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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半生欢
　　作者：貳叁
　　Tag列表：原创、百合、近代现代、爱情、悲剧、作品视角：不明、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简介：成年人的童话世界里，救赎是冲破黎明的曙光，是挣脱枷锁的力量，是破茧成蝶的幸运，是一次能够让生命向前的机会。
　　成年人的现实世界里，救赎是追不到的光，是坠落的灰，是一场不能遗忘的劫难。
　　——“我愿我和宋之焰，能一生欢喜。可惜，蝇营狗苟了这么久，也只是赚了半生欢。”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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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前的继续教育，教育局为了提高参与度，破天荒地出资让老师们去邻城免费玩两天，美其名曰：“学习借鉴其他城市的办学理念。”
　　江理兴致不太高，她原本也不喜欢往外面跑，再加上这一阵子婆婆对她说话总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她心里闷闷的。
　　上了高铁，估计这一班次是教育局包了的，一车厢的男男女女高谈阔论中，一听就知道都是从事教育的，不是“哎，你这次期末超年级平均分多少？要奖励了吧！”就是“唉，不知道下学期学校会不会给我换个班级，现在那班，唉，没法说！”……
　　烦不胜烦。江理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了耳朵。顿时，周围的喧闹轻了不少。江理索性蒙上了口罩，微闭了眼发呆。
　　对面的顾晓芹正饶有兴味地一一点评着车厢内一干不认识的老师们的穿着打扮。
　　“哎，小江，你看那女的，还漂了这么一头白花花的头发，这要被老魏瞅见了，可不得气得发疯啊。”
　　老魏是他们学校的校长，最是一本正经不过，年纪还不到五十，一副老学究的派头。
　　江理从眼皮子下面溜了一眼顾晓芹说的那人，没搭腔。
　　顾晓芹身旁的余红艳一扯顾晓芹的手肘，笑得别有意味：“老魏是得发疯，不过是心痒痒得发疯。”说着，还朝着顾晓芹挤眉弄眼地笑，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暧昧模样。
　　顾晓芹也了然地笑，一脸促狭地搡着余红艳：“大余你真不是个好东西，堂堂人民教师，整天里想些个啥？”
　　余红艳一边躲着顾晓芹的手，一边哈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当我大余是死的呀。哈哈，老顾你别挤了，再挤我掉下座儿去了……小江，你来按住老顾，她疯了，哈哈……”
　　见江理纹丝未动，仍阖着眼皮，顾晓芹指指江理的耳朵，对余红艳悄声说：“又戴上耳机啦，听不见。”余红艳嘻嘻又笑了几声，也就别过这个话题，和顾晓芹又窃窃低语其他的事去了。
　　江理见她二人不再搭理自己了，才稍稍抬了些眼皮，闷闷地别过了头去。
　　不期然正看见车厢过道那边的车窗旁，似乎一个人正盯着自己看。
　　是个女的，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基本看不见眉眼，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下，有一张薄的唇，唇峰的线条很是分明。
　　虽然看不见这人的眼睛，但江理总有一种感觉，这人是在看着自己的。
　　江理心下有一丝惊疑，她在车厢里也不多话，也没什么举动，这人看着自己做什么？
　　她拿出手机，借着黑屏的反光，快速地扫了眼自己的脸。口罩遮去了大半张脸，并没有什么不妥。
　　似是觉察出了江理的莫名，那人抿着嘴唇弯了弯唇角，别过了头看向窗外去了。
　　江理拉了拉口罩，也转过了头闭上了眼睛，没多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盹着了。
　　两天在邻城无非就是逛逛吃吃聊聊闲话，江理跟在其他老师身后，百无聊赖地走着。
　　邻城不大，转转悠悠之间，又见过车厢内那女的几次。每次遇上了，远远的她就会向江理弯弯嘴角，不太热切地笑。江理也礼尚往来地回她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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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悄咪咪地开始发新文。
　　走过路过的亲们，望留下只言片语，让我知道，不是一个人在做梦。
　　比心，么么哒(*?*)Ｉ L???????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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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办公室的老师们提议一起出去打个牙祭，庆祝庆祝这一学年同个办公室的缘分。大家找了酒店旁的一个小餐馆，看着不甚起眼，饭菜倒出乎意料地合江理的胃口。
　　正说笑间，放在碗碟旁的手机屏亮了。江理垂眼看去，消息框内显示是婆婆董玉玲董女士的语音。江理心内低低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厕所，关了门，才伸手滑开了消息框。
　　董玉玲尖尖的嗓门直冲出了屏幕：“江理，你要不要回来了？志军好不容易凑了明后天有空，你赶紧和他去趟医院。知道这号多难挂嘛，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排上的？你倒好，大小姐似的三催四请就是不去。怎么，这时候知道不乐意了？但凡你早早地给咱颜家生下一个种来，我也不至于豁出个老脸到处去求人。现在咱小区里谁不知道……”
　　江理摁停了董玉玲的语音，在消息框内回了句：“好的，妈，我今天晚上就回。”急急地点了“发送”，这才沉沉地吁出了口气。
　　她放下马桶盖，呆呆地坐在上面，呆呆地发起怔来。
　　不知怔了多久，手机屏又亮了起来。江理心内一哆嗦，赶紧看去。原来是顾晓芹的电话，可能看她这么久不回座儿，找她问话来了。
　　果然，电话一滑开，顾晓芹就问她：“小江啊，人呢？怎么吃着吃着人不见了？”
　　江理赶紧站了起来，推开门，一边往洗手台走去，一边回顾晓芹：“不好意思啊，顾老师，我去上厕所来着，这就来了。”
　　说着，像是证明什么似的，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间，打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泻了出来。
　　“赶紧赶紧，我们要走啦，都在等你。”
　　“嗯嗯，好的，就来。”江理关了水龙头，刚伸手去拉擦手巾，手机滑不溜丢地直往下坠。江理湿答答的手还来不及缩回去接手机，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去了。
　　“哎——”江理轻叫出声，眼见着手机掉进了另一只手里。
　　江理这才呼出了一口气，来不及把手擦干，转身就要答谢这位“救机”的英雄。
　　四目相对间，又是车窗旁那女的，江理心下不由得生出了些许“好巧”的感慨。她抬眼朝那女的笑笑。
　　站得近了，江理才发现这女的长得挺高，估摸着要近一米七的个子，挺瘦的，看着很精干。她还是戴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眉眼在帽沿的阴影里仍看不分明，依稀有两点星子般的眼眸，很亮。
　　江理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好巧”。那女的把手机递了过来，先开了口：“真巧啊。”有点喑哑的声音。
　　江理还是笑，说了声“谢谢”，伸手从那人手里取回手机。手还没干，有一滴水珠落在了那只干燥的手掌上。
　　江理忙着要去揩，想着自己手湿，就转身去拉了一张擦手巾：“不好意思啊，快擦擦。”
　　那人却把手一握，缩了回去，也没接江理递过去的手巾，说了句：“宋之焰。”
　　“啊？”见江理一脸愣怔，那女的弯了弯唇角：“我叫宋之焰，你把手擦一擦。”
　　“哦哦。”江理莫名地听着这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回话，下意识地把手擦干。
　　扔了纸，宋之焰见江理再无他言，她又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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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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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江理又一愣，顺口问道：“我什么？”
　　宋之焰的唇角又弯了：“你的名字？”
　　“哦哦，江理，我叫江理。”见宋之焰没有接口，江理又补充道：“长江的江，理由的理。”
　　宋之焰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沉默了。江理见她也不说话，有些局促地摁亮了手机屏幕，似乎是突然察觉到时间，急急地和宋之焰解释：“那个……我的同事还在等我，要不……咱们下次再聊？”
　　“嗯，下次见。”宋之焰又点了点头，伸出了手：“很高兴这一趟认识了你，江理。”
　　江理赶紧也伸出了手握了上去，陌生的手掌，陌生的温暖：“我也很高兴。那个……我先走了。”
　　也不等宋之焰再回她什么，江理抬眼朝她笑笑，绕过宋之焰的身侧就出了厕所。
　　很奇怪的感觉，莫名的局促，但没有不安。
　　宋之焰。江理轻轻念了一声。
　　随后的暑假，对于江理来说，这是漫长的两个月。
　　听了董玉玲女士的建议，江理一个医院接一个医院地跑，一个专家连一个专家地找。但无非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医生们的诊断报告：“没有什么问题，可以放心的。”
　　董玉玲仍不放心：“可是医生，她都结婚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是怀不上？要不，你再仔细查查？”
　　江理只当没看见董玉玲质疑的眼神，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手机屏。
　　“真没有问题，我干不孕不育这一科多少年了，这点还看不准吗？”
　　“可怎么怀不上呢？”董玉玲咕哝着。见老专家脸色有些不虞了，她忙讪笑：“当然，我们不是不相信您呐，我们排号排这么辛苦，不也是冲着您的名头嘛。”
　　董玉玲搓着手，锲而不舍地又问：“要不，医生，您有什么偏方没？或者有什么便于得孕的姿势？或者有什么讲究的时间没……”
　　医生抬了眼皮睨了董玉玲一眼：“我们这里是正规医院，讲求的是科学。”见董玉玲一迭声地“是是”，医生又补了句：“要不我给她开些补身子的中药，回家去慢慢调理调理？”
　　董玉玲忙不迭地回：“好的，好的。”
　　江理抱着一大塑料袋的中药，和董玉玲打了车，一起回了家。
　　一路上，董玉玲拉长着一张脸，也不和江理说一句话。到了家，就冲进了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只留江理一个人站在屋内。
　　江理默了会儿，叹了口气，把中药放进厨房，也回了房间。
　　屋子里顿时静得不行，江理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热烈的阳光。盛夏七月，蝉鸣声声，楼下石榴花开得热闹，不时有一枝两枝的窜上了她的窗口，红得让人晕眩。
　　窗外应该挺热的吧，那晃眼的光亮看的久了，眼底都生出了疼。江理坐在窗内，觉得真是奇妙，一堵墙，两扇窗，竟然就隔出了不一样的世界。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的窗外的热烈，还是窗内的清冷。顺手拿过放在窗边的《安徒生童话》翻了开来。
　　看得神思飘忽间，手机屏亮了。江理点开微信，是董玉玲发过来的，一张图。
　　江理还来不及打开图细看，又见董玉玲发过来一条信息：“今天医院的费用，转账给我。”
　　江理苦笑笑，打开图片看了看金额，又想了想，凑了个整数，给董玉玲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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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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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中药一吃就像没个尽头一般，直到八月底，接到返校上班的通知，江理的肚子仍是没个动静，董玉玲的脸也越来越长。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江理拎着一袋中药，晃晃悠悠地择着树荫，脑子里不禁又响起董玉玲早饭桌上的一番教导：“带好药，按时吃，学校里少使些劲，有力气回来对着志军使去。真不晓得当初怎么会选上你的……”
　　江理低着头慢悠悠地走，盯着地面上那一小块一小块不规则的光斑，即使是隔着叶片的空隙投在了地面上，也是亮得刺眼。
　　盯得时间长了，江理闭了闭眼睛。手里的中药早上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这么一会儿了，怎么还是这样冰手？
　　一路上胡思乱想，等到了学校，进了办公室，才发现一办公室的人基本都已经到了。
　　见江理进门，余红艳笑嘻嘻的和她打招呼：“小江来了呀，怎么一大早的，就这么没有精神的呀？”
　　余红艳是上海转调过来的音乐老师，虽说已经调过来许多年了，可一开口仍是脱不了上海话的软糯甜腻。
　　“小江呀，你要学学大余老师我的呀，你看看我都快要退休了，还是老有精神的呀。”
　　江理对着余红艳笑笑，抬眼在办公室逡巡着，还有哪张办公桌是空着的。
　　“小江，这里。”顾晓芹朝江理招招手，又指指与自己那桌一个过道之隔的办公桌。
　　江理赶紧走过去，笑着和顾晓芹打招呼：“谢谢顾老师了。”
　　“谢什么呀，咱们一起带班上来的，都是老熟人了。”顾晓芹干脆爽利地答，把一块抹布扔到江理桌上，“桌子呢我帮你大概擦了擦，你再加工加工吧。”
　　江理又笑着道了谢。
　　顾晓芹拾掇着自己的书册，见江理随手把中药放在了桌上。她欠了欠身子看：“咦，小江呀，怎么买豆浆喝啦？你不是不喝豆浆……咦，小江，怎么喝上中药啦？哪里不舒服？”
　　江理不露痕迹地把中药放进了桌肚里，一边貌似不在意地回：“没什么，就是调理调理身体。”
　　“调理身体的哪一方面呀？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老顾！”余红艳叫了顾晓芹一声，对着顾晓芹皱了皱鼻子，摇了摇头。
　　顾晓芹了然，又转头看江理：“小江啊，你婆婆让你吃的？”
　　江理不置可否“唔”了一声，跳过这个话题：“顾老师，咱们年级组今年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吧？”
　　顾晓芹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见江理这么一问，也就撂下了中药这事儿，回身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张空桌：“来了个新老师，教英语的。听说，”她压了压声音，一脸神秘，“有些来头呢，调到咱们学校直接就聘了做教学处的主任。”
　　说着，像是怕江理不相信，又扬声问了声余红艳：“老余，对吧？”
　　余红艳撇撇嘴：“听说年纪轻的咧，好像也就三十上下吧，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竟然就混上了教学处主任。这以后呀，副校长也是快的哟。”
　　江理假装没有听懂余红艳话语里的酸味，她问顾晓芹：“那这位新主任的办公桌不应该在教学处吗？我们办公室怎么还有一张？”
　　顾晓芹耸耸肩：“谁知道呢，总务处让咱办公室留一张空桌，说是这位新主任关照的。可能考虑着离教室近，搬作业方便吧。”
　　“老顾，你就不懂了。这叫＇狡兔三窟＇。在咱办公室办公，不是方便听到群众最真实的心声嘛。”余红艳又酸上了。
　　顾晓芹笑嘻嘻地问：“哪来的三窟？不就是两窟嘛。”
　　余红艳也笑：“你怎么就知道其他地儿没这位新主任的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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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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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笑着，办公室的门开了，老魏呵呵地走了进来：“说什么呢，楼梯口就听到你们办公室最热闹。大余，说什么好玩儿的呢？”
　　余红艳还是嘻嘻笑：“哟，魏校怎么到我们办公室来啦？我们也没说学校的坏话呀。哎，魏校气色不错哇，看来假期里歇得挺好。”
　　老魏背着手，呵呵笑着扫视了一圈办公室：“人都齐啦？正好，来，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大伙儿这才看见老魏身后站了个女的。
　　顾晓芹朝江理用口型说了句：“新主任。”江理顺势朝老魏身后看去。
　　高瘦劲干的身形。挺直的鼻梁，薄得稍显锋利的嘴唇。
　　宋之焰。
　　这一次她没有戴鸭舌帽，能够看见她一副细框黑边的眼镜下，眉眼细长。一头长发用发夹随意地别在了脑后，黑色的镜框，黑色的头发，衬得皮肤异样得白。
　　宋之焰在众人的注视下，环视了一圈办公室众人，然后看到了江理，对她弯了弯唇角。
　　只听老魏介绍道：“都知道了吧，咱们学校新引进了一位人才，年纪虽轻，教学和管理上都很有一套的。”他似不经意地在余红艳脸上瞄了一眼，继续说，“教学处宋主任，宋之焰。以后就在咱们年级组跟班了。”
　　见办公室一众人也没啥反应，老魏回头对宋之焰说：“小宋啊，要不你说几句？”
　　宋之焰淡淡笑着点了点头，从老魏身后斜斜迈出了一小步，她向众位老师略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各位老师好，我是宋之焰。”就再没了下文。
　　老魏看看各位老师，又看看宋之焰，见没有人说话，就拍了拍宋之焰的肩膀，打了个哈哈：“大家以后慢慢处，哈哈，慢慢处，有什么问题多探讨探讨。”他收了手，两只手掌慢慢搓抚着：“那，就这样吧，各位老师，继续忙。”
　　又侧过头对宋之焰交代：“下午教师大会的发言别忘了，要是不放心，空了可以把稿子拿来校长室我看看，我给你斟酌斟酌。”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是安静如斯的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都能接收到的分贝。
　　余红艳意味深长地回头对顾晓芹挤挤眉眼，不屑地撇了下嘴。
　　宋之焰点了点头，老魏又拍了拍她的肩，才背着手踱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仍是一片寂静，每个人都佯装埋头整理办公桌，眼角余光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这位新主任。
　　宋之焰又扫了一眼办公室，才不疾不徐地向顾晓芹身后那张空桌走去。
　　路过江理的办公桌，宋之焰停下了脚步，她笑着和江理打招呼：“你好啊，江老师。”
　　江理见余红艳狐疑的眼风朝自己这边扫了过来，她忙回笑：“好巧，宋主任。”
　　宋之焰笑着托了托镜架：“叫我宋之焰。”
　　这下，顾晓芹挂满问号的目光也瞟过来了。江理急忙点头，扯过抹布垂下脑袋，使劲擦着桌子。
　　宋之焰又笑：“江老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江理余光中瞅见探询的目光越来越多的射向自己，忙回：“不了不了，谢谢宋……老师，您忙。”
　　宋之焰了然地瞟了一眼周遭，还是淡淡笑着，只是压低了声音：“江老师，很高兴以后能每天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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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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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毕，才慢慢往后面自己的办公桌走去。声音很低，越发喑哑得有些飘渺不真切。
　　江理一怔，还没有咂摸出宋之焰话中的意思，已听见旁边的顾晓芹对着自己“嘶嘶”了两声。她转头望向顾晓芹，见她用嘴型问自己：“认识？”
　　江理苦笑着点了点头，又见顾晓芹无声地问她：“怎么认识的？”
　　江理无奈地想，这个一句两句怎么说的清？正苦恼中，见手机屏亮了，她如逢大赦，忙对顾晓芹指了指手机。
　　顾晓芹又回了个嘴型：“过会儿告诉我。”
　　江理边点头，边滑开手机，见是婆婆董玉玲发过来的消息，言简意赅三个字：“药吃了？”
　　江理烦闷地摁灭了手机，她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疲惫地蜷进了座椅里。
　　下午教师大会才开始，江理就隐隐觉得肚腹处一阵阵的抽疼。起初疼得不厉害，只是隔个几分钟肚子猛地一抽。慢慢的，间隔的时间就越来越短，腹中像有两根无形的手指，不停地捻着各处的神经。
　　江理弓着身子，疼得有些坐不住了。奈何身侧的顾晓芹仍在絮絮叨叨：“小江啊，你说你们是在厕所里认识的？就是你吃饭不见了的那次？”
　　江理按着肚腹，咬住了嘴唇：“嗯。”
　　“你那会儿就知道她要来咱学校当领导了？”
　　江理摇了摇头。冷气十足的报告厅里，她觉得鬓边有冷腻的汗在冒出来，可是背上却能清楚地觉出泛出了一层细密的粟子，她的嘴唇咬得更紧了。
　　顾晓芹这才觉察出了异样，她低头去看江理，关切地问她：“小江，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肚子……疼……”江理僵着牙关，答得有些艰难。
　　“你那个……亲戚要来了？”顾晓芹看江理唇色发白，有些焦急。
　　江理还没答，另一边的余红艳抢过话头：“我看她中午基本没怎么动筷子，饭没吃两口，倒是一包中药咕嘟咕嘟地全吞下去了。我还提醒她咧，小江啊，中药要热热才能吃啊，不要冷着吃，要不舒服的呀。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不舒服了呀？”
　　余红艳也是着急，一番话越说越响，惹得前排的老师纷纷回头探询究竟。
　　江理见老魏已经上台，知道会议要开始了。她忙摒住最后的一丝力气，拉了拉余红艳的衣袖：“没事没事，余老师，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了。”
　　顾晓芹仍不放心：“要不你先回办公室趴一会儿，喝点儿热水？”
　　江理勉强扯了扯嘴角，安慰顾晓芹：“真没事儿，顾老师，会议要开始了，我还撑得住。”
　　顾晓芹忧心地看着江理：“真没事儿？”
　　江理强自笑了笑，顾晓芹这才转过头，掏出了会议记录本。
　　台上一个领导接一个领导的依次发言，他们在说些什么，江理全然不知，只觉耳朵里嗡嗡一片。
　　间或有一阵台上寂寂，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才上任就摆这么大谱？发个言还要让我们等她。”言辞之间不忿之情满溢。
　　江理有些昏沉地想，他们说的是宋之焰？她怎么了？
　　迷迷糊糊的还没想明白，台上的说话声又继续了：“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宋之焰……”
　　来了就好。江理昏昏沉沉地想，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响了，肚腹里的疼像是滋生出了千百只小虫子，慢慢地向上爬，往里钻。江理顶着肚子的手只能越来越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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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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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熬了多久，疼痛才慢慢偃旗息鼓了，攥着神经的那两根隐形的手指倏忽就没了踪影。
　　慢慢地，江理耳朵里的嗡嗡声也息了，台上讲话的内容也渐渐辨得分明了。
　　她松了紧紧咬住下唇的牙齿，这才发现嘴唇上烫热一片，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余红艳眼尖，见江理的腰背不再佝着了，凑过来低语一句：“不疼了？”
　　江理感激地笑笑，余红艳又说：“记得吃药温一下，年轻轻的不作兴这样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的。我家那丫头也跟你一样……”
　　江理见余红艳谈及自己的女儿了，知道这话匣子要是一打开，一时半会儿就关不上了。
　　她赶紧指了指台上，轻轻“嘘”了一声。
　　余红艳也反应过来还在开会呢，缩了缩脖颈，又悄声关照了一句：“回办公室记得喝热水暖暖肚子。”
　　江理感激地又笑着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一众人鱼贯各自回了办公室。江理跟在人群后，看着前面有些拎得清的老师，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宋之焰身侧，和她介绍着学校的种种人事规则，又不时插上两句诸如“宋主任工作计划很务实啊，看来花了不少心思呢”此类的马屁话。
　　宋之焰也不回什么，只是淡淡地笑着。江理从斜后侧望过去，宋之焰那笑意甚至没到达眼底，眼角的疏离冷清，敷衍得很明显。
　　余红艳又和顾晓芹叨叨上了：“瞧见了没，这派头，啧啧……哎，老顾，你瞅着早上老魏对她的态度了没？”
　　顾晓芹心照不宣：“说不定这就是第三个窟。”
　　“嘿嘿……”
　　江理听得心下一时有些反感，不知怎么的，像赌气似的紧走了两步，赶在了众人之前先进了办公室。
　　还没到办公桌前，目光所及之处，已经看见了桌上放着一只红色的保温杯。江理心下狐疑，正思量着是不是哪位老师随手错放在了她的桌上。走过去发现，保温杯盖没有盖上，正孤零零地被放在一边。
　　杯内热气氤氲升腾，丝丝缕缕的淡薄气雾中，一股浓烈的甜辣味道直冲向脸。
　　江理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思考，旋即转了头去寻宋之焰。
　　宋之焰也正一边貌似不经意地看着她，一边走进办公室。见江理嘴巴张了张要说话，忙微微摇了摇头，眼风向身后侧的余红艳扫了扫。
　　江理会意，她闭上嘴抿了抿，直待宋之焰从她身侧慢慢走过，她方低低道了声：“谢谢啊。”
　　宋之焰也没停下脚步，江理依稀听到她回了句：“快喝吧。”喑哑的含着笑意的声音，让耳朵无端端的就热了起来。
　　她捧起保温杯，放在唇边慢慢啜了口，暖热的红糖姜水，熨帖的温度，一下子从肚腹到心口，都热了起来。
　　江理一小口一小口啜着，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就喝完。她知道宋之焰此刻定是在她身后瞧着她，带着那么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知道，莫名其妙的笃定，就像她一看到这杯红糖姜水，就知道是宋之焰放在她桌上的。
　　多么奇妙的感觉，可是这样有人关心的感觉多好，真切的关心，付出实际的关心，江理有多久没有体味过了。
　　许是茶水太辣，冲得嗓子又哽又疼，甚至逼出了眼角的些许泪意。江理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啜着，她不舍得往茶水里加些开水稀释一下。
　　她也不舍得回头问一句宋之焰：“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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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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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班回到家，难得颜志军也早早地就回来了。他头枕在沙发的一端扶手上，脚离沙发另一个扶手之间的长长的距离，越发显得一米五身长的人，短得可怜。
　　见江理在玄关处换鞋，颜志军撩了撩眼皮，不咸不淡地问：“回来了？”
　　“嗯。”江理急急地换好鞋，“我进屋换睡衣。”
　　进了房门，江理想了想，又把锁扣扣上了。衣服换到一半，只听房门上“啪啪”敲得震天响。
　　她急忙穿好衣裤，赶紧开了房门。
　　颜志军站在房门外，正抬眼瞅着她，也不说话。
　　倒是婆婆董玉玲听到了动静，举着锅铲从厨房里赶过来：“干啥这么大动静？”
　　一看房门内外杵着的两个人，又挥着锅铲骂江理：“你会不会做人老婆的啊？志军一回来就给他脸色看，也不想想他在外面多辛苦！你每天不愁吃喝的，谁在给你创造机会的呀？做人老婆就要知道疼人，懂不懂？”
　　见江理仍是杵着一动不动，董玉玲气不打一处来，挥舞的锅铲几乎怼上了江理的鼻子：“怎么说说你还摆脸色给我看了？白着一张脸什么意思？你是什么大小姐，说不得啊！你看看你这死腔调，我就越看越不顺眼……”
　　“妈，锅里糊了。”颜志军冷喝一声。
　　江理忙欲走出房门：“妈，我来帮你……”
　　“滚回去，不要你帮！”董玉玲气极，一边走回厨房，一边仍是忿忿：“早知道是这么个货色，当初娶回来干嘛。花了那么好些钱的。要不是志军……谁要这种下不了蛋的货色……”
　　“砰！”颜志军进了房，反手就把房门甩上了，同时也把董玉玲的骂声甩在了门外。
　　他抬眼看江理：“怎么脸这么白？”
　　“身体有些不舒服。”江理欲转身开房门，“我给你去倒杯水吧。”
　　“不用。”颜志军往门前一站。“听妈说你在吃中药？”
　　“嗯。”江理回身从包里掏了手机，假意在屏幕上翻翻点点，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信息。
　　“吃了觉得怎么样？”
　　“还好。”
　　“有药效吗？”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光喝药有什么用，今晚……”
　　江理一个机灵，脱口而出：“今天不方便。”
　　颜志军斜睨着她：“又不方便？”
　　“嗯，真不方便。”江理慌乱地低头，遮掩似的，又在手机屏上翻来点去。
　　颜志军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往床上一扔，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你现在倒是聪明的嘛，十次回家十次你不方便，真这么巧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拉江理的裤子。
　　江理一惊，本能地伸手抓住颜志军的手。她虽比颜志军要高出一个头，但男人的力气不可小觑。更何况，颜志军正在气头上，两人你拉我扯，正僵持间，江理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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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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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像得了根救命稻草般，急急地向颜志军说：“我妈的电话。”
　　见颜志军仍不撒手，江理讨饶：“先接了电话吧，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颜志军盯了一眼江理，这才松了手。他拉了拉皱乱的衣服，走到床边，好整以暇地斜躺在了床头，看着江理去拿手机，像是没有刚才的那一番争执。
　　江理拿起手机，明知她妈妈看不到自己，还是下意识地顺好了头发，又理了理衣服，这才接通：“喂，妈？”
　　“阿理啊，是妈呀。”
　　电话那端传来了妈妈的声音，遥遥的，竟有些陌生。
　　江理鼻子里泛酸，她抬头看着吊顶上的灯，轻轻问：“妈，有什么事吗？”
　　“阿理啊，妈妈有个事儿挺犯难的，想找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儿？”
　　“就是吧……你弟弟不是要高考了嘛，我寻思着他那成绩吧，也考不上大学，就打算给他报个职校吧，定向委培的，以后毕了业好找工作不是？可一打听，这职校的学费可贵啊，还要加上伙食费，住宿费……这一笔账让我为难了。阿理啊，你看要不……”
　　妈妈的话并没有说完，可江理懂。
　　她盯着吊灯，吸了吸鼻子，问：“要多少？”
　　“十万，成不？”妈妈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试试吧。”
　　“别试试呀，你不有钱嘛，你说说你们做老师的一年到头赚多少？再说，还有志军呢，他生意做得那么大，赚不少呢吧？阿理啊，你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啊……”
　　“行，我知道了。”江理打断她妈妈的哭诉
　　“我会把钱转给你的。”
　　“哎哎，好，好女儿。”
　　“挂了吧。”
　　“哎哎——”
　　最后一声“哎”还没断，江理就摁掉了电话
　　“你妈又要借钱？”
　　江理低头看着颜志军，盯着吊灯太长时间了，乍然离了刺眼的光亮，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颜志军的脸此时在江理的眼中，黑黑得糊成了一团。
　　她点点头。
　　“这次又要多少？”颜志军闲闲地反手枕在脑后。
　　“十万。”
　　“哟，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呀。”
　　“我弟要上学。”江理没有力气多做解释。
　　“哼，有钱了是你妈是你弟，平时人影都不见。”颜志军讥笑，见江理面无表情地站着，拍了拍床沿：“别杵着，瞧得我脖子酸，过来坐。”
　　江理走过去坐下。
　　颜志军捏了她一只手把玩：“钱呢，也不是什么大钱，只是呀，钱拿出去了，这心里面痛快还是不痛快……”他盯着江理的脸，“懂吗？”
　　江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肚腹间的痛又隐隐地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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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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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才放亮，江理就起来了。
　　她脑子里懵懵的，依稀记得昨天浑身疼痛，昏昏沉沉眯着的时候，竟梦见了宋之焰。她向自己淡淡笑着，低低问自己：“还疼吗？”
　　江理一个激灵就醒过来了，梦的全貌不清晰了，但宋之焰的脸，她的声音，却是那样的真实。
　　江理摇了摇头，把脑中的宋之焰摇散了，她从床上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换衣服的时候，感觉手臂生疼。江理茫然地走到梳妆台前，举起手臂对着镜子一看，左手上臂内侧红红的一片，几条新鲜的抓痕狰狞地攀在手臂上，张牙舞爪得可怖。
　　江理轻轻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茫然地翻找了一遍，茫然地想起，消毒药水上次好像已经用完了。
　　她又茫然地关上抽屉，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
　　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里透出几丝亮，时间尚早，可这亮已然生机勃勃，跃跃欲试地就要钻进这房里来。江理探过身子，把窗帘拉严实了，房内顿时暗了不少。
　　江理在这暗中又愣愣地坐了半晌，这才起身换了一件长袖的衬衣穿上。
　　洗漱过后吃了早饭，江理见颜志军仍没有醒的意思，她回房间推了推打着鼾的颜志军：“那钱，你什么时候转给我？”
　　“唔。”颜志军睡得正沉，冷不防被人推醒，有些不悦。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什么钱？”
　　“我弟的学费。”
　　见颜志军没反应了，江理又轻轻推了他一把。
　　这下颜志军不耐烦了，吼了声：“转呀，转呀！你现在滚出去！麻烦！”
　　董玉玲听到动静，赶到房门口，探着头：“你一早又去招他干什么？就不能让他安安生生睡个觉？”见江理从房内出来，董玉玲抓过一包中药，往江理手里一塞：“去去，赶紧上班去。”
　　江理拿着中药，又取了包，刚要出门，董玉灵凑过来：“刚志军说，转什么？”
　　“没什么。”江理淡淡地回。
　　董玉玲狐疑地看着江理，又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喝药。”
　　走在路上，暑热就一股脑儿逼了过来。没走几步，江理就觉得身上的衬衣已是半湿，黏嗒嗒地不时就往身上贴。手臂上的抓痕浸了汗意，一丝一丝的刺疼。
　　脑子里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似乎有什么涌上来，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江理茫茫然地往前走。
　　道旁的车行道好像有人在摁喇叭。江理起初没有留意，喇叭声又摁了几次，周围的人都侧目去看有什么热闹了，江理这才回头，迷惘地看着车行道。
　　有一辆红色的车子缓缓地驶在路旁，像蜗牛在爬一样。车子很高很大，很扎眼的一辆越野车。
　　车内有个人正探着身子，朝她挥手。
　　江理定睛一看，是宋之焰。她戴着副墨镜，正看着自己笑。
　　江理一瞬间又想起了夜里那个奇怪的梦，她一愣。
　　见江理愣愣地站着，宋之焰又摁了一下喇叭，对她招招手，拍拍副驾的座位，示意江理过去。
　　江理走上前，说了声：“好巧啊。”
　　宋之焰说：“顺路，带你。”
　　江理摇摇手：“不麻烦了，我习惯走走。”
　　宋之焰探身推开副驾的车门，又拍了拍座位：“顺路，快上来，不要挡了后面车子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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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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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无奈，只好上车。
　　见江理上了车，宋之焰对她拉了拉自己的保险带。江理不解，茫然地看着宋之焰。
　　宋之焰笑笑，也不说什么，探过身子，把副驾座上的保险带帮江理扣上。
　　“咔哒”一声，江理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宋之焰。
　　一头长发还没有夹起来，弯腰侧身间，松散地泻了江理半身。
　　很细，很软，淡淡的香。
　　江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讪笑着“哦”了两声。
　　宋之焰看了眼江理，笑问：“江老师今天好像精神不是很好啊？”
　　江理不好意思地笑：“没睡好。”
　　宋之焰又问，声音柔柔的：“还是肚子疼吗？”转眼见江理穿着长袖衬衣，又问：“不热吗？”
　　江理摇摇头：“还好。”
　　宋之焰看了眼江理发间细密的汗珠，伸手把空调又调低了几度。
　　一时间，除了冷气微弱的“呼呼”声，车厢内一时无言。
　　江理咬着嘴唇，忖度着该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尴尬。
　　只听宋之焰问：“听歌吗？”
　　江理点点头。
　　宋之焰在显示屏上摁了几下，瞬间车内声音喷薄而出。江理惊得身子一颤，宋之焰急忙伸手调低了音量，有些歉意地问道：“我习惯了一个人开车把声音放到很大，现在怎么样？””
　　江理点点头，宋之焰又问：“冷气呢？会不会太凉？”
　　江理摇摇头，经宋之焰这么一问，她忽然发觉衬衣浸了冷气的凉意，贴在皮肤上，手臂上丝丝的疼都消散了。
　　车子缓缓的向学校开去，道旁的林荫不时会有星星光斑透过天窗撒下来。温度正好，阳光正好，身旁的人也安静得正好，车内只有音响还在声嘶力竭地唱。
　　一晚上没有睡好，江理慢慢地有了些倦意，她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显示屏，无意识地看着上面滚动的歌词：
　　“我怕空欢喜，我怕盼了又盼又不是你，我没有志气也不是任性，回忆拉扯思念你的潮汐，不敢告诉你……”
　　宋之焰转眼看了几次，江理都是恹恹的神情，她换了首安静的轻音乐，对江理说：“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江理点点头，才低声谢了句，闭了眼没一会儿，意识就慢慢沉了下去。
　　似乎只是瞬间的功夫，江理就觉得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又扯出了手臂上微微的疼。
　　江理一惊，睁了眼，见自己坐在车内，这才想起搭了宋之焰的车。她急忙坐正，看着窗外问：“到学校了？这么快。”
　　宋之焰笑笑，转身从车后座拉过一个小袋子，递给江理：“还有一小段路，我怕学校那些人见了又要有的没的乱嚼舌根，你又要不自在了，就在这儿放你下来了。”
　　见江理要说什么，宋之焰截了她的话头：“袋子里有红糖姜茶，不舒服了就冲一袋，别忘了。”
　　“那个……”江理不好意思拿这红糖姜茶，解释道，“我昨天是喝了中药不舒服，今天不用了。”
　　“什么病？”宋之焰看着江理。
　　江理微张着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不孕？求子？
　　“苦吗？”
　　“啊？”江理还没从上一个问题中挣脱出来，又是一怔。
　　“药，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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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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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还好。”江理笑了笑，又补了句，“不苦。”
　　宋之焰低头在包里翻了翻，拿出了一颗糖，拉过江理的手，放在她的手中。
　　江理垂眼一看，是一颗大白兔。
　　是那种最老式的包装，白底蓝条的纸，上面有一只傻兮兮的兔子。手指摩挲间，包装纸油滑细腻，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苦的话含一颗，就不会那么苦了。”
　　江理握住那颗糖，抱着一袋红糖姜茶，朝宋之焰点了点头，转身就下了车，朝学校走去。
　　脚步有些飘浮，脑子里有些发胀。江理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迷蒙，像笼了一层水雾。她慌乱地抬头望着天，硬生生把眼泪逼回了眼底。
　　天空湛蓝，云卷云舒。似乎有声音在耳边漾过：
　　“阿严，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哇，奶糖，是大白兔奶糖哎。”
　　“阿严顶顶喜欢的，对吗？”
　　“对对，爸爸，我能把奶糖分给其他小朋友们一起吃吗？”
　　“可以，阿严真棒，喜欢的东西也愿意分享。”
　　“……”
　　爸爸。爸爸。
　　多久了，没有在唇齿间流连的一个称呼，竟陌生得不敢开口。
　　江理一个上午都有些愣怔，好几次旁的老师问她话，都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小江，你晓得伐，那个宋主任早晨开了辆大红车进学校的。听说哦，那车可贵着呢。”余红艳边说，边朝宋之焰的空座位努着嘴。
　　“你看见了？”顾晓芹问。
　　“我哪看见啦，听别人说的呀，现在大家伙儿都在议论她的车呢，说是……”余红艳转头找了一圈，问办公室后面的一位年轻老师，“小吴，你说看到那车的呀，什么车来着？”
　　小吴老师头也没抬：“牧马人。”
　　“那车要多少来着？”余红艳孜孜以求。
　　小吴老师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想了想：“六七十万吧。”
　　“啧啧，啧啧。”余红艳朝着顾晓芹不停地咂嘴，“这高调的。”
　　顾晓芹接口：“指不定人家家里有大背景呢。”
　　“有大背景还来屈尊我们这个小庙蹲着，多大的委屈呢。”余红艳又是一撇嘴，转头问江理，“小江啊，你不是和宋主任挺热络的嘛，你知道她家的情况吗？”
　　见江理没答，余红艳又追着问：“小江？”
　　顾晓芹侧过身看了看江理，回头对余红艳说：“别八卦啦，小江戴着耳机听不见你的话。大余啊，你有这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功夫，还是去关心关心你家丫头吧，高二了吧？”
　　一谈及女儿，余红艳顿时来了兴致，也不去管宋之焰的车了，拉着顾晓芹就絮絮地说了起来。
　　中午吃过饭，江理回办公室，见宋之焰的办公桌还是空着，想着开学事多，宋之焰又是新上任的主任，肯定忙得很。早晨走得匆忙，也没好好谢谢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吃了药，江理拿了手机看，一上午没心情留意消息，已经有三条挂在屏幕上了。
　　江理一条一条打开。
　　第一条是颜志军发来的，一个十万的转账。江理点了收账，又给妈妈发了转账过去，刚打了几个字留言，手顿了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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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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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就在同时，手机屏上显示对方已收款，江理盯着屏幕，等着妈妈发些什么消息过来。等了好一会，消息栏顶部也没有“对方正在发送信息”的提示。
　　江理咬了咬嘴唇，退了出来。
　　又打开第二条消息，是婆婆董玉玲发过来的：“志军要转什么给你？是不是钱？”
　　第三条还是董玉玲发过来的：“你妈又来要钱了？要了多少？”
　　江理咬着嘴唇，正思忖着怎么和董玉玲说，办公室外有人在喊她。
　　是搭班的班主任小杨老师，见了江理出来，就一把抓住了江理的手：“江老师，你可要帮帮我。”
　　江理见小杨老师语气虽急，但神情并没有丝毫慌张，也就定了定心绪，问她：“什么事？”
　　小杨老师带着些许娇羞的笑：“江老师，我约好了今天要去试婚纱，可下午班主任要收取孩子们的学平险费，婚纱店那里说今天不去的话，等下一次就不知道要排队排到什么时候了，你看……”
　　说着，有些忧虑地搓着手，期待地看着江理。
　　江理会意：“没事的，我来收。”
　　“哎哎，好，那麻烦江老师了。”小杨老师无限欣喜，热切地拉着江理，把收费的事项一一交待了清楚。
　　末了，小杨老师又是感激又是欢喜：“真是太谢谢江老师了，我找了好几位搭班的老师，都说不方便。”
　　江理被她左一句“谢谢”右一句“麻烦”，说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两人又笑言了几句，小杨老师说：“江老师，那我就先走了，收费有什么问题，随时call我啊。”
　　江理笑着点头，看小杨老师转身欢悦地快步离去，一条高高扎起的马尾辫快活地一荡一荡，她扬声喊了句：“小杨老师。”
　　“哎！”小杨老师满面欢笑着回头。
　　“恭喜你啊。”
　　“谢谢江老师！”爽脆的一声笑答，小杨老师朝江理挥挥手，转身轻快地向前跑去。
　　下午的收费倒也不是很烦琐，只是交的学平险费用有零有整的，找零还是费了一些手脚。
　　好容易把每个孩子的费用都收齐了，江理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心无旁骛地又把钱零零总总清点了一遍，核算了一遍无误后，她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忙活了这一下午，无暇顾及早上那些冒出来的繁杂心绪，心情反倒平静了许多。
　　果真，工作令人快乐。
　　江理觉得这念头有些好笑，她抻抻胳膊，摁了摁肩颈，刚觉得骨头松泛了些，手机响了。江理一看，是顾晓芹打来的。
　　才接通，就听顾晓芹气急败坏地嚷：“江理你在哪里？快躲一躲，你婆婆来了，面色不好，刚冲办公室来找你，你赶紧……”
　　顾晓芹那头话还没说完，江理已经听见教室走廊里“蹬蹬”的脚步声，还有董玉玲怒不可遏的喊声：“江理！你别躲着了！消息不回，也知道心虚了吧！怎么，骗了我儿子的钱，就躲了？江理！”
　　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幢教学楼。
　　江理急忙迎出去：“妈，你怎么跑学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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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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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玉玲一见江理，登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扯住江理的胳膊：“说！志军给了你多少？”
　　江理吃痛，董玉玲那一抓，正好掐住了手臂上的伤处。她费力地扭着胳膊，想挣脱出来，又不敢幅度太大，怕更惹怒了婆婆。
　　她艰难地解释着：“妈，你放手，你听我说。”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我就问你，这次又骗了多少去贴补你娘家？”
　　对楼有几双好奇的眼睛，已经盯了过来。
　　江理难堪地用另一只手攀扯着董玉玲的手肘，哀求道：“妈，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回了家我再解释给您听。妈，这里毕竟是学校……”
　　董玉玲“啪”的一掌，打开了江理的手。
　　“学校怎么啦？”她看了看对楼，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怎么，现在怕人瞧见啦？怕人知道你是吸血鬼，整天惦记着婆家的钱，去救济自己的穷光蛋娘家啦？”
　　董玉玲的声音陡然再次拔高了一个八度：“我今天就要说给大家伙儿都知道知道，你，江理，早就没什么颜面啦！也不想想当年要不是我们资助了你娘，你兄弟能长到如今这么大？早饿死啦！也就我们志军人好，不嫌弃你家穷得叮当响，把你娶回来养着供着。你不给我们颜家生个儿子出来也就拉倒了，还整天挖空心思地弄钱，我让你弄钱……”
　　一边骂着，董玉玲在江理身上连捶了几下。像是仍不解气，她目光在教室里四下逡巡，蓦然看见了讲台上的一沓钱币。
　　董玉玲眼睛一亮，放开江理，一步窜到讲台前，抓了那沓钱就要塞进包里。又看了看旁边的一个小塑料包，拿起来掂了掂，叮呤作响，是一袋硬币。
　　江理看她像是要把这钱拿走的架势，忙上前，一把扯住零钱袋：“妈，不行，这是学生的缴费，我要交给学校的。”
　　“我管你什么钱，你既然不问过我就骗志军的钱，那我现在就拿了这钱又怎么样？”
　　董玉玲蛮横地去掰江理扯住零钱袋的手：“撒手！”
　　“放手！”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江理狼狈地回头去看，宋之焰正大步从走廊里过来。她厉声朝前面教室喝道：“看什么！还不去叫保安来！”一面就快步进了教室。
　　江理又气又窘，转回了头不敢去看宋之焰。她怕宋之焰看到这样不堪的自己，她怕看到宋之焰看到自己后的眼神。
　　她努力地去扯那钱袋子，声音里已隐约有了哭意，她苦苦哀求董玉玲：“妈，放手吧，求你……”
　　“放手！”宋之焰再次喝道，声音喑沉了不少，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还要脸？”董玉玲护着钱袋子，另一只手又去扯江理的胳膊。
　　嘶——
　　哗啦——
　　叮里——铛——啷——
　　江理的衬衣袖子破了，半截断袖空荡荡地垂落着，摇摇欲坠。
　　钱袋子也破了，硬币抛了一地，犹有几枚似是不甘心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不情不愿地“啪”一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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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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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玉玲瞅了一眼地面，哼了一声：“江理，回家我再和你算这笔账！”说着，就护着抱在胸口的包，小跑着出了教室，“蹬蹬”几声鞋跟响，已然下了楼去了。
　　江理垂着手，看着满地狼藉，安静得出奇。
　　宋之焰走过去，帮江理把那半截衣袖往上拉了拉，目光所及之处，是上臂一片刺目的红痕，宋之焰目光一滞。
　　“江理……”她唤。
　　江理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了呼吸似的，整个人都静止了。
　　宋之焰去拉她的手：“江理……”
　　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江理浑身一颤，倏忽就把手缩了回去，如失了魂魄的人偶似的，垂着头，迟缓地走出了教室。
　　一路上，她知道保安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又停下脚步，惊疑地问她：“江老师，没事吧？”
　　她知道每间教室的窗后，每间办公室的门后，都有人在探听，或真心或好奇：“江老师家这是什么情况？”
　　“小江那婆婆也太可恶了，呸，十足的农村泼妇！”
　　“哎，你刚听到了吗？江老师婆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资助江老师娘家？”
　　“……”
　　江理全知道，她听得到，一字不落，字字分明。
　　可是她不想去想，她只想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至于要走到哪里去，她不知道。
　　胸口有一个硬块，原本只是小小的一粒，这么些年躲在胸口里，偶尔会牵痛一次。可现在，她分明觉得这硬块在膨大，越来越大，挤在心脏，塞满胸腔，胀胀的，酸痛得让人心颤。
　　不要哭，江理。
　　她对自己说。
　　宋之焰找到江理的时候，已是夜幕四合了。
　　她找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一次次地和门卫再三确认，江理并没有出校门。心如火焚之间，听到门卫提议：“宋主任，要不查查监控吧？”
　　对，监控！
　　宋之焰急忙联系总务处，可总务老师已经下班了，他略带歉意地和宋之焰说：“主任，方便的话你先自己查查监控？你看我这赶回来，也要费一会儿时间不是……”
　　“不用，我自己查。”宋之焰说得又急又快
　　“你把登录密码发我，尽快！”
　　其实，宋之焰之前并没有查看过监控的经验，对照着百度上的教程，她磕磕绊绊地查看着画面，好几次快进不了，暂停不下的，把她心里的火越拱越高。
　　她心里窝着一团火，不知是为着那抢钱的老太婆，还是为着一走了之的江理。好像又都不是，好像是为着自己。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连简单的查个监控都费了那样长的时间。
　　从日薄西山到暮色沉沉。
　　宋之焰被这团火拱得想大喊，想摔了面前的这些显示屏，想砸碎能砸碎的所有。
　　终于，一方显示屏中出现了她想看到的那个身影。薄薄的身子，彳亍地前行，看不出一丝生气，像被迷了魂魄的傀儡，无力地拖着脚步，一步，两步……
　　宋之焰死死地盯着这身影，看着她迈上了楼梯，看着她向左拐了进去，又看着她在另一块显示屏上出现了，继续迈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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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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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赶到学校天台的时候，江理还是保持着监控中最后一个画面的姿势，微屈着双腿，下巴就磕在耸起的膝盖之间。
　　夜色渐浓，不远处，家家窗口的灯火逐渐亮了起来。夏末的晚风正好，不热不燥，拂着发梢，间或能听到楼下树间，犹有蝉声鸣叫。
　　宋之焰看着江理在这万家灯火中不甚分明的剪映轮廓，心中翻腾了一下午的火忽然就灭了
　　她轻轻地走过去，在江理的身边坐下。
　　“为什么不接电话？”她侧头轻声问。
　　江理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宋之焰看了江理半晌，从她耳边摘下耳机，放在江理手中：“为什么不接电话？”
　　江理这才回转了脸，半侧着脸，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下巴，她问宋之焰：“听过《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见宋之焰不说话也不点头，江理继续说：“在一个大年夜的晚上，有一个小女孩在雪地里赤脚走着，她又冷又饿，但她不敢回家，因为她知道没卖出去火柴，爸爸会打她的。”
　　江理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在夜色中飘渺得有些不真实。
　　宋之焰看着她大睁着的双眼，空洞洞的，穿过自己，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唇角微微弯起，挂着一丝到不了眼底的笑意。
　　宋之焰听江理继续喃喃自语，像梦呓：“她划着了一根根火柴，因为只有在火光里，她才能依稀地幻化出她想要的幸福。最后，她划着了一大把，火光是那么明亮，奶奶也到了她的身旁，她依偎在奶奶的怀里，与奶奶一起飞向幸福的天堂了。”
　　江理满足地叹了口气：“很好，是不是？”她唇边惘然的笑意深了几许。
　　“可是，”宋之焰接了下去，“新一年的红日已经升起，但小女孩的双眼却再也没有睁开。她死了，手里只捏着一把烧剩下的火柴梗。江理，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江理又笑，涣散的目光渐渐凝了起来。她看着宋之焰：“是的，她死了，手里捏着她最后的希望。难道你不觉得吗？或许只有天堂才更适合她。那里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摆脱了不堪生活的小女孩，她现在一定很幸福。”
　　江理半边脸埋在膝盖间，固执地问：“对不对，宋之焰？她现在很幸福。”
　　宋之焰还是看着她，晚风拂过，带起了江理披肩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眉眼。
　　宋之焰说：“我也和你说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江理不动，任乱发在脸上纠缠。她轻声回：“好。”
　　宋之焰攥住自己想要伸过去拂开江理脸上头发的指尖，也屈起了两腿，一只手撑着半边脸，望着前方：“从哪儿开始呢？嗯……从前有个小女孩，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打从有了记忆起，邻居家的孩子就会指着她笑话她，有妈生没妈养的野孩子，没人疼，没人爱。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是野孩子，她有外婆，外婆疼她，外婆爱她。可是外婆年纪一天天大了，身体越来越差了，外婆养不起她啦，最后把小女孩送去了舅舅家。外婆对小女孩说，舅舅会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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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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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舅舅不疼她，舅舅每次看她的眼神，都让小女孩觉得自己是一堆垃圾，占了舅舅的家，脏了他的地方。
　　“舅舅会骂她，还会打她。舅妈没有给她买过其他小朋友吃的零食，也没有给她买过一件新衣裙。每一次交学费，舅舅舅妈也是骂骂咧咧，万般不情愿。
　　“小女孩讨厌透了舅舅一家，她每时每刻都在幻想自己离开舅舅家，出去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是，她只是想想，她不敢真的走出那个家。因为她清楚，离了这个家，她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渺茫。”
　　宋之焰停下说话，静了半晌，她转头看着江理：“你说，这生活是不是有点难？”
　　江理不说话，眼中有水汽氤氲。
　　宋之焰回转头，继续说：“好像许多人的一辈子，都是从期待走到不堪。圆满的人生不多，多少人的生活总是小起大落，并不好看。可是总得继续走，硬着头皮也要继续走，对不对？毕竟路还长，梦会很多。”
　　一滴眼泪从江理眼角滑落，她拂开脸颊的乱发，看着宋之焰：“路长梦多，这话是在骗我。”
　　宋之焰笑，盯着江理的眼睛：“可是我信。你也会信。”
　　见江理不再说话了，宋之焰收回撑地的双手，随意拍了拍掌上的薄灰，去拉江理：“走吧，去我家洗个澡。干干净净的，你就会发现，没有什么事情是大不了。”
　　红色的牧马人一路疾驰，不多会儿就驶进了一家酒店的车库里。
　　宋之焰一路引着江理进了电梯，上了楼，熟稔地走到房门口，掏出门卡开了门。
　　江理问她：“不是去你家吗？怎么来了酒店？”
　　“酒店不好吗？”宋之焰反问，故意逗她，“每天都有人打扫得整整齐齐的，省了自己多少手脚，不好吗？”
　　江理跟着宋之焰进了房门，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答了句：“毕竟不是自己的家。”
　　宋之焰笑着推她进了卫生间：“我家在装修，暂时先住酒店。你去洗吧，我帮你去找件衣服。”
　　听着卫生间水声哗啦，宋之焰在衣柜里面扒拉。挑挑拣拣找了件T恤，版型稍窄，江理应该穿着不会太大。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衣服挂在门把手上了。”
　　水声杂然间，江理“哦”了一声，没多一会儿，一只湿漉漉的手臂就伸了出来，勾走了衣服。
　　宋之焰望着门框边兀自下淌的水渍，像是一路不停地蜿蜒淌进了自己的心里。她怔怔地看着水渍，不自禁地伸手揩了揩。
　　洗了澡出来，江理擦着湿发走进了房间。宋之焰正看着一个瓶子上的说明，闻声抬眼看了看江理身上的T恤：“倒是正好，只是长了些。”
　　江理也低头看了看，笑了笑：“谢谢。”
　　宋之焰拍拍床沿：“过来，我帮你涂些药酒，小心伤口受了感染。”
　　江理知道宋之焰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伤，有些踟躇地上前。
　　宋之焰一把把她拉过来，按坐在床沿边，撩了她的衣袖仔细看了看伤痕。江理有些抗拒地想缩回手，又被宋之焰一把紧紧地握住了手臂，听她低声喝止：“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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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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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江理不再挣脱了，宋之焰取了棉签，沾了药酒，在江理手臂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会不会疼？”宋之焰看着伤痕问。
　　江理摇摇头，看着宋之焰微垂的眼睫。
　　离得近了，江理发现，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真好看啊，略显清冷的细细长长的弧线，正是因了眼角处的一道微微向上挑的勾，平白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懒散的媚。睫毛密密的，掩映之下的眼珠在橘黄色的壁灯暖光里，泛出淡淡的琥珀色。
　　江理看着宋之焰微微鼓起腮帮，往自己的伤口处轻轻呼着气。
　　未干的发梢上有水珠滴落，裹挟着空调的冷气，沿着江理的眉际往下滑。
　　江理不自禁瑟缩了一下。
　　宋之焰偏过脸，正巧看见一滴水珠挂在江理左眼的下眼睫上，也不知是不是映了灯光的缘故，竟显出微微的红，垂垂欲滴。
　　宋之焰扔了棉签，放下江理的衣袖。她右手大拇指轻轻抚过那滴水珠，忽然说：“江理，你这里藏着一颗痣，红色的。”
　　江理也抬手拭了拭那眼角处：“我妈曾说，这痣不好，长得位置不好，颜色也不好，像一滴血泪。”
　　“我觉得特别好看。”宋之焰的指腹在江理眼角轻轻刮了刮。细腻的触感，痒痒的，很舒服。
　　宋之焰描摹着那颗痣：“它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颗爱心。连一颗痣都是爱你的样子，为什么不好？”她的眼睛盯着江理的眼睛，问。
　　离得太近了，近得说话间，江理都能闻到宋之焰发间的气息，微微有丝甜。宋之焰呼出的鼻息，一阵一阵轻拂在自己的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若有似无地刮搔着皮肤，江理没来由的心里一跳。
　　她慌乱起身：“我要回家了。”
　　宋之焰也退后了两步，看着江理：“我帮你把头发吹干，送你回家。”
　　到家已是深夜，家里灯火全无，一片漆黑。江理摸黑进了房间，借着淡薄的月色往床上看去，被子整整齐齐叠放在床脚。
　　颜志军没有回来。
　　江理轻轻吁出口气。
　　黑暗里，手机屏幕一闪一闪有亮光。江理打开来一看，微信有人请求加好友。
　　她转念间又打开了通话记录，未接来电一栏显示37条，其中有26条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与请求加好友的号码一致。
　　江理连忙点了“通过”，没一会儿，就见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忘了告诉你故事的结局，后来那小女孩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工作。”
　　不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努力地活着。她觉得很幸福。”
　　江理看着屏上淡淡的荧光，她轻声对自己说：“努力地活着。”
　　一个晚上江理睡得黑沉，好像做了许多梦，一段未醒又做一段。依稀梦中好多人，走马观花一样，在江理面前穿梭不止。
　　他们的嘴巴开开合合，不停地对着江理在说什么，江理却听不见。兵荒马乱的景象中，她好像记得自己执着地在人群里寻着什么。
　　她焦灼地扒开一个又一个人，每个人回过来的脸都很陌生，可是他们都长了一个样子，千篇一律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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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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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那个人转过来的时候，江理惊讶地发现，她的脸和别人不一样，她竟然长了一张和宋之焰一模一样的脸。
　　宋之焰……
　　江理惊出了一身汗，醒了。
　　身边躺着颜志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理轻轻地起身，祈祷上班前颜志军都不会醒来。
　　她窸窸窣窣地洗漱好，轻手轻脚地开了橱门，拿了衣服出来，刚要换上，就听背后的声音在问：“昨天妈去学校找你了？”
　　江理一惊，抱着衣服没有回身：“嗯。”
　　“妈说，她拿了你收的钱？”
　　“嗯。”江理仍站着，不动。
　　“继续换你的衣服。”颜志军撑着手坐起些身，靠在床头边。他从床头柜上拿过支烟，点了，慢慢吸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出来。
　　烟雾在房间里漫溢，逐渐轻薄，透明，可尼古丁独有的焦臭味儿挥散不去。
　　江理背着他，屏了屏呼吸，轻声说：“我去卫生间换吧，你再睡会儿。”
　　“又不是没见过你的身子，臊什么？”颜志军又呼出一口烟，问江理，“听妈说，你昨天神勇的很啊，和她几番僵持，让她下不来台？”
　　“那钱不是我的，要交给学校的，妈不该拿了就走。”江理轻声辩驳。
　　“什么你的我的学校的？就为那么些小钱，你竟敢和妈闹成这样！”颜志军叼着烟，反手拉开了抽屉，从里面随手抽了一沓出来，往江理身上一贯：“拿去，交给学校去，别让别人看了笑话，以为我们家多缺钱似的。”
　　江理看着滑落到脚边的钱，默默地蹲了身子去拿。
　　还没站直，听颜志军又说：“去，换了衣服，去和妈赔个不是。你要记住，可不要再有下一遭儿。”
　　江理没有再辩解什么，默默地换了衣服，转身去了董玉玲的房门口敲门。
　　食不知味地胡乱塞了几口粥，江理拿了包，抓过药，低声说了句“妈，我去上班了”，董玉玲鼻子里哼出的那口气还没出声儿，江理就匆匆从家里逃出来了。
　　刚到小区门口，就见红色的牧马人已经停在路边，宋之焰正坐在驾驶座儿上，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着自己。
　　江理知道她是来等自己的，也不客气，紧走两步赶了过去，开了车门坐进了车里。
　　宋之焰帮她拉过保险带，扣紧了，笑着说：“早啊。”
　　江理心里一早的阴霾顿时散了，她也笑着回了声：“早。”
　　宋之焰看了看江理手里握着的中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递到江理的面前：“今日份的甜。”
　　江理笑着接过，剥了糖果纸，取了糖放在嘴里抿着。
　　宋之焰微微讶异：“现在就吃了吗？过会儿喝药该觉着苦了。”
　　江理抿着嘴笑：“不舍得那药味儿混了这糖的甜香。”
　　见宋之焰只是好笑地看着自己，江理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她的衣摆，又笑：“走吧。”
　　宋之焰解了手刹，轻笑着说了句：“江理，你笑起来的时候，有光在眼睛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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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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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抿着嘴，低了头笑了。看着车子徐徐前行，带起的风裹着零落的树叶飘飞，她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也和那树叶似的，在半空飞扬。
　　什么董玉玲，什么颜志军，这么些年来压在她心上的凝滞的空气，好像都被抛在了身后。
　　她侧过脸看了看宋之焰，她想告诉她：“你眼中的光，也在跳舞。”
　　车子仍是停在了稍距学校一小段路程的地方，下车的时候，宋之焰喊住了她：“江理……”她说的有些犹豫。
　　江理明白她未出口的话意：“他们说他们的，我不怕。”
　　宋之焰微笑，对江理摆了摆手，就缓缓驶向前去。
　　江理掏出耳机戴上，也缓步悠悠地朝学校走。
　　老师们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谁都没有到江理面前来叹息一番，同仇敌忾地愤慨一番，也没有谁的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落到江理的身上
　　昨天的事儿好像压根儿没有发生过一样，让江理不由得疑惑，偶尔走神的时候会怀疑，昨天的种种都是自己的梦？
　　看着办公室里照常的热闹，听着老师们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她竟然觉得心里很热，很感激。
　　人生路尚长，梦还多，也许宋之焰真的没有骗自己。
　　该努力地活着。
　　随着一项项工作要求的下发，开学前的忙碌愈发明显，马不停蹄地开会，备课，写计划，江理慢慢地沉浸在了工作带来的平静之中。
　　开了学，日子不知不觉就流逝得快了，往返在办公室和教室之间，一个礼拜就这么无波无澜地滑了过去。
　　像是慢慢生出了默契，江理每天上班前，会下意识地在车道旁找寻宋之焰的车，宋之焰也会每天给江理递过一颗大白兔。
　　她们会笑着和对方打招呼“早啊”，她们会在不到学校的地方就停下。她们在车上明明越来越熟稔轻松，可在学校见着了，又变得一本正经：“早啊，江老师。”“你好，宋主任。”背过身就是心照不宣的笑。
　　这样的日子，每天平静且有盼头，让江理心生喜欢，觉得美好。
　　教师节那天早上，因着学校中层领导都要站在校门口，给老师们送上节日礼物，宋之焰没有来接江理。
　　江理一个人悠闲地在人行道上漫步。早晨起床睁开眼的时候，宋之焰的一条消息就已经静静躺在手机屏上了：
　　“江老师，节日快乐呀。”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
　　江理笑着，又点开手机看了看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在心底晃晃悠悠地飘了过去，她觉得整颗心好像也要飘了起来。
　　“宋老师，节日快乐。”江理在心里轻轻地说。
　　到了学校，门口左右两边各站了几位中层领导，笑眯眯地给络绎进校的每位老师送上了一枝花。
　　江理笑着直直朝宋之焰走去。
　　宋之焰的眼里也全是笑意，静静地看着江理。待江理走近了，她从手中抱着的大捧康乃馨中抽出一枝，递到江理手中：“江老师节日快乐呀，这是学校给你的祝福。”
　　江理抿嘴笑，脑子里又闪出了那条消息，还有消息后面的大笑脸。
　　她刚要接过花，发现宋之焰另一只抱在花束底部的手，暗暗扯住了自己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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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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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即一颗硬硬滑滑的东西塞进了自己手里，耳边是宋之焰的低声笑语：“这是我的祝福。”
　　不消低头去看，江理也能知道手上握了颗大白兔。她又抿嘴笑了笑：“宋主任也快乐呀。”
　　一颗心轻飘飘的，从早上一直飘到课堂。
　　课上讲民国时期的文学创作特色，不知怎么的，这讲课的内容也像受了心情的蛊惑似的，从萧红、丁玲，一路飘到张爱玲身上。
　　江理抱着语文书望着窗外的悠悠白云，她缓声而谈：“民国的一众女作家中，张爱玲无疑是最有传奇色彩的奇女子。泰戈尔诗中曾写道，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就像是她一辈子的写照。张爱玲一生孤寂，虽出名门，但遭家庭鞭笞，长大后越洋求学，却逢颠簸流离。大概这也是张爱玲笔下，总描绘得尽乱世中人性的缺失，活着的苍凉的原因。”
　　江理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她才能写得出'生活就像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虱子'这样惊艳的句子……”
　　江理说着，神思不由得有些飘渺。呆了会儿，惊觉还在上课，她忙转回了眼神，发现宋之焰微笑着正站在教室后门口，不知道已经来了有多久。
　　孩子们见江理不再接着往下说了，追问道：“还有呢？张爱玲还写了什么？”
　　江理笑笑，刚要说话，“零零”一阵铃响，下课了。她合上语文书，笑着说：“你们自己去读吧，课代表作业本发一下。”
　　抬眼见宋之焰还站在后门处，江理知道她在等自己，于是也抱着书往后门口走去。
　　出了教室，两人并排慢慢向办公室去。宋之焰戏调侃：“江老师，课堂上夹带私货啊？”
　　江理笑得沉静，反问：“宋主任读书应该是偏重国外的文选吧？读过张爱玲吗？”
　　宋之焰点头，说：“可是我更爱她的那句：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
　　江理惊诧宋之焰真的涉猎过张爱玲的作品，而且对作品里的句子竟能脱口而出，她笑：“宋主任博学。”
　　两个人说说笑笑，进了办公室。
　　却见余红艳急迎了过来，她甩着手上的一张纸，气势汹汹地问宋之焰：“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展示课的安排表上会有我的名字？”
　　宋之焰瞟了一眼那张纸，继续不紧不慢地回办公桌：“学校规定，满五十周岁的老师才有权利不上校内展示课，余老师，您今年多少岁？”
　　余红艳撇撇嘴，理屈却仍振振有词：“差两岁怎么了？我去年就已经不用上这展示课了，怎么今年就不行？”
　　宋之焰在座位上坐下，抬眼看着余红艳：“去年是去年，我不在。今年我在，就按学校规定来。”
　　余红艳见当着这么些老师的面，宋之焰仍一点情面不留，不由得恼羞成怒：“熊瞎子学什么绣花？整天装模作样的给谁看。规定？你这主任就是照着规定自己爬上来的？你做什么事都是规规矩矩，坦坦荡荡的？就没做过一点儿偷偷摸摸的事？敢情说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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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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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把手中那张展示课安排表“啪”一声拍在办公桌上：“余老师，既然喊你一声老师，就请你做一个老师本分应做的事。舌头是给你上课用的，不是拿来乱嚼是非的。”
　　声不大，但怒气已经明显。
　　虽然宋之焰在学校一贯冷冷清清的，和谁都淡淡的保持着距离，但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像现在这样的正颜厉色，还没有过。
　　顾晓芹见这形势，就去拉余红艳：“大余，你发什么疯？玩笑话也不能随便说呀，上节课就上节课好了，不值当闹成这样。”
　　余红艳本也只是仗着自己年纪大，资格老，想着耍耍威风而已。如果真能把展示课赖掉，那就更加满意。没想到，宋之焰的脸色说阴就阴了下来，心里到底是有些虚的。
　　可在一众老同事面前，她也不好服软失了颜面。正进退两难之间，听顾晓芹给自己铺好了台阶，也就赶紧顺势而下。
　　她“哼”了一声：“我倒要观望观望，主任以后是怎么样遵从规则的。”撂下这句话，就虎着一张脸，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理吁出一口气，拿了手机刚想给宋之焰发条消息安慰她，门口又有人说话了：“什么事这么热闹呀？”
　　江理朝门口望去，党支部的高书记正踏进办公室来。
　　江理暗暗叹了口气，真是热闹的一大早。
　　顾晓芹笑着忙打掩护：“大伙儿正在说呢，宋主任看着年纪轻轻的吧，安排起工作来，真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高书记呵呵笑：“我也正找小宋呢，教学处找了两趟了，也没逮着人。他们告诉我，小宋经常躲这办公室呢。”
　　宋之焰见高书记都指名道姓找自己了，只好清了清嗓子，起身问：“书记有事找我？”
　　“有事啊。”高书记踱到宋之焰身旁，“算是件好事吧。现在呢，有个课题申领的机会，是省研学会给的名额。规格挺高的，这难度嘛，也不会小。我和魏校商量了，想让你试试。如果课题完成度高的话，下学年你还可以有机会申报一个个人的名师工作室，今后评职称啊，评骨干啊，都是很有帮助的。小宋，你觉得呢？”
　　宋之焰沉吟之际，余红艳低低冷哼一声：“我看悬，这课题不是阿猫阿狗都做得了的。”
　　高书记也不以为忤，笑眯眯地看着余红艳：“余老师，咱们老啦，是没这个精力冲课题了。人家小宋年轻，有的是精力。何况还没成家，可以全身心投入到课题里去嘛。”
　　“是呀，没成家多好，到处都能找的到机会。不像我们这些早早成了家的，又没本事又没精力的，只能听人摆布。”
　　几句话说的，连高书记也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了。她瞅了一眼余红艳，没再接她的话，转头问宋之焰：“小宋多大啦？是该成家的年纪了吧？有对象了没？”
　　余红艳接连被扫了两次颜面，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宋之焰回高书记的问话：“三十一，还不急，先紧着工作。”
　　高书记很是宽慰地拍拍宋之焰的手臂：“以工作为重是好事，家庭也很重要。你看——”她的目光在办公室溜了一圈，问江理：“小江老师，你多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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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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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冷不防这话就问到了自己的头上，她忙回：“三十二。”
　　“你看，小江也就比你大一岁，不也家庭工作都照顾得很好嘛。小宋啊，别不好意思，空了来我办公室坐坐，我这里倒有几个男孩子，不错的。”
　　宋之焰耐着性子敷衍几句“好的，一定”，就赶紧引着高书记出了办公室。
　　再回来的时候，江理不在办公室了，自己桌上放着一杯水，有袅袅的热气往上升腾。
　　宋之焰在座位上坐下，摘了眼镜，摁了几下眉心。她拿出手机，给江理发了一条消息：
　　“心烦，下班后陪我去一个地方。”
　　宋之焰的车子停进“无忧”门前的停车场时，夜色已显出几分端倪了。
　　江理下了车，看着大门上方“无忧”两个大字，闪烁着奇光异彩，她问宋之焰：“酒吧？”
　　宋之焰点点头，拉过江理的衣袖，带她往里走。
　　说是酒吧，委实小瞧了这家店店主的野心。“无忧”外间是一个偌大的厅堂，是敞开式的酒吧，里间还有两纵排KTV包厢，倒是能闹能静，让来的人各取所需。
　　吧内陈设与普通的酒吧无异，扑朔迷离的灯光，到处飘荡着烟酒交杂的味道，晶莹的酒杯，五光十色的液体，还有买醉的人群。台子正前方一方小小池子中，有几名乐手懒懒地在调拨着乐器。
　　宋之焰拉着江理径直朝吧台走去，极熟络地和一个瘦高的男人打招呼：“阿裴。”
　　吧台那人抬了抬眼皮，一边擦拭着手中的分酒壶，一边应着宋之焰：“来了？”
　　宋之焰把江理按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对阿裴简单的介绍：“江理。”又对江理指了指那男人：“裴尚。”
　　江理对裴尚点头，略笑了笑。
　　裴尚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上擦拭的动作不停，不紧不慢地“嗯”了声。
　　宋之焰朝乐池后指了指，对裴尚说：“那我先去准备，你帮我照顾着点儿江理。”
　　裴尚点点头。
　　见宋之焰绕过乐池，开了斜后方的暗门走了进去，江理有些不自在地抿嘴搓了搓手。她不太来这种地方，卡座里不时传来的怪笑忽哨声，头顶令人眩晕的飞旋的斑驳陆离的光彩，让她不知所措。
　　裴尚端了几碟坚果薯条放在江理面前，问她：“酒？果汁？”
　　江理局促地答：“果汁就好。”
　　裴尚从吧台后面捞了两个橙子过来，在手里低低抛了两抛，又从吧台下取了一把小刀，“锵锵”地削起了橙皮。
　　他问：“宋的朋友？”
　　江理点头。
　　裴尚低低说了句：“她第一次带朋友过来。”
　　沉吟了片刻，又问：“认识多久了？”
　　江理答：“不久，上个月认识的。”上个月邻城的偶然邂逅，应该算是认识了吧？江理心想。
　　裴尚停了手中的动作，探究地盯了江理几眼。江理不自在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她寻着话头：“嗯，那个……宋之焰在这里是……”
　　“驻唱。”裴尚把削好的橙子扔进了榨汁机里，“嗡嗡”的声音随之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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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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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略抬高了些声音，问：“她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唱歌吗？”
　　裴尚点了点头。
　　江理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微微颤动的榨汁机。
　　裴尚又看了她一眼，摁停了机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白天上班是为着热爱，晚上来这里，是因为要生活，活着就要钱，懂了吗？”
　　江理看着榨好的橙汁在过滤网里滴落，她问：“做老师赚得还不够吗？”
　　裴尚扯了扯嘴角，不屑地笑：“不够，宋的开销很大。”他瞟了一眼江理，“原来是宋的同事。”说着，把橙汁倒进了杯子里，插了根吸管，把杯子移到江理面前。
　　江理沉默地啜着橙汁。
　　同事？这两个字在裴尚的嘴巴里吐出来，像两根尖刺，扎着她的耳朵，让她感觉莫名的不舒服。
　　乐池里飞旋的光突然暗淡了下来，鼓手“铿”敲了一下钹，吧里的嚣闹声略略低了些下去。
　　一串流水样的吉他声泻过，江理看见宋之焰走进了乐池，在中间的吧椅上坐下。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了话筒。两只脚随意地微屈，斜靠在凳脚边。
　　裴尚看着乐池，像是对江理在说话，却一改之前和江理说话时不冷不热的语气。他低柔地说：“宋唱歌了。”
　　江理没有应声，她转眼看了看裴尚，昏暗的顶灯下，裴尚的眼睛里有光泽流过。
　　他不能算是个好看的男人，太硬太峻了，下颌的线条，鼻峰的弧度，都让人觉得这人不好相与。可是他现在眼里的光，映衬的整张脸都柔了下来，让江理无端一滞。
　　她回头也朝乐池中的宋之焰看去。
　　宋之焰换了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衬衣，领口的几粒扣子没有扣上，乍隐还现的灯光中，瘦削的锁骨上暗影流动。
　　她没有戴眼镜，细长的眉眼在江理眼中愈发分明，微微斜挑的那一小尾眼角，莹色的微光在其间流转。
　　头发被放了下来，长长地垂落到腰际，松松散散地披伏了整个背脊。
　　江理听见宋之焰开始唱歌了，和她平时低低缓缓说话一样，声音是喑哑的。那飘忽的咬字，慵懒的声调，像一汪微泛涟漪的潭水，让人跟着小小的水涡，慢慢地旋转，慢慢地沉下去。
　　江理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良久，一曲既毕，江理还没回过神来。
　　裴尚问她：“这样的宋，你没见过吧。”
　　不是问句，裴尚说得笃定，带着一丝隐约的炫耀语气。
　　江理一怔，咬了咬嘴唇。
　　几曲过后，宋之焰从乐池中走了过来，在江理旁边坐下。
　　裴尚问她：“歌海娜？苏玳？”
　　随即，两人一起异口同声默契地答：“苏玳。”宋之焰欠了身子看了看江理的杯子，对裴尚说：“再来一杯百利甜吧。”
　　江理说：“明天还要上班的。”
　　宋之焰笑，拢了拢头发：“放心吧，这酒不烈，喝不醉。”
　　看着裴尚转身去架上拿酒瓶了，江理看了看宋之焰的神色，轻轻地说：“宋之焰，你还在为余老师的话不开心？她逞口舌惯了，随口就说的胡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些话江理憋了快一下午了，她知道宋之焰不痛快。可是她不知道怎样能让宋之焰疏解，她只能无力地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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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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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笑，抬手抚着眉心：“也许有些话，她没有说错。”
　　江理一愣，不知宋之焰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努力地找寻着理由：“余老师这人，有点倚老卖老。她其实心肠不坏的，只是……”
　　宋之焰见江理有些急了，她笑着在江理手背上拍了拍：“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裴尚移了两个酒杯过来，把其中一杯淡琥珀色的酒放在宋之焰面前：“歇一会儿吧，喝了酒别马上唱歌，毁嗓子。”
　　宋之焰拿过自己那杯苏玳一饮而尽，她对裴尚笑笑：“没事。”又把另一杯淡粉色的百利甜放到江理手中：“尝尝。”
　　宋之焰倾过身子，低声在江理耳畔说：“好好听，这首歌，我只唱给你听。”
　　混着薄荷香的酒气擦过江理耳垂，她抓着冷硬的玻璃杯子，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宋之焰回了乐池，重又在吧椅上坐下，她稍稍向江理这边转了转方向。
　　幽幽光影下，江理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她低歌曼吟：
　　“心很空
　　天很大
　　云很重
　　我很孤独
　　却赶不走
　　捧着她的名字
　　她的喜怒哀乐
　　往前走
　　多久了
　　一个人心中
　　只有一个宝贝
　　久了之后
　　她变成了眼泪
　　泪一滴在左手
　　凝固成为寂寞
　　往回看
　　有什么
　　那女孩对我说
　　说我保护她的梦
　　说这个世界
　　对她这样的不多
　　她渐渐忘了我
　　但是她并不晓得
　　遍体鳞身的我
　　一天也没再爱过
　　那女孩对我说
　　说我是一个小偷
　　偷她的回忆
　　塞进我的脑海中
　　我不需要自由
　　只想背着她的梦
　　一步步向前走
　　她给的永远不重
　　……”
　　江理听怔了，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清，可是脑子里越来越糊，好像有什么念头在努力地往外钻，心里的惊惧愈来愈盛，死死压制着那念头，告诉它，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认识宋快七年了，我追着她进了'无忧'，学会了调酒。这七年里，我不知道对她说了多少次，我们在一起吧。”裴尚在宋之焰的空杯里慢慢地斟着苏玳，他垂着眼皮，也不知是不是在对江理说话。
　　江理忍不住问他：“她答应你了吗？”
　　裴尚撩了撩眼皮，讥讽地笑了一下：“答应？”他晃着酒杯，看着折射在杯壁上的清亮光泽，“她说，阿裴，你能保证吗，你给我的，和你给别人的，永远都不一样。如果是一样的，那我宁可不要。”
　　“江理，”裴尚从杯子后面注视着江理，“你能吗？换了是你，你敢保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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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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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咬着嘴唇，垂眼看着自己杯中的粉色液体微微晃荡。
　　裴尚等了一会儿，见江理没有回应，他又冷笑了一声，站直了身，从吧台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喝了。
　　好一会儿，裴尚低声说：“也许，宋不应该认识你。”
　　江理不解其意，抬头探寻地去看裴尚。宋之焰已经唱罢走了过来，她在江理身边坐了，探过身子俯在江理左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卡座里蓦然爆出一阵喝骂笑闹声，又是有人喝大了，司空见惯的场面。江理没有听见宋之焰说了什么，她回脸疑惑地看着她。
　　裴尚皱着眉头看着那一桌，低声骂了句：“都有疯病。”随机嘁里哐啷转起了冰杯。
　　宋之焰又凑着江理的耳朵说了遍，迫不及待地转正了江理的椅子，和她面对面。她看着江理，眼底闪耀着期待的光。
　　江理看着她浅浅的笑，不敢应什么。
　　宋之焰看着江理，看着看着，眼底的光慢慢熄了。
　　她从吧台上一把撸过酒杯，一口灌了。她拉了江理的手腕：“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外面几近深夜，万籁寂寂，蝉鸣也无。
　　宋之焰一路都没有开口，她把车开得飞快，风驰电掣，树影建筑在眼中节节后退。
　　不一会儿，到了小区门口。江理慢慢解了保险带，侧过脸看着宋之焰：“那……我进去了。”
　　宋之焰扶着方向盘，没有说话。走得急，她都没有换回衣服，头发也仍然散乱得披着，被晚风一吹，有几簇不安分的发丝不住地抚着江理的肩。
　　漾着酒精醉人的甜腻，像无形的绳索，绑着江理的脚踝，没有力气往车外走去。
　　江理咬了咬嘴唇，手搭上车门把手。
　　“再坐坐吧，”宋之焰侧过脸看着江理，“陪陪我。”
　　江理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摩挲了又摩挲，她低低说：“好。”
　　宋之焰看着她若有所思，又不说话了。
　　江理伸了手，把宋之焰扶着方向盘的手拉下来。她从自己的包里拿了一支红笔，执着宋之焰的手掌，在她无名指的指腹上画着，一条一条短线，簇拥在一起，围成一团热烈的圆。
　　她画得很认真：“宋之焰，小的时候，爸爸和我说过，每个人都是一团焰火，会有很美很美的时刻。可是，在这时刻来临之前，会被暗夜包裹。但是你要知道，只有夜越深越暗，焰火才会越亮越美。”
　　她抬眼看着宋之焰：“所以，不要困在别人的闲言碎语里……”
　　“江理，上次和你说的故事，那个小女孩，还记得吗？”宋之焰打断了江理的话，突兀地问她。
　　“啊？”江理冷不防宋之焰这么一问，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记得。”
　　“这个小女孩还有一段故事，是我很喜欢的一段的故事。”宋之焰收回了手，低着头看着指腹上的焰火。
　　江理安静地看着她，听她往下说。
　　“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子，个子小小的。”宋之焰抬手比划了一下，“可是她告诉小女孩，她比小女孩大一岁，还让小女孩叫她姐姐。”宋之焰笑了，她轻轻地用拇指轻轻抚着着无名指上的涂鸦。
　　“她也告诉过小女孩，她说你很好很好，好的就像过年时会放的焰火那么好，所以，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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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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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原本是小女孩最难过的一天，外婆生病了，好久都没有来舅舅家看她。舅舅骗她说外婆生日那天，就会带她去看外婆，还会给外婆带蛋糕。可是外婆生日都过了好几天了，小女孩仍然没有看到蛋糕。
　　“她想去看外婆，还想给外婆过生日，所以她偷了舅舅的钱。舅舅发现了，狠狠地把小女孩揍了一顿。他告诉小女孩，永远不会再带她去看外婆。
　　“小女孩哭着跑了出去，她想自己走到外婆家里，不认识路没关系的，她可以问路的，她相信自己总能够走到外婆家。
　　“她又想给外婆带蛋糕，可是蛋糕又大又重，她没有钱，也没有力气，怎么办？
　　“小女孩又想到了偷，她趁一家杂货铺的老板转头收拾的时候，偷了铺面上的一块鸡蛋糕，很小很小的一块，抓在手里硬硬的。
　　“小女孩高兴极了，她转身撒腿就跑，疯了一样地跑。可是老板很快就追上来了，提着小女孩的身体，就像拎着一只脏兮兮的小鸡。
　　“他不要小女孩还给她的鸡蛋糕，说被小女孩拿过的鸡蛋糕已经脏了。小女孩哭着求饶，眼泪鼻涕都流到了鸡蛋糕的包装袋上。她指着袋子告诉老板，不停地说，你看鸡蛋糕没有脏，有袋袋保护着呢。”宋之焰盯着手指，讥诮地扯了扯嘴角，“你看，大人是有多么斤斤计较。”
　　“后来呢？”江理问。
　　宋之焰的手指慢慢地攥进掌心里：“后来，老板不依不饶，说一定要找家长赔偿。
　　“这个时候，旁边有个一直站着，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的女孩子走过来，她拉了拉那老板的衣角，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零票。她说，叔叔，我是她姐姐，我可以把钱给你的，你把她放下来吧。
　　“那小姐姐的声音真好听啊，软软的，暖暖的。小女孩从泪水迷糊的眼缝缝里看过去，那小姐姐看着她的样子，比声音还要让她心里觉着暖暖的。
　　“老板拿了钱和鸡蛋糕走了，小姐姐拉着她走到路边的小石阶上坐下。她拿着自己干净的小手帕，帮小女孩擦着满脸污迹。手帕真香啊，小女孩从来都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小姐姐笑眯眯地问她几岁了，笑眯眯地告诉她，自己比她大一岁，还让小女孩叫她姐姐。
　　“她还会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擦干净的脸说，你多好看呀，为什么要哭呢，哭了就不好看了。
　　“她说，爸爸说我也很好看，特别是眼睛这里的这颗痣，红红的，像一颗爱心。
　　“她说，做错事情有什么关系呢，爸爸告诉她，每个人都是美丽的焰火，在燃放在天空之前，会爬一段很长很黑的路。不要怕，闭了眼睛冲上去，这样才能变成美丽的焰火。
　　“她说，你喜欢吃糖吗？我有天底下最好吃的奶糖。喏，这颗给你吃。
　　“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给我钱让我自己买礼物。我想买小焰火棒，那种短短的，火星落到手上都不会疼的焰火棒。
　　“她说，你怎么又哭了？你哭了不好看，我就不喜欢你了，不想和你讲话了。没关系的，钱没了我可以让爸爸来给我买呀。
　　“她说，我要回家了，爸爸肯定在找我了。你明天还来这里呀，我给你带鸡蛋糕，比那个臭老板的鸡蛋糕好吃。
　　“小女孩看着小姐姐往前蹦蹦跳跳跑远了的背影，她想，后天再去看外婆吧，明天，明天就在这个地方等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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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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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小女孩托着下巴坐在台阶上，一边等一边想，她想，小姐姐多好呀，什么都好，如果我变成了她，又该多好呀。
　　“可是，自己什么都变不了，那是不是，可以借小姐姐的名字用一下下呢？哪怕只是听上去一样的名字，也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就好像真的成了小姐姐。
　　“等小姐姐来了，一定要求求她把名字借给自己用一下下。可是，她等了一天，从早晨到天黑，小姐姐都没有出现。”
　　宋之焰转过脸看着江理，从方向盘下的储物盒里拿出了一颗糖果，很旧的白色和蓝色，被时光揉出了一身的皱褶。她把奶糖放在江理手中，问她：“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吗？可是你为什么成了江理？”
　　她的手缓缓抚上了江理的下眼睑处，她看着那颗藏在睫中的红痣，她问：“你这里明明有一颗痣，笑起来这颗痣还是会在眼窝里跳舞。你明明还在说着每个人都是焰火，可是，你为什么不会笑了？你为什么不想努力冲过暗夜了？你为什么成了江理？”
　　有泪水顺着宋之焰的手指往下坠，一颗，两颗，一串，两串……
　　宋之焰的手指像被泪水灼疼了，她痉挛着缩了缩手指，又重新抚上江理的脸：“不要哭，你告诉我的，不能哭。江理，是你小时候的笑，一直在撑着我，再难受的时候也要咬紧牙关往上冲。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会想，有一天我们重又遇见了，我要让你看见我有多好，就和你那时候一样好，像燃得最烈最绚烂的焰火，所以我才不怕，所以我才敢豁的出去。可是，为什么你……”
　　“因为我不再是宋知严！”江理哭着喊出了声。她看着宋之焰，眼泪挣扎着源源不断地落下来：“我不是宋知严，我是江理，我现在是江理，江理没有值得欢笑的事，也没有冲破暗夜的力气。你知不知道，”江理扯着宋之焰的衣领，像用尽心力找到的救生浮木，掌心握着的那颗奶糖无力滑落下去，“江理已经躺在了生活的最底下，我就在最深最深的那个洞里，我出不来了……”
　　“你出得来！你要出来！”宋之焰的声音更哑了，眼眶洇红一片，“你一定要出来，把你的名字拿回去。你不要让我一直揣着这样的罪恶感，是不是因为我偷了你的名字，才把你原本美好的人生也偷了。”宋之焰握住江理的手：“我不想活在这样的罪恶感里，我不想在别人说起'偷'这个字眼时，会止不住的心惊胆战。江理，你证明给我看。”
　　江理的手攥得太紧了，她的身体都不自觉的微微发起抖，她喃喃：“我不行，不行……”
　　“你可以的。”宋之焰搂过江理，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我和你一起。”
　　江理埋在宋之焰的脖颈间，宋之焰的长发沾了她的泪水，濡湿一片。
　　走进房间，江理看颜志军侧着身子睡着了，她拖着僵硬的腿，麻木地上了床。
　　脑子很胀很痛，眼睛热辣辣的睁不开，可是心里有许久没有的清明。
　　一直以来梗在胸口的那一块硬块，好像随着刚刚歇斯底里的哭出来，都消弭不见了。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依稀有了一丝破晓前的微光乍现，脑子里宋之焰的声音如山谷回响：“你可以的，我和你一起……”
　　背后颜志军的声音响起：“这是第二次入了夜才回的家，不要再有下一次。”
　　江理身子一僵，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又重新沉进了无边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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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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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的时候，教育局筹办了一个舞蹈比赛，说是教师节国庆节的双节庆祝，也是为了老师们的教学之外课余生活的丰富，同时还为教师队伍中尚未婚娶的老师们提供一个便利与契机。
　　周一例行教师大会的时候，老魏喜滋滋地说，学校考虑再三，本着所有年轻老师都能均等的，近距离的有所接触有所了解，所以决定以圆舞的形式参加比赛。
　　“呵呵，圆舞好啊，大家围成一个环，跳两下，旋转着交换一下舞伴，再跳两下，再交换一下。呵呵，这样一支曲子跳完了，不是每个人都交流到了吗，挺好挺好。”老魏为能想到这个点子沾沾自喜，促狭地笑：“小伙子们加油啊。”
　　余红艳也颇以为然：“我们音乐组出的点子会有差的哦，那肯定不会的呀。再说了，其他学校肯定会赶时髦，跳那些街舞啊爵士舞啊，咱们就要来个出其不意，哎，咱们就来个怀旧风。”
　　她拉了拉江理的手肘：“小江啊，你也要参加的啊。”
　　江理为难的笑：“余老师你就饶了我吧，我不会跳舞，我什么舞也不会跳的。”
　　“怕什么，不有你大余老师在的嘛，包在我身上，肯定包教包会。”余红艳得意地冲江理挤挤眼睛，“回去我就给你报上名。”
　　原本以为余红艳也只是这么一说，谁知会议结束了之后，她也没再问过江理，就真帮她把名儿报上了。
　　江理欲哭无泪，余红艳甩了个视频给她，嘱咐江理：“自己先看起来学起来，我空课了教你，你留意看舞步啊，心里打个拍子。”说着，余红艳双手打起了拍子，“几步进，几步退，往哪个方向跨哪只脚，都看仔细些，啊，我先去上课。”交代完了还不放心，出了办公室门还探了脑袋进来又叮嘱一声：“看女步啊，别看岔了。”
　　江理趴在办公桌上，盯着小小的一方手机屏幕，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一团乱麻。
　　宋之焰下了课走进办公室，见江理有气无力地趴着，脸上一片茫然，她伸手在江理桌上轻轻叩了叩，问她：“怎么了？”
　　江理朝手机屏努了努嘴，她抬头，一脸愁苦的看着宋之焰。
　　宋之焰弯腰凑到手机屏前去细看，江理稍一转脸就能蹭上宋之焰的眼睫，细不可闻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自从那一夜后，宋之焰和江理再也没有谈及过那晚的话题，她们如常的搭车上下班，如常的说着学校的一些琐事。江理每天早上也能如常的拿到一颗奶糖。
　　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有时候听着宋之焰低喑的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江理会有刹那的恍惚，惊疑那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似乎是是没有改变什么，可是江理知道，有些什么早已悄悄地变了。
　　宋之焰的蓦然靠近，不会再让江理慌得想要闪避。宋之焰沉默地看着她时，江理也不会再三思忖，她看向自己的眼底，那抹莫名的神色到底是因为什么。
　　一下子，宋之焰就像个经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哪怕不用多言语什么，也能了然对方的意思，习惯彼此的温度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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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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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在想什么？这舞步都记住了？”宋之焰没有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左手跟着舞步在大腿上轻拍着节奏。
　　“记不住。”江理苦恼地咬着嘴唇。
　　“下了班我和你一起练？我会。”宋之焰偏过脸，问她。
　　江理咬着嘴唇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余老师说她空课了就教我。你忙你的吧，这两天不是天天抱怨，那课题搅得你都睡不着吗？”
　　宋之焰看着江理，也不和她坚持：“行吧，那余老师教不会你了，我再显示显示本领吧。”
　　江理笑了，她对宋之焰轻声说：“去睡一会儿吧，你眼睛下面都有乌青了。”
　　宋之焰点头，直起身走到座位坐了，果真头往桌上一趴，睡了。
　　瞅着中午没有自习，余红艳找了江理去舞蹈房练习。
　　她摆弄着江理的胳膊，不住地调整着手的位置：“松弛些，手臂放软，手腕用力，抬高抬高……”
　　没多一会儿，余红艳就呼哧带喘了：“小江啊，教你可真费力气呀，你比木偶都僵硬啊……”
　　江理抬着胳膊，又是尴尬又是抱歉：“余老师，我真不行，要不……你就把我的名字从比赛名单里删了吧。”
　　“那不行，名单都交上去了……步子跨小了……哎，小江啊，”余红艳忽然放轻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江理，“你和新来的宋主任关系挺不错的哦？”
　　江理脚下一滞，略有迟疑地问她：“还……行吧。”
　　“那，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宋主任的朋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男朋友多不多的呀？”
　　江理看了看余红艳期待的眼神，那咬得异常重的“男朋友”三个字，让她心里不舒服。
　　她微微皱起了眉：“余老师，你怎么还惦记着上次那茬呢，那事儿宋主任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啊，你老打听她的私生活干吗。”江理咬咬嘴唇，又低低跟了一句，“早知道您是关心这事儿，我就不来练习了。”
　　余红艳不妨江理说出了这么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一时也自觉这打听得不太体面。她嘟囔着：“好了呀，我也就是好奇嘛，不问了不问了。小江，和你说了好多次了呀，你这手要打开，不要缩嘛……”
　　余红艳一边指导江理，犹自不甘心地嘟嘟囔囔：“就她那辆车，她平时那个吃的用的，赚的钱哪够花的。我看呀……好了好了，不说了呀……你继续……”
　　余红艳第二次再叫江理去练习的时候，江理推诿说作业来不及批改，就不去了。几次三番以后，余红艳也失了兴趣，只嘱咐江理：“那你自己跟着视频好好练哦，不要比赛的时候，跟不上节奏，到时大家都要卡不上位的。”
　　江理应了，心里忐忑地直打鼓。
　　礼拜天的下午，颜志军应酬去了，董玉林也不在家，不知串门到谁家去了。江理戴了耳机，在房里跟着视频学舞步。踉踉跄跄把自己接连跘了几下之后，她丧气地坐在床沿上。
　　“叮——”一条消息进来了。
　　江理悻悻地点开。
　　“来＇无忧＇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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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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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低落的心绪一扫而空。她咬着嘴唇无声地笑，雀跃地小跑出门，打了车直奔“无忧”。
　　“无忧”静悄悄的，正值午歇的时间，店里静谧得陌生，没了那些光和影，所有的桌椅器具都像蒙了层薄薄的灰，雾沉沉的。
　　江理一路往里走去，乐池中宋之焰正在吃力地拖移着架子鼓。吉他、贝斯、键盘都已经被移到角角落落里去了，只余那一架架子鼓。
　　江理忙上前，和宋之焰一起合力把架子鼓推到墙边。望着已然空空落落的乐池，宋之焰笑着对江理说：“开始吧。”
　　“啊？”江理疑惑地看向宋之焰。
　　“跳舞啊，你学会了？”宋之焰挑着眉，笑问。
　　“啊，那个……”江理苦笑，“我跳不来。”
　　“来，我教你。”宋之焰执起江理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她双手轻扶着江理的腰侧，带着她缓缓挪动脚步：“别去管手上的动作，你先把注意力放在脚上。看着我的脚，我退一步，你就踏进一步。记住，跟着我，其他不要多想。”
　　江理低着头，看着脚尖后退，前进，前进，后退。两个人的脚尖对着脚尖，微微交错，亦步亦趋。
　　“宋之焰，你不参加吗？”江理低着头，死命地盯着脚，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宋之焰踩了。
　　“我参加干嘛，去给余老师添堵去？”宋之焰失笑。
　　“你就别和她计较了。哎呀……”江理还是踩着了宋之焰，急得连顿了几下脚，才又重新跟上了节奏。
　　她低头盯得更紧了，只恨不能把眼珠子直接粘到脚尖上，“老魏说了，这次的活动就是为了给没成家的老师创造个机会。”
　　宋之焰轻嗤一声：“成什么家？”她垂眼看着江理的脖颈，因为脑袋勾得太低了，头发纷纷从两侧垂落下去。脖颈光光的一截，能看得清皮肤上覆着的那层细微的小汗毛。“江理，”宋之焰问，“你觉得成了家好吗？”
　　江理肩膀一僵，脚下步子漏了一拍，又踩了宋之焰一脚。她慌忙跳开，手忙脚乱地重调步伐。
　　“你有想过……离开那个家吗？”宋之焰像是没觉得被踩痛，两只脚依然进进退退，纹丝不乱。
　　江理盯着她的脚尖，搭在宋之焰肩上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良久，她低低回了句：“没有。”
　　宋之焰长长叹了口气。
　　乐池里太安静了，四面是墙的阴仄里，连午后的阳光都撒不进壁角那几方小小的窗棂，只有一束灰蒙蒙的光影投了进来，映得灰尘在光里四处逃窜。
　　“从前读书，读过一个故事，讲了什么不记得了，但是有段话我一直印象深刻。”默了良久，宋之焰开口说。
　　江理抬头看着宋之焰。
　　宋之焰把江理两颊的头发捋了几捋，抚顺了，接着说：“书里说，生命，是一场华丽的圆舞，总有那么一个人，是自己最初的舞伴，带着自己入场。然后，所有人交换舞伴，音乐继续，开始着各自的修行，开始着自己的前行。可否一直与那个人一起跳？不行。但是不用怕，无论转到哪一方，只要跳下去，终究能又相遇，这就是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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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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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听得有些痴，喃喃跟了一句：“曲终人散时，终究能相逢。”
　　宋之焰问她：“江理，你确定你现在找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兜转寻找的那一个？”
　　江理低头，声音低不可闻：“可是……是他给了我一个家。”
　　“是你最初想要的家？”
　　江理沉默不说话了。
　　宋之焰轻叹了口气，慢慢揽住江理的背，她问：“江理，我能抱抱你吗？”江理一滞，错愕间不敢抬头，她的手无措地从宋之焰肩头垂落。
　　“像小时候那样，抱抱你，可以吗？”耳边是宋之焰的低语。
　　江理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
　　又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宋之焰慢慢把江理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像是小时候在爸爸的怀抱里，那样温暖安宁，但又有另一种不一样的重，重得江理的肋骨和心脏都隐隐觉得痛了起来，却痛得很踏实。
　　真奇怪，此时此刻明明靠得那么近，却看不到彼此的脸。江理把头埋进了宋之焰的脖颈里。
　　可是，她莫名的心安。
　　猝然头顶一道莹白的射光，直直逼到她们身上。
　　江理惶惑间抬头，原来是裴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她仓惶间抽了手想退开，宋之焰一把拉住了她，继续引着她走着舞步。
　　裴尚远远看着她们：“干什么呢二位？”
　　宋之焰伸了一只手朝他勾了勾：“学跳舞呢，一起来？”
　　裴尚两手在胸前交叉，比划了一个╳：“免了，你们继续。”说完，转进了吧台，摆弄起他的瓶瓶罐罐了，不时撩下眼皮，瞄一眼乐池中那两人。
　　国庆前的舞蹈大赛，江理的学校表现得还是挺亮眼的。捧着亮闪闪的二等奖奖杯，作为指导顾问的余红艳甚是得意：“瞧瞧，瞧瞧，我说的嘛，跳的专业不专业不重要，重要的是跳什么，这也很考验策略的。”
　　回头看江理在人群里偷偷的傻乐，余红艳又高声对江理进行了肯定的评价：“小江真是让我吃了一惊啊，那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舞步稳健的咧，我是真没想到的呀。”
　　江理低了头又乐了，天知道刚刚在台上，自己紧张的只想往厕所跑，只觉得憋得腿都抖了。
　　一曲下来，竟然一步节奏拍子都没有乱，最后一段音乐结束，她恰恰好旋转着回到了第一个舞伴的面前。
　　江理很开心，她太久没有在人前这样闪闪发光了，哪怕只是一众人之中的小小一个，哪怕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只是，这满胀得似要爆裂的开心里，因了宋之焰的缺席而有了丝丝的遗憾。
　　江理拿出了手机，点开宋之焰早上发来的消息：
　　“不要怕，我和你一起。”后面一个大大的笑脸。
　　江理满足地叹了口气，她抬头看着天，夏天已经过去了，暑气消散，明晃晃的太阳终于偃旗息鼓了，天都显得高远了许多。
　　不知道此时远在异地忙于课题研讨的宋主任，有没有觉出一些薄薄的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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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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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研讨结束回来，国庆节都快要接近尾声了。
　　回来后马不停蹄地写小结，做课题中期报告的发言草稿和PPT，忙得昏天黑地，完整觉都睡不了一个。
　　她有气无力地和江理通着电话：“真不想干了，事儿太多了，这一摊还没清掉，国庆节结束又要上班了。不想做了，谁爱做谁做去吧。”
　　江理难得见宋之焰耍性子，忍不住地就想笑，她伸着手指在自己房间的窗沿上绕着画圈圈，一边随意地看着楼下一群疯跑的小孩子：“宋主任不接这活谁接？这可是高书记和魏校长钦点的。”
　　“拉倒吧，这就是一个坑，天坑。”宋之焰的声音有些忿忿。
　　江理的笑意都从声音里溢出来了：“你就好好熬着吧，加油……”
　　“江理，收拾收拾，今晚陪我去个饭局。”猝不及防，颜志军开了房门进来说。
　　江理始料未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握着手机：“啊……哦。”这才反应过来，想起手机还没有挂断，来不及和宋之焰再说一声，就匆匆摁掉了。
　　颜志军瞄了一眼江理，说：“最近电话挺多啊，和谁聊的这么热络啊？”
　　“没……没谁。”江理埋头匆匆朝衣橱走去。
　　晚饭是和颜志军几个生意上的朋友一起吃的，推杯换盏间，几个男人高谈阔论，侃侃而谈，酒没有少喝，牛更是没有少吹。
　　三巡过后，已是薄醉的一众人还嫌不尽兴，七嘴八舌地提议换个地儿再战。
　　车子七歪八拐的开了一阵，不知怎么就停在了“无忧”的门口。
　　“这地儿……好，我上次来过，里头的包厢雅致，也……安静，不错。”一人指着灯牌，醉眼迷离地说。
　　江理扯了扯颜志军的衣袖，轻声和他说：“我不舒服，想先回家。”
　　颜志军一抬胳膊，瞥了眼江理，径直往里走去。
　　“无忧”惯常的灯红酒绿，光线酒色相映，迷炫了人的眼睛。
　　甫一走进，江理的视线随即就往乐池看去，有个女人在唱歌，音域洪阔，并不是宋之焰。
　　江理心下稍定了一定，她尽量低着脸，亦步亦趋地跟着颜志军。
　　有人擦着自己的手臂走过，江理告诫自己不要回头。她听见有人喊自己：“江理？”
　　江理脚下快了两步，颜志军回过头来，疑惑地循着喊声找去。
　　江理拉拉他的衣袖：“快进去吧，别让他们等了。”
　　颜志军又疑惑地看了看周围，见的确没人来搭话，这才往包厢疾步而去。
　　江理跟着，经过走道转角的时候，余光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朝吧台瞟去。
　　吧台里，裴尚正望着自己。
　　包厢里，又是一扎一扎的酒被抬了进来，几个荤素不忌的玩笑之后，慢慢的，话题就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女人身上。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抚着身边带来的女伴几近裸露的后背，眼睛直勾勾地往江理脸上身上瞄：“颜总啊，艳福不浅啊，这一个晚上，我可是瞅的眼睛都酸啦。”
　　颜志军往江理那边一个斜靠，抻了手臂堪堪能环住江理的肩，他睨着眼镜：“把你那心思龌龊的眼神给我收起来，这是你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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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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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哟，是真嫂子啊。”眼镜夸张地收回了手，站起身，边往自己的酒杯里斟酒，边问江理：“嫂子是做什么的？气质真不错。”
　　江理拘谨地答：“在中学里做老师。”
　　“啊呀，人民教师啊，难怪呢，看着就和这几个不一样。”眼镜大惊小怪地喊，对着桌上其他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伴挤眉弄眼。他把斟满的酒杯往江理面前一递：“走一个，嫂子。”
　　江理忙去推那酒杯：“谢谢，谢谢，我不会喝酒。”
　　一众人起哄，眼镜揶揄：“瞧不起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不是？酒还有什么会喝不会喝的？眼睛一闭，酒杯这么往嘴巴里一倒，这不就喝下去了嘛。来，嫂子，走一个。”
　　江理为难地看着眼镜：“真不会，你们多喝些吧。”
　　眼镜举着杯子，朝颜志军瞪眼睛：“颜总，你看这怎么办？要不，老规矩，女人喝不下的酒男人顶了，来颜总，干了这一杯。”
　　颜志军抽了支烟出来叼在嘴上，斜着眼睛看江理：“什么会不会的？听她拿乔矫情！哥儿几个给面子能不领吗？喝了！”
　　最后两个字，江理知道是对自己下的命令
　　她咬了咬嘴唇，默默地接过了酒杯。
　　众人又是一阵哄闹，江理进退两难，捏着杯子朝颜志军看去。颜志军吞吐着烟雾，不耐烦地皱着眉挥了挥手：“喝了。”
　　江理捏着杯壁的手指紧了又紧，她憋住气，猛地把酒全灌进了嘴里。
　　一股辛辣至极的液体瞬间涌进了喉咙，霸道地直往肚子里冲，所到之处，灼热生疼。
　　江理连呛了几口，狼狈地捂着嘴咳。一桌人见江理喝了，更是来劲了，排着队给江理递上了酒杯。
　　“嫂子还说不会喝酒，这爽快劲儿，直接一口闷。”
　　“嫂子，你喝了他的酒，我的就不喝了？这么说，单单不给我面子，是吧？”
　　“嫂子是哪个学校的？我发小儿家的臭崽子也要升初中了吧，我让他找你去？”
　　……
　　江理看着面前的酒杯走马灯一样来了又去，逐渐昏蒙的余光里，颜志军叼着烟，洋洋得意地看着大家伙围着江理吹捧。
　　江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灌了多少酒下肚，只觉脸上越来越热，脚下越来越浮，脑中一片昏沉。
　　不知是谁又是“啊呀啊呀”地装模作样地嚷了几声，有一只手机塞到了江理面前：“嫂子，你们学校跳的这舞不错呀，高贵！嫂子，这里面哪个是你呀？”
　　江理愣愣地瞪着手机屏，上面那些穿着红红白白舞裙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颜志军也凑过来来，眯着眼睛在手机上一个个点过去：“啥时候还参加了跳舞比赛？你还会跳舞？”
　　“颜总，这就是你不对了，嫂子捧了奖回来你都不知道的吗，不行，今天要罚你一个，就罚……”
　　“罚颜总和嫂子跳一个！”有人起哄。
　　颜志军斜睨着江理：“那就跳一个呗。”
　　江理昏昏沉沉地摇头：“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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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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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志军把半截烟往桌上一吐，一把拽了江理的手腕就往座儿下拖：“不跳什么不跳，害什么羞。”
　　江理执拗地挣着手腕：“不跳……”颜志军的手心里汗渍酒渍黏腻，浸着冷气的寒，像光滑的蛇在手上攀附缠绕，她只想甩开。
　　众人的起哄更烈了。
　　颜志军有些着恼：“怎么，和学校那些男人跳得不是很开心么，现在装什么正经！”他薅着江理的两只手腕，铁箍一样地死死钳住，又拖又拉地迫着江理跟上自己的步伐摆动。
　　手腕上火烧火燎地生疼，江理想，忍一下，再忍一下，忍住了就好了……
　　耳边都是喝彩的嚣嚷声：“跳得好！颜总好风采！”
　　“嫂子开心点嘛，跳起来……”
　　“……”
　　待到众人兴尽，颜志军终于心满意足地撒开手，像得了胜的芦花鸡一样，吆五喝六地又开始了下一巡的酒。
　　江理这么一折腾，胃里的灼热阵阵上涌。颜志军的手才松开，她就开了门，踉跄地奔了出去。
　　耳边一下子静了下来，走道里橘色灯光铺陈在绵软的地毯上，两侧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隔绝了一幕又一幕不堪的景象。
　　江理不辨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她模模糊糊地想，趁着宋之焰还不在这里，她要赶紧走。
　　手臂上一紧，骤不及防，她被人一把拖进了身侧的包厢里。
　　江理一惊，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她定睛向黑暗里那人看去，身形轮廓，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影迹。
　　她低低叹了口气：“宋之焰。”
　　宋之焰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摁亮了灯。光亮乍起，直刺人眼，江理一下子受不了，抬了手去挡那光线。
　　宋之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推到江理自己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问她：“这是什么？”
　　江理垂眼看着腕上的红痕，原来颜志军抓得这样狠，直到此时，手腕上还浮着红肿。不时还有一条一条血痕交错，许是纠缠间，被颜志军手上的方戒刮到了，正有细小的血珠沁出。
　　宋之焰盯着江理，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目光森冷，声音里蕴着怒。
　　江理从未见过这样的宋之焰，心慌之下，徒劳地辩解：“是我……不小心碰伤的。”
　　“碰伤的？”宋之焰盯着江理，咄咄逼人，“这是碰伤的，手臂上也是碰伤的？脖子里也是碰伤的？江理，你一件件的长袖衬衫，高领体恤底下，究竟藏了多少伤口！”
　　被宋之焰这么一逼问，江理反而不慌了。她抬眼看着宋之焰，咬着嘴唇，倔强地回她：“碰伤的。”
　　“那你的左耳呢？也是碰伤的？”宋之焰抑制着怒气，她咬着牙低声喝问，声音嘶哑。
　　江理大震，心底最隐秘的痛乍然被撕开，毫无防备地摊开，放在自己的眼前，她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宋之焰，哆嗦着嘴唇问她：“你……看出来了？”
　　宋之焰惨笑，松开了江理的手腕：“竟然真是这样，江理，我但愿我想的都是错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江理颓然垂下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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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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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无忧'，给你唱歌的那晚吗？”
　　江理默然点头。
　　“那天，我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宋之焰悲苦地闭了眼，有泪渍在眼角蜿蜒，“那天我送你回家，在你小区门口，我又在你耳边说了一遍，你听到了吗？”
　　江理的泪一颗一颗砸到了地毯上。
　　她听不到，她怎么听得到？
　　宋之焰轻轻揽过江理的肩，伸手捂住了她的右耳，俯下身在她左耳轻轻说了句。
　　然后，她松开捂住右耳的手，她看着江理，像是仍存了一丝侥幸，试探着问：“现在……听见了吗？”
　　江理茫然地看向宋之焰，更多的泪从脸颊跌落。
　　宋之焰颤着双手捧住了江理的脸，她喃喃：“我喜欢你，江理，我和你说，我喜欢你，就像小时候和你说的那次一样。我以为我说了，你就能想起我是谁，江理，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你都听不见。”
　　泪水迷蒙间，江理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宋之焰，她搂着自己的肩，趴在自己肩头，笼着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凑着自己的耳朵，害羞地笑着说悄悄话：“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你！”
　　那个时候，自己会笑，有爸爸，还能回家。
　　那个时候，她还是宋知严。
　　江理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剜了个大洞，空荡荡的，有一阵阵的冷风灌进来，在这个空洞拼命地逃窜。明明都感觉不到心脏在跳动，可是，为什么还会这么疼。
　　她死死地抓着宋之焰的手臂，身子一分分失了力气，一寸寸地往下滑去。
　　宋之焰搂住江理，那样紧，那样紧，她说：“离婚吧，离开他，江理，放自己一条活路。”
　　江理伏在宋之焰怀中，一动不动，很久很久，她缓缓摇了摇头：“他给了我一个家，我需要他。”
　　“我可以给你一个家，江理，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宋之焰痛苦地抱着江理：“江理，离开他吧，再也不要回去。你要家，我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江理，难道你还没有发觉吗？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每天睁开眼就看到你，我不想你不开心，我想你和小时候一样的笑，我不要再看到你身上的伤痕，我想永远在你身边。江理，离开他，好不好？离开他。”
　　宋之焰的话像催眠的蛊，江理恍惚，她怎么没有发觉，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闪避，每一次惊疑不定的惶惑，她都安慰自己，只是寂寞了而已，只是多想了而已。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可是现在，宋之焰就这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给她听，她反而不敢确信。
　　江理慢慢从宋之焰怀里坐直身体，她怔怔地望着宋之焰，帮她把脸上的狼藉泪痕抹去，她知道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是还是拼命扯住嘴角：“宋之焰，你错了，你只是同情我，你看我现在过的这么惨，你只是同情我。”
　　“我三十多了，我知道自己说什么做什么。江理，可能一开始我只是好奇，这么多年，你活成了什么样，所以想方设法靠近你。我也想过，总想见你，总想你开心，是不是一种同情？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我只想陪着你，不说话也好，什么也不做也好，我只想陪着你，每时每分，随时随地。江理，这样也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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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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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摇头：“宋之焰，这条路太难，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不管多难，你只要抓紧我，我带你逃开这里，我带你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不行，我不能。”江理站起身，她擦掉脸上的泪，对宋之焰说地决绝：“宋之焰，我要一个家，一个正常的家庭，我还有妈妈和弟弟，他们需要我。不管多么不堪，我都会坚持下去。”
　　她望着宋之焰，踮着脚抱着她的肩，在她耳边轻轻说：“不要再为我难过，就让我烂在那个深洞里面吧，别再管我。宋之焰，偷了我的名字，你就要把我小时候的快乐全部都拿走，不要心软。”
　　说完，她掉头匆匆就往门口走，头也不回地旋开门把手：“我走了，他要找我了。”
　　出门反手就把门关上，江理靠在门上，努力把喉咙口的梗块吞下去。
　　她摸着麻木红肿的手腕，真的，忍过去了，就不会疼了。
　　酒阑宾散，众人跌跌撞撞离去。江理扶着烂醉的颜志军往门外走去，路过吧台的时候，她停了脚步，问吧台里调酒的裴尚：“为什么要告诉宋之焰我在这里？”
　　裴尚瞟了眼挂在江理身上的颜志军，向他努了努嘴：“你那位？”
　　江理不说话。
　　裴尚又问：“宋知道你们夫妻情深，这么晚还一起出来喝酒吗？”
　　江理盯了裴尚一眼，扶着颜志军转身踉跄地走了。
　　身后有人在唱歌：
　　“那女孩对我说
　　说我保护她的梦
　　说这个世界
　　对她这样的不多
　　她渐渐忘了我
　　但是她并不晓得
　　遍体鳞伤的我
　　一天也没再爱过
　　……”
　　又有泪从眼角流过，被深夜的风一吹，倏忽就干了，无影无踪。
　　像是从来都没有过。
　　国庆过后，江理破天荒地请了一个礼拜的病假。董玉玲欢欣鼓舞地带她去医院检查，失望而归后仍不死心，天天小火炖着汤，也不知在安慰江理还是安慰自己：“不急不急，肯定是天数太少，还查不出来，再等等。”
　　等了一个礼拜还是一场空，董玉玲终于承认了事实，炖汤变成了从早到晚的骂骂咧咧，赶着江理回去上班，说是家里没有闲钱养闲人。
　　江理回校上班了。顾晓芹看见江理进办公室，心疼地劝她：“怎么不多歇几天，看这脸色黄的。”江理淡淡笑着摇摇头，低声说没事的。
　　回到办公桌坐下，江理有些木木的，也不想拿书备课。茫然地每个抽屉拉开来看看，要找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只是不想让手闲下来而已。
　　中间抽屉的一角，放了一小堆大白兔，蓝蓝白白的很是扎眼。江理一滞，盯着那堆奶糖发起呆来。
　　宋之焰不在办公室，江理愣愣地想，真好，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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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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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稀里糊涂，梦游一般过了一天，江理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心神恍惚地回想着白天在学校的种种，又恍恍惚惚地期许，明天，宋之焰也不在办公室出现。
　　如果看见了宋之焰，该说什么呢？摆什么样的表情？
　　还是当她全然陌生，擦肩而过就行？
　　如果，能看见宋之焰……
　　那多好。
　　江理幽幽叹了口气，好像很久没有看见宋之焰了，回想之前，像是上辈子那样遥远。
　　有黄叶零落，擦着江理的脸颊飘下。怎么才短短一个多礼拜，秋意就这么浓了？
　　江理低头看着叶片，无意识地踢着满地的枯黄缓缓往前走。
　　突然手臂被人抓住，不由分说就被拖拽到了路旁，还没回过神来，江理已经被塞进了车里。
　　她愕然转头去看，是宋之焰。
　　宋之焰面无表情地给江理拉上保险带，就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车子不是往学校的方向开，也不是去“无忧”，江理看着道旁的树影唰唰往后退，她咬着嘴唇轻声问：“去哪儿？”
　　宋之焰目不斜视，盯着前方。
　　江理转眼看着宋之焰，有些着恼：“我要回家。”
　　“怎么，家里有人在等着给你庆祝生日？”宋之焰冷声问。
　　江理一愣，蓦然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这些年，第一次，竟然忘了……这一天。
　　她黯然转回了头，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霭霭暮色。
　　宋之焰侧头瞥了江理一眼：“还是说，家里压根儿就没人惦记过给你过个生日。”
　　江理恼意更深了，她沉下声音：“停车，我要回去。”
　　宋之焰脚下油门踩得更重了，车子呼啸一声，直向前冲去。
　　“放心，把想问的都问清了，我会放你回去。”
　　车子疾驰出了市区，在临近郊外的一条古街上放缓了速度。
　　这条街应该有些年头了，一排高低错落的房子都是砖房木窗，水泥灰的墙面映着惨淡的夕阳余晖，斑驳着岁月的痕迹。
　　大约没什么人住在这里了，偶有几家敞着门户，望进去黑洞洞的，也瞧不出个人影。街上也是格外的冷清，只有不时几只流浪猫“喵呜”两声。
　　街旁毗邻着一条小河，河水悠悠。一河之隔，却是隔出了两个天地。
　　江理看着河对岸，那里应该是新修建的古镇吧，时下正流行的休闲场所，热门的让不管是不是古镇的地儿，都在悄悄的成了崭新的老景儿。
　　石板铺成的街道纵横，黛瓦屋檐挑起，头顶是温柔的一线天。古镇里游人正多，贴着脚边的河水做着古朴的旧梦。
　　“这里是外婆的老宅，没有寄住在舅舅家之前，我就在这里。”宋之焰说，许是沾了老街的静谧，她的语气不似之前咄咄逼人。
　　车子开进老街尽头，靠边停了。宋之焰关了油门，对江理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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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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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下车，跟在宋之焰身后，看她从车里拿了钥匙，开了木门上锈迹斑斑的铁锁。
　　屋里久无人居住，蒙着一层暗暗的影，没有生气。但很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来这里打扫。
　　老屋前后两进，并不宽敞。前堂是旧式的陈设布局，中间一张四四方方的四仙桌，靠着墙边的供桌，供桌上一个方正的小盒，左右各有几个碗碟，碗碟里存着一些果脯，居中还有一个香灰炉。
　　四仙桌一边各有一把圈椅，稳重劲健，给老屋平添了几分令人心安的可靠。
　　宋之焰在供桌前站定了，从方正小盒后取了三支香，燃上了插进了香炉里。
　　她轻轻柔柔地擦拭着方盒的盒盖，轻轻柔柔地自语：“外婆，我看你来了。这次，我带她一起回来了。”
　　江理知道这方盒里存的是什么了，她敛息走到供桌前，想了想，也低低唤了声：“外婆。”
　　默了半晌，宋之焰问：“饿了吧，我去弄些吃的。”
　　江理跟着宋之焰走到后堂。后堂是个简易的厨房，现代化的灶台与整个老屋格格不入。前后堂中间是间午房，充当卧室，挺大的，就是失了光线不免显得暗沉。
　　宋之焰在橱柜里找了一包挂面出来，她往锅里放了些水，背对着江理说了句：“我只会下清汤面，你将就着吃吧。”
　　江理看着宋之焰手忙脚乱的烧水，下面，又拿了两只碗出来，皱着眉，一脸不确定地往里面倒了些调料。
　　面出了锅，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地捞取，好容易两碗面像模似样地被端上了墙边的小饭桌。
　　宋之焰拿了筷子，递了一双在江理面前：“坐吧。”
　　江理接了筷子，在饭桌前坐下。饭桌很低，坐着需要含胸收肚，不是很舒服。
　　宋之焰又从橱柜里拿了几罐铁皮保拉纳放在桌上，她也坐下了。这桌椅对她来说，更是低矮地不合适了，宋之焰两条腿只能长长地向前伸着。
　　她拿了一罐啤酒，拉开了拉环，放在江理面前：“毕竟是生日，少喝一些吧。”
　　又瞥了瞥面碗：“如果面不好吃，也勉强吃一些吧。”她自己拿过了一罐保拉纳，沉默地开了，默了几秒，握着罐子在江理的啤酒罐口轻轻磕了磕：“江理，生日快乐。”
　　江理看着手里的淡黄色液体汩汩地向上冒，在罐口凝成白色的泡沫，一个破碎了，又凝成一个。
　　她犹豫地咬着嘴唇，终于还是抬起头看着宋之焰，说：“我……不过生日。”
　　宋之焰没有意料之中的惊异，只是顿住了送到嘴边的啤酒罐子，她问：“为什么？”
　　江理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腾腾升起。她塞了满满一口，咬断了，慢慢地嚼。
　　真难吃啊，面条还没完全煮熟，面芯子一股黏糊糊的粉感，看一眼还能瞧得出白白的面粉色。汤料更是难吃的不敢往下咽，尝不出咸甜的焦糊味中，还杂着浓烈的辣。
　　辣得江理眼泪都沁了出来。
　　她努力地咽下了一口，又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宋之焰又问了声：“为什么不过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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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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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垂着眼皮认真地扒拉着面条，披肩的头发一不小心就会滑进面碗里，江理不得不抽了一只手，把头发按在肩头。她淡淡地回：“爸爸去世了，在我生日那天。”
　　宋之焰一怔，她沉默地看着江理，好半天，她问：“你爸爸……你几岁……去世的……”
　　颠三倒四的一句话，江理竟听懂了，她夹了一筷子面条吃了，含混不清地回：“十一岁，我们遇上的那天。”
　　宋之焰不说话了。
　　她记得，那天，欢悦的小江理，不，小知严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我要走啦，爸爸该出来找我了。”“我爸爸也说我这颗红痣好看，像一颗爱心。”“我最喜欢爸爸了！”
　　……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埋头吃面的江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爸爸真出来找我了。妈妈说，如果我能乖一点，早一些回去，爸爸就不会出来找我。如果我不任性，非要跑出去买焰火棒，爸爸就不会被车子撞了。如果……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一把年纪了还要改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地活，她和弟弟的日子就不会这么难熬了。”
　　面条太辣了，鼻涕都辣出来了。江理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她抬起脸，看着宋之焰：“现在，你知道了吗，在我这里，早就没了可不可以能不能的权利，我只有不可以，不能。”
　　江理笑笑，重又看着碗中的面：“宋之焰，我的生命里背负的不是只有我自己，我还背负着妈妈和弟弟。我需要一个家支撑我去背负这一切，一个正常的家。我现在能做的，该做的，都只能攀着那个家，不撒手。”
　　“为什么要给自己套上这么重的枷锁？江理，你爸爸的意外，只是个意外，你没有义务背上你爸爸的责任，没有你，你妈妈，你弟弟，他们也能过下去。”宋之焰有些激动，手中的啤酒罐子一个不稳，淋淋漓漓地洒了好些在手上和桌上，她只是不觉，切切地看着江理。
　　江理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轻叹口气，面对着宋之焰，她说：“我也和你说说我的小时候吧。”
　　江理顿了一会儿，才幽幽接着说：“爸爸去世一个月，妈妈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原本就没有上过班，怀孕了之后，更加没有单位要她了。家里三张嘴巴要吃饭，弟弟生下来，妈妈因为伤心没有奶水，只能给他买奶粉吃。爸爸的赔偿金本就不多，支撑了两年不到的光景就所剩无几了。”
　　江理说的平淡，简单，可宋之焰知道其中的艰难。她伸手握住了江理的手，安慰地在她掌心捏了捏。
　　江理浅笑：“后来，就有热心的人开始给妈妈介绍了，没多久，妈妈就又嫁了人，一个姓江的男人，把我们带去了他的家，他成了我和弟弟的继父，我的名字也从宋知严变成了江理。
　　“继父对妈妈很好，对弟弟很好，对我……也很好。”江理说到这里，眼皮垂了下去。
　　宋之焰心中一震，她急切地问：“很……好？”
　　江理缓缓点头，眼神沉了下去：“很好，我爱吃的，想玩的，喜欢的衣服裙子，他都会给我买回来。他喜欢把这些亲手塞进我的怀里，还会磨蹭着我的手臂，贴着我的身体问我，喜欢吗？还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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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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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害怕，我知道他这些举动背后的企图。我告诉了妈妈，可是妈妈平静地告诉我，他只是喜欢我，把我当亲生的孩子那样疼爱。妈妈还问我，你以前不是总和你爸爸亲亲抱抱的吗？这不是一样的吗？
　　“我知道不一样，他的眼睛像垃圾堆里饥饿的野狗在翻找食物，总是在我背后偷偷地瞄着我。”
　　江理停了下来，取过面前的酒喝了几口，抓着罐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后来呢？”宋之焰哀恸地看着江理。
　　“后来，我就特别小心，我尽一切可能少待在家里，早上还没睡醒就跑去学校蹲在校门口等开门。晚上校门关了，我就去街心公园，在那石墩子上做作业，估摸着家里都睡下了，我才偷偷摸摸地回房睡觉。
　　“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防住。”
　　江理痛苦地闭上眼睛，她问宋之焰：“你知道身上被蛇爬过去的感受吗？一寸一寸地在身上爬，冰冷的，粘腻的，还会对着你嘶嘶地吐着舌头。你很害怕，特别恐惧，可是不敢动也不敢喊，能做的，只是死命闭上眼睛，发着抖，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别说了！”宋之焰抓紧了江理的手，手背上满是青筋凸起，她颓然地垂下了头：“别说了……”
　　江理温柔地抱着宋之焰的头，缓缓把她拥进怀里：“不要难过，这样的日子并不久。”江理轻轻笑出了声：“他死了。”
　　“怎么死的？”宋之焰伏在江理怀中不动，沉闷的声音里有无尽的恨。
　　“他不舍得花钱去游泳馆，就带着弟弟去小河里游泳。那天他一定要拉着我去，我没敢下水，远远地站在岸边看着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差池，他开始在河里上下扑腾喊救命，弟弟也惊慌地爬上了岸，说要去找妈妈。”
　　江理的笑声大了些：“于是，我就跑过去按住了弟弟，他还要喊，我就把他按在了浅水区，就这么按一会儿，把他提起来换几口气，再按下去……”
　　江理的手跟着说话缓缓地做着按压的动作，她的目光茫然又痛快：“一直到河里再也看不到他的头顶，只有咕嘟咕嘟的水泡往上冒……”
　　宋之焰抬起头看着江理。
　　江理也低下头去看她，唇边都是惨淡的笑意：“你看，我杀了他……”
　　“他是自己找死。”宋之焰咬着牙齿，从齿缝里吐出这几个字。
　　江理伸手轻抚着宋之焰的发顶，她满足地轻轻叹了口气：“他死了，弟弟也没说出当时的情景，我以为又可以平静地活下去了。可是弟弟病了，经常睡着睡着，就痉挛得没有办法呼吸。
　　有一次半夜抢救了之后，在医院的走廊里，妈妈再也没有忍住，她指着我又哭又骂，她骂……”
　　江理吸了吸鼻子，咬着嘴唇竭力回忆：
　　“她骂，江理，是你杀了你爸爸，也是你杀了你继父，现在，你还要来继续杀我的儿子吗？我就他一个亲人了，你怎么都不肯放过……”江理吸着鼻子，眼泪纷纷坠落。
　　“她还跪在了我的面前，她搓着手求我，让我不要再伤害弟弟。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继父要死了，就是不肯救他……”
　　江理侧着头看向宋之焰，红着眼眶委屈地问她：“你瞧，原来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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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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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揩着江理脸上的泪，可是怎么也揩不尽，她问：“所以……你就把自己困在了你妈妈，你弟弟编的笼子里？”
　　“是我咎由自取，这是我的债。”
　　“如果这是你的债，我可以和你一起背负。”宋之焰急切地抓着江理的手，“江理，我能赚钱，我可以负担你妈妈和你弟弟。”
　　“不，你不能。”江理抽出了自己的手，她把罐中余下的酒一饮而尽：“宋之焰，颜家的债我还不清。你以为我们家三人怎么熬过来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嫁给颜志军那样的人？这原本就不是你情我愿的婚嫁，从一开始，只是一笔买卖。”江理低低嗤笑：“他愁娶，我愁钱。我给他一个家的外壳，他供我上学，养我妈妈和弟弟。很合算的生意，是不是？”
　　宋之焰犹自不甘地喃喃：“我有钱的，江理，我也可以……”
　　“太多年太多年了，我……还不起……”江理颓然地伏在了宋之焰的肩头。
　　这一晚，江理醉的很沉，明明只是喝了一罐啤酒，但她伏在宋之焰的怀里，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之焰把她抱上了床，趴在床头看了她好久。醉梦里的江理睡得不安生，眉头始终紧紧蹙着。宋之焰伸了食指，一下一下地给她抚着眉心，怎么也抚不平。
　　人世已经走了半程，原来以为偷生的日子早已远离，以为能够踏着新的节奏，旋转地随心所欲。可是命运兜兜转转，只不过是一扇窗开，一扇窗又关上。
　　这一夜的后半夜，宋之焰蜷在在前堂的圈椅里，像一只被困住的濒死的猫，无声无息地望着门外天空，黑着，慢慢地又亮了。
　　第二天一早，宋之焰就带了江理回学校。车子在停车场歇下的时候，沉默了一路的宋之焰垂眼注视着方向盘，半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缠绕成结的链子，放在江理膝头，她说：“江理，这是我昨天就想给你的生日礼物，可是，没有敢送出去。这条链子的坠子里，是两张月相图，我们出生那天，月亮的形状。江理，我知道你有许多的不可以和不能，可是，给你这条链子，我只是想要你记得，”
　　她转眼看着江理，“我要你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总是在等着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你要记得，永远有这么一个人。所以，难过的时候，煎熬的时候，你要回过头去看看，知道吗？”
　　江理眼眶温热，她攥紧了链子下端那个冷硬乌青的圆球形坠子，又伸出手抚了抚宋之焰镜框后发青的下眼睑，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这一天的课上的恍恍惚惚，心神不宁。藏在心底最深的，从不对人言的秘密，终于痛痛快快地宣之于口了。可是，江理并没有觉得解脱。心里闷闷的，挂在脖子里的那条链子蹭到的地方像是豁了一个口，钝钝的隐隐的生疼。
　　她也有惊惶，一晚上没有回家，也没有打电话发消息做过任何的解释，她不知这一次颜志军会怎么发作。
　　“这是你第二次入了夜才回的家，不要再有下一次。”颜志军的威吓言犹在耳，江理的心惴惴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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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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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班回到家，颜志军并无任何异样的神态，如常的吃饭，如常的对着江理阴阳怪气。董玉玲似乎也没发现江理一晚的未归，只是嘀咕了几句江理怎么走得那么早，都没瞧见个人影。
　　江理渐渐放下了提吊着的忐忑的心。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只是江理开始失眠。她本就睡得浅也睡得少，现在更是经常性的整宿整宿睁着眼，愣愣地瞪着虚无的黑，一瞪就是到天亮。
　　很快，才短短半个月，江理本就消瘦的身体，更加显得单薄了，衬得两只眼睛愈发得大。
　　顾晓芹在办公室经常劝她：“小江啊，不要学别人搞什么减肥，不好看，你瞧瞧你自己，瘦的成什么了。”
　　江理笑笑，余光滑过顾晓芹身后的那张空着的办公桌，心里空落落的得发慌。
　　宋之焰去邻城课题答辩了，已经走了有一个礼拜了。
　　江理想，这样，很好。
　　下午，江理正备着课，突然收到婆婆董玉玲发过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
　　江理看着图片上的药瓶，心里一沉，赶忙请了假，就往家里赶去。
　　董玉玲和颜志军都在，让江理意外的是，她妈妈严静也在。
　　三个人分坐在沙发的两侧，颜志军把玩着手上的小药瓶，脸上阴晴不定。董玉玲气鼓鼓地拉长着脸，看见江理进了门，“哼”了一声，就斜着眼睛去瞅严静。
　　严静惶惶，半个屁股搭在沙发上都不敢坐实，看到江理，急吼吼地伸了身子就要去拽她，一撇眼看董颜母子不动，她扭了扭身子，别别扭扭地哼了声：“你也晓得回来。”
　　江理眼睁睁地盯着颜志军手里抛上抛下的药瓶，一颗心终是沉到了底。
　　她放了包，平静地站到她妈妈面前，问：“您怎么来了？”
　　“做了丑事知道见不了人了？”董玉玲尖着声音叫。
　　颜志军皱着眉瞪了董玉玲一眼：“嚷什么！怕别人听不到吗！”
　　董玉玲被儿子厉声喝断，心下忿忿，又不好发作，只是恨恨地盯着严静。
　　严静半站了身体去拉江理：“阿理啊，你怎么……”
　　“妈，你回去吧。”江理淡淡地截住了严静的话，“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呀？你这事做的……”严静恨铁不成钢，哭丧着脸狠命捶着江理的手臂。
　　颜志军冷冷地看着她们两人，把药瓶往江理身上一掷，沉声喝道：“和你妈一唱一和，做什么样子给我看呢！”
　　江理身上一痛，看着药瓶滾下了地，咕噜噜地抛到了沙发脚下，不动了。
　　她咬了咬嘴唇，不做声。
　　颜志军抽了支烟出来，点了叼在嘴角边，乜斜着江理：“捡起来，你的宝贝。”
　　江理还是不动，石头一样杵立着。
　　“捡起来！”颜志军蓦然吼了一声，怼着江理就是一脚。
　　江理一个趔趄，跌在了地上。
　　“哼！”董玉玲白了江理一眼，气愤地转过了头去。
　　“唉唉，这可怎么好……”严静想去拉江理，偷眼看看董玉玲，又看看颜志军，终是不敢，伸了一半的手缩了回去。
　　“捡，起，来。”颜志军一字一顿，咬着牙根命令，声音阴冷地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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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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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木然伸手去够了药瓶，攥在手里。
　　“这里面装了什么？”颜志军眯着眼睛冷声问道，叼在嘴边的烟落了半截灰，扬在了地上，糊成惨淡的白。
　　江理垂眼看着瓶子，淡淡地说：“你不都知道了吗。”
　　颜志军猛吸了口烟，透着浓白的雾，他咬牙切齿地问：“就这么不想给我生个儿子吗？”
　　江理抬眼冷冷盯着他，不回答。
　　颜志军腾得站起，一下窜到江理面前，伸手就把她拽拎了起来。他一巴掌呼到江理脸上：“贱货！”
　　严静“啊”地一声，就要去拉颜志军，被董玉玲一把扯住，她回头惊惶地看着董玉玲，讷讷地劝着：“快……拉住志军呀……”
　　江理挺直了腰板，低眼看着颜志军，平静地说：“不想。”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从来就没有想过，我不想和你有孩子，我不想我的孩子长大了，整日担惊受怕同学会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个残废。我更不想我的孩子有可能会和你一样，从小自卑，只能用变态的凶和狠来掩饰自己的不正常……”
　　“啪”，又是一记巴掌，江理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疼。
　　“打死她，快给我打死她……”董玉玲又气又急，上蹿下跳地叫骂。
　　严静伸着手想要阻止江理继续说下去，又不敢真的去拉，两只手就这么徒劳地伸在半空。
　　“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照照镜子吗！你忘了你妈是怎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着求着让我娶了你的吗！”颜志军额角的青筋暴突，狰狞地虬结成团。
　　“和她废什么话，我看她就是外头有了人，才敢这么嚣张！”董玉玲骂。她冲上来一把揪住江理的衣领，把她拖到严静的面前。她指着江理的鼻子，朝严静啐了一口：“你的好女儿，不知在外面勾搭上了哪个野男人，三更半夜不回家，前阵子索性一个晚上都没回家，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严静臊眉搭脸地拉扯着江理：“你没有做这混事对不对？快和志军讨饶，快说你没有啊！”
　　江理被拉扯得摇晃不定，像秋天枝头就要零落的黄叶，她哀求严静：“妈，你回去吧。”
　　严静看江理不辩解，眼底的惊疑顿时都化成了恐惧，她恨恨地捶着江理：“你怎么敢的！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让你妈和你弟弟还怎么过下去……”
　　江理也不闪避，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口又酸又涩：“妈，我说我没有，有用吗？他们就会信我吗？您信我吗？我说的话，你们什么时候听到过呢？”
　　严静听她话里有转圜，腾地转身，拉着颜志军的胳膊：“志军啊，你听江理说没有，她肯定没有，她没这个胆子的，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她嘛，也就耍耍小脾气，其他还是很乖的……”
　　“她不敢？她有什么不敢！”颜志军冷哼，“她不敢，那这瓶子里的是什么！”
　　“这……这个……”严静嗫嚅，“她头昏了，她……她害羞……对对，她害羞，我来和她说，你放心，妈来和她说，保证再也不出这样的混账事儿了。”严静觍着脸，朝颜志军讨好的笑。
　　江理看着自己的妈妈卑微地半躬着身子，已现岁月沧桑的脸上抖抖索索地强挤着笑，低声下气地求着自己名义上的女婿。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眼前的这一幕都是个笑话，她的妈妈，生她养她的妈妈，此时此刻这样的奴颜婢膝，是在为她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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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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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呵呵地低声笑，问严静：“妈妈，你急成这样，是在心疼我吗？”
　　严静眼巴巴地瞅着颜志军，满心满意盼着他能就此松口，这事儿能就这么了了。自己死乞白赖地求的辛苦，江理反倒置身事外一样的轻松？
　　她顿时怒上心头，反身朝江理也是一巴掌，瞪着眼睛骂：“还有脸笑？你笑什么？我心疼你？我为什么心疼你？心疼你偷偷避孕？还是心疼你半夜不回家不要脸？江理，我心疼你，你心疼我和你弟弟吗？你想过这样做，我和你弟弟怎么办吗？你弟弟还要上学，以后还要工作，还要娶媳妇，你这样做你心疼过我们吗？你想过我们吗？你想过你那个死鬼爸爸吗？你……”
　　严静骂着骂着，她哀哀嚎了起来：“江理，你害死了你两个爸爸，现在又要害死我和你弟吗？江理，你就是个扫把星！”
　　江理一震，随即浑身像过了电一样簌簌抖了起来。身体里的血液像瞬间蒸发了一样，冷得张不了嘴。她颤着嘴唇，艰难地问：“我是扫把星？妈妈，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身上有多少伤吗？你知道我的左耳已经听不见了吗？”
　　看严静无动于衷，只是气愤地望着她，江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妈妈，你怎么可以一次次逼我去相信，爸爸是我害死的呢……”
　　颜志军冷眼看着，他哼了声，啐了一口，拿了吐出的烟头，随手就往江理的手上捻去，一下又一下地使劲捻着。
　　他撇着嘴笑着：“怎么？这么着急就和我丈母娘告我的状啦？你说我丈母娘会信你吗？”
　　严静赶紧把目光移开，急不可待地摇着头：“怎么会怎么会，自己的老婆谁不疼呢。”
　　江理一动不动，任由手上的灼痛一寸一寸地，缓慢地钻进每一个毛细孔，痛得手指，脚趾都不能控制地蜷缩起来。
　　可是，心里不痛了，最后的一些犹豫，最后的一点留恋，此时，此刻，都烟消云散了，像颜志军落下的那半截烟灰，只剩惨淡的白。
　　她强忍的泪终于滑落下来，她静静地笑，静静地看向颜志军，静静地说：“离婚吧。”
　　江理拎着包，在严静和董玉玲呆愣的视线中出了门。
　　十月底的秋风飒飒，尤其到了晚间，已经裹挟了不可小觑的寒。江理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一出门到了街上，就不可遏制地哆嗦起来。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心想，该往哪儿去呢？
　　可以去哪儿呢？
　　原来天大地大，自己从来就没有一个能回的家。
　　她掏出手机，茫然地翻看着通讯录，当“宋之焰”三个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时，江理仅剩的那点力气终于都流散了。她无力地跌坐在地，按亮了宋之焰的号码。
　　一遍又一遍。
　　始终都没有人接。
　　当听筒里再一次传来那冷冰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滴声后留言……”江理再也无法抑制，她哭的声嘶力竭：“宋之焰，我没有家了，我可以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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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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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宋之焰外婆的老宅的，恍恍惚惚中，她依稀记得自己叫了一辆出租，依稀记得自己愣愣怔怔地告诉司机这里直走，那儿转弯，依稀记得当自己看到老宅的那扇灰扑扑的大门的时候，发了狂似的拖着踉跄的步子冲过去，也依稀记得自己疯狂地砸着着门。
　　门锁紧闭，整条街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天上初升的一轮月，泻着冰一样的银辉，孤零零地挂着。
　　力气都用完了，再也没有力气哭，也没有力气喊了。
　　江理麻木地顺着门框滑坐在门槛上，她曲着腿，歪着脑袋趴在膝盖上，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多圆啊。
　　宋之焰赶到老宅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
　　课题研讨很顺利，最后一场报告结束了之后，作为东道主的那方兄弟学校客气非常，一定要拉着一众参加活动的老师们进行晚宴。
　　宋之焰在研讨报告中的亮眼表现，更是逃不了这一顿。同行的老魏乐呵呵地偷偷嘱咐宋之焰：“先去买盒牛奶喝喝，给我也带一盒，今天晚上酒是少不了的。”
　　宋之焰得了老魏的吩咐，一个人开着车去附近的超市买牛奶。总算身边没了挤挤攘攘那么多人，宋之焰轻松地在货架间慢慢徜徉。想起因为开会被关了半天静音的手机，她随手从包里拿了出来。
　　一长串的未接来电，都是江理的号码。
　　宋之焰的手一僵，刚拿的牛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急忙点了“留言箱”，江理的哭喊声炸在了耳边：“宋之焰，我没有家了，我可以去哪儿……”
　　宋之焰掉头就跑，都没有来得及去想，此时老魏，还有一桌领导同仁都在饭桌上等着她。
　　一路上，宋之焰的油门越踩越快，可是红灯重重，一次次阻了她的速度。她拼命地敲着喇叭，恨不得自己开的是一辆坦克，能铲平所有挡在她前面的车辆，铲掉那一柱柱异常惹人恼恨的信号灯。
　　她一遍又一遍地拨着江理的电话，可是听到的，只有关机的提示。
　　像隔了一个漫长的季节，宋之焰好不容易回到了城里，却心慌意乱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江理。
　　她开去了学校，翻遍了角角落落，还有那个天台，江理不在，监控的视频里也没有江理的身影出现。
　　她又开去了“无忧”，气急败坏地拉着裴尚问了一次又一次：“见过江理吗？她来过这里吗？”
　　在裴尚莫名又黯然的眼神里，宋之焰无助地喃喃：“还能去哪里？可能去哪里……”
　　当老宅白墙黑瓦的那抹灰影蓦然闪过脑际的时候，宋之焰拔腿狂奔出了“无忧”。
　　老宅。
　　江理能去的地方，还有老宅。
　　她颤抖着手，又一次发动了车子。
　　宋之焰终于在老宅门前看到了江理。
　　江理就那么曲着腿，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她的脑袋伏在膝盖上，整个人窝成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地窝着。
　　宋之焰坐在车里看着江理，一个晚上的恐惧害怕终于可以挥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浑身抖得厉害。她想下车去，可是脚下没有一丝的力气。宋之焰掩面伏到方向盘上，眼泪从指缝里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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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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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像是感觉到了灼眼的车灯，她动了动，慢慢从膝盖上抬起了头。
　　红色的牧马人上，走下来的，是她等了一整个晚上的宋之焰。
　　江理咧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看着宋之焰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了身，她哀戚地说：“宋之焰，我没有家了。”
　　宋之焰小心翼翼地把江理揽进怀中，她说：“我带你回家。”
　　车子开在凌晨无人的街上，天边慢慢透亮，在尚未熄灭的橘色路灯的映衬下，显出微微的蓝。偶有几辆车穿梭而过，并无多少的声响，只留下缕缕尾迹。
　　江理被裹在宋之焰的风衣里，垂着眼不言不语，安静得像裹在了蚕蛹里。
　　宋之焰侧过脸看她，顺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江理左手的虎口上血肉模糊一团，有的地方已经结成了暗红的硬痂，而有的地方还在一丝一丝地渗着微红的血水。血色扎眼的伤口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和烟头那么大小，翻着焦黑的皮肉。
　　宋之焰的眼角像是也被烫着了一般，她惶然回转了脸，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开得很慢，开了很久才停了下来。
　　宋之焰熄了火，她对江理说：“下车吧。”
　　江理像梦游刚醒了一样，她迷茫地看着车窗外面一幢幢的楼房，问：“这是哪儿？”
　　“家。”宋之焰轻轻告诉她。
　　宋之焰拉着江理下了车，进了楼，进了电梯，按了楼层号。
　　江理仍有些愣愣：“你的家？”随即她想起那次在酒店，宋之焰曾经和她说过，她家在装修，她只是暂住在酒店。江理点点头，自言自语：“你的家。”
　　宋之焰轻轻摇头：“我们的家。”
　　电梯到了，宋之焰开了门，领着江理进了屋子。
　　屋子里空空旷旷的，除了一些生活的必需品，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一间样板房。
　　宋之焰把江理安顿在了沙发上，她进了浴室，调试好了水温，又领着江理进浴室，嘱咐她洗澡。
　　趁着江理洗澡的空儿，宋之焰从衣柜里取了两床被褥，床上铺了一套，还有一套放在了沙发的一角。
　　忙活好了这一通，江理也洗好了。她穿着宋之焰的睡衣，瘦削的身体更显得睡衣空空荡荡得大。
　　宋之焰拉过江理，让她在沙发上坐了，拿了吹风机轻轻柔柔地给江理吹头发。
　　江理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宋之焰也不说话，房间里只有吹风机嗡嗡地响着。
　　洗了澡，脸上的泪渍都干净了，宋之焰这才发现，江理左右两边的脸颊都有微微的肿。她的手一颤，吹风机险险就要掉下地。她赶紧移了目光，盯着江理的头顶。
　　吹干了头发，宋之焰把吹风机放好。她走到江理面前蹲下，轻轻地捧起了江理的左手。
　　江理瑟缩了一下，宋之焰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她看着虎口那处伤，血渍已经洗净了大半，伤口清楚地暴露出来，更显出了触目惊心的狰狞。
　　宋之焰取过药箱，从里面拿了酒精药棉，她说：“会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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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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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不说话，宋之焰努力克制着让手不要颤抖，她慢慢的用药棉涂抹着伤口。
　　消了毒，又涂上碘伏，再抹上红霉素软膏，最后用纱布小心地一圈一圈缠住虎口。
　　江理始终不说话，像没有知觉一样，任由宋之焰给她处理伤口，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
　　宋之焰有满肚子的话要问她，最后只是轻轻地说：“睡吧。”
　　江理点点头，跟着宋之焰进了卧室，上了床。
　　宋之焰站在床头，看着江理闭上眼睛，慢慢的气息平稳深沉。
　　她无声地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要转身出房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下摆被江理死死拽在了手心。
　　宋之焰看着那只手，苍白的没有血色，消瘦的指节根根分明。她静静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任江理攥着自己的衣服不放手。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渐渐的有了人声，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锻炼身体的，嘈嘈切切，远远的就能感受到的生活着的烟火气。
　　新的一天来了。
　　宋之焰看着熟睡中的江理，一颗心终于归了原位。
　　江理这一觉睡得黑沉，直到中午仍没有要醒转的迹象。宋之焰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担心董玉玲不分好歹，又闹到学校去，添了江理的难堪。于是，她在茶几上留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牛奶下压了一张留言条：“热热吃。”
　　想了想，又把几颗大白兔放在牛奶瓶旁，这才出了门去学校。
　　学校里风平浪静，什么风声也没有。进了办公室，顾晓芹看到宋之焰，纳闷地问她：“回来了？老魏不是说下周一才返校的吗？”
　　宋之焰这才猛然想起，老魏被她丢在了兄弟学校，车子自己开回来了，那老魏该怎么回来？
　　宋之焰连忙寻了个没有人的小会议室，给老魏打电话赔不是。
　　老魏气得不轻，语气严肃的把宋之焰数落了一番，听宋之焰难得屏息敛气地应着自己的话。末了，老魏也只是叹息：“你呀你呀……课题还差个收尾了，好好做。”
　　宋之焰又应了几声，这才挂了电话。又转去人事处，给江理把这周剩下来的几天都请了假。
　　一圈忙活下来，宋之焰想回办公室，看看江理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余红艳的声音，鬼祟又含着几分讥诮：“听说了吗？那个宋之焰跑回来了。你们晓得伐，老魏没有回来哦，就宋之焰跑回来了。你们说这学校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发生，她跑回来干什么啊？这老魏哦也是的，紧着她这样折腾，要是换了个其他人，我看哦……啧啧……”意味不明地连连咂着舌。
　　有人在劝：“大余老师，这话可不能瞎说的，一个校长一个教学处的主任，要是传出去了可不得了的。”
　　也有人在趁机煽风点火：“怕什么呀，敢做就不敢让别人说了？年纪轻轻的，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就坐上了主任的位置？我是早就看出来了，老魏看她的那双眼睛啊，跟涂了502胶水一样。”
　　一阵窸窸窣窣的窃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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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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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听得心下厌烦，她摘了眼镜揉了揉眼角，转身回了教学处去了。
　　这天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宋之焰就早早地回了家。
　　家里江理已经醒了，宋之焰留在茶几上的东西都吃了，床上的被子铺好了，连洗澡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洗了，晾在了阳台上。
　　宋之焰到家的时候，江理正在厨房里翻着一排尚未开封的调料瓶，听见动静，她回头看到宋之焰倚在厨房门口，她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什么可以做餐晚饭的，除了柜子里的这箱方便面。”
　　宋之焰轻声笑：“我平时就吃这个。”
　　江理拿了几包方便面出来：“你都不做饭？”
　　“中午学校吃，晚上在'无忧'就对付了，有的时候回来饿极了，会泡方便面。”宋之焰看着江理熟练地拆了包装袋，把面下到了锅子里，她脸上的笑更深了。
　　江理拿了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本想说道两句，回头看了宋之焰一眼，一愣，问她：“你傻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宋之焰揉了揉鼻子，眼底的笑意愈深，“突然之间知道了家的感觉。”
　　她看着江理的背影，问她：“江理，你觉得家是怎样的？”
　　江理没有回头，她看着锅里蒸腾的热气，想了想，回道：“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是热热闹闹的。家里会有很多的东西，很多的小东西，很多东西其实都没有什么用处，但就是觉得这就是家里的一部分，不可以少。家里也总是会有说话的声音，有的时候是争吵，更多的时候是在笑。”她顿了顿，又用筷子搅了搅：“我印象里的家，很拥挤，很热闹。”
　　她回头看宋之焰，问她：“你呢？”
　　宋之焰把头慢慢靠在门框上，她说：“不知道。和外婆住在老宅的时候，家里就我们两个人，说话稍微一响，空荡荡的宅子里会有回声，我总觉得心惊害怕。后来住到舅舅家去了，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可是我不敢说话了，怕舅舅舅妈把我赶出去。那时候，我会一个人跑在外面，饿狠了才回去，吃一碗舅妈扔在厨房里的剩饭。”
　　她看着江理面前的锅子：“很久了，我没有和家里人一起，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江理不声不响，沉默地把面挑进了两只碗里。她把一只碗递到宋之焰手中，她说：“以后，每天的晚饭，我都和你一起吃。”
　　江理果真从这天开始，每天下了班就赶回去做晚饭，等宋之焰回家吃了，又和她一起去“无忧”。
　　去的次数多了，江理和“无忧”里的那群人也慢慢熟悉了起来，每天漫无边际天南地北地听他们胡侃一通，江理脸上的笑一天天多了起来。
　　休息日的时候，宋之焰热衷于拖着江理去逛家居店，不管需要不需要，每次都非要抱些东西回家不可。奇形怪状的懒人沙发，长短不一的各色花瓶，墙上的挂画，甚至浴室地上的防滑地垫，慢慢的，家里越来越满，五花八门得让人眼花缭乱。
　　江理很喜欢看着这样兴致勃勃的宋之焰，她始终没有告诉宋之焰那天发生的一切，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妈妈的缘故，让她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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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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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那天的一幕幕，妈妈说的一句句，总会无法控制地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浮现。哪怕在暗夜里，哪怕她知道四下无人，都会难堪地无地自容。
　　她会把自己拼命得蜷缩起来，好像只要蜷缩的够紧，心底最深处的那种刺痛也就会不痛了。
　　左手虎口的伤都能慢慢长出新肉，为什么心里的刺痛，还是会反反复复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作。
　　江理慢慢地有了吃安眠药的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寂寂无人声的暗夜里，她靠着这一片一片圆圆的小白片，骗自己不痛了，骗自己安静地睡去。
　　秋意渐浓，生活安凉，日子一天天的似流水滑过。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江理突然接到了颜志军的短信。
　　仅仅一月之隔，江理却恍惚觉得颜志军是自己上辈子认识的人，陌生而遥远。
　　吃晚饭的时候，江理总是心不在焉，宋之焰几次和她说话，她都魂不守舍，一脸茫然。
　　宋之焰也不说话了，她放下筷子，只是看着江理。
　　江理明白宋之焰的意思，她摩挲着虎口上凹凸不平整的皮肤，半晌，拿出手机点出了颜志军的微信页面，放到宋之焰面前。
　　宋之焰垂眼去看，屏上一行字：“这周日回家，谈离婚的事。”
　　宋之焰皱眉，抬眼看着江理说：“给他回，不回家，换个地方谈。”
　　江理点了点头，把手机拿回来，按着宋之焰说的发了过去。没一会儿，颜志军就回了：“去哪儿？”
　　宋之焰拿过手机，发了个地址过去。然后把手机关了，往旁边一扔。宋之焰说：“我和你一起去。”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江理咬了咬嘴唇，问她：“你不问问我离婚的事吗？”
　　宋之焰皱皱眉头：“不想问，只要能把这婚离了，就好。”
　　江理沉默地点了点头。
　　周日，江理和宋之焰早早地就到了约定的茶室，点了一壶信阳毛尖，各斟了一小杯，慢慢地呷着。
　　等了一会儿，颜志军才到，进了茶室，慢条斯理地在江理和宋之焰的对面坐了。
　　他挑着一边的眉毛朝宋之焰瞥了瞥，挖苦江理：“哟，还找了律师来？”
　　江理心下生厌，她淡淡回道：“同事。”
　　“那就是找了个帮手。”颜志军抽了支烟出来，在桌面上弹了弹，又鼓了鼓腮帮子，把掉落在桌上的烟丝吹了。
　　宋之焰不耐烦地皱眉：“你要谈什么，谈吧。”
　　颜志军眯着眼，又把烟在桌上弹了几下，才说：“不和你谈。”
　　他看着江理，问她：“真想离婚？”
　　江理不说话，平静地看着颜志军。
　　“不怕你妈你弟过不下去？”
　　江理冷冷回他：“我能赚钱。”
　　“就你挣的那块毛八角的？”颜志军冷笑，“还是哪个野男人接手，你才这么有恃无恐？”
　　江理怒目而视，瞪着颜志军。
　　宋之焰伸了根手指在小茶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眉头愈发紧蹙：“你的条件是什么？你肯来这一趟不就是来谈条件的吗？逞什么口舌上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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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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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志军哈哈笑，叼了烟对宋之焰翘翘大拇指，朝江理说：“还是你同事聪明，我也不磨叽。江理，你要真想离，那给我这个数。”
　　颜志军说着，伸了手指，从江理的杯子里蘸了些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江理看着湿润润的那串数字，心里凉了下去。她恼恨地盯着颜志军：“你是想钱想疯了吗，这么些年我的工资卡都在你妈手里，我的工资奖金不都被你们母子二人拿去了？现在还想着要讹那么多！你就是存心要看我犯难。”
　　“哼！”颜志军点燃了打火机，偏过头去凑着火苗点燃了烟：“你别忘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江理，你也别忘了，当初把你买回来，我花了多少钱。这么多年，你妈明里暗里坑了我多少，你真当我心里没有这笔账不成！”
　　他朝江理喷了口烟，眯着眼睛轻蔑地看着她：“咱们的婚姻不过就是桩买卖，如今买卖不成，还要我赔本？你的算盘打得也忒响了些。”
　　江理涨红了脸，她还要分辩些什么，宋之焰拉住她，指了指桌上半湿不干的数字：“给了这笔钱，你当真再和江理没有任何瓜葛？”
　　颜志军饶有兴趣地看着宋之焰：“当然，你要不放心，等江理凑齐了钱，我带着离婚协议一起过来。”
　　他抻着双臂往椅背上一靠，问：“二位，这样满意了？”
　　江理不说话，宋之焰沉思着什么，一脸凝重。
　　颜志军从嘴上拿下了烟，他自得地又哈哈笑了两声，把剩下的半截烟往江理面前的茶杯里一按，“嗤——”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他说：“江理，别死撑，要是实在没钱，就去找你那相好的，让他想想办法，总不能吃了一嘴油，也不想法子擦干净吧。”
　　江理“噌”一下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宋之焰一声低沉地怒喝：“滚！”
　　回去的路上，江理恹恹地不说话，宋之焰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不要急，总有办法的。”
　　江理转过头看着宋之焰，她愁苦地笑了笑，低声安慰自己：“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呢？江理想来想去，她会做的也只有当家教老师，找个孩子辅导功课赚些外快了。
　　她把这想法和宋之焰说了，宋之焰也不置可否，只是沉吟了句：“这样攒钱是不是慢了些？”
　　江理也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她泄气地咬了咬嘴唇，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劲：“聊胜于无，先做着，说不定会有其他挣钱的门道呢。”
　　明明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但这么说出来，江理还是感到有了希望的欢悦。
　　第二天，江理就找了顾晓芹，辗转又托了几个人，才把做家教这事儿给落实了下来。
　　江理忙碌了起来，下了班要赶去那孩子家里，礼拜六礼拜天也常常不在家里。
　　这样一来，江理没了时间给宋之焰做晚饭了。
　　她抱歉地和宋之焰说这些的时候，宋之焰不以为意地拍拍江理：“忙你的，别担心我饿肚子，'无忧'可以填饱肚子，我以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嘛。”看江理不相信地看着她，又说：“我这阵子也忙，课题就要结题去参赛了，晚上还不定什么时候可以回来睡觉呢，正好，我们各忙各的，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江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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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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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江理以为宋之焰这么说是安慰她，偷偷观察了几天，发现果真如宋之焰说的，她每天回家的极晚，江理上了补习课回家，家里总是黑沉沉的，一个人都没有。
　　江理常常会煮些咸粥放在保温壶里，趴在茶几上无聊地等宋之焰回家。每次都是等着等着睡着了，也没见到宋之焰的影儿。可是第二天醒来，江理发现自己都是睡在床上，茶几上的保温壶空了，宋之焰又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了。
　　江理看着宋之焰也笑，虽然很累，但是两个人为了生活一起加油，江理觉得心里很满。
　　转眼，这一年的日历就要到撕到最后几页了。江理补习的那个孩子赶时髦，说要和同学们去过圣诞夜，25号这一天不想补课了。
　　难得清闲的一个晚上，江理看着窗外远处的大街小巷，到处灯火通明，悠扬的鹿铃声，璀璨的车灯街灯，和天上的银星交织成一片。
　　江理忽然来了兴致，她穿上了大衣，都没顾得上围上围巾，就跑出了门，兴冲冲地往“无忧”去。
　　一进“无忧”，就看到宋之焰正在乐池里唱歌。她也看到了江理，远远地对着江理眨了眨眼。
　　江理喜滋滋地走到吧台边坐下，和身边忙碌穿梭着的waiter打着招呼。裴尚冷眼看着她，问她：“心情很好啊？”
　　江理有些不好意思，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裴尚又问：“好些时候不来'无忧'了，忙？”
　　江理笑着点点头，对裴尚说：“给我杯热水吧。”想了想又说：“再来一杯牛奶，要热的。”她朝着宋之焰努努嘴：“不要给她酒喝，嗓子会不舒服的，让她喝些热的。”
　　裴尚一边倒着牛奶，一边问江理：“最近宋也忙，常常不来'无忧'，你知道她在忙什么吗？”
　　“她说课题要参加比赛了，在最后的结题冲刺。”江理抿着热水说。
　　“是吗？”裴尚垂着眼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这算是在一起了？”
　　江理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愣了。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坦然地答了：“嗯。”她问裴尚：“宋之焰告诉你的？”
　　裴尚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吧台一边，他趴在吧台上，看着牛奶杯子，眼底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宋……变了很多，她以前总让人觉得疏离，就算在笑着，可是你能明显地知道，她不是真的高兴。她现在……”裴尚看着江理：“她眼里有光，虽然和人依然保持着距离，可是你会感觉到，她在很用力地生活。”
　　江理垂着眼，看着水杯折射的光泽。
　　“她以前没有家的概念，你知道她之前都是住在酒店里的吗？”裴尚笑了笑，落寞更浓了，“她总说花钱买个房子多不值得，还要为这房子打扫，麻烦。”
　　江理听到这里，有些讶异，又有了然的顿悟。想着连顿饭都懒得打理的宋之焰，江理微微笑了起来。
　　裴尚看着江理，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妒意感叹：“就是你这样的笑容，你和宋都是这样的笑。”
　　江理的笑意愈发深了，她说：“这样的宋之焰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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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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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尚黯然，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说：“有时候我会害怕，怕宋活的这么用力……”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清楚，裴尚凝目想了会儿，泄气地说：“我不知道。”他向江理看去，眼睛里有幽幽的光：“江理，你知道我很讨厌你吗？”
　　江理低头笑得无奈：“裴尚，你是不是太直接了？”
　　裴尚也笑了：“我真的很讨厌你，可是我更妒忌你。”他收起了笑容，越过吧台，盯着江理，他问得认真：“江理，你和宋……不怕吗？”
　　“怕什么？”江理莫名地反问。
　　“世俗的眼光，别人的流言，还有……”裴尚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此时室外的空气：“你和宋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不会不甘心吗？”
　　江理咬着嘴唇想了想，摇了摇头。
　　“宋也这样想吗？你确定吗？”裴尚追着江理的眼睛，不依不饶地问。
　　江理愣怔着。
　　“谈什么呢？两个人凑那么近？”不期然的，江理的肩头有一只手搭了上去。江理转头，宋之焰笑嘻嘻的脸就在眼前。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补课？都没和我说一声。”宋之焰抓过吧台上的酒杯就要喝。
　　裴尚一把劈过酒杯，把牛奶杯塞进了宋之焰的手里：“喝这个吧，她点的。”
　　宋之焰转过头笑着盯了一眼江理，又笑嘻嘻地转了头，一口气把牛奶都喝了。
　　放下杯子，她兴冲冲地对裴尚招招手：“上酒，好好的节日别只喝奶呀。”
　　裴尚对江理挑挑眉，江理笑着对他说：“上些淡酒吧。”
　　三个人兴致高昂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酒吧里越来越热闹，嘈杂震耳的音乐，疯狂痴迷的舞步，幽暗迷离的灯光，让人不再记得生活的忧和愁，只有笑，大声笑，肆无忌惮的笑……
　　裴尚在一片喝彩声中耍着花式揺酒，调酒器忽上忽下地拋落，冰块叮叮当当地作响，最后火柴点燃了一小块橙皮，放入杯中，浓郁的橙香四溢。
　　顿时四壁爆发出叫好声，起哄声，大家举着酒杯，大喊：“merry Christmas！”
　　裴尚从人群中挤过来，把手中的杯子在宋之焰的杯子上一嗑，“锵锒”一声响，他大声喊：“圣诞快乐！”
　　宋之焰大笑，扯着嗓子喊回去：“都快乐！”她又笑着问：“阿裴，有什么心愿？快许了，我帮你一块儿祈祷祝福！”
　　裴尚也乐：“你呢？你的心愿是什么？”
　　宋之焰笑着抚抚额头：“以前想开花店，卖很多花，每天都住在花堆里。现在嘛……”她歪着头想了想：“希望课题能够参评顺利，希望能有一辈子的书可以教，有一辈子的课给我上！”
　　说着宋之焰更乐了，她一把环过江理的肩，在她耳边喊：“你的心愿呢？”
　　江理笑得沉醉，她神神秘秘地伸了一根手指，竖着放在嘴上：“嘘，不要说出来，被人听了去，心愿也会被人抢走的。”
　　闹到半夜，才陆陆续续有人离场。
　　江理和宋之焰走出“无忧”大门的时候，惊觉马路上仍是光影璀璨，哪里有一点点夜半寂寥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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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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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大家都喝了酒，所以她们没有开车，两个人手牵着手，悠闲的在马路上慢悠悠地走。
　　没走两步，宋之焰就听江理不停地吸着鼻子，转头看江理缩着脖子埋着头，就把围巾拉了大半截下来，在江理脖子上绕了一圈，佯装生气：“这么冷的天，怎么老不戴围巾就跑出来。”
　　江理松了松脖子里绕的太紧的围巾，笑：“不是正好嘛，两个人一条，不长不短正合适。你看这样戴围巾，我们只能挤的紧一些，不是更暖和了嘛。”
　　宋之焰笑着笼了笼江理的肩，两个人挨得太近了，呼吸声都清楚可闻。
　　江理看着地上贴成一团的倒影，她问：“你有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宋之焰没有马上回她，想了一会儿，才问：“你想要个孩子？”
　　江理不置可否，她凝视着地上的黑影，神思悠远飘渺：“有个孩子，小小的那么一团，会慢慢地长大，会甜甜的喊你妈妈，他的眼里只有你，他的心里真正地爱你，完完全全只属于你自己的一部分，这样的一个孩子，会不会让人很向往？”
　　宋之焰沉默地听着，半晌，她说：“江理，我不想这世界上再有一个这样的我，我没有把握能陪这孩子走完人世一遭，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我的父母……江理，你明白吗？”
　　江理转过头，看着宋之焰，原来一个人的童年时光所遭遇的一切，要终其一生的努力去和解。
　　她伸手紧紧握住了宋之焰的手，她说：“宋之焰，带我去看烟花吧，我们去买烟花。”
　　跑了几家还没打烊的小超市，都说还没到新年春节，店里没进烟花。
　　宋之焰想了又想，忽然她拉起江理，兴冲冲地就走：“我带你去放烟花。”
　　江理诧异地跟着宋之焰一路小跑，七绕八拐地进了一间半地下的小店。走了进去才知道，这是一家小作坊，专做刺青的。
　　店里就一个人，躺在摇椅上翻着杂志。看到有客人来了，也不起身，随意地瞟了一眼，和宋之焰打招呼：“怎么想着过来了？”
　　宋之焰笑着也和那人打了个招呼。
　　江理拉了拉宋之焰的手臂，低声问她：“你带我来这里干吗？”
　　宋之焰抓过江理的左手，在她的虎口轻轻捏了捏：“我不想你伸出左手时，总是小心翼翼的闪避。我想让你以后每一次伸手，都能大大方方，不会因为这一块疤，”宋之焰低眼看着虎口上凹凸的皮肤，“一个人偷偷地难过。”
　　“嘀咕什么呢，想好纹什么图样了没？要不要看看画册？”那刺青师傅不耐烦地嚷嚷。
　　江理抬眼看着宋之焰，宋之焰朝她笑笑，她回头对师傅说：“就那个烟花的纹样就行。”
　　消了毒敷了麻药等了会儿，师傅勾好图案，就开始运针了。
　　也许是麻药的功效，针刺进皮肤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疼，像被虫子咬了一口，痛还没传到脑中，就转瞬即逝了。
　　宋之焰选的是及其简单的图样，寥寥几笔，所以没多大一会儿，就纹好了。
　　江理看着微微泛红的虎口上，果真有一簇烟花在盛放，简笔画的线条，明媚的颜色。
　　质朴得很可爱。
　　她爱不释手地轻轻摩挲着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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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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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刺青店门，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轻柔地漫天飞舞，在街灯下纷纷扬扬。
　　宋之焰抬头看着天：“雪挺大的，你在这等我，我去把车开来。”
　　江理笑着摇头，拉着宋之焰一头就钻进了飞雪中。
　　下雪多好，她们手牵手慢慢走，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走到白头。
　　宋之焰的课题不负众望，一举夺下了首魁。老魏开心得很，捧着金灿灿的奖牌大会小会说了个遍。
　　余红艳悻悻地撇嘴：“有啥不得了的，还不是有人帮衬着。”
　　顾晓芹倒是挺羡慕的：“别管她有没有人帮着，这次呀，我看她有机会再往上走走喽。”说着，又神秘兮兮地凑了余红艳的耳朵说：“听说了没，学校今年评职称的名额内定给她了，这下她要高级了吧？”啧啧了两声，感叹了句：“我看呀，她评上正高也快的。”
　　余红艳“哼”了声，怏怏不乐地低头收拾着办公桌上的书册。
　　顾晓芹看着她，突然了悟地“啊”了声，她问：“大余啊，你是不是也要升高级啊？”
　　余红艳“唔”了声。
　　顾晓芹又问：“你早知道今年的名额内定了？”
　　余红艳又“哼”了声。
　　顾晓芹叹了口气：“唉，你说这事儿，你都排队轮这个名额好几年了吧，真要到退休了还评不上，那退休工资可就影响大了。我说呢，你老和她不对付，原来其中还有这一茬……”一错眼，看余红艳面色不虞，顾晓芹赶紧安慰了几句。
　　江理很高兴，甚至暗暗期盼着学校能再开几个会，再说说宋之焰的课题是怎么具有研究价值的。
　　这样每天兴高采烈的，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要到元旦了。
　　早晨，两个人一起开车去学校的路上，宋之焰问江理：“你元旦还要补课吗？”
　　江理抿着奶糖，摇摇头：“那孩子要跟他爸妈去野营。”
　　“这么冷的天也高兴的。”宋之焰嘟囔了句，想了想，她说：“江理，我们元旦也出去玩，好不好？”
　　一句话勾起了江理的兴致，她笑着问：“去哪儿？”
　　宋之焰皱着眉头又想了会儿，问江理：“咱们去鸡鸣寺吧，据说有位明代的的皇后都去过那寺里敬香，说是去求姻缘灵的不行……”
　　“去烧香？”江理有些失望，“那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哪个山头看看野景。”
　　宋之焰看着江理笑，她在江理的手背上捏了捏：“这大冬天的，山头上都是光秃秃的一片，没啥可看的。等开了春吧，山花都开了，我们出来踏春，站在山头上站一天，好好看野景，把那些花儿啊草儿啊，都看的不好意思。”
　　江理想想也是，又幻想着她和宋之焰把花都看枯的画面，心情不由自主地又欢畅了起来。
　　两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去鸡鸣寺要带些什么，江理的手机亮了。
　　她漫不经心地垂眼去看，怔住了。
　　宋之焰问了两遍“给阿裴顺便也求个福吧”，见江理始终没有回她，也转过头去看。
　　江理正盯着手机，脸上的笑散了，眉间隐隐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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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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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瞟了一眼江理手中的手机：“你妈妈？”
　　江理也转了头看宋之焰：“嗯，她说找我有急事，好像我弟弟出什么事了，她今天就要来找我。”
　　宋之焰低低“嗯”了声，片刻以后，嘱咐江理：“把家里的定位发给你妈妈吧，不要出去谈了。”
　　江理知道宋之焰是顾虑她们在外面谈话，万一妈妈激动起来，江理会难堪。
　　江理点了点头，她咬了咬嘴唇，说得有些窘迫：“我妈……应该是来要钱的，宋之焰，我……”磕磕绊绊，一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宋之焰宽慰地笑笑：“衣柜保险箱里有些现金，不够我再去取。”见江理一张脸涨的通红，她伸手在江理脸上呼噜了一把：“脸皮真薄。”
　　笑话了几句江理，看江理真要恼了，宋之焰握了她的手，说得真诚：“江理，不管怎样，那都是你妈妈。你妈妈还能找你，还会和你说说话，真的挺好的。”
　　江理心里一暖，她也伸了手，覆在了宋之焰的手背上。
　　下了班，江理和补课那家的家长请了假，匆匆就赶了回去。
　　刚到小区楼下，就看见了严静一边跺着脚，一边东张西望。看到了江理，严静急吼吼地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阿理回来了呀。”
　　拉着江理的手，严静的眼中意味深长：“你住这儿？一个人住吗？”
　　江理厌烦地甩了手，在前面引路，她简单地回了句：“和同事一起住。”
　　“那你同事呢？”严静跟着，又东张西望了一番。
　　江理开了门，往门边一站，看着严静：“她要加班。”待严静进了屋，江理关上门，直截了当地问她：“弟弟出什么事了？”
　　严静在每个屋子里悠哉悠哉地逛了一圈，不住口地评价：“不错不错，小是小了些，不过挺敞亮。”
　　江理看着严静，又问她：“弟弟怎么了？”
　　严静这才回了神，她在沙发上坐了，搓着手，很是着急地说：“阿理啊，你能借我一些钱不？你弟弟……急用。”
　　“什么用处？病了？还是伤了？学费不是前阵子刚要过吗？”江理语气淡淡地问，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严静眼睛一瞪，有些心急败坏：“什么病了伤了？你就不盼着你弟弟好，呸呸呸，真不吉利……”
　　“我不就是个扫把星么。”江理接口。她没有心情，也再没有耐心和严静周旋，说得直接：“我弟究竟出什么事了？”
　　严静讪笑，她摸着鼻子哼哼唧唧：“你怎么还记得妈的这句糊涂话，阿理啊，妈那天是在气头上，顺口胡说的。再说妈也是为你好啊，你看你要真和志军离了，这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对吧？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这同事家里吧，对吧？志军吧脾气是急了些，可是……”
　　“妈，你要再不回答我，我就要请你出去了。”江理皱着眉，截住了严静滔滔的话头。
　　“哦，那个啊……你弟……你弟和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人家讹我们，说要……赔……不然，就要闹到你弟……被学校……开除……”严静越说声音越轻，她觑了觑江理的面色，犹犹豫豫地问：“你……能给妈……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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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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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从包里拿了一叠才取出来的钱，放在严静面前：“我就这些，如果不够，你让我弟自己去求求别人放过他吧，我帮不了。”
　　严静一把夺过那叠钱，在手指上啐了一口唾沫，飞快地清数了一遍，她喜笑颜开：“够了够了，真是亏了有个好姐姐……”把钱塞好了，严静凑近江理：“你哪来的钱？你的卡不是……”
　　“重新办的卡。”江理皱着眉回，原本想告诉妈妈，自己在外面补习做兼职，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那……妈先走了？”严静笑得很是心满意足。
　　江理目无表情地走到门边，给严静开了门。
　　严静一边往外走，一边仍不住眼地打量着房子：“不错，不错……”
　　江理看严静进了电梯，“砰”一声摔上了门。
　　站在玄关，江理低头轻轻抚着左手虎口上的烟花，她告诫自己，不要难过，不值得。
　　不值得，她有更值得去为之喜怒哀乐的人，何必还把自己困在过去。
　　元旦那天一早，宋之焰和江理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没想到假期出行的人那么多，她们被堵在了高速路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江理懒懒地倚靠在副驾座上，看着车窗外缓缓移动的车流，耳朵里时不时飘进几句宋之焰和着音响，哼着的歌。
　　江理漫不经心地听着，她问：“啥歌呀？一句都没听明白。”
　　宋之焰调出了显示屏上的字幕：“英文歌。”
　　江理朝显示屏看去，不是艰涩的英文，她也能看懂：
　　“I  came  your  danger  soul
　　Think  so  you'll  say  hello
　　Breaking  you  find  to  go
　　Break  down  you  might  be  lone
　　Angel  you  down  thinking
　　Thinking  so  you  freaking  down
　　Say  hi  to  send  you  go
　　Break  down  you  might  be  lone
　　And  you  know  you  saying to  go
　　You  don't  know  I  love  you  so
　　Breaking  down  I  find  to  go
　　I  can't  down  to  soul
　　……”
　　沉静的音乐，干净纯粹的曲调，温柔的低吟浅唱，让江理不知不觉就沉了进去，她怅然若失地轻轻说了句：“如果你愿意，我将永不出现在爱情里。”
　　宋之焰没听清楚江理说的话，她疑惑地转头看着江理，问她：“什么？”
　　江理笑了笑，长吁了一口气：“这歌词，让我想起了席慕容写的那首《如果》。”她轻轻念着：“四季可以安排得极为黯淡，如果太阳愿意。人生可以安排得极为寂寞，如果爱情愿意。我可以永不再出现，如果你愿意。除了对你的思念，亲爱的朋友，我一无长物。然而，如果你愿意，我将立即使思念枯萎，断落。如果你愿意，我将把每一粒种子都掘起，把每一条河流都切断，让荒芜干涸延伸到无穷远，今生今世，永不再将你想起。除了，除了在有些个，因落泪而湿润的夜里。如果，如果你愿意。”
　　江理念完了，满足地叹了口气：“每个人都会说'如果……如果……'，宋之焰，你现在脑子里跳出来的'如果'，是哪一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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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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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缓缓踩着油门，她想了想，说：“如果十岁那年没有遇上你，我现在会不会还在某个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里爬行。”
　　江理转过头去看宋之焰，看她说得认真，心疼地伸手在她手背上抚了抚。
　　“你呢？”宋之焰反问。
　　“我在想……”江理咬了咬嘴唇，“如果那天爸爸没有出车祸，第二天我们按照约定见了面，会不会我们就可以从那时候，一起一直走到现在。”
　　宋之焰笑了，反手握住了江理的手：“江理，我们说好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约定好的事情就再也不食言，好不好？”
　　“嗯。”江理轻笑着说：“不食言。”
　　“江理……”宋之焰舔了舔嘴唇，说的有些迟疑：“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有机会出国进修一年，你……怎么抉择？”
　　“老魏找你谈话了？”江理问。
　　宋之焰不置可否，只是又强调了一遍：“只是如果，你去吗？”
　　“为什么不去？”江理轻笑，“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宋之焰，你这么爱老师这份职业，你明知道出国进修对你之后的教学提升的帮助会有多大，你在犹豫什么？”
　　“你……”宋之焰转头看着江理，眼里有不明的探寻意味。
　　江理又笑了，她摇了摇头，说：“我不会去的。宋之焰，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想问题是用脑子，不是用情绪。我去了算什么呢？扔了这里工作，跑去增添你的负担，”说到这里，江理又摇了摇头：“我不会去的，我在这里等你。毕竟老师这份职业对我来说，谈不上有多么热爱，毕竟也是稳定收入的来源。”
　　宋之焰愣愣地想了会儿，烦闷地按了按喇叭：“不是在说'如果'嘛，这气氛弄的跟真有这回事儿似的……这前面的车是在玩手机吗？怎么动都不动？”说着，又不耐地按了两下喇叭。
　　江理紧了紧握着宋之焰的手，她轻轻说：“去吧，只是一年。”
　　到了鸡鸣寺山下，已经近中午了。两个人饥肠辘辘，坐车坐得浑身酸痛不已，就在山脚下找了间小食铺，填个肚子，顺带歇歇腿脚。
　　这间食铺只买小馄饨，薄到透明的皮，裹着一点咸鲜的肉馅，漂在油亮的汤水里。金黄的蛋丝，嫩绿的菜叶，还有丝丝缕缕的紫菜，盛在质朴的砂锅里，倒是意外地好吃。
　　一砂锅馄饨下肚，江理觉得僵了半天的身体和脑子都活过来了。她咬着筷子头，好奇地勾着脑袋向店门外张望，还不时地评上两句：“对门儿是卖竹制品的吧，我看他家门上写着全手工。”
　　宋之焰心领神会：“去逛逛，家里的纸巾盒不是坏了吗，顺便看看这店里有没有。”
　　江理还没听完整宋之焰的话，注意力又被勾走了：“你瞧那人多怪啊，这大冷的天，还摇把扇子。”
　　宋之焰也伸了脖子去看：“那是板锄吧，挖冬笋用的那种板锄……”
　　还没说完，江理一把拉着宋之焰的袖子：“你闻，什么这么香？闻到了没？”
　　宋之焰噤声一闻，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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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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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笑呵呵地插话：“出门右拐第二家，卖茉莉的，茉莉香。”
　　江理谢过了老板，拽过宋之焰就出门去寻。
　　果真出了门就看到了右手边有人支了个小架子，架子上错落放着几个筲箕。
　　江理紧走过去，探头一看，筲箕里都是一朵朵的茉莉，小巧莹白，那香气都是这些筲箕里四溢出去的。
　　江理颇有些兴趣，她问筲箕旁坐着的老头儿：“这天气怎么还会有茉莉？”
　　老头乐呵呵的：“我有好方法，可以让这些茉莉保鲜。”
　　看江理不明所以，又呵呵笑着：“现在的小年轻不都喜欢追求个新奇嘛，你看人家的茉莉只有夏天买得着，我不一样，冬天也能让你闻到花香芬芳，这商机……”他朝江理挤挤眼睛，“不就是这样来了吗？”
　　江理恍然，欣喜地轻轻拨弄着筲箕里的花。
　　“喜欢吗？”老头儿瞅了瞅江理和宋之焰，“喜欢给你们便宜点儿。”他看着天算了算，“四串就算你们两串的价，怎么样？”
　　江理笑着挑花：“两串就成了。”
　　老头儿不屈不饶地游说：“两串太少，四串正好。你们两个人一人一串，再给自己的那一位带一串，正好不是？茉莉，莫离，多好的意头。”
　　“两串，正好。”宋之焰低笑，和江理一起弯腰在筲箕里挑着。
　　“哎，这俩姑娘，怎么就不会算这笔账呢。
　　老头儿没有做足生意，很是惋惜。
　　“小姐姐，画像吗？”江理正专心埋头挑着花，一个小年轻背着画夹过来问。像是勤工俭学的，一句话问得很是羞涩腼腆。
　　宋之焰偏过头询问地看着江理，江理笑着回：“好啊。”
　　等小年轻画完画像，老头那边的花串也编好了。江理爱不释手地转着挂在腕上的茉莉花串，一边又探着头去看宋之焰手上的画。
　　简简单单的线条，勾勒的两个人没有十分的像，但是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是透过厚硬的画纸，藏都藏不住。
　　江理看着画感慨：“画得真好啊。”又问宋之焰：“我们还没一起拍过照吧？”
　　宋之焰端详着画应着：“嗯。”看看四周挤挤攘攘的人潮，提议道：“要不上了山去拍吧，这儿都是人，拍出来跟个大合照似的。”
　　江理喜滋滋地点头，她见宋之焰要把画卷起来捆扎好，忙拉着她的手：“等等，让我拍下来。”
　　宋之焰笑她：“这画都是你的，还拍什么？回家去我们把这画裱起来，你可以天天看着它。”
　　江理不依，硬是拽开宋之焰的手，把这张画像拍了下来。拍完了，还放大缩小欣赏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看着宋之焰把画卷好，斜插在包里。
　　在山脚下走走停停地逛了好一会儿，看看天色有些暗沉了，她们才急忙上山去。
　　山上好多人在排队，每个人都一脸肃穆地抱着供佛香。宋之焰和江理也诚心诚意地请了一束，跟在人群后头排队。
　　好容易才排到尽头，进了大殿，跟着大师的指引一一上了香，叩了头，心无旁骛地闭目凝神，听大师慈蔼庄严地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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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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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出大殿，天色又暗了不少，山下却有大批的人往上涌。宋之焰一问，才知道鸡鸣寺晚上有个鸣钟的活动，大家都争着想要敲响阳历新年的第一声钟鸣。
　　江理和宋之焰缩肩缩手地逆着人流而下，终于挤到了山脚，人群稀疏了不少。
　　江理很是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揉着被挤疼了的手臂，问宋之焰：“脚被踩着了没？”
　　宋之焰回道：“没事儿。”她看着江理的手腕：“唉，可惜了这花，都被挤散了。”
　　江理抬手看，细细的铁丝上就剩稀稀拉拉两三朵了，也有点儿惋惜。回想起戴着花串看画像的场景，安慰自己好歹刚刚在画纸上摩挲了好一阵，画像上还有花的余香。
　　她转眼去看宋之焰的包，包上空空如也，不知什么时候，画像也被挤掉了。
　　江理的情绪不由得低落了下来，心里总有惘然若失的遗憾。
　　宋之焰安慰她：“你不是拍下来了吗？咱们回去打印出来，一样。”
　　江理嘴里说着“好”，心里还是闷闷的，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莫名的心慌。
　　不许多想。江理告诫自己。
　　过了元旦后返校，工作逐渐忙碌了起来。期末复习迎考，年终工作总结，各类评优考核，老师们明争暗抢，办公室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宋之焰要被派出国去进修学习的传言也越来越盛。大家看宋之焰的眼神有羡慕，有嫉恨，也有好奇。宋之焰还是一如往常，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
　　这天，余红艳兴奋地跑回办公室，怼着顾晓芹的耳朵神秘地窃窃私语了好一阵，两个人不时挑眉挤眼的，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偶有几个字眼从她们极力压制的声音里溢出，江理断断续续听到“老魏”“老婆”“调岗”“解聘”“没收”这样的字眼，江理听不明白，也没什么兴趣去掺和这些流言蜚语，她继续埋头批改期末练习卷。
　　最后，顾晓芹惋惜地叹了一句：“多好的前途呀，这么糊涂。”
　　余红艳撇了撇嘴，很是不屑一顾：“怎么来的前途，现在不是都清楚了吗，是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嘛，我一早就和你说，”说到这里，她瞟了眼江理，看江理没有留意她们的谈话，才又凑近了顾晓芹，更低了几分声音：“我不和你说过嘛，我一看她就觉得不简单。”
　　江理隐隐约约知道，顾晓芹她们咬耳朵的内容可能和自己有关。她咬着嘴唇想了又想，实在是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做人谈资的。
　　她暗笑自己多心，自嘲地摇了摇头，翻开了下一叠的试卷。
　　期末考试分析大会上，老魏破天荒地没有出现，高书记坐在老魏的位置上，讲着本该是老魏台词的发言稿。
　　周围的老师都像是一早就已经知道，没有表露出什么诧异，更没有人询问，只是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多了心照不宣的玩味。
　　下班的路上，江理问宋之焰：“你发现了没，大家说起老魏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
　　宋之焰没有答，心不在焉地持着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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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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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你知道老魏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中层应该知道些风声的吧？”江理又问，也没留意宋之焰神情不属。她自言自语地揣测着：“是不是学校账目上出了什么差池？不会啊，看他平时也不像个贪念重的人啊……”
　　“江理，这阵子有人……和你说过什么吗”宋之焰突然沉声问。
　　“啊？”江理一愣，这才发现宋之焰的神色和平时不太一样。“没啊，该和我说什么？”
　　“没什么……江理，”宋之焰还是一脸凝重，她拧着眉头，像在思考着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说得半吞半吐：“如果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你能先问过我，再……生气吗？”
　　“为什么我会生气？有人会和我说什么？”江理的心里腾起不安。
　　“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你不要较真。”宋之焰忽然烦躁，她伸手想撸一把头发，忘了有发夹夹着头发。手指卡在发丛里，用力一扯，发夹应声断裂，一头长发乱蓬蓬地垂落了下来。
　　江理心里的不安愈盛，她在宋之焰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有再说话。
　　这之后，江理就格外留心宋之焰的一举一动。她发现宋之焰最近的情绪总是不对，发呆的时候很多，皱眉的时候很多，掩着嘴匆匆跑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很多。
　　渐渐的，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也压制不住了，江理慢慢也理出了头绪。原来之前老魏的老婆闹到学校了，说老魏和学校的某个女老师勾勾搭搭，她就是来捉奸的。
　　这事儿闹得挺大，动静一直传到了局里。好巧不巧的，最近正好有市里的巡查组在查验学校领导的工作，这个篓子真是捅得不大不小。
　　老魏随即就被暂停了职务，说是要看调查的结果，才能决定最后的去留。
　　老师们不好奇老魏会怎么样，他们只是好奇，老魏老婆嘴里的那个女的，是谁。
　　是谁呢？能是谁呢？学校里最风光的女老师，还能有谁呢？
　　大家自以为是地作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余红艳更是在办公室毫不隐晦地讽刺：“真是害人哪，把人老魏祸祸了，自己仍心安理得地受嘉奖，年纪轻轻，怎么做的出的哟。”
　　有人怂恿：“余老师，听说她的那个出国的名额还在公示阶段，如果有问题，是可以举报取消资格的。”
　　余红艳很是高傲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我们可不是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情的人。”
　　江理把耳机塞上，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她不相信。
　　可是，心里越来越慌，宋之焰种种的反常，她的沉默，她的失神，好像都在暗示着什么。
　　江理拼命地咬紧嘴唇，不会的，不会的，宋之焰不是和她说过吗？要她不要去相信那些胡言乱语。
　　可是，宋之焰为什么要这样叮嘱她呢？按着宋之焰的脾气，她又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空穴来风的流言？
　　江理越想心越乱，越乱心越慌。
　　下班后，江理没有去上补习，她一个人去了“无忧”。
　　“无忧”热闹如常，似乎这里的人从来就不知道何为忧愁。宋之焰在唱歌，闭着眼微垂着头，唱着忧伤的歌。
　　裴尚照例给江理上了一杯热水，他看着宋之焰，问江理：“宋很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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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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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啜了一口水，没说话。
　　裴尚看了眼江理：“你看着也很累。”他拿着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杯里的冰块，试探着问：“你们之间是有什么问题了吗？”
　　江理勾着头，不确定似的盯着水杯，又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她闷着声音，迟疑地问裴尚：“你知道宋之焰……都会和谁接触多？除了我们身边这些……你我都认识的人，宋之焰还和其他的……人走的近吗？我的意思是……”江理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苦恼地咬着嘴唇。
　　“你知道了？”裴尚盯着江理，眼中有晦暗的光。
　　“你知道？”江理惊讶极了，她瞪着裴尚。
　　“知道，从来都知道。”裴尚的眼皮垂了下去。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江理突然愤怒了。
　　“我能怎么样？我有什么资格去说什么还是做什么？”裴尚也愤怒了，低吼声引来了吧台上几个人的侧目。裴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他沉声问江理：“你以为我开心？我不在意？江理，不是只有你会牵挂宋，不是只有你长了一颗心，我也有，我也牵挂她，我也会难过。”
　　裴尚的声音有微微的颤，他清了清喉咙，说：“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旁边看着她。宋是个人，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定，我没有资格。”
　　“为什么？”江理脑子里乱成一片，她没有办法理出头绪。
　　“你问什么不自己去问她。”裴尚冷冷地看着江理：“你知道她最近缺钱缺的很厉害吗？她甚至问过我，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出个好价钱，把她外婆的祖屋出手卖掉。”
　　祖屋？老宅？那不是宋之焰对外婆的最后一点念想吗？她怎么舍得？江理惊愕地瞪着裴尚。
　　裴尚冷冽的目光里有恨：“江理，宋这么多年住惯了酒店，为什么突然买房？她向来不愁用度，为什么突然缺钱缺的这么厉害？她那样爱着她的工作，她的职业，为什么闷闷不乐地和我说不想去进修？她从来都活的自在随心，为什么突然变得束手缚脚，患得患失？”裴尚盯着江理逼问：“你还要装不知道这一切吗？”
　　江理被这一声声的喝问，逼得头疼欲裂。她扔下杯子，咬着嘴唇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逃开“无忧”，逃离裴尚，也许她就不会觉得那么难受了，像溺在水中窒息了一样，无法呼吸。
　　“江理，”裴尚在身后叫她，江理回头，迷蒙灯光中，裴尚问她：“宋为什么要遇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如果她们没有重逢，宋之焰仍是那个自在随心的人？
　　宋之焰从“无忧”出来时，看到江理愣愣地站在牧马人旁。
　　她赶紧上去，摘了自己的围巾，给江理围严实了。
　　伸手拉过江理的手，一片冰凉，宋之焰责怪道：“不知道冷吗？”一边把江理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取暖。
　　江理一挣，把手缩了回来。
　　宋之焰错愕地看着她。
　　江理垂着手，她说：“宋之焰，我们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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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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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愣住了，反问：“你说什么？”
　　江理抬起头，盯着宋之焰的眼睛，说得飞快：“分开吧，我想和你分开，我想你离我远远的，我想你再也不要遇见我。”
　　宋之焰怔怔地低问：“为什么？怎么突然……”
　　突然像明白了什么，她急切地抓住江理的手，问她：“你知道了？你还是听进去她们说的了？江理，你不是答应我，发生什么都先听我的……”
　　“好，我现在听你说！”江理大声喊道：“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宋之焰张口结舌地看着江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凐灭，她失神地问：“你只关心事情的真假吗？”
　　江理听到宋之焰这么说，心里一空，什么真真假假，还有问的必要吗？
　　江理双眼蓦然紧闭，两行泪连绵落了下来。她低语：“算了吧，我们……算了吧。”
　　宋之焰僵住了，如一块石化的塑像，手从江理手上无力地滑落，她不可思议地问：“江理，你是嫌我……脏吗？”
　　更多的泪从江理眼角坠落，江理垂下了头，她怕看见宋之焰脸上的茫然，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潭一样的无助。
　　宋之焰呆呆地望着江理，她的声音哑哑的，飘渺的，传进江理的耳中：“江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成为这样的自己。如果可以，我也想干干净净，光明灿烂。可是，这世界不允许。你以为凭着努力，就可以坦然安心地在社会立足，就可以有自己施展的空间天地？那是不可能的，那些，只是写给成年人看的童话。”
　　宋之焰绝望地笑：“你真以为我调进你在的学校，那只是巧合？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江理，那不过只是权色交易的手段和算计。你看，连和你的重逢，都是你眼里融不进的一粒脏沙子。江理，你还想……再问吗？”
　　江理摇头，她从不知道，自己贪恋的依赖的宋之焰的坚韧，背后是这样血淋淋的不忍直视的一面。
　　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空空荡荡：“你要卖老宅，你最近拼命地……赚钱，是因为我欠颜志军的那笔债？”
　　宋之焰惨淡地笑：“现在你不会要这钱了，是吗？你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心里蓦然像被锤凿了千万下，疼得江理瞬间起了一身冷汗。生活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的鞭笞，明明感觉心都钝了，怎么还是会痛？
　　她固执地垂着头，固执地不说话。
　　宋之焰等不来江理的一句回应，她苍白的嘴唇颤了几颤，万念俱灰地向后跌退了半步：“连和我说句话，都觉得不堪了吗？”
　　江理心中的痛越来越烈，她紧紧咬着嘴唇，唇齿间有微微的甜腥气味在流窜。她不敢松开嘴，她怕自己会舍不得放手。
　　宋之焰扶着江理的肩，哀哀地求她，声音里有掩饰不了的哽咽：“江理，不要不理我，你看看我，你和我说句话……”
　　这样的宋之焰，无力的，绝望的，溃败的宋之焰，江理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疼得身体簌簌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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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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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飞快地抬头，飞快地抹干净了脸上的泪，飞快地说：“宋之焰你说得对，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做得成和做不成，没有计较中间过程手段的必要。”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和你分开，你的事情只是一小部分的原因，其实是我不想过这样不正常的生活了。我不想别人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总住在你家的时候，总要支支吾吾。我不想再和别人去解说说，我们是同事是朋友。宋之焰我厌了，我讨厌这样的生活。我想过一个正常女人的日子，有一个能光明正大向人介绍的爱人，还有一个爱自己的孩子。宋之焰，”江理看着宋之焰的眼睛：“这样的生活，你能给我吗？”
　　宋之焰目瞪口呆地听着江理在说，脸上的血色退的更干净了，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幽暗一片：“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只是生气，对我做的那些事生气，对不对？江理，你告诉我，对不对？”
　　“对！”又有泪掉下来，江理决绝的擦掉，她说：“对，我是生气，因为你骗我。但是这还不至于让我说出分开的决定。宋之焰，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其实已经很久了，今天只是因了你的名头，让我有借口说出来，你明白了吗？”
　　宋之焰定定地看着江理，像不认识她似的，她愣愣地说：“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不正常？你想要有个……孩子？”
　　“对，有爱人，有孩子，有家庭。”江理轻轻地说：“宋之焰，还记得我问过你，有个孩子是什么感受？”
　　——“你想要个孩子？”
　　——“有个孩子，小小的那么一团，会慢慢地长大，会甜甜的喊你妈妈，他的眼里只有你，他的心里真正地爱你，完完全全只属于你自己的一部分，这样的一个孩子，会不会让人很向往？”
　　宋之焰记得，原来那时起，江理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思。
　　宋之焰死心了，她放开了江理的肩膀，她茫然地说：“那就算了吧。”她失神地看着江理，又像是没有真真切切看到这个人，她问：“你会去哪里？”
　　去哪里？又有哪里可去？
　　宋之焰从包里拿了把钥匙，塞在江理手里：“房子你住吧，趁早把钱还干净了，给自己一个自由身，你好过……想过的生活。”
　　江理的手缩了缩，钥匙掉在了地上，“哐啷”一阵金属响。
　　“别担心，我不会再回去。”宋之焰笑得凄凉，她弯下身子捡起了钥匙，又塞进了江理手里。
　　江理握着钥匙，视线随着宋之焰上了车，她心下惶然，忍不住开口唤她：“宋之焰……”
　　宋之焰侧过头看着她。
　　江理咬了咬嘴唇，低声说：“裴尚……很好。”
　　宋之焰问：“如果是裴尚，你会心安吗？”
　　江理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宋之焰看着江理，眼底一片死寂。
　　江理看着牧马人绝尘而去，脖子里的围巾还隐约能闻得出宋之焰的气味，她贪婪地把下巴埋进了围巾里。
　　是的，这样她就会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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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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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礼拜后，学校就要放寒假了。最后这个礼拜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大家每天在办公室里，无非就是天南海北的闲扯，顺便翘首以待年终的奖金。
　　这个礼拜，江理在学校没有见着宋之焰。听其他老师说，宋主任被借调到局里去帮忙做年终总结工作了。
　　余红艳啧着嘴，三言两语又绕到了宋之焰身上：“还是她本事大，屁事儿没有，惨了老魏，本来熬个几年就可以光荣退休了。临了临了，弄出了这事儿，校长的饭碗都被敲了，这下退休工资影响大喽。”
　　顾晓芹也挺纳闷：“你说，为什么老魏都被撤职了，她什么事儿都没有？听说她那个出国进修的事儿，也是一点影响也没有，年后就要走的。”
　　余红艳撇撇嘴：“攀了更高的枝儿呗，还能有什么其他门道不成。成天假模假样的，刚出进修通知那会儿，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现在又巴巴的恨不得立马走，装给谁看呢。”余红艳很是不屑。
　　“哎，我倒是听说啊，她退出高级职称的评选了。哎，”顾晓芹蹭了蹭余红艳的肩，给她扔了个眼色：“这样你胜算可就大了啊。”
　　余红艳“哼哼”了两声，很是有些自得，她强憋着笑：“本来就该是我呀，谁知道杀出来个来路不明的程咬金。”
　　“工资可以进一级了吧？”顾晓芹满脸艳羡。
　　“不止工资，我跟你说啊，这退休以后的工资更可观……”余红艳兴奋地拉着顾晓芹嘀咕起来。
　　江理拿出耳机，塞住了右耳。
　　放了寒假后，江理又找了两份补习的工作，这样早中晚都排满了，整天都有事可做，她觉得心里很踏实。
　　时间就在这样在日复一日中流走，每一天都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没有期盼，也不会有失望。
　　谁说单调不是一种美好？
　　转眼就要到小年了，楼里家家户户几乎都忙进忙出的在扫尘，有些赶早的人家已经开始备起年货了。
　　江理没什么要洒扫准备的，她每天得空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倚着窗口，看楼下的人群忙忙碌碌。
　　裴尚发消息给江理的时候，她正在窗口晒着太阳，恹恹欲睡。
　　听到手机响，江理抬了抬眼皮，从旁边拖过手机。
　　打开看了，裴尚问她：“今晚，来'无忧'？”
　　江理看着“无忧”两个字，觉得有种怪异的熟悉的陌生感，像是没去过，又像是闭着眼，也能在脑子里绘出里面的一桌一椅，谙熟于心。
　　她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裴尚又发了一句：“最后一次相见，来不来，你决定。”
　　最后一次相见？他说的应该是宋之焰吧？她真的年后就要出国了吗？
　　江理闭上了眼睛。
　　好久没有见过宋之焰，也好久没有允许自己想起她，江理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很好的克制，却没想一切尽力只是徒劳，手机屏上一个一个的字，像一把一把小而锋利的刀，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里，硬生生撬开了丝丝缕缕的缝隙。
　　“好。”睁开眼睛，江理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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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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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无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架子鼓催场的锣钹声一声紧似一声。寻欢的人三五成群地在场子里游荡，扭动着身体，碰撞着妖娆和激情。
　　裴尚远远的就看见江理进来了，她朝江理挥挥手。
　　江理避着人群走过去，裴尚问她：“还是热水？”
　　江理没有回，问他：“你找我来，我也来了，你要说什么，说吧。”
　　裴尚挑挑眉，给江理移了一杯薄荷蓝的酒杯过去：“今天不喝热水，喝酒吧，我新调的，尝尝。”
　　江理不去接那酒杯，她看着裴尚。
　　裴尚耸了耸肩：“行吧，我承认，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在你面前嘚瑟一下。”他眯了眯眼睛，凑近了些江理：“江理，你看，最后能陪着宋的，还是我。”
　　明知这样是最好的结果，江理心里还是沉了一沉。
　　她咬了咬嘴唇：“那很好，恭喜你如愿了，我可以走了？”
　　“别急嘛，这么高兴的事，你都不替我们喝杯酒？”裴尚把酒杯往江理面前移了一移。
　　江理劈手拿过酒杯，一口全灌进了肚子里。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问裴尚：“够了吗？”
　　裴尚凝目盯着她：“江理，我知道宋会和我说结婚，是因为你的关系。虽然不愿意，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谢谢”两个字，梗在江理的耳中，刺得她不舒服。
　　她看了眼裴尚，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走。
　　“江理？”
　　背后有声音在唤她，带着些迟疑，熟悉地让江理心里生出疼。
　　她回身，看着宋之焰，努力地扯起嘴角的微笑。
　　“你怎么来了？”宋之焰问她，眼里隐隐有欣喜。
　　江理低了低头，正犹豫怎么开口，裴尚插嘴说道：“我找她来的。宋，咱们过了年结了婚，你就要出国去了，我担心你们老朋友许久见不着，会有遗憾。”
　　裴尚故意把“结婚”咬的特别重，宋之焰怎么会听不出。她盯了裴尚一眼，没有说话。
　　裴尚像是没有留意到宋之焰的眼神，他乐颠颠地一把拉过宋之焰，紧紧地环抱着她的肩：“宋，刚刚江理祝福了我们的喜讯，正好，你来了我们一起谢谢她。”
　　宋之焰紧闭着嘴巴，朝江理看去。
　　江理只当不知，眼神无助地四下里逡巡。
　　裴尚像是高兴的不能自抑，他用调酒器在台面上敲了敲，振动声顿时引的四下里的人都向他看去。
　　“各位，”裴尚高声嚷着：“我要结婚了！就在年后！”裴尚紧了紧环着宋之焰的手臂，他低头陶醉地看着宋之焰，又转过头朝吧里所有人笑喊：“现在，我们想要你们的祝福！”
　　霎那间，吧里的喝彩声震天，认识或不认识裴尚的，都纵声起哄。更有相熟的怂恿：“老裴，这大喜事儿，干个痛快的！”
　　裴尚也豪爽，摆出了一排小酒杯，笑着问大家：“来个“深水炸弹”，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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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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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鼓掌的，吹口哨的，在一片闹声中，裴尚在洛克杯里倒了大半杯啤酒，又在小杯里盛了满满一杯伏加特，投进了洛克杯里。看着小杯摇摇晃晃沉到了底，裴尚捞起洛克杯，一口干了个干净。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掷，笑嘻嘻地看着大家。
　　众人不过瘾，又起哄：“新娘子也干一个！”
　　裴尚搂着宋之焰，装模作样地把脸一板，眼睛里却全是笑：“新娘子就不干了，这酒太烈。”
　　众人不依，裴尚提议：“这么着吧，让新娘子给你们唱个歌，行不行？”
　　大家又起哄着说好，裴尚笑盈盈地看着宋之焰，满脸的期待。
　　宋之焰看了眼裴尚，面无表情地从吧台上拿过一瓶波本，旋了瓶盖，倒了一杯，喝了。
　　一众人又是连声叫好，他们鼓着掌喊：“唱一个！唱一个！”
　　宋之焰看着江理，她说：“别走，我唱完这首歌，送你。”
　　江理轻轻摇了摇头：“不用。”
　　“我送你回家。”宋之焰执拗地看着江理，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我送你，以后，我再也不能顺路送你。”
　　江理缓缓点头。
　　宋之焰再不看她，径自走到乐池里坐下，她向乐手们打了个手势，不要伴奏。
　　乐池里的光暗了下来，只有微微一束照在宋之焰身上。宋之焰似乎仍觉得晃眼，她摘下了眼镜，微微向后移退了一步，躲在暗影里。
　　她开口，声音喑沉凉薄，带着漠然的哑，如轻烟飘荡：
　　“我多想拥抱你
　　在山南水北的时光里
　　人潮似海是你我的距离
　　哪怕晚一点也没关系
　　我多想安慰你
　　在没有结局的故事里
　　婆娑大梦永远不会停息
　　是否都一样在害怕失去
　　好像是乌云住进了身体
　　亮着灯都感觉有些压抑
　　也许再遗憾再可惜
　　那么渴望却无法奔向你
　　我怕空欢喜
　　我怕盼了又盼又不是你
　　我没有志气
　　也不是任性
　　回忆拉扯思念你的潮汐
　　不敢告诉你
　　脸红胜过对白却没人在意
　　我想拥抱你
　　也想告诉你
　　遗憾时间终究不能言语
　　……”
　　恍惚间，江理依稀记起了，自己第一次坐宋之焰的车，那天车里的音响开得震天响，把自己吓了一大跳。那天车上的音乐，依稀就是这支歌。
　　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就在昨天，又似乎已隔了一辈子。
　　车上，江理不说话，宋之焰也不开口。两人沉默地看着前方，看着离家的路越来越近，她们这最后一程的时间，越来越短。
　　车子在楼下停了，江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知道自己应该要和宋之焰说再见，她知道自己应该下车。
　　可是，她不想说也不想动，她安静地坐着，贪婪这一刻能够被拉长些，再拉长些。
　　宋之焰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看着车前的照明灯在地上投下一方惨淡的白，轻轻地开口：“江理，我能不能奢望，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你想我了就联系我，难过了也联系我，不想和人说话联系我，我们之间没有面子。只要你开口，我就会低头，你如果在，我会一直都在。”
　　她侧过脸看着江理，问得卑微：“这样，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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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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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心中酸涩，她摇头，低声说：“你有裴尚。”
　　“我可以没有裴尚，我不要他，我谁都没想要过，我只想要……”
　　“宋之焰。”江理轻轻喝断她：“我们已经说好了，就不要再改口。”她咽下喉间梗块，努力地劝宋之焰，也劝自己：“你不用向任何人低头，不值得。你只要让自己活得热烈，活得畅快，这就够了。”
　　随即，江理挤出了笑，她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小玻璃罐子，递给宋之焰。
　　玻璃罐子里是纸折的星星，一颗一颗小星星，蓝白交错，细细看，原来都是用大白兔的糖纸折成的。
　　“本想你生日的时候才拿给你的，可是等不到年后了。宋之焰，不止生日，天天都要快乐。”
　　江理看着宋之焰手里的瓶子，每天，宋之焰给
　　一颗奶糖，她就折一颗星星。
　　169颗星星。
　　169天。
　　连个整数都没凑满。
　　眼泪从宋之焰眼中滑落，她哭得委屈又失措，她问：“江理，我能抱抱你吗？”
　　我能抱抱你吗？
　　宋之焰总爱这样对江理说。耍赖的时候，她睨着眼睛霸道地说：“快来，江理，给我抱抱。”郁闷的时候，她揉着眉心无力地说：“江理，我想抱抱你。”高兴得意的时候，她会一下扑在江理的背上，喊着：“让我看看还有哪个小混账不让我抱！”
　　江理，给我抱抱！
　　江理，我想抱抱你。
　　江理，我能抱抱你吗？
　　江理的眼眶胀得生疼，太阳穴突突的像要爆裂开来一样。她忍着钻心的疼，向宋之焰张开了手臂。
　　宋之焰伏过去，把江理揽进怀里，她濡湿的脸蹭着江理的脸颊，她的身体在颤抖，她说：“江理，你知道吗，我爱你，我从来不敢直接告诉你，我怕会吓到你。”她低喃：“江理，我爱你。”
　　江理紧咬着嘴唇，她努力笑着：“以后，你会不爱我，你会忘了我。等时间足够长，有一天有人无意间提到我，你会淡淡地说，哦，这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江理抚着宋之焰的头发，叹了口气：“只是，我总是会想，你穿着婚纱的样子是怎样的？你是会选择白色的婚纱还是大红的凤冠霞帔？”江理凝目想着，她幽幽地说：“红色的吧，你白，红色衬你。白色的婚纱，总是太素静了些。”
　　宋之焰抬头，一脸狼藉地看着江理，她说：“你不可以不记得我，不管过了多久，只要有人说起我，你都要马上和他说，宋之焰啊，我当然记得，我以前的名儿都和她一样的。我们，从小时候起，就在一起。”
　　江理看着宋之焰笑，她点了点头，捧着宋之焰的脸，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上去。
　　在宋之焰看不见的地方，江理的眼泪终于重重落下，落在宋之焰的脸上，不知究竟是谁的泪。
　　突然斜刺里有亮光接连在闪，宋之焰蓦然抬起头，松开手，发现斜前方有一辆黑色的车停着。
　　见宋之焰望过去了，车里的人对着她们闪了闪前灯，接着移下了车窗，从里面伸了一只手出来，对着江理和宋之焰挥了挥手上的手机。
　　接着，那人从车窗里探出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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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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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志军！
　　江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随即反应过来，颜志军的手机里拍到的是什么。
　　她张皇地奔下车，跑到颜志军面前，看着他。颜志军笑得高深莫测：“哟，这不是我老婆吗？深更半夜的在这里和人偷偷摸摸干什么哪？”
　　又瞥了眼赶过来的宋之焰：“好像还是和一个女的，偷摸干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宋之焰盯着颜志军：“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颜志军笑意气扬扬：“这得感谢我有个好丈母娘，多谢她帮我打探。”
　　江理脑中瞬间闪过严静上次来问她要钱那事，她问：“你早知道我在这里了？”
　　颜志军踌躇满志地点头。
　　“那你怎么今天才出现？”江理不解，她冷声问，心里的不安在扩大。
　　颜志军笑了，像是探寻到了新奇的宝藏，他眯着眼睛唏嘘：“我在等啊，等着看你和哪个野男人在外面苟合。没想到啊，江理，你玩的挺野啊，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和个女的……”他故意没把话说完，乜斜着眼轮流看着江理和宋之焰。
　　宋之焰冷静了下来，她沉声对颜志军说：“上楼去说吧。”
　　颜志军点头：“也是，关起门来说，这事儿啊，见不得光。”
　　说完，摇摇摆摆率先进了楼。
　　三个人上了电梯，开了门进屋，颜志军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了一条腿不住地抖晃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宋之焰。
　　宋之焰被他看得不耐，直截了当地问：“要多少？”
　　“什么多少？”颜志军悠哉悠哉地拍着大腿，不紧不慢地问。
　　“钱。”宋之焰说：“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颜志军嘿嘿笑，他转向江理，问她：“你呢？你觉得我为什么大半夜的，蹲你门口给你拍照？”
　　江理没有答，只是看着他。
　　“你也认为我是要钱？”颜志军站了起来，惬意地踱了几步：“江理啊，我发现你变了挺多，现在都敢这样盯着我了？都是这女的教你的吧？”
　　他走到宋之焰面前，仰着头看她，像在竭力思考：“你是……那个同事对吧？我找人问过你的事，在学校挺能耐啊，这么年轻就做上中层了？听说最近还获了个什么奖？前途不可限量啊。”
　　宋之焰厌恶地看着颜志军：“干脆些，你要多少才放了江理？”
　　“我要钱？”颜志军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要什么钱？我看得上那点小钱？”他转头盯着江理，眼中有凶光乍现：“江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吗？这点钱根本不在我眼里。我不要钱。”
　　江理错愕，她问：“那你上次开出的那个数额？”
　　颜志军逼视着她：“拖住你，给你出难题，让你有压力，不然你怎么会把你的野男人亮出来呢？只是我猜到了大概，却没猜中……”他的视线在宋之焰身上溜了一圈，感叹：“可惜啊。”
　　“你究竟要什么？”宋之焰皱眉问道。
　　“我要……”颜志军看着江理，“我要你和她做的龌龊事儿人尽皆知，我要你们在人前抬不了头，你想太太平平地工作下去？”他转向宋之焰问：“你还要继续提升？哦对了，听说你那个获的奖能公费出国去镀个金？”
　　他笑了两声，蓦然停住，阴恻恻地问江理：“你们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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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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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慌了，她焦急地去拉颜志军：“和她没关系，是我，都是我。我贪心，我不知足，我想活的刺激些，是我去缠着她的，她要结婚了，对，她马上要结婚了，她不应该掺和进我们的事情里来……”
　　江理手足无措地求颜志军：“你原谅我吧，我跟你回家，我再也不瞎想什么了。你要孩子……我和你生，我可以生的。志军，你把照片删了吧，我求你……我会听话……”
　　宋之焰去拉江理：“江理！别求他！”
　　颜志军一巴掌打开江理的手：“谁稀罕你！你想和我生孩子？你也配！”
　　江理哭着哀求，甩开宋之焰的手，复又去攀扯颜志军的胳膊：“我们总还是夫妻呀，你还是会可怜我的，对不对？”
　　“可怜你？不，江理，我恨你！”颜志军恶狠狠地瞪着江理：“你从来没把我当个男的，我原来恨你看不起我，在外面勾搭男人。现在我更恨你，你宁愿找个女的，也看不上我。江理，你让我恶心。”
　　他瞪着江理，又抬头瞪着宋之焰，睚眦欲裂：“我就要你们两个一起背着这臭名一辈子，活的生不如死。你们不是喜欢搞这变态的事儿吗，那就让你们这一辈子永远牵扯在一起，遭人唾弃，然后相互厌恶，一直到死……”
　　江理头昏脑胀地听着颜志军一声声咒骂，她看着眼前的那张嘴，不停地一开一合，像个噬人的黑洞，要把宋之焰吞下去……
　　让它消失……让它消失……
　　江理盯着那个黑洞，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她下意识地拿过沙发上的靠垫，死命地捂住了黑洞……
　　靠垫下有什么在挣扎，身旁还有人在拉她的手，好像还在喊着什么。她听不清，她只知道，自己要把黑洞堵上，这样，宋之焰就安全了。
　　她拼了命地堵着，不敢有一丝的泄劲，手都抖了，可是不能停，她要继续……
　　靠垫下终于没了挣扎，江理慢慢地移开靠垫，颜志军瞪着眼睛张着嘴看着她。江理哆嗦着把手指探到他的鼻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气息。
　　真好，黑洞终于堵上了。
　　世界安静了。
　　江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侧过头看着宋之焰，笑着哭了。
　　“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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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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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慌不择路地开着车，一路向老宅逃去。
　　家里的门已经锁上了，江理和自己的手机都关机了，那只靠垫也带走了。宋之焰脑中飞速地转着，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到的，会漏了端倪？
　　宋之焰侧头看了眼江理，自从又哭又笑地喊了那句以后，她都安安静静的，宋之焰说什么她做什么，问她什么也能清楚地回答。可是这样的安静让宋之焰害怕，看着江理毫无波澜的脸，平静得近乎空白，她伸手握住了江理的手，脚下的油门踩得更快了。
　　到老宅已近天明，街上空旷寂静得令人心慌。江理随着宋之焰进了屋，宋之焰径直走到最里间的厨房，在电水壶里灌了水，通了电烧着。
　　江理坐在一边，托着下巴，专注地盯着那壶水。
　　很快，就有白色的烟气腾起，壶口不时有水翻腾着溅出，沿着壶壁淋淋漓漓地蜿蜒滑落。
　　宋之焰倒了一杯热水，塞进江理的手里，让她暖着手。
　　她轻声问：“睡一会儿吧？”
　　江理点点头，迷茫地说：“好。”
　　进了卧室，宋之焰忙着整理被褥，江理愣愣地站着，惝恍迷离的目光从室内物件上慢慢扫过。
　　半晌，她轻轻地说：“宋之焰，这里为什么没有窗？四面都是墙，我闷得心慌。”
　　宋之焰直起身，她走到对着床的那面墙边，扯了扯墙角的一根拉绳，墙壁的最上方“唰”的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天窗，微亮的天光射了进来。
　　宋之焰解释：“这件房间本来是夹在整幢屋子最中间的午房，前后都有房间，做不了窗，只能在它的顶上开个天窗。”
　　江理抬头望着天窗，一角飞檐歇歇地闯进了那方光亮中。她指着屋角，问：“能去那里吗？”
　　“可以，我小时候就常常爬到屋檐上去玩。”宋之焰拉着江理出了房门，转到厨房，开了后门走出去。
　　后门的门边放着一架梯子，经年未用过了，梯子上满是斑斑锈迹。
　　宋之焰把梯子架好，检查稳当了之后，她半扶半托地护着江理爬上了屋顶。
　　屋顶平平整整的，铺着鱼鳞样的黑瓦。有些瓦片碎了半截，露出了底下焦黑的防水油毡。不时有小朵的太阳花，柔韧的杂草在瓦片底下顽强地往上冒。
　　江理站在屋顶看着前方，远处的天边一片火红，隐约已能看出半轮太阳的轮廓。脚下的河水还没浸染霞光，幽黑的似仍在沉睡。一河之隔的古镇还没开市，此时褪去昨夜的喧嚣，淡然，宁静，在薄薄的晨雾中愈加显得安逸。
　　江理回头看着爬上来的宋之焰，死气沉沉的眼里此刻映着浅淡的霞光，也显出了一丝生气。
　　她似有笑意，指着远方：“看，天亮了。”
　　宋之焰盘腿在屋顶坐下，她拍了拍身侧，拉着江理也坐了下来。宋之焰说：“嗯，天亮了，真好看。”
　　她一指古镇，又说：“比天亮更好看的，是晚上古镇里的灯。入了夜，每家每户的商铺门口都会挂上一盏灯笼，都是红色的。长街短巷，小桥河道，全部笼在黯红的光影下。起风的时候，红灯笼就在风里一摇一晃，那时古镇就成了水里的倒影一样，跟着风，跟着灯笼，一起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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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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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听得江理都醉了。她好像亲眼见到了这景象，憧憬着说：“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真好看啊。”
　　宋之焰说：“你就会看见的，过两天就是新年了，古镇会比平时更好看。”
　　江理没有回答，只是无限向往地贪婪地眺望着前方。
　　宋之焰笼住江理的肩头，她问：“冷吗？”
　　江理摇摇头，宋之焰还是更紧地环住了她。江理缩在宋之焰的怀里，她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宋之焰，我们好像都没有怎么好好一起玩过。”
　　宋之焰轻笑：“我们一起去过鸡鸣寺。”
　　“可是我还想和你去更多的地方，在暖和的春天。宋之焰，我和你认识在夏天，然后我们一起走过了秋天，冬天……”江理掰着手指：“我们还没有一起共度过春天，宋之焰，我想到了春天，和你去很多地方，都是很好很美的地方。”她偏过头看着宋之焰：“你说，好不好？”
　　宋之焰微笑点头：“好。”想了想，又笑话江理：“可是，我怕你又和小时候一样，说过的话没有算数。”
　　江理认真地看着宋之焰：“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守约定。”她回过头，像是觉着冷了，往宋之焰怀里又缩了缩：“那么，宋之焰，你也要做一个守约定的人。”
　　宋之焰轻笑：“好。”
　　“好，那么我和你约定。”江理的声音一本正经：“宋之焰，你答应我，以后，工作再忙，不可以图简单只吃泡面。别人对你编排的闲话，你不可以不以为然，该申辩的时候你要开口申辩。唱完歌不可以马上喝酒，啤酒果酒都不可以。你要努力工作，你既然热爱教师这份职业，就不可以辜负它。你要认真生活，哪怕生活很难，对你很苛刻，你也要认真地活。”江理的声音有些发闷，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宋之焰的臂弯里，她说：“你会答应我，对不对，宋之焰？”
　　宋之焰笑，很温柔地责怪江理：“唠唠叨叨没完没了，还没老呢怎么就一身老人脾气。江理，如果你担心我会食言，你可以看着我，一直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我做错的时候，你马上就跳出来骂我。”
　　“可是，你要结婚的。”江理在宋之焰的胳膊上蹭了蹭眼睛：“宋之焰，我不能再站在你的身边，那个位置，有别人。”
　　“我可以不结婚的。”
　　“不可以，那样裴尚会骂我的。”江理想到裴尚骂人的样子，她肩头一耸一耸，好像在笑：“我不想再听到有人骂我的声音了。”
　　宋之焰伸手轻轻覆在江理的右耳上，没有覆紧，只是虚虚做了个样子：“江理，我教你一个办法，以后听到不好听的，你不想听的话，捂住右耳，那样，整个世界就会安静了。”
　　江理笑得整个人都缩起来了：“这样看来，我的左耳听不见，反而是一件好事了。”
　　宋之焰也笑了：“也许吧，既然生活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计算着过呢，好好计算着生活，或许会让自己开怀些。”
　　江理不说话了，半晌，她叹了一口气，说“宋之焰，其实我们都一样，都陷在生活的泥潭里，不过我是在苟且活着，你还在认真地计算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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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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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也叹了口气，说得幽幽：“会计算又怎么样呢，千方百计地算着，最后不过是被生活算计了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沉默着看太阳升起。
　　太阳升得很慢，好像等了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还是若隐若现没有完整地跳出来。
　　渐渐的，天色不亮反而暗了下来，风大起来了，有雪花飘下。
　　江理从宋之焰的臂弯里抬起头，看着天，她说：“下雪了。”
　　宋之焰问她：“进去吧？”
　　江理伸手轻轻去接雪花飘落，她喃喃：“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真好啊。”
　　进了屋，宋之焰搓着江理通红的手，说：“你去床上捂捂吧，我给你再去倒杯热水。”
　　“我去吧。”江理朝宋之焰笑笑，转身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她端着两杯热水回房，递了一杯给宋之焰，自己握着一杯捂着手。
　　宋之焰问江理：“睡一会儿吧？你眼睛里全都红了。”
　　江理点点头，她说：“把水喝了，我就去睡。”她又说：“宋之焰，你陪我一起睡一会儿，好不好？”
　　宋之焰点头，她看着江理，问她：“还记得我送给你的月相图吗？”
　　江理拍拍自己的心口：“在这呢，你给了我之后，它一直就藏在这里。”
　　“能给我看看吗？”宋之焰问她。
　　江理虽然疑惑，也没有问宋之焰，她放下杯子，从领口里拉出链子，打开坠子上的暗扣，球形的坠子应声打开，两面各有一副月相图。
　　江理低头看着，宋之焰指着左面的那幅，说：“这是我出生时的月相。”又指着左面那幅说：“这是你的。”
　　江理仔细看着，她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了，可是总觉得两幅月相相差无几。她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宋之焰说：“明暗盈缺都不一样，你是上弦月，我是下弦月。查月相的时候，我就觉得奇妙，每个人出生时的月相乍一看都那么相似，可是调转了一个方向，上弦月就是期待，下弦月就成了寂寥，意义完全不一样。”
　　江理摩挲着月相，她看着宋之焰，把坠子关上，她说：“如果把它们合起来，上弦月和下弦月是不是就能成为满月？”
　　宋之焰笑了，她从桌上拿过水喝了，把另一杯放到江理手中：“快喝吧，又要凉了。”
　　“嗯。”江理轻声应着，接了水喝了。
　　江理和宋之焰仰面躺在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她们两个人一起盖着，未免有些嫌小。
　　江理轻轻侧过了身，她只能看到宋之焰的下巴，她问：“睡着了吗？”
　　宋之焰迷迷糊糊地“唔”了声，像是将睡却仍未睡。
　　江理说：“宋之焰，抱抱我吧。”
　　宋之焰侧过身，她伸手把江理圈进自己的怀里。她问：“冷吗？”随即又感慨：“江理，这是你第一次让我抱抱你。”
　　江理藏在宋之焰的怀里，她说：“宋之焰，给我唱首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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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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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焰默了默，然后低低地开口，是江理从来没有听过的缱绻温柔：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人群里
　　敞着一扇门
　　我迷蒙的眼睛里长存
　　初见你蓝色清晨
　　多幸运
　　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
　　常让我
　　想远方出神
　　灰树叶飘转在池塘
　　看飞机轰的一声去远乡
　　光阴的长廊
　　脚步声叫嚷
　　灯一亮
　　无人的空荡
　　晚风中闪过几桢从前啊
　　飞驰中旋转
　　已不见了吗
　　远光中走来
　　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么多人
　　可世界不声
　　不响
　　……”
　　江理闭着眼睛听着，那么熟悉的声音，听了一次又一次，可总有听不够的贪恋。
　　江理枕着宋之焰的幽幽低唱，她恍恍惚惚地想，宋之焰的手机关了，裴尚要急疯了吧？董玉玲呢，等不到颜志军回家，她会怎么样？
　　江理越想越昏沉，宋之焰的声音好像在飘远，越来越听不分明。江理越发认真的去听，去分辨每一个字的含义。模模糊糊间，她像是隐约听到宋之焰幽幽问她：“江理，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小时候，我告诉你的那一次。”
　　江理拼命地想，小时候？宋之焰曾经告诉过自己她的名字？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宋之焰的名字？她叫什么？
　　她不是叫宋之焰吗？那我又叫什么名字？记忆里那一声声的“知严”，是谁？
　　江理越想越急，急得要哭出来了。她想抓住宋之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宋之焰呢？为什么找不到她？
　　宋之焰去哪里了？
　　江理从噩梦中醒来时，满身的冷汗，满脸的泪水，梦中找不到宋之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心有余悸地抓着胸口。
　　自己睡了有多久，天黑了吗？还是仍旧是白天？江理转过头去看宋之焰，身边枕上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江理的心跳空了几拍，她火急火燎地起身，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没有人。
　　其实卧室就那么大，一眼完全可以看得分明，江理仍不死心，她跑到门边，伸手去推门，一边喊：“宋之焰？”
　　门颤了颤就不动了，有铁锁撞击的声响。
　　江理又喊了声：“宋之焰？”
　　四下无人，连回音都没有。
　　江理没来由地开始心慌，她手忙脚乱地在屋子的床上、桌上胡乱翻找，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她的手机，都消失无踪。终于在床头柜的玻璃下，江理看到了宋之焰的留言：“江理，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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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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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自己等她？
　　她去哪里了？
　　江理心里乱得不能自持，脑子里有个念头模模糊糊地在浮现，江理死命地把它摁了下去。
　　不会的，宋之焰只是出去买吃的东西了，等她，等等她，她会回来的。
　　江理安慰自己。
　　她倚在门边坐下了，屈着腿望着头上那方小小的天。
　　天亮着。
　　天暗了。
　　天又亮了。
　　天又暗着。
　　江理眼睛里的光，随着天窗的明明暗暗，都灭了。
　　三天后，门开了。
　　裴尚开的门。
　　只是短短几天没见，裴尚像老了十几岁，胡子拉碴，头发油得都打绺了。只是眼里冷冽的光，更冷了。
　　他开门见江理坐在门边，见了他，也不动，也不说话，只是迷离地看着他。
　　裴尚一把把江理拽起身，就要往外拖。
　　江理如大梦初醒，她奋力地挣扎：“放开我，宋之焰说过会回来，我要等她！”
　　裴尚充耳不闻，仍狠力强行去拖江理。
　　江理扭动地更疯狂，她趔趄着撕心裂肺地喊：“放开！我要等宋之焰！你放手！”
　　裴尚把江理往地上重重地一纵，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死死盯着江理，声音冷得一点温度都没有：“怎么等？一个死了的人，你怎么等？”
　　江理浑身一震，蓦然安静了下来，她瞪着眼睛，不明所以地问裴尚：“你说谁……死了？”
　　“宋之焰死了。”裴尚盯着江理，眼底血红一片，“听不见吗？宋死了，她死了。”
　　江理觉得浑身的血液倏忽间都流走了，冷得牙齿都战栗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已经和牙齿黏连的上唇，艰难地蠕动着嘴角：“为……什么……”
　　“为什么？”裴尚尖利地反问：“你问我为什么？你男人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在宋的家里？她明明这阵子都没有住回家，为什么会是她错手杀的人？她怎么会因为钱和你男人扯上过结？江理，这一切，你问我为什么？”
　　江理浑浑噩噩地听裴尚说着，那么多的话一下子涌进脑子里，在她脑中横冲直撞，她只觉得头疼得要裂开来了。
　　她愣愣怔怔地对着裴尚摇头：“你骗我，不会有人相信这些说辞的，你担心结不成婚，故意来骗我。”
　　“我骗你？江理，如果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看见你！”裴尚一把薅住江理的手臂，死命地摇晃她：“我也希望警察不会相信她的话，我也想这些话都是我骗你的伎俩。江理，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会和宋遇见？”
　　江理被裴尚摇得脑子都像是要散了，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很痛，可是江理觉得，这些痛还不够。
　　她死咬着嘴唇不松口，浑然不觉唇上已是猩猩红血渗了出来。
　　她惊惶地喃喃：“可是她让我等着……”抬头看见裴尚目眦尽裂，突然发了狂地去拽他的手臂：“是你把她藏起来了！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裴尚用力把江理推开，江理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裴尚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字字狠戾：“她死了，我收的尸体，我给她最后修的容换的衣服，我把她的骨灰接了回来。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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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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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失神，她低声自语：“你把她还给我……”
　　“不会！江理，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你看见她，哪怕是一捧灰。”裴尚蹲下去，逼视着江理的脸，咬牙切齿地告诉她。
　　江理的眼珠慢慢转向了裴尚，定定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极缓慢地思考着裴尚说的话。终于，江理明白了，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梦游似的轻语：“她食言了。”
　　江理缓缓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
　　开了老宅的大门，原来已是黑夜，街上漆黑一片。可是河的对岸，正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天上又有雪飘摇而下，今年的雪真是多啊，江理想。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要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
　　耳边全是宋之焰的声音：
　　“江理，来，让我抱抱。”
　　“江理，苦不苦？苦的话含一颗，就不会那么苦了。”
　　“江理，你说这生活是不是有点难？”
　　“江理，你可以的，我和你一起。”
　　“江理，跟着我的舞步，其他不要去多想。”
　　“江理，不管多难，你只要抓紧我，我带你逃开。”
　　“江理，我能不能奢望，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
　　“江理，如果你不想听见那些声音，把右耳捂起来。”
　　“江理，这是月相图，我们生日那天的月相图。”
　　“江理，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
　　“江理，我可以不结婚的。”
　　“江理，叫我宋之焰。”
　　“江理，我爱你。”
　　“……”
　　言犹在耳，一声声好像近在咫尺之间，江理头痛欲裂，胸口堵着的那梗块又回来了，鼓鼓胀胀地塞满了整个胸腔。眼眶热得发烫，眼睛前所未有的干涩，涩得眼皮都合不上。江理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她喉咙口一甜，脚下一软，整个人无力地跌在了地上，面颊贴上了湿冷的青石板路。
　　头顶轰然一声炸响，无数明艳的亮光次第闪烁。江理抬头，天上是漫天的烟花盛开，明明灭灭的斑斓光芒中，江理手上的那朵烟花也被照得格外灿烂。
　　她痴痴地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光瀑布，喃喃低语：“宋之焰，你是个骗子。”
　　“哇——哦——”古镇里人群爆出热烈的喝彩声，所有人齐心协力地呐喊：“5——4——3——2——1——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原来，旧年除夕已过。
　　新的一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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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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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后。
　　裴尚再次看见江理，是在江南一座小城的老街上。
　　他陪孩子看电视，是一档美食探店的节目。博主举着手机，在老街上流连往返，逐家介绍着她认为的镇店美味。
　　孩子看得津津有味，裴尚看得呵欠连天。屏幕上的老街是真老，上了年纪的墙壁如风烛残年的老者，刻满了或深或浅的风霜痕迹。每一家小店装修都质朴得不忍去评价。也许正是这样的质朴自然，让这条老街成了网红街，看多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各路主播，老街上的人都不以为然地自己忙自己的事，没人把镜头当成事儿。
　　裴尚兴味索然地撩着眼皮看着，不期然在镜头的左下角看到了江理。
　　其实和江理不是很像，镜头里的女人年纪似乎更大些，皮肤虽然还算白皙，但道道皱纹赫然爬在了脸上。她懒懒地躺在一丛一丛各色鲜花后面的躺椅上，漫不经心地摇着手里的一把竹扇。
　　镜头一晃，切到了下一个画面，那女人也没了影像。可是，裴尚坚信不疑，那女人，就是江理。
　　她眼睛里的那种无所谓的淡然神色，裴尚太熟悉了，和当年的宋之焰一般无二。
　　裴尚当即收拾了一下，奔着那座江南小城就去了。
　　因为是网红街，所以还挺好找。裴尚没经多少波折，就寻到了江理的那爿店。
　　他站在店门口，热心领他前来的邻居指指里面：“喏，就是这了，你进去就能看到她的，她老坐在门口后头的，你进去就知道了。”
　　裴尚谢过邻居，那人觑着裴尚，好奇地打听：“你真是她亲戚啊，她在这里卖花卖了好多年了，都没见过有认识的人来找她的呀，你是第一个。”邻居笑笑，又说：“她挺内向的呀，平时都不和我们说话的。我们见她一个人挺孤单的，就给她介绍男朋友。可是她说她有爱人的，你说奇怪不奇怪啦，她有爱人的话，怎么这么多年，我们都没见过她爱人的呀……”
　　好不容易，裴尚才请走了这位热心人，他抬头看着店面。
　　是间卖花的小店，窄窄的一小间，门头上的店名也直接，就见“花店”。
　　“以前嘛，我梦想能开一个花店，每天坐在许多的花求中间……”记忆里，那一年的圣诞夜，宋之焰曾经满含希望的这样许愿。
　　裴尚笑笑，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处就是一个低矮的柜台。说是柜台，其实只不过是用几桶鲜花隔开来的一个小隔间。柜台后面置着一把躺椅，江理正躺在上面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裴尚喊她：“江理？”
　　江理缓缓睁眼，看到裴尚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这么近距离的看着江理，裴尚发现她比隔着屏幕看到的更苍老。长到腰间的头发已经半白，丝丝缕缕地掺在没有光泽的黑发里面，也许是躺靠的缘故，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漫得躺椅靠背上都是头发丝儿。
　　裴尚记得，江理的头发一直都是垂到肩头的长度，松松地扎了拖在脑后，很温婉的样子。
　　江理不止脸上有皱纹了，手背上也是沟沟壑壑的明显。皮肤虽然还是白的，可是松弛得像失了血肉一般，没有生气。只有左手虎口的那枚烟花形状的刺青，仍是鲜艳得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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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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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了片刻，江理认出了裴尚，她浅浅笑着，问他：“你怎么来了？”
　　简单又熟悉，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再次重逢。
　　“和孩子看电视的，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你有孩子了？”江理很是惊喜。
　　“嗯。”裴尚低低应了，“我结婚了，生了一个孩子，男孩儿，这么高了。”裴尚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
　　江理感叹道：“都这么大了，好多年了，变化都好大啊。”
　　裴尚也感慨：“是啊，什么都在变化。江理，你还记得那老宅吗？”裴尚看向江理。
　　江理神思飘渺，幽幽想了想，笑着说：“记得，很安静的一座老宅，河对面却是一片热闹的天地。”
　　“老宅被拆了，拆了好几年了，政府把古镇的范围延到了老宅这边，就把街上的老房子都拆了，可把宋……她的舅舅舅母高兴坏了，凭白得了好大一笔拆迁补偿费。”裴尚叹了口气：“不止人变了，宅子也变了，什么都在变。”他凝目看着江理：“可是江理，你没变。”
　　“哦？”江理淡淡地笑，她把自己上下掠了两眼：“我这难道变得还不够多吗？”
　　裴尚摇头：“你只是模样变了。”
　　江理也笑着摇摇头，不去理会裴尚的话。她指指店里的一张竹椅，对裴尚说：“坐吧。”
　　裴尚随着江理的手指看了眼竹椅，他说：“不坐了，我来送点东西，就要走的。”
　　江理问：“什么东西？”
　　裴尚从拎着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玻璃罐子，放在江理身旁：“这是宋最后找我去看守所的那次，让我到她车上去拿的，说是要我转交给你。”
　　江理低头看去，玻璃罐子里白白蓝蓝的小星星，还没有装满一瓶子。
　　裴尚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红绸包，他从绸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颗小珠子，莹白圆润。珠子的中间像是镂空了，填了些灰白的粉末。
　　江理盯着那颗珠子，她听裴尚说：“这珠子，早就应该给你的。可是江理，你知道我那时恨毒了你，我发狠说过不会让你再见她。现在，我把她还给你。”
　　裴尚把珠子放进江理手中，珠子骨碌碌转了两下，才停在江理手上不动了。
　　江理看着珠子，温润地熨帖着掌心的皮肤，她沉静地笑，笑得心满意足。
　　裴尚拍拍手掌，像卸下了多年的包袱，他轻松地说：“好了，她的东西，我都给你了，虽然晚了那么多年。不过，江理，”裴尚坦然地看着江理：“如果能重来，我还是不会痛快地把东西给你。毕竟，我从来就不喜欢你。”
　　江理笑得云淡风轻，她问：“你这么讨厌我，那天，还是去老宅把我放了出去。”
　　裴尚回忆着那晚，失笑：“你知道吗？宋去自首的那天下午，就申请了亲人会见，说要见我这个未婚夫。”
　　裴尚捏着鼻梁，笑得一脸很不值得的样子：“宋唯一一次承认我和她的关系，竟然是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处境。她说最后闹得这个下场，是我造成的结果。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叫你去'无忧'，也许她已经和我结了婚。她告诉我，如果不想让她一直怨恨我，就让我带着那玻璃罐子，两天后去老宅见你。”
　　“那案子，为什么结案结得那么匆促？”这个经年梗在江理脑子里的问题，她终于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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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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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方没有定案，开始只是把宋当成嫌疑犯收监。没想到宋不知怎么藏的胶带，在看守所里用胶带封了自己的口鼻……嫌疑人死了，现场又有她的指纹，警方不得不结案。”
　　江理摩挲着珠子，默然不作声。
　　裴尚看着她：“江理，那件事，其实和宋无关，对不对？”
　　江理闭了眼睛，长长吁了口气：“那天其实我在水里下了安眠药，不小的剂量。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了，又是什么时候偷偷换了我的杯子。她总说偷了我的名字，是她欠的我。其实从始至终，都是我欠的她。”
　　裴尚也默然。
　　江理问他：“更恨我了吧？”
　　裴尚若有所思：“这个答案在我心里盘桓了多年，那时候我晚上做梦都是在逼你去自首翻案。现在，反倒没那么恨了。也许年纪上去了，感情就慢慢淡了，不会再磨折着别人的同时，也磨折着自己。”
　　他看着江理，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从见到你，就不喜欢你吗？”
　　江理笑着摇头。
　　裴尚说：“其实刚认识你那会儿，名义上你还只是宋的同事。可是我看见你第一眼起就知道，宋喜欢你，不是朋友同事间的那种喜欢。”
　　他看着江理的左眼眼睑：“你知道吗？以前宋唱歌，总喜欢在自己的左眼下点一颗鲜红的痣，不是圆圆的痣，会有一个小小的凹口，像一个小爱心。我一直以为宋只是标新立异追时髦。后来，宋不点红痣了，因为你来了。”
　　裴尚深深地看着江理：“也许，我比宋都更早地知道，她对你的感情。她总是在努力学你，和你靠近，你手上的那个纹身。”裴尚看着江理的左手，“一模一样的图案，宋的身上也有。”他揿着左胸心口的位置：“这里，我最后给她换衣服的时候，看到这里，她也纹了一簇焰火。江理，你不知道看到那纹身的时候，我有多恨你。”
　　江理认真地听着，她真诚地笑着说：“还是谢谢你，裴尚，为这所有的事。”
　　裴尚被江理这么一谢，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他挥挥手，很是有些窘迫：“我走了，年纪大了，话有点多。”
　　出了店门，裴尚又回转身，他问江理：“还记得圣诞节我们三个人许愿，你没说。那时，你许了什么心愿？”
　　逆着光，裴尚看不清江理的面容，只听到她淡渺的声音：“一生欢喜。我愿我和宋之焰，能一生欢喜。可惜，蝇营狗苟了这么久，也只是赚了半生欢。”
　　裴尚走后，江理就早早地关了店面。也许是话说得多了，也许是追忆往事太耗心力了，江理觉得人懒懒的，什么也不想做。
　　躺回躺椅上，她便看到了那个玻璃罐子，安静地立在躺椅一脚。
　　江理笑着把玻璃罐子抱了起来，她想，宋之焰肯定还不知道，每个星星的内壁，每张糖果纸的里面，她都写了一句话。
　　糖果纸油油滑滑的，其实很不好写。江理还能清楚地回忆出，当时自己一笔一划费力写着的样子。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人，她很奇怪，总是看着我。”
　　“我知道了，她叫宋之焰。好奇怪，她的名字和我的好像。”
　　“我是不是以前见过她？这个宋之焰，总有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做梦会梦见她？我是不是病了？”
　　“我不承认，我会对一个女人动心。”
　　“我也喜欢你，宋之焰。可是，我不敢和你说。”
　　“我想宋之焰说的对，我要为自己活。”
　　“原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这样高兴，高兴得都不舍得闭上眼睛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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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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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理微笑着展开一颗星星，仔细辨认着上面写的内容，却发现，在自己歪歪扭扭的笔迹下面，还有一排歪歪扭扭，不甚清楚的字。
　　“我知道，你就是宋知严。”
　　江理一愣，迫不及待地又拆了一颗星星：“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三颗，第四颗……
　　每一颗星星里面都有另一行字，和江理写的像是一应一答。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江理，不要怕，再难，我和你一起。”
　　“江理，喜欢不在于性别，而在于那个人是谁。”
　　“对，你没认错，江理，我们小时候就见过。”
　　“江理，我也高兴得不敢睡。”
　　……
　　原来，她知道！每一颗星星说的话，她都知道。
　　江理想象着宋之焰一颗一颗费力地拆开星星，又笨手笨脚得一颗一颗复原折好，她就觉得这一幕太好笑了，好笑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右耳。
　　“江理，如果你有不想听到的声音，你捂住自己的右耳。”
　　真的，捂住右耳，一切讨厌的声音都没有了，天地间只有宋之焰的声音。
　　温柔的，缱绻的，在唱着：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人群里
　　敞着一扇门
　　我迷蒙的眼睛里长存
　　初见你蓝色清晨
　　多幸运
　　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
　　常让我
　　想远方出神
　　灰树叶飘转在池塘
　　看飞机轰的一声去远乡
　　光阴的长廊
　　脚步声叫嚷
　　灯一亮
　　无人的空荡
　　晚风中闪过几桢从前啊
　　飞驰中旋转
　　已不见了吗
　　远光中走来
　　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么多人
　　可世界不声
　　不响
　　……”
　　几天后，江理被邻居发现死在了家里。毫无征兆的猝死，但是面容很是安详。
　　她躺在门口那把躺椅上，像往常一样，阖着眼皮，一脸平静。她脖子经年挂着的那链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添了一个新的坠子上去，莹白的，中间镶着的不知是什么粉末。和原本那颗玄色发乌的坠子大小相当，倒好像是特意去配成的一对。躺椅周边，零零落落地飘了一地的废纸，都是白底蓝色图样的，那图样像是一只只兔子，很让人眼熟的小方纸。
　　热心的邻居帮江理把这些废纸都扫了，议论着怎么处理后事。
　　“啊哟，可怜哟，年纪也不大，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现在该找谁呢？也不知道联系哪个人啊？”
　　“她不是说有个爱人的吗？找找，说不定有她爱人的电话。”
　　“我看她就是在吹牛，哪来的爱人，真有的话，这么多年你见过啊？”
　　“哎，前两天倒有个男的来找过她，说是她亲戚。”
　　“那快找找，说不定会有那个亲戚的电话。”
　　“啊哟，可怜喔，真是作孽啊。”
　　……
　　有一片糖果纸没有被倒进垃圾桶，瞅着没人发现的档儿，经风一吹，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慢慢的，太阳底下再没了那蓝白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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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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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岁以前的宋知严不知道什么是忧愁和疾苦。
　　她每天都像是被包裹在了糖衣里面，看什么都是甜的。
　　生日那一天，爸爸宋军问她：“阿严，给你买条芭比舞裙好不好？我看见好多小姑娘穿了，我们阿严要是也穿上小裙子，肯定得把她们都比下去。”
　　宋知严嘟嘟嘴：“不要，天都要不热了，买了裙子都穿不了。”她蹭蹭宋军：“爸爸，给我买焰火好不好？我们晚上一起去放？”
　　宋军为难了：“又不过年，哪里有焰火卖呀？”
　　宋知严不依，拽着宋军的胳膊使劲一阵摇，摇得站在一旁的严静都眼晕。
　　严静塞了一把钱到宋知严手里：“去，自己去隔壁街上那个小杂货铺，我看见那里有小焰火棒卖。”
　　宋军有些担忧：“不好吧，你让她自己去买，买了瞎玩，我看不安全。”
　　严静笑话宋军：“你不知道那种冷焰火吗？火星子溅在衣服上，连个洞眼儿都不会有。”她对宋知严说：“去吧，路上小心些。”
　　宋知严蹦蹦跳跳地就往外跑，宋军在后面叮嘱她：“买完了就回来，回来爸爸和你一起放，别自己偷着玩。早去早回啊，爸爸等你。”
　　宋知严远远“哦”了一声，长长的尾音还拖着，人已经不见了。
　　还没到杂货店呢，宋知严就看见那个长着小胡子的讨厌的老板拎着一个小姑娘，板着脸，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宋知严转眼去看那小姑娘，小小的身体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过分宽大的男式汗衫，衣服已经旧得都辨不清原来的图案了。那张涕泪纵横的小脸也和汗衫一样，脏得狼狈不堪。小姑娘的手上还紧紧抓着一块鸡蛋糕，任凭老板怎么斥骂，就是不撒手。
　　宋知严捏着手里的钱，犹豫地站在一旁看了很久，最后心一横牙一咬，她拉了拉老板的衣角，够着手臂努力把钱伸到小胡子老板面前：“叔叔，我是她姐姐，我可以把钱给你的，你把她放下来吧。”
　　老板瞥了一眼宋知严手里的钱，依旧骂了几声，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把那小姑娘扔在了地上。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把小姑娘手里攥着的鸡蛋糕拿了去。
　　小姑娘垂着头站在宋知严的面前，听不见她的哭声，可是看得出她薄薄的肩头一耸一耸地在抽动。
　　宋知严拉了小姑娘坐到路边的石阶上，看她露出的一小块脸颊上都是一条一条的黑污，就从口袋里拿了手帕出来，转过身，轻轻地擦着小姑娘的面颊。
　　她笑眯眯地问：“你几岁了呀？”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宋知严，怯怯地回答：“十岁了。”
　　宋知严开心地咯咯笑，捧起小姑娘的脸，擦得更细心了：“我大一岁，你真要叫我姐姐。”
　　见那小姑娘愣愣地瞅着自己的手帕，宋知严有些得意，她甩了甩帕子，自豪地说：“这是爸爸出差带给我的礼物，他说是真丝绣出来的，好看吧？”
　　小姑娘蠕了蠕嘴唇，轻轻说：“好香。”
　　宋知严又咯咯笑了起来，她捧着小姑娘的脸，由衷地夸赞：“你长得真好看呀，眼睛尤其的好看。”又微微皱了眉，问：“长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哭呢？哭了就不好看了。”
　　小姑娘的眼眶微微红了，她抽了抽鼻子，难为情地说：“你也好看。”像是嫌自己不够真诚，又补了一句：“哪儿都很好看。”
　　宋知严开心地前仰后合，她一边笑一边说：“爸爸也总说我好看，尤其是我眼睛下面的这颗红色的痣。”说着，宋知严凑到小姑娘面前，用手指指着自己左眼的下眼睑，“你看，这颗痣，是不是特别像一颗爱心？爸爸说，这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痣，颜色好看，形状更好看。”
　　小姑娘凑过去认真地看着，羡慕地点着头。
　　宋知严得到了认可，她重新坐端正了，满足地晃了晃身体。
　　小姑娘看着宋知严，突然又把头垂了下去，她吞吞吐吐地说：“你帮我赔的钱，我能不能晚些时候再还给你？”
　　宋知严大肚地挥挥手，她侧过头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拿小胡子的鸡蛋糕？那鸡蛋糕又不好吃。”
　　小姑娘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的声音也低得听不清：“我想要一个蛋糕，店里只有鸡蛋糕。”停了停，她又局促地解释：“今天……是外婆的生日。”
　　“鸡蛋糕是要送给外婆？”宋知严睁大眼睛问。
　　小姑娘点头：“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我错了，就算我把偷来的鸡蛋糕送给外婆，她也不会高兴的。”
　　宋知严伸了一只手，像大人那样拍拍小姑娘的背，像模像样地开导她：“做错事情有什么关系呢？爸爸说，我们小孩子就是要犯错的。就像……”她咬着嘴唇歪头冥想了一会儿，接着说：“就像焰火，爸爸说，我们每个人都是焰火，在燃放到天空之前，会爬一段很长很黑的路。可是，不要怕，闭了眼睛冲上去，这样才能变成美丽的焰火。”说着，宋知严闭上了眼睛，一只手还振奋地握成拳。
　　小姑娘听宋知严说话都听呆了，她怔怔地问：“那如果这焰火是燃不着的焰火呢？这根焰火很倒霉，它泡了水，燃不起来了，怎么办？是不是她永远都不会是美丽的焰火了？”
　　宋知严被问住了，她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张口结舌地愣了一会儿，她挥挥手：“焰火就是焰火，造出来的时候就是焰火了，不管能不能燃放，它都是焰火。”明知自己这胡搅蛮缠地瞎说八道没有一点的说服力，宋知严心虚地赶忙转移话题，她说：“哎，你喜欢吃糖吗？我有好吃的奶糖，爸爸给我买的。”
　　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抓了两颗出来，一颗剥了糖果纸，塞进了嘴里，另一颗塞到了小姑娘的手里：“喏，这颗给你吃，可甜可香了。”
　　见小姑娘盯着手里的奶糖不吃，宋知严有些着急：“哎，你吃呀，我还有很多，都在家里，每次过节日呀，还有生日呀，爸爸都会给我买奶糖吃。”
　　说到生日，宋知严又开心了，她往小姑娘边上挤了挤，挨得更近了些，说：“我和你说，今天就是我生日，对了，我出来就是来买焰火棒的。你知道那种焰火棒吗，溅出来的火星子都是冷的……”
　　蓦然想到买焰火棒的钱都赔给老板了，宋知严停住了口，很是扫兴地低低叹了一口气。
　　小姑娘知道宋知严为什么叹气，她难过地看着宋知严，眼睛又红了。
　　宋知严急了：“你怎么又哭了？你哭了就不好看了，我就不想喜欢你了，也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小姑娘看宋知严撅着嘴，以为她真生气了，就强忍着抽噎，和宋知严解释：“可是我害你没了钱，你今天生日，却不能买焰火棒了。”
　　宋知严笑了，她揉了揉小姑娘的脸：“哎呀，没事的，钱没有了，我可以过会儿让爸爸来陪我一起买的呀。”
　　小姑娘看着宋知严，眼睛里亮闪闪的，她问：“真的吗？你真的不会生我的气？”
　　宋知严咯咯笑着摇头。
　　小姑娘轻声说：“我能抱抱你吗？”
　　宋知严说：“当然可以啦。”她倾过身子，用力地抱住了小姑娘。
　　小姑娘也用力地抱紧了宋知严，她在宋知严的耳边轻轻地，羞涩地说：“我喜欢你。”
　　宋知严更开心了，她大声说：“我知道。”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浮灰，对小姑娘说：“真高兴认识你呀，对了，我叫宋知严。”
　　“焰火的焰？”小姑娘抬头问。
　　“不是，我爸爸姓的宋，我妈妈姓的严。”她侧过头想了想，又说：“其实叫焰火的焰也挺好的。”
　　说完，她对小姑娘摆摆手：“我要回家啦，爸爸肯定在找我了。你明天还来这里呀，我给你带鸡蛋糕，比那个臭老板的鸡蛋糕好吃。”
　　小姑娘抬着头看着宋知严，眼眶又微微红了。她冲宋知严摆摆手，轻轻说：“明天见。”
　　宋知严面朝小姑娘倒退着跑了几步，大力地挥了几下手，才奋力向前跑去。
　　小姑娘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站起来冲着宋知严的背影喊：“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宋知严跑远了，听不清小姑娘的喊话，隐隐约约地还以为让她明天再来这里。她回头大声喊“明天见”，又转过身向前跑得更远了。
　　小姑娘失落地重又坐了下去，她喃喃低语：“我叫阿囡。”
　　随即，想着明天还能见面，她又高兴起来了。她看着宋知严在清朗碧蓝的天幕下越来越小的身影，笑着轻轻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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