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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半碑
　　作者：柒余幺
　　文案：
　　南楠&裴以北
　　关于一个又颓又丧的倒霉女青年和一个万年不转正的助理律师的故事。
　　我在葬礼上遇见裴以北的时候，她穿了黑色漆面单鞋和黑色连衣裙，相比于我的卫衣牛仔裤，我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来参加葬礼的。
　　那是某一年的十一月，在我的一半住进了碑里之后，她带走了我的另一半，同时没收了我正身处的一整个隆冬。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楠，裴以北 ┃ 配角：很少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的一半从此住进碑里
　　立意：黑暗的日子里，也要坚信前方有光


第1章
　　南楠，也就是我，正在为一个记忆中素未谋面的女人举办葬礼。
　　这个女人生前对我而言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死后却成了我痛恨的人。她是一个杀人凶手，她杀死了世界上唯一一个毫无保留爱我的人。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南亦嘉，是我的亲生妈妈，我痛恨她没有坚持到活着和我相认。
　　一周前，新闻报道一个独居老太太清晨出门遛弯，在大马路上突发心源性心脏病，被送往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随后警方通报这个“老太太”其实还不到五十岁，于是舆论方向迅速从“不生孩子老了有多惨”扭转为“对资本家无止境剥削的讨伐”。
　　其实她并不是被工作击垮的，她也有孩子，是一个女儿，两周前刚过完了二十二岁生日。
　　事件持续发酵，陆续有知情人士披露，死者生前饱受精神折磨，因为她的孩子在五岁那年走丢了。一晃十七年，所有求助信息全都石沉大海。
　　她离了婚，丢了工作，父母也陆续去世了，她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网友群情激愤，强烈谴责人口拐卖，一晚上刷爆了四个话题。
　　我当然也注意到了这则新闻，并且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但我没有参与网络讨论，只是闷不吭声地划了半个通宵的微博。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这个屏障随着我的脚步挪动，并不限制我的自由，却怎么也消除不了。
　　我见过发臭垃圾堆旁戴乳胶手套的清洁工，也见过站在矮凳上熟练摊煎饼的小孩，我无需辨识他们的面孔，就像我无需看清新闻上那张打了马赛克的脸。
　　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共同的腐朽的气息。
　　或许是网友对人贩子的恶毒诅咒起了作用，警方得到了有效线索，全国多个人贩子陆续落网，许多父母与子女久别重逢的感人场面在社交平台病毒式传播，随之而来还有更多道德问题。
　　她死后第二天，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你好，是吴楠吗？”
　　“不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是个青年男人，普通话里带了一点点口音，我以为又是哪个推销的，想也没想就挂断了。
　　没过几秒钟，我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跟刚才是同一个号码。
　　“你好，是吴楠吗？”
　　“不是说了不是吗！”心里不耐烦，嘴上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毕竟我暂时还不想成为办公室里瞩目的焦点。
　　“可是我们查到这个号码……”
　　“我没钱买房，也不办健身卡。”
　　“我们是新库市警方，麻烦你立刻来一趟市二医院，我们有重要事情要向你确认。”
　　……去医院，是什么新型的诈骗吗？
　　电话那头的人再三强调，让我一定立刻前往。我扭头看了眼隔壁桌油光满面的同事，韩奇扬正在修改一张上个星期就提交了的设计图。我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去一趟，这么难得的正当请假理由，谁错过谁傻瓜。
　　十七年后，我再一次见到南亦嘉，是在太平间。
　　她浑身冰冷，盖着比她还要冰冷的白布。我想他们给她做过了遗容整理，因此她虽然苍老，但仍旧美丽、端庄。像路过人间的天使，有着不合常理的灰白肤色。
　　“你们确定……我就是她十七年前被拐卖的小孩吗？”我抬手指了指南亦嘉，才发现我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需要采集几滴你的血液进行比对。”
　　“那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抓到的犯罪分子有一本手册，上面记录了部分被拐儿童的信息，我们就是根据信息找到你的。”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侧身穿过人群，在我手指上采了几滴血，她嗓音轻柔地告诉我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不用太过担心。
　　其实不用等结果出来，我已经预感到了我和南亦嘉的血缘关系。不仅仅是因为我有着和她极其相似的眉眼，还是一种直觉。当我触碰到她冰冷僵硬的手臂，我的心灵突然变得莫名柔软，像是一股暖流正缓缓流淌而过。
　　我还注意到一个穿警察制服的姐姐，她一直很心疼地看着我，仿佛随时准备跑上前，扶住站不稳的我，或者把我带到楼上的心理咨询门诊。
　　但我一直面无表情，没有给她可乘之机。
　　我默念了两遍“南亦嘉”，心想“南楠”这个名字似乎还不错。
　　“你还好吧？有没有不舒服？”一直注视着我的姐姐拍了拍我的肩，关切地问道。
　　我回过神，转身跟上了离开太平间的队伍，我冲她抿嘴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只是在想，半小时前我还以为是诈骗电话。”
　　她愣了一下，掉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那天我没再回公司，回去的路上，我上网搜索“被拐卖儿童DNA比对要多长时间”，大多说的是一周。出乎意料的是，我的比对结果隔天下午就出来了。
　　我以为是自己受到了极大的重视，后来过了很多年，我炫耀似的向裴以北提起，她才告诉我，是因为医院的太平间最多只能停七天。
　　比对结果通过之后，我两眼泪汪汪但实际有所保留地跟公司领导说了这个事。他很体谅我，问我想请多久的假，我说一个月，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于是我退而求其次，请了三个星期。
　　南亦嘉几乎没有社会关系，这一点我们母女俩倒是出奇地相似。
　　安排殡仪车接运、雇佣工人搬运、预约火葬场火化、购买墓地和墓碑，整个过程我一共花了四天的时间，其中有三天我一直在处理遗产继承问题。
　　南亦嘉的遗产清算大概是那个援助律师做过的最简单的项目，没有房产、车产等任何固定资产，只有一张银行卡，里头的存款一共一万两千五百十八块，除此之外就是租房里的行李。
　　谢天谢地，南亦嘉没有任何负债。
　　剩下的一天时间里，我跑了新库市三家公墓，它们的位置分布用“天南海北”来形容都是谦虚了。
　　前两家公墓给出的价格太高，远远超过了南亦嘉的小额遗产。而我，今年七月份才大学毕业，存款可以忽略不计。
　　销售人员告诉我，价格高是因为风水好，能让逝者得到安息。他巴拉巴拉地讲了一堆，我完全插不上话，我趁着他喝水的间隙，问他新库市风水最差的公墓是哪一座。
　　他得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钢筋水泥浇筑的塑像，似乎会一直以同样的角度微笑下去。
　　我很感谢，他最后还是把城西这座公墓告诉了我，并且用少许鄙夷混杂着同情的眼神目送我离开。
　　怕赶不上销售人员的下班时间，我下了地铁没有坐公交，打车去的墓园。
　　我问门口值班的老大爷销售部在哪里，他操着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们各讲各的，几乎就要吵得不可开交，碰巧这时候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经过，又碰巧她就是这里的销售人员。
　　她是一个看上去没比我大几岁的年轻女人，脸上有着工薪阶层共有的倦色，普通话讲得很标准。年轻女人的态度比上一个男销售员要好得多，她带我去了一个房间，我能感受到她是真诚地在向我询问情况。
　　她带我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拿出纸笔准备做记录，“女士您好，您可以详细说一下您的需求，我会为您推荐最合适的方案。”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沉，我跑了一天，连饿也顾不上了，正渴得要命。
　　我于是开门见山地说，“我没有钱，可我不想把我妈妈的骨灰撒到海里。”
　　尊严其实没那么值钱，当我饱含羞耻地向第一个人低头，我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向第二个人坦诚我的窘迫。
　　她翻开一本小册子，边指给我看边说，“您看这个位置怎么样？树葬，符合近几年环保的理念，就因为位置偏僻，被认为风水不够好，不过像我们这一辈的年轻人，对风水没那么讲究的话……”
　　“这个位置多少钱？”我问。
　　她及时打住了刚才的话头，面带微笑地回答道，“现在这个墓位在搞促销，只要八千八百八十八，是我们这儿最便宜的，买一送一，旁边这个就是附赠的。”
　　当“最便宜”三个字出现的时候，它就注定了被我买下的命运。
　　于是时间就到了现在，我站在了南亦嘉的矮碑前。


第2章
　　这场葬礼不仅仅属于南亦嘉。
　　由于资产目录里忽然多了个墓位，我在给她买石碑的时候，顺便也给自己买了一块。
　　买两个打九折。
　　她的碑上刻了姓名、生卒年、立碑人和立碑时间，刻碑师傅问我要不要刻一些“福荫子孙”之类的话，讨个好彩头。我想了想，拒绝了。
　　南亦嘉这一生活得很不容易，我希望她死后可以轻盈些。
　　至于我的那块碑，我用英文原文刻了一段诗。
　　刻碑师傅的工作量明码标价，十块钱一个字。我问他要是刻英文的话，价格怎么算。他愣了愣，说就跟数字一样，按照字母算，要是我刻得多，给我打五折。
　　别说五折了，就是一折我也嫌贵。
　　还好我从读幼儿园起，上劳动课就特别积极，动手能力完全过关。我自己买了把便宜的电钻，琢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竟然也歪七扭八地刻出了那一节诗——
　　Thestarsarenotwantednow;putouteveryone;
　　Packupthemoonanddi□□antlethesun;
　　Pourawaytheoceanandsweepupthewood;
　　Fornothingnowcancometoanygood.
　　(译文：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颗都摘掉/包裹月亮，拆出太阳/倾泻大海，扫除森林/因为没有东西，再有任何意义。——节选自奥登《葬礼·蓝调》)
　　坦白讲，我对诗的印象还停留在语文课浮夸朗诵的《相信未来》，可以用一窍不通来形容。
　　奥登这首诗，是我在一门叫诗歌文学的选修课的教科书里发现的，就抄在目录页的空白区域，书是我在图书馆里随便借的。
　　读到这首诗的第一眼，就像彗星的尾巴擦过地球大气层，太阳表面爆发出规模巨大的风暴，我陷入了一种迷恋。
　　我在石碑前蹲下，伸手抚摸过歪歪斜斜的字母，仿佛还能触碰到电光火石之间散发的热度，以及被磨碎的石料喷溅在皮肤上的刺痛感。
　　我的一半从此住进了碑里，沉睡在妈妈的身边。
　　然后，她出现了。
　　裴以北，她带走了另一半的我，同时没收了我正身处的一整个隆冬。
　　“请问，这是南亦嘉女士的葬礼吗？我问了墓园的工作人员，他们说南亦嘉女士今天下葬。请问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循着声音回过头，由于还蹲在地上，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双踩在潮湿泥土地上的黑色漆面单鞋。她的小腿纤长而匀称，有轻微运动的痕迹。
　　我的视线继续上移，发现她穿了简约的黑色连衣裙，相比于我的黑色卫衣和黑色牛仔裤，她反倒更有出席葬礼应该有的庄重感。
　　我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有些像桃花眼，又有些像杏眼，总之又黑又亮，却不是愣头青那种一无所知的愚蠢。
　　“是，我是她的女儿，你是谁？”我盯着她问，依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你说什么？你是她的女儿？你是李楠？”她微微俯身，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李楠？什么李楠？”我觉得很莫名其妙，我的养父姓吴拥，养母姓刘春华，为什么又凭空冒出一个姓李的人？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应该还有个亲生父亲，那个在南亦嘉承受痛苦的时候跟她离婚的男人。
　　“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但我不姓李，我跟她姓，叫南楠。”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眼见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恢复到如常的神色，我又问了一遍她是谁。
　　“哦，我是南亦嘉女士生前的援助律师，帮助她处理赡养费纠纷以及低保领取手续等问题。刚才实在不好意思，她生前找了那么久的女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一时没缓过来。”
　　她急匆匆地解释了一长串，边说边把一边的过肩长发捋到耳后，露出了粉红的耳朵尖。
　　她从小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自己姓裴。我接过名片，看到她的名字是裴以北，底下一行是公司名字，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律所。
　　“如你所见，南亦嘉去世了，你的援助工作也结束了。”我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在一阵直立性低血压带来的眩晕中，把她的名片塞到了卫衣的大口袋里。
　　“我上周出差了，前两天才回来，问了处理遗产手续的律师，才知道葬礼在今天。”
　　“那处理遗产的律师没告诉你，南亦嘉的女儿找到了吗？”
　　“他没有，他只说遗产给了直系亲属，手续走得很顺利。”
　　我心情不佳，没兴趣跟她讲更多废话，于是指了指南亦嘉的那块碑，说我妈妈现在时间还挺多的，她想说什么话，都可以在这里慢慢说。
　　她抬手拦了一下准备离开的我，眼睛不安地眨动着，不时瞥一眼我给自己立的那块碑——我还在上面刻了名字，问我需不需要法律援助。
　　“不需要。”我轻描淡写地说着，顺便从头到脚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把手伸进了卫衣的大口袋里，扬长而去。
　　我走出去五六米远，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四四方方的名片的尖角，随后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她那双匀称而修长的小腿。
　　我忽然转过身，问她的法律援助是不是不收钱。
　　那一刻，墓园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地上枯黄的落叶被吹着打起了转，甚至要往空气里扬，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子也被吹断了，晃晃荡荡地飘下来。
　　一片边缘卷曲的残叶刮过我的颧骨，引起一阵瘙痒，我低下头，把罪魁祸首踩得四分五裂。
　　裴以北走向我，抬手拂去了另一片落在我头发上的落叶，她说是的。


第3章
　　在我连蒙带骗的忽悠下，裴以北推掉了下午的工作，带我去了南亦嘉生前住的公寓。
　　公寓位于新库市的某个闹市区，看起来上了点年纪，外墙用了类似于瓷砖的长条状材料，从缝隙里渗出铁锈一般的土黄色物质，一条一条地挂在浅色砖面上。
　　我跟着裴以北经过一家黄牛肉面馆，又拐过一家装修很朴实的饭店，停在了一家面积很小的早餐店前面。我之所以认出这个一眼望去黑咕隆咚的房间是一家早餐店，是因为它的门口堆了高高的蒸笼架。
　　早餐店旁边，有几个工人在把什么东西往卡车上搬，大汗淋漓如他们，竟然在十一月的天气里也能光膀子。
　　我们走上早餐店另一边的三级台阶，通过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闸门，我甚至能想象它开合的时候发出刺痛鼓膜的尖锐响声，又或者它压根儿就没有合上的时候，只是个放这儿的摆设。
　　楼道是灰色的水泥砌成的，潮湿、狭窄、昏暗，陡峭程度十分符合这栋公寓的悠久年代。
　　走在二层和三层之间的楼梯上，我注意到在高一层的位置，有一个面色红润、身材稍有些胖的女人，她的脸上洋溢着生活平顺的笑容，加快了步伐朝我们迎面走来。
　　“裴律师，终于看到你了，你再不来我都要给你打电话了！”
　　寒暄完，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得离裴以北更近了一些，说，“房租到下个月十号就到期了，我看平时也就你跟她走得比较近，房间里的东西你看……”
　　“我们会在下个月十号之前收拾好的。”
　　裴以北承诺完，她又重新恢复了喜笑颜开的和善表情，还关切地问我们知不知道房间密码。临分开，她好奇地打量了我几眼，但什么都没问。
　　“刚才是房东？”我进了房间后问她。
　　“嗯，嘉阿姨生前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她也算照顾，还是很好说话的。”
　　“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好说话的，那是傻子。等遇上事儿了，才知道好不好说话。”
　　我一边观察南亦嘉生前租住的房间，一边和裴以北聊她以前的事情。她好几次被我说得接不上话，把脸憋得通红。
　　我也知道我长了一张很欠的嘴，但并没有改正的打算，薄脸皮的人最容易闷声吃亏，我认为我是在帮助她加速融入这个社会。
　　这间公寓的面积不算小，没有隔间，是个大通铺，一个人住的话可以说是很宽敞了。我现在住的地方跟这儿差不多大，但得是两个人分。
　　南亦嘉的东西很多，这我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住了十几年了。我潦草清点了一下，除开锅碗瓢盆这些可以扔的日用品，剩下的估计一个大行李箱就能打包完。
　　她的书桌很整洁，堆了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应该是有纸质记录的习惯。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随便翻开一页就是她娟秀的字迹，每篇的底部还标注了日期，由此可见新闻报道的精神失常纯属瞎扯，南亦嘉一直很清醒。
　　我又翻了几页，她很少记录日常柴米油盐的琐事，几乎都是碎碎念一样的感想，出现最多的字眼就是“囡囡”。
　　我很想囡囡……不知道囡囡现在过得好不好……兴许明天就会有囡囡的消息……路上碰到一个很像囡囡的背影，我才想起来囡囡肯定已经长高了……今天是囡囡二十二岁生日……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在纸张上爬行、渗透，留下蒸发不掉的盐分。
　　我“啪”地一声合上记事本，把刚才莫名冒出来的多愁善感锁进早已干透的黑色字迹里。
　　我转过身，想让裴以北讲讲她们之间的故事，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倒先注意到背对着我站在窗户边的她，正望着楼下走神。
　　我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才知道是楼下光膀子的工人在跟什么人吵架，大概是早餐店老板，因为原本堆叠整齐的蒸笼架被撞倒了。
　　“职业病犯了？想去劝架？”我一向觉得凑热闹是人类最无聊的爱好，之一，所以轻飘飘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并不属于我本意的轻蔑，像是敌意。
　　“我是律师，不是电视节目里的和事佬。”她的态度忽然很冰冷，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吵架从来没认输过，所以我从卫衣口袋里拿出她的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在她眼前晃了晃，十分欠揍地说，“是助理律师。”
　　她略过名片，淡漠地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自顾自往回走，坐到了床边。被褥很柔软，但是没有温度。我固执地在一处床单的褶皱上搓了好几下，但还是没抚平。
　　裴以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的，她叹了口气，仿佛是对我使用了读心术，开始给我讲起了她和南亦嘉的事情。
　　裴以北告诉我，她认识南亦嘉，是在研究生二年级。由于本科阶段就通过了司法考试，研究生论文也进行得很顺利，所以她参加实习的时间比较早。
　　那时候，她的导师手上还有经济法方向和婚姻法方向的实习工作，但她选择了社会援助的案子。因为她觉得，给予弱势群体帮助是一个法学人应有的社会担当。
　　南亦嘉的法律援助工作难度不大，主要分为监督前夫支付赡养费和向政府申请低保补助。
　　除开和援助律师对接，南亦嘉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搜寻下落不明的女儿。
　　“等等！”我打断她，想到了一个一直被忽略的人，“你上午是喊我‘李楠’吧？她的前夫姓李？李……李什么玩意儿？”
　　“□□程。他再婚了，又有了一个女儿，虽然很不情愿，但他怕我起诉，赡养费支付得也还算及时。”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裴以北研究生毕业了，本来可以转手这个案子，但她已经舍不得了，她的原话是“我跟嘉阿姨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结，与其说我不忍心抛下她，不如说是我不想被她抛下”。
　　“裴以北……南亦嘉……连名字都这么配，你不会是喜欢我妈吧？不过她确实很漂亮。”
　　我讲了个不能再冷的冷笑话。
　　“我当初拿到了好几个援助案的资料，确实是因为嘉阿姨的名字才接的。至于你的问题，我喜不喜欢不重要，嘉阿姨倒是挺喜欢我的，”
　　“不觉得我妈喜欢你是因为把你当成我了吗？”
　　“我有自己亲生的妈妈，她在家里。”
　　她处变不惊地说出了这句话，房间里窗户闭得很紧，没有一丝风，尴尬在近乎凝固的空气里爬行。
　　我的笑意僵在了脸部肌肉的纹理之间，张嘴愣了一会，竟然接不上话了。
　　很好，裴以北做出反抗了，她比我想象中要更有棱角一些。
　　我觉得很闷，甚至有点窒息，这个地方的氧气仿佛在被强力泵急速抽走，我喘不上气了。
　　我恼羞成怒地站起身，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就走开了。
　　我一路小跑，到了二楼又碰上了面色红润的房东，她站在长长的走廊上，听到我的脚步声后转了过来，像是要跟我打招呼。但还没开口，有人从一个房间里跟她搭话，她于是就没空管我了。
　　我望着她用一个粉色塑料夹子把头发盘在一起的后脑勺，听到她中气十足地说，“是朝南的，这栋楼上下五十几间都是我的，现在就剩这一间了。”
　　我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她就算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一个月能拿到的钱也比我不吃不喝干一年要来得多。
　　这时候，一个胖男孩从走廊另一端跑了过来，同样中气十足地喊着“妈妈”，他一把冲进女人怀里，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我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裴以北没有来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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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名字是李/鹏程，我不李姐，是哪个lipeng锒铛入狱了吗？我只是随便取了一个名字……


第4章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我找了份家教，给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女生辅导课后作业。
　　没办法，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哪哪儿都需要钱，就算是丧葬假，抠门公司也不会在请假期间给我发一毛钱的工资。为了活着，我必须想办法搞点钱。
　　其实我的语言天赋还不错，本科四年跌跌撞撞考了几个证，所以偶尔能接一些翻译的散活。既然是散活，就说明它的来源不稳定，为了不在淡季被饿死，我只好找了个班上。
　　事实证明，我是个干一行恨一行的人。
　　十月底，我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试用期，成为了正式员工。在那个本应该热血沸腾、展望新生活的日子里，我却一眼就看到了一条通往坟墓的阳光大道。
　　听同事说，公司老板上半年卖了套5A景区东湖边的房子，到手两个亿，投资版图扩张了五家。
　　同事还说，她已经两年没涨过工资了，唯一的额外收入就是春节期间老板在群里发的红包——六十个人抢一百块。
　　最近老板收留了一家十几个人的机器人公司，安排在走廊对面的空办公室里。
　　两家公司的老板似乎颇有交情，总是聚在一起，纵情指点他们的商业帝国版图。然后，我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地沦为了共享员工。
　　我也不知道拿一份工资干两份活的倒霉事什么时候会轮到我头上。
　　不过，转正总归是件好事，就比如我现在一口气请了三个星期的假，领导却不敢开除我。
　　向中介支付了一笔介绍费之后，一个自称赵老师的人加了我。她给我发来家长的联系方式，以及一长串的家教注意事项。
　　最后，她单独强调道，“不要跟家长说你是中介介绍来的。”
　　“为什么？”我这么问。
　　“显得我们不专业。”
　　“那我应该怎么说？”
　　“说你是家教中心赵老师介绍来的。”
　　我给她发过去两个连在一起的“哦”字，又潦草地瞥了几眼要点，就把家长的电话号码拨出去了。
　　等待拨通的间隙，我突然紧张起来，开始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能拿出来撑场面的经历。就在我确认我的优秀履历为零的瞬间，电话拨通了。
　　对面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她一边“哦、哦、哦”地敷衍我，一边跟似乎是她秘书的女人交待工作。
　　我听到敲门声，她说了句请进，开始有男人的声音出现，她之后又连着说了好几句“好的”。
　　她似乎在起身，我深呼一口气，用能调动的最礼貌的语气问，“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是真的非常善解人意，她说她现在要去开会了，让我当天晚上就开始家教。
　　于是我就去了，地点是在一个老小区——一个拥有高贵学区房身份的老小区。
　　家教的内容乏善可陈，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一个英语六级裸考也能有六百二的人，竟然要花半个小时让她理解“dog的复数要加s，而bus的复数要加es”。
　　“那为什么man的复数不是mans？”
　　“这就跟你为什么叫然然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然然盯着我眨巴眨巴眼睛，摇了摇头。
　　“所以啊，你记住man的复数是men就好了。”
　　“是因为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她突然很兴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要给我看她小时候拍的照片。
　　我一边把她的相册塞回去，一边把英语书扶到她面前，说，“men这个复数也是man他妈给他取的。”
　　“那他妈现在在哪？”
　　我盯着她眨巴眨巴眼睛，面无表情地说，“离家出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课程结束，我正收拾东西，打算去找她妈妈例行公事地说一番好话，然然忽然喊住了我。下一秒，她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对准了我们。
　　我当然是拒绝了。我拿出了明星躲狗仔的架势，一边别过头，一边抬起手掌挡住脸。
　　可她不依不饶，说是每个教过她的家教都要跟她合影，还笑嘻嘻地威胁我，不合照的话就让她妈妈炒了我。
　　她的皮肤偏黑，把一口牙衬托得特别白，应该是正处于换牙期，上颌侧切牙拔了还没长出来，笑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我想赶快抽身，于是赔着笑脸跟她拍了一下，留下一张过度美颜后变成蛇精脸的黑历史照片。
　　这样无聊而又憋屈的日子我又过了四天，星期五晚上，然然给了我一个新地址，让我周末去那边家教。
　　她这天看起来格外兴奋，哼着歌就把作业写完了。我猜测她在等我问为什么今晚这么高兴，但我就是不问。一整个晚上，我除了学习内容只字不提。
　　终于，她停下哼歌，神秘兮兮地问我，“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这么高兴吗？”
　　其实我真的不想知道，但我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下，这一下彻底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她颇为骄傲地告诉我，那个地址是他们的新家，她周末要在那边开派对招待同学，到时候她就会成为班级同学里的“人气王”。
　　……行吧，她言语里的兴奋，说是这周六要在她家发射嫦娥六号我都不会惊讶。
　　新地址果然是个高档小区。
　　周六下午，我在手机的地图软件上搜索公交路线，屏幕底部跳出来一个弹窗，显示这个小区的房价已经超过了八万，还特意用红字标注了涨幅，仿佛生怕我错过投资商机似的。
　　我到的时候，派对已经散了，客厅里到处是蛋糕奶油和彩带，液晶电视上还在播放着一部偶像连续剧，听说保洁阿姨还在赶来的路上。
　　我没有多问，跟然然一起走进她的卧室，像平常一样完成了两个小时的家教。
　　保洁阿姨比我早一步离开，我蹲在玄关处穿鞋，然然的爸爸在客厅里打电话。他的嗓门有点大，所以我听到了他的话——
　　“连茶几底下的灰都没有擦干净，打个投诉电话炒了她算了。”
　　我穿好鞋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总算知道扬言要炒了我的小屁孩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外面天已经很黑了，我方向感不大好，夜里视力又差，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来时的公交站。
　　我靠在站牌旁等车，扭头就能看到广告灯牌上闪闪发光的影视明星，眼前是疾驰而过的稀疏车流，头顶是一轮即将圆满的月亮。
　　我忽然想到，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
　　我抬头望着它，它却一点点地隐没于云层。
　　我很好奇裴以北现在在做什么，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长度是到膝盖上还是没过小腿肚。
　　但理智告诉我，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距离葬礼已经过去了五天，我跟她之间唯一的联系是一张名片，昨天晚上被我跟卫衣一起扔进了洗衣机，不知道现在晒干了没有、还看不看得清。


第5章
　　披星戴月地回到租来的公寓里，时间刚过晚上十点。
　　这间公寓是我在毕业后跟一个朋友一起租下的，三十多平的面积，做了上下两层挑高的设计，挑高层左右各一个卧室，也就是俗称的LOFT，天坑户型。
　　我在门锁上输入密码，刚推开一个门缝，一股酒气就扑面而来。
　　房子里黑漆漆一片，我从里面关上门，照明开关就在几步远的位置，我按照直觉迈了一步，好巧不巧地踢翻了一个易拉罐，它噼里啪啦地在地板上打起了滚。
　　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问了一句“我可以开灯吗”。
　　这个提问非常关键，要是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会装傻到底，“啪”地一声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等到她怒气冲冲地来质问我为什么开灯，我就会故作无辜地惊呼一声，说自己不知道她在家。
　　“不可以。”
　　她这句话是命令式的，带着很重的不耐烦情绪，尽管在我看来，最近一直是我在忍耐她。
　　由于我先前的确询问了她的意见，并且她明确表示了拒绝，所以我现在再开灯的话……显得我很傻。
　　我走进浴室，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之后开了灯。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我安静地听着哗哗的水流声，仿佛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得以稍稍放松下来。
　　这里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用墙隔出来的隔间。外边的两间卧室只用透明玻璃做了围栏，还有就是我们挂上的帘子，远达不到密不透光的程度。
　　我走出浴室，打算把睡衣毛巾之类的东西拿进来，早点洗漱完，就能早点倒头睡大觉。
　　逃避可耻但有用，而睡觉，就是我逃避世界的最佳方式。
　　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似乎决定不喝闷酒了，而是找了点下酒菜。
　　她没有戴耳机，手机音量是外放的，不过还不算太大声，正一边跟手机对面的什么人聊天，一边打游戏。
　　借着她手机屏幕闪烁不定的光，我注意到了茶几上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瓶，其中一瓶是没喝完的，也斜斜地栽倒着，在茶几上留下一滩浮着白色泡沫的淡黄色液体。
　　我大概知道和她聊天的是谁，她以前跟我提起过几个名字，他们在某个社区平台认识的，没见过面，不过很聊得来。
　　自从她认识了这些网友，我们的沟通就越来越少了，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一天也未必讲得了几句话。
　　连带的，我们互相看对方越来越不顺眼。
　　我有点洁癖，吃完不扔的外卖盒、随手扔在桌上的废弃纸巾、拖延着不打扫的厨房……都能让我抓狂。
　　而当我催促的时候，她就会变得格外烦躁，大概是觉得我有病。打扫嘛，早晚的事情而已，难道我就活不到明天了吗？
　　以前我们的关系很好，当时还开玩笑地说，要以我们为原型，拍一部拖延症大战洁癖的纪录片。没想到一语成谶，这个玩笑放到现在来看，竟然冒出了硝烟味。
　　要我说，我是能理解她的。逃避可耻但有用，而虚拟社交，就是她逃避的方式。
　　我的夜盲症似乎越来越严重了，去房间拿睡衣的路上被楼梯绊了一下，痛得我咬牙切齿，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才缓过来。
　　就在这时候，她输了一局游戏，骂骂咧咧地蹦出了一连串脏话，开始情绪激动地跟网友总结起了战况，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仿佛有人朝我扔过来一个马蜂窝，周围尽是蜜蜂迅速振动翅膀的立体环绕声。
　　我快步冲下楼梯，在玄关处又被那个该死的易拉罐绊了一下，它再次打起滚来。
　　我跑到街上，大口呼吸着夜晚微凉的空气，决定物尽其用，在南亦嘉的房租到期之前，我去她那儿住一阵子。
　　我不知道“水逆”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但我这两年真的倒霉透了。每当我觉得已经触底，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倒霉的事了，老天爷就会深情款款地握住我的手，郑重地告诉我：有的。
　　比如现在——
　　夜里十一点，对位于城中村的这栋公寓来说已经很晚了，楼下的饭馆都已经打烊，附近也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卷起枯叶的沙沙声。
　　我按照前几天的印象寻找那扇生锈的大铁门，记得它旁边有一家把蒸笼架放在外面的早餐店，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
　　我拐过一个街角，突然冒出来一个壮硕的身影。
　　他目露凶光地盯着我，转了一下举在腰前的水果刀，一道寒光从我脸上晃过去，我被吓得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把钱拿出来！”他举着水果刀逼近我，趁着我愣神的刹那功夫，把我圈在了他粗壮的手臂之间，恶狠狠地说，“手机、钱包、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出来！”
　　后背紧贴着墙面，无处可躲，我往下瞟了一眼，刀尖就在距我脖子两三公分的位置。
　　“别想耍花招，快拿出来！”他又催了一遍。
　　“大哥，你不知道现在都不用现金支付了吗？”我面无波澜地说着这句话，把视线从刀尖上挪开，阴森森地盯向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把水果刀握得更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看样子不是一个亡命之徒，那就好对付多了。
　　他让我把手机交出来，我照做了。我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算在他接过手机有所松懈的时候，把他手上的水果刀抢过来，然后，揍他一顿。他看起来皮糙肉厚的，应该很扛打。
　　“动作快点，要钱还是要命啊！”
　　他十分不耐烦地骂了我一句，这一句颇有些“一语点醒梦中人”的作用，我松开手，手机掉回了口袋里。
　　我朝他轻轻晃了晃空着的手，坚定地说，“我要钱。”
　　看得出来，我在他的抢劫生涯中，已经成了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呢？我只是适时给他制造一点小挫折。
　　他把水果刀稍稍往后移了一些，打算亲自动手，去我的口袋里抢手机。
　　我正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一个电脑包突然朝他的后脑勺砸了过来，根据电脑包在空气里划出的抛物线，我判断里面是装了电脑的，总不至于往电脑包里装砖头吧？
　　“你放开她！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裴以北一改往常知性温吞的模样，喊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势。
　　劫匪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重量砸傻了，手里的水果刀也跟着晃晃悠悠的，一不小心就能刮花我的脸。我侧身躲开刀尖，几乎是侧着把自己扭成了直角。
　　由着身体的惯性，我朝墙上蹬了一脚，把自己带到了劫匪背后，单手接住了裴以北的电脑包——我十分后悔这个决定，她的电脑重到我的胳膊快脱臼了，顺便在劫匪背上踹了一脚。
　　他扑到墙上又弹回来，抬手摸了摸鼻子，摸下来一手的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从背后捏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水果刀抢了过来。
　　他转过身，我恰好把水果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我用刀背在他脖子上拍了几下，简直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南楠……”裴以北不知所措地喊了我一声，我抬抬手，她于是配合地拿走了电脑包，我得以甩了甩已经开始发麻的左手。
　　“我没钱。”劫匪说。
　　“少废话，要钱还是要命！”
　　“我真的没钱。”
　　“今晚就干我这一票啊？”
　　“今晚第一票就碰到你了……”
　　我也不是真的要打劫，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样子，想想也就算了。我往后退了几步，跟他拉开距离，用刀尖指了指来时的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滚吧”。
　　他灰溜溜地跑开了。
　　不远处的路灯洒下冷清的微弱白光，我借着灯光仔细观察着那把水果刀，随口问裴以北不是报过警了吗，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警察还不来。
　　“其实我没来得及报警，看到你有危险就直接冲过来了。”她支支吾吾地说。
　　我愣了愣，用刀尖轻轻在墙壁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锋利的划痕……我本来以为这把刀是假的，或者至少是钝的。
　　我握着刀柄把手垂到身侧，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转身靠在了墙上，和抱着电脑包的裴以北面面相觑。几秒后，她冲着我笑了一下，眼里盛满了银色的光。今天是满月。
　　她今天没有穿裙子，修身的牛仔裤勾勒出了腿部线条，而她竟然还穿了细高跟。我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半小时就到零点了，她估计穿着这双高跟鞋走了一整天。
　　真是个勇士。
　　“裴律师，介意跟我上楼坐坐吗？”
　　我微微歪着头，朝她挑了挑眉，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求偶的开屏花孔雀。


第6章
　　裴以北似乎被刚才的劫持事件吓得够呛，我带她进了屋，开灯后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她嘴上的唇膏是精心挑选的枫叶红，有一些掉色，但此刻看起来还是格外地红。
　　那么我呢？我是某副不知名油画里荒芜的湖泊，在凝固的颜料下纹丝不动。
　　我让她随便坐——事实上房间里也只有一张旧沙发能坐，准备去冰箱里给她拿点喝的。
　　我打开冰箱门，意外地发现冷藏层装了满满当当的罐装浓咖啡，我又去看冷冻层，找到了好多不同口味的碎冰冰，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上次离开我带走了南亦嘉的两本笔记本，其中一个就是我当时翻的那本，写的都是“囡囡”，另一个则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地址，被她一一划掉了。
　　这几天翻下来，觉得她应该是上个世纪受过良好教育的那类文化人。
　　喝咖啡也就算了，南亦嘉会喜欢吃碎冰冰吗？
　　“好像没什么喝的，要不然我给你烧壶热水吧。”
　　我把冰箱门关上，开始往热水壶里装自来水，我对撒谎的信手拈来程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在哗哗的水流声里，我听到裴以北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她说不用麻烦了。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想喝水，还是装的客气，总之我当真了，我从善如流地把烧水壶放回了原处。
　　我走到沙发边，裴以北正弯着腰坐在靠近扶手的位置，电脑包放在她的大腿上，两只手绕过电脑包放在膝盖上，我在另一边的扶手旁坐下，中间像是隔了一座大山。
　　紧张的应激状态会剥夺人类的思考能力，冷静下来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为什么会大半夜的在这里被打劫？她又为什么大半夜的抱着电脑来这里？
　　更要命的是，我们很熟吗？我为什么要在大半夜邀请她上楼？而且她还就这么跟我上来了……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划破半凝固的空气，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客观上来说，合租室友是我自己挑的，我们曾经还是很好的朋友，现在却闹得不愉快到离家出走的地步，是一件还挺丢人的事，尤其是再把这个事儿告诉别人，更丢人。
　　但我还是跟她坦白了，多亏了我的厚脸皮。
　　变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东西，我跟她交好，仅仅代表过去的我和过去的她交好，明天的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得等后天才知道，所以有一些没预料到的情况也是常理之中的。
　　我这么安慰了自己。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房租还没到期，总不能就不回去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比我还犯愁，给我一种真的被关心的幻觉。
　　“房租是季付的，第二季度到十二月初就满了，到时候我就搬走。能转租掉最好，不能的话那笔押金我也不要了。”
　　我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不自觉把心里的念头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灯不给开，话没得讲，连练个字都不痛快，反正我在那儿是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我看过南亦嘉的租房合同，剩下的租期应该够我用来过渡。”
　　“合租嘛，就是这样，哪哪儿都不方便，比住宿舍也好不了多少……”裴以北咕哝着抱怨了几句，话锋一转，开始表达起对我的担忧来，言辞恳切之间还带了点失落。
　　她说她没想到我都盘算好了，我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社会经验，还以为我面对这些事会不知所措。
　　“裴以北，我……”为了阻止她没完没了地念叨下去，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缝，准备抢回主动权，却发现她正盯着我的小腿。
　　我今天穿的是短裙，外面披了件长外套，于是就形成了她一边柔声细语却滔滔不绝地说话，一边盯着我衣摆下裸/露的小腿的场面，我的背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某种想法一旦形成，我们贴心的大脑就会不断寻找支持这种想法的证据。
　　我想到上次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就是因为她的冷漠和刻薄才不欢而散的，而现在她竟然在关心我？我又想到以前读过的一本《24个比利》，比利是一个有24种人格的人……
　　裴以北不会是精神分裂或者多重人格吧？
　　听说精神分裂的人是没办法记起发病时候干过的事的，我决定测试一下裴以北。但要是她真不记得上次说过的话，我是应该开导她呢，还是送她去医院呢？
　　我想这种专业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医生。
　　正当我为做出这个明智的决定而沾沾自喜，裴以北把膝上的电脑包放到一旁，俯身握住我的脚踝一把捞了起来。
　　“欸……你、你干嘛？就算是被我刚才在楼下的后踢腿帅到了，也不用这么近距离欣赏……”
　　她的手心干燥而暖和，我挣扎着想要把腿抽出来，脑子里却慌成了一团浆糊，什么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全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腿上有块很大的淤青，还有点发紫，怎么弄的？”她把我的腿架到了她的膝盖上。
　　“啊？哦……她不给开灯，我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撞的。”我愣愣地说。
　　裴以北在一旁的包里翻了一会，找出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她往手心上倒了一点，揉到了我的淤青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咬牙切齿地说她看着也不像上年纪的人，为什么会随身携带治跌打的药，她抬起腿晃了晃脚上的高跟鞋。
　　“高跟鞋这么反人类的东西，要不就别穿了，网上那些无良商家把高跟鞋吹得天花乱坠的，还不是为了卖钱。”
　　“我穿是因为好看。”她淡淡地说。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于是我乖乖地闭嘴了。
　　她收好跌打药，把我的腿放了下来，像一个经验老到的赤脚医生空口诊断一样，从容地说到了明天我这块淤青会变得更吓人。
　　我倒没有被这个唬到，毕竟当时疼得跟要截肢了一样。
　　裴以北把她的电脑包重新抱到了膝盖上，说，“其实……我今晚出现在楼下不是偶然，我已经连着好几天下班后到这附近闲逛了。”
　　“闲逛？”我着重强调了一遍她说的这两个字，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说，“是来这儿吃兰州拉面……还是等早餐店开门？”
　　话一出口，我才察觉到语气里的敌意，开始懊悔起来，担心我们像上次一样不欢而散。
　　如果是其他人，我不会有这种懊悔，顶多是担心对方报复我。可现在坐在我身边的是裴以北，我并不讨厌她，她属于我愿意接触的那一类。
　　裴以北好脾气地解释说，“那天你离开公寓之后，我一直想找你道歉。但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问了同事也都不知道，就只好到这栋公寓附近碰碰运气。”
　　“可那天……你为什么突然那么说？”我低着头，从侧边瞄了她几眼，没敢抬头看。
　　我抓着沙发边沿，不等她回答，别别扭扭地转过一点头，问，“我、我是不是……很讨人厌？或者说，讨你厌……”
　　“没有！”她突然转身对着我，抬起手在空气里胡乱挥了几下，说，“我当时是因为回想起了跟嘉阿姨有关的一些事，你那么说她，我一时脑子转不过来，才说话那么冲！”
　　“哦……但是……你管夜里十一点多出没伸手不见五指的城中村叫‘碰碰运气’？那运气是得有多好才能碰到我？”
　　她盯着我眨了眨眼睛，又指了指自己，反问道，“最后不还是碰上了吗？”
　　说的也有道理，我得想办法从她身上偷点运气过来。
　　“其他的也就算了，就是这电脑，”我往她坐的位置挪了挪，郑重地拍了拍她的电脑包，说，“以后还是不要乱扔了。”
　　“我当时看到他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就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当时没想那么多，但你以后还是要多想一点。你都不知道那个刀、就那个刀尖，距离我最近的时候可能还不到一厘米！我差点就破相了！”
　　我回忆起明晃晃的刀尖在我眼皮子底下掠过鼻尖的场景，不禁越说越激动。我举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仅仅是隔着大老远晃了一下，裴以北都被吓得往后仰出了双下巴。
　　她缓慢地靠近我的手臂，握着我的手腕轻轻把水果刀放回了茶几上，说她下次一定会记得先报警。
　　呵呵，我扯着嘴角朝她假笑了两声，心里想着还是不要有下一次了。
　　“你养父母那边怎么样？买卖被拐儿童是可以判刑的。”她忽然换了个严肃的话题，“不过这里还涉及到了一个追诉期的问题，要看事件的定性，你还记得你是哪年……”
　　南亦嘉的事情刚发生的时候，警察也跟我说过养父母的问题，由于没有虐待情节，他们的建议是私下调解。
　　我不大理解，拐卖儿童明明是刑事犯罪，就算他们作为收买方不负主要责任，但也是这条犯罪链当中的重要一环，为什么可以不经过法庭？
　　当时我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南亦嘉身上，就没深究。现在一想，养父母那边至今也没联系过我，倒好像是不了了之了。
　　裴以北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我走神得这么专注，是在想什么。
　　我按下她的手，问她想不想吃夜宵。
　　她先是一愣，随后可能是出自于律师的敏锐，判断我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想吃什么？”
　　她反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在纵容我。
　　“我晚饭都没吃，快饿死了。公寓前这条街走到头拐一下，有一个摆摊卖炒粉干的大爷，卖相看起来相当不错。”说着我站起身，顺便把裴以北也拽了起来。
　　她一路被我拽到了玄关，高跟鞋在地板上蹬得啪啪作响，我都担心楼下的住户投诉。临出门前，我从鞋柜里拿了双勉强可以外穿的拖鞋给她。
　　“这是你妈妈的鞋子，我穿不合适吧？”她犹犹豫豫地问。
　　我摇摇头，把拖鞋往她脚边推了推，说，“这是我带过来的，本来打算洗澡的时候穿的。”
　　所以你待会儿还得把它穿回来，我偷偷地藏了这句话。


第7章
　　楼下嘈杂的人声来了又去，得益于窗户前那两片不怎么遮光的遮光帘，我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只扭过头看窗户的方向，心想这朝南和朝北还真是不一样，我已经说不上来上一次见到刺眼的太阳光是什么时候了。
　　每天神志恍惚地醒来，再像灵魂出窍一样去挤公交，太阳从东边换到西边，然后在一片黯淡的天光里回到住的地方。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重复几十年，我每次都恨不得把眼睛一闭，马上就能过去。
　　关于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我只记得，我带着裴以北七拐八绕地找了很久那个卖炒粉干的大爷，就是找不到。我说再走过一个拐角一定能看到他，裴以北说同样的话我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
　　我们争执不休地走着，最后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于是妥协下来，和裴以北就近吃了顿烧烤。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我才把左手抬起一个很小的角度，忽然一阵迟钝而强烈的酸痛感袭来，我的手往下一沉，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脑门上。
　　一定是裴以北那台电脑的功劳。
　　我翻了个身，背朝着窗户，不仅腿上传来一阵淤青的钝痛，脑子里也好像翻江倒海一样，飘过了一阵耳鸣。
　　我的视线掠过床边的沙发和茶几，再掠过浴室和厨房的夹道，落到了一双整齐摆放的拖鞋上。这么看来，应该是裴以北送我回来的，她留下了朴实的拖鞋，穿走了好看的高跟鞋。
　　我想起来了，昨晚的烤玉米又香又糯，我啃完两个之后，兴致大发，又点了好几罐啤酒。然后……就断片了。
　　我打了个呵欠，又过了五分钟，才从床上爬起来。准备进浴室洗漱之前，注意到厨房的灶台上摆了两个白色塑料袋。
　　作为正在冲击一线的城市里勤勤恳恳的打工仔，我一眼就认出这个包装是外卖，并且是米线、汤面、麻辣烫之类的。
　　我拆开塑料袋，发现是一碗红豆粥，隔着塑料包装，摸上去还是温热的，旁边还有一盒小笼包。
　　“早餐记得吃，还有，渴了就多喝水，别喝酒。”
　　我放下这张落款是“裴以北”的便签，纳闷她是昨晚没走，还是今早来得早？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洗漱过后，我一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把红豆粥和小笼包吃了个精光。
　　我抽了张纸巾边擦着嘴巴，边去窗台上拿回了那张被洗衣机卷过的名片，它被太阳晒得皱皱巴巴的。
　　我举起硬邦邦的名片，抖了抖上面的纸屑，对着斜射进房间的阳光辨认出了一串手机号码，拨了出去。
　　裴以北很快就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模式化的声音，“喂，您好，***律师事务所，请问是哪位？”
　　我撇撇嘴，憋住了笑声，等她又重复了一遍，才说，“裴律师，在干嘛？”
　　“原来是你，你怎么有我的工作号码？”
　　“你给我的名片啊，你忘啦？”
　　“哦……我早上送早餐过去，你是装睡还是真没醒？总之看你睡那么香，我就没叫你。你看到早餐了吗？我就放在……”
　　“我都已经吃完了，小笼包的馅有点咸，红豆粥倒是甜得恰到好处。”
　　“嗯，吃了就行，你还有别的事吗？我现在有点忙。”
　　我摇摇头，愣了几秒，才说完“没了”两个字，她应了一声，就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
　　我低下头，只能跟熄灭了的手机屏幕大眼瞪小眼。
　　这一天我做了很多事情。我把两份翻译文稿做了校对，发给了甲方，之后开始着手翻译新的一份。
　　同时，我还上网搜了很多关于拐卖儿童的案例，也对相关法律做了点功课——
　　我作为被拐卖儿童，在法律上对养父母是没有赡养义务的。
　　更重要的是，我在南亦嘉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本相册，里面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大概只到四五岁过，再往后就没有了。
　　坦白讲，照片里的小孩年龄太小，笑得又那么开心，我不是很能认得出来究竟是不是我。
　　我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举着站到浴室的镜子前，把嘴角咧到了跟照片里的小孩一个角度——看不出像不像，倒是很傻。
　　我像摘掉一副面具一样收起假笑，面无表情地坐回了沙发上，仔细想想，能被南亦嘉珍藏这么多年的，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啊。
　　下午我收到短信，晚上的家教暂停一次，正好如我所愿。我打算回公寓收拾点行李，再通知室友我搬家的打算。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我回到公寓里，玄关处的啤酒罐已经被收起来了，茶几上的还在，但是洒出来的啤酒沫被擦掉了，擦得不是很干净，留了一个印。
　　等我收拾完近期要用的东西，她也差不多时间下班回来了。
　　当时，我正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玩手机，先是听见她有说有笑的声音飘过来，然后才看到她的身影。
　　她一手提着皮质提包，一手拿着手机，用的是有线耳机，两条耳机线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我用手指头也能猜到是在跟那群网友聊天。她走进客厅，把提包甩在沙发扶手边，坐下来继续聊天。
　　我把行李箱从二楼搬下去，楼梯太窄又太陡，显得我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笑着问我是打算出门旅游吗，就好像昨晚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我抬起右边胳膊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跟她说了我不打算继续租下去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会，期间还抽空跟耳机里的人聊了两句，才说要是我不继续租的话，那她要怎么办。
　　你要怎么办？来问我吗？
　　当初租下这间公寓，几乎是我一手包办的，她只是来看了眼环境，甚至签约的时候都没到场。后来厨房和卫生间有什么问题，也都是我去找房东解决的。
　　要不是知道我们一起租房的前因后果，我甚至都觉得我才是房东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说我可以帮忙发布转租的帖子，但是找不找得到我不作保证。
　　她进一步问我，要是我找不到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呢？
　　我耐心地跟她说，随便她是想搬走还是找个新室友，这个季度的租期还剩将近一个月，我的违约金也可以再让她缓一个月。这间公寓的地段很好，租金也是我当初口干舌燥砍到的最低，两个月找新租客足够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淡淡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提上行李箱，离开了公寓。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周，我断断续续地找中介看了几个房间，简直一间比一间差。稍便宜些的，不是老破小就是五六户的合租房。果然，贵的房子除了贵，什么都好。
　　在一次跟裴以北抱怨的聊天里，她突然提出，我可以把南亦嘉这间公寓继续租下来。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主意，这间公寓整洁、宽敞，南亦嘉能在这里住十几年自然有她的道理。唯一的缺点是，原来我只需要步行上班，现在得坐六站公交车。
　　总算瑕不掩瑜，毕竟像我这样干一行恨一行的人，说不定哪天就辞职了。
　　某个中午的间隙，我按照裴以北给的房间号，找到了面色红润的房东。她还是用的粉色的塑料夹子，正在家里跟儿子吃午饭。
　　桌上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其中一盘是葱油花蛤，香气四溢，馋得我想流口水。
　　她从饭碗里抬起头，盯着我沉默了一会，显然是在脑海中回忆我的身份。后来她找到了答案，就问我找她有什么事。
　　我说南亦嘉的东西太多，我一时整理不完，问她能不能把这间公寓继续租给我。
　　她答应得很爽快，说下个月到期之后续上房租就行，押金不用重复给，租金就按照去年的来，每个月一千四。
　　“妈，你昨晚不还跟我说房租每年都要涨的吗？”低头扒饭的小男孩突然插话道，嘴边还沾着大块的油渍没有擦。
　　“我跟你说的这个你记住了，我叫你抓紧写作业你怎么不听啊！”她故作严厉地说了儿子几句，催促他管自己吃饭。
　　我面不改色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在她看向我的时候，还朝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让我别介意小孩子说的话，解释说这个季节是租房淡季，一般只在六月份毕业季涨租。
　　我点了点头，临走前，她问我在哪里上班，我报了个大概的地名，她笑着说这栋公寓里的租户很多都在那边上班的。
　　她招招手，示意我跟她进屋。
　　我们来到窗户边，她指着不远处一个临时的公交站牌，说这附近自从开始造地铁之后，原来的公交站就拆掉了，让我记得以后上班的话要去那里等车。
　　我道过谢，离开了她家，百分之五十地承认了裴以北那句“她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第8章
　　我本来以为，棘手的事情到这里就能告一个段落，但实际上并没有。
　　假期结束的前几天，我找了搬家师傅，准备把东西都搬过来。搬家地址定位在原先的公寓，所以我得在搬家师傅到达前去那边跟他会合。
　　为了避免跟室友长时间碰面的尴尬，我特意选了昨天下午回去打包行李，今天下午回去搬行李，这两天都是工作日，她得上班。
　　新库市这两年铆足了劲儿造地铁，规划几几年底要开通这一段，几几年初要开通那一段，把很多原先平整的路面都敲了。施工路段一围就是好几年，各种机动车只好憋憋屈屈地挤在尚可通行的车道上，把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我现在乘坐的这趟公交就是受害者之一。
　　司机的车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娴熟地转动方向盘，公交车就如蛇行般穿梭在马路上。
　　这躺车二十分钟一辆，我是避开早晚高峰才有的座位。即便如此，有时候一个急刹，我还是能被震得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除了价格实惠，跟坐过山车也没什么两样。
　　公交车停靠在一个站点，一批人涌了上来，我担心下一站挤不出去，就提前从后排座位站起来，走到了下车门旁边。
　　车子再次启动了，我抓着车门旁边的杆子，忽然觉得一阵腹痛。
　　我稍稍弯了弯腰，腾出一只手捂着肚子。虽然到了十二月，天气有点冷起来了，但我每天裹得跟熊似的，而且也不怎么出门，不至于被冻到拉肚子吧？难不成就因为我不穿秋裤？
　　不对、不对，我的脑海中灵光一现，迅速联想到了罪魁祸首——南亦嘉冰箱里的碎冰冰。
　　这半个月以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里，起初我不怎么碰南亦嘉的东西，总觉得是个纪念，尤其是吃的喝的，吃过就没有了，仿佛连带着南亦嘉的一部分也离我更远了。
　　后来有一次，我打开冷冻层的冰箱门，跟满柜子的碎冰冰面面相觑，想到就算我不吃，它们也是迟早要被扔掉的，索性下定决心，在过期前把这些全吃掉。
　　有些事情做起来是没有知觉的，比如画家会忘记白色颜料已经见底，霸道总裁会忘记下班时间已经过了，而我，会忘记自己到底吃了多少零食。
　　我模模糊糊地记得，一直到中午出门为止，冰箱里大概还剩下一半的咖啡，和两根碎冰冰。
　　既然是吃坏了东西，那应该待会儿去上趟厕所就好了……
　　我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阵，等到公交的自动门往两边打开才醒过神来。
　　车门在身后关闭，我瞥见公交车的后轮转了起来，扬起一阵灰。我抬起手，在口鼻前挥了挥，觉得刚才那阵疼痛已经过去，肚子舒服了不少，于是没多在意地上了楼。
　　我在门锁上输入密码，推门进去之后就愣住了。
　　今天是工作日，我的室友却在家里，这点我尚可接受，但此时房间里除了我们俩，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是我室友大学时期的男朋友，好了没多久就分手了，好像是叫王征。
　　他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不过脸很圆。冬天穿起棉袄来，整个人浑身上下就只露出一张脸，显得像个眯着眼睛的胖子。
　　我一直觉得他比我矮，但是我室友坚持说他有一米七二，比我高了四厘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又不是我男朋友。
　　“我回来搬东西，搬家师傅在路上。”我言简意赅地说。
　　他们坐在沙发上，挨得很近，我室友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转头问我，“你找到转租的人了吗？”
　　“没有，聊了几个，都不合适。”
　　我问她，她那边有没有碰到合适的。她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是我的手机先响了起来。我往旁边走了几步，跟搬家师傅确认了一下地址，让他记得带小推车上楼。
　　“你有没有大件的家具？”搬家师傅问道。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空旷，还有猎猎的风声，可能是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
　　我问他多大的家具才算大件的，他的信号似乎不太好，没听清，于是又问了我一遍有没有大件家具。我下意识地提高嗓门，跟他讲了没几句，肚子又传来了一阵绞痛。
　　“就是……冰箱、书桌、床那些……”
　　我捂着肚子，就近靠着墙蹲了下来，跟他说我只有衣服被褥之类的，没有那些大件的。
　　他说他马上到，说完了就挂了电话。
　　我在墙边又蹲了会，肚子的疼痛却丝毫没有消减的意思。我转过头，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说说笑笑的两个人，顾不上刚才的话题，跑进了厕所。
　　然而马桶没有对我起到任何帮助。
　　搬家师傅已经到楼下了，我就是再厚脸皮，也做不出来临时放他鸽子的事。没办法，我只好吃了颗止疼药撑着。
　　我走回客厅里，沙发被他们俩占着，我于是坐到了餐桌旁，继续说刚才被打断的事。
　　“我没有发转租的帖子。”她说。
　　“为什么？不是说好一人发一个平台的吗？”
　　“就是那个平台……我去看了一下……然后……它就是……”她支支吾吾地讲了几句，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咚咚咚——“你好，搬家的！”
　　门外传来搬家师傅洪亮的声音，在整条走廊回荡着，倒是正好给我室友解了围。
　　我去给他开了门，是个不高但是很壮的中年男人，我告诉他房间里哪些东西是我的，他马上动作利落地开了工。
　　我跟着他忙活了一小会儿，发现没什么能帮上忙的，肚子的疼痛又一阵一阵的，就折回客厅，问她是不是也不打算继续租了，是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省得我白忙活这么多天。
　　“不是，”她摇摇头，王征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继续说道，“我是觉得，既然是你单方面不打算继续租，那应该给我一点补偿吧。”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像是盯着某种荒诞的天外来物。
　　“这间公寓是整租下来的，因为是你不继续交租金，我没想毁约的。我一个人付不起整租的钱，只能搬走，我损失的押金你总该赔偿我一部分吧。”
　　“既然你想继续住下去，为什么不发一下转租的帖子？”
　　“你发了不也没找到吗？”她没看我，而是不耐烦地盯着茶几，已经连掩饰都懒得了。
　　我瞄了一眼一旁沉默不语的王征，估计就是他给出的馊主意。
　　她接着说，“我是在说押金，要么你去找房东，想办法把押金要回来一部分，要么你把押金赔给我。”
　　我低头不语，房东倒是个挺好聊的人，但他也只能算个二房东。不论是找他退回一部分押金，还是让他再去找合租的人，一来一去都怪麻烦的。
　　更何况，是我违约在先，我所拥有的普普通通的自尊，允许我坦然承认自己的窘迫，却没有到卑躬屈膝求别人施舍的地步。
　　搬家师傅装满了一趟，推着小推车暂时离开了。
　　他们牵着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餐桌旁，以充满压迫性的距离站在我面前。
　　尤其是王征，他穿得很厚，一只手自然地垂在餐桌上，不远处有一把水果刀。他黑压压地挡住了落地窗透进来的光，把我笼罩在了一片阴影里。
　　又是水果刀。
　　我闭上眼睛，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如果放在平时，别说现在还没把水果刀拿到手，就算是已经握在手上了，这种男的我也能一脚踹一个。
　　腹部又是一阵绞痛，我低头咬了咬嘴唇，用手背擦掉了额头冒出来的冷汗。也许在他们看来，我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他们的威慑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
　　我自认倒霉地妥协下来，抬头问她，“你想要多少钱啊？”
　　她大概知道我的经济状况，由此，她犹豫了一下，发挥了她仅存的良心，问，“你能给多少？”
　　我朝她扯了扯嘴角，荒谬的是，竟然不觉得她做出这样的事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从来不收拾的下水道口，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堵，但心里其实一直有数，知道它迟早会堵的。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五个年头，也是余生的最后一天了。
　　这时，搬家师傅折返回来，准备开始搬下一趟。他察觉到形势不对，过来问我没出什么事吧，他是笑着问的，看起来像在打圆场。
　　我勉强地朝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事，问他快搬好了吗。
　　“我看再拉一趟车就差不多了，你待会儿再检查一遍。”
　　“好，那您先忙，我这边很快处理完。”
　　他点点头，近乎粗暴地用挂在脖子上的白色毛巾擦了一把汗，转身继续搬东西。
　　我回过头，跟她说一千八的押金，我可以全部都给她，希望她用这笔钱的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威风凛凛。
　　她的脸原本就有点红，在我说完话之后，变成了红得充血的模样，像刚整完桑拿一样。反倒是王征，他两颊紧绷的肌肉明显松弛下来了。
　　她欣然接受了我的转账。


第9章
　　车窗外飘起了小雨，前方拥堵的红色车灯变得影影绰绰，像高度近视患者的世界。
　　我坐在货运车的副驾驶座上，搬家师傅在一旁专注地开着车，不时按一下雨刷器的按钮，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货运车不比普通轿车，座位有些窄，椅背也不能调节角度。各种货物常年搬上搬下，难免落下厚厚的灰尘，空气一变得潮湿，就会散发出淡淡的陈旧的气味。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冰凉的空气迅速灌了进来。
　　“你不冷吗？小心雨飘进来。”一旁的师傅提醒道。
　　“有点闷，我就开一个小窗缝，雨飘不进来。”
　　空气里的凉意顺着纹理渗进皮肤，我的神志清醒了不少，似乎疼痛也有所减轻。搬家师傅可能也舒畅了些，开始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他先是问我搬去的新住所每个月房租是多少，我说一千四，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感叹连那里的房租都这么高了。
　　“您以前住过那儿吗？”我问。
　　“没有，我只是偶尔会拉去那边的货。那边算是城中村吧，交通啊、基础设施啊都不是特别好，放在前几年根本租不了几个钱。”
　　“前几年那边租多少？”
　　“不到一千吧，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了。五年前市里开了次国际峰会，从那以后，房价跟坐了火箭似的，这不，今年又要开什么运动会了，涨个没完了。”
　　我应和了几句，说不仅房价涨得快，物价也要赶超一线城市了，就是工资不涨。然后我又问他，这样拉一趟货，他得给平台交多少钱。
　　“百分之十。”他直率地回答道。
　　我解锁手机划了几下，跳到了账单界面。我这一趟算上人工费一共一百二十块，平台扣除百分之十，那就还剩下一百零八块。
　　为了这一百零八块，他大概需要忙前忙后三个小时。一天下来，就是安排得再紧凑，也只够跑四趟。那要是有人选择自己搬呢？他赚不到人工费的话，这一趟的收入就是……
　　我总是因为这类无关紧要的小事而胡思乱想。又经过一个红绿灯，我晃了晃脑袋收回思绪，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的马路，渐渐有了困意。
　　“刚才那两个人是你朋友吗？”他忽然问。
　　“什么？”我眯着眼睛回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指的是我室友和她前男友，我“哦”了一声，说我跟那个女的之前是，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随和地笑了一下，算是缓解气氛，继续说道，“那个女孩子我不知道，但那个男的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我偷偷抬了一下眼皮，从车内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他也是圆头圆脑的长相，有点中年发福，黝黑的皮肤泛着油光，一看就是个皮又厚、体格又结实的人。再多瞄几眼，竟然觉得他们俩长得有点像。
　　当然，我没敢把这种想法说出来，而是故意惊讶地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也没为什么，就是感觉，你当我胡说好了。”他嘿嘿两声，止住了话题。
　　“无所谓，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看到他俩了。”雨势渐大，我把车窗摇了上去，窗缝被合拢的瞬间，噼噼啪啪的雨声也被隔绝在了铁皮外，车里再度恢复了安静。
　　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聊过什么了，他把车停在那扇形同虚设的铁门前，只象征性地提了两个行李箱，让我在前面带路，说是先熟悉一下路线。
　　我带他走了一遍，之后他独自下楼，把其他行李搬到了公寓里。
　　他一趟能搬很多东西，用双臂捧着，看起来底盘很稳，即使一层又一层地堆过了头顶的高度，也没有一点儿踉跄的痕迹。
　　期间，我接过一个布艺收纳箱，在两侧的边缘摸到了潮湿的触感，是他胳膊上的汗。我一边跟他道谢，一边盘算着换一组新的收纳箱需要多少钱。
　　他搬完最后一趟，招呼我确认一遍东西有没有少。
　　我靠在沙发背上，一点儿地方都不想挪，跟他说搬完就行了，应该没缺。
　　他又嘿嘿一笑，提醒我记得在手机上付款，就急匆匆地走了。
　　他的手机音量是外放的，我走到玄关去关门，听到他的手机响起了接新单的语音提示，机械的女声在长长的走廊里一圈一圈地扩散着。
　　我把各种行李推到一边，勉强在房间里挪出一条能走的路来，连冲澡的力气都没有，捂着肚子一头栽倒在了沙发上。
　　止痛药对我已经收效甚微，我几乎蜷缩成了一只基围虾。我所剩的一缕清醒的意识，就像是被一根细线吊着，在这场陡然降落的暴雨中摇摇晃晃，变得岌岌可危。
　　我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几样治肠胃炎的药，付完钱就没再管它，等着骑手送上门。
　　过了十几分钟，我收到一条短信，通知我由于暴雨天气暂时没有骑手接单，正在为我加紧调度。
　　我看看配送界面，又看看短信，自我逃避式地闭了会眼睛，实在没办法，只好给裴以北打电话。
　　“喂？南楠。”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搬家搬完了是吧？累不累？晚饭吃了吗？请搬家师傅搬花了多少钱？”
　　“两千吧。”我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你被敲诈了吗？你把平台下单记录和付款记录给我，我跟你说，现在货运乱收费是很政府很重视的整治内容……”
　　“裴以北，现在抽得出空来我家一趟吗？”
　　“现在？现在我……”
　　她为难地拖长了语调，我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打断道，“我快死了。”
　　“什么！你出什么事了？叫救护车了吗？我马上帮你打120……”
　　“别、别、别、你别！”
　　她越说越激动，我生怕她下一秒就拿出另一部手机，或者直接用办公室的座机，敏捷地按下“1—2—0—”三个数字，从而为我市混乱不堪的交通秩序添上一把火。
　　我扯着嗓子把音量提高到能盖过她的程度，感受到了一阵由缺氧而带来的晕眩。
　　我叹了口气，把得了肠胃炎去买药、却碰上暴雨没人送药的事简单说了一通。她松了口气，旁边开始传来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说马上过来带我去医院。
　　“挂号门诊生化抽血，等检查结果出来我早就疼死了，我求求你了，裴以北，先帮我买点药应急，算我求你了。”
　　她犹豫着，可能是在腹诽哪有我这样求人的态度，简直就像新闻上用跳楼威胁女友复合的人，但在我生硬而霸道的恳求下，她还是答应了。
　　“我现在就过去，大概半小时到，你要是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从鼻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又接着说，“南楠，你先自己喝点水，我手机上打了车，得先挂了。”
　　“等等……”我喊住她，她问我还有什么事。
　　我伸长脖子，朝窗外惨淡的天色张望了几眼，跟她说，“外面雨很大，你要小心。”
　　“知道了。”好像是幻觉，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听到她松了一口气。


第10章
　　新库市的雨总是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就跟天被捅了个窟窿似的。
　　尤其是在晚高峰，明明下班前还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晴空万里昏昏欲睡，约莫五六点，白领们前脚刚一踏出写字楼，暴雨就“哗”地一声倒了下来。
　　我曾经尝试过采用主动加一会班的方式躲雨，事实证明我很蠢，因为那天我不仅承受了一场领导语重心长的谈话，而且到最后雨也没停，白白多洗了一双鞋。
　　跟裴以北通完电话之后，我就一直捂着肚子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疼痛反反复复地侵蚀意志，我逐渐对时间的流逝没了概念。
　　等意识再次回到身上的时候，我已经从沙发挪窝到了床上，还盖了两层被子。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黯淡的光线从没完全合拢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看样子已经是下半夜了。另一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描摹出沙发上缩着的一个人形。
　　裴以北是过了多久到的公寓，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非要追溯记忆的话——
　　我记得她把药递到了我嘴边，捏着我的下巴灌了好几口热水，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挪到了床上……
　　是我自己走过来的吗？裴以北那么瘦，应该抱不动我吧？但我也不胖啊？
　　我想最大可能还是她把我拖过来的。
　　再之后我吃了药……不是待在厕所里，就是在捂着肚子去厕所的路上。裴以北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以至于我到后来几乎忘了她的存在，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
　　厕所和卧室的隔音效果应该还可以，但也没好到那种程度，腹泻的病人总是要闹出一点动静的。
　　所以……我在裴以北面前大概丢完了上下八百辈子的脸。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一阵阵地发热，背上甚至出了点汗。我掀开被角，拖鞋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索性光着脚，做贼一样地踱步到了窗边。
　　可……我在自己家里，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
　　只能解释为报答裴以北的跑腿之恩了。
　　我轻轻拨开一点窗帘，露出一只眼睛往外望，才发现天色比我想象得要亮多了，怎么说也有凌晨四五点的样子了。顺着雨点往下，街上已经有了清洁工亮眼的橙色身影，被雨水折射得有些变形。
　　我把窗帘放下，轻手轻脚的摸到了沙发旁，裴以北枕着沙发扶手，看上去睡得正香。
　　她身上盖着我扔在沙发上的小毯子，只有一个角落被她攥在胸前，其它的全都滑到地上去了。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回了她身上。
　　像是能感应到毯子的存在似的，她摆动了几下手臂，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这时候，她脸上的微弱光线有了短暂的变化，明暗交替地闪烁着。
　　我绕到沙发和茶几中间，缩着腿坐在了地上。
　　光线变化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我点开闪烁的微信聊天框，发现是一个律师群里在发文件，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在交流工作上的意见。
　　干律师这一行的都不需要睡觉的吗？
　　担心窥探到什么行业机密，我没有往上翻聊天记录，而是直接给笔记本开启了睡眠模式。
　　清净了。
　　电子屏幕的光消失之后，笼罩在裴以北身上的就只剩下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她的眼睫毛煽动了几下，转而陷入更深的睡眠。
　　茶几跟沙发离得太近，我正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卡在了中间，盘着的腿怎么也抽不出来了……那我是怎么坐下来的？
　　看来是时候买块地毯了。
　　我没敢把茶几往外推，怕茶几腿跟地板摩擦发出杀猪般的声音，十分别扭地挪了好半天，才终于挤了出来。
　　我屈着腿坐在茶几边，裴以北熟睡的脸就在我面前。前几次见到她，她都是化淡妆，像现在这样不涂粉，看上去清淡了一些，但也没什么大变化。
　　她睡觉的时候微微张着嘴，两只手像仓鼠一样抓着毯子放在胸前，倒是没流口水，我压着声音，抿嘴偷偷笑了一下。
　　像裴以北这样只张开一点点嘴唇，那是用鼻子呼吸还是用嘴巴呼吸呢？我伸出两根手指，学着古装电视剧里探鼻息的样子试了试，嗯……她好像是口鼻并用着呼吸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然后像是自我安慰一般，替她把脸边的一绺碎发夹到了耳后。
　　我缩回手，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一边盯着她冷清的脸，一边在心里感叹她怎么戒备心这么弱——
　　明明跟我也没见过几面，连朋友都还不很算得上，竟然就冒着大雨跑过来，还在别人的地盘傻乎乎地睡过去了，这要是被拐卖了，都得是帮别人数钱的类型。
　　想想也是，从她放弃一众性价比高的案子，却挑了南亦嘉的法律援助案就能看出，她不是个精明的人。
　　拐卖……想到这个我又开始烦躁……
　　“你醒啦？”裴以北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我。
　　我被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好及时用手肘撑住了。
　　“欸！你哪里不舒服？”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赶忙来扶我，我挥挥手拒绝了她的好意，顺势坐到了沙发上，“我肚子已经不疼了，刚、刚才是、是想给你拽一下毯子来着，对，拽一下毯子。”
　　裴以北低头看着身上盖得好好的毯子，沉默了好几秒。她看看我，又看看毯子，像是没搞清楚状况，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对了，几点了？”她忽然问。
　　“五点出头吧，还早，我是觉得有点热就起来了。”
　　“你肚子真不疼了吗？”她一边问我，一边伸长手捞过茶几上的笔记本，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
　　“真不疼了。”我凑到她旁边，指着电脑屏幕说，“刚刚你微信一直闪，我就把电脑调成睡眠模式了，别的东西都没动。”
　　她“嗯”地应了一声，全神贯注地在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律师群里回话。
　　等她发送出一长串专业的回复，我忍不住问，“你们律师是晚上不睡觉，还是凌晨起得早？”
　　“这个案子比较急，带教律师要求我们每个小组都给出一个方案，只好加班加点了。”她语气平静，像是述说一件无比寻常的小事，甚至还有点说我大惊小怪的意思。
　　“哦，真辛苦……”我不打算继续打扰她，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准备把茶几上几个用过的碗拿去厨房里洗了，顺便看看锅里还有没有剩的粥。
　　“欸等等，你先别走！”裴以北边喊边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回拽。
　　我只好把碗重新放回茶几，坐到沙发上跟她一起看电脑屏幕。
　　她调出一个像是备忘录的应用界面，分四个板块一条条地罗列了待办事项。跟着鼠标的光标看，在“重要且紧急”的版块里，第一条就是“南楠疑似得了急性肠胃炎”。
　　我偷偷瞄了几眼其它板块，她的待办事项大都是工作相关，关于我的还有两条：一条是“南楠的搬家费用纠纷”，另一条是“南楠的养父母纠纷”，都在“重要但不紧急”里。
　　一下子占据了三条重要，我突然有点感动。我抬头看着裴以北的侧脸，琢磨着应该直接抱她，还是先表达感谢，再抱她。
　　正在我想说几句煽情话的时候，裴以北已经一脸正色地摆出了开始讲课的架势。
　　她指着第一条，说，“我们一件件来，先说你肠胃炎的事。”
　　顿时梦回学生时代，我想起了被讲课老师支配的恐惧，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身体，机械地点了点头。
　　“虽然你说现在不疼了，但明天还是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看个安心，知道吗？”
　　“知道了，裴老师。”
　　“还裴老师呢……”
　　她抬起胳膊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因为下手太轻，中指和无名指在我手背边缘多停留了0.5秒，像在调情，勾得我很痒。
　　“不过我明天有工作，你得自己去医院，行吗？”她继续说。
　　“当然。”我点头如捣蒜。
　　“那再看第二条，”她把手指挪到“南楠的搬家费用纠纷”那栏，说，“你在电话里说搬家花了两千块，这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说来话长。”我往后一仰，坐没坐相地靠在了沙发背上，“其实这个价格也合理，没什么好讨论的，要不就划掉吧。”
　　“不行，这个收费情况已经严重违反了市场规则！你一定得说清楚。”她坚持道。
　　裴以北认真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魅力，非要形容这种魅力的话，那就是我心猿意马地盯着她看，她也会以为我只是在认真思考她的提问。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好歹也是个法律专业的硕士研究生，你得对我有点信心！”她转过头，义正言辞地对上我的视线。
　　我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但面对裴以北，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妥协。


第11章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摁亮了床头的一盏夜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微光。
　　裴以北裹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我现磨的……白开水，听我从头到尾讲完了昨天搬家的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还是我误会搬家师傅了。”她喃喃地念叨着。
　　我摇摇头，翻看着手机里的账户余额，随口感叹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你说什么？”裴以北不解地问。
　　“哦！”我回过神来，反问她，“你说了什么来着？”
　　“我说，听你这么讲下来，我倒是误会搬家师傅了，我都准备好起诉他了来着。”
　　我耸耸肩，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转而说，“所以啊，我们成功一起浪费掉了20分钟的生命。”
　　“也不算浪费啦，喏，你看现在——”她朝窗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天刚蒙蒙亮，我们一起窝在小公寓的沙发里聊着天，还喝着热腾腾的……白开水，挺有氛围的。”
　　我歪了歪头，皱起眉，没想到她还是个乐观主义者。
　　这不就正好碰上我的专业领域了吗？
　　我霎时间心生一计，还从来没有哪个人，能逃得过我虚无主义的洗脑！
　　“你真这么想吗？快十二月了吧，又下着雨，外面肯定很冷。天很快就要大亮了，到时候我们就得为了能吃上一口热饭，哆哆嗦嗦地出门打工，我真不知道这样人生有什么意义……”
　　“你怎么突然……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裴以北慌乱地抬起一边的手臂，似乎是想要拍拍我的肩，但由于不知所措而没有落下，我十分知趣地凑过去，用肩膀去拍她的手。
　　我微微仰起头，用力嗅了嗅鼻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地说，“就在十二个小时之前，我不仅失去了一个朋友，还得了肠胃炎，更重要的是，我失去了两千块钱，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听到最后八个字，她才忽然反应过来，扬起手朝我肩上重重捶了一拳。
　　“嗷——”
　　我缩起肩膀怪叫了一声，尽管她压根儿没多少力气。
　　“我还以为你真的想不开了呢！知不知道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你也太不禁吓了，要不我以后多吓吓你，心理学上说，反复的刺激能够提高被试者的心理阈值。”
　　她又扬手要打我，我缩进沙发角落里，抢过了她腿上的毯子，举起来遮住自己的脸，冲她咯咯笑。
　　“说真的，”她对着被我举起来的毯子做出了敲门的动作，沉声说，“你要是真的缺钱，我可以帮上一点忙的。虽然我也没多少钱，但填饱肚子是不成问题的。”
　　“裴以北！”我唰地一下放下毯子，抓住她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腕，用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气势说，“你知不知道不能随便借别给人钱的！”
　　“我当然知道，我还从来没有借给别人钱过呢。”
　　我垂下手撑在沙发上，身体往前倾凑近她，半开玩笑地问，“这么说我是你例外喽？”
　　“算……是吧。”她低头思索了一下，两颊染上浅浅的红晕，反问我，“那你呢？你会骗我吗？”
　　我摇了摇头，不靠谱地说，“我想应该、大概、八成……不会吧。”
　　“那还是不借了，工作比较靠谱。”她转过身，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又把笔记本电脑端回膝盖上，打开了一个写得密密麻麻的word文档。
　　但凡再晚三秒，她都会完全进入工作状态。
　　所以我当机立断，替她合上了电脑。
　　“晚两个小时再开始工作，地球又不是就不转了，补个觉吧！”我朝她眨了眨眼睛，又补充了一句，“一起。”
　　“那行吧，十点还有个会，我稍微打个盹儿。”她放下电脑，顺着沙发扶手往下滑，把毯子拽了回去。
　　见我还坐在沙发另一边，没有挪窝的意思，她伸长腿，踢了踢我的脚——不得不说她的腿真长，问，“你怎么还不回床上，不是你说要睡觉的吗？”
　　“沙发睡着多难受，一不小心还会落枕，一起去床上睡呗。”我顺手抓住她的脚腕，边扯边说，“我们俩这么瘦，一米五的床完全够睡！”
　　裴以北挣扎了两下，我没使劲，她就轻易把脚腕抽了出去，缩进了小毯子里。
　　“你自己赶紧去睡吧，跟你睡一起，我还怕你把病气过给我呢。”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相当认真地闭上了眼睛。
　　“什么病气啊，我这又不是流行性感冒，大肠杆菌还能从我肠胃跑到你肠胃里吗！”
　　我不服气地争辩了两句，她没再回我，只朝我挥了挥手。
　　看她一副铁了心装睡的模样，我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跳到了地上，三两步就跑到了床上，钻进了被窝里。
　　“我又不是什么年纪大不洗澡的脏男人！”
　　我边掖被子边咕哝了一句，没想到裴以北竟然回话了——“快点睡觉”。她惜字如金地说完，又不吭声了。
　　于是，我就这么躲过了她备忘录上第三条的审问。
　　只是裴以北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到床上来睡呢？我琢磨不明白。我朝床单拍了两下，明明就很软很舒服……


第12章
　　等我再次醒来，裴以北已经没影了。这完全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
　　街上远远的有吆喝和汽车的声音，雨好像是停了，两片窗帘之间的缝隙被合上了，看不分明天色。
　　我抓起床头的手机，一看时间：十点二十三分。
　　……好吧，裴以北应该已经在开会了。
　　从七点多开始，她一共给我发了四条信息，其中有三条都是叮嘱我今天一定要去医院，还有一条是提醒我可能要空腹抽血，所以先别吃早餐。
　　我深吸一口气，看来今天要是不把医院化验单拍给她，这件事是过不去了。
　　我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刚搬完家，地上的箱子东一个西一个地堆着，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疼。我踮着脚绕过箱子，简单捯饬了一下，准备坐公交往医院去。
　　刚到楼下，我就发现我忘带市民卡了。
　　其实现在也可以电子就诊，但我一直都嫌麻烦，每次都得这里那里这里那里刷半天，还常常会碰到机器卡壳的情况。
　　愣在原地犹豫了一会，我还是又上楼了一趟。
　　所谓大城市里的医院每天都人满为患，“就医难”可不是开玩笑的。还好我只是要挂个消化科的普通号，如果是专家号，那是提前一周掐着点都不一定能抢得到的。
　　我是在来的路上才预约的挂号，因此抢不到靠前的号码，不过总算也是上午场的号。
　　我一边在自助挂号机前操作着，一边在心底盘算着等下午杂七杂八的结果出来，应该还来得及去找裴以北吃晚饭。
　　然而我还是对病号群体盲目乐观了。
　　导诊台旁的电子屏慢条斯理地滚动着就诊号码，与之相对的，候诊厅里的病号们就像嗷嗷待哺的婴儿，有的脸色铁青地捂着肚子，有的一脸虚脱地往后仰着。
　　我捏着一纸轻飘飘的挂号单挤在人群里，脸色既不痛苦，身边也没人陪着，仿佛是来探亲的。
　　挂号列表显示，医生上午的看诊时间只到十一点半过，但我一直等到将近十二点半，才见到了医生。
　　她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疲惫，但依然从容地敲着病历。见我进来，她重新戴上了放在桌上的框式眼镜，问我后面还有没有排队的人。
　　我靠在诊室的门框旁，伸长脖子往外望了望，回来跟她说应该没有了，我是上午的最后一个。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开始询问我的症状。
　　午休时间化验科不上班，我只好待在大厅里等着，等忙完这一通，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期间我实在饿得受不了，在便利店里点了一杯热牛奶，像个难民一样喝完，差点烫掉了舌头。
　　最令我鸣不平的是，等我做完所有检查，我才知道看肠胃炎根本不需要空腹做检查，裴以北这个庸医！我百无聊赖地等化验结果，决心要组织一下语言，好狠狠地敲她一顿。
　　“裴以北你知道吗？去医院看肠胃炎是不需要空腹的。”这样说太平淡，我摇摇头，删掉了这行话。
　　“裴以北！我被你害得饿死了！”这样太凶了吧？裴以北这么较真，万一以为我真的生气了……也不合适。
　　“裴以北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你猜是什么？”这样太有活力，不符合我病号的身份。
　　……
　　我抓了抓脑袋，扯下来两根头发，但还是打不定主意。听说抓四次头掉下来十根头发的话，就有秃头的风险，所以我从善如流地只抓这一次。
　　就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特意说吗？到底要不要空腹做检查，我难道不会上网搜吗？昨天才害得她暴雨里跑了趟腿，再拿这点小事去烦她，好像显得我太啰嗦了点……
　　正做着心里挣扎，我忽然在大厅入口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圆头圆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除了王征，还能是谁？
　　他正把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塞到特制的塑料袋里，除此之外，他穿了黑裤子黑大衣，连内衬的毛衣都是黑的，还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打比方来说，这个装束就像是白天穿夜行衣、夜里穿荧光鞋，是生怕走在街上没人注意吗？
　　他穿过大厅走向自助挂号机，我微微低下头，装出读病历的样子，视线却一直跟随着他，发现他确实是一个人来的。
　　他取完号，去服务台跟护士说了几句话，护士给他指了个方向，他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了。
　　虽然他穿得很高调，但看上去还是鬼鬼祟祟的，我猜可能是气质的问题。来都来了，又正好碰上，我没理由不跟上去，最多就当是散了场步。
　　起初，我不敢跟的太近，好几次差点跟丢，幸好他穿得够显眼。
　　后来我发现，他似乎觉得自己走路很拉风，几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走路的氛围里，完全没注意旁边的行人偶尔投来的目光，就像鹌鹑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
　　我甚至想追上去告诉他：没有韩剧男主角一米八五的个子，还是别这么穿衣服的好。
　　我越跟越近，他丝毫没有察觉。直到他进了一间候诊厅，我再跟进去就有点太明显了。
　　我正往旁边走，余光里瞟到候诊厅里飘出的几道视线，似乎是落到了我身上。
　　难道是被发现了？
　　我稍稍转过头，迅速往候诊厅里瞄了一圈——王征并没有抬头，反而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好奇地看着我，他们的脸上涌动着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情绪。见我回头，他们纷纷收回了视线。
　　我快步走过，绕到了候诊厅外的一堵墙后面，跟他们隔开。
　　墙上贴着各个科室的引导牌，我顺着方向看，王征的去的科室是——泌尿科。
　　泌尿科看的应该是……总归是一些不太方便宣之于口的病吧。
　　原来如此，刚才那些男人脸上的复杂神色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看王征年纪轻轻的，还真是……老天开眼啊。我站在墙边缓慢地摇了摇头，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裴以北昨晚还因为王征的事情忿忿不平，这下好了，这么有趣又解气的新闻，我当然要第一时间告诉她。我往电梯口走着，拨通了她的号码。
　　“喂？看完病了吗？医生说什么了？”
　　“还没呢，我正要下楼取报告，我今天没什么不舒服的，应该没事。”
　　“嗯，那就好，不过还是把报告给医生看一下，比较保险。”
　　“我知道了。裴以北！你猜我今天在医院里碰见谁了？”
　　“听你的语气这么兴奋，是碰到财神爷了吗？”她调笑着问。
　　“是王征。”电话那头裴以北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这个人名，我于是补充道，“就是我昨天、不对、今早跟你说的那个我前室友的前男友。”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问我然后呢。
　　“然后……你今天能准时下班吗？我请你吃晚饭啊，报答你昨天的救命之恩。”
　　“你这个关子也卖得太没劲了吧？”
　　“当面说比较有趣嘛，你就说你今天加不加班？”
　　“今天可是周六，上班就够惨的了，要是还加班就太没人性了。”裴以北难得地抱怨了一下工作，接着说，“我这边没什么事了，现在就能来找你，你在哪家医院？”
　　“市一。”
　　我报出医院的名字，为找到的完美的话题切入点而沾沾自喜。


第13章
　　医生看过我的化验报告，说我的情况并不严重，给我开了几种调节肠胃的药就把我打发走了。
　　我去药房里拿过药，跟乱七八糟的单据一起，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包里。之后，我在医院大门口找了张空的长椅，开始眼巴巴地等着裴以北。
　　裴以北嘴上说着立刻出发，实际上临时又要修改一份报告书，晚了半小时才离开律所。现在又差不多到了晚高峰的点了，估计还得二十几分钟才能到。
　　医院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车辆的红灯逐渐排起了长龙，医院里面陆陆续续有穿着病号服的人，由护工陪着下楼散步。
　　进出的人大都神情严肃，医院这样一个救死扶伤的神圣的地方，却偏偏总是笼罩着低气压。
　　我拍了拍胸口，感觉怪闷的，可能是在医院里跑了一天，所以受到了一些低气压的影响。于是我给裴以北发信息，把碰面地点改到了离市一医院不远的星光广场。
　　星光广场算是这座城市里的中档商业体，不同于比较出名的银泰、万达、银座这些室内商场，它算是半露天式的。
　　各种商店分布在包围着广场的三层建筑里，要上楼也只能经由室外的扶梯过。扶梯有顶棚，但也只能挡住垂直降落的雨，总的来说就是“夏热冬冷”。
　　这里的大部分商店都是小吃店，到店的客人不多，来来去去的，基本上都是黄黄蓝蓝的外卖小哥的身影。还有一些服装店、文具店和杂牌的化妆品店，几乎都处于倒闭的边缘。
　　从傍晚开始，随着喷泉开始冒出三米高的水花，常常有成排的临时摊位在广场上铺陈开，香水、小吃、鲜花、玩具……全都有，还有一些小孩子玩的迷你型的旋转木马和蹦床，吱吱呀呀地放着歌。
　　我买了两个稠鱼烧和两杯奶茶，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看着广场上玩滑板的人打发时间。
　　裴以北没多久就到了，她身上有种很特殊的气息，所以她远远地一出现，我立刻就发现了。
　　她今天穿了雾霾蓝的毛呢大衣，我抬起手臂冲她用力挥舞，她就朝着我小跑过来，蓝色的衣摆在她身后轻轻飘动着，像翻涌的海浪。
　　“我刚想给你发信息呢，你就看到我了。”她慢下来，微微喘着气。
　　“奶茶和稠鱼烧，先吃哪个？”我一手举着一种问她。
　　“稠鱼烧是什么？”她接过奶茶放在椅面上，拿起稠鱼烧在我身边坐下，好奇地打量着。
　　“就是做成鲤鱼形状的铜锣烧，里面是红豆馅，超级多的红豆馅，刚出炉的呢。”
　　“哦——”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撕开一点包装的纸袋，一口咬了下去。
　　“欸，你小心……”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仰着头，拼命地用手往张开的嘴里扇风了，边扇着风，她边从喉咙里口齿不清地说出了“好烫”两个字。
　　“……烫。”我倔强地把上一句话说完，看着她的动作，有种自己也被烫到的感觉，不自觉抬手摸了摸喉咙。
　　裴以北还在呵着气，她的眼角甚至被烫得挤出了一点眼泪。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站了起来，弯下腰扶着她的后脑勺，帮她一起往嘴里吹气。
　　“呼……呼……呼……”
　　几秒过后，她似乎才终于缓过来了。她停下扇风的手朝我挥了挥，然后自顾自低下头缓着后劲，把一张脸连带着耳朵憋得通红。
　　“稠鱼烧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烫了。”裴以北抬起头，深呼了一口气，恢复到平时白皙的肤色。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被烫得够呛，刚才是想提醒你来着，可你动作也太快了。”
　　“好奇嘛，我第一次吃这个呢。”她说着拿起了被咬了一大口的稠鱼烧，开始小口小口吃起来，“而且我忙了一下午，正饿着呢。”
　　“喝点奶茶。”我把椅子上的奶茶递给她，补充说，“这个是温的，绝对不烫。”
　　她接过奶茶，哼哼哧哧地吃了起来。她是小口小口地吃的，却吃得很快，像一只护食的仓鼠，扑棱着半像杏仁半像桃花的大眼睛，专注而敏锐。
　　裴以北真的很像一只仓鼠。
　　过了一会，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终于想到我卖关子的事，于是问我看到王征去医院之后的事。
　　“之后啊，”我边喝奶茶边继续卖着关子，“我偷偷跟着，你猜他最后去了哪个科室？”
　　“不会是去看痔疮的吧？”裴以北嫌弃地皱起了脸。
　　“呃……痔疮的话……它属于哪个科室？”我低头吸着奶茶，因为自己的文盲而心虚地偷偷抬眼瞄她。
　　“肛肠科吧，不过你这么问的话，估计不是这个病……难道是去看脱发的？”
　　“哎呀不是。”我得意地摆了摆手，左顾右盼了两下，然后神秘兮兮地凑到裴以北耳边，告诉他王征看的是泌尿科。
　　裴以北抬手挡了一下嘴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压低着声音调笑说，“这么年轻肾就出问题了呢？”
　　“也不一定是肾不好啦，往好处想，也可能是……不孕不育吧。”
　　“你也太缺德了。”虽然裴以北这么说着，但怎么看她，都笑得比我还开心。
　　“敌人的不幸就是我的实力！”我举起奶茶，单方面跟她碰了个杯。
　　夜色逐渐浮了上来，六点一到，广场的路灯就开了。
　　一道道踩着滑板的身影穿梭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他们仿佛拥有划破黑夜的能力。我正想着“年轻就是好啊”，却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男生，他似乎总在我们跟前晃悠。
　　我凭直觉朝他望去，果然他也正好看着我们这边，就这么和我对上了目光。
　　他收回视线，往地上蹬了一脚，用一个绚丽的滑板技巧停了下来，抱着滑板朝我们走来。不，更准确地说，是朝裴以北走过来。
　　“小姐姐你好，我刚才和朋友在玩滑板，看到你笑得特别好看，不知道能不能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这个人搭讪的方式可真直接，要是他知道裴以北刚才是在笑什么，不知道还敢不敢来搭讪，我在心里腹诽着。不过从表面上看，我只是在专注地喝奶茶。
　　裴以北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连忙摆了摆手，说谢谢他，又说“但还是不用了吧”。
　　“就加一个联系方式而已嘛，我没有恶意的。”灰色连帽卫衣锲而不舍，他对裴以北扬起充满阳光的笑容，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真的不用了……”裴以北连忙拒绝着，又解释说，“你看着还是学生吧，我都已经工作了，不年轻了、不年轻了……”
　　裴以北为什么要解释呢！按这个趋势，他们说不定会聊起来，聊起来的话岂不就……我艰难地吞下一口芋泥，开始头脑风暴要采取的作战策略。
　　“那我是不是要喊你姐姐了？”灰色连帽卫衣又惊又喜，他指了指身旁的滑板，说，“姐姐会玩滑板吗？我可以教你啊，带你重回十八岁！”
　　“啊……”裴以北为难地朝我投来了求助的眼神。
　　眼看裴以北接不上话，就要被拉着去玩滑板，我赶紧出手把她拽了回来。
　　我没脸没皮地对着他说，“我也大学毕业了，所以你也可以喊我姐姐。”
　　“你也想玩滑板吗？”灰色连帽卫衣丝毫不受挫，朝我也扬着同样阳光的笑容，说，“我跟朋友一起出来的，我们可以一起玩。”
　　我含笑看着他，心想要是我再年轻个五岁，回到高中毕业那会，说不定真的会喜欢这个类型的人。
　　但我的心灵已经白发苍苍了。
　　我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他说，“你还是跟你的滑板玩吧，我身边坐着的是个工作狂，心里只有工作。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把她约出来的，还是让我们俩聊天吧。”
　　“那好吧，”他有点沮丧地低了低头，随后很快又恢复充满活力的样子，对裴以北说，“要是姐姐哪天想玩滑板了，就来这个广场找我哦！我一般晴天的傍晚都在。”
　　我笑着跟他挥挥手，表示再见，心里想的却是：她才不会有想玩滑板的时候呢。
　　夜晚的风轻轻吹拂着，我跟裴以北又在小摊挑了几样小吃，坐在广场上大快朵颐。按理说，现在的夜间温度偏低，但是我们边吃边聊，竟然一点儿没觉得冷。
　　这是个令人沉醉的夜晚。
　　我问了裴以北才知道，她是在北方一所很好的学校读的研究生，她那个学校的法律专业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名次的，只不过她的本科不够好，刚毕业的时候一直被大律所拒之门外。
　　“你是北方人，为什么要跑到南方来工作？”我问她。
　　“我妈妈喜欢南方‘小桥流水人家’的环境，正好我爸有工作调动机会，就搬到这边了。离新库市不远，四十分钟高铁就到了。”
　　“他们叫你来南方你就过来？你没有自己想法的吗？”
　　“也不是啦，南方的确更发达啊。而且我没留在我爸工作地，来了新库市嘛。新库市这几年很热门呢。”
　　我想说这个名不副实的地方，她还不如不来呢，转念一想，还是不讲这种沉重的话题了。我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这里看不到星星，只有很淡的月亮。
　　“其实我一直很想去北方，我想看北方的海、北方的雪，还有……”我转过头凑近她，眯起眼睛兴致冲冲地说，“还有北方的暖气！”
　　她笑了笑，用双手捧着我的脸，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今晚的星星。紧接着，她把我掰回了朝前的方向。
　　“果然生活就是一座围城，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去。”裴以北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地说，“其实我也有点想北方了，虽然冬天很冷，但夏天没有这儿长，也没有这儿热。”
　　我想她并不是想念北方，她是想家了。
　　我也想家，我常常脱口而出“好想回家啊”，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家。
　　我歪过头，倒在了裴以北的肩膀上，说，“我要是有机会去北方的话，你可一定要招待我。”
　　“嗯，好，我把明年的年假都留给你了。”她爽快地答应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糊弄我。
　　这次她没有再推开我。


第14章
　　又一个新的周一，我提前结束了假期，灰头土脸地回去上班。
　　非要追究其中缘由的话……还不是因为没钱。
　　公司位于一座外观威风堂堂的大厦的顶楼，下半部分是酒店，上半部分是办公楼。我按了一遍向上的电梯按钮，随后神游似的坐到了不远处酒店布置的休息区。
　　没过多久，韩奇扬也从拐角那边飘了过来，我在他脸上看到了跟我同个款式的呆滞神情。
　　韩奇扬只比我早了一个月进这家公司，他的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是公司倒闭，上上份也是，甚至上上上份也是。
　　他算是我在公司里勉强能聊的人，我一直期待着他把这家公司也干倒闭，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期待的，不过目前看来还不太容易实现。
　　“你终于回来上班了，我差点以为你辞职了呢。”他坐到了我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两条腿一蹬，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辞职了去喝西北风吗？”我随口打趣了一句，也学着他的样子两腿一蹬，有气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你请的什么假啊？竟然能请半个月。”他梦呓般地问我。
　　“丧假。”我毫无波澜地回答道。
　　“家里……谁出事了？”
　　“我，我自己的丧假。葬礼都办了，结果还是从土里被挖出来上班了。”
　　……
　　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简直就像两个刚被放出戒某所的堕落青年，进入社会参加劳动改造来了。
　　他闭目养神了大概有一分钟，忽然睁开眼睛问我，“你按电梯了吗？”
　　“当然按了，我又不是傻子。”我理所当然地翘起了二郎腿。
　　韩奇扬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终于没忍住站了起来，走到电梯前一探究竟，一声“我靠”清晰地传了过来，然后他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说，“电梯又坏了，跟我从旁边那栋楼上去吧。”
　　“什么？”我不可思议地伸长了脖子，站起来边跟着他走，边问他什么叫“又”坏了。
　　“就是你请假之后，有人被困在电梯里出不来了，后来找了修电梯的工人，修了一整天，结果没几天又坏了，就这么反反复复的，五天里也就坏个三天吧。”
　　“有没有搞错啊？电梯坏得这么频繁，楼下酒店还开的下去吗？”
　　“你没看到他们现在连大厅的灯都不开了吗？”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韩奇扬带着我走进了相邻的一栋大厦，这里的十二楼是一家不久前搬空了的公司，好像跟我们公司有点关联，所以我们的工卡也能刷第十二层的电梯。
　　从电梯里出来，他带着我七拐八绕地走了一会，最后到了安全通道入口——剩下的五层楼得靠自己爬楼梯上去。
　　“不是吧？那中午点外卖怎么办啊？”我郁闷地问他，心想外卖员没有梯控卡，总不能要求人家爬十几层楼梯上来吧。
　　“还能怎么办，按照刚才的路线再走两遍呗。”他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
　　我抬头望了一眼又窄又陡的楼梯，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像复建病人一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我不在公司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劲爆的八卦？”爬了两层，我把手搭在扶手上停了下来，喘着气问他。
　　韩奇扬站在比我高两阶的位置，也停了下来，回头说，“好像没什么吧，公司就那么几个人，大家平时也都不说话……对了，有人离职了。”
　　“谁啊？也太有远见了吧。”我感叹道。
　　“就是之前请了产假的……姐姐吧，坐在我们后面一排的位置，需要值早晚班的那个。”
　　“啊？我请假的时候，她产假都还没休完吧？好久没看到她了。”
　　“嗯，上周才回来工作的，还跟人事分享她生孩子很轻松来着，说是孩子给婆婆带，自己都不用操心。”
　　“那为什么要辞职呢？”我挥挥手，示意他继续爬楼梯。
　　韩奇扬走在前面，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悠悠地说了句“谁知道呢，可能是有更好的工作吧”。
　　我跟韩奇扬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都对“上班”这件事垂头丧气，但我想要成为旷野上的风、群峦间的鹰，而他想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女儿的爸爸——因为他认为女儿不用给她买房。
　　有时候我会想，他想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其实这个“女人”是谁并不重要，只需要她愿意去领一张和他合法同居的证明、然后再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就够了。
　　韩奇扬是男性，是这个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他那样想未必对，但却是自然而然的。
　　他永远不会理解，或者说不愿意去理解，对于一个刚生完第一胎的女人来说，跳槽有多困难——家庭压迫、母职天性、社会偏见……每一样都是避无可避，所以才能如此轻松地说出那句“可能是有更好的工作吧”。
　　我气喘吁吁地爬到顶楼，一沾到椅子，就像个软体动物一样瘫在了工位上。
　　我跟韩奇扬是到的最晚的，不过我们都在楼下打过卡了，到达工位时间的早晚也就不重要了。
　　几个平时有点交情的同事跟我寒暄了几句，办公室没多久就逐渐安静了下去，只剩下鼠标和键盘的声音。
　　我在办公系统的后台提交了销假申请，没一会儿总监就找到了我。
　　他先是关心了一下我的情况，然后通知我之前的一个项目碰到了一些问题，所以我负责的那个公众号先暂停更新。
　　他的原话就是“一些问题”，末了也没说明究竟是什么问题，这是他的习惯，这位总监是个喜欢亲力亲为的人，手底下的人只要听话执行就好。
　　我不是个擅长解谜的人，我也懒得问，答应下来就离开了。
　　那个公众号是讲产康的，我要做的就是绞尽脑汁写相关的文章，什么“如何分辨宝宝的粪便是否健康”、“产后碰到这些难言之隐怎么办”、“如何备孕最科学”等等……现在停了，我也乐得轻松。
　　少了一项工作内容，我顿时清闲了不少。
　　之后的日子里，我白天上班晚上做家教，一边焦虑着会不会因为工作内容不饱和被辞退，一边快乐地在上班时间开小差——翻译文件、学习外语，还有和裴以北聊天。
　　然而，该来的事情总是会来的。
　　两周后，总监一大早就把我叫去了他的办公室。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仅有他，还坐着隔壁公司的老板。


第15章
　　隔壁公司的老板姓李，具体名字不详，平时听韩奇扬都是喊他李总。
　　他的头发理得很短，只比寸头长一点点，几乎全都白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分辨不出他的年龄，或许三十五岁，或许五十五岁，毕竟创业的人总是比较操劳，老得也会比一般人快一些。
　　见我进门，他笑吟吟地站了起来，替我拉开了一张摆在总监办公桌前的椅子，我心中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他就坐在这张椅子的旁边，总监坐在办公桌另一边，我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我坐下来的时候故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没想到这个李总也跟着挪了过来。
　　总监没有拐弯抹角，他直说叫我过来是因为隔壁公司市场部的人离职了，希望我能帮他们顶一下这个空缺，同时呢，每个月会给我一笔补贴。
　　“补贴？”我重复了一遍。
　　“对，你就当接了个兼职做一样。”他理所当然地说，我盯着他没说话，然后他又犹犹豫豫地报了个数——“两千”。
　　他说“两千”的时候，喉咙里似乎有一口没咳出来的痰，比别的话要更低沉沙哑些，还有一丝丝颤抖，像是也知道这个数字说出口很没面子似的，
　　这样一个岗位正经招人的话，招最便宜的应届生，起码也得六千起，还得给人家买社保。
　　我想起韩奇扬替他们做的那些设计图，奇奇怪怪的要求改了一遍又一遍，都是无偿的，那么能让铁公鸡拔下一根毛的……肯定不是一般的工作。
　　“请问您能具体说一下工作内容吗？”我问。
　　李总接下来的话令我大跌眼镜，他大致列举了几个社交平台，然后说他其实也不清楚，让我去和他们公司要离职的人沟通一下。
　　“那我得先了解一下工作内容，才能知道我接不接得了这份工作。”我答道。
　　“好、好，我现在就跟她说一下，你们约个时间对接。”他喜笑颜开地点着头，分明是当我已经答应了。
　　我跟韩奇扬不一样，我并不想娶老婆；我跟总监也不一样，我不需要还房贷。
　　我剥离了世俗强加于我的欲望，于是我真的成为了旷野上的风。
　　下午，隔壁的李总再次找到我的时候，我明确而直白地拒绝了他——
　　“我了解过您公司市场部的工作了，我做不了。”
　　他岔开两条腿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一只手臂放在扶手上，听完我的拒绝，他往后倚到沙发背上，微仰着头，翘起了二郎腿，立马换了一副睥睨的神色。
　　“你要是这样想的话也没关系，你就当个短期兼职来做好了，”他故作大方地说，“我这边让人事着手招人，不过合适的人也不好找，你就做好……至少帮我三个月的打算就行。”
　　招个人要招三个月，说出去鬼都不信。
　　“您既然也说了合适的人不好找，那其实我也不合适。”我继续拒绝道。
　　他又开始追问我不合适的原因，我很想当场朝他翻白眼，但我还是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每份工作都要有个适应阶段嘛，”他继续说教着，亮出了一张新的牌，“你来我们公司做兼职，我跟你们麦总都打过招呼的，上午你总监不是也跟你说过了嘛。”
　　麦总是公司的总裁，麦总并不姓麦，他姓孙，叫Mike，所以大家叫他麦总。
　　“但是三个月真的太长了，我没办法帮您这么久。”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样说像是我让步了，大概是我的潜意识在提醒我，我真的太穷了，就算是干一个月拿个两千块，都可以缓解燃眉之急。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要辞职吗？”他进一步逼问道。
　　我恍然大悟，眼前这个老头就是铁了心了要讹上我，能接得上的话他就唧唧歪歪画个饼，接不上的就把自己变成一个痴呆老人，全当没听见。
　　我忍无可忍，索性直接提出，我认为这份工作的性价比太低，所以我不想干。
　　他一副了然的样子朝我笑，出尽了老板的风头，但他并没有说减少工作量或是增加薪酬，而是说，“我不想破坏你们公司的薪酬体系。”
　　我闷不吭声地走出他的办公室，毕竟是总监起的头，我也不好真的跟他吵起来，只好被迫接受这份“兼职”，他说不定还觉得这场谈话十分顺利。
　　韩奇扬从旁边偷偷地瞄了我几眼，压低声音问我被喊去干嘛了。
　　我颓废地摆摆手，即使什么都没说，他也能猜到：我也沦为共享员工了。
　　晚上照例家教到了九点，跟然然妈妈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我就背着双肩包离开了小区，往公交站走去。
　　自从白天的事情过后，我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可以说是焦头烂额里带了点不可思议，幸好四年级的功课很简单，我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嗷——”
　　我吃痛地怪叫一声，抬手紧紧捂住了额头，才发现是撞上电线杆了。
　　这根电线杆为什么偏要立在这里？我气不过，用手心朝它扇了一巴掌，结果痛的当然是我的手。
　　我绕开电线杆，正要继续往前，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动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虽然知道这通电话迟早要打，但真正看到这个跳动的来电显示的时候，我整个人却又实打实地抽搐了一下。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刘”字，是我给养母刘春华写的备注。
　　南亦嘉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联系。当初民警当着我的面，倒是有给他们去过一通电话，但没讲什么内容，只说让我们私下沟通，有需要调解可以去派出所。
　　“喂？”我接起了电话。
　　“喂、喂……喂！”刘春华中气十足地测试了几声通话质量，用方言问，“吴楠你……你现在在家里没有？晚上是在看电视还是出去玩了？”
　　“没在家，我还在路上。”
　　“哦……那你别玩得太晚了。我跟你爸爸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叫你回来一趟，你妹妹下个月要期末考了，你得回来教教她……”
　　手机里响过一阵“刺啦刺啦”的噪音，说话的人从刘春华变成了吴拥，“就是说啊，你妹妹才刚上初中，考试不及格好几次了，老师天天叫家长，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我得上班，最近回不去。”
　　“你请个一星期假也可以的嘛！”刘春华凑过来说。
　　我知道他们最烦我伸手要钱，于是故意说，“请不下来，而且请假扣工资，我房租就要交不上了。”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啊？多的话也该往家里寄一点，你妹妹学费这么贵……我听说隔壁街老陈的女儿，每个月都把工资交给他爸呢……还有你余鑫叔叔，他儿子……”
　　吴拥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只是沉默着。
　　过了一会，刘春华打断他的话，问我是不是还过不去之前那件事。
　　“哪件事啊？”我故意这么反问她。
　　“就是警察打来电话那次，唉！你也别听外面那些人乱说，我们一家人不是好好的吗？反正啊，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过……”
　　我边举着手机边往前走，不知不觉竟然到了公交车站。
　　公交站台上空无一人，之前的广告牌也换了新的。
　　听着刘春华抑扬顿挫的方言，我忽然觉得她离我很近，像是就站在我跟前，边围着我转圈边讲似的。从左耳到右耳、再从右耳到左耳，她的声音被路上飞驰而过的车尾气拖得老长，最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空气里。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我们把你养这么大，那就是我们的女儿嘛……都已经是死了的人了，她还这么……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的脑海里闪过刘春华微仰着头、眯着眼睛回忆的模样，那是她跟街坊四邻聊八卦时的习惯性动作，这么多年来，这个动作我已经想忘也忘不了了。
　　我又想到她即将念出的名字，白天里积郁的烦躁顿时一窝蜂地冒了出来。
　　“你闭嘴！”
　　我恶狠狠地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给挂了。
　　过了没几秒，手机又振动了起来。
　　我看也不看来电显示，接起电话没好气地“喂”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吵架的话，裴以北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


第16章
　　“嗯？”裴以北惊讶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一连串地问，“南楠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出什么事儿了？你现在在哪？到家了没？”
　　我惭愧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头，跟她道了个歉，说，“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我刚刚挂掉了一个讨厌的电话，还以为他们又打过来了。”
　　“怪不得你一直占线呢，我打了好几次都没通……是谁惹你生气了？”她带着笑意说，“我现在就开始写律师函，今天之内一定发出去。”
　　我忽然感到一阵鼻酸。小的时候得了过敏性鼻炎，一直也没好。每次一鼻酸，我就会止不住地流清水鼻涕。
　　我单手背到身后，用扭曲的姿势从包里摸到了皱皱巴巴的纸巾，拿过来擦了擦鼻涕。
　　“算了，没谁。”我坐到不远处的休息椅上，问她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
　　“也没有很着急啦，我以为你这个点已经空下来了，才给你打的电话。”她解释着继续说，“我今天接到一个委托，客户有一份西班牙语的介绍信，需要翻译。我记得你好像懂西语的，对吧？”
　　我整个人往旁边倾斜，肩膀靠在了广告牌的边框上，对着空气点了一下头，“嗯，对。”
　　“那太好了，省得我折腾一趟，还得付一笔中介费。你等等哦，内容大概有……”她拖长着尾音，停顿了一会，说，“大概三页半，这算长吗？”
　　“还行吧，不是很长，你什么时候要？”
　　“今天是……周二，你这周忙吗？周末结束之前来得及吗？来不及的话晚几天也行。”
　　“就周末吧，你把文件发我邮箱，地址就是我之前故意给你发垃圾邮件的那个。”
　　她答应了一声，似乎是因为我的提醒而想起了不久前的垃圾邮件事件——
　　我在工作时间给裴以北发了一封伪装成工作邮件的邮件，里面有张海绵宝宝的图片，我在图片里写了几行代码。她只要一点开，海绵宝宝就会全屏显示，怎么点都没用。
　　不过我还是很贴心地设置了三十秒后自动关闭……
　　她忽然提高了音量，说，“你还好意思说那个邮件的事，你自己上班摸鱼倒是开心了，我一点出来那么大一个海绵宝宝，整个电脑屏幕都黄了！”
　　换做平时，我听她这么说肯定会放声大笑，一直笑到肚子疼为止，然后一板一眼地叮嘱她提高防诈骗意识是多么重要。
　　但此刻我实在提不起心情，只淡淡地说，“开……咳、咳……开个玩笑而已，被你说过了，以后就不会了。”
　　“嗯……你声音好像不太对，你感冒了吗？”
　　“咳、咳……”我又清了清嗓子，说，“可能有点吧。我刚结束家教，还在等公交。”
　　“哦，那你回去记得给自己冲点感冒灵，欸，你家里有吗？没有的话我现在下单，等你回家就送到了。”
　　“家里有的，你不用买了。”
　　“你今天肯定有问题。”裴以北笃定地说，“你平时都跟个话痨一样，今天白天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也就算了，晚上话还这么少……是不是因为刚刚那通电话？”
　　“一半一半吧，”我轻轻叹了口气，说，“我这人反正一直都这么倒霉，已经倒霉习惯了。”
　　“南楠，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援助律师，你不要低估我的敬业程度！”
　　裴以北停顿了一会，换上了较为低沉的语气，“很多鸡毛蒜皮的倒霉事，其实都是可以诉诸法律的。我们所有幸受到的高等教育，是为了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冷冰冰的法律和充满热度的世界之间的联系。”
　　……
　　我们俩都没有挂电话，但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裴以北在人情世故上有些迟钝，那是因为她总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我曾经跟她说这是很难的，因为“世界”这个概念由人创造，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就有斗争，斗争就容易流血。她不信，我就开玩笑地说她傻。
　　时间久了，我差点忘了她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她会配合我避开我不想谈的事，但她又想告诉我，她是可以帮我的。所以她特地提醒我，她是我的援助律师。
　　我难道真的听不懂吗？
　　我深吸一口气，大拇指靠着食指握成了拳，指甲在食指侧边摁出了一道印。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被什么人关心过。
　　要是再跟她聊下去，我说不定会感动得哭出来，所以我跟她说我知道了，有困难一定找裴律师，只是公交快到了，得先挂电话了。
　　“好，”她轻快地应了一声，嘱咐道，“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嗯，我会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忽然听到一阵啜泣的声音。
　　我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又放在喉咙上感受了一下——确实不是我在哭。
　　说公交车要到了是骗裴以北的，但是刚刚……我似乎也没见谁到这个公交站来。
　　我仔细辨别着啜泣声的来源，一步步地朝这个方向靠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最后，我发现这个声音是从广告牌后面传来的……


第17章
　　虽然我偶尔也认为，情感是上帝创造出来用于玩弄人类的，但我依然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我一鼓作气，一个大跨步就迈到了广告牌后面——原来是一个女生蹲在这里哭。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脊背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她看上去不是瘦子那一类，但绝对不胖，尤其是这样蜷缩着，广告牌的一个支脚被路灯照出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她。
　　我只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可她一直自顾自地抽泣着，像是在压抑哭声，丝毫没有发现我。
　　一道车灯由远及近，停在了站台边。这回，我等的公交车是真的到了。我回头看着车门打开又关上，却没有从她身边走开。
　　行人道上有几个路过的人，朝我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很快就走开了。路边的一家奶茶店，现在生意不太忙，店员就趴在收银台上朝这边张望着。
　　渐渐地，蹲在地上的女生像是哭累了，她脊背抽动的频率降低了下来。
　　她抬起头，用手肘支着下巴，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涨红的脸渐渐平复下来，然后顺着广告牌一滑，坐在了地上。
　　我把双肩包背到胸前，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巾。她注意到我的动静，转过头从下到上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视线停在了我的脸上。我顺势把纸巾递给了她。
　　她接过纸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问我，“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同情我？”
　　……我一阵无语，反问她，“我为什么要同情你？”
　　“一般我碰上一些倒霉事的时候，那些男的都会很同情地看着我……”她把视线从我脸上收回，凝视着前方的空气，说，“然后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我思考了一下“无关痛痒的话”都有哪些，现学现卖地说，“哭这么伤心，被男人甩了？”
　　她没看我，只是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摆了摆，骂了我一句“庸俗”，随后她说，“我哭是因为，我被钱甩了。”
　　“就这么点事，谁还没被钱辜负过呢？”我冷笑一声，又从包里连抽了十几张纸巾塞给她，摆摆手就要走，说，“都给你了，不用谢。”
　　她把纸巾放到大腿上，然后忽然伸长手臂抓住了我，利用她整个人的重力把我拖在了原地，“要不你跟我说说，钱是怎么辜负你的吧。”
　　“我不想说。”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
　　我试图把手抽出来，没想到她索性就着我的力气站了起来，跟我一起撞到了广告牌上，手却还是牢牢地抓着我。
　　她的脸离我很近，眼里目光如炬。我注意到她是单眼皮，眼角略微上挑，哭过之后更显得眼睛肿，鼻头也有点肿，红红的。所以我对她说，“别这么看着我，你现在很丑。”
　　“你才丑呢！”
　　她抓着我的手用力晃了一下，我的指关节撞到了广告牌发出“砰”的声音，我连忙低头去看广告牌，还好，没坏。
　　“你把手松开。”我冷着脸说。
　　“不要。”她不但没松手，反而把我扣得更紧。
　　“我再说一遍，松手。”我半劝半警告地说，“我喊人了啊！”
　　“你喊吧。”她对着我眨巴眨巴了那双浮肿的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拗不过她，无奈地说，“我会报警的。”
　　“我就想找个人聊聊，你都给我纸巾了，为什么不能陪我聊会儿呢？”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
　　接下去的半小时里，我跟这个自称邵嘉越的人，从蹲在广告牌的背面变成了靠着广告牌坐在地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热切交谈着。
　　她跟我讲了她的上司是如何如何地贬低她，同部门的前辈又是如何如何地甩锅给她，人事部门又是如何如何地看人下酒菜。
　　我抱着礼尚往来的想法，跟她说了我的老板是如何如何接纳了一个创业公司，我又是如何如何一步步沦为了共享员工。
　　“你刚刚说……你一个月才三千五，日晒雨淋地跑业务，加班还没有加班费？”我义愤填膺地向她确认。
　　她反过来问我，“你刚刚说……你们隔壁公司市场部就一个人，现在把整个市场部都给你，一个月就多两千？”
　　我们互相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你都能忍？”我这么问她，她就拔高音调问我同样的话。
　　“四条腿的鸡找不到，三千五的工作不满地都是吗！”我撞了撞她的肩，怂恿道，“要不你就辞了吧。”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她同样撞了两下我的肩膀，说，“要不你也辞了吧。”
　　然后我就真的跑去辞职了。
　　“你真的想要辞职吗？”第二天一早，总监坐在办公桌前，停下了原本写字的动作，一脸沉重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说我考虑再三，还是认为自己没办法同时胜任两份工作。
　　他既不提那两千块钱的事，也不提原来就少得可怜的五千块钱的事，而是深思良久，缓缓地说，“其实我们两个公司正在共同创办一个新公司，预计明年开春就能拿到第一轮融资，八千万。”
　　“……所以呢？”我用尽量缓和的语气问。
　　“像你们作为公司早期的员工，是可以拿到一笔期权的，这也算是挺不错的福利了。是关于医疗机器人行业的，当然你要是不感兴趣的话……”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早就对职场上画大饼的风俗有所耳闻，现在这个饼真的画到了眼前，我才发现，这种感觉还是很新奇的。
　　我告诉他，“是的，我不感兴趣。”
　　我的坦诚让他的办公室陷入短暂的缄默，他像是很少碰到我这样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人。他在桌面上找到笔帽，“啪”地一声给笔戴了回去。
　　“那你去后台提交一下离职申请，然后把你的工作对接到韩奇扬，你就可以走了。”他熟练地说完了流程。
　　“韩奇扬？他不是设计吗？”我问道。
　　“你列一份清单出来，先对接给他吧。”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把品牌宣传的工作对接给设计，这个想法不得不说是……非常新颖。
　　韩奇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接过了我的工作，好人做到底，我顺便把那两千块的工作对接清单也发给了他，他给我发了一个磨刀的表情包。
　　我放在工位上的东西很少，全都塞进去双肩包也才装了一半。下班时间一到，我就在全体同事的注目下，离开了公司。
　　我刚出门，隔壁公司一个我不知道什么总的人就喊住了我——据我所知，他们公司一共就十几个人，其中有将近十个都是各种“总”，他朝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你产品手册会做吗?”他问。
　　“不会。”我连头都懒得摇。
　　“对接的文档里有，你去看一下格式，照着做就行。”
　　“我做不了，因为我已经辞职了。”我朝他鞠了个微不可见的躬，转身就走掉了。
　　这栋楼里有很多家公司，但是下午五点半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人下班，所以我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连电梯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冬天里天黑得早，现在已经是黑沉沉的一片了，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嵌在黑夜里，像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盯着它的猎物。
　　我站在广场上，抬头看这栋高耸而体面的大楼，身边遛孩子遛狗的人很吵，可心底荡过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
　　从昨天早上开始，到认识邵嘉越，再到现在连离职手续都办完了，或许还可以更早地追溯到得知南亦嘉的消息、墓园里碰见裴以北……
　　这一切就像做的一场梦一样，轻飘飘的，不切实际、不讲逻辑。
　　我闭上眼睛，嗅到了不知名的花香。我既不知道前路在哪，也不知道下一顿吃什么，大家都说要对未来有计划，可对我来说，没有计划也是一种计划。
　　我把半书包的东西背回出租屋里，没有停留太久，只带着手机就出门了。
　　我搭了两站公交车，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买了杯酸奶，然后拿着酸奶上了天桥。
　　天桥下的十字路口是这一带有名的拥堵路段，川流不息的车辆齐齐亮着刺眼的红色尾灯，天桥上的行人倒是很少，零零散散的。
　　我趴在栏杆上，不远处是一栋富有设计感的五星级酒店，三楼有一间酒店的健身房。有人在星级酒店的巨大落地窗前边健身边欣赏城市夜景，有人趴在天桥上连酸奶都要舔盖。
　　我显然是后者。
　　一辆跑车在脚下呼啸而过，我突然想起来，我把今晚的家教忘了。
　　我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然然妈妈给我转了家教费用，留言说他们一家要出国了，所以我之后就不用去了。
　　我盯了屏幕一分钟，懒得去思考这是不是借口，于是回了个“好的”，还礼貌地祝他们一路顺风，最后点了“确认收款”。
　　我沿着天桥往前走，绕到了看不见酒店的一边，就着一根石柱蹲了下来，开始撕酸奶的盖子。
　　我昨天刚剪了指甲，偏偏这杯酸奶的盖子尤其难撕，怎么撕都撕不开。我找准时机，捏着狭窄的一角一使劲——整杯酸奶跟着飞了起来，在空气里自由转体两周半，洒了我一裤子。
　　我低下头，一脸苦相地看着狼狈的裤子，神经迟缓到盯着酸奶渍静静地流动，却忘了应该去口袋里摸纸巾来擦。
　　毫无预兆地，我抱着头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邵嘉越，当一个人专注地哭泣的时候，她的世界里确只有她自己。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总之我感觉大脑快缺氧了，晕得怪难受的，于是我抬起头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才发现围着我站了一小圈的人。
　　我仰起头，试图辨别他们，眼前却飘起了黑白的雪花，像九十年代收不到信号的黑白电视。紧接着，雪花中心出现了黑色的斑点，这个斑点不断扩大，像吞噬宇宙的黑洞。
　　他们的窃窃私语声也越飘越远，最后化作了长久的尖锐的蜂鸣。
　　我试图抬起一只胳膊，想着无论是谁扶我一把也好，但我不知道是没有人来扶我，还是我根本没有举起胳膊。
　　谁来……帮帮我啊……
　　我头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8章
　　入夜，一辆救护车穿过夜色，停在了医院门口。
　　躺在担架上的人除了脸色稍微有点苍白、裤子上沾了酸奶渍之外，看上去似乎没有其他不妥。女生被医护人员从车上抬下来，推进了急诊部里。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人看到担架，匆匆放下手头的工作，小跑着赶了过来，询问患者情况。
　　一个帮忙抬担架的医生给自己松了松领口，说，“路人叫的救护车，说是在天桥上无缘无故就晕倒了。”
　　“有没有明显外伤？”值班护士问。
　　“刚刚来的路上简单检查了一下，没有。”刚才那位医生摇摇头，继续说道，“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我们几个人初步判断，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可能是……”
　　“是什么？”护士急切地问。
　　“……低血糖，刚才的测量结果是2.5毫摩尔每升。”
　　护士闻言松了一口气，手底下正在写的记录的字迹也更工整了一些。
　　一番交接后，救护车哇呜哇呜地奔向了下一个地点，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笔待付账单。
　　医院给送来的女生抽了一管血，拿去做化验，又开了两瓶葡萄糖。接下来想办法联系患者家属的麻烦事，就交给了两个新到岗不久的实习护士。
　　其中一个护士剪的齐肩短发，她在女生的外套口袋里找到手机，预备从联系人找到“爸爸”、“妈妈”之类的备注。这种最常见的操作，即使是刚来不久的她，也已经很熟练了。
　　她摁亮手机屏幕，解锁需要密码，这很正常，她还可以用指纹解锁。
　　她尝试了女生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指纹都不匹配，这也正常，或许是个左撇子。
　　她开始尝试女生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指纹还是不匹配……
　　小护士微微皱眉，好奇地把两只手的中指和小拇指也试了——手机显示被强制锁定30秒。
　　另一个护士扎着马尾，完成静脉注射的任务后，她望了一眼挂着的咕咕冒泡的葡萄糖，转头问，“你在按什么呢？我这儿都弄好了，”
　　齐肩短发的护士低着头，为难地说，“她的手机好像不能指纹解锁……”
　　“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不用指纹呢？会不会是没摁准？”
　　“还有两根手指没试，不过得等等，错太多次被锁定了。”
　　两个护士耳朵贴耳朵地凑在一起，眼巴巴地又等过了两次锁定的时间，彻底相信了这部手机没设置指纹锁。
　　她们当机立断，一人一边地开始翻口袋，翻完大衣翻卫衣，翻完卫衣翻裤子。
　　“这个好像是一张名片……”扎马尾的护士举起一张皱皱巴巴的小方块纸片，对着天花板上的电灯努力辨认印刷的字迹。
　　另一个也凑了过来，帮着小心翼翼地展开蜷曲的角落，“什么什么律所……是一个律师的名片吧，姓裴，电话号码还挺清晰的。”
　　“这名片一看就是放在口袋里，跟着衣服一起进洗衣机里滚过的，不会只是酒桌上随便交换的吧？”
　　“管他呢，打过去试试，大不了道歉呗。”
　　扎马尾的护士还想说什么，齐肩短发的护士抢在她说话之前就把电话拨了过去。
　　……
　　对于裴以北来说，这原本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加班的夜晚。
　　这家律所给到她的案子一件连着一件，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要说出庭了，连紧急一点的都没有。虽然说诉讼到法庭的案子本来就不占大多数，但她的工作……也太不像个律师了。
　　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无非是埋头看材料、写材料、看材料、写材料，偶尔需要外出，也都是冲着调解去的，要不就是跟在上司身边端茶倒水。
　　一语成谶，当初跟南楠说自己又不是和事佬，现在想来，话说得太满了。
　　既然想到了南楠，她就想到了自己发脾气那次。南楠不是太记仇的人，对很多事情也不太上心，但那次竟然被气得一声不吭就走了。
　　虽然后来再见面，她都没有再发过脾气，但裴以北依然对“情绪管理”这件事感到头痛。
　　脾气没有发作在南楠身上，也不代表就没有发作在别人身上，父母、朋友，甚至是客户，她极力控制的结果，就是把火最后都撒在了自己身上。
　　失眠的情况已经断断续续地陪了她很久，前段时间，医生甚至给出了安眠药加量的建议。裴以北曾经想过，自己或许是不太需要睡眠的那一类。
　　奇怪的是，她最近睡前总是想到南楠的脸，然后就会莫名其妙地睡着。
　　裴以北觉得她的脸很生动，尤其是眼睛。不化眼妆的时候，她靠近眼尾的睫毛会自然向下垂，每次垂眼，总是淡淡的，显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电脑上的微信图标亮起橙色，裴以北打了个呵欠，保持着趴在几本材料上的动作不肯起来，用另一只手点开了聊天窗口。
　　原来是大学同学群里在讨论元旦聚餐的事。
　　无论毕业后有没有转行，大学同学几乎都留在了北方。抛开没时间过去不说，裴以北跟他们也不熟，太尴尬。
　　她又把聊天列表往下滑，依旧没有南楠的消息。自从昨晚那通电话之后，南楠只在邮件里回复了一句“已收到”，或许是真的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看来是真的不愿意找我帮忙……”裴以北百无聊赖地念叨了一句，桌上的手机铃正好响了起来。
　　她一看来电显示，暗想还真的说曹操曹操到。
　　裴以北一下子从材料上弹了起来，她坐直身体，接起电话含着笑意说，“喂？你现在知道给我打电……”
　　“你好，请问你认识这个号码的主人吗？”陌生的温柔女声在电话那头响起。
　　“认识，你是谁？是捡到手机了吗？”
　　“不是的。情况是这样的，她在路上晕倒了，有人叫了救护车，把她送来了医院……”
　　“情况严重吗？你们是哪家医院？”
　　“你先别着急，目前看来只是低血糖，现在在输葡萄糖还没醒。我们联系不上家属，是在她衣服口袋里找到你的名片的，你看你现在方便来医院办个手续吗？”
　　“我马上赶过来，麻烦你们帮忙照顾她一会儿。”裴以北边穿外套边问，“对了，你们是哪家医院？”
　　“慈兰医院。”
　　裴以北匆匆忙忙走出办公室，忽然折了回来，带上了挂在墙边的围巾，她稍一犹豫，把笔记本电脑也带上了。


第19章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醒来之后，我忽然很想让这个梦成真。
　　病房里静悄悄的，走廊上时不时传来走动、交谈的声音，一下、一下……时而焦急，时而沉重。就是这种模糊而遥远的声音，穿透了我的梦境，伴随着我醒了过来。
　　嵌在天花板里的大灯没开，几盏台灯散发着幽幽暖光，其中就包括了我床头这盏。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背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酸痛感，稍稍歪过头，我看到手背上贴了一个医用创可贴，估计是输了点生理盐水或者葡萄糖之类的东西。
　　我又把头转向另一边，在靠窗的小桌子旁看到了我梦里的人。
　　裴以北抱着她那台宝贝笔记本，正专注地敲着键盘。她旁边那盏台灯散发出有限范围的光，恰好足够包裹她。我朝她伸出手，钻出被窝的手立刻隐没在了黑暗里。我们之间隔了一道窄窄的黑。
　　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在敲电脑。她的电脑键盘真可怜。
　　我没出声喊她，而是伸长手臂，在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捞过了一沓单据，最上面那张是血常规报告，还不等我往下翻，她就已经发现了我。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她放下电脑走向我，先是用手背试了一下我额头的温度，然后在我头顶的墙壁上摁了一下呼叫铃。
　　“看你……咳、咳……”我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接过她递来的水灌了两大口，才继续说，“看你敲键盘敲得太投入，没忍心打断你。”
　　“我要是没听到你翻纸的声音，你是不是还打算偷偷溜出医院？”她一把抢过了我手里的检查报告，放回了床头柜上。
　　自从跟裴以北认识，我还从来没有听她带着几分怒气说话过，更别提这么不容置喙地从我手里抢东西了。
　　像我这样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人，当然是选择妥协。
　　“没有啊，怎么会？”我半笑着说，“是你专注的样子太有魅力了，我一下子看入了迷，就忘了叫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把耳朵尖憋红了。
　　这时候有人摁下了病房门口的开关，整个房间大亮，一个医生走了进来。
　　“南楠是吧？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站在病床旁问我。
　　“没有。”我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
　　“那人醒了的话，就可以去办出院了。”他又朝我走了几步，拿起床头柜上的血常规报告，边看边说，“你是低血糖引起的晕厥，以后饭要按时吃；还有轻度缺铁性贫血，回去多吃点猪肝、瘦肉，或者我给你开盒补铁的药。”
　　“麻烦医生给她开盒药吧，我工作太忙有时候顾不上她，她自己也不上心。”裴以北礼貌地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医生扶了扶眼镜，皱着眉头停顿了一会，说，“回去以后，找时间最好去做个全身体检，导致低血糖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做个体检排除一下器质性病变更安心一点。”
　　裴以北连声应着，医生又跟她讨论了一下需要重点排查的疾病，在长篇的医学名词中，我只听到医生建议我做个脑CT。
　　我的心逐渐飘到了那座天桥上——
　　酸奶的盖子为什么会那么难撕？在落地窗前健身的男人看到我了吗？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围着我？我为什么会哭？
　　“对了，你近几个月搬新家了吗？”医生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困惑地看着他，他于是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回忆道，“是搬了一次家，但是不算新吧，那栋房子看起来有个十几二十年的历史了。”
　　“那就奇怪了，你这个肝功能有点损伤，一般来说我都会建议查一下家里的甲醛问题。”
　　“甲醛？所以……”我平静地问，“我得白血病了吗？”
　　“不、不、不，你别紧张，只是轻度损伤，而且也不一定……”
　　“那真可惜。”我遗憾地摇了摇头，把这句话说得很小声，之后才坦白地跟医生说，“我之前住的房子好像是新装修的。”
　　“你住了多久？”
　　“五个月吧。”
　　医生了然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怪不得”，随后十分可靠地对我说，“既然已经搬出来了，过段时间身体自己会调节好的，不用担心，记得多去户外走走。”
　　医生离开之后，裴以北告诉我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问我是想现在出院，还是等明早再出院。
　　我从病床上起来，坐在了床沿边，晃着两条腿说，“我想下楼吹吹风。”
　　“那我陪你，不过外面很冷，只能去一小会儿。”她把我的外套递给我，自己去旁边合上了电脑。
　　我把自己套进大衣里，低头看到了裤子上残留的酸奶渍，于是把大衣靠下部分的扣子都系了起来，还好衣服够长，站着的时候能把酸奶渍全部都挡住。
　　裴以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在我面前停下，一手抓着我一边的衣领，仿佛是要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兴师问罪。
　　“你……干嘛？”我往后仰着头，心虚地问。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剩下的扣子也系了起来，又把围巾系到了我的脖子上。她的指尖温暖而干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在我后颈蹭了好几下，痒痒的。
　　“走吧。”我满意地拍了拍被包成球一样的自己，推开病房门就要往外走。
　　“等等，”裴以北从背后喊住我，把手机递给了我，说，“你的手机，早点的时候有个人给你打了几通电话。”
　　“谁啊？”我接过手机的时候随口问道。
　　“我哪知道。”她冷冷地应了一句，先我一步走出了病房。
　　我跟在她身后，发现邵嘉越竟然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但一条短信也没留下，也亏得她有这个耐心。
　　我划掉未接来电的红点，把手机扔进了口袋里。
　　外面夜色正浓，果然是很冷，幸好今晚没什么风，不至于被吹乱了心神。
　　裴以北在便利店里买了两个热的三明治，我们边吃边绕着这栋楼散步。医院的急诊部大楼外有一圈矮灌木，路灯冷冷清清地照着它们，在黑夜里也能辨认出树皮色的叶子。
　　“裴以北，我辞职了。”我突然说。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不惊讶吗？”我惊讶地问。
　　“你都能深夜徒手勇斗歹徒，辞个职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她张开嘴巴，正要去咬一口三明治，突然停了下来，抬头问我，“你不会跟老板打起来了吧？”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裴以北摇摇头，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应该不至于”，我们沉默了下来，肩并着肩又走了一会儿。
　　“裴以北……”
　　“南楠……”
　　“你先说。”我停下脚步，等着她开口。
　　裴以北拿过我手里三明治的包装袋，往旁边走了几步，跟她的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她走回来，把我的身体掰向她，目光灼灼地说，“我很担心你。你以后碰到什么事能不能先想到我？或者至少，把我当成可以相信的人。”
　　“我没有不相信你啊……”
　　“你没有吗？”她反问道。
　　“我……”本来是顺口就能说出的话，她这么一问，我反而答不上来了，我干巴巴地解释道，“今天……不对，是昨天，昨天实在是事发突然，我也不想大马路上晕过去的，而且你不还是来了吗？”
　　“手机拿过来。”她不容置喙地朝我摊开手心，我老老实实地递了过去。
　　她摁亮屏幕，重新把手机递到我跟前，说，“解锁。”
　　我在她眼皮子底下输入锁屏密码，不过她把头别了过去。等解锁完，我喊了她一声，她在手机上一通操作之后还给了我。
　　“你对我的手机干了什么？”
　　“设置了紧急联系人。你知道医院今天怎么联系到我的吗？是在你口袋里找到了我的名片。”
　　我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果然在左边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皱皱巴巴的名片。我把它塞塞好，心想裴以北晚上火气这么大，可不能让她看到这张名片现在的样子。
　　“就这么点事嘛，没必要这么严肃。”我示好地挽上裴以北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说，“你看今晚月色这么好，我们还是聊点有关风月的事情吧。”
　　她仰起头，对着黑黢黢的夜望了半天，困惑地问，“今晚哪来的月亮？”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自顾自往下说了起来。
　　“梦到什么了？”
　　我挽着她边走边说，“梦到我被什么人关在了医院里，然后我身手特别好，我趁看守没注意，直接从病房的窗户翻了出去，一路飞檐走壁，就到了楼下。”
　　她笑了一声，问我，“到了楼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碰到了接应我的人，你猜是谁？就是你欸！”
　　“我？我肯定是被你胁迫，才加入什么神秘的特务组织的。”她调笑着问我，“再之后呢？”
　　“再之后……再之后我就……就做了一件事。”
　　我故意拉长语调卖关子，她等得不耐烦了，就停下脚步，转过来盯着我等下文。
　　我拿出了高中时期下课冲向食堂的速度，踮起脚在她脸边亲了一下，然后飞速抽出挽着她的手，拔腿就往前跑。
　　结果被她抓住围巾给拽了回来。
　　……
　　“勒、勒、快勒出人命了……”我一手抓着围巾，另一只手胡乱去拍她的手。
　　她松开围巾，握着我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最近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我一下愣了神，停住了挣扎的动作，盯着她问，“进、进度这么快啊？”
　　“我都说了，是因为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她放开我，管自己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摸了一下脸，用完全没有警告效果的警告语气说，“别想再占我便宜！”


第20章
　　我大摇大摆地住进了裴以北家里，并且把邵嘉越的事完全抛之了脑后。
　　裴以北租的房子不算大，不过中间隔了一堵墙，勉强算个一室一厅。厨房、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她把房间收拾得既干净又漂亮，就连卧室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我花了两分钟参观了一圈，还不等我问出“我睡哪儿”这个经典问题，她就抢先一步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我靠在卧室的门框边，看着她又是搬新被子、又是找新牙刷地忙着，冷不丁地说，“可你的床看起来是一米八的，就是两个我和两个你都睡得下。”
　　“我睡得晚、起得早，会影响你休息。”把被子扔到长沙发上之后，她又把洗漱用品塞到了我手里。
　　“不影响我啊，”我耸耸肩，“我现在不需要上班了，可以白天睡觉。”
　　“会影响我。”她说得义正言辞。
　　“怎么会？我不打呼噜、不说梦话，更不会梦游！”
　　她背对着我站定，深呼了一口气，忽然快步朝我走了过来，微微俯身凑近我说，“你在我旁边，就会影响我。”
　　我往后仰了仰，自觉接不上话了，于是装模作样地捧着洗漱用品挡在胸前，绕过她往浴室走去。
　　当天晚上，裴以北履行“照顾我”的承诺，愣是抓着睡意朦胧的我，从什么时候去体检、哪个房间甲醛超标、辞职是怎么回事一直讲到了第二天吃不吃猪肝。
　　我盘腿坐在床上，困得几乎睁不开眼，三番两次朝她的怀里钻。
　　她坐在床沿，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抛物线和自由落体学得太好，总能精确判断我头的落点，然后在我撞到她之前，分毫不差地把我的脑袋挡开。
　　尽管如此，她的话依然像从经书里抠出来的长串经文，结结实实地包围住了我的身体，但就是不进脑子。
　　“裴以北，我想睡觉。”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连眼泪都被挤出来了一点，叫苦不迭。
　　“还没说完呢！”裴以北在空气里挥了两下手，示意我安静。
　　她继续问道，“昨天你说很烦人的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是不是你的养父母？南楠，这件事不是拖延就能解决的，以前你不想提，我也给你时间整理，现在……”
　　我最后一次铆足了劲儿朝她怀里钻，她还是挡住了，但我没有配合地被弹开，而是像一块吸铁石一样牢牢地粘在她身上。
　　“你快撞到我胸上了！”裴以北转过身来对着我，好脾气地揪住了我的后颈。
　　我停下挣扎的动作，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盯着她，半晌，我笑着说，“你哪来的胸呢？”
　　“南楠！”
　　她大喊一声，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大声讲话。
　　她朝我扑过来，扬起手掌摆出要打我的模样，我顺势拽着被子钻进了被窝里，只留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学着她的分贝喊了一声“裴老师”。
　　“干嘛？”她扬起的手半悬着，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能不能以后再说？我听不进去，我太困了！”我理直气壮地说，“要么你现在让我睡觉，要么你今晚跟我一起睡觉！”
　　“好吧，晚安。”
　　她的脾气还真是说收就收，下一秒，裴以北就已经替我关了灯，三两步走出了卧室，还把门带上了。
　　之后的三天里，虽然说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但的确是连面都没见到几次——
　　我睡醒的时候她早就没影了；等我晚上准备睡觉了，她要么待在律所里还没回来，要么抱着她的宝贝笔记本在沙发上加班。
　　不过，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留早餐，到现在还没重样过。
　　每天中午，就着她买的早餐吃外卖，是我一天中最大的享受。
　　周五这天，我待在家里翻译她的西班牙语介绍信，裴以北发来短信，说“今天可以准时下班”。
　　为了庆祝这个难得的喜讯，我特地点了两份煲仔饭外卖，还都加了两个窝蛋。
　　“喏！”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朝刚进门的裴以北炫耀似的举起了一份还没拆包装的外卖，说，“我专门给你点的煲仔饭！”
　　裴以北关上门，一脸苦涩地走过来接走了外卖。她在我身旁坐下，边拆边抱怨道，“你说今晚要带我去吃好吃的，就是外卖啊？”
　　“外卖怎么了？外卖也分好吃的外卖和不好吃的外卖嘛！”
　　我拆开煲仔饭的锡纸盒包装，腊肠的香味立刻飘散开来，我还专门举到裴以北鼻子底下晃了晃，兴奋地说，“这家煲仔饭我已经连吃三天了！”
　　裴以北凑近闻了闻，边点着头敷衍我，边在平板上找出了一期讲烧烤的纪录片，放在茶几上播放了起来。
　　她端起煲仔饭，尝了一口，再次点了点头，说，“嗯，不错，真香。”
　　“我看明明是说烧烤香吧。”我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怎么会？我说的就是外卖很香。”她把筷子插进饭里，腾出一只手揽过我的肩，用下巴点了点正在播放的纪录片，说，“你也来看，这叫相辅相成，香上加香。”
　　……我只花了半分钟就沦陷了。
　　这拍得也太香了，要不是正吃着饭，我肯定口水流一地。
　　吃着饭，我们闲聊了起来，裴以北问我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还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怎么了？”我反问道。
　　“没怎么。我明天下午应该可以早点回来，你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去超市，买点菜回来烧。”
　　“嗯，行啊。不过事先声明，我不会做饭。”
　　“我会，你负责吃就行。”
　　“好嘞！我可以刷碗！”我安静地扒了一会儿饭，觉得差不多饱了，就跟裴以北说起了那份介绍信的事，“内容我已经翻译完了，不过今天脑子不太清醒，等明天校对过我再传你邮箱。”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开始说起他们律所要搬新地址的事，就在明天，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天能准时下班的原因。
　　新地址在一个更繁华的CBD，是豪华的江景办公室。我实在不理解，常年浑浊的黄色江水，究竟对中年老板们有什么样的奇特吸引力？
　　裴以北还说，新地址跟原来的地方相比，离家远了三个地铁站，不过还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我倚在沙发背上，从斜后方望着她的侧脸，她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更像仓鼠了。
　　听她津津有味地说着家常，我觉得脚边的空气都在旋转，是那种很缓慢地旋转，让我的心神都荡漾开来。
　　“裴以北，”我轻轻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她没转过来看我，只用上扬的腔调“嗯”了一声，我忽然问她，“你想谈恋爱吗？”
　　“咳、咳……”她掩面咳嗽了两声，过了一会，她擦了擦嘴转过来，嘴唇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连眼尾也有点红，她失措地问我，“你说什么？”
　　如果说我问出前面那个问题，是一时鬼迷心窍，那她此刻的表情，就是我彻底陷落的开始。
　　“没什么，”我机械地摇了摇头，说，“你继续吃饭吧。”
　　我不想留在这里继续尴尬，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一言不发地整理完外卖盒，又告诉裴以北，垃圾留着我待会儿下楼一起扔，然后就往卧室走去。
　　“南楠！”
　　她在我关门之前喊住了我，我于是像第一天到她家那样，斜倚在门框边，等她的下文。
　　她走到离我很近的距离，再往前就要踩到我的脚了。可她还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我也只好按照她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直到我的后背撞上了门，门撞上了墙，她才停了下来。她把两只手分别搭在我的颈侧，用大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着，说，“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爱是很严肃的事。”
　　“怎么会？”我辩驳道，“爱又不是钱，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不需要深思熟虑。”
　　“那万一我当真了呢？”
　　“当真了我们就谈恋爱啊。”我理所当然地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回话，只是帮我把一绺散开的头发夹到耳后。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在我们鼻尖相抵的时候，她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了一吻。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已经松开了我，往客厅走去了。
　　在我没注意到的窗外，飘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片雪，雪落到了地上，像落到了我心上，无声息地融化了。


第21章
　　裴以北最后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打桩机吵醒，一闭上眼睛就是“突、突、突”的声音，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开挖掘机，唯一能跟这种声音媲美的，也只有牙医的电钻了。
　　我难得起了个大早，走到客厅里，裴以北竟然已经捯饬好、准备出门了。
　　起初，她看我的神色还不太自然，不过在我的积极引导下，她很快就恢复如常了。或许她是觉得，我这个人没心没肺的，肯定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她有没有为了我一整晚都翻来覆去地失眠，就不好说了。
　　“早啊！”我一边甩着手臂做伸展运动，一边蓬头垢面地跟她打招呼。
　　“……早。”她只扫了我一眼，就整理她的提包去了，可我分明在打招呼之前才看到她把皮包扣上。
　　“这么早就去律所啊？需要帮忙吗？”
　　“早上还有点工作要做，下午才搬。”她提上包，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问我，“你今天起这么早，要出门吗？最近降温了，出门的话多穿点。对了，早餐放桌上了。”
　　“我不出门，”我指着窗外摇了摇头，生无可恋地说，“我是被外面的打桩机吵醒的，我怎么觉得我走到哪，打桩机就跟到哪？”
　　她穿好鞋，笑着耸了耸肩，表示这种不可控力她也没办法。出门前，她说我要是没事，下午可以去帮她搬新办公室。
　　“时间、地点？”
　　“直接去新地址吧，具体时间还不确定，我到时候提前半小时给你发信息。”
　　我朝她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就用热切的目光送她出了门。
　　上午我在家里把那份介绍信校对了一遍，午后大约一点钟，我收到了裴以北发来的信息，约好半小时后见。
　　我本来可以把译文直接邮件给她，考虑到她的同事万一排外，到时候连她一起挤兑，那就不好了。因此我故意带了个U盘去找她，这样就是名正言顺的工作交接了。
　　一点半，我准时到达裴以北发来的地址，江景的确是江景，办公楼说豪华也没错，只不过……他们律所的这一间，似乎还是毛坯房。
　　墙面刷着标准的白漆，地上七零八落地铺满了陈旧的灰色地垫，白漆溅得地垫上到处都是，偌大的空间里，连一张办公桌的影子都没有，只有落地窗外呼啸的江风格外瞩目。
　　靠里的地方，有两个男人在走动，一个啤酒肚大得像怀胎九月，另一个胖得很均匀，所以看起来一般胖。
　　他们时而在落地窗前指点江山，时而对着空屋子低头沉思。
　　“请问……这里是xx律师事务所吗？”
　　一道年轻的女声从我旁边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女生，手上拿着一张蓝色调的简历，简历上的单寸照很漂亮。
　　“是的、是的，”一般胖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自我介绍道，“我姓袁，你叫我袁律师就行。”
　　“袁律师您好！”女生朝他微微鞠躬，把简历递了过去，说她就是刚刚跟他联系的人，是来面试的。
　　一般胖的袁律师亲切地笑着，给她倒了杯水——饮水机是这里唯一的家具，跟她说这是律所的新地址，办公用品要晚一些才会运到，女生陪着笑，礼貌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往里走了几步，终于想到门口还站着我这么个大活人。
　　对上袁律师的笑脸，我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U盘，举了一下，说，“我是来找裴以北的，工作交接，她不在吗？”
　　“小裴……我上午还看到她来着……”袁律师划了几下手机，抬起头讪笑着说，“他们可能跟搬家的那趟车一起过来吧，你在这等会，应该快到了。”
　　言罢，他给我也接了杯水，我说了声谢谢。
　　房间里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只有前台勉强算个桌子。前台正对着大门，设计成横过来的“L”模样，夜店的吧台也是这样的。
　　我没地方去，只好站在前台靠墙的地方，一边喝水，一边偷听站在前台另一端面试的他们的谈话。
　　“你觉得工作在你生活中的占比是多少？”、“说一个你最欣赏的企业家……为什么是他？”、“要是你妈妈来看你，但是你临时接到工作任务怎么办？”……
　　我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裴以北正处于什么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手上搬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之类的贵重物品，后面跟着几个搬家师傅，正合力把一些大物件往里搬。
　　我张望了一会，没见到裴以北的身影，手机里十分钟前的短信她也没回，于是抓了个笑得最起劲的人，问他裴以北去哪儿了。
　　“她跟另一个同事去花鸟市场了，给办公室挑几盆盆栽。”幸运男同事回答道。
　　我脱口而出，“哪个同事？男的女的？”
　　“啊？什么？哦！”幸运男同事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指着我说，“你是她妹妹吗？”
　　“哪个花鸟市场？”我冷淡地说。
　　幸运男同事挠了挠头，告诉我就是莫林路上那个。
　　离开之前，我回头看了眼来面试的女孩子，袁律师已经不在那边了，留下她一个人写着什么问卷。
　　周围什么人都有，搬家的师傅、聊天的律师，还有指点江山的啤酒肚老板，吵吵嚷嚷的，只有她在很安静地写着。
　　我其实很希望她不要被辜负，但我又不想她被这家律所录用。
　　我是说，她很像某个时期的我。
　　去莫林路的花鸟市场只有两站公交，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距离下一趟公交到站还有二十分钟。
　　……我走过去也只需要十几分钟。
　　冬天的花鸟市场人不多，我从入口往里走了一段，在一个小广场的位置，找到了不远处刚从一家绿植店出来的裴以北，她站在门口，跟店主交谈着。
　　她两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从袋子里盆栽的个头来看，应该是多肉，总共五六盆的样子。
　　这些绿植店挨得很近，摆在门口的大片叶子，几乎要和对面的纠缠在一起。裴以北站在花团锦簇当中，那些花草都沦为了她的陪衬。
　　最近的天气总是阴沉沉，偏偏这个时候，风吹动了云，阳光斜透过云层的罅隙，慷慨地洒下金色，其中一缕就落在她的脸上。
　　我迈开腿朝她走去，注意到她脚边的几个透明水箱。
　　每个水箱里都装了好多只乌龟，其中有一只离她最近，正锲而不舍地往壁上攀爬，看上去就好像要爬到她身边一样。
　　这只可能患有多动症的乌龟，在冬天里显得格外富有生命力——一种我们两个身上都缺少的东西。
　　我走得越来越近，她也注意到了我。她看向我，阳光照出她琥珀色的眼睛，树影在其中微微摇晃。
　　我接过她的两个塑料袋，兴高采烈地说，“裴以北，我们养两只乌龟吧！”


第22章
　　南楠和裴以北养了两只乌龟，一只叫东东，一只叫西西。
　　东东就是“多动症”的那只，喜欢往塑料盒的壁上爬，它的龟壳上有一块半个指甲盖的疤，很好辨认；西西目前还没有明显特征，我们挑中它，纯粹是因为东东每次都是踩着它往上爬。
　　不过，我们不久后就会发现，西西吃饭特别积极，所以它长个比东东快。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回律所的路上，裴以北边走边问我。
　　“你还说呢？信息信息不回、电话电话不接，你们律所现在就是个毛坯房！我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人来面试，你老板就在前台跟她聊，我就像在旁听一样，待会儿回去你得好好看看你们楼下那些公司……”
　　“为什么？”裴以北一手提着两只乌龟，一手在包里翻来覆去地找手机，还不忘适时给我捧个哏。
　　“……都是我用脚趾头尴尬得抠出来的。”
　　我举着两个塑料袋手舞足蹈地说了半天，裴以北却只是平静地看了眼好不容易摸出来的手机，嘀咕了一句“还真有这么多未读信息”，就又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我哪里受得了这种被冷落的委屈？我把脸撇向马路的方向，不理她了。
　　“南楠，南楠？楠楠……”见我没反应，她用手肘撞了撞我，我十分有骨气地抬开了手，还往旁边挪了点。
　　“哎呀，别生气了，”她抓住我的袖口晃了晃，解释道，“我刚刚是在跟同事挑绿植，可能跟店主讲价得太投入了，就没注意到手机。”
　　我无情地抽走了自己的袖子，板着脸问她解决方案呢。
　　“嗯……”裴以北拖长着尾音，似乎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偷偷瞥了她好几眼，她才像灵光乍现一般，重新抓住我的袖子，说，“我回去之后，给你的号码设置个专属来电，这样下次就不会接不到了！”
　　总感觉她这个方案哪里不靠谱，不过我还是妥协了。
　　我转回身来，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她手里装乌龟的塑料盒，两只乌龟被吓得连忙往另一边躲。
　　我在心里偷笑东东和西西这两个胆小鬼，不过表面上，我还是不情不愿地告诉裴以北，铃声用哪个得让我来选。
　　“嗯，行啊。”她愉快地答应下了。
　　既然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那我好像就没有闹脾气的理由了……
　　“你刚刚说跟你同事一起挑绿植，那你同事人呢？男的女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提回去？”我边走着，边弯下腰逗两只乌龟，隔着塑料盒对它们说，“东东、西西，对不对？”
　　“走路看路，你这样走路就不怕撞电线杆上吗？”裴以北虽然嘴上嫌弃，但胳膊还是很自觉地抬高了点，几乎是把塑料盒举到了我面前。
　　“你别说，我还真撞过好几次电线杆。”
　　耳畔飘过一声叹息，裴以北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了我手里的塑料袋，然后把塑料盒递到了我手里，“你拿着吧，拿都拿着了，就回去再看好了”。
　　“那好吧。”我接过塑料盒，拿在手里前前后后地晃来晃去，裴以北担忧地看了几眼乌龟，总算没有阻止我，我纳闷地说，“你们那个毛坯房还挺大的，这么几盆够吗？”
　　“你说这些啊？”她举了一下手里的两个塑料袋。
　　“对啊。”我点点头。
　　“这不是给律所买的。买给律所的绿植让店主帮我们送过去了，哦对了，跟我一起去的同事是财务部的，女同事。我说我要再买点别的，就让她先回去了。”
　　“女同事”这个答案好像也没有多好……我咽下这句话，问她，“那你手里这些，买过来自己养吗？”
　　“我给你买的呀。”
　　“给我买的？我怎么不记得，我跟你表达过对植物界的热爱？”
　　“前天，你刷完牙，站在我们一平米的阳台上说，‘裴律师你看，这都是朕打下的江山，只不过冬天到了，萧瑟了点’。”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抬起右臂在空气里挥了一圈。
　　我被她有模有样的模仿逗笑，外边太冷，不想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我就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质问道，“我哪有这么夸张！”
　　“你就有啊！”裴以北边笑边躲，回头对我说，“你放心吧，我买的都是多肉，很好养的，你的江山马上就绿意盎然了！”
　　“裴以北！裴以北！”我冲她的背影喊着，就是不肯小跑几步追上去。
　　“干嘛？”她转过身问了一句，迅速转了回去，像在原地转了个圈。
　　“刚刚我生气的时候，你喊我什么来着？”
　　“南楠啊，还能是什么？”
　　“不是！你再想想。”
　　“就是南楠！”
　　“不是！后面那个字不是第二声，是轻声。”
　　裴以北忽然停下来转向我，我也就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停了下来，她盯着我看了一会，笑着小声说，“楠楠。”
　　我提着塑料盒三两步小跑到她身旁，东东和西西被撞得哐哐响，我又用肩膀撞了撞她，“再说一遍呗。”
　　“楠楠。”裴以北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遍。
　　她继续往前走，我就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边，眨巴着眼睛说，“东东、西西、楠楠都有了，我以后叫你北北怎么样？我们四个可以凑一桌搓麻将呢。”
　　她皱了皱脸，嫌弃地说，“好难听啊。”
　　“难听吗？没觉得啊……那不然，喊你裴裴吧！跟‘北北’的发音还挺像的，总不能叫你‘以以’吧，辈分都乱了。”
　　“按照年龄排辈，你应该叫我姐姐。”她正色道。
　　我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说，“我就当你同意了，至于‘姐姐’嘛……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在特殊条件下触发。”
　　“什么条件？”
　　我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拉成着音节，说，“床——上——”
　　裴以北往旁边弹开，就要动手，才意识到两只手都提了东西，她瞪着眼睛说，“要不是这几盆多肉，我现在就打你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一脸不思悔改的表情，“君子动口不动手！这都到你公司楼下了，裴律师注意点形象啊！”
　　我跟着裴以北上了楼，刚才面试的女生已经离开了，这么会儿功夫，“毛坯房”里摆上了不少办公桌椅，搬运师傅还在一趟趟地忙活。
　　我把翻译好的介绍信给她，陪着她整理了一下午工位，奇怪的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的效率，似乎也没比她独自整理的同事高多少。
　　一定不是我们一直聊天的缘故。
　　除此之外，裴以北还损失了一个无线鼠标，好像是在搬来的路上磕坏了。不过她说不打紧，家里还有一个备用的，晚上回去找出来就行。
　　日渐西沉，落地窗外的江风肆虐地呼啸着，把天光一点点地赶走。
　　我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尘，准备等着和裴以北一起去逛超市，然后饱餐一顿。
　　然而，我的美好幻想还是被她的啤酒肚老板打破了。
　　就在大家都准备离开的时候，啤酒肚老板披上了我认不出牌子的昂贵外套，他转了转手上戴着的腕表，叫裴以北跟他去个饭局，说是跟一家公司谈法务合作。
　　除了裴以北，他还喊了另外两个律师，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我看看裴以北，又看看另外两个律师，他们显然都在状况外，不是很乐意的样子，不过没人敢先开口，只面面相觑着。
　　这时候，刚才当面试官的袁律师站了出来，他跟啤酒肚老板一样堆着笑，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合作公司，说要是能拿下这次的法务合作，那就是律所最大的项目之一。
　　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我最熟悉的画大饼吗？
　　他们还是沉默着，只是偶尔附和一下袁律师的话，啤酒肚老板于是就默认他们答应了，招呼着他们去车库。
　　他们就这样稀稀落落地出发去车库了。
　　裴以北走在最后，她低声跟我说，“晚餐我明天给你补上，到时候点菜权都给你，随便点。对了，你待会儿回去得早的话，帮我找一下鼠标。”
　　“鼠标在哪儿？”
　　“应该就在客厅那个大储物柜里，靠下的位置，有很多抽屉，你找一找。”
　　“嗯，行……”我点点头，拉住打算跟上他们的裴以北，小声问她真的要去饭局吗。
　　“你也看到了，也不是我们说不愿意去就可以不去的……更何况都走到这里了……”
　　对于人情世故，果然一开始不拒绝，到后来就更难拒绝了，于是只好半推半就着当了冤大头。
　　我给她递了一个遗憾的眼神，用手指比了个接电话的动作，说，“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她点点头，在我手上轻轻拍了拍，临分开的时候，手指似乎还勾了一下。她接着说，“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只叫了我一个。”
　　“好吧。”我不再往车库里走，站在原地跟她挥手再见。
　　我望着裴以北的背影，高挑、从容、坚定，但她好像总是有很多顾虑，永远藏着心事，我常常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像一朵含苞的花蕾，因为经年的霜冻而瑟瑟颤抖，却从未被摧折。我下定决心，要等待她的盛放。
　　回到家里，我叫了份外卖，吃完又洗了个澡，然后把六盆多肉摆到了狭窄的阳台上。还好它们不怎么占地，不然我的江山就放不下了。
　　寒冬里开疆扩土是很辛苦的，还是等到来年开春的好。
　　我给东东和西西喂了点龟饲料，就把它们放到了洗碗池里，洗碗池总比那个塑料盒子要宽敞。
　　东东还是坚持不懈地热爱攀岩，不太搭理我，不过西西总是会在我低头的时候跟我对视。我趴在洗碗池边跟它们玩了会，后来连西西也不爱搭理我了。
　　手机里还是没有裴以北的消息，我翻了几页书，实在静不下心来，终于想起来她还有个无线鼠标等着我去找。
　　客厅、大储物柜、抽屉……
　　我站在一面储物墙跟前，头顶仿佛有几只乌鸦飞过，这里少说也有十几个抽屉。
　　我找了几个抽屉，餐巾纸、化妆棉、卫生巾、棉签、驱蚊片、蒸汽眼罩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无线鼠标。
　　终于，在我拉开第九个抽屉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堆着两摞书，有小说也有漫画，显然不是她严肃的法律工具书。
　　我在柜子前盘腿坐了下来，饶有趣味地翻起了书。
　　这些书的封面五花八门，看起来跟普通小说漫画没什么区别。不同的是，书的主角男男女女，就是没有男和女，还有几本国外的漫画，尺度令我称奇。
　　再打开下面的抽屉，也是一样的内容。
　　我真是没想到，裴以北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第23章
　　桌上的数字钟无声地变化着，一晃神的功夫，小区楼下的广场舞都已经散了。
　　我还是保持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在翻完某套漫画的最后一本之后，我把它放回了抽屉里，一摞书最上面的位置。
　　我盯着这本漫画的封面，感到视线正在逐渐失焦，抽屉里的书仿佛全都混到了一起，刚才看过的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帧地闪过，直到眼睛因为酸痛而条件反射地眯了几下。
　　我甩了甩脑袋，终于回过神来——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就这么朝我打开了。
　　我扶着抽屉的把手站起来，两条腿都麻了，不一会儿，针扎一样的痛感直愣愣地扑向了我。
　　我咬咬牙，抓着腿三两步跳到了沙发上，在上面翻来覆去地躺了很久，我决定跟裴以北坦白“我发现了她的秘密”的这个秘密。
　　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我认为，这种做贼心虚的隐瞒会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感；二是因为，我不记得这些书的摆放顺序了，现在已经恢复不成原样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把天花板的大功率吊灯换成了小功率落地灯，几乎都已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陌生女人在门外问“你的钥匙在哪里”，我刚想从猫眼里看看门口的情况，就听到了裴以北的声音，她讲了一大串，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打开门，看到裴以北被一个同事扶着。这个同事下午跟我见过，她一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样，不由分说地把裴以北交到了我手上。
　　“喝了点酒、喝了点酒……”她半阖着眼睛，随着说话的频率挥了两下手。
　　显然她也喝酒了，能把裴以北送回来实在不容易。
　　我扶着裴以北跟她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她忽然出声问，“这是她家吧？”
　　我先是点点头，后来怀疑她可能看我有重影，就跟她大声重复了两遍“是”，又问她商务应酬怎么会喝成这样。
　　“没喝太多，是她酒量太差了，我得走了、我得走了……”她摆摆手，转身摇摇晃晃地朝电梯口走去。
　　我问她怎么回去，她说不用担心，还有个负责开车的同事就在楼下。
　　“叮——咚——”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很快就没影了。我把裴以北扶进房间，关上门，走廊里就只剩下了残留的酒气，潦倒地飘散着。
　　“裴以北！你到底是喝了多少？”我把她放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说，“水是今晚烧的，虽然不太热了，但也不是很冰，你凑合着喝。”
　　我其实并不指望她能听进去多少，甚至做好了她躺着不动、给她喂水的心理准备，但她忽然就自己坐了起来，边伸手拿杯子边挥手说，“不嫌弃、不嫌弃，自己人烧的，不嫌弃。”
　　“你……没醉？”我在她旁边坐下，欣慰地往她腿上拍了一下，赞叹道，“可以啊，裴以北！你都会用装醉来躲酒了。”
　　裴以北点点头，似乎是在认可我说的话。她抿了口水，表情里充满了骄傲，说，“我当然没醉，我就喝了几杯……刚才是有点晕，不过现在已经清醒了！完全——醒了！”
　　“那你说说，你们今晚到底吃的哪门子饭，能吃四个钟头？”
　　“今晚……今晚……今晚吃饭了吗？”她转过头，一脸迷茫地看向我，没过几秒，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杯子，抬起头疑惑地问我这个杯子哪里来的。
　　看来还是醉了。我太高估裴以北了。
　　“这是几？”我竖起一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的头跟着我的手指头晃了几下，自信地说，“一！”
　　“这个呢？”我竖起了两根手指头。
　　她伸长脖子盯了一会，继续自信地说，“二！”
　　“那一加二等于几？”
　　“那还用说吗？”她索然无味地转了回去，放下了杯子，同样自信地说，“一加一等于二啊！”
　　“你还说你没醉！”我摇摇头，站起身无能为力地盯了她一会，思考应该拿张毯子给她，还是把她搬去床上睡。
　　想不通的问题，直接问是最好的，所以我问她今晚想睡哪，沙发还是床。
　　“我就是没醉啊！你睡哪我就睡哪呗！”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借着力气站了起来。然后她开始往浴室走，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着，“我就是没醉嘛，我还可以自己去刷牙洗脸……还有卸妆。”
　　关于如何照顾醉酒的人，我的的确确是零经验。
　　在今天之前，我身边还从来没出现过需要我照顾的人，又或者我曾经被需要过，但我完全没觉察到。
　　所以我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顺手喝完了她剩下的半杯水。
　　我突然想到，要是趁今晚她神志不清，把不小心看到那些漫画的事坦白了，说不定她大手一挥，这事儿就过去了。情况更理想的话，她到明天可能根本就不记得了。
　　等到她发现顺序不对的时候，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当天就跟你坦白过了啊。”
　　半小时后，她从浴室出来，妆已经卸了，换上了睡裙，头发还滴着水，看起来清醒了不少。
　　“楠楠。”她喊着白天里给我取的昵称，光着两条腿，径直朝我走来，把电吹风递给了我。
　　“怎么了？坏了吗？”我问。
　　她半阖着眼睛摇了摇头，自顾自盘起腿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说，“帮我吹头发。它好像变沉了，我一举起来，就觉得它像哈利波特的扫帚一样，要带我飞了。”
　　我给电吹风插上电，纳闷她喝的到底是什么酒，后劲这么足。
　　电吹风呼呼地送着风，氤氲的水汽旋转着升腾，热烘烘地包围住我们。
　　等她的头发大概半干了，我把风力调成了中档，试探着问她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能啊，我又不是聋子。”她点点头，因为幅度太大而不小心撞上了出风口，她吃痛地闷哼一声，被我按着头扶正了。
　　“裴裴，我跟你说个事情，你别生气呗？”
　　“你说啊，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了？”她理所当然地说。
　　你没喝醉的时候……
　　我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一五一十地把因为找无线鼠标而翻出了她的漫画书、并且最后也没找到无线鼠标的事告诉了她。
　　但我隐瞒了我津津有味地看了很久的部分。
　　她缓慢地点着头，我忐忑地等待着。从背后看不清她的神情，如果现在没有电吹风的嗡嗡声，房间里一定都是我心里的鼓声。
　　裴以北抬起胳膊胡乱抓住了我的手，把电吹风挪到一旁。她转过头来，睁着雾濛濛的眼睛问我，“你看到了？”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转了过来，一手按着我的一边膝盖，撑起身体凑近我，问，“你觉得好看吗？”
　　“应该……大概……挺好看的吧？”
　　她按着我的膝盖又站起来一点，几乎是要趴在我身上。
　　然后，她毫无预兆地朝我的嘴唇亲了一口，离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淡淡的酒精味。裴以北依旧用她亮晶晶的眼神盯着我，问，“是这种好看，还是哪种好看？”
　　于是我就被定格在了一个很诡异的姿势——
　　我靠在沙发背上，两腿中间站了个裴以北，我的右手还拿着一个嗡嗡作响的电吹风，搅乱着房间里暧昧的空气，另一只手则按在沙发座上保持平衡。
　　“还有……哪种好看？”
　　“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就着我的手关掉了电吹风，开始埋头吻我的耳后和脖子。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电吹风放到安全的位置，一边挣扎着推她，“裴以北、裴以北……你知道你在干嘛吗？等酒醒了你后悔都没地方说……我可不会对你负责啊……裴以北、裴裴、北北？姐姐！”
　　她停下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从地毯挪到了沙发上，把我的两边手腕都按在沙发背上，一脸无辜地说，“你刚刚喊我姐姐了。”
　　我一阵语塞，她还真是会抓重点……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把我盯得一阵发热。她耸着肩膀又朝我靠近了一点，说，“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我们都很热吗？”
　　我用力闭上眼睛，痛苦地做了两秒的思想挣扎，再多一秒都是折磨。
　　后悔的事交给上帝吧，我只要此刻的欢愉。
　　我和她无限次接吻，她抱着我跌落云端。


第24章
　　简单来说，我们睡了。
　　更准确地说，她把我睡了，而且不止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在裴以北发间淡淡的香气里醒来。实在很难以想象，我们两个人是怎么挤在沙发上过了一整夜，竟然还都没有掉下去。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由于我躺在靠里的位置，想要在不碰到裴以北的情况下，越过她离开沙发显然不太实际。
　　在思考对策之前，我低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裴以北，她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散开着，有几缕落在眼睛上，看着就痒。
　　我撅起嘴巴，朝她的眼睛轻轻吹了口气，那几缕头发象征性地动了几下，依旧落在她的眼皮上。
　　我艰难地抽出一只手，试图帮她把头发拨开，还不等碰到，裴以北仿佛把我当成了一堵墙，伸手往我肚子上推了一把。
　　“啊——”
　　她一个转身，掉下了沙发。
　　我当机立断，在裴以北从地毯上扶着头坐起来、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之前，统统选择装睡。
　　虽然闭着眼睛，我依旧感受到了一道焦灼的视线。
　　紧接着，她用指尖摸了摸我的脸，或许是在试探有没有在做梦，因为我又听到她压着声音吃痛地“嘶”了一声。
　　地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而后响起一阵往浴室方向的脚步声。
　　我不动声色地睁开一只眼睛偷看，瞄到裴以北裹着薄毯往浴室小跑的身影。她一边跑一边捡自己的衣服，光滑的脊背裸/露在空气里，能隐约看出脊柱的骨骼形状。我曾一节节地触摸过。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餐桌旁撕着一袋乳酪面包。
　　“喏——”我把另一袋面包扔给她，用下巴指了指餐桌上给她倒的那杯牛奶，说，“已经九点多了，凑合吃点，过会儿是叫外卖还是出去吃？”
　　“这个晚点讨论……”她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吃了一口，脸上还十分茫然，就差把“我想不明白”这五个大字打印出来贴在脑门上了。
　　她以我为圆心，按某个特定的半径绕着我转了一圈，最后端起了餐桌另一边的牛奶，像幽灵一样飘到了沙发上。
　　我打算在吃面包之前刷个牙，就起身往浴室走。
　　她突然从背后出声，不可思议地说，“我们真的做了？还是我强迫你的？”
　　我看好戏地望着她，笑着问，“你没断片啊？”
　　“我倒是想要断片……”她端着杯子喝了口牛奶，挥挥手叫我快去刷牙，说她还想再冷静冷静。
　　我刷完牙出来，见她还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就把我的面包和牛奶搬到了茶几上，我边吃边问她，“你还没冷静够呢？”
　　“倒是冷静得差不多了，我只是觉得，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做呗。”我无所谓地摇摇头，往她大腿上拍了拍。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握住了放回我自己的腿上，担忧地问我，“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啊？”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我抽出手，朝她抛了个媚眼，说，“行了，多大点事呢！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又不会讹上你，放心吧。”
　　“中午我下厨，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出去买菜。”裴以北一拍膝盖站了起来，转身去衣帽架上拿包。
　　我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风风火火的样子，像是从古板的“律师”框架里跳了出来，身体血肉都变得丰盈起来。
　　“你现在就走吗？这牛奶不喝啦？”
　　“去晚了菜就不新鲜了，牛奶等我回来再喝。”
　　“就剩这么一口了，等什么回来喝？”我端起她的杯子，一口就喝完了，我喊住她，说要跟她一起去。
　　“不！”她朝我比划了一个“禁止”的手势，说，“你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很快就回来。”
　　我张了张嘴，还没蹦出一个字，她就已经推门出去了。
　　托裴以北的福，我十分难得地吃了一顿大餐。她的手艺，说是新东方学成归来的我都信，还得是新东方优秀毕业生的那种。
　　这天过后，裴以北渐渐恢复了正常，也就是严谨、认真、从容的样子。我屡次邀请，她却还是坚持睡在那张沙发上，除了对我说的话多了点，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律所搬了新地址，班还是照样加，早出晚归，每周周日能休息上一天就算不错了。
　　我开始海投简历，也陆陆续续地参加了几场面试，但要找个正常的公司太难了，有提倡加班精神却不给钱的，也有面试前要求做智力题的，甚至有一言不合骂人的。
　　年关将近，大家都在熬着等年终奖，辞职的人越来越少，工作岗位就越来越少。到后来，我几乎不找工作了，只靠着以前积累的门路接一点翻译的活。
　　西西肉眼可见地长胖了，现在比东东还要大只。
　　平时我在家里，会把东东和西西从洗碗池里捞出来，让它们在地板上随便爬，毕竟以它们的速度，也爬不到哪里去。
　　裴以北要是回来得早，就会和我一起趴在地板上，跟两只乌龟玩。
　　令我窃喜的是，由于她的经常性外出，东东和西西明显更喜欢我，总是喜欢往我这边爬。
　　还有，她的多肉被我养死了一盆。
　　我通知她的那天晚上，她悲痛万分地捧起了那盆多肉，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照顾好剩下的五盆，并且要求我也说一遍。我照说了。
　　第二天，她把那盆多肉装进塑料袋，神秘兮兮地带去了上班。回来的时候，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现在这盆种的是香菜了，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它。
　　“那原来的多肉哪里去了？”我这么问她。
　　“我倒进公司旁边那条江里了。”她言之凿凿，说植物回归大自然是很合理的。
　　幸好目前看来，其它五盆都还很健康。
　　我们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过着，过了圣诞，又到了元旦。
　　元旦这天，我们本来说好了要带东东和西西去爬山的，但是他那个啤酒肚老板一个电话过来，又把裴以北叫去了饭局。
　　“上周不是才去过一次吗？你们律所除了你，就没别人啦？”我边给那盆香菜浇水，边不满地说。
　　“你别给浇死了！”她连忙拦下我浇水的动作，解释道，“还是上次的业务，这都谈了半个月了，也没谈下来，不过今晚应该就要敲定了吧。”
　　“晚上的饭局，白天就不能出门玩吗？”
　　“白天我得复盘一下现在的沟通情况，不过可以在家里准备。”
　　到了晚上，我无可奈何跟她挥手再见，毕竟我可以没有事业心，总不能拦着裴以北不让她有事业心吧？
　　入夜，我一边看语法书，一边摸东东的乌龟壳，手机忽然连着传来好几声信息提示音。
　　我划开手机，看到裴以北发来了一个定位，下面还有连着好几条信息——
　　“现在有没有空？”
　　“想办法来把我捞走……”
　　“家里煤气漏了、电磁炉炸了都行。”
　　“快来……”


第25章
　　寒风在等待新年钟声的人群上空凝结成利刃，气势汹汹地将夜色劈成两半。
　　一半在庆祝，一半在忧虑。
　　我把东东和西西拎回了洗碗池，一边穿外套，一边在手机软件上打车。临出门前，我挑了把裴以北常用的水果刀带在身上，我可不能再吃一次水果刀的亏。
　　从家里到裴以北发来的定位，打车大约需要二十几分钟。
　　我在车上给她发信息，告诉她我已经在去的路上了，又问她那边是什么情况。
　　起初她还能零零散散地回我几句，说是上了好几瓶洋酒，但她不想喝，后来她连打字的功夫都腾不出来了，就没有再回信息。
　　我不放心，直接给她打去了电话。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电话在响了半分钟后接通了。
　　“裴以北！是你吗？”我扯着嗓门，跟她那边嘹亮的背景音乐斗智斗勇，听起来像是在播放年代金曲的KTV。我皱皱眉，腹诽在这种环境里谈的，能是什么正经业务？
　　“啊？是我！怎么了？”裴以北也扯着嗓子说话。
　　“你现在怎么样？我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到，看你没回信息，就给你打了电话。”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有事，晚点给你回电话，嘟——嘟——嘟——”
　　我呆滞地放下手机，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这一通模棱两可的话，可以说是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神采奕奕的，应该暂时安全。
　　等等……裴以北什么时候会变得神采奕奕？
　　只有喝醉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我让司机师傅开得稍微快点，他口头禅似的骂了一句不算太脏的脏话，诉苦着说他也想快点，但今天是元旦，路上到处是车和人，堵得不行。
　　我附和着说了两句路况真差，除此之外，就只能自己干着急了。
　　穿过狂欢的人群和闪烁的车灯，司机终于把车停在了一家饭店的门口。下车前，他提醒我带好随身物品，并叮嘱给个五星好评。
　　这是一家小有名气的饭店，主打本地菜系，我着急忙慌地跑进装潢豪华的大厅，一名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人，电梯在哪边？”
　　他指了个方向，我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按照裴以北发来的信息，我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包间。
　　站在包间外我就觉得不对劲，等到推开门见到了里面的场景，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2021年，不，现在已经是2022年了。
　　包间很大，一半的空间放了张大圆桌，玻璃圆盘上摆了各色菜肴，现在已经是残羹冷炙了；另一半的空间就是KTV的布置，浮夸的沙发和三面液晶显示屏，现在在放的是一首年纪比我还大的歌。
　　我在目眩的灯光中找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裴以北，她举着一杯酒，正在跟旁边同样举着的酒杯的男人讲话。
　　那人把一只手搭在裴以北肩上，试图坐得更靠近一点，裴以北就不停地往后挪着。
　　我咬了咬后槽牙，思考着怎么样引起他们的注意更合适。
　　与此同时，包间里也开始有人注意到了我，视线一道接着一道聚集到了我身上，直到裴以北也朝我看来。她顺势站起来，挣脱了肩膀上那只咸猪手。
　　“裴以北！”我大喝一声朝她跑去，竭尽毕生所能地表演出了一个慌乱无措的少女形象，我抓着她的手说，“出大事了！家里着火了！快跟我回去！”
　　“啊？你说什么？”
　　她的眼睛和嘴巴都睁得圆圆的，也不知道是真的愣住了，还是演技高超地接住了我的戏。
　　“着火了！出事了！烧了一片呢！快跟我回去吧！”我抢过她手里的酒杯，随意放到了茶几上，抓着她的手就往外跑。
　　“啊——我的酒——”
　　她醉醺醺地说完，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酒杯，像是把目光用强力胶粘在了上面。
　　说真的，我对这场戏几乎是全情投入，所以根本无暇顾及在场其他人的脸色。我只觉得他们应该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定格在原地，吃惊地望着我们，而我就像抢新娘的骑士一样，威风凛凛地牵着她出逃。
　　包间的大门近在眼前，我正窃喜此行的顺利，突然凭空跑出来两个人拦住了我。
　　其中一个是袁律师，他好像认出了我，脸上走马观花般变幻过各种表情，最后混合成了复杂而怪异的模样。他在空气里抬了抬手，暂时没吱声。
　　另一个就是刚刚和裴以北喝酒的那个，他一脸愤恨地盯着我，像是在怨恨我抢走了他到手的天鹅肉。他毫不意外地问出了那句：“你是谁啊？”
　　“我是她室友，我们家里着火了，我得赶紧带她回去！”我火急火燎地说，想要装傻充愣地拨开他的胳膊，发现他竟然使了劲，我一时没推动。
　　“她们俩好像是住一起，上次她来律所，我对她有印象。”袁律师打了个圆场，又转向我，说，“你姓……南是吧？你别着急，慢慢说，什么出事啊、火灾啊，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讲清楚？”
　　“火都烧到家里了，哪有什么误会？再晚点，电磁炉都要炸了！”
　　“着火了你去找消防员啊，你把她带回去有什么用？她又不能帮忙扑火！”咸猪手说。
　　“消、消防员……消防员已经去了，家里有那么多我们的个人财产，不得马上赶回去吗！”我据理力争。
　　“你是不是故意来闹事的？”他的神色遽然冷冽下来，镇定地质问我道，“你怎么知道她在这？着火了你不应该自己先回去吗？还是说……真的着火了吗？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裴以北和我牵着手，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除了哼哼唧唧的几个音节之外，全程都没吭声。但现在，我明显感到她抓着我的力气紧了紧，我很想问她：你到底醉没醉？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憋着胸中的一团火，做了一次深呼吸，反驳道，“那你呢？你真的是来谈业务的吗？嘴巴不用来谈业务，却用来喝酒和唱歌，你们用脑电波交流吗？”
　　“我们在干什么，关你什么事啊？你再死缠烂打，我叫保安了。”他说着拿出手机，朝我们逼近了一步。
　　我往旁边瞟了一眼，袁律师看上去试图拉开他，但根本没有真的使出力气，只虚虚地搭着他的胳膊。果然还是个和稀泥的人。
　　不能退……后退的话气势就输了……
　　我倔强地仰起头盯着他，说，“有问题的是你吧？你到底是想谈业务，还是趁机揩油？你放在她肩上的咸猪手，我都看到了！”
　　“你……我看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现在就叫保安，我还要报警！你等着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吧。”
　　包间大门前的路被一群人挡着，我没办法带着裴以北挤出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开始在手机里找号码。
　　我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里，那里躺着我带出来的水果刀。就在我握住刀柄的时候，裴以北用另一只手饶过我的背后，隔着口袋的布料按住了我。
　　下一秒，她摇摇晃晃地从我肩膀上抬起了头，一把抢过了那人的手机，随手扔到了地上，大手一挥，说，“行了！多大点事儿呢？”
　　我诧异地回头看她，觉得这个语气好熟悉，怎么好像是我说过的……
　　“小裴，你干嘛呢？”他不解地看向裴以北，想要弯腰去捡手机，被裴以北给拦住了。
　　她拍了拍自己泛红的脸颊，像没睡醒一样半阖着眼睛，说，“不就是一个破法务合作吗？谈成了也不见得给我分成，还非得每次冠冕堂皇地把我叫出来吃饭，你们都当我是傻子吗？我一忍再忍，今天就直接上手了……”
　　袁律师见势不对，急忙改为去拽裴以北，我牵着裴以北往旁边挪了几步，让他扑了个空。我转头瞪了他一眼，他就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裴以北的目光掠过他们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装了个圈，她指着自己，拔高音量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三陪吗？我不是！”
　　“小裴，怎么说话呢……”袁律师又要抓她，被她一把甩开。
　　“裴、裴以北……”我轻声喊了喊她，心底升腾起不安，总觉得她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果然，她从指着自己改为指着袁律师，眯着眼睛说，“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吧。你要想陪他睡觉，你就自己去好了。”


第26章
　　十分钟后，我跟裴以北坐在了马路边的石墩子上。
　　石墩子不够高，我得把两条腿伸得很远，才能腾出空间，百无聊赖地晃着膝盖。裴以北就坐在我旁边，歪着头靠在我肩上，一言不发。
　　我出门的时候匆匆披了件全黑的长棉袄，那种烂大街的款式，除了够大件、够暖和，就没有别的优势了。现在，这件棉袄正好用来把我们俩裹在一起。
　　距离这条马路不远处，是一家大型商业综合体。商场前的露天广场上，圣诞节布置的大型圣诞树还没拆除，又添置了许多新年元素的装饰。算起来，已经连着庆祝一个星期了。
　　昨天零点刚刚举行过新年倒计时的仪式，今天依然热闹非凡，隔着几条马路都能听到欢快的音乐声。
　　他们是一群看起来很快乐的人。
　　今晚的风依旧寒冷，但风势小了下来，把我们肩头的长发吹到了一起，温柔地纠缠着。
　　我们手里各握着一瓶刚才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汽水，冰凉凉的，我喝了几口，她却一直拿在手里把玩。我还以为她是拧不开，才想帮忙，被她摇摇头拒绝了。
　　一辆张扬的草绿色跑车轰鸣着闪过，扬起一阵霾，引发三两声赞叹。
　　“裴以北，你说你喝醉了怎么这么冲动？等你明天酒醒了，我要怎么跟你解释辞职的事呢……哦，我差点忘了，你醉归醉，不会断片的，那就更惨了……”
　　我以为她喝醉了，一时半会儿也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所以差不多是在自言自语。
　　可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忽然冷不丁地说，“我没有喝醉。”
　　“你上次也说你没醉啊。”我不以为然。
　　“这次是真的没醉，我刚刚跟袁律师说我不干了，我记得的。”她平静地说。
　　“你是一直醒着，还是刚刚吹了会风才醒过来的？”我惊讶地低下头，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的发旋。
　　“一直醒着。上次喝醉之后，你不是告诉我可以装醉吗？”
　　我轻笑一声，在棉袄底下挽住了她的胳膊，心想她还真是学以致用。我调侃地说，“要不是当时你抓紧了我的手，我简直一点都没起疑。我看你就别当律师了，转行吧。”
　　“转什么？”
　　“演员啊，正好今天是新的一年，今年金鹰奖，明年金鸡奖，后年金马奖。你就是下一个超级巨星！”
　　裴以北拢了拢衣服，把我们俩包裹得更严实，她顺着我说，“我看还是你比较有希望，刚才你站在包间门口，大喊‘着火了’的样子，谁看了都得信。”
　　“可拉倒吧……不过我这辈子呢，干的丢脸的事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件。裴裴，你是真的考虑清楚了要辞职吗？”
　　“对啊，干了这么久的助理律师，每天起早贪黑地给他们无偿跑腿，现在竟然还把我叫去酒局，太离谱了！”她说着朝地上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转而抬起头，赌气般地看向我，反问道，“而且你不也是说不干就不干了吗？”
　　“你跟我哪能一样啊？”我学着她也跺了一下脚。
　　“我跟你哪里不一样了？”
　　“你、你……你就是不一样啊！”
　　我总不能跟她说，我是个完全不顾及明天、吃了上顿未必有下顿的人，而你的人生应该是鲜花遍布的康庄大道。
　　她不服气地盯着我，我只好跟她干瞪眼。
　　“哎呀，好了！”她一坐直身体，棉袄就顺势滑了下去。
　　裴以北眼疾手快，伸长胳膊一捞，在棉袄落地之前成功抓住了它。她站起来抖了两下棉袄，披到了我身上，连袖子都没有给我套进去，就把纽扣给扣上了。
　　“你穿这么少，不冷啊？”我懒得站起来，只仰头望向她。
　　城市霓虹在她身后跳动，无限距离地远去，模模糊糊地融成一片，我的视野里，只剩她依旧清晰。
　　我看看裹成粽子一样的自己，又看看她。她穿着单薄的呢大衣，粗略估计，我现在的体积是她的两倍。
　　她微微俯身，捧起了我的脸，把我两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蛮横地说，“我说一样就是一样，我们都是无产阶级搬砖人，不许反驳！”
　　她蛮横的样子，就像一只装成豹子的仓鼠。
　　我缓慢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松开我，她也的确放手了，但在离开的时候用食指勾了一下我的下巴。我竟然也有被裴以北调戏的一天？
　　我从衣服下摆钻出一只手，想要拿放在石墩子上的汽水，被裴以北一把抢走。她拧开她的那瓶，递到了我手里，美其名曰“你那瓶看起来更好喝”。
　　明明是两瓶一模一样的汽水。
　　她朝我举起汽水，说，“虽然我暂时还没有像你一样，有说风就是雨的勇气，但是呢，我也正在努力成为一个更有锋芒的人。”
　　“恭喜你，”我举起汽水跟她碰了个杯，说，“在新一年的第一天，正式成为了我们无业游民大军的一员。”
　　这座城市到处都有人在暖气里喝热可可，只有我们在零下的马路旁喝着冰汽水。
　　我望着她的笑容，就好像我们是一对区别于整个世界的爱人。
　　元旦假期还剩两天，裴以北把她的窝从沙发挪到了床上。我们充分发挥了这张床的正当用途，我们躺在上面，就真的只是睡觉。除了睡觉，我们什么也没干。
　　以前我一直觉得，裴以北是个不需要睡眠的人。但这两天看来，她比我还能睡，好像从出生起就没有睡过觉了一样。
　　吃外卖的时候，我们会把东东和西西放在餐桌上爬，不过只有勤劳的东东会绕着餐桌边缘不停地爬，西西一般都是缩在原地，眼睛跟着东东转来转去。
　　我对西西说，“你要是再缩着不动，就要吃成一个大胖子了。”
　　裴以北听出我的言外之意，也对着西西说，“是啊，我就从来没有看你运动过，看看人家东东，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奔波。”
　　“裴以北！”
　　“南楠！”
　　我们气焰嚣张地对视了一会儿，迅速达成一致——吃完饭去睡个午觉。
　　风卷残云地吃光了外卖，我拎着东东，裴以北拎着西西，把它们一起丢进了洗碗池里。不久，洗碗池里就传来了东东用爪子抓挠的声音。
　　这只精力旺盛的乌龟，给卧室里睡觉的我们，树立了一个并没有什么用的正面榜样。
　　元旦后开工的第一天，袁律师打来电话挽留裴以北。
　　电话开的是免提，还摁下了录音键。我在旁边给她出了个馊主意，让她摆个架子，明天再去办离职手续，她竟然照办了。袁律师无可奈何，悻悻地挂了电话。
　　隔天，裴以北准备去律所办离职手续，我问她需不需要我陪着去，她说她自己能处理好。
　　我留在家里翻书，晚一些的时候，接到了之前的房东打来的电话。
　　“你搬出去了啊？我到今天付房租才知道。”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不说恍如隔世，说感觉很遥远是不为过的。
　　“大哥，你反射弧可以再长一点吗？而且这个季度的房租不应该是……”
　　我停顿下来，比划了几下手指，七到九是三个月……九到十二是三个月……我接着说，“是十二月交的吗？这都元旦了。”
　　“我以为你们没钱，拖欠房租了来着，再拖欠几天的话我就来催了，没想到是你搬出去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八卦地问，“你是被她男朋友赶出去的吗？”
　　“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听他的意思是，我搬走之后，我室友一直没有联系他退租的事，并且拖到今天才付了下一季度的房租，那么……
　　“男朋友？”我问道，“你是说她现在和男朋友住那个房子吗？”
　　“对啊，刚才给我转房租，我问怎么不是你转，毕竟之前都是你跟我沟通的嘛，她才告诉我你搬走了的事。”
　　“哦……”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致把这件事理了一下，转移话题道，“你那个房子是刚装修的吧？测过甲醛了没啊？”
　　“是新装修的……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紧张了起来。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反正都搬出来了，你只要跟我说实话，我肯定犯不着多此一举，去坏你的生意嘛。”
　　“你们……是不是闹掰了？”见我不太严肃，他又重新燃起了八卦之魂。
　　我合上书，走到了窗边，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告诉他，我前段时间进了趟医院，医生说我的肝还是肾来着，有一点点问题，怀疑可能是甲醛吸多了。不过我让他放心，我现在很健康。
　　我违心地说，“闹掰不闹掰不重要，你要是不跟我讲实话，我随时能跟她和好。”
　　“这么较真干嘛呢？”他坦白交代道，“六月份的时候，确实是装修后首次出租，不过家具那些，我买的都是市面上的普通家具，肯定没有故意买劣质的。”
　　我点点头，又跟他聊了几句，打探出他口中的“她的男朋友”，十有八九就是上回跑去泌尿科的王征。
　　就让他们继续当人肉甲醛净化器吧。
　　没过多久，裴以北回来了，我挂了电话，去玄关帮她拿东西。
　　她捧着一个小纸箱，示意我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走。我抽走那张纸，她就迈着轻快的步伐把纸箱放到了书桌上，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嘴里还哼着歌。
　　那张纸是对折的，我打开一看，是白纸黑字的离职证明。
　　“你有必要这么高兴吗？”我把离职证明放在餐桌上，朝她走去。
　　她小跳着走过我，往洗碗池里注了点水，哼着歌给东东和西西喂龟饲料。
　　“我中午才喂过它们呢。”我说。
　　她回头朝我笑了一下，紧接着，她又小跳着去阳台，给五盆多肉和一盆香菜浇水。
　　“最近下雨天，它们不缺水。”我说。
　　忙完这一通，她才小跑到我跟前，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她握住了我的两边肩膀，郑重其事地说，“楠楠，我们去蹦迪吧！”


第27章
　　躁动的灵魂在烟酒混杂着香水的空间里跳舞。
　　我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向侍者要了一杯无酒精的果汁。没过多久，他递给我一杯橙黄色的饮料，我轻抿一口，是橙汁混合芒果汁的味道，加了冰块，甜得发齁。
　　贩卖夜场生活的店总是喜欢提供很甜的饮料，借以抚慰白天里疲倦而不知味的肉/体。
　　果汁在玻璃杯里打转，折射出夺目的光彩。我一手捏着杯脚，一手支在吧台上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距离和裴以北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我们没有一起出门，是因为她在晚饭后接到了妈妈的电话，我零零散散地听到几句，觉得她们一时半会讲不完，于是先她一步出门，独自去书店里挑了几本书。现在这几本书就放在我的大腿上。
　　“南楠，我们去蹦迪吧！”在一片吵闹中，我的大脑忽然闪过了这句话。
　　一想到这句话，我就想起昨天裴以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跳跃的光彩。
　　我奇怪地问她为什么突然想去蹦迪，她说她从来没去过，觉得会是很新奇、很刺激的一项活动，而且她刚刚辞去了一份压力非常大的工作，现在急需发泄。
　　“理由非常充分。”我转了转眼睛，肯定了她的说法。
　　“我觉得……你肯定去过吧，楠楠？”她把疑问句说出了肯定句的效果。
　　“为什么这么想？”我问。
　　“不为什么，就觉得你无所不能，好像没有你不会的事。”
　　我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说我无能为力的事情多了去了。她沉浸在辞职的愉快里，似乎没听到我这句话，反问我究竟去没去过。
　　“去过。”
　　我坦然地点了点头，她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
　　回忆裴以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她成熟冷静的一面；小部分人能见到她高兴时，仿佛重返十八岁的样子；而只有我，见过她眼波流转、神情迷乱的那面。
　　“小姐姐，你一个人吗？”
　　一杯淡蓝色鸡尾酒闯入我的视野，打断了我对裴以北的回忆。我顺着高脚杯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高瘦白净的男人，二十岁出头的少年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的。
　　说起来，这家酒吧是裴以北挑的，她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手机软件里，看到了这家店的营销广告，竟然点名要来这。
　　这是个地下酒吧，从下沉广场进来，还需要穿过一条狭窄的地下通道。我刚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家白马会所，因为门口负责接待的，个个都是身高腿长的帅哥。
　　也有可能是个gay吧。在往吧台走的路上，我这么想。
　　眼前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当时还跟我打了招呼。我以为是他们的固定程序，就像奶茶店喊“欢迎光——临”一样，就没理他。
　　“等人。”我言简意赅地说。
　　“什么人啊，能让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一个人等这么久？”四周音乐嘈杂，他越说越凑近我，几乎快贴上耳朵。
　　我本来想躲，但他说完很快就撤了回去，我才意识到，他是为了让我听清。
　　“我记得你，你刚刚不是站在酒吧门口吗？”我把身体稍稍前倾，歪着头凑近他，但没贴上他的耳朵，只是停在他面前，故意笑着问他，“现在这样，算是翘班？”
　　“不算，”他望着我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说，“提高顾客体验，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喝闷酒，实在说不过去。”
　　“这么说，你不相信我在等人了？”
　　“相信，不过……”他朝我举了一下那杯蓝色鸡尾酒，说，“在你等的人来之前，陪你喝一点？”
　　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看在他长得挺好看的份上，我举起果汁跟他碰了一下杯，玻璃相碰的“哐当”声隐没在一片喧嚣里。
　　仰起头喝果汁的时候，我故意斜着眼，从高脚杯和脸的间隙里打量他，发现他也在这么看向我，含着笑意。
　　他倒是上道。
　　果汁太甜，我只抿了一小口。刚放下来，他就着我的手把杯子拿了过去，手指正好覆在我的手背上，他失望地说，“怎么喝的是果汁呢？我喝的可是真材实料的酒。”
　　我边把手抽出来，边说，“原来你是酒水销售啊？”
　　“当然不是。”
　　“怎么证明？”
　　“我请你喝。”
　　我再次不置可否，只是靠在吧台边缘看他。他向调酒师要了杯鸡尾酒，然后把那杯酒推向了我，说，“尝尝，是今晚的特调。”
　　我端起高脚杯轻轻晃了一下，这杯酒做了紫色的渐变层，迎着灯光，能看到流动的细闪。随着我的动作，淡淡的葡萄香味钻入我的鼻腔。我轻抿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他问。
　　“葡萄味，好像还有蓝莓，甜甜的、凉凉的，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我客观地说。
　　“不觉得很像你吗？”他点点头，像高中生趴在课桌上走神一样，趴在吧台上望着我，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甜甜的，凉凉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想尝尝吗？”我把那杯酒推给他。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我们对视了一会，他从吧台上起来，坐直了身体，摇摇头说，“不想尝这个杯子里的。”
　　这个时候，我远远地望见了从门口走过来的裴以北，她皱着眉头四处张望，神经很紧绷的样子，看起来不太适应酒吧的环境。
　　我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极其缓慢地走近身边这个男人，他饶有趣味地盯着我，直到我的鼻尖几乎和他的凑在一起，我故意说，“是想尝我刚才那一口的味道吗？”
　　他俯身要来吻我，我准确地往后躲开了，他以为我是在跟他调情，又要凑过来，我朝他旁边转了个圈，停在了裴以北面前。
　　我抬起头在她嘴唇上轻啄了一口。她今天的唇膏是巧克力味的。
　　我回头跟他说，“我等的人来了，我喝的第一口酒，得她尝才行。”
　　他挑了挑眉，又露出了两个酒窝，并不遗憾地说，“等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来找我，我姓杨。”
　　他说完一转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裴以北拉着我在吧台旁坐下，凑巧就是我刚才坐的位置，她问，“他是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跟他凑那么近！要是我没过来，你是不是就跟他亲上了？”
　　“可是我看到你过来了。”我一本正经地说。
　　她抢过我手里的那杯特调鸡尾酒，皱着脸说，“没有可是！”
　　我趴在吧台上凑近她，仰起头细数她精心刷过的睫毛，得意地问她是不是吃醋了。
　　她额头有薄薄的一层细汗，可能是穿得太多了，酒吧里太热。听完我的话，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睫毛不安地眨动着。
　　“我没有！”她反驳道，“这里面太热了，还很吵，什么味道都有，我不想你再待在这，我们走！”
　　“这就走啊？不是才刚来吗？连一杯酒都没有喝，也不知道昨天说去蹦迪的人是谁，好歹去舞池里蹦两下……”
　　我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任凭她怎么拉拽，我都趴在吧台上不肯动。她松开我站定，双手抱胸，斜睨着说最后再问我一遍，走不走？
　　“多少尝尝味道嘛。”我坐直身体，抿了一口鸡尾酒，不由分说地勾住了她的脖子，迫使她俯下身来，吻了上去。
　　我逐渐感受她舌尖的湿意，带着淡淡的西柚香，那是家里漱口水的味道，不过这个味道很快就被酒精盖过去了。她转了一下我坐着的高脚椅，于是我被夹在了她和吧台之间。
　　她停下来片刻，仰起头喝完了一口气那杯酒。我来不及提醒她那杯酒度数不低，唇舌之间就滚过一阵热意，葡萄的香气盈满口腔。
　　“不是说要走吗？”我勾着她的脖子，舔了舔嘴唇说，“我们去玩点刺激的。”
　　“好啊，走吧。”她距离我很近，稍微说几个字嘴唇都会碰到一起。
　　“你把我压在这，怎么走？”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的嘴唇碰到了五次。
　　她直起身体，环着我的腰一提，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第28章
　　强劲的风在头盔外呼啸而过，两旁的树影像黑夜里的鬼魅般往后退去，沿途的路灯敬业地站着岗，我载着裴以北在近郊的环山公路上疾驰。
　　电瓶车是跟山脚下保安亭里值夜班的大爷借的，我承诺会在他值夜班结束前还回去，并且支付了一笔足够买下这辆车的押金。
　　他问我们这么晚了借电瓶车干什么用，我随便编了个找东西的理由搪塞了他。他好心地给了我一双露指手套，我戴上后发现效果很有限，我的手指还是冻僵了。
　　我一开始骑得很快，指针从“零”的位置迅速攀升，裴以北惊叫着搂紧我的腰，嘴里发出的音节被风吹得时断时续。
　　我其实不想减速，我喜欢这样悬空的凌厉感，总觉得只要再快一点，就能离世界尽头的那一小点亮光更近一点。不过为了她的嗓子着想，我在她发出海豚音之前及时减了速。
　　她逐渐适应了这样的速度，嘴里发出的音节从尖叫变成了欢呼，不时还会迎风扬起一边的胳膊，只用另一只手抱着我。
　　我们所在的海拔逐渐攀升，城市的灯火变成远方星星点点的一片。
　　裴以北像是被冷风吹得醒了酒，从最初的吵吵闹闹安静下来。她紧靠在我的背上，一言不发，我们各自怀着心事。
　　我能感觉得到，裴以北开始爱我了。
　　她刚刚亲吻我的时候，我偷偷睁了一下眼。这个短暂的睁眼并不是出于任何技巧，而是我想看看，和我吻得这么动情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后来我带着她在路边打车，她连目的地都没有问，就这么跟我走了，甚至在出租车深更半夜停在郊外的时候，她都没有怀疑过我什么。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信任过我。
　　可我忽然对自己的爱产生了怀疑，我真的爱她吗？
　　心理学上有个专有名词，叫回避型依恋人格，说是拥有这种人格的人渴望爱又逃避爱，一旦确立了亲密关系，就会变得冷漠、疏离。
　　我很害怕，我怕有一天我会和裴以北变得疏远。
　　普通人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跟这个世界建立各种各样的联系，因为有这些联系，生命不需要意义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进行下去。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总是能莫名其妙地搞砸一段关系，就比如吴拥和刘春华，再比如之前的室友；又或者我没有搞砸，只是顺其自然地疏远而已。
　　我没有办法跟这个世界建立正常的联系，我是那种随时可以结束生命的人。
　　还记得南亦嘉下葬那天，我给自己也立了一块碑。从那时起，我的一半就住进了碑里。我本来以为，我的另一半会漫无目的地游荡，但裴以北出现了，她收容了另一半的我。
　　我想起酒吧里那个自称姓“杨”的年轻男人，离开的时候，我在门口又见到了他，他站在原来的位置，像我进酒吧时那样，跟我招手说再见。
　　我当然不爱他，但他是新鲜的，去年我第一次见到裴以北的时候，她也是新鲜的。
　　不，我怎么可以拿别人和裴以北比？她是永远都不会枯败的。
　　沉默间，我们驶过了半山腰。
　　迎面吹来猎猎的寒风，温度比山脚下又降低了点，我停下车的时候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感冒啦？”裴以北从后座上下来，关切地问我。
　　我摘掉头盔从车上下来，摇了摇头，指了一下前方的路，说，“前面有积雪，不适合再开了。”
　　她也摘掉了头盔，跟我的头盔并排放在车座上，说，“那就停在这里好了，这儿的视野还挺宽阔，能看到市里的灯光。”
　　“你喜欢这样的灯光啊？”我问。
　　“挺喜欢的，就是万家灯火的感觉嘛。”她轻松地说。
　　“万家灯火……”我朝远处望了一眼，呵呵地笑了一声。
　　我转过身去，打算找一块可以坐的石头，失望地发现石头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要融不融的湿成一片，没办法坐，于是只好站着。
　　“有时候也会期待，以后有一盏灯是属于我的。”她说话间呵出一团团白气，走到我身边，问，“你呢？飙车手小姐，是对我们人类的温情不感兴趣吗？”
　　“什么奇奇怪怪的绰号？”我被她取的这个称呼逗笑，回答道，“也还好啦，我只是在想，要是这下面是一片汪洋大海，肯定很漂亮。”
　　“我们这边好像都是环山的，最近的海也得开好几个小时的车吧……你很喜欢海吗？”
　　“嗯，喜欢。”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开阔、很渺远，而且海从来不停止它的波涛，是生生不息的。”我望着这座城市，目光逐渐失焦，仿佛在我面前的，其实是汹涌翻滚的波涛。
　　“你以前看过海吗？”她问。
　　“嗯，”我点点头，继续说道，“不过我看到的海很脏，海水里都是各种沉淀物，是那种浑浊的黄色。”
　　裴以北忽然抱住我的胳膊，朝我亮着眼睛说，“你以前说想去北方看海，要不过几天，我带你回我老家，我外婆家离海特别近，骑车就能到。”
　　我挑挑眉，逗她说，“要带我回家啊？可是你都还没有给我名分欸？”
　　“你想要什么名分？说来听听。”她紧了紧挽着我的手，反过来一脸严肃地问我。
　　氛围陡然暧昧起来，我直觉说错了话。
　　为了不让她感受到我突然加速的心跳，我故意用力抽出了胳膊，笑着跑到旁边玩雪，回头对她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姐姐！”
　　“你蹲下来干什么？还背对着我，神秘兮兮的。”
　　她俯身朝我张望，我胡乱捏了一个雪球，回头朝她扔了过去，说，“好好看你喜欢的万家灯火吧，我喜欢玩雪！”
　　裴以北没有跟我打雪仗的意图，她完全没有反击，只是走到我背后站定，温柔地注视着我。
　　过了一会，她问我，“雪有那么好玩吗？”
　　“好玩啊！你们这种北方长大的孩子是不会懂的。”
　　“我是不太懂。”
　　“这么说，我从小到大就见过两次雪，一次是在初中，一次是在大三。”我指指正在堆的小雪人，说，“这是第三次。”
　　裴以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肯定道，“那确实挺珍贵的……”
　　在我四处找给雪人当手臂的枯枝的时候，一簇烟花突然在我们身后升空，给我的小雪人染上了一瞬的粉色。
　　烟花在夜幕下化作千万个光点，照亮了裴以北精致而冷清的面容。她惊讶地感叹元旦都过了，竟然还有人放烟花。
　　“可是我们这儿不是禁止燃放烟花吗？”我纳闷地问。
　　“可能放烟花的人钱太多了吧，想多被罚一点，或者干脆买下了放烟花的权限。”裴以北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背，揪着我的领子说，“别管啦，快对着烟花许愿！算是我们的新年愿望了。”
　　“哦、哦，好。”我蹲在地上，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
　　她正对着烟花闭上了眼睛，我却偷偷仰起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烟花下时隐时现。
　　等她睁开眼睛，我问她许的什么愿。
　　“我希望在新的一年呢，南楠可以万事如意，父母家人可以身体健康，我能找到好工作。”她回答道。
　　“你的愿望好多啊。”我嫌弃地撇了撇嘴。
　　“那你呢？你不会没许吧？趁现在还没放完，你赶紧……”
　　“我许了！”我打断她。
　　“是吗？你许了什么愿？”她期待地问。
　　“我许愿……”我用冰凉的手指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告诉她，我的愿望是“裴以北的愿望都成真”。
　　“糟糕，那我少许了一个。”
　　“什么？你也太贪心了，都已经三个了……”
　　“这个不算贪心，这个一定要实现的。”裴以北认真地辩驳道。
　　“那你说说看。”
　　她反过来捏着我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我，眼底有暗流涌过，汇成一片汪洋。她说，“我希望南楠可以答应做我的女朋友。”
　　那一刻，我跌进了积雪里，松软而冰凉。可裴以北是滚烫的，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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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幺幺贴心提醒，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第29章
　　第一批烟花燃尽，蓝黑色的穹顶之下像是涌起了一阵浓雾，翻滚着，纠缠着。
　　紧接着第二批烟花升空，浓稠的雾仿佛被乍亮的天光拨开，我们在亮光之下肆无忌惮地接吻。
　　“等、等等……”我挣扎着别过头，按住了裴以北钻进我衣角的手，问她要干什么。
　　“脱衣服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在这儿？”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气氛到了吗？”她依旧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会冷死的！”我伸手推她的肩膀，结果自己摔回了雪地上。
　　“可是……”
　　“没有可是！”我强势地打断她，说，“你想想啊，等明天一早有人到山上来，看到两个衣不蔽体的冰雕，还是连在一起的，下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有点道理，那你快起来，我们赶紧回家。”她拍拍身上的雪站起来，把我也从雪地上拉了起来。
　　我正低头整理着衣服，裴以北已经小跑到了电瓶车停的地方，她长腿一迈，跨坐在了前面的位置，喊我赶紧过去。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朝旁边努了努下巴，对她说，“你坐到后面去。”
　　“我骑这个很熟练的，快上车吧。”裴以北一手握着车把手，另一只手自信地拍了拍她身后的位置。
　　“你晚上喝酒了！你这是酒驾！”我趁机抓住另一边的车把手，站在车头跟她对峙。
　　“好像是……但你不也喝了吗？”
　　“我喝的是果汁，那杯鸡尾酒我就嘴唇上抿了两口，约等于没喝！”
　　裴以北并不太接受我这个说法，半信半疑地盯着我，不过她还是挪到了座位后面。我一上车，她就紧紧地圈住了我。
　　“你下次真的不能喝酒了。”我用她舒适的速度骑着车，语重心长地说，“每次你喝酒，就变得神经兮兮的，不过今晚好奇怪，过了这么久才上头。”
　　“嗯……”她拉长着尾音，把下巴放到了我肩上。我们都戴着头盔，这样凑在一起，像是开了大头特效，她缓缓地说，“不过今晚让我上头的不是酒。”
　　“那是什么？你可别说是我。”
　　“就是你啊。”她坦然地说。
　　“裴裴，你好土啊！”我开玩笑地说她不会说情话，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缩回脑袋，重新靠在了我的后背上。我本来以为她会装模作样地凶我几句，或者索性像来时一样沉默下来。
　　就在我以为是后者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对着疾驰而过的风喊了起来，“楠楠，我喜欢你！楠楠，我好喜欢你！楠楠，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曾经看过一部叫《巴黎野玫瑰》的电影，里面提到了一个“0.2℃”的概念。说是两个合适的人相遇时体温会上升0.2℃，既不会太浓烈，也不会太冷淡。主角说遇到过让自己发烧的人，他以为是爱情，但结果烧坏了所有。
　　我静静地听着裴以北的呼唤，风吹乱我的头发，在心底掀起翻涌的情愫。
　　我不知道裴以北现在感觉怎么样，但我的体温绝对上升了不止0.2℃。我在发烧，我的灵魂几乎要因为她的爱而燃烧起来。
　　然而，人生是绝对不会顺心顺意下去的。
　　半路上，电瓶车的电不幸见了底。我试着又前进了一段，它倒是可以身残志坚地开下去，只不过速度并不比我们家里的两只乌龟要快多少。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没电了呢？”裴以北从后座下来，走到了车头。她懊恼地抓着车把手转来转去，最后可怜兮兮地转向我，问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推下去呗……”我摊摊手，跟她相对无言。
　　“楠楠，你觉得……这附近会不会有充电桩呢？”
　　“这荒郊野岭的，你做梦呢？”我无情地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顺便告诉她，就算有充电桩，我们也没有充电器。
　　她整个人失望地瘪了下去，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站在车头前。我挥挥手，说，“行了，还好是下坡路，我们一人一边，推吧。”
　　“可是从这里到那个保安亭还有好长一段路啊……”
　　“那……你跟我撒娇也没用啊，要是撒娇能给这玩意儿充电，我肯定就跟你一起撒娇了。”我拍了拍电瓶车车头，扭捏着说，“对不对嘛？电瓶车？”
　　裴以北认命地把头盔固定在车上，跟我一左一右地推着它往回走。
　　“要是我们不开到那么高就好了……”裴以北长叹一口气，突然问我，“你为什么要开到那么高的地方呢？”
　　“姐姐，你有没有搞错？”我噘着嘴“切”了一声，反驳道，“要不是前面积雪，开不过去，你还叫我继续往前呢！”
　　“那是因为……因为我看不见电量还剩多少嘛……”
　　“裴以北，你少来！”我说着瞪了她一眼。
　　“你现在都会瞪我了？”
　　“你以前不也温柔体贴、从来不凶的我嘛！”
　　“哎呀，好了好了，推车、推车……”裴以北伸长手臂，胡乱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尽管一路上吵吵闹闹，我们总算还是顺利地把这辆车推到山脚下，拿回了押金。
　　回到家里，我们不约而同地一头栽倒在了沙发上，后来又马马虎虎地一起冲了个澡，就这么睡到了第二天。


第30章
　　裴以北的恢复速度令我瞠目结舌。
　　蹦迪那天过后，她立刻调整到了备战状态。明明就是一页文档大小的简历，她愣是可以抱着电脑从天亮改到天黑。
　　如果有一天，她拿着一张简历过来，告诉我她在这张纸上用最复杂的绣法绣了一对鸳鸯，我一点都不会觉得诧异。
　　甚至有几次，我做梦梦到，她在我们做完之后还偷偷爬起来改简历。我怀疑这不是梦，就在醒来后问了她好几次，但她从来没有承认过。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东东绕着房间爬完了整整五圈，裴以北还是盘腿坐在沙发上敲着键盘。
　　我把东东拎起来，扔进它最开始的茅草屋里，也就是塑料盒。我在里面灌了水，准备给它们喂饲料。
　　我拎着塑料盒在裴以北面前晃了晃，说，“这都一个星期了，按你这个强度，新库市的公司都该被你投完了。”
　　“还说我呢，”她轻笑一声，视线一直没离开她的电脑屏幕，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找工作，你那个简历需不需要我……”
　　“不需要、不需要！”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苦着脸跟她说，我真的不想上班，还说我一想到每天要早起，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可是总得工作的嘛，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
　　我把塑料盒放到茶几上，装模作样地岔开了话题，左顾右盼地问她有没有看到西西在哪。
　　“我说你……”她合上电脑，刚要起身，手肘就撞到了放在茶几上的一个保温杯，“哐当”一声，保温杯在地上摔得震天响。
　　她最近确实是有点暴躁了。
　　我被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跪到了地毯上，及时拦住了滚动的保温杯，余光在沙发底下瞥到了趴着一动不动的西西。我伸手把它拎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裴以北连忙道歉，她在我旁边蹲下，跟我一起朝沙发底下张望，偶尔地瞄几眼我，她不安地解释道，“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了声“没事”，利落地站起来，把西西也扔进了塑料盒里。
　　我转身去厨房拿龟饲料，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问我昨天喂完东东和西西之后，把龟饲料放哪儿了，还说今天她去喂。
　　我站在壁橱前犹豫了几秒，而她一直等着我回话。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不是在裴以北家里，而是在南亦嘉的公寓里。她第一次带我去的时候，我开了个不合时宜地玩笑，她回了句不合时宜的话，我们之间的空气也曾这样凝固过。
　　我空着手转过身，跟她说，“上次喂饲料不是昨天，是今早。我想起来，我不小心弄洒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你今早把龟饲料弄洒了吗？我怎么没印象。”她纳闷地说。
　　“是啊，”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我还扫了半天，不过你眼里只有你的电脑。”
　　“楠楠，对不起嘛，”她捶了锤自己的头，然后握住我的手，真诚地说，“我最近找工作比较着急，没太顾得上你，不过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我重复了一遍。
　　“嗯，”她点点头，跟我汇报起她的找工作进度，“我简历投得差不多了，之后就开始跑面试了，等找到工作，我们就能像以前那样了。”
　　我心想她以前也没什么空搭理我，不过没把这话说出口。或许她最近是真的太焦虑了，就像婚前焦虑、产前焦虑，甚至生理期焦虑那样，毕竟找工作是挺烦人的。
　　我抽出手，跟她说我现在要出门买罐龟饲料。
　　她说陪我一起去，被我拒绝了。
　　我让她在家里安心弄简历，她想了想，同意了。
　　裴以北走上前抱住我，把她的头埋在我的颈窝里，蹭得我有点痒。她不常用香水，身上围绕着常用的身体乳的西柚香气，很淡，只有拥抱的时候才能闻到。
　　半晌，她在我耳边闷闷地叮嘱我早去早回。
　　一开始我不知道哪里有卖龟饲料，就打算去上次的花鸟市场买。
　　坐在地铁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宠物店应该都有卖，不过现在地铁已经过了好几站，属于“进退两难”的地步，我无奈地往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最后，我还是在那家花鸟市场买了一罐龟饲料，老板告诉我，乌龟喜欢吃小鱼、小虾、瘦肉之类的，我于是顺道也去农贸市场买了点。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新开业的儿童乐园，欢快的音乐声源源不断地从围栏里飘出来。
　　我好奇地走近看了几眼，基本上都是家长带着小孩子来的，看来我不是他们的目标客户。我刚想走，发现入口处的休息椅空着。
　　正好走得有点累，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在了正中间，一个人霸占了一整张长椅。
　　大约在我斜对面的位置，乐园入口处有一个穿了小熊玩偶装的人，不太灵活的手里握了一大叠传单，正在以各种“活泼”的姿势发传单——
　　就比如，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孩路过，这只小熊会跑到她们跟前，像跳舞一样转个圈，然后把传单递出去；又或者，有几个人不想接传单，它就会穷追不舍，直到对方接了为止……
　　我摇摇头，不禁感叹现在发传单竞争也这么大了。
　　忽然，这只小熊转过头来，似乎是在朝着我这个方向看。
　　我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这个方向的确只有我，意识到我可能是它的下一个目标。
　　果然，它一路朝我小跑过来，在我跟前叉着腰站定。
　　“拿来吧。”我心领神会地朝它摊开一只手掌，示意把传单给我，没想到这只熊背过手，把所有传单都藏到了身后。
　　“你不会……是要我把所有传单都拿走吧？你这么偷懒，你老板知道吗？”我调侃地说。
　　它还是背着手，对着我摇了摇头，没有挪动的意思。
　　“不是给我传单的话，我可要走了。”我装作要起身离开的样子。
　　它往旁边岔开腿，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我的路。
　　“你到底想干嘛……你不会是要我帮你发传单吧？我可没空啊，”我举了举手上的东西，遗憾地说，“我家里还有两只乌龟嗷嗷待哺呢。”
　　它又摇了摇头。
　　我实在搞不明白它的意图，逐渐没了耐心。我还没站起身，它就把我扶了起来，步伐矫健地带着我到了一个墙角后，从这个位置看不见乐园入口。
　　“一般这么鬼鬼祟祟的，都有点见不得人的交易。”我微微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它。
　　下一秒，它把传单全部塞到了我手里，然后摘掉了自己的小熊头套。


第31章
　　“邵嘉越？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抱着她强行塞给我的一大摞传单，目瞪口呆地看着小熊玩偶服里露出来的脸，汗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她的额头。想起之前她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的事，我突然变得很心虚。
　　果不其然，她对着我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埋怨，要不是小熊玩偶服限制了她的行动，我怀疑她可能会跳起来打我。
　　“你还有脸问我！我那天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你知道吗！你倒好，电话不接，那么多天过去，连信息也不回我一个！要不是今天看到你，我都以为你已经不在这个美丽的世界上了！”
　　我灵机一动，在她面前自责地低下了头，解释说，“我那天其实是住院了，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处于昏迷状态呢。”
　　她往后缩了缩脖子，将信将疑地问我真的假的。
　　“真的，我还可以把住院记录翻给你看，医药费都是别人帮我垫付的呢，我卖身才还上的。”说着我拿出了手机，就要给她翻就医记录。
　　“哎、哎、哎……”她把头套塞到我手里，抬起不太灵活的熊掌，挡住了我的手机屏幕，说，“算了，我姑且相信你了。那你后来干嘛不给我回电话？”
　　“后来出了院，又刚辞职，还欠了一屁/股债，太混乱了，就忘了，真的不好意思！”我双手合十，正要赔罪地拜她，被她一熊掌拍开。
　　“别拜我，折寿！”邵嘉越潇洒地一转头，两只熊掌插在腰上，边抖着一条腿边说，“看在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不过你总得有点诚意吧？”
　　“这个再说。”我猜到她十有八九是叫我帮她发传单，故意撇开话题，问她那天找我是什么事。
　　“就是我辞职了呀，想跟你分享一下我的喜悦来着，没想到世事无常呐，你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她颇为沧桑地摇了摇头，像一个看破红尘的得道高僧。
　　“你别这样，搞得跟我得了绝症一样，我早就好了。对了，我今天还有点事，有机会一起吃饭哈。”
　　我讪笑着端起小熊头套，比划了一阵，却戴不进去，只好问她这个要怎么戴进去。
　　她歪着头躲开，接过小熊头套抱在了怀里，扬起下巴对我说，“你别想溜！今天就先帮我把这些传单发了吧。”
　　“邵嘉越，这么厚一沓呢！”我举起传单，在她面前晃了晃，差点没拿稳撒到地上。
　　“这么大声干嘛？我不耳背。”她一个马步把我困在墙边，说，“谁让你把我那十几通电话忘了的，这是精神赔偿！”
　　“一人一半。”我商量着说。
　　“我三你七！”
　　“我四你六！”
　　“成交！”
　　邵嘉越指挥我把传单分成两部分，随后她戴上小熊头套，还真的拿走了多的那部分。
　　她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她走出去两步，突然回头看向我，她用熊掌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我，像是在监工。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给裴以北发了条信息，告诉她我得晚点回去，之后就真的老老实实地帮她干起了活。
　　等到发完这么多传单，差不多到了闭园时间。
　　邵嘉越把玩偶服还了回去，跟我一起坐在长椅上休息。
　　穿小熊玩偶服发传单是邵嘉越最近接的一份兼职，她告诉我，这家儿童乐园刚开业不久，瞄准的就是现在放了寒假、小孩子们都有空这个商机，目前正在大力搞宣传。
　　她的钱是日结的，听给她结钱的人的意思，这家儿童乐园的管理层觉得玩偶熊还挺招人喜欢的，打算再招个扮玩偶的兼职，她问我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暂时没有。”我摇摇头，逗她说这样靠玩偶吸引人，小心被品牌游乐园的法务部发律师函。
　　“那也不是发给我，”她坐在长椅上，摇头晃脑地玩着手机，嘚瑟地说，“我只是个连劳动合同都没有的临时工。”
　　“嚯，”我夸张地感叹了一声，揶揄着说，“临时工你还骄傲起来了？”
　　“那你呢？你刚才是说你辞职了，对吧？”
　　“对。”
　　“从我给你打电话那天算起，到现在……”她掰了几下手指头，说，“得有一个多月了吧，找到新工作了吗？”
　　“没有！”我骄傲地一摇头。
　　“那你还说我！临时工……无业游民……彼此彼此嘛！”
　　她腾出一只手，在我肩上胡乱拍着，我有样学样，也在她肩上拍了起来，还附和着她说彼此彼此。她拍我肩膀的动作越来越快，我们俩没完没了地说起了“彼此彼此”。
　　我简直被她的嘚瑟传染了，竟然跟着她一起摇摇晃晃起来。
　　人类的本质确实是复读机。
　　聊了一会儿，我说我得走了，刚站起身，她就从我旁边的椅子上弹了起来。
　　邵嘉越把她的手机屏幕转向我，兴奋地左右晃动，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重影。
　　“今天发传单的钱到账了，走，我请你去撸串！”她说。
　　我犹豫了一会，想到裴以北眼巴巴地等我回家的画面，又想到她身上淡淡的西柚香，忍痛对她说，“家里有人等，烤串还是下次吧。”
　　“谁在等你？”邵嘉越单手摸着下巴，摆出思考的姿势，说，“首先排除你妈，不然的话你回家这么晚，肯定得被大卸八块……那是谁？”
　　她略一踟躇，忽然整张脸皱到了一起，颇为嫌弃地问我，“不会是男朋友吧？你堕落了！”
　　“堕落你个头！”我一抬手，她就敏捷地抱住了头，一看就有丰富的“被揍”经验，我放下手，告诉她家里等我的是我女朋友。
　　说裴以北是我的“女朋友”，这件事给我的感觉非常奇妙。
　　一般来说，普通人确立恋爱关系，就算不是第一时间发朋友圈，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亲朋好友。可我从来不发朋友圈，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也几乎没有跟除裴以北以外的人联系过。
　　我们的恋情，仿佛并不是从确认的那一刻开始的，而是在更早之前，“确认关系”只是我们在爱意沸腾到顶点的时候做的诸多事情之一。
　　不知道裴以北有没有告诉她的朋友，反正就我看来，邵嘉越是第一个知道我们这件事的人。
　　她听完我的话，连忙拍着心口，像是松了一口气，说，“幸好、幸好，看来堕落的是你的女朋友。”
　　“你不会说话，可以把嘴闭上！不跟你扯了，我要回家了。”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身往街上走，背对着跟她挥了挥手。
　　她也没勉强，爽快地答应了一声，然后三两步就跑上了一辆公交车，竟然比我跑得还快。
　　……
　　裴以北说到做到，接下去的一星期，她开始经常不着家。
　　碰见邵嘉越那天，我晚上回到家里，裴以北已经把未来一周的面试安排罗列出来了。
　　当晚，我枕着她的腿躺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举起她的“面试日程表”观摩。日光灯照在纸张的背面，印出了纸浆的纹理，裴以北的字迹娟秀又大气，横折撇捺，该长就长，该短就短，还真是漂亮。
　　她几乎每天都有面试，连周六也有，除此之外，她的日程还包括接待来访的亲戚、跟久未见面的朋友吃饭，以及带我去溜冰。
　　我把日程表还给她，仰头问她为什么是去溜冰。
　　她给出的解释是，原本想带我去周边的景区滑雪，但一来一回需要至少一整天的时间，她的面试时间排不开，所以暂时用溜冰代替，附近的商场里就有溜冰场。
　　我问她会不会溜冰，她说不会。我说我也不会，问她那有什么好去的。
　　于是，这项计划就这么搁浅了。
　　我拿起她的笔，在她的日程表上划掉了这栏。
　　这天，裴以北出门面试，跟我说晚上要跟朋友出去逛街，所以就不回来吃饭了。正巧邵嘉越催了我好几天，我就在她下班后去找她吃烧烤。
　　烧烤摊就在离儿童乐园不远的地方，老板娘用深蓝色的布搭了个棚，原本算是半露天的，但冬天里太冷，就用那种我说不上来名字的软塑料搭了个门帘。
　　邵嘉越轻车熟路地点了菜，我除了说了声不吃辣之外，就只负责吃。
　　“我说真的，我对面这个无业游民，”她敲敲桌面，等我抬起头看她，她又管自己喝了一口冰啤酒，眯着眼睛咽了下去，才继续说，“你真不考虑来跟我一起发传单吗？”
　　“你是加入这家儿童乐园的人事部了吗？三天两头叫我发传单。”我重新埋下头，吃起了最后几串玉米粒，没太把她的话当回事。
　　“倒也不是，就是他们现在忙不过来，让我问问身边有没有人愿意来干的。”
　　“那你找不到人会怎么样，扣钱吗？”
　　“这也没有，就是……”她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实在编不出来理由，坦白道，“我一个人要发的传单太多了，累。”
　　“……我去的话给钱吗？”
　　“当然给了，工作日一天一百五，周末一天两百，高薪职业呢。”
　　我酒饱饭足，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勉强地说，“我考虑考虑吧。”
　　“还有什么好考虑……”
　　邵嘉越激动地一抬手，话都没说完，手肘就撞翻了一罐见底的啤酒。白色的泡沫在桌面上漂流着，她伸手去扶啤酒罐，结果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撞到了路过一个女生，连带着把啤酒也溅了几滴到她的衣服上。
　　“抱歉、抱歉！”她急忙把啤酒罐拿到一边，抽了几张纸帮那个女生擦衣服。
　　女生穿的是毛呢外套，不吸水，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溅到了几滴，几下就擦干净了。她又抽了几张纸擦着，客气地跟邵嘉越说没事。
　　我担心她们就这么吵起来，所以一直专注地看着邵嘉越给她擦衣服，以至于听到熟悉的声音喊我“楠楠”的时候，才抬头看见了裴以北。
　　“你们认识啊？”站在桌旁的女生问她。
　　“对。”裴以北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跟我是朋友。
　　邵嘉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裴以北对我说，“她就是你女……”
　　我在桌底下踹了她一脚，及时打断了她的话。既然裴以北在她的朋友面前不想承认，我也不想给她惹麻烦。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要有的。
　　“对，是我朋友，这么巧……”我笑了笑，问裴以北，“你是要回去了吗？”
　　“嗯，我们现在就要回去了，你呢？”裴以北问。
　　我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烤盘，上面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签子，就说我也要回去了，可以顺路一起走。
　　“嗯，对！”邵嘉越瞪着眼睛点了点头，表情可以用“精神矍铄”四个字来形容，她站起身，说，“南楠你先走吧，我去结个账也走了。”
　　“我也要去结账，我跟你一起。”衣服被洒到啤酒的女生快步跟上了邵嘉越。
　　摊子里太挤，我们就在烧烤摊外等结账的两个人，跟裴以北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听她们的谈话，好像是同个宿舍的室友。
　　邵嘉越结账大概只花了三分钟，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我却觉得这段时间被无限拉长，我站在烧烤摊外一边吹着冷风，一边听着她们聊天，实在找不到由头和裴以北搭话。
　　或许我刚才就应该说，我还没吃完，然后再宰邵嘉越一顿。
　　又或者，裴以北就应该装作没看见我。


第32章
　　出租车在城市霓虹之间穿行而过，像是漂浮在一个又一个名利场之上，它们向我招手，却将我拒之门外。
　　告别邵嘉越她们之后，裴以北喊了一辆出租车，我先她一步钻进了后座，挪到了靠里的车窗边。我们一左一右地坐着，谁都没说话，座位中间像是隔了一条银河。
　　车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暗色的车窗上不断有灯光一闪而过。
　　我别过头看她，刚结束和朋友们的聚会，裴以北显得有点疲惫。她把眼皮抬得低低的，卷翘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她发呆似的望向车窗外，妆面依旧精致，霓虹的光线在她的侧脸上流转。
　　我忽然感觉我们在冷战。
　　恋爱经历与生命历程，总是充斥着诸多毫无逻辑的剧情发展。
　　见她没有交谈的欲/望，我把目光收了回来，索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起来。
　　我放松下来，手臂自然而然地垂到了中间空着的座椅上，不一会儿，手心传来了一阵暖意。她依旧没有开口说话，我也没有睁开眼睛，就这么任由她牵着。
　　我跟在裴以北身后回到家里，她换完鞋，径直走过了玄关。我以为她要去开客厅的灯，这是她的习惯，因为之前有段时间，我们总是在要睡觉的时候才发现玄关的灯一直开着。
　　我蹲在玄关的地毯上换鞋，这双马丁靴还是一如既往地难脱，她却一直没开灯，我纳闷地喊了她一声，问她怎么不开灯。
　　“今晚跟你一起吃烧烤的女生是谁？”她的声音从一片漆黑里传来。
　　我才脱完一只鞋子，忙转过身先把门关起来。
　　我其实知道，这时候如果我说一句“原来你一路上都不说话就是为了这个，吓了我一跳，我的裴裴连吃起醋来都这么有意思”，然后再跑过去耍赖皮地抱住她，不管她怎么闹脾气都不撒手，这件事轻易就能翻篇了。
　　但我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想学学她的样子，跟她讲道理。
　　“你说邵嘉越吗？就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我轻松地说。
　　这时候我终于脱完了另一只鞋子，我站起身，往前迈了几步到客厅入口，斜倚在墙边反问她，“明明今晚你还跟三个女生出去呢，竟然恶人先告状，说起我来了。”
　　“就是因为我是跟三个女生出去，而你只是跟一个女生出去，所以你的问题才更大。”她义正言辞地说。
　　“你这个逻辑……”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她，话一出口才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我糊弄着说，“确实是有点道理，我们先开灯、先开灯……”
　　我摸着黑在墙上找开关，还没摸到就先被她拦了下来。
　　她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推到墙边，挡在了我身前，距离近到足以在一片漆黑里看清她的脸。
　　“不许开灯。”她一手抓着我的手腕，一手按在了我耳朵边的墙上，说，“今晚跟我一起的三个女生是我的大学宿舍室友，昨晚我也跟你报备过了朋友聚会的事。”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呢。”我认怂地点着头，用没被她抓住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讨好地说，“我就是跟你打个比方，也没说你不好，更没说你不对。”
　　“那你的事呢？”她收回按在墙上的手，把我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掰了下来，冷着脸说，“你刚刚说她叫……邵嘉越，就是你住院那天，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的那个吗？”
　　“嗯，是她，不过我也是最近才和她联系上的。”
　　“为什么？”她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为什么？裴以北你今晚好奇怪，你是不是喝酒了？”我两只手都被她抓着，就把脸凑了上去，在她颈侧用力嗅了好几下，也没闻到酒味。
　　“很痒……我没喝酒……”她扭头躲开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略带焦躁地说，“我就是觉得时间很宝贵，你有时间跟朋友出去吃喝玩乐，就没有时间找找工作吗？”
　　“我哪里吃喝玩乐了？退一万步说，吃喝玩乐怎么了？又不是吃喝嫖赌！”
　　“你别扯开话题，我的重点根本就不在‘吃喝玩乐’上！”
　　她一提高音量，我就也跟着急眼了起来，我甩开她的手，直愣愣的盯着她，说，“我总算是弄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在吃邵嘉越的醋，你觉得我每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非要找点架吵是吧？”
　　“我没想跟你吵架……”
　　“你现在就是在跟我吵架！”
　　“南楠！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时间的宝贵，你不能这样得过且过下去。平时我跟你提一嘴，你故意糊弄过去，我都不介意，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更好。”
　　“你也要学老一辈的口头禅吗？‘为你好’、‘为你好’……他们不明白现在的社会是什么样子，你也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世道多艰的道理，但我始终相信，我们仍然可以通过自身微小的努力，朝着胸中的理想更近一步……”
　　“那如果我不想靠近呢？如果我根本没有理想呢！”
　　我几乎是吼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她抬起手，想要按住我的肩，我先一步往旁边走开，“啪”的一声按下了客厅的电灯开关。
　　光亮瞬间充盈了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将我们两人的狼狈照得一清二楚。
　　差不多同个时间，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们都看到了来电显示，是她妈妈的电话，但她没有去接。
　　“裴以北，你知道的啊……我小时候被拐卖了，去年我再次见到南亦嘉，她就躺在太平间里，苍白极了。我的亲生父亲、我的养父、我的养母……我的人生混乱一片，你却跟我谈理想，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我无力地垂下头，沿着墙壁往下滑，抱着膝盖蹲在了墙边。我指了指再次响起铃声的手机，说可能是什么急事，让她先接电话。
　　她垂下眼眸，眼尾泛着浅浅的红色。她为我哭了，我很心疼。
　　裴以北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接起电话“嗯嗯哦哦”地说了一会。
　　电话那头她妈妈的嗓门很大，讲的是普通话，我多少能听到一些。拼凑起来，就是反正也快过年了，叫她不如早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裴以北挂了电话，失魂落魄地走到我跟前，她蹲下来，跟我在地上抱成了一团。
　　她捧起我的脸，在额头上落下轻盈的一吻，随后她紧紧抱着我，我闻到了她脖颈处散发的幽幽暖香。
　　她边摩挲着我的后颈，边说，“楠楠，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这两天出门面试，总是因为年龄被人挑刺，我一着急，才会……才会对你说刚才那些话。”
　　“可你不是研究生刚毕业一年吗？”我窝在她怀里闷闷地说。
　　“对啊，他们好像很介意二十六七岁却未婚未育的女生。”
　　“那是他们脑子有问题，说出这种话的公司根本配不上你。”我没有把头抬起来，却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她抱着我的腰，慢慢跟我一起站了起来，我苦着脸跟她互相看了很久，她有着一张我怎么都看不腻的脸。我问她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可能有一点吧，不过你相信我，我很快就可以调整好的。”她发誓似的举起了三根手指。
　　“不需要很快，你可以慢慢来……听你妈妈的话，回家休息一阵吧。”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搂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最近打算回南亦嘉的公寓住一阵。”
　　对我来说，做出这个决定非常艰难。
　　但如果我们不暂时分开，我害怕我们的关系就会像打翻了的胶水一样，黏黏腻腻却苟延残喘地纠缠一阵，最后被空气无声地风干，凝固成一块，永远停留在了某个时空。
　　当晚，我提着行李箱离开了这间房子。


第33章
　　一月十九日，我从裴以北家里搬出来的第三天。这天天气晴朗，午后飘来了几朵云，新开业的儿童乐园生意很好，门口搔首弄姿的玩偶熊从一只变成了两只。
　　一个系了红领巾的小男孩睁圆了眼睛指着我，抬头问他爸爸这是什么。他爸爸用哄小孩的语气告诉他，这是可爱的“小熊熊”。
　　我朝他们挥了挥熊掌，趁机给那个小男孩递出一张传单，他没说话，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爸爸笑着说他胆子小，刚要替他接过传单，邵嘉越忽然小跑过来，张开双臂截胡了我的传单，然后把她自己的传单递了出去。
　　我转向她，虽然这个玩偶熊头套始终是微笑的表情，但我确信她穿过两个头套，准确感受到了我怒目圆睁的表情。我抬起腿踢她，动作很笨重；她撒开腿就跑，动作同样笨重。
　　好戏看到这里，那个小男孩终于不再感到害怕，开心地笑了出来。
　　阳光温柔而慷慨地洒向人间，乐园里新涂的油漆闪闪发亮，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我和裴以北的分开也是如此，没有争吵，更没有打架。她当然挽留了我，但在我拒绝之后，她就不再勉强了。她送我到楼下，我们拥抱了很久。
　　裴以北深谙这个世界的规则，礼貌、教养、尊重，她如数家珍。可比起这些，她更懂我的心。
　　穿上这套玩偶熊的衣服之后，我还没发几天传单，乐园的人就告诉我们以后都不需要发传单了。他们给我们加了钱，让我们负责在门口和小孩互动，发发糖和气球之类的。
　　我们当然乐见其成，谁都不会嫌钱多。
　　又过了几天，我和邵嘉越跟往常一样在乐园的员工餐厅蹭晚饭。
　　她端着小山一样的餐盘在我对面坐下，惊奇地“欸”了一声，然后炫耀似的叫我看她的餐盘。
　　“你这是多久没吃过饭了？”我把刚才给她打的汤推向她，打趣地说，“要不是你现在坐在这儿，我还以为是拿去喂猪的呢。”
　　“这可是实打实的土豆炖牛腩！全靠我跟阿姨混了个脸熟。来，我分你一点。”她特地强调了“牛腩”两个字，一边用勺子往我餐盘里舀，一边补充说，“这勺子我没用过的啊。”
　　“够了、够了……这么珍贵的牛腩，你自己多吃一点！”我也特地强调了一下话里“牛腩”两个字。
　　她停下给我舀菜的动作，开始大口地往嘴里送饭。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她忽然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问，“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女朋友？好像你也没怎么看手机。”
　　我吞下一口饭，低着头静止了十秒，才抬起头说，“你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揶揄着问我，“那你哪壶是开的？我就提那壶。”
　　“你要不会说话……”
　　“可以把嘴巴闭上！”她抢过我的话，举起两只手在嘴巴前比划了一个“闭嘴”的姿势，得意地说，“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我朝她轻轻翻了个白眼，提议道，“一天站着蹦蹦跳跳六小时真够累的，晚上找家店按摩去呗？”
　　“我都行。”她无所谓地点点头，说，“不过南楠，你这个话题转得……真的太生硬了！”
　　“邵嘉越！”我伸长手臂，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筷子，警告似的敲了一下她的餐盘。
　　她急忙从我手里抢回筷子，左右张望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凑上前说，“不可以拿筷子敲碗！你没听家里老人说过吗？会把财运敲没掉的。”
　　“倒是有人说过不能用筷子敲碗，”我摇摇头，“但还真没听说过会把财运敲没掉。”
　　“不管、不管……正好大年初一快到了，我看我们还是找个寺庙拜一拜吧，专拜财神就行。”
　　“你还信这个呢？”我问。
　　“开玩笑，我是谁？”她竖起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骄傲地说，“江湖人称邵半仙！”
　　“哇！”我十分捧场地鼓了鼓掌，随后迅速冷下脸来，跟她说，“我觉得你还缺了个墨镜，然后再拿一面白色的旗子，就可以出去招摇撞骗了。”
　　“你不信是不是？我现在就帮你算一卦！”邵嘉越稍稍别过头，闭上了眼睛，她举起右手，有模有样地点起了手指。
　　不多一会儿，她停下动作，在我眼皮子底下，睁开一只眼睛偷瞄我。她又是皱眉又是摇头，仿佛真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神棍，掐指算出了我命中有一劫。
　　“算出什么了？邵半仙？”我问她。
　　“啧、啧……你这个恋爱运势，很微妙呐……”她停顿了一会，忽然把头歪向另一边，问我，“所以你跟你女朋友到底是吵架了，还是直接分手了？”
　　“怎么又绕到这个话题上了？”我撇撇嘴，说她既然是邵半仙，就自己掐指算一算好了。
　　“我算过了呀，很微妙来着，你现在拿出你手机看看。”
　　她说到这里，我稍一皱眉，竟然真的紧张了起来。我一边开玩笑地说，邵半仙的招牌可能今天就要砸在这里了，一边心跳加速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容器，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直到锁屏自动熄灭，我才回过神来。
　　裴以北给我发了好几条信息，时间竟然就在十几分钟前——
　　“楠楠，我爸妈一直催我回家过年，我实在糊弄不过去了，所以买了今晚回家的车票，大概要年后才回来。”
　　“这几天我经常去你公寓附近闲逛，不过我的运气好像用完了，一直也没碰到你。”
　　“你过年要回去吗？要是还没回去的话，记得每天来给东东和西西喂个饭，还有多肉和香菜。”
　　“家里的密码你还记得的吧？”
　　“你回去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家来回很近的，抽个空来过来喂它们也行。”
　　最后一句是她每天都会发给我的：楠楠，今晚做个好梦。
　　我回了个“好的”，告诉她我记得密码，又像往常一样跟她说了一句“你也是”。敲击屏幕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手指冰凉到近乎僵硬，我一直不知道她还去找过我。
　　不得不说，邵嘉越的用词堪称精准。
　　我和裴以北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既不像吵架的情侣，也不像甜蜜的恋人。我们彼此相爱，却总感觉隔着什么疙瘩，只要一靠近，谁都不好受。
　　我们需要时间，时间会带领我们重新拥抱爱人。
　　我收起手机，表情凝重地重新抬起头，邵嘉越半惊恐半好奇地看向我，问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摇摇头，朝她竖起端端正正的大拇指，说，“我承认了，你确实是邵半仙。”
　　“哎呀，好了好了……”她大手一挥，轻松地说，“收收神吧，我看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我跟你说，过度焦虑可是会秃头的……”
　　我下意识地举起手，呆滞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别着急，你现在还没秃呢。”她越过桌子把我的手扒拉下来，坐回去继续说道，“除夕那天晚上，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看春晚吧。”
　　“春晚有什么好看的？你能不能有点年轻人的朝气？”
　　“怎么个朝气法？”我问。
　　邵嘉越朝我使了个眼色，胸有成竹地说，“反正你跟着我邵半仙就行了，绝对够朝气！”
　　我微微往后仰，跟邵嘉越面对面盯了好久。最终，我们缓慢地点了点头，达成了共识。
　　我从来没问过邵嘉越关于她的身世，每天跟她一起扮玩偶熊，似乎也没见过她跟别的朋友联系。同样的，她也没有问过我。这是我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两个没心没肺的人聚在一起，永远是飘着的，踩不到实处，就会没有安全感。偏偏我们热爱这种虚空感，恰巧足够掩盖各自的落寞。
　　除夕夜，我顶着寒风到一座公园赴约。
　　公园很大，各种建筑设计把它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期间还有一条溪流穿行而过，两座拱桥平行着架在上面。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彻了公园的每个角落，各个区域都聚集了一大群跳广场舞的人，他们放着各自的音乐，跳着各自的舞。
　　要不是冷风在耳畔飕飕地刮着，我会有种站在夜店里的错觉。
　　我跟邵嘉越通着电话，艰难地从嘈杂的音乐里辨认出她的声音，总算在一个规模比较大的广场后面找到了她。
　　她双手抱胸，正在面带微笑地望着广场上大爷大妈们整齐的步伐。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转头问她，“你说的朝气，不会就是到这里来跳广场舞吧？”
　　她竟然点了点头。
　　我只觉得头顶有一群乌鸦正在飞过。


第34章
　　朝气蓬勃的广场舞还在继续，天气太冷，我不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就斜着身体撞了撞邵嘉越的胳膊，调侃着问她怎么还不加入大爷大妈们。
　　“嘘——”她竖起食指放在嘴巴前，示意我保持安静。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没有动身的意思。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今晚是阖家欢乐的日子，我反正闲着没事，就一动不动地陪她一起等着。
　　音乐声逐渐平缓，听起来现在放的这首歌就要到尾声了。
　　邵嘉越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兔子，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拽着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广场上跑。我们弯弯绕绕地穿过人群，最后停在了一个黑色大音箱旁边。
　　歌曲到达了尾声，一个站在前排的阿姨走近音箱，应该是准备换歌。这时候，邵嘉越松开我，跑到了阿姨身边，手脚并用地跟她交谈着什么。
　　我两手叉腰、表情痛苦地站在一旁，大喘着气，心里想的都是这个广场比我想象得要大好多、跑得我好累，就没有去凑邵嘉越的热闹。
　　期间，她们俩同时朝我这边张望了一下，阿姨的脸上神情复杂，但我没在意，我依旧自顾自地大喘气。冷空气吸多了，我又觉得肚子有点疼起来，是那种大学体测时跑八百米带来的暂时性腹痛。
　　她们结束交谈，阿姨走到音箱的另一边，摆弄起什么来。
　　邵嘉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支话筒，她拍了拍话筒，传出低低的“砰、砰”两声，接着她热情洋溢地喊道，“叔叔阿姨们晚上好！接下来的一首歌，祝大家新的一年甩掉所有烦恼！”
　　音箱里先是响起急促的“嘀、嘀、嘀”的声音，我往后退了两步，“动次打次”的音乐也随之放出，我才意识到放的是哪首歌。
　　阿姨三两步走到邵嘉越身边，凑到她脸边，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对话筒说，“大家一起跳起来！”
　　随后，她一马当先地跳了起来，边跳边融入了队伍。
　　在阿姨的号令下，这片广场瞬间沸腾起来，大家都换上了快节奏的舞步，就连周边广场也陆陆续续围过来一些凑热闹的人。
　　这个场景把我看得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阿姨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一定是个顶级的DJ……
　　“丢掉电视……丢电脑……丢掉大脑……再丢烦恼……”
　　邵嘉越站在队伍前方，对着话筒边跳边唱，广场上的人竟然也都跟着她一起起哄。我相当佩服她，即使五音不全到了这个地步，也能唱得仿佛自己是个世界巨星。
　　她停下歌声，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我身边，我拗不过她，被她拽到了她刚才站的位置。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一瞬间烦恼烦恼烦恼全忘掉……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委屈、自己、一秒！”
　　她越唱越澎湃，我被她架着胳膊，想走走不了，只好弓着腰用手挡住了脸。我通过手指缝去瞄广场上跳舞的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迎接新年的喜悦，他们越跳越高，像是真的要跳出地球表面。
　　邵嘉越把话筒举到旁边，凑过来在我耳边说，“再不蹦跶两下，这首歌可就要结束了。”
　　“你不嫌丢人啊！”我几乎要跳起来打她。
　　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嘚瑟地说，“这月黑风高的，又没人认识我。”
　　“可是……”我还要跟她争辩，她举高话筒怼到了我嘴边，我急忙捂住了嘴。
　　但我忽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我在这座城市没亲没故，现在连裴以北也回去了，还能有谁认识我呢？还能有谁知道我是南楠？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一瞬间烦恼烦恼烦恼全忘掉……我甩掉地球地球甩掉……只要越跳越高……”
　　到下一段副歌的时候，邵嘉越又对着话筒高歌了起来。
　　我放下挡着脸的手，抱着她的胳膊尝试性地蹦了几下，发现也没人注意我。逐渐地，我找回了蹦迪的感觉，没过几秒，我就把她也甩开了，在她旁边无厘头地蹦蹦跳跳。
　　邵嘉越是个极具冒险精神的人，她总能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某些时候，她很像沉迷骑士小说的堂吉诃德。
　　不知道跳了多久，我觉得大脑有点缺氧，昏昏沉沉间被邵嘉越抓着逃窜出了人群。
　　我气愤地甩开她抓着我的手，说我跳得正高兴，质问她为什么要把我拉走。
　　“歌快放完了。”她说。
　　“那又怎么样？”
　　“放完了他们的注意力就放到我们身上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停顿了一会，反问她，“你难道还不够丢人吗？”
　　“才不会呢！就是要做一些别人都想不到的事，才能逃脱命运的魔爪。”她说着对我捏了一下拳头，继续说道，“顺便呢，再在这个世界上留一点痕迹，一点就够了，朦胧又模糊，够神秘。”
　　“非要留痕迹吗？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不好吗？”
　　“不好，”她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说，“我就是要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我热烈活过的痕迹！”
　　“嗯……”我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番，说她现在就很神秘。
　　她朝我不屑地哼了一口气，转过身沿着公园的小道散起步来。
　　我无所事事地跟在她身后，刚才蹦跶了几分钟，现在倒是没那么冷了。路过一株异木棉，我在它的树枝下停了下来，二月份已经是异木棉花期的尾声了，现在树上也只有零星几朵病恹恹的花。
　　忽然觉得脸侧有一道目光，我一转头，才发现邵嘉越也停了下来，正盯着我看。我问她盯着我干嘛。
　　她摇摇头，脸上少见地掠过几许落寞，她在树旁的大理石上坐下，抬头问我，“你为什么也不回家？”
　　“我没有家。”我坦诚地说。
　　“巧了，我也没有家。”她轻轻笑了一下，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转而问我要不要去喝酒。
　　“不喝了，我突然觉得今天是办大事的日子。”
　　“什么大事？”
　　我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我告诉她，“我要去找我……我的、亲生父亲。”
　　“这算是什么大事？小蝌蚪找爸爸吗？”她双手撑在身侧，晃着腿问我。
　　“那是因为……”我平静地说，“我跟他已经十七年……不……十八年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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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提到的歌是五月天的《离开地球表面》


第35章
　　很久之前，大约在我们还不太熟的时候，我就跟裴以北打听过□□程的情况。她没有多心，毕竟亲生女儿索要亲生父亲的联系方式，合情合理。裴以北把他的基本资料打包发给了我，其中就包括他的住址。
　　我收到资料后，一直忙于这样那样的琐事，没来得及细究，再加上□□程也没来找我，我跟他之间就像不了了之了一样。
　　告别邵嘉越之后，我站在路边翻了好一会手机里的文件，才把这份资料重新找了出来。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报了资料上的地址。
　　□□程是个软件工程师，名校毕业，比我大两轮多两岁。他能在这一行干到这个岁数，多少也应该混上管理层了。他的名字平平无奇，他住的地方倒是非比寻常。
　　司机师傅在一片类似于广场的空地上把我放下，在围栏前抬头望，我看到一片沿山坡而建的别墅群。山坡上灯火通明，宽阔平整的马路延伸向远方，路灯规整地屹立其上，一栋栋别墅分别建在马路两侧。
　　不远处有一栋外观明显不同的建筑，从那里传来了欢快的音乐声和歌声，偶尔还有响亮的掌声，或许是小区举办的跨年活动。
　　想要进入别墅区，必须经过一间接待大厅，大厅里面站着几个保安，另一端则设置了刷卡才能通过的闸机。
　　我在大厅外转悠了一会，为了尽量避开保安的视线，我没有靠得太近，多数时候只走在阴影里。
　　正当我思考着找个容易翻墙的地方，一家三口路过了我身旁。
　　男主人走在最前面，女主人比他稍慢一步，还有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低着头，跟在距离他们好几步远的位置。女主人时不时回一下头，满脸怒容地教训几句跟在最后的男生。
　　我驼着背、低着头，整个人仿佛蔫了似的走出阴影，无声无息地跟在了距离那个男生几步远的位置。
　　一走进大厅，刺眼的光线差点让我掉了队。我听见有个保安跟走在最前面的男主人打招呼，女主人克制着怒气，但嘴里还是不停唠叨着。
　　保安很有眼力见儿，没去掺和他们的家务事，简单问候了一声就走开了。
　　“往前走，不要回头，看不见我，一定看不见我……”我这么跟自己说着，愣是全程也没有抬一下头，视野范围里只有那个男生的脚后跟。
　　通过闸机就到了大厅外，光线再度暗下来，我默默离开了他们的队伍。
　　别墅的门牌跟普通住宅的门牌不太一样，两栋之间隔得又远，我一家家找过去，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找到□□程那栋。
　　他家有一面墙采用的是全景式落地窗，这种设计我只在网上看到过。一楼开了灯，灯光是明黄色的，亮堂又温馨，窗帘敞开着，客厅里的景致一览无余。
　　我站在围栏外，跟别墅还隔着一小块草坪，透过围栏的缝隙，我见到了裴以北说的“他的另外一个女儿”，初中生模样，她挽着她妈妈的手，两人一起从别墅里走了出来。
　　□□程走在最后面，出门前关掉了一楼的灯。
　　为了防止自己认错人，从而酿成某些无法挽回的尴尬。我在他们穿过草坪之前，又拿出资料里的相片对照了一下，发现往外走的确实是□□程。
　　“小姑娘，”她妈妈推开围栏的门发现了我，探出身来礼貌地问，“你在我们家门口干什么？你是新搬过来的邻居吗？你妈妈呢？”
　　“我不是新搬过来的，”我摇了一下头，视线往她身后望了一下，说，“我来找人。”
　　“找人？你来找谁？”她困惑地看向我。
　　我没说话，几秒后□□程追了上来，他的妻子向他转达了我刚才的话，他发出了同样的疑问，困惑地问我来找谁。
　　我抬起胳膊，对着他伸出了食指，说，“找你。”
　　“找我？我们认识吗？”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
　　“南亦嘉，我是她的女儿。”我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但实际上心脏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于我而言，他现在完全是一个陌生人，我不可能预测出一个陌生人的言行，他可能愧疚地拥抱我，也可能愤怒地赶我走，因此等待他做出反应的每一秒都如此漫长。
　　他面色微冷，脸上的皮肤因为上了年纪而下垂，抬头纹和“川”字纹像刻在那里似的，如同所有中老年人一样，不做大表情的时候自有一股凝重与颓唐在。
　　“你们俩先回家等我，我跟她说点事。”他转头对母女俩说。
　　“那你快点讲哦，爸爸，久了汇演都该结束了……”女孩抓着他的手臂撒娇，被她妈妈拽着往回走。
　　等到别墅一楼的灯光再次亮起，□□程才转向我，严肃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想用面对面的方式跟他交谈，就转身倚靠在围栏上，面朝着主路。我淡淡地说，“今晚是除夕，我跟朋友在外面玩，正好想起你住的不远，就来看看你。”
　　“嗯……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说我还是我妈？”我转头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双手插兜、站得很端正，我继续说，“我吧……就那样，不过我妈过得还不错，一天能休息二十四个小时。”
　　“你不用刻意这么讲。”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出了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想找你谈谈，不过我年底工作太忙，一直没找到机会。”
　　“一年十二个月，你的年底有四个月这么长呢？”我讪讪一笑，又补充道，“比一个季度都长。”
　　“……还是说正事吧，这么晚来找我，你有什么事？”
　　“我说了，只是突发奇想过来看看你而已。不过你要是非得我起个话题，就跟我讲讲你为什么和南亦嘉离婚吧。”
　　“我和你妈妈是协议离婚，她也同意了的。那时候你已经失踪两年了，你妈妈是个完全沉浸在过去里的人，但我得朝前看……”□□程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了其中一根，他找出打火机，火光都已经出现了，才问我，“介意我抽根烟吗？”
　　“介意。”我两步并作一步迈上前，一把抢过了他手里还未点燃的烟，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震惊又迷茫地看向我，我替他掰下还举在空气中的手指，说，“我养父是个酗烟的人，只要口袋里有钱，一天能抽掉两包。小学的时候，我从书里读到吸二手烟会得肺癌，自那以后，我放学了就赖在学校，放假就在街头巷尾打架……总之，我现在极其讨厌二手烟。”
　　□□程略带尴尬地重新把手插回兜里，说，“好吧……他们……对你好吗？”
　　“说好算不上，说差也不至于，反正是没住上大别墅……你呢？”我回头往别墅里望了一眼，说，“家庭和睦、事业有成，看来是过得不错了。”
　　一辆商务型迈巴赫从斜坡上缓缓驶过，把我们之间的沉默卷进了烟尘里。
　　□□程再次叹了口气，说，“算了，不讲这些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去给你拿个东西。”
　　“外面怪冷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为难地说，“……你也看到了，我女儿还在里面。”
　　“你女儿？”我重复了一遍。
　　“我、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了，不用解释。”我打断他磕磕巴巴的话，朝他摆了摆手，跟他说我就站在门口等他，肯定不跑进去。
　　□□程快步走回别墅，没多一会儿就出来了，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和两个暖宝宝贴。
　　“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就当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对你和你妈妈的补偿。另外这两袋暖宝宝是我女儿经常用的，你回去的时候揣在身上，也能暖和点。”
　　“十万，十八年……她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给她呢？”我垂着手没去接。
　　“几年前，我有问过她一次，她不肯要，甚至都不愿意见我。”□□程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说，“你就不要学你妈妈了，你大学刚毕业吧？有读研究生吗？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肯定需要这笔钱。”
　　“当然，”我把卡和暖宝宝一股脑地放进了外套的大口袋里，看着他说，“白拿的钱没有不要的道理。”
　　“你肯收下就好……”他一直以来凝重的神色稍稍缓解下来，换上了些许“不出我所料”的轻蔑，他关切地说，“时间也不早了，你就早点回去吧，身上有打车的零钱吗？”
　　“李叔叔，现在我们都用手机支付了。”我摇摇头，不以为意地说。
　　“哦，对了……”我转过身，刚走出去没几步，他从背后喊住了我，为难地说，“你以后就不要跑到这边来了，你阿姨看到我们来往……会不高兴。”
　　我心想明明是他自己不愿意见我，却把责任都推卸到了妻子身上，好像“大人们”都喜欢这样，打着亲人朋友的由头，却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
　　“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以后不要再打扰你的生活了呗。”
　　“既然你明白的话……”
　　“没问题，”我再次打断他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银行卡，我举起卡，笑着对他说，“卡号你记得的吧？让里面的钱翻一倍，我就从此消失得远远的。”
　　他垂下眼皮，把视线的焦点放在了我举起的银行卡上，我们无声地对峙了一会，他终于妥协下来，告诉我明天就会到账。
　　我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把银行卡重新放回口袋之后，我刚要走，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身问他，“这种大额财务交易是不是应该签个赠与协议之类的？”
　　“你放心拿着吧，我还不至于为了二十万耍心眼。”
　　“保险起见，还是走个流程吧。我的律师最近在休假，等复工了她会跟你联系，从办完手续的那刻起，我就会……”我朝他捏起拳头，然后利落地摊开了手心，继续说道，“在你的世界消失。”
　　“你的律师？”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嗯，”我笃定地说，“我的律师。”
　　他愣了一会儿，点点头，默许了我的说法。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下走去。
　　不论是自嘲的还是轻蔑的，刚才挂在我脸上的笑意都已经荡然无存。我只觉得无边的夜色将我完全吞没了，徒留下浓重的挥散不去的哀伤。这哀伤让月亮蒙尘，让异木棉萧索。
　　相隔十八年未见，我既没叫他一声“爸爸”，他也没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勉强算是扯平了。
　　我再次经过大厅的时候没人拦我，不过在刚才下车的位置打不到车。我呵着冷气，使劲儿搓着手取暖。往外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之后，我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去北山公墓，谢谢。”


第36章
　　进墓园之前，我把口袋里的两个暖宝宝贴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今晚是除夕，墓园旁边一条街的店全都没开张，我只好空着手来看南亦嘉。墓园里很黑，看不太清路，幸亏我买的位置够偏僻，只要一直沿着边走就能找到了。
　　两块相邻的石碑中间隔了一小段，不知道是园艺师傅维持得太好，还是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丛杂草。
　　我俯身拍了拍南亦嘉的墓碑，长舒了一口气，轻声说，“来陪你跨个年，这可是我们团聚之后的第一次过年。”
　　我在石碑前的空地上蹲下来，使劲儿吹了吹地上的灰尘。想着既然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就也用不着嫌地上脏了，我盘腿坐了下来。
　　我在棉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把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一个手机、一支润唇膏、一包用了一半的抽取式面巾纸，和一张银行卡。
　　我把润唇膏和银行卡收了回去，在手机上找出了一个用餐巾纸折玫瑰花的教程，慢条斯理地学了起来。前面几朵折得歪歪扭扭的，实在太丑，被我拆开用来擤鼻涕了，不过从第四朵开始，我逐渐折出了点样子。
　　南亦嘉一朵、南楠一朵、南亦嘉一朵、南楠一朵……
　　跟着教程学了十几遍，我已经完全学会了。我退出教程，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继续“你一朵我一朵”地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块石碑前的玫瑰花都堆起了小山，手电筒的光线却突然消失了。我拿起手机检查了一下，意识到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我把手机也收进了口袋里。
　　呆坐着愣了一会儿，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我就又低头折了起来。直到城区方向的大厦开始跨年倒计时，紧接着零点的烟花升空绽放，我才抬起头，对南亦嘉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烟花没多久就放完了，天空再次黯淡下来，只有冷寂的烟雾还弥漫着，我似乎也能闻到远方空气里的淡淡火药味。
　　不知不觉间，我换了个歪头靠在石碑上的姿势，蜷缩着眯了一会。
　　夜一直都这样黑，墓园里的时间就像被吞进了黑洞。
　　再次睁眼的时候，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空气里很潮湿，有一股雨后泥土的腥臭味。墓园的地上也是湿的，像是下过了一场小雨。
　　可我身上没湿，我附近一圈的地面也是干的。我转了一下头，终于注意到在我斜后方站了一个撑伞的人。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我从她沾了泥土的鞋底看起，视线逐步上移，对上了裴以北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大概二十分钟前。”
　　“现在几点了？”我又问。
　　她绕着我走了半圈，把带来的花放在了南亦嘉的石碑前。我瞥到昨天的折的纸花，全都被她拢到了石碑下能勉强挡雨的地方。裴以北抬手看了眼手表，告诉我现在刚早晨六点钟。
　　“六点？这么早……你不是住在你爸妈那儿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你还说呢？”裴以北叹了一口气，朝我走近了一些，说，“昨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提示音说用户已关机，你在家里从来不关机的，我就猜你跑到北山公墓来了。”
　　“哦……”我头脑有点发胀，反应了一会，才跟她说手机是因为电用完了才自动关机的。
　　“嗯，我猜也是这样。”她了然地说，“你出门从来不把手机电充满，我不在你身边，就更没人帮你充了。”
　　“看来我是该学学你充满电再出门的习惯……”我若有所思地附和了一句，才突然想起我原本打算问的话，“我是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虽然是周边市，但也隔很远吧？”
　　“大年初一，长辈们有早起上香的习俗，他们开车去新库市郊外，我就搭了一段路，后来打车过来的。”
　　“裴以北……”我撇着嘴，仰起头可怜兮兮地盯着她。
　　“嗯？怎么啦？”她问。我几乎要溺死在她的温柔里。
　　她正要弯腰掀我头上的帽子，我忽然往前一扑，抢在她的动作之前抱住了她的腿，我吸了两下发酸的鼻子，问她，“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吵架了？”
　　“我们哪有吵架？而且就算真的吵架了，也不耽误我喜欢你这件事。”她弯下腰，掀掉了我的帽子，安抚似的揉着我的发顶。
　　“那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和好？”
　　“都说了我们没有吵架。”她举着伞蹲下来，朝我笑了笑，替我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我松开她的腿，改为趴在她膝盖上，我们的视线差不多是平齐的，从这个距离我能清楚看见她漂亮的眼睛，还有眼睑上的每一根睫毛。
　　“裴以北，我好想你啊。”我终于对她说出了这句在我心里酝酿已久的话。
　　“我也很想你，楠楠。”她用冰凉的指尖替我擦掉了眼眶旁边的泪水。裴以北伸手托起我的胳膊，说，“先站起来吧，我送你回去，然后还得赶回家，下午要陪我爸妈爬山。”
　　“你还要走啊？”我问。
　　“嗯。”她无奈地点了点头，解释道，“还得在家里待几天，走亲访友的，初七之前我一定回来，一回来就告诉你。”
　　“行吧，那你亲我一下，我就起来。”
　　“这可是在……嘉阿姨看着呢……”裴以北瞪了我一眼，迅速站了起来。
　　我的胳膊失去支撑，一时蹲不稳，又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我耍无赖地说，“我不管！就是要你在南亦嘉面前亲我一下，这样你以后就跑不掉了……”
　　“楠楠……”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腿，我抱得太紧，她没能挣脱。
　　“北北！”
　　她站着没吭声，我正要抬头看她是什么情况，她突然把伞拿到一边，蹲下身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几滴冰凉的雨水落到我头上，我却满心满眼都只有她滚烫的吻。
　　我信守承诺，一把抓住她的手，从地上跳了起来。
　　“啊——”
　　我惊呼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跟裴以北说我脖子好像扭到了。
　　她探出头，还没来得及检查我的脖子，我的两条腿一阵发麻，不由分说地搂住了她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了她身上。
　　她握着伞柄的手明显抖了抖，但她还是搂紧了我的腰，问，“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脖子还是腿？”
　　“好像都不太舒服……脖子扭到了，我腿也麻、两条腿都麻……”我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侧着扭到的脖子靠在她肩上。
　　“你往旁边挪一点，这样我看不清前面的路。”她揽在我腰上的手使了点劲儿，我从善如流地从挂在她正面的姿势换到了挂在她侧边的姿势。
　　刚走开两步，我突然想起折了一晚上的纸花。
　　我松开裴以北，一瘸一拐地小跑到南亦嘉的碑前，拿了一朵边递给她边说，“我昨晚折的，一半折给南亦嘉，一半折给我自己，还有一朵是给你的。不过现在都混到了一起，分不清了，就当是这朵吧。”
　　“为什么你们俩各有一堆，但我只有一朵？”她问。
　　“因为……毕竟是白色的纸花嘛，我怕你觉得寓意不好。可是我真的折得很好看，好看的东西就想跟你分享，所以给你意思意思折一朵。”
　　裴以北把纸花放进包里，笑着说她才不会介意。
　　“那……”我站在她对面，局促地拍了拍外套的褶皱，迟疑地向她伸出手，问，“牵手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把牵住了我的手。
　　正要转身往外走，她后知后觉地发现，牵了手就没办法替我撑伞。她把我的手从左边换到右边，又觉得这样牵手很奇怪，反倒在原地手忙脚乱起来。
　　我笑着抽出手，抱上她撑伞的胳膊，说，“这样子也可以。”
　　她笑着点点头，领着我往外走，问我腿还麻不麻。
　　我摇摇头，告诉她腿已经不麻了。
　　她领着我往墓园外走，我轻轻歪过头，靠在了她身上。裴以北身上有着令我安心的气息，跟她在一起，就像踩在实地上，偶尔不守规矩，也只是一时得意忘形地跳了几下，落地之后，她依然会在我身边。
　　二十多年以来，我只在她一个人身上有过这种感觉。
　　……
　　半路上，我冷不丁地说，“哦对了，裴裴，我昨晚去找□□程了。”
　　“什么？”她惊讶地说，问我之后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给了我二十万，我答应从此不在他跟前出现。”
　　“啊？”裴以北更惊讶了。
　　“哎呀，也不是多着急的事，”我挥挥手，凑在她脖子上轻轻吻了一下，说，“就是等你从家里回来之后，得帮我去跟他签个什么赠予协议的，防止他反过来告我敲诈。”
　　裴以北轻笑一声，夸赞道，“你倒是想得很周全，不错，法律意识越来越强烈了。”
　　“那是！”我嘚瑟地蹭了蹭她，又把头发蹭成乱糟糟的模样，说，“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对吧，裴老师？”
　　她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雨伞倾斜向我。
　　……
　　如果说“身残志坚”不是一个褒义词的话，那某些时候这个形容词还是很适合我的。
　　裴以北送我回到家里，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抱着她补了个觉。大概九点钟的时候我们就起来了，她出发去客运站，我出发去儿童乐园。
　　我没想到的是，我脖子扭了都坚持上岗，邵嘉越竟然请了一整天的假。
　　第二天，邵嘉越依旧没来，来了一个替她班的女孩子。
　　又过了几天，邵嘉越终于出现，跟我一起当了一天的小熊玩偶。可是她突然告诉我，她要走了。


第37章
　　“要走？怎么这么突然？”夜幕低垂，我抱着一杯热奶茶，跟邵嘉越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
　　“很突然吗？也还好吧。”邵嘉越不在意地耸耸肩，掰着手指说，“我遇见你就很突然，后来你断联得也很突然，再后来你又突然出现了，还突然多了个女朋友……相比之下，这个消息明明一点都不突然。”
　　“你是在讲绕口令吗？”我拍掉了她举在半空中的手，无奈地补充道，“还有，不要拿我的女朋友举例子。”
　　“知道了、知道了，看你那个小气的样子。”她敷衍地点点头，低下头喝起了奶茶。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问。
　　“后天早上十点左右吧，太早了我起不来。怎么？你要给我送行啊？”
　　“送！当然要送，毕竟你也算是我少有的一个朋友。”我理所当然地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走之前再一起出去搓一顿，就明天下班吧。”
　　“嚯！”她惊叹一声，戏谑地说“朋友”这两个字让她觉得自己的地位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又问我明天下班想去吃什么。
　　“要走的人可是你欸！你自己不挑，哪有让我来挑的道理？”
　　“我不讲究这些，你只要把除夕那天晚上欠给我的酒补上就行。”邵嘉越灵机一动，竖起食指转过来对我说，“这样吧，我数三秒，我们一起说出自己想吃的东西。”
　　“行，你开始数吧。”我表面上附和她，暗地里想着，等三秒钟到了，我只张张嘴，却不发出声音，然后就能直接去吃她喜欢的了。
　　邵嘉越犹疑地打量着我，仿佛是在算我肚子里憋的坏水，果然，她指着我说，“你可别想着等时间到了，故意耍赖不说话，那样的话我立马拉黑你！”
　　“怎么会？”我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挥挥手，笑着说，“我哪是那种矫情的人呢？”
　　“那我可开始数了！”
　　“嗯、嗯、嗯！”
　　“三……二……一……”她竖起三根手指，随着指令一根一根地掰了下去。
　　“炸鸡！/火锅！”我和邵嘉越分别作出了完全没有默契的回答。
　　“还是听你的，去吃火锅好了，正好这大冬天的。”我妥协地说。
　　我本来以为，她多多少少要跟我推拉一下，说几句“吃炸鸡也很好”之类的场面话，正好最近几年“炸鸡配啤酒”的说法很流行，没想到她直接一口应下，说那就决定去吃火锅了。
　　“邵嘉越！”我喊了她一声，戳穿道，“我看你本来就想吃火锅吧？还非得装模作样地问我想吃什么……”
　　“是啊，我就是逗你的。”邵嘉越一脸好笑地看着我，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我轻叹一口气，朝她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她搭话。她半推着我往前走，拐了好几个弯，来到一条热闹非凡的街上，白天里营业的商铺大都已经关门了，路两边摆了很多小摊，看起来是个小夜市。
　　邵嘉越在地摊上买了几根发绳，一袋手工牛轧糖，还买了一个在我看来完全没有纪念价值的纪念品。我一直默默地跟在她旁边。
　　无意间，我在一家小摊上瞥到“手机贴膜”四个大字，想起口袋里那个陪着我四处征战、伤痕累累的手机，我顺理成章地撇下邵嘉越往那儿走了过去。
　　邵嘉越个子不高，手却很长，一把将我捞了回来，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外面的手机贴膜很贵的，而且技术参差不齐，不划算。
　　我说但是我的手机就是需要贴膜啊，结果她拍拍胸脯，跟我保证她的技术绝对不输专业贴膜人员，而且她连材料都有，最重要的是，她不收我钱。
　　“没想到你路子还挺广。”我称赞道。
　　“人在江湖，多一门手艺，多一口饭吃嘛。”她拽着我往前走，停在了一家卖围巾帽子的摊子前，边挑围巾边说，“那天说的小蝌蚪找爸爸的事，后来怎么样了？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还狠狠敲了他一笔。”
　　“那就好。”她拿起一条牛油果绿的围巾，问我怎么样。
　　“挺好看的，摸起来也很软。”
　　“那我买来送你。”她大方地说，眼看着就要去结账。
　　我赶忙拦了下来，说，“送我的话，还是换一条吧……我倒不是忌讳，就是裴以北的衣柜都是冷色系，我围这个颜色跟她不搭。”
　　“原来她叫裴以北，还是第一次听你说，你们连名字也很配……”她放下绿色围巾，在一众围巾里又选了条葡萄紫的，问我怎么样。
　　我点点头，默认了这个颜色，心里纳闷她怎么突然嘴甜起来了，还特别殷勤，又是帮我给手机贴膜又是买围巾……大概她也觉得，我们见面的次数已经在倒计时了吧。
　　我问她离开之后要去干什么，是也要去当一只小蝌蚪吗。她摇摇头，说也可以去当一只蝴蝶，其他的就等吃火锅的时候再聊。
　　可一直到最后，我都没能从邵嘉越嘴里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们如约吃完了那顿火锅，我陪她喝了很多酒，晚上还是她扶着我回家的。初七一早，我从宿醉的头痛中惊醒，看了眼钟表，庆幸没错过时间，可等我到邵嘉越住所的时候，她家已经搬空了，她也已经走了。
　　“去睡个回笼觉吧，我上飞机了，手机要关了，别太想我。”
　　看着屏幕上她发来的信息，我迟钝地发现，手机贴膜已经换成了新的。
　　邵嘉越是我唯一一个朋友，但她就这么消失了，留下一张没有气泡的手机贴膜，和一条葡萄紫围巾。
　　这样也好，我的世界里以后就只有裴以北一个人了。我捂住心口，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感奔涌而过，我忽然害怕裴以北有一天也会消失。
　　为了安抚这股恐惧感，我去她家里喂了东东和西西。除了昨晚喝醉酒，直接被邵嘉越拖回了家，我最近每天晚上都会抽空来看它们。
　　阳台上的多肉又死了一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裴以北交代。
　　“裴以北也真是的！”东东和西西填饱了肚子，我边给它们换水，边对它们念叨，“她自己说的，初七之前肯定回来，结果到现在也没回来！等她回来了，你们得好好说说她，用龟语说！”
　　我离开裴以北的公寓，到地铁站坐上了车，刚坐过两站，裴以北就给我打来电话。
　　“楠楠，我到家了，你能不能现在来陪陪我？”电话那头的她听起来闷闷不乐。
　　“也太巧了吧……”我感叹了一声，说，“我刚刚还在你家里喂了东东和西西呢，你等等啊，我再乘个反方向的地铁回来。”
　　十五分钟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公寓的门关着，裴以北靠墙蹲在门口，盯着地板发呆，旁边立着她的大行李箱。
　　“你蹲在门口干什么？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肚子疼还是脑袋疼？”我上前几步，弯下了腰，想检查她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不舒服。”她摇摇头，抓住了我伸出的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噘着嘴说，“我想做。”
　　我没想到几天不见，裴以北竟然奔放到了这个程度，可以一点不脸红地说出那样的话。
　　“你坐了这么久的车不累吗？要不还是先进去休息一下吧。”我说。
　　“我想做。”她倔强地蹲在地上，怎么都拉不动。
　　我眼睛一转，压低了声音，连哄带骗地说，“你看你今天都这么累了，要不让我一次吧？就一次……”
　　“不行，我要在上面。”她面不改色，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两手都被她抓着，直不起腰来，只好侧身靠在墙边保持稳定。我们无声地对峙了好一会儿，我还是妥协了下来。我抓着她的手晃了晃，凶巴巴地说，“那你还蹲在地上干什么？赶紧开门进屋！”
　　她闻言，立刻收起闷闷不乐的表情，从地上弹了起来，三两下摁完了门锁密码。


第38章
　　卧室门窗紧闭着，空调的暖气开得很足，厚实的窗帘把冬日的阳光全部挡在外面，只有一盏蘑菇造型的小壁灯发着光。空气流通不畅，锁住了一室旖旎。
　　我趴在枕头上发呆，其实神志早就清醒了，但眼皮被闷得有点抬不起来，索性继续赖在被窝里。
　　裴以北掀开被子一角起来，背对着我坐在床沿，只穿上了贴身的衣服。她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条格纹的羊绒披肩，披到了肩上。
　　那条披肩很大，她披上后，就像是穿了一件斗篷。不过总归只是一条披肩，虽然把她的身体裹得很严实，但露了两条长腿在外面，赏心悦目。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太阳即将落山，它的余辉让那盏小夜灯顿时黯然失色。接着她把窗户也推开了一条缝，我很快就感受到了一股冷空气，把一只手缩进了被窝里。
　　“太闷了，好像连汗味都散不掉，我稍微通一会儿风。”她背对着我说。
　　“哪有什么汗味？你这么香，开个窗户香气都跑了。”我故意用鼻子重重地嗅了好几下。
　　“反正就是有一些味道。”她固执地不肯说下去。
　　我心领神会地闭上了眼睛，把另一只手塞到枕头底下取暖，调侃道，“你披个披肩站在窗前，不怕着凉就算了，也不怕有人看到你？”
　　“我裹得很严实的，倒是你，一大片后背都露在外面，最好往被子里缩一缩。”她的声音柔柔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不用，我也觉得有点热，现在这样刚刚好。”
　　窗户又被关上了，接着窗帘也被拉上。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房间里似乎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但裴以北的脚步声太轻，我又越来越困，几乎半睡过去，分不太清她究竟有没有走动。
　　舒舒服服地眯了一会，我被纸张轻拍脊背的动作搅没了睡意。
　　我睁开眼睛，看到裴以北坐在床边，还是披着那条披肩，她一只手撑在床上，整个人倾身凑近我，递给我一个夹了几页纸的文件夹。
　　“给你拟的赠予协议的初稿，你看一下。”她替我翻到中间的一页，解释说，“你的诉求我都了解，这一部分是根据□□程的要求补充的，主要就是限制了你以后再向他要钱。”
　　“□□程的要求？”我撑起身体，抬眼看向她，不解地问，“你找过□□程了？”
　　“嗯，电话里跟他简单沟通了一下。他很惊讶，没想到嘉阿姨去世之后，还得跟我打交道。”裴以北说。
　　“他没让你拟什么‘禁止我出现在他们一家三口跟前’的条约吗？”
　　“有条类似的，”她翻过我手里的一页文件，指着其中一行说，“这个，你要是找他们寻衅滋事的话，他有权追回二十万。”
　　“随便吧，反正我也没想再去他跟前晃悠，我还嫌他长得污染我眼睛呢！”我“啪”地一声合上文件，还给了裴以北，说，“其它的我相信你，你看着写就行。”
　　裴以北点点头，转身把文件夹放到了床头柜上。
　　她伸长胳膊够床头柜的时候，一边肩膀上的披肩滑了下来，露出若隐若现的黑色肩带。我看着好奇，伸手把她的披肩又往下拽了一点，黑色肩带完全露了出来。
　　我正要去碰这根肩带，裴以北忽然转回来，把我抓了个正着，我预备作案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我缩回手撑在床上，埋头在她肩上蹭了蹭，问，“新买的？这个款式我好像没见过。”
　　“这你都分得出来？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来，我有哪几件内衣。”她新奇地说。
　　“那倒没有，我还不至于变态到对你的内衣如数家珍，只是今天这件你穿特别好看，连肩带上都有蕾丝呢。”我揽过她的腰，把她往床上带，哄骗着说，“你再过来点，让我好好欣赏欣赏。”
　　裴以北踢开拖鞋，坐到了床上。
　　我在她身上一通乱蹭，蹭掉了碍事的披肩，于是得以欣赏这场裴以北的维多利亚的秘密。我轻轻提了提她的肩带，食指顺着肩带往下滑，眼看着指尖就要触及一大片春色，忽然被她抓住了手。
　　“你又在憋什么坏水？”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却像是欲迎还拒。
　　“每次坏的不都是你吗？”我抽回手，趁她没注意，在她腰上掐了一下，说，“让我偶尔也馋一馋怎么了？”
　　“这么喜欢啊？要不然给你买一件同款吧？”裴以北用手指在耳后逗着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缩回手，问，“你今天里面没穿吧？”
　　“睡都睡了，你才知道啊？”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说，“大冬天的，穿着不舒服，我就没穿了。更何况，我是来见你的，就更没必要穿了。”
　　“嗯……也是。”裴以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牵起她的手，深情款款地告诉她，我有件事需要向她道歉。她问我是什么，光是看她的语气和神态，我就觉得她已经准备好原谅我了。
　　“就是……”我故意扭扭捏捏地说，“我很久之前说你没有某样东西，我发现我错了，你太有了！”
　　她没有反应过来，迟钝地问我某样东西是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她的黑色蕾丝肩带上指了指。她低头看肩带，顺着肩带往下，终于意识到我说的是什么。
　　“南楠！”
　　她佯装生气地喊了我一声，顺手拿起旁边的枕头砸我。我歪着头躲了两下，轻而易举地就把枕头抢了过来。她再次伸手抢的时候，我吻了上去。
　　房间陡然升温，刚才经由窗缝散去的满室旖旎，再度充盈了房间。
　　我在旖旎之中终于触碰到了那片春色。
　　吻罢，我跟裴以北抱在一起很久，我忽然推开她，正色道，“我想到还有一件事情得道歉。”
　　“这回又是什么事情？”她好心情地问。
　　“……我们的多肉又死了一盆。”
　　“什么！”裴以北这句喊得比刚才喊我名字还大声。
　　她的头顶像是飘来一朵大乌云，整个人都陷入了忧郁状态。她从床上弹了起来，我之前还没发现这张床弹性这么好。手忙脚乱之中，裴以北穿走了我的那套珊瑚绒睡衣，小跑出了卧室。
　　我裹着被子，透过卧室门往客厅张望，一个人在卧室里傻笑了一会，才慢吞吞地穿上她那套睡衣，走了过去。
　　裴以北已经从阳台上回来了，正在往餐桌上的两个杯子里倒热气腾腾的牛奶。她看起来已经从痛失一盆多肉的哀伤中缓过来了，而且心情似乎还不错。
　　“你起来啦？”她放下牛奶壶，朝我招招手，叫我过去喝牛奶。
　　“你这个恢复速度也太惊人了吧？”我拿起一杯牛奶喝了一口。
　　她指了指餐桌中间放的一根香菜，绿油油的，兴奋地说，“你看这是什么？”
　　“香菜啊……”我一头雾水地问，“难不成这是葱？”
　　“就是香菜，我们两个月前种的香菜成熟了！可以吃了！”她拈起餐桌中间的香菜，举到了我嘴边。
　　我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问她那盆坏掉的多肉怎么办。
　　“换个土，也种香菜！”
　　“……香菜有那么好吃吗？”
　　“那……种葱？”
　　“那还是香菜吧。”我说。
　　喝完牛奶，裴以北在厨房冲杯子，我坐在沙发上划手机。不一会儿，她走回客厅，蹭着我坐下。我放下手机，转头问她怎么了。
　　她搂住我的肩，歪着头靠在了我肩膀上，轻声说，“楠楠，你搬回来住吧，我很想你。”
　　我转过头，跟她相视无言。良久，我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觉得……我们现在更适合分开住，或者说……我现在更想一个人住。”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她问。
　　“当然没有。”我摇摇头，拍着她的手背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可能是太多烂摊子要收拾，也可能是我们跳过了一些东西，一些漫长生命中无法规避的东西，我总是心烦意乱的。”
　　“嗯，我听你的。”裴以北在我肩上轻轻吻了一下，隔着衣服，温热不太明显，可我的耳朵已经红了。她说，“这次我们都不当逃兵，我们把那些略过的、缺失的，都慢慢补回来。我们来日方长。”
　　我点点头，问她年前的那些工作找得怎么样。
　　“都不是很合适，不过有个我很想去大律所在招聘，我的网申已经通过了，等复工就会组织面试。”
　　“那我的裴大律师……很快就要有一份满意的工作了。”我郑重其事地说。
　　“借你吉言。”她笑着把我搂更紧。
　　天气逐渐回暖，河边的柳树有了点绿意，昼夜温差却还是很大。一晃过去了大半个月，裴以北的面试过了两轮，竟然在下周还要举行第三轮。她也没闲着，偶尔也跑跑别的面试，但都不是很满意。
　　我拿着□□程给的钱，报了一个辅导班，正式开始了德语的学习。德语的难度简直超过了我会的所有语言的总和，当然除了中文。
　　三月上旬，我收到了韩奇扬的短信。他告诉我，公司好像要倒闭了。


第39章
　　韩奇扬发来短信的时候，我还没下课。
　　虽然我坐在最后一排，差不多是班上存在感最低的学生，但这毕竟是小班课，总共也没几个人。稍微有点小动作，讲台上的授课老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一直等到课间才回他信息，问他是真的要倒闭了，还是他夸大其词。
　　看起来是前者，因为他几乎在下一秒就发了消息过来，他以前工作的时候从来没这么闲过。
　　白天的课到下午四点就结束了，这里距离市图书馆很近，平时下课后，我一般都会去图书馆待上一个小时，不过我今天直接去了地铁站。
　　我想当面跟裴以北分享，我刚收到的“喜讯”。
　　刚到裴以北家门外，我就闻到了一股菜香，我对着空气吸了几下鼻子，发现香味的确是从裴以北家那道门里飘出来的。
　　“咚——咚——”我敲了两下门。
　　“谁啊？”裴以北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我！”我喊完又敲了两下门。
　　“等一下！”
　　穿着围裙的裴以北从里面开了门，见到我之后就把我撇在了一旁，她一边拿着炒菜的铲子给锅里的鱼翻面，一边说，“你今天下课好早，我还想等鱼出锅再喊你来吃饭呢。”
　　“不早了，你可能跟锅里那条鱼斗智斗勇得太久，忘了时间。而且鱼刚出锅才最好吃，你下次早点叫我。”我换上拖鞋，关了门，经过她身后往客厅走去，刚迈进客厅，就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
　　我低头一看，一只乌龟正四仰八叉地倒在一米之外。
　　“裴裴，你是不是把两只乌龟放出来了？”我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立在原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对啊，待在塑料盒里多闷。”她理所当然地说，没回头看我。
　　“裴裴、裴裴……你回一下头，我刚刚好像一脚踹飞了一只乌龟……”我又拍了几下她的后背，问，“那只是东东还是西西？不会被我踢死了吧？”
　　她抽空回了一下头，沿着我脚尖翘起来的方向，找到了那只躺得四仰八叉的乌龟。她腾不出手，抬腿往我脚上踢了踢，由于是向后抬的，看起来有点像是在跳芭蕾。
　　她好笑地说，“头都还在动呢！它靠自己翻不过来，你赶紧去帮帮它。”
　　我连声答应，刚迈出半步就紧急刹了车。我巡视了一圈，发现另一只在茶几腿旁边，没有被踹飞的危险，才大跨步走过去，把地上那只翻了过来。
　　“原来你这只倒霉龟是东东啊。”我把它拎起来，跟它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我把它放到了西西旁边。
　　裴以北煮的鱼出锅了，红烧鱼的火候控制得很好，餐桌上还有两菜一汤，整间客厅香气四溢，我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我就说嘛！鱼刚出锅是最香的！”我满脸期待地跑到餐桌旁，结果看到红烧鱼上撒了一片绿油油的香菜，我迷茫地抬起脸，问，“你怎么放了香菜呢？”
　　“调味啊。”她给我盛了一碗饭，说，“最后撒上去的，你不喜欢吃的话，拨到一边就行。”
　　“这是你种出来的吗？你种的我就吃。”
　　“不是，”她摇摇头，说，“上一批香菜早就用完了，下一批还没长出来呢，这是我超市里买的。”
　　“哦。”我简单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把香菜拨到了盘子里靠近她的那边。
　　“对了，我还没问你，”正吃着饭，她忽然问道，“你今天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过来了？”
　　“啊对！你不说我都忘了，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拿出手机，找到了跟韩奇扬的聊天记录，用播音腔说道，“下面由本台记者南楠为您带来最新消息……”
　　裴以北愣了一下，随后放下碗筷，端正坐姿，仿佛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各位亲爱的同仁，自2020年疫情爆发以来，公司业务受阻严重，虽然……此处省略一万字……近日将会对公司的人事做出重、大调整……此处再省略一万字。”我念完这段话，期待地看向裴以北。
　　“你之前的公司啊？”她好奇地问。
　　“嗯，以前的同事发给我的。”
　　“你那个公司倒闭也是应该的，就是在职的员工，太倒霉了。”她无奈地摇摇头，突然来了精神，问，“有给被辞退的员工补偿吗？我提醒一下，不给补偿是违法的。”
　　我撇撇嘴，从跟韩奇扬的聊天记录里翻出另一张图片，递给她看。
　　图片里是一张草稿纸，纸上的内容很简单，一行开头写了“停职待岗”，另一行开头写了“轮岗轮休”，后面的内容就是相对应的薪资情况。
　　裴以北把手机交还给我，斟酌着说，“这个意思就是不辞退员工，但发放的工资差不多少了一半，然后逼迫员工主动辞职？”
　　“BINGO!”我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么过分，活该倒闭。对了，你同事怎么样？”
　　“这张纸条就是他的……”我犯难地咬了咬筷子，想起韩奇扬的特殊体质，安慰裴以北道，“不过也不用为他担心啦，他在来这家公司之前，已经干倒闭好多家了，他很有经验的！”
　　“你周围的人还真……”裴以北思考了一会用词，正好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她顺势停下话题，检查手机信息。
　　她看手机的时间有点久，我想着鱼要趁热才好吃，就低下头管自己挑起了鱼肉。
　　突然，裴以北握着手机站起来，绕过饭桌走到了我身边。她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不明白她受了什么刺激。我一口鱼肉还没咽下去，就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她，甚至忘了咀嚼。
　　“我通过了！我通过面试了！是那家很有名的律所！”裴以北笑得眼睛弯弯，她张开双臂，在我面前蹦蹦跳跳，仿佛一只滚轮上奔跑的仓鼠。
　　我放下碗筷，站起来跟她抱到一起，跳着在客厅里转圈圈。
　　这回两只乌龟运气很好，没有被我们一脚踹飞。
　　跳了一会，裴以北凑近要亲我，我急忙边往后仰头，边用手推她，“别、别、别，我吃鱼吃得一嘴油，不要破坏我在你心里的美好形象。”
　　她高兴得过了头，没太把我的俏皮话当回事，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继续抱着我转圈圈。
　　我紧贴着她的心跳，仿佛她身体里汩汩流动的血液也能随着拥抱注入我的生命，但我不足以维持这种热度，它们一触碰到我的身体就迅速冷却了。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还可以有这样快乐的时刻。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边听课边发呆。
　　我努力地回想，我是否也有过那样雀跃的时刻，是南亦嘉凝固的爱意、裴以北热烈的拥抱，还是□□程慷慨的二十万？似乎只有裴以北的拥抱是最接近的，医学角度上来说，那是多巴胺和荷尔蒙起的作用。
　　再后来，我就不发呆了，既然交了钱，还是认真听课比较划算。烦恼不来找我，我最好也不要去叨扰它。
　　几天后，裴以北去办理了入职手续，我依旧上着我的德语班。
　　三月底，我又去裴以北家里蹭了一顿饭。她告诉我，律所在下个月组织了一场去乡下提供法律援助的公益活动，新入职的助理律师都要参加，她问我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可以蹭车，就当去散心。
　　“你怎么还是助理律师呢？”我开玩笑地说。
　　“新入职的年轻员工都是！”她纠正道，“这次很正规，等我过了考核期就可以独立接案了。”
　　我原本是不想跟着去的，这毕竟算她的工作行程，所以当时只说考虑考虑，看到时候课程空不空。
　　可是过了几天，我撞见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我觉得不安，我得守着她。


第40章
　　大巴车颠颠簸簸地前行着，从新库市出发，大约得开五个钟头才到乡下。
　　我困得睁不开眼，一上车就靠在裴以北肩上呼呼大睡。幸好四月刚入春，天气还有些冷，裴以北穿得很厚，要不然就她瘦得皮包骨那样，我一路上怎么也得颠簸出轻微脑震荡。
　　裴以北是那种我羡慕不已的“吃不胖”体质，但她的体重又不至于轻到离谱，或许是经常健身的缘故。其实我也应该加强锻炼，但只有在她的监督下，我才迈得开腿。偏偏她又是一个很心软的教练，我的锻炼成果也就很有限了。
　　大巴车司机一个急转弯，我的脑袋瞬间离开了裴以北的肩膀，直往车窗上撞去。
　　预想中的闷响并没有发生，我撞上了一片柔软。
　　裴以北的手掌挡在了我的头和车窗之间，我睁开眼睛，摆正身体后把她的手拿了下来，抓在手心里揉着。
　　“舍得醒过来啦？你要不要猜猜现在几点了？”她轻笑一声，抽出手，一把拉开了车窗前的灰色帘子。
　　金色的阳光大片地洒在我的脸上，升腾起融融暖意。记得我们登上大巴车的时候，天色还很暗。我一时睁不开眼，抬起手掌挡在脸前，借着落在眼睛周围的阴影观察车窗外的景色。
　　“我这是睡了多久？”我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杂草问。
　　“很久很久……现在差不多到中午了，待会儿下了车，我们先去吃午饭，然后你就可以回去补觉了。”
　　裴以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我的脑子还很混乱，没有立刻回她的话。我把灰色帘子完全拉开，依然盯着车窗外。
　　车窗外并没有多吸引人的景色，无非是绿的黄的杂草、稀疏歪斜的矮树、统一灰色水泥外墙的房子、路边嬉闹哭喊的小孩，以及远处宽阔的田野。我看在眼里的这一切，逐渐和过去岁月里的记忆重叠。
　　“这里是哪里?”我回过头，焦急地问她。
　　裴以北神色微变，俯身往车窗外望了几眼，但没看出什么名堂，她不解地说，“这里应该跟上航村很近了吧，车窗外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你刚才说，要去的地方是上航村？”
　　“对啊，我之前就跟你提过的，你不记得了吗？”
　　“可能是我当时走神了一下，没听仔细……”我抓了两下头发，重重地靠到椅背上。我打开手机里的地图软件，搜索裴以北说的那个“上航村”，指着搜索结果问她是不是这个。
　　她用两根手指缩小地图，比划了一下我们的位置和上航村的距离，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是吧，你看这个距离，好像快到了。”
　　“哦……”我不太认真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在地图软件上搜起了别的地方。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抱有一定的侥幸心理，短短几秒过后，这一丝侥幸在阳光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我这一觉，真的是睡得太久了。
　　裴以北一头雾水，她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嘀咕了一句“体温很正常”之后，低声问我上航村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从手机屏幕上收起视线，将目光挪向她。
　　太阳偏移过一个角度，笼罩住了裴以北的脸。阳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睛朝我轻轻眨动着，颜色似乎比平时浅，甚至有点透明。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我并不想撒谎，也没有办法撒谎。
　　我们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我伸长脖子，朝车厢里扫了一圈。由于接近终点，路上补觉的人三三两两地醒了过来，大巴车里有些絮絮私语，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们的聊天。
　　我凑近裴以北，低声说，“吴拥和刘春华，他们住的地方叫下航村，我刚刚查过了，跟这个上航村很近，差不多算隔壁村。”
　　“吴拥和刘春华是……就是你……那个？”她含蓄地问。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还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安静了下来。
　　裴以北抓住我的手，交叠着放到她腿上，说，“要是你想去见他们，我陪你去。要是你还不想，我们也不着急。或者你想要做别的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望向她的眼睛，像游弋在沉静的深海，她是我最后的氧气来源。
　　良久，我郑重的点了点头。我离开裴以北温暖的手心，挽上她的胳膊，重新靠在了她身上。
　　车窗外的光影不断掠过我的脸边，很晃眼，我索性闭上了眼睛。
　　我静静感受着阳光的灼热感，想象它日复一日地燃烧的模样，心想等下一次再睁开眼，就真的该醒了，从一场做了十七年的噩梦里醒来。
　　我在裴以北衣服上蹭了蹭，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她脖颈处散发出的西柚香气钻进我的鼻腔，让我回忆起了另外一件事——
　　几天前，我上完早上的德语课程，被告知负责下午授课的老师请了假，于是平白捡到了半天假期。
　　裴以北的午休时间到下午两点过，大约一点钟，我带着麻糬蛋糕到了他们律所楼下，想给她一个惊喜。蛋糕是在我常去的甜品店里买的，裴以北不喜欢吃甜食，唯独这款蛋糕她肯赏光。
　　我不喜欢写字楼里前台打量的目光，这天春意正浓，我提着蛋糕在大楼外的一棵樱花树下等她。我刚要给她打电话，却看到一个跟裴以北很像的身影从自动门里走了出来。
　　她朝着跟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快步追赶她，手里的蛋糕被甩得像在坐海盗船，但也只追上了一点点。
　　我拖着发酸的小腿继续追她，到了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才好不容易确定这个人就是裴以北。她很少有走得这么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为了工作，可她现在两手空空，只背了一个小斜挎包。
　　“欸，裴……”我站在斑马线的另一边朝她挥手，才喊了她的姓，绿灯就变成了红灯，一辆启动的公交车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
　　车辆接二连三地驶过，我一手提着蛋糕，一手拿着手机，拿不准到底要不要打电话给她。
　　我朝她走的方向望去，接下来，她依次会经过一家大型超市、一家星级酒店、一座购物广场，还有……一所私立医院。
　　红灯一结束，我就小跑着穿过了斑马线。我远远地跟着她，看到她拐进了医院。
　　医院里跟踪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跟踪王征的经验，这次跟踪起裴以北很轻松。相比之下，她去的地方就不是很轻松了。
　　“精神卫生科”，我站在指示牌前，盯着这五个字出神。
　　那块麻糬蛋糕被撞得没了形，到最后也没送出去。我在精神卫生科的候诊厅里，心烦意乱地坐了一整个下午，自己把蛋糕吃掉了。
　　这家医院的这个科室好像不太忙，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裴以北去的那间诊室，空了很长时间，我在自助挂号机上挂了个号，推门走了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穿白大褂，戴了一副框式眼镜，头发理得很短，是非常普通的长相。或许是因为皮肤比较白，人也打理得清爽，看上去很斯文。
　　见我进门，他指了指办公桌旁的一张凳子，让我坐下。他点了几下鼠标，问我到这里来是有哪里不舒服。
　　他很符合我对一些文艺作品里的心理医生的想象，讲话的声音温柔且平和，对待来访者礼貌而富有亲和力，尽管严格来说，他是一名精神卫生科的主治医生，而不是心理医生。
　　我在凳子上坐下，看到办公桌上有一块亚克力座位牌，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叫何涛。
　　一个普通的名字，我想。
　　“你好，到这里来，是有什么症状呢？”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回过神，将目光从座位牌上收回来，坦白地说，“我没什么症状，我到这里来，其实是想问您下午第一位病人的情况，她叫裴以北，她生什么病了？严重吗？”
　　他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在整理混乱的信息，他又点了几下鼠标，问，“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妹妹，”我胡诌完，怕他不相信，又补充道，“我跟她关系很好的，但她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个事，我很担心她。她的生日、工作单位、住址，甚至身份证号我都……”
　　“等等，你先别急。”他打断我焦急的状态，缓缓地说，“裴以北下午是来过，你说你是她的妹妹，可是你的个人信息上……姓吴？”
　　我一时哑口无言，心里后悔就不应该挂号，直接进来就好了。
　　眼见就要被拆穿，情急之下，我冒出了几句真话，“因为我是被拐卖儿童，很小的时候就丢了，去年年底才找回来的，改名字手续还没来得及办。”
　　“去年年底到现在，也有小半年了，还没有处理好相关手续吗？”
　　“那是因为我妈妈她……总之牵涉的人很多，每个人又都很复杂，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那你呢？找回失散的亲人之后，感觉怎么样？”
　　我突然冷下脸，把最开始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过了，我没什么症状，我只是很担心裴以北，希望您至少给我个方向。”
　　“我并不是说你哪里不好，”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微笑着说，“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什么？”我问。
　　“听你的描述，你应该经历了不小的变故，但你说得很轻松。”
　　“可能是我心态比较好……还是说回裴以北吧。”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停顿了一会，说，“既然她没有跟你说，就说明她不想让你知道，你只要把她当成普通人正常相处就好了，不用特别关注。”
　　“她的病症是器质性病变，还是心理状态方向？”
　　“这属于病人隐私，我不能透露。”
　　“她的职业是律师，会接触到很多人。您是精神科医生，您一定比我清楚，许多爆发状态的导火索，就是某个人做的某件小事。如果我不知道她的情况，我就没办法帮她。”
　　“这么说吧，我跟她见过不止一次，我相信她能处理好。”
　　我垂下眼，不再指望从他这儿问出什么，而是说，“过几天她要去农村做法律援助，农村里的纠纷总是琐碎一点，我会跟着一起去，有什么刺激源是需要避免的吗？”
　　“我认为没有。”他平和地微笑了一下，说，“她的情况并不严重，不影响正常的生活工作。”
　　“是因为快要痊愈了吗？”
　　“精神类的疾病，医学上很难用痊愈来概括。你刚才说你们要出差一趟？”
　　我点了点头。
　　“那等你们回来，要是觉得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挂这个号。”他打开抽屉，拿了一张名片递给我，补充说，“不是私人联系方式，是工作室的，我周末坐诊。”
　　他平和的语气似乎带了点镇静的作用，我因此忽略了他话里省去的主语。
　　我接过名片，道了声谢。
　　那是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的名片，我只简单看了一眼，就塞进了口袋里。
　　大巴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司机又漂移过一个转弯。这回我没有被甩开，因为几分钟前，我才把裴以北抱得更紧。
　　没多久，大巴车停了下来。裴以北叫醒我，我跟她一起下了车。站在这片水泥地上，我仿佛回到了一切荒谬开始的地方。


第41章
　　大巴车停在当地的一家旅馆前，旅馆的装修比较简单，不过看上去挺干净。律所给每个援助律师都订了单间，我另外订了这家旅馆的大床房，位置比他们高一层。
　　裴以北跟几个同事参观完单间，又偷偷摸摸地拎着行李箱往上爬了一层。我没有锁门，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她左顾右盼地拎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我开玩笑地说，她这副模样，像是来找我偷情的。
　　我们只简单讲了两句，她就匆匆跑下楼，跟同事到村上的一家大饭店吃饭去了。到了下午，他们齐齐端着电脑，被村委带着到村口摆地摊。
　　我既不想添乱，也不想凑热闹，就独自在旅馆旁边的一间面馆里吃了面，回房间补了个觉。
　　下午四点，太阳逐渐西沉，斜斜地照在旅馆的深色木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中缓慢地漂浮着，整个房间都显得懒洋洋的。
　　我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又是挠头、又是咬笔头，手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关键词句，搜集的都是拐卖儿童罪的相关法律条文和判决案例。
　　“收买”属于“拐卖儿童罪”的一环，这毫无疑问，可他们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承认小孩是买来的吧？
　　当初警方找到我，说是人贩子有本记录了部分被拐儿童信息的手册，倒或许能成为证据之一。
　　南亦嘉那件事曝光之后，新闻围绕着“团聚”这一主题展开了大面积报道，后来媒体视线又都聚集在四个命运悲惨的女孩身上，根本搜索不到收买方被判刑的报道。
　　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我被拐走的时候五岁，头脑中关于那个时期的记忆非常模糊。再加上南亦嘉已经不在了，□□程又肯定不想趟这趟浑水……
　　我从书桌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趴到窗框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一只黑色羽毛的鸟类停在了电线上，不多时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我偏过头，目送它在视野中缩小成一个点。
　　收回视线时，我瞥到了裴以北放在房间里的行李箱，因为时间仓促，还没打开过。
　　如果她在吃药的话，药瓶一定就放在行李箱里，又不是治疗心肌梗塞、哮喘之类的紧急用药，随身携带的话，反倒容易被别人看到。只要我打开行李箱，找出药瓶，再上网搜一下药物说明书，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直起身，走到了行李箱旁。
　　那天的夕阳见证了我跟一个非生命物体长久的凝视，最终，我遗憾地撇撇嘴，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我突然想到，不能翻裴以北的行李箱，但是可以直接去见裴以北。放着这么专业的女朋友不用，我自己一个人瞎琢磨个什么劲？
　　她是来给村民做法律援助的，而我，是一个需要法律援助的隔壁村村民，她来援助我，完全合理。
　　想到这里，我一把抓过桌上的草稿纸，握在手里出了门。
　　我不知道他们摆摊的具体位置，只听到中午乌泱泱的一群人说“村头这边、村头那边”。我下了楼，旅馆老板娘正巧接了小孩放学回来，我向她稍作打听，她立刻热情地跟我说了具体的位置。
　　我跟着导航往前走，走过了一段很熟悉的路。
　　我的小学就是在上航村读的，叫上航村中心小学，附近几个村的小孩都在这里上学。读大学时听说搬了新校区，不过还是在上航村里，而下航村根本就没有小学。
　　以前每次上下学，我都要经过这段沿河的路。这条河曾经很清澈，水位低时有小孩在土石坝上玩，也有女人在河边洗衣服，不过现在一眼望去，又油又绿，那条土石坝也消失不见了。
　　小时候总觉得这段路很长，今天一走，没想到五分钟就走完了。
　　村口有一大片空地，并排摆了几张学校里的老课桌，每张课桌前都坐着一个人，等着村民前来咨询。后面有一排房子，房檐上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隔得太远，我认不清字。
　　乍一看，说是街道办来宣传新出台的生育政策也不为过。
　　隔着好奇打量的人群，我一眼就认出了裴以北。她坐在那里，连村里的村花都要失掉几分颜色。
　　我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后一间房子的屋檐下，斜靠在一根柱子旁，这里正好不会被晒到，听着她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的对话——
　　“我儿子前几天被人给打了，打得那叫一个凶啊，头都流血了，现在背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啧、啧、啧……”老妇人懊恼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脸，边摇头边抹了一把眼泪。
　　裴以北从课桌抽屉里给她抽了两张纸，让她慢慢说，问她报警了没有。
　　“报了，当然报了！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一群人聚在一起讲了一下午。我年纪大了，他们讲的那些话听不太懂，最后竟然什么事都没有，就把那个人放了，反而让我儿子赔钱！”
　　“警察没有跟您说为什么把人给放了吗？”
　　“说了，说人家是正什么房，那个人好像跟派出所有关系，他们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肯定是合起伙来害我儿子……”
　　“正什么房？是正当防卫吗？”
　　“欸！对、对！是这么说来着。”老妇人连连点头。
　　裴以北耐心地跟她解释了“正当防卫”的意思，随后问道，“您儿子是在哪里被打的？他有跟您说过，对方为什么打他吗？”
　　“就在他干活的皮革厂里，不过那个打人的不是厂里的人。我儿子跟我说，那人是想把家里的弟弟安排进厂里，但是厂里不缺人手。他看我儿子好欺负，就想把他赶走。”老妇人说到这里，情绪已经从泪眼婆娑变成了义愤填膺。
　　我默默听着，心想能被认定为“正当防卫”，就说明是她儿子先动的手，可是从她的叙述来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您儿子没还手吗？”裴以北问。
　　“还了，别人打他，哪有不还手的道理！我儿子一向很老实，村里的长辈们都很喜欢他的，他根本没还手几下，就因为这几下，还被罚了两千块钱。”
　　这么说倒还有点可能，地方官员勾结村霸欺压良民，是个很好的新闻噱头，但我并不太想裴以北摊上这类事。
　　裴以北做完记录，从课桌抽屉里拿了瓶矿泉水给老妇人，问道，“您的意思是，对派出所的处理方式不满意，是吧？”
　　老妇人连连点头，声情并茂地把刚才说过的话换了个顺序，又说了一遍。
　　等她停下来，裴以北才说道，“这样吧，您让您儿子到这里来，跟我把当时的情况再仔细说一遍，说清楚了我才能帮你们。”
　　“让他来这里找你吗？你真的能帮我们吗？”老妇人抬起松弛的眼皮，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热切地看向裴以北。
　　“对，您跟他一起过来，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我们是来做法律援助的律师，一定尽全力帮你们。今天下午来得及吗？来不及的话明天上午也可以。”
　　“好、好，下午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明天早上带他过来，你们明早还是在这里吗？”
　　裴以北点点头，老妇人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连声道谢，片刻之后，她瘦弱的身影消失了在金色的夕阳里。
　　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绕过一排课桌走到了裴以北跟前，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裴以北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
　　“俺是隔壁村的，特意赶过来，看城里来的裴大律师。”我冲她一笑，把下午写的几张草稿放到了桌上。


第42章
　　虽然我的草稿东扯一块、西扯一块，连完整的句子都没多少，裴以北还是很耐心地看完了。
　　在她重新看向我之前，我抬起手，越过桌面，准确地点在了她的眉心。她握住我的手指，放到桌面上，顺势松开了眉心，庄重地问我，“你确定……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其实不是很确定……”我心虚地缩回手，支着手肘斜撑在桌面上，歪着头说，“不过既然人都在这了，就顺便把事情办了吧。”
　　“你这话讲得跟要结婚一样。”
　　“也不是不可以。”我抬起眼，对上裴以北短暂的惊讶，她的眼神中似乎还潜藏了一丝期待，我接着说，“你跟别的当事人也这样开玩笑吗？”
　　“当然不，只跟你。”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后神色迅速恢复如常，严肃地问，“楠楠，这件事我从嘉阿姨那儿大概知道一点，但我还是要先问你，你的诉求是什么？”
　　“诉求？我的诉求可以是什么？”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经济赔偿、公开道歉。当然，拐卖儿童属于刑事犯罪，根据现行法律，是要进去蹲几年的。在此基础上，案件中出现虐待、知情不报以及造成其他伤害的，又或者受害人出具谅解书、收买方积极配合案件侦破等情况，都会影响量刑。”
　　“也就是说，我是想让他们赔钱，或者让他们坐牢，或者让他们赔钱并坐牢？”
　　“你可以这么理解……”裴以北点点头，并不催促回答，在我沉思的间隙，她又翻起了我的草稿。
　　坦白讲，我是真的没有想过要把吴拥和刘春华怎么样。印象里，我跟他们一直是“不太熟”的状态，尤其是刘春华怀孕后，我差不多成了他们眼里的透明人，但也不至于虐待我。
　　更何况，他们要是真的被抓起来了，家里那个刚上初中的妹妹不就成了半个孤儿了吗？
　　可要我出具谅解书也是不可能的。自从见过□□程后，我常常会想，我原本应该有一个大学教授妈妈，一个软件工程师爸爸，或许我还可以向他们撒娇，然后养一只可爱的小狗……
　　我这么想就这么说了，令我惊讶的是，裴以北并没有表现出为难、纠结之类的情绪。她平静地在电脑上做着记录，之后讲出的那番话带有温和的警示意味：
　　“楠楠，我想说的是，法律有其自身的判断标准，并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是受害者的意志。”她讲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会。
　　“所以，如果你决定追究这件事，我们要做的就是提供事实依据，可最后的判决结果并不由我们说了算；又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因为不希望妹妹变成半个孤儿而不追究，他们可能依然会被采取相关措施，不过也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听着裴以北的声音，我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体。
　　直到她说完，我依然愣愣地盯着她。一瞬间，她望向我时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统统化成了长久静谧的湖泊，等待着我投入一颗石子。
　　她在等待我的决定。
　　良久，见我依旧沉默，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蛋糕，递给了我，“饿吗？我面对一些很难做的决定的时候，会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再去思考。”
　　我呆滞地接过小蛋糕，放在了桌面上。
　　“砰——”
　　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我一掌拍漏了小蛋糕的充气包装，几条肉松因此飞溅到了桌面上。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擦桌子，而是盯着裴以北，士气高涨地说了一声，“干！”
　　这时候，裴以北的一名同事正好走到她背后，她显然被我吓了一大跳，原本要拍裴以北的手在半空中抖了三下。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问裴以北道，“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没、没有，”裴以北尴尬地回过头，指着我牵强解释道，“她……她饿了，刚才是在拆一袋充了气的小蛋糕。”
　　她闻言松了一口气，又情不自禁地瞟了一眼桌上惨烈的肉松蛋糕，我机灵地拿起来咬了一口，朝她抱歉地笑了笑。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裴以北问她。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跟喻哥先去吃饭了。对了，我明早也不过来了，要去走访一个当事人。”
　　“明早的走访，你们俩一起吗？”
　　“哪能啊？当然是各忙各的了，现在也是正好都空了，才一起吃的。”
　　裴以北点点头，跟他们挥手再见。她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桌子，心虚地左右瞥了瞥，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吓了她一跳。
　　“一想到要跟我的女朋友一起维护法律的公正性，内心的激动就怎么都压不住了。”我调侃着解释道。
　　裴以北对我的话不置可否，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低头时的偷笑。她抬起头，让我描述一遍关于刘春华和吴拥的记忆。
　　我深吸一口气，替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邀请道，“感觉要讲很久的样子，你同事都去吃饭了，我们也先去吃个饭吧？”
　　裴以北稍加思索就同意了。
　　她把随身物品都收到背包里，跟留守的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和我一起离开了。
　　我先陪她把包放回了旅馆，然后带着她去了中午那家面馆。面馆的卤猪大排有幸得到了裴以北的好评。
　　饭后，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我们沿着河边散步。
　　四月份的傍晚很惬意，河岸的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农村不似城市，夜幕一旦落下，各种嘈杂就会悄无声息地隐去，只剩下散步的人的交谈声。
　　裴以北在一座拱桥的中间停下，后背倚在栏杆上。晚风吹动她的发丝，我伸出手指，她的发丝就缠了上来。
　　不远处有个水果摊，简易的深蓝棚顶上拉了两盏白炽灯，旁边还有一辆冒着烟的烧烤车。她新奇地望了一会，回过头问我，“你就是在这样的街道中长大的吗？”
　　“差不多吧。”我抬起下巴指了指那辆烧烤车，说，“我小时候特别馋那种烧烤，不过没钱买，后来长大了，有钱了，却不想吃了。”
　　裴以北沉默地注视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里仿佛闪动着粼粼波光。
　　她牵起我垂在身侧的手，举到胸前，低头在我的手背落下一个吻，说，“楠楠，今晚的微风，很适合听故事，给我讲故事吧。”
　　“故事啊……”我沉吟片刻，竟然真的像讲睡前故事一样，开口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在上航村读小学的漂亮女孩，她特别聪明，凭本事被保送到了很好的公立初中，又凭本事考上了很好的公立初中，后来又凭本事考上了一般般好的大学。”
　　“亲爱的，这就没了吗？”裴以北转了转眼睛，好整以暇地问，“这个故事是证明了这个漂亮女孩的智商吗？”
　　“是证明了我亲爱的……的眼光。”
　　裴以北纵容地摇了摇头，她抓着我的手，撒娇似的靠在了我肩上，贴着我说，“我还想听听，这个漂亮女孩家里的故事。”
　　“那说起来就有点长了。”我歪了歪脑袋，用耳朵蹭了蹭她的头发，提醒她要准备好耐心。
　　我们很安静地倚在一起，我给她讲了剩下的故事——
　　我的记忆是从刘春华怀孕开始的。
　　我记不清，那时候我是上四年级还是五年级，总之刘春华怀孕之后，他们就不太搭理我了，所以我跟他们的关系一直是“不太熟”的状态。
　　刘春华怀孕之后，吴拥怀疑那个孩子不是他的。我关于这件事的印象很深刻，因为他们当时为这事吵了好几天，几乎要把房顶掀翻，我每天放学回家，都能碰到来凑热闹的邻居。
　　后来他们终于去了趟医院，亲子鉴定显示，那个孩子就是吴拥的。不过医生不肯透露性别，吴拥不知道用了什么土方法，判断肚子里是个男孩，到处跟人吹牛皮，高兴得不得了。
　　显然，这个土方法不太准，刘春华后来生了个女孩。
　　我偷偷去翻过他们的亲子鉴定报告，他们把医院的所有单据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在那个抽屉里，我意外发现了以前的检查结果，吴拥的精子活力太低，他们几乎没有自然受孕的可能。
　　我查了试管婴儿的价格，一次要好几万，一般来说，需要好几次才能成功，他们肯定付不起这个钱。
　　这也是我猜测他们收买被拐儿童的原因，至于为什么不是买个男孩，我想也是因为男孩太贵。
　　我比一般的小孩早熟很多。上航村小学有个阅览室，这里的人都不喜欢读书，阅览室常年空荡荡的，只有我天天泡在里面。大概五六年级，我就懂基本的生理卫生知识了，所以也能看懂一些他们的报告。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读高中的一个周末，我本来是住校的，但因为要拿什么东西就回来了一趟。他们在楼上讲话，讲得很大声，没听到我回来。我就听到刘春华说“反正是捡回来的，哪来的钱供她读大学，读完高中，找个人嫁了就行了”，吴拥在旁边抽着烟，态度很无所谓。
　　不过，我当时只以为我是被捡回来的，没想到另外一层。
　　我偷偷地拿上东西就溜了，没让他们知道我回来过。我很害怕，从那以后，我周末就更不回家了。
　　高考完，我在镇上找了份端盘子的工作，包吃包住。我能赚钱，而且没管他们要学费，他们还挺高兴的，就暂时没提嫁人的事了。
　　我转过头，嘴唇轻轻擦过了裴以北额头上的碎发，“再后来的事，你差不多都知道了，读大学、毕业、工作，除了不回家，其他都跟大家没什么区别。”
　　一口气说完这些，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疲惫也随之袭来，我望着逐渐低垂的夜幕，突然很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裴以北从我肩上离开，问道，“一般来说，3-6周岁就会开始有记忆，就算记不清，你也应该模糊记得有个怪叔叔或者怪阿姨把你从某个地方带走，这类记忆也没有吗？”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被拐走的时候是五岁，但我的记忆好像从四五年级才开始，再往前就很模糊，尤其是被拐走之后的一两年，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也可能是太害怕了，又或者太迷茫，大脑就帮你自动屏蔽了这一段。”她安慰道。
　　我无奈地摇摇头，表示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双手捧起我的脸，用大拇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摩挲着。冬天里她的手常常很冰，不过现在已经到了春天，她的手心很暖和。
　　她揽过我的肩，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关系、没关系……”她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在我耳边说，“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明天下午我陪你回去一趟，把户口本拿上，嘉阿姨的材料我这里都有，我们先去当地派出所把户籍迁好。”
　　我抬起头，从她怀里钻到了她肩上，带着哭腔说，“我还以为拿上户口本是要去结婚呢。”
　　“会有这么一天的。”她的声音坚定而让人安心。
　　晚风轻拂柳条，吹动了天上的薄云，浮出一轮弯月。
　　不远处的烧烤摊迎来生意，升起了浓烟。
　　我们在月色下的烟火中长久地相拥，奢侈地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第43章
　　第二天，裴以北在村口的摊位上晒了一早上的太阳，也没等到昨天下午那个老太太。
　　直到她的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地去吃午饭了，她才遗憾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招呼躲在屋檐下的我去吃饭。
　　昨晚睡前她还在纠结，个人总结报告是写正当防卫案、农民工讨薪案，还是拐卖儿童案，现在看来，有人主动为她排除了一个选项。
　　“楠楠，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走出去没多远，裴以北忽然问我。
　　我使劲嗅了嗅，好像是有一股又香又甜的味道，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刚想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了喊声。要不是裴以北提醒，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的称呼是在叫我。
　　“楠姐！楠姐！”
　　我一头雾水地转过身，看到挽着胳膊的一男一女，边招手边向我们走来，女人手里拿着一根蓬松的粉色棉花糖。
　　刚才出声的是个男人，我于是理所当然地先看向他，发现是一张很面生的脸，但他笑得太热情，我不太好意思打断。我又看向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她的面貌逐渐和我记忆里的一个小学同学重合，皮肤变白了一些，刘海扎上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我朝他们笑笑，试探着对女人说，“施怡？”
　　“楠姐！”旁边的男人抢过我们的注意力，大咧咧地说，“我先认出你来的，你怎么先跟施怡打招呼？你不会是把我的名字给忘了吧？”
　　“怎么会？”我虽然反驳得煞有介事，但暗地里已经绞尽了脑汁，还是想不起他到底是谁。
　　老电影诚不欺我，就算你是一个杀手，也同样会有小学同学。
　　我抬起胳膊撞了撞裴以北，她索性挽上了我的手臂。我又求助地看向施怡，她笑吟吟地接收到我的信号，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棉花糖。
　　终于，我灵光一现，想起了他的姓，我指着他说，“你是谢……”
　　“谢青群！”
　　谢天谢地，他自己说了出来。
　　“对！”我激动地挥了一下手，回忆道，“小学的时候，你总当我的跟屁虫嘛，还天天抄我作业，我肯定记得。”
　　“别提了、别提了，多少年前的事了？”谢青群摆出一副“好汉不提当年勇”的表情，说，“我就觉得昨晚看到的人是你，施施还说不像。天太黑，我也没敢上去问，没想到今天又给我们碰上了！”
　　“施施？你们俩……在一起啦？”说话间，我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可疑地逡巡着。
　　“我们都已经结婚了啊，小孩的周岁酒都办过了。”施怡大方地说。
　　“楠姐，不是我们结婚不叫你，是谁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你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谢青群补充道。
　　“别叫我楠姐，显老。”
　　“这不是小学叫习惯了吗？不叫楠姐的话，叫你什么？吴……”
　　“南楠。”带着某些不悦的情绪，我生硬地打断了他。
　　气氛骤然降了温，我意识到这么跟老同学讲话，确实不太礼貌，于是信口胡诌道，“第一个南，是南方的南，第二个楠，是木字旁加一个南方的南。算命的说，这个名字通财运，我就改了。”
　　谢青群一向随和，最擅长打马虎眼。他只稍微反应了一会儿，就嘻嘻哈哈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施怡安静地站在一旁，印象里她并不是多么内向的人，可今天的话好像少得过分了。我原来只当人都是会变的，可当她听到我的名字时，脸上却掠过了一阵担忧。
　　我害怕听到已婚妇女对婚姻的牢骚，就没有多嘴问她怎么了。
　　我向他们简单介绍了裴以北，说我们这次回来是为了办点事，过几天就走。
　　谢青群点点头，问我们现在要去哪，我说去吃饭，他就熟络地招呼我们一起吃。施怡也在一旁附和，她说他们早上刚去进了货，正好还没来得及吃。
　　我转过头，用眼神征求裴以北的意见，她大方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我猜，她一定是打算在吃饭的时候，问问本地村民上航村的法治情况。
　　我的女朋友，是个实打实的工作狂。
　　谢青群还是和小学时一样自来熟，三两句就和裴以北聊开了。一路上，他又是跟她说这个季节盛产哪种水果，又是跟她介绍附近有什么好玩的景区。
　　我故意走慢几步，偷偷向施怡打听了哪里有卖棉花糖。
　　谢青群带我们去了一家老字号饭店，我三两下填饱了肚子。看着才吃到一半的他们，我站起身，说我要去买点东西，就神秘兮兮地跑开了。
　　十五分钟后，我一手拿着一个棉花糖，满意地回到了饭店门口。
　　施怡站在饭店外，看到回来的我，徐徐朝我走了过来。
　　“你不会是在等我吧？”我不好意思地问。
　　施怡点点头，说，“我就猜你是去买棉花糖了，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出来等你了。”
　　“找我干什么？裴以北还在里面吗？”
　　“放心，他们还在里面吃饭。”
　　“那我们也赶紧进去吧。”说着，我迈开腿往饭店里走去。
　　“等等……”施怡把我拽到一旁，一堵墙正好隔开了饭店，从饭店里看不见我们，她压低声音，关切而担忧地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哪件事？”
　　我突然紧张地心跳漏了一拍。按理说吴拥收买拐卖儿童属于旧案，派出所不至于高调处理，更不至于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高调处理。可小地方的人情世故就是这样，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半天就传开了。
　　“就、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嘛。”
　　“……到底是哪件？”
　　“就是你爸那件事啊。”施怡说得很含糊，似乎是在有意避开。
　　“吴拥怎么了？”我把两支棉花糖放到同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不露声色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假笑着说，“我下午还得回去一趟呢，你快给我漏个底，免得我捅到哪个马蜂窝。”
　　“看来你真不知道……”施怡同情地盯着我，随后凑到我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上上个月，你爸爸喝醉了，想强/奸你妹妹……”
　　“什么！”
　　我手上一抖，一支棉花糖掉到了地上，瞬间沾上了黑乎乎的一片灰。
　　“欸……你别着急！”施怡急忙蹲下，发现棉花糖已经没法抢救了，于是空着手站了起来，安慰道，“这都脏了，等一下再买一支好了。”
　　我松开抓着她的手，两只手紧紧握着剩下的那支棉花糖，让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讲清楚。
　　“你先别急，他没得逞。”施怡抬起手，按住了我颤抖的肩膀，沉声说，“最后没发生什么，你妈妈及时回来，把他拉开了，还用酒瓶敲破了他的头。”
　　“报警了吗？”
　　“报了，就是因为大过年的报警，才闹得大家都知道，连我们隔壁村也传开了。不过是你妹妹报的警，她坐在派出所里一直哭，很多人围在派出所门口凑热闹，你妈妈过了很久才赶到的。”
　　“后来呢？我妹妹现在怎么样？吴拥现在又在哪？”
　　“后来好像被调解了吧，我听青群说，因为是刚想那什么就被拦下来了，而且也没有别的证据。吴拥被关了一个月，上个月才出来。你妹妹的话，现在应该在学校里吧，你最好找时间好好开导她，很容易心理出问题的。”
　　“强/奸未遂，就进去一个月？”我难以置信地问。
　　“都说了，是刚想那什么就被拦下来了，所以没成立，好像被当成家庭纠纷了。而且你妹妹未成年，你妈妈又是监护人，好像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之后就跟吴拥分居了。你真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确实不知道。”我推开她按在我肩上的手，叮嘱道，“等下进去，你们别在裴以北面前讲这件事，毕竟是道听途说，我得先去把事情弄清楚。”
　　“嗯嗯，这当然了，青群本来就叫我不要多嘴，不过你以前对我那么好，我就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我望着地上那团脏了的棉花糖出神，心不在焉地瞟了她几眼，发现她正很专注地盯着我，似乎是要捕捉我最细微的表情，好制定安慰我的方案。
　　我真是一个小人，不久前，我还在害怕她跟我抱怨婚姻。而她说的\"对我这么好\"，也只是借她抄了几次作业，替她赶走几只苍蝇而已。
　　“你们怎么在这？菜都吃完了，也不见你们回来，竟然躲在这里说悄悄话！”谢青群站在饭店门口，冲我们喊着，裴以北站在他旁边。
　　我绕过地上那团棉花糖，走到裴以北跟前，把另一支递给她，“喏，早就看出来你馋，专门给你买的。”
　　她就着我的手接过棉花糖，问我手怎么这么冰。
　　“可能是外面太冷了吧。”我随口说道。
　　“冷吗？今天的太阳明明很大啊……”她仰起头，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头顶的万里晴空，然后抓着我的手一起放进了她的口袋里。
　　直到这时候，我才觉得温度一点点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第44章
　　从上航村到下航村，只需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从下车点到刘春华的家，只需要步行五分钟。
　　裴以北把吃了一半的棉花糖塞到我手里，说是吃多了甜得发齁。我握着棉花糖，抬起另一只手敲门。
　　敲门其实只是出于礼貌，我知道他们无论人在不在家，白天都是从来不锁门的。等了一会儿，屋里还是没有动静，我于是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子里没开灯，有很轻的木头“吱呀”声，微弱的光线从朝北的那扇窗户透进来。我们刚走进去，一股阴冷而潮湿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裴以北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我们继续朝里走，拐过楼梯口，到了平时吃饭的房间。我站在楼梯旁，看到刘春华躺在一张木质的摇椅上，腿上盖了件薄毯，正轻轻地摇晃着，刚才在门口听到的“吱呀”声就是这张摇椅发出的。
　　她身后的洗碗池里堆了几个没洗的碗，泡在热水里，水汽氤氲着弥漫开，在窗玻璃上形成一小片水雾。
　　她身旁有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方脸、高发际线、身材健壮，是那种绝大多数人身边都很常见的类型。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摘着豆角，动作很慢，似乎只是在打发时间。
　　“我就说刚才有人敲门吧，华姨你还不信。”男人停下摘豆角的动作，嘿嘿笑了两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我们。
　　刘春华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到我之后，她眼里的惊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她距离以前那种精力旺盛的形象很远了。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中午吃过了吗？”她还是躺着，注意到裴以北之后才稍稍起来一点，问她是不是我的朋友。
　　旁边的男人急忙满脸殷勤地去扶她，刘春华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手，没让他扶到。
　　“吃过了，你躺着吧。我朋友陪我回来办点事，妹妹呢？”我问。
　　“上学去了。”
　　“那……他呢？”
　　“住爷爷家里去了。”
　　“哦……”验证过施怡的说法后，我开门见山地说，“我这次回来，是打算把户籍迁走，我的户口本放哪儿了？我需要用。”
　　“户口本啊……”刘春华咕哝着重新躺了回去。木摇椅“吱呀吱呀”地晃了一阵，在场的人都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仿佛能捕捉到时间流淌的痕迹。
　　良久，她毫无生气地说，“应该放在后院那间房子靠左的壁橱里了，年前大扫除，把那些东西都整理过去了。”
　　“后院？后院什么时候建了房子？”我问。
　　“去年建的，你一直没回来，钥匙就在饭桌上，最新的那把。”
　　我朝饭桌走去，那个男人迅速站起身，抢在我前面拿过了钥匙。他回过头，嘿嘿笑着对我说，“我知道那间房子在哪，你一年到头都不回家，你家我比你熟，我带你去。”
　　“你谁啊？”我冷冷地问。
　　“你连我都不记得了？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他惊讶地张大嘴巴，挠着头说，“你就跟你妈一样，叫我小陈就行了。”
　　我转过头，狐疑地看向躺椅上的刘春华。她瞥了一眼小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很不想搭理他。或许是为了把他打发得远点，她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裴以北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三两步小跑到我身边，挽着我的手说，“我陪你一起去。”
　　“就这么两步路，陪什么陪？你们女生就喜欢黏黏腻腻的，那间房子就那么点，都去了也挤不下，你留在这陪陪华姨好了。”小陈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把裴以北从我身边隔开，推着我走到了后门。
　　后门一打开，大片的光线就鱼贯而入，总算让屋子里有了点人气。
　　刘春华好像觉得太刺眼，把头别了过去，重新没入阴影中。
　　小陈说的也没错，从这儿到后院那间房子，最多不超过两米，门一开就看得清清楚楚。而所谓的“房子”，只是用砖头堆砌出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没有窗，像个小仓库。
　　我无意跟他起冲突，就回头对裴以北说，“你在这等我吧，我马上回来。”
　　小陈用钥匙开了门，我在他前头走进这间仓库，觉得比外面看到的还要矮，好像稍微跳一下就会撞到头。
　　他按下墙边的一个开关，天花板上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亮了起来。
　　仓库里有两面墙都装了大柜子，地上和柜子隔层上都堆满了杂物。我小心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左边那个柜子前，琢磨着户口本应该放在哪个盒子里。
　　“欸，你知道她把户口本放在……”
　　话还没问完，我忽然觉得耳后有一道热气，夹杂着因为常年浸淫酒肉而从皮肤里散发出的油腻味。
　　我对靠近我身体周围的气味一向很敏感，这些气味分为两类，一类是属于裴以北的，另一类是其他。很显然，这个气味属于后一类。
　　我悄悄握紧裴以北吃剩的那根棉花糖，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身，手里的棉花糖随着我抬手的动作，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转身的一刹那，我很希望这个动作是多此一举。
　　可是棉花糖的签子准确无误地在小陈脸上划了一道。
　　小陈躲闪不及，捂着被划到的脸往后退了几步。我的力气没他大，他一把抢过了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把蓬松的棉花糖捏得只剩一小条，愤怒地扔到了他后面的地上。他冲着我吼道，“你干什么啊你！”
　　我只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就撞到了柜子，再没有别的退路。我尽量平静地盯着他，冷冷地说，“不应该我问你吗？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
　　“能干什么啊？”他放下捂着脸的手，看了眼手心，可能是没看到血迹，就觉得没事了。他又嘿嘿地笑了起来，微微躬着身体，摆出预备朝我走来的姿势，说，“玩玩呗。”
　　“玩什么？麻将？还是斗地主？”
　　“装什么纯，这儿就我们两个人，当然玩你了！”
　　“你最好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我冷笑一声，瞄了眼仓库的门，发现被他反锁了。
　　他也跟着回过头，往门的位置瞥了一眼，确认门已经锁好，就大步朝我扑了过来。
　　我边往旁边躲，边用我最快的语速说，“强/奸未遂至少判三年，就算你锁了门，从她们听到动静跑过来，到把门砸开，最多也只需要两分钟。两分钟，你是不是太不行了啊？”
　　他骂骂咧咧地踢开地上的杂物，仓库里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大片，只要裴以北还没聋，就应该已经听到了这里的动静。
　　小陈利用体型优势，很快就把我逼到了墙角。我刚扬起手机，就被他一巴掌拍到了地上，连带着我的手背也刺痛一片。
　　再之后发生的事情，似乎就不太受我的控制了。
　　他伸手要扯我的衣服，在他粗粝的手指碰到我颈侧肌肤的时候，我浑身闪过一阵战栗。紧接着，手起刀落，几滴温热的粘稠液体溅到了我脸上。血液的腥味让我一阵阵地反胃。
　　“啊——”
　　在他惨烈的□□里，他的上臂被划了一刀，汩汩地流着血，不过他暂时无暇顾及这道伤口。
　　因为我几乎割断了他的左手小指，现在只靠没断完全的骨头撑着，他必须紧紧捂着手指头，好不让它彻底断掉。
　　他惊恐地往后连连退步，被东倒西歪的杂物绊倒，摔到了地上。他扭曲着身体，以匍匐的姿势朝门口爬去。
　　我望着地上那根被捏扁的棉花糖，上面还有一小部分是蓬松的状态，但却沾上了斑斑血迹。
　　我开开心心买的棉花糖啊，最后竟然一口也没吃到。
　　裴以北说得对，是我的大脑帮我屏蔽了一段痛苦的记忆。
　　这样的场景，我十岁就经历过了。
　　同样是粗粝的手指，同样是锋利的水果刀，还有半截断了的左手小指。
　　“啪嗒——啪嗒——”刀刃的血滴到了我的鞋子上，无数变形扭曲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我靠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
　　我听到裴以北在叫我、听到砸门的声音、听到刘春华在哭泣……
　　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依旧在地上爬，拖着一串长长的血迹。他回头瞄了我一眼，神情里的恐惧不减反增。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现在的脸色一定白得毫无血色，眼睛却红得吓人。
　　我握紧刀把，朝他举了起来，天花板中间的灯泡拉长我的影子，像举着镰刀的疯子。我明明没有朝他走近一步，他却凄厉地尖叫了起来。
　　他终于爬到了门口，艰难地打开了自己上的锁。
　　“楠楠！楠楠！”
　　穿过灰尘和血迹，裴以北踩着光跑向我，毫不犹豫地把我圈在了怀里。在她的拥抱中，我手里的水果刀应声掉在了地上。
　　刘春华惊恐地看着倒在门口的小陈，那是一种远超过看到有人断了一根小指应该有的惊恐。她一定也记得，十三年前曾发生过一场相似的事故。
　　她沿着墙面滑倒在了地上，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门框，好勉强支撑住自己。她痛苦地哭泣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不止刘春华在哭，裴以北也哭了，或许小陈也哭了，只有我没哭。
　　我用干净的袖子擦掉了裴以北的眼泪，我告诉她，没事了……


第45章
　　我被赶来的民警带到了派出所里，他们给我做了笔录，之后就让我一直等着。
　　派出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打牌出老千的、有这家的猫被那家的狗咬了的，还有被电信诈骗的。裴以北一会儿陪在我身边，一会儿手脚并用地跟民警解释什么，忙得不可开交。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零星知道小陈的全名是陈超。这个叫陈超的人，年龄刚到三十，就已经是下航村派出所的熟客了。一提到他的名字，几个民警都很头疼。
　　我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两个座位之外，有一个宿醉到现在都没醒的人。
　　自从做完笔录，我就没再说过一句话。脸上的血虽然洗干净了，但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上面沾到的几点血迹，总是若有若无地散发出一股铁锈味，混着旁边飘来的酒气，格外令人不悦。
　　我反复回忆着刚才想起来的片段，试图把它们串成连贯的记忆。
　　根据我的记忆，吴拥是在我十岁的时候试图强/暴我，而我当时用一把水果刀切断了他的左手小指，导致他最后并没有得逞。
　　可是一个十岁的女孩，会有切断一个成年男性小指的力气吗？
　　去年年底跟刘春华通话的时候，她说妹妹成绩很差，要我帮她补课，她那时……刚上初中，应该是十三岁。刚才回去了一趟，刘春华说吴拥搬出去了，这么看来，施怡的说法应该大致符合事实。
　　所以如果吴拥真的有恋/童癖，十岁的我和十三岁的妹妹，的确都是符合条件的。
　　为什么我会记得是十岁呢？记忆里的地点并不是今天去的那栋房子，那究竟是哪里呢？我割断吴拥的小指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们打我了吗？
　　剧烈的刺痛感向我的大脑袭来，鼻酸伴着耳鸣随后而至，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我联想到了刚刚溺水的人，意识尚未完全涣散，不得不承受着窒息的痛苦。
　　我往后仰起头，靠在了墙上，在一阵急促的深呼吸之后，五官渐渐恢复了正常。
　　我缓缓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我看到陈超在两个民警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厅，他的左手缠着纱布，包得跟粽子一样，脸颊上有一条血色的红痕，高高地肿着。
　　“警察叔叔！这回你们可得帮我讨回公道！”他一进来就大声嚷嚷了起来，一时之间，大厅里的人全都朝他看去。见状，他更大声地哭诉了起来。
　　“就是她！就是那个女的！”隔着大厅里的人一群人，他准确无误地指向坐在角落里的我，举起缠了绷带的手，边哭边说，“我好心给她带路，又是拿钥匙又是开门的，结果她自己找不到户口本，转头就用菜刀砍我的手！”
　　“行了、行了！”一个上了点年纪的民警按下他的手，从中调停道，“陈超，你别在这耍流氓，你说清楚，她好端端的，干嘛拿菜刀砍你？”
　　“我哪知道那个女的发什么疯？还好我去得早，医生说我要是再去晚点，这手就废了啊！警察叔叔，你一定要替我讨回公道！我们在工厂讨生活的人，手废了，这辈子就完了啊！”
　　“你胡说！”
　　我从没想过，在一群聒噪的男人中，裴以北的声音是这样的掷地有声。
　　在所有人都看向她的时候，我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朝他们走去。
　　裴以北死死地盯着陈超，不留情面地拆穿道，“是你主动要去拿那串钥匙，而且我原本是要陪她一起过去的，是你故意把我们隔开。你把她骗进房间，还反锁了门，你根本从一开始就对她图谋不轨。”
　　“小姑娘你也别太激动了，有话好好说嘛。”依旧是刚才从中调停的中年民警，他把裴以北往后拽了两步，警告般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往大了说是存在污蔑的嫌疑的。”
　　“您说我污蔑他？”裴以北不屑地瞥了陈超一眼，盯着中年民警反问道，“刚才你们不是给我们做过笔录了吗？南楠作为当事人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谁不知道你们俩是一伙的！”陈超辩驳道，“刚才是砍我的手，谁知道那个疯婆子会不会三更半夜来杀人啊！”
　　裴以北重新看向陈超，质问道，“你着急什么？是心虚吗？你这种想法，我合理怀疑你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像这种精神疾病，做出自己砍伤自己行为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你别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就是欺负老实人没读过书是吧？”
　　“不懂法不是你不守法的借口！”
　　“我说你这人……”陈超说不过裴以北，气急败坏的扬起手，被一个年轻民警用一个擒拿拦下了。
　　“陈超，你管这个叫菜刀？”年轻民警把他往后推了几步，拿出装了那把水果刀的证物袋，说，“首先，告诉你一个常识，这个叫水果刀；其次，你伤到的是左手小指和左手大臂，医学判定上都属于轻伤。”
　　“轻伤怎么了？轻伤就不是伤啦？砍人还有理了吗？你是要包庇那个疯婆子吗？”
　　“好了、好了！”中年民警出声打断了争执的局面，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后的我，眼神阴鸷，语气冰冷，他问，“你一个年轻小姑娘，为什么会随身带刀？”
　　围观的人群因为我的出现而安静了下来，他们把视线齐刷刷地投向我，等待着我的辩解。
　　“您要知道，您刚才的话属于恶意揣测。”裴以北说得很冷静，她担忧地看向我，我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色。
　　“为了吃水果吧。”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朝他冷笑了一下，反问，“我带的是刀，又不是枪，你老婆做饭也用刀，你老婆犯法了吗？还是你没有老婆？”
　　“咳、咳……年轻女孩子出门不安全，带点防身的东西也是正常的。”年轻民警打着圆场。
　　我侧身穿过围观群众，朝那个年轻民警递出了手机。他配合地摊开手心，我就把手机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屏幕有点碎了，不过不影响使用。”我淡淡地说。
　　我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一下，一段视频就放了出来——
　　视频抖动得非常厉害，在第四秒闪过了陈超的脸。紧接着，在一阵强烈而快速的晃动后，视频里只剩下了静止的天花板。
　　相应的音频随之放了出来——
　　“玩什么？麻将？还是斗地主？”
　　“装什么纯，这儿就我们两个人，当然玩你了！”
　　“你最好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强/奸未遂至少判三年，就算你锁了门……两分钟，你是不是太不行了啊？”
　　一连串的脏话。
　　凄厉的惨叫声。
　　我按下暂停键，拿回了手机。大厅里依旧很安静，就好像视频还没放完似的。
　　我举着手机扫视了一遍围观群众，最后看向中年民警，问，“这样的证据，足够证明我是正当防卫吗？”
　　“你刚才怎么不把这段视频拿出来？”他问。
　　“你也没问啊。而且做完笔录，我本来是想给你看的，可你急着去处理那只被狗咬伤的猫，走得太急，没给我说的机会。”我坦白道。
　　中年民警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愤愤地瞪了一眼陈超。陈超心虚地瞄了他一眼，正巧碰上他的眼神，于是把头压得更低，像是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围观的人被疏散了，年轻民警让我把视频传给他一份，之后就可以走调解流程了。
　　“我们不接受民事调解。”裴以北走到我身边，轻轻揽住了我的腰，礼貌而坚定地说，“陈超的行为属于强制猥亵，是刑事犯罪，就算受害人进行了正当防卫，从而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从本质上来讲，他依旧犯了强制猥亵罪。”
　　年轻民警叹了口气，把我们带到一旁，为难地说，“我跟你们说实在的，当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唯一的证据就是那段视频，可是视频并没有拍到猥亵的画面，走刑事很难走的。”
　　我稍稍扯开了一点衣领，说，“锁骨旁边的抓伤，是陈超想要扯我衣服的时候弄的，这算是暴力手段吗？”
　　“当然算！”裴以北小心翼翼地拉开我的衣领，查看我锁骨上的抓伤，叮嘱道，“你别去碰伤口，你的皮肤一向很干，陈超油脂旺盛，你皮肤上可能还留有他的指纹。”
　　“你怎么连这个刚才也没说？”年轻民警着急地问。
　　“我说了，刚才那个人急着去处理被狗咬伤的猫，没给我机会说。”
　　“算了，你跟我来，我再给你重新做一次笔录，待会儿带你去刑侦支队试着提取一下指纹。”
　　他说完，领着我往原先做笔录的房间走去，我握住裴以北的手捏了捏，示意她等我一会儿。
　　我正要转身跟上他，余光忽然在大厅入口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拥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终于在休息椅上找到了刘春华的身影。他畏畏缩缩地走向刘春华，连个正眼都不敢抬。
　　我望着他比记忆中衰老许多的面容，觉得自己距离真相只差最后一层迷雾了。
　　我决心要拨开这迷雾，于是我大步走了过去。
　　吴拥似乎对我的出现有些惊讶，但脸上惊讶的神色很快就被迷茫取代，他既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么气势汹汹地走向他，也想不通我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我一把扯过他的左手，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上，小指根部有一圈明显的陈年旧疤。
　　“你干什么啊你！”他挣扎着要抽出手，却被我死死地攥着。
　　迷雾被拨开了，我的记忆是正确的。
　　我想立刻告诉裴以北这件事，回头却没看到她的身影。我不安地在大厅里环视了一圈，最后看到她正站在陈超旁边，陈超被戴上了手铐，除了派出所的民警，她身边还多了一个年迈的女人。
　　我松开吴拥，朝她小跑过去，裴以北显然比我更早认出了这个年迈的女人——
　　她是昨天来向裴以北求助的老妇人，陈超就是她的儿子。


第46章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儿子、求求你们了……这当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儿子不会是那种人的……”
　　这是我去做笔录之前，最后听到的那位老妇人的祈求。
　　她双膝跪地，任凭旁边的人怎么劝、怎么拽都不起来。她先是声泪俱下地向穿制服的民警哭诉，说陈超肯定是被冤枉的，随后又转向裴以北，质问她不是说可以帮她的吗，为什么现在要反过来害她。最后，她转向陈超，一遍遍地要求他为自己辩解。
　　所有人都在向她解释，可她根本不听，她只相信自己所认为正确的。
　　在这位老妇人的眼里，生命的唯一意义就是她儿子。
　　年轻民警招呼来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同事，他们一起帮我重新做了一份笔录。随后，他们带我去做了伤情鉴定。负责伤情鉴定的医生认为，这样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陈超的暴力行为，所以省去了提取指纹的步骤。
　　忙完这一通，我向他们简单陈述了我作为被拐卖儿童的来龙去脉，并且提出我要追究吴拥和刘春华的刑事责任。
　　“你的亲生父母跟他们做过协调了吗？”他们问。
　　“我妈妈已经死了，而且我认为，他们的收买行为对我的亲生母亲南亦嘉的死亡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至于我的亲生父亲，他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没有跟他协调的必要。”
　　闻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停下了追问。
　　再次回到派出所的时候，下航村已经进入了日暮时分。
　　我走进派出所大厅，这里的热闹已经散去，恢复了忙碌的样子。他们让我坐着稍等一会，去核对一下信息就给我办户籍迁移手续。
　　裴以北第一个跑到我身边，她偏过头靠近我，小声地问，“你跟他们说了吴拥和刘春华的事了吗？”
　　“说了，我说我要追究吴拥和刘春华的刑事责任。”我点点头，给她看了眼手里的户口本，说，“他们人挺好的，还陪我回去拿了户口本。”
　　“怪不得……你回来得还挺是时候，下午派出所里都忙翻了，又是陈超妈妈、又是吴拥和刘春华，还来了刑侦支队的人，几分钟前刚走。”
　　“现在是什么情况？陈超人呢？下午的时候，吴拥不是也在吗？”
　　“全都被抓起来了……”裴以北牵着我在休息椅上坐下，低声说，“刑侦支队的人来过之后，他们俩就都被采取了强制措施。家属接到通知，过来办理保释，结果查出吴拥前几天被指控过强/□□女，而且莫名其妙就结案了，最后就只有刘春华办理了取保候审。”
　　“嗯……但是取保候审是什么意思？”
　　“就是保释，现在应该回家了吧。”
　　“可是我刚从那边拿了户口本，没看到她啊？”
　　“她也刚走没几分钟呢。”
　　裴以北停顿了一会，还想说什么，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过来，人高马大的，挡住了光线。他激动地握了握我的手，说，“你就是砍了陈超的那个小姑娘吧？那个畜生还真是死性不改！”
　　我假笑着缩回手，问他是谁。
　　“我就是前几天揍他的人！”他骄傲地拍拍胸脯，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说，“这个陈超啊，在厂里不老实干活，整天就想着骚扰我妹妹，我去警告他，他竟然还先动起手来了，前几天还跟我来过这里呢。”
　　陈超、骚扰妹妹、正当防卫、被打……稍一整理，我就发现他说的和陈超妈妈说的，完全是不同版本。
　　我转过头，求助似的看向裴以北。她抿了抿嘴唇，点着头朝我旁边的男人瞥了一眼，示意现在听到的才是正确版本。我回过头，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就被劝调解了呗，让他赔的钱到现在一分也没收到……”男人摇着头翻了个白眼，义正言辞地说，“没想到今天又出了这样的事，那我就觉得不能就这么调解了啊，这种人一定得给他关进去！”
　　我连连点头，在他强烈的正义感之中结束了谈话。
　　户籍迁移的办理出了点小插曲，我被告知明天还得跑一趟。我走出户籍办公室，发现裴以北已经不在原来的座位上了。
　　角落里，裴以北和陈超妈妈并排坐着。陈超三十岁的话，她妈妈最多也就六十岁，现在看起来却像个年逾八十的老人。她眼睛红肿，发丝凌乱，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镶嵌了生命的苦痛。
　　我没有等太久，裴以北就结束了跟老妇人的谈话。我边跟她一起往外走，边问她都跟陈超妈妈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我本来想开解她，后来发现她对陈超的执念已经根深蒂固，到了我力所不能及的程度，就只好安慰她几句了。”
　　“那你安慰她什么了？告诉她‘明天会更好’，还是‘你儿子一定会没事的’？”
　　“我跟她说，爱不等于溺爱，无止境的纵容，反而是在害人。”
　　“可是我不想你爱我……”我委屈巴巴地说，“我就想你溺爱我。”
　　“嗯，”裴以北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如你所愿，我溺爱你。”
　　“你刚刚还说这是在害人呢？”
　　“那是因为他们认知有限，不具备足以适应社会的完整能力。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具有很完整的人格，而且就算有一天你走偏了，我也一定会及时把你拉回来。”
　　我挽着裴以北走出派出所，看到西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藏到了地平线之下。夜晚的凉意丝丝缕缕地聚拢过来，将我们缩小成庞杂世界的一个点。
　　“忙了一天，现在去吃饭吗？”裴以北说着捏了捏我的肩颈。
　　“我想先去见刘春华一面。”我心事重重地说。
　　“楠楠……”裴以北停下了动作，皱着眉问我，“你突然提出追究刑事责任，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关于……四五年级之前的记忆。”
　　“是。”我伸出食指在她眉心点了一下，等她松开眉头，我才接着说，“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想起来的部分很混乱，缺少前因后果，真实性有待考究，说出来也只能混淆视听，所以我想找刘春华谈谈。”
　　“我陪你去。”
　　裴以北总是将“陪我”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刘春华家里依旧没有上锁，跟中午相比，房间里的光线黯淡到几乎没有，洗碗池里的碗没来得及洗，热水早已凉透了。木质摇椅发出的“吱呀”声在房子里有节奏地飘荡着，她的膝上仍旧盖着那件薄毯。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从躺椅上转过头，无比倦怠地望向我。
　　“需要我帮忙开灯吗？”我问。
　　“不用了，家里没什么要收拾的，我也没什么事要干。你找到户口本了吗？”
　　“找到了。”我摸索着在餐桌旁坐下，手指不小心沾到了一点桌面上的油污。我搓了搓手指，说，“我是来找你的，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想起来了，对吧？”刘春华重新看向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从你下午切断小陈一根手指，到派出所里看你爸的左手，我就知道，你都想起来了。”
　　“吴拥不是我爸，还有，陈超那根手指，我没完全切断。”
　　刘春华无力地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说，“你有什么要问的，问吧。”
　　“第一个问题，陈超下午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借钱的，他每天走亲访友的，都是为了借钱。”
　　“第二个问题，吴拥得逞过吗？我不是指他断手指那次，我指过去我跟你们住在一起的十七年。”
　　“应该没有吧。”刘春华的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扶手，回忆道，“那次的事情闹得很大，你就跟你妹妹一样，在派出所里大哭特哭，闹得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在那之后，吴拥写了保证书，而且你从来没有跟吴拥单独相处过。”
　　“那你为什么说的是‘应该’？”
　　“因为在那次事情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干这种事。不过我觉得，你从小就很聪明，不是吃哑巴亏的类型，应该在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就反抗了。”
　　“第三个问题，地点在哪？我印象里好像并不是这栋房子。”
　　“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刘春华停下敲击的动作，扯了扯垂到地上的毯子，说，“我们原来不住在这里啊。”
　　昏暗的环境很好地掩饰了我惊慌的神色，听她这么说，我的头又开始痛起来。
　　“我们家原来住在一个山区里，我的娘家就在那边。后来吴拥干出了那种事，你又闹得那么凶，我们实在没脸待下去，就来投靠我的婆家，这才到下航村的。”
　　“那段时间你一直发低烧，来到下航村之后，你又发起了高烧，怎么治都没用。可是过了几天，你突然就好了，也不再提那件事了，可能就是那时候忘掉的吧。”
　　刘春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自嘲似的苦笑一声，说，“我还以为你会把脑子烧坏掉，没想到除了变得不理人之外，成绩还是那么好，不像你妹妹……果然你的基因就是比我们的好……”
　　“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我拍拍衣服，站了起来。
　　“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你本来就不应该认识我们，是我们耽误了你。”
　　“既然这样，那我就走了，我想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转过身，艰难地朝门口走去。
　　在我的记忆中，刘春华一直是一个健壮、强势的女人，做事风风火火，跟人吵架从来不输。可现在，她成了一个躺在摇椅上死气沉沉的女人，除了等待法律的宣判，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一生，是从爱上吴拥的那一刻，开始衰败的。
　　虽然她没说，但我记得在吴拥动手打我的时候，是她挡在了我身前。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吴拥始终没放下犯罪的念头，也是刘春华处处替我周旋。
　　我握上门把手，开门之前，我回过头望向里间躺着的刘春华，像是隔着漫长岁月窥探她逐渐凋零的生命。
　　“谢谢。”我对她说。
　　黑暗中，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像是在告别。
　　我转回身体，拧下门把手打开了门。
　　银色的月光倾泻而下，裴以北在月色之中朝我张开了怀抱。


第47章
　　三天后，我跟裴以北他们一同启程，返回新库市。
　　经过一番考量，裴以北把农民工讨薪案交给了她的同事，她自己则选择我的案子作为报告课题。
　　她又开始了连轴转的日子，除了常常跟检察院对接材料之外，每隔几天，她都要去关心一下陈超那个案子的进展。幸好她的导师够开明，对于她频繁的外勤给予了充分的理解。
　　我把想起来的事情都告诉了她，虽然裴以北替我拦下了大部分问答环节，但为了完善各种流程，我还是见了一些相关人员，被迫反复回答他们的提问。
　　新库市春天很短，天气渐渐入夏，德语班第一期结了课。
　　德语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在完成结课测验的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睡上一觉。
　　闭上眼睛之后，我回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小山村。
　　那是一幢非常旧的两层式老房子，木梁混砖结构，木柱子有些已经干裂开了，墙体涂的石膏也开始脱落。层高很矮，来的客人要是个子稍高点，就得时时当心撞到头。
　　天上没有月亮，房间里很黑。我像往常一样，拖到很晚才回家，我小心翼翼地爬上二楼，不想被人听到回来的动静。
　　运气还不错，一直到走完这趟楼梯，我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我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冲了过来，不管不顾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他嘶吼着、咆哮着，几乎是拎着我的脖子，把我推到了房间里。
　　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呼吸，但都于事无补，甚至连脚尖都很难够到地上。一直到我的后背撞到了墙，我才看清，眼前狰狞的面孔就是吴拥。
　　“你杀了我啊！你快杀了我啊！”他掐得越来越用力，连五官都使劲得变了形，嘴上却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缺氧的晕眩感向我袭来，吴拥突然拿出了一把刀，他高高地举起，刀刃的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在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我听到了一声枪响。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下航村那间房子的床上。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地上摆着我最近穿的拖鞋，拖鞋旁边有一滩黑乎乎的东西。我纳闷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这滩液体是顺着墙壁流下来的。
　　像生锈的机械似的，我艰难地转过头，在床头板正中间看到了一颗人头——吴拥的人头。
　　我甚至没有尖叫，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同样平静的脸。
　　“吴楠，你快走吧……吴楠，你不要再回来了……吴楠，把我忘了吧……”
　　是刘春华的声音吗？是她开的枪吗？是她放的人头吗？
　　我这么想着，已经穿上拖鞋站到了地板上。
　　妹妹背着书包回来了，她站在我的房间门口。我让她回去睡觉。她也很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猛地惊醒过来，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僵硬得无法动弹，仿佛刚刚亲身经历过一场窒息。
　　天花板、吊灯、衣柜……入目已经是南亦嘉的公寓，躺着的也只是没有床头板的铁艺床，但我还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壮着胆子往后仰起头——
　　墙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我僵硬地掀开被子一角，给后背的冷汗透了透气，之后才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片刻后，我放下水杯，换了件干净的吊带连衣裙就出了门。
　　我惊魂未定地推开裴以北家的门的时候，她正要吃某种药片。她托着药片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转头和站在门口的我面面相觑。
　　她迅速甩了一下手，把药扔进了垃圾桶里。
　　“楠楠？你出什么事了？”她急忙放下水杯，小跑过来把我拉进了屋里。她捏着我的下巴左看右看，最后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你刚才吃的是什么？”我任由她捏着我的下巴，呆愣愣地看着她，说，“你不会跟要我说，吃的是维生素吧？”
　　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问道，“我要说是维生素……你信吗？”
　　“你说我就信。”我说这话不是为了哄她开心，是真的决定了要相信她。
　　“其实是安定片啦。”她松开我，起身走到餐桌旁，一边收拾剩下的药，一边背对着我解释道，“最近事情比较多，压力大了就容易睡不好觉，所以医生给我开了点安定片。”
　　“安定片啊？那正好，也给我来一点，我还发愁最近睡不好呢。”我说着走近她，伸手去抢她手里的药。
　　“药不能乱吃！”裴以北转了个圈躲开我，流利地打开了一个抽屉，把药扔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她回头问我，“你最近真的睡不好啊？”
　　“真的……”我苦闷地吸了吸鼻子，她还没说话，我就搂住脖子钻进了她的怀里，“我刚刚做了一个特别恐怖的噩梦。”
　　“刚刚？你今天睡这么早？”她一边说一边来回抚摸我的后脑勺。
　　说真的，我觉得有点像在摸狗。
　　而离谱的是，我竟然被她摸得很舒服。
　　“这几天睡不安稳，下午又做了个德语的结课测验，太累了，一回去就躺着了。”
　　“看来我们家楠楠最近是真的没睡好……”她像跟小孩子说话一样拖长着腔调，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睡裙说，“你等我一下下，我去换件衣服，我们马上出门。”
　　“大晚上的去哪儿啊？我今晚可不想蹦迪！”我朝卧室喊道。
　　三分钟后，裴以北开了门。她穿着跟我同款不同色的吊带连衣裙，直爽地说，“去开房！”
　　“好好的家里不住，开什么房？”
　　“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推着我往门外走，玄关处，她盯着一双高跟鞋犹豫了一会，选择了旁边的一双平底鞋。我抬了抬脚掌，觉得跟我脚上这双看起来还挺像，不过也可能是白鞋子都长得差不多。
　　临走前，我想起她刚才把药片扔了，就问她要不要把抽屉里的带上。裴以北摇摇头，说今晚就不吃了。
　　从在前台接过房卡，一直到进到房间里，我都不敢相信，裴以北竟然花了四位数在距离自己家四个地铁站的酒店里开了房。
　　“你中彩票了吗？”我问。
　　“没有啊，不过我们最近都很辛苦，犒劳一下自己也无可厚非嘛。你跟我来……”她牵着我快步走到浴室里，指着一个双人浴缸，介绍道，“按摩浴缸！最适合我们这种睡眠质量不佳的人群！”
　　“就为了这个浴缸？”我走近浴缸，在边沿坐下后开始研究它的出水温度，背对着裴以北说，“你再多开两个晚上，房费加起来就够往家里买个按摩浴缸了。”
　　“好主意，以后我们家里一定买一个。不过浴缸很容易脏的，你负责刷还是我负责刷？”
　　“当然是你……啊……”
　　我忽略了浴室里还有个淋浴花洒，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后背就被裴以北拿着花洒喷湿了。我一手挡着脸转向她，一手从浴缸里往她身上拨水，“裴以北！我可没带换洗的衣服，你要我明早偷酒店的浴袍跑到大马路上吗？”
　　“等一下叫客房服务，明早烘干了就会送回来的。”她关了花洒，走到我面前，侧着身体在我腿上坐了下来。
　　“好像已经好全了，看不出什么痕迹了……”她低着头凑近我的锁骨，用指尖轻轻拨开了我左边的吊带，在前段时间被抓伤的位置轻轻打着圈。
　　“就是一点点皮外伤，这都多久过去了？我还没身娇肉贵到那个程度。”我发痒地缩了缩肩膀，一手放在她大腿上，一手按住了她打圈的手指，抬头正色道，“你指甲长长了。”
　　“我用的不是这只手。”裴以北无所谓地歪了歪头，继续说道，“刚才做了什么噩梦？能让你慌成那样？”
　　“这个时候讲噩梦，也太煞风景了吧？”
　　“但你要是不说出来，不会害怕吗？”
　　“可以用其他愉快的体验替换掉它。”
　　我仰起脸索吻，但她好像不解风情似的，只轻轻在我的唇瓣上点了一下。
　　她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一下一下地舔着我的锁骨。我抓着她的后颈说痒，她却好像完全没听见，我只好恶作剧般在她大腿根上捏了一把。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停下了动作，伏在我肩上说，“你这叫家暴。”
　　“现在可是夏天，你再说我就往你肩膀上咬。”我威胁道。
　　裴以北笑了笑，她的额头顺着我的肩往外滑，用牙齿咬掉了我另一边的吊带。她的虎牙掠过我的肌肤，引起一阵颤栗。
　　我用手掌拨开她的吊带，在她瘦削的后背游移，紧接着，我们开始接吻。
　　浴缸的水放满了，她用手掌护着我的后脑勺，跟我一起摔进了热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会很愉快的。”在一片氤氲水汽中，我听见她这么说。
　　以上就是我们在那个初夏时节难得的愉快记忆之一，一切都在往前，只有丢了魂的人还停在从前。
　　五月中旬，陈超猥亵案开庭。
　　陈超被指控曾猥亵多名妇女，因犯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六月中旬，吴拥和刘春华的拐卖儿童案开庭。
　　我没有到场，但是妹妹作为未成年受害者，当庭指控了吴拥的行为。
　　吴拥因犯拐卖儿童罪、猥亵儿童罪，性质恶劣，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刘春华因犯拐卖儿童罪，但由于情节较轻，并且不阻碍对其进行解救，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除了刑事责任，他们还分别被要求执行不同程度的经济赔偿，数额不算太大，不过我还是把所有赔偿都给了读初中的妹妹。她在庭审出结果这天，还不满十四周岁。
　　同样是在六月中旬，裴以北终于转正，成为了顶尖律所的一名正式律师。
　　我原本以为庭审结束之后，困扰我两个月之久的噩梦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但随着记忆中更多细节的浮现，我不仅继续做噩梦，而且因为害怕做噩梦，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忽然想到，是时候跟何涛见一面了。
　　所以在六月结束之前，我用手机扫描了那张名片上的二维码。


第48章
　　我坐在咨询室的皮面沙发上，房间里的布置既亮堂又温馨，进门前有过的些许紧张感渐渐平复下来。窗外阳光明媚，我转过头，看到油画般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颤抖。
　　距离我拨通预约号码已经过了半个月，大城市的医疗资源比我想象得还要紧张，连心理医生的号都要靠抢。好不容易抢到了，还得等上两个星期才能见到医生。
　　其实我已经没有坐在这张沙发上的必要了。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我的失眠症状自行痊愈了，也不再做梦，我又恢复到了跟邵嘉越待在一起时没心没肺的状态。用裴以北的话来说，就是“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不过我还是来了，因为临时取消预约的话，咨询费不能退。
　　“喝点水吧。”何涛弯下腰，给我递来一杯水，然后走到了我对面那张皮面沙发上坐下。
　　我把玻璃杯握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不太渴，就把玻璃杯放到了茶几上。
　　“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他今天的穿着，跟我第一次见他时差不多，白大褂、框式眼镜，语气也跟那时一样柔和。
　　“不知道，”我摇摇头，望向窗外一片最显眼的绿叶，说，“就是觉得很闷，要不然陪我随便聊几句吧。”
　　“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聊裴以北呢。”
　　“你不是不肯说吗？而且我被你说服了，她确实能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很好，你应该感到高兴。对了，她现在是可以独立接案的正式律师了，多好啊。”
　　他笑了笑，并不评论我刚才的话，而是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头，问，“你在看什么？窗户上有什么东西吗？”
　　“一片被太阳晒得油光发亮的叶子。”我如实回答。
　　“嗯，这两天突然热起来，好像夏天突然就来了。叶子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没有。”我收回视线，看着他说，“没有任何意义，正巧看到而已，不过前段时间做的梦里偶尔会出现叶子。”
　　“也是这样绿油油的吗？”他说着指了一下窗外的树叶。
　　“不是，我的梦里总是晚上，黑乎乎一片，看不清颜色。”
　　“梦里还有什么？”
　　“太多了，说不清。做梦嘛，无非就是经历过的一些场景，经过不合逻辑的排列组合，变成新的一段剧情。我不是很想聊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作为你的心理咨询师，我很高兴你可以坦诚表达你的想法。”他撑开手掌扶了一下眼镜，说，“接下来的谈话，我会严格保密。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要撒谎，好吗？”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看过你今天的挂号信息，名字确实改过来了，看来出一趟差，还是很有成效的。”他停顿了一下，问道，“但你真的是裴以北的妹妹吗？南楠？”
　　“……不是。”
　　“那你们的关系是？”
　　“恋人。”
　　我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看着正低头做记录的何涛，我问，“你看起来挺年轻的，应该不会介意我们两个女生之间这样的关系吧？”
　　“坦白来说，会稍稍惊讶一下，那种得知自己的两个来访者是一对恋人的惊讶，当然谈不上介意。”他抬起头，重新温和地看向我，问，“你们感情怎么样？你觉得烦闷，是因为你们的恋爱关系吗？”
　　“我怎么可能会因为她而烦闷？”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言论，我解释说，“我觉得闷，是因为我不能够只拥有跟她的恋爱关系。”
　　“那你还需要拥有什么关系呢？”
　　“……这你得去问她，她常常说我应该多出去交交朋友。可是我什么都不想要啊，我觉得有裴以北就很够了。这年头，像我这样不贪心、知足常乐的人，不多见了。”
　　何涛了然地点点头，把手里的材料往后翻了好几页，说，“你之前不是想知道她的状况吗？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
　　“你不是说，泄露病人隐私是不道德的行为吗？”
　　“裴以北是因为长期的抑郁状态发展成的双相情感障碍，去年有一段时间出现过轻度躁狂症，不过她一直积极配合治疗。我跟她认识已经有一年多了，今年年初的时候，她状态很好，药物治疗也结束了，我一度以为她已经痊愈。不过四月份开始，情况又有所反复。”
　　他放下病历材料，总结道，“总体来说，病情一直在她控制范围内。”
　　我目瞪口呆地听完他的一席话，其中包含了好几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词。
　　从前我只觉得，裴以北偶尔脾气不太好，但她发脾气也很可爱，冷着一张脸，很轻易就哄好了，要是我不去哄，她还会反过来哄我。却没想过，在我不曾窥见的一隅，裴以北毫不声张地经历了那些灰暗。
　　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了两个时间点：今年年初和四月份——分别对应我们刚在一起和从上航村回来的时候。我有点高兴，至少这证明我对她很重要。
　　不过，最后我只是对何涛说，“这么看来，你认识她比我认识她还要早一点。”
　　“所以，人跟人之间认识的早晚，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我比你更早认识她，但她更信任你，不是吗？”
　　“你怎么就知道她信任我？她都没有跟我说她生病的事。”
　　“因为她也足够信任自己。”
　　“好吧，我不该跟心理医生比口才的。”我摇摇头，调侃道，“你要是说，你认识她的时间更长，但她喜欢的却是我，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因为性别不符吗？”他笑着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我扬了扬眉毛，觉得心理医生会开这样的玩笑，是件很新奇的事。
　　他放下水杯，温和地说，“那你现在能跟我讲讲你梦里的树叶了吗？”
　　这算是什么霸王条款？又不是我强迫他说出裴以北的病情的，明明就是他自己不守医德。
　　不过，人总是因为对外暴露的缺点而显得容易接近。他用这种方式跟我拉近距离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跟他随便聊几句。
　　我开始讲述我的梦境，尤其是吴拥掐我脖子那次。我告诉他，吴拥掐我的那个房间也有窗户，窗外也有树叶，但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片。那天没有月亮，树叶只是一团黑影。
　　他并没有如我预料那般，不遗余力地解读我的梦境。他偶尔附和我几句，鼓励我继续说下去。末了，他也只是跟我一起感叹，的确是个很吓人的梦。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几句的，让我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要想太多、多运动之类的。”临走前，我这么跟他说。
　　“我说了你就能做到吗？”他笑了笑，正色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去门诊做个检查，建立完整的病历之后，心理咨询才能更好地起作用。”
　　“门诊就没必要了……其实要不是临时取消预约不退咨询费，我今天都不打算过来了。不过跟你聊天，还算愉快。”
　　“你等我一下，”何涛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了窗边，回头问，“你知道怎么样欣赏树叶最好看吗？”
　　“怎么样？”我配合地问。
　　他一把拉开窗户，几片油画般的树叶被风吹着探进了房间里，他指了指树叶，简洁明了地说，“打开窗户，用眼睛看。”
　　我笑了笑，在逐渐弥漫开的燥热空气中，跟他挥手再见。
　　离开心理咨询室后，时间还早，我瞎逛到了裴以北律所楼下，在一家甜品店里点了一小碗冰激凌。她的新东家比以前那家有良心，绝大多数时候都能准时下班。不过她作为劳动楷模，常常把工作带回家做。
　　傍晚六点，我在楼下准时接到了她。
　　“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还来接我下班？”裴以北牵起我的手，一边走，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着我，说，“老实说，你是不是干什么亏心事啦？”
　　“哪有？天地良心！你家的四盆多肉、两盆香菜、两只乌龟，还有一个我，全都健健康康！”
　　“还想骗我？下午你德语老师都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干嘛？”
　　“说你今天没去上课，要跟你协调补课时间。你手机关机了，就打给我这个紧急联系人了。”
　　我从包里找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都没亮，就把手机又扔了进去，“可能是没电了吧，没事，我回头自己找她说。你看看，没有你都没人帮我充电了！”
　　“那你今晚别回去了，我给你充电。”
　　“给我充电，”我故意停顿了很久，才接着说，“跟给我手机充电，是不一样的，你要充哪个？”
　　“都充。”她牵着我手前后晃来晃去。
　　“怎么充啊？”
　　“插进去充啊。”她极其自然地说。
　　“裴以北！你变了！”我郑重其事地拽着她停下了脚步。
　　“没变啦……”她边偷笑边小声地说，“要变也是变得更爱你。”
　　“你真的变了，你以前都不会花言巧语的。”
　　“我听说花言巧语比较讨人喜欢，你不喜欢吗？”
　　“嗯……还挺喜欢的，你再讲几句。”
　　“储备量不够了，再给你讲个好笑的吧。周二的工位上有四个我，一个是我，另一个还是我，你才剩下两个是什么？”
　　我思索着看向她，问，“是……什么？”
　　“是周一裂开的我！”
　　“你好冷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在大街上傻乎乎地偷笑，她牢牢牵着我的手，催促着我一起跑向地铁站。
　　晚餐依旧是外卖，不过在裴以北的精心挑选下，是营养很均衡的外卖——干锅花菜、清蒸鲤鱼、西红柿炒鸡蛋、山药炖排骨。
　　吃到后来，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西红柿，试图再找到一点点炒鸡蛋。
　　裴以北从汤里捞出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我碗里，就像每一顿家常饭结束之际的唠嗑那样，她无比自然地说，“你下午是不是去见过何涛医生了？”


第49章
　　我偷偷瞄了一眼裴以北，颤颤巍巍地收起了从西红柿里挑鸡蛋的筷子，跟碗里那块排骨大眼瞪小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果然何涛就是个不守医德的医生，亏我还觉得他温和有礼、平易近人。他能在我面前出卖裴以北，我早该想到，他转头就会在裴以北面前出卖我！我就不该信他……
　　“低着头做什么？”裴以北伸长手臂，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说，“你现在是不是在心里骂何涛医生呢？”
　　“没、没啊……”我迷茫地抬起头，一脸无辜地冲她眨着眼睛，说，“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骂人呢？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行了，我还不了解你？我也没说要怪你，他把我的情况都跟你说了吧？”
　　本着多说多错的原理，我紧抿着嘴不吭声，却把眼睛瞪得更圆了一点，纳闷何涛怎么连自己也出卖？这种范围攻击，不亚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楠楠？眼睛都要瞪掉了，快收一收。”她站起身，越过餐桌捏住了我的脸，把我两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然后忽然弯下腰亲了我一下。她松开我，边往沙发走边说，“是我同意的，要不是我同意，他怎么会跟你说那些？”
　　“你跟何涛合起伙来耍我呢？”我不满地站起身，走到了她坐的沙发跟前，质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裴以北安抚似的抓着我的手，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她太聪明，知道我向来抗拒不了她这样的眼神。于是我像顺了毛的猫一样，异常安静地听完了她长篇大论般的解释。
　　何涛在第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裴以北。因为裴以北曾经跟他提过我，并且坦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压根儿就不是裴以北失散多年的妹妹。
　　何涛直觉我还会去找他，他就问裴以北，要是我一直追问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更妥当。他还建议裴以北，好好地跟我聊一聊。
　　裴以北考虑了很久，直到我们从上航村回来的一个星期之后，她才决定跟我开诚布公。
　　不论是谁，跟别人说“我有病”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举动，但要是被别人说“你有病”，也不太正常。折中的做法是，让诊断的医生来说“她有病”。
　　裴以北在一次复诊中，向何涛表达了这种想法。她说要是我再去的话，希望何涛能把她的情况对我如实相告。她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互相袒露伤口的程度，只是缺一个契机。
　　下午何涛给她打电话，说已经把她的情况告诉我了。这通电话比他预计得晚了些，但她依然松了一口气。
　　听到这里，我彻底哑了火。
　　我抽出被她握着的手，往前跨坐在了她身上。我勾着她的脖子，跟她久久地互相凝望着。
　　“我哪里说错了吗？”她屈起食指，一下一下的，缓慢而轻柔地刮过我的脸颊。
　　我噘着嘴摇了摇头。
　　裴以北是真的把我放在了她的人生规划里，在她平静的叙述中，我有过好几次的冲动，想跪下来向她求婚，或者让她向我求婚，不用跪。
　　“他就没跟你说别的什么？”我问。
　　“没了，你就别误会人家医生了，何涛医生人很好的。”裴以北搂着我腰，手掌在我后背来回摩挲着，突然说，“对了，他还建议你去医院门诊做个完整的检查，让我监督你来着。”
　　“我就知道！”我按着裴以北的肩膀，一下子站到了沙发上，我手脚并用地在沙发上边蹦边说，“你说他这个医生，操这么多心，也不怕秃头吗！”
　　“楠楠、楠楠！不就是去趟医院吗？又不会少块肉。”她一边抬着手臂虚虚地护住我，一边说，“听话，周末我陪你去。”
　　“可是我没病啊！我为什么要去医院？”我拉起她的一边胳膊，像小狗护食那样紧紧抱在手里。
　　“去做个检查而已嘛，就像你今天去找何涛医生一样。”
　　“我今天会去找他，是因为临时取消预约不退咨询费！”
　　“那你不还是去了吗？”
　　“可是……啊……”
　　裴以北抓住了我的一边脚腕，我失去重心，朝她身上重重地摔了过去，她顺势跟我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你干什么？”我撑在她身上问。
　　“充电。”她抱着我翻了个面。
　　几秒钟之后，我们打着滚贴到了一起。
　　在裴以北的三令五申之下，我还是跟着她去了一家三甲的精神专科医院。挂的是主任号，主任亲切地问我有什么症状，我说我没有任何症状。主任望着我一阵失语，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我身旁的裴以北。
　　裴以北调出手机备忘录，跟主任说了几项检查的名字，中文夹杂着英文，还都是缩写，我一个也没听懂。
　　按照主任开具的检查，我去做了几个心理测试的量表，又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里，做了磁共振。能说服裴以北带我来看脑子的，大概也只有何涛了，我愤愤地想。
　　“当当——”我把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递给裴以北，满含期待地等着她翻阅。
　　见她看得太慢，我忍不住在旁边解释道，“只有抑郁那栏是存在抑郁倾向，其他一切正常，注意只是倾向，连轻度都算不上呢。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哪还有我这么健康的人呢？”
　　“行，走吧，去医生那儿看磁共振结果。”她把检查报告对折一下，拿在了手里。
　　“欸，裴裴，你走那么急干什么？”我快步跟上她，在进诊室之前，我突然停下脚步，说我要去趟洗手间。
　　我果然还是喜欢逃避。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话是这么说，可等我回来的时候，裴以北已经不在门外了。我推开门，朝诊室里探头，她和主任一齐抬头看向我。我只好老实巴交地进门坐下。
　　“一切正常。”主任往我的方向转过一点电脑屏幕，上面的图像我看不懂，只能大概看出来是个脑子，她微笑着对我说，“不过我还是建议寻求心理咨询的治疗，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容易留下创伤后遗症，及早调整更容易恢复好。”
　　告别主任医生之后，我们又去找了何涛医生。
　　不过这次，何涛拒绝了为我做心理咨询的请求。
　　他说他跟裴以北的咨询关系还没有结束，而我跟裴以北又处于亲密关系之中，出于咨询伦理的考虑，他不能成为我的心理咨询师。
　　一周后，我们重新回到了那家三甲精神专科医院。
　　医院的心理咨询室跟何涛的工作室没法比，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冷冷清清的日光灯，还有硬邦邦的木头椅子，就跟所有普通门诊差不多。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医生，他的桌面有点乱，看得我不太舒服。
　　靠近我的位置有一包抽取式面巾纸，包装还很平整，不过纸巾只剩下几张了，大概是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擦眼泪的人实在太多。
　　我一坐下来，他就拿出了一块牌子，上面写了收费标准，一小时三百，他问我是不是可以接受。
　　我没太大所谓地点了点头。
　　我并不是很想来看心理医生，自始至终，我都觉得自己没病，可是裴以北担心我担心得厉害。我开玩笑地说，她带着不情不愿的我来医院，就像是操心的妈妈带着叛逆期的女儿。她回馈给我一个绵长的吻，说妈妈才不会这样做，但是老婆会。
　　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如实回答了这个老医生的问题，无非是一些成长经历、人际关系。
　　“我们现在来聊一聊解决方法，”他拿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成就感”三个字，说，“你现在的问题就是缺乏成就感，你自己想想，你过去人生中有没有什么特别有成就感的事？”
　　我痴呆似的盯着草稿纸，沉默不语。
　　“不用想了，”他打断我的走神，说，“有的话肯定马上就想到了，这么久还没想到的，肯定就是没有了。”
　　我迟疑地看向他，想告诉他，我最大的成就，就是我有女朋友，但是联想到他的岁数和接受能力，我决定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没办法改变过去，但还有未来。你说宗教创造出来有什么用呢？就是为了宽慰我们的过去……”
　　我觉得光让他讲不太好，就说我看过阿兰德波顿的一本书，叫《写给无神论者》，里面就阐述了宗教的作用。但我才讲了这么几句，他就“嗯嗯对对”地连连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让我认为，他不仅没有读过这本书，甚至也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我要确定地跟你说，你是非常优秀的。”他握着笔，用力在纸上“优秀”两个字下划了几道，然后写出“事业”和“爱情”四个字。
　　“你怎么知道我优秀？”我打断道。
　　我知道鼓励来访者是这些医生常用的套路，但我就是想故意抬杠。
　　“你就是很优秀……”他依旧语义不明地糊弄过去了。
　　我忍住打呵欠的冲动，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剩煎熬的二十分钟。我盘算着今晚一定要以这一个小时对我造成的精神伤害为由，威胁裴以北，让我在上面一次。
　　“爱情，我们现在来说爱情！”他略带激昂地在“爱情”两个字上画了个圈，说，“你刚才说你没谈过男朋友，其实是你的成长环境造成了你对男人的不信任感，你以后可以试着靠近男人，去感受一下爱情。”
　　“可是我不想要男人。”我淡淡地说。
　　“欸？你可以不着急，但是不要抗拒爱情，男人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可不可怕是另一回事，但我真的不想靠近男人。”我争辩着，觉得自己在对抗某种洗脑组织。
　　“你不要这么说，男人就像大树，”他在纸上画了棵树，又画了一个指向那棵树的箭头，固执地说，“好的男人，会吸引你不由自主地靠近他，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就是会被这颗大树吸引。”
　　“我是同性恋。”我抢过他的笔，往树干上画了把斧头，无奈地说，“所以我对男人真的没兴趣。”
　　“什么？同性恋？你刚才怎么没说？同性恋这个问题的产生根源应该也跟你的经历有关，针对男同性恋有一个恋母情结的说法，至于女同性恋，我认为……”
　　“你疯了吧！”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冲他吼道，“我是同性恋，关你什么事？我根本就不是来看这个的，有空管这么宽，不如回去多读几本书……”
　　要不是裴以北匆匆推门进来拦住我，我能把剩下的十五分钟都用来骂人。


第50章
　　我把那场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以北，她很懊悔，说应该更谨慎地挑选医生。她也的确够累的，在医院的时候要跟医生道歉，回家了还得跟我道歉。所以我摇摇头，提议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看心理医生的事似乎就此搁置了。
　　我不主动提起，裴以北就没再多说什么，连何涛的唠叨都渐渐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天气越来越热，八月上旬，白天的体感温度一度能达到40℃，“水泥地煎鸡蛋”又一次成为网络热点。整座城市都在发烧，把为理想奔波的人烧得心猿意马。
　　文艺作品常常把夏天描绘成满溢热烈与活力的季节，咸湿的海岛、欧洲的乡村、无际的旷野……浪漫的夏天可以发生在很多地方，但我想一定不在新库市。
　　我关于新库市夏天的闷热记忆，是黏糊糊的汗、过山车似的通勤，和办公室里污浊的空气。这些都是去年大学毕业后的记忆了，而再往前的，我已经记不清了。要是裴以北在家，她一定会笑我“四年的学都白上了。”
　　那么多的心灵鸡汤都说要“忙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上半年过得鸡飞狗跳，像撕开一张干燥的面巾纸，干脆又利落，日子就从裂口处飘扬起的纸纤维中溜走了。而现在空了下来，生活就成了黏糊糊的一坨纸浆，任凭怎样努力都搅和不开。
　　我觉得无望的空虚从四面八方朝我聚拢来，汇成一片粘稠的黑暗。我每一次抬手，都会被搅乱的纸浆往下拽。
　　除了上德语课，我其他时间都待在裴以北家里吹空调。刚才物业送来了七月份的电费账单，一共三百四十六块五毛。一个昂贵的价格。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这天我不太想学习，所以从裴以北的书桌上拿了本小说读。小说讲的是一个依靠醉酒来逃避现实的失意文人，因为实在缺钱，他开始给报社写卖座的黄色小说。
　　我只看到了这里，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回头。或许等裴以北下班回来，我可以让她提前剧透给我。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地上，形成一个四边形的亮斑，东东正绕着亮斑的边缘转圈圈。西西还是跟以前一样懒，趴在空调出风口下一动不动，只转着眼珠，看东东一圈又一圈地爬着。
　　我跟两只乌龟已经很熟了，有时候我朝它们伸手指，它们也不会把头缩进壳里。
　　夏天的阳光太强烈，六盆植物都被搬进了屋里。两盆香菜蔫了吧唧的，叶片边缘泛着黄，像是随时会死去。我端起其中一盆黄得严重的，问它为什么枯萎。
　　香菜当然不会说话，但是我会说话。
　　所以我问自己，你为什么枯萎？
　　我像香菜一样沉默。
　　“楠楠，我回来了，今晚想吃什么？旁边超市好像有满减活动，要不要去逛逛？”裴以北进门的动静在我身后响起，我只用耳朵，就能听出她在开门、在换鞋、在关门、在挂包……半分钟后，她会走向我。
　　我放下香菜，转过头看她，想问她那本小说的结局。她却像被吓了一跳似的，连拖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跑到了我身边。
　　“楠楠，出什么事了？”她在我身前蹲下，捧着我的脸，问，“你怎么哭了？”
　　我歪了歪头，很奇怪地看向她。她眼底的担忧很实在，并不像说谎，所以我用手指擦了把脸。之后我仰起头，往天花板望去，发现楼上并没有漏水。原来我真的哭了。
　　“可能是看小说看太久了，眼睛酸吧。”我朝她举了举小说。
　　“真的假的？我们说好的不撒谎！”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问我之前，我都没意识到我哭了。”
　　“楠楠，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一定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她一边叮嘱，一边紧紧地抱住了我。
　　“还真有事情。”我趴在她肩上，说庭审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妹妹现在正好在放暑假，我想回去见她一面。一方面，我得跟她确认一下赔偿金的到账情况，另一方面，我也想跟她聊一聊。
　　她还很小，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样。我没有对裴以北说这句话。
　　裴以北一开始不太放心，想陪我一起回去，可我不想耽误她的工作。所以，她让我再三保证，一定好好地过去，好好地回来。
　　这没什么难的，我立刻就向她保证了。
　　吴拥和刘春华服刑之后，妹妹由她的爷爷奶奶抚养。我跟妹妹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这反倒让我们的交流很顺利。
　　她没有责怪我让她的父母进了监狱，反而感谢我替她出了吴拥这口气，她说那些都是他们自讨的。
　　我试着开导了她几句，带她去银行开通了个人账户，叮嘱她那些钱要放在自己的账户里。做完这些，我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我遵守了我的承诺，第二天早上回去，第三天晚上就回来了。
　　时间刚过九点，家里却已经熄灯了，黑漆漆一片。我打开客厅的灯，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两声裴以北，等了一会还是没听到回应。
　　裴以北可能在律所加班，也或许出去应酬了。虽然这么猜测，我还是下意识地推开了卧室门，客厅里的光线在卧室门口氤氲成一小滩，给卧室增加了些许可见度。
　　令我惊讶的是，裴以北竟然在睡觉。她从来没这么早睡觉过。
　　“裴裴？裴裴？”我试探着喊了两声，裹着被子的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又提高了一点音量，她还是没有反应。
　　我的心底顿时升腾起了强烈的不安，我打开卧室的灯，明亮的灯光将床上的她照得清清楚楚。我掀开被子，她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我又扫视了一遍房间，依旧一切正常。
　　“裴以北，我好好地回来了！裴以北！”我在床边坐下，用力摇了她几下，可她就是怎么都醒不来。
　　120、120……
　　我着急忙慌地从包里找出手机，才想起它在回来的公交车上被我玩没电了，幸好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我用她的手机拨了120，随手把自己的手机丢在了床边的地上。
　　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她的手机，如果时间能够膨胀和塌缩的话，我现在所经历的每一秒，都有一万年那么长。
　　如梦初醒般，我按着床沿撑起身，颤抖着将手指贴在裴以北颈侧。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颈侧的脉搏也清晰。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露出水面，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俯下身，捡被我丢在地上的手机，余光瞥到垃圾桶里有一板锡箔纸的包装，里面的药片都已经被用完了，可我们俩最近都没有感冒。我把它捡了出来，在等我的手机开机的时间里，我用她的手机搜了这种药的名字。
　　是一种治疗短期失眠的安定类药物。
　　救护车很快就赶到了，我眼睁睁地看着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把裴以北抬上车，却在一旁什么忙也帮不上。
　　救护车一路飞驰，响亮的铃声不停敲击我的鼓膜，我一边哭喊着让他们一定要救救裴以北，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她可能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你别着急，”护士接过那板锡箔纸包装，指着屏幕安慰我道，“你看她的生命体征很平稳，也没有皮外伤，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她不会有事的。”
　　血液化验结果显示，裴以北就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但远不到致死量，至于她究竟为什么要吃这么多，只能等她醒来再问了。他们给裴以北洗了胃，让我去办理住院手续，说等她醒来就可以出院了。
　　“不过吃了这么多，估计要睡到明天早上了。你放心吧，她没事的。”医生临走前，这么补充道。
　　在等待裴以北醒来的时间里，我想了很多问题。
　　她为什么要吃那么多安眠药？她吃药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她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吃药的？这一切……会是因为我吗？
　　何涛，他一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第51章
　　我没有何涛的私人联系方式，但我从裴以北的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他的电话，我直接用她的手机拨了出去。
　　“你在哪里？我现在需要见你。”我着急地说。
　　他愣了一下，反问道，“你是南楠？出什么事了？”
　　“裴以北服用过量安眠药，现在人躺在医院里，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我在诊所，你过来吧。”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望着病床上的裴以北，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之后，我起身离开了医院。
　　我打车到诊所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何涛抬起头，温和地看向我，说了句“请坐”。
　　“你倒是冷静，你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吗？也就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你的女朋友，你才有心情说‘请坐’！”我走到椅子旁，站着问他裴以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别激动，你能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就说明她的情况还好。”他站起身，把椅子往我身后推了推，平和地问道，“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听说后来没有继续做心理咨询了。”
　　“你听谁说的，裴以北吗？”我坐了下来，预感这是一场很漫长的谈话。
　　“是她说的，她还把那个医生的情况告诉我了。很抱歉，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应该给你推荐一个更合适的心理医生。”
　　“她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她这么信任你，现在却躺在医院里。她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何涛医生，我现在很着急，我求求你不要跟我卖关子了。”
　　“好，”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把最开始的问题问了一遍，“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做心理咨询？”
　　“我怎么样很重要吗？你为什么非得要我做心理咨询？裴以北也是，她怎么就那么听你的话呢？”
　　“因为我们都想帮你。我这里有几个认识的心理医生的资料，你可以先看看。”他说着递给我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了几张医生资料，他边递边说，“相信我，你们都会好的。”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透明文件夹，第一页资料是个年轻的女医生，照片上的她亲切地微笑着。
　　我突然想起半个月前见的那个老医生，想起不断劝说我去看病的他们，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像山洪爆发那样倾泻而出。
　　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把文件夹重重地摔在了桌上，近乎嘶吼地喊道：
　　“你们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我去看心理医生？就那么想要我有病吗！你们跟那些警察一样，跟所有人一样，非要一遍一遍地揭开我的伤疤，还美其名曰‘是要检查伤疤下的肉长好了没’。我不想去回忆以前的事，我想把那些都忘掉，我就想当做它们都没有发生过……我想往前走……我没有重新开始生活的权利吗？”
　　“很好……”
　　“好什么？你们心理医生都喜欢这样故弄玄虚吗？看着病人在你们面前歇斯底里，你们自己却平静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这样很有成就感吗？”
　　“我说很好，是因为你终于发泄出来了。这些话你没跟裴以北说过吧？你太爱她，以至于你从潜意识里就排斥外界。”何涛站起身，抽了两张纸巾给我，又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背。
　　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红着眼睛愤愤地盯着他。
　　何涛最后在我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坐回了办公桌前。他转向我，一字一句地说，“南楠，你需要重新建立对人类社会的信任，以及跟这个世界的联系。”
　　“你什么意思？”
　　他朝我招招手，在电脑屏幕上调出了一张图，我认出就是前段时间去医院，主任说“一切正常”的那张脑部磁共振图。
　　他用鼠标在一小块地方画了几个圈，冷静地说，“这个地方叫海马体，旁边这块叫杏仁核，简单来说，它们分别负责记忆和情绪。跟正常人相比，你的海马体和杏仁核的容积存在明显减低。这种减低并不是短期形成的，我想跟你的创伤经历有关，当然，后面这句只是我的猜测。”
　　“所以呢？我活不长了吗？”
　　“不，仅仅是这种情况并不影响寿命。甚至说，如果你没有经历四月份那件事，没有想起童年时期的记忆，这种情况对你正常生活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会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一样，对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炸了。”
　　“可以这么理解。”
　　何涛沉默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之后重新看向我。我依旧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心底却预感到，我要接受最终的审判了。
　　“你现在要面对的，是边缘型人格障碍，伴随轻微的依赖型人格障碍。”
　　我低下头，颓废地笑了一下，坐回椅子上，请求道，“何涛医生，讲得通俗一点吧，你们的专业名词太多，我听不懂。”
　　“你在做心理测试的时候，撒了谎吧？你很聪明，骗过了那几道验证诚实度的题目。”
　　“你不是更聪明吗？你发现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在进行通俗解释之前，说他对我的判断来自于裴以北的描述和我的表现，还有那张磁共振图，由于缺乏更多证据，他只有八成把握。我点点头，让他不要再卖关子。
　　“依赖型很好理解，就是字面意思，你对裴以北产生了不正常的依赖关系。至于边缘型，我认为在你身上的表现形式是，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你没办法跟人类社会建立正常的联系，你只龟缩在裴以北给你营造的安全角落里。
　　“这两者有一个很重要的共通点，害怕被遗弃。你对十岁之前的记忆进行选择性遗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本能在保护你，让你不至于觉得被亲生父母遗弃。
　　“裴以北遇见你之后，真的变了很多。对她来说，你比所有药物治疗都有效，我是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好转的。可是现在，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开始畸形了，再继续下去，只会加深你们之间病态的依恋关系。”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我消化了一下，问他是不是也跟裴以北这么说了。
　　“是，因为她来找我，说下班回到家里，看到你坐在地上哭。我还跟她说，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我确定，裴以北不会自杀，至于安眠药，你可以等她醒了问问。”
　　传统的就诊模式实在古怪，医生不告诉病人到底得了什么病，却反过来联合家属，一起欺骗病人，告诉他很快就会好的。
　　“解决方法呢？”我问。
　　“分开。”他直白地说。
　　我笑着说他好残忍啊。
　　“只是暂时的。接受系统的治疗，等你重新建立起对人类社会的信任，一切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回医院的路上，我望着街边一闪而过的城市霓虹，再次有了一种漂浮的不真实感。我爱裴以北，裴以北也爱我，可我生病了，我不得不跟她分开。
　　裴以北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才醒，她从病床上坐起来，发现身上并没有乱七八糟的管子。她一头雾水地问我，她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我把空的药片包装扔给她，她自己就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
　　她向我解释，说昨晚是因为脑子太乱，就想睡一觉再说，因为我平时都是这么做的。可是她睡不着，就吃了一片药，后来发现还是睡不着，莫名其妙地，就吃多了。
　　我总不能打她一顿，只好凶巴巴地说了她一通，说我差点被吓死，就领她出了院。
　　回到家后，我发现昨晚走得匆忙，空调开了一晚上，就找遥控器关了空调，开窗通会风。
　　裴以北坐在沙发上，她指了指手机通话记录，问我，“你找过何涛医生了？”
　　“嗯，他都跟我说了，所以你没什么好瞒我的了，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
　　“什么？”我站在窗边，回头看她。
　　“我爱你。”
　　“我也是。”我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没读完的小说，问她结尾是什么样的，酒徒戒酒了吗。
　　“没有，他间接害死了一个对他非常好的老太太，老太太有精神病，一直把他当成已故的亲儿子。然后他在日记簿上写‘从今天起戒酒’，但是傍晚，他又去一家餐厅喝了白兰地。”
　　“是这样啊……好可惜的结局，可是又很合理……”
　　或许是小说的结局太令人惋惜，我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股伤感的情绪之中。
　　良久，我转过头，邀请道，“裴以北，我们再去约一次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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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刘以鬯的《酒徒》


第52章
　　周五傍晚，裴以北捧着一大束花准时出现在了星光广场。
　　我远远地朝她招手，她抱着花绕过喷泉向我小跑过来。
　　八月时值盛夏，即使到了晚上，也依然闷热，稍微走两步就会出一身汗，不过坐在喷泉前面的花坛边上还算凉快，偶尔会有几滴喷泉水溅到小腿上，冰冰凉凉的。
　　裴以北跑到我面前站定，飞扬的裙角沾了几滴水珠。她用双手把花束递到了我怀里，孩子气地问我这束花好不好看。我在包装纸上摸到了薄薄的一层潮湿，大概是她手心里的汗。
　　“好看是好看，”我抱着花坐下，低头好奇地拨弄花枝，“但里面这个花瓣尖尖的、亮橙色的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种花叫天堂鸟，也叫鹤望兰。”
　　“名字倒是起得很好听，你在花店里买的吗？我好像没在花店里看过这种花。”
　　“昨晚我连夜去南非摘的。”
　　有一点我必须要承认，裴以北满嘴跑火车的坏习惯的确是从我这儿学的。她在我身旁坐下，熟练地拿起我刚才买的稠鱼烧，问，“奶茶呢？这次怎么只有稠鱼烧了？”
　　“你明明就不喜欢喝奶茶，你也不喜欢吃甜食。”我不留情地拆穿了她，问她既然不喜欢喝奶茶，为什么当初能喝完那杯五分甜的奶茶。
　　“你买的嘛，为了哄你开心就喝完了。你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去肚子撑了好久，吃了两颗健胃消食片呢。”
　　“哪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的仓鼠胃。”
　　“‘仓鼠胃’是什么新型词汇？就算仓鼠吃得少，它们的腮帮子那么鼓，说不定是把食物都藏腮帮子里了。”
　　我边吃稠鱼烧边转向她，腾出一只手揪了一下她的腮帮子，自言自语地说是挺像的。
　　“很痛欸……”裴以北满脸无奈地盯着我，在我松开手之前，突然转过头在我手指上亲了一下，满意地说，“这样勉强可以补偿我刚才被你抓的这一下。”
　　“你真是不学好。”我撇撇嘴，低下头自顾自地继续吃稠鱼烧。
　　片刻过后，我伸长手臂，把稠鱼烧的包装纸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转回身的时候，看到几个在喷泉边沿玩水的小孩子，我用胳膊肘撞了撞裴以北，“裴裴，你有没有觉得很热？”
　　“还好吧，坐这儿还挺凉快的。”裴以北吃完最后一口稠鱼烧，她那边没有垃圾桶，就把包装纸递给了我。
　　“那你想不想试试更凉快？”我把她的包装纸也扔进垃圾桶里，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玩水的小孩，两眼放光地盯着她。
　　“如果你是想跑到喷泉里冲个凉，根据我的推断，是会被人拍成搞笑视频传到网上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只要我们跑得够快，他们就来不及拍！”
　　她迟疑地问我是不是真的想跑，我一脸期待地点了点头。
　　裴以北让我稍微等一会儿，我以为她是要做丢人的心理建设，结果在之后的半小时里，她先是查了这一小片喷泉的建造年代、维修情况，又是用手表测量了好几次喷泉的出水规律。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忍不住问。
　　“为了排除它的漏电隐患。”裴以北站起身，冲我伸出手，说，“好了，我们可以过去了，把花先放这吧。”
　　我牵起她的手，跟她一起走到了喷泉旁。这座喷泉的规模并不大，只是平地上设置了几个进水口和出水口而已。要是我们跑快点，完全可以一滴水都不沾到。
　　我像间谍盯情报一样专注地盯着，在喷泉停止喷水的时候，我抓着裴以北就要跑，她却把我往回拽。等到我回过头，刚想问她为什么不跑的时候，她突然牵着我拔腿就往喷泉里跑。
　　我认命地想，这回肯定要变成落汤鸡了。
　　大概跑到了喷泉中心，裴以北忽然停了下来。我一直弓着背跟在她身后，她停得太突然，我于是一头撞进了她怀里。
　　我抬头看她的瞬间，四周的水柱喷薄而出，激荡起白色的泡沫，将我们和喷泉外的人隔绝开。
　　水雾将广场上的灯光氤氲成一片，裴以北得逞地笑了一下，俯身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赶紧往左右看去，这时喷泉的水柱降了下去，裴以北早已离开了我的嘴唇，只剩我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她敏捷地拽着我往回跑。
　　我们的衣服基本上都没被淋湿，只是胳膊肘被喷湿了。我边跑边甩着胳膊，裴以北顺路捞起了那束花。在喷泉旁的一片起哄声中，我们逃离了案发现场。
　　至于明天网上会不会有我们跑进喷泉的搞笑视频，我并不在意。我爱裴以北的时候，从来不顾虑明天。
　　“接下来去哪？”我们在路边停下，裴以北喘着气问我是想看电影还是逛街。
　　“最近上映的电影都不好看，逛街又很无聊，要不我们……去电玩城吧！前面商场里就有。”
　　“电玩城？就是投篮、夹娃娃、打地鼠之类的吧，你玩这些很厉害吗？”
　　“当然了！”我骄傲地仰起头，挽着她的胳膊边往前走边说，“不过裴律师，你说的那些都是经典项目了，电玩城也与时俱进的，就让你的赛车手小姐带你见识一下。”
　　我们在前台换了游戏币，一进游戏厅，我就带着裴以北往赛车的游戏机前走。
　　不合常理的是，她一个从来没玩过这类游戏的人，竟然在输给我两局之后，连赢了我五局。
　　我不服气，换到了一台射击类游戏机上，游戏规则简单来说，就是在规定时间□□击屏幕上出现的僵尸，达到分数目标就能到下一关，每局游戏结束，还会根据积分获得兑奖券。
　　几局下来，裴以北拿到的奖券肉眼可见的比我多，我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手里的兑奖券，质问她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吗。
　　“是啊。”
　　“不可能！”
　　“那你呢？真的不是第一次来玩吗？”
　　“裴以北！你嘲笑我！”
　　我伸手抢了一把她的兑奖券，她却把剩下的都放到了我手心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而这座小山，仅仅能在前台兑换到两颗弹力球。我拿走了绿色那颗，她留下了紫色那颗。
　　如果不是商场只营业到晚上十点，我们或许会在那台打僵尸的游戏机前厮杀到天亮。十点过后，商场关了门，我们重新回到了刚才的大街上。
　　刚才在电玩城里出了点汗，夜晚的微风掠过肌肤，竟然也觉得有些冷。我跟裴以北靠在一起吹了会风，彼此都心领神会地想到了下一个地点。
　　这家地下酒吧热闹依旧，不过门口接待的人换了，我没再看到上次那个年轻男人。裴以北在门口把那束天堂鸟放进了寄存柜里。
　　“上次你都没蹦几下就走了，今天可一定不能临阵脱逃了。”我挽着裴以北往里走，凑在她耳边说。
　　“只要别让我看到上次那个男的……”
　　“见到了又怎么样？”
　　“见一次打一次！”
　　“你怎么这么可爱？陈年旧醋也能吃得这么香。”我踮起脚在她脸边亲了一下，亲完之后才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穿了内增高。
　　“我哪有吃醋？”裴以北嘴硬地别过头偷笑，跟吧台的调酒师要了两杯长岛冰茶。
　　我赶忙拦住调酒师的动作，让他换两杯低度数的酒，他征求似的朝裴以北看去，在得到默认后才去调酒。裴以北趴在吧台上，转头问我长岛冰茶的度数很高吗。
　　“你不懂就不要乱点！真当长岛冰茶是茶吗？它可是四十度以上的烈酒。”
　　“啊？我看这款酒哪哪儿都有卖，以为跟酒精饮料差不多呢。”
　　我笑了笑，叫她以后可千万别一个人来酒吧。裴以北也跟着笑，她的手指像螃蟹走路似的爬过吧台桌面，覆在了我的手背上，她说偶尔为我喝一次烈酒也很好。我暧昧地盯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腹诽她喝醉了，受苦却是我。
　　调酒师递过来两杯鸡尾酒，一杯深咖，一杯冰蓝。我抿了一口冰蓝的那杯，凉凉的、甜甜的，然后把那杯推到了裴以北面前，她举起鸡尾酒，对准我留下的唇印喝了一口。
　　一杯接着一杯，今晚的调酒师是个很解风情女生，头发很短，染成了白色，她给我们的每一杯都没有重复。
　　我们各自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裴以北趴在吧台上问我，“还会留在这里吗？”
　　“应该不会吧，留在这里的话，我一定会忍不住去找你。”
　　“不打算告诉我要去哪吗？”
　　“没想好，何涛说等我决定了，可以就近给我介绍靠谱的医生。”
　　裴以北点点头，撑着吧台坐了起来，说她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我。这回换成了我趴在吧台上，四周鼎沸的音乐声伴着人声，只有我异常安静地等待着。
　　“你为什么会生病啊？”在她拆开装礼物的盒子之前，我忽然问。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
　　“那你为什么爱我？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吗？”
　　“因为你值得爱。”
　　我被她哄得高兴，又安静了下来。
　　裴以北从礼盒里拿出了两枚胸针，左右对称，外表看起来是有着长长尾羽的某种鸟类。胸针架托是银色上，上面镶嵌了白色的小珍珠，只有翅膀用的是红宝石，在酒吧的灯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我问她这种鸟叫什么名字，她说跟今天的花一样，叫天堂鸟。
　　“本来呢，整只鸟都用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都有，我觉得不够好看，就拿着网上找来的设计图，让工匠师傅按照我的想法，帮我做了这样的。”
　　我让她帮我把胸针别在裙子的吊带上，说她是真的中彩票了。
　　裴以北摇摇头，让我也帮她别上，说，“这一对天堂鸟胸针，和你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多贵都不算贵，更何况也不够贵。”
　　我替她别上胸针，手指勾在了她裙子的吊带上。我抬起头，鼻尖堪堪擦过了她的下巴，我问她今天的唇膏还是巧克力味的吗。她让我猜一猜。
　　我抬起头和她对视，双手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吻了我，她今天的唇膏是玫瑰香味的。
　　“我还有一个秘密要跟你说。”裴以北稍稍跟我拉开一点距离，一边抚摸着我的脖颈，一边暧昧地说。
　　“什么？”
　　“去年你住院那次，你没有梦到我亲你，那是真的。”
　　“什么？”我惊讶地往后退了一点，“你从那么早就对我居心不良了？”
　　“其实还要更早。”
　　裴以北俏皮地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往舞池方向快速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朝我伸出了手。
　　“楠楠，来跳舞吧！”
　　我搭上她的手，指尖传来眷恋的温度。
　　她转身的那一刻，我的天堂鸟飞走了。


第53章
　　二零二二年九月，我安排好一切，离开了新库市。
　　我选择了北方的一座沿海小城市，邵嘉越曾经从这座城市给我寄来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图片是一处环山公路的景色，一边靠山，一边靠海。
　　她用潦草的字迹，把一张明信片写得满满当当。她的话没什么逻辑，上一句还在说这座城市的海风有多撩人，下一句就讲起了她最近正在追求的一个女人，再下一句又成了当地的海鲜。
　　裴以北送我去机场，我跟她约定，如果我后悔了，我就往航站楼北边的大门跑，如果她也正好在那里，我就再做一次不听医生话的病人。我笑着说，反正何涛不会骂人，他最多也就是唠唠叨叨地说我一通。
　　行李已经办理了托运，广播开始第一次播放即将登机的提醒。我抓着机票，突然发了疯似的往航站楼北门跑去。
　　北门来来去去的旅人很多，机场里，每天都会有很多像我这样的疯子，所以没有人在意我。
　　我左右张望，心底的期待一点点燃烧殆尽，裴以北始终没有出现。转身往回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啜泣声，从门口的一根柱子后传来。我只朝那个方向迈了两步，就停下了，我想我已经知道裴以北的答案了。
　　飞机在蓝色的天空中留下一道白痕。
　　落地后，我花了几天时间安顿下来，之后我去见了何涛给我介绍的医生，是个温柔的大姐姐。她带我做了全面的检查，结果跟何涛说的差不多。
　　我开始了为期半年的第一个疗程的治疗。
　　二零二三年二月，我如愿经历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这座城市比我想象得要旧一些，生活节奏很慢，物价也很便宜。茶余饭后，这里的人总是喜欢聚在一起聊天，只有我，始终是孤零零的。
　　道路被皑皑积雪覆盖的时候，他们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欢快的脚印。我抬起头，望见一只离群索居的大雁，它和我一样，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有一天，这只大雁抖抖索索地掉在了我的窗台上。我打开窗户，收养了它。
　　一开始的治疗非常痛苦，药物的副作用几乎每天都让我崩溃。医生的跟我说，我的痛苦并不全部来自于药物，也来自于裴以北，这个过程有点类似于戒断反应。她建议我多出去走走，可以的话，尝试跟人交流。
　　我实在不愿意跟人打交道，所以白天出太阳的时候，我会去海边走走。有时捡回一袋海玻璃，有时观察寄居蟹寻找新的住处，有时只是在沙滩上呆坐一整个下午，然后沿着海岸线散步回家。
　　这座城市的海很干净，我能在潮湿的海风中嗅到自由的气息。
　　这个月月底，我结束了第一个疗程的治疗。医生减小了我的药物剂量，说我的状态稳定了不少，可以试着去接触社会了，她建议我去找一份轻松些的工作。
　　我问她，我能不能和裴以北打通电话，她委婉地摇了摇头。
　　我想图书馆管理员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二零二三年六月，我在这座城市重新见到了邵嘉越。
　　大雁的伤早就好了，前段时间我在窗前放飞了它。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趴在窗台上对着黄昏发呆，橙色的天空下飞过了一群整齐的大雁。
　　我朝这群大雁挥了挥手，就当是对它的告别了。
　　我一边在图书馆做临时工，一边接受第二疗程的治疗。
　　图书馆的工作内容很简单，登记借书、整理还书、还有搬书，偶尔也打扫卫生。大多数时候，我都可以管自己读书。
　　跟我一起值班的，是一个已经结婚生子的大姐姐。她常常提早下班，去接小孩放学，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拜托我帮她做收尾工作。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勤快，她的工作从来没落下过。她总是乐呵呵地给我带早餐，说给她女儿准备的时候，也顺便给我准备了一份。
　　日复一日地吃着她给我带的早餐，有一天我忽然觉得心口有暖流淌过，我想起当年在太平间见到南亦嘉时，我也有过相似的感觉。
　　我忽然抽抽搭搭地落下了几滴眼泪来，她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她用纸巾帮我擦掉眼泪，说我一定是想家了，还说今年端午她家包了很多粽子，邀请我一起去吃。我很感激。
　　在图书馆，我每天都会见到很多人，有来得比较勤快的，我偶尔也能跟他们搭上几句话。
　　邵嘉越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一口气借了五本书，全都是食谱。我开玩笑地问她，是去新东方进修了吗？她摇摇头，郑重其事地说，她跟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在一起了，她要为她金盆洗手，从此厨房里做羹汤。还邀请我有空去她们家作客。
　　邵嘉越依旧是那样一个神奇的人。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我再次听到了裴以北的声音。
　　我在上个月结束了第二个疗程的治疗，药物剂量减少到只剩一种。医生又对我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检查，磁共振结果显示，我大脑内受损的海马体有了恢复的迹象。这是个很好的消息。
　　我像上次那样，问了医生同样的问题。这次她点头同意了，不过，她希望我自己能控制好分寸。
　　平安夜，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街上随处可见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出门时，我在围巾上别了一枚天堂鸟胸针。我走进一间早已废弃的红色电话亭，靠着它透明的围栏蹲下，用新号码拨出了裴以北的电话。等待铃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您好，**律师事务所，我是裴以北，请问是哪位？”
　　时隔一年零三个月，我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像多年前第一次拨通她的工作号码那样，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模式化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键盘声，她一定又在夜里加班了。
　　“裴以北……”我沙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楠楠？真的是你吗？楠楠？”
　　我向她确认，说真的是我。然后，我们同时陷入了缄默，这个世界安静得似乎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再次开口时，她染上了很重的鼻音。她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我如实说了医生的诊断。她期待而不安地问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回去了。我给出了令她失望的答案。
　　我告诉她，我现在在一个废弃电话亭里。从这里望出去，到处都是新落的雪，雪地洁白而松软，没有踩上去的脚印。再远一些，还有一片深蓝色的海。我终于住到了一座会下雪的沿海城市。
　　她说她的年假都给我存着，等我好了，她要带我去看很多很多海，把全世界的海都看遍。
　　末了，她问我，以后还可以跟我打电话吗？
　　“可能……不太行吧。”我嗅了嗅鼻子，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我在。”
　　“圣诞快乐。”
　　“嗯，圣诞快乐。”
　　“其实我是想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永远。”
　　我挂断电话，世界又重新变得安静。我推开电话亭，在新落的雪上踩出一串脚印，天堂鸟翅膀上的红宝石是这里唯一的颜色。
　　二零二四年一月，我的病情变得反复。
　　第三个疗程开始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她原本认为这会是最后一个疗程了，可现在看来，一切都还没有定论。
　　她问我，真的只和裴以北联系过一次吗？我点点头，说确实只有那么一次，因为我真的太想她了，我害怕她喜欢上别的什么人。幸好医生足够信任我，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修改治疗方案。
　　可这并不妨碍我感到绝望。
　　冬天的海风很冷，尤其在阴天，风吹到脸上，就像刀刮一样。我依然常常去海边散步，黄昏时分，我喜欢盯着地平线上最后一抹奶油橘色的夕阳，直到它消失不见。
　　我固执地想，到了春天我就会变好的。可是冬天总会到来，就像奶油橘色的夕阳，总会消失的。我艰难而安静的生命，被抛弃在了一切循环往复之外。
　　可如果不能再见到裴以北，那被这个世界遗弃，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二零二四年七月，我结束了所有的治疗。
　　“要立即返回新库市吗？”医生这么问我。
　　我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她的提议。爱不必急于求成，我决定再给自己一些时间。
　　医生笑了笑，说我看来是真的痊愈了。
　　我依旧在图书馆当临时工，有一天邵嘉越还了所有借走的书，说她要走了。我开玩笑地说，她总是这么来无影去无踪的，很容易失去朋友。她摇摇头，并不以为意。她说她并不是居无定所，只是随着爱漂泊。
　　一个微风的夜晚，我为她们在海边办了一个篝火欢送会。跳动的火焰映出海光与天色，我见证了她们的求婚。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我最后一次拜访了我的医生。
　　屋子里窗明几净，她给我做了一杯热腾腾的拿铁咖啡，我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很暖和。
　　她站在一张大桌子前，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最近买的一副一千片的拼图。我隔着桌子站在她对面，跟她分享最近碰到的趣事，比如烧焦了一条鱼、养死了一盆香菜，又比如好不容易粘好的海玻璃拼贴画，在挂到墙上之后，只隔了一晚上就散架了。
　　“打算要回去了吗？”她问。
　　“嗯，去找我的天堂鸟。”
　　在离开裴以北两年零两个月之后，我终于踏上了归途。


第54章
　　飞机落地时，正好下午两点。
　　我走出舱门，秋季的暖阳立刻铺满了前路，像是无声的欢迎仪式。我意识到，关于什么温度该穿什么衣服这个问题，我还有很大的钻研空间。
　　酒店订在市中心，我乘出租车一路过去，发现许多两年前的施工现场都已经拆掉了，一部分变成了白领们出入的高楼大厦，一部分变成了新的施工项目。只有糟糕的交通状况，纹丝不变。
　　出租车司机热情地帮我把行李箱从车上抬了下来，叮嘱我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我站在路边，先是在手机上给他点了好评，之后才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拎着包去酒店前台办理入住。忙完这一通，我的后背沁出了一点汗，衣服的布料黏在背上，有点不太舒服。
　　我往电梯间走去，包里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我腾不出手，就想走到电梯间再接。偏偏这家酒店的大堂太空旷，我的手机铃声于是在整个大厅里回荡着。为了结束这种尴尬场面，我在大厅中央接起了电话。
　　“南楠！”邵嘉越充满活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跑哪儿去了？我刚回来就往你家里跑，结果房东阿姨说，看到你早上提着行李箱出门了，你出去旅游啊？”
　　“邵嘉越，你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微信吗？绿色的，就在你手机的应用商店里，你下次找我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哎呀，这不是太久没见，上门拜访以示我的热情嘛！我们刚度蜜月回来，给你带了礼物来着。”
　　“礼物留着，等我回去再给我。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这个蜜月……度了四个月？”
　　“前两个月在结婚，后两个月才算蜜月。不说我，你跑哪去了？”
　　“回新库市了，刚到酒店呢，不跟你说了。”
　　“欸……等等等等！新库市？你去那干嘛？去找你前女友啊？”
　　“不是前女友，我们没有分手。”我严肃地纠正道。
　　“好好好！看来还是为了你的宝贝女朋友，你忙吧。哦对了，礼物里有吃的，放不了太久，我帮你吃掉好了，不用谢。”邵嘉越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留下一阵忙音。
　　酒店大堂中央的上方挂了一块LED大屏，刚才播放的是酒店宣传片，我低头把手机放回包里，忽然听到它念了一家律所的名字。
　　过去裴以北常在我耳边念叨，说这家律所有多好多好，所以我一定不会听错。
　　我好奇地抬起头，发现屏幕上是本地电视台在为一档纪录片打广告。现在出镜的，正是这家律所在的那栋楼。蔚蓝的天空下，摩天大厦直冲云霄，我认出了角落里的一家甜品店，过去我常在那里等裴以北下班。
　　“你也看这档节目吗？”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望着大屏幕介绍道，“这是我们电视台最近主打的系列纪录片，宣传法治的。”
　　我转头看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并没有看过，不过从预告片看来，应该是不错的纪录片。我重新转向大屏幕时，镜头从律所环境切换到了律师群像。
　　他笑着说我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这档记录片最近的收视还不错。我依旧盯着大屏幕，不过还是配合他讲了几句场面话。
　　“你是……来旅游的吗？”他问。
　　我满意地等来了想看的画面——裴以北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不像穿得一板一眼的男律师，她穿着白色的雪纺衬衫和修身的裸色半身裙，头发剪短了些，只到齐肩的位置，手表是我没见过的款式。她说了两句一看就是背稿的词。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裴以北的画面结束后，我转头问身旁的男人。
　　“没什么，看你拎着这么大的行李箱，就问你是不是来旅游的。”
　　“不是，我来探亲的。”我摇摇头，礼貌跟他道别。
　　在酒店安顿过后，我打车去了北山公墓。
　　公墓旁边的花店常年只有菊花不断货，我觉得菊花太老派，于是让司机提早停了车。下车后，我走进街头一家花店，这里距离北山公墓只有三条街，因此店里白色调的花明显比普通花店多。
　　我拿起一枝包装精美的红玫瑰，它就放在进门很显眼的位置，酒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不需要凑近也能闻到香味。
　　顺路给裴以北带一枝玫瑰的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修剪花枝的店员正要朝我走来，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忽然摇晃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叮铃铃的响声，紧接着，一个男生推门跑了进来。
　　他个子很高，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午后天气微凉，太阳躲在云层里时隐时现，他额头上却冒着热汗，胸膛上下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或者是跑得很急。
　　“你好，店里还有玫瑰花吗？要红色的。”他问。
　　“店里好像没有了，新到的都是预定的货，散卖的玫瑰就剩……”店员说着朝我投来了为难的眼神。
　　我看看店员，又看看高个子男生，最后跟他们一起朝我手里的玫瑰投去了为难的目光。
　　“这样吗……”男生皱着眉头在花店里看了一圈，似乎并没有找到满意的替代品。
　　“这位先生，如果你不着急的话，明天店里就有一批新的玫瑰到货。”店员歉疚地对他说道。
　　“恐怕来不及，”男生摇摇头，坦然地说，“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他在今天结束之前收到花。没关系，我再去别处问问。”
　　他转身就要走，我喊住他，朝他递出了手里的玫瑰，说，“这枝给你吧，我还没结账。”
　　他迟疑地看向我，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他接过玫瑰，去柜台结了账，没一会儿就跑没影了，只剩门口的风铃声轻悠地飘荡着。
　　我并不喜欢夏天，因为新库市的夏天总是很漫长，闷热难挡，裴以北到了夏天还容易出痱子。可刚才那个男生，倒好像跟夏天很相配。“像一个所向披靡的夏天”，我想到了这句话。
　　店员朝街上多望了两眼，等到男生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她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歉疚地对我说，“女士，请问你有别的什么需要吗？”
　　“麻烦帮我包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好的，请问您是送朋友还是送长辈？”
　　“我要去北山公墓看我妈妈，用素净一些的包装纸就好。”
　　“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的……”
　　“没关系，聚散离合都是人之常情，搭配的花你看着选就行。”
　　“好的，您稍等。”
　　常年沿着海岸线散步对我的健康状况裨益不小，我抱着一大束百合花走过了三条街，并不觉得有多累。太阳接近落山的时刻，干燥的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看着街上忙碌的行人，我的心情反而变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成为一个正常人、成为一个普通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墓园里还是老样子，一块块墓碑立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南亦嘉的矮碑旁立着一块更矮的碑，像“母女碑”，周围搬来了不少邻居。
　　听入口处值班的老大爷说，这一片公墓已经全部售罄，集团又在旁边开发了两块新的地，分别是二期和三期，价格上涨了一半。幸亏我买得早，又碰上买一送一的活动，现在我也是在北山公墓一期有两块地的人了。
　　“喏，给你买的花，这回是真花，不是磕碜的纸花了。”我弯下腰，把百合花放在南亦嘉的墓碑前。
　　起身时，我顺手拍了拍碑沿，惊讶地发现经历了这么久的风吹雨淋，石碑上竟然也没积多少灰。我低下头，轻轻拈去指尖上的灰尘，余光瞥到我的那块碑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我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这样看来……好像是石碑上的字变多了。当初我用小电钻在石碑上刻了一节英文的诗，现在却变成了两节。
　　多出来的那一节刻在偏上的位置，字母歪歪扭扭的，比我刻得还丑，远看根本认不出来。
　　我凑近石碑蹲下，轻轻吹开落在上面的灰尘之后，才勉强辨认出了刻的内容——
　　She is my North，my South，my East，my West;
　　My working week and my Sunday rest;
　　My noon，my midnight，my talk my song;
　　Love will certainly last forever;
　　(译文：她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我的工作日，我的休息日/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吟/爱必将不朽。)
　　我太熟悉这首诗，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改动了哪里，原本悲伤沉痛的基调，就因为改了几个词，竟然变成了如此缱绻的情话。而这个地方，除了我之外，也只有裴以北一个人知道了。
　　我实在很难想象，裴以北这样一个爱穿高跟鞋、碰到大型犬朝她摇尾巴都会害怕的女孩子，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段诗刻上去的。
　　她或许会在下班之后搬来一张小板凳，一边比划着字母的位置，一边调整更省力的握电钻方式，说不定还准备了一个防护面罩，就这样重复了很多个晚上。如果墓园不帮助提供电源的话，她还需要搬来一个临时发电机。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她一直在等我。
　　当初我对这首诗的迷恋，毫不消减，甚至可以说是更加浓烈地嫁接到了裴以北身上。我忽然想到，会不会存在一个极低的概率，我们曾经抚摸过图书馆里成千上万册图书中的同一本诗歌选集？
　　我笑着摇摇头，把拖到地上的风衣衣角往上提了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我捡起盒子握在手心里，盒子的外包装是蓝紫色的绒面，摸上去软绵绵的，手感很好，里面装了两枚我精心挑选的戒指。
　　我就这么在石碑前盘腿坐下，回想起了上个月买戒指的场景。
　　那是一个阴天，可在我迈进珠宝店的前一刻，天空突然放晴了。
　　珠宝店的销售热情地迎上前，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我告诉她，我想买戒指。她领着我到一排透明展示柜前，说店里的戒指都在这边，其中有个新发布的系列，代表了果敢率性与自我主张，很适合我。
　　见我在展示柜前举棋不定，她礼貌地问道，“请问您是自己戴还是送人呢？”
　　“求婚。”
　　“嗯……是您自己求婚吗？”店员听到我的回答后愣了愣，不过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并没有因为我一个女生独自来买求婚戒指，而表现出什么异样。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心想果然是个很专业的销售。
　　“是的，”我点点头，坦诚地说，“不过我的求婚对象是个女孩子，所以我打算买一对同款的对戒。”
　　“原来是这样啊，求婚的话我们店里的经典系列和挚爱系列都很合适。我们还提供免费的刻字服务，这样对您和您的爱人来说，每个戒指都是独一无二的。”她说着把我领到了这两个系列的柜台前。
　　之后的时间里，他们给我端来了一杯咖啡，我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着店员给我介绍戒指。
　　我看中了挚爱系列里一款镶钻的窄边戒指，既不像经典款那么朴素，也不至于像铺镶钻石款那么高调。光是想想裴以北满脸嫌弃地戴上一个铺满钻石的戒指，我差点在店里笑出声来。
　　“您是比较喜欢铺镶钻石这一款吗？”见我走神，店员冷不丁地问道。
　　“不不不……”我连忙摇头，解释道，“太高调了，她是律师，这么高调不合适。不过这款窄边的，只能镶一颗钻石吗？我看它还有挺多空间的。”
　　“还有三颗钻石和八颗钻石款式的，不过价格会稍高一点。”
　　我开玩笑地说再贵还能比铺满钻石的贵吗，店员摇摇头，说那倒不至于。她了解完我的价格接受能力，又耐心地向我介绍了一番。最后，我买下了一对镶嵌八颗钻石的白金戒指。
　　“您好，定制服务完成后将会有专人通知您，这边给您登记一下您和您爱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之后在情人节将有机会获得本店寄出的礼品……”
　　柜台后结账的店员向我细心交待注意事项，我的心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只断断续续听到她的只言片语。
　　我想到裴以北骨节分明的手，皮肤白皙，手指匀称而纤长，那样一双手，无名指戴上戒指的话一定漂亮到不可方物。
　　“您好？女士？”店员喊了我一声，打断了我的浮想联翩。
　　我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楠楠？是你吗？”
　　背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这声音曾让我魂牵梦萦，现在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耳边。
　　随着她的声音回到了现实里，我从地上蹲起来，回过头看到了一双裸色的高跟鞋，这几天没下雨，地上是干的，所以她的鞋底也很干净。
　　视线往上，裴以北的脸走进了我的目光里。她穿着跟宣传片里的同一套衣服，披了一件长外套，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楠楠！真的是你！”
　　她轻轻抬起手，朝我张开怀抱。我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跟她面对面站着，一脸心虚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天鹅绒的戒指盒。
　　我突然想起了当时对那个珠宝店店员的回答——
　　“南楠，我的名字是南楠，我的爱人是，裴以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的诗：He was my North, my South, my East, my West/ My working week and my Sunday rest/ My noon, my midnight, my talk, my song/ I thought that love would last forever/ I was w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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