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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夏繁星》作者：以寄
简介：我从星空坠落，跌入泥潭里。

我在泥潭里摸索，摸到了一颗石头。

我轻蔑着石头，我诋毁着石头，我心疼着石头，我爱上了石头。

我恍然发现，我才是深陷泥潭里，沾满浊污的石头，她才是遥远天际上，触不可及的星。

·

两个被放弃的孩子，相互治愈的故事。

【短篇救赎文学，或许，你们看过动漫电影吗？】
【一切逻辑为剧情服务。】
【感谢本本金榜的椰神友情赠送的封面！！——@小小椰】
【感谢所有喜欢、陪伴并支持本文的小天使们！！】



第1章 一


老旧的车站，乘客也稀少的可怜。



楚曦抬眼扫视过车站内的陈设。



工作人员已打扫过一遍，铺着瓷砖的地面干净明亮，但因着设施陈旧，久未更换，铁制座椅上随处可见氧化过的黑色斑痕。



楚曦蹙了下眉，抿着唇，遮掩过心中的嫌恶。



和从前不同，现在的她已经不常遮掩情绪了，最近一段时间尤甚，不过，如若没人主动来招惹，她也不会主动去寻求麻烦，所以还是会在不涉及自己利益时，适当的遮掩。



畏缩死闷的石头她装了十几年，一直装的很好，虽然最近一段时间石头变成了闷雷，但要让她克制着重新装回去，还是能立刻完美呈现出来。



她从前总是喜欢将情绪藏敛，收拢进廉价的橡胶气球里，鼓圆，撑满，至近些时日，那层薄薄的橡胶终于失去控制，爆炸了。



她也跟着失控，爆炸。



用他们的话来说，她是被宠溺过分的失控，和肆意妄为的放纵。



她争辩过，但争辩不过，所以今天出现在了这个地方，和母亲一起，但不是始终一起。



母亲只是送她一程。



母亲也同样嫌恶这样的场景，却不像她这样藏敛情绪。



母亲总是强势而外显的，父亲也是，两个人便因此常常待不到一处去，总要争吵，索性长年累月也不见一次面。



但两个人总能在她的许多事情上达成共识，比如这一次。



也是因为她，两人难得的见了一面，共同商议过后，做出决定。



·



他们，要丢弃掉她。



·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取出几张捻着边角，扔在座椅上铺好，才小心的拎着裙边坐上去，而后，她又抬头看向楚曦，将纸巾递给她。



“曦曦，过来。”



置气大于嫌恶。



她没有接，用左手拎着包又朝前走了几步，走出大约四五个座椅的位子，一甩包直接坐下，仿佛毫不在意。



关于被丢弃的事实，他们自然不肯说实话的，只找了个借口，就做主把她丢出去。



于她而言，离开的这一路上，这段漫漫车程，仿佛缓慢下坠的绳索，扯拽着她从熟悉的星空，坠入未知的泥潭中。



但她也不在乎这些。



将不被容许的存在挤出人群，赶去深山老林里，是故事里常见的操作，也是他们对她所做的事。



她有拒绝的权利，留在星空的代价是被同化驯服。



她不愿意，星空的日子让她厌恶，最终闹得这样的结果，换一处住所，换一批身边人。



这于她而言，也没什么差别，总归都是陌生的人。



母亲的话落了空，当即起了情绪，但四下看了看，忍了下来。



在非节假日里，城市的车流人次或许不受影响，可这样偏远的小城乡，车站内便几乎没什么乘客了，但仍然有不少工作人员，因为车站实在太小，工作区便也很小，他们频繁出没在楚曦和母亲眼前，总是要注重在外的形象。



在楚曦眼中，母亲如此，大约是终于送走了她这个祸害，得以松口气，心情也好起来，就不予计较了吧。



“还有最后几段路，我再陪你这一段，下车后，你再换乘两趟，就到了。”



母亲还在试图沟通，楚曦没回应，场面便冷下来。



冷场一直持续到几个小时后，两人来到一处更为陈旧狭小的车站内。



再度下车后，母亲环顾四周，看着四处老旧的设施，眼神中不禁盈了层薄雾。



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她们两人这两日，已经辗转倒过五次车，虽然有所准备，但每一次出站，都像是在挑战心理预期的底线。



从繁华的大都市到落败的乡镇，甚至，这还不是终点。



“曦曦……”母亲有些不忍心了，又主动开口。



楚曦用左手扛着包从她身边走过去，态度冷淡。



“想奶奶了，先走了。”



仍然是不想交流的态度，一贯如此。



母亲也一贯如此的一点就着，情绪一时没克制住，她生气吼道：“楚曦！你就闹吧！这种地方你怎么住得惯？”



她又深深呼吸几口，尽量平复着情绪，耐心劝道：“曦曦，你知道的，只要你道个歉，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任性，我和你爸就不会……”



母亲说了一大堆重复的令人烦躁的话语，她都充耳不闻，也懒得再争辩。



任性，是了，在他们眼里一切都是任性。



没能做个牵线木偶完美的依照他们的指示展露言行与情绪，妄自有了自己的思想，都是她的错了。



因她这态度，维持的耐心再一次被打破，母亲甩手道：“行，我走了，我不管你，我也管不了你了！从今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也没我这个妈！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这话楚曦也听过无数次，早无动于衷。



母亲走出去几步又走回来，将手里拎了一路的拉杆箱甩到楚曦面前。



楚曦看都没看一眼，不打算接。



“给你奶奶带去！”她压着火吼了句。



楚曦才接下。



母亲气得在她面前来回踱步。



车站破旧的喇叭响起提示音，伴随着的还有沙沙的电流声，是在催促返程的乘客。



母亲顿住步子，沉声说：“非要到这个地步？”



母亲还是忍不住。



每次说的如此绝情，仿佛要老死不相往来一样，但先拉下脸来又试图再度交流的还是母亲。



没得到回答，母亲沉沉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我只请了两天假，得赶紧回去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你……好自为之吧。”



母亲声音里的哽咽有些明显，楚曦难得抬起头看了一眼，面色平淡。



不是关心，她只觉得她很装，装的很假。



母亲一向如此，最擅长说谎作假，最会骗人。



母亲又看了她一眼，眼里是虚情假意的不舍和难受，而后，转身，只拿着一个小小的包就离开了。来时手里拎着的重重的大拉杆箱，都留给了她。



她知道里面是些什么，零食、果汁、糖果，全是能够长期存储的食物，和大袋的绘画用具。



这算是她自幼至现在，唯一提得起兴趣的事，是不用催着逼着，也愿意拿起的东西。



但也仅仅如此。



不过，对于她这个，对一切都提不起什么情绪的人来说，这已经称得上是她生命中的特殊了。



母亲惯会以此哄骗她。



每每失控，用狠戾的言语辱骂伤害过后，又假惺惺的买些她喜欢的东西来讨好，然后装作无事发生过的模样，将她的喜好利用得透彻。



她望着母亲的背影，莫名难受，尽管知道母亲又在骗人，谎言总是会被拆穿的，母亲的虚情假意演了这么多年，不还是说丢弃她就丢弃掉了？



可眼角还是落了泪，大约是刚刚在心里以恶意冠诸给了生养她的母亲。



她做不到，内心愤恨无比，辱骂的话在喉咙翻滚过无数次，还是说不出口，只要想想自己将要对面前人冠诸恶意就会难受。



但，恶意是没办法消止的。



她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



车站的钟声响起，母亲的车已经走了，还有十几分钟就轮到她那一趟。



陈旧的出口安检口每过一人，都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楚曦望着那金属长杆。



手机被没收，身上也没有零用钱，只有两大包行李，和一张车票，一张船票。



只要走出去，甚至是只要错过这班车，她的生命就极有可能会终止在此处，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绝对无人知晓，无人插手。



而她，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个虚假的令人厌烦痛苦的世界了……



车站破旧的喇叭再一次响起，沙沙的电流声惊扰到她，是该检票了。



她紧握着拳垂下头，还是走上了那班车。



从前不怕死去，现在却没那么大的决心了，大约是此时的场景太过平常，刺激不够，决心也不够。



真是，懦弱。



·



最后的一程仍旧遥远，她独自坐车来到陌生的渡口，又乘船到了一处更为陌生的小岛上。



她站在甲板上远望，十五年间，这是她头一次看到这样辽阔的海。



翻涌的海浪一声一声击打着船身，似乎企图将她的过往冲刷埋没。



小岛的岸边站了个花白发的老人，脊背弯曲着，和善的面容略显焦急，深陷入眼窝的眼瞳紧盯着海面，急切又期盼。



那是她的奶奶。



奶奶是个恋旧的人，父母亲人都离开这个破旧的岛上小村，去了城里落户生根，她却不肯跟去，独自一人常年生活在故土。



奶奶年纪不大，身子骨一直硬朗，父亲他们也就任由她去了，只逢年过节得空时，接着过来团聚几日，再分开。



楚曦对奶奶印象不深，但也算好，大约是不曾居住在一处，没什么矛盾，隔着遥远距离，又是流淌着共同血脉的原因，偶尔见到便觉得亲切，没有常常相见的厌烦。



奶奶也认出了她，船隔岸隔得老远便扬起笑朝她招手，动作缓慢温柔。



奶奶接过她手中的一半行李，带她回了家。



简陋贫穷的沿海小岛，一切设施都很落后陈旧，但因着沿海，又有山林，这里的居民在生活上倒也算自给自足。



“听你爸妈打过电话后，我就整天盼着，总算是回来了。”许久不见，奶奶握着她的手很是欣喜。



她虽然是大人口中劣迹斑斑的小孩，但对待奶奶这一辈的老年人，尤其是看上去和善热情的老人，还是有基础的尊敬和礼貌的。



她应声说：“回来就不走了，您也正好能天天看到我。”



奶奶笑了笑没有应声，只揉了揉她的脑袋，岔开话题：“曦曦啊，整整坐了两天车，累坏了吧，先去歇着吧，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屋子外圈靠近窗的地方尚可，越往里走越黑，照明设备不太方便，虽然有灯，但长期未换过灯泡，昏暗的和没开一样，主要的照明工具还是蜡烛与原始的火光。厨房要好许多，独立的小屋向阳，窗户宽大明亮。



楚曦将东西堆在堂屋木桌上，只背了个小包，来到院子里。



“不歇了，坐车太久有些闷，我出去走走。”她对奶奶说。



“好，饭做好喊你。”奶奶扬声喊了句，又继续忙碌了。



·



初夏近午后，多云，日光被云层遮住，海面上一片阴沉。



楚曦坐靠在崖边的山石上，高大茂盛的树木枝叶正好蔓延至她头顶，崖下是长长的沙滩，嶙峋的矮石和一望无际的海面。



这是她在船上远远望着便看好的地方，视野开阔，能将海岸尽收眼底，实际走过后，她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优点，离奶奶家很近。



他们说海边很美，是繁华的大城市里看不到的另一种风景。



楚曦远远望着，心里只认同后半句。



的确是另一种风景。



她从包里抽出来可以算是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唯一的娱乐物品——画板，遥望着这片海面，在白纸上唰唰挥动着铅笔。



翻滚的卷起的浪涛，拍打冲击着岸边的礁石和另一侧的山崖，发出急促的重重的悲鸣；海面灰暗遥远，如同没有尽头的绝望，将她眼前的一切包裹；呼啸的海风吹打着她的身躯，让她克制不住的紧蹙起眉。



是右手手臂还在疼的缘故。



藏在右边衣服下面的伤痕未全消散，因着握笔、抬右胳膊的动作，再加上克服海风的阻拦，伤痕悄悄滋生着疼痛，彰显存在，提醒着她过去的事，但她已然好了很多，至少已经能拿得起画笔了。



这也算是她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怎么说呢？



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曾绝望的认定自己这辈子再也拿不起笔，世界已然坠入了黑暗与乏味。



而在前几天，她惊喜的发现，自己能重新拿起笔了。



黑暗中仿佛降下一缕光。



幸好那天的楼层不算高，雨下得很大，草地泥泞而湿软。



幸好那天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她在坠落时闻到芳香，拼命仰起脖子看了过去。



总而言之，她活了下来。



但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件好事。长久以来的麻烦终于要消失了，眼看着就要得到永久的轻松，却又被医生从死神手里抢救了回来，进而给他们造成了更大的困扰。



所以，他们考虑过后，直接丢弃了她。



手臂坚持不住，不住的颤抖，在纸上重重划上一笔不规则的丑陋的浓雾，遮掩了画上唯一的天光，一切又陷入阴暗。



有些事即便知晓，想起还是会忍不住落泪，她的眼眶已被泪水浸透了，望着那幅画不住的垂下泪滴，晕染开一圈一圈的绝望。



手臂颤抖着握不稳笔，砸落在岩石上滚了几个圈。



她才回过神，抬起左手背抹掉泪水起身追过去，仍差了一步，铅笔砸在岩石壁上飞了出去。



留下她怔愣着站在崖边，一步一步，朝边缘走去。



·



已是午后，临近傍晚时分，阳光却忽然穿破云层，明媚温柔的挂在海面上，映出璀璨的金色波光。



海风也跟着和缓，吹落在身上，闲适而温柔，不再凶戾。



海水退潮，走得急促，贝壳被尽数遗失在沙滩上。



着一身素净单调的白色麻布长裙的少女，正背着竹筐，蹲在沙滩上寻着宝贝，这些美丽的贝壳就成了她眼里最珍贵的存在。



有东西飞过来砸在她旧草帽的帽檐上，又滚落着坠入沙子里。



她睁着滚圆的大眼睛，捡起那东西看了看，又站起来四处望了一圈，没瞧见其他人。



海滩上的风很大，卷动着她垂散的长发，和白色长裙的裙摆，草帽也被风吹得卷了边。



她伸手压着草帽，下意识仰起头。



崖边站了一个陌生的少女，绑着利落的高马尾，白色不规则印花衬衣上，缀着几朵夺目的向日葵，与向日葵颜色相称的明黄长裤随意挽着，鲜艳的如同阳光下最耀眼夺目的娇花。



少女蹙着眉，眼瞳里似有大片大片的水光，盈着日色如日暮时的海面一般璀璨。



总之，面前这个少女，从内到外，都是她这一生从未见过的色彩。



她望着这般美好与璀璨，不禁扬起唇笑了。



·



楚曦沉着脸站在崖边，突然的日光打乱了她的一切思绪，脑袋有些空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海滩上的这个少女，客观来讲，很漂亮，是一种温暖柔和的美，一身旧的毫无色彩的衣着也掩盖不住她的容貌，尤其是，她望着她笑的时候，眼里盈满了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与生气，海滩日暮都不及这抹明媚入眼。



见惯了冷眼嫌恶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第一次，有人第一眼见到她，就对着她笑。



笑得如此温柔，如此善良，如此，令人生厌。



光明伴随着太阳灼烧掉她的某些浅溢于表的东西。



心里却有什么在背光的阴暗处悄然滋长。



是嫉妒？还是憎恶？



她的出现，驱散了阴暗与绝望，带来了光明与遐想。



她就站在沙滩上，无数光点汇聚的明亮中心，仿佛一场盛大唯美的喜剧，碾碎了她这场绝佳的悲剧。



她照耀着温暖着她，撕碎浓雾冲刷泥污，露出了那个躲藏着的，可怜可悲的她。



她溃不成军，她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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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


饭已经做好了，奶奶正巧出门打算寻她，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怎么了这是？”



见她是失魂落魄般跑回来的，风干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奶奶关切询问了句。



楚曦当然没有说实话。



“没什么，刚去吹了吹海风，被沙子迷了眼睛。”



如此不走心的敷衍了句。



“老远就闻到饭香味，正好饿了，想着快点赶回来。”她又催促了句，推着奶奶朝屋里走。



奶奶听了没再起疑，高兴道：“曦曦鼻子真灵，饭已经好了，快去洗脸洗手，我去盛。”



楚曦也发现了，她是奶奶唯一的孙儿，大概是出于对这份唯一的喜欢，奶奶便对楚曦所有的一切都觉得欢喜可爱，哪怕是敷衍。



从前也是，逢年过节的极短的几次见面，彼此都很愉悦。



她知道，这当然只是浅显的认知，是两人不熟悉的体现，等她在这里多住些时候，就不会如此了。



就像她的父母，对她只有厌烦，见面总是要责骂，她与奶奶之间，也迟早不会这样平静下去。



为了将这份好印象多维持一段时间，楚曦主动帮着奶奶将四方小桌搬到院子里唯一的那棵高大的海棠树下，摆好板凳，才朝院中的水池走过去。



奶奶家院子很大，从大门到堂屋和厨房的这段路打平铺了层砖，其余都是泥土地。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海棠，和她曾经房间的窗外正对着的小区草坪上种的那棵一样，正是花开时节，花树繁盛遮阴，坐在花树下吃饭也是通透清凉。



其余未被花树遮掩的，能晒得到太阳的地方，种的是些常见的菜果，一排葱，林立的小青菜，等等。



她洗过脸和手，奶奶已经布好了饭菜。



“昨天村里那帮小年轻才打回来的鲜鱼，听说你要来，我就全买下了，来，尝尝看我做的你吃不吃得惯。”奶奶招呼着，也走到水池边去洗手了。



楚曦刚才也看见了，水池旁放了个到膝盖高的大木桶，里面装水养了好几条，都是近海鱼。



奶奶洗完手走回来，又补充说：“听说你们城里人吃的淡，说是什么养生，山里没这样的说法，我做饭也重口些，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好吃的。”楚曦说。



奶奶就笑了，一脸欢喜：“吃得惯就好，就怕你不喜欢我做的饭，来了还没待上几日就想家了。”



“不会。家里也不做饭，都点外卖。”楚曦边嚼着边说，话语有些不清晰。



“嗯？什么？”奶奶没有听清。



楚曦转了话头，“我说，奶奶你做得更好吃。”



奶奶又笑了，高兴地给她添了一筷子菜，“好，好，曦曦爱吃就好，多吃点。”



这股子欢喜劲儿，是常年悠闲，没有烦恼的样子。



还好没有重复。



重复也没什么意思，总不能告诉奶奶，家里三个人都过成分居了吧。奶奶又不和他们住在一起，知道了也是平添烦恼，无济于事。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爸妈工作都忙，见了面又总吵架，她有了自理能力后，两个人就都放心的扑在工作上，把她一个人留在家。她平时吃饭要么外卖，要么沿街小餐馆，有时候放假想折腾了，就自己动一动厨房。



一家人，也就逢年过节能聚在一起，跟三地分居一样。



家里那间一百多平的三室两厅，就只常年容纳了一个小小的她。



楚曦不由得垂下眼眸，忽然沉声问了句：“院子这么大，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不是一个人。”奶奶没听出她话里的情绪，只笑着回应着。



楚曦不禁眯起眼睛。



方才在堂屋中并未看到除奶奶外其他人的生活痕迹。



正疑惑着，大门门栓发出声响，有人敲门。



楚曦和奶奶同时抬起头看过去。



门口站了个和奶奶年龄相仿的老人。



“正说着呢，就来了。”瞧见人，奶奶脸上洋溢起笑容，同楚曦说。



她放下碗筷站起身，迎过去。



拜访的老人也听到了这句话，接茬问：“说什么？”



“正说你呢。我家曦曦担心我一个人住着孤单，我正告诉她不是一个人，有你陪着我呢。”奶奶接过话，热情的握住拜访老人的手，拉着她走进门，对双方介绍说，“我家曦曦，前两天刚和你提过的。曦曦，这是柳婆婆，就住在隔壁，她整天得空都会过来陪我说话。”



柳婆婆面容不像奶奶这般和善，有些严肃，确切的说，是凶巴巴的，习惯性皱着眉，带着年长者的严肃与威慑。但听得奶奶介绍，柳婆婆立刻对楚曦露出了个笑容来，面色便温和不少。



楚曦打过招呼，回忆了下，奶奶家周围都是丛生的荒草和道路，没有院子的，非要说近一点的屋舍，也有个几百米远了。不过，村子里人少，大家也都住的很松散，要这么算起来，如果柳婆婆家就住在离奶奶家最近的能瞧清楚轮廓的那间房屋里，也勉强能称得上是隔壁。



柳婆婆在奶奶的招呼下，来到院中坐下，两人说了几句话，柳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放在桌上，说起了正事。



“曦曦，这是你的东西吧？”柳婆婆问。



“什么东西？怎么在你这儿？”奶奶问了句。



“絮儿说是你家姑娘掉的，她捡到了，让我给送过来。”柳婆婆解释说。



楚曦一眼认出来，是自己掉的那支铅笔。



她缓慢伸出手，指头勾了勾握住，神情复杂。



“谢谢。”她说。



“这点小事，还麻烦你专程跑一趟。吃饭了吗？锅里还有多的，我去给你舀一碗？絮儿呢？把絮儿也叫来一起吃吧。”奶奶缓和着气氛，热情说。



“不了，我和絮儿都吃过了，不用麻烦。”柳婆婆说。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楚曦抬起头，便看到了在海边见过的那个少女，她正怯怯站在门口，扶着门探出脑袋朝门里张望，似乎意外的有些怕生。



奶奶也瞧见，朝她招呼了声：“跟我客气啥？絮儿，婆婆做了鱼，进来吃点。”



少女没有应声，她是在望着楚曦的，眼睛直直盯着，丝毫不藏匿却又小心翼翼。看到楚曦也抬头看她，她忽然神色一动，立刻躲回门后，又很快跑远了。



“这孩子。”奶奶蹙了下眉，又叹气，“唉，这孩子太乖了，老容易受欺负，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柳婆婆拉了下奶奶说：“行了，不提这些，你先吃饭吧。絮儿刚跟我吃过了，你就别操心了，快坐吧。”



“嗯。”



奶奶和柳婆婆又说了几句，楚曦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都落在门外。



望着女孩跑远的背影，楚曦的眼眸也跟着沉下。



“曦曦，那孩子叫柳絮，柳婆婆家的，和你差不多大，你平时闲了可以多找她玩。”



看楚曦一直望着门外，奶奶这么介绍了句。



“哦。”楚曦应声，轻轻笑了下。



她当然是没打算去找对方玩的。



她只是觉得，这名字完全不像那女孩，倒是如她一般，哀婉而凄凉。



而那女孩，该是如向日葵般明媚的。



至少，在她先前看到她的时候，就分明是一副阳光活泼的样子。



是故意吗？



占尽阳光的天然优势，还能完美的在大人面前装出乖巧的模样，骗取信任、喜欢与怜悯、疼爱。



全都是她缺失的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柳絮……吗？



还真是厉害。



真是，虚伪的神明。



“曦曦啊，在大城市待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到我们这破地方来了？”



楚曦正失神凝思，柳婆婆忽然这么问了句，她捏着筷子的手一紧，表情也跟着僵硬。



“学校放假了，回来住一段时间。”奶奶替她解释。



楚曦愣了下，震惊的看着奶奶。



而柳婆婆竟然“哦”了声，似乎没有丝毫起疑，两人又闲聊着，将话题从她身上引开了。



直到这顿饭吃完，两位老人分别，楚曦还是觉得惊讶。



现在，是五月份，说放假这样的谎话……



她帮着收好桌子，将碗筷拿到水池里，奶奶也跟着走了过来。



看出她还抱有疑虑，奶奶开口解释说：“她不知道。”



“嗯？”楚曦愣了下。



“她不知道这些。”奶奶耐心的又说了一遍。



“村子里，没有学校吗？”楚曦问。



“岛上的村子里是没有学校的，学校要到镇上去，也就是乘船去对岸。她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岛，也没孩子亲人，唯一的絮儿，是她捡来的孩子。絮儿也没上过学，她不知道这些。不瞒你说，这岛上还有好几家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也都没上过学，没出过这个岛呢。”



奶奶的语气似有些哀叹，是在为柳婆婆和这些孩子觉得难过吗。



她不禁想起前一段时间和母亲争吵。



·



“你的生活比其他孩子好到哪里去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们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一天这么害我们？”



·



声音犹在耳侧。



当时她丝毫不觉得歉疚或是自责。她正处在人生绝望的低谷中，已彻底破碎开，抓着身体碎裂后掉下来的锋利裂片，疯狂的伤害着周围的一切。



她满心只觉得是他们欠她，所有人都欠她。



而现在，她忽然觉得，母亲这话也不完全错，比起这里的孩子，至少在教育这一方面，他们没亏待过她。



是因为最近渐渐冷静下来，已缓慢粘补上裂片，不再像从前那么极端的缘故吗？



奶奶拍拍她的肩膀，转着话题。



“曦曦，明天要不要和我去田里？”



“田里？”



“是啊，这边除了捕鱼，山里还种了点田，咱家也有，村子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白天大多都是帮着家里下田的。不过你要是不想去也行，咱家田不大，我一个人干也能干的完。其实我也不需要你帮忙，就是怕你在家里太闷得慌了。”奶奶解释说。



“那去看看吧，不过，我还没见过这些。”楚曦说。



“没事儿，明儿去了你要是感兴趣，我教你。”奶奶说。



·



奶奶家还有很多对楚曦来说算新奇的东西。



比如床头那个老式座机，就是楚曦平时生活里几乎没怎么见过的东西，城市里人人都用手机，她也有，不过来的时候，她没控制住发脾气砸坏了，也顺道被没收了。



母亲当晚就打来了电话，她还在回去的车上，心里久久不能忘怀下车后看到的那个老旧车站内的情景，不厌其烦的唠叨着规劝着，说着让楚曦不要任性，早点想通，早点道歉回去的话。



奶奶家的生活条件和她从前比起来，的确可以称得上艰苦。



她在大城市生活了十五年，来到这样的偏远小村，很多不习惯也不适应，母亲认定她在这里过不下去。但偏偏赌气，她觉得自己不是任性，于是硬撑着不肯如母亲的愿。第二天，她就直接跟着奶奶去田里准备干活了。



·



村子里的人都有早起的习惯，时间比她还在上学时还要再早上一个小时。



若是还在上学，这个时间起对她来说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她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学校了，而医院内的时间是更为宽泛一些的，要晚上一两个小时才到规定的起床时间。



不过昨晚楚曦睡得早，也睡得很好，第二天清醒不算困难，只是之后的日子，要考虑着调整作息了。



她如此想着。



楚曦醒来时，奶奶已经在院子里开始忙碌着准备早饭和要带去田里的东西，她走过去洗漱好，又帮着搬桌子准备吃早饭。



奶奶看了眼她的白衬衣和板鞋，蹙了下眉，问：“曦曦，你鞋穿多大的？”



“37。”楚曦说。



得到回应，奶奶转头走进了屋子里。



一会儿，再走出来，奶奶手里多了一双胶鞋和一件已洗的泛旧的干净的透明雨衣。



“来把这个换了。”奶奶将东西递给她说。



“啊？”楚曦不太想接，说实话，这两件东西，长得有些丑。



“穿这一身下田糟蹋了。”奶奶坚持着。



她垂下头撇撇嘴，只妥协的换了胶鞋，把雨衣拿在手里。



“去了再穿吧。”她商量说。



“行，咱走吧。”



·



岛上有片小平原，是村子里的人集中种田的地方，两人行了一段山路，来到田野边，又踩着田边小路，来到一处偏一些的田地面前。



虽然这些田地都长得一样，但奶奶家的很好认。



村子里其他人家的田地大都是集中大规模种植水稻，等成熟后通过船将全村的水稻拉出去集中贩卖，奶奶不是。



奶奶家里的田不大，和其他人家相比只有小小的一片，她也不需要以此为生，所以这片田被她规划着种植了各种宜生存的菜果，供自给自足的。



今天她们过来，主要也是为了看看长势，除一下田间杂草。



夏季正暖的时候，风一吹就冒出来一片杂草，得常常看着。



楚曦站在田梗上瞥了一眼，又到处看了看周围的人，立刻拆开雨衣将自己裹严实了，也不管好不好看。



奶奶果然有经验，她要是出门那副装扮去干活，这一身都废了。



田里还有很多看上去和她同龄的孩子，都在帮着自家干活。



但这群人中，她没有看见柳絮，柳婆婆独自一人在附近的田里忙碌着。



村子里的其他人也看见了楚曦。



楚曦的雨衣是透明的浅棕色，能看出里面衣服的样式，即便隔了一层浅棕色做过度，还是能明显看出来，她这一身鲜艳的混色。



在这个大多是黑白灰，只偶尔能见几件深色调服装的小村里，楚曦这一身衣着，鲜艳个性的就像个异类。



自然，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尤其是孩子们，都觉得她很新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再然后，在家中大人的训斥下悻悻收回视线，继续干活。



一个早晨过去，到了午后休息的时候，楚曦和奶奶在临近道路旁找了棵大树，来到阴影下休息。



奶奶回头望着两人除过草的田地，拍了拍楚曦。



“等再过差不多一个月，这田里的东西就长熟了，就可以摘得吃了。这些啊，都是咱亲自种的，亲眼看着一天一天长起来的，都是好东西！”



奶奶说着就笑，止不住的欢喜。



楚曦望着她，又望着远处那片田，心里也忽然感觉有一点点的触动，是能被称之为充实感的东西。大概是一整个早上都一直专心干活，内心无暇思索其他。



夏日浅浅的暖风吹过，枝叶随着轻轻晃动着，似乎要乘着风向上爬着，再长大一些。



田间的每一样蔬果，包括远处其他人家里的水稻，都在努力的长大着，存活着，向着每一个明天挤着它们的身躯努力追赶着。



她浅浅勾起唇。



此前，她只在超市或市场里见过许多种类的蔬果，在一些名家的画里见过丰收的景象，自己还从没来过这样的乡下田间去见识、去感受过。



有一点，期待它们成熟的样子了。



是因为自己也参与过这个过程吗？哪怕，只参与过这短短的一小节，内心的感受也全然不同了。



“曦曦，来吃饭啦。”奶奶柔声唤她，大约是看到她笑了，语气也跟着轻快许多。



“嗯。”



楚曦应声，来到奶奶身边坐下。



是一大早就准备好的盒饭，两人直接坐在草地上卸了手套，准备吃饭。干了一早晨的活，衣服早沾了不少泥土，也不用在乎多这一点。



奶奶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句：“曦曦惯用手是左手啊？咱家除了你，我还没见过谁惯用左手的。”



闻言，楚曦的表情明显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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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差不多吧。”



楚曦沉默的塞了一口饭，面无表情说。



仍旧是敷衍。



但这一次，奶奶没肯听她敷衍，有些刨根问底了。



“我听人说，这是基因决定的事儿，但咱家也没这样的基因吧？而且我记得，前两年我去城里看你们的时候，你还是用右手的。”



奶奶话只说到这儿，就没往下说了，但她想表达的意思远不止是这些。



从昨天奶奶就注意到了，楚曦吃饭的时候就用的是左手，刚刚下地干活的时候也是，一直用的是左手，虽然这没什么奇怪的，每个人或许有惯用手的不同。



但是，这两日，楚曦的右手几乎没有抬动过，无论是在做什么事，都没有抬动过，这才是她想说的重点。



奶奶的视线盯得太明显，直白的落在她右边胳膊上，一脸严肃。



楚曦才轻轻笑了笑，说：“前段时间确实受了点伤，没事，我左手也用的很顺了。”



她说的轻巧，事实却是一点也不轻巧平和的。



事实上，她已经有近一年没上学了，去年，她被学校退了学。



在被退学之前，因为一件事，她不幸神经性损伤，右手手臂再也抬不起来，再也没办法拿起画笔。加害者们没有受到同等的惩罚，虽然他们也被惩罚，同样被退了学，但与对她造成的伤害相比，实在是微弱的可怜。



没有人理会她的诉求，只觉得孤掌难鸣，因果相依。



简而言之，就是她也有责任。



所以她一跃而下，想要重启糟糕的人生，却被院里那树海棠绊住。



她在这一年间，学会了用左手做许多事，包括吃饭，将左手训练成了惯用手般的存在，只是，左手始终无法代替右手拿起画笔，歪斜残缺的线条始终无法再圆满，她始终没能放过他人，放过自己。



大约是有光降至，在最近一段时间，她的右手渐渐有些听话了，只在浓雾中偶尔见到一点萤火，也仍是希望的光，她小心的呵护着，但在昨日海边唯一一次任性后，被现实碾碎磨灭了。



大约是经历过一次摧毁，重新见到希望后，又被反复毁掉的第二次，反应就没有第一次那么激烈了。



奶奶听闻却是激动不已。



“你怎么，受伤了怎么也不和我说呢？你爸妈也真是的，这天大的事情，怎么都没人告诉我！我还把你带来干活了！哎呀，我，曦曦，我要是知道，知道你受了伤，绝不会让你碰这些！”



奶奶蹙起眉深深自责着。



见她反应这么大，楚曦一时有些无措，安慰说：“我也没干什么活，不要紧，没事。”



如此安慰了一阵子，奶奶情绪才缓和些，但还是担忧的重复着问：“真没事吗？”



“真没事，快吃饭吧。”楚曦说。



奶奶盯着她的右手手臂，手臂光滑干净，看不出任何伤痕，但就是明显的蔫蔫的抬不起来。



她沉沉叹了口气，小心将心疼和难过都藏起来，怕楚曦因为她这反应，又想起受伤时的遭遇，触动情绪又要难过。虽然不知道她是因何而受伤，但受伤这件事总归是称得上是不好的回忆的。



“哎，好，吃饭，吃饭。”奶奶勾出笑容说。



两个人便各怀心思，继续安静的吃午饭了。



正午时分，其他地里的人也渐渐找着阴凉处休息，方才的那群孩子们这时候，就大胆的围了过来，围成一圈将楚曦围在中间，也不靠近，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盯着她看。



其中有一个，大概是领头的孩子王，外向些，凶巴巴的，带着明显的敌意喊她：“喂！你叫什么名字！哪来的？”



语气与态度都挺没礼貌的。



楚曦抬头瞪了他一眼，没理，继续低头吃饭。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些大人，其中一个是村长，见此情势，把那个孩子王拉开，笑盈盈上前搭话。



“这就是我家曦曦。”奶奶介绍说。



村长满面笑容，和气问道：“哦，曦曦啊，在大城市住那么好，回来干啥？”



楚曦没说话。



奶奶帮她回应说：“孩子想我了，来看看我，顺便过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体验生活嘛。她打小还没来我这里住过，孩子都好奇心强。”



两个人接着又是闲聊，楚曦能不搭理的人就都懒得搭理，一直专心吃饭。



反正她来这里又不是为了交朋友的，和人牵扯上关系，就会多一分麻烦，多一分厌烦，她向来不合群，也不喜欢合群。



另一边，远处那个没礼貌的孩子被这么晾着，脸瞬间黑了下去，尤其，他周围的小孩平日里都是“尊崇”他的，楚曦这么做，显然是相当于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不太光彩了。



更重要的是，她这副讨人厌的傲气态度，让其他孩子都觉得她好不一样，很是羡慕，长此已久，恐怕就更没什么人听孩子王的话了。



孩子王的脸整个阴沉下去，冲周围几个“心腹”的跟班招招手，几个人快速离开了。



·



楚曦吃过饭，收拾着自己的餐具，问奶奶，“下午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了，我吃完饭过去田里再转一圈看看，收个尾就行。”奶奶说，“曦曦，你要是太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她还在介意她的伤。



“行，那我等你吃完，一起把饭盒带回去。”



怕奶奶一直担心，楚曦答应说。



·



回去以后，楚曦将碗筷扔进水池里，准备洗碗。



奶奶知道了她受伤，当着面这些事大概率是不会让她再做了的。



不过她也只是受伤，右手还是能动的，就是知觉不太灵敏，加上用不了劲，拿不了东西，做不了任何重活。



虽然昨天去海边造了下，勉强自己吹了个海风画了个画，导致好不容易有好转的手又严重了，颤抖着彻底拿不起任何东西，但又不是彻底断了残了，就算不动弹，放在那儿不用劲儿，也能靠重力固定个碗。



好歹在奶奶家住着，一直麻烦人家，还什么都不做的话，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院门被人轻轻敲了敲，楚曦抬眼望过去。



她回来时是没关门的。



村子里的人白天基本都不关大门，入乡随俗，楚曦也没关。



一抬眼，便看到了柳絮。



她仍和昨日一样，正怯怯站在门外，扶着门扇小心的望着她，素净的纯色长裙裹着她清瘦的身子，树荫把阳光都遮挡了，没了灿烂的光照，她像是一朵失了颜色的花，仍是漂亮的，只是不如昨日海滩上那么惊艳，那么令楚曦自卑且阴暗。



这一次，她们对视着，柳絮没逃跑，楚曦也是。



楚曦蹙起眉，停下手中动作，沉声冷漠问了句：“有事？”



柳絮明显的更紧张了，手指慌张攥捻着袖口的衣料，没有答话。



她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她犹豫了下，才像是鼓起勇气，小步走进来，挪到水池边。



她仍没有开口说话，只站在楚曦面前，紧张地抬起手放在胸前，对着楚曦摊开。



白净细瘦的掌心中，放了一颗糖。



然后，她笑了，笑容也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晴朗的太阳蒙了层薄云，带着慌张与尴尬的害怕，她朝她晃了晃手臂，肢体动作也大约是示意着，这是她想要送给她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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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楚曦的表情没那么高兴，她斜睨过一眼。



柳絮手里的是一颗花生糖，市面上很廉价便宜的那种。



她没收，甚至没动，只冷淡说：“我不吃花生，你拿回去吧。”



说完，就转过头继续洗碗，无视掉身边的人。



柳絮脸上的笑便也消失了，她似乎藏不住心思，表现出来的难过十分明显。



她垂下头将糖收好，又转身跑走了。



听到动静，楚曦似有些情绪，但她没转头，只蹙了下眉，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



自从知道她受伤以后，奶奶就不让她干活了，要么待在家里，要么只在田埂边走走、看看。



就算她去了，奶奶也是不让她插手下田的。



这几天，楚曦在田里见过几次柳絮。



大多数情况下，柳絮都是来给柳婆婆送东西的。



她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似乎也不怎么下田，但帮忙的时候，农活做的还是挺有模有样的。



很明显的，和楚曦比起来，柳絮做农活要顺手熟悉很多。



终究是村子里的孩子。



至于其他人，多见了楚曦几次，新鲜感就过去了，也就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夸张了，毕竟大家也都有手里的活计要忙碌，都为了生活艰辛着，没那么多精力整日将注意力集中在陌生小孩身上。



只是当她又换一件其他鲜艳的新衣服时，还是会引起一些瞩目就是了。



今天楚曦又跟着奶奶来了田间。



几日过去，地里的蔬果已开出明显的花来，正缓慢酝酿着小果了。



她坐在田边树荫下，背靠着树根，腿上摊了个画板，正拿左手一笔一笔描绘着面前的场景。



她尝试练过许多次，但还是画不熟练，纸张上的线条有些歪曲，相比较之前的作品，算是能看的，就是远不如右手。



但她还是坚持，缓慢画着，企图画完它。



画未画完，手却不受控，在纸上重重涂抹过一层乌黑，破坏了整个画面的美感。



她看到柳絮从远处走了过来，是朝着她的方向。



今天的她依旧很美，即便穿着丑陋的脏衣服，看上去也很漂亮。



而且，柳絮和她不同，她很爱笑，见谁都笑，一副和善温柔的样子。



周围大人似乎都和她关系很好的样子，也笑对着她，温声打着招呼说着客气话，毕竟面对一个神明般爱笑的漂亮女孩，谁会生出一点嫌恶的情绪来呢？



除了她。



柳絮也一一笑着回应，虽然没开口，但她对谁都是温柔笑着的。



除了她。



柳絮在她面前，大约十几步的地方站定，立刻收了全部的笑容，仍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望着她，原地纠结着踌躇着。



“啊……”



她张开嘴巴，发出了一点点声音，似乎试图叫她。



看到她这模样，楚曦的心便烦躁起来。



连柳絮这样的，终日伪装成圣洁温柔的神明般的女孩，也在见到她的时候，丝毫不愿意假装，温柔一下她的心灵吗？



甚至，连句话都不愿意和她说，见到她时的表情也只有恐慌，仿佛她身上正散发着地狱里阴森的气息，靠近一点就会沾染可怕的污浊，融化掉她精心裹好的那层神明伪装一般。



她还真是，被世人所厌弃。



但无所谓，她也同样厌弃着世人。



像她这样异常的灵魂，想要不被腐蚀着存活于世，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她扔了笔，起身离开了。



“啊……”



柳絮着急地又发出声音，但楚曦已经走远了。



她沮丧的垂下头，视线扫过树荫下的草坪，楚曦用过的画板和铅笔都被丢在地上，虽然这里也是楚曦的奶奶放东西的地方，旁边放着的就是奶奶用在田间的工具，奶奶忙完会帮她一起收走带回去。



柳絮小步走上前，仰着脖子蹲下，朝画板上看了一眼。



压在最上面的那张白纸上，是楚曦刚刚画出的未完成的作品，是面前这片田地，蔬果在画中有些歪歪扭扭，却张扬出更强盛的生命力来。



她怔怔地望着那幅画，只是黑白两色，她却仿佛在画上看到了光。



尽管，那光上沾了一道乌黑的丑陋的尘。



·



今日是个晴天，海面温柔平静，但在近海岸处，仍有浪涛用力拍打着岸边礁石，激荡起一圈一圈水花。



楚曦坐在其中一座礁石上，遥望着这片海。



心里的烦闷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如海边这一座一座礁石，被激荡的水花一点一点磨去棱角。



哗！



一盆水迎头浇下，像是助燃的酒精或油，将她的心火再次激了起来。



她转过头。



旁侧站了一圈孩子，纷纷哈哈大笑着。



“你们看！彩色的落水鸡！”



“明明是湿了的花母鸡！”



“哈哈哈！”



为首的孩子王居高临下睥睨着她，说：“昨天不是还挺狂傲的吗？再狂啊！怎么不狂了？”



“就是！怕了吗？”



他们嘲讽着她，又拥护着为首的孩子王。



欢闹不已。



没有人在意她危险凶狠的表情，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吓人的？谁都不在乎。



楚曦没有说话，她只维持着这样危险的表情，瞪着那孩子王，从礁石上走下来。



见她似乎没什么反应，也不哭也不闹，众人有些惊讶，也顾不得笑话，都盯着她看。



“喂！说话啊！泼哑巴了？”孩子王按耐不住性子，又吼了句。



捉弄者惯喜欢看被自己欺负的可怜鬼惊恐、害怕、哭泣、求饶，以此做满足，所以楚曦这样的态度，实在是令他们恼火。



“喂！我警告你！这里我才是老大！所有人都得听我的话！你听见了没！”孩子王的语气有些慌乱了，但仍然嚣张地装着气势喊道。



楚曦仍没回应，只冷冷望着他，她忽然挪动步子，快步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方才他们泼她水的铁盆，照着孩子王的脑袋猛地敲下去。



金属碰击骨头发出清脆脆裂的声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除了楚曦。



孩子们终于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女，纷纷露出恐慌害怕的神情来。



“你！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村长的儿子！”



“只是一盆水至于吗！你要杀了他吗！”



他们惊慌喊着，孩子王明显未被人打过，只这一下就摔倒在地上，疼得眼睛里瞬间窜出水花，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楚曦冷眼望着面前的孩子们。



双方立场互置，换她居高临下，换她睥睨着面前被她打倒的孩子，她手里仍攥着那个铁盆，丝毫不顾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一般，也完全不在乎面前人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冷漠又无惧无畏。



她从来都是个恶人，是个心理阴暗的，想要让全世界为自己赔偿的人。



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孩子王的脑袋大约只是磕了层青，都没有破皮流血，虽然楚曦这一下的确是下了狠手的。



但毕竟右手受了伤，使不上劲也抬不起来，左手不是惯用手。



一群孩子看到她这样蔑视的态度，纷纷感到害怕，也怕孩子王出事。



他哭得实在是太凶了，撕心裂肺的仿佛被人拿着利刃一点一点划破皮肉折磨着，下一秒就要死掉窒息掉一般。



但他仅仅只是脑袋上挨了一下。



其余的孩子慌张地扛着他，边骂着边跑掉了，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



待所有人离开后，楚曦随手扔掉铁盆，落在沙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村子里这帮孩子，真是懦弱又胆小，只敢仗着人多势众嘲讽谩骂，而真正面临危险时，一个一个吓得连动手反抗都不敢。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



水滴从发丝、额角、衣边坠下，还混着不太好闻的气味，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水，鲜艳的彩色晕染成一片，湿漉浑浊成难看的颜色，让她整个人也看着悲惨凌乱起来。



她的右手臂又不受控的轻微颤动着，她伸手抓住胳膊，企图阻止。



她的脸色也难看的可怕。



是方才的场景有些相似，让她回忆起从前，但那一天的她没这么幸运，遇到的也不是胆怯的家伙们。



她感觉，此时如果有个镜子放在她面前，她一定能从镜中的自己身上看出地狱里恶魔的模样来。



她已经能在脑海里想象出那种画面了，如果给她纸笔，也立刻能画得出来，一定是一副惊悚恐怖的魔鬼的自画像。



“呃……呃……”



波澜汹涌的海岸边，忽然传来少女急促慌张地呼唤声，虽然只是短促的几个音节。



楚曦转头，又看到了柳絮。



柳絮望着她，眼里似盈了点点水光，随着阳光晃动着斑驳。



璀璨又温柔。



阳光下的她，又是这般美好的样子。



水光未控制住，从眼角滑落。



她望着她哭了。



是真切的心疼？还是伪装神明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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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


一定是后者。



她这几日次次见到她时都慌张不安，是一种几乎害怕的情绪。



对于自己害怕的人，怎会有心疼。



只是，这伪装的悲悯，实在是太晚了些，正好撞上处于破碎边缘的楚曦，实在是无心陪柳絮演戏。



她走了。



魔鬼不会在神明面前绝望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死去，这太伤自尊了。



“啊……”柳絮着急唤着，快步来到她面前试图拦下她。



本想着视而不见，但对方纠缠上来，楚曦心里更加烦躁，停下步子，有些凶的抬着声音问她：“干什么？”



柳絮身子僵了下，断断续续的发出“呃……呃……”的声音，很小心的捧起手，摊开手掌来。



她手里面躺着一颗奶糖，是常见的基本款大白兔。



柳絮勾起唇，小心的朝她笑着。



是前几日听她说不吃花生，所以换了口味。



但楚曦现在完全无暇思索其他，她脑袋里满是负面阴暗的情绪，而此时已快要气炸了，是为先前的事也是为现在，尤其是看到柳絮的笑。



她不知道她的故事，只觉得面前这个人跟个傻子一样整天乐呵，漂亮又爱笑，受尽所有人的喜欢和疼爱，包括她的奶奶，就非常心疼和喜欢柳絮。



而她呢，悲哀的没有一点快乐的生命，在她的映衬下更为残酷可怜。



分明是看上去极其美好的人，可她心里就是疯狂的滋生出恶毒的情愫，无比的讨厌厌烦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对她的一切善意都完全不愿接受。



她依旧没有收这颗糖，甚至将自己的不幸迁怒于她，瞪了她一眼，直接无视掉走开了。



正如太阳的光辉平等的温暖着大地上的每一处角落，可当它照射入深海，却只能透过水光温暖明亮海面浅浅的一层，海底更深处便因这光明更显黑暗与阴冷死寂。



她的好意在她心中划分出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是她绝望的永远纠缠困束着她的阴冷死寂，和她近在咫尺却永远不可相交碰触的温暖明亮。



明明可以装傻，装作看不清差距，依旧包裹在假象里可怜的欺骗着自己，对方却偏偏要将那不可得的遥远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夸赞。



怎么能不厌恶？



而且，分明她也是厌恶她的，每一次的纠结许久才恐慌的一点点靠近，从头到尾都不屑和她说上一句话，只跟有病一样的“啊啊呜呜”着，将讨厌她的情绪表现的明显，此时又要凑上来装什么装？



是看透了她的可悲，假装着贩卖善意，想让她对她感激涕零吗？



真是，虚伪又过分。



·



楚曦吊着脸回到奶奶家，奶奶已经做完活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准备着晚饭的食材，见她回来，仰头看了一眼，立刻扔下手里东西震惊的走过来。



“曦曦！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衣服全湿了？”



不仅湿了，还伴有一点难闻的味道，并不是单纯的海水，可以排除是她偷偷跑到海里去。



楚曦不想回话，缓步朝屋子里面走。



奶奶又追了上来。



“快去换了，一会儿该感冒了，我去给你弄点热水，你顺便泡个澡吧。”



那群孩子泼她的水是脏水，味道很难闻，还混有沙子，她也想洗个澡，终于低低开口答应了声：“嗯。”



偏远的村子里没有通热水器，家里只有一个巨大的木桶，奶奶已经忙活着去弄水了。



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楚曦感觉自己很累，疲惫的什么都不想干，似乎也使不上力气，于是没有帮忙，只沉默的看着，沉默的难受着。



奶奶备好水，扶着她倒在木桶里，又默默拿起她换下的衣服出去水池边清洗了。



屋内水汽氤氲，温热抚愈着皮肤，水汽迷了眼睛，不受控的牵引出大滴大滴的泪珠。



分明前一秒在海滩上，想的还是要同归于尽之类的，分明觉得就算死去也无所谓，她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命这样的潇洒的念头，此时却觉得难过，没由来的痛苦和难过。



难过的撕心裂肺，凭借着呼吸进入身体的空气都像是异物，让她痛苦不堪。



但其实，她知道原因。



存在本身就是痛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法摆脱折磨，不觉得痛苦的时候，只是有其他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让她暂时的忘记痛苦而已，等注意力消散，剩下无趣的世界里，只有痛苦是永恒的。



所以她画画，将画画当成唯一的消遣和希望，企图借此遗忘现实，但现实是残酷且蛮横的，在发现她这个念头后，就立刻派出使者，折断了她画画的手，强迫她时刻痛苦着。



·



已近日暮，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回家的道路也渐渐变得漆黑。



柳絮垂着头缓慢在田间小路上走着，将行至岔路，她看到了一行人，正气势汹汹朝一个方向走着。



她认了出来，立刻抄小路快步朝家里跑去。



“怎么了絮儿？”柳婆婆疑惑问道。



柳絮一回家就拽了她的胳膊拉着她朝外跑，很是着急的样子，这一路上她都带着疑惑。



柳絮不回应，只是拉着她。



两个人急急来到楚曦奶奶家门外。



看她神情这般紧急，柳婆婆大概猜到了些许，尤其是两人才到，就听到了远处大路上一群人叽叽喳喳赶过来的声音。



这场面，柳婆婆再熟悉不过了。



她拍拍还在慌乱着急的柳絮，安慰了下她，拉着她走进屋。



奶奶洗好衣服，刚挂上，就看到柳婆婆带着柳絮走了进来。



“絮儿，絮儿奶奶，你们来了，快坐，我这正准备去做饭呢，你们吃过了吗？没吃饭的话正好。”



奶奶热情迎了句，话未说完，又有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大门冲了进来，来者不善。



是柳絮刚在路上遇到的，村长一行人。



村长带着他儿子，还有其他几个大人，全是刚在海边围过楚曦的小孩的家长。



“今儿是怎么了？怎么都来了？”奶奶看着来人，一时有些纳闷。



先是柳絮的态度，再看到了村长儿子脑袋上缠着的纱布，还有一直没露面的楚曦，柳婆婆已大概猜出了原因，嘲讽了句：“某些人家的小祖宗常年胡作非为，这次踢了铁板，被收拾了，回家去告状，带着家大人来兴师问罪了。”



“柳婆婆！这事儿和你无关，你别插嘴！婆婆你看，你姑娘把我家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还不赶紧把你那姑娘叫出来！敢打人不敢出来承认的？”村长语气很凶，明显是心疼儿子，急切想要个说法。



奶奶没开口，也没打算把柳絮喊出来，但她一向不擅长吵架，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婆婆却是直接上了火气，“小孩儿的事儿，你一个老人插什么手？这次轮到自家小孩儿，咋就不说这话了？就凭你是村长我不是？就你家儿子有特权？能带着全村来闹事？我们姑娘被怎么了就自己活该？”



“柳婆婆，你想干什么？今儿是我儿子和她家姑娘的事，你想干什么！”



在村子里，柳婆婆是出了名的凶悍。村长算是村子里书念得稍微多点的一群人，气话能说一些，但不多，不如柳婆婆这样，很快气势上就败下来。



对方欺软怕硬的明显，柳婆婆翻了个白眼，又看着村长儿子，说：“缠这么多圈，得打成什么样？我怎么看着人小姑娘柔柔弱弱的，能给你儿子打成这样？人小姑娘能下手这么狠？”



“你什么意思？是说我儿子的伤有问题，是我们家找上门来冤枉人是吗？”村长急了。



而身经百战的柳婆婆依然回应的轻松，“是不是你怎么不问你儿子，问问他都干了什么，他不是最清楚？”



房子隔音不算好，吵架的声音全清晰传入主屋里，楚曦还在热水里泡着，只能听得到外面的声音，却不好去看。



她没怎么听到奶奶的声音，但柳婆婆的声音尤为刺耳，来了脾气一般和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听着话语里的意思，柳婆婆似乎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是因为和奶奶关系好的缘故吗？



这就是奶奶口中的，不是一个人住的意思，也是她不愿意跟着去城里，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吗？



外面吵闹了一阵子，声音渐渐停歇下来，是村长方做了让步，带着孩子又回去了。



奶奶唤着柳婆婆说：“絮儿奶奶，谢谢你啊，要是你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正好在做饭呢，留下吃个饭吧。”



“不了，家里饭也热锅上了，而且我们在这儿，你也不好和姑娘说话，就不打扰了，我们改天再来。”柳婆婆说。



说了几句客气话，她和柳絮也离开了。



等人都离开，楚曦才从已转凉的水里出来，收拾着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



奶奶已经盛好饭菜，准备搬桌子了。



楚曦走过去帮忙。



两人落座好后，奶奶望着她，思衬着用词开口：“曦曦啊，你今儿是不是动手打了村长家小龙，还把小龙的头都打破了？”



“打了，没破，他走的时候血都没流。”楚曦也丝毫没有要撒谎隐瞒的意思，回答的直接。



“你这，你，都是一个村里的，别这么意气用事。”奶奶劝道。



“都是他们先犯贱，说我干什么？不来招惹，谁有功夫搭理他们，浪费我时间。”楚曦说。



“……他是欺负了你，是他不好，先招惹你的，但你……奶奶也不是不让你还手的意思，但你不能把人家伤的这么狠啊！”奶奶蹙着眉说，她可能也是没想到楚曦是这样思维的小孩，劝导的话语都连贯不上了，断断续续思索着说。



“我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要是有其他毛病那都与我无关。我手受伤了，你知道的，使不上劲。”楚曦回着，还晃了晃自己抬不起来的，软绵绵的右手做证明。



“是，这次是因为你受伤不吃劲，但下次呢？万一下次你把别的孩子打出个好歹来，你以后怎么办啊？”奶奶很是头疼。



“我可和他们不一样，我下手有分寸。”楚曦轻蔑地说。



“……唉。”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说了，她将桌上的饭菜往楚曦面前推了推，转着话题说，“行，不说了，你是大孩子，有分寸就行。折腾了一天也饿了吧？快吃饭吧。”



楚曦愣了下。



这话，还真是令她意外。



她的回话半真半假，的确是只要不招惹，她才懒得搭理其他任何人。但，分寸？呵，她才没有分寸。



这次海滩上的这样的事，因为不是第一次，所以处理起来很熟络。



每次遇到这种事她动手时，都是怀揣着同归于尽的恨意要将对方一起拉入地狱的，只是这次不赶巧的她受伤了没那个劲儿而已。



若是从前，遇到这种事，旁人都会对她说，“那些人怎么就只欺负你呢？”“我怎么没看见别人把你怎么了？就看见你下手最狠！就看见你欺负别人呢？”这样的话语。



听得多了，脑袋里也自动形成了反触系统。她已经准备好了长篇大论反驳辩论的话语，只等着奶奶触发关键词，进而两个人再腥风血雨的厮杀一番，撕破脸皮，谁都不落下好呢。



她就是这样的人，这样养不熟的白眼狼。



所以身边人都对她失望透顶，丢弃了她，把她扔到这样偏僻的小岛村子里来了。



无所谓的。



反正，她不在乎。



她就是那种用石头做心脏的人，什么言语也伤害不了她，早就放弃了。



但奶奶，却不再说教她了。



见她没动弹，奶奶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吃饭呀？曦曦，怎么了这是？今儿做的晚饭看着不香？不想吃吗？”



“没有。你做的都很好吃。”楚曦回过神，沉声说。



奶奶已放下筷子，揉揉她的脑袋，动作和语气都很温柔。



“那就快吃吧，别发呆了。没事儿，我知道你吃了亏，才动的手，我这不是也没怪你嘛。我知道，曦曦是好孩子，不会去无缘无故动手欺负伤害别人的。只是刚看村长带着他家小龙过来，小龙脑袋上缠满了纱布，我真怕你太冲动，把他给怎么了。这话虽然有些过，但他要打你一下，你也打他一下，这没啥，但你把人家打的脑袋破了洞，这可就是你闯祸了，去哪儿你都没理的。曦曦，奶奶是不愿意你吃亏受委屈的，但更怕你闯出祸来。”



“知道了，我下次注意。不过我这次确实没怎么他，就碰了下。”



这回答依然有些任性，但她的神色已然沉下去。



奶奶的话，她还是听了些。



“没怎么就好。村长太爱护他这个儿子了，估计一点青就心疼的不得了，才包成这样子的。”奶奶替她解释说，“行了，这件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曦曦就别再想了，没事的，吃饭吧。”



“嗯……”



楚曦缓慢应了声，抬起筷子。



若换做是从前，是绝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和谐的。



她企图从奶奶的举动中分辨出什么来，但她一时间竟找不出来，奶奶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故意或是假装对她好。



这感觉实在是陌生，陌生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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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


之后的几天里，楚曦一直会受到村子里某些孩子们暗搓搓的恶意。



他们不敢当着面，全躲在人背后暗暗动手。



譬如，在背后扔石子砸她，趁她不注意往她的饭盒里扔土块之类的。



这种行为，楚曦自然是不会忍着惯着对方。



让她吃不成饭，她就直接在正午休息的时候，当着对方和对方家人的面踢翻他盛满饭的饭盒，而后在一阵谩骂声中扬长而去。



背地里扔她石头的，她就直接去对方家门口，在大门上砸出个洞。找不到元凶就平等的如此对待那天在海滩上骂过她的每一个人，反正他们都是共犯。



对方找上门来也无妨，她惯是能狡辩推责，最重要的是，她会平等的疯狂伤害每一个对她有恶意的人，包括那些怀揣着恶意来闹事的家长。



她本就是这样过分又恶劣的人，谁也别想凭借着骂她几句，欺负她两下，就能让她妥协。



而且要不是因为奶奶叮嘱过，她才不会仅是做到如此。



这么做当然是有成效的，几日后，这群孩子们明显消停下来。



他们心中或许不情不愿，但架不住家长的威严。



家长们每天操心家事就够烦躁的了，还要经历多做几次饭，多补几次门上破洞，去楚曦奶奶家和楚曦吵架，还被斥责着吵出一肚子火的这样的烂事，谁也受不了。



毕竟不是谁都像楚曦这样，无所畏惧，无所顾忌，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于是闯出这些祸端的罪魁祸首们就不再被他们的家长包庇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楚曦的日子都很清净，没其他孩子再来烦她了。



但仍有一个例外，总是让人烦躁。



柳絮。



其他孩子们明面上都避着她了，柳絮的身影便显得尤为显眼，总是常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尤其是，在她画画的时候。



每次她画画的时候，只要不经意四处望过去，都能看到柳絮的身影，柳絮就总是站在她旁边的某个地方。



也不过来，也不走开，就在一个近乎固定的距离里，不近不远的，一直望着她的方向。



她的表情里充满紧张，还有一些未知的，楚曦看不懂的情绪，也不知为何。



被盯得紧了，楚曦难免烦躁。



这天，她本来在田野间作画，转头又看到了柳絮，她第一反应是厌烦的走开，立刻收拾了东西，快步朝山上走去。



奶奶家附近的山林边缘，能看得到海的，视野极佳的山崖旁，楚曦来到这里。



她回身看了看，似乎没人跟来，她重新拿出画板，靠坐在山石上，望着远处遥遥无边的海面，重新翻了一页。



仍是晴天，极好的天气，海面上的视野十分开阔，海风也和煦温柔，只吹来阵阵凉意，却不刺骨。



心情跟着好转。



更为重要的是，这一两天里，她又惊喜的发现，自己能稍稍控制着右手手指握住东西了。



虽然只是能握住，拿起来，仍不能用力，她尝试着画上一笔，笔尖完全不能压实，只在纸面上留下浅淡的一抹颜色，但比起之前，已经算是一个进步。



她欣喜的觉得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再过一段时间，右手就能恢复如以往的状态了。



只要还能画，生命就不算完全绝望无光。



她勾起唇，又转用左手执笔，大约是因为欣喜，又或是这段时间的苦练，左手的线条也比之前流畅了些。



她正庆幸着，周围草丛里又传来了某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用想也能猜得到，是柳絮。



楚曦回过头去看，果然是她，她追上来了，可以肯定是故意，虽然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楚曦就是明显的起了情绪。



实在是这些日子的“偶遇”太令人厌烦了。



她扔了笔，转身凶着脸瞪着柳絮，问：“你想干什么？”



柳絮被惊吓到，却似乎说不出话，只紧张地发出“呃……呃……”的声音，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她，准确的说，是朝她画的方向指过去。



楚曦没心思分辨这些，见她不说话，更是烦躁了。



她以为，是每次自己见了她都直接走开，从来都没有明确的警告过她，没有明确的表明过态度的原因。



于是这次，她也不再客气。



“没话说就滚，别出现在我视线里，看着就烦。”



语气冷漠又嫌恶，将内心的情绪完全表现出来。



楚曦当然不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有什么问题。



她说惯了这样伤人的话，或者更过分的话，也都能毫无愧疚的说出口，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柳絮会如何想，她一点也不在意，内心不会起丝毫波澜。



直到这一秒，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柳絮听了她这话，有些发愣，虽然没立刻离开，但彻底沉默着站在原地，总之半晌没有开口，虽然她微微启唇，唇角轻轻颤动着似乎想表达什么，却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眼里晶莹的水光，在眼眶中晕成水珠。如大朵大朵娇艳的向日葵打了层寒霜，花枝受伤至快要冻死，酿成的冰水寒露从花枝的眼角大颗大颗砸坠下去，仿佛晶莹易碎的玻璃，或是冰凝成的珠粒，颗颗坠在楚曦心上，又碎成一片一片晶莹的残渣，划着伤着她的心脏。



楚曦也跟着轻轻颤了颤，扬声更为过分地喊道：“哭什么？我欺负你了？欺负了就走啊，还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人看见了心疼你来骂我？来为你报仇？”



她条件反射的自卫指责着，举起身上的尖刺戳向一切可能或已经伤害到她的。



效果很有用，柳絮难过的摇摇头，垂着头转身跑掉了。



又是一场胜仗，对手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狼狈逃走，就和初见时的她一样。



本该大获全胜，本该耀武扬威，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丝毫没有喜悦。



她跌坐回岩石上，蜷缩着抱着自己，将脑袋埋起来轻轻颤抖着。



从前伤害的每一个人，都确切的对她流露过恶意，做出过恶行，所以她心安理得，是审判、是惩罚，无论怎样都心安理得。



可柳絮不是。



她就算再是一个恶劣虚伪的人，却也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一件伤害她的事。



太阳的光辉灼烫烧伤了阴暗角落里未藏匿好的恶鬼，能说是太阳的过错，让太阳赎罪吗？



至少她无法这样劝说自己。



可如太阳般耀眼的神明不该与地域间的恶鬼为伍。



神明会灼伤恶鬼，恶鬼会玷污神明。



只有无休止的相互伤害，谁也不会设身处地的理解对方，只能是完全相反的陌路人。



那句斥责的吼声，是她最后的不肯当面崩溃的倔强。



在那之后，便溃散崩裂，坠入深渊。



·



楚曦失魂落魄的摇晃着身躯回到家时，奶奶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听见声响仰着脖子出来望了一眼。



“曦曦回来了！”



“嗯。”楚曦低低应了声。



刚吹了许久的海风，她已经调整好情绪，能正常的走回来和奶奶说话了。



庆幸的是，奶奶果然没有看出不对劲，也不必担忧她看到自己的样子又担心。



在奶奶家这段时间，奶奶真的很放任她，却又无微不至的关怀着她。



对于她的喜好，奶奶满心都是支持，凡是她感兴趣的都想方设法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着她。



而她的喜好也很简单，只有这一样。



所以奶奶知道她对画画感兴趣后，专门空出几天时间带着她在岛上四处转悠，说是带她熟悉这里的风景，方便她取景融入画作中，也从来不会训斥她在外面画到太晚才回家，总会留一份饭等着她。



今日也是，奶奶正在厨房里盛着饭菜。



她今日回来得早，正好是饭点。



两人铺好桌子布好菜，楚曦发现，奶奶今天做的格外多，多余的已被提前分装到盒饭里，放在灶台上了。



“给明天下地带的？”楚曦问了句。



一般下地带的午饭，奶奶会第二天起早准备，今日倒是有些特别。



“不是，这是给絮儿和她奶奶的。等吃完了，你跟我拿去给她们送去。”奶奶说。



“……”



楚曦垂下头，没有应声，是不愿意去的意思。



早先才骂过人家，这么快就又去人家家里，还给送饭……



她不行。



奶奶这次却没有依着她，“就两步路，刚好吃完饭，跟我出去走两步，消个食，别懒。”



“……”



楚曦还是没应声。



奶奶叹了口气，又满是心疼地开口说：“絮儿受伤了，柳婆婆没心思做饭，你跟我去给她们送点，顺便说两句话，也当是做个安慰了。曦曦，别总这么独，上次小龙的事儿，人家柳婆婆怎么说也帮了你。”



楚曦抿着唇，意味不明的说了句：“早晨不是还好好的，这么快就受伤了？”



“你这孩子，心不坏，怎么说话老这么个样子？那谁要是能预料到这种事儿，不是从古至今就没有天灾人祸这一说了？”奶奶说。



她又顿了顿，继续严肃地说，“我下午的时候去看了一眼，还挺严重的，听说差点丢了命，你到时候去了，就放下饭不说话也行，但千万别再这么说了。”



“哦。”



楚曦应了声，又沉默着垂下头。



明明才见过，明明那时候还好好的，明明，还说了话，还被她欺负了没还嘴。



什么差点丢了命？



夸张的吧？



故意吓她的吧？



怎么可能呢？



她可是神明，是受世人喜爱怜惜的神明！这种事，怎么会落在她身上呢？



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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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


楚曦和奶奶来到了柳絮家。



楚曦路过几次，远远透过不太平整的院墙眺望过院中的场景，但进来还是头一次。



她一路纠结着，待见了面要如何自然的同柳絮搭话，这样的困扰，而等她到了地方，才发现她所想的稍微有些多了。



奶奶显然是来过许多次的，十分熟悉路。



进了院子，奶奶带着她径直走进屋内，已入夜，太阳西沉落下，收敛了全部光芒，天空被夜色取代，屋内便显得格外黑暗。



堂屋一侧的小屋里燃着整个屋子内唯一的照明工具，一根蜡烛，它为这夜色增添了一点点光彩。



奶奶就只借着这一点点的昏暗的光，带着她摸黑绕过屋内的摆设，来到小屋内，将饭菜放到一旁桌上。



柳絮根本没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昏睡着。



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她的眼睫上落了黄昏般的光晕，温柔静谧，可她好看的眉眼却微蹙着，像夜间敛起绚丽花瓣的花儿，能看出痛苦的表情来。



楚曦站的很远，就只站在门口边缘处，隔了一整个屋子，远望着她，虽然，柳絮的房间很小。



“咋样啦？”奶奶上前问候情况。



“刚给村里王大夫看过了，没啥事。”柳婆婆说。



“这样子还没啥事？下午就一直没醒，到现在也还没醒，就算还有口气，也不能这么不当回事吧？”奶奶有些急了。



柳婆婆就阴沉着脸，不说话了。



奶奶皱起眉，轻轻叹息了声，转着话题说：“我和曦曦带了饭过来，你快趁热吃吧。絮儿这样子，你晚上肯定也是睡不好的，先吃饭，吃饱了才有精力照顾絮儿。这饭菜做得多，絮儿待会儿要是醒了，还能再给她热点儿。”



“知道了，麻烦你们了。”柳婆婆说。



“这什么话？”奶奶就笑。



柳婆婆表情却仍是严肃，沉声说：“这房子不干净，我就不留你们了，等絮儿好起来了，再请你们过来坐。”



“好。”



“我送你们出去。”



如此，三人一起来到院子里。



奶奶站在院中，又回头看了一眼柳絮房间的窗户，犹豫了下，还很是多嘴说：“要实在不行，就送医院吧，这孩子下午到现在都一直没醒来。那上次我病了，王大夫给我开了点药，结果我喝着差点没给我送走了！他的话实在是没个保证，絮儿还这么小，不敢耽误的。”



柳婆婆垂下头，神情有些苦涩。



“哪儿有钱啊？实在是住不起院。”她苦笑了声，又说，“我看着也没啥严重的，先在家躺躺看看，能不能好吧？实在不行了再送去医院。”



“那行，那再观察观察。今晚要还不行，明儿一早一定得送医院去，别担心钱的事。”奶奶叮嘱说。



“她……怎么了？”一直听着对话的楚曦终于开口问了句。



这一问，就激起了柳婆婆一肚子的火。



“还能怎么？肯定是那群心瞎的混小子干的！”



奶奶拍拍她的手臂劝了句说：“别这么说，你也没有证据，那山林里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看到。”



“还需要人看到吗？肯定就是他们干的！不就是因为上次去你家闹事儿的时候，絮儿拉我过来帮忙，被那群小混蛋看到了吗！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干得出这种事儿来！那么大个坑，絮儿怎么可能自己掉进去？说那话是拿人当傻子骗吗！”



柳婆婆骂得无比激动，奶奶跟在她身边又安慰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复情绪。



楚曦听懂了些柳婆婆的意思，但也没完全听懂，不过剩余部分凭借这未明说的话猜测也猜的出来了。



她安静的隔着一层窗，望着屋内躺着的柳絮，微弱的烛火摇曳着她清瘦的模样。



说起来，柳婆婆家很破，这窗户明显能看出是用了很久的，虽然干净，但木框上久经沧桑的斑驳痕迹怎么也遮掩不住，其他地方也是，都是破破旧旧的。



没钱，太贵，去不起医院，就算昏迷了这么久都不敢送去医院，这种事，她前十几年根本不可能会想像得到，在有些人的生命中还会经历这样的悲苦。



连一场病都不敢生的悲苦。



父母没管过她，总是责骂她，却从来没差过她钱，不至于让她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连医院都去不成。



·



楚曦和奶奶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上，她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在柳絮家的见闻。



奶奶大约是看出了她的某些情绪，开口，对她介绍说：“絮儿不太聪明，跟村子里的小孩玩不到一起去，那个小龙，之前就总带着人故意欺负她，为此柳婆婆和村长吵了不少次架。不止是村长，整个村子大部分的人，柳婆婆都吵遍了。但那群孩子还是不知收敛，这次，又闹了这么大的事儿出来……唉，也不知道絮儿能不能撑得过去。”



“她那么好的人，也会被欺负吗？她不是很爱笑？不是村子里所有人都喜欢她吗？”楚曦沉声说了句。



“絮儿的确很好，也很招人疼爱，可那群小混蛋就是……就是做出那种事来……从前他们也没这么过分过，应该是上次絮儿拉着她奶奶来咱家帮忙，那群小混蛋没在咱家讨到好处，还被家里责骂了一顿，所以这次才这么没个分寸。”奶奶心痛地说道，“他们在村子里胡作非为惯了。”



楚曦读懂了奶奶没说的潜台词。



他们在村子里胡作非为惯了，最近一个月以来，就是一直故意招惹她为难她，而在她来到之前，他们心中的“她”名叫柳絮。因为她来了，所以换一个新鲜的欺负对象，但她脾气烂，不受控又不好惹，他们在她这里吃了苦头，就又转头回去盯准了柳絮。



但奶奶的观念她并不认同。



柳絮通风报信，带柳婆婆过去，只是他们胡作非为的众多借口之一，甚至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一个人想要欺负别人，哪儿有那么多称得上道得出的理由？只是早就盯上了弱小的不会撒泼还手的柳絮，其余全是借口罢了。



她连她的几句冷语都不敢顶撞，只软弱的湿了眼眶自己逃走，又怎么可能会严厉的对待这群人？



她一直以为，她是受尽宠爱的神明，是不知世人疾苦的，在人间凭借着她的光辉幸福美好的活着。



可现实看来，她依旧是那个不属于人间的神明，只是失去了法术与羽翼，于是被名为悲苦的漩涡卷携着，挣扎不脱。



而她自己就是光明，即使身处如此境地，也依旧耀眼。



这样悲情心软的神明，心疼着世人便也算了，为什么还要对恶鬼释放出好感？



恶鬼怎么会领情呢？



还真是愚蠢的神明。



“曦曦啊，从明儿起，你过来给她们送饭吧。”奶奶说。



“嗯。”楚曦应了声，又问，“她怎么受的伤？”



奶奶思索了下，说：“我带你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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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


饭盒都留在柳婆婆家了，楚曦和奶奶回去时近乎是空人，没再带什么东西。



天色已全黑下来，两人手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手电筒，奶奶打着手电筒照着前路，握着楚曦的手臂，拉着她往山上走。



弯弯绕绕了一阵子，奶奶停下了步子。



“絮儿早晨出去后就一直没回去，正午吃饭的时候也不见人，柳婆婆热着菜等了她一个多小时，还没见絮儿回去，就急了，来找我，我们两个就去岛上到处找人，最后在这里面发现了她。”



奶奶将手电筒往前方照了照，灯光照映出一个巨大的坑。



“我们找到絮儿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意识了。”奶奶补充道。



·



两个人从午后就开始到处找人了，找到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密林透不进阳光，但不算黑暗，只是这坑里就实在是太暗了，两个人差点路过。



柳婆婆先急急从旁侧看了一眼，就准备要走。



毕竟，这个坑边缘没有任何遮挡物，又是大白天，视野不算受限，正常人远远的都能看到这个坑的边缘，不太可能摔的下去。



还是奶奶心细多往里面看了两眼。



“絮儿！”奶奶叫了声，是对柳絮也是对柳婆婆。



“找到了！”她又喊了声，指着坑里。



柳婆婆连忙快步退回来，两人一起围在坑边缘。



坑很深，成年人站在里面也能完全被埋没盖过去，起码有近两米半高。



光线不好，只能看得清坑底躺了个人，而且就是柳絮，但她是死是活，有没有意识就完全看不到了。



奶奶和柳婆婆都叫了几声，没有答应，两人便着急起来。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村里叫人来！”柳婆婆对奶奶说了句。



这坑很深，看起来四壁也没个落脚的地方，而且她们两个老婆子，没带任何工具，要将柳絮这样的，十五六岁的大孩子，给扛出来，属实是不太可能。



“诶！”奶奶快快应了声，柳婆婆已经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村子里跑去喊人了。



这是件大事，村长和几个壮年轻，还有村里唯一的医生王大夫都跟着赶了去。



众人很快合力将柳絮从坑里抬出来，肉眼看上去，柳絮伤得还挺严重的，身上满是鲜血，整个人都昏迷着，也不知在坑里躺了多久。



王大夫带着些简略的医疗用具，先给柳絮包了伤口止了血，又简单查看一番。



“王大夫，咋样？”柳婆婆着急问道。



“都是外伤，没啥事，还有气，还活着呢，就是摔下去可能磕到了磕晕了。”王大夫说。



“那她啥时候能醒？”柳婆婆追问道。



王大夫还没说话，村长站出来拦着柳婆婆，安抚着她的情绪说：“孩子磕到脑袋了，晕了睡一会儿，晚点就醒来了。没事儿，你就别担心了，这坑也没多高，摔下去能有啥事儿？更何况柳絮还是个孩子，这身子骨硬朗着呢，经摔。”



柳婆婆本来还有些克制，听到这话，再加上两家多年来堆积的冤仇，情绪瞬间炸了。



“你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这叫没事？这么多血你流一个说自己没事！这么高的坑你摔一个说自己没事！”



“柳婆婆，你这，你这么说就不讲道理了！”村长言辞批评道。



村子里来的其他人也忙帮忙劝架。



“柳婆婆，你这就是关心心切，人家大夫都说了孩子没事了。你快把孩子带回去吧，晚点肯定就醒了。”



“就是，你家孩子肯定是自己贪玩摔下去的，还好这捕猎的陷阱里还没放那些危险的捕猎工具，不然掉下去受了伤、没了命算谁的？你带回去可得好好管管，别下次再受了更严重的伤，自己没了命还晦气别人！”



劝架的人中有言语温和的，也有偏激站队的，总之都是一条心的。



谁都知道这么大的没有任何遮掩物的坑能自己摔下去的几率实在太小太小，谁都知道柳絮在村子里和孩子们都不对付，孩子们常常欺负她。



而这些孩子大多都是在场的壮年轻家的小孩，万一这一次是他们谁家的孩子下手没个轻重闹出这样大的事，实在是难说。



反观柳絮，没爸妈的小孩，村子里的人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心疼她是真心疼，出了事舍弃她也是真舍弃。



柳婆婆凶悍，但年纪大了，老了，再没个其他靠山，这孩子又是个憨傻的，好说话的，是随便欺负的。



奶奶拽了拽柳婆婆，开口劝道：“先把孩子带回去吧，继续呆这儿对孩子也没好处。”



柳絮看着伤得很严重，恐怕要几个人抬回去，才能尽量不去二次伤害到她，确实是没有证据，她们还这么撕破脸皮的话，一会儿要回去就有些难了。



柳婆婆才暂且算了，让村子里的人帮忙抬着柳絮回了家。



·



楚曦来到奶奶说的坑的边缘，朝坑底张望着。



在奶奶的介绍下，楚曦得知，这是村里某个猎户挖的捕猎陷阱，不过是个废弃的半成品。一般成品还需要铺上一层遮掩用的稻草，再在坑底放上危险的捕猎工具的。



“小心些，别掉下去了。”奶奶握着她的胳膊叮嘱说。



她将手电筒递给了楚曦，让她能看的更清楚一些。



楚曦借着光看过去，这个坑的洞口周围光秃秃的，没有一点遮掩，甚至林子里生长的青草都没有几株，两处离树木也有点距离，能看得到刺目的红，已经不算鲜艳了，变成了深褐色，在坑的边缘落了一滩。



坑底里也光秃秃的，那里面的深褐色更多更浓，在手电筒的反射下，发出阴森诡异的光。



“这么大一个洞，一点隐蔽都没有，又是大白天，她一个大活人能不小心摔下去？是有多不看路，多不小心？”楚曦冷声说。



“谁说不是呢？可当时山上就絮儿一个人，还晕过去了，再没有别人看到啊。唉……”奶奶叹息道。



“我都能看得出来，村子里那群老家伙能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的，不是蠢笨的没有一点常识，就是心里有鬼。”楚曦不客气的说。



只是看着这遗留的现场，都知道柳絮伤得有多严重，这场面光是看着就吓人得很，都下意识睁着眼睛说瞎话，看着那满地的血说人没事的，全是心里有鬼的家伙，早看出了这绝不可能是一场意外，而是他们中某一家的孩子的所作所为，就如此偏心站队，偏僻包庇着自家。



毕竟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近乎人命关天的大事，谁都不想也不敢揽这个烫手山芋。



奶奶闻言，立刻担忧地四处望了望，拽了拽楚曦的胳膊：“别乱说。”



“我说不说的，都没什么用。柳婆婆是个聪明人，看得挺透彻的，一眼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奶奶，你跟柳婆婆关系那么好，怎么不帮她，还帮着那些恶人？”楚曦问。



奶奶蹙着眉，表情有些为难。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唉，奶奶实在是没你柳婆婆那么勇敢，敢和全村人翻脸吵架，曦曦，你会不会觉得失望？奶奶这样，前几天还总是教育你，要你怎样怎样……”



奶奶苦涩地笑着，虽然知道，但能不能改变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楚曦回答的干脆。



“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都是如此的，被许多事情牵绊着，瞻前顾后着不能勇敢，这不是什么不可谅解的，没能向着恶人跟风帮腔就已经是很好的人了。”楚曦安慰着奶奶说。



虽然，在她的心里，一度觉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还要去说教别人，要求别人做到的这种人很过分，就比如前段时间总说教她的奶奶。



所以她一直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但当奶奶如此难过的责问自己的时候，她还是狠不下心说落井下石的话的。



奶奶的情绪变得轻松些了。



“我的曦曦是个勇敢的孩子。”她望着楚曦，欣慰说道。



听到这话，楚曦就笑了。



“我不勇敢，我也是恶人。”



她说着，望着坑里的血光，眼里忽然露出了凶狠的光芒，表情也跟着变得可怕起来，像是刻意迎合自己口中的恶人，将自己的神态做到惊悚一般。



而她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她也是恶人。



是站在神明的对立面，伤害过神明的恶鬼。



神明的鲜血染透了面前的道路，如契约一般降下神谕，宣告着罪恶终将会被审判。



她逃脱不掉。



其余的恶鬼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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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你！你想干什么！”村长的儿子小龙厉声吼道。



今天的楚曦看上去很不对劲，整个人身上仿佛散发着一种黑暗阴冷的气息，是不属于人间的凶恶，分明是个十几岁的看上去细瘦柔弱的女生，可是却给人一种如此没有生气的阴森的感觉。



他不禁联想起从村长父亲那里听到的一些关于楚曦的传闻。



村长也好奇这个从大城市突然来到破旧岛上小村的女孩，关于楚曦奶奶的说辞，他肯定是不信的，所以精心打听过一番，这一打听，就知道了不少大新闻，他一五一十全当做反面例子，教育自家儿子用了。



这个反面例子当然是很有成效的。



比如现在，分明同龄，差不多高，又是男生的小龙，对面前的楚曦就天然存在一种忌惮心理，见她靠近，下意识是慌张，不断朝后缓慢退步着。



一是对楚曦过往事迹的忌惮，二是他心里有鬼。



这里，是几乎没人会出没的山林深处，是柳絮摔下去的那个坑的附近，他被楚曦逼到这里来，楚曦虽然什么话都还没开口说，但他自己已经慌起来了。



慌张过了劲，就剩下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咬着牙厉声朝楚曦吼着：“站住！别再靠近了！我警告你，在这个村子里我是老大！我可不怕你！滚！滚啊！”



他如此吼着，脚步却很诚实地又往后退了些。



“啊！”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一张结实的大网困了起来，整个人悬空挂在了树上。



网很结实，越是挣扎，被困得越紧。小龙悬挂在空中，一边骂着楚曦一边挣扎，只挣扎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跌在网里被困得结实。



楚曦等他骂结束了，才朝前走了几步，神情冷淡的望着他。



这是一张捕猎网，在奶奶家闲置了许久，据说是爷爷过世前常常用的东西。爷爷过世后，就一直存放在院子的角落里，奶奶还常常会拿出来晾晒，所以直到现在都很结实，能用。



她看到以后，就带了过来，提前在这里准备好了陷阱。



毕竟男女有别，她的手又受了伤没好全，如果对方被逼急了殊死搏斗的话，动起手来还是有劣势的。



这样方便些，也方便问话。



本来是想着吓唬对方将对方逼进这里面，没想到她只是出现，冷冷漠视着对方，对方就仿佛没了魂，慌张的自己往牢笼里窜。



“为什么带你过来，你肯定知道，不用我多说。所以，是谁干的？你？还是你那群跟班？”



楚曦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没有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氛那么有危险性。



也大概是这个原因给了小龙一些错觉，他又开始嚣张，吼着说：“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混蛋！你有本事把我放下来！这事儿要是我爸知道了，你今天就完了！你和你奶奶都完了！等我出来就把你们赶出这个村子！”



楚曦就笑了，四处瞥了瞥，开口说：“这山林里又没人，又没人看见，谁知道是我把你怎么了？就凭你几句话？”



她缓步走到坑边缘，一转话锋，语气也逐渐变冷，“你也是这么对柳絮的吧？趁着没人把她推下去，想要了她的命。你那么对她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也会被人困在这里活活等死？”



本就心虚，被点明后，他更慌了。



“我只是教训她一下！那洞里什么都没有，她掉下去也能自己爬出来，谁知道她那么不经摔！没错，都怪她自己！她就算是死了也是她自己运气不好！”他吼道。



“是了，她的确运气不好，会遭受你这种恶人的毒手。”楚曦接着他的话说，“不过没关系，有你和她一起下地狱呢。哦，不对，下地狱的，估计只有你一个人。”



楚曦说着说着就笑了，嘴角露出一种诡异的弧度，轻描淡写地说着冰冷的话语，“说起来，你今天就算是死了，也同样是你运气不好，我也只是把你困在这儿，你自己没能耐出去，怪得了谁？”



她一边笑着，一边作势要朝回走，离开这片林子。



山林里树木繁盛茂密，近乎遮挡了全部的天光，明明是大白天，光线也十分阴暗，阴暗如地狱，笼罩着绝望的气息。



这里没有任何神明的光辉降至，全是等待着将被审判的恶鬼。



“上次的事情之后，我都已经没搭理过你了！你管什么闲事！暴力狂！杀人犯！人渣！滚！滚出我们村子！”他处于绝望的边缘，慌不择言，撕心裂肺的斥骂着，带着全部的恶意出言中伤她。



楚曦停下步子，但没有第一时间回头。



他以为自己的言语攻势奏了效，已处在绝望边缘的人什么话都敢说，他也克服了恐惧，不停地咒骂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这个杀人犯！被退学了没处去了来我们村子里了？你以为哪里都会收你这种垃圾吗！像你这种杀人犯，被学校退学、家里不要你、手断了全都是你活该！你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大城市的医院真是恶心，居然收钱救你这种人渣！早该让你赶紧死了的好！滚出我们村子！去死！去死啊！”



听到这些话，楚曦沉着脸，眼里掠过的是一种近乎淡然和死寂的平静。



暴力狂。



杀人犯。



人渣。



越往后的话语越猖狂恶劣，但对于楚曦来说，竟然全都不是陌生的词。



不过虽然熟悉，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的，仿佛已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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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


学校，偏僻角落的走廊内，反常的围了一大堆人，原本宽宽的走廊，因为人群密集，竟显得很是拥挤。



但如此密集的人群汇聚处，却是鸦雀无声，安静的异常。



大家都不约而同屏着呼吸一般，惊恐地望着被围在中间的人。



楚曦坐在地上，她瞪着眼睛，望着倒在她面前的人。



血迹从那人头上滴落下来，落出厚厚的一滩，又顺着地板向周围蔓延出一道道小泾，让整个走廊沾染上恐慌。



纸张散落了一地，尽数染上蔓延过来的血，将黑白晕染成凌乱的腥红，有风吹过，纸张如沾了血的厚重蝶翼，惊慌恐惧地扑腾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楚曦颤抖着手，缓缓收拢成拳，她同样惊慌恐惧着，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恨意。



是即便目睹着这样凄惨的场景，却生不起一点怜悯，甚至想要让这人立刻断气死掉的恨意。



但，即便如此想着，即便的的确确是她动了手，却仍浑身颤抖着。



没能成为真正的恶鬼之前，她还是害怕的。



·



初中部，三楼某初三教室内，课桌整齐的摆放着，每排八座，两两相连，唯独最后一排角落里是个单座，只摆了一张课桌。



是楚曦的位子。



没人和她同桌，甚至她的桌子离前桌旁桌距离都很遥远，孤独的紧贴着墙。



倒不是被孤立的原因，是楚曦自己搞出的这样近乎与世隔绝的座位。



她从小就不合群，即便是在学校，班级内。



从不搭理任何人，对一切释放出来的好感与好意都不在意，孤独又高傲的待在角落里，封闭在独属于自己的世界中。



入学至今，她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她是一个孤僻的小孩，是自己选择的孤僻。



老师强制性给她调过几次座位，她不愿意，搬过去后又很快自己搬回原位，叫家长也没什么用，如此一两次后，老师也就不管她了。



毕竟除了这一点，她不会再给别人添麻烦。



作业也都好好完成并交给课代表，点名回答问题也都会好好作答，成绩在班上也算前列，是个聪明的，且看着赏心悦目的漂亮小孩。



她只是孤僻，除了必要交流，基本一句话都不会和人多说。



所以一直以来，都不算是什么问题学生。



直到，初三。



楚曦喜欢画画，喜欢明艳张扬的颜色，虽然她本人很内敛，与世隔绝的死闷，面瘫一样没什么情绪，但脸却很好看，即便整日都没什么表情，也是美的，再加上审美在线，衣品独特。



上学期间，规定必须穿校服，但没规定内搭、鞋袜的样式，只是初中，也不严查发型，于是楚曦的衣着，在呆板的白蓝校服之上，总是多加一份特令独行的缤纷，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鲜艳感。



初三，接近成年的孩子们，差不多长开了些，也有了基础的审美观。



尽管大多数人都讨厌她，但要论起学校校花级别的人物，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她。



但她太过不合群，和谁都不说话，对谁都没有善意，干什么都是一个人，孤独又高傲。



其他人在她身上浪费过感情和时间，得不到回报，都基本不会再有下一次好意，很快就对她路转黑，抱团合计着孤立她。



因为她太特殊，孤独、高傲、又特殊。



虽然她没惹任何人。



不过对此，她是毫不在意的，被孤立更好，正好少了一些人来和她交流，只要别打扰到她，对她来说就都无所谓。



她不喜欢世人，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世人。



但总有一些小孩比较欠，得不到回报却更要招惹，越是不搭理，越是冷着脸，对方越是要主动找事情，甚至是，恶意欺负。



于是到最后，出于喜欢想引起她注意力的，或是出于嫉恨想要故意伤害的，或是恼羞成怒，或是单纯的恶意，或是被迫的协同者，都纷纷达成一个共识，开始欺负她，或是成为凑在最前方的恶意旁观者。



楚曦当然不是个懦弱的人，虽然她本人孤僻沉默，但她几乎什么都不在乎，也几乎在无止境的自我压抑中，丧失了身为人的情绪。



这么多年也不是第一次遭受恶意，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知道原因，从来不改，从来不反思。



不过从前的恶意都有收敛，不会太明显张扬，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于是对一开始不太严重的，不太会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恶意，她一如往常选择了无视。



家里挺讨厌她这个孩子的，每次叫家长都要凶她很久，她会下意识的不太想给家里惹麻烦。



但是后来，对方不会收手，反而愈演愈烈。



她在被真切的困扰伤害到之后，选择了反击。



虽然不想惹麻烦，但不能委屈自己。



部分人收手了，部分人恼羞成怒。



最后，他们触到了她的逆鳞。



楚曦有一个本子，常常拿在手里，很重要，她很爱惜那个本子。



挑事的人猜测，这里面有大秘密，大概率是她的日记，总之，不论内容是什么，只要是楚曦的东西，对某一些人来说，就已是很能吸引他们的了。



于是众人一合计，趁着她不在，去她座位上偷了那个本子，拿去角落走廊里，围成一圈观看。



本子，并不能完全算是本子，是硬纸封壳，里面嵌着夹子，夹着一张张纸，纸上没有一个字，全是铅笔落在白纸上的画作。



每一幅都主题不一，从可见的熟悉的现实建筑，到虚幻的缥缈的幻想风景。



起初多是临摹，是从窗户看见的深夜的漆黑的风景，是扎实的写实派，颜色单调、深沉。



进而转变，多加了许多白天的鲜明的景象，并添加了一些超现实的元素在其中。



再到后来，画面逐渐虚幻，跳脱于现实的一切，趋近于幻想的意境流，色彩便也缤纷起来。



而这些对于闹事的孩子们来说，是索然无趣的东西，根本比不上小女生倾诉心思烦恼的日记来的吸引人。



他们唏嘘几声，都很失望，回过头，看到了楚曦。



楚曦已发现画本失窃的事，追了过来。



她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冷着脸问领头的人要本子。



众人被发现后，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羞愧。谁都知道未经允许拿别人东西是偷，偷了、看了、还被发现了，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但有些人越是自己的错越是要强词夺理，贬低着偷到的东西的价值以彰显自己根本算不得犯什么错，以维持自己可怜的自尊心。



比如，这个领头人。



出于羞愧，他撇着嘴把画本还给了楚曦，出于自尊心，他的表情有些欠揍，动作也是。



他随手将画本朝楚曦甩过去，冷声嘲讽说：“什么垃圾，宝贝成这样？看看怎么了？嘁！”



画本在空中旋了一圈，本就不太牢固的夹子在这时候散开了，纸张瞬间零散开，窸窸窣窣坠了一地。



楚曦没伸手，没去接也没去捡。



她望着纷纷扬扬的白纸，身体内的某些地方，连同着血液和心脏，就这样炸开，碎成一片一片，即将要撕裂身体冲出来弑杀掉每一个人的裂刃。



最后的一点理智，维持着出于不愿惹麻烦的心态，她缓缓垂下头，冷声说：“捡起来。”



一个人欺负另一个人，大多是想在弱者身上获得情绪上的征服感，以此取乐的。



从不搭理人的楚曦，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副样子太像是个挫败者的告饶和解，没有一点杀伤力，是欺负她的人心中极想要看到的样子。



在他们眼里，被他们欺负了这么久的高傲者，也终于败下阵来，可怜的软弱着认输了。



他们瞬间哄笑作一团，再无半点羞愧感。



领头的也愈发嚣张。



“一堆垃圾，捡什么捡！”



他如此说着，迈着高昂的步子，从楚曦旁边路过，还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故意推了一下她。



“让开！”



忍让只会让自己死掉，每一分退步都是递给对方插在自己身上的刀。



楚曦撞到走廊墙面，跌坐在地上，脑袋一瞬嗡鸣，几乎没有做任何思考，她拽着那人校服裤子的角，猛地朝后一拽。



瞬间失去平衡的人，在重力作用下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不到一秒钟，已平摊着身子趴在地板上，率先磕到的是脑袋，发出沉闷的声响，纵使是全身最坚硬的地方，也承受不住这打击，直接冒了血。



这人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周围的人们也都沉默了。



妖冶的鲜红色在白净的地板映衬下格外刺目，楚曦的心脏疯狂跳动着，害怕着，却仍然在恨着。



她以为自己丧失了作为人的情绪，却原来已经是堕化的更深了。



她仿佛地狱里没有一点宽容心的恶鬼，心里带着滔天的恨意，平等的恨着每一个人，想要伤害每一个人。



她诅咒着面前这个人死去，诅咒着面前所有看热闹的人终生笼罩在阴影里，就如同他们给她的那些难堪的恶作剧。



校方很快赶来，将领头者送去医院，楚曦则是被送去了派出所。



半天以后楚曦又出来，第二天重返学校，领头的那个人却没那么好运能回来。



听说他直接被送去了重症监护室，一天过去了都还没醒，虽然没死掉。



楚曦就像一个冷血的怪物，听着这个人的遭遇，并对此没有丝毫同情。



她果然是恶鬼，天生的恶鬼，错投生在人间的恶鬼。



这一瞬间，她无比清晰的确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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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一


“我想转学。”



几经犹豫，她对着家人如此说。



今天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团聚在家中的时候，是为了她在学校内惹出来的那些事有个彻底的解决办法，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说了，他们就又要走了。



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足够不管不顾外界所有的声音，只要不实质性的伤害到她，就任何过分的言论都能忍受。



但她错了。



没有经历过现在这种境遇的她，从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夸张的大话。



即便有一瞬间心已被恶鬼侵占，近乎麻木，但这副身躯，控制着这副身躯的魂灵依然属于孱弱的人类。



她，无法承受这些。



·



自那次事件之后，她重新回到学校里，几乎所有人都骂她是杀人犯，闭口不提她身上所遭遇过的事情，只指着最终的结果严词审判着她。



没有人在乎他做了什么，那些人只在乎她做了什么。



起初只是同样欺负过她的那些人，因为怕她也这么报复自己，毕竟是肯定不可能和好的，那些人惧怕她，憎恶她，又不敢对她做出如何偏激的事情，因为那会使自己从审判的神坛上坠落下去，为原本圣洁的名义染上污秽，就只能擦着恶毒的边界，摧残着她的思想，以各种极端的手段试图逼走她。



譬如孤立她，到处传播她的恶名，当着面故意挑衅，又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惊恐着逃窜着，寻找着正义的第三方继续指责着她。



她不想搭理，但他们始终让她不得消停。



再后来，所有人都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毕竟领头者仍躺在医院病房里接受治疗，她这个凶手却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他们觉得没有天理，声称着她就该赔命。



越来越多的正义的声音在学校内响着，正义的举动也随之不断加诸于她。



仿佛在身上最显眼的地方被烙上了罪恶者的印记，向所有人彰显着最底层身份的卑微印子，谁路过都能啐她几口，骂上几句。



而这，已经成为了这个环境下的所有人道德认知中正确的事情。



她一直叛逆的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在所有人的审判指责下，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怀疑，妥协，胆怯，想要逃避。



最终，选择逃避。



·



父亲听到这句话，当即炸了锅。



他本就还在为这次被叫家长，处理她捅出来的祸端而愤怒不已，又听到她想要转学的言辞，只觉得这又是在给他添一个大麻烦。



毕竟楚曦这孩子，从小就因为性格的原因被叫过几次家长，但屡教不改，一直是老师口中的令人有些头疼的孩子，全因她除此之外也不惹什么事，再没有其他毛病，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平静。



家里觉得不是大事，从不放在心上，每次说教也不管她听不听，说上几句就算走过流程。



自然是没有成效的，学校便也放着不再管了。



而这次，放纵着终于酿出大祸来了。



“我们一天天上班那么忙，你就只上个学都不能消停，还能弄出这种事？同学之间一点小矛盾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非要动手？你知道你给人家打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家里为这事儿赔了多少钱吗？”



想过会被指责，但面前这个人，是她名义上被称之为的她最亲近的人。



这个人也如此说，如此不由分说的将所有责任诸加在她身上，这话对她的伤害，对她的否定，对她的打击，比外面所有骂她的声音加起来，都要严重许多。



已经有了裂痕的物品会炸裂一次，即便小心粘贴回最初的样子，其间裂纹也很难修补如初，也更容易会再炸裂第二次。



绝望到最深处，她冷冷笑了，将自己从前不敢直白言说的真心话吐露出来。



“用那点钱买他的命，还没杀了他，亏了。”



“你！你说什么！你是疯了？竟然说出来这种话！”



“行了行了，孩子知道错了，你别吼了。本来学校也待不下去了，就转学吧，对孩子和学校都有个交代。”眼看着或许是要动手，母亲立刻上前拦了拦，说着好话。



她转头看向楚曦，又是指责，“曦曦，你这次也确实是过分了，人家孩子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这不是咒人家？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能这么恶毒？我和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真是！”



责骂过，她又软和了态度，劝着说，“事儿闹得这么大，待不下去了转学也好，但你首先得先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好好跟我和你爸道个歉，保证以后不再和人动手了。我们俩这两天为了你这事儿劳心劳力的，工作都耽误不少，都是为了你惹出来的这麻烦。”



楚曦望着母亲，一句话没说，她不认为自己错，而且母亲一贯如此，说着看似关心的谎话，实则不断地在贬低，在责怪着她，口是心非，却已将真实意图流露明显。



她已经习惯这样的她了。



“道什么歉！她有一点悔过的意思吗？你没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这养出来的什么神经病？什么东西？让她滚！”父亲正在气头上，用词激烈。



母亲就似乎责怪似的推了他一把，瞪了他一眼，拉着楚曦离开客厅，来到一旁，是劝和，但语气也不算太好。



她说：“别听他的。那明天你就先自己去学校申请办转学吧，有需要我和你爸的地方，都了解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不过，你也好好反省反省，以后啊，别再动不动就跟别人动手。我们工作真的很忙，真的没工夫管你这些事儿。你要去了新学校还和人闹矛盾，我和你爸就真不要你了。”



母亲说完，也不管楚曦听进去多少，自己的话吩咐完了，就直接离开了。



楚曦闭着眼睛，在原地站了许久。



她听到房间关灯的声音，大门打开又重重关上，是两次，两个人都离开了，又只剩下她。



他们真的很忙，忙到他们的世界里根本装不下一个她。



安静的站了很久很久，虽然难过，但她没有流眼泪，也没有任何过激的言语和举动，甚至是动，所有情绪在这具身躯里碎裂，又在这具身躯里湮灭。



表面，平静、安宁，没有一点波澜。



楚曦全程没有开口，她知道只要开口，无论是什么转向的言语，都会让对方的说教时间变长，甚至会衍生出所谓天经地义的暴力。



无论什么途径，他们只想要最快速高效的办法让她完全顺从他们的心意，做个他们设想出来的人。



楚曦当然不会如此，她的思维不允许自己任人摆布，没有反抗的能力，最快的度过方法就是什么都不说，场面僵持下去，他们觉得浪费时间就会很快离开了。



也算是一种解决途径。



不需要沟通和理解，她与他们。



甚至，她完全可以不需要他们，除了一方面。



他们之间唯一制约她的，只是匮乏的经济。



他们将她视作寄生虫，吸血鬼，是法律义务上必须要承担的不能丢弃的责任，和承担责任后就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她只是物件，算不得人类，自然不会有人类的感情。



·



转学手续办的并不顺利。



她想要离开，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放过她。



声称要维持正义的人坚持一命赔一命的说法，在她去学校办转学的时候，找了个机会堵了她，那些人说领头者还在医院躺着呢，她也得进医院，如此才算公平。



前一天还在所有人的责骂声中挣扎着怀疑着，自己是否不该动手，今日就再没有一点怀疑和犹豫了。



她已经放弃自己了。



她的手臂被伤到失去知觉，她也没让对方好过。



最后，又是让所有看热闹的人，以及身处在热闹之中的人，都增加了更深的心理阴影的一天。



·



这次的事情闹得更大，转学申请还没下来之前，校方直接找到了楚曦的家长，委婉的表述了学校下发的退学的通知，说出于对现实情况和校内舆论的考量，让他们给她换个学校，让她去别的地方。



这是她在医院里醒来后，面对父母的指责，顺便从零星话语里听出来的。



这一次她没能独善其身，伤的很严重，能有知觉的地方似乎都在疼，躺在病床上也是浑身都不舒服，难以描述的痛苦不断侵袭着她，而她无法动弹，只能躺着。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没能感觉得到来自右手，或者右边手臂的疼痛。



可怕的从来不是有，而是无，是未知。



她挪动着脑袋想要转过去看看，但活动受限，无法低头望过去。



这么缓了一小会儿，周围的声音渐渐能清晰入耳了。



楚曦听到病房里还有两个人的声音，是她的父母。



母亲坐在病床旁边担忧地望着她，如她平时最擅长的表演，将关切与责怪混在一张脸上，情绪十分到位。



父亲在病房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已，脸上不知道挂了什么样的表情，总之是不友善和睦的。



他们看见楚曦醒来，离得近的母亲先挤出笑脸，寻着握着楚曦的手，似乎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



“曦曦，曦曦醒了。”她说。



但比她这情绪更让楚曦关注的是，母亲握着的是她的右手，她看到了母亲握实的动作，却没能感觉到任何被挤压或覆盖的压迫感。



父亲很快打扰了她的思绪，已快步走过来，他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些松动的柔软的情绪，但大概是楚曦的错觉，因为他的所有情绪很快全部转变成了责怪与愤怒。他第一句开口，就是责怪的语气：“醒了？你知道你这次都惹出了什么事儿吗？你惹了事儿，在这儿不管不顾，安稳地躺着，知道我们要给你处理多少麻烦吗？”



楚曦原本想要问自己的手臂，被这么一吼，没打算再问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虚弱和没力气，也没精力开口吵架或是其他，知道他又是像过去一样，只要装作不闻不问，很快就会过去了。



她这么觉得。



母亲蹙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



父亲见她这态度，又是来了火，但大概是因为在医院，还是有所克制。



“放着好好的学不上，非要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下好了，人学校直接给你退学了！你看看以后还有哪个学校要你？上不了学你未来就等着去大街上捡破烂，等着饿死！”



“少说两句。”母亲拦了句。



“说着怎么了？要她别动手打人，这话说了多少次？她听过吗？都是同学，她有什么不能忍的？她受了什么气了就非要动手？上个学再辛苦有我在社会上赚钱养她辛苦？害人精！”



“孩子也受伤了，都进医院了，你再责怪有什么用？这些话就别说了，先让她好好养病吧。”



两人口角几句，像是又要吵起来，脸色都不大好。



父亲撇撇嘴，他已将责怪的话倒完，便径直起身离开了病房。



这里不是家里，是公共场合，总是要保持一点体面。



他的话说完，轮到母亲，母亲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关心。



“曦曦，上学的事儿你不用担心，等你好了，我和你爸会再给你找个学校。你这段时间在医院里，就先好好养病。”



关切的话说完，一转话锋，说出口的话又是一如既往熟悉的责怪。



“也趁着时间，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的错误，别整天老是对谁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以后你也把自己的心态放阳光一点，积极一点，对别人好一点！别一点小事就要和人怎么怎么的，对其他人宽容一点，别总这么自私。你要去了新学校再动手闹事，我和你爸就真不要你了！”



“行了，你好好听医生护士的话，按时吃药，配合打针治疗，好好养病吧。”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又关切的看了她一眼，离开了病房。



楚曦平淡的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演员总是能完美控制自己的表象情绪，但内心的真情还是会通过其他途径显露出来，与外表的虚假构成显眼的差距，将其一切言行显得更为虚伪。



她丝毫不觉得她关心她，只是虚伪。



心理阴暗，消沉，自私，没有宽容心，她还真是个劣迹斑斑的恶鬼，在人间藏匿不住原型，被正义使者抓出来，他们无法消灭恶鬼，这会让自己干净的手上沾染污秽，于是一遍一遍的辱骂责怪着，企图让恶鬼自寻短见。



楚曦沉着脸，挣扎着用疼痛的，还有知觉的左手，按响了床铃。



前来的护士说了一大堆专业词汇，简单翻译过来，就是她因神经性损伤，右手手臂很可能以后都没有知觉了。



护士大约是怕她万念俱灰，好心的给了她一点点希望。



护士说，不过也不一定完全没有救，也有极少数痊愈的例子，让她不用太担心，也不用太难过，好好接受治疗，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楚曦在这个陌生人身上，头一次相信了医护人员都是圣洁的天使这一称谓。



他们善良又温柔的，愿意耗费时间安慰着她这样的恶鬼。



即便是欺骗她，也给了她一点希望。



而最后证明，的确是天使善意的欺骗。



从医院回到家，她的手还是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



她不能再用右手拿起画笔了。



在几个孤独与绝望的边缘挣扎过后，她放弃了抵抗。



那些人胜利了，恶鬼没能扛得住应有的惩罚，最终决定自寻短见，回到她本来该去的地狱。



·



她活了下来。



是临死前一瞬间的后悔，是窗外那树盛开的海棠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总归无论是什么，她没能去往地狱，还是死皮赖脸的留在了人间。



给那些救治她的人，和她的父母，又添了个大麻烦。



她还真是过分，过分又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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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


“曦曦，跳楼了……”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颤抖着，害怕着，绝望着。



总是站在管控者的角度，咄咄逼人的严词训斥他人的人，头一次，露出了这样的情绪。



·



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女人以为是自己忙糊涂了，生出了幻觉，但电话里的内容让她不敢无视，尽管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她狂奔至自家小区内，看到女儿房间的窗户大大开着，居民楼外围了一圈一圈说道的邻居，直到这时，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可楼下草坪那鲜红的惨状太明显，不断的刺痛着自欺欺人者的双眼。



她身边，女儿的父亲就在现场。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在他亲眼目睹下进行的。



·



也并不是特意回来看女儿，只是忘了东西，偶然想起来，心里惴惴不安着，总静不下神，所以特意回来取一趟。



其实在回来之前，他是给女儿打了电话的，想让她直接给自己送去公司，但女儿没有接，他才出现在了这里，还带着一路闷气。



刚一走到小区内，路过女儿窗前那条小径，就看到一道黑影倏然从楼上坠下来，坠在草坪里，开出绝望凄惨的血红色花蕊。



而那个黑影，就是他的女儿。



·



“曦曦呢？曦曦呢！”



她冲过去，抓着男人衣领吼着。



男人没有回答，一双眼仍望着那滩鲜红。



平时他最爱念叨，抱怨，责骂。



虽然在女儿的问题上，两人偶尔会达成一致，但在他们的个人问题上，就总是吵架，谁也不吃一点亏。



此时，他却像是被毒哑了嗓子，割了喉咙，失去了声带。



像是失了魂，就呆呆的站在草坪里陷进去一块的红色泥坑旁，绝望而无助。



“孩子已经被送去医院了，你们先冷静下来，别太激动了。”



救护车已经来过，将女儿带走了，警察也已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控制着周围的骚动。



他们拦着女人，劝解安抚着她的情绪。



“那是我女儿！那是我唯一的女儿！怎么冷静！我就只她一个孩子，你告诉我怎么冷静……”



比起男人，此时女人的情绪更为狂躁，但同样是绝望无助的。



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在这个时候，也完全展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绝望。



“孩子还有生命体征，已经送去医院抢救了，说不定还有得救。医生都没有放弃，你们两个大人，别先在这里放弃了！”



警察劝着人，又分出一组进行现场勘查，另外一组陪他们去了医院。



到医院内后，女人不再吵闹了，女儿的手术已经做完，情况却不容乐观，重症监护室外，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脸上是同一种绝望的惨白。



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女儿才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有医护人员进出，路过看两人几眼，露出同情怜悯的表情。



而此时的他们，已顾不得别人的眼光如何了。



“她怎么会跳楼呢？”



在病房外捱过白日，迎来伤感的，最易胡思乱想的孤寂的黑夜，女儿仍然没有转醒的消息。



男人终于开了口，绝望，无助，迷茫的发问。



他是真的不能理解。



女人也是真的不能理解。



她接过男人的话，以同样的情绪发问：“她怎么会跳楼呢？”



两个绝望的人相互倚靠着，却谁都无法安慰彼此。



他们拼命工作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普通人，不整天没日没夜的繁忙，怎么能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怎么给她最好的教育资源？怎么维持她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们不知道她每日都在经历什么，但也无暇顾及她每日都在经历什么，所以在大方向不出错的情况下对她不管不顾，在她看起来健康的基础下放任她所有的肆意生长，只将重心摆放在拼命赚钱，维持着一家人所谓的优质生活上。



只要在小树枝丫过分偏离健□□长该走的正常轨迹时，暴力修正一下，就好了。只要最终能成长为他们心目中优秀的大树，就好了。



他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没了，一切生活的重心与依存都没有了。



指引着能让他们拼命下去的星光和希望，在一瞬间泯灭，随着她一起从高楼坠下，摔得粉碎。



而他们就坐在病房外，绝望地望着玻璃窗内那颗碎裂的星星，绝望地意识到，他们所赚的钱，似乎修不好那颗星星，似乎再多再多钱，也修不好了。



·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女儿脱离了危险。



但这意味着，他们和她即将要面临后续更为昂贵的医疗费用。



这两日，他们坐在病房外，谁都没有再提工作的事，但现在，不得不提。



但双方态度都很强硬，还是存有一些自私的，于是最终，两个人都没有留下，他们相信医院会照顾好女儿，会治好女儿一切的病症，于是都打起精神重新奔赴到工作岗位上。



此后又过去整整一年。



通过一年的治疗与康复理疗，女儿已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动，但她的右手仍然没有痊愈，也不是毫无希望，至少，已经有知觉，能触碰感知了，只是拿不起来东西，仍类似于一个残废。但她在这一年内，已通过训练，能用左手代替极大多数右手的职能工作了。



一切看似都走向了美好的结局。



他们也终于在医生通知可以办出院手续的那天来医院露了个面。



也是那天，医生终于得以有机会和他们好好聊聊有关女儿的事。



医生告知他们，女儿或许曾经有过严重的心理障碍，存在自杀倾向，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平静，情绪也常常稳定，但她的情绪总是极端低落的，没有生气的。



她的身体已达到了可以出院的标准，医院没理由再强行留下她住院，但仍需他们时刻关注着她的心理状态。



医生耐心地询问着，平和的劝导着他们回想过去有可能造成她心理障碍的诱因，试图从中寻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可他们却什么也想象不出。



“她只是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怎么会有所谓的心理障碍？”



“什么自杀倾向？不可能的！我们把什么都给了她，什么都不缺不差她的，她怎么会活不下去呢？怎么可能呢？”



“她很热爱生活的，她还喜欢画画，她画画画得很好的，不可能活不下去的！”



他们激动的表述着，说至后来，已是有些崩溃了。



他们与她之间仿佛隔了一整片星河，已是拼命伸出手都无法碰触拉扯回来的距离，更何况是心意相通。



他们无法理解，永远都无法想象得到。



本以为一切已恢复平静，可危险的海浪仍悬在半空中，时刻准备砸下来，冲淹埋没他们，并彻底带走她，就像是定时炸弹。



他们终于了解到，医院也没办法让她痊愈。



·



医生说，她身体上的伤已经无需再住院了，但心理状况仍不太理想，希望他们能够好好陪伴她，开导她，照顾她。



但如果不见成效，不转好，只能建议送去专业的精神疾病医院诊治。



她需要陪伴，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看护着她，但他们还是舍弃不掉工作，也不想将她送去医院，那无异于让他们承认自己的女儿是个疯子，他们不能接受。



女儿回来后的几天，夫妻二人轮流向单位请假，待在家中整日陪伴着她。



但陪伴，不如说是另一种看守，是生怕她做什么过激举动，生怕一年前的天塌地陷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的世界，毕竟他们和她，实在是无法进行什么有效的交流。



更多的是沉默。



从来都没有交心过的一家人，偶尔想要妥协一次，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毕竟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并不想和他们交谈，尽管他们已大约认识到问题，试图放下身段，来寻求交流的机会，也一次次被她搪塞敷衍过去，而身居高位久了的人，面对如此态度，是不能总容忍下去的，便容易起情绪，进而进化为言语上的伤害，再至最后，变成沉默。



只不近不远的看着，沉默的看护着。



但即便是这样的陪伴，现实也不允许他们再这样继续下去，总不能常常请假不去上班的。



而与女儿的交心明显没有半分进展，先陷入绝望、挫败这类情绪中的人出现了。



·



深夜，轮到他在家看着女儿。



女儿房间门关上，大约是睡下了，他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也关上门，跌坐在地上，绝望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的人明显很是意外，他们倒不是不联系，只是不常联系，尤其是这样的深夜。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男人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妈……”



他一开口，泪水竟从眼眶大颗大颗坠落了下来，一个四十岁的成年男人，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没有一点体面。



他绝望而无助的哭了一阵子，颤着声开口说：“妈，我管不好我女儿……我管不好她了……”



仿佛是走到穷途末路般，只剩下眼前这一棵救命稻草，他拼命的抓紧它，悲哀的请求着。



她不愿意和他们沟通，将所有愈合伤痕的路子都堵死了，他们从她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求生的鲜活，全是死寂。



他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他的母亲，是带着他平安长大的人，也一定有经验，一定可以，再带着他的女儿平安长大……



他，如此相信着，也只能如此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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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


小龙吼完这些过分的词汇，累得吊在网子里直喘气，停歇的时刻，他同样紧张的看着楚曦的动作。



明知道自己所说的是激怒人的话语，很有可能让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但面临明确的死亡威胁时，也突然大胆起来，毕竟面前这人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开玩笑，再危险也危险不过没命，万一他真的栽在这里了，多骂上几句，至少不算亏得太惨。



可他如此谩骂着，却只看到楚曦的表情凝重起来，整个人却安静的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躁怒的被戳到肺管子的情绪。



她对他的所有举动一如既往的没有过激回应，他就像是空气，透明一样被不重视着。这让他很是挫败，他总能在楚曦身上感觉到挫败，就拼了命的继续嘲讽着。



楚曦表面仍是平静的，只因她一向如此，内心某处却依然燃起了偏激恐怖的情愫。



她转头望着他，表情已然冷下来，捏紧了拳头，死盯着他缓步向前。



她一直不是个胆小的人，虽然曾经崩溃过，但已死过一次的她，再不会像当初那么脆弱，被指着责骂还觉得是自己的错，思考着要不要逃离或者赔罪。



曾经的她选择从楼上跳下去，是因为生命实在无聊，总觉得没什么意思，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再画画了。



现在的她，虽然仍对这个世界与活着这件事兴趣不高，但遇到同样的责骂时，只会指责别人，从不反思自己。



她并不怕那些欺负她的人，她足够狠心可以去弄死其他人，因为无所谓，对于生命的态度她早就无所谓了。



她也不怕死，厌恶的东西就是要直接弄死，不行就同归于尽，大不了就一起下地狱。



她一直很偏激，沉稳的偏激，只是在那之前总藏匿着内心的想法罢了。



她本就是地狱中的恶鬼，只是不凑巧的被强行留在了人间，此时带着他一起死去，也算是回归了本来的地方，顺便帮人间又解决掉了一个恶人。



她盯着面前这个可恨可恶的人，如此极端的想着，也打算如此做。



可她走了两步，忽然有风吹过。



头顶茂密的林叶就这么被风吹开一道缝，竟让阳光穿过层层树影，照进了她的眼睛里。



远处没有被树木遮挡的迎风晃动的向日葵，坚强绚丽的开放着，如同那个向日葵般的女孩，一样明艳美好。



那正是奶奶喜欢的女孩子。



楚曦的眼神晃了晃，停下步子。



别人欺负她，她可以还回去，但是不能闹出事，闯出祸来。



这是奶奶叮嘱过的话。



她不是个听话的小孩，但意外的暂时不想让奶奶失望。



而且这一次，他没有伤害到她，而是伤害了柳絮，她如果杀了他，不能算是合理的复仇。



她同样是欺负过柳絮的恶人，没有资格去做这样的事。



她没再去动手要他性命，而是松开了绳子。



困在网里的孩子王一下子掉下来，顺着不平的坡道滚下去，滚了好几圈撞到树木，才将将停下。



这一路摔得他浑身酸痛，身体都似是散架了有些站不起来，样子十分狼狈。



他太疼了，疼得站不起身，楚曦已经走到他跟前，也站不起来，艰难的往后爬着想要闪躲。



摔下来后的他比在网子里老实的多，只要有一丝生的希望，他就又开始害怕了，怕自己会死去。



人类总是奇怪，会在必死的现状下无所畏惧，却在尚留有一线生机时，疯狂滋生出畏惧的情绪来。



楚曦就这么冷眼望着他，警告：“这次就先放过你，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对她动手，我见你一次收拾你一次，别以为你是这个村村长的孩子，就是什么老大了。你玩不过我的，滚！”



他虽然嚣张，却是个怕死的人，不像她，无所畏惧。



这么警告过一次，她想，他应该能消停很久。



·



“回来了？”



她刚回到院子里，奶奶就听到了动静，从厨房张望着看出来，问着话。



“回来了。”她说。



她还抱着一堆沉重的渔网。



奶奶瞧见，瞬间就变了脸色，蹙着眉走过来接过去。



她大概意识到她干了什么，不禁为此头疼，但大概是想到了柳絮，她也实在心疼柳絮，就又不知该如何说她，话语憋在喉咙里，一边担忧着她干出什么不可控的事，一边忧愁着自己该用怎样的言语表达才合适。



“没怎么他。”楚曦先善解人意的开了口。



奶奶的情绪明显缓和，又接着问：“那他……”



“活得好好的，已经回家了。”楚曦说，“就威胁了两句，没碰他。”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彻底松了口气，又夸赞着说，“我们曦曦果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果然是有分寸，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楚曦的表情僵了下，撇撇嘴没说话，心里却是高兴的。



来这里以后，奶奶常常夸她，理由有大有小，奇形怪状的。



她在做饭时帮着干点家务会夸她，帮着拿东西去田里会夸她。



偶尔她心情好了，折上几朵花带回家找个瓶子养起来，奶奶瞧见了也会夸她。



当然被奶奶夸得更多的，是她画的画，那些她还在训练期，用左手画的完全不成熟的，自己都瞧不上的画作。



而奶奶瞧见了，却像是瞧见了珍宝，每一幅都不吝啬的赞美。



当然像今天这样子的也有很多，完全想不出正当理由，但仍能说出夸赞她的话。



仿佛奶奶的眼里看到的全是绝美耀眼的星点，思索出来的词汇全是悦耳的赞美。



是实在陌生的话，陌生又无所适从。



毕竟在从前，画画可是被视为不务正业的耽误学习的行为，老师和父母都严令禁止的。



但母亲虽然会责怪她作画，却偶尔也会买些画画用的颜料或其它工具做为礼物讨好她。



母亲实在是个复杂的人。与母亲相处十几年，楚曦最终将这复杂，简单的定性为了一个词，虚伪。



对于奶奶也是。



起初，她会恶意揣度着，觉得奶奶的这些行为，都是虚伪的滥好人式的言辞，可时间久了，平心而论，谁不想常常听到赞美的话呢？



次数多了，内心泛起的喜悦，让她自己都没办法再支持自己滋生出恶意来。



她是喜欢，是想要听这些话的。



也因此，她才唯独愿意听从奶奶的话，愿意满足她的要求，不想让她失望。



小孩子就是这么的简单愚昧，被肯定、被夸赞几句，就将那人当成世界上最好的人，来喜欢并爱戴了。



奶奶将渔网放好了，又走过来吩咐说：“曦曦啊，看你这一身土，快去洗个手吧，饭做好了，你洗完给絮儿和她奶奶送去。”



“啊？”楚曦愣了一下。



“昨儿不是说好的吗？快去，洗了手去送饭去。”



“……”



楚曦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到正顶，约是午时了，她犹豫了下，手指轻轻扣着指心的肉，纠结着开口问：“她……怎么样了？”



“絮儿吗？不怎么好，我早晨去的时候，絮儿还是没醒，你先把饭送去吧，看看不行了一会儿我们就联系船带她去对岸医院。这都快一天了，不能再拖了。”奶奶说。



“哦。”楚曦平淡的应声，就像是听说一个很平常的消息，没什么情绪。



但心里却有什么翻滚着，在意着。



过去这么久了还没醒，还不赶紧送去医院吗？



她似乎对此有些难过。



是对生命流逝的悲挽吗？



毕竟是没有伤害过自己的生命。



又或许，只单单是为奶奶觉得难过吧？



毕竟奶奶真的挺喜欢柳絮，她看得出。



应该只是为了奶奶吧。



她这么对自己说。



·



楚曦又在柳絮家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犹犹豫豫的很不好意思进去，但已经走到了这儿，再拖下去饭菜该凉了，她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走进了院中。



已是正中午，太阳悬挂在晴朗的天空上，将未开灯的漆黑屋子也照的明亮。



柳絮还是没醒，安安静静躺在窗边的小床上，像个满面哀愁的睡美人，等待着不知谁的魔法来唤醒她。



柳婆婆困倦的坐在床边，强撑着身子，睁着眼睛不至于倒下去睡着。



隔着窗看到楚曦，她轻轻笑了下，勉强打起精神，朝楚曦招招手，唤着叫她进去。



楚曦答应了句快步走过去。



“我帮奶奶来送饭。”



她说完，将饭盒放在柳絮房间，床旁边的桌上，柳婆婆坐着的手边上。



“谢谢了。”



柳婆婆接过来，开始缓慢的拆着饭盒。



楚曦看了她一眼，蹙了下眉，还是默默上前帮着打开饭盒，布好菜。



离得近了能看的清晰，柳婆婆的神情很是憔悴，明显的睡眠不足，休息不够。她年纪也大了，已经是老人家了，熬一次夜，通宵一次，在脸上留下的痕迹就格外的明显了。



但她还是硬撑着，让自己努力清醒着，照看着柳絮。



心头酸酸的，是羡慕的情绪，羡慕过，便余下难过。



但这些情绪，楚曦都在心里很好的藏了下来，只浅浅溢于表层一点点，克制着不让它显露出来。



柳婆婆睡眠不足，大约也影响了身体，食欲便也不怎么好。



她快速吃了几口，将剩下的放到旁边。



“这些我晚上热一下再吃，谢谢你了。”她说。



“没事儿。”楚曦说。



她瞧着柳婆婆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口劝了句：“您，要不去睡一会儿吧？您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熬着，别她还没好您先撑不住了。”



这话是实话。



柳婆婆维持的情绪终于撑不住，难过地说：“我自己没本事，对不起絮儿……”



“您对她够好了，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也不是你愿意的事儿，不用这么自责。”



楚曦安慰了句，她这话当然还有后半句。



对不起她的是她父母。



但这句话，楚曦没有说出口。



她记得奶奶说过，柳絮是柳婆婆捡回来的小孩，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很好了吧？



她曾经，都是一个人躺在医院的诊疗室里，一个人带着浑身的伤痛，度过漫长无聊又绝望的每一天的。



虽然由她来将这两者相提并论起来，对柳絮和柳婆婆来说，属实是有些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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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四


柳婆婆闻言，看了看柳絮，稍稍犹豫了下，缓慢起身。



“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



“好。”楚曦答应。



柳婆婆就点着头，说：“我就稍微睡一会儿，醒了她要是还没醒，我，我就带她去岛外的医院看看吧。”



她说这话时，不止是担忧，还有些未知的无措。



楚曦想起，奶奶先前说过，柳婆婆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岛，她自己甚至都没有去过对岸的小城镇。



她安慰着柳婆婆说：“好，到时候我和奶奶跟你们一起去，别担心钱的事儿，其他的您也都不用担心，我和奶奶都会帮你一起想办法，她的身体健康更重要。”



柳婆婆点点头，离开了。



屋内便只剩下楚曦和柳絮两人。



楚曦每次来，都会自觉在门口站着，偶尔进去帮个忙，做完之后，又会立刻退回到房间门口站着。



但柳絮的房间小，其实门口到床边也就两三步的距离。



答应了要照看着，再站的这么远属实有些不像话，楚曦站在门口犹豫了下，缓慢走到床边，来到柳婆婆先前坐的地方坐下。



柳絮还躺在床上，没有要醒的意思，整个人虚弱的像是蔫了的花，漂亮又凄美。



看到她这副模样，准确的说是，只要看到她，楚曦心里就不大好受。



奶奶和柳婆婆都不会知道，那天柳絮受伤，她也不能逃脱责任。



毕竟，那天才和她说了重话，她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一定也是和她有关系的吧？



或许，正是她那天所说的话，让柳絮的情绪变得很差，离开时本身就已经很是恍惚，才没有注意到有人偷袭，就被推进坑里去，这才导致了她直接晕过去，到现在都还没醒吧？



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她垂着头坐在床边，不再看柳絮。



她是擅长伤害别人，却完全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景。



她不介意伤害别人，可那是建立在明确确认对方也是对自己造成了生理或心理上的伤害的前提下，才能心安理。而眼下的情况，实在是让她觉得歉疚不安。



时间缓慢消逝着。



柳婆婆家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家徒四壁，只有简单的可供维持生活的物品，一样多余的费钱的消耗品都没有，譬如说奶奶家那样的老式电话，或是时钟，以及任何可以了解时间的现代化产品。



楚曦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总之很是漫长安静，外面的太阳仍挂在一个方向没挪动过地儿，柳婆婆也一直没醒来唤她一声。



她如此不安的垂着头坐着，直到，另外一件让她不安的事情发生，打断这一切沉静。



“呃……嗯……”



是低低的无意识的呜咽声，含着痛苦。



楚曦整个神经都紧张起来。



这是柳絮的声音。



她连忙抬起头看过去，柳絮已经紧蹙起眉，像是要醒的样子。



她有些僵硬的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柳絮就这么缓慢的睁开眼睛了，以一种她猝不及防的方式，朦胧着双眼，望向她，在她身上停落。



房间里就这么点地儿，没有可躲的地方，又是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楚曦索性摆烂，坐在原地，僵硬的直盯着柳絮。



柳絮像是缓慢的恢复了意识，她醒来后看见楚曦，面部表情竟先是欢喜，紧接着意识到什么，立刻担忧的想要躲闪，可她伤得太重了，身子动不了，只能维持着一个姿势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困难，躲闪变成了自欺欺人的垂下眼帘，那脸上的表情就明显变成了沮丧。



而紧接着的这一小会儿，她也不安安静静的躺着。她偷偷快速瞥了楚曦几眼，又更快的收回视线，如此反复着，见楚曦一直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凶她，表情只是沉重，没有危险的沉重。



像是画中面容含霜的冷美人，将所有寒芒藏于身后，只漂亮的端坐在那里，外显出表面的冰冷，欺骗着想要靠近的人们，告诉她们她虽然清冷，却不是凝霜独立，不可窥视。



于是，柳絮像是又胆子大了些，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也试探着一直盯着她。



如此确认着，确认过面前人的确是不生气的，确认过楚曦和她待了这么久都没有不情愿或是生气的情绪，柳絮就忽然扬起唇角笑了。



她一直没说话，但很高兴的望着她直笑，仿佛病痛一瞬间已全从她身体里消失了，感知不到丝毫痛苦似的，只顾着笑。



是真心的笑容，即便她此时面色虚弱，双唇隐约干燥出浅淡的血色，都映不出鲜艳，但她仍然温柔漂亮的，带着病态的柔美。



像是误闯入人间失去灵息的奄奄一息的神明，仅靠着一股微弱的气吊着性命醒来，历经生死的劫难，却仍然没有对于生命流逝和死亡邻近的惊骇，总是平静柔美的。



楚曦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禁蹙起眉，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开口。



柳絮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责怪她的意思，也似乎山林里两人吵架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她所惴惴不安的，是柳絮完全不在乎的。



她只是温柔的朝着她笑，似乎想要以此拉近两人心灵间的距离，就像从前的每次一她所对她做的那样。



这成功的让楚曦更加自责起来。



柳絮那些从前被楚曦冠以虚伪名义的举动，这次，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再为此盖上这个标签了。



两个人像是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着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柳絮先打破了宁静。



“呃……”



像是感官才恢复过来，才适应了这具普通人的身躯，终于感觉到难受了，她小心翼翼发出了一点点声音，视线偏转，落在桌上的空杯子上，但无奈被病痛缠绕着，无法动弹。



楚曦才反应过来，说：“要给你倒点水吗？”



柳絮轻轻点了下头。



楚曦拿起水杯和水壶倒了些，送到她唇边。



“这里面原本有凉水，掺了些应该不烫的，可以直接喝。”



她解释着，笨拙的给柳絮喂水。



她应该想到的，睡了这么久，才醒来肯定渴得要命。



常常照顾自己，没怎么照顾过别人，竟是疏忽了。难怪柳絮一直不说话，是渴得说不出话了吧？



她如此想着。



喂她喝完整整一杯，楚曦又倒了小半杯在一旁晾着，收了动作重新坐回去看向柳絮。



柳絮嘴唇明显润泽了许多，但仍然没开口，只是有力气扭着头四处张望了。



楚曦想着她是病人，要照顾容忍着，于是绞尽脑汁猜测着她的意思。



“你在找柳婆婆吗？”



柳絮点头。



楚曦说：“柳婆婆照顾了你一晚上，身子眼看着撑不住，我就劝她去睡了。毕竟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熬夜撑不住。估计再一会儿睡醒了就过来看你了。”



柳絮又点点头，又看着她笑。



楚曦便也笑了，问：“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笑？”



柳絮没回答，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杯，而后视线落在她身上，仍旧开心的望着她笑，那双眼里像是落了星星，闪闪亮亮的，只盯着她看。



楚曦在心里又劝了劝自己。



柳絮是病人，伤的这么严重，一定是很难受了，但她不说，也不表露出来，是不想让身边人看到了担心吧？总之能有心情笑得出来就很好，其余的就任着她来吧，不想说话也就不说了。总归也是自己理亏，不好意思再对她说重话，摆出不好的脸色。



她释怀着也笑了下，对柳絮说：“柳婆婆醒来之前，我都在这儿，你还需要什么就跟我说，或者，你不想说话，就用眼神表示一下也行，我理解能力还可以，应该能猜的出你的意思的。”



楚曦如此妥协着说。



心里某处不安悄然融化着，是看到她终于醒过来，看到她熟悉的温柔明媚的笑。尽管不愿承认，但她的确因此而安心了。



·



她终于醒过来，终于没事了。



命运果然还是宽待着温柔的神明的。



尽管这个神明，似乎脑袋有些问题。



奇奇怪怪的。



傻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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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五


柳婆婆撑不住熬夜，实在是太困了，这一睡就睡了一整个午间，临傍晚时才猛然清醒过来。



见柳絮终于苏醒，她惊喜不已，又拜托楚曦帮忙再照看着，着急的跑去了村里王大夫家将人请了过来。



“王大夫，怎么样啊？”



等王大夫收了看诊的动作，柳婆婆连忙开口问。



“絮儿没事儿，之后躺几天，多养养就好了。”王大夫说着，又笑着责怪道，“早就和你说了没啥事儿，睡几天就醒了，你当时还那么担心，还和村子里的人闹，看，现在醒了吧？好端端的吧？”



柳婆婆尴尬笑着赔礼道歉：“当时实在是着急，不好意思，絮儿真没事了吗？”



她还有些放心不下，问。



“放心，真没事儿了，别担心了啊！”王大夫劝着，“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最近这段时间就给孩子多弄点有营养的补一补，我回去顺便再给你拿点药材，你就每天在锅里放点，和那鱼啊肉啊的一起煮了，炖烂一点，给孩子喝几天，肯定就养好了。”



“诶，谢谢您了，王大夫。”柳婆婆答应着，出去送人了。



楚曦转头看向柳絮，她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他们的话，只安静的躺在床上，望着所有人笑。



她真的很爱笑，仿佛天塌下来全压在她身上，都能笑得出来。



而且并不是嘲讽，而是能净化人心的笑容。



这就是神明和恶鬼之间的差距吗？



楚曦抿着唇，给她在杯子里添满水，也跟着走了出去。



王大夫已经离开了，柳婆婆转身看到楚曦，迎上来疲惫的笑着说：“谢谢你帮忙照顾絮儿。”



“没事儿，我也没做什么。”楚曦说。



她又隔窗朝屋内看了一眼，院中仍能看清屋内的情形，即使她们都离开了屋子，柳絮的表情也没有塌下去，仍然不觉痛苦难受似的，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好奇的望着眼前能看见的每一样事物，如若不是身子还不能动，还需得躺在床上，她此刻定是已经下床出来跑动了。



可楚曦的情绪却没她那么乐观，她也有过这样重伤，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时刻。



那时的她醒来后心里尽是消沉，是对能看见的所有东西没来由的厌恶，她无法想象柳絮醒来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热情和活力，她只能在心里为她冠诸上这两个词汇。



“奇怪”。



“恐怖”。



奇怪又恐怖的神明。



对恶鬼来说，的确该是如此形容的。



楚曦收回视线，柳婆婆已经回了趟屋内又走出来，看样子是打算出去。



楚曦咬咬唇，还是问出口：“柳絮真没事儿了吗？”



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她还是有些担忧。



“我瞧着絮儿看起来也没啥事儿了，估计是好了吧。而且王大夫都这么说了，肯定没事了，不用担心了。”柳婆婆朝她笑了笑，这表情看上去像是不再担心了。



“行了，曦曦，你也去忙吧，谢谢你了。我也正好去村头看看，今儿村子里那些小伙子们有没有抓到新鲜的鱼，去买两条回来，顺便再去一趟王大夫家里去拿药，这种事，也不能麻烦他再亲自多跑一趟的。”柳婆婆说。



楚曦没再多说什么，答应道：“那我先回去了，再有事儿您就来找我和奶奶。”



“诶。”



·



楚曦走回家，在院中坐了一阵子，坐到暮色西沉。



奶奶刚从田里回来，瞧见她，抬声唤了句：“曦曦，你回来了！絮儿怎么样了？”



“她醒了。”楚曦说。



“醒了！醒了就好！”奶奶听闻这个消息，也高兴不已。



楚曦微微蹙了下眉，沉声问：“醒了……还送医院吗？”



这话近乎是嘀咕，声音很小，但奶奶离得近，是能听到的。



奶奶闻言，不禁愣了下，说：“醒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奶奶笑着拍拍她，“没事儿，别太担心了，刚好天黑了，快晚饭的时候了，我今儿摘了些菜，咱收拾一下，再一起去絮儿家帮忙去做饭吧。”



楚曦点头答应下。



这次，她没再犹犹豫豫的了。



·



柳絮最终还是没能被送去医院，楚曦对此很不能理解。



她伤的这么重，只喝一些补药，在家里躺着怎么能好呢？她很担心她，即便她不愿承认，可心里所诞生出的想法都是在担心着。



而且，她觉得这个王大夫一点都不是个正经医生，至少在坑前听奶奶讲的那段他们救起柳絮时的描述，她心里就已经对这个人打下了庸医的记号，涂抹不掉了。虽然他每天给柳絮换伤口处的纱布的时候，挺专业的。



但其他大人们都如此决定，她一个人的想法实在改变不了什么，也没能力改变。



这样的处境，忽然让她又重新感觉到了还在家中时的无助，是和她在父母那边的唯一的限制相同的原因。



她缺钱，缺送柳絮去医院的钱，但以她的力量，在这个小渔村很难赚到足够的钱，并且这里的医疗条件也不够，如果可以，她还是更想要带柳絮去更好的城市，不是小渔村对面的那个小县城，而是去更好的地方，像她从前生活着的城市那样好的大都市内的医院里。



但她做不到。



所以这样苦恼着，无助着。



痛苦过后，她忽然慌了神。



内心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意识到后，吓了一跳，慌张摇晃着脑袋试图驱散掉内心的想法。



的确驱散掉了，可内心却像是被植入了一棵幼小的苗，在不被她的大脑发现的情况下，小心的汲取着身体的养料，只维持着存活着，却仍在极其微弱的影响着她。



譬如，她开始不由自主的观察起柳絮这个人了。



柳絮醒来后，从来没有哭闹过不舒服，每日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脸上最多的表情就是笑容，乖巧懂事的令人难受。



准确些说，是大家都为她的清醒和笑容而感到很欣慰，很高兴，唯独楚曦看着难受。



一瞬间，楚曦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这些大人们都喜欢柳絮。



她实在是一个太不在乎自己，总想着令别人安心的人。是大人们心目中乖巧听话的，完美到极致的小孩，不会惹出任何麻烦，对任何人都热情温柔。



而且，不是伪装出来的如此，而是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似乎她的认知上就被种下了所有的苦难都要藏着自己扛着，不该有丝毫表露出来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这样的念头。是一个几乎没有自己任何的思想和情绪，所有一切都按着讨好他人的标准而来的，这么的一个人。



这样的小孩，应该就是她的父母心目中最喜欢想要的小孩，如果他们来到这个破旧的小渔村，看到柳絮，一定更愿意让柳絮当他们的女儿吧？



楚曦这么想着。



而柳絮本人除此之外，还有自己更多的优点。



她就像是个永远阳光积极，怀揣着燃不尽的热情的小太阳，虽然她整日都在床上躺着，被限制了自由。



柳絮这段时间的生活，极其单调无聊，整天整天的不说话，而且看上去也像是没有任何娱乐的可能性的，虽然这座岛上也没什么娱乐的条件。



网络信号是能覆盖的到，但这里生活的家庭多不富裕，是没几个人有手机的，更别说个人电脑，而像柳絮这样的家庭就更不会有这些了，之前她就看过，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最原始的一些家具。



楚曦觉得，这要是换成大多数人，肯定要疯了，要无聊死了，或者直接极端一点，放弃希望离开这个世界了。



但柳絮不是。



她本人甚至并不觉得单调无聊，常常很乐观的笑着，并且很擅长于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一直不太能下床，起初全身都不能动的时候，就躺在床上转动着眼珠，捕捉着阳光透过窗落在屋内的影子，以此在她的脑海中幻想出形状。



等好一点了，能勉强坐起来，就每天趴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看，看树看花看草看叶子，看天上的云彩和远处的风，以及偶尔落在她窗前枝头上的淘气的松鼠和鸟雀。



似乎世间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好玩的东西，尽管她从前可能都见过了许多遍。



这样的热情，是楚曦羡慕不来的东西。



尽管她自诩黑暗，甘愿堕入地狱深处，可被日光灼烧过，心上烙下的伤口还是会蠢蠢欲动。



她不禁为此失神，难过。



和柳絮在一起时，她总是难过，为自己的满身污浊而难过，因她的鲜活明亮而难过。



微凉的胳膊上忽然落了温热，扯动着轻轻摇晃着，她恍然回过神来。



柳絮的视线已不再到处飘着，已落在了她身上。



似乎是看到了她的失神，柳絮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晃了晃。



柳絮脸上是明显的担心，见她回过神，才像是放心了，温柔笑了。



柳絮的表情太好懂，什么都全写在脸上。



大约是她方才不注意间，将难过外显，被柳絮看到了。



楚曦也立刻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刚在想事情，出神了，怎么了？”



柳絮眉头皱了下，似乎是在思考，但这思考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她又重新笑出来，开心的指了指天空。



楚曦跟着抬头，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云，她方才这胡思乱想，的确有够久的。



柳絮又从床边的角落里抽出一件厚衣服，那厚衣服上打了许多补丁，但还是有点点洁白露出来，是里面的棉絮，她指了指那棉絮。



楚曦望着她的表情，思索着说：“你是说，这云像棉花一样，很好看？”



此时天空中的云彩就像是棉絮散乱破碎开，洒满天空，一朵一朵的分散着，映着云后灿烂的阳光，云周散发出金黄的光辉，将那一团一团尽数染上不均匀的色彩，只单说这色彩，的确很好看。



而根据楚曦的观察，柳絮是很喜欢各种漂亮的颜色的。



柳絮跟着点点头，笑了。



是在肯定她说的话。



楚曦说：“好看不好看的暂且不说，天空出现这种云，估计过一会儿是要下雨了，而且是大雨。”



夏季中旬，小岛也开始进入到梅雨季了。



柳絮瞬间变了脸色，担忧起来。



楚曦猜到她在担忧什么，又接着安慰说：“不过这太阳快落山了，奶奶她们傍晚时肯定会往回走的，估计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在雨来之前，她们肯定会回来的，不会被淋湿的。”



柳絮点点头，放心下来。



但很快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突然亮起光，捏住楚曦的手腕晃了晃。



“怎么了？”楚曦耐心地问。



她指了指遥远的远处，那个方向，穿过树林过去，什么其他的东西都没有，是直通海边。



楚曦看了看，猜测着问：“你要我去海边？”



柳絮使劲点点头，表情也很坚定。



楚曦不禁蹙起眉。



眼瞧着就要下雨，远处也开始刮风了，树林在风中摇晃着，林叶挥舞着发出明显的声响。



此时去海边……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也只是沉思片刻，便答应了。



“行，我去看看。”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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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


天空暗下来，布上了一层黑幕，奶奶急促的推开大门走进屋内，她的前脚才踏上台沿，雨就下了起来，并且越下越大了。



“曦曦！”



奶奶喊了几声，但没有人应答，她不禁奇怪。



“还在絮儿家没回来吗？”



她如此自言自语着念叨了句，就走进厨房里去做饭了。



雨下了一阵子，还没有减弱的趋势，院门再次被人用力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次是楚曦回来了。



奶奶仰头望出去，就看见被雨淋了个湿透的楚曦从门外冲了进来，快步朝堂屋跑过去。



“曦曦！”奶奶喊住她，“你这怎么没穿雨衣也不打伞啊？这都淋透了！大夏天的也容易感冒啊！”



“风太大，不方便打伞。”楚曦说。



“风大？你去哪儿了？”



“海边。”



“啊？这下这么大雨，去海边多危险啊！”奶奶的语气急了起来。



“没有，我去的山上！没去底下沙滩！”楚曦解释说。



“那怎么不早点去啊？这么大的雨，还跑去海边干什么？”



楚曦笑了，说：“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



“等会儿再说！奶奶，你先吃饭，别管我了，我晚点再过来。再耽误我怕我忘了！”



“忘什么了？”奶奶问了句，楚曦已经跑进堂屋里了。



“曦曦！”她喊了句，也没答应，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行，饭给你放锅里热着了，别太晚啊，忙完了记得过来吃。”



“听到没有！”



见半天没声音，她又扬声朝堂屋喊了句，楚曦才回应说：“听到了！”



“这孩子……”



算了，估计真有要紧的正事呢，还是别打扰了，总之一会儿记得吃饭就好。



奶奶这么劝着自己。



·



那顿饭楚曦最终还是没吃。



她在房子里忙活着，直到深夜熬不住睡过去，第二天惊醒后又专注的窝在房子里没挪动过地方。



至第二天近中午，才走出屋子。



雨昨夜就已经停了，天空一片纯净，蔚蓝明亮。



楚曦蓦然心情大好，一低头，却看到了花树下还没收拾的桌子。



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盘菜，碗筷下还压着一张纸。



楚曦抽了抽嘴角，大概猜到，走过去拿起来看，果然，是奶奶留下的说教。



昨天忘记吃晚饭，被奶奶发现了。



尽管奶奶不在，她还是乖巧在桌前做好，吃完早饭洗完碗，把木桌收回厨房。



做这一切的时候，楚曦的心情都是欢愉的，是因为昨晚的海边，也是因为奶奶。



大概除了奶奶，再没人会这么惯着她了。



能让她自由的先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收拾好一切，又迅速带着这份欢愉，朝柳絮家跑过去。



·



楚曦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柳絮，她一如往常趴在自己的窗台上，瞧见楚曦，远远的就冲着她笑。



楚曦没进屋，只快步跑到柳絮窗台边。



屋内光线暗，她每次来都习惯性待在窗边，陪她说说话，除非柳絮需要什么，譬如倒水什么的，她才会进屋。



虽然是个恶鬼，但她内心仍是更偏好光明的。



她站在窗前，率先开口说：“我昨天去海边了。”



柳絮点点头，很是期待的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但楚曦没接着往下说了，她站定时，是神秘兮兮的背着手的，说过开场白，她将手朝前平摊开，放在柳絮面前。



她的手里捧着一卷纸，是一张卷起来的4k水彩纸。



“我看到了。”她说，“这就是你想让我去看的东西吧？我看到了。我应该，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吧？”



“你送我去看了风景，我也把我所看到的全部画下来了，送给你。”楚曦将画递给了柳絮。



柳絮伸出手接过那张画。



画面上，呈现的是海面，夕阳，与布满赤红色烟霞的天空，深沉的大海也被红云笼罩，在暴风雨到来之前，一片绚彩瑰丽。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应该是喜欢这些的吧？”楚曦问。



柳絮看着，神情明显激动起来，双眼晶莹着光，小心的抱住画，很开心的朝她笑，意思像是在说很喜欢。



“可惜我画得不好，当时亲眼看着更漂亮。”楚曦蹙起眉说。



柳絮闻言使劲摇着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她。



“你是想说我画的也很好看吗？”楚曦问。



柳絮又点头。



楚曦就笑。



“谢谢你欣赏我的画，不过确实画得不好。”



她诚恳地说。



“我右手受伤了，这是拿左手画的。如果右手能用的话，还能再画的更好点。”



这是实话，左手用起来要比右手生疏许多，而且画出来的线条总是不流畅，为了完成画作，她不得不耗费更多时间，就像昨日。



有清晰的灵感和热忱，换做以前，用右手的话，是绝对赶得及画完吃晚饭的，也不至于至第二日清晨才完成，还被奶奶逮到。



柳絮闻言，表情一下子塌下来，她轻轻将画放置一侧床边，隔着窗探出身子来，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摸她右手的手臂和胳膊。



手臂上平整光滑，柳絮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又很担忧的望着她。



“胳膊里面的问题，看不出来的。”楚曦解释说。



之前是有过外伤，一年过去已经好全了，疤痕都没留下，可就是故意，看上去正常不已，却实在是拿不起任何东西。



柳絮奇怪的望着她，似乎反应了下，微微蹙起眉，双手握紧楚曦的右手，然后闭起眼睛。



她难得的面色凝重，似乎是在认真祈祷着，心里默念着什么。



如此一小会儿过去，似乎是做完祈祷，她坚定的抬起头，重新望着她。



楚曦一直没打断柳絮这一连串动作，等她做完所有举动，安静下来，楚曦想了想，问：“你，该不会是在祈求我的右手快点好起来吧？”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柳絮这举动，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似乎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柳絮点点头，肯定着她的话。



楚曦笑了下，说：“谢谢你啊，不过没什么大事儿，我都已经习惯用左手代替它了，右手好不好的，都无所谓的。”



她说得释怀，其实内心是没这么释怀的。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真不在意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想要彻底陷入黑暗，重新开启这一生的瞬间？



但她也不想让柳絮替她担心，所以如此说着。



然而柳絮的表情却没有因此而从容下来，她紧皱着眉头听她说完这些话，不由自主的轻轻摇摇头，看起来仍然很难过的样子。



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很关心她，似乎也是真心想要为她祷告。



楚曦愣了下，微垂下眼帘，思索了下，而后重新抬起头，她用左手握住了柳絮的双手，扬起唇角，认真的笑着回应说：“承蒙你的祝愿，我的手一定会好的。”



柳絮那眼里瞬间有了光亮。



楚曦接着话说，“我相信你，毕竟你可是受神明眷顾的少女，有你的祝愿，我一定会好的。”



这是她的心声，但也不能全算是本意。



柳絮在她心里，可不是什么受神明眷顾的少女，她就是神明本身。



能被神明祝愿着，一定会好起来吧？



她这么说着，一瞬间竟也这样幻想着了。



柳絮重新绽放出笑容来，兴奋的点着头，又认真地将愿望重新默念了几遍，为她祝愿着。



面前这位少女，如此靠近些接触下来，是真的很可爱的。



是个漂亮又可爱的神明。



只是唯独一点，楚曦仍然在意。



“你怎么总是不说话？是不爱说话吗？”



或许是此时的好奇心太盛，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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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


柳絮愣了下。



楚曦怕她误会，连忙笑了声缓和气氛，解释说：“我没说不想猜你的心思啊，只是单纯好奇，明明看着挺开朗的。”



“呃……呃……”



柳絮张了张嘴，似乎试图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咬咬嘴唇，低垂下头没有应答。



可能明显的看出，她的表情已不太对劲了。



这个时候，柳婆婆正好从外面回来，赶上这一幕，瞧见她们两个，扬声打了句招呼。



“曦曦又来找絮儿玩了？絮儿，今天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沉静的气氛被打破，柳絮总是会不顾自己的情绪，第一时间笑着应回别人的话的，比如此刻。



她原本还在低着头难过，听到柳婆婆的声音，便第一时间收敛好了表情，抬起头朝她笑着点头回应。



也就是在此刻，楚曦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心中毛毛的，似是害怕的情绪。



她看着柳絮，看着她扬起唇笑着，笑得越是温柔，越是慌张。



分明柳絮并没有只言片语在指责她，甚至连指责的动作都没有。



所幸柳婆婆下一句话救了她。



“曦曦，我刚见到你奶奶了，她似乎有事找你。”



“在哪儿？”楚曦连忙问。



“刚田里见到的，她也没和我细说，你要不去问问？”



“好，我去找她。”楚曦应声，犹豫了下，又回头看向柳絮，“那……我先走了……”



她在原地顿着，直到柳絮点头，才放心的离开。



·



奶奶是想找楚曦帮忙干农活的。



虽然知道她右手手臂的情况以后，奶奶几乎没再让她做过什么，但这次大约是紧急，才想着找她。



回家后没瞧见人，奶奶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她刚走到田里，与柳婆婆闲聊几句，又提到了这件事。



楚曦来到田里时，奶奶正在忙碌。



“奶奶，你找我？”



楚曦从田埂上靠过去，问。



奶奶放下手里的竹篮，回过头，看见她，稍微反应了下，勾起唇笑了。



“去找絮儿了？”



“啊……嗯。”楚曦应声。



奶奶了然的点点头，语气带着艳羡：“一猜你就又跑去絮儿那儿了，你们关系可真好啊，小孩子之间纯洁无瑕的，真让人羡慕。”



被直白的点名，楚曦瞬间不好意思起来，冷声说：“羡慕什么？我和她哪儿好了？”



“你现在都不用我催着，就整天跑去找人家了，还嘴硬？”



“……我那是有事找她，要没事儿我才不去。”楚曦说。



奶奶又笑了声，没有说话。



楚曦不耐烦了，扬声辩解道：“真没跟她关系好！我这个人才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照顾她那是看她病的可怜我才去的，等她病好了我就不搭理她了！”



“啧啧啧。”奶奶望着她，那表情是明显的不信，但也没再接话，只说正事了，“行，不说这个了，菜熟了，我一个人收不完，所以想着喊你过来帮我摘点。本来没这么着急的，但是昨天下了大雨，给我的辣椒打掉了不少，又正好进雨季了，我怕再下这么大的雨，还是抓紧时间把熟了的都收了吧。”



·



柳絮的恢复能力很好，没过多久，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跑动还有点勉强，但只要不剧烈运动，看起来已和平常年岁的孩子无异。



毕竟年轻，年轻小孩子的自愈能力就是格外好。



她从前被困在病床上的时候就喜欢黏着楚曦，每次楚曦来了都会寻找机会和她牵手或是靠近，视线也总是停在她身上的。



如今能下床了，就更为亲近了，几乎见了面就想要贴贴，而且明目张胆的，不避讳任何人。



楚曦认真思索了下缘由。



大约是因为从前两个人没什么交集，柳絮还是有些怕生的，所以总是见了她就躲，总是小心翼翼的。



但这段时间，她常常有空就跑去柳絮家，一直帮着照顾柳絮，所以柳絮觉得她们关系变得很好了，可以如此亲密的贴贴了。



毕竟从前还在上学的时候，其他关系好的同龄女生就常会黏在一起。



虽然同龄女生们的亲近程度，不如柳絮对她这样紧密。



她本是不在意这些的，也没有介意过，直到，偶然的一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几乎所有人看到她们，都会说上一句，“你们关系真好啊！”这样的话。



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楚曦忽然就非常的不适应了。



并不是柳絮的行为让她觉得不适，而是旁人的话。



但她也的确是发现了自己的许多明显的改变的。



比如，她会容忍柳絮的许多举动。



容忍她靠近她，抱她，挽她胳膊，要挂在身上贴贴之类的。



从前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如此靠近她，在她有记忆以来，柳絮是唯一一个。



虽然她似乎并不介意这样的举动，甚至有的时候，内心预料到她会靠近，便不受控的主动配合着了。



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不像她了。



她一直是一个孤独的，主动隔绝所有人的存在，她应该没有任何与自己关系好的人才对，应该远远的站在人群边缘，孤立所有人才对。



这样，才该是她。



现在这个整日和神明厮混在一起的她像什么样子！



现在的她，实在是让自己觉得陌生。



孤独又高傲的恶鬼，才该是她的真实模样！



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最终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要去找柳絮摊牌。



·



“在此之前我一直照顾你，是看在你受伤，是个病人的份上，如今你的病好了，也不需要我再照顾你了，从今以后，我们就要划清界限了！”



某天，柳絮又主动凑过来，想要靠近她坐下时，楚曦紧蹙起眉，严肃地说道。



柳絮愣了下，歪着脑袋疑惑的望着她，似乎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楚曦不禁蹙了下眉，狠了狠心直白说：“我，我可不喜欢你这样的女孩，你知道的！而且，我注定是一个人，你如果想和我做朋友的话，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我不需要朋友和其他任何人！我，不需要你！”



柳絮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音节，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蒙了层水雾，眨动着映出微光，她整个表情也都变做难过，这样漂亮晶莹的少女，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唯独楚曦。



楚曦直接侧过视线，不去看她。



柳絮在原地踌躇一阵，小心挪动着步子。



她发出了一点点动静，被楚曦捕捉到，楚曦回头望过去，却见她不是离开，而是小心翼翼的还想要靠近她。



“别，别靠近我了！我说了，我，我这个人不需要朋友！”



楚曦一下子蹦起来，慌张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柳絮似乎也被她的动作吓到了，整个人怔了下，又垂下头，仍是不死心的小心挪动着往她跟前走。



“你！你别过来了！我跟你可不熟！和我保持距离！”



她的态度听起来实在强硬，柳絮终于顿住步子，没再靠近了，但她也没走，只是沉默的往后退着，退到彼此视线清晰所及的最远的地方，站在楚曦能允许的最近的地方，远远跟着她，望着她。



她似乎，是真的很喜欢她。



楚曦有一瞬间被触动，心脏揪了下，有些难受。



她这样，实在是过分……



但她很快摇晃着脑袋坚定着念头。



从前也不是没人向她表述过喜欢，她不是都冷着脸内心毫无波动的一一拒绝了？



这次不过是因为交集稍稍多了些，才会有这样的情绪吧？等过了情感的余热，她就完全不会在意了。



并且，柳絮这个人实在是太黏人了，如果语气不严肃一点，她根本是不听的！



这个人，只要给一点点希望，就没个边了！



所以，不能怪她！



柳絮太灼热，只要靠近一些都要被化掉一样，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不像她自己了，她都已经被这个炙热的感染源影响到了。



越是靠近，越是自责愧疚，却越是想要依存着靠近着，就像是无限的没有自我的死循环，她已经有沦陷的趋势了。



她可不是这样软弱自卑的人！不能再这么下去！



不行！



·



摊牌还是很有用的，虽然柳絮仍然会时常出现在她身边，只要她视线随意飘着，飘向周围，就能找到，能看到的地方，但她不会再一见面就欢喜的朝她跑过来，要抱或是如何了。



这样子的感觉，像是两人忽然一下子回到了初见不久时的状态。



准确些说，是完全一样的。



包括现在柳絮看她时的神情，就和初见不久时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带着怯意，却时时刻刻总望着她。



柳絮在害怕她吗？



从前她是如此坚信着的，现在却不敢肯定了。



内心仿佛空了点什么，虽然她仍然会出现在她的四周，在她的视野所及处，可仍能明显的感觉到异样。



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尽管她不肯承认，倔强的说着自己没有任何不适，告诉着自己，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才是原本的熟悉的她。



但情绪是最难掩饰的，尤其是，渴望。



·



她在渴望着。



·



欺骗自己所建立起来的谎言，往往只需要一点点考验，就会不攻自破。



某日，楚曦蓦然发现，柳絮不见了。



她没和往常一样出现在她的周围，她看不见她了。



楚曦是一如往常陪着奶奶去田间干活的，柳婆婆也在。



讲道理，柳絮不可能不过来。



可她就是没有出现在这里。



故作镇静，假装释然，一笑了之……



根本无法释然！



她在意的要命！



对这个没有一点消息，就突然消失的身影。



她开始焦虑，东张西望着。



坐不住，根本坐不住。



楚曦黑着脸站起来，朝田间喊了句：“奶奶，我出去随便走走，今天天气好，我去看看风景。”



“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等奶奶应声，楚曦立刻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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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


不在意是假的。



看风景也是假的。



哪儿有什么心思看什么风景？



楚曦奔跑在田埂上，村庄里，山林中……



她试图去到小岛上所有柳絮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但仍是漫无目的的到处跑寻着。



她根本不了解柳絮，不知道她可能会去向哪里……



最终，她来到了海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晴朗明媚，洒在沙滩上映出一片金黄，楚曦沿着沙滩寻找。



终于，她看到了柳絮。



除了柳絮，沙滩上还有其他人。



是村子里那群小孩，为首的还是那个孩子王。他大概是身上的伤痛都好利索了，又有精力下地蹦跶了，于是带了一群心腹们来到了海滩。



他们也像是才走到这里，也瞧见柳絮，不怀好意的朝着她走过去。



而此时的柳絮正专心的低着头蹲在沙滩上，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并未发觉到周围的异常，直到那群人走到了她面前，将她包围起来，遮盖了太阳的光线，围出一整片阴影，柳絮才像是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抬起头。



看清楚面前的人们，柳絮下意识慌了一瞬，立刻低下头想要拨弄什么，被一个小孩拉住推到了一边。



柳絮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沙滩上，但没有人在意她，他们更在意的似乎是她方才碰过的东西。



楚曦站的位置稍远，又被人群挡着，看不清楚是什么 。



“又摆弄这些破烂玩意儿呢？”孩子王站到柳絮先前站着的地方，冷声嘲讽着，“就这种不值钱的破烂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其他人也都居高临下的看着柳絮，跟风应和。



柳絮咬着唇，没有反驳和答话，只难过的垂下头，任面前人数落。



她总是这样的性子，柔柔弱弱，时常阳光着，可若是受了委屈和欺负，就如同蔫了的花，没有一点攻击性，只是难过。



楚曦不禁蹙起眉。



“喂！”她扬声大喊了句，“干什么呢！”



还是心软，看不下去。



她缓步走近，冷着脸瞪着一众人，分明是救人，却一副恶劣的闹事者要挑事的样子，仿佛她才是故事中恶毒的反派。



其他人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换做慌张。



先前的经历都很刻骨，因她而被家里人教训的记忆更加刻骨，谁都不敢再招惹她。



毕竟这是个疯子，会和人同归于尽的疯子。



看着她走过来，大家都不约而同退开步子。



为首的小龙瞧见这一幕，明显不服气，但楚曦对他留下的阴影太重，他也不敢怎么样，于是也缓慢的后撤几步。



他这么一撤，当即乱了军心，身边的心腹们就都四散着跑开了，很快只剩下他和楚曦柳絮三人，压迫感更重，他也小声骂骂咧咧着离开了。



如此，便只剩下楚曦和柳絮两人。



海风温柔的拂面而过，海浪击打着岩石的声音也柔缓的如同优美的曲调。



柳絮仰着头望着楚曦，那表情也是紧张的，她试图想要笑出来，想要打招呼，可僵硬着表情，却什么都不敢呈现出来，只剩下沉默。



楚曦主动走到柳絮面前，朝她伸出手。



“你怎么样？”



是与之前对待那群孩子完全相反的态度，她的语气温柔了许多。



柳絮凝望着她的手掌，一秒钟，两秒钟，却始终没有伸出手。



她只慌张的摇摇头，难过的将手里护着的东西扔掉，自己撑着沙滩爬起来，转身快步离开了。



楚曦在原地怔住，不禁抽了抽嘴角。



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全都僵硬住了，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模样来。



虽然事情的起因，是她单方面的闹矛盾，是她不许柳絮靠近，是她严词让柳絮离自己远点。



但柳絮真的直接离开了。



她帮了她，算是在她面临困扰的时候出面帮助了她，而她却没有要与她有任何交流的打算，就这么不管不顾的离开了。



楚曦只感觉，自己气得要命。



她垂下头，看到了被柳絮丢掉的东西，是一堆贝壳，样式不一的色彩鲜艳的贝壳。



她回过头，望向柳絮最初站着的地方，松软的沙滩上，金黄的背景上，呈现出一幅七彩的鲜艳的图画，是用贝壳摆出来的画作。



·



楚曦后来得知，柳絮常常会用贝壳摆一些图形。



每当晴天，海浪平静的时候，柳絮就会跑到沙滩上来捡贝壳，然后精心挑选着，在海滩上创作着。



虽然对她来说，这些几乎都是她乱摆的，没有任何的其他想法，只是喜欢，所以去做了，完成之后心情会很好，仅此而已。



这就是她全部的理由了。



而这，也是她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喜欢的一件事，算是爱好吧。



她也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摆出来的样式特殊多变，但都意外的很好看。



比如今天这一幅。



·



柳絮似乎没有摆完，就被打断了。



楚曦看着这幅未完成的作品，和被柳絮丢了一地的贝壳，蓦然沉下表情。



她在原地停顿了一阵，缓步走到那堆贝壳前，蹲下来挑挑拣拣。



她拿起挑拣出来的几枚贝壳，走向那幅未完成的画作。



她试图往这幅作品中添上几笔自己的创意。



可就在此时，太阳忽然钻进了云层里。天阴了，海边一瞬间起了大风，风卷起海浪，翻涌着朝沙滩上冲过来。



楚曦才站到那幅画作前，还未来得及动手，海浪已席卷而来，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冲到膝盖以上，也冲到那堆贝壳画作上。



而后，海浪退去，贝壳画作四分五裂。



风却没有静止，如此反复掀起海浪。



只短短片刻，这幅画作里的贝壳便被海水全卷散掉了。



楚曦僵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天。



那天，她的本子被人随手一丢，一张张画纸漫天飞舞着坠落着，落在地上，染透了血污。



画上的痕迹被血污遮盖，也都融散掉了。



她的手不受控的垂下去，不受控的松开，手心里握着的那几枚贝壳随之快速坠入翻滚袭来的海浪里，很快就消湮的无踪无际了。



·



夏季的小岛，天气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晴朗的白日，后一刻太阳已全消失在云层后，开始下起了骤雨。



楚曦已经回到家了。



但她没回屋子里，而是坐在院中的花树下，她早就回来了，回来后一直坐在这里发呆，坐了很久很久。



雨打湿花树，海棠花伴着暴雨簌簌坠落，落在泥土里，花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她坐在这里，感知不到来自地狱的恶鬼同伴们的召唤。



她能充分感受到这个世界，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这一刻，她是明确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活在人类躯体里的生灵。



奶奶急促的从外面赶回来，她穿着整套的防备齐全的雨衣，身子倒没怎么湿，只是这雨太大了。



回到院子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雨中的楚曦。



“啧，曦曦！你干什么呢，下这么大雨还坐在这儿？真是不怕生病啊？”奶奶紧蹙起眉，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拎起来往屋里拽，“赶紧先回屋，有什么事儿回屋说。”



奶奶把楚曦拽到屋檐下，又拿来毛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水。



“想什么呢？别发呆了，快去换身衣服！”见她不说话也不回应，奶奶又催促道。



楚曦接过毛巾，却没动，而是转了话题问：“奶奶，村子里有没有卖白胶的？”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可对于柳絮完全不搭理自己就离开的这个举动，她还是止不住生气。



但一想到柳絮被欺负了，心里一定也很难受。



她又生气，又想要试图去哄她开心。



她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白胶？什么东西？”奶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呃……就是胶水，我画画要用的。”楚曦解释说。



“哦。”奶奶似懂非懂的应了句，“村子里估计肯定是没这东西的，说不定岛对岸的镇子里有，得乘船过去看看了。这一路还挺远的，刚好明天村子里的王大夫要去对岸镇子上进点货，可以让他帮你带一个回来。”



奶奶说着，去水桶里捞了条鲜活的海鱼，拿给楚曦。



“你把这个给他拿去。”



“给谁？”楚曦还淋得有些懵，没太专心听。



“给王大夫啊。”奶奶说。



楚曦理解了奶奶的意思。



托人帮忙，的确不能白托。



“不用，这雨下不了多久，我等雨停了去海里钓一条。我拜托他的事，不能老麻烦奶奶您。”楚曦说。



“你？你手受伤了还钓鱼？”奶奶紧蹙起眉，不禁笑了。



“受伤了又没断，电视上没胳膊的人还能靠脚钓鱼呢。”楚曦说。



“行了行了，你要去也先换个衣服，你这一身都湿透了还一直穿着，不怕感冒啊？”奶奶将她往里屋推了推。



楚曦顺势走进去换了衣服，又捞出雨衣穿上，直接往门外走。



“哎！你干啥去！”奶奶瞧见，连忙喊了句。



“雨看着要停了，去弄饵钓鱼！”楚曦扬声说。



“这哪儿看出来是要停了！”奶奶喊了句，但楚曦人已经跑出院子，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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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装了，摊牌了……没存稿了，所以每天都是下班现写，之后应该更新时间固定不了了，但是唯一能固定的是，都在凌晨，所以宝宝们就，第二天起来天亮了之后看更新吧~~

然后白天会改文，所以白天如果有什么提示，那是在改文，更新在凌晨！第二天天亮了看就好啦~~


第19章 十九


楚曦是和王大夫一起去的，怕他买错东西。



毕竟是要送人的礼物，总要更上心些。



清晨初升的太阳有些薄凉，海面上卷起的风也跟着很是清凉，将夏日的暑气驱散。



楚曦一上船就找了个角落窝起来，才不太觉得冷。



等楚曦坐稳了，王大夫取下绑在岸边的绳子，将船上的电动发动机安好启动，两人一大早就乘船离开了小岛渡口。



有捕鱼的船只路过，行色匆匆。



他们是去城里，所以时间对他们来说尚早，但对渔民们却算是晚的了，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有一波渔民从渡口出发了。



王大夫行船经验看上去也非常丰富，他手脚麻利的设置好一切，来到楚曦对面坐下。



王大夫介绍说，小船要在海面上飘近两三个小时，才能行驶到对岸，这一路上便有些安静得闷了。



气氛也冷淡着。



所幸王大夫和楚曦都是个自我的人，不会觉得冷场尴尬。



船飘了一阵子，楚曦觉得有些不舒服，在角落里缩得更紧，低垂下头没什么生气。



她一直是这样一个没有活力的人，总冷漠孤独的待在角落里。但这一次不是主动，她不晕船，可今天头却有些闷，闷得难受。



王大夫瞥了一眼，拿起随船的包，先开口打破沉默问：“昨天淋雨了？”



她这么一说，楚曦反应过来。



是有点像感冒了。



“嗯。”她应声。



王大夫已经掏出药，和水杯一起递过去。



小船摇晃，他粗糙的手却很稳。



“您随船还带感冒药啊？”楚曦接过，笑着问了句，语气偏了点友善。



“以防万一。”王大夫也笑了。



实际上昨天楚曦去他家找他的时候，依着推算，就能猜出她淋雨了。



不过他没明说。



这孩子看上去性格不太亲近人，点明了或许不愿意直白接受。



“谢谢。”



楚曦喝下药，又多喝了几口热水，重新窝回去。



沉默片刻，她冷不丁开口问了这么一句：“柳絮已经没事了吗？不用去医院？”



几乎一个星期前，柳絮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这个问题，多少有些问得太迟了。



“没事了。”王大夫说，“你还挺关心她的啊？”



楚曦低下头没接话，只轻声说了句：“没事了就好。”



提起柳絮，王大夫的话匣子却像是被打开了，接连追问：“你一个大城市过来的孩子，怎么对这个小破村子里的一个文盲小姑娘这么关心？为什么？你们应该处不来吧？”



“我在村子里待了很多年，对这里的人都很了解，柳絮和谁都处不来，你和她，不太可能是朋友吧？”他疑虑着，又自说自话问，“诶？你是不是看她很惨，心疼她？”



楚曦怔了下，是震惊于“柳絮和谁都处不来”的这个说法，她抿着唇，没说话。



王大夫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又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别心疼了，那孩子，你要是心疼她，几颗心都不够疼的，就狠心一点，别管她了。柳婆婆的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她啊，未来啊……唉……这么漂亮的姑娘，可惜……”



王大夫摇摇头，没接着说下去，只感慨着总结：“她现在这样，估计已经是她这一生能获得的最好的样子了。”



楚曦闻言，克制不住的起了情绪，当即抬起头瞪他。



介于之前一包感冒药的人情，她没直接骂或者有更多行动。



她这态度也是明显在王大夫的预料范围之内，他没有任何生气的情绪，只平静的笑着说：“我说这话，你可能很讨厌我，很想骂我，但我还是要说。她已经经历过人生最美好的时候了，从此往后能看到的她的人生只有无尽的苦难。她如果死在了那天坑里，也算是个很好的结局了，也好过在这个世界上痛苦的过一生。”



他又顿了顿，忽而转了话头：“柳婆婆也是这么觉得吧？所以才不送她去医院，才放任她自生自灭。只可惜，她没能死在那天夜里。”



楚曦的眼瞳瞪得愈发圆，在眼眶中恨恨的转着。



柳絮，这样美好的神明，竟会被人这样评价。



她无法接受，尽管她自诩生命毫无意义，也时常试图放弃终结。



可她只能够接受这个人是自己，这个冰冷死闷的自己。



柳絮，分明是个极其热爱生活的孩子，是会在人间散发出灼热光芒的拥有无尽可能的孩子。



她才不属于冰冷的地狱。



“她的人生才开始不久，她的未来会非常有趣鲜活。你不懂她，不配评价她。”



楚曦冷声说。



王大夫只是有些怜悯的看着楚曦，轻轻笑了笑，说：“是你不懂她。”



海风吹过，吹散了一点船上的胶着。



王大夫换了个语气，摆摆手缓和气氛，“行了，我也不和你争了，你还病着，就别一直在外面吹风了，去船舱里躺会儿吧，能舒服点，到了地方我叫你。”



楚曦又瞪了他一眼，爬进船舱里。



接下来的一路上，她都带着气，没和王大夫说上一句话，王大夫也不介意。



接近十一点钟，两人上了岸。



王大夫拉着楚曦叮嘱道：“我去进些货，你就不用跟着我了。岛上交通不方便，你难得来一趟镇子里，可以多玩一会儿。那儿有个大钟，全镇上到处都能看到，下午四点左右回来这里等我就行了，到时候我再带你一起回去。你都这么大了，应该不会迷路吧？一个人多注意安全啊。”



“嗯。”



楚曦潦草应了句，两个人就各自分开了。



·



一天过去，她们在傍晚满天云霞时回到岛上。



经过短暂的相处，楚曦对王大夫的看法有些改观，但他对柳絮的评价与看法她实在难以接受。



不过这之后，两人应该没什么必要的交集，倒也不用常常为此生气。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一下船，她便匆忙跑去柳婆婆家找柳絮。



到了地方，没见到人，只看到柳婆婆一个人站在院中水池边，手里拿着个抹布，在擦着一块巨大的木板。



木板像是废柴木，且不规整，边缘很破，木渣子明显的漏在外缘，中间裂开的纹路里也有透明色的东西渗出来，背面看着很是难看。



柳婆婆却像拿着什么宝藏一样，小心擦拭着。



楚曦正对着柳婆婆，自然看不清内容，她的心思也不在这里，只倚着门框四处张望了一圈，扬声问：“婆婆，柳絮呢？”



“出去了，还没回来。”柳婆婆应声。



她手里的工作像是做完了，将抹布撂在水池上，小心捧着木板往院里走。



“我帮你吧。”楚曦主动走过去，准备帮完忙再问话，靠近了，就能看到木板正面的东西了。



是一大堆大小颜色不一的贝壳组成的一幅画。



栅栏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彩色的小屋前一高一矮，依偎着高过房屋的大树和低矮幼小的树苗，两棵树也是彩色的，颜色却并不违和凌乱。



以贝壳原生的粉白构成主色调，点缀以其他特殊颜色的贝类，很是温馨。



虽然只是极简单的构图和画面。



这些贝类是用普通胶水粘在木板上的，能看出为了固定用了不少胶，溢到背面的透明，也是干掉的胶水的痕迹。



两人将木板放到院中搭好的桌子上通风，刚擦拭过，表面还有些潮。



楚曦站在桌边，一直盯着这幅画看。



和柳絮昨天在海边没摆完的那副风格相似，都是明亮的色调，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明亮温柔。



“絮儿弄的。”见她似乎是感兴趣，柳婆婆介绍说。



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是明显的很喜欢这画，和作画的人。



柳婆婆果然是喜欢和心疼柳絮的，那个破医生果然在挑拨离间，胡言乱语！



楚曦想。



“还有其他的吗？”楚曦问。



“都没了。”柳婆婆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说，“絮儿还挺喜欢这些东西的，但被村子里的人看到说了几次，就不弄了，她自己之前弄的也都拿去丢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那群孩子真是一天到晚没事干，专门来恶心别人。”楚曦语气里起了点情绪。



“这倒不是他们说的，是村子里其他人。”柳婆婆解释说，“他们也是好意吧，毕竟这玩意儿又不值钱，拿去卖也卖不到什么好价钱，而且如果弄坏了贝壳，更是要折价的，他们就觉得絮儿弄这个浪费时间，拿着卖钱的东西乱糟蹋，瞎折腾，有这功夫不如去多抓两条鱼，或是去田里多干点活，也比搞这个有意义。”



“您也这么觉得？”楚曦在意地问。



柳婆婆摇摇头：“我不懂这些，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没穷到非要靠这几个贝壳的钱。而且絮儿喜欢，摆弄这些玩意儿的时候，她很开心，我看她开心，我也高兴。其实我觉得絮儿弄得这些还都挺好看的，但是絮儿被说了几次之后，就不再开心了。原本家里还有一堆这样的画，她都拿去扔掉了。我看着可惜，让她别全丢了，送我一个，才留下来了这幅。”



楚曦越听着，越发真情实感的生气。



“那群人都没眼光！管他们胡乱说什么！柳絮呢？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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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


柳絮是去山里摘野菜了。



楚曦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摘了一筐，准备回家了。



看到楚曦，柳絮还是下意识的先躲了下，准备错身走开，但这一次，她被楚曦拦下了。



“等等，我有事找你！”楚曦捏紧拳喊住她。



柳絮就停下来，站在原地，小心地看着她。



“我有话和你说。”楚曦将一路抱着的一罐白胶拿出来，强硬的塞到柳絮怀里，然后退后两步，郑重地看着她，郑重地开口说：“有搞艺术的梦想就去搞，别管别人说什么，他们那都是没有文化，不懂，他们那是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她憋着劲儿，将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柳絮却像是没太听懂，但话听不懂，别的却是能懂的。楚曦这次说的，并不是讨厌她的话，而且，好像还是送给她东西了。



柳絮很是震惊，珍惜的捧着楚曦送的罐子，空出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再一次确认着。



楚曦不耐烦地说：“嗯，给你的。我刚说的话你听了没有？”



柳絮没回应，但明显是没听的，她似乎只听到了楚曦前半句这是送给她的东西，立刻就抱紧了罐子，咧起唇笑着，高兴的不行。



看她这副样子，楚曦气笑了。



“会不会用啊？”她故意凶她问。



柳絮怔了下，摇摇头。



楚曦不禁蹙起眉，直接上前两步，拽住了柳絮的胳膊，强行拉着她往海边走。



今天是个晴天，已是傍晚，海面上仍挂有未落的夕阳，海水不算凶猛，低低的在远处起伏，未赶至沙滩上。



楚曦带着柳絮沿着沙滩走了一圈，匆忙捡了一堆贝壳，席地而坐。



她打开罐子，又拿出两枚贝壳，边操作着边说：“用普通胶水粘贝壳画不仅要废很多胶水，等干了以后粘性也还不好，这是白胶，粘的要比普通胶水牢固，而且，它不仅可以将贝壳粘在木板上，还可以直接将它们拼接粘在一起，就像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的粘了一只简单的彩色兔子，放在掌心里，托起来托到柳絮眼前。



柳絮望着那只兔子，眼睛里不禁冒起光芒来，与天空中的金红色彩霞辉映，很是好看。



她一直喜欢这些东西，看到这些的时候，总是心情大好，止不住地溢着光芒。



看到别人开心，自己也会跟着高兴的这种情绪，楚曦在此时感受的真切。



她也忍不住勾起唇，只望向柳絮眼里的光，说道：“这可不是什么浪费时间的东西，这叫艺术！别人不懂，但我懂你。”



她拿起几枚贝壳放在手心里，递给柳絮，劝诱着问：“你也试试？”



夕阳沉了下去，海面与天空却已早被染红，绵延至岛上两人身边，镀起一圈温柔的光晕，风也是温柔的。



柳絮慌张地伸出手，颤抖着的指尖，轻轻触碰着楚曦的掌心，和她掌心里的贝壳，然后，她似乎是坚定下信心，拨开几枚，握实了握在手里，像是在感受着这些东西带给她的真实触感，和更多的虚幻的情感。



有些害怕，但又很是激动，很是兴奋。



她是热爱的，并未改变过，只是从没有人如此明确的鼓励过她，支持过她。



看到柳絮坚定下来，楚曦心里也很高兴。



但很快的，她又开始纠结起来。



就算剥离了追求孤独的念想，她们两人也是对立于彼此的关系，是不该这样交好的。



这么想着，楚曦眼里闪过一丝难过，融入傍晚绯红的云霞中。



但很快，她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她这么做，只是单纯的为了鼓励柳絮，并不是因为关系好或者其他！



她只是，不想看到一颗星星被埋没，仅此而已。



她只是想要这颗星星能够驱散黑暗，散发出哪怕微弱的光芒。



仅此而已。



·



第二天一早，楚曦睡醒后，简单收拾了下来到院子里，柳絮似乎早已经到来了，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看见她出来，立刻扑上前来，但在即将接近她的时候停顿住，她想要去拉她的手，伸至一半又停顿住，在半空中犹豫着。



楚曦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柳絮脸上立刻洋溢起笑容来，拉着她转身朝院子外走去。



虽然尚且什么都不清楚，但楚曦还是跟着柳絮走了。



她带着她去了山上，密林深处，除了繁茂旺盛的树木外，还有生命垂危的老树，柳絮就是带着她来到了其中一颗老树前。



柳絮喜欢摆弄贝壳，但不敢在人面前碰这些东西，只一个人躲在海滩边上悄悄摆着。



但尽管如此，心中的芥蒂太深，总是很难轻易释怀，所以她每次摆弄完，都会再自己推翻掉，这样子，只当是自娱自乐。



前天在海边的时候，其实那群孩子们不说，她也会自己把这些东西毁掉的，只是恰好又被看见了，又被嘲讽了，又极其不巧的遇到了楚曦，所以难过的逃跑了。



尽管这样，她也是有一些自己舍不得毁掉的作品，她就在这片密林中找了这么个地方，一棵生命垂危的老树。



这棵树很老了，年纪很大，虽然外形粗壮，可树的内里已经空了，没什么人会来这里，这个空出来的树洞，便被柳絮当做是秘密基地，用来藏她舍不得的贝壳画。



她怕人知道后会被责怪，所以连奶奶都没有告诉过，楚曦是她第一个带来这里的人。



在柳絮的邀请下，楚曦走进了树洞，洞内一片漆黑，密林深处，阳光也无法照进来。



柳絮拿出一个老旧手电筒，打开远光，暖黄色便照亮了树洞中的一小片，随着光源移动，越来越多的画作被呈现出来。



就仿佛她正在柳絮的指引下，沿着柳絮身体内的漆黑血管，进入到被层层封闭的内心世界一样。



是一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一个温暖的世界。



·



小岛又下起了雨，总是毫无征兆一般。



楚曦已经和柳絮离开了山林，各自回到家了。



这一次，楚曦没坐在院子中淋雨，而是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靠着椅背，望着眼前的这片雨雾发呆。



她的视线尽头，雨雾的另一边，是柳絮家，是那个温暖明媚的少女。



她从前总觉得，柳絮总是不表达自己，很是封闭，只能凭借着一遍遍主观的猜测，让人难以了解其更深。



但今天，她看到了她的表达，认识了一个近乎完整的温馨的柳絮。



借着这些画作，她表达了太多太多。



她真的很厉害，很有天赋，让同样自诩创作者的她都不禁羡慕。



这样的一个有天赋的厉害的孩子，凭什么村子里的人要这样对她？凭什么那个庸医要这么说她？



他们根本不配点评她！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优秀！



她这样愤恨的想。



“我就知道，总有一日，你一定会喜欢她。她和你很像，你们都是聪明厉害的孩子，但却又不像，她，实在是没有你这么幸运。”



奶奶不知何时也已来到了屋檐下，拿了个凳子与她并排坐着，如此感慨着说。



“你们都说她不幸，都说她可怜，她到底，如何不幸与可怜了？”楚曦问。



这些天的接触与遭遇，让她迫切的想要知道更多更多关于柳絮的故事。



奶奶迟疑了下，似乎是在组织着语言，顿了顿，她缓慢开了口。



“她，不是个正常的孩子，准确些说，她是个傻子。但她又和其他傻子不太一样，她从来不躁怒，反而性情温和，很懂事，很乖巧，也很漂亮，她只是不会说话，而且智力有些低下。因此，她没法和人交流，也没法融入村子里的其他人中。柳婆婆大概是这个村子里唯一对她好，照顾着她的人了，可柳婆婆一天天变老，已是半只脚都要踩进棺材里的人，而她已经快成年了，却还是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柳婆婆不在了，柳絮这辈子，恐怕也就到头了。”奶奶悲伤地说。



很突然的，楚曦的脑袋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神明降至人间，擅自以光辉灼热温暖世人，是要背负同等的枷锁与惩罚的。



而柳絮所背负的枷锁与惩罚，已然很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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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


柳絮的缺陷在于身体内部，并不在外表，平常是看不出的。



她从小就被丢弃掉了，也不知是从哪里被丢到这个小岛村子里来的。



某天，暴雨，也是夏夜，柳婆婆捡到了奄奄一息的，还发着高烧的她。



漂亮白净的小娃娃，却病蔫蔫的虚弱不已，连呼吸都很微弱，整张小脸冻得惨白，仿佛再耽搁一秒就要冻死在雨夜里，很让人心疼。



柳婆婆看着就十分心疼，立刻抱着她冒雨跑去找王大夫。



问过来历，王大夫看着孩子却直蹙眉，他仔细检查过一遍后，对柳婆婆语重心长道：“这孩子有病，我劝你还是算了。”



柳婆婆被他气笑了，催促问说：“她没病我来找你干什么？你能不能治？”



王大夫啧了声，又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就别治了，这孩子我劝你也别要，就你这个条件，不值得。”



“我要丢了那别人谁要她？要没人要，那冻死在外面，饿死在外面怎么办？”柳婆婆急了，语气也焦躁不少，“她还发着高烧，等不了，你能不能救？不能救就说，我去找别人！”



王大夫叹了口气，说：“能救，但她有病，不是个健康孩子，你救了不值当。”



“能救就先救，有什么病还救了不值当？”柳婆婆催促着。



“她这一看就烧了好几天了，就算后面醒过来，人没事了，脑子也指定烧坏了，救不好了，就是个傻子了，你要养她行，但指望她给你养老送终，很可能是指望不上。”王大夫解释说。



“说什么话！我这么年轻，你就咒我死？能救就赶紧救，要多少钱我给你凑，别磨磨唧唧的！”孩子病的可怜，越发虚弱，柳婆婆不耐烦了，态度也愈发急躁。



“行，但愿你别后悔。”王大夫说。



王大夫医术不差，那之后，没过几天柳絮就醒了，柳婆婆就也直接养着她，收留着做了自己孙女，给她取名为柳絮。



起初，村子里不少人还是有善心，可怜这个孩子，也是因为和柳婆婆多年同村，毕竟柳婆婆在村子里，家境算不好的了，虽然不至于饿着孩子，能保证基本的衣食，但村民们都会在不涉及自身较大利益的情况下帮衬些，也常常照顾小柳絮，给她和柳婆婆送些吃的，瓜果，小番茄等等。



而柳絮也的确如王大夫所说，落下了病根，越长大，越是明显。她的脑袋烧坏了，还不会说话，不会表达情绪，甚至连一些基础的生活行为都做不好，但柳婆婆很耐心，也是真的心疼和喜欢这个孩子，用了许多年耐心的一遍遍教她如何生存。



虽然柳絮没能完全学会，但基础的能力已算是完全具备了，只是还远远不够。



在那个雨夜，柳婆婆是真没想其他的事，只想着能救下她，可随着她长大，柳婆婆也免不得越来越担忧了。



柳絮很漂亮，也很乖巧，性情温和，见谁都爱笑，从来不表现出负面的情绪。



当然，也是因为村子里的人大都帮助过她和柳婆婆，给过她们吃的，所以她对谁都笑，尽管不懂得感恩，但她的内心，是在努力表达着感激的。



也是因为自身缺陷的原因，柳絮平时的举动总是傻傻的，明显的很不聪明，也几乎没有厌恶人的情绪，以至于后来一段时间，村子里的那群孩子欺负她，她都没有被欺负的这个概念。而且就算难受，反抗也很无力微薄，因为难以分辨，下次还是会被同样的陷阱伤害到。



但这群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惩罚，或者是被人责骂。



因为柳絮不会说话，也不会告状。



如此反复着，在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里，重复着惨祸。



直到被柳婆婆发现。



柳婆婆可不管旁人言语，且为人凶悍，更不在乎面子或是其他。被她抓到了就算当着全村人的面也要教训，谁说话都不好使。若是大人阻拦，便连着一家人一起唾骂。



如此往后，她的生活也终于算是得以好过些。



·



“她小时候的情况更为严重，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也理解不了，柳婆婆将她捡回家抚养之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教会她走路吃饭这些，虽然现在的她已比小时候灵光许多，但她直到现在，还是不能独立的照顾自己。”奶奶说。



“奶奶之前不愿意去城里，是不是也有她的原因。”楚曦问。



奶奶顿了下，叹着气说：“的确是有一部分因为絮儿，但我也确实不太适应城里的生活，想着回乡里来自由些，而且你柳婆婆是我一辈子的好友，她年纪也不小了，独自照顾絮儿，有很多顾不上的，我在村子里，和她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而且就算我生活在这里，每年还是能得空去城里看你们的嘛。”



奶奶笑着说。



但越笑越是小声。



她的确心疼柳絮，所以留在这里，却完全忽略了自家孩子。



她本以为，曦曦有着父母照顾，不需要她操太多心，絮儿只有柳婆婆。



但这样的想法，现在看来，明显是太自私了。



她又不禁望着楚曦的右手胳膊，望着楚曦单薄的身子，满是自责。



“对不起，曦曦，奶奶……这么多年一直没能照顾你。”



“没有。”楚曦轻声说。



她勾起唇，勾出笑容来。



“你们说的没错，我已经生活的足够好了，和柳絮比，那哪儿算什么可怜？她的确是比我更需要照顾的人，也的确是比我更讨人喜欢的人。”她说。



“曦曦……你也很好，你也是我很喜欢的孩子，和絮儿一样喜欢。”奶奶皱着眉说。



楚曦点点头，扬起一个尽自己所能的最大的笑容，说：“我知道的。”



雨停了，薄薄的一层雾气被阳光冲散，天光乍开，露出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明亮。



楚曦笑着，望着远处的天空。



“奶奶，雨停了，人总是会想开的，我也是。”她说，“所以，不用担心我，我没有责怪的意思，我和你一样，也很心疼她。”



“也很喜欢她。”



是从第一次见面就产生的这样的情感。



神明般温暖明媚的少女，怎么会不讨人喜欢呢？就算是地狱的恶鬼，也无法拒绝这样的光辉。



她是讨厌她，可更不吝啬去赞美她。



她也希望能和柳絮一样，被人喜爱着，但因为自知做不到所以决不勉强自己阿谀妥协，所以看到柳絮，看到一个与自己相似的，能得到所有她得不到的东西的美好存在，是难以自抑的向往与厌恶的。



因为喜爱着，所以极尽赞美，因为卑劣扭曲的心思，所以恶毒的厌恶。



而现在，知晓神明的过往后，只剩下心疼和自责。



她一直觉得神明虚伪不已，做出友好的面目来，却从认识到现在甚至没有跟她讲过一句话。



可她从没想过，神明或许是带着枷锁与苦难，来到这世间的。



·



傍晚，雨水已被阳光晒干了，泥泞的道路也已变得平坦，楚曦和奶奶来到田里。



田里熟了一批青瓜，奶奶打算趁着今日下过雨，午后至快傍晚这段时间的天气不太炎热，摘些回去，楚曦是跟过来帮忙的。



干了会儿活，奶奶将摘下的青瓜包起来，对楚曦说：“剩下的我来弄就好了，你把这堆给絮儿家拿去。”



“哦。”楚曦答应着，稍稍有些迟疑。



去了，就要见到柳絮了。



她沉下表情，抱着袋子朝柳絮家走去。



柳婆婆正在院子里坐着晾竹篮，柳絮则坐在房子里她靠窗的大床上，低着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柳婆婆瞧见她，扬声打了句招呼，问道：“曦曦过来了？”



“嗯，奶奶让我来送点东西。”楚曦把青瓜递给柳婆婆，“奶奶田里种的，长熟了，让我拿一点过来。”



“谢谢了。”柳婆婆笑着接下来，放到一边水池上。



楚曦的视线便不自觉朝柳絮的方向望着。



她未被外面的声音打扰，正聚精会神的忙着自己的事儿，隔着一层窗台，被挡着看不见。



可看到柳絮，楚曦心里忍不住有些难受。



她开口问柳婆婆：“我听奶奶说，您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柳婆婆笑了下，说：“是啊，倒是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常出去闯荡，还去过不少地方呢。临老回来，也就她还愿意和我做个伴。有她在，有她给我讲外面的故事，就算没出去过，也没什么遗憾的。而且，我放心不下絮儿。”



柳婆婆转头看向柳絮，眼里不禁露出些同样的难过。



柳絮越来越大了，从前小的时候，她还能将柳絮看在身边，随时保护她，但现在，已没办法时时刻刻跟着她，随时保护她了。



很多时候，她知道柳絮又被欺负，但抓不到现行，没办法去教训对方，总是难受。



“您对柳絮这么好，柳絮也一定都记在心里，会报答您的。”楚曦安慰着说。



柳婆婆摇摇头，“我没希望她一定要报答我，我就希望，她能一直平平安安的，我也能活得再久一点，再多看她几年。”



柳婆婆说完，又不禁笑起来，打断了伤感的气氛，湿润的眼眶也因此止住了水光。



“不说了，不说了，这会儿太阳不烈了，我正好，也去地里看看。絮儿就在屋里，你去找她玩吧。”



“嗯。”楚曦答应。



但目送走柳婆婆后，楚曦没进去屋里。



她站在院子里，纠结犹豫着。



晴暖的日光透过窗，洒在她身上，映出虚幻的美好。



仿佛天使将至。



而她，也的的确确是个小天使，只是个被封印了全部法力，折了翅膀的，没有保护自己能力的天使。



但无论自己怎样对待她，她总是温柔着，她对她很好，总是怀抱着一腔善意试图靠近她。



来到这个岛之前，她已是一种消极厌倦的态度，她曾选择死去，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右手坏掉了，她不能再画画了。在整个无趣的生命中，她失去了最后一件令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她并不怕那些欺负她的人，她可以狠心的报复，因为无所谓，她也不怕死，厌恶的东西就是要弄死，她很偏激，沉稳的偏激。



可见到柳絮，了解了她之后，沉闷中仿佛增添了光彩。



柳絮是充满灵感与想象的，积极又热情的异类，她的世界里仿佛每一刻都有新奇和意想不到，无论怎样似乎都积极的热爱生活，每一刻都会散发出一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太好了”，这样楚曦绝不会感慨的情绪。



神明，果真是令恶鬼羡慕不已的存在。



她悄悄离开了。



在柳絮的视线终于打算抬起来，望向院子里之前。



跑得就像是初见时那样，慌张无措。



她对她实在是有太多恶言恶语，和伤害性的话。



她还曾误会她，以为她就是这么个性随性的人，就是不愿意和她说话。



现在想想，真是非常可恶过分。



她，没脸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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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


因为之前的事，楚曦一直自责愧疚，但不敢去找柳絮，道歉和旁的话也不肯说。



她想弥补，默默跟着柳絮躲在她身后，又在柳絮回头时第一时间逃掉。



如此，内心无比别扭着，躲避着。



而柳絮这边，其实是很喜欢楚曦，想要靠近的，但是楚曦的态度总忽远忽近，她也不敢太主动热情，怕引起反感，便也不太靠近，只在稍远的地方悄悄看着她。



这么互相畏惧着不敢靠近，躲避着与之交汇，两人的关系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直到，某日。



楚曦从来没有放弃画作，虽然右手不太灵活，但几乎每日都会抽出一点灵感最盛的时间练习。



余下的脑袋空洞的时候，几乎全浪费在柳絮身上了。



今日去柳絮家去的迟了，没见着她，也不知她做什么去了，于是一大早，楚曦有些无聊的背着画板爬到临近海边的山崖上。



时间还早，太阳还未升起，她打算去画日出。



阳光已从海面上遥遥升起，挂在空中，巨大的树影遮挡着光照，空出一片树荫，海风温和，一切都柔和舒缓。



楚曦收笔，望着面前完成的画作。



弧形线条仍是有些歪，但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涂上色彩，这歪斜也就被颜色遮掩上，被肉眼欺骗过去了。



今日的成果不错，还算能看。



她如此想着，不禁扬起唇，心情也跟着不错。



她站起身展了展久坐困倦的身子，拎了桶欢愉的朝小溪边走去。



岛上是有条小溪的，就在林子里，要走进树林里再走一小段路，离山崖稍微有些距离，不过楚曦今天的心情不错，她还想再画一阵子，倒也无所谓远近，权当是消遣，理理思路。



再从溪边走回山崖上，还未走出林子，楚曦远远就看见了柳絮。



一早晨不见踪影的柳絮，此时正躲在林子边缘的最后一棵树木后面，攀着树干，伸着脖子远远张望着。



她的视线，是落在画上的。



楚曦忽然就明白了，她每次作画时，躲在不远不近的角落里的柳絮，到底是在做什么。



她早该想到。



她们那样相似，有着近乎相同的喜好。她如此的欣赏柳絮所创作出来的每一幅色彩温馨的贝壳画，柳絮也自然，同样的欣赏着她所创作出来的那些多彩纷呈的画作。



楚曦从前从来不让村子里除了奶奶以外的任何人看她的画板，也不允许触碰，一开始柳絮也不例外。



是因为刚来村子里的时候，有一些好事的凑过来要碰她画板，拽她的画纸，被她凶过、赶过许多次，每一次她的态度都很暴躁，一副谈不拢就立马要动手打架的架势。



当然楚曦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心理阴影，之前画被偷，被毁了的事儿她一直记在脑子里，从来没忘过。



而每一次这样的情景，柳絮都在一旁看着，也自然记在了脑子里。



她喜欢楚曦的画，每次楚曦画画的时候，她看见了就一定会凑过来看，但因为这些原因，她也只敢躲在遥远的角落里踮脚张望着。



她怕打扰到她，怕她误会，怕她同厌恶其他人一样厌恶她。



她喜欢她的画，但害怕着被她厌恶。



楚曦迟疑了下，这次她没躲，直接朝柳絮走过去。



林中多落叶枯枝，一不注意就踩到一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絮被这声音惊动，身子随之一颤，仓皇回过头。



瞧见楚曦，她的表情更为慌张，低垂着头想要跑开。



“柳絮！”楚曦咬着唇，扬声唤了句。



柳絮便僵住步子，小心地抬头瞥着她。



“来。”她唤了句，走到画架前，将纸页全部取出，递给柳絮。



柳絮跟过来，指尖轻轻捏住画纸，还有些不太敢相信，手臂僵着，也不敢扯动，直到楚曦松开手，画纸全捏在她指尖，她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托住，将纸张稳稳抱在怀里。



“要看看吗？我带来的画，都在这里了。”楚曦问。



柳絮抬眼望着她，确定了楚曦真不会生气，才点点头，脸上也立刻溢出笑容。



她顺势坐在草坪上，楚曦的小木凳旁边，挨着她，一幅一幅翻阅着。



前面的部分重写实，画的都是这座小岛上的风景，颜色也多是景色本该有的色彩，偶有阴天骤雨，但多是明亮的白日。



越往后翻，色调越是浓厚。



直到，柳絮看到了一幅沾血的画作。



她的手僵住，惊慌的回头看向楚曦，又忍不住好奇，继续一幅一幅翻下去，直至这沓画纸的倒数第二张，这些画作全都不同程度上沾了血污。多是被血色染透，污浊了画面原本的样子，只有极少数还能看得出原本的构图和色彩。



“那些沾了血的，都是以前画的。后来手受伤了，就画不了这么好了，后来的画，都是你一开始看到的这些，这个样子的。”楚曦解释着。



她又顺手抽出两张不同时期的画，为了给柳絮看清对比。



“后来的画都是拿左手画的，线条多凌乱颤抖，很是难看。可惜以前画的好的都被弄脏了，也看不太出什么，你就凑合着看吧。”



她轻松地笑着说。



分明这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是很受打击的事情。



柳絮使劲摇摇头，将所有画作都抱在怀里，目光坚定的望着她，不停地比着动作。



楚曦看着，轻轻笑了：“你这是在做什么？什么意思啊？夸我现在画的也好吗？”



柳絮拼命点着头，扬起唇笑着。



楚曦轻轻笑了下。



“谢谢啊。”



她的语气随意，像是并不将此放在心上。



柳絮也不知自己的安慰是否奏效，可她无法开口，无法以言语来安慰她，只能如此。



她微垂下头，又往后翻了翻画，企图了解面前的女孩更多。



她看到了一张画，那是被压在所有纸张的最底下的，最后一张画。



画面，是黑暗的深红，红至近黑，色调充满绝望，是类似幻想中的，地狱的场景。许多模糊的容貌不清晰的，身形却相似的少女沦陷其中，动作都似是在挣扎，她们努力着、放弃着、不甘着、绝望着，却都被包裹着，难以逃离。



整幅画的线条与上色都十分扭曲，很不和谐，歪歪扭扭交融着汇到一处，生出许多更为不和谐的色彩来，而画面中的所有少女，也并不是正常的人类舒展的模样，也是极度扭曲的。



柳絮看着这幅画，蓦然落下泪来。



她看不懂，但仅凭感觉，觉得这个画看起来很让人难过。



她戳戳楚曦，将画纸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楚曦瞥了一眼，平淡回答说：“这个，算是自画像吧。”



这其实是她介于这两个阶段中间所画的，唯一一幅保留下来的作品。



是坠楼住院又康复，回到家后，画下的作品。



仔细看可以看得出，画面十分凌乱，扭曲，是她用左手很不熟练的画出的作品。



其余的这期间用左手画的作品都被她揉掉扔掉了，因为太失败，太糟糕。



但其实，这也算是一幅失败的作品。



因为不熟练，画中的人体结构十分糟糕，其余布景也是，涂抹的颜色也胡乱汇融到一起，本该是十分难看的。



可或许是因此，又更符合了这幅画本想表达的意思。



沉沦于地狱的恶鬼，她的自画像。



所以她留下了这幅画。



柳絮不懂，仍是疑惑的望着她。



楚曦轻轻笑了，她说：“她们是无数个没能活下来的我，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她们。”



她的语气仍旧平静。



她望着那幅画，现在也是如此想。



若是无数个濒临此境的她再多走上一步，就会是画面上的其中之一了。



可偏偏每一次都少走了那一步，造化弄人，让这无数个她们代替她陷入深渊。



不过，终有一日，她也会成为她们。



柳絮听着，情绪却平静不下来。



她更是难过了，将画纸全部整理好，站起身放回画板上夹好，然后，转身，抱住了坐着的楚曦，不停地拍拍她的背，手掌在她后背与脑袋上温柔的抚顺着。



海风略过，直接接触到海风的手臂不禁感到一阵薄凉，更显得面前的躯体温热。



而这具温热的躯体正环抱着她，淡淡的甜味侵入鼻腔，与温热一起，温柔却强势的剥夺掉她对于这世间万物的注意力，强迫她无暇顾及其他，只能专注着感知着她的存在。



强制着，让她离开幻想中冰冷的地狱，感知着眼前这温热的人间。



后颈上落了滴液体，也是温热的，是面前人的泪水。



楚曦僵了下身子，缓缓抬起头。



分明是在安慰她，可柳絮白皙的脸上已被泪痕洗过一遍了。



但她还是一边轻轻颤着，一边安抚着她。



楚曦忍不住笑，勾起唇角，抬手去擦拭掉柳絮眼角又要垂下的泪水。



“怎么哭得这么凶？爱哭鬼。”



是满含着笑意的话语。



柳絮听到，却是立刻抽吸着强行止住泪水，空出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她不再哭了，但还是难过着，仍然抱着她，不停地拍拍她。



楚曦也伸出手，够着摸摸柳絮的脑袋，笑着柔声哄着说：“别难过了，等你不难过了，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柳絮闻言，立刻收整好表情，她眼里也重新凝了光，使劲勾着唇笑着，期待的望着她，像是在努力表达着自己不难过了。



楚曦又揉揉她，拉着她的手起身。



“在家，我带你回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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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不定，九章左右完结，周末或许会双更加快完结进度？但也不一定，反正九天后肯定就完结了，不想等更新的可以九天后直接来看完结文。大概九月6号或九月7号完结。


第23章 二十三


楚曦来岛上时，带了一个大箱子，箱子里的东西大都取出来在奶奶家随意摆放着，唯独有几样东西，一直锁在箱子里没拿出来过。



其中一样，是一件白色的衬衣。



宽松款式，样式简单，纯白的底色，上面用水彩染料绘了一幅画。



那是一片星空，不是平常的，昏沉的黑夜里，点缀着的数不胜数的浅黄色的小星，而是一片彩色的星空，画上，所有的星星都是彩色的，遍布在夜空中，以鲜明独特的多彩，点缀渲染着单调黑沉的夜空。



她将衬衣取出来，拿给柳絮。



“这是我自己画的，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她说。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一段时光，能感觉到来自这个世界的稍许的欢愉，周围的一切都充满着明亮多彩的颜色。



只是这样的时光太少太少，少到至今，也只留下了这一幅画作。



柳絮看着，眼里果然亮着光，兴奋的看看衬衣，看看画，又看看楚曦。



楚曦猜着柳絮的意思，继续说：“好看是好看，就是挺麻烦，洗的时候不能用水浸泡太久，尤其是不能用热水，只能用温凉水快速冲洗。你要是喜欢，又不觉得洗起来麻烦，我给你画一件儿。”



就当是补偿。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对于柳絮，她一直觉得心有愧疚，思索着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弥补。



柳絮没想那么多，她很喜欢这画，也很高兴，立刻点点头，拽着自己的白裙子的边角往楚曦面前送。



楚曦明白了她的意思，说：“彩墨我都带来了，都在箱子里。不过，这是我当初用右手画的，但现在右手不太能用，只能左手暂代，不一定有当时的水平。”



柳絮立刻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她望着她，满脸都是期待。



“好，那你先回家去，换身衣服。”楚曦说。



柳絮脸上的笑便瞬间凝住了。



楚曦怕她是觉得自己幌她，难过，立刻解释说：“你穿着我不好画，先回去换一身，拿来我画好了再给你。”



“我答应了你，不会骗你的。”她认真地说。



她似乎是误解了柳絮的意思，柳絮连忙慌乱地摇摇头，表情有些急，却表达不出。



“不是这个意思吗？”楚曦拍拍柳絮，笑着安抚着她，“别着急，你慢慢表达，我慢慢理解。”



柳絮抿着唇思索了下，解掉裙边系带，脱下来直接递给她。



“嗯？？”楚曦愣了下，盯着面前的少女僵了几秒钟，立刻转过脸。



柳絮却又追着凑过来，站在她眼前，将衣裙递给她。



视线瞥到，楚曦又立刻心虚的避开，但柳絮还是会追过来。



随着僵持，柳絮的表情也有些疑惑。



意识到自己不接，她会一直追着，楚曦快速飞奔至床边扯了条薄被子将柳絮裹上，才拿走她手里的裙子。



“当，当心着凉啊！”她急促地说着，如此，才算能掩饰掉心虚，也能正常的望着她了。



柳絮接过薄被子的边角裹住，却仍有些疑惑地望着楚曦。



她知道她想问什么，立刻转移话题。



“我现在就画！不过，需要点时间，你，先去躺一会儿吧。”



柳絮脸上果然溢出笑，开心的坐回床上，缩在被子里。



夏天很炎热，尤其是正午时分，只有很小的可能会着凉，她如此说，也不过是私心。



屋里有个人，就没办法再专心了，心中的小刺勾挠着，诱着心痒，楚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柳絮稍稍倾身，坐在床上，正侧着脑袋望她，大约是觉得热，她没好好披着，只随意的抱着被子抱在怀里。



见她回望她，她柔柔笑了，阳光落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晶莹的散出柔光，仿佛带着光泽的圣洁神明，为了惩罚罪人而故意引诱。



明明心动，呼吸也跟着急促，生命的时间许是要为她终止在这一秒的震撼，却不可碰，不可得。



什么时候，她已开始这样形容她，这样幻想她了？



楚曦掐着手指，疼痛令她暂时回归至现实，她视线仓皇上移，语气却故作平淡，掩饰着说：“时间还早，太阳落山前肯定能画完，并且晾干给你！”



柳絮笑着点点头。



楚曦便立刻收回视线，再目不斜视。



·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画好了。



柳絮也很有耐心，期间一直安静的坐在原地等着，直到她开始收拾画笔和颜料，表情才开始急迫。



她从床上扑下来，来到楚曦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凑近去看。



原本单调白旧的连衣裙重新点染了一层墨色，其上又坠着彩色的星星，晕染出浅淡的彩色光泽，将底色的墨色也溶出新的颜色来，却不会突兀难看。



只是两人靠得太近，楚曦又是瞬间心虚，拽着柳絮慌慌张张将人重新按回去。



“咳……才画好，颜料还没干，先别碰，一会儿晾干了你再试试……”



柳絮点点头。



楚曦望着彩色的衣裙，点评道：“虽然没有以前右手画得好，不过，这一次，我觉得我超常发挥了！”



她停顿片刻，犹豫着，又小心翼翼地说。



“希望你能喜欢。”



柳絮的情绪难以言表，只能使劲地点着头，点了一阵子，头都要晕了，撑着楚曦蹙起眉缓了好一阵子。



楚曦忍不住笑，帮她按着脑袋揉了揉。



她望着那条裙子，蓦然想起了海边，她第一次见她。



那时，柳絮就穿着这条裙子。



她忽然想到了些什么，思索了下，又问：“柳絮，你，要跟我学画画吗？”



·



从来就没有深仇大恨的，彼此相互契合的两个人，就算有过一段看似不愉快的过往，也能很快亲密的如胶似漆。



柳絮开始跟着楚曦学画了。



一开始，柳絮还略有羞涩，或是觉得歉疚，不太好意思用楚曦的画具，但在楚曦软硬兼施下，她答应要万分努力的学习，也亲手画出美丽的作品送给楚曦，才终于能心安理得些。



虽然柳絮一开始画得极其糟糕，比楚曦最初用左手开始作画时还要糟糕许多。



但楚曦望着那画，竟愣是不觉得厌恶，反而总能寻到优点与长处以鼓励她，再寻出问题妥善加以解决。



果然是特殊，她已被完全影响的不像自己了。



她如此明确认识到，但也欣然接受着。



太过靠近神明，或许就是会被从地狱中拽出来，灼烧掉一身污浊，缓慢退化成世人吧？



右手失去知觉以后，她活着，从来都不是因为她的人生有多有意思，她对这世间有多眷恋，而是她没能死去，生活还得继续。



但她来到了这座岛，遇到了柳絮，便不受控的滋生了其他想法。



柳絮很有天赋，从她摆出的贝壳就能看得出来，只是她从没接触过画笔这些东西，所以上手稍有些困难。



她怜惜她的天赋，她想要教会她画画，至少，把自己会的都教给她。



而柳絮本人看上去也是很喜欢画的，如此，她不知道能改变她多少，但至少，一定能让她的生活，比现在更加多彩一些，更快乐一些吧？



她如此期望着，也学着普通人，怀抱着尚未实现的夙愿，开始期待着未来了。



期待着，她教会她的那一天，她亲手画出自认为的最美丽的作品交给她的那一天。



·



又是快一个月过去，夏季末，最后的几天高热。



楚曦待在开了火的厨房里，更是燥热。



不过她倒没什么情绪，也不整日都是这样，平时都是奶奶做饭，今天奶奶明确说过不回来，岛上不可能有外卖，就须得她自己动手。



从前在家里外卖吃到吐的时候，她自己也是会下厨的，只是次数很少，手受伤后就更少了，但单手做饭还算凑合，能吃。



最主要的是，柳絮也在。



不过柳絮不会做饭，属于完全没天赋的那种。



楚曦煎好蛋，关了火立刻端到院子里。



院子里比屋内要凉快许多，她额上的汗落了几滴，去水池边洗了洗便止住了。



柳絮正坐在院子里画架前，专心在纸上描绘着。



楚曦洗过脸，擦了擦，端着碗来到柳絮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将碗放在大腿上，夹了一筷子递过去。



“尝尝？”她说。



柳絮停下笔，熟络的回过头，倾了倾身子，咬进嘴里。



“咸淡怎么样？”她问。



柳絮含着食物，顾不得吞咽，先点头。



她总是这样，不管楚曦喂她吃什么，都是一副喜欢的样子。



楚曦勾起唇，视线偏转，望向画架。



“在画什么？”



闻言，柳絮立刻伸出手，想要去遮挡住画，但画布的面积太大，她白忙活了几秒钟，又转而抬手去挡楚曦的视线。



“没看。”楚曦收回视线，望着她慌乱的表情，忍不住笑。



柳絮放下手，却鼓着气严肃地望着她。



“真没看到！我不一直都是等你画完了才看的嘛。”楚曦笑着保证说。



柳絮的表情才松缓下来，朝她露出笑容。



逗她果然很有趣。



出来透了透气，也舒畅多了，楚曦将碗塞到柳絮手里。



“吃完再画，我再去炒个菜。”



柳絮答应，楚曦起身重新走回厨房。



站到厨房门口，她又朝柳絮的方向瞥过去。



安静的院落里，坐在画架前的，温柔美丽的少女。



她远远望着，情不自禁的在脑袋里记录着。



柳絮快速扒拉完鸡蛋，将碗放到一边，又拿起了笔。



视线随意瞥过，忽然交汇，她也望向楚曦的方向。



下一秒，她立刻蹙起眉瞪她。



“这个位置看不到！”注意到少女情绪的变化，楚曦无奈解释着。



柳絮怔了下，看了看侧放的画架，角度对比过去，似乎真看不到。



但她还是蹙着眉，不太放心的盯着她。



“行行行，我进去我进去！”楚曦笑了声，快速走进厨房内。



刚才看的时间不短，那一幕已经够刻在脑子里了。



虽然她很喜欢画画，也喜欢教柳絮，喜欢看她画出的作品。



但相比较之下，她倒真不太好奇柳絮此时画的是什么。



毕竟，柳絮本人，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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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感冒比较严重，就没熬夜直接早睡了，所以没更新，然后周三加了会儿班，晚上回来比较晚，就拖到现在，让宝宝们久等啦~~周末努力多更弥补！！爱你们~~


第24章 二十四


楚曦炒完菜，煮好白粥，先走出厨房招呼了声：“饭好了，你画完了吗？”



方才去院子里透气的时候，她远远扫到过一眼，虽然没仔细看清内容，但能看出，柳絮那幅画已是完成了大半。



毕竟此时，太阳已偏向西方了。柳絮也已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早晨，和大半个正午。



她每次画画将将收尾时，都很烦别人打扰，想要全部画完再做其他，包括吃饭。



为此小时候家里人没少责骂她，虽然后来他们都不怎么回去，也没人管她，但偶尔看到了还是会发火。



但来到这里之后，奶奶从来不会因此责怪她，虽然一开始不太理解问询过几次，但经过沟通，奶奶似乎也认可了她的观念，虽然偶尔还是会唠叨着饿太过胃会难受之类的话，却也不会强迫她的意愿严词责骂。



也是因此，若是柳絮还没画完，她也打算等上一会儿再吃，饭菜都在锅里热着，一时半会儿冷不了，方才的炒蛋也还能垫垫，不至于饿坏。



“呃……啊……”柳絮回头看了一眼，着急的发出声音，却说不出话。



“没事儿，没画完再等你一会儿，不急着吃饭。”楚曦笑着说。



她这反应，没猜错应该是快收尾了。



柳絮冲她点点头，立刻又集中起注意力。



楚曦走到水池边洗了手，也回屋抽了个速写板，拿起凳子在台沿上坐下。



她一脚踩着凳子边缘，将速写板搭在腿上，以手臂和身体借力固定住板子，另一只手里握了个铅笔，轻轻旋着。



柳絮侧对她坐着，在稍远些的距离，院子里那棵已快敛了芳华的海棠花树下。



她望着正在作画的她，轻轻笑了下，也抬手在白纸上落下痕迹。



这样的正午不止今天这一次，可柳絮头一次在收笔后如此欢喜。



她已收了笔，大约是完成了，双眼盯着画作，满含着笑意与微光。



楚曦也快速勾了几笔，盖上板子站起身。



“画完了？”



柳絮的欢喜被打断，她稍稍惊了下，立刻起身站在画板前遮挡住内容。



她指了指厨房，迅速走过来拉住楚曦的手，往水池边走。



“行，先吃饭。吃完饭我可要好好看看，你今天到底画出了什么样的绝美的名画，这么仔细珍贵，一点都不让提前知晓。”楚曦故意逗她。



大约是整日厮混在一起，熟悉了，柳絮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她已大概都能理解了意思。



柳絮果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抱着她的手臂，脑袋垂着轻轻靠着肩，只拉着她快步走开。



·



画上，是一个少女。



那女孩仿佛站在云端，居高临下的远望着远处下方的未知的景。她眼神中透出悲悯，甚至含着些许泪水。



能看得出来，女孩的五官与形体都很标准，学习了近一个月，柳絮的画已是有些像模像样了。



只是上色方面还尚有不佳。女孩身着一身鲜艳的衣服，还有一双湖蓝色的翅膀，可这翅膀的颜色隐约与天空有些相融。不仅如此，画面上最后一层浅色的，意图渲染出阳光的光线涂得稍有些浓和太过，如同泼了水染透颜色晕染开来的样子，将整个画面与本该作为重心呈现的人物都有些虚化了。



就如同，站在遥远的云端的虚幻悲悯的神明一样。



如楚曦心中的柳絮。



柳絮挽着楚曦的胳膊，拉着她来到画前，一脸期待的望着她。



眼神如此，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她挽着楚曦的右手臂，两人虽在画前停下步子，可她的手指还仍然在她手臂上轻轻揉捏着。



这是柳絮这段时间里，一直会做的事。



·



自从听说楚曦的手受伤了之后，她想了许多办法，也去尝试着询问王大夫，但她不能说话，表达了很久王大夫才理解。他告诉了她这个方法后，她每天都会找时间给楚曦揉揉手，捏捏手臂。



楚曦一开始说不用，总推辞，觉得麻烦她，也是在医院做过一段时间康复理疗，收效甚微，不想她白费功夫。



但柳絮却不这么想，这是她所知晓的，她能为她做到的，或许有哪怕极小的可能也能够帮到她的事，她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为此，她表示就当做是她给她用画具的感激，以此请求她。



这本来是楚曦受益的事，反而成了她的主动请求。



楚曦过意不去，也改变不了她的心意，只好妥协答应下来。



“就，随便弄一下就好了，没关系的。”



她敷衍着说。



一段时间后没有成效，柳絮应该就会放弃了吧。



她最初是抱着这样的念头的。



但直到今天，柳絮都没有间断过帮她。



见她似乎能在这件事情上收获到些许满足，用起她的东西来也不再小心翼翼了，楚曦便也不再去在意，任着她如此了。



·



“自画像吗？”楚曦整体看过一遍，问，然后思索着如何评价。



她心中的柳絮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自然而然如此想着。



柳絮立即使劲摇着头否认，停下动作，手指使劲戳了戳她，严肃的看着她。



见她表情有些凝重，仍沉默着不说话，柳絮蹙起眉，又抱着她的手臂指了指远处，要拉着她往屋外走。



楚曦没动，她将她拉回来，略有些凝重的表情缓慢舒展出笑意。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那时在你眼里，是这样子的啊……”她轻声说。



柳絮微微张着嘴，听她说完，也立刻扬起唇笑了。



她明白她的意思，从她开始表达的时候就理解了，只是意料之外。



这就是神明眼中的一切吗？



原来那天，她身后的景这样好看。



她这样的，罪孽深重的人，也能融入这样的景中，构出神明眼中美丽的风景。



是不是也算是，生命中可怜的寥寥无几的，能够被世人允许存在的意义呢？



思绪被打断，柳絮已从侧面直接环抱住她，脑袋抵在她肩膀上，额头紧贴着她一侧面颊，唇与鼻尖，便也自然的落在她肩头与颈上，却未挨实，只轻轻触碰着，送上温热浅淡的撩拨着。



她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只是想要靠近，想要抱着她。



如此，便满足的扬起唇，贴着她笑得愈发热烈。



楚曦有些难受，手指忍不住勾着，在空气中胡乱抓挠着，终于忍不住抬起手，却不受控的只落在她脑袋上。



她没有能力拒绝滚烫的热忱，她无法推开她。



·



柳絮是自见到她的那时起，就已是喜欢着她了。



她站在沙滩上，艳羡的望着立于山崖上的她，那时就想要靠近她，想要亲手触碰到她。



只是她逃掉了，不知是不是怕生，于是这样的热情在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时都被藏匿压抑，只化作一次次想要接近的善意。



而现在，她终于能肆无忌惮的靠近，表达自己的喜欢与欢喜了。



对于这份喜欢与热情，楚曦只能以其他的方式回应。



她不觉得自己是能够和神明比肩的人，她甘愿作为背叛地狱的不得善终的恶鬼，以血液冲刷泥泞，以身躯垫实台阶，助神明登上神座。



于是，她主动迈出一步。



·



雨天，万物寂静，只有雨声喧嚣。



柳絮和楚曦将画架移至堂屋外的台沿上。



“你先画，我去看看奶奶她们。”楚曦拍拍她说。



柳絮点点头，便拿起笔开始思索了。



楚曦快速冲过雨幕，来到侧房的厨房内。



下着雨，没法去地里，奶奶和柳婆婆都在厨房待着，聊着天，准备午饭。



楚曦站在门前晃了晃水，才缓步走进来。



“曦曦，怎么了吗？”



“你和絮儿玩就行了，厨房不用你们来帮忙。”



奶奶和柳婆婆一人一句。



“我，找你们有点事儿。”她先是以尝试的口吻询问着，“我想带柳絮离开这儿。”



柳絮此时正专心在院子里画画，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完全不会知晓厨房内的动静。



奶奶和柳婆婆面色都有些变化。



“去城里玩儿吗？行，一会儿我和你爸妈打个电话说一下，让他们来接你们俩去玩儿几天。你爸妈昨天才给我打了电话问你呢，知道你想带朋友去玩儿，肯定高兴。”奶奶先笑着说。



“我要带柳絮去医院看看。”楚曦说，“她还能发出声音，能理解能思考能作画，就是有办法救治的吧？就只是单纯的生病了吧？既然是病，只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去治疗，她也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吧？”



尽管她已对自己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希冀着柳絮或许能够被救治。



屋内的气氛更加沉寂了。



半晌后，奶奶开口，语气沉重：“曦曦，絮儿是很小的时候就落下的毛病，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大夫也不是没有管过她，但已拖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恢复的可能，就算去医院，也没什么太大用吧？”



“他能力有限，那为什么不带她出去，去找其他能治好她的人？”楚曦问。



“该怎么救？拿什么去救？”奶奶紧蹙起眉，问，“你考虑过现实问题吗？”



楚曦张了张嘴，话止在唇边。



奶奶又劝着说：“我们知道你喜欢絮儿，是为了她好，太关心她了，我们也很关心她，要是有办法，早就去试了。行了，曦曦，你也别一直想着了，去玩吧。”



奶奶冲她挥挥手，将她从厨房里推了出去。



她知道奶奶只得是什么，但现在的她，无力反驳这些。



她站在屋外的台沿上，望着雨，望着隔了一层雨的，远处安静的人影。



“曦曦。”柳婆婆跟了出来，开口唤了句。



方才，她一直一言不发，如今却主动走了过来。



奶奶在案前切菜，柳婆婆声音不大，屋里听不清，她也刻意压着声音悄悄问的。



她说：“我也知道大城市大医院看病贵一些，但我没出去过，不清楚到底多贵。我这几年，攒了一些钱，之前也想着给絮儿拿去带她看看，但你奶奶和王大夫都说这些不够，他们也不告诉我多少才够。曦曦，你应该知道这些的吧？啊？多少啊？”



“你怎么不说话啊？曦曦，多少才够啊？”柳婆婆焦急地询问着。



楚曦望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雨下得越来越大，雨声也越来越吵，吵得她头疼，吵得她难受。



那些曾经束缚她的缘由，至今也仍是她避不过的难题。



似乎无论怎么躲避，也逃不掉。



永远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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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


今天的不像之前，匆匆一阵就会停下。



入了夜，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柳絮和柳婆婆已经回家了，楚曦还坐在屋外的台沿上望着雨。



奶奶走过来，也拿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



“曦曦，以后，别提这件事了。”奶奶沉声劝着说，“给别人无用的希望，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奶奶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她也在难过，楚曦猜，是为了柳婆婆。



她们的关系很好。



“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楚曦说。



在院子里坐了这么久，她的思绪已经平稳了很多。



奶奶也不知是信不信，总之答应了声，叹了口气。



她顿了顿，又开口问：“如果不带絮儿去医院的话，你还想回去吗？”



楚曦眉头微蹙了下。



奶奶接着说：“昨天，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看着楚曦的脸色，缓慢说道：“她说想来看看你，问你愿不愿意让她来。”



原本已渐小的雨忽然下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砸在院子里，屋檐上，院子里的海棠树枝叶被打得低垂下，花叶砸落了一地，树下矮小的其他花苗往树的方向微微偏着，依偎着，才能勉强挺着腰杆站的直些，树木遮不住的地方，那花茎就遭了殃，连着枝叶被打的七扭八歪，胡乱倒斜着。



楚曦没有回应，眼里只望着院中的景，表情也没什么波动。



奶奶便不再提了，主动转了话题：“这雨下得真大啊，得下到明天早晨去了。”



“田里种的东西都收完了吗？”楚曦问。



“收完了，昨天瞧着像要下雨，我和你柳婆婆就多干了会儿，把能吃的菜都摘了。”奶奶说，但她望着这雨，还是有些担忧，“往年也多雨，但这样大的骤雨，已经有好几年没下了，要是一直这么下下去，搞不好院子里还得淹上一层。”



奶奶说完，站起身往屋里走。



楚曦顺着视线望过去，见奶奶拿起了雨衣。



“这么大的雨，你要出去？”她问。



“就去门口，把门槛卸下来，我怕雨太大，那一个小渠流的太慢。”奶奶说。



“我帮你吧。”楚曦也站起来，回屋取了雨衣。



·



第二天，雨还是没停，但已转小，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但院子里还是积了一层水。



这小雨一直下到第三日，才转为晴天。



院子里只有少部分积水滩，能被太阳照着的地方已经肉眼可见的干了。



楚曦踩着石路来到院子里，站在花树前。



是和前天相似，但更惨的情景。



树下落了一地被打掉的花叶，厚厚叠着，还有少许的枝干，可花树下的幼苗却毫发无伤，但未被庇护到的苗子就没这么好运了，它们柔软的枝干被打弯，再没办法重新伸直了。



奶奶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习惯性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怎么了？”奶奶问。



“那些花死了。”



奶奶看着，说：“没死啊，还活着呢。”



它们的确仍然生存着，只是再也站不直身子，但遇到阳光，仍然舒展着鲜嫩的叶子，朝着光的方向拼命伸展着，永远乐观坚韧，积极向阳。



“不过确实不太好看了，改天我把它们拔了重新种几苗，夏天过去就没这么大的雨了，明年新种的苗子就能再长这么高了。”奶奶说。



“我想救她。”楚曦忽然说。



“啊？”奶奶反应了下，笑着说，“怎么救啊？这枝干好像被打断了一截，只能这么倒着了。”



楚曦垂下头，沉声说：“我去打个电话。”



然后，朝堂屋内走去。



“诶！”奶奶唤了句，有些奇怪的挠挠头，“这孩子，怎么态度转变的这么快？”



她轻轻摇摇头，不去想了，从院子里拿了工具，出门去了。



今天天晴了，出了太阳，终于能出门了。



·



楚曦坐在床边，靠着墙蜷缩着。



电话就在她手边，靠墙的床头柜上。



她犹豫了很久，才按下免提，拨了一串号码。



这是楚曦母亲的号码。



今天是周末，按理说应该不用上班，她白天应该有时间。



电话响了几下很快接通，母亲久违的声音传来。



“喂，妈，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母亲下意识以为是奶奶打来。



“是我。”楚曦说，“我奶奶说，你前两天打电话来，说要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很快接着话。



“诶！是，曦曦，正好这几天不太忙，我想着，想着来看看你。”母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隐忍的欢喜，但话至最后，还是小心地问了句，“行吗？”



楚曦垂下头，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行。”



电话那头也一直没再开口，在焦急的等着她回复，但没敢催促。



等听到她的声音，那头立刻应声：“好，那我过两天就过来。”



“嗯。”楚曦应了声，准备挂电话，母亲又急着唤了她一句。



“曦曦！那个……你爸也想来，我们都想来看看你，可以吗？”



她的语气莫名的卑微，与从前没有半点像。



离开这么几个月，就变了个人吗？



楚曦垂下眼帘，语气有些冷漠。



“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又左右不了你们的决定，而且腿长在你们身上，我又管不到，要来就来好了。”



“那，那意思就是行了？”电话那头，传来父亲询问的声音。



“哦。”楚曦冷淡应了句。



可电话那头的喜悦，已经隔着遥远的线路溢过来了。



“我们很快就过来看你，曦曦，你有什么缺的想要的，要我们带的，你这几天随时打电话给我和你妈说。”父亲说。



“你奶奶说你去了之后画了很多画，你带去的颜料缺不缺，纸还够不够？我们来了再给你带一些？”母亲也接着话问。



“我看看吧，明天打电话再说。挂了。”她说完，立刻按掉了电话。



他们的态度太陌生，让她无所适从。



失去了电话里的声音，一切都安静下来，静的令人烦躁。



骄傲的人莫名其妙的卑微不已，低声下气的询问着。



她突然的很是难受。



她缓慢起身，缓慢的走出院子，像一个拖着没有灵魂的死寂的身躯漫无目的走着的空洞傀儡，但还是有目的地的。



她最终，停在了海边的那座山崖上。



巨大的树荫垂下来遮住阳光。



她坐在岩石上，蜷着抱着自己。



还是难受，泪水没什么声息的遍布了整张脸，并不断涌着。



心脏被揪着，被不断刺伤着，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了。



上一次，还是在这里，她好不容易能有些恢复的右手再一次没知觉的时候。



却有些不同，不像是上次那样，对一切都没有兴趣，想要去死掉的难受。



她就在这里坐着，目光却聚焦不到任何地方，脑袋一片空荡，不知道自己行为的意义，也想象不出任何东西，只是难受。



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有东西触碰她。



不是海风或被吹落的树叶。



是人，是带着温热体温的人。



是柳絮，柳絮过来找她了。



柳絮的表情似乎是在疑惑她为什么会蹲在这里，但当她看到她的脸时，那疑惑换为惊讶，只停顿了一秒钟，她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楚曦仰起头望着她，泪水被打断了。



柳絮见她不会厌恶，又更靠近些，跪在她面前一把搂住她，轻轻拍拍背，拍拍脑袋，一直不断地用肢体安慰着她。



海风很吵，海浪也很吵，才被打断的泪水一瞬间又止不住，楚曦哭得更大声了。



依然不清楚自己行为的意义，也想象不出其他任何东西，可脑袋却不是空白的，像是强制的，被装进了一个人，面前的这个人，她脑子里只能想得到她，想靠近依偎着，紧紧抱着，再也不藏着任何情绪了。



她的神明，在这个枯燥沉闷的世界里，一次又一次，拯救着她的脆弱。



·



楚曦回去的时候，奶奶也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忙碌着。



奶奶手里拿了一截竹竿，在她身边，还有同样的长短不齐的竹竿，和一捆细麻绳。



她手里拿着的那根竹竿，和她面前倒掉的花苗一样高，她把那竹竿插在花旁边的泥土里，用细麻绳绑了起来。如此重复着挨个绑着，最终，院子里所有被骤雨砸倒的花苗，都重新立了起来。



奶奶做完这一切，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土，又拍了拍衣服，朝水池边走过去准备洗手。



她一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楚曦。



“曦曦回来了。”奶奶笑着打了声招呼，洗干净手，指着那团花苗笑着说，“这样，或许能救它们吧。”



楚曦没有动，奶奶才开始起了疑，走了过去。



“怎么了？”奶奶问着，一走进，便看清了她那红肿着的眼睛，“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



楚曦垂下头，咬咬唇。



在海边才被抚平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但已经远没有那么难过了。



她快步迎上前，主动凑过去抱住奶奶，将脑袋埋在她怀里。



奶奶就笑着，也搂抱住她。



“不哭不哭，奶奶这不是想办法救它们了吗？说不定有用呢！别难过了啊，曦曦，不哭不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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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写完了会统一修一下文，错别字或者有问题的语句，到时候统一修改了！今天有两更，如果觉得剧情不流畅，可以看看是不是看漏了章节！比心~~


第26章 二十六


那天回去之后，楚曦想到柳絮的那幅画，也忍不住动着心思。



如柳絮一直念着一样，她也无法忘记，那天在山崖上看到的情景。



几天过去，她的父母乘船，来到了这座偏远的小岛上。



他们过来的时候，楚曦正坐在屋里画画。



奶奶扬声招呼了句：“曦曦，你爸妈来了，快出来啊。”



楚曦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将笔扔到一边水桶里，用布盖上画架，走了出去。



奶奶和父亲正在聊天，母亲将拿来的东西往屋里放，边放着，表情有些嫌弃。



楚曦印象里，这样的环境，她的确是不太能接受的，但不接受归不接受，也不是不能待。



见她出来，三个人的注意力都立刻移过来，热切的望着她，但谁都没有先有动作上前。



母亲和父亲相互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尴尬。



沉默了下，母亲先开口唤她，父亲在一旁看着，微微张着嘴，却拘谨的没有发声。



“曦曦，我，我们来看你了。”她冲她笑了笑，指了指屋内，说，“还给你带了些东西。”



楚曦走到院子里，望了一眼。



两人来看她，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但只有一个小包是他们的行李，其余全是带给楚曦的。



除了楚曦在电话里说过需要的颜料，还有一大堆零食。



“谢谢。”她说。



客气又生疏。



“没事。”母亲笑了笑，又沉默下来。



奶奶先开口化解尴尬：“都站着干什么，大老远来了，快坐，快坐，屋里有凳子。”



“诶！”两人开口答应。



“饭都在锅里热着了，今儿你们要来，我一大早就准备做好了，咱先吃饭！”奶奶招呼着。



小岛上往来有客船，一天两趟，一趟在中午十一点十二点左右，一趟在下午四五点。



吃过饭，楚曦开口问了句：“什么时候走。”



她这话没带什么情绪，父母听着，却都有些尴尬。



“曦曦，我们想在这儿留一晚，行吗？”母亲小心地笑着问。



“我只是问一句，你们要不急着回去上班，就待着呗，搞这么卑微干什么？不都是你们自己决定就行了吗？”楚曦说。



“诶，我们多请了两天假，不急着赶回去，明天傍晚再走。”母亲说。



“曦曦，你妈还是第一次来这儿，我也很久都没回来了，看着这岛上还挺大的，想出去走走转转，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父亲接着话问。



“你们去吧，我画还没画完。要是不认路，让奶奶和你们一起去吧。”楚曦说完，放下碗，径直回了屋里。



屋外短暂安静了下，奶奶开口唤他们一起出门了。大门开合，便很久再没有了声音。



见面，彼此还是生硬陌生。



她靠着门框，垂下头，又重新抬起，使劲晃了晃，驱散掉情绪，走到画架前。



·



临近傍晚日落时，她也快画完了。但在画架前坐得太久，有些难受，她便放下笔，想起来走动走动，活动筋骨。



她来到院子里走了几步，大老远的便听到了奶奶她们回来的声音。她们由远及近的，平和的交流着，没有一丝尴尬。但当他们走进屋，看到她时，那表情便开始凝滞了，声音也几乎是立刻断掉了。



楚曦平淡瞥了一眼，继续伸展着身子。



多余的是她，令人心烦的是她。



她一直是明白的。



装作不在意这种事，次数多了也就能很平淡的做出来了。



只是令她稍感意外的是，和她们一起进来的人，还有柳絮和柳婆婆。



柳絮果然是乖巧的，招人喜爱的小姑娘，就连她的父母也不例外，她猜的果然没错。



见到她，柳絮扬起笑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



“你们关系还挺好，难得见你有什么朋友。”母亲语气里有些欣慰。



“小姑娘挺乖，就是不爱说话，不过也挺好，你们能玩到一起就挺好。”父亲说。



提及不爱说话，柳絮瞬间垂下头，是在难过，连带着的，握着楚曦胳膊的手掌也收拢了，轻轻捏了下。



但她很快又重新抬起头，笑了下。



楚曦看着她，蹙了下眉，语气不善：“你们管人家说不说话？”



父母两人瞬间有些尴尬。



“曦曦！”奶奶唤了句。



柳絮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急转直下，连忙松开楚曦，朝众人摆摆手，尝试比划着解释。



脑袋被楚曦安抚着揉了揉，她回过头，楚曦朝她勾了下唇，语气温柔：“不用管。”



楚曦说完，又轻轻拍拍她，转身进屋去了。



父母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也跟了进去。



柳絮也想追进去，被奶奶拉住了。



奶奶冲她摇摇头，拉着她的手臂，温柔唤着：“絮儿，来厨房帮我忙吧。”



柳絮望了眼堂屋缓慢关上的门，有些无能为力的垂下头，跟着奶奶去厨房了。



·



楚曦重新坐在画架前拿起笔。



她听到房门开合，厚实的木板门沉重的吱呀声，是有人进来了，他们站在她身边，并排凝望着她，但她没有在意，继续动着笔，直到身边人开口。



“曦曦，爸爸妈妈来看你了，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别总这么冷漠，也和我们说说话吧？”母亲说。



楚曦眼眸沉了下，但并没有转过头，只平淡的回了句：“你说。”



母亲表情僵了下，看了看父亲，父亲皱着眉，又很快舒展开，换做笑，靠近说：“曦曦，你来了这边之后，也没说给我和你妈妈打个电话，聊聊天，我们都很关心你，都想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很好。”楚曦打断他们。



她虽然说的毫无情绪，但两人脸上立刻溢出欢愉，试探着问：“很好，那也就是说，你已经想开了？”



“是找到了一点活下去的意思。”楚曦说。



“是什么？”两人焦急地问。



楚曦在画布上又勾勒一笔，粗浅的上色过程便完成了，只需再精细精细，这幅作品便算是画完了。



她翻转过笔，笔端点了点画板，将笔扔进了水桶里。



父母这时才注意到这幅画，凑过来看。



画中，晴朗的白日，阳光明亮温柔，白裙草帽的少女手握贝壳，半拎着竹筐，在海滩上翩翩起舞。



画面明亮温暖，美丽生动。



“真好看啊，曦曦画得真好，这画的，比在家里时还要好了！”母亲看着，惊喜地夸赞着。



母亲从前是会对她画画这件事唠叨的，这次倒只有夸赞了。



而父亲一直是对她的这些行为感到不耐烦，也没有兴趣，这次也凑过来认真的观看了。



“画的不错啊，很有商业价值。”父亲盯着画，眼里冒着光，却是充满算计的精光。



母亲闻言，立刻慌张起来。



她推了他一把，开口凶道：“好不容易来看一趟女儿，你脑子里能不能不只想着钱！”



父亲的态势弱了下去，那眼里的光也立刻散掉了。



楚曦是抓到了重点，问：“商业价值是什么意思？能卖吗？能卖多少钱？”



她这话语气不明，母亲担心她为此而生气，连忙挡在两人中间，劝说着：“曦曦，别听你爸的，他钻钱眼里了，你别和他计较。”



但楚曦却绕开她，坚持望着父亲。



父亲犹豫了下，接着说：“具体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有个朋友是搞这个的，我回去帮你问问。”



“问到了给我打电话。”楚曦说。



楚曦如此主动的对某事感兴趣，主动的和他们说话，两人对此都是震惊，也很欣喜。尽管对话的内容实在不够亲人间的温情，但能愿意开口，就已经很好了。



母亲连忙催促着说：“你回去立马问，女儿的事可不能耽搁！”



“知道知道！”父亲答应着。



·



一天的日子很短暂，转眼就到了第二日下午三点多。



父母来时满满的包裹，走时就只剩下随手的一个小包。



楚曦和奶奶沿路跟着，与他们一起来到小岛的渡口边。



海边，三个人说着依依惜别的话，围在一起难过着道别。



楚曦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旁观着他们道别。



尽管，这次来送他们，奶奶只是提了一嘴，父母也只是期待地问了问，大家都没有强制的语句，她主动来了，还是会有些不适应太亲近。



他们的道别结束，将视线全都挪至她。



“曦曦。”这次换父亲先开口，低低唤了她一声。



“嗯。”楚曦答应。



父亲从带着的小包里，摸出来一个礼盒袋，递给楚曦。



是很明显的手机的礼盒袋。



“上次，你手机坏了，匆忙来这儿，也没给你换一个新的，这次来之前，我给你买了个，卡都在里面装好了，我和你妈妈的号码也都在里面存着。这岛上虽然信号差，但也不是完全没信号，你放心，我们尽量不给你打电话，你要是像我们了，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发消息都行。”父亲说。



“奶奶家有座机，我在这儿不用手机也行。”楚曦打算拒绝。



父母相互对视一眼，神情稍稍有些慌张。



犹豫再三，母亲开口：“曦曦，其实，这里面，有我和你爸昨晚给你录得一段话。我们一家人，没办法在一起好好聊天，这里面的许多话，当面也都说不出来，所以才用了这种方式。曦曦，希望你能愿意听一听。”



楚曦接过袋子，她此时的思绪很是复杂，将礼盒袋的绳子不断在指尖轻轻绞动着，缓慢答应道：“好。”



父母欣慰的笑了，临走前，又试探着询问道：“曦曦啊，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可以抱抱你吗？这两天来了之后，我们都没好好说过话，都没能抱抱你。”



“好。”她答应着。



礼盒袋的绳子勒在了小指上，勒出明显的窒息缺血般的印子，分明是很疼，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这样发泄着，发泄着内心不曾诉说的情绪，表情却仍然平淡不已。



反之父母则是更为欣喜了，立刻涌上前来，抱住了她，将她环抱着一起搂入怀里。



楚曦没动弹，也没伸手，就这么任由他们拥抱着，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



但，还是有灵魂的。



压抑着的灵魂在他们放手离开后，宣泄出情绪来。



楚曦快速转过身，背对着港口。



“奶奶，我想去岛上转转，我先走了。”她说完，快速奔走着，逃跑着，离开了港口。



·



靠海的山崖上，她坐在岩石上，海风喧嚣，伴着手机里录好的声音，一同灌入她耳中。



两条录音，一条很长，一条相对短一些。



分别来自父亲和母亲。



——



曦曦，我的女儿。在来这座岛之前，妈妈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是来到这里之后，很多话都变得没有了意义。我此时，只挑拣最重要的几句，希望你听着不会厌烦。



曦曦，你知道吗，当看到那幅画，当你说，那是你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时，妈妈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你能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尽管那个希望与妈妈无关，可只要你能好好的，那便够了。



因为，曦曦，你也是我们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我也终于明白，你爸爸为什么要送你回来。我们无法令你快乐，令你有存活下去的愿望，只能不负责任的将这个可能寄托给你的奶奶，交由她来实现，但我们仍然爱你。所幸，这一步是正确的，所幸，你在这里过得很快乐。



我们或许不能理解你，不能使你快乐，但你仍然是我们仍在这个世界上拼命奋斗的缘由，你是我们最爱的人。



这次来看你，妈妈想通了一件事。不管你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生活着，只要你能开心的活着，我和你爸就有生活的指望。可能这对你来说太沉重、太痛苦了，但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曦曦，我本来想带你走，但现在不了，我和你爸爸回家去等你。无论是奶奶这里，还是我们那里都是你的家，你愿意回来看我和你爸爸，就打个电话，我们坐车来接你，或者你自己乘车过来，我们去车站接你也行，要是在家里住烦了，想奶奶了再随时回来，都行。



你怎样都好，我和你爸，也没那么必须要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好好活着，健康的长大，我们就已经很高兴了。



对不起，曦曦，我们直到现在才想通这些，可能晚了，可能你已经很讨厌我们，怨恨我们，但无论如何，我们一直很爱你。



——



曦曦，爸爸详说的，你妈妈都已经说过一边了，但爸爸还想再唠叨一件事，再管你一件事。



曦曦，如果你好些了，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回来继续上学。无论如何，念书，至少上完大学，这对你的人生，都是很有帮助的一件事。



我们知道你有很多梦想，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我和你妈妈从今以后都不再反对了，但还是希望，在你现在的这个阶段，如果可以，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回来，能继续完成学业。



还有，曦曦，希望你能常来电话，我们都很想你。



——



海风依旧喧嚣着，吵得眼泪止不住地落着。



她依旧蜷缩着坐在原地。



不知所措，泣不成声。



她曾以为，她无比怨恨他们，恨到完全不会再对这两个虚伪而自大的人有任何情绪上的反应。



她曾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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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七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薄凉的海风将体温吹散，冰冷的肢体突然接触到温热，这感觉是触电般惊动的。



她猛然抬起头。



来找她的人，仍然是柳絮。



她仿佛每次都带着自动感知的雷达，搜寻着难过的她第一时间赶来，抚摸着，揉顺着，不厌其烦的安慰着她。



楚曦的情绪比上次好些，哭过就过了。



她拉着柳絮的手，打断了她的动作，而后揉揉眼睛，抬头望向她。



“我没事了，不用担心。”她咧起嘴，脸部表情很是难看，但仍然对柳絮挤出笑。



柳絮也回予笑容，却是温柔可爱如向阳花般的。



她贴着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紧紧凑过来靠着。



她的脑袋轻轻在她胳膊上蹭蹭，又仰起头望着她，目光如灼。



“你是想说，你会在我身边，陪着我，让我不用难过，是吗？”



柳絮点点头，她又拍拍她，拉着她的手企图站起来。



楚曦揽住她的腰，垂着头撒娇似得，软声说：“不想回去。”



“今天都不想回去。”她靠着她懒声呢喃。



这话当然只是开玩笑的，虽然心情不佳，想多在外面漫无目的的逗留一阵子，但家总归是要回的。



柳絮抬眼朝远处的海面张望过，又拍拍她，要拉着她起身。



见她还是要执意带她回去，楚曦撇着嘴，但还是跟着她站了起来。



她们口中万能的撒娇在她这里没有用，又或者，是她的水平实在是太烂，总之，她被柳絮拉着从山崖边离开了。



两人回到了奶奶家，但奶奶并不在屋里，锅内留着还有余温的饭菜，看上去，奶奶像是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



楚曦猜测，柳絮应该是帮奶奶来喊她回来吃饭的。



她在海边待得是有些久，肚子已有些空了。



她开口问：“你吃过了吗？”



没有的话，一起端出去院子里吃吧。



这后半句未说出口，柳絮已拿出了饭盒，将饭菜全装了起来，而后，拉着她又走出了院门。



楚曦心有疑惑，但还是跟着她。



她带着她，翻过山林，走过岛另一侧低矮的山谷水滩，来到先前她带她去过的，那个藏满了柳絮贝壳画作的树洞。



楚曦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想回去的话，就留在这里过夜吧。



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来打扰。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但过夜，也是要吃饱饭的。



所以回去，将饭菜全都装起来带来了这里。



她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心软的神明，倾听她的诉求，满足她的心愿。



“可这是你的秘密基地，你愿意收留我吗？”她明知故问。



柳絮没有摇头或是点头，而是认真思索了下。



她想到什么，握住楚曦的手，拉着她来到树洞口，握着她的手展开按在树上，然后，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闭上眼睛微蹙起眉，像是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施法，幼稚不已。



楚曦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



柳絮也笑了，像是完成了仪式，然后她松开手，冲她笑。



楚曦勾起唇，替她解读着她说不出的话：“所以，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了？”



柳絮使劲点着头，又重新牵起她的手，走了进去。



·



这棵树白天便很少有人来，到了晚上就更不会来人。一是因为这里地处偏僻，二是有特殊的原因。



这里一入了夜，就与岛上完全隔绝了。



这里是岛上的另一端边缘，树洞就在小山坡的坡顶，站在坡顶往下望下去，一侧是来时走过的山谷浅滩，另一侧边缘平摊，布了层岩石，是靠着海。



这里原是岛上最老旧的一个渡口，望过去还依稀能看得到过去的痕迹，折断的只剩下一半的木杆，打在岩石中的许多布满斑驳锈迹的固定船只的铁环，和一些残存的铁链。



这里的规模不比新建的渡口小，但岛上的新渡口沿用后，此处就彻底荒废掉了。



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这里是个几乎与主岛隔绝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它所在的小山坡与主岛间以一片低矮的山谷间的浅水滩相连着。这片浅水滩只会在白天退潮时出现，夜里涨了潮，那浅水滩就会被漫上来的潮水淹没，形成一条急促蜿蜒的宽阔水流，几乎是无法过人和船只的。



这里，便被围成了一个与之隔绝的孤岛。



二是因为，这座小岛曾塌陷过，原本暴露在海面以上的老渡口，因为这次塌陷，会被涨潮后的海水完全淹没掉。



所以这里便废弃了，几乎不会再有人来。



·



天逐渐黑下来，要开始涨潮了。



楚曦坐在草坪上，靠着树木，远远望着这一切。



晚潮激荡汹涌，顷刻淹没了来时的浅滩，这座小山坡便被海水从四处围住了。



这还不算完，涌起的浪奋起直追着，朝小山坡更高处砸过来，爬上老渡口，爬上蜿蜒的小路，直逼着山顶一路漫过来，仿佛最终要将整个岛吞噬掉。



楚曦望着这浪，竟难得的有了敬畏之情。是慌张与担心，担心它冲上来，担心这里不够安全。但这担心是无谓的，浪打得滔天，可海水并不会淹到这里，只在快到一半的地方就停下了。



夜里的海风寒冷刺骨，她只穿着单薄的短袖，有些招架不住，汗毛都竖了起来，风不断带走体温，骤然降下的冰冷让心脏更为慌乱。



哪怕只是一瞬，她还是真切的感觉到了害怕。



不惧死生的恶鬼，似乎已彻底退化成了人类，开始执着生死了。



柳絮从树洞里走出来，看了看她的脸色，靠近坐下，伸手抱住了她，温柔的拍抚着。



“我没事。”楚曦笑着说。



虽然知道自己心思被看透了，但她还是嘴硬。



柳絮略有些奇怪的望着她，似乎是觉得搞不懂了，放弃着摇摇头，但还是抱着她没有放手。



她轻轻戳了戳她，表情有些严肃。



楚曦明白她想说什么，保证道：“只这一次，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回去和奶奶道歉。”



她们这么偷跑出来一整晚，第二天回去一定会被骂死吧？



柳絮冲她点点头，拍拍她的脑袋，又指了指天空。



楚曦轻轻笑着，也靠紧柳絮，转而抬头望向天空。



夜幕降临，世界完全黑了下来，只能感受得到彼此真切的温度，和不肯平息的浪潮声，还有，遥远的天际里的星星。



偏远的岛上看不到城市里繁华的灯火，只有天空中节次亮起的微弱的星光。



两相依偎着，躯体开始回暖，温热蔓延开来，心中的负面情绪，便这么被一点一点驱散了。



大抵是在这样孤单绝望的环境下，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恰好，是喜欢的人。



虽然天色刚刚暗下去，可她突然好想看到天亮。



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和身边的女孩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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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


第二天天一亮，楚曦和柳絮就赶回了村子，但情况比预想的要惨烈许多。



奶奶和柳婆婆几乎是一整夜无法安眠的。



楚曦和柳絮没回去，两人着急地满岛上到处找人，她们寻不到，又拜托村子里的人一起找。



大家出动着寻了一圈就放弃了。



天已经晚了，众人劝说着两人，岛上如果没有，就是两个孩子跑去海边玩了。而此时已涨了潮，如果她们真去了海边那就没办法了，毕竟大晚上的，总不能为了两个调皮的孩子让别人送命，如此逮着机会不停地数落楚曦，劝两位老人算了，明天天亮了，退潮后再找。



为此，两位老人心里难受不已，但对方都这么说，也不好勉强，嘴上吵嚷过几句，分开以后，两位老人相互安慰着暂且回去等候了。



幸好第二天一早，等回来了两个孩子。



·



“我和柳絮昨天去岛那边的浅滩上玩，多玩了会儿，就玩到了天黑，结果突然涨潮，我们为了躲避，就跑到了那个小山坡上，就被海水困在上面了。”楚曦握紧柳絮的手，满含歉意的低着头编着谎话。



奶奶和柳婆婆看见她们，就已经很是欣慰了，也并不太在意两人说了什么，欢喜的走近拉着她们。



“没事儿，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没有被责怪，楚曦心里更是自责了。



“对不起，奶奶，柳婆婆，我们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还麻烦了村子里的各位叔叔婶婶。”



她垂着头，认真和所有人道歉。



再仰起头，楚曦看见，围观的人群之中，还凑着一个脑袋，拥挤着朝她站着的地方张望着。



是村长家的儿子，那个和她结过梁子的孩子王。



不出所料，他是来看她笑话。



就算被教训过，心理上害怕她，这种场合，还是会凑过来幸灾乐祸。



楚曦看了他两眼，收回视线没再搭理他了。



·



自此以后，楚曦和柳絮二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楚曦也不再避着别人，不再介意旁人说她们关系如何了。



在楚曦的帮助下，柳絮的画作，无论是贝壳画，还是画在纸张上的水彩画，都有了很大的进步。



她也开始更多的用画作，来描绘自己眼里的世界，当然，她画的更多的是楚曦。



柳絮的画作如她本人，一切都是温柔可爱的，画里的楚曦，也都是鲜艳明亮的。



为此，楚曦还笑着争辩过，说她的画不写实。



她可不搭这么鲜艳的颜色，该是阴暗才对。而光明，是神明的专属。这是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评价，也是一直这么坚定的以为。



但每次，柳絮都使劲摇着头，很坚定地认为她就是她画中的样子。



争辩过几次，劝不动，楚曦便任着她了。



父亲和母亲离开这座岛的一周后的周末，楚曦的电话响起了铃音。



他们是不会给她主动打电话的，是怕她不太愿意和他们说话，频繁联络易生厌，不愿她为此讨厌他们。



所以这次打电话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楚曦猜测，是和父亲所说的商业价值有关，她立刻接通了电话。



果然，电话那头，父亲兴奋的同她说：“我问过我的朋友，如果这幅画你要卖，他可以帮你卖一个好价钱，甚至后续你的其他作品如果有意向出售，他也可以帮忙联系。”



父亲不懂画，也不喜欢画，但他是个商人，凡是赚钱的路子，他都非常感兴趣。



“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有些迟疑。



“怎么？”楚曦问。



父亲顿了下，接着说：“我那个朋友说，你这画，能看得出功底，且构图很好，但还是能感觉出有些问题。他说你的笔触有些问题，不过这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算很好了。”



“是不是如果没有这方面的问题，画的价格也相应会高上一些？”楚曦问。



“他应该是这个意思。”父亲说。



两人又寒暄几句，挂断了电话。



楚曦望着自己画好的那幅画。



说实话，对方说的点，也是她不满意的地方。



但因为是左手作画，对笔法的控制实在不如从前。



如果还是以前，她一定又会感到绝望崩溃，但现在……



她缓慢抬起右手，轻轻勾动着右手的手指。



虽然还有些不太自如，但又一次，她的右手能够稍大幅度的动起来了。



她朝窗外看过去，柳絮正在院子里作画，她坐在画架前，画着院中的那颗海棠树。



夏末，花敛了芳华，只剩下星点的红，藏在茂密的绿色的叶丛中。



上次父母来看她，她特意提出说再要一个画架，给柳絮用，这样，两个人便可以一起练习写生。



而当时，母亲清楚了她的意图，便直接以感谢柳絮这段时间对楚曦的照顾为由头，将这个画架作为礼物送给了柳絮，如此，楚曦也不用再担心柳絮会不好意思接受并使用这种事了。



柳絮的画到了尾声，动作也跟着轻快。



每当快要画完的时候，她的情绪都是很兴奋的。



时间正好，楚曦赶着她刚画完的时候，来到她身边。



“画完了吗？”她问。



柳絮将笔放入水桶中，冲她点点头。



“嗯。”她考虑了下，直言道，“我有话想和你说。”



这神情有些严肃，柳絮眼里写过疑惑，跟着点点头，将身子也挪过来，正对着她端正坐着，望着她。



“你，想不想去其他地方？”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岛，去外面的世界。”



“去外面那个，更为广大而遥远的世界。”



她说。



不等柳絮有反应，她又一股脑将话全倒出来。



“去了以后，或许能治好你的病，能让你开口说话，能让你的画被更多人看到，能让你被更多人喜欢，或许，能让你的人生变得和现在完全不同。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咬着唇，纠结着紧张着，望着柳絮，等待着她的反应。



柳絮很懵，她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她在说些什么，只懵懂的望着她，但浅浅勾起唇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理解。”楚曦蹙着眉说。



柳絮也同样很是困扰的表情，望着她，也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



楚曦便明白了，自己说的话，她似乎还没办法理解，也自然做不出回答。



她勾起唇，笑着说：“你现在不理解也没关系，现在的我，也还没这个能力，所说的这些也只是空谈。没关系，等我有能力了，我还会再来问你。我会努力，会让我所说的这些，都变成可能，变成我能够带你去实现的事情。等到那时候，我会再来认真的，请求你的回答。”



柳絮仍然没有听太懂，但她笑着坚定地点着头，算作是对她的答复。



楚曦轻轻勾着右手手指，知觉还在。



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的。



她似乎，是能再次好起来的。



圣光笼罩的神明，不该困拘这世间狭小的一隅，该当翱翔在广袤的天际，被尊捧被艳羡。



她相信着，相信着自己的实力，也相信着柳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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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九


“这也能赚钱吗？还是你们小孩子办法多。”奶奶和柳婆婆惊喜的看着楚曦。



谁都以为这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楚曦竟然真的有可能能实现她曾经说过的话，她的画果真卖出了一笔可观的价钱。



除此之外，父亲还向她提供了许多其他渠道，让她得以用自己的实力换取报酬。



“奶奶，婆婆，等攒够了钱，我带柳絮离开了，你们怎么办？也跟我们一起去城里住吧？”楚曦劝着说。



“这……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还从来没有离开过，要是有朝一日真出去了，我们恐怕，什么都帮不到你们不说，所有的一切还都得仰仗你们两个孩子……实在是过意不去。”柳婆婆有些为难。



“这有什么？您年纪大了，总有一天是要仰仗我们，现在不过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了一段日子，有什么不可？”楚曦说。



柳婆婆微微启唇，不知该如何言语，又转头看向楚曦的奶奶，意欲求助。



她向来是更能言善辩的那一个，此时这场景倒是稀罕。



奶奶拍拍她劝她宽心，说道：“孩子的一番心意，絮儿虽然不会表达，但我想，她也是抱有和曦曦一样的心情的。”



劝过柳婆婆，奶奶又对楚曦说：“不过曦曦，你也不用太给自己压力，这件事慢慢来就好，别这么着急，我和你柳婆婆都相信你，也会支持你的。”



“嗯！”楚曦郑重地点着头。



有了两位老人家的肯许，她便更加有决心了。



一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意义，楚曦只觉得自己的灵感从没有像现今这样踊跃过，仿佛有太多的想法与热情，迫不及待的想要呈现出来。



而她匮乏无趣的生命，似乎终于，有了进行下去的意义。



她如此的，欢愉的，期待着能看得到的往后余生。



·



傍晚，柳婆婆在家准备晚饭，楚曦奶奶急匆匆从屋外冲进来，也顾不上敲门或是其他。



“絮儿！絮儿！”她着急得喊。



柳婆婆听见声，从厨房走出来，“今儿天气好，絮儿去海边捡贝壳了，怎么了？”



“曦曦直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奶奶着急得说。



“她有说去哪儿了？找过了吗？”柳婆婆问。



奶奶摇摇头，“她今天也没和我说要出去，我中午出门的时候，她还坐在院子里画画，这会儿画架啥的都还在院子里，但人就是不见了。我还以为，她是去找絮儿了，她会和絮儿在一起的！”



柳絮恰好拎着竹篓从外面回来，她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两位老人的对话，听到楚曦不见了，她立刻丢下手里的竹篓，转身跑去找人了。



屋里两位老人都很着急，没有听到屋外这动静。



“那我们再去找找？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去岛上到处看看吧？说不定曦曦她是看到什么好看的景，多看了会儿，忘了回来了呢。”柳婆婆熄了火走出来，安慰着说，“先别着急，我们去找找看。”



“嗯。”



两个老人便结伴，再次在岛上寻找着。



村子里的人看见了，问过缘由，都以为又是两个孩子贪玩乱跑，纷纷劝她们不用理会，孩子都这么大了，晚些时候自然会回来的，让她们别担心。



两个老人虽然坚持，但找了整座岛，也还是没瞧见人，也是无奈。



天色越来越暗了，村里的人都劝着让她们不用在意，两个老人身子骨也算不得灵活，长时间奔走身子骨撑不住。



临了，她们去了上次楚曦和柳絮去的那片浅滩，但在这里也没瞧见人，叫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



没法子，只能暂且放弃了回去了。



天色更暗了，海水滚涌翻腾，有泼天蔽日之势，又要涨潮了。



·



水花溅下来，落在楚曦脸上，她才清醒过来。



脑袋上还火辣辣的疼，没出血，但一定青肿了一大片。



她缓慢恢复着意识，也开始听清周围的一切声音，看清楚自己此时身处的环境。



她，正躺在岛上那个废弃的老渡口上，被铁链缠着右手手臂，锁困在岩石上。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的所作所为。



这个村子里与她结下仇的，村长的儿子。



·



奶奶走后没多久，院子里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那人毫不礼貌的推开大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处。



楚曦被这杂音打断思绪，转过头冷漠看了一眼。



看清来人，是村长家的儿子，小龙，她的态度愈发不客气。



“干什么？”她冷声说。



毕竟两人一直不对付，还有过后山山林里那样极端不愉快的过往，她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小龙捏着拳头，语气克制：“我爸说，你马上就要走了，在这个岛上待不了多久了，让我抓紧时间，过来给你道个歉。”



“没必要，我也不接受，不用浪费这个时间，走吧，别在这儿烦我。”楚曦的态度冷漠，她也是真的如此想，懒得搭理对方，道不道歉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



一时间，小龙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他恶狠狠地望着楚曦，也恶狠狠地盯着楚曦的画。



楚曦视线扫过，看到了这情绪，继续不客气地说：“看不懂就别勉强自己看，越看心里越气，图什么？我要是你，一秒钟都不在这儿多待。”



小龙情绪已经有些炸了，咬着牙狠声说：“我爸喜欢你的画。”



楚曦眼睛眯了下，说：“村长什么时候开始欣赏这种东西了？真是难得，替我谢谢他。”



小龙一瞬间气炸了。



除却诡异难相处的性格，楚曦的画画得很好，是村子里读过几年书的人有目共睹的事，也是村子里有小孩的家长们在家里常念叨的事，譬如小龙家。



他爸爸就天天在家里念叨着楚曦的画，说她有多厉害之类的言语，并凭此来数落他。



楚曦瞥了一眼小龙，又开口说：“怎么？还不走？留下看我画画？”



这话十足的赶客的意欲，将不欢迎对方的这个态度十成十体现在了语气里。



之前溃败的恨意，加上终日被数落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便完全爆发了。



小龙没有滚，而是悄悄摸着来到了楚曦身后，抄起一根结实的木棒，朝着楚曦的脑袋，狠狠敲下去……



·



再醒来，就是这幅景象。



她的右手被锁住锁在了废旧渡口的铁环上，而再过不久，汹涌的潮水就会漫过这里。



意识到这一切，她立刻爬起来，挣扎着，却拽不断铁链。



夕阳已垂了下去，天快要黑了，海浪翻涌着越靠越近，楚曦忽然绝望的发现，她的手边，放了一把刀。



是小龙留下的。



海浪拍打着攀爬着，还未涌至老渡口的位置。



砍断右手，她还来得及跑。



就算不砍断，等海浪打上来的时候，潮汐的力量也会生生拽断她的手臂，而那时，她便会被海浪卷走，九死一生。



腥咸的海水从额头滑落过脸颊，一滴滴坠落至石头上，调动着她敏锐的感官，提醒着她危险已迫在眉睫。



大约是人类求生的本能，她颤抖着左手，拿起了那把刀。



冰冷的刀刃抵上右手腕上的皮肤，尖锐与冰凉的触感清晰传至脑部。



她的右手已然逐步开始恢复了，等再过一段时间，彻底恢复后，她就能恢复到往昔的水平，画的价格也能翻倍，能像从前一样画出更多满意的作品，能更快的有能力带着柳絮离开。



而这一下下去，她便再也没有了希望与可能，亲手葬送了自己渺茫的痊愈的机会。



眼睛花了，有些看不清了，是同样咸至苦涩的泪水。



她感觉自己有些耳鸣，喉咙莫名疼得难受，胸口闷着一口气堵着似的，绝望而崩溃。



最后，她轻轻挪转了刀刃，从手腕上移开，笔直对准了心脏。



孤傲的创作者，怎么可能放弃自己唯一的寄托？放弃她平淡的无趣的人生中，仅存的希望与快乐？



柳絮的画功已经好了许多，她能教给她的，已经差不多完全授予了，接下来，就算她一个人，也是没有问题的吧？



只是她食言了，没能带她离开这里，没能带她去更为广阔的天空。



真是抱歉。



泪水从眼眶中坠下，她朝着心脏，举起了刀。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整个人泡在水里，海水疯狂灌入她的耳朵、口腔里，一瞬间窒息的绝望。



但很快的，这个浪头砸在老渡口的石头上，又冲散着退了下去。



楚曦猛烈地咳嗽着，手里的刀不见了，是刚刚被浪头打掉了，又被卷走，不知下落。



她的右手不住颤抖着。



方才那个浪的劲头太足，拽着她的身躯要往海里卷，铁链扯动着她的手臂，近乎要将骨头拽断，再多来几下，她这只手臂一定彻底断掉了。



又疼又绝望，她瞪大眼睛说不出话，却因为过分惊恐，泪水坠落地愈发绝望。



是亲身体验过后，能感知到的，毫无半点存活地可能的绝望。



就像当初她从窗台坠落，落至地面前的绝望。



浪退下去，却还在上涨着，等漫过这个老渡口，等潮水打上来，她的手臂不可能撑得住。



不可能了，不可能活下去了。



她还以为自己被神明拯救，便能永远留在人间的，她的神明身边，为她的神明斩断荆棘，为她的神明筑起神台，陪着她的神明走入盛大华丽的神殿，坐上高高的神座。



可原来她走不到故事的最后，她的结局，还是要孤独的赴往地狱。



她躺在老渡口的石岩上，双眼失神，已无法再聚焦这世界上的任何景色。



她已丧失活下去的希望了。



就这样吧。



这便是宿命。



希望她的神明不要怪她。



她想。



海浪拍岸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就在这漫天单一的吵闹的声音中，忽然多了另外一重音色。



是跑步声，是急促的喘息，是担忧与慌乱。



总之，是有个人，迎着汹涌的海浪潮汐，不顾一切，只向她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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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正文完）


柳絮听闻楚曦一直没回去，离开家后，第一时间想的去的地方，就是这座会被海水隔绝的孤岛。



她以为她又是心情不好，想来坐坐，但现实远比她想象的要糟糕。



她来到这里，就看到了躺在老渡口上，昏沉睡过去的楚曦。



她叫不醒她，也弄不开锁链，时间太晚，晚到来不及折返，她仅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办法。



古老的树洞外，缠绕着许多青藤。



·



看清楚来人，濒死前最后的一点意志被唤醒，楚曦拼命折腾挣扎着爬起来。



“你来干什么！这里太危险了，快走！海水就要漫过来了，快走啊！”她冲她喊着。



柳絮没有回应，也顾不得回应，她也在努力的追赶着时间。



她抱来大捆长短不一的现扯下来的青藤，将它们缠绕在四周的铁环上，一圈一圈加固着。



“别弄了！已经在涨潮了，一会儿浪打过来，我手绑在这儿没什么事儿，你会被浪卷走的！你快到上面去，别在这儿待！我没事儿！这锁链固定的很紧，我没事的！”楚曦着急地喊着。



她试图劝慰柳絮。



她会如何暂且不说，柳絮，柳絮此时可是没有半点防护的！



她看不到，可听着声音，水声已越来越大了，若是再一个浪打过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柳絮！”她喊着她，扯着锁链至最远的距离半蹲着，另一只手够着想要去拽住柳絮，阻止她的动作。



她才碰到她，还没握实，柳絮忽然转过来，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抱住她的腰，用力推了下，将她按倒在岩石上。



她倾身抵着她的肩膀，跪坐在她身上，却克制着力道没有压实了，海风吹过，垂散的长发落在她手臂上，随着风轻轻撩动着。



楚曦愣了下，心脏也跟着惊慌失措，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分明并没有海水漫上来，可这熟悉的窒息感却先一步令她有些喘不上气，想说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只顾着惊慌地盯着柳絮看。



柳絮自然是毫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妥，她单手环着楚曦的腰，揽出空隙，将青藤绕过去。



楚曦平息过慌乱，也反应过来她要做些什么。



“柳絮，你听我说，别弄了，你快走！”



她唤得着急，她的手在半空中纠结着，还是没好去推开她，只一遍遍地劝着，但没有用。柳絮拽紧了青藤，将她的身子缠绕着固定在更近的距离，紧接着将彼此也缠绕在一起。



青藤缠得很紧，隔了一层衣服，也能感觉得出青藤勒着皮肉的疼痛感，但比此更为严重的是，面前人的温热与柔软。



尽管知道不该，知道是她过分，可实在坦荡不起来。



她躺在岩石上，侧过视线，内心的慌乱始终无法消散，是为此时的处境，却也不是。她的声音逐渐软弱，至变做呢喃着的细语，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天色越来越暗，海浪再一次打了过来。



楚曦瞧见，顾不得其他，抓住柳絮的胳膊，手臂借不上力，她便用躯体缠拢住她。



“柳絮……”



海浪瞬间打过来，如坚硬的石块一般砸在两人身上，又将两人卷起，海水漫灌，呛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海浪砸在岩石上散开，浮力消失，两人又被重重甩在岩石上，这一下虽然不高，但砸得楚曦的背部生疼，尽管如此，她的手臂和双腿都没有松开。



眼下的情形，已绝不够再逃跑了，她咳出几口水，勉强能继续说出话来。



“柳絮……抱着我，你抱着我，柳絮！别松手！别松手！”



话音才落下，海浪已再次漫过来。



手臂没那么疼了，疼痛更多的转至身体各个角落分摊着，可海水已漫过了老渡口，将两人淹没。



这一次，浪没再散去。



这一次，柳絮依言，她环着她的手臂，将之护在怀里，同样紧紧的用着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缠抱着她。



浅白色长裙的袖口很短，裙摆在水中散开，柳絮细嫩的皮肤便直接接触着青藤，缠绕挤压着很快磨出血色。



比此更加糟糕的，是肺腔中逐渐稀缺的氧气，进而带来的窒息与无力。



楚曦的眼睛花了。



仇是她结下的，对方的恨意也只给她一人。



这本该是她独自遭受的报复。



柳絮本不该受这样的痛苦。



若是她不那么矫情，若是直接用刀砍断手臂，她便不用受这样的痛苦了……



是窒息，也是难过自责，她抱着柳絮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蜷缩着，大约是这动作有些明显，柳絮的注意力全落在了她身上，双眼直望着她。



她的表情在水中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明亮而温柔，且越来越近。



的确是越来越近，近至与她鼻尖紧贴，她的手掌温柔却有力，抚过她后背，缓缓至上落在她脑袋上。



她吻了她。



楚曦僵着身子，视线也僵直着，错过她望向她身后那片湛蓝。



海面上仍有最后一抹光未消散，她的裙摆在水中浮动开，灿烂的星空在水底铺展开，是她在她衣裙上画下的色彩。



这颜色经过浸泡晕染，更加梦幻绚丽。



她伸出手，指尖便触碰到了这片星空。



这片，曾遥不可及的，只敢瞻仰着的，与她完全隔绝于两个世界的星空。



唇间的温软贴合得更为紧密，呼吸自彼此唇齿间流转。



冰冷的海水中，一切感知都被模糊，可亲近的难以抵触的感觉却被感官无限放大。



又或者是久违的氧气实在太诱惑，她不由自主地朝她不断贴近，主动将自己送过去，交缠着挤压着胸腔紧紧抱着，更深更深的企图获取着。



眼周边泛起温热，右手也在微微燥热着，不安分的动着指尖，她想要画下来，想要将眼前这一切画下来。



无论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



总之，她想要活下去。



在深不见底的绝望中，她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无比热切的想要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想要回应这份不顾死生的固执，想要回应这份重视的情感。



想要为了怀中的人活下去，想要与怀中的人一起活下去。



·



“神明一向是受上天优待的存在，而我，完全是仰仗着神明的光辉庇佑着，才能存活下来。”



楚曦坐在村头，对着一众询问她是如何活下来的村中的小孩子们如此严肃地说着。



这样的说法实在是有些骗小孩了，孩子们“唏嘘”几声，翻了个白眼，便不再搭理她了。



楚曦轻笑了声，摊摊手。



“说真话也没人相信，嗐。”



她起身拍拍土，朝奶奶家走去。



事情已告一段落，她们的运气很好，那天天气晴朗，因而潮水的涨幅较平日低了许多，虽然仍然汹涌地漫过了老渡口，但仍留给了她们喘息的余地。



潮水漫过老渡口大约半米，便满潮了。



她们坚持过最难捱的半个多小时，余下的，便是相互慰藉着取暖，等候着第二日的救援。



两位老人家自然是睡不下的，尤其是第二日没见着人回来，等海水退至山谷之下，便立刻渡过浅滩来寻人了。



楚曦父母得到消息，立刻接了两个孩子去最近的医院治疗，在她们昏迷之际，家人们强势的报了警，罪魁祸首也被警方带走了。



今日也是楚曦和柳絮在医院修养了半个多月后，再次重返回小岛上。



奶奶和柳婆婆在收拾着东西，柳絮坐在院中，安静的望着她们。



在医院的时候，楚曦对着所有人，再次郑重的表述着自己的心愿。



她要带着柳絮离开这座岛。



今天，她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楚曦走进院子里，来到柳絮身边，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柳絮收回视线，朝她笑着点头，起身凑过来环住她的手臂。



她们来到海边，常去的奶奶家屋后的山崖上，并肩坐在树荫下，海风温柔，又是一个晴朗的白日。



柳絮挨着楚曦坐着，她总是如此，仿佛再靠近都不太够，能黏在一起，就一分一秒都不想要分开。



楚曦看着她，神情却有些犹豫。



她咬咬唇，还是认真的同她讲说道：“柳絮，那天在医院里，你应该也听见了，但我还是想再重复一遍。”



她换了郑重的语气，继续说道：“柳絮，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奶奶和柳婆婆都会跟着我们一起离开，从今以后，你就不再住在这里了，当然如果想要回来看看，短暂的待一些时日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柳絮一一点着头，又拍拍她朝她温柔笑着，是想要舒缓她的语气，告诉她不必慌张。



楚曦也跟着笑了，语气果然缓下来，她微垂下头，浅浅笑了声，但仍然认真地说：“你现在应该还不能理解，不知道我和奶奶她们想要做些什么吧？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究竟算不算是违背你的意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复杂的城市。但，柳絮，我真的觉得你不属于这里，至少在我看来，你的才华，和你的心，都不属于这里。我想带你离开，去往遥远的天际，去向未知的旅程，去到外面的世界，去做你喜欢的事。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想让你好起来。”



“柳絮，你一直很聪明，只是生病了。我们当时在老渡口昏迷过去，被送去了医院，那时，我们有带你检查过，你的声带并未受损过，不会说话，或许是心理病症作祟。我相信，你的病症很有可能痊愈，毕竟我的手臂都已经能重新拿起东西了，只要接受治疗，你一定也可以的！”



“虽然我不能得知你的意见，但我……就当是我自私，是我的私心，柳絮，我从前总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但现在，我在你身上找到了这种意义，往后，我会好好的活着，过好自己，绝对不会辜负你的心意，但我，也想要帮助你。我想让你好起来，让你不再成为这座遥远小岛上孤寂的神明，我想要让你与我一样，融入这个世界，融入我……和我以后的全部人生。这对我来说，就是往后余生的全部意义了。”



她认真而小心地表达着，向着她的神明，倾诉着她的祈愿与执念。



柳絮眨着晶莹的眼睛，的确如她所说，并不太能理解她口中的话，和她所描绘的未来。



楚曦咬咬唇，又卑微而小声地请求道：“柳絮，我也不知该怎么让你理解和明白，但，请你相信我，请你跟我走，请你，把你的未来都交给我。”



柳絮望着她，歪了下脑袋，露出疑惑来。



她想了想，指尖比出动作。



楚曦看着，愣了下，有些怀疑地念着：“你……你是说，我是在向你……求婚吗？”



柳絮的表情也迟疑了下，思索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意思相似，点了点头。



楚曦懵住，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但仔细想想，自己说的这些话，好像是有那么些意思。



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不想否认，却又不能承认，就算是玩笑，也不愿意这样说出口。



而柳絮却不等她回答，直接倾身过来抱住她。



她毫无防备的被她按着朝后倒下去，慌张抓着柳絮的胳膊抱住她。



“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就随便答应！”



楚曦的语气也明显慌乱。



她也不知自己理解的对是不对。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应该，不是她胡思乱想，擅自推测吧？



她紧张地看着柳絮，柳絮的表情中却没什么异样。



楚曦咬着唇，进一步大胆的，不安地试探着：“喂！答应了，我可就带你走了！从今以后，你就只能和我在一起了！”



柳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朝她点着头，又笑着扑过来，以身体的动作倾诉着答应的话语。



怎么会有人如此轻易地，就将自己送给别人啊？



真是，愚蠢的神明。



她不禁头疼，却也紧紧抱着她，承受着、回予着这份热切。



她环拢着她，也将她紧紧锁在怀里，靠在她肩上，贪婪地呼吸着，直到被她的气息充满。



世间喧嚣的吵闹都无法入耳，她的脑袋里也再顾不得思索其他，只唯独装得下彼此。



·



这是她的神明。



是内心深处最为憧憬的存在，也是终将怜悯着爱抚着她的存在。



是一定一定，要看好藏匿着，永远供奉在她的世界存在。



是她绝对绝对，不能放手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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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得很缓慢，之后我会修改全文的，呜呜呜如果有什么问题，请宝宝们见谅……还有一章番外，估计得晚上写了，白天还要去加班……自闭了……我先睡会儿，一会儿去加班看看能不能早点结束，大概率不太行，就晚上努力写剩下的那章番外吧（不过番外挺短的，可能一千字？就，不用太期待！我随便写写，你们随便看看！）爱你们！！么么么~~~


第31章 番外


已入夜，城市的灯光却仍绚彩亮眼，如白昼虹光。



宴会厅二楼角落靠窗的单人座上，楚曦独自一人落座，面前的自助餐盘和酒水也只是单人份。



宴会厅内人满为患，众人成群结队，各怀目的，报团取暖或是趋炎附势，她这样单座的嘉宾，属实少见，却也自成风景，与这宴会的格调相得益彰。



夜色沉醉，美人更是引诱，她这样的姿容，自然少不了搭讪与向往的宾客，但想法终归只是想法，大家都纷纷止步于她周身满溢的这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与厌世的气息。



二十七岁的楚曦，身上多了份少年没有的沉稳，更多的是孤傲，自少年时代至如今几乎未变过的孤傲。



也是因为如此，她在界内是出了名的冷傲，才华出众，却格外的难以接近，谁都不愿意去主动贴冷脸。



而且，今天这场盛宴，虽说是艺术名流汇聚之地，却不是楚曦的主场，甚至她只是个普通的受邀嘉宾，今天宴会的主角，是圈内另一位近年间名声大噪的美女画家，柳絮。



在现场一众人的认知中，这两人私交虽然成谜，也不知熟识与否，但谁都知道，她们是众人心中公认的死敌。



楚曦身为前辈，柳絮是她最为强劲的敌人。



两人的绘画风格很是相似，而且，柳絮较之楚曦成名很晚，却几乎是一夜之间就从无人知的画手，到如今备受青睐的天才画家。



最为重点的是，柳絮性格极好，和善温柔，又阳光开朗，较之冷漠的楚曦，她自然更讨人喜欢，人们也更愿意和柳絮这样性格的人相处。



因此，但凡同时提及这两人，谁都不会认为她们是和谐的存在，大家都在议论着，楚曦很可能很快就会被柳絮抢走所有的光辉和荣誉，故而面对柳絮时，哪怕笑容也是故作伪装，她一定恨柳絮入骨。



楚曦自然是并不理睬这样的言论，但最初的柳絮却是极其在意的，为此曾极其罕见的不友善的和八卦着严肃争执了几次，但后来也是意外的不再理睬单纯传说两人关系恶劣的言论了。只是如若碰到拉踩之类的话语，还是会较真。



因此，关于两人的议论便转至暗处，但一直没停止过。而众人在两人这截然相反的态度中得出结论——就这完全没话狡辩的态度，楚曦果然是恨对方入骨的，连表面的做作都不免愿意装一下。



就比如此时，楚曦慢条斯理的享用着大餐，那双眼睛却越过人群，一直望向柳絮的方向，盯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柳絮，冷漠的要刀人似的。



恨得明显。



但实际上，楚曦只是习惯性的如此表情，其中所谓意喻，实在是过分解读了。



至于两人画风相似，这是自然，柳絮的画是她教的，虽然柳絮已开始逐渐形成个人风格了，但毕竟多年浸染，到目前为止，她的画还是脱离不了她这个老师的风格。



快速出名也是真的，世人只在意柳絮何时名声大噪，从不曾在意过，在此之前，柳絮还未入行前，已经练习了多少年。不过她开始入行之后，楚曦又给了她许多帮助，让她的路途的确更平坦了些就是了，但平心而论，那些帮助远不足以让柳絮走到如今的地步。



至于恨。



怎么会有人，会恨自己信仰的神明呢？



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她所期待的结果，柳絮本就该站在人群中，接受崇拜，她有这个天赋，也有这个实力。而自己能带着她走向如今这一步，甚至未来更上一个台阶，这于她而言，都是极其令她欢喜的事。



唯一值得引起负面情绪的是，她的神明，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她与柳絮十五岁相识，至如今已是第十三个夏至。十三年过去，柳絮逐渐恢复了语言功能，她本就有天赋，随着病情的恢复，学东西也快了很多，令人挑不出缺点，指不出不足，俨然已是个优秀漂亮的正常的女孩。



而她和善温柔的这个优点，更加使她受人喜欢，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熟悉的人便也越来越多。



楚曦不敢奢求唯一，但还是在意，也想知晓，自己还能否是神明心中的特殊。



这算是挣扎，也算是心结。



于是为此，这一段时间她与柳絮都很少交流，也正巧柳絮最近忙，没得出空理她，于是本就胡乱揣测的心思更加易变不安。



她也不知，柳絮是否是因为生病的缘由，才觉得她好，愿意喜欢她。毕竟她在旁人心中的口碑实在是糟糕。



楚曦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也看了很久。柳絮身边换了一波又一波客人，她就像是个不知厌倦的小太阳，温暖着一圈又一圈的世人。



她也想要靠近。



谁都喜欢温柔善良的神明，不由自主的趋之若鹜仿佛本性一般，可她不能，她只能站在有些遥远的角落里，遥遥的瞻仰。



她不喜欢这场面，不过是因为被围绕在人群中的主角换成了柳絮，能多看她两眼才硬撑着。但她看得多，也看得厌了。内心烦躁不已，是希冀得不到满足，苦闷而厌恶。



撑得够久，头又开始疼了，她仰头饮下杯中最后一点酒，拎了包转头离开喧嚣。



人群之中的小太阳似是不经意间朝偏僻角落望了一眼，正好看见人离开。



肉眼可见的，那周身自然散发出的耀眼的光芒暗淡了下来。



·



楚曦走到楼上的酒店房间，拉开窗帘，将落地窗推开。



夜已深了，夏夜的风也凉爽下来，吹散了些许酒气，头便没那么疼了。



她摸向脖子后面的项链扣，准备卸掉这个繁琐的漂亮装饰。



房间门被关上，动作刻意放得很轻，但声音还是传到床边楚曦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打开，流水声传来。



她没有动，即便听到这动静。



上楼时便注意到了尾随，也看清了人，她没关门。



项链扣太细，一时弄不开，楚曦的表情有些烦躁了，来人离开水池，自然的走到她身后，替她取下，放在她掌心里，动作熟络。



而后，揽着她的腰抱紧她，脑袋埋在她肩窝，鼻息温热撩人。



楚曦身子颤了下，习惯性朝身后人倒过去，贴实了身躯，暧昧的轻轻蹭了蹭脑袋，语气却冷淡。



“主办方给你安排的房间在楼上，你走错了。”



来人是柳絮，也只有她，能让她如此亲昵的放下全部防备。



但尽管如此，内心还是忍不住想要故意，分明爱恋着来人，却偏要嘴硬故意将人推远。



“我没带卡，回不去，只能来你这里了。”柳絮完全不吃她这套，趴在她肩上笑得温柔。



窗外正对着花园，今日的宾客很多，除了方才室内宴会厅上，花园里也聚集了一些喜欢安静的名流。



楚曦撑着落地窗固定部分的玻璃，远望着那群人，平淡转移话题：“今晚是你的盛宴，他们对你很感兴趣，分明留在那儿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来我这儿有什么意义？”



“我不喜欢那里。”柳絮说。



“你不是喜欢热闹？”



“是喜欢热闹，可你不陪我。”柳絮委屈地小声嘟囔，“每次这种场合都不能靠近你，都要和你装不熟，好讨厌。”



“和我太熟对你没好处。你知道的，我有多少敌对，他们都喜欢你，这是你的机会和优势，多去露露脸，对你有好处。这么大了，该像个大人一样成熟。”楚曦装不下去冷漠，转过身面对着她，开始语重心长的教导起来。



柳絮依然阳光的笑着，话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答应的却很快：“好，下次一定！”



她答应过，上前一步微垂下头，唇自发间脸侧擦过，碰触到耳垂，微微张合着呼出气息。



她软声请求道：“我没带卡，困了，让我在你这儿待一晚吧？”



为了筹备这个活动，此前今日都不能太熟络，今晚更是一整晚都不能接近或是说句话，严重得连靠近在几步之内都是奢侈。



好不容易能如此，她不顾其他，只“死皮赖脸”的黏着她，这样的举动做得太多了，只要楚曦不会推开她，怎么样的言语都不会打扰到两人亲昵。



楚曦后背抵在玻璃上，揽着柳絮的肩膀半挂在她身上，她能感受着温热在皮肤上滑动，柳絮的手指有些冰凉，可划过的地方却激起阵阵热流，诱人的痒。



熟悉的记忆被唤醒，两人早已亲密过界，在无数个深夜涌动暗流，但分开时，她还是觉得不安，唯独能确切的感受到安抚时，心脏才像是落实了片刻。



柳絮发育的很好，尤其是身高，要高出她一截，她攀在她肩上还需得踮着脚，但被抱起来后，就有了借力，身子也不那么紧绷了。



她渴望着接触，身子自然主动的配合，尽管嘴上不说承认与答应的话。



她不搭话，柳絮便一步步试探着，缓慢深入。



早已至深夜，屋内未开灯，漆黑的房间什么都看不清晰，只借着屋外楼下花园的灯火点亮些许。



而柳絮却执着合上窗帘，抱起她离开窗边。



黑暗之中，楚曦轻轻勾了下唇，是忍不住，笑对方的占有欲。



分明什么也看不到，仍要郑重的藏匿起来，只能她一人享有。



她在内心欢喜着，这份占有欲，也是她希冀的特殊。



脑袋被情绪彻底攻占，一切都失了理智，沦陷入夜的欢愉中……



·



浴室水声渐缓，楚曦推开门走出来时，柳絮已经吹好了头发。



见她出来，立刻凑上来，抱住她，未干的水汽沾上柳絮的衣衫与皮肤，她也完全不在意，抱着人来到沙发上。



楚曦的表情有些冷，只软软趴着，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与柳絮的鲜活激昂反差明显。



她只看着她，没有开口，但两人多年的默契与情感，足以楚曦了解对方的想法。



“太累了，躺一会儿。”她懒懒开口解释说。



她也大概猜测到柳絮不开口的原因，或许是在闹脾气。方才说要一起，被她拒绝了，从浴室里推了出去。



原因也很简单，若是放她进来，可就没这么早能出来了。



柳絮点头，将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潮湿的未干的发铺在她胸前，印出一圈水渍，但她未在意，拿起吹风机调到最小档，轻柔地拨弄着楚曦的头发。



果然是在闹脾气。



楚曦确认这一点。



不过，她的情绪也没好到哪里去，低落又消沉。



余热散去后，难免又觉得不安。



这样的情绪影响到了柳絮，是她完全不想的，只是难以克制。她有些自责的垂下头，却仍贪心的枕在柳絮怀里，开口说：“我，想回趟家，明天一早就走，你明天醒了叫我吧。”



不想再影响到她，楚曦决定先跑一步。



冷淡搁置一段时间，等自己能够控制住情绪再与她重新相处，两人就会重新好起来的吧？



楚曦这么想着。



柳絮动作僵了下。



这个宴会还有一天才结束，她这意思，似乎是有些明显的不想和她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手臂感觉到过热的热流，她又很快将吹风机挪开，平静的点了点头。



“嗯。”楚曦应了声，便枕着她闭上了眼睛。



柳絮也不开口。



分明动作亲昵，气氛却僵持着，如此一直僵持至第二天清晨。



楚曦收拾好行李，拎着来到地下停车场，坐至驾驶位上。



副驾驶的门突然被拉开，一大早叫醒她后就不见人的柳絮也拎了包，戴着口罩和帽子装备森严，直接钻进她车里关上门。



——退房耽误了点时间，没等太久吧？



柳絮拿出手机，在页面编辑了这么一行字。



“你怎么来了？”楚曦蹙眉。



——我和主办方说过了，有些急事，他们也都谅解了，让我先走。我也很久没有见到婆婆和奶奶，还有叔叔阿姨了，正好都在一个小区，这次回去能一起见见。我们走吧！



她接着打字。



楚曦没管理好表情，很是无语，但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收回视线。



不说话就不说吧，打字也不是不能沟通，就少和她沟通就好了。



她已经在为自己的情绪反省，并且尝试躲避，不继续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柳絮，是柳絮自己要跟着一起回去的，可与她无关。



楚曦这么安慰着自己。



她本以为，两人间的矛盾会终止在两人之间，没想到的是，回家之后，柳絮对所有人都是一言不发，只单纯的做着表情和动作，仿佛倒退回十几年前。



企图暂且冷淡搁置彼此的楚曦，彻底忍不住了。



·



奶奶和柳婆婆说江边有喷泉夜景，吃过晚饭，就一直推荐着她们去看，虽然没什么兴趣，但两位老人盛情，楚曦答应的很快。



但两位两人走到一半，忽然说忘了东西，默契的一起离开，回到家后，继续默契的都不想出门了。



楚曦和柳絮两人到了地方，才得知她们去的太晚，表演刚刚结束，前来散步的人流也都纷纷散场往回走了。



于是最后，变成了两人在江边漫无目的的散步。



江灯昏暗，楚曦趁着光线昏沉，侧过头望向柳絮。



她面色平淡，并没有不高兴，但也看不出太欢愉的情绪。



一般人这种状态，她一定是不会向难过这方面去联想的，但这是柳絮。



楚曦咬咬唇，思索着用词，有些生硬的主动搭话。



“这两天怎么都不说话？不是好了？”



听到楚曦的声音，确定是在和自己讲话，柳絮唇角明显勾起弧度，但听清内容，又有些垂下去。



“我以为这样，你会开心些。”她闷闷开口说，“我开口之后，你似乎就有些不高兴了。我想着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如果是因为这个，我以后都不说了。”



回答过后，柳絮又坚定表明态度道：“还有，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去做，但是我不太能猜得出你不喜欢什么，只能试探着，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吗？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不会去做。”



竟然是这样的原因吗？



楚曦皱了下眉，思衬着说：“你……误会了。”



“那是因为什么？”柳絮疑惑地问，她努力思考着，又问，“是那些人说的原因吗？”



她停顿几秒钟，又坚决而郑重地承诺：“那我以后都不碰画笔，也不做任何相关的工作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也不会因为你获得的荣誉而感到不平衡，至于他们说的那些话，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我很欣赏你的天赋，并且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楚曦耐心解释道。



“真的吗？”柳絮有些不放心，又再一次表明立场道，“你，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说，只要是你不喜欢的，无论什么我都可以丢掉。虽然，虽然这件事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的确也很珍惜，很努力的想要得到更多。但这一切的缘由，是因为，我所有的荣光都与你有关！因为与你有关，才意义非凡！”



她停顿下步子，握住楚曦的手，鼓起勇气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最在乎的是你，如果为此而会让你难过，那么，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想去获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总而言之，就是，我只想和你一起每天开开心心的，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无论是什么，重点是和你一起！当然能是我们彼此都喜欢的事就最好了，如果不是，但只要和你一起，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会变得有趣的！”



“所以，你不喜欢的我都不会碰的，只要你告诉我。不要再难过了，虽然我，我会努力让你开心起来的！但我怕我总安慰不好你，害你一直伤心。”



她说至最后，语气又沉了下去，情绪从高昂至低沉，十分明显。



“我没有讨厌你，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总之，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的问题，你不用往自己身上揽责的。”楚曦等她说完，也终于忍不住将话说开了。



她才不在意中伤与恶言，只是这一切仅限于对她，她不能，也不允许将自己的神明拉扯着沾染尘埃。



热闹与盛大，从来都是与她无关的，可神明身边的侍从，从来都是闪耀着同样光芒的备受爱戴的天使，哪儿有她这样的存在？实在是不搭，也实在是不相配。



她一切的苦闷与烦恼，不过是源于她自己的自卑，完全和柳絮无关。



她不想承认，但如若不承认，柳絮还不知要胡思乱想到哪里去。



柳絮震惊的看着她，停顿几秒钟，忽然凑上来一把抱住她。



她倾身低下头，在她唇上温柔的落下吻。



河岸边还有不少过路人，瞧见，都纷纷侧目。



楚曦惊得瞪大了眼睛，待她缓慢松开她，立刻慌张退后。



“你干什么？”她小声惊叫着问。



她们，从未在室外，在他人面前，有过如此亲密的行径。



柳絮的情绪却很是开心。



她弯起眉眼，“你不是讨厌我，真的太好了！既然不是讨厌我，那应该也不会讨厌我靠近你吧？我每次难过的时候，只要你亲亲就好了，我也想让你好起来。”



她的话语太诚恳，楚曦张张嘴，一时有些发不下去火，不知道说什么，停顿半晌，才没什么力度的责了句：“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她们，都会误会！误会你和我！”



“误会什么？”柳絮问。



“误会你和我在一起了！”楚曦严肃道。



柳絮歪头，对此表示疑惑。



“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在海边的时候，你向我求过婚了。”



“！？……你，那，那是……”



楚曦断断续续发着音节，她表情有些扭曲，接不下去话。



柳絮试图理解着，舒缓的笑了下，安慰她说：“如果你不记得的话，就忘记吧。”



“……”



她那才不是不记得！只是，只是当初的话，不是开玩笑的么？



虽然这么想着，可她，实在说不出口。



柳絮的情绪并没有被影响，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突然开口说：“我很快回来！你等我一下。”



“哦。”楚曦习惯性应下声，柳絮便快步跑着离开了。



她的身影很快彻底消失掉，楚曦一时有些难受。



路旁有长条木凳，她走过去坐下发愣。



怎么说？算是自作自受吗？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完全脱离掌控，想象不到故事的走向。



柳絮的病好全了之后，愈发优秀聪颖，不如初升的太阳，断地散发着光芒向上攀爬着。她虽然也算小有名气，可她为人与性格方面，实在是差太过，又偏偏不愿改，孤傲偏执，不喜与人为伍。



于是这么多年过去，还停在原地，停在她们相遇的夏日低谷里。



她不是不愿意在人前亲吻缠绵，只是如此，或许，会玷染神明的光辉。



她还是不敢相信，她会被她如此热切的爱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的向她跑来，是柳絮回来了。



楚曦立刻站起身，但停在原地没敢向前。



“你去忙什么急事了吗？”她问。



柳絮想了下，点点头，“是急事。”



“忙完了吗？”楚曦试探着问。



“还没。”柳絮说。



“那，着急的话你可以先走。”



“但很快就完了。”



几乎是同时，两人一起开口。



“诶？”也是同时，两脸茫然。



楚曦先打破局面。



“你刚说什么？你先说。”她问。



柳絮才反应过来，“哦”了声，立刻郑重站在楚曦面前。



“时间太晚，店家都关门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补上戒指！所以现在，我只有这个，你愿意不嫌弃它，收下它，从今以后，把你的未来，也都交给我吗？”



她边说着，边郑重跪下，朝楚曦摊开手。



手里，躺着一枚彩纸折的星星戒指。



想着要正式一点，可附近实在没什么开门的店铺，倒是路边小文具商铺还亮着灯。



她说完，又紧接着肯定的说：“我是在向你求婚的！不记得没关系，这次换我来就好了。如果你再不记得，只要你想要，不会觉得厌烦或是讨厌我，以后的每次，都由我来做这些。你，会愿意吗？”



晚风柔缓，世界安静的令人心动。



少女掌心间的彩色星星戒指仿佛含着光，在这夜里璀璨着。



她再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满怀着惊讶的不可置信，与满溢的喜不自胜，她向她伸出手。



神明仿佛降下魔法，不安被这轻薄的微凉彻底融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的这么愚蠢了？



神明将这颗星星，连同她自己，早就奉上。



只是，她，从未敢相信过。



幸好，神明足够温柔耐心，愿意等她相信，愿意让她相信。



光阴变换无常，唯有一样永不更迭。



无论是沉入泥潭，亦或是并肩星空，她都是她此生挚爱的唯一特别。



她是她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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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着写个一千字番外补充一下她们长大后的状态就可以了，然后越写越长越写越长，就，一天没写完，于是拖了几天，非常抱歉让宝宝们久等了！！但终于写完啦！！故事到这里也就全部完结了！！之后我会抽时间修改全文错字。

感谢宝宝们的阅读和陪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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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