在还有灵力吗？”
　　江炎玉轻声道：“不算多，但还有点。”
　　云烬雪试探问：“我可以...见识见识吗？如果你很勉强的话就算了。”
　　江炎玉道：“当然可以。”
　　她展开掌心，淡蓝色灵力顺着身体流动，在浅淡掌纹上堆起两坨雪球，一上一下，恰好是一个小雪人。
　　云烬雪双眼放光：“哇！”
　　指尖戳戳，冰冰凉凉，的确是雪球。能在五月份看到这个，堪称魔法不为过。
　　她想将那雪人捧在手中，又怕自己的体温会将之融化，便只是凑近去看，喃喃道：“真的好可爱。”
　　江炎玉瞧着她，嗯了声。
　　落在雪人身上的好奇，滑到那只修长干净的手上。云烬雪捏捏女人手臂：“灵力刚刚是从哪里传送过来的？”
　　被触摸之处细细的痒，江炎玉动动喉咙，伸出空置的那只手，小心握住她手腕，向下拉去，直到贴上小腹。
　　“一般来说，都是从这里传输出去。”
　　云烬雪下意识摸了摸，手感平坦紧致。她道：“好像电视剧里也这么演，丹田之处。”
　　江炎玉道：“是的，不过我体质比较特殊，没有金丹也可以使用灵力。”
　　云烬雪正想问问为什么，卧室门口传来声咳嗽。
　　她猝然抬头，发现沈梦正抱臂靠着门框，挑眉道：“聊的太入迷了吧，发消息也不回。”
　　目光游走，停留在某处地方，她又道：“雪饼，你是不是中什么美人计了？”
　　经她提醒，云烬雪才发现这种姿势，即使在同性之间，也有些暧昧了。赶紧抽回手，欲盖弥彰道：“就是想试探...摸...感受一下灵...额...感受一下我这小学妹这么多年没见瘦了没有。”
　　沈梦哦了声，耸耸肩：“瘦不瘦的不重要，反正马上都得胖。出来吃火锅，我点了外卖。”
　　云烬雪：“好。”
　　触碰过女人小腹的掌心热腾腾烧起来，为躲开那热意，云烬雪握住雪人，给自己降温。而后耳尖微红道：“让刚出生的小雪人见识一下社会的残酷。”
　　雪人依然笨笨立着，没有融化迹象。
　　云烬雪低头，看到女人唇角若有若无的笑。红色在肌肤上蔓延，她转身下床：“快，一起来吃饭。”
　　走入客厅，深黑色桌面上摆好电锅，火力正旺，锅里煮着红彤彤的辣香锅底。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十几盒肉菜。
　　沈梦正在找角度拍照，招招手：“快来，点了好多你爱吃的，撑死你。”
　　这香气任谁都抵抗不住，云烬雪魂都要飞了。
　　她三两步跳过来，双手扶上椅背，向前倾身，嘟唇啵了个飞吻：“感谢我最爱的梦梦。”
　　江炎玉脚步微顿，看向女人纤瘦的背影，眯起眼睛。
　　“哦对。”掌心凉意提醒着云烬雪方才握住了什么，她转过身，将雪人从女人掌心捧过来，快速跑到冰箱前蹲下，打开来放进下面一层。
　　搭着冰箱门，云烬雪又高声问道：“你开排气扇了吗？火锅味道好重的。”
　　沈梦按下快门：“开了，这事还需要你操心？”
　　云烬雪笑道：“提醒一下你嘛。”
　　江炎玉捏住衣摆，指尖揉搓着，目光沉静。
　　做好吃饭前的拍照工作，终于开始下菜。云烬雪边挤虾滑便介绍：“这个你应该没吃过吧，叫做火锅。把菜直接放进去煮，非常方便的。”
　　沈梦疑惑：“不可能吧，我不相信有熊猫国人没吃过火锅。”
　　“我吃过的。”江炎玉解释：“之前师姐做过，也告诉过我叫什么。”
　　沈梦道：“雪饼还会做火锅？”
　　云烬雪也疑问：“我还会做火锅？”
　　在现代很容易，直接买包现成的火锅底料就行了。在古代汤底还得自己熬，听着不像她这种厨艺技能刚及格的人可以整出来的。
　　江炎玉道：“会的，而且很好吃。还做过蛋糕，是苦味的，但味道也不错。”
　　云烬雪抿唇轻笑：“苦味？那肯定是我做失败了，蛋糕是甜的。”
　　她腾出手按亮手机，扫了眼时间：“正好快到我生日了，到时候让你尝尝真正的蛋糕是什么味道。”
　　锅里咕噜噜冒气泡，火锅汤水逐渐比辣椒本身还鲜红，蔬菜与肉块在汤中滚动着。浓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云烬雪起身拿了三盒酸奶过来：“喝点垫垫胃，不然吃太辣了可能会胃疼。”
　　沈梦伸手接过，正夹锅里的金针菇，就见好友帮女人擦干酸奶表面的水珠，又将吸管插好了才递过去，还叮嘱她蘸料可以多种混合在一起吃，会更香。忍不住眼角抽抽。
　　“你俩之前上了什么补习班？这一认亲，关系突然就这么好了，确定是学姐学妹吗？”
　　云烬雪一本正经道：“修仙补习班，我俩一个师尊的。”
　　江炎玉握紧酸奶瓶，轻笑不语。
　　越离谱的答案越正经去说，反而没人会相信。果然，沈梦摆摆手：“行啊，那飞升了记得拉我一把。”
　　说完自己也笑了，只是笑意还未结束，又听见对面的银发女人道：“那你们呢...”
　　她放下酸奶瓶，手掌攥紧了膝头衣料：“你们是什么关系吗？是...夫妻吗？”
　　沈梦筷子上的鱼丸差点掉了，愣了会，拍腿大笑起来：“什么啊！哈哈哈哈！”
　　云烬雪扶额，稍微一想，就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
　　在她眼中，两人住在一起，吃饭一起，态度熟稔，还会有些在古人看起来“暧昧”的小动作，会疑惑也正常。
　　沈梦笑完才道：“你放心吧，我和雪饼都是笔直笔直的直女。你人看着安安静静的，思想挺奔放啊。”
　　江炎玉显然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向云烬雪看去，见她摇摇头，才放松下来，继续喝酸奶。
　　“原来大山里面管这种叫夫妻吗？真新鲜。”
　　“梦梦，别笑啦，快帮我捞土豆，要煮化了。”
　　“好呢土豆仙人。”
　　“哈哈哈哈。”
　　一顿饭就在这时不时爆发的笑声中结束，云烬雪套上塑胶手套，赶走想要一起收拾的沈梦，让她继续去工作。工作日被留在家里肯定要比平日忙些，不能让好友总是辛苦。
　　收拾好桌面，开始洗碗。江炎玉想要帮忙，被云烬雪一肘子推开：“你去冰箱里看看我的雪人怎么样了。”
　　偏头补充一句：“冰箱就是那个高高方方的大柜子，在下面那层。”
　　江炎玉听命走过去，打开来。
　　灵力光晕再次闪动，云烬雪余光里瞧见，看过去，女人的动作被冰箱门挡住。
　　她道：“你又在用灵力吗？”
　　江炎玉笑着关门：“用了一点点。”
　　云烬雪将水流放大，冲刷泡沫：“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今天早点休息吧，我真心觉得你看起来很累。”
　　江炎玉靠着冰箱门，点点头：“听师姐的。”
　　把屋内清理干净，云烬雪脱下手套，放上沥水架，边解围裙边道：“走，带你去客房。”
　　一楼有两间客房，一间住着她，一间还空置，在走廊的另一头，风景不错，晚上很安静，挺适合休息。
　　然而将人带过之后，江炎玉看都没看，小心道：“我可以不住在这里吗？”
　　云烬雪道：“你不喜欢吗？”
　　江炎玉没吭声。
　　云烬雪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看她委屈的样子，又问：“那你想睡在哪里？”
　　江炎玉重回走廊，到客厅沙发，指了指：“这里。”
　　哪有人喜欢睡沙发不睡软床的，云烬雪迟疑：“为什么是这里？”
　　江炎玉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沙发前，抬头看向某一处地方。
　　云烬雪顺着她目光看去，是她卧室的房门。
　　心头微动，她转回视线，对上那双金眸。
　　江炎玉认真道：“我要在能看到你的地方，我才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来了推歌了，很适合睡前听喔！
　　《忘与记》——陈尤利
　　大家晚安！


第85章 雪人（四）
　　◎爬过高山◎
　　卧室灯已经关上了, 窗帘没拉，月光洒进来，让云烬雪能看清房门把手的金属色。
　　屋内很静, 她也疲惫, 但是睡不着。
　　刚刚听到那句话后，她没能说出什么, 愣愣答应了女人睡沙发的请求。这里她之前也躺过，很柔软宽敞, 并不会不舒服。
　　拿了被子给她, 自己回到卧室。关门时，在逐渐狭小的门缝里看到她的笑脸。光栅在那副面容上越发细窄, 她在光中挥手，在用口型说晚安, 眼眸很亮。
　　说起来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可这副画面却在云烬雪心中久久烙印, 挥之不去。
　　睡意在翻身与叹气间越发零落，再一次侧身时, 手背碰到什么硬物, 是ipad。
　　按亮屏幕, 威严红山扑面而来，在黑沉夜色里刺人眼睛，让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很快将之按熄, 云烬雪揉揉眼角, 将ipad放在一边，把手机捞过来, 点进家庭小群, 发了条消息。
　　一坨蘑菇云：老爸老妈, 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等了一会，才有人回复。
　　一坨筋斗云（老爸）：当然了，毕竟我上有八十岁老云下有二十岁小云，要回去赚小钱钱养家。
　　一坨彩虹云（老妈）：图片.jpg
　　一坨彩虹云（老妈）：图片.jpg
　　一坨彩虹云（老妈）：图片.jpg
　　一坨彩虹云（老妈）：闺女来的正好，帮妈妈看看这三个滤镜哪个最好看？
　　一坨蘑菇云：*（引用）这个好看。
　　一坨蘑菇云：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想带个朋友去咱家住一段时间。
　　一坨筋斗云（老爸）：是梦梦吗？
　　一坨彩虹云（老妈）：我也觉得这个好看，你老爸眼光真不行。
　　一坨蘑菇云：不是梦梦，是另一个朋友，你们没见过的。我想带她一起过生日，后面再出去玩几天。
　　一坨筋斗云（老爸）：没问题，闺女做主。
　　一坨彩虹云（老妈）：我们这边马上要开自助餐诶。
　　云烬雪忍俊不禁，又彩虹屁夸了老妈一顿，让他们好好吃饭，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而后关上手机。
　　聊了一通，注意力没能转移，她还是记挂着客厅那人，也不知道睡不睡的习惯，会不会冷。
　　说想要在能看到她的地方休息，但其实隔着门扇，什么也看不到吧。
　　云烬雪坐起身，捋了把头发，抿唇下床，静悄悄开门走出去。
　　窗帘拉的紧，客厅里一丝光线都没有，沉沉如夜。
　　为了避免被发现，云烬雪打算走到冰箱面前，假装拿东西，顺便往沙发上搂一眼。避免女人没睡着的话，和她对视的尴尬。
　　然而，她的步伐在经过沙发时就顿住了。女人满面通红，呼吸短促，看起来不太正常。
　　云烬雪叫了声：“风风？”没有回应。
　　她赶紧冲到沙发边，手足无措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去打120。”
　　刚打算起身又想起，这是穿越之人啊，还有灵力，送到医院去会不会被发现身体不对？现代的医药可以给她用吗？万一引起了更糟糕的反应怎么办？
　　云烬雪逼自己冷静下来，打算先观察她的面色，判断她是怎么了。
　　江炎玉背靠沙发，面朝外部。她死死抱紧薄被，半张脸埋入被子中，额头冷汗滴滴而下，瑟瑟发抖，似乎呼吸不畅。
　　用手背试试她体温，一片滚烫。云烬雪将医药箱拿来，买来之后很久没用的箱子在短短时间内开了两次，如她忧虑着女人身体的心脏。
　　拿出体温计，甩了甩，用酒精消毒表面后，小心翼翼的将之探入女人口中。
　　起初，昏迷中的人很抗拒，不愿意含住。云烬雪哄了几句，让她明白这不是在害她，才终于松了唇齿，将体温计细头压在舌下。
　　帮她翻了个身，平躺在沙发上，擦去额头汗水。云烬雪轻声问：“你怎么样？”
　　江炎玉还在迷迷糊糊，不太适应口中有东西，舌尖推着体温计转动。云烬雪握住尾端：“不许动，好好咬住。”
　　这话显然让Ⓘ₦她清醒许多，脸上的红烧到颈间，惶恐又虚弱道：“师姐，我现在....我有点....”
　　用酒精沾湿棉球，云烬雪问：“现在怎么了？”
　　江炎玉迷瞪着眼，微微抬起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衣服还好好穿着，又躺下来。小臂贴上眼睛，声音沙哑：“啊，我还以为...”
　　云烬雪道：“以为什么？”
　　江炎玉：“没...”
　　酒精棉轻轻按上她脖颈，在周围擦拭着，降温效果不算很好，烫人的热度不断从指尖传来。云烬雪蹙眉：“体温好高，要不然还是去医院吧？”
　　江炎玉含着东西，话语有些不清楚：“不要，我没事的。”
　　云烬雪不满：“你总是这样说，可你现在好烫，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就是...”江炎玉侧过来，将身子撑起来些，银白长发间一张通红脸蛋。她定了定神，才道：“有点不适应这边的环境，才这样，很快就会退下去，师姐不用挂心。”
　　云烬雪沉默看着她。
　　江炎玉错开视线，低声道：“师姐回去吧，我真没事。”
　　伸手将体温计抽出来，云烬雪看了眼温度，38.8。
　　“你...”将温度甩回去，再次酒精擦拭，云烬雪道：“你来我屋里。”
　　从客厅转移到卧室中，躺在床上时，她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视线模模糊糊含着成团的黑暗，气息滚烫。
　　云烬雪端来水盆，拧上湿毛巾，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一一擦拭。她身体如在炭火上烧灼的玉，光滑炽热，汗水刚冒出来就被擦去，更显苍白。
　　怕她出汗太多会脱水，云烬雪去接了杯淡盐温水过来，用胳膊费力将人抱起，小心喂给她。盐水先是润湿了干燥的红唇，而后慢慢流入口中，喉咙滚动着，喘息间胸口起伏。
　　喂完了水，云烬雪继续帮她降温。在盆里沾湿毛巾，被困意支配着直点头时。她在心中嘀咕，为什么就这么心甘情愿的照顾她呢？
　　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烧成一团火的人终于在凌晨三点多降温，云烬雪反复确认她体温恢复正常，才吐出一口长气。
　　水盆端回去，又接了杯盐水喂她喝，一切弄好已经到了三点半。云烬雪困得睁不开眼，爬上床立刻就要昏睡，可在意识昏沉前，听见女人极轻的呢喃。
　　云烬雪凑过去听，她说的道：“爬山...好累啊...师姐。”
　　爬山？爬什么山？
　　云烬雪以为自己问出来了，但实际上，头歪在女人身上，陷入深眠。
　　第二天，自然醒来时，已经快超过中午十二点。
　　江炎玉比她醒的早一些，因为身体被紧紧搂住，所以始终没动。见她醒了，才垂眸瞧着人：“师姐？”
　　这个时间沈梦已经去了公司，窗帘应该是她进来帮忙拉上的，屋内没开灯，依然昏暗。
　　云烬雪醒了困意，从她身上爬起来，依稀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探她额头温度：“彻底退烧了吧。”
　　“退了。”江炎玉笑道：“多谢师姐。”
　　云烬雪放了心：“怎么突然起烧？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吗？”
　　将她接过来那会，坐在大皮椅里的女人一点精神也没有，神情木然，想来那时可能刚经历过高烧，身体正难受着。
　　后脑勺抵在床头，江炎玉想了想，道：“记不太清了。”
　　云烬雪笑她：“昨天的事就记不住了？”
　　江炎玉嗯了声：“那会很头晕。”
　　云烬雪敛了笑：“你昨天晚上说爬山很累，什么意思？”
　　江炎玉面色微变，迟钝的移开视线，片刻后才道：“可能是在做梦吧，脑袋糊涂了。”
　　见她不太想回答，云烬雪也不再追问。翻身躺下，揉揉脸颊：“好困。”
　　江炎玉道：“师姐再睡会吧，我给你做饭。”
　　“不了。”云烬雪从乱糟糟的被子堡垒里坐起身，按着腰舒展身体：“一起吧。”
　　她说自己是反派，听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但实际操作起来，能明显看出是熟于此道，处理食材很顺手，只有在遇到工具使用时才卡了壳。
　　云烬雪为她介绍那些看起来复杂的电器，交代功能和使用方法，或者干脆演示一遍。她很聪明，基本上立刻就能上手。见她做的有模有样，云烬雪衷心赞美几句，又转头去准备饮料。
　　早饭连带着午饭一起吃，几乎刮空了小半个冰箱。菜品丰盛，每一道非常和她胃口，简直就是量身定做。一不小心，就吃了个干净。
　　云烬雪用纸巾擦嘴时，看着满桌空盘，难以相信，她食量可以大到这种程度。
　　刷完碗，她心里还惦记着那幅壁画，给江炎玉扎好辫子，换完衣服后，带着她出门。
　　可以直接走到的距离，云烬雪选择了打车。系上安全带时，她的心还怦怦直跳。迫不及待想要再去看看，体会被艳丽红色填满视线的惊艳。
　　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如果真有哪一刻不同寻常，那一定是上周六进入山洞后被梦境席卷的那刻。就在那一瞬间，她穿入了修仙世界。
　　出来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变化也没有，但又确确实实留下了什么，就在她心头，是一块被风化的印章痕迹，催动着她向前。
　　出租车在白线前停下时，云烬雪注视着跳动的红灯倒数秒数，视线焦点模糊一瞬，落在车前牌的后视镜上，看到因为紧张而身体僵直的女人。
　　云烬雪看向她，平视前方的目光虚幻不定，似乎在害怕。
　　起初没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而后想起出门前，自己对她说过要出门上山。从那个时候开始她脸色就差了些，直到现在，酿成无助与恐惧。
　　云烬雪安抚道：“不会让你自己爬的，山上有缆车，我们直接坐着上去就行了。”
　　江炎玉偏过视线，额上有冷汗：“嗯。”
　　就算是爬山爬累了，也不该是这副神情。
　　云烬雪还想问问她爬的是什么山，怎么会给他带来那么大的阴影。正在这时，红灯跳绿，车子拐弯进入另一条路，隔着窗户已经能看见山脚下的小摊贩。
　　她把话咽回去，准确找个安静时候再问。
　　就算是工作日，山下人流减少的也过于夸张，甚至只余零丁。云烬雪一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走到售票处，看到肩带袖章的老爷爷拿着喇叭录音大喊，说设备检修，旅游项目要暂停一个月，才算了解。
　　站在山下，仰望浮云缭绕的山顶。半个月之后风风就要离开，现在关闭，意味着不能一起看到了，不免有些可惜。
　　爬不成山，也没什么其他事可以做，云烬雪琢磨着，干脆带她出去玩。
　　打车去了市中心，拉着人逛起商场来。吃的先放放，首先是买新衣服。这么盘条靓顺一人，总穿着别人的衣服，光是看着心里都过意不去。
　　三楼售卖女装，乘坐电梯上去，人比想象中多。云烬雪拉着她一出现，顿时如同一盏大灯泡闯入黑屋子，过于明亮扎眼，吸引不少人视线。
　　云烬雪回眸：“你跟紧我。”
　　江炎玉握紧她的手：“好。”
　　即将进入夏季，女装店部分已经开始卖夏装。考虑到风风只在这里待半个月左右，并且当地天气热的慢，云烬雪决定还是给她买点长款衣服。
　　逛了几家不同风格的服装店，都让她试了试，想找找她更适合哪些。在这过程中，云烬雪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对于那种生来衣架子而言，没有风格适配一说，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眼看着她一次次从更衣室里出来，云烬雪与售货员凑在一起感慨，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这腰身，这个子，这脸蛋，这肩膀。穿上白色长裙就是干净纯良又温顺的大闺女，穿上深色外套就是高冷话不多的冰山美人。真是风格多变，各有味道。
　　云烬雪有朋友爱玩娃娃，还喜欢给她们换小衣服。之前，她没有这种爱好，但现在，多少能理解朋友们给喜欢的娃娃换衣服那种奇妙满足感了。
　　在犹豫纠结之下，最终，她怒而剁手买了七件衣服。拎着衣袋打算出去时，她从电梯镜子里看到自己大包小包的样子，哭笑不得。
　　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冲动消费，给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
　　江炎玉站在她身边，弯腰将几个衣袋都接到自己手上。她上半身换上了鲜红的薄款冲锋衣，拉链到顶，盖住下巴，发辫依然绕在颈间，干净清爽。
　　“要不然...”云烬雪犹豫道：“你别回去了？在这世界当个模特，或者演员，感觉也很棒诶。”
　　说完又觉得，让别人脱离家园留在陌生之地，未免太随意且不为她着想了。但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她只能咬咬下唇。
　　江炎玉沉默了一会，直到电梯叮声响起，门向两边敞开，才道：“不好意思，师姐，我回去还有事要做。”
　　“也是诶。”羞赧感涌上来，云烬雪抬脚往外走，懊恼自己怎么就说了那么不着边际的话。
　　那道凝视过无数次的背影走出视线，江炎玉垂着头，手中的纸袋似有千斤重，让她拿不动，也迈不开脚。
　　她真想说一句：好，那我就留下来。
　　从电梯出去，云烬雪直奔奶茶店，大手一挥表示要请客。江炎玉眯眼瞧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半天没认出来，指着道：“好多蚯蚓。”
　　云烬雪看向她指的地方，发现是繁体花字下的英文字符，没忍住笑道：“不是啦，这是英语。”
　　“婴语？婴儿也会来买这东西吗？”
　　云烬雪笑的扒住她肩头：“这是另外一个国家的语言，啊，准确来说应该是很多个国家。”
　　江炎玉又看了会，耿直摇头：“好难懂。”
　　修仙文背景差不多都是架空，只要不挨着近代，基本上不会出现老外，这种语言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天文。上面的中文字还都是繁体，不易辨认。
　　于是，云烬雪手指滑动着，一个个读给她听，顺便后边接上一长串赞美词。她穿书那会肯定没有自制过奶茶，这绝对是新大陆。
　　被她这强烈推荐提起兴趣，江炎玉谨慎的选了一种口味，等待片刻，拿到奶茶后，迫不及待品尝起来。刚喝一口，便立刻被这味道刺激的挑眉，短短时间内喝下一大杯，赞不绝口。
　　正当她想要喝第二杯时，云烬雪及时制止，让她留点胃去吃其他美味。什么臭豆腐，旋风土豆，卤猪蹄，烤生蚝，各式甜点等等，直吃到两人都快走不动路为止。
　　从上头逛到负一楼，前方是地铁口。云烬雪本想折返去其他地方，又忽然想起什么，买了单程票后带江炎玉去坐地铁。倒不是为了体验这种交通方式，而是为了分享她很喜欢以至于捂了许多年的景色。
　　只坐一站，行到半途时，地铁会从隧道冲出，在高桥上行驶。站在地铁门前，隔着玻璃往外看，漆黑视野会猛地光亮，玻璃大楼身披阳光，壮阔波澜，繁华城市就在眼前铺展。
　　这幕画面云烬雪看过很多次，却依然觉得震撼。
　　虽然盛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有些小骄傲。云烬雪歪头看人：“这里很不错吧，我之前偶然路过时发现的。有时候我闲的没事，特地过来坐一站地铁，就是为了看这个。”
　　江炎玉站在玻璃前，过滤后的稀薄日光落在她脸上，温润了许多细节。她视线放远，微眯着眼，鲜红冲锋衣衬得她白如玉瓷，俨然画中人。
　　云烬雪凝视着她，似乎在等她回答，又似乎只是看着。
　　片刻后，画中人偏头过来，轻笑：“好看。”
　　心脏加速跳动着，云烬雪忍住那股奇怪劲，下意识捏紧手指：“你肯定没看过这些吧。”
　　江炎玉道：“我在师姐的梦里见过。”
　　地铁再次没入隧道，黑暗降临时，云烬雪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次她只顾着看人，而错过了城市景色。
　　车轮碾过轨道，轰隆响动。最终停下来，两人走出地铁。
　　这两天总有雨，好在拿了伞。雨并不大，是让人舒适的绵绵，天略阴沉。
　　两人走在路边消食，然而饮食还未结束。江炎玉举着伞，时不时低头，吃一口女人喂过来的板栗。
　　云烬雪心绪高昂，不知道有多久没拥有过这种纯粹的逛街体验了，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有意思，强烈分享欲得到满足，有时候比享受那件事本身还要让人开心。
　　看着路边匆匆走过的行人，她叹道：“真好啊。”
　　江炎玉问：“哪里好。”
　　云烬雪把栗子壳拢到一起，丢进垃圾桶：“不告诉你。”
　　过了一会，江炎玉道：“真好。”
　　云烬雪：“什么？”
　　江炎玉笑：“不告诉你。”
　　云烬雪搓了搓手臂，嗔她一眼：“太幼稚了吧，你都多大了。”
　　江炎玉沉思片刻，摇头：“不记得了。”
　　修仙界长命百岁者应该不少见，但一想到身边这家伙可能是活了很多年的“老妖怪”，在这钢筋水泥之间，还是觉得奇异。她问道：“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姐姐？”
　　江炎玉握紧伞柄，眉头跳了跳。脸上神情不知是兴奋还是别扭，对这称呼不知该作何反应。
　　云烬雪见状，觉得有趣，又叫几声：“江姐姐？炎玉姐姐？”
　　江炎玉立刻抿唇，快速扫了眼周边，垂眸认真瞧着她，眸光温柔：“别闹。”
　　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她越是仔细说一件事，云烬雪越想搞点破坏。
　　平日里，即使对很好的朋友也不会这样。可面对她，就像是心里防线被拉低到近乎没有，所谓不逼人不搞事的安静性子也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潜意识觉得对她做什么都可以，都绝对会被包容，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点。
　　于是，云烬雪仰起头，微微踮脚，一字一句道：“好姐姐，晚饭你来做好不好。”
　　那双金眸仿佛被点着了，炽烈燃烧后比太阳还刺目，但又瞬间被压下冷却。江炎玉别开视线，喉咙滚动，整片后颈飞红。
　　良久，她道：“单单只是作为人的话，我比师姐要小。”
　　云烬雪咦了声：“你之前不是人吗？”
　　她这话因为惊奇，声音有些大，引来身边人侧目。
　　“就是...”江炎玉想了个很贴的词：“雪人，我之前是雪人。”
　　云烬雪降低音量：“雪人也可以做反派吗？”
　　江炎玉道：“当然可以。”
　　云烬雪喃喃：“和我想象中的修仙真是大不相同...但是，好像有点浪漫？”
　　她还在想象雪人如何制霸世界，就见前方几步之外的路边，下水格栅里钻出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弹射般冲过来。
　　认出那是什么东西之前，云烬雪像是电了下，短促惊叫一声，下意识扒拉住身边人的手臂。
　　紧接着，灵光闪过，奔窜的大黑虫突兀凝固，被整体冻成冰块，因为运动惯性在地上滑动，咕噜噜停在脚前。
　　云烬雪看着那枚冻住老鼠的冰块，心脏还砰砰直跳。毛老鼠的长尾巴露在冰外，搭在湿漉漉的雨地上，让人毛骨悚然。
　　她绕了个大弯远离，战战兢兢道：“我讨厌老鼠。”
　　江炎玉和她换了个位置，扫了眼地面：“嗯，老鼠不太好吃，很苦。”
　　云烬雪本还沉浸在恐惧中，闻言愣了愣。
　　正常人说不喜欢老鼠，差不多都是觉得脏，或者窜来窜去吓人，哪会说难吃，难不成她吃过？
　　虽然的确有人喜欢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
　　刚想问问，又注意到不远处有通信店铺。云烬雪心血来潮，将疑问抛之脑后，拉着江炎玉就往里冲。
　　“我买个手机给你用！”
　　江炎玉被她拉进店里，看到玻璃柜台里一块块缤纷多彩的方块，问道：“这是什么。”
　　云烬雪摩拳擦掌，站在柜台前挨个挑选：“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用来联系的东西，一个电话就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交流，甚至视频见面，神奇吧。”
　　江炎玉道：“神奇。”
　　云烬雪走过几个柜台，细心挑选着。她对手机没什么特别的功能需求，所以之前购买时，只要基础功能齐全就行。这会面对满柜台手机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参数，费了点心思研究。
　　摄像，内存，屏幕...
　　刚计算出差不多，那边道：“师姐，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云烬雪立刻过去看，那是在柜台最角落，非常狭窄，连一臂宽度都没有，挤挤挨挨放着数块大键盘老年机。不用复古造型，本身就是古早的代表，让人现在看到，反而有穿越到过去的感觉。
　　而江炎玉手指的，是最不起眼的一台红色机，售价只要90。
　　云烬雪：“...你是想给我省钱吗？”
　　江炎玉道：“师姐何出此言，我真心觉得好看。”
　　可能是为了老人看的更清楚，手机价格标的非常大，还有特价两个字。而商品本身放在这么刁钻的位置，云烬雪不相信她是喜欢才选这个，怀疑的看她：“真的？别骗我。”
　　红衣女人仿佛被后三个字吓到，指着手机的指微蜷，半天才道：“我过段时间就走了，买那么贵的没必要，浪费师姐钱。”
　　云烬雪手撑着柜台，笑道：“怎么是浪费，你可以带进书里，等回去之后，试试可不可以再打电话给我。”
　　江炎玉道：“如果真有办法联系，我会付出一切来见你，所以不用这些。”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云烬雪心中反复跳跃，她看向金色海洋，怕自己深溺其中，转头把注意力放在手机上。
　　时髦的红色外壳，五颜六色的大键盘，极其接地气的价格。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板印象，云烬雪总觉得这种手机信号会比智能机好，便答应了，买下来。
　　把手机拿给她，顺便插上手机店送的免费卡，激活之后，云烬雪将自己的手机号码输入其中：“记住这个。”
　　江炎玉：“嗯。”
　　云烬雪：“记住了吗？”
　　江炎玉：“记住了。”
　　将手机抵给她，云烬雪：“确定？”
　　江炎玉又看了眼，而后关闭手机，报出一串数字。
　　云烬雪满意了：“不管能不能通，你回去之后要给我打电话。”
　　这话莫名像小时候朋友们的分别时会说的。灿烂太阳逐渐西沉，打算各回各家的朋友们站在路口，在最后一次告别时，就会说这句话。
　　江炎玉轻笑：“好。”
　　买完手机，又逛了会，天色擦黑。飞机的红□□光破开云层，划出一条空线，直冲月亮而去。
　　云烬雪道：“我们回去吧。”
　　刚到家里，开了客厅灯，沈梦发微信过来，说晚上要加班，很晚回去，她们自己解决晚饭吧。
　　云烬雪回了句好，锅里给她留着，如果有需要到时候来吃。
　　回来路上在附近果蔬超市买了点蔬菜，用来做晚饭正好。云烬雪摘掉墙上挂着的围裙，直奔还在换鞋的江炎玉面前，给她挂上：“既然你强烈要求做饭，那我就只能忍痛把机会转让给你了。”
　　江炎玉懵了下，才笑道：“好。”
　　在她做晚饭时，云烬雪跑去洗水果，摆果盘，无意间回头，看见厨房灯光下系着围裙切菜的背影，心头一暖。
　　倚着桌子看了好一会，她才过去：“我们一起吧。”
　　做完晚饭，云烬雪拨出一份，放在锅里，留给沈梦。而后回到桌前，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
　　两人边看小品边吃饭，几乎笑语没停，遇到一些只有本土人才知道的梗，云烬雪便耐心解释给她听。
　　解决完晚饭，又一起洗碗。整理完厨房，两人依次去洗澡，在满室清香中扑上床。云烬雪打开手机，翻出白日拍摄的照片：“我p图技术还可以的。”
　　江炎玉靠坐在床头，凑过去看：“那是什么意思。”
　　云烬雪道：“就是...修改照片内容。”
　　点开软件，导入图片，将人物抠出来，置换背景，此道动作行云流水。云烬雪玩乐了，又按住照片里的江炎玉眼睛，放大放小，笑的肩膀颤抖：“变大变小真可爱。”
　　江炎玉没理解笑点在哪，但也跟着乐呵。
　　玩了半天，手滑退出了软件，切换成微信。云烬雪正要切回去，想起昨晚上和爸妈说过的话，便道：“再过两天，我带你见见我爸妈吧。”
　　正好一起过生日，她爸妈最喜欢邀请朋友来玩，会比这时候热闹。
　　再次进入软件，玩的不亦乐乎，过了会才意识到没收到回复。云烬雪转头望去，才发现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几乎鼻尖相触。
　　而那双金眸显然已经红了，潮湿一片。
　　云烬雪问：“怎么了？”
　　江炎玉眨眨眼，笑着摇头：“没。”
　　云烬雪道：“那你哭什么？”
　　江炎玉换了个坐姿，视线还停留在手机界面两人的合照上：“马上要去见师姐的家人，有点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不用紧张，他们都是很热情的人。”云烬雪稍稍放心，伸手搓搓她辫尾：“突然这样，吓我一跳。”
　　“我知道，师姐那么好，他们肯定也很好。”
　　云烬雪道：“我哪有多好。”
　　“就好。”像是不给她反驳机会似的，江炎玉又靠近她，转移话题：“变大变小，还能怎么变？”
　　红唇忽然靠近，说话间一张一合，香气氤氲。云烬雪愣了愣，眯起眼，想要倾身过去。
　　快要靠近时，她猛地顿住，而后惊出一身冷汗，发现自己刚刚居然想要亲上去。
　　怎么会这样？如同下意识动作一般。
　　江炎玉静静看着她，眸中翻涌着细浪，攥住被子的手骨节泛白。
　　云烬雪后退一步，调整着呼吸，突然往下滑去，钻入被子：“睡吧睡吧，困了，明天再看。”
　　她脸颊也埋进去，只露出蜿蜒油亮的黑发。江炎玉动动喉咙，想要伸手触碰，僵在半途，又慢慢收回。
　　关上灯，江炎玉也慢慢滑入被子，呢喃着：“师姐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去吃海底捞了，是我，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第86章 雪人（五）
　　◎六百零一◎
　　生日前夕, 云烬雪先带她回家。已经提前让阿姨过来打扫过屋子，需要整理的很少。拉着人将家里介绍过一圈过后，看时间差不多, 让她在家里等着, 开车去机场接人。
　　到达机场，云烬雪站在栏杆外时, 看到出口喷涌出人浪，在其中辨别着自家父母, 时而低头看看手机界面。
　　花了两个晚上教会江炎玉使用手机, 以及拼音来发消息，有什么急事就打电话。
　　但因为出门时刚下楼梯, 就接到她的电话，哭笑不得之间, 又叮嘱过她最好不要在开车时拨打, 分神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于是到现在, 连条短信都没有。
　　在微信群联系过父母，得知马上就出来后, 云烬雪打开拨号界面, 按下一串数字。
　　老年机的默认铃声从手机里飘出来, 刚开了个头，便被接通，那边传来呼唤：“师姐。”
　　云烬雪道：“在家做什么呢？”
　　江炎玉道：“给鱼喂食。”
　　云烬雪笑：“不要喂太多, 会撑死的。”
　　江炎玉道：“好, 不喂了。”
　　她父亲云项明喜欢养各种小动物，仓鼠, 守宫, 虎皮鹦鹉, 猪鼻蛇，金钱龟等等，后来因为乌龟活的时间最长，所以只专养乌龟。而不久之后发现，金鱼在缸内游动时很美，便也将之保留。
　　如果平日里，人不在家，就让阿姨定时来给金钱龟换水，给缸里换金鱼。
　　除了龟和缸这两个固定嘉宾，家里还有一只活跃动物，叫卷毛，是一只灰白色贵宾，乃云烬雪和她母亲张岚风的爱宠。本来还有一只猫，但是猫吃了云项明之前养的仓鼠，遂忍痛送人。
　　方才刚进门时，家里动物都对江炎玉表示超乎寻常的喜欢，包括不怎么待见陌生人的卷毛，甚至把尾巴甩成螺旋桨，对着她狂吐舌头。
　　云烬雪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招小动物喜欢，江炎玉笑笑，说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有灵力，恰好是敏锐动物们喜欢的东西吧。
　　机场内的人越来越多，行李箱在地上咕噜转动的声响有些刺耳，云烬雪捂住另一边耳朵：“不许偷偷给卷毛肉干吃，就算她给你撒娇也不行。”
　　江炎玉的轻笑从手机里飘出来，带着种磁性的电流：“知道啦，听你的。”
　　“闺女！我们在这呢！”
　　听到家人呼唤，云烬雪回过神，边招手边短促说了两句，挂断电话，顺手揉揉发红的耳朵。
　　帮着父母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其他大包小行李和云项明都堆在后座。张岚风甩着脖上丝巾，入座尊贵的副驾驶。
　　云烬雪关上车门，掰了掰车内后视镜，见云项明带上眼镜打算翻手机，叮嘱道：“老云，等回去再看吧。”
　　张岚风穿着身亮晶晶的黑风衣，掌心拨着耳垂上的巨大耳环，兴奋道：“闺女长大啦，都能开车来接爸妈回家啦。”
　　云烬雪扣上安全带：“上回我接你们，你也是这么说的。都不知道在你嘴里，我到底长大了多少回 。”
　　云项明道：“你妈总是把你当小孩，才总是觉得你长大了。”
　　夫妻俩都是闲不住心之人，所以孩子要得很晚。他们的同龄人已抱上二胎甚至三胎，大娃甚至上学了，云烬雪还睁着大眼睛躺在婴儿车里蹬腿。
　　父母与孩子年纪差距较大，就容易溺爱，他们也的确把小女孩养的太好，从小到大性子都没什么变化一般，傻天真。时不时从孩子身上看到大人的一面，还是会反复吃惊。
　　云烬雪道：“谁也不能一直是小孩嘛。”
　　张岚风道：“爸爸妈妈都还在，怎么不能是？我也是小孩。”
　　云烬雪：“哈哈哈哈是是是。”
　　“我听我闺女的，回头再看。”云项明拿下眼镜，合拢后放入眼镜盒，递到前排：“老婆，放你包包里。”
　　张岚风接过眼镜盒，直接揣进大风衣口袋。云烬雪道：“你们去玩的时候没带那么多东西吧，怎么回来行李这么多。”
　　云项明拍拍旁边的包：“你老妈给你买了好多特产。”
　　“都说了不用买这些啦。”车子发动，云烬雪观察着后视镜，向后倒车：“拿回来那么累，其实都是能在网上买到的。”
　　“no，no，no。”张岚风摘下墨镜：“不一样的。”
　　云烬雪道：“有什么不一样？”
　　张岚风掐个兰花指：“这样带过来，显得我有母爱。”
　　云项明：“可能还夹着点父爱，毕竟东西都是你爸我在拿。”
　　云烬雪哈哈大笑。车子倒出车位，开始驶向大路。
　　“你说要来家那个朋友，来了吗？”张岚风对着小镜子抹口红。
　　云烬雪道：“来了，现在就在家里。”
　　云项明脱去外套，露出灰白色薄款毛衣。他眼角的皱纹明显，严肃时显得精干，笑起来则慈祥许多：“是在哪里认识的朋友，好像没听说过。”
　　这倒是个困难的问题，云烬雪在父母面前向来没什么隐瞒，交了什么朋友去哪里玩都会习惯性在群里报备，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可以带进家里的好朋友，理由稍微不对，就会被爸妈立刻发现。
　　好在前两天已经预想好了答案，云烬雪回道：“是梦梦那边的好朋友，一直在网上聊得多，出来的少，也就没和你们说过。最近她来找梦梦，但梦梦上班忙，正好我们在一起玩。”
　　云项明道：“梦梦是好孩子，结交的朋友也都很不错，可以。”
　　张岚风好奇：“长啥样？我瞅瞅。”
　　将车子停在红灯前，云烬雪拿过手机，打开相册，将前两天出去玩在地铁上拍摄的合照给她看。照片里两人逆着光站立，一位清透如雪，一位皙白如霜。
　　“诶？”张岚风咦道：“这个扮相...她是天生就这样吗？”
　　云烬雪道：“对，天生就是银色头发，金色眼睛，很少见吧。”
　　张岚风道：“是，真漂亮，外国人吗？”
　　云项明道：“哪国人也没有白色头发。”
　　“嗯...是混血，混的比较特殊。”将照片顺手分享到群聊，云烬雪按灭手机：“反正她不是故意这样的，你们回去见到她，表情不要太奇怪。”
　　三人到家之后，云烬雪打开门，就看见抱着卷毛坐在门边的江炎玉。见到她回来，立刻站起：“师姐！”
　　卷毛的尾巴甩成螺旋桨，汪汪叫着，兴奋的狗爪乱抓。虽然抱卷毛的人表情不大，但云烬雪莫名觉得，她和卷毛差不多激动。如果她有尾巴，大概摇的比卷毛还欢。
　　张岚风和云项明依次进来。江炎玉身子微僵，按照云烬雪所教的礼貌喊道：“叔叔好，阿姨好。”
　　张岚风眼睛都快看直了，惊叹道：“诶！我第一次见这种人，太好看了，不像人。”
　　“咳咳咳。”云烬雪转身，钥匙塞进她手里：“老妈，到家了还不卸妆，小心皮肤变差。”
　　张岚风捂住脸，挥挥手就往屋里去：“那你先等等，阿姨等会再来欣赏。”
　　云项明手里还拎着一堆特产，微微点头：“你好。”
　　江炎玉道：“你好。”将卷毛放下，想去帮忙拎东西。
　　云项明道：“不必，你和雪雪一起去玩吧，等会叔叔去做饭给你们吃。”
　　他说完，换上拖鞋，往厨房走去，系上围裙后开始忙活。
　　卷毛狂咬云烬雪裤腿，疯了一般的甩头，狗毛乱飞。云烬雪伸出掌心，贴上小狗潮湿的鼻息，向紧张到站的板正的江炎玉笑道：“我们进屋去，等我爸在厨房发神威。”
　　弯腰抱起卷毛，云烬雪带她去自己的房间。
　　进入卧室，入目是一色的清新蓝白，仿佛站在船头观赏水天一色的大海与天空，涤清心中所有污秽。窗帘大开，傍晚阳光流淌进来，格外温馨。
　　“之前我房间是粉色的，因为我出生那会，我爸看我是女生，以为我可能会喜欢粉，就把我的屋子全涂成粉色。”云烬雪坐到床边，环顾房间：“后来我说我喜欢蓝色，所以他们给我的房间重新装修了一遍，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江炎玉缓缓挪动脚步，像是不忍踩地板似的，步伐很轻。她转着身，将房间所有细节都收入眼中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真好看。”她揉揉眉尾：“很亮，很干净。”
　　“对吧，像海浪一样。”云烬雪放下卷毛，狗爪子在木地板上哒哒响动。
　　江炎玉看了一圈，目光回到书桌上，注意到许多照片，问道：“这些，是师姐的朋友吗？”
　　云烬雪起身，走到书桌前。她问的那些相片都用贴纸黏在柜面上，内容五花八门，但有一个统一的主题，那就是旅游。和朋友们，和家人们，天南海北的跑动，每一张照片都珍贵万分。
　　“是的，而且这里面的大部分，你都能在明天看到。我生日他们会过来。”
　　江炎玉喃喃道：“真好。”
　　云烬雪反身坐上桌面，为她介绍起桌上的东西。
　　架子上整齐叠放着不少厚实硬壳书，是她看过内容后很喜欢，托云项明朋友购买的珍藏版。旁边柜子里放着之前心血来潮挑选的唱片，买过之后从没拿出来听过。桌面边缘种着几盆多肉，一盆绿萝，主要是张岚风为了让她多多保护眼睛，而给她强制增添的绿色。
　　最后，介绍起笔记本电脑。云烬雪将之拿起来，一一讲述功能。说着说着，总觉得自己是在卖货，忍不住笑道：“请问这位顾客有兴趣深入了解吗？”
　　江炎玉道：“有兴趣。”
　　云烬雪道：“那好，接下来看看这个功能...”
　　“我有更了解师姐的兴趣。”江炎玉注视着她：“请为我多多介绍云烬雪。”
　　电脑开始运行发热，风扇转动着，却没什么用。云烬雪脸上的热度依然没下去。
　　“咳咳...”她把自己从那深不见底的金眸中拔出来，侧身往书架上扒拉：“我还有其他照片呢。”
　　翻出相册，掀开来看：“这里更详细，从我小时候就开始的。”
　　江炎玉凑过来，认真看着。
　　“这是我的百日照。水果道具都是假的，我当时咬了一口，给我爸妈吓坏了。”
　　“这是我上幼儿园，其他小孩子在父母离开后都大哭，只有我板正着脸，老师拍下来发给我妈的。”
　　“我不哭，不是勇敢或者什么，是我那个时候搞明白他们在哭什么。意识到父母走了之后，我也开始哭起来，老师怎么都哄不好好啊哈哈哈。”
　　“这张是我穿轮滑鞋第一次摔倒，我的体育劣势原来从这里就有苗头了吗？”
　　“这张是全家福。”
　　江炎玉扶着额角，揉了揉：“全家福。”
　　“嗯，还有这个...嘶...这个，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云烬雪拿不准，从桌面上下来，走到卧室门边拧开，朝外面喊了声：“老妈，我什么时候去爬过长城来着？”
　　张岚风的声音飘过来：“你九岁的时候呀，忘记了吗？”
　　云烬雪道：“哦！还真忘了！”
　　坐回来，将整本相册都翻完，外头彻底天黑，饭菜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勾的人馋虫大动。
　　“走走走，晚上再继续说，咱们先吃饭。”
　　云项明正摆着筷子，见人出来，道：“饭前记得洗手。”
　　张岚风那边已落座，目光追着那两人去往卫生间，低声道：“那小姑娘为什么会有一头白发呢？眼睛还是金色的。”
　　云项明道：“要是健健康康还好，万一是什么疾病，就是人家的痛处，你待会在饭桌上可别问了。”
　　张岚风道：“这我肯定知道的，我就是有点好奇。”
　　两人洗完手出来，落座吃饭。满桌菜肴喷香诱人，米饭蒸的饱满晶莹。云项明道：“不用客气，当自己家就好。”
　　江炎玉躬身道谢，拿起筷子吃饭。
　　知道这女人心里肯定紧张，云烬雪开始主动找话题，问他们旅行中的趣事，逛了哪些地方，吃了什么东西。也顺带回忆之前一家人结伴出去玩的往事Ⓘ₦，聊得越多越热络。余光里，捧着饭碗吃饭的女人，已经轻轻勾起唇角，听的有趣，眼睛亮的如星。
　　饭吃到一半，云项明觉得江炎玉乖巧，问起她父母在哪个单位上班，如果方便的话之后可以一起出来聊聊。
　　江炎玉犹豫着，似乎不知道怎么回应。
　　云烬雪依稀记得上学时，有同学在班里吐槽影视和小说作品，有说过统一的套路。作用在反派上，那就是基本上没什么好家世，或者经历过很惨的事，才会黑化为反派。
　　担心她也是这样，便插.嘴道：“她家在很远的地方啦，不太方便。”
　　说着，还给云项明使了个颜色，示意不要再问。
　　云项明知道了，又开始转谈起明日的天气。
　　吃完饭，江炎玉抢着去洗碗，以不可阻挡的勤奋劲头从张岚风手里抢下了这活。都处理干净后，四人在小区公园溜了几圈，吹着晚风，聊些过去未来有的没的。
　　晚上回去，洗漱后躺进床被，群聊里已经在为明天的生日宴会发疯了。云烬雪安抚朋友们不要过于激动，明天去饭店时注意安全，便熄了手机。
　　在身边人关灯上床后，云烬雪撑着身子起来，滑到用手背试了试她温度：“嗯...现在没烧。”
　　这几天晚上她断断续续都会起烧，但没有最开始那次这么严重了
　　江炎玉由着她试完退下，才躺进被子，轻声道：“我没事的，师姐晚安。”
　　“风风晚安。”
　　第二日，自然醒后，云烬雪开车，提前带江炎玉去往饭店。
　　临近饭点，朋友们都陆陆续续来了。有好几位都多年未见，聊起近况来热火朝天。各自散开生活后精力在日常中消磨殆尽，一旦集合，仿佛又吸饱生命源力，不时传出豪迈笑声甚至吸引了遥远包厢的路人。
　　各式各样包装繁美的礼物几乎堆满包间角落，都嚷嚷着现场就拆，谁送的不好直接拉出去枪毙，此番言论吓得进来送菜的服务员差点没把菜泼出来。还好没有，那可是一大盘炒黄鳝，飞出来的话多少还是有些吓人。
　　蛋糕有四层，每层都有不同点缀，均匀插上了二十三根蜡烛。有朋友从包装里翻出了指皇冠，晶莹璀璨，云烬雪嫌幼稚，不愿意戴，被按在椅子里强制戴上。
　　有人关了灯，烛火幽幽燃烧，朋友们手拉手唱起生日歌，他们脸在微弱光芒中模糊，像是在回忆里。云烬雪嘴上说着都多大人了还这样，却依然双手合十许愿，一如此生中第一次许生日愿望那般虔诚。
　　以往，愿望内容都是和亲友们有关。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在长长的人名后，又坠了新的名字。
　　愿所有人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吹完蜡烛，有人拧爆了礼花筒，纷飞的彩带有不少落进菜里和蛋糕上，导致放礼花之人被其他人暴打一顿。而在这之后，有几位朋友展开了定做的横幅，红底白字，土的很有韵味，内容如下：
　　希望我们的雪饼，来年更旺旺！
　　困难与痛苦跑向你时，都尤如你跑三千米——永远到不了终点。
　　恭喜雪饼单身二十三年，继续保持，勇创佳绩！
　　祝雪饼儿童节快乐，远离烦恼！永远傻天真！
　　云烬雪抹着眼角笑道：“怎么还有错别字啊，毕业之后文化水平直线倒退。”
　　沈梦土味情话张口就来：“虽然字会写错，但爱你的心不会错。”
　　包厢里的生日狂欢很快转场到KTV，唱的歌单和之前差别很大，对未来的憧憬变成对过往的追忆。不禁让人感慨，那道本以为这辈子都会存在于胸腔的青春热血，原来熄灭的如此简单。
　　毕业前后不过一两年，却和大学时的心境截然不同，开始工作的人无一不被疯狂折磨，回忆过去像是在回忆前生。
　　情绪到位，都喝了点酒，热闹持续到晚上十点，明天还要上班的熬不下去了，先行打车回家，最后到十一点半时彻底散场。
　　喝酒较少的帮着喝多那些结伴回家，在群里让待会沾家门的记得发消息。云烬雪安顿好所有人的归途后，才坐上沈梦的车回家。
　　她喝了酒，不算多，但这会酒劲上来，也足够迷迷糊糊。
　　皮椅是软的，身体下陷到舒适的深度，她还是不老实的胡乱抓去。身边坐着一位软软香香的人，她没有多想，扑进那人怀中。
　　隐隐约约听见沈梦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我开车不太方便，你找找旁边车门缝隙里，有盒维C，喂她吃一粒。”
　　身下软垫挪动起来，云烬雪不满蹙眉，用力将人搂住：“别动。”
　　于是那人真的不动，还伸手给她拍拍脊背，给她顺气。
　　眼前似有蓝色灵光闪过，接着是拨开瓶塞之声，什么东西被送到唇齿边：“师姐，吃这个。”
　　云烬雪被酒劲催的思绪混乱，小人乱飞，心想，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喂东西给她吃，必须要咬掉她的手指，叫她吃吃教训才行。
　　这么想着，她努力撑开眼，看向身前人是谁。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打入车窗，落在女人薄薄眼皮之上。金眸实在耀眼，让云烬雪模糊视线里光色糅杂，几乎什么都看不清，脑海里却渐渐浮现她的脸。
　　呼吸间满是清香，她看着那张脸，愣了好一会，张嘴吃下了那粒维C。
　　软唇碰到那指尖，引起那人瑟缩。
　　她不该瑟缩，云烬雪觉得。
　　她们之间应该做过更亲密的事才对，不然怎么解释自己一次次下意识的靠近。
　　但做过什么呢？
　　不记得了。
　　“风风...”
　　“嗯。”
　　“抱紧我。”
　　一觉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透过窗帘露出几分光晕。云烬雪非常舒适，没有丝毫喝过酒的难受，整个身体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舒朗。
　　她刚准备坐起来，看见床头放着礼物盒，光看包装就知道是父母送的，更多的礼物应该堆在客厅，等待她的拆封。
　　往年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拆礼物，现在却没那么着急了。她转身看向睡在身侧的女人，今天醒的比她要晚，侧躺在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冷汗，似乎很疲惫。
　　云烬雪担忧的试探她温度，没什么问题。
　　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又不能将人叫醒。云烬雪准备陪着她再睡一会，等她醒来再问问。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一声，云烬雪伸手将之拿过来，发现是朋友们在群聊里互损。
　　往上翻了翻，沈梦已经帮忙确认所有人都安全到家。云烬雪心中一暖，切换到私聊界面感激她，被怼了句再说谢谢就把她塞进冰箱里冻起来，变成雪糕。
　　这时，群聊有人发了段视频，是剪刀手就昨晚拍下的狂欢画面剪裁配乐，加点特效后做出来的。云烬雪将音乐声调整到最小，点进去看。
　　和昨天差不多的热闹，有了音乐陪衬后更加催泪。云烬雪拉着进度条看了两遍，在视频角落里发现一抹白色。
　　暂停视频，她暗道不好。
　　和朋友们的再会让她过于开心，极快进入宴会状态，居然把自己带过来的江炎玉忽略了。明明心里知道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如果不被带着很难融入话题，却在简单介绍身份后，就把她完全抛在脑后。
　　云烬雪懊恼万分，想道歉，又想起她还没睡醒，只得先忍住。
　　第三次观看视频，这次只寻找那抹红白。
　　女人总是在画框最角落，默默注视着被人群簇拥的云烬雪，时而随着众人一起鼓掌，更多时候都静静看着。偶尔闪过她的正面，面上没有任何被冷落的生气，而是始终如一的专注。
　　被压到最低的音量，让欢呼声都朦胧。
　　云烬雪隔着屏幕看着那张脸，不知不觉间，眼眶泛红。
　　身边传来窸窣声响，她看过去。躺在被中的女人慢慢睁开眼，眉头蹙起，又立刻松开，向云烬雪笑道：“起来了？”
　　云烬雪抬手，将她鬓边碎发抚到而后，指尖触到潮湿：“你不舒服。”
　　江炎玉轻轻摇头，又闭上眼：“没事，一点点。”
　　云烬雪躺下来，靠着枕头：“为什么呢？”
　　江炎玉嗓音很轻：“用了点灵力，就这样了。”
　　气氛温浓，云烬雪也忍不住低声：“用在哪里了？”
　　问完后又自己意识到，她身体那么舒服，不可能是酒精一点都没折磨过她，只能是眼前人帮她舒缓过了。
　　江炎玉没回答，温声问：“玩的开心吗？”
　　指尖绕着她发尾，云烬雪道：“开心。”
　　江炎玉笑起来：“嗯。”
　　静默片刻，云烬雪道：“你开心吗？”
　　江炎玉道：“师姐开心我就开心。”
　　云烬雪很想说，如果是我被朋友这样对待的话，我不会开心。但最终还是没说。
　　这之后，两人保持着前几天的节奏，经常出去游玩，直到城里的主要旅游景点都去过一遍。
　　云烬雪本打算带她去其他城市转悠，争取让她看到更多景色。但考虑到她身体再走下坡路，为避免出什么意外，还是都放弃了。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她发现了。比起到处玩，仅仅在家里和她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让江炎玉更加开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云烬雪开始频繁关注起日历。每接近她说的那个半个月期限，就会更紧张一分。而几乎肉眼可见的，女人在一日日变得虚弱。
　　一晚，云项明养在鱼缸内的金鱼突然跳出水面，砸在地上扑腾。云烬雪半夜口渴，去接水喝时，被鱼尾拍击地面的声音吸引，走过去后，将金鱼放了回去。可它挣扎着呼吸，痛苦万分的样子，在她心中深刻烙印着。
　　因为那痛苦的样子，和沉睡中的江炎玉很像，喘不过气，微弱挣扎着，体温升高。云烬雪无论怎样做都无法让她更舒服一些，只能双眼通红的等待她醒来。
　　那张疲惫至极的面容却总是说着没关系，只是因为快要回去了，这是正常反应。
　　长到这个年纪以来，云烬雪从没遇到过这么让她无措的事。难过之余，又痛恨自己的无能，没办法留住她，也无法让她舒服一些。
　　而渐渐的，也许是在江炎玉，又或者是在云烬雪的渴望中，她待了比半个月更长的时间，直到端午节那日。
　　云项明和张岚风在厨房里忙碌。为端午准备的饭食极为丰盛，已经放满了半张桌子，还在继续。锅里咕噜噜煮着粽子，菜叶落在地上没时间收拾，两人都团团转，但依然拒绝做饭新手云烬雪的加入。
　　云烬雪无法，走去阳台，和江炎玉站在一处。
　　目光原本落在影影绰绰的树林，夜跑之人，与健身器材区玩闹的孩童老人那里，渐渐的又滑到身边。
　　云烬雪注意到女人的脸色比往常还要差一些，蹙眉道：“就算你要回去，也不应该越来越虚弱吧。”
　　江炎玉鼻尖微红，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她迟钝的转头过来，唇上没什么血色，答非所问道：“师姐，我之前没有送你生日礼物。”
　　云烬雪心中升起不安，这种感觉在前段时间就浮现了。她向女人逼近，严肃了些：“你老实跟我说，你真的是要回去吗？”
　　江炎玉缓缓后退，背靠着栏杆，整个人如同将要消失的冷冰，金眸的光芒暗淡许多，她依然笑着：“我现在把礼物补给你好不好。”
　　恐慌感将云烬雪笼罩，这恐惧很快转化为愤怒：“你回答我的话，不要转移话题。”
　　江炎玉道：“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师姐，所以只能...送你一场雪吧。”
　　云烬雪呼吸急促：“我不要礼物，你快点回应我。”
　　“我刚开始觉得，师姐把我忘记了，我很难过...”江炎玉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但现在我又认为，把过去都忘记了很好，也没什么值得铭记的。”
　　云烬雪抓住她的手，惊道：“江炎玉！”
　　“师姐有很好的家人，还有朋友，我很高兴。”江炎玉嗓音颤抖，鼻尖那点红色也褪去了：“这样我...回去的时候，也能放心了。”
　　手中踏实的触感逐渐虚幻，让人握不住。云烬雪胸中剧痛，叫道：“你一定要这么突然的离开吗？至少要一起过完端午节行不行？”
　　江炎玉垂眸，看着徒劳的想要将她抓住的人，轻轻笑起来。
　　“师姐，别看我了，看看雪吧。”
　　空气骤然变冷，窗户上凝结出霜花，外面的热闹人声停滞一瞬，而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叫。
　　“下雪了？？不会吧！”
　　“这绝对要上热搜了我的天啊！”
　　“拍照拍照！六月的雪！”
　　“是不是有什么重大冤情？哈哈哈。”
　　云烬雪下意识看出去，夜幕下，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仿佛一场不期而遇的浪漫，不被期待的惊喜。漫天苍白如被毯，温柔覆盖世界。
　　一阵风拂过面颊，轻柔若吻。
　　云烬雪转头看去，红色衣服落在地上，人已消失不见。外面持续响动着欢声笑语。
　　客厅传来脚步声，张岚风走到近前，笑道：“快过来吃粽子啦，已经煮熟了...诶？小江人呢？”
　　心脏仿佛被挖了出去，空荡荡的吹着寒风，云烬雪喃喃道：“她走了。”
　　走去了遥远的地方。
　　.
　　那个人离开之后，日子照过。云烬雪不懂自己为什么如此怅然若失，明明只是恢复了之前的生活，却好像完全不习惯了。
　　将习惯的静音改成响铃，不敢错过任何一条信息。为她准备的号码再也没有打来过，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试过联系自己，连错觉都没有。
　　而她之前说，等回去之后，书中就会再次出现她的内容。可是并没有，书没变，没有反派，也没有江炎玉。
　　想到端午那天晚上，她临走前的表情，根本不像是普通告别的样子，这让云烬雪深深不安着。
　　她光着脚，在沈梦家里踱步，在无数次翻那本书得不到结果后，气恼的蹙眉。
　　沈梦知道她心情不好，小心道：“...要喝点啤酒吗？”
　　按着跳疼的眉头，云烬雪道：“谢谢梦梦，不喝。”
　　沈梦道：“那...巧克力？我在冰箱放了一些，是你最爱吃的那种。”
　　最爱吃的巧克力品牌和吃法，都没让女人凝重的面色变化，却是重复着两个字：“冰箱。”
　　她猝然站起身，冲到冰箱前，拉开下面一层。
　　之前江炎玉留在这里的雪人应该还在。
　　扯出抽屉时，冷光打在云烬雪脸上。她看清了里面是什么，愣住了。
　　那是满满一整个抽屉的小雪人。
　　回忆骤然浮现，蹲在冰箱前的红衣女人操纵着灵力，笑着将人关上：“用了一点点。”
　　接着，如同雪崩一般，过往相处的种种细节在脑海崩塌，无法收拾，在阳光下碾成淋漓碎玉。
　　就在这一刻，云烬雪突然被巨大的思念击倒在地。
　　她身体是不是不好，不然为什么总是不舒服？回到书里后日子过的怎样？雪人有在称霸世界吗？还是说冬天里玩耍？
　　她想见她。
　　这种冲动如火烧起，瞬间燎原，无法抑制，变成更加强烈的欲望。
　　她必须要见她。
　　十分钟后，带上那本书，坐上沈梦的车，云烬雪沉默不语。
　　沈梦拉上安全带：“你确定那里有壁画吗？”
　　云烬雪翻开书：“确定。”
　　沈梦长出口气，发动车子：“行，那咱们过去。”
　　云烬雪看向前方，抱紧了书本。
　　在现实中，唯一能接触到的和书中内容有关的东西，就是那副壁画了。
　　她得去看看才行。
　　车子停下山脚下的车位上，云烬雪立刻推门下车，着急的动作引得沈梦惊讶：“你慢些。”
　　在设备维修后，景点终于开始营业。因为来的时间点较早，所以人不多。云烬雪直接去窗口买了两张直达山顶的缆车票。
　　坐在车厢中，俯瞰群山景色时，她遗憾的想，没能让风风看到这些，太可惜了。
　　到达山顶，还有晨雾缭绕不散。两人来到之前的帐篷区，找到上次驻扎的位置。云烬雪翻开导航手册，果然在上面看见山洞标注，就在不远处。
　　按照提示走过去，发现那处黑黝黝洞穴时，云烬雪暗暗兴奋起来。
　　沈梦上下左右看看，动动喉咙，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这里吗？”
　　云烬雪点点头，直接走进去。
　　沈梦道：“诶，我跟你一起。”
　　山洞中没有风，空气略窒闷，又潮湿。脚步在沙石地面上摩擦的声响回荡着，山壁凹凸不平，每隔一段路便插着一把微不足道的火炬灯。
　　越走越深，云烬雪手掌颤抖着，总觉得下一刻就要看见那副恢弘壁画。
　　可直到山洞尽头，都没有壁画的影子。
　　“雪饼，好像...”沈梦吸了口气，想继续说，又抿唇忍住了，害怕打击到她。
　　云烬雪站在原地，看着山洞尽头树立的此处不通的路牌，静默着。
　　片刻，她道：“你先出去吧，梦梦。”
　　沈梦惊的睁大眼，回头看看来路，又望向好友瘦削的背影：“雪饼，你如果这样的话，我不能放心你继续纠结那个壁画存不存在的。你现在还好吗？”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压力大出幻觉，云烬雪调整了表情，转头道：“我很好啦，只是有点事想做，拜托你去外面等我一会好不好？”
　　她的撒娇一向管用，果然，沈梦眉头拧了好一会，还是松开了：“五分钟，你不出来，我就算绑也把你绑回家。”
　　云烬雪道：“好嘞！”
　　沈梦不知道说她些什么好，摇摇头离开了。
　　等她背影彻底没入黑暗，云烬雪闭上眼，双手抚摸着书本的封面，低低呢喃着：“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淡淡的光点落在她眼皮上，云烬雪将眼睛微微撑开一道缝隙，浓烈的红扑入眼帘。
　　她唰的睁开眼，看到高而宽广的巨大壁画绘制在平整山壁上，散发着微光，驱散黑暗。画上的海浪与红山壮丽雄奇，笔触真实，仿佛下一刻就会破壁而出，又或者要将人吸入另一个真实世界。
　　云烬雪呼吸断层，好半天才道：“我就知道...”
　　“你怎么又来这里了？”
　　安静洞穴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把云烬雪吓得从震撼中脱出，肩膀猛地耸动：“谁！”
　　火速转头，发现她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紫袍的成熟女人，正吊儿郎当的抖着腿。
　　女人见她一副警惕表情，奇奇怪怪打量她，开口道：“我是一米八啊。”
　　云烬雪抱紧书：“那是谁？”
　　米八嘶了声：“我只是换了个成人点的皮，名字又没改。这才多久你就忘记我了？”
　　云烬雪摇头：“我很确定我不认识你。”
　　米八不满蹙眉，张开口，正要谴责两句，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剧变：“哦对....”
　　她颤抖着抬起手，重重拍向脑门：“我去！我之前勾选了删除你穿书记忆来着！”
　　这话云烬雪听懂了，也连带着明白自己之前穿书，以及忘记穿书的内容，恐怕都和眼前人有关。但看她的样子，删记忆并非必要，便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哎呀之前，之前...”米八抱头，急的在原地转圈：“之前你不是有段时间状态很差吗？差到甚至快要死掉，但又被吊着命，没法死，就在我那里修养了一段时间，才重新回去。”
　　“我那会想着，你这下糟糕了，万一之后回家，恐怕都摆脱不了这些噩梦，所以我就直接把退出书中世界自动删除记忆这点勾选上了。后来你好了很多，但是过了很多年，我已经忘记这茬了！”
　　云烬雪听明白大概，可部分点没搞懂，重复了一遍：“状态很差？快要死掉？”
　　米八蹲在地上，崩溃的仰脸瞅着她：“昂！”
　　云烬雪意识到，江炎玉和自己说的大概不是真话。
　　于是她道：“风风说我寿终正寝，是真的吗？”
　　米八脸色扭曲一阵：“这大概是她想要的吧。”
　　那就不是真的了。
　　云烬雪向来不喜欢别人骗自己，但此刻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冲动盖过一切思绪：“她现在在哪？书里吗？”
　　提到江炎玉，米八更是上蹿下跳起来，脸色通红：“哎呀这咋办啊，所以江炎玉见到的你，是失忆后的你？这这这！”
　　云烬雪握紧双拳，压抑着不安：“我可以再见她一次吗？”
　　米八突然平静下来，在原地站定，拿眼瞅着她。
　　云烬雪又问了一次。
　　米八沉默不语，眉目间隐有悲悯。
　　云烬雪道：“她在哪？”
　　米八道：“她没在哪。”
　　云烬雪目光微直，磨磨牙齿，再次问：“她在哪？”
　　米八头疼不已的狂搓后脑勺，片刻后，双手摊开：“没了，消失了，哪里都没她了！”
　　最大的不安猜想变成现实，云烬雪后退一小步，头脑晕眩，眼眶含泪：“为什么。”
　　眉心快皱成川字，米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叹了口气，虚声道：“你自己看吧。”
　　壁画上的海浪褪去，红山向远方蔓延，天幕是纯粹的宝石蓝。
　　距离两人最进的地方，是一栋漂亮亭子，坐在中央的红衣女人怀中抱着谁。
　　云烬雪叫道：“风风！”
　　女人没有转头，也听不见，这只是过去在重映罢了。
　　云烬雪目光下移，落在她臂弯。那里靠着一个女人，露出小半张面容，只从眉眼来看，似乎是她自己。
　　所以她在书中，是这样死掉的吗？
　　江炎玉就那样坐着，久久没动，要不是夜晚和白天在加速着交替轮转，还以为这仅是一张照片。
　　不知过去了多少天后，时间终于停住。坐的太久，身体有些僵硬了。江炎玉迟缓抬头，嗓音哑的厉害：“三年。”
　　她伸出手，轻抚着那具用灵力保养着，始终未腐的尸体，柔声道：“你来到这世界二十多年，却只够我回忆三年。”
　　“没有新的记忆了，我之后要怎么办。”脸颊贴在她额头，江炎玉话语轻的犹如羽毛，又如一触即融的霜雪：“为什么这次变冷的人是你呢？”
　　朋友？真的是朋友吗？云烬雪咬紧牙关，忍耐着悲怆情绪看下去。
　　江炎玉死死抱着人，身子前后小幅度晃动着，又是一天过去。她安慰般的喃喃自语：“师姐回去是好事，那里有你的亲人。你回去之后，会比在这里幸福很多。”
　　歪着脑袋，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也不知道是下定了什么主意，平静十足，又非常突兀道：“我只是去看看她过的怎么样，就看一眼，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而后，她俯下身，对着尸体极轻极轻的说了什么。
　　天黑下来，再次亮起，反复三次。亭前冒出一团白雾，屋里走出一位紫衣人，像是不堪其扰，又像是不忍，面色凝重至极：“你何必那么执着。”
　　江炎玉抬头看着她：“帮帮我，求你了。你能将师姐带进书里，肯定也能将我带出去。”
　　她一生求过的人不多，但总和那个名字有关，所以虔诚无比。
　　终究是看着长大的人，米八不忍瞧她悲苦到面无表情的脸，侧过头道：“我刚刚也告诉你了，那代价是你承受不起的。”
　　江炎玉道：“让我承受不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米八揉着眉心，烦躁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会彻底消失的，你知道吗？”
　　小心将尸体放在暖和的兽毯上，江炎玉站起来：“所以还是有办法的？”
　　米八道：“我说的代价你没听到吗？”
　　江炎玉走到亭前，嗓音轻快：“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你真是，”米八摇头：“真是没见过你这种人。”
　　见她依然热情的看过来，米八忍耐片刻，道：“你想出去的话，必须要再逆向经历一次你前世的人生，这里面包括喜乐宴那六年。而承担这些，你也仅仅能在现世存活半个月而已，你想清楚了。”
　　这话终于让江炎玉沉默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还有呢？”
　　米八道：“还有，你必须爬山。”
　　江炎玉一怔：“爬山？什么山？”
　　“文字之山。”米八侧过身，让出视野。
　　观云台正对着红镜山，绵延万里波澜壮阔的红山如同有意识一般，蠕动着缓缓升起，直到遮天蔽日。
　　赤红表面之上，游走着数不清的文字。每一座山都如一张曲起的纸页，不断轮播着故事情节。许多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仅有一句话，在命运之山上转瞬即逝，千万人亦如此。
　　米八道：“这本书有55万字，共601面，每一面都有文字。这些字构建出这个修仙世界，是塑造你们的神，也是阻挠你们逃离的壁障，所以你要翻过它们。”
　　江炎玉站在铺天盖地的红色之前，仰望着高不可攀的血一般的山峰。
　　“这就是你要翻越的六百零一座高山。”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久等了，大家晚安。


第87章 魂合（一）
　　◎所谓遗憾◎
　　这直刺天幕的山, 若是站在下面，仰头到后颈疼痛的程度，才能遥遥看见山顶。让人畏惧的高度, 没人会觉得这样的山可以攀登, 只想匍匐其下，在既定命运前拜跪。
　　江炎玉迎风站立, 红袍飞卷，纤瘦背影在群山前显得格外渺小。
　　米八站在一旁, 负手道：“在你开始翻山后, 你前世的经历也会逆向重现，都是些什么内容, 你自己比我清楚。如果中途受不了，你可以退回来, 千万记得这一点。”
　　江炎玉道：“嗯, 知道了, 谢谢你。”
　　米八欲言又止，她不觉得这人知道了, 估计说了什么根本没往脑子里去。
　　山中的风干涩而厚重, 让红衣女人的脸更加苍白如石。她掌心压在腰间红刀上, 静默良久，缓缓垂下头，转身走回亭中。
　　怕吵到人似的, 脚步极轻的来到尸体前。江炎玉跪在地板上, 弯腰为尸体整理着衣饰和发型，耐心细致, 直到每一处都妥帖。
　　“颠红堂已经散了, 红镜山里很久都不会有人来。”像是唠家常一般, 江炎玉道：“师姐就好好躺在这里，观云台本就是为你建的，如今成为你的棺木，也不知道你心里满不满意。”
　　一声叹息着地，江炎玉收回手，搭在腿上。
　　接着，又从怀中摸出拨浪鼓和福袋，与八枚钱币，小心放在尸体身边：“我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不然的话，跟我一起消失就不好了，至于心萤...”
　　她身子后撤，而后坐直，回眸望了望红山：“我还是拿着吧，我怕我翻不过那山，总要找件趁手的做支撑。”
　　尸体不会回话。红衣女人衣袍上的金丝在天地一色里反射着光线，粼粼波动。
　　“我这就去找你了。我再看你最后一次。”江炎玉转回视线，落在那目光和指尖都描摹过无数次的面容上，她弯唇笑着：“没听你的话，对不起。”
　　从初遇开始，就没少让师姐费心，临走之前答应好的话，如今也轻易作废。就这样去见她，这样也许会让师姐生气，但江炎玉实在无法坚持下去了。
　　一想到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人，心肺如火燎烧，让她数度濒死。
　　深吸一口气抿住，又徐徐吐出。江炎玉下定决心一般攥紧双拳，俯身在那两片冰冷唇上留下一吻。
　　“我不要在这里好好活着，我要去有你的地方。”
　　留下这句话后，她站起身，握紧心萤，向那红山走去。
　　脚下流动的文字如熔岩般炽热，蒸腾而起的白汽加热一切，空气被扭曲，眼前所有景色都在小幅度蠕动着。山中央怕是一个轰烈燃烧的炉子，让原本的青山活活烧成这般红色。
　　还没走多远，江炎玉面上很快冒出汗珠，呼吸也微微受阻。脚底大概是破裂了，有血溢出来，留下一串向山体深处而去的脚印。
　　而没走多远，就如系统所说，前世种种开始找上门来。
　　红色沙石随风而起，文字扭曲着从地下爬出，汇聚出闪耀着金光的人形，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冲来。而燕归星站在最前方，姿容无双，如天降神君。
　　这是她前世的结局，在围剿中散为一场大雪。
　　“燕归星”开口，清冷嗓音从天压下：“罪无可恕，请束手伏诛。”
　　江炎玉穿透那片金光，继续往前走，喃喃道：“我早就伏诛了。”
　　金光骤然破碎，在空气中浮动着，渐渐又拼成新的画面。
　　时间被加速，视野突然放远。云烬雪注视着那道渺小的红色身影，穿行于来来往往的金色人群中，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脉。步履稳健，坚定不移。
　　胸腔的闷痛快要让云烬雪窒息，看到方才那个轻柔无比的吻，她心中已经有了某种猜测，可依然觉得这样实在不值得，颤声道：“何必如此...只有半个月啊。”
　　至少在她目前所经历过的人生里，就算是那种关系，她扪心自问，也做不到用自己的生命做抵，去见一个遥远到不可触碰的人。
　　“她就是个疯子。”女人祈求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平静十足的交付生命。米八叹道：“不是对别人疯，就是对自己疯，不要以常人想法去揣度她。”
　　就在这时，原本稳稳走在山路上的身影忽然一个趔趄，差点倒下。
　　好不容易站稳后，她接着向前，但这次，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金色光点不再聚拢为人形，而是附着在她身上，时而变换着形状。
　　云烬雪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可以肯定，这些东西比那些阻拦她的人还要恐怖，硬生生压弯了女人的脊背，步伐迈动的异常吃力，甚至有星星点点的血从她身上滴下。
　　明明知道她一定成功翻越了这六百多座山，否则也不会出现在现世。可看见她不对劲，云烬雪还是紧张起来：“她这是怎么了？”
　　米八张了张唇，垂下头：“是喜乐宴。”
　　云烬雪道：“那是什么？”
　　米八道：“...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地上蜿蜒着血河，文字的金光闪动着。江炎玉撑着一口气，又往前挪了几步。
　　此举并不容易，千顷力道从天上压来，让她行动间骨缝都咯咯作响，脚也抬不高，擦着地面往前划去。
　　云烬雪抿紧唇，忍不住一步步走到壁画前，眼眸干涸，脸与唇都毫无颜色。
　　脚底粘着血与沙石擦过山路的沙沙声，混合骨骼脆响，听在她耳中，如同砂纸般碾过她绷紧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脑海有一处地方疼痛着，关在箱子里的东西即将爆裂。
　　“咳咳咳...”江炎玉剧烈咳嗽起来，张口吐出鲜血。而后撑不住般，膝盖猛地砸向地面。浮动的金光们兴奋的到震颤，更多的涌向她身体，仿佛在庆祝着，终于让她倒下。
　　异世天堑，哪能让你轻易跨过。
　　江炎玉不断咳出血沫，溅落在地。她颤抖着身躯，弯了脊背，向前扑倒，带起一阵腥风，手肘撑在铺满碎石尘土的山路上。
　　她前额跳起忍耐至极的青筋，浑身都是冷汗，浸透红衣，让颜色深重，贴于肌肤表面。
　　不少地方有血漫出，潮湿衣料被破碎伤口拱起细微弧度，如一朵朵盛开的暗红花朵。
　　重新经历前生，虽会同步感知，但并不会带来真实的伤害。
　　可就算如此，血还是越流越多，仅仅那种刺入骨髓与脑仁的剧痛，已经足够让身体崩裂。
　　“回去吧...”眼泪滑落，云烬雪深深喘息着，不明白这样坚持的意义是什么，心如火燎，迫切想要寻求答案。
　　她掌根撑在太阳穴，脑海中那处疼越发鲜明，有什么模糊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呜呜呜...”让人崩溃的撕裂感在身体多处爆开，让江炎玉头昏脑涨，眼前一片芒白。向前的意志也搅在其中，逐渐看不见了。
　　她终于还是被打倒，缩起身体，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着。
　　数百座比天还高的山欺压过来，想将她埋葬，那一点渺小的红几乎不可见。
　　“风风！！”云烬雪冲向壁画，双手拍在山壁上，漾起一波波柔纹，却无法撕裂或穿透。
　　她心如刀绞，撕心裂肺喊道：“别过来，回去吧！”
　　就在她喊出的一霎那，脑海中的胀痛猛地强烈起来。
　　某被强制关锁的东西升温着，震动着，冲击着，叫嚣着，把阻碍它的一切撕碎，从裂缝中不死不休的挤出身体，而后在下一刻，带着绚丽的光火喷涌而出！
　　云烬雪怔愣住了，所有记忆般翻江倒海般铺洒而来，如同握着一沓厚厚的照片，指腹叠在边缘处往下划去般快速切换着。一张张人脸闪过，每一幕场景都清晰无比，雪片般围绕着她飘飞。
　　比过往二十三年都要丰富的七情六欲，是她切实经历过的人生，就在那书中，在文字里，在那个广袤多彩的修仙世界。
　　在短短一瞬经历几十年，情绪被磨磋到麻木，某些黑暗也跟着爬过来，狞笑想要再次吞噬她，让她心脏皱缩。
　　云烬雪畏惧般的后退一小步，但也仅仅是一小步。紧接着，她再次贴上山壁，压制着战栗的身体，轻柔唤道：“风风。”
　　这声音比风还轻，却似乎飘进了红山之中，让那个缩成一团的身体抖了下。
　　江炎玉怔然片刻，缓缓松开手，仰起满是眼泪的面容，看向纸张天幕。
　　那呼唤，是师姐的声音。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坚信不会认错，于是撑起身体，茫然四望着。
　　高山间呼啸的风声间，再次传来呼唤。
　　“风风。”
　　泪珠滚滚而下，江炎玉捂住脸，放声大哭着。
　　将那阵酸涩发泄过后，她仰起头，向天长出了口气。
　　金光们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恢复过来，威严被挑衅，它们暴怒着，将书中最恶毒最狠厉的文字勾选出来，形变为刑具，变本加厉刺入她身体。
　　江炎玉跪坐着，脊背挺直，对疯狂涌上来的剧痛不屑一顾：“你给我安排的命运，我已经受过一次了。企图让我在同样的坎再次倒下，白日做梦。”
　　她脸上还有血，状若癫狂，冷笑道：“等我去现世后，再来嘲笑你。”
　　金色光点如激烈声波，扭曲变形，密密麻麻，仿佛一场大雨。
　　江炎玉哼了声，闭上眼，抬起手。掌心从肩头捧起发辫，顺着向下捋，最后牵住辫尾，拉起接近尾部的地方，咬在口中。
　　她握住心萤，咬紧发辫，撑着地面站起来。身躯如一段烧红的铁，金色大雨也无法浇熄，反而愈加炽烈。
　　血一滴滴砸进山路，她全然不顾，金眸烧起太阳般耀眼的光芒，坚定望向前方。
　　她不知道那声呼唤，是不是痛极之下产生的幻觉。但就算是一片虚幻，她也要向虚幻而去。
　　时间再次加速流动，云烬雪站在山洞里，就这样看着那个红衣女人，从她死亡的起点，走向她活着的终点，一次都不曾回头。
　　衣衫破烂，口唇干裂，江炎玉铆着一股不愿弯折的劲，流尽鲜血，撑着一把刀，走完了比想象中还要遥远的山路。
　　不知多长时间后，她走上最后一个山头，前方再也没有遮挡视线的红色，眼珠因为视线过远而微微刺痛。风里是清新的味道，天地一片白色，苍茫悠远。
　　目光尽头的开阔白地上，伫立着另一座观云台。
　　江炎玉喘息着，张口松开发辫，垂落在胸前。额前鬓边银白如雪的发丝被风吹起，在她血迹斑斑的面容上拂动。
　　心萤刀鞘戳入泥土，她站立片刻，轻声念着：“到了。”
　　再渺小的人，再难跨过的困难，只要一步步往下走，咬着牙，不要停下，终究能翻越群山。
　　云烬雪与她，都泪流满面。
　　视角骤然变化，依然是观云台，但亭中的尸体不见了，山壁之外，江炎玉正从红山之中走来，直到停在亭中，似乎伸手可触及。
　　无法穿透山壁这层屏障，云烬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就在眼前，与自己距离很近，可她的目光并没有焦点，无法看过来。
　　江炎玉握着心萤，抬头仰望着她亲手绘制的壁画。亭柱边窜出一道白雾，米八从中走出，道：“这副画后，就是你师姐所在的世界。”
　　江炎玉松了口气：“好。”
　　她正想抬脚走过去，身体的凝涩感让她顿住。低头打量着，衣服破破烂烂如乞丐，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伤口，看起来异常可怖。
　　她盘退坐下，纵着灵力来愈合身体。
　　米八道：“你不是很着急吗，怎么现在停下了。”
　　江炎玉道：“现在这样子，我怕吓着师姐。”
　　隐居山林时多少存了些灵力，但和之前还是没法比。若要伤口全部愈合，只怕不够。并且她还想留一点，去现世后备用。
　　考虑片刻，她将肌肤表面的伤处催着愈合，至于体内的，看不到，也就无所谓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撑着心萤站起来，向米八笑道：“给我找件新衣服吧。”
　　壁画之上，传来冰面凝结般的响动。画面就停在此处，从四角画框开始向内，逐渐变回之前的红山海浪模样，山洞内归为静谧。
　　云烬雪静静站立着。
　　米八又蹲在地上了，偷偷看了眼，见过往画面已经播放完，这才扶着墙站起来，叹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你...”
　　云烬雪打断她：“我要去哪里才能再找到她。”
　　米八摇头道：“已经不可能......”
　　云烬雪道：“你之前说过，如果之后回到现世，我想要请你帮什么忙，只要来到这个山洞，叫你的名字，你就会帮我，对不对？”
　　的确有这么回事，米八没有多想，立刻点点头。
　　接着，又猛眨几下眼睛，意识到什么，她瞠目结舌：“你想起来了？！”
　　云烬雪转向她：“是。”
　　米八夸张的抱住头，张开口，磕磕巴巴说不出完整字句。
　　云烬雪道：“你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米八依然沉浸在震惊中。以往不是没有穿书者被删除过记忆，从没有谁能想起。当然，也从没有哪个角色真的能做到穿过书本天道设置的障碍，来到现世。
　　米八忍不住感叹：“你是我见过最神奇的穿书者，她是我见过最神奇的角色，你们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说完这句话，她才正色起来：“我说的话当然算数。”
　　“好，米八，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云烬雪坚定道：“让我找到她，并把她带回来。”
　　她眸中燃烧着星火，这神情几乎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米八已知道劝不动她，静立须臾，道：“的确有种方法，那就是覆写这本书。”
　　云烬雪道：“覆写？”
　　“是，江炎玉的重生属于是书中世界的意外，给穿书者造成了伤害，理应由穿书局来弥补。”米八做了个很大的手势：“由于你当时伤的格外重，所以给与的补偿也足够多。”
　　壁画上突然出现了一堆钱币的幻影，还有金块从天而降，堆成钱山。
　　“我为你申请了五百万，按照你们这个世界最值钱的货币发放，换算为你所在的国家货币，至少上亿。”
　　米八转身看向壁画，挥挥手，钱山骤然缩小，汇入一张薄薄卡片内：“我本打算在江炎玉离开之后，将这笔钱分批次合法的存入你账户中。如此数额，足以让你此生都衣食无忧。但如果你执意去找她，这笔钱也许就没了，因为两种补偿，你只能选一种。”
　　云烬雪不满她突然转移话题，又问：“覆写是什么意思？”
　　米八一脸无语，叹气道：“....好吧，你们妻妻俩都是同样性子。”
　　接着，她解释起来。
　　“覆写是穿书方式的其中一种，是指重写本书。但并非通篇都如此，而是在不改变大背景和主要角色的前提下，进行细节方面的再创作。”
　　“这意味着，你可以进书中重头做一次任务。不过这次，剧情不会按照原著进行，而是脱离天道约束，顺应书中世界的规律自然发展，就像现世。”
　　“而经过覆写后的书，基本都会和原本内容天差地别，甚至变成另外一本书也说不定。”
　　“需要注意的是，不论内容怎么改，书本的核心观念不变，那就是：主角胜利。所以选择覆写这种通关方式的穿书者需要达成的目标，依然是主角燕归星功成名就。”
　　“同样的终点，不同的道路，谁都会选择最简单那条。覆写虽然比走原著线更自由些，但没有剧情做指导，只能自己去摸索，任务难度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并且还会引发许多未知危险，提高任务失败的可能性，所以不值得。”
　　云烬雪提取出其其中一个词语：“危险？”
　　米八点头：“并非所有穿书者都和你一样，拥有一个高位角色，生来就是最大仙门掌权者的女儿。在很多书本中，开局获得一个不上不下的角色，甚至只是个普通人，也是常态。”
　　“书中世界如此庞大，和现世没什么区别。一个普通人，要怎么做到自保的同时，还能完成让主角成功的任务目标？太难了。没人愿意给自己找麻烦，所以，极少有人选择覆写通关的方式。”
　　云烬雪消化着这段话，再次问道：“除了主角胜利这点不能改变，其他所有人的命运，都可以更改吗？”
　　米八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挠挠前额，米八又道：“至于...把江炎玉从书里带出来，我会请示一下上级，如何操作，毕竟没遇到过这种事。”
　　云烬雪闭上眼，把她说过的所有话在脑子里过了遍，而后道：“我明白了。”
　　米八确认道：“你真的要再经历一次？这一去又是几十年，你不会想念家人吗？覆写的通关方式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不害怕吗？”
　　“既然她有再来一次的勇气...”云烬雪平静望着她：“我自然也有。”
　　.
　　系统可以来到的最早时间点，是主角的出生。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江炎玉会于诞生成州月牙坡。那一天，正是7月7日。
　　拥挤宅院中传出响亮哭声，惊起鸟雀。深色宅屋外，几位少年呼和着跑过。刚下过雨，脚底板都糊满泥泞，踩在青石板上，一地脚印。
　　唯有一个头发蓬乱的少女，蹲在宅前，因为瘦弱而双颊微陷，大眼睛死死盯着屋门。
　　她在等，如果这次母亲生出的孩子是女儿，那她就抱去猪棚里养着，这样妹妹不至于被送走。如果是男孩，那就不用她来管了，家里会养着。
　　赵瓶刚生完孩子，浑身淋漓大汗，躺在床上，身体软绵绵的疼，还想勾头看看稳婆怀里血糊糊的孩子是男是女。
　　稳婆用布巾擦净婴儿身上的血污，手指撑开腿看了眼，冲床上女人摇摇头。
　　赵瓶的哭喊马上就要出口，这时，宅院外传来敲门声。
　　丈夫没听自家婆娘的笑声，知道这此恐怕是赔钱货，气的呸了口，才甩着袖子，气势汹汹走到宅门前，没好气道：“谁啊！”
　　院门打开，眼前猛地一亮，月华般温柔美丽的少女站在门前。
　　丈夫看的呆住了，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
　　少女肤色白皙如玉，背着把冷冰般寒气森森，流转着蓝光的长剑。一身繁复白袍，领口与袖口处绣着海浪状的银色暗纹，腰与腕间都收的很紧，显得人纤细高挑。
　　她礼貌道：“请问这里是江家吗？”
　　丈夫掌心下意识揉着大门，磕磕巴巴道：“对，这里是，小仙君您是？”
　　少女微一行礼，从腰间解下厚重钱袋：“我来买人。”
　　刚出生的女婴，卖二两银子。长到九岁但身材瘦弱，不会做活计的江家姐姐，卖六两。江家那头养了一年的白猪，卖十两。
　　这是丈夫开的价格。
　　云烬雪将钱数出来，递交给他：“那我便将人和猪都带走了。”
　　手里扎扎实实的钱让人心里滚烫，丈夫喜气洋洋，又忍不住奇怪道：“你要我家女儿做什么？”
　　云烬雪道：“她们有仙缘，我将带她们去修仙。”
　　丈夫惊讶至极，忙道：“女崽有什么仙好修？不如来看看我家儿子？”
　　云烬雪小幅度仰头，风吹的她发丝拂动：“女人为何不能修仙？”
　　丈夫这才发现说错了话，又赔笑着，想挽救一下。
　　然而，小仙君已绕过他，接过稳婆怀里的女婴，拉着蹲在院前的少女。一道炫目灵光闪过，三人连带带着那头猪一起在原地消失了。
　　几个少年们循着热闹赶来，在院里团团转，扯着父亲的袖子乱拽，不知发生了什么。
　　丈夫被扯的身体晃动，迷瞪着眼望天，在烈日焦烤之下，听见清灵的女音传来。
　　“我算了你们江家人的命，想要升官发财，出人头地，须得食素十年，此生不得杀生，切记。”
　　这话是瞎说的。
　　纯粹是想给他们找点不痛快，虽然微不足道。
　　云烬雪说完这句话，便彻底离开月牙坡，沿着大路走向山道，看着山间景色，心中轻松起来。
　　这里是风风的故乡，是无法摆脱的血源之地。可之后，她会在明亮宽敞的神极宗长大，再也不会回来。
　　怀中女婴已经不再哭了，被稳婆粗略擦拭过，身上还算干净。云烬雪垂眸打量着，发现这小家伙居然刚出生就有一层薄薄的头发，软软塌塌的，身体也如豆腐般，让人抱的小心翼翼。
　　她问向旁边瑟缩着的少女：“你叫什么？”
　　少女不敢直视她，佝偻着背，低声道：“回仙君，我叫江零。”
　　江零，起这种名字，结合他们那情况，难道是希望她是江家最后一个女儿吗？
　　自从报价开始就烧在心头的火气再次升起来，又被她立刻压下。反正江家世代都不可能再翻身，对这种人还有情绪没必要，眼前和怀里才是最重要的。
　　云烬雪沉吟道：“好名字，零，什么都没有，但也意味着无限可能。”
　　大概是第一次得到称赞，少女脸上绽开红晕，偷偷看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谢谢小仙君。”
　　这般姿容气度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真如天上的仙子般？
　　云烬雪瞧着她头顶发旋，心中满意非常。
　　之前，她只知道江炎玉有个姐姐，后来被送走且出事了，但不知道具体时间，原著更没提。
　　处理完云鼎那边的事后，她便马不停蹄赶来江家，来路上还在担心错过，幸好这会她还在，至少给风风留住了一位真正关心她的亲人。
　　云烬雪抱着奶娃娃，笑道：“你是这小女娃的血亲姐姐，给她取个名字吧。”
　　尽管妹妹刚出生，江零还没来得及抱一下，甚至看都没来及看。可她却从那小小襁褓中感受到亲缘链接的纽带，让她产生了责任心，不由得郑重起来。
　　一改方才瑟缩姿态，细瘦手指在掌心滑动着，江零认真道：“我很早前就取好了，叫江炎玉。”
　　云烬雪问道：“为什么叫这个？”
　　“我之前一直有在祈祷两件事。”江零低着头，握住束缚着白猪的绳子：“第一件事，希望娘亲不要再生妹妹。第二件，如果生了，那就让她叫做江炎玉。”
　　“我偷偷翻了哥哥们的书，学了一些字，想要以后能出去挣钱，但是总是走不出去。我就想，是不是因为我的名字，就是随随便便起的，所以我只能随随便便过着。”
　　“所以，就想给以后的妹妹，起一个特别的名字，让她能活的和我不同。炎和玉，都是我很喜欢的字。火焰很亮，白玉很美，我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好看的人，如果谁不怀好意的靠近她，就会被火烧成灰。”
　　分明自己身在炼狱中，还能保持一棵良善之心，想着修正妹妹的人生，这样乖巧的小姑娘，却被毫不怜惜的卖掉，让人哀叹。
　　不过这名字的意思，倒是和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云烬雪道：“好，那便叫炎玉。她会有一个明亮的人生，你也是。”
　　江零黑黝黝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散落着碎星般的光点。
　　她脸颊通红，相信自己日夜不休的祈祷，真正起了作用，有神仙听到了，并且过来了，还将她们都带走，要去过好日子。
　　少女激动的颤抖起来，晃着绳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表达感激。这时，注意到跟在三人身后的白猪，她立刻道：“仙君有没有走累？来骑白雁休息会吧？”
　　云烬雪：“...啊？”
　　大白猪本就是养来卖钱的，吃的自然好，品相优良，膘肥体壮。平日里还有江零细心看管，所以并不像其他猪脏兮兮的，而是通体干干净净，小豆眼晶亮，是一头很肥美的猪。
　　不过，就算如此，骑猪还是有些匪夷所思了，更何况这猪还有这么一个拟人的名字。
　　云烬雪本想拒绝，但实在抵不过江零那兴奋眼神，加上白雁也十分骄傲的昂起头，摆出一副我很靠谱的样子。于是，她勉为其难答应了。
　　侧身坐上猪背，比想象中稳健，云烬雪哭笑不得：“白雁...小白挺厉害的。”
　　白雁甩着蒲扇耳朵，哼哼两声，似乎在赞同仙君有眼光。
　　这时，怀中婴儿不知怎么了，又哭闹起来。云烬雪没有哄婴儿的经验，正无措间，江零凑过来，哼起乐曲。
　　这曲子旋律简单，少女声音清冽，伴着林间晚风，清新而悠扬。
　　云烬雪听着，觉得有些耳熟，想了好了一会，才想起来。
　　前世的江炎玉经常哼唱着某段曲子，她始终不知道来源何处。现在明白了，原来是江零唱给她听的。
　　襁褓中的婴儿听到哼唱后，居然渐渐不哭了。
　　她还没有睁眼，小手晃来晃去，肥嘟嘟的脸蛋引人去捏。
　　欺负小孩子不厚道，但云烬雪还是起了贼心，伸手揉揉她屁桃般的脸。
　　江零的哼唱还在继续，在这曲声中，婴儿的小手升上来，握住了云烬雪罪恶的手指。
　　力道很轻，几乎可以称之为无，但云烬雪不再动弹了。看着那小巧脸蛋和肉肉小手，心脏柔软的如膨大棉花糖，清甜飘逸。
　　米八说，这是全新的江炎玉，不可能再有之前的记忆了。
　　但无论如何，这依然是她，是云烬雪想要寻找的人，这就够了。
　　回到神极宗后，云烬雪将姐俩养在剑之巅，找乳母来给风风喂奶，也住在这里。
　　来到这世界以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扩大了宅院，加上山顶空间本来就不小，如今轻轻松松就能住下几十个人。
　　安置好她们俩人后，云烬雪赶去伯泼县，翻墙偷了县长身体孱弱的女儿，又挨个洞寻找鼠妖，将两者一起带回神极宗。
　　找来杨氏医署的人给县长女儿看病，又将鼠妖养在一间空宅院中。云烬雪知道他有灵性，拍拍手道：“不许去吓唬别人，等你变成人了，我就带你见一个你决定想见的人。”
　　母乳喂养到一岁后，风风的牙齿也长了些出来，云烬雪开始尝试给她其他食物。
　　这小家伙在吃食方面非常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在其他方面，那真是调皮到有些折磨人了。
　　给她特意做的婴儿床，看都不看一眼，非要和云烬雪睡在一起。这倒算了，臭小孩白天昏睡如猪，半夜就不睡，精神百倍，哇哇叫着要哄要玩。
　　一次两次还好，夜夜都如此，睡眠深受影响。云烬雪又做不到放任她在那哭，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唱歌，直到两人都睡去。
　　长此以往，云烬雪白日精力逐渐下降，但宗门里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不能有差错。没办法，只能将她放在乳母房间。
　　但第一天晚上就不安生起来，也不知道这丁点大的小东西，怎么半夜爬下床，穿过院子准确钻进云烬雪屋子，而后啪叽一声趴上来，脸蛋砸在云烬雪腿上，把她从梦里生生砸醒。
　　把臭小孩拎上来，云烬雪无奈道：“你自己跑过来的？”
　　风风眨着圆眼睛，伸爪要抱。
　　云烬雪把她搂在怀里：“先说好，不要打搅我睡觉。”
　　怀里的小东西没有吭声，看起来挺安分。
　　云烬雪放心一些，打算继续睡。困意朦胧间，胸前一阵刺痛，让她哼了声，立刻醒过来。
　　被子里一团东西拱来拱去，还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云烬雪掀被看去，臭小孩还未改掉喝奶的习惯，正试图找寻熟悉的甜味。
　　睡觉时本就穿的薄，小孩下口不知轻重，疼意明显。云烬雪眉头跳了跳，把人拎着领子抓起来：“你现在要吃饭，不能喝奶了。”
　　更何况她也没有。
　　风风张口，露出下面两颗奶白的牙齿：“娘。”
　　“.....”云烬雪咬牙道：“不要这么叫我。”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就喜欢管她叫娘，改了好几次都改不过来，让她非常头痛。
　　风风抱住她手，叫道：“娘。”
　　云烬雪将她按倒在床，威胁道：“让我教教你该叫我什么，老老实实学，不听话明天没有饭吃。”
　　风风瞧她一眼，嘿嘿笑着，眼珠子咕噜噜转。
　　云烬雪道：“叫‘师姐’。”
　　风风呼呼大睡。
　　云烬雪：“....”
　　罢了罢了，时间还长。
　　若将上辈子也算上，长老们此刻是难得的闲暇。不是因为神极宗要处理的事情变少，而是因为云鼎不再避世，重新担起了掌门的责任。
　　在云烬雪能来到的最早时间点里，那场对【越唐】的围剿已经发生了，惨烈失败不可挽回，但云鼎的心态可以。
　　前世他的幽魂说起真正让他道心崩塌的事，在于落荒而逃回到宗门后，看见了站在门边眼中充满失望的女儿。那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他作为父亲和掌门人两方面的彻底失败。
　　那时，云烬雪想着，如果当年的大师姐可以做到体恤父亲，以亲人身份支持他，鼓励他，让他能有坚持下去的力量，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会完全不同。
　　此刻有了机会，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冲进云鼎闭关的山洞。在那山壁上还没有抑郁至极刻出的狂涂乱画时，用这具将将十三岁的身躯，把父亲骂的狗血淋头。
　　以为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吗？把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推给长老们，难道不怕他们失望吗？
　　不要眼高手低，你现在该做的不是驱除魔物，而是带领修仙界众人恢复元气，继续发展。也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备受打击，修仙界几百年来真正杀死魔物的人，不就一个吗？还是咱们家的祖宗。其他叫嚷着要除魔的人，失败多少回了？那么在意做什么？
　　你记住，我是你女儿，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我相信你早晚能达到那个目标，我也相信这事不会真正影响到你。咱们云家人，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自此，云鼎从山洞中走出，虽然依然梦魇缠身，摆脱也需要点时间，但恢复了曾经作为神极宗掌门的威严，带领着宗门舔舐伤口，积攒力量。
　　而同时，云烬雪提醒他加强管理，天下第一大仙门应当在处处都作表率，不能让宗门弟子间出现恃强凌弱之事。
　　有谁仗势欺人，不管是谁的儿子，都必须同等受到惩罚。而宗门或弟子若出了什么事，也不能隐瞒，要如实告知大众或亲属。
　　以及，必须储备宗门自己的医修资源，不要过于依赖杨氏医署。而她推荐王氏一家，现在看来只是小家族，但发展潜力巨大，以后将成为首屈一指的医修家族。
　　云烬雪准备着，等王开济过来的时候，就好好劝慰他学医，而非学剑。他于后者可能一生都修不出什么名堂来，但若是按照父亲意志来学医，将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云鼎不知道女儿何时成长到这种地步，异常欣慰，这股热忱也影响了他。为了在自己死后，给女儿留下一个强盛到无人可以撼动的神极宗，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其中，甚至需要云烬雪来让他多休息休息的地步。
　　从躲避宗门事物的甩手掌门，到过度沉迷其中的工作狂，也不过是女儿的几句话而已。
　　这日，云烬雪坐在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串名字，和时间线。
　　过往之事不可追，但至少目前，她还有很多遗憾可以挽回。
　　正书写间，一则灵力讯息飞来。云烬雪伸手接住，里头传来一道声音：“大师姐，宗门里来了客人，说是想要见您的。”
　　云烬雪放下笔，来到指定地点。进入堂中，看见两个颇具风华气度之人，大概是一对年轻夫妻，眼神行动间都有默契，恩爱非常。
　　想了想，不记得这是什么人，前世今生都没见过。但紧接着，她看到两人中间的少女，是燕归星。
　　原书中，女主角七岁时家逢巨变，父母双亡，投奔舅舅，开始了长达五年暗无天日的生活。
　　而在这之前，她的身世并不差。爹娘是对神仙眷侣，关系和睦，家里吃喝不愁，钱财够用，在他们那片地方，可谓人人艳羡。
　　是以，云烬雪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她，而是打算在悲剧发生前过去，将她爹娘救下来后，再游说她来神极宗修行。
　　可现在她才五岁，居然自己找过来了。
　　难道原著中他们就来神极宗做客过？或者只是来敬拜千鸟峰林，顺便看看这个传闻中的第一仙门大师姐？
　　霎那间思绪万千。抓着娘亲袖口的燕归星转头过来，注意到谁站在门前，轻轻喊了声：“师姐。”
　　她娘亲也回身，看到了是谁，笑道：“诶，这就是传闻中的道韵仙君吗？你这傻孩子，怎么乱叫，应该称呼为道韵仙君。”
　　燕归星的目光含着隐秘的惊喜，没有改口，而是端端真正又叫了声：“师姐。”
　　云烬雪呆怔在原地。
　　她重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下还有一章


第88章 魂合（二）
　　◎这才是故事的结局◎
　　归星爹娘这趟过来, 一方面是因为自家女儿始终仰慕道韵仙君，非要来瞧瞧不可。另一方面，顺应女儿的意思, 他们已经居家搬迁到茶阳镇, 准备在这里长久定居。
　　带着他们简单逛了逛宗门内景，送他们出去时, 云烬雪将归星留了下来。用的理由，自然是她看出这少女天赋异禀, 想要放在仙门中提前培养。
　　本来家就在茶阳, 就算住在神极宗也没什么，来往很方面。更何况, 能直接被大师姐看重，于修仙一途而言, 是莫大的好事。
　　于是那对爹娘, 很放心的将燕归星交给她了, 还叮嘱女孩要乖乖的，不要惹事。
　　牵着小女孩走回剑之巅时, 云烬雪的心情极为复杂。
　　从米八那里得知, 女主重生大概是穿书局安排的。
　　这次显而易见的, 云烬雪来到这个世界，将会救下许多人，并阻止神极宗走向BE。本来这没什么, 如果她之后不会离开的话。
　　而问题就在这里, 她一定要救人，又一定要走。
　　在未来, 她任务完成的那一天, 将会脱离这本书, 连带着大师姐这个角色一起从书中挖去。那么她现在所做的事情，将因为角色缺失而产生bug，让剧情不合理。
　　为了填补这个漏洞，这些事情，都需要在她离开书中世界，回到现世后，保证还有人能做到。
　　让女主角重生是最好的方法。
　　等云烬雪走后，这本书将不再是女主角从无到有，一步步成为修仙界巅峰的成长文。
　　而是怀揣遗憾重生的女主，依靠前世力量打脸渣滓，避免神极宗覆灭结局的爽文。
　　云烬雪艰难消化着信息。
　　她现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身边的女孩交流，只得在心中问道：我可以把归星也带回去吗？
　　米八道：【咋，你还想买一送一是吧。】
　　云烬雪道：行吗？
　　等她离开后，大部分人都会忘记她。
　　可归星不同，她是重生者，就算此生大师姐的角色消失了，她还会记得上个世界的云烬雪，而这份惦念，大抵不会消失。
　　自己接来的小女孩，看着她长成那个靛蓝衣衫的清冷姑娘。要留她一人在书中，实在不舍得。
　　米八干脆道：【那当然是不行，一本书里可以没有反派，但你见过没有主角的吗？作为世界支柱，她不可能离开，别想了。】
　　云烬雪默然。
　　琢磨到某一关节，她又道：你刚刚说，她的重生是为了让我做很多事情后离开这件事，更合理是吗？
　　米八道：【是。并且你在这里所获得的全部荣耀，都会落在重生的主角身上。】
　　意识到这点，云烬雪心中的憋闷少了一些。
　　虽然没办法带走燕归星，但至少可以留下些什么，让她在这个世界更加无忧无虑的生活。
　　两人恰好抵达剑之巅山下，又是一枚灵迅飞来，停在两人前，传出弟子的大喊：“大师姐，你那个师妹骑猪乱跑，把大长老的药园子踩坏了，你不管一下吗？”
　　话音刚刚消逝，前方林间小路，有人拨叶而来，拨浪鼓叮叮咚咚的响动随着哼唱声飘飞着。一位红衣少女侧身坐在一头肥壮的大白猪上，晃晃悠悠的过来。
　　少女长发编成辫子，在肩上绕了圈，辫尾在胸前晃荡。她口中哼着歌，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转着拨浪鼓，身披霞阳，脸蛋像鲜嫩多汁的桃子，显然被养的很好。
　　这孩子，平日里有姐姐江零宠着，乳母照顾着，云烬雪纵容着。又因为面容可爱，还有一堆弟子争相宠爱。性子越养越骄纵调皮，无法无天了。
　　等白雁来到近前，云烬雪刚想说她两句，就见少女背后的手拿出来，一大束玫瑰绽放在眼前。花朵娇嫩欲滴，带着水洗过后的轻浅花香。
　　少女高傲着抬起下巴，脆生生道：“送给师姐。”
　　云烬雪心里那点本就微不足道的火苗，瞬间被浇熄了。
　　.
　　将燕归星暂且留在剑之巅后，云烬雪心里放心了，抽出些时间去依次找了璀错，参见，元霜，叶欣合，和严大娘，以及小花过来。
　　至于最早遇见的王二，早被她安排在茶阳开酒楼了。
　　而寻来的那些人里，有几位她并没有充足的信息得知位置，只能按照前世所得只言片语猜测，所以花费了些时间，但好在没有遗漏，而他们人生中最糟糕的事，也大都还没发生。
　　由于隔段时间就带人回来这举动，宗门间逐渐流传着一句话。
　　“大师姐又又又捡人回来了。”
　　云烬雪听罢，笑笑不语，继续自己的捡人大业。
　　仙历520年，拜师大典。
　　这次，云烬雪安排江炎玉提前一届参加，和会在525年参加的燕归星错开，避免两人会因为这个起争端。
　　而在前一个晚上，她叫来了了几位长老弟子，为剑之巅的数人讲解拜师大典上的种种注意事项，以及如何在争斗中更好的保护自己。
　　严大娘被安排在剑之巅做伙食，小花跟着云烬雪学做香水，参见三人以及叶欣合，都被安排着学习修仙内容，争取以后就在神极宗发展，所以这次前辈们的讲解，非常重要。
　　后崖又增加了几张大床，两伙人相对而坐，一方讲解，一方学习。悬崖上风很猛烈，破开云层后，又吹动树上叶片，呼啦啦落下，点缀在这帮少年衣上发间。
　　从远处看去，俨然一副出尘的修仙论道之景。
　　几位长老弟子都送了食材过来，严大娘在厨房忙活晚餐，要准备很多人的量，有些辛苦。于是乳母在旁边帮忙，江零打着下手。
　　云烬雪则偷了懒，再次尝试做蛋糕。
　　吸取上次教训，多加注意，火候和糖分的把控好上许多。虽然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但至少比上次那黑坨坨要好看多了。
　　成功一次，给她巨大动力，结果一不小心就做多了。
　　这种东西不吃很快就会坏掉，好在人多。她琢磨着，应该可以消化完。
　　捧着蛋糕去往后涯，给那帮饥肠辘辘的少年们送食。他们掸去身上落叶，围拢在一起尝了尝，都直言美味，是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云烬雪坐在大床边：“喜欢就多吃点，回头我把配方分享给你们，很简单的，想吃随时都可以做。”
　　江炎玉负手晃悠到她身边，装模作样的吃了口，眼角却撇着人。
　　云烬雪注意到，知道她这是想找自己说话，但还没找到话题。于是找了块品相没那么好的蛋糕，食指挖取一点奶油，点在少女鼻尖。
　　江炎玉一怔，问道：“师姐这是作甚。”
　　“有一个地方吃蛋糕的时候，喜欢将蛋糕砸在别人脸上，是好朋友之间才会有的行为。”云烬雪又点了下，这次在脸颊：“不过不能太多，否则就会让人不开心了。”
　　江炎玉脸上白了两点，笑道：“师姐这是欺人太甚啊。”
　　她伸手抄起一把蛋糕，正打算往女人脸上按。看着那双温柔眼眸，又不舍得了，转身飘走。
　　云烬雪目送她离开，转头看向跪坐在大床上的燕归星，道：“多吃些。”
　　即使是放松的交谈聚会，这小姑娘也端坐着。吃东西慢条斯理，不苟言笑。偶尔才说一句话，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前世她这个年纪时，还是懵懂乖巧的小姑娘，虽然经历过家人惨死的悲剧，但也不会这般缺少活力。
　　重来一世，被锤炼过的灵魂自然沉稳凝练许多。这样没什么不好，但云烬雪想要她也拥有更轻松的人生。
　　“归星。”
　　在心海里想好要说的话，正要开口时，对上那双冷静稳重的眼眸，话语堵在喉咙里，突然说不出了。
　　燕归星咽下口中的蛋糕，温声道：“师姐，怎么了。”
　　她们彼此心知肚明，都知道对方来自前世。但却保持着惊人的默契，没有相互说破过。
　　云烬雪惦记着回家，所以不想给这孩子带来更多无法兜底的回忆，便没有相认。但她不明白，为什么燕归星也始终沉默。
　　是因为看出自己的心思了吗？
　　正思虑间，眼前红影一闪。原本冷静克制的少女面容，被一滩蛋糕结结实实砸中。
　　江炎玉道：“今天的首砸，就送给我的好朋友归星吧！”
　　燕归星的手原本搁在膝头，此刻攥了起来，另一手抬起，抹去脸上蛋糕，露出冰冷的双眼。
　　她冷怒着，字字坠地：“江，炎，玉。”
　　掌心拢在耳边，江炎玉道：“诶，在呢。”
　　燕归星猝然站起，拔出澄明剑，就要冲来。
　　江炎玉见势不对，转身就溜，噔噔噔往树上爬。这树从小就被她上来下去，早就摸熟了，几个用力间，就跳到最大的枝丫上。
　　她趴在树上笑道：“别生气啊，我是把你当做好朋友才砸的。”
　　燕归星咬牙：“下来。”
　　江炎玉摘了片叶子，放在手心，又吹落。
　　叶子飘飘扬扬，就要落在燕归星发间，被她挥剑斩为两半。她的目光依然冷厉，脸色因为气愤而微微涨红。
　　“哎呀，有颜色了，整天板着个脸做什么，这样多好看。叫人家瞧了才知道，原来燕归星也不是冰雕的人啊。”
　　江炎玉趴在树干上，撑着下巴，晃着双腿，笑容满面：“师姐都说了，你从小便是君子心性，不拘小节。这次就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这不懂事的顽童计较，行不行？”
　　云烬雪忍笑，这小孩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燕归星道：“下来，我不想弄坏师姐的树。”
　　见说不通，江炎玉拔出前些年生辰时师姐送她的宝贝，心萤。而后注入灵力，脚踩上去，溜之大吉。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其他人吃着蛋糕看戏，都哈哈大笑起来。
　　本来都以为这事结束了，当晚，在江炎玉刚洗完脸，毫无防备时。燕归星用一块师姐预留给她用来复仇的蛋糕，砸在了少女脸上。
　　“.....”
　　燕归星道：“君子报仇，就在当晚。”
　　第二天，拜师大典开始。
　　这年江炎玉十三岁，完成了最终对决中，一炷香击败所有人的壮举。
　　在栏杆上系下第十七条袖口，意气风发的少女随意拍拍手，从演武台上飞身而起，红衣翻卷间，落在长老们的观赏台上。
　　在一片惊呼声中，她将辫子甩上肩头，向云鼎行礼道：“我想拜您为师。”
　　少女非常年轻，年轻到摆出再如何狂气的表情，做出再放肆的行为，都在情理之中。
　　云鼎抚动胡须，看着这位自小跟在女儿身边长大的姑娘，聪慧机敏，潇洒得意，卓尔不群，是女儿钦点给他的徒弟。
　　既如此，没有不收的道理，便笑着应了：“好。”
　　江炎玉依然是微微勾唇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对这种荣耀习以为常，并不非常在意。
　　她站直身，又转身面向云烬雪，再次行礼，眼神越过交叠的双手，看向那白衣若仙的女人。
　　云烬雪与她对视着。少女是最耀目的红，敛去太阳光辉落在周身。虽行着礼，眸中却是志在必得的野气。
　　江炎玉笑道：“这下，我可以堂堂正正叫你一声师姐了。”
　　仙历525年，燕归星成为这一届拜师大典的胜利者，拜四长老宴鹤为师，获得神武澄明。
　　同年，云烬雪带着江炎玉去往一座小城，找到彼时正为城中疫病发愁的李望心。
　　见到人时，床边地上放着十几座药炉，都熄灭了，她和雪狼颂仙一起卧在塌上，翻看着满床药典，企图寻找出疫病来源。
　　不知道多久没休息，人很清瘦，咽下两团晕黑，专注着药典，又在纸上抄抄记记，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与她打过招呼后，云烬雪表明身份，告知病患真相，并答应帮助她找到真正的真凶。
　　本来是天灾，却没想到是人祸。李望心不敢相信有人为了害她，居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对无辜百姓下手。强压下愤怒，她答应了。
　　想要让下药的人现行，并不容易，需要使点小计谋将人引出来，或者混入病人中，看看谁最可疑。
　　“这简单。”江炎玉自信说了句，伸手入药炉，摸了把灰尘上脸，又换了身粗布衣裳，按照零散的下毒规律，藏在其中一户家中。
　　如此等待了来几天，果然将人拿住，接下来，需要顺藤摸瓜出背后的指使者是谁。而这些，就是太子殿下要做的了。
　　没有任何一个无辜百姓死亡，这让李望心大大欣慰，也万分感激帮了大忙的两位仙君。问起她们想要什么回报时，那白衣仙子看了眼雪狼，道：“无所求。”
　　李望心道：“您千里迢迢来，废了心力，帮了我忙，却又无所求，这是为何呢？”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熟悉的话，云烬雪道：“总是祈求着回报去做事，就没有自由了。别想太多，你们去吧。”
　　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可又想起什么，回眸道：“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您帮忙给明台盛家盛雨青一些方便吗？只要让她去考试时不受到不公平对待就行。我这位朋友得罪了妖鬼监察的大官，导致明明有实力，考试总是不如愿，让我很是忧虑。”
　　“不公平对待？大官？”李望心蹙眉，认真道：“没有问题，我会彻查这件事。还有那些敢对百姓下手的官员，我都会一一揪出来，处理掉。”
　　云烬雪知道她有那个能力，况且雪狼也快到化形时间。无往不利的杀手，加上舒易忠的聪明才智，这三人将无所不能，将朝堂权力彻底笼在手中。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还有，你要长久爱你的百姓，要让两国之间保持和平。”
　　李望心正色道：“这正是我的毕生理想。”
　　“最后...”云烬雪道：“你要开心。”
　　李望心一怔，笑道：“能拯救我的臣民，我很开心，还是多谢您。”
　　云烬雪道：“如此便好。”
　　她轻笑着行礼，与江炎玉一同离开。
　　两人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李望心感慨万分，她蹲下.身，揉着雪狼的头：“这世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对不对？”
　　为她解了愁苦又潇洒离开，真像天上下来的仙人。
　　雪狼舔舔她的手，发现主人阴霾了许多天的脸色，终于彻底放晴，开心到来回踱步。
　　李望心笑道：“饿了吗？走，带你去烧牛肉去。”
　　雪狼紧紧跟在她腿边，彻底离开前，转头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最后看了眼。
　　离开这座小城，云烬雪来到明台，找到权家人，给了他们一点前世的消息，从他们手中换取了天泉水，而后来到大延林。
　　循着记忆，来到深林中，云烬雪道：“我有一个绝对能叫出奇巧的方法，你知道吗？”
　　奇巧这妖物，让无数修者栽进去，连个妖影都瞧不见。师姐却如此信誓旦旦，心中虽是信任，但江炎玉仍然好奇道：“我不知道，还请师姐赐教。”
　　云烬雪笑了笑，冲林中喊道：“奇小葱！”
　　江炎玉怔了怔。
　　云烬雪还在喊，片刻后，忍无可忍般，一支锋利树箭刺来，被江炎玉抽刀斩断。
　　深密林中出现一道翠绿身影，气急败坏：“你叫谁呢！没有礼貌的修...”
　　云烬雪一句话压住她的怒火：“我有天泉水。”
　　林中静谧片刻，奇巧道：“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云烬雪向声音传处抛出一瓶香水：“我还知道你爱喝这个。”
　　东西被接住，接着，一阵浓香散开。
　　云烬雪静静等待着，打着香嗝的奇巧拨开林叶走来，依然是浑身翠绿，光着脚丫，如飞雾般的纱衣将她笼住。
　　她别扭道：“那是什么。”
　　云烬雪道：“香水，你喝了吗？”
　　奇巧道：“没有。嗝。”
　　将天泉水递过去，云烬雪勾唇：“我给你天泉水，你放掉抓起来的那些修者，好不好？”
　　那让人迷醉的醇香味道还在口中回味，奇巧那总是灵敏的直觉告诉她，眼前人不是坏人。
　　于是，她伸手接过了天泉水：“好吧，可你为什么帮我呢？”
　　云烬雪道：“没什么理由，你很可爱。”
　　奇巧拨开瓶塞，确定了瓶子里就是天泉水，更加不好意思了，伸手向头上摸去：“我给你掰一...”
　　“不要！”云烬雪及时制止她：“不需要这些，你把那些人都放了就好。”
　　奇巧收回手，翠绿眼睛眨呀眨，看了她半天，得出结论：“你是好人。”
　　云烬雪揉揉她脑袋：“好了，回去吧，之后也要好好躲开人类噢。”
　　又过了几年，两人悄悄来到红镜山下。
　　云烬雪依照记忆找到了洞口，并从洞中抓住了那只小兔子。
　　兔琦长耳朵颤抖，把兜里的所有胡萝卜交出来：“别杀我，我只是想吃一口饭。”
　　云烬雪拿起胡萝卜，咬了口，一如往常清脆。她笑道：“不会杀你，我是来给你钱的。”
　　眼前笑意温柔的女人看起来不坏，并且还提到了钱，兔琦眼睛亮了亮：“为什么呢？”
　　还是之前那天真模样，云烬雪忍俊不禁：“你给我颠红堂的相关情报，我给你支付钱，比其他所有人给你的加在一起都多。所以你只能为我服务，做得到吗？”
　　从怀中摸出厚重钱袋，塞进小兔子怀里，立刻被她伸爪抱住，疯狂点头：“老板我知道啦！”
　　云烬雪叮嘱道：“要注意安全。”
　　兔琦猛拍胸膛：“放心吧，我很聪明，那些家伙看不到我的！”
　　因为受了恩惠，一直想要帮忙的鼠妖也闻风而动，展示出自己锋利的抓住，吵着要帮忙挖洞。云烬雪哭笑不得，答应了。
　　于是，偷窥情报的侦查鼠与侦查兔二妖组成立。
　　从他们手中得到的情报，逐渐变成纸面上的俯瞰图。云烬雪将之绘制完，和云鼎一起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打算全面进攻颠红堂，杀死潘波魂。
　　这计划虽说由她二人制定，但真正的实行者是燕归星。
　　云烬雪有思考过，在现在这世界中，主角能够功成名就的方法，无非就是剿灭那些公认的“坏种”。
　　魔物固然能让人一战成名，但此生没有瘟疫和江炎玉的本相在此处坐镇，云烬雪实在不放心让她去杀魔物。万一出现意外，是她绝对不想看到的。
　　那么，如今依然是潘波魂主导的颠红堂，就是最好选择。
　　得知燕归星要带人去攻打颠红堂时，江炎玉兴奋的举手：“我也要去！”
　　这是绝好的扬名立万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师姐的名字已经响彻大江南北，提起无不赞叹有加，人人敬之爱之。她江炎玉应该也如此，才能与之匹配。
　　可却遭到了拒绝：“不行，风风，你老实呆着。”
　　江炎玉不解：“为何燕归星能去，我不能？”
　　云烬雪道：“乖，等我回来再给你解释。”
　　江炎玉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原因，能让一向宠爱她的师姐不愿她插手此事，倒不是真稀罕这些荣誉，但...
　　她咬咬牙，拂袖离去。
　　云烬雪看着她背影，轻叹口气。
　　等回来再哄吧，这件事过后，大概就能完成此次穿书的任务目标了。
　　再经过了半个月左右的准备后，车马开始行进，隐匿了所有行踪，像一只搭在弦上的羽箭，直指红镜山，静悄悄拉开弓弦。
　　由于云鼎和云烬雪都在仙人两界高调活跃，似乎将要在神极宗做什么大事。距离遥远的红镜山以为他们的关注重点不在自己身上了，便又开始放肆起来，设宴把酒，奏乐杀人，喜宴日夜不停。
　　在潘波魂这疯子的统治下，颠红堂已经从根部彻底烂掉了。顶头人沉醉于欢乐，下面人更是疯狂应和，糜烂至极。白日里也找不出一个没喝过酒的守卫，更别提晚上。
　　就在山间吹起微风的那个晚上，由燕归星带领的，神极宗弟子与部分自愿参加的散修，以及错林峰弟子一道组成的几支队伍，从各处弱点奇袭入山，攻入颠红堂，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经过整整一夜的扫荡，该杀的杀，该抓的抓。燕归星这个名字，随着颠红堂这颗最大毒瘤被拔除的消息，在顷刻间传遍整个仙人两界。
　　云烬雪就站在曾经第一次看到红镜山壮阔景色的那座山上，看到她成功了，心中大石彻底稳稳落下，几乎让她涌出泪水。
　　胸腔中，米八的声音响起：【任务完成，请你和江炎玉一起死亡，回到现世。】
　　回到剑之巅时，霞光铺满山色，枝叶随风摇动，红衣少女坐在门槛上，撑着脸，闷闷不乐。
　　白雁在她身边转圈，时而用头拱拱她，想让她起来玩，或者开心些。
　　江炎玉有气无力道：“别来烦我。”
　　江零也走过来，柔声道：“炎玉不吃饭吗？”
　　江炎玉哼了声：“不吃。”
　　云烬雪踩着霞阳走过去，笑道：“不吃饭怎么行啊。”
　　江零见她过来，就知她一定有方法哄自家妹妹。多年相处已经让她产生了经验。
　　施了一礼，她带着白雁离开。
　　云烬雪站在那闹别扭的少女面前，俯身道：“这是怎么啦，表情好糟糕。”
　　江炎玉别过脸，肤色温白，暖玉般精致细腻。长成的少女情态中，更多是藏不住的野气，像是只随时昂起头，骄傲肆意的老虎。然而此刻，这虎头耷拉着，没有精气。
　　云烬雪拿出一个酒葫芦，在她面前晃了晃：“我给你带了乱红，这世上最好喝的酒喔。”
　　空气中似能闻到酒香，江炎玉喉咙动了动，但还是坚定不说话。
　　云烬雪蹲下.身，歪头看着那紧绷的小脸：“为什么生气呀。”
　　江炎玉脸颊鼓起来，好一会，才松下去，吐出三个字：“你偏心。”
　　云烬雪哭笑不得，拨开酒葫芦瓶塞，仰头喝了口酒。动作随性优雅，漏出一截细白脖颈。
　　酒香浓烈，然而极近处还有更香的景色。江炎玉忍耐半天，还是没忍住，悄悄转头过去看。什么都还没看到时，眼前一花，香气逼近，唇上的温软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云烬雪一手按在她脑后，四片软唇相贴。酒液交融，咕咚咕咚被咽下。
　　分开时，两人都呼吸急促。
　　云烬雪眸光柔软，脸颊泛着桃花般醉人的红。
　　她轻声呢喃：“我偏心吗？”
　　江炎玉脑中轰然作响。
　　花瓣纷飞，酒红泼洒，浓醉乱红似雨落下，浸入泥土，让颜色更深。
　　江零本想出来看看情况，刚冒个头，又猛地缩回去了，整张脸涨红。
　　看吧，她就知道，道韵仙君一定有办法哄她的，虽然...虽然...
　　但无论如何，看起来很有效果。
　　云烬雪被吻的迷迷糊糊，依稀间感受到自己被抱起。这个年纪，少女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力气比她大许多，将她抱来抱去，轻松无比。
　　唇上吻没停，门窗似乎被关上，眼前陷入昏暗。她听到行步身，接着后背挨上软床，芬香又年轻的女人身体压下来，利索剥去她所有衣扣。
　　紧接着，一夜荒唐。
　　第二日醒来时，云烬雪很后悔昨晚自己的主动撩拨。
　　身上所有酸疼都得到灵力缓解，所以不是这个问题。重点在于，也许是因为江炎玉理智断了，玩的总是格外...花样多，让人难以承受。导致她直到现在清醒了，都隐约记得昨晚有多失态，又哭成了什么可怜样子。
　　年轻人火气都旺盛，哪经得起她那样引诱啊，这下，算是她自讨苦吃了。
　　穿好衣服，看着被自己抓的皱巴巴的床单，又是一阵脸红。
　　干咳两声，云烬雪下了床，身体很清爽，被彻底清理过。她走出门，迎着朝阳，看见端早饭过来的红衣女人：“师姐醒了？快回去休息，我来喂你吃饭。”
　　“一起吧。”云烬雪倚在门边，衣袍穿的松松垮垮，长发简单挽起，笑容温润：“我要和你说件事，今天我们离开。”
　　没有问任何原因，她说要走，江炎玉便同意了。
　　将这决定告诉其他人，要去哪里自然不会说，对外口径一致为隐居。
　　至于为什么那么突然，甚至到再也不回来的地步，则解释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很早之前就想要这么做了，只是那时，有太多放心不下的。
　　云烬雪和家人朋友们吃了顿饭，一一告别，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饭席结束时，燕归星将她叫住，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一如往常无数次的忍耐。在这方面，她总是做的很好。
　　所以最终，她只道：“再见。”
　　云烬雪上前抱了抱她：“从今往后，你也是自由的。”
　　重新覆写的主线剧情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这之后，是想做一个闲散仙人，还是在某方面深耕，全凭她自己决定，没有任何人可以摆布她了。
　　你就好好在荣光中自由自在的活下去吧。
　　江炎玉掏空家底，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都留给江零，让她好好在神极宗生活，不要乱跑。想嫁人就看清那些男人嘴脸再决定，或者提前让师尊或者长老们把把关。不想嫁人，就一直住在这里，那些钱够她用一辈子的。
　　看见江零泪汪汪的眼，江炎玉笑道：“姐姐，不用为我担心，你只需知道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就足够了。”
　　马车已经备好，云烬雪在车上清点东西。
　　江炎玉上车前，突然蹙了眉头。转身去了个地方，又很快回来，表情已轻松很多。
　　云烬雪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江炎玉轻飘飘道：“去监牢里杀了个人。”
　　云烬雪：“嗯？”
　　想到那个人，江炎玉又蹙眉，咬牙切齿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个老东西我非常讨厌。我们之间没什么仇怨，但我就是恨她，恨到不杀她就不痛快。”
　　云烬雪心中微动：“该不会是人人五脏里的那个老太太吧。”
　　颠红堂被拔除后，一些没有被处死的犯人，此刻都关在神极宗天牢中，等待进一步的定罪审判，这老太婆也是其中之一。
　　江炎玉无意间注意到这人，顿时发现心中极端痛恨。她这辈子还没对谁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恶意，以至于非要杀了那人不可。
　　然而那恨意来源，她自己也不清楚。
　　“好像是她。”
　　云烬雪沉默须臾，道：“那你恨潘波魂吗？”
　　江炎玉不屑道：“那种恶心的家伙，有什么好恨的。我遇到他也会杀了他，但并非出于恨，而是这种人本就该死。”
　　云烬雪心头柔暖。这家伙不记得自己承受过的痛苦，也就对潘波魂无感。却将她的恨死死烙在灵魂深处，以至于无论是否记得，只要看到那个人，就涌起强烈到不能不去动手的杀意。
　　俯身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下。又在她想要欺身回吻前，笑着催马前行。
　　苍翠山林间，溪水清泉上铺满了树上落下来的花瓣。
　　一支小船游过，在花瓣河上开辟出一条干净水路。两个人相对坐在船中，各执一杯酒。
　　将毒药放入酒杯中，如同加入什么让味道更好的调味品，云烬雪道：“我们喝交杯酒吧。”
　　江炎玉看着药物融化：“好。”
　　云烬雪道：“你就完全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吗？”
　　江炎玉道：“不问，师姐想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云烬雪向前动了动：“这可是毒药，喝下去就会死的。”
　　江炎玉挑眉道：“原来师姐想要和我殉情，好，我也爱你。”
　　云烬雪道：“不怕我是疯了吗？”
　　江炎玉笑着，指尖绕起辫尾：“那又如何，陪你疯就是。”
　　难以言说此刻的心情，想到将要回家，更是激动万分，云烬雪道：“我将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只有死亡才能过去。”
　　江炎玉执着酒杯，勾住她小臂，将杯沿凑到唇边：“那就死去。”
　　两人对视着，一起喝下交杯毒酒，在药效发作前相拥，躺在船中。
　　无数花瓣落进来，几乎将她们遮盖。
　　意识逐渐升起，飞天，到了足够高的地方，又骤然降下，踏踏实Ⓘ₦实落入躯壳。
　　云烬雪缓缓睁开眼，壁画已不见，眼前只是一面粗糙石壁。
　　她眨眨眼，忽然浑身一震，转身寻找着什么。
　　山洞中黑漆漆的，没有江炎玉，没有米八，只有她一个人在。
　　巨大恐惧将她淹没，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的黄粱一梦吗？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云烬雪被吓了一跳，发现是沈梦的号码，平复心情后接下：“梦梦？”
　　“雪饼，你现在可以先出来吗？我这边出了点急事，需要我去办。”
　　好友声音少见的慌张，云烬雪答应着，最后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山壁，忍着胸腔酸涩，先行往山洞外跑去。
　　抵达山洞出口时，她听见极轻的一句“再见”。
　　似乎是米八的声音。
　　还没反应过来，沈梦已经走上前，语速极快道：“雪饼啊，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去办，不能继续陪你在这里了。”
　　云烬雪道：“没事，梦梦，你慢慢说，怎么了？我能帮上忙吗？”
　　沈梦烦躁的挠了挠头发：“就是吧，我有一个表妹，家里出事了，和她丈夫两个人都没了。她们有个十来岁的闺女，还要上学，没人养，警察就把她送过我这来了，但是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自己跑掉了，现在找不到人影！”
　　那么多年好朋友，云烬雪从来没听说过她有表妹。激动心绪死灰复燃，她小心问道：“你表妹的孩子...叫什么？”
　　沈梦道：“叫酌月。”
　　云烬雪立刻红了眼眶，果然不是梦，不是想象，她那么多年的经历不是假的，爱人也不是。
　　米八答应的事，真正做到了。
　　一起一伏的巨大心情落差让她差点没站稳，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她问：“现在是怎么回事？找不到了？”
　　沈梦道：“是啊，因为她小时候过的不好...她爸爸妈妈经常家暴她，导致这孩子精神有点问题，总是恍恍惚惚的，又容易受刺激。警察送她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刺激到她了，突然就开了门，从马路上跑出去，一会就没影了。”
　　云烬雪道：“所以警察给你打了电话，是想让你帮忙找吗？”
　　沈梦焦急道：“是啊，唉，都怪我，明明知道你孩子过的不好，但很少去看她，现在事情这样...”
　　“不怪你，梦梦。”云烬雪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志在必得：“我们一起去找她。”
　　警察这边将人弄丢了，是很严重又很丢脸的大事，出动了不少人出去找。可明明孩子失踪的地方就在那一片，却掀翻地皮都没有人影。
　　云烬雪与沈梦也加入寻人大军，一整天都没有停脚，让脚后跟都磨破了，也是毫无收获。
　　夜幕降临时，大家开始分头行动。
　　云烬雪在分配给她的街道上跑动着，脚上的疼越来越明显，甚至让行动都吃力起来。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仔仔细细查看街上每一处角落。
　　没有...没有...
　　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啊。
　　为什么回来了，还要我这样找寻你呢。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重播着，委屈翻涌上来。云烬雪揉揉眼睛，继续往前走去。
　　经过一家手机店时，她看到没人，原本已飞速跑过，可忽然又顿住脚，慢慢到退回来。
　　手机店...手机...
　　一个荒谬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云烬雪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翻出通讯录，找到之前给江炎玉购买的号码。
　　那串数字早已烂熟于心，她抿紧唇，祈求这份熟悉能给她勇气，而后按下了拨打。
　　电话拨通的嘟嘟声传来，接着是老年机的乐声。云烬雪捂住胸腔，按耐住七上八下的心跳，仔细盯着屏幕。
　　乐声骤停，机械女声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已经接通了一会，才传出这个提示，证明这个电话并非正在通话，而是被人挂断了。
　　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照亮了云烬雪黑窒的心腔。
　　那个小灵通始终被充满电，放在沈梦家。而现在家里没人，是谁将电话挂断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小灵通已不再原位，而是被米八放到了那个新人物身上。
　　云烬雪胸腔起伏着，手机因为她半天没操作，已经息屏了她再次将之按亮，想要拨打电话，可接着意识到，大概会被挂断。
　　于是，她发出一条短信。
　　[酌月，你不要老婆了吗？敢挂我电话。]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问号。
　　云烬雪再次打过去，这次很快接了。她立刻道：“江炎玉！过来接我！”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一会，才道：“我不是江炎玉，我是酌月。”
　　一整天提心吊胆，到处跑来跑去找人，早就让云烬雪没力气了。她蹲下身，抱住自己膝盖，鼻尖微红：“我不管，你来接我。”
　　“.....啊？”
　　云烬雪不管她是不是在逃，还是在离家出走，强势道：“你不管你老婆，会遭报应的。”
　　酌月大概没遇见过这种比自己还疯的疯子，诧异道：“你搞错没有，我还是未成年呢。”
　　云烬雪揉揉眼：“那就等你长大，我们出国结婚。”
　　“...不是。”酌月懵了：“你谁啊？”
　　蹲在地上的行为已经引起路人注意，云烬雪却完全不在乎，只是对着电话道：“总之，是你老婆，你也是我老婆。你快要来找我，不然你单身一辈子。”
　　酌月似乎不怕这威胁，甚至冷声道：“单身不好吗？不爱的人结婚了也会吵架，然后生一个谁也不喜欢的孩子去发泄，倒不如刚开始别在一起。”
　　云烬雪想起，沈梦说她从小就受到家暴。是因为受到书中家庭背景的投射，才会在现实中，也拥有这么糟糕的家境吗？
　　眼前模糊起来，想见她的欲望更加强烈，云烬雪忍不住哭腔道：“我知道你不幸福，你跟着我，我之后好好照顾你，行不行？”
　　那边哑了一会，才颤声道：“你哭了？你哭什么？”
　　云烬雪嗓音很轻：“你快来找我吧，我想见你，真的很想。”
　　酌月道：“那怎么不是你来找我呢？”
　　云烬雪隔着鞋面揉揉脚趾，哽咽道：“我今天找了一天，找不到你，现在脚很疼，走不动了。”
　　“你...你真是。”酌月无奈至极，想挂断电话，让这女疯子闭嘴，可却迟迟按不下挂断键。
　　沉默良久，她道：“你在哪？”
　　云烬雪抬头，看了看最近的店牌，报出准确地址。
　　酌月道：“让你说你还真说...我不一定过去哈，你也别等，挂了。”
　　“不要挂！”云烬雪捂住手机，更贴近耳朵：“我要能听到你的声音，我才安心。”
　　忽然想起江炎玉站在沙发前，说过的那句话。
　　我要在能看到你的地方，我才安心。
　　云烬雪哭着：“你不要挂，你快过来啊。”
　　于是电话久久没挂，那边传来风声，似乎拿着手机的人在奔跑。
　　云烬雪问道：“你在跑向我吗？”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酌月声音有些喘：“但我的确是在跑向你。”
　　身边不断有人经过，云烬雪却只能听到手机里的风声。
　　不知等待了多久，一双脏兮兮的鞋子出现在视野中。
　　云烬雪抬起头，在朦胧的城市灯火中，她看到身穿黑色外套，带着鸭舌帽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一路跑过来，她额前出了层细汗：“你这人...”
　　就在这时，酌月看到了她眼睛，她们就这样对视。
　　云烬雪仰头望着她，看她露出的脖颈间覆盖着青紫伤口，看她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弱的身躯，看她那张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画出的脸，看她如此年轻又遍体鳞伤的模样。
　　少女眼眶红起来，目光颤动着。云烬雪早就知道她的表情代表着什么，也轻而易举认出她心情。
　　惊讶和震撼情绪在少女脸上来回交替，直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云烬雪知道她想起了自己。因为同样的事，也在她身上发生过。
　　那时，她决定去书中世界寻找她。
　　此时，她决定拥抱她。
　　云烬雪缓缓站起身，眼眶还红着，却笑道：“不认我这个老婆吗？”
　　眼泪瞬间掉出来，江炎玉冲上前，狠狠扑入她怀中，哭道：“师姐...”
　　狼狈的第一世，重生的第二世，被找回的第三世，她想起了所有一切。
　　两人这番动静瞬间引起他人注意，可她们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道周遭还有谁，只是用尽力量拥抱着。
　　如同在几十年来那个所谓虚幻的书中世界中，亦或者现世每处她们去过的地方，又或者在一次次翻越生死，义无反顾奔向对方的过程中....
　　拥抱着。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明天或者后天我还是给大家写番外，想看什么可以继续说喔，之前的我也有看到！爱你们！
　　我好像推过这首歌吗，但是我太喜欢了，所以再推一遍，希望你们去听听啦！
　　《Sundaland of mind》——tokyo blue weeps


第89章 番外一 假如师姐没失忆（一）
　　灵魂坠入身体, 由一开始的漂游到完全贴合，用时大约两分钟。
　　周遭异常静谧，云烬雪睁开眼。壁画还在山壁上, 昏暗山洞中唯有这一处光亮, 颜色浓烈到让人怀疑后面藏着一个崭新世界。
　　但只有伸手触碰，感知到冷而粗糙的墙壁, 才会认清这只是画作的现实。
　　重新掌握自己的躯壳，最先感受到的, 是左胸腔里原始心脏的有力跳动。
　　不会有偶尔的凝涩, 不会有让人担忧的阵痛，不会有夜半时分捂在耳朵里的细碎机械运作声, 仅仅单纯是心脏肌肉的搏动。
　　云烬雪抬手抚上胸前，轻轻叹出一口气。
　　真的回来了。
　　感慨褪去, 想起临走前落在脸颊上的潮湿。红镜山可没有下雨, 观云台更不会漏水, 那傻小孩估计又哭了。
　　隐约还记得一声声越发低哑的轻唤，以及身体各处传来强力钝痛, 来自那个徒劳的, 想要依靠拥抱将人留住的家伙。
　　她会怎样呢？
　　会按照原著剧情发展到最后吗？
　　尽管已经被现实教育了很多次, 但云烬雪心中，依然不想承认那个结局。况且她坚信，自己临终前的话多少会有些效力。
　　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 江炎玉都愿意好好活着吧。
　　也必须要好好活着。
　　如果敢不惜命的随着她一起消散了, 她一定不会放过她。
　　...可又能如何不放过呢？
　　相隔两世的人，她拿什么去追究？
　　没有办法。
　　云烬雪抬眸望去, 一望无际的红山与海浪撞击, 画面上的....
　　嗯？
　　壁画上...本来不是有个红衣白发的女人吗？
　　虽说距离上次在此处山洞看到壁画, 足足有几十年了，但她不至于忘记这么出彩的一点。毕竟那时就被那脸都看不清的女人吸引，好奇到想要钻进去一探究竟。
　　当然，现在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可她怎么不见了呢？
　　打开手机，搜索着山洞内相关信息。和之前那次一样，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内容，甚至连存在都被否认彻底。
　　难道是因为她离开，她们之间的缘分也就断在这里了吗？
　　握紧手机，直到掌心硌痛。
　　过往几十年，没给她留下任何可以用来怀念的东西，做不到睹物思人，甚至连壁画上的几笔颜色也突然消逝。
　　真的...
　　“嗡嗡。”
　　电话打进，热度和震动传过来，让她的神经一起共振，仿佛在提醒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云烬雪看了眼，是沈梦的号码。
　　接通电话，表示自己马上就回去，安抚朋友不要担心，最后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手指还停在屏幕上，顿了一瞬，向下滑动，退入桌面后打开相机，将画框对准壁画。
　　屏幕上的校准线条忽隐忽现，摄像头内摄取到的景色并非壁画本身，即使左右移动也没什么变化。
　　她怔了瞬，歪头让视线错开画面，拍摄和视线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罢了，不可强求的。
　　收回手机，云烬雪站在原地，调整着呼吸。
　　一万次在心中重复放下吧，指甲陷入掌心，她转身往外走。
　　动作很快，像是害怕自己回头。
　　回到帐篷，看见正在狂戳手机，坐在睡袋上的沈梦，云烬雪鼻尖一酸，直接扑过去狠狠将人抱住，忍不住叫道：“梦梦！好久不见！”
　　沈梦差点后仰过去，搂着她脊背，哭笑不得：“其实好像也没有很久...”
　　感受到她拥抱的力度不小，沈梦话语停住，问道：“雪饼？”
　　相识相伴将近二十年，了解这位好友甚至多过自己，知道她从不是喜欢用肢体接触来表达感情的人，也总是害羞。
　　这么突然抱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再叫一次：“雪饼？”
　　表现出过多不对劲只会让朋友焦虑，又没办法安慰，徒增烦恼。云烬雪很快松开她，做出苦恼表情：“刚刚在外面看见老鼠，吓我一跳。”
　　沈梦关掉手机，仔细观察她并没出什么事后，捧腹大笑：“哈哈哈好可惜！应该和你一起出去的，错失了留表情包丑图的绝好机会！”
　　云烬雪锤她：“太不道德了！”
　　脱力似的往毯子上一趴，她又嘟囔着：“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事。”
　　沈梦开始穿外套，见状道：“怎么，老鼠钻你裤腿了？”
　　云烬雪道：“你今天晚上睡觉最好睁着一只眼，不然我绝对拿枕头闷你。”
　　沈梦颇为不屑的打量她：“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算了吧，让两只手也能反杀你。”
　　拉上拉链，她钻出帐外，边蹬鞋边笑道：“我先出去走走哈，闷死了，你看着帐篷里的东西。”
　　云烬雪：“嗯。”
　　好友的脚步声远去。她又趴了会，好不容易压住的情绪又炸开来，无法阻挡，汹涌澎湃。
　　脑海里翻江倒海般乱成一团，偏头将脸埋入毯子，有液体从眼角涌出，又被软毯吸收。
　　帐篷外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只言片语飘进耳朵，和学业，天气，房价，创业等等有关。
　　她听了几年山风鸟语，对这些话题居然有些不适应。
　　手掌顺着被毯滑入眼下，轻揉着面部。
　　她慢慢给自己做心理疏导，已经习惯去这样做，只是主题要变化一下。
　　从挣脱，变成遗忘。
　　现在开始，她要将过去几十年来经历的一切当做梦境，一点点忘却，直到变成可以不去在乎的浅淡痕迹。
　　要开始习惯这个并不算全新的世界，要重新变成爸爸妈妈的乖女儿，好友的雪饼。再次投入并不喜欢的职场，去思考未来去向。
　　同时也要习惯，身边再也没人会叫她师姐。
　　劝说江炎玉不要对她的离去挂心，她自己也应当做到才好。
　　但好像很艰难。
　　这个想法一出来，她就被某种奇异冲动促使着爬起，从沈梦睡袋边的毯子上扒拉书本，口中念叨着什么。
　　最终，在一堆杂书间，她找到本封皮全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和字体的书。
　　随手翻开一页，燕归星三个字从满满文字中跳入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修仙世界。山林上浓郁醇厚的灵力光晕与阳光齐齐舞蹈，剑之巅后涯的狂风吹散云层，她心脏加速起来。
　　没错，就是这本书。
　　一改方才随意无力的状态，她盘腿坐好，单手捋顺发丝，小心将书捧起来，如同捧着一个易碎的小世界。
　　而后，她翻到首页，从第一个字开始阅读。
　　看到熟悉的名字，一一对应上她们的脸，想象着说出台词时的神情。
　　单方面的阅读无法传递言语给角色，以这种方式重逢，让她心脏酸软，五味杂陈。
　　不过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个问题。
　　江炎玉不在书中。
　　按理说，反派应该出现的很早。毕竟年少时做过女主的对照，也是璀错等角色引出的重点，不该在看到燕归星开始成长起来的桥段后，她还没出现。
　　向后翻了翻，直到最关键的剧情，神极宗覆灭出现后，依然没有她的名字。
　　不安从心中升起，云烬雪缓缓抬头。帐篷通风处隐约看见外面的青草地，有人被什么东西吸引，相互叫闹着跑过去，溅起碎泥草屑。
　　“那边有个人，cos的贼好看！快过来！”
　　“真的假的？什么番？”
　　“不知道，我还没认出来...”
　　所有声音传入耳中，都朦朦胧胧如隔云雾，剩下的只有越发清晰的不安心跳。
　　云烬雪咬紧牙关，不相信般的再次低头看，从头翻到尾，依然没有那么名字。
　　她去哪了？
　　正在这时，手机接入一条信息，来自沈梦。
　　【雪饼，过来草地这边，有热闹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一下歇的有点久哈哈哈，先放点，算是预告，明天继续写【不万字我就一个月不吃火锅！】。
　　本篇番外是师姐回到现世，但还保留记忆，在想要遗忘风风又不想放弃的矛盾痛苦中，发现风风居然过来了，并且还不愿承认自己是付出了什么代价过来，那么师姐将...（本篇番外也有反攻情节，嘻嘻嘻）
　　话说最近单曲循环一手老歌：《追》——香香
　　很喜欢有故事感的歌曲。


第90章 番外一 假如师姐没失忆（二）
　　放下书本, 云烬雪拽起外套，匆匆往外走。
　　不需要问具体地址在哪里，刚一出去, 便瞧见不少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阵仗不小。
　　往前走了段距离，绕过几座帐篷, 山洞栏杆外围着一群人，要么交头接耳, 要么举着手机在拍摄, 闪光灯在夜色中格外明显，刺的人眼睛生疼。
　　云烬雪向那边走去, 想起方才帐篷外路过的几人所说的话，忍不住加快脚步。
　　沈梦站在人群最后, 扭头看见人来了, 才道：“好像有明星。”
　　云烬雪到她身边：“谁？”
　　沈梦摇头：“看不太清楚, 但是应该不认识。”
　　山上的晚间时候本该有些冷，却因为人群聚集而暖和起来, 甚至过了头, 让人燥热着, 心绪不定。
　　云烬雪蹙眉，强压着冲动，想踮脚看看里面是谁。
　　人群虽拥挤, 但并不严密。她从缝隙中看到一抹此生难以忘记的红, 血瞬间涌上大脑，理智绷断, 生平第一次没什么礼貌的拨开其他人, 挤到了最前方。
　　沈梦张大嘴, 赶忙向旁边人道歉，也顺着挤过去，低声叫：“雪饼！”
　　来到最前方，呼吸瞬间通畅。她想伸手抓住云烬雪，无意识抬头间，看清了那个被围观的人，眼前立刻仿佛被清雪洗过，明亮一瞬。
　　长发银白，扎为一股辫子绕在颈间。鲜红如血的红袍隐绣着暗金，在手机电筒频闪下散发着幽幽零碎的光。
　　她静静站着，如霜似雪，被红簇拥。抬起一只手，手背遮在眼前，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灯光。微敛眉，唇淡粉，眸含暗金，神秘而遥远。
　　这容貌不似人，倒像一块来自南极的千年冷冰。
　　她心道：怪不得吸引了这么多人来看。
　　职业关系，平时也接触过不少艺人，对于娱乐圈有了解，知道不论之前还是现在，都绝对没有这号人物，否则早就炸锅了。
　　不是为了明星而来，而正常情况下，再如何天仙下凡，人家也不会闲的都聚在一起看陌生人。能造成现在这种拥堵现状，大概还是人云亦云，凑热闹的多。
　　这么想着，她准备带云烬雪回去。而前一刻，视野里的红衣女人就这么站着。下一刻，一抹白色闯了进去，直接伸手盖住女人的脸，用力揉搓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沈梦大惊失色，在心中狂吼：完了！她这好友是疯了啊！
　　可红衣女子并没有挣扎，甚至露出惊喜至极的表情：“师姐！”
　　直到这一声呼唤入耳，云烬雪才可以确认，眼前人是货真价实的江炎玉。
　　欣喜爆发，如同在狭窄胸腔内燃放烟火，炸的她颤抖起来。但这份激动还未在脸上有所表现，紧接着，她立刻回想起一件事。
　　米八说过，反派的确可以来到现世，但需要付出代价，且并不能待多久，最终还是要消散。
　　所有情绪瞬间被浇灭，云烬雪猝然握住她手腕，转身往外走。
　　沈梦已经麻木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抬手道：“不好意思啊，这是我朋友，不是明星，请不要传播照片，多谢。”
　　人们吃完这波热闹，还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两人拐过几顶帐篷，瞧不见了。
　　云烬雪拉着人，脚步如飞的走回帐篷。
　　心底压着一股气，与还没确认现状的焦虑，见到故人的兴奋被挤压在其间，几乎感受不到了。
　　终于回到帐篷前，还有一些目光追随过来，怕她又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注视，云烬雪道：“你进去。”
　　这三个字说的平平板板，毫无情绪，皆因为她心中已是一团乱麻。
　　然而，江炎玉似乎有所误解，原本兴奋的神情也渐渐褪去，变成茫然与小心翼翼。按照命令轻手轻脚的爬进帐篷，抱着膝盖坐好，仰头看她。
　　不管付出了什么，的确是欢天喜地来找她，现在这副神情，让云烬雪也有些不舒服，想安抚她一下。
　　沈梦恰好跑回来，低声道：“雪饼啊，这是你朋友吗？还是其他谁？我怎么没见过？”
　　日常生活里遇到的人基本完全互通，可她绞尽脑汁想不起有这人，于是，毛骨悚然着开玩笑：“你总不能是见色起意吧，哈哈哈...”
　　“是。”云烬雪把想说的话憋回去，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弯腰从帐篷里捡起那本修仙小说，最后看了帐篷里一眼，她向沈梦道：“梦梦，帮我看着她，我有事先离开一趟，马上回来。”
　　江炎玉想起身跟上，发现她完全没有带自己走的意思，又坐回去，肩膀耸拉下来。
　　沈梦还在那一声‘是’的震惊中，愣愣应道：“好...”
　　好友走的太急，都来不及问问她要去哪，又为什么把人拽来却不理睬。但是到这会，再多疑问也只能先塞进肚子里，等等再说。
　　拿出手机想发信息，无意间看了眼帐篷里的人，依然是玉雪霜冰。不一样的是，金眸里闪动着细碎亮光，而后，汇聚成晶莹剔透的珠子坠下来。
　　手机差点丢出去，赶紧揣兜里。沈梦愣了片刻，为了确认，又看了眼，发现她的确是在哭。
　　雪饼啊！你干了什么啊！
　　“你...”虽然不相识，但也实在看不下去这样的人流泪，沈梦道：“嗯...旁边有纸巾。”
　　雪人没说话，脸上已有两道细细泪痕，长睫掩住破碎的金色。
　　她抱着膝头的手臂靠近腕部，有一圈淡红指印，应当是方才被云烬雪握出来的。
　　沈梦忍不住心软了。反正是好友带来的人，多少不会是坏家伙，那么和她说两句应该也没什么。
　　她蹲在帐篷外，劝道：“你别难过，雪饼...烬雪她日常中不这样的，今天可能是遇到什么事才焦躁，等她冷静一下就好了。”
　　手指动了动，握起来。雪人终于说话，嗓音也冷质低虚：“师姐不想见我。”
　　手背擦擦眼角：“她说过不让我来，我没听话，所以她才不理我。”
　　方才见色起意的那句戏言，已经被沈梦抛到脑后，她又问道：“你叫她师姐？你们之前是一个学校的吗？”
　　雪人大概没听懂这句疑问，或者干脆没听，喃喃道：“她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了，我还来打搅她，她肯定不高兴了。”
　　沈梦道：“什么世界？”
　　雪人又不说话了，只是抱膝抱的更紧，茫然沉默着。
　　而与此同时，山洞中。
　　云烬雪听完前因后果，眉头深蹙，忍住想要立刻找人算账的冲动，尽量冷静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不消散？”
　　在放那家伙过来后，米八就猜到她很快会来询问，也查阅过不少资料，但显然没找到合适的办法，犹豫道：“这个...”
　　明明之前还答应她，不会把过来的方法告诉江炎玉，却还是说了。米八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小：“目前好像不行...”
　　云烬雪道：“之前你答应我，作为反派重生的补偿，会替我完成一个愿望，这事你还记得吗？”
　　米八道：“我记得，这个世界的权力和金钱，你可以随意选择。”
　　云烬雪道：“我别无所求，请把她留下。”
　　米八张了张口，没说话。
　　云烬雪向前一小步：“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办法。”
　　她紧紧攥住那本书，掌心都出了层汗。
　　如果面前人直到最后，还是说做不到，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江炎玉还剩半个月就要消失的事实。
　　米八也不敢怠慢，沉思着，忽然想到什么，兴奋道：“啊！如果是以给你补偿的理由向穿书局申请一位恋人，虽然有些荒谬，但有上面人点头的话，没准真的可以！”
　　神经绷直，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断裂，云烬雪不敢错开目光，也不敢提前高兴。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才终于吝啬般的泻出欣喜，又很快兜住。
　　“可以请你快些帮忙问问吗？另外，如果想要留下她，还需要我做什么？”
　　米八道：“按理说，不需要了，不过具体流程我也不清楚。但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绝对给你办妥。”
　　云烬雪松了口气：“好...多谢。”
　　她再次转头看向壁画，那人从画里和书中消失并非缘分已尽，而是她不知死活的长途跋涉，穿越异世导致的！
　　完全不知道生命珍贵性，这死小孩真的....
　　“不过，”米八回忆着什么，犹豫道：“本就是她害你受伤，才会有这个补偿，你最后却将之用来挽留她，这样不会矛盾吗？”
　　云烬雪微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叹道：“可能她是傻子，我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吧。”
　　从山洞中出来时，焦虑消退一些，她相信系统能办好，但又不能完全放心。
　　这种事，有点差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只有真正看到江炎玉平安撑过这半个月，她才能把心重新揣回去。
　　重新回到帐篷，夜色已浓郁到没有灯就伸手不见五指，草坪上比白日还要热闹。
　　云烬雪站在帐篷前，调整着心情，劝自己千万不要生气。
　　心绪刚有所平复，一瞧见苍白灯光下安静坐着的人，顿时努力白费，气又涌上来。
　　她嗓音微冷：“你怎么过来的？”
　　江炎玉猝然抬头，指尖揉弄着手臂处的衣料。咬咬唇，又松开，没有说话。
　　沈梦关上手机：“回来了？刚刚去哪了？”
　　云烬雪弯腰坐进帐篷，放下书，从旁边袋子里拿鞋出来换，语气柔了一些：“去找了个人，问点事情，这个有点复杂，我之后再和你解释。”
　　眼角露出点光，她侧过头往后看了眼，又转回去：“这个人的事，我也之后再说。”
　　沈梦观察她表情：“你没事吧？”
　　云烬雪摇摇头：“没事。”
　　换好运动鞋，又将方才着急之下穿上拖鞋收起来。她曲起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山下城市的霓虹灯光，叹了口气。
　　半晌，她回眸道：“怎么不说话。”
　　江炎玉被吓到般，抖了下，原本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瞬间挪开，停在自己膝头。
　　云烬雪道：“回答我的问题。”
　　她话音就如现在的山间冷风，没什么温度，但也称不上凶。甚至因为长相柔和，给人一种她只是在平静交流的错觉。
　　但沈梦足够了解她，知道这人在生气，还是相当严重的那种。
　　除了上学时，偶尔斥退没规矩又爱占便宜的某些男同学之外，沈梦没怎么见过她这般生气，以至于让人看着心里发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沈梦决定暂且不要说话，偷偷摸了块巧克力吃。
　　帐篷里的灯光直视会刺眼，落下来也惨白。光晕中的那张脸，是江炎玉翻山越岭想要看到的终点风景，此刻却让她不敢靠近。
　　若想见的那个人，和她心境不同，那么她的行为，就只是负担。
　　就和从前一样。
　　她揉着食指关节，小声道：“我找一位朋友帮我过来的。”
　　云烬雪道：“谁？她帮你做事有没有什么要求？”
　　江炎玉顿了会，才道：“就是...一个师姐不认识的朋友，很厉害，没什么要求。”
　　云烬雪转头继续看城市夜景，帐篷内安静下来。
　　沈梦开始拆第二个巧克力，用牙咬住一角，单手拿手机敲了几个字。
　　听到新消息提醒，云烬雪垂眸看，是沈梦的，问她怎么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除，云烬雪揉揉胀痛的太阳穴。
　　不知道几次叹气后，她从帐篷里坐起来，站在外面，扶着顶部弯腰道：“不好意思梦梦，今天我们不能看日出了，先下山吧。”
　　来的时候没开车，这会回去只能打车。云烬雪用手机叫了辆，等待片刻后，和沈梦一起把装备都塞进后备箱。
　　合上箱盖时，云烬雪再一次道歉：“真对不起，明明是我想来看日出的，现在却这样。”
　　沈梦笑道：“跟我这么客气，欠打是不是。不过我也不是全然不计较，毕竟周末还是很金贵的，所以之后你得请我喝咖啡。”
　　云烬雪道：“没问题。”
　　车门都打开，知道她俩之间肯定有点什么事，沈梦自觉坐去了前排，扣安全带时，注意到司机师傅的导航终点是人民医院，她一下紧张起来：“雪饼？你身体不舒服吗？”
　　云烬雪关上车门：“不是我，别担心。”
　　不是她，更不是自己，剩下只有一个。
　　沈梦从后视镜看到银发女人通红的眼眸一角，扣紧安全带，没再说什么。
　　司机确认了手机尾号，道：“后排扣一下安全带哈，最近查得严。”
　　云烬雪拉过安全带扣上，江炎玉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也要做这件事，却没能寻到关窍，有些手足无措。
　　拍了她手背一下，云烬雪没看她，帮着将安全带扯过，覆盖她身体，结结实实扣进插扣里，清脆的咔哒声响起。
　　渴求之人就在眼前，距离那么近，姿势如拥抱一般，脸上却没表情。江炎玉下意识想要抬手，又立刻忍住。
　　身前人退去时，潮水般的失落与酸痛将她淹没。
　　“师傅出发吧。”
　　车窗没关严，顶部有两指宽的缝隙，夜风钻进来，吹起云烬雪额边的碎发。
　　她看着窗外，回想与米八的对话。
　　翻过六百零一座山，不知道身体坏了哪些地方，表面可能看不出问题，但内里也许在流血。
　　询问过是否能够用现代医学手段治疗她，得知她此刻的身躯与凡人几乎无异。云烬雪便想着，在彻底发脾气前，先将人养好再说。
　　等她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留下来，以后有的是时间和她算账。
　　车窗上的倒影有两点星亮，在城市背景中不算显眼，但还是夺走了云烬雪视线的焦点。
　　向旁边侧了一些，落在玻璃外那虚幻如梦的面容倒影上，被从上而下的车内灯光模糊了细节，但情绪依然可见。
　　云烬雪转头过去，果然见她正在看着自己。想要做什么做不到，想说什么说不出，眸中隐隐有焦急，有痛苦，有讨好，与无所适从。
　　心刺疼起来，想要安慰她，但只要回想起米八说过的那些话，便又立刻被愤怒填满胸腔。
　　她深吸口气，再次问：“你那个朋友的确厉害，我之前还需要做任务才能回家，但你却可以直接过来，什么都不用做。”
　　江炎玉低头，揉着手指：“我也是运气好。”
　　云烬雪道：“身体难不难受？”
　　江炎玉道：“不难受。”
　　脸都白成一张纸了，人也没精神，真是睁眼说瞎话。
　　放在之前，就算云烬雪兴致不强，这死小孩也要眉飞色舞的跳起来，现在却这副蔫巴巴的样子。
　　实话实说不行吗，看来是把脑袋摔坏了。
　　云烬雪哦了声。
　　隐瞒实情，是想把她包进什么幻梦里吗？
　　让她以为半个月的相伴后，江炎玉又回到书里了，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日子照过。
　　那她自己呢，悄悄找个地方就消散了？
　　是傻子吗。
　　云烬雪胸腔里仿佛装了口锅，在沸腾和冷却中来回切换，到现在，又被顶起来，咕噜噜往外冒泡。
　　直到医院，她都没有再说话。
　　付过钱，云烬雪下了车，带着人走进急诊。这么晚的时间，只有这里还有医生。
　　和外头比起来，医院内部明亮到有些可怕，味道也让人不适。
　　江炎玉显然不喜欢这种氛围，瑟缩着不想进去，但手腕还被身前人拉住，她不想松开，只得继续跟上。
　　云烬雪带她直奔分诊台，问了几个问题，被指引到诊室，和医生聊了些后，医生隔着眼睛扫了眼红衣女人的脸色，道：“给她验个血吧，脸色很差。”
　　带她去抽血台，让她坐在板凳上，挽起衣袖。江炎玉全程都没说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乖配合，直到看见玻璃后的白衣人拿出针具，才慌了神。
　　转头看向云烬雪，她动动唇，眼眶又红起来。
　　可以抽手逃走，但她不敢忤逆眼前人，只能祈求她不要这样做。
　　那股气顶到现在还没消，在她检查结果下来前，云烬雪都不想和她说话。但对上那双金眸，发现里面明显的恐惧时，她才如梦初醒。
　　医生已在她手臂上扎好止血带，准备拍拍血管。云烬雪看见那一点针头反射的亮光，猛地想起来，喜乐宴里也有这种尖锐的刑具，让人生不如死。
　　而江炎玉，刚刚才从那样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在医生准备扎针前，云烬雪迅速将她手捞回来，心脏狂跳，磕巴道：“嗯...对不起，今天先不测了，真对不起...”
　　一边道歉一边把人拉起来，她去付了钱，而后带着人再次打车回家。
　　再不知道事情经历的人都清楚，这里面绝对有什么问题。沈梦依然坐在前排，从后视镜数次打量着后面两人，点开手机聊天框，想问问叔叔阿姨好友最近是怎么了，最终还是没做。
　　万一是好友的秘密，从亲人那里探听就不太道德了。
　　云烬雪按着眉头，暗恼自己方才气急之下太过粗心，居然如此忽略别人的状态，实在不应该。
　　手臂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她低头，看见江炎玉俯身，额头抵在她小臂上，碎发扫动着她肌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她还在小幅度颤抖，窗外霓虹灯火被车窗过滤，将她的银发染成各种各样梦幻般的颜色。
　　云烬雪在心中叹气，反手摸摸她的耳尖，示意她不用再害怕。
　　没有喜乐宴，这里是人间。
　　回到沈宅前，云烬雪看着黑洞洞的房间，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要带一个对沈梦而言是陌生人的人回她家，还没有问房主的意见。
　　赶紧回眸想要说什么，嘴被手掌堵住，沈梦简短道：“可以。”
　　她讨厌不熟悉的人来搅乱家里的空气，但这个人是雪饼的朋友，那就可以无条件信任。
　　虽然这两人之间的恩怨，看起来也不简单。
　　等之后空下来，说什么也得问问，现在还是算了，她们自己好像都没整理明白。
　　看日出的原计划被打破，现在时间很晚，也不适合聊天了。沈梦脱下外套，舒展着身体，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天先这样吧。”
　　云烬雪道：“好。”
　　沈梦道：“客房钥匙你都有的，你朋友就由你来安排吧。”
　　一句话都没解释过，却依然被这样信任着，云烬雪不好意思道：“好，多谢。”
　　“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休息。”
　　目送她消失在楼梯，云烬雪揉揉太阳穴，去衣柜翻了套长款红色睡衣出来。感觉尺寸差不多，她走出房间：“过来。”
　　江炎玉依言走过去，停在云烬雪面前。
　　将衣服提起来，比着她身材，高度胖瘦都很合适，云烬雪将衣服搭在臂弯，按了按眉心，想叹气，又忍住了。
　　片刻后，她道：“先洗个澡，不管怎么样，先睡一觉再说之后的。”
　　翻越文字之山，还要重经历一遍原著内容，光是听形容就知道有多么疲惫劳心，甚至备受打击。
　　尽管有一堆账要算，也不想让她疲累至此后，还要受折磨。
　　江炎玉低头看着她，嗯了声。
　　云烬雪又问：“身体真的没事吗？”
　　江炎玉用力点头。
　　云烬雪咬牙，决定不再问。
　　带她去浴室，正交代着洗浴方法，注意到她脸色似乎比刚刚在医院还要苍白，眼眸也半阖，明显是在强撑着精神。
　　云烬雪犹豫一瞬，道：“我来帮你洗吧。”
　　让她自己在浴室，实在不太放心，万一摔倒就糟糕了，还是快点清洗完去休息为好。
　　说着，也不等她有什么反应，直接上手将她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动作迅速但又足够温柔，指尖划过微凉肌肤，终于让疲惫至极的人脸上多了点神采。
　　将她剥的干干净净，云烬雪拿下花洒，调试着水温，指尖在水流中冲洗。忽然她视线一白，手被拿走，含入一处温暖的地方。
　　提前没有准备，这么一下，她全身都麻了，惊道：“风风？？”
　　江炎玉吐出她的手指，拉着她自然向下：“师姐，对不起。”
　　云烬雪绷住手，止住下滑趋势，抬起头：“别闹，你要好好洗...”
　　花洒中热水不断涌出，玻璃门上模糊一片，整间浴室都蒸腾起雾气，氤氲柔暖。
　　她一句话没能说完，如此突兀的断掉，是因为看到那金色眼眸中的讨好，以及对于可能被拒绝，被丢弃的害怕恐惧。
　　从头到脚一水瓷白的女人不敢吻她，于是弯下腰，再次咬住她手指，清理干净了，移动着。
　　她知道师姐生气了，但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赔罪。
　　这是此时此刻，她能给出的全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火锅没了啊啊啊啊
　　我变菜了啊啊啊啊啊（满地打滚）


第91章 番外一 假如师姐没失忆（三）
　　热水还在哗哗流动, 声音却骤然远去，只有砰砰心跳鼓动着耳膜，让她眼前花了一片, 混在雾气里。
　　被牵引着，指尖触感越发柔软，彻底沉入之前，云烬雪抽回手，花洒调转方向，将热水淋在江炎玉身上。
　　女人愣了愣，还想再靠近, 被一根手指抵在肩头。
　　“站好，别动。”
　　江炎玉咬唇, 站定不动。
　　云烬雪道：“干什么？”
　　江炎玉急切道：“给师姐。”
　　云烬雪道：“我有说我想要吗？”
　　目光滑落地板, 江炎玉迟疑：“没说，那可能...是我想要。”
　　云烬雪后靠在玻璃门上，歪头瞧着她：“你确定？”
　　江炎玉眼神闪躲, 偶尔看过来一眼, 又快速移开，轻声：“可以吗...”
　　那眸光如金色小勾子般，挠的人心痒痒, 云烬雪道：“当然...”
　　江炎玉正准备扑上来，听见她补完了下句话：“不可以。”
　　仿佛脖子上的项圈刚松些，就被重新拉紧, 她委屈的快哼起来了。见身前人虽拒绝，但面上依然平和, 贼心不死的还想伸手。
　　云烬雪再次拿水浇她：“站好, 别乱勾搭。”
　　江炎玉瞬间红了眼眶：“师姐不想碰我了吗？”
　　云烬雪轻轻啧了声, 又是沉默。
　　自从之前某一次在床上，间接或直接表现出对于她身体的喜欢，这死小孩辫子就要翘上天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要发现她表情不对，或者心情不好，就唰唰一脱衣服扑过来。
　　不然她上，她就躺。没有身体接触不行，非得抱成一团不可。潜意识里就凿入此事，指望着用酣畅淋漓的床.事来解决所有问题。
　　也不是没教训过，但是江炎玉这厮，就是记吃不记打，一次被搞趴了，下次还敢再冲。
　　云烬雪道：“...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你觉得现在合适吗？”
　　江炎玉揉揉发辫：“现在...怎么了吗？”
　　云烬雪心道：怎么？还能怎么，就会装傻。
　　浴室的排气扇还开着，站久了还是会冷，她打算先给这家伙洗完澡，再说其他的。
　　站直身子，她从玻璃门后拿出一个小马扎，打开放在地上：“坐下。”
　　江炎玉坐过去，眼巴巴的仰脸瞧人。
　　“头发拆开，洗澡不会吗。”
　　江炎玉低下头，拆掉发辫尾端的发带，将交缠的长发散开。
　　刚开始动作还很慢，似乎不舍得，后面渐渐快起来，不时偷偷看过来，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生气。
　　越看越像家里的卷毛，犯错后又怂又想继续干坏事的神态非常同步。趁她低头时，云烬雪勾了勾唇角，又立刻压下去。
　　等她散完长发，云烬雪伸手陷入那捧银色中，揉了揉，如同抖开一片雪：“闭上眼睛，给你洗头发。”
　　睫毛一颤，刚闭上，又猝然睁开。江炎玉半起身，托着小马扎向她靠近一些，才重新坐下，阖上眼眸。
　　云烬雪微怔。就这么一个出于依赖心理的小动作，让她的火气基本上烟消云散。
　　说到底，那么生气，不过是因为她的隐瞒，以及完全不重视自己生命这点。
　　隐居那八年，不知道给她做了多少思想工作，现在全部泡汤。要不是云烬雪还有那个愿望，可以从米八那里将她留住，这死小孩半个月之后不就没了？
　　不过，话说回来，能得到这个愿望，也是因为江炎玉发癫在先。若是她没有重生，没有前世怨憎，云烬雪也不会遭遇那些事，挖心盲眼，只活区区十几年。
　　可如果江炎玉没有重生，她们的关系走向，最终该是落点于原著，以无可挽回又简短的悲剧结束。
　　也就不会有后面种种了。
　　身在其中时，意识不到，如今跳脱出来，才发现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云烬雪叹了口气，捧起一缕缕银发，热水浸透，呈现出丝绸般的质感。
　　江炎玉误会了这声叹，身体缩了起来，半晌，才闷闷道：“师姐...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
　　云烬雪道：“真不想看到你，我就不会把你领回来了。”
　　关掉热水，在掌心挤上洗发露，揉搓出泡沫，堆在她长发上。
　　想洗这么一大把头发真是不容易，云烬雪挽起袖子，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江炎玉盯着地板上流过的混杂着泡沫的水：“可是师姐好像...不像我那么想见你一样...想见我。”
　　在她头上盘出个懒羊羊同款的便便发型，云烬雪忍笑道：“这怪我吗？不是你先不听话？”
　　江炎玉道：“我不是故意的。”
　　云烬雪哼道：“谁还能逼你啊。”
　　江炎玉没吭声。
　　这把头发实在太长，站着时都到脚踝，更何况坐在小马扎上，只能把尾端整体兜在一起，放进江炎玉怀里让她抱住，才能方便清洗。
　　只是，从上往下看，多少在这动作中品出些委屈。云烬雪没忍住，伸手挠挠她下巴：“怎么不回话。”
　　江炎玉还是不吭声。
　　云烬雪笑了笑，轻轻甩掉手上的泡沫，接过花洒将之冲干净，被热水融散的银发如月光般梦幻清亮，在指缝间顺滑流淌。
　　正准备给她打点护发素时，听见这人幽幽飘出来一句：“师姐不为我想想吗？”
　　“我什么时候不为你着想了。”花香在浴室荡开，把掌心的护发素凑到鼻尖闻闻，云烬雪满意点头。
　　“也不是这个意思...”脑袋被一双手控制住，揉搓发根的动作温柔轻缓，颇有耐心，把江炎玉的心脏也给揉软了，话语就这么兜不住，一点点掉下来。
　　她眼眶泛红：“你那么了解我，应该知道的。我太喜欢你了，不可能不来找你的，更做不到老老实实待着。”
　　云烬雪哼了声。
　　江炎玉猛地抬头，把她的手都顶起来一些。也不知受什么刺激，无比认真道：“我是你妻子，拜过堂洞过房的妻，你不能不要我。”
　　“骄傲坏了是不是。”云烬雪垂眸看她一眼，手上用了些力，将她按下去：“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
　　江炎玉揉揉眼：“现在。”
　　云烬雪道：“你手上有泡沫，别弄进眼睛里面了。”
　　江炎玉道：“好像...已经弄进去了。”
　　“...唉。”云烬雪挑起她下巴：“我看看。”
　　江炎玉抱着自己长发的尾端，仰起头，碎发都被向后梳去，露出一张剥壳鸡蛋般光滑白嫩的脸。
　　她眼眶微红，金色如醇酒，让人恐于沉醉其中，不敢看太久。
　　就算习惯和这双眼对视，云烬雪也没能进化出对抗的力量。
　　确认眼里没有泡沫只需三秒，而后便只剩下那醉人的金，她动动喉咙，下意识错开视线，划过女人的脸蛋，越过下巴，落进她锁骨窝，而后是曾让她多次无法呼吸的软峰。
　　“....”
　　云烬雪发誓，从开始帮她脱衣服洗澡到刚刚为止，她都毫无奇怪想法，毕竟始终惦念着江炎玉目前身体不好。
　　但！是！
　　谁都遭不住恋人最直白又无辜的邀请，更何况她表面虽不说，但其实的确喜欢这种感觉，又身处于让人头昏脑热的浴室，阻止身体加温实在太难。
　　云烬雪绷紧面容，不再看她，三下五除二洗去她头发上的护发素，而后抢过发带，双手握住中间向两边摩擦，贴上那双金眸，在她脑后系上。
　　阻隔她视线，云烬雪终于可以无声的拍拍自己额头，心道：别被带歪了！冷静！
　　“师姐？”江炎玉心中一喜，歪头：“要在这里吗？”
　　“不是。”云烬雪道：“从现在开始，在我给你洗完澡前，不要看我。”
　　江炎玉道：“为什么？”
　　云烬雪道：“也别问为什么。”
　　沉默一会，江炎玉又道：“那我可以摸摸你吗？”
　　“不行。”
　　“那你可以摸摸我吗？”
　　“...”鲜红发带，白瓷肌肤，比方才还要可口，云烬雪动动喉咙，猛地揉搓浴球：“别说的那么奇怪，只是洗澡。”
　　“哦...可师姐还没说要不要我。”江炎玉不放弃。
　　尽量避开那些添柴加火的部位，用浴球擦拭着，云烬雪咬牙道：“还问，我不要你还给你洗澡？你脏成黑不溜秋的家伙也和我没关系。”
　　江炎玉嘿嘿笑起来：“知道了。”
　　摸索着抓住云烬雪袖子：“那师姐想见我吗？”
　　云烬雪拿过花洒，打开热水：“站起来，洗背后。”
　　江炎玉顺从的站起，转过身，双手扶墙，蝴蝶骨快要刺破脊背的肌肤振翅飞去。
　　她似乎忘记自己被蒙住眼，侧首想往后看，脖颈弧度也如碟：“师姐想见我吗？”
　　得不到回答就要一直追问，和从前一模一样。
　　在心里嘀咕完，云烬雪才发现，所谓从前，对她而言，其实就在同一天。但对江炎玉来说，却已经相隔很长时间了。
　　发了会呆，花洒一直没动位置，等云烬雪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那片肌肤上烫出淡粉。
　　“嘶...”赶紧挪开，掌心贴上去，她道：“不烫吗？傻站着不动。”
　　明明隔着红色发带，那双金眸的光芒似乎能晕出来：“师姐想见我吗？”
　　云烬雪关掉花洒，无语的拍她一下：“别问了。”
　　江炎玉左手撑墙，右手背到身后，摩挲着握住云烬雪手腕，再次牵引过来，划至小腹，嗓音又轻又软：“师姐...”
　　云烬雪：“....”
　　罢了罢了。
　　将花洒挂起来，她重新站到女人身后，打量着这具完美无瑕的身躯。
　　长发如银河垂落，浴室灯光晕在她身上，细腻如白瓷，只有那条敷在眼上的发带为红。
　　如果...只在外面的话，应该也不会伤害她身体吧？
　　云烬雪琢磨着，欺身覆上她后背：“就那么想知道？”
　　江炎玉扶着墙，手肘弯折，身体被迫向前，离冰冷的瓷砖还有一线距离：“想。”
　　手向前按上她小腹，浸过热水的肌肤紧绷温暖，触之如玉。云烬雪指尖滚烫，缓缓摩挲着：“那我告诉你吧...”
　　气息呵在她后颈：“站稳。”
　　瓷砖墙壁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手印，直到那一片水汽都被抹去。封闭浴室内温度越发高，让人呼吸不畅。
　　江炎玉轻咳起来，几次向下滑落都被抱好。下意识向后仰头，却因为身高差距而无法靠在身后人肩头，只得无所依靠的悬着，系在脑后的发带尾端颤抖不休。
　　雾气氤氲，玻璃门后隐约晕出两道身影，原本的雾面由于时间流逝而逐渐汇聚成大颗水滴，如同雨水划过。
　　花洒再次被打开，热气蒸腾间，江炎玉又咳了一会，脸色白了些。
　　云烬雪掐她脸蛋：“你不是说没有身体不舒服吗？”
　　江炎玉用气声道：“师姐还是没回答我。”
　　“....唉，你真是。”
　　郁结于心中由愤怒带来的冷冰逐渐化开，云烬雪无法否认此刻的满足感，更无法忘记从山洞中走出时那天塌陷一般的失落，以及看见她时骤然涌上来的狂喜。
　　把脸贴在女人纤薄后背，她叹息道：“我承认，我也很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写的短小也不精悍
　　啊啊啊我脑海里的画面快点自己变成文字，从我的眼睛里跳出来然后去纸上排队！
　　（应该不会锁吧，啥都木有）


第92章 番外一 假如师姐没失忆（四）
　　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云烬雪帮迷瞪着快要睡去的人吹好头发，让她先去床上休息，自己等会就过去。
　　女人累极了, 刚挨着枕头便沉入梦乡。云烬雪坐在床边，给她掖好被子，又默默看了会，才回到浴室。
　　方才帮江炎玉洗澡时，起先心情并不怎么好，所以没脱衣服，免得这死小孩又开始不分场合的心猿意马。不过她倒是听话, 没动手，只是稳稳拿捏住云烬雪在这方面的喜好, 最后还是没忍住....
　　没脱衣服还在喷洒热水的浴室里待着, 身上没少溅水花，后面抱着浑身湿淋淋的女人，帮她清理, 更是一片狼藉, 只能自己也去洗洗。
　　准备好换洗衣物，脱光后站在花洒前，云烬雪闭目迎接热水。高温让她脸颊的热度持久难下, 在被回忆触动着睁眼看向墙壁瓷砖时，更是持久不褪。
　　瓷砖上已经渐渐覆上新的水滴，热气再次充盈。云烬雪揉着指尖, 思绪飘飞。
　　上一次在这间浴室里洗澡得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的她绝不会想到, 未来有天, 她会把一个女人按在浴室墙壁上....
　　所以说, 世事难料啊。
　　压着加速跳动的心脏，她快速洗完澡，头上顶着毛巾出去，准备去卧室拿吹风机到外面吹，省的把人吵醒。
　　然而开门进去，才发现江炎玉根本没睡。她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似乎在等待。看见人来了，才放下手，笑道：“师姐。”
　　云烬雪擦着头发，走过去：“怎么不睡。”
　　江炎玉抬起倦怠的眼：“想等你。”
　　云烬雪抬手摸摸她眼皮：“都困成什么样了，你先睡，我吹个头发就来。”
　　“别走。”江炎玉伸手握住她指尖：“就在这里吧。”
　　分明刚洗完热水澡没多久，可她掌心却没有多少温度，身上也冰凉。云烬雪蹙眉：“你进被子里躺好，我就在这里吹。”
　　江炎玉轻轻嗯了声，钻进被子里裹住自己，面朝床外，捂住下半张脸，露出迷迷糊糊的眼睛看着人。
　　云烬雪笑了声，揉揉她脑袋，开始吹头发。等长发干的差不多，热气烘烘的披散在肩头背后时，躺在床上的女人已经睡着了。
　　放下吹风机，很轻很轻的关灯上床，躺下。熟睡之人翻身过来，将她楼在怀中，抱稳了，才继续沉睡。
　　第二天一早，云烬雪还是带她去了医院，规规矩矩检查完所有项目之后，开了药，把她带回家里静养。
　　考虑到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云烬雪没有带她出门。
　　在家里休息两天之后，父母归来。向他们俩介绍了江炎玉，白毛金眸加上高个子，引得两人惊奇不已，看了又看，忍不住问起来路，被云烬雪用补习班师妹的身份搪塞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除了出去过生日，两人基本没怎么出房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卧室内，准确来说，是泡在床上。
　　这实在不是什么健康的生活方式，但云烬雪实在架不住她磨人架势，头昏脑热的也沉浸其中。
　　食物窗帘紧闭，大白天也没什么光透进来，房门与被子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床上持续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的热闹缓缓停下来。
　　屋中静默片刻，云烬雪跪坐起身，将被子掀开，窒闷燥热被气流卷去，稀薄光线落在床上白玉般的女人身上，点缀着星点绯色。
　　身下人出了不少汗，担心她待会生病，云烬雪伸长手，拿过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一些。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再次低头，昏沉视线里大片暖白让她头脑眩晕。
　　此刻，她双腿岔开在江炎玉腰两边，垂眸便是无限春景。女人躺在枕头下方，眼前还系着红色发带，被泪水染湿一小片。长发铺散在床，犹如银光波动的湖面。
　　云烬雪默默看着，抿唇。
　　下意识抬手撩凌乱的发丝，触到额头才恍然发现指上潮迹。举手到眼前，她呆呆看了会，也没有去擦拭，而是自然垂下手，轻轻按在女人胃部。
　　柔软肌肤被手指推下，又弹起，如此来回如此。没什么意思，但就是停不下来。
　　其实有更想触碰的地方，只是这样的话，多少显得.....
　　目光落到指尖想要抵达却犹豫的终点，几缕银发盘曲在上，随着江炎玉缓慢而悠长的呼吸起伏着。
　　云烬雪微微歪头，听见自己喉头滚动的声音。
　　忽然，她联想到之前在盛家，两人在玫瑰浴室里共浴的情景。
　　热雾浮动，让人细汗连绵，水面上飘动着花瓣，摇摇欲坠的红衣，与衣下若隐若现的白。
　　那是她第一次直观意识到相伴数载的小姑娘长大了，也是在那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如脱缰野马般狂奔起来。
　　再次动了动喉咙，云烬雪眯起眼，被美景吸引着要俯身而去。
　　大脑的空白劲消退，江炎玉终于缓过来一些。感受到注视，她颤巍巍抬起手臂，在空中如细嫩的枝，落下后搭在云烬雪臂弯，而后滑下，抓住她右手食指。
　　忽略那点黏腻感，江炎玉用力，想将她拉下来：“师姐...”
　　云烬雪僵住身，回过神来，极轻的干咳两声，松了腰间劲道坐在她腿上：“嗯？”
　　江炎玉嗓音微哑：“困。”
　　“累了吗？”云烬雪弯身，掌心贴着她后脑勺，将人捧起来一些，又拽过枕头，给她垫上：“那就休息。”
　　江炎玉抬手抚上她脊背，想要将她压下来些。
　　云烬雪明白她意思，腰身塌下去，手背贴着被子滑入江炎玉身下，将人搂在怀里，指尖扣在她肩头，脸颊则贴着她前胸，感受着柔软之下她的呼吸起伏。
　　“睡吧。”
　　这种几乎全身都紧贴的略有些窒息的动作，恰是江炎玉想要的。她反手也抱回去，下巴在云烬雪额上轻点：“大白天的就睡吗？”
　　“你也知道是大白天的。”云烬雪吹了口气：“睡完了就睡，有什么问题？”
　　江炎玉瑟缩一下，笑道：“没。”
　　她说完这个字就被困意淹没，又克制着让自己不要睡去。云烬雪问道：“干嘛还撑着，不是困吗。”
　　“还好...”江炎玉咬咬唇，似乎想将自己唤醒：“再等等吧。”
　　不用多问，云烬雪已经明白她在坚持着什么。
　　今日已经是她来到这世界的第十四天了，她大概以为自己明天就会消失了，所以最后的时间要好好利用，决不能浪费在睡眠上。
　　而这十四天内，每一次缠绵都越发热烈持久，仿佛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压下对彻底消失的恐惧，以及记住这种与爱人纠缠的深刻感受，刻入骨血。
　　宁愿在最后时间里尽可能的索要，也不愿说开来一起解决问题。
　　这段时间明里暗里问过不少次，都被她搪塞过去，云烬雪心里又燃起细细的火，固然在某些事上可以发泄一些，但因为她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始终所有顾虑，不能完全尽兴。
　　等明天，若是明天她还当闷葫芦，那么她可不会顾及那么多了。
　　第二天到来，能明显感受到那女人低落又强撑起来的情绪，云烬雪如往常一般正常和她交流，耐心等待着，直到日暮降临。
　　手机收入一条短信，来自米八，表示所有事情都已经办好。
　　【好好享受你们的新生活吧。】
　　云烬雪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了地。
　　问父亲要了车钥匙，给江炎玉换好衣服，她道：“走，带你出去看日出。”
　　口中哼着歌，准备好饮水和零食，云烬雪带着人去地下车库，开了四十分钟，来到江岸边，恰好看到橘黄色天幕吞噬着大地灯火。
　　车子慢速滑动在江岸边，有卖发光气球和花束的老奶奶吆喝生意。云烬雪停车，摇下车窗，买下一大束玫瑰，打开车门接过来，整整齐齐放进江炎玉怀里，又继续驱车前进。
　　在江岸边找了处视野绝佳处，云烬雪解开安全带，长长呼出一口气。
　　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她隔着裤子摸了摸，感受到某种弧度，还能听见细碎的塑料包装袋声响。
　　这东西她带了挺多过来，还是第一次用，也不知道需不需要看说明书。
　　侧首看向副驾驶，江炎玉抱着一大捧玫瑰，在车灯下，那张面容清灵精致，远比玫瑰要吸引人多了。
　　细细嗅了嗅花香，她眼眶通红的看过来：“谢谢师姐。”
　　“嗯。”云烬雪不怎么认真的应了声，放倒车座椅：“你去后座。”
　　她没有开自己那辆车，而是特意开了父亲的，就是因为后座空间会更宽敞一些。
　　江炎玉还沉浸在情绪中，依言爬去了后座。
　　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云烬雪看了眼，又环顾窗外，这个时间并没有谁过来，这里也足够隐蔽，加上单向看外界的车窗。所以，没有人会发现。
　　没想到有天会打算做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但心里那微妙怒火的确需要宣泄，也要给某个不听话的人教训，最好让她彻底忘不了，家里那环境并不适合。
　　脊背有些僵硬，她调整着呼吸。
　　车内循环播放着Ashlee的《Alone With You》，云烬雪将音响声音开大，关闭车内灯光，也爬去了后座。在女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将人压下车门上，霞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轮廓梦幻至极。
　　云烬雪俯身吻下去，衔着温暖持续许久，直到这个并不算舒服的姿势让两人都僵硬了，才将她放开。双唇已麻木，而窗外黑透，星光坠在江面上，随着浪花摇动。
　　江炎玉眼眶红湿，紧紧抓住她袖子：“师姐...”
　　十五天了，她要消失了吗？
　　她想起身看看车内的挂钟，想确认这是不是最后时间，却被并不客气的按回去。
　　云烬雪搂住她腰，让她离开车门，整个后背贴合座椅，而后捧起玫瑰花，拆掉外包装，让鲜嫩欲滴的花束落满女人身体。
　　“你过来那天，我本来打算看日出的，但是没看上，所以现在补回来。”
　　云烬雪撑着座椅，小心拽出她的长辫子，将之送到女人唇前：“咬住。”
　　因为泪水，江炎玉的眼眸比江面还要光点波动。她哽咽着，启唇将发辫咬在唇齿间。
　　捆绑玫瑰花捧的彩带很柔软，云烬雪拿在手中，先给自己先试了试，并不会造成肌肤不适，于是覆上那双金眸，遮住了太阳纯色。
　　如同包装礼物版系好结，云烬雪直起身，看了眼车窗外。
　　也许太阳还要很久才出来，但此时此刻，她已沸腾：“我们就在这里等日出吧，而在这之前...”
　　拆开那东西的包装袋，套在指上，推到最后，自然下移，玫瑰的浓香在车内逸散。
　　“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块写完了！写师姐受的时候那可是文思泉涌，乱七八糟，五颜六色，但到风风就很卡hhhhh。
　　为什么，风风是不是在偷偷跟我作对。你想1是不是，那就不要惹师姐生气啦！！


第93章 番外一 假如师姐没失忆（五）
　　江上风冷, 水面波推波动。车内小空间在逐渐升温，玫瑰浓香侵染着每一处角落，音乐节奏与其他某种韵律合在一起, 夹杂着海潮涌起摩擦着沙石的湿声。
　　夜色渐深，跨过十二点时，外头忽然开始下雨。
　　起初是连绵细丝，弱而不觉，后来渐渐裹挟着狂风吹打在车顶，啪嗒作响。而车内的动静也并不逊色。
　　光滑肌肤与皮质椅面摩擦着，声音细碎, 起初较为密集，后来像是隔了层水迹, 又混入雨声, 听不太清晰了。
　　车窗内面玻璃上黏连着一层薄薄雾气，空中似乎浮动着汗水与沐浴露交融的气息，以及无法忽视, 浓烈到有些刺鼻的玫瑰香味。
　　从太阳穴胀痛的过度兴奋中挣扎出来, 云烬雪轻揉着额头，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湿了不少，长发也微潮。
　　在窒闷空间里, 这种感觉不算好受，但心中却被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几乎如横着一块热铁。在她清醒意识被焦烤到滋啦响动时, 又让她眼眸潮湿，冰凉液体滴在女人蝴蝶骨上, 与汗水混在一起。
　　并非文字虚构, 她就在那么近的地方, 伸手便能摸到。几十年过往都凝聚在指根处的紧箍感，还能察觉到隐秘的跳动，一切都真实而美好。
　　云烬雪抬头看了眼窗外细雨，被恋人轻缓哼吟灌满的耳朵终于捕捉到雨声。听到的一瞬间便有清爽气息从头顶浇下，尽管没有开窗，却恰到好处的中和了此刻燥热。
　　撑着座椅直起身，按亮手机，锁屏页面有父母发来的问候。让她在外面玩注意安全，下雨了，后备箱里有好几把伞，别淋了雨让自己长小蘑菇。
　　她极轻的笑了笑，单手操作着手机。知道父母这会必然静音了，便无所顾忌的回了信，还被高昂情绪驱使着发了一连串表情包。
　　跳出页面，又没忍住去找了沈梦，给她发了一张猫咪吃饱了，捧着浑圆肚皮打嗝的动图。
　　沈梦倒是还没睡，大概是在加班，很快回信：那么晚你吃什么去了？
　　云烬雪回：吃晚上该吃的。
　　沈梦：夜宵？
　　云烬雪：吃人。
　　沈梦：说梦话呢吧。醒着还是睡着。家门口密码是什么。银行卡密码是什么。
　　云烬雪：哈哈哈。
　　云烬雪：我继续去吃了，梦梦加班愉快哦~
　　沈梦：......
　　最后一条讯息发出后，云烬雪确认着时间。
　　凌晨三点了。
　　去某团给好友点了杯奶茶做安抚，云烬雪按灭手机，搁在一边，垂眸望去。
　　趴在座椅上的女人瑟瑟发抖着，喘息不停，偶尔咳嗽两声。一条长腿不受控制的滑下去，脚尖点在地板，这动作无意间凸显出了腰身与大腿之间的弧线。深色车厢里唯一亮眼的纯白，对比之下，格外刺激视觉。
　　云烬雪抽回手，俯身握住女人膝窝，将那条腿拉上来，重新搁在座椅上。
　　“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什么生气吗？”她摘去右手指上的东西，手腕过度使用，酸疼的厉害，手指骨节也在胀痛：“说对的话，今天就到这里。”
　　江炎玉吐出发辫，薄瘦肩颈颤抖，好一会才捡起回话的力气：“我不听话。”
　　云烬雪从包里翻出纸巾，帮她清理着身体：“还有呢？”
　　“我...咳咳咳。”江炎玉顺从的趴下去，奄奄一息：“对不起，我不知道...”
　　指尖揉着她身上红痕，又瞧见她比玫瑰还红的唇色，云烬雪渐渐有些后悔。连自己都累的不行，更何况她，似乎过头了。
　　把玫瑰花瓣的碎屑擦去，纸巾都装进小袋子里系好。云烬雪想把人抱起来，但手上没力气，只好半扶着她，让她坐起。
　　女人身体依然高温，如同火炉，贴过来靠在她怀中。云烬雪扯过提前备好的毛毯，抖开来将她裹住，撩起她耳边碎发挂在耳后。
　　知道她很累，也许还有些不舒服，云烬雪也没有再折腾她，直接道：“真的没什么要和我说吗？”
　　车内昏暗，窗外雨声阵阵，江炎玉困的睁不开眼：“嗯...谢谢...”
　　云烬雪失笑：“你脑袋迷糊了吧。”
　　手背试了试额头温度，还算正常，掌根抵在她眉心揉揉，最后又曲指弹了下。
　　“今天已经是第十六天了，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江炎玉脑袋转不过来，迟钝重复着：“十六...”
　　深处留存了大半夜的强烈存在感，即使抽离了也难以褪去感知，以及身体多出传来的刺疼麻木，虽然都清晰存在，但明白这些都来源何处，所以并不会奇怪。
　　那么，师姐说的是哪里呢？
　　云烬雪耐心等待着她自己想起，捡走她发间点缀的玫瑰花瓣，指尖又顺着面容与脖颈滑入毯中。
　　江炎玉轻轻哼了声，缩了缩，还在朦胧搜罗着哪里不对劲，接着突然意识到，有感觉本身就不对。
　　她没有消失吗？
　　怀里的人瞬间僵硬，云烬雪知道她已反应过来了，接着道：“米八都跟我说了，你怎么过来的，付出什么代价过来的，我都知道。”
　　被柔软毛毯捂着，肌肤散发着馨香，人却完全僵住了。
　　“你不会有事的，也不会走，我已经把你留住了。”云烬雪半边脸埋入她发间，收紧双臂：“就像这样，我用力把你抱住了。”
　　江炎玉迟钝思索着。
　　紧接着，她突然坐起，一把抓下蒙眼软带，依然通红的双眼紧张万分：“她让你做什么了？你...”
　　上上下下将人打量，没发现不对，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双黑眸中，温柔如潭，深邃包容，不会有比这两方小星空更然人沉溺的存在。
　　她略带哭腔道：“她让你重新经历之前在红镜山的那些了吗？”
　　云烬雪手指绕上软带：“谁准你自己拿下来的？”
　　江炎玉已是热泪滚下：“她有没有...她呜呜呜...”
　　“她没有。”轻叹口气，云烬雪很干脆的否认：“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我只是做了选择而已。”
　　在千篇一律的钱与权之间，选择了独一无二的江炎玉。
　　“米八那家伙本来就欠我一个愿望的，我用来留下你，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什么都不用做。”
　　云烬雪笑笑，将软带绕在她修长玉颈间，系了个礼物包装盒上常有的大蝴蝶结：“所以，不要为我担心，知道吗？”
　　江炎玉听懂了，哭声停了会，眼尾红透，金眸敛着水光，像是反应不过来般呆滞着。
　　方才太过用力，导致现在手腕还酸疼，云烬雪收回手，下意识揉着。
　　注意到她动作，江炎玉立刻紧张起来，双手捧住，把为数不多的灵力用上：“你受伤了吗？”
　　“...这个，”云烬雪把手腕抽出来，耳廓微红：“与其问我，不如感受下你自己？”
　　江炎玉也明白了她手痛意味着什么，是使用过度而非受伤，又放松下来，不太舒适的动了动身体，继续发呆。
　　看了眼手机，本以为没过去多久，可居然已经四点多了，算算也差不多快到时间，云烬雪从储物格里拿出电解质水，扭开来喂到她唇边：“喝点水，不渴吗？”
　　江炎玉迟缓的点点头，闭上眼喝了几口，舌尖扫去唇上水液，目光依然直愣愣的。
　　云烬雪自己也喝了口，瓶子不大，两人分下来，居然空了。她正惊奇间，忽听得身上人道：“那我不用消失了吗？”
　　看过去，银发金眸的女人终于破开那呆滞，重生般让生气复苏起来：“我可以留在这个世界？可以和师姐在一起吗？我不用死了吗？”
　　这会终于回过味了，云烬雪笑道：“可以留在这里，我们会在一起，你不用死，也不能死。”
　　江炎玉缓缓睁大眼，还想说什么，眼泪先倾泻而下：“师姐！”
　　她猛扑过来，死死搂住人脖颈：“呜呜呜师姐，呜呜呜....”
　　云烬雪反抱回去，感受到那炽热身体内爆发出的欢喜，不由得鼻尖酸涩：“哎呦呦。”
　　累了吗？怕了吗？委屈吗？
　　以后都不会了。
　　大雨渐渐停了，远方可见有光破开黑夜。城市在逐渐苏醒，江面还未恢复平静。云层被推开，太阳即将升起，稳健而坚定的爬上高空，不管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它总是如此。
　　轻声安抚着女人，差不多半小时后，才终于让她平静些。云烬雪看她眼睛都肿了，忍不住笑：“早点和我坦白，我也就早和你说了，谁让你瞒着我，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本以为是最后时间，却没想到是全新人生的开始，骤悲骤喜之下，快将她整个人掏空了，只余下开心的惯性还在身躯内横冲直撞。
　　江炎玉攥住她衣领，眼睛酸疼的厉害。
　　云烬雪揉揉她腰侧：“疼不疼？”
　　江炎玉摇头，曲着身子，额头抵在她颈窝，虚脱般的喘息着。
　　“不疼，那我继续喽。”这会休息的差不多了，云烬雪打算温柔些：“这次不是惩罚，是奖励。”
　　江炎玉身体绷紧，在熟悉热度里再次沉沦。音乐还是同一首，但节奏似乎慢下来，旋律飘摇，踩着每一个步调加重音，慵懒女声在车厢内回荡，填满感官。
　　她仰起头，乱抓的手慢慢攀上车内门把手，紧紧握住。云烬雪看过去，腾出一只手来按下车窗，逐渐扩大的缝隙不断涌入清风，全新世界如画卷般展开，宽阔江面，遥远处的高楼大厦，天快要亮了。
　　刚下过雨，云层是潮湿的，仿佛一碰就会再次倾泻而下。云烬雪嗅到青草与江海的气息，她收回开车窗的手，抬眸望去。
　　女人金眸只撑开一缝，光芒零碎，红唇微张，颈间还系着大蝴蝶结，一颤一颤，似要向窗外飞去。
　　“这样的日出...”云烬雪抬手，用柔软指腹扣住她下巴，让她偏头向外看，轻声呢喃道：“和我一起，再看几十年吧。”
　　启唇咬在她玉颈间，云烬雪将人抱紧，窗外此时大亮。
　　江炎玉在窒息感触中看到初生暖阳，想起了翻越最后第六百零一座红山后看到的景色。
　　那一刻她不是翻越了山，而是将压在心头两辈子的大山踩在脚下，顺便也将挥之不去的噩梦一同葬入。并挣脱文字枷锁，拥有了短暂的自由。
　　在痛苦中终于走到了终点，那样遥远美好又真实，连风都是清甜的，让她坚信，为了能再次看到这样的美景，就算真有翻不尽的山，她也愿意为之付出所有，一次次向上攀登，永不停歇。
　　动作似乎加快了，颈上的齿也在用力。江炎玉颤抖着，迷恋于窗外景色，移不开目光，思绪渐渐上游，在空气中蒸发。
　　最终，她来到了山顶，也看到太阳。
　　作者有话说：
　　好啦好啦算账啦！这次番外一是真没了！风风知道自己没事，支棱起来后，可没那么好欺负啦！
　　以及，两人在车内单曲循环的那首音乐，推荐一起食用哦嘻嘻嘻嘻嘻嘻
　　《Alone With You》——Ashlee


第94章 番外二
　　◎全文完结◎
　　窗台上有一篮胡萝卜, 青青红红，很新鲜。叶片上还有水珠，应该是刚摘下来没多久, 泥被洗干净了，看得出主人很用心。
　　燕归星将篮子拿下来，指尖拨动着叶片。
　　这是兔琦送过来的，那只在颠红堂剿灭战前发挥了巨大作用的小兔子，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留在了神极宗。
　　说是为了感恩燕归星给她这么个机会，让她可以不用提心吊胆的挖洞偷情报来换取报酬，所以每天都会送来一篮新鲜的胡萝卜作礼物。
　　与此相关的, 还有鼠妖定期来汇报近况，因为那个小姑娘在杨氏医署下的治疗下身体渐好, 所以他也着急想要做些什么来报答, 没事就溜过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干活。
　　而其他的，严大娘坚定负责她的一日三餐，一只叫颂仙的狼妖总是来给她送些珍贵珠宝, 小花在茶阳开了间香水店生意极好, 即将把店迁去明台，孜孜不倦给她送些钱。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燕归星从一开始的不解, 到现在，已经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
　　师姐不见了。
　　并非因为隐居而销声匿迹，而是从除她之外的所有人记忆中消失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叫云烬雪的人，江炎玉亦是。就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燕归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但既然她重生这件事可以发生, 想来也没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只是, 她很想说，你们想要感激的人并不是我，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她总有很多话说不出口。
　　拿出一根胡萝卜，燕归星将之洗净，削去皮，从尖尖处咬了一小口，脆香在唇齿间蔓延。
　　她慢慢吃完了整根胡萝卜，抬头看窗台上的小风车。
　　这一世，师姐也没有忘记给她。好在所有事情都在变化时，小风车还没变，被她种在花盆中，依然每天迎着阳光，被风吹的哗哗作响。
　　默默看了会，算算时间，燕归星拿上朗星与澄明，负在身后。人本如玉质，又有两柄雪色流霜，显得人出尘飘逸。
　　天下人都说归星仙子善使双剑，她听闻，只是握紧朗星，不发一语。
　　没什么，师姐和她告过别的。
　　没什么的。
　　她往外走去，想去见一位老朋友。
　　从剑之巅出去，入目所见都是熟悉景色，熟悉之人，却没什么旧可叙。她重生已经十几年了，却还是难以习惯，仿佛活在过去无法脱出一般。在师姐离开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她往外走，经过千鸟峰林时，看见弟子们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人穿着杂役弟子的服饰，正在放飞一只风筝。
　　燕归星停住脚步，那些弟子瞧见她，顿时吓住了，纷纷行礼问好：“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就走！”
　　千鸟峰林是很肃穆的地方，他们大概以为会被责备。
　　放风筝的那位叫张青若，燕归星曾见过他，在无人知道的前世，她在统计牺牲弟子名单时，有注意到那个爱放风筝的少年。
　　不用再经历那个噩梦，真正无忧无虑的生活着，真好。
　　燕归星微笑：“无事，注意安全。”
　　弟子们欣喜万分，又拉拉扯扯的玩闹起来。燕归星转身欲走，又顿住脚，向张青若买了一个燕子风筝。
　　少年受宠若惊，要把最好的那个送给她，被她拒绝，只选了一个规规矩矩的。
　　去见旧友，当然要准备些礼物。
　　抬头仰望阳光下的巨大石像，燕归星拜了几拜，继续往外走。
　　在云鼎治下，神极宗的发展越来越好，第一仙门坐的踏实坚稳，让其他宗门望尘莫及，而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也都有着越来越好的未来。
　　除了那些让她有些头疼的恩情回报，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她没做过那些事，所以不习惯接受那些恩。更何况，每一次感谢，都能让她想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徒增怅然。
　　她继续往外走，离开神极宗，看了看那个让师姐留恋的山水，走过许多小镇，见了很多陌生人，体验着前世因为忙碌而没有体验过的种种。身上没有任何责任的感觉，很轻松，却也有说不上来的沉重。
　　经过明台时，还听闻当今皇帝李望心励精图治，为百姓谋福祉的许多小事，包括太子上位前的诸多美谈。
　　她站在人群中，听了一些，再次向远处走。
　　旅程终点是一大片青山绿水，百年难遇的大暴雨在天上凝聚出黑山乌云，紫电在其中穿行。雷魔就藏在那云中的某处角落，也许在玩耍，也许在俯瞰人间，找些什么有趣的。
　　燕归星站在最高的那处山头，也是乌云的边缘。没有人关注的角落里，曾毁灭了神极宗的魔物就在此处。不过现在，它只是一场大雨罢了。
　　前世雷魔死亡的瞬间，依然如孩童般天真。也许它不懂遵循本能的行为会带来灾难，它只是觉得风筝很好看，便追随而去，却没想到换来魂飞魄散的下场。
　　燕归星理了理燕子风筝的尾巴，喃喃道：“你也自由了。”
　　苍茫天地间，唯有那一抹靛蓝伫立。她衣袂翻飞，望着如山般沉默而巨大的黑色乌云，放飞了那只风筝。
　　燕子飘飘摇摇，向上飞去，没入云层，消失的无影无踪。
　　云烬雪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迟迟没有将书合上。
　　从书中离开后，她有关注着书本内容的变化。就像米八所说，她做过的事大部分都落在了女主角身上，而云鼎不再如前世一般逃避，便挑起了神极宗的大梁，这些责任便不再由女主角承担。
　　作为修仙界最受期待的年轻修者燕归星，有长老和师兄师姐的爱护，有父母做后盾，接下来无论是想要做个自由的闲散仙者，还是选择去闯出一番事业，都是她可以做出的选择。
　　前些年书中内容还会有细微的变化，几乎快熟读背诵的云烬雪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些变化无一不是与燕归星有关的，也许她也在纠结未来吧，而现如今，书中文字已经两年没什么改动，却没有交代她最终的结局如何。
　　去给雷魔放飞了一只风筝，之后呢？
　　那个穿着靛蓝衣衫的姑娘，现在怎样了呢？
　　已经无从得知了。
　　前方传来叫声，云烬雪从书中抬头。
　　海边总是滚动着热浪，天蓝海水带着泡沫冲卷上岸，将沙滩上的所有痕迹都带走抚平。形状各异颜色丰富的贝壳藏在沙中，只露出羞怯的一角。阳光实在过于充沛，让人肌肤发烫。
　　江炎玉穿着身红色长裙，裙摆部分被卷起系在臀部以下，露出两条白而纤细的长腿。她一手压着头上的遮阳帽，一手举起块红贝壳：“快过来呀师姐！”
　　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反射着阳光，格外明亮。
　　云烬雪合上书，摩挲着自己指上同样的东西。一枚戒指。
　　五天前，国内时间的情人节，也是江炎玉的十八岁生日。在终于成年的那个晚上，她向自己求了婚，用的是这款花费数年，完全手工打造的钻戒。
　　照她的话说，这是刚传过来那会，逐渐了解这个世界后立刻就想做的事。
　　云烬雪理解她的急切心情，但毕竟那时她还未成年，就算知道壳子里的人已经活了许多年，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江炎玉表示理解，说她重新拥有了一次青春期，于是用整个青春期来提前爱她，就当是此生的预演。
　　要说起这些年，她慢慢长大，除了外表，性格其实没什么太大变化，依然是那个有时候会很欠揍，但又意气风发的死小孩。
　　而云烬雪自认为变化的大了些，毕竟十几岁的五年和二十多岁的五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要真盘算起来，大概是比之前更成熟了。穿书前曾经让她挣扎痛苦的那些事，如今似乎都不算什么，面对生活工作中那些问题，解决起来比之前更加游刃有余，依然算不上优秀，但至少不是仓皇着渡过这些岁月。
　　某年心血来潮，想要去看看高中老师。曾经对她抱有很大期待，认为她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的那位老师。临行前却又纠结犹豫了。
　　江炎玉问起为什么，她回答：“觉得不好意思，辜负别人的期待了。”
　　江炎玉笑笑，说：“我都敢臭不要脸的从书中来见你，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见别人的呢？”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但云烬雪莫名被安慰到了。去见了老师，和记忆里相比变化不大一张脸，只是添加了几处苍老的细节。
　　得知她的近况，老师并没有失望，告诉她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办的话，可以去摸索一下自己的喜好。从她那里回来后，云烬雪面对着电脑思索了整整一晚，在空白文档里敲下了两个字。
　　香水。
　　她开始整理资料，慢慢学习更多手工香水的制作方法，以及个人品牌的创立和运营。江炎玉上学之余，就会陪她一起捣鼓这些。到如今，还真的做出一番成绩。
　　江炎玉说：“看吧，我就知道你能行，和我一样厉害！”
　　云烬雪掐她脸：“怎么这么厚颜无耻。”
　　江炎玉道：“难道不是吗？”
　　云烬雪笑笑：“你这次期末考多少分？”
　　江炎玉：“.....”
　　这五年来，她始终作为沈梦的亲人活着，从小就在云烬雪父母那刷了脸熟，以一个命不好但勤奋努力昂扬向上的积极形象获得好感，但要作为相伴一生的结婚对象，只是这些恐怕并不够。
　　好在，云烬雪提前做好了准备，在某个夜晚和父母彻夜长谈。他们一向不会干涉她成熟思考后做出的决定，是以表达出要结婚的意愿时，他们并没有反对。
　　不过，虽然嘴上没说太多，但还是以写信的方式与她交流。希望她们日常生活中可以相互照顾，要多体谅彼此，有问题及时交流，不要置气，既然选择了困难的路，要稳稳的相互搀扶着走下去。
　　有了家人支持，再也没有后顾之忧虑。在她成年且求婚后，两人火速飞去国外结了婚，三世纠缠终于尘埃落定。
　　不管是书中，还是书外的故事，最终都迎来了结局。
　　“这就来了。”
　　云烬雪放下书，拿上相机，向她走去：“你维持刚刚那个姿势别动，我给你拍照。”
　　江炎玉笑道：“合照嘛！”
　　云烬雪道：“这里都没有第三个人，怎么跟你合照。”
　　江炎玉挥挥手：“让雪人来喽。”
　　海岸边人影晃动，笑语播撒。桌面上的书抖了抖，原本纯白色的封皮突然有所变化，墨汁游动着，逐渐拼凑出五个字。
　　《修仙后遗症》
　　风吹过来，纸页哗哗间，停留在最后一页。
　　文章末端，是四个清晰有力的大字。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2023年4月19日，写完啦！
　　【对，不好意思，我要把后记放在前面说。】
　　由于种种原因导致番外异常难产，到目前为止想写的以及答应大家要写的都没写（三岁师姐，大小风会面，婚后两三事等等），让我也觉得很抱歉。
　　本来可以放着，慢慢更新到最后，但是为了激励自己快点写完，所以申请了这周四的完结榜，搞成必须要在这个时间前完结的状态了（后悔，就是后悔），所以欠下的那些番外，也许只能在大眼仔相见了（或者单开一本）！总是食言还麻烦你们跑来跑去，真不好意思！【顺带一提，大噶可以来大眼找我玩的！】
　　接着说说本文相关吧，就像我在简介里说的那样，不太修仙，没有大格局，只是为了谈恋爱（好像感情处理的也不太好）。我会这么写，是因为我知道那种有大场面大格局较为主流的正统修仙文是需要时间去打磨的，而这本文开的时候，我只简单做了第一卷 的大纲，奇小葱这个角色甚至是写到这块前才塑造出来的，而她又是  第三卷 机械心脏这个东西的伏笔，可想而知，本文其实是在一个没有充分准备好的情况下狂奔出来的产物...并且会出现很多违和感很强的东西，最典型大概就是“避雷针”除魔这种，哇真不知道我写这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能说全是漫无边际的幻想。所以那个预警，也是发自内心的，那么不成熟的文章能得到目前的成绩已经超出我预料了（孩子没什么见识），很感谢大家的喜欢，很受宠若惊，还有到大眼仔私信我夸夸的小天使，都很感动呜呜呜。 
　　关于HE这点，至少在这篇文里是我不变的执念。但我在写完第一卷 的时候，第二卷只有几笔简单介绍，更别提  第三卷 ，所以，除了要HE ，没有什么细节是在之前就定好的。这就导致了很多地方处理的并不好，也暴露很多问题，需要给大家说声不好意思，我会在下一本尽力去修改。 
　　最后是人设，因为是非正统修仙，重点也不在这方面，所有没有给师姐很多展现她实力的机会，导致她变成一个弱弱的形象，哈哈哈，不过这就是我笔力所限了，其实她并不弱小，身体是不太行，但性格绝对坚韧不拔，在之后的成长中也会逐渐凸显这点，但这些我们就看不到啦。而风风，刚开始大概不讨人不喜欢，因为是个坏孩子(直到现在也是)，不过风风的本质还是善良小孩哒。而燕归星，永远是最好的小女孩，但故事总有遗憾，也许她就是那个遗憾吧。
　　我始终喜欢热烈而始终唯一的感情，所以有了风风的六百零一座山，师姐的再来一世，燕归星的守望与沉默。这不是个成熟的故事，但我希望塑造出了三个真实的人，或者更多，以后也将按照这个目标努力。
　　真是一不小心又说多了，其实最应该打下的是这句话：死小孩疯疯与温柔雪饼师姐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
　　时间上还不到，所以提前祝师姐儿童节快乐，祝风风情人节快乐，祝她们两个生日快乐！
　　一开始也是按照性格特征来设置生日的哈哈哈，一个傻天真，一个恋爱脑，要好好在一起 ，幸福下去啊！
　　感谢所有读到这里的可爱小读者！感谢所有夸夸我的小天使！我会努力呈现出更好的作品，有缘下本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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