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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化女帝的摆烂十八式
　　作者：笼中雾
　　简介：
　　兰景淮是个聪明的疯子，年纪轻轻做过不少出格的事，后果就是进精神病院待了几年，出来后远离家乡，成了一个自由的旅人，跨过天南海北。
　　可惜或许老天爷看不惯她这么逍遥，让她在某次追求刺激玩蹦极的过程中出了意外，摔死了。
　　再睁眼，她成了一缕孤魂，被名叫系统的怪东西塞进了一个不知名王朝的女帝身上，唯一的任务就是努力感化这个世界黑化的气运之女秦姝之，改变必死之局。
　　然而有趣的是，导致秦姝之黑化的罪魁祸首就是她穿来的这具身体。
　　原主是个女帝，秦姝之也是个女帝，不过帝位没坐几天就被原主领兵攻打，国破家亡，成了阶下囚，百般虐待折磨。
　　然后，秦姝之重生了……
　　对此，兰景淮心累表示：感化个屁，直接躺平等着秦姝之复仇不好吗？
　　复了仇，怨气一消，世界和平。
　　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的系统：……
　　随后它就看到了——
　　宿主被秦姝之捅了一刀后笑眯眯对她道谢√
　　宿主强迫秦姝之给她做饭，吃了一口觉得太难吃，将剩下的塞进了秦姝之嘴里√
　　宿主强迫秦姝之抱着她在花园散步，被弱不禁风的女人一脱手摔在了地上√
　　任务失败好几次的可怜系统，在这剩下的最后一次机会里，见证了一系列懒到出奇的摆烂操作，心率直逼一百八，想自爆系统的心都有了。
　　可偏偏…这不走寻常路的宿主，竟真的让秦姝之的黑化值一步步降了下来。
　　…
　　后来，秦姝之联合旧党夺了兰景淮的帝位，报了国破之仇，两人的情况一夕之间全面调转，兰景淮成了那个阶下囚。
　　兰景淮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等着秦姝之的报复，等来的是一个阴霾尽散的女人，和一个近似吞咬的亲吻。
　　——————
　　*报复心极强坏种年下&本性温柔自我压抑年上
　　*本文为修仙低魔世界，非正经古代。


第1章 
　　今日微风细雨，潮湿气暖，是个赴死的好日子。
　　废弃许久的蹦极台异常破旧，风化的安全锁没能扣紧，站在边沿的女人却并未仔细检查，随意扯了扯绳子，纵身一跃。
　　她早已习惯各种极限运动带来的失重与风阻，这样的刺激甚至无法激起心中多少波澜。
　　身体如断线的风筝向下坠去，距离泥泞的土地越来越近。
　　弹力绳索逐渐绷紧，在回弹的前一刻，安全锁咔嚓一声断开，仿佛生命消泯的声音。
　　命运没有再眷顾于她，这场生死之赌，答案已揭晓。
　　景淮神色静如深潭，双臂大开身体放松，轻轻阖上眼。
　　砰——
　　意识被坠地剧痛湮灭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她的尸体一定会烂得很快。
　　…
　　不知名一处殿宇内。
　　青衣绝色，似雾若仙，女子站在殿门前，遥望远方天边。
　　滚滚乌云泛着不详的杀伐之气，随时将攻入这片清静居所，将这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吞没。
　　她轻叹一声，眸光苍凉无奈，伴着不明的歉疚与苦涩，“那孩子，当真如此执着…”
　　“当初若是……”
　　言语未过半，兀而停顿，女子如失魂般阖眼，片刻后再睁眸，眼底清如水潭的柔光半点不剩，变为深井般死寂的麻木。
　　微苍的唇色被青乌一点点充盈，像是无暇躯壳灌进了另一道沾满剧毒的灵魂。
　　她望着周遭毫无新意的环境，低声喃喃：
　　“这是第几次了……”
　　…
　　死亡似于浑噩中无意识飘荡，却不知打哪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收殓了她思维的残骸。
　　漫长的懵然过后，景淮握了握拳，感受到实在的力量与触感。
　　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木质桌案，表面平滑，两端上翘，样式于现代少见，上头摆着纸墨笔砚，和一些与古装影视剧中类似的书和折子。
　　茫然地揉揉额角，她抬头扫视四周，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屋室。
　　家具雕刻着精致花纹，门墙皆为木制，地上铺着规整的石砖地板，角角落落放置着各种摆件，瓷瓶，青铜器，绿植；墙上挂着书法与水墨画。
　　古香古色，瞧不出一点现代文明的痕迹。
　　翻了翻着一桌案摆得乱七八糟的折子，景淮双目微凝，跃动起古怪的火焰，心脏狂跳，呼吸渐促。
　　这是穿了？
　　原以为她注定至死停留在那个世界，不断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界，却不想一朝彻底陨落，反有意外之喜……
　　[哦！你好，我亲爱的宿主！]
　　脑中突然冒出一句故作热情的译制腔年轻女声，令纷杂的思绪一滞，景淮眼神陡然转冷，杀意近乎凝成阴寒的水。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她怒斥。
　　那东西显然没料到她竟是这等反应，空气刹时间陷入安静。
　　隔了半晌，那道声音才颤巍巍地又冒出来，委委屈屈：[人家才没在你脑子里，不信你自己找。]
　　景淮讥诮地扯了下唇角，敛眸凝神，内视识海，视线倏而转换，钻进了一个古怪的小空间里。
　　四周皆为茫茫白雾，唯有中心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正盘腿坐着的小姑娘目瞪口呆地看向她，最为显眼。
　　“你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小姑娘圆脸杏眼，既恐又惊，伸手指着她直抖。
　　从未修行过的凡人怎么可能进得了识海！？
　　“藏在我脑子里，还问我怎么能进来？”景淮嗤笑一声，浑身紧绷，戾气凝成实质，状态异常得明显。
　　她大步窜上前，一拳狠戾地朝那小姑娘太阳穴上砸去，凛冽破风，杀招半分不敛，仿佛已经能瞧见下一瞬脑浆迸裂的景象，全然不知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
　　小姑娘下意识惊叫一声，闭紧双眼。
　　可旋即，景淮竟眼见着自己的拳头落空，如同砸中一道虚影，掠过她挥入一片雾气里。
　　景淮：“……”
　　身前没了动静，她小心翼翼试探着睁开了只眼，见景淮脸色难看，却不复先前的杀意凛凛，顿时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跳起来站直。
　　“别那么激动嘛，亲爱的宿主大人，您可真是不同凡响，我带过好几届宿主，只有您一上来就找到了我的所在之处呢！”
　　她双手合十笑得谄媚，但模样长得好，倒也不失可爱。
　　景淮磨了磨后槽牙，压下心中躁郁，轻笑：“你更不同凡响，能把死人带到这来。什么宿主，这是哪儿，你又是谁，都给我说清楚。”
　　小姑娘连连点头，心道这次抓的壮丁可真是位神人，脾气大得离谱，将她这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丁小五，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感化系统！”她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义正辞严：“这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小世界，本世界的气运之子因为一个意外，受到极其痛苦的折磨！导致善心不复，黑化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坏人。世界偏离正轨，急须拨乱反正！我的任务就是从各个时空中搜寻合适的灵魂，将其投放到这个世界，并辅助其感化黑化的气运之子，阻止世界的崩塌！”
　　她说得慷慨激昂，一脸正气，大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景淮不为所动，认真品了品她这番话，随后在心中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漏洞百出。
　　她没急着挑刺质疑，而是问：“系统是数据机械造物，怎么会有人身？”
　　“模拟！模拟你懂吧！”丁小五蹦跶两下，转了个圈以作展示。鹅黄的襦裙料子很轻飘，令她看起来像只乱扑腾的小鸡崽。
　　“您放心，我确实不在您脑子里，这只是个投影装置而已，方便我们之间交流的。你碰不到我，我也碰不到你。”
　　似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无害，她又将任务完成的奖励抛了出来：“只要任务成功，您就能在这个世界以新身份活下去，获得第二次生命哦！”
　　对于死过的人来说，这绝对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奖励。
　　但景淮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丁小五一怔，有些卡壳道：“不就是摔…摔死的嘛。”
　　摔得可惨了，尸体四分五裂的。
　　景淮沉默片刻，翘了翘唇角，露出了第一个带有正面情绪的淡笑。
　　是个废物，安心了。
　　不知何故，看到这抹笑容本该松口气的丁小五心里莫名不太舒坦，感觉自己被无声中质疑了。
　　她努了努嘴，尽量维持自己的专业人设：“那个…宿主也自我介绍一下吧，我该怎么称呼你？”
　　“景淮，二十四岁，没上过学，无业游民，纨绔子弟。”景淮摸摸下巴，带着丝戏谑地笑，对自己的评价十分不留情，“死去的灵魂那么多，你为什么会选择我来做这个任务？”
　　丁小五听得直愣，呐呐：“这…挑选灵魂不看学历，也不看工作，你的灵魂和这具躯壳少见得匹配，所以…”
　　好家伙，这次选中的人该不会是个混社会的暴躁小混混吧！完了完了，当时发现这道极为匹配的灵魂时她还激动得要命，想也没想就把人拽来了，却忘了考虑这人也可能是个不靠谱的…
　　万一一个照面就被那个女人砍了，她的任务可就彻底玩儿完了！
　　“不行不行，宿主你赶紧出去，目标马上要出现了，我先给你好好讲解一下！”
　　景淮依言将意识撤离识海异空间，视线回归室内，微微敛眸，掩盖眼深处一丝凉薄算计。
　　她平生最恨有东西钻她脑子，无论丁小五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也绝不可能令她交付其丁点信任。
　　木门外忽而涌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门口。
　　[哎呀哎呀，来得好快！]系统焦躁地嘟囔了句。
　　“报——”
　　“南霖皇族十三人，其十二人已就地诛杀！”
　　“南霖女帝奉命生擒，现已带到！陛下是否召见？”
　　大嗓门的汇报声穿透力极强，引得窗户隐隐震动，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那亢奋的语气中浮动的杀伐血腥气。
　　战争总能轻易释放扩散恶念，勾起兽性未褪的人类对杀戮凌虐的渴望。
　　景淮抬手按了按耳根，眼眸微眯，低声喃喃：“南霖…女帝？”
　　她高声应允：“把人带进来。”
　　丁小五急切的声音与她同时响起：[等会儿再见她！我还没交代完！]
　　空气停顿了一瞬。
　　景淮无所谓地勾唇。丁小五无奈叹气：“算了，大不了晾她一会儿。我现在跟你说，你可得仔细听！”
　　景淮不置可否，盯着门口。外面的下属得到应允推开门，两名侍卫压进来一个被粗绳绑着的青衫女子。
　　外面的阳光正好，门一开，光亮如浪潮倾泻而入，照得那几人面庞暗淡模糊，难以瞧清。唯独女子纤瘦曼妙的身姿被光影勾勒，一览无余。
　　咚的一声，女子被强压着跪在冰冷石板上。侍卫亦跪地行礼。
　　景淮忍着莫名的焦躁等待双眼适应乍亮的光线，紧盯着那女人，她这所谓的任务目标。
　　明光渐温，眼前的灰纱一层一层被掀开，直至展露出她清晰的五官轮廓。
　　仙佚如圣。
　　眸光倏而凝固，景淮脊背微挺，如冰蔓延般一寸寸僵直。
　　丁小五毫无所觉，紧迫感随着女子的到来愈发浓重，她语速稍快地粗略介绍起目前的状况。
　　[她就是你的任务目标，南霖国的女帝，秦恕，字姝之。而你如今的身份，则是东昭国的女帝，兰曜清，字景淮。]
　　[兰曜清本身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女，却不料狼子野心，几月前突然造反，将东昭皇室屠得只余稚子幼儿，以铁血手段登上皇位，随后又亲自领兵攻打南霖。]
　　[这片大□□国鼎立，时态安稳，没人能料到会突然出现这等变故，南霖人热爱自然，重文轻武，兵力不足，且战且败。]
　　[南霖先帝带领一众儿女奔赴战场，宫内只留下了地位特殊且不善武斗的秦恕，战场残酷，那些皇子皇女死的死逃的逃，先帝也没撑多久便战死沙场，秦恕作为南霖仅剩的皇室血脉，被迫接过了这个烂摊子，登上帝位。]
　　[七日后，兰曜清携兵攻至皇城，秦恕拒绝武将抵死顽抗战斗到底的请命，不战而降，南霖改姓兰，宫内大乱，南霖亦大乱。]
　　[现在的时间点便是兰曜清刚侵入南霖皇宫不久，占了南霖帝处理政务的房间；而留守皇宫并未逃跑的秦恕则刚被下属擒来。]
　　讲到这，丁小五又着重提醒道：[虽然这种发展听起来很窝囊，但你可别真觉得秦恕是什么弱女子。任务先前已经失败了四次，你都是我的第五个宿主了！]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却仍没得到景淮的回应，她终于注意到宿主的异样。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第2章 
　　小姑娘的投影在她的脑子里跳脚，像只炸毛的鸡崽子。
　　景淮眸光深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的女人，面上虽无甚表情，但明显是在出神。侍卫还在等候吩咐，却连同脑中的动静被其一并忽略了。
　　[回神了啊喂！虽然任务目标确实很漂亮，但你可别被她的外表迷惑了，黑化后的女帝与先前的善良病弱美女子完全不是一个人！前面的四个宿主，最快的一位可是只撑了三天就被她一刀劈死了！机会只有一次，再被杀死可就是真的死了！你听见了没有啊！！]
　　景淮终于动了动眼珠，仿若挣破附于眼底凝固的薄冰，吝啬地给了丁小五一声轻嗯。
　　心音响在识海中：“不错，的确貌美，我喜欢这个任务目标。”
　　语气带着点不太正经地调笑意味，似是认下了自己看美人看呆的窘状。
　　丁小五：[……]
　　心里骂骂咧咧，满是再次选错宿主的懊悔。
　　景淮朝那两个侍卫挥挥手，“你们出去等。”
　　“是。”
　　“是。”
　　两名侍卫退出门外。门没关，室内亮堂堂，石板地灰与白的交界鲜明。
　　女人跪在阳光中，仿佛精心勾画裁剪的剪影，连被捆束着的狼狈都像巧妙设计过的凌乱美。
　　青衫若湖波，乌丝如淌墨，白肤苍似雪。
　　她生着一双丹凤眸，眼尾微微上挑，不显勾人，反而庄重而冷凝。面部线条流畅，五官精致且左右完美对称，眉间一点朱砂生而携之，耳垂圆厚，唇恰到好处的饱满，乃天生的纯善圣人之相，当入道门。
　　可越是纯粹之相，就越是容易玷上脏污。
　　那双唇未被血色充盈，反而泛着淡淡乌青，似堕魔的圣者，以完美的善面示人，却暗藏着危险的、引人堕落的邪欲。
　　不管看到多少次，丁小五还是会被这女人充斥着矛盾气质的美所震撼，呼吸不自觉静下来。
　　“秦…姝之。”
　　景淮慢吞吞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活动着发僵的身体，缓步走到女人身前，蹲下身，伸指挑着她的下巴，强迫其抬头。
　　“来，抬眼看看我。”她开口命令，同时收回手。
　　秦姝之依言静静抬眸，格外顺从，可眼底却不含半缕情绪。
　　无论是恐惧、愤怒、仇恨，或者是平静、坦然……什么都没有，只像一具空洞无神的木偶。
　　景淮不自觉拧眉。
　　她仔细观察着那双眼眸，看到了浓重的黑缓慢流淌，黑到好似最明亮的光照进去也会被转瞬吞噬。
　　那便不是木偶，是弱水。
　　她所居现代，曾有神话传说：【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央，地方一千五百里，洲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即是羽毛都无可渡的，最深沉危险的水域，无数未知隐匿在水面下，被谁能在这双眼中存活？
　　景淮轻轻吸气，仿佛已经被暗流裹挟着溺毙，呼吸变成一件陌生且刻意的事。
　　不满地蹙了下眉，她讨厌这双眼睛。
　　景淮站起身，眼皮微敛，俯视着沉默的女人，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态度十足的轻慢。
　　她说：“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秦姝之无甚反应，默默垂下眼，乖顺得似乎没有脾气，眉心的红痣颜色似也黯淡。
　　系统反倒先炸毛了。
　　[喂喂喂，你的任务是感化她诶，你这什么态度啊！居然还打她！]
　　景淮心中莫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她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识海中，丁小五气哼哼叉腰，[为什么做出这种动作，你在刻意折辱她？]
　　做的那么娴熟，生前该不会是个霸凌犯吧！靠，当时怎么就忘了先查一查生平……
　　景淮轻声嗤笑，绕过女人向门外走去，阳光将皮肤照得通透，敛眸将思绪流转尽数遮掩，说：“你还挺护着她的。”
　　丁小五顿了一瞬：[废话，这可是我们的任务！]
　　[咦，你这是想干嘛？]
　　景淮走到门口的侍卫旁，抽走了其中一人的佩刀，转身回到秦姝之身旁，于她身后站定。
　　她没回话，只是利落地抬手挥刀，将秦姝之身上的绳索斩断。
　　失了束缚，宽大的青袍向下散了些，松松垮垮，显得人更清瘦了，像根细竹，单薄得能将衣衫刺破。秦姝之仍没什么反应，跪在地上不语一言，如一个可随意摆弄的死物。
　　“如今宫内现况如何？”景淮问侍卫，眸光却低低落在女人的肩上。
　　不自觉地轻。似稍重一些，那根竹子就要折了。
　　侍卫附身恭敬回应：“回陛下，下人们已在加紧清理，卑职来之前，主殿与陛下的寝殿已经归整完毕。”
　　“嗯。”景淮伸手拽上女人的衣领，强行将人拉起，“带她去我的寝殿，派个宫女看顾，不可怠慢了。”
　　许是下跪时摔得有些重，秦姝之起身时踉跄了下，才勉强站稳。
　　丁小五也注意到了，又开始在她的脑子里闹。
　　[啊啊啊她肯定伤到膝盖了！你快去给她上药，刷好感刷好感！]
　　景淮左耳进右耳出，没理她，但目光还是无意识地在女人的膝盖处多停留了一瞬。
　　得到命令的侍卫似有不解，但未多问，派出一人带着人离开了。
　　背影瞧着还算寻常，不见走路困难，但不知是因那身子骨太瘦，还是那袍子太宽，总显得瑟萧凄凄，叫人心里头不舒坦。
　　丁小五不满地直嚷嚷：[你到底想不想做任务，这么好的机会就直接放跑了！？现在不好好刷好感，之后她把你噶了你就知道后悔了！]
　　“你话好多。”景淮慢吞吞迈着步子，又挪回了椅子上坐下。
　　“我才刚来这个世界，总得给我一些适应的时间吧。”她垂下眼，右手抵在额角轻轻按压，透着某种过度压抑的倦怠。
　　丁小五嘀咕了一句：[我看你适应得挺好的啊，使唤人那么顺手。]
　　这可是和自身性命挂钩的任务，完不成就得死，之前哪个宿主不是万分积极，怎么到她这儿就变得不急不缓的。
　　[不过虽然灵魂匹配，但刚进入别人的躯壳确实会有些疲惫，磨合一阵就没事了。你这算是好的，我前面几个宿主，光是醒来就用了好几天，导致任务目标被那些下属关在牢里，又多受了不少苦呢。]
　　景淮靠在椅子上假寐，“你觉不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丁小五茫然：[啥？]
　　景淮耐着性子解释：“秦姝之‘黑化’的缘由，前面的几个宿主是怎么失败的，还有怎么才算是感化成功，那么多重要的信息，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这所谓经验丰富的系统，所含水分似乎比她预料的还要高不少。不过没关系，蠢的才好骗。
　　丁小五心虚地干笑一声：[当然会告诉你的啦，刚才不是没时间么，现在就说。]
　　还不是秦恕来得太快，令她一不小心忘了正事。
　　[只要消解了她对你的仇恨就算感化成功哦！我先给你讲讲前面那几个宿主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灵魂匹配度都不算高，我主要按其品行挑选，纯善可爱的那种最好。为了找到合适的人，我在那边待了好久！]
　　[可惜黑化后的秦恕太狠心，没一个成功活下来的……上次我实在是没法子，还挑了个男魄，想着能以爱情感化呢，结果那狗东西色/欲熏心，刚来几天想搞强迫，被秦恕一刀劈死了！]
　　景淮掀了掀眼皮，眸底划过如刃冷讥：“死得好。”
　　丁小五赞同地点头，旋即话音一转：[哼，你也没好到哪去，第一面就看呆，之后可别步了他的后尘。]
　　想起以景淮的性子估计生前没少打架斗殴，她又提了一嘴：
　　[就算宿主很会打架也没用哦！别看秦恕病怏怏的样子，这个世界可和你那个世界的古代不一样，这里是有灵力的，勉强算是个修仙界，但灵力稀薄，有灵根的修士极其稀少，整片大陆能抵达元婴期的也不过五指之数，皆避世不出，连金丹期都算一方大能了。]
　　[兰曜清这具身体有火系单灵根，而且天赋非常妖孽，年仅十八已经修成金丹了！可惜外来灵魂匹与躯壳配度不高，也很难调动使用灵根灵力，前面那几个宿主连筑基期治愈系木灵根的秦恕都打不过。]
　　景淮闭眼感受了一下，鼻腔哼出一声轻笑，“放心，我不打算和她打架。”
　　“别废话了，讲一讲秦姝之。”
　　丁小五沉默了一会：[她……我这么和你说吧，目前我们所在的时间节点，是回溯过的。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发展，秦恕被兰曜清擒住后，会被直接囚禁于寝殿，百般折磨，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具体如何不好多言，总之，秦恕被折磨到黑化，最终杀了兰曜清，又自尽而亡。]
　　[现在的秦恕，应该会觉得自己是在不断地重生。回溯需依仗足够的天道气运，我的投影装置受限，只可置于兰曜清体内，便只能以她和兰曜清为回溯点进行回溯，只有她们不会失去记忆，而且五次轮回，她应该都记得……]
　　[因为这个世界天道尚未成熟，才有这样试错的余地。但我的能量有限，最多只能回溯到这个时间节点，且每一次回溯对天道和能量都会造成很大的消耗。]
　　[我的能量不多了，这次再失败的话，可能就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一定要让秦恕重拾对生活的热爱！放下屠刀！加油！]
　　丁小五尽可能调动热情，试图感染死气沉沉的宿主。可惜好像起了反效果，听完原委的景淮状态更萎靡了，瘫在椅子上，脸色发黑。
　　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在丁小五试图再开口/活跃一下气氛时，景淮终于动了动，掀起眼皮长长呼出一口气，说：“你看看，我是该去向秦小姐提议，是将我凌迟好呢，还是五马分尸？”
　　[呃…？！]丁小五傻眼，[宿主你冷静点，说不定有机会呢！]
　　景淮：“真的吗？”
　　丁小五：[……]
　　她也挺想昧着良心给予肯定，就是话到嘴边突然说不出来。
　　下一秒，她话音一转：[宿主，你怎么红了！！？]
　　作者有话说：
　　【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央，地方一千五百里，洲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出自百度《海内十洲记·凤麟洲》


第3章 
　　景淮和善地微笑："什么红了？"
　　[头发！眼睛！你自己找个镜子看看就知道了。]
　　她微眯了下眼，叫门口余下的那名侍卫送个镜子来。
　　这里修士所用的镜子也不似一般铜镜，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石，往内输入一丝灵力，上空便会凝出一张清晰的水镜。
　　[你调用灵力好熟练啊，不愧是高匹配度的灵魂。]丁小五忍不住感叹。
　　景淮望着面前镜中倒映出的那张脸，与她现代的面容有九分相似。
　　那一分差在年龄。她死时二十四岁，这具身体不过十八，瞧着稚嫩许多。
　　长发垂至胸前，发尾蓬松微卷；桃花眼潋滟勾人，眉间却藏凶；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微翘；唇殷似血。五官顶精致，组合起来却又绝妙的凌厉大气。
　　放在影视剧中，这应当算是一张标准的恶人脸，专演坏得人神共愤却又美艳绝伦令人难生恨的大反派。
　　丁小五所说的“红了”，是指她的发尾和眼瞳。
　　本该是墨黑色的发尾此时竟攀升起绛红色，瞳孔亦如同增了团血水般，有生命似的于眸中缓慢流转。
　　本就不像好人，如今甚至不像个人类。
　　一身红衣，美得张扬绝殊，如同焚着鲜血的火焰，妖冶颓艳勾魂摄魄的魔物。
　　丁小五不太待见这张脸，美亦则美，却太邪性，骇人得紧。加之见过其顶着这张脸恶事做尽，更难免生怖。
　　[怎么会突然变色呢，按理说只有灵力暴动才会导致灵根属性外显，你人明明好好的啊…]她十分不解。
　　火灵根的人大多脾气暴躁，宿主如此契合这具身体，脾气必然也差得很。可她还没见过谁能一边颓怠得像下一秒能睡过去，一边把自己气到灵属外显的。
　　景淮随手挥散水镜，又懒散地靠回了椅背，衣袂垂地，像一滩流动着的血焰。
　　她面无表情，眸色敛入眼睑，淡淡敷衍：“也许是身体排异，不重要。”
　　丁小五将信将疑：[是吗…]
　　她心里叹气，这种状况，变色容易褪色难，宿主得维持这个形象一段时间了。
　　景淮不欲在此事上纠缠，提起重点：“我问你，既然我来了，那原来的‘兰曜清’呢？”
　　[她被我囚进了识海深处，你越过我在往里面找找，就能看到她了。]
　　意识立刻探入识海，景淮掠过丁小五的小空间，再更深处看到了一团人形光团，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人脸。
　　那东西一动不动，似乎被阻断了五感。
　　“她清醒着吗？”
　　[清醒着，但我截断了她对身体的感知，只能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这种状态可比坐监牢还恐怖，时间漫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能否将她的痛感与我连接？”
　　丁小五莫名：“可以，你想干什么？”
　　景淮朱唇轻勾，露出一丝凉薄的讥笑：“秦姝之若是对我动手，总得让罪魁祸首陪我一块疼吧。仅是受困于此，太便宜了她。”
　　[这倒是…行，给你连上了。]
　　奇妙的感觉，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从魂体中蔓延而出，连接到那个光团之上。
　　这次哪怕不进识海特地查看，她也能感应到那东西了。
　　“以后，我就是兰景淮，兰曜清。”
　　她愉悦地弯了弯眉眼，眸中血色涌动，妖姿昳丽，吓得丁小五一个激灵。
　　[宿主该为任务努力了吧，去给秦小姐的膝盖上药！肯定能赚到点好感的！]
　　兰景淮一脸冷漠：“这话你自己信吗？”
　　丁小五：[……]
　　她不信也得信，不然这任务没法做了。
　　“我觉得，与其做这些无用功，不如我给她一把刀，让她折磨我，或者直接把我杀了，大仇得报，万事皆休，也就没什么可恨的了，不是吗。”
　　丁小五：[呵呵…哒。]
　　“嗯哼？”
　　[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吧！！]她暴躁发言：[你的任务是让她放下仇恨，重拾真善美，不是让她把仇人嘎了！要是真有用，哪里还轮得到你来做任务，前面兰曜清可都被杀死好几轮了！]
　　兰景淮眼尾微挑：“哎呦，前面死的也不是兰曜清啊，你觉得秦小姐会瞧不出壳子里换了人吗？”
　　[……看得出，可她还是将她们都杀了。]
　　丁小五突然低落下来，蔫儿巴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本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万分良善…都怪兰曜清！]
　　兰景淮淡淡弯唇，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对，都怪她。”
　　她微直起身子，手肘撑在桌案上，随手翻起上面的折子。
　　这些自然不是给才入侵了人家皇宫的兰景淮批奏的，而是给秦姝之的。
　　随意翻开几本，要么是请命死战，不愿投降的；要么是汇报士兵牺牲和百姓死伤数量的。
　　“南霖人，倒是有骨气。”
　　[南霖入宫当官员的大部分是不能修行的凡人，不畏牺牲。至于那些修士，吃着皇族供的资源，在象牙塔中修行，命长得多，却畏死得很，大难临头全跑了，不然皇宫也不至于沦陷得这么快。]
　　兰景淮轻笑：“正常，拥有的越多，才越惜命。”
　　[我觉得你还是带秦恕去东昭更好，南霖毕竟是秦恕的地盘，她若想争，除非你把她的人杀的一干二净，否则她很容易积蓄力量。]
　　“她的人？还剩多少？”
　　[投降了的都还在，只能说…很多。只有皇族在那人的屠杀名单上。]
　　兰景淮轻叹了口气，眸里闪过暗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独独留下秦姝之，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丁小五：[…或许吧，我不太清楚。你要不要带她去东昭？]
　　转折真生硬。兰景淮低头扯了扯唇角，不太清楚？
　　不管这“系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藏着什么目的，时间久了，总有一天会露馅的。
　　隐藏自身与探查真相同样重要。一个能投影进他人识海的东西，真的有表面那么无害吗？她拭目以待。
　　“不，我还没见过南霖呢，想好好瞧瞧。”
　　丁小五：无语。
　　这是她带过最任性的宿主！
　　[东昭你也没见过，去那边瞧不行吗。]
　　兰景淮笑了笑，“秦姝之可不会想随我去东昭，我的任务不是感化她吗，怎能惹她不快。”
　　[这倒是…]丁小五眼神狐疑：[听着都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
　　“何出此言，我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她粲然一笑。
　　[算了算了，不管了，你赶紧去给人家上药，总不能觉得没用就什么都不做吧！]
　　丁小五轻哼一声：[反正任务失败死的是你，你自己看着办。而且我得提醒你，一国之君可忙得很，现在休整期，你能偷得空闲，再过一阵肯定会有一大堆人来找你汇报各种事情，做任务可要抓紧！]
　　“可是我还想睡一觉养养精神呢。”她苦恼道。
　　[……]
　　[啊啊啊啊啊啊啊——]
　　“行了行了，别叫了，我去就是。”
　　兰景淮拍拍耳朵，不情不愿，撑着桌案懒懒散散站起来，叫门口的侍卫带路，朝寝宫走去。
　　南霖环境多植被，人们亲近自然。修士毕竟与凡人不同，所建皇宫位于山顶。
　　相邻的那座山头是专门培养修士的学院，有近万人，被当作一个国家的最强战力，可惜关键时刻没起到任何作用，如今人都四散跑光了。不过其中主要也是因为秦姝之并未选择迎战。
　　皇宫没有围墙，外围以阵法阻隔相护；内部的建筑分布零散，仿佛建于林中的村落，融于山野，随处可见树木花草。
　　最多的是桃树，如今秋季已经结果，兰景淮走在石板路上，迎面而来的空气都带着淡淡的桃果香。
　　她随手摘了一个，擦一擦咬上一口，口感很脆，味道清甜，蕴着一丝灵气。
　　战事让这皇宫中人没能像往常一样在果熟时及时摘下，再过一阵怕是会自动脱落，摔烂在地里，都糟蹋了。
　　“之后派人注意一下，将熟桃摘了。”她对侍卫说。
　　“是。”侍卫领命颔首。
　　[你喜欢吃桃子？]
　　兰景淮敷衍地将桃子三两口啃完，果核一丢，说：“一般。”
　　[那你还有闲心摘桃。]丁小五无语。
　　“用于讨好秦小姐。”
　　她惊讶：[秦恕喜欢吃桃？]
　　兰景淮眸光倦怠，漫不经心：“这重要吗？”
　　[……]懂了，表面功夫是吧。
　　[希望秦恕要你小命的时候，你也能这么潇洒。]
　　兰景淮笑眯眯不语。
　　东昭跟来的侍卫与士兵大多都在清理战场痕迹，大臣只来了几位，负责重新分配、安置人员。他们这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人，碰上也只是对她行个礼，得到首肯后继续匆匆忙忙去做自己的事。
　　唯有一人较特殊，是个容貌上佳的女人，原是先帝未曾诞下皇嗣的妃子，如今成了旧朝遗物，无处可去。除了她，还有好几位也没走。
　　那个人对这些人并不关注，未诞皇嗣救了她们一命，允许她们继续留在宫中，甚至可以随意走动。
　　许是国破家亡之仇太深，女人并未对兰景淮行礼，仅是往一侧让了让，随后直勾勾盯着她。
　　丁小五本想调侃一下这女人是不是看上兰景淮了，却看见那双眼里明晃晃的憎恨，硬把话吞了回去。
　　兰景淮对此懒得理会，径直越过女人，未施舍她一个眼神。
　　那怨毒的目光直至她越过转角，才从她背上消失。
　　丁小五无奈叹：[造孽啊……]
　　步入寝宫，侍卫被留在外面守着。
　　毕竟是皇帝的居所，外院不小，同样种着很多桃树，还有片青竹林，铺着几条石板小路，看起来安静清净，与外界的战争鲜血隔绝。
　　兰景淮一身红衣，像一团燃烧的血焰，与这雅致清幽的居所格格不入，好似擅闯的匪贼要来烧杀抢掠了。
　　不过她对此毫无自觉，目不斜视走至主屋门前，推门而入。


第4章 
　　室内，布置仍旧雅致，并不似想象中皇帝住宿那般富丽堂皇，绿植书画居多，贵重摆件零星。
　　右侧一道敛起的薄纱帘将屋室隔出一个小间，一架拔步床依墙而放，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
　　正前方，罗汉床贴后墙而至。前墙窗户旁放着木桌和三个木椅。最左侧有一架收起的屏风，后面是一张睡榻。
　　秦姝之仍是那身青衫，正盘腿坐于榻上，双目轻阖，周身隐隐浮出灵力波动，似在修炼。
　　眉心朱砂时眀时隐，圣人之相因那淡乌的双唇萦绕上一丝邪佞。
　　墙角处站着一个小宫女，身着浅黄衣，服饰较繁杂，比起南霖人简单素雅的穿着，一眼便能看出是东昭的人。
　　留在屋内，说是为照料，实则为监视。
　　兰景淮没打算为讨好秦姝之故意呵责宫女，她本身也有让人盯着秦姝之的意思。
　　宫女见她进来，赶忙跪地行礼，态度虽恭谨不见慌乱，却仍能从那匆匆一个对视中瞧清她眼里的惊惧。
　　女帝之美艳若剧毒，令人不敢直视之。
　　兰景淮颔首，“出去候着吧。”
　　宫女立刻起身低头匆匆离去。
　　秦姝之如同雕像，闻声一动未动，似并不在乎有谁进来，又有谁离开。
　　那睡榻挺长，兰景淮晃悠过去，毫不客气地挨着人坐下了。翘起二郎腿，微抬起右手，宽袖滑落，露出纤白手指上一枚尾戒。
　　青玉微凉，她以拇指摩挲了下那枚戒指，探入一丝灵力，取出一小罐药膏。
　　这是纳戒，就是空间小了些，只有十平，能放些小物件，里面最多的是丹药，其次是疗伤药和武器。
　　两人谁也未开口，一个若无其事拧药膏盖子，一个不动如山闭眼修炼，气氛莫名的诡异，看得丁小五呼吸都放缓了。
　　兰景淮打开罐子放至一旁，竟直接伸手去拽秦姝之的腿。
　　[啊啊啊啊宿主你干嘛——！！！]
　　丁小五陡然发出尖叫。
　　她回忆起了上一位男宿主去扯人家衣服，被一刀劈成两半，内脏淌一地的场景。
　　秦姝之果然有了反应，不待睁眼率先抬掌运灵，掌风厚重如暗流肆涌之海，挟之拍向其胸膛。
　　这一掌若是打实，不死也重伤。
　　然兰景淮轻松地调起灵力与她对上一掌，竟未落下风，灵力于掌触间肆虐，冲击得二人衣衫鼓动发丝翩飞。
　　丁小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又咚的坠下去，险些岔气。
　　[这么快就能掌控灵力对敌，宿主…你是修仙的天才啊！]
　　兰景淮没工夫搭理她，秦姝之一击未中，又是一掌袭来。她不打算和她打架，再次化招后索性压住她的双腕把人按到了榻上。
　　两人姿势一上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转，平添了层暧昧。
　　筑基期于金丹期的差距不小，加之灵根压制，一旦兰景淮灵力能顺利调转，秦姝之就很难有反抗之力了。
　　[宿主…秦恕她很生气。]丁小五干巴巴吐出一句。
　　“我知道。”
　　她眼睛没瞎，瞧得出来。
　　身下的女人面容像是被雕刻而成，没有一丝变动，可那双眼里已泛起浓稠的墨青，唇色原本浅淡的乌青也迅速加深。
　　极度愤怒，灵根属性外显，恍如圣者禁不住恶念堕入深渊。
　　前几次被秦恕留下的阴影略深，丁小五心慌得砰砰跳，又忍不住疑惑地低估了句：[木灵根不是明绿色吗，她怎么颜色这么深…]
　　兰景淮下意识观察起她的眼眸，可惜脑子里没多少修行者知识，没瞧出所以然。
　　秦姝之处于下风被她打量着，但同样也在观察她，目光一寸寸沉重而尖锐。
　　浸红的发尾，血色瞳眸，调用轻松的灵力……多契合，多契合…就像这具身体本就是她的一样！
　　眸里墨青色浓郁欲滴，秦姝之猛然暴起，灵力于周身爆开，瞬时将上方妖魔似的红衣女人逼退。
　　看着兰景淮及地后退上半步，站姿松垮的样子，她坐起身，僵硬地启唇，吐出生涩沙哑且满含警告的几字：“勿要…碰我。”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虽滞涩，但仍能听出音色的温雅柔润，似上好软玉摸上去的触感。
　　可惜上好的玉石被沁了寒冰，听不出一丝感情。
　　兰景淮轻歪了下头，血红的发尾于肩头滑落，红唇张扬而慵懒地勾起，摄人心魄，似一团沾之即焚的烈火。
　　成熟的灵魂能将一副青涩的壳子也用出妖孽般的女人味。
　　“我得给你上药啊，姐姐。”
　　桃花眼波光潋滟，一声姐姐叫得千回百转，慵懒与媚色浑然天成。
　　丁小五打了个激灵：[宿主，你好像那个勾魂的妖精。]
　　魅惑人心，气若幽兰，背后却藏着森森白骨，诱人心甘情愿奉上性命，化作她手中的下一道亡魂。
　　可惜妖精勾人勾魂，却勾不起秦姝之的片刻失神。那双弱水般的眼眸里，墨青色更浓了。
　　“惺惺作态，不许这般唤我。”
　　她好似厌恶极了这个称呼，嗓子又压抑般哑上几分。
　　兰景淮眼尾微挑，也不生气：“那你准不准我给你上药？你不准，我可就强来了哦。”
　　这半是无赖半是威胁的模样，将丁小五气炸了。
　　[你**就是这么感化人家的？！！]
　　［你要讨好她，讨好懂不懂啊！］
　　兰景淮理都不理，只盯着秦姝之。
　　对方沉默不语，唯有瞳中的墨青色愈来愈浓，似山雨欲来。
　　片刻后，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敛下眸，双腿屈于身前，伸手将裤腿挽至膝上。
　　将身缩起的女人更显瘦小，宽大青袍垂于榻上，露出两条细瘦笔直的小腿，与膝头两片淤青，瞧着乖顺得可怜。
　　兰景淮眸光滞了滞，似锈湖里荡进一颗石子，连刻意作出的勾人媚态都没能维持住，泄露出更符合年龄的青涩与不知所措。
　　收起故作姿态的假像，她沉默地走上前，拿起榻上的药膏，以两指沾了药，弯下身在那淤青上认真涂抹。
　　因为恍神，所以在她察觉到秦姝之手臂突兀的摆动并不寻常时，腹部已经被冰冷锋利的器物刺入，感知到撕裂的疼痛。
　　兰景淮手上动作一顿，低头向下望。
　　看到一只握着刀柄苍白细瘦的手，匕身尽数没入腹部，边缘涌出的血将红衣附上一片更深的殷红。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识海中传来的、属于另一道灵魂抑制不住的痛苦呻/吟声。
　　这声音令她忽略了丁小五惊慌的大呼小叫，不自觉勾起唇，发出一阵低而愉悦的轻笑。
　　随手将药膏搁下，她抬眸与那双墨青色的眼对上视线，捕捉到其中闪过的一丝莫名。
　　挺好，她还拥有愤怒和厌恶以外的情绪反应。
　　虽然很浅很淡，但足以她开口问上一句：“陛下笑为何故？”
　　见惯了这具身体装着不同的灵魂在她刀下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样子，但这被捅了还能笑出声的，秦姝之倒是第一次见。
　　兰景淮秾艳的眉眼弯起，眸底流动的血色中闪烁细碎光点。她倾下身，几乎与女人鼻尖相抵，气息含笑吹拂在她脸上：
　　“谢谢你，赠予我一段美妙的音乐。”
　　低低的，裹藏着隐秘又鲜明的欢愉，似在吐露一个不可言明的缱绻秘密。
　　秦姝之听不懂她所言何意，却竟也险些被那莫名黏稠的气氛拖进漩涡里，眸中闪过一丝恍惚。
　　转瞬回神，墨青瞳孔蓦地一颤，色团迅速翻涌，诡异而冰冷。她胸腔重重起伏了下，手腕狠辣一转，匕首搅在血肉里，血液大汩涌出，将苍白的手指染红。
　　“离我远些。”
　　哪怕怒极了，她的语调也无甚起伏，丹凤眸微敛，仿佛情绪皆被禁锢在了这具僵硬的躯壳中。
　　兰景淮闷哼一声，弯腰踉跄着向后退去，血涌得太快，她用手捂住，抬头望向那雕像似的女人。
　　额上因疼痛沁出冷汗，唇色逐渐苍白，可她竟仍是笑着的。
　　她听到了识海中更惨烈的哀嚎。
　　这让她哪怕因失血而浑身发冷，也按捺不下精神的亢奋与愉悦，仿佛血液都开始燃烧沸腾。
　　“秦小姐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她舔了下唇角，甚至忍不住开口道谢。
　　哪怕心知这在对方眼里会显得很奇怪。
　　秦姝之对上那道灼灼的目光，更为不解，却已无意探寻，心若冰封，从纳戒中取出一块白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手掌与匕首上的血。
　　神情麻木而漠然，脑中冷静思忖。
　　她不担心自己的行为会遭到报复，前四轮循环，早令她摸清了对方的目的。
　　只是不知背后是谁在操纵，这一次换的人，性情行径与往常那些人截然不同，可调动的灵力也强上太多，竟有本事这么快就将她激怒。
　　几番试探，勉强摸到了一些底细，此次偷袭成功仅是侥幸，因灵力未附，不着要害，才能在被察觉前得手。想独自杀死她不太可能，只能再想办法联系旧部。
　　丁小五连番受到惊吓，先是因秦姝之突然出手，后又被宿主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正缩成一团，心有余悸。
　　她觉得自己选择景淮做她的宿主，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当时为原主痛感与之相连时，她可想不到居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识海中的惨叫声已转为满含痛苦的呻/吟，可宿主面含微笑，满目愉悦。
　　丁小五感觉到诡异的分裂之感，心头一阵发寒，说不出话来。
　　她不出声，兰景淮就当她不存在。
　　从纳戒中找出一瓶止血丹吃了两颗，当着秦姝之的面开始脱衣服。
　　丁小五自觉闭眼，心里吐槽起宿主的大胆，难道被捅了一刀还没死心，又想色/诱吗？
　　可惜秦姝之就是个木头，更不会馋仇人的身子，从余光里意识到兰景淮动作后，一眼都没往过瞟。
　　兰景淮倒也没那些心思，只是很正经地打算处理下伤口换身干净衣服。
　　这么深的伤口，若非她是金丹期修士，起码得丢去半条命。
　　寝殿已经被整理过，衣柜里的衣服都换成了适合兰景淮的尺寸。
　　她脱了被血染脏的上衣，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以纱布随意一缠，见血未渗出便作罢，转去衣柜旁取了件玄袍穿上。
　　黑色暗沉，令发尾与眼瞳的血色更凸显，红衣时的张扬被收敛了几分，转变成更深的魔物邪佞感。
　　总之还是不像人。
　　丁小五暗里吐槽着，好奇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结果兰景淮走到往房间里侧的床边，往上一躺，睡起了大觉。
　　丁小五：[……]


第5章 
　　受了伤的确要好好休息，丁小五没好意思那么不近人情，便未再去吵她。
　　但这一觉仍没能睡上多久，大约两刻钟后，侍卫来叫她去上朝了。战争刚结束，有太多事情需要一国之君做决策。
　　兰景淮睡得昏天黑地，半晌叫不醒，侍卫在门外满脸为难地不断敲门。
　　环境太吵，秦姝之修炼被打扰，起来倒一杯茶，往兰景淮脸上一泼——
　　人醒了。
　　丁小五：［……］
　　秦小姐好狠的心…哦不，好大的胆啊。
　　兰景淮迷迷瞪瞪坐起来，搞不清状况，只抹了把脸上的水，顺手蹭到了秦姝之的青袍上。
　　秦姝之闪避不及：“……”
　　只是茶水，眨眼便被灵力蒸干，但她还是后退几步，离兰景淮远了些。
　　丁小五解释了下目前状况，侍卫还在门外锲而不舍地敲门。
　　兰景淮打了个大大哈欠，桃花眼溢出两滴泪珠，碎光闪闪，过分的懒散冲淡了几分邪气。
　　“别敲了，这就出去。”
　　她下床往外走，路过秦姝之，抬手吻了下掌心，随后迅速朝女人额头上一拍，弯眸噙着泪抛去一个媚眼：“早安吻。”
　　话落快步推门离开。
　　秦姝之：“……”
　　丁小五：[……]
　　遇上神经病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想。
　　丁小五忍不住提醒：[宿主，现在是下午。]
　　兰景淮跟在侍卫后头，眯着眼抬头感受太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皮肤白嫩近乎透明，显现出几分极不符合其气质的纯净感。
　　“我知道啊。”
　　[那你还…]
　　"睡醒后的吻是早安吻，睡前的吻是晚安吻，有人是这么教我的。"
　　[没有午安吻吗？]
　　“没有，我那时从来不午睡。”
　　兰景淮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系统聊着，权当醒神。走过一段路后，她被带进了一座碧瓦朱甍、雕栏玉砌的宽旷大殿。
　　殿内已经候着许多人了，都是身居要职的大臣，其中南霖人居多，与东昭人分成两派，站在两侧，气氛十分古怪。
　　南霖的大臣并不都顺服兰景淮，他们只是听从秦姝之的命令，没有参与战斗，从而被留下了性命。
　　如今屈于武力，被迫来面见新的帝王，一个个都没什么好脸色。
　　[你瞧瞧这个状况，真不知你是哪来的胆子敢留在南霖，秦恕要是想夺回政权，集结部下围剿你，就算你突破金丹中期也扛不住。]
　　“急什么，我睡觉那会秦姝之都没来杀我，进展多快啊。”兰景淮神态轻松。
　　丁小五：[……]
　　[那是她不能确定你是装睡还是真睡，要是她知道你真睡熟了，早一刀把你捅死了。]
　　"嗯哼。"
　　她仍没多大反应，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用于敷衍系统。
　　迈步上阶，坐上那个象征皇权的龙椅，兰景淮懒洋洋托着腮，扫视下方的大臣，状似漫不经心：“我也笼络大臣，再修炼至元婴，秦姝之就杀不了我了吧。”
　　[别说疯话了宿主，她气运比你高，这里又是她的国家，想让大臣向你倒戈是不可能的。而且你知道在这灵气稀薄的大陆，修炼到元婴有多困难吗？哪怕这具身体天赋极高，也起码要耗费上百年，够秦恕杀你八百次了！]
　　兰景淮沉吟片刻，冷不丁低笑一声：“你只反驳了方式的困难性，却没提其他。看来…只要我不被秦姝之杀死，哪怕不去感化她，也是可行的，对吗？”
　　丁小五：[……！！！？？？]
　　她尖声警告：[不可行！！绝对不可行！！你的任务是感化秦恕！任务完不成，小世界会崩塌，所有人都要死！！]
　　她心跳快得仿佛有一千头鹿在蹦，内心焦躁地疯狂呐喊：怎么回事！敏锐过头了吧！？扮猪吃老虎？怎么稍不留神就被暴击了啊！！
　　兰景淮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别着急啊，我只是开个玩笑。既然任务完不成世界会崩塌，那肯定得有个时限吧。”
　　丁小五猛地喘了口粗气，咬牙切齿：[时限是十年，只要十年内她不杀你，就算你任务完成。但若你不能让秦恕态度软化的话，不出两个月就得死！]
　　“嗯哼。”
　　她似乎对这样的威胁没有半分紧迫感，收回心神，望向那些大臣：“有事就快说。”
　　她困着呢。
　　“启禀陛下。”一位胡须垂胸的东昭大臣向前一步，躬身行礼，说：“现今我们东昭官员只跟来一小支队伍，不知陛下是打算回东昭，还是将此处定位都城？”
　　兰景淮：“我会留在南霖，以后没有东昭国，只有东昭城。”
　　“这……”
　　国家变城池，怎么侵略别国反倒将自己的国名丢了？大臣迟疑地左右望了望同僚，终究未敢多言门，退回原位：“臣明白。”
　　屠尽父兄夺来的皇位，手段何其残暴，虽是官员，也少有人敢质疑她的决策。且第一批跟到南霖来的，自然是更听话些，那些厌恶战争的倔骨头还在东昭待着。
　　又一大臣问：“陛下准备何时让其余人迁来南霖？”
　　兰景淮坐没坐相，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腮，半阖着眼像是要睡了，含混道：“传信去，即刻启程。”
　　大臣：“陛下，那东昭城该派谁管理呢？”
　　兰景淮烦躁地拧了拧眉：“该如何还如何，职位重要不易迁动的就留在那。”
　　大臣：“那…我们与南霖的诸位同僚职位冲突，该如何重新安排呢？”
　　兰景淮掀起眼皮，满目漠然，“重新安排什么，一起干啊，一个人能做好的工作两个人就做不好了吗？问点重要的，必须马上处理的事，其余的明天再说。”
　　方才一直是东昭大臣在提问，此话一出，他们暂时无人敢再继续提问。沉默片刻后，竟是一南霖大臣开了口：
　　“南霖百姓不服新帝统治，全国各地不断发起暴/乱，敢问陛下要如何处理？”
　　他未行礼，目光直视上方的玄袍女人，不卑不亢，言语间似含挑衅。
　　“如何处理？”兰景淮勾唇轻笑一声，眼梢微扬，邪气肆意，语气血腥而凉薄：“那就杀了啊，派出一队修士，杀一群凡人还不容易。”
　　南霖大臣的队伍顿时出现细微的骚乱。问话的大臣表情隐忍，死死压抑着怒气。更有甚者直接满目仇恨瞪视于她，开口质问：
　　“新帝便是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兰景淮挑眉，故作不知：“南霖很缺人吗？缺的话就从东昭调过来一些，匀一匀，就不少了。”
　　“你！！”
　　大臣们气欲昏厥。
　　丁小五：[不是…这就是你说的拉拢官员！？]
　　人都快被她气死了，拉拢个鬼啊！
　　“没办法咯，谁叫他故意给我挑事。他既不让我心里舒坦，那他自己也别想好过。”兰景淮哼笑。
　　真当她只会杀人没有脑子吗，多数百姓怎会在乎上头坐着的是人是鬼，只要让他们活得舒服了，是鬼也会被供成神。如今的暴/乱不过是战争带来的影响，等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想以此来膈应她，门儿都没有。
　　丁小五：痛苦面具.jpg
　　知道了，宿主不但暴躁脾气差，好色，懒惰，性格变态，还报复心重！
　　“诸位各司其职，该干啥干啥去，东昭来的人不熟悉这里，找他们带一带，没事就散了。”
　　南霖大臣怒气冲冲地走了。东昭大臣垮着一张老脸也散了，心中不住吐槽：陛下都将人惹毛了，让他们怎么好意思找人家帮忙？
　　终于应付过去，兰景淮一脸昏昏欲睡，仿佛身体被掏空。
　　她起身命令侍卫自己先行，随后运转灵力，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了寝宫，冲进门直奔大床，倒头就睡。
　　秦姝之被那一声巨响惊得睁眼，看了看多出两道裂纹的木门，又看向床上睡死过去的一滩，沉默不语。
　　睡着的人存在感仍旧强烈，轻浅的呼吸起伏，扰得人心神杂乱。
　　秦姝之安静阖眼，却未再修炼，仔细聆听着不远处呼吸声的频率。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双足隔罗袜无声落地，她敛起宽大衣袍，握紧已擦拭干净的匕首，缓步走至床边。
　　驻足垂眸，目光落在熟睡之人安憩的脸上，闭合的双眼将这张脸的冲击力与危险感削弱，显露几分无害。
　　漂亮的皮囊，却被玷染，装进了不该存在于此的灵魂。她瞥见那发尾屡屡刺目的红，眸中墨青涌动。
　　冰冷的匕首抵至白皙颈间，只隔丝毫，仿佛下一秒便能见毫无防备的女人脖颈被割裂，鲜血喷涌，在睡梦中生机消泯。
　　丁小五如今无法通过宿主的眼睛观察情况，感知范围被限制在了宿主周身，直至此刻才发现危机降临，大气不敢喘。
　　既想赶紧叫醒宿主，又怕她被吵醒了稍微一动弹撞到匕首上去、自己给自己抹了脖子，一时竟不该如何是好。
　　索性秦姝之并未直接一刀刺下去，僵持片刻后，淡淡出声道：“你醒了。”
　　“既然知道，就该在我尚未睁眼时将该收的东西收回去。”
　　淸媚声调带着初醒时的黏连懒散，清晰荡于安静的室内。
　　持匕的手微微一僵，秦姝之沉默地挪开了匕首，收回袖中。
　　她出声只为试探，若那熟睡之人未第一时间回应她，匕首必会在第一时间刺下去。
　　但兰景淮开口了。
　　这次来的人，果真不同寻常，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放弃了提前刺杀，她欲图后退，回榻上继续修炼，可腕骨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第6章 
　　[天哪宿主，你居然是在装睡！连我都骗到了！]
　　丁小五还在为状况的反转感到震惊，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嘛！刚死里逃生你怎么又对人家动手动脚。”
　　兰景淮额角突了突，“我没装睡，只是警惕心强。小废物，帮不上忙起码该学会闭嘴。”
　　丁小五：[……]
　　[呜…人家能量耗光了嘛！都第五次回溯了，还能剩下小范围感知已经很不错了。]
　　兰景淮不再理会她，掀起眼皮，露出妖冶的血色瞳孔，似浸红的灼灼桃花，含笑望着床边的青袍女人。
　　“别过去了，就在这里修炼。”
　　秦姝之用力抽回手：“不必。”
　　她转身欲走，却身形一滞，回头瞥向身后，瞧见一只葱白漂亮的手，正以尾指轻轻将那腰间带子勾着。
　　分明纤细得一折就断，却能生生止住她的脚步。
　　兰景淮侧过身，右手托着下颌，左手勾着她的腰带，宽松的襟袖松散下坠，露出与黑袍对比鲜明的雪白小臂和锁骨，身形于铺散在床榻的宽袍中凸出流畅的线条弧度。
　　眸光停驻在那张妖精似的脸上，秦姝之漠然开口：“松手。”
　　兰景淮勾唇一笑，手指用力一扯，不但未松，反将她拽得后退，跌坐于床上。
　　“这次你不能拒绝哦。”
　　秦姝之脊背僵直，动弹不得，浑身写满抗拒，仿佛坐到了钉子上。
　　她沉默许久，平复呼吸，再次阖上眼：“是，亡国女帝，陛下的俘虏，拒绝的资格并未留于我手。”
　　语气异常平静，似局外人陈述一个刚回想起的事实，话落便盘起腿打坐，继续修炼。
　　唯余紧绷的脊背始终展露着对身侧女人的厌恶。
　　丁小五心里发苦，仿佛看到了一个隐形的任务进度条在唰唰倒退。
　　兰景淮顿了顿，转眼仍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收回手往里侧挪了挪，给她留出多一些位置。
　　她对丁小五说：“你看她都会阴阳怪气了，真好。”
　　丁小五：[……]
　　你有病吧？！
　　[宿主，你是不是有点…那方面的癖好？]
　　“哪方面？”
　　[咳…就是那方面啊。]
　　“行了，你还是闭嘴吧。”她不耐烦。
　　可怜的系统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外头日照西斜，已经临近傍晚，半开的木窗洒进金光，凉风徐徐。
　　忽略腹部传来的持续隐痛，兰景淮昏昏欲睡地享受了一会静谧的好时光，感觉快到饭点了。
　　这个世界的修士很少有人会辟谷，哪怕可以不进食，也不会有人那么做。因为辟谷需要充裕的灵气，他们还没富裕到能把稀缺的灵气挥霍于维持身体机能上。
　　伸脚轻点了点修炼中的秦小姐，她说：“去给我做个晚饭呗。”
　　秦姝之睁开眼，偏头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出了门。
　　兰景淮目送她离开，伸了个懒腰，扯到伤口又不自觉蜷缩了下，轻笑：“活着真好啊。”
　　[你怎么让秦恕给你做饭？以前都是宿主给她做的！]丁小五不满地出声。
　　“哦，所以他们活下来了吗？”
　　丁小五：[……]
　　[你就不怕她给你下毒吗？]
　　“诶，你提醒我了，我得过去盯着她。”
　　兰景淮当即起身下床，顺着灵力波动一路跟进庖厨，正好瞧见秦姝之的做菜现场。
　　娴雅清瘦的女人一袭青衫，站在灰扑扑的灶台边，苍白柔荑握着菜刀，被环境浸了层烟火气。
　　灶火已经燃起了，锅里热着一层薄油，她眼见着女人几刀将一颗沾着土没削皮的土豆切块丢进锅里。
　　随后是一棵葱，一块姜，一把没洗的青菜和一把面粉，以及目之所及的所有调料品，包括但不限于盐，糖块，醋，辣椒粉。还有各种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粉末。
　　总之，手边有什么就往里丢这么，再添上半碗水，可惜没能避免糊锅，最终盛出了一盘漆黑的不明物体。
　　一旁跟随她过来的小宫女全程看着，双目圆瞪，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虽然没下毒…但吃了可能会食物中毒。]丁小五光是看着都要呕了，声音发颤：[宿主，你真的要吃吗？]
　　“吃啊。”兰景淮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看着秦姝之端起那盘姑且算是菜的东西，越过她离开庖厨，便抬脚跟了上去，“怕什么，我是修士，吃不死。”
　　丁小五：[…你牛！]
　　看过制作过程还能有勇气吃下去，她敬宿主是个狠人。
　　那盘菜被端上了院里一棵桃花树下的小石桌上。秦姝之站在桌边，出乎意料地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这是想看她的笑话？
　　心有猜测，兰景淮微微挑眉，坐上石凳，一手敛起袖口，拿起筷子戳了戳里面的不明物体。
　　小宫女也跟过来了，恭敬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望着兰景淮的动作，眼里露出点惊恐。
　　[宿主，珍重！]
　　兰景淮失笑，毫无心理负担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轻轻咀嚼。
　　下一刻，表情空白了一瞬。
　　“味道如何？”秦姝之适时地抛出了问题。
　　竟肯对如此厌恶的人主动提起话头，很难不说她是早有预谋。
　　丁小五也同时发问：[怎么样？]
　　兰景淮将那口菜吞下去，犹疑：“嗯…不好说，很复杂。”
　　酸甜苦辣咸，五味混杂，还有点土腥味，糊嘴又硌牙，属于饿了三天的狗都不会把这当成能吃的食物的程度。
　　秦姝之眸光突然闪了闪，神色有一瞬恍惚。
　　兰景淮却没打算放过她，感受一下嘴里的余味，笑眯眯将视线投注到她身上。
　　“你也过来坐。”
　　丁小五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宿主NONONO不要啊！！]
　　秦姝之迟疑了一下，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但或许是对自己的手艺也抱有些好奇，便真坐了过去。
　　将盘子推到她身前，兰景淮眯眼朝她抬抬下巴：“请。”
　　秦姝之从纳戒中取出一双刻有特殊青纹的银筷子，未注意身侧之人眸光落至其上突兀的停顿，夹起一块，犹豫片刻才吃下。
　　几乎须臾，她额角蹦出了一条青筋。
　　整日雕塑般面无表情的人，此时竟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搅成一团的眉毛，丹凤眼周红了一圈，溢出点点水光，清隽面庞顷刻多了几分活人气，如圣者落入凡尘。
　　侧边的女人喉中抑制不住地溢出一阵笑，桃花眼弯弯花枝乱颤，愉悦之心丝毫不掩。
　　[报复心不要用在这种地方啊宿主！！]丁小五哀嚎。
　　秦姝之现在大概很想将她生吞活剥。
　　若非教养让她做不出将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的举动，那口菜如今应当已经糊在兰景淮脸上了。
　　忍耐着囫囵将其吞下，秦姝之双唇紧抿，抬眸盯向兰景淮，满目质疑。
　　为什么她方才能面不改色？她没有味觉吗？
　　若非见这女人表情尚算平静，远不及她的预料，她断不会生出想尝试的心思。
　　不过就算她不想吃，兰景淮也不会由着她的。
　　在三个人惊恐的注视下，兰景淮又夹起一口菜放入口中。
　　光是自己吃还不够，她紧接着夹起一筷子，送至秦姝之嘴边，不顾对方的躲闪，硬生生塞了进去。
　　“来来，我们一人一口，非常公平。”
　　秦姝之眼圈更红了，险些被刺激出眼泪，忍着作呕的欲望迅速将菜咽了下去。
　　眼看着那菜入口避无可避的感觉，带给她的惊惧竟已远超过疼痛。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也要报复，这什么人啊！
　　她开始怀疑那主导这一切的幕后者是否更改了目标，变为以捉弄她取乐。
　　先是折磨，后变成“感化”，如今转成捉弄好像也不奇怪。她不过是个任其操控的蚂蚁，除了一次次杀死那副躯壳，哪里又有其他反抗的余地呢。
　　性如枯木的女人，竟被一盘自己亲手做出的食物激出一道裂痕，心神颤动。
　　万分冤枉的丁小五人已经麻得说不出话了，隐隐接受了被秦恕捅死是宿主的宿命这件事，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秦姝之猛地起身，将那不可言明的酸苦连着口腔中的怪味一同吞下去，板着雕塑脸，眼中波动不与任何人瞧见。
　　“不吃了，我再去做一份。”
　　话落立刻步履匆匆地离开。
　　兰景淮望着她的背影，眸光如烛火明灭一瞬，牵起唇角淡淡地笑。
　　待那道身影自庖厨门口消失，她才收回视线落回菜盘内，捏着筷子挑挑拣拣，嘀嘀咕咕。
　　“这个是什么？土豆块…”夹起吃掉。
　　“这个呢？炒烂的小青菜…”夹起吃掉。
　　“这一坨是面粉，这一坨…？是泥巴。”夹起吃掉。
　　丁小五眼睁睁看着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吃，最后整盘不明物体只剩下一点汤底。
　　[宿主，恕我直言，您生前精神正常吗？]
　　“呵…”
　　像是被提醒到记起一些有趣的事，兰景淮笑得眉眼弯弯，红唇轻勾，粲然如含毒罂粟，站起身一边朝庖厨走，一边说：
　　“可能不太正常呢，曾经在精神病院住过三年，那里的人都挺有趣的。”
　　[……]
　　丁小五想哭了。
　　后悔，悔不当初，她悔啊！！
　　当初怎么就忘记查生平直接把魂拽来了呢！！
　　不管系统如何崩溃，事已至此，无可回转，只能任由兰景淮继续折腾。
　　她走到庖厨门口，见秦姝之正在烧水，旁边放着一碗面糊糊，应该是打算煮疙瘩汤。
　　还真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她无奈一笑，开口道：“我饱了，这一份煮好你自己吃。”
　　秦姝之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低声应：“是。”
　　兰景淮并未进房纠缠，转身离开了。
　　秦姝之对此有些意外，转头瞥了一眼，只看到黑袍一角自门边转瞬消失。


第7章 
　　片刻后，她煮出一碗没滋没味但起码能入口的面汤，端出来回到石桌旁放下，却瞧见上面的空盘。
　　茫然一瞬，她看向不远处一直没离开的小宫女，问：“菜呢？”
　　小宫女身子一抖，表情扭曲了瞬，仿佛所言之语极难启齿：“被陛下吃掉了。”
　　秦姝之：“……！？”
　　“她有病？”
　　语气难以置信中含些恍惚。
　　小宫女面露纠结：“奴婢不知。”
　　过于耿直，秦姝之噎了一下。
　　视线再次落回空盘，回想起那股可怕的味道，令她直到食不知味地将一碗疙瘩汤吃完，才堪堪压下这份震惊。
　　并且断定：这次来的魂魄必是精神上有些问题。
　　碗盘留在桌上由下人收拾。傍晚时间，天边阳光只余最后一缕，被渐漫夜色浸得有些凉。
　　秦姝之预备回房去看看兰景淮被毒死了没。
　　推门进去，视线于昏暗室内转上一圈，最终停在床边。
　　漆黑的衣袍里探出一条苍白的手臂，在床沿外无力垂着，乍一看像是出事了。
　　秦姝之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先将柜台上一颗夜明珠以灵力点亮，再向帷幔内瞧。
　　不知该不该意外，她看见了一张冷汗津津的脸。
　　蓬松发丝将脸掩了一半，缝隙间可见唇无血色，面白如纸，她侧身蜷缩着一手紧捂着腹部，浑身都疼得绷紧了，像一只陷入虚弱期的魔物。
　　腹部那么深的创口，又吃了一盘不明物体，自讨苦吃。连丁小五都只能叹一句活该，无言中将自己缩成一团。
　　“陛下为何如此。”
　　秦姝之伸出手，为她将面上浸了冷汗的发丝撩到耳后，语气虽淡，却不掩疑惑。
　　宽大衣袖轻拂面来，携着一缕清浅的桃果香，转瞬消散。兰景淮略带留恋地轻耸鼻尖，回神后眨眨眼，抬起枕着的右臂，若无其事地撑起脑袋，自下而上仰视她。
　　如此角度更显女子之圣相，丹凤眼无情，眉间一点朱砂庄严垂首，恍若坛上的审判者，令人自惭形秽似腌臜里滚出来的污泥，被光一照就要现原形。
　　可兰景淮自诩脏恶得光明正大，一双泥眼昭昭向月明，从不避光而行，待圣神照样大不敬。
　　兰景淮血眸微深，细细将人打量一番，捕捉到其渐抿的唇与眉梢细微的隆起，笑意如星点闪烁，好似浑身被愉悦浸透。
　　“不想浪费食物罢了。”
　　漫不经心的语调，令人辨不清是否出自真心。
　　秦姝之不明白，如此情形，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短短半日，这道奇怪的灵魂已经数次将她震撼，竟叫她那多年沉如死水的情绪亦泛起波澜。
　　“秦小姐如此关心我，真叫人受宠若惊。”
　　声音故作柔媚之调笑，也难以掩盖其中的虚弱感。
　　秦姝之：“……”
　　秦姝之难得对这人升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探究欲，好奇她到底是如何能一边疼得气都喘不匀，一边精神奕奕胡言乱语。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打算多言，甚至无心对她的胡言作出解释。
　　但兰景淮既无赖，又很擅长钻空子，得寸进尺道：“秦小姐既不反驳，想来是真心关切我，不若为我舞上一曲，保准能减轻我的疼痛，如何？”
　　丁小五突然冒出来：[你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舞？"
　　秦姝之声音很轻，似说起一个极遥远的词汇，凤眸微敛，“我不会跳舞。”
　　她曾身居之位，是绝不被允许学习悦他者之舞的。
　　只许永远端庄，沉静，以慈悲之目注视人间。
　　“我知道有一种舞十分简单，秦小姐聪慧，必定立刻就能学会。”兰景淮循循善诱，明艳笑容间藏着莫名的不怀好意。
　　丁小五脸垮起，立即意识到，宿主又开始作死了。
　　秦姝之心有警觉，但仍配合着问了下去：“是何种舞蹈？”
　　兰景淮得逞一笑：“脱衣舞。”
　　她又施舍般补充一句：“我特许你可以只脱，不舞。”
　　丁小五险些吐血。
　　嗷嗷怒喊：[秦恕！我命令你现在就砍死这个变态！！]
　　秦姝之神色微僵，目光深沉，墨青色缓缓涌动，捉摸不定地盯了她半晌。
　　兰景淮不受影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笑意盈盈，好整以暇地等待。
　　一阵沉默后，她未言语，竟抬手轻轻扯开了腰间系带。微挺肩，青色外袍松散地自瘦削肩头滑落，无声坠于地面。
　　余下素白单薄的中衣，令她看起来过分清瘦，如不胜衣。
　　中衣的系带在身右侧，她抬起左手，置于系带旁，身体却向前倾，单膝跪于床沿，距兰景淮越来越近。
　　那股清甜的桃果香又浮于面前，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兰景淮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双墨青眼眸，神思微恍。
　　须臾间，锋锐的危机之感自下方升起，肌肤都近乎感受到凛冽刺痛。
　　她即刻回神，迅速运转灵力向后躲避——只是仍听嘶啦一阵响，身前的衣料被匕首自腹部至上擦着皮肤切割成两半。
　　好好的黑袍从正中央被一分为二，稍一动就成了敞胸露怀，连内里裹着伤口的纱布都清晰可见。
　　差那么一点，她就要被开膛破肚了。
　　丁小五：呵呵…毫不意外。
　　先是示弱，后是色/诱，同样的戏码第二次上演，她居然还会上当。
　　为何她的宿主看起来又愚蠢又聪明？并且有病。
　　[纱布在渗血，宿主，你动作太急，伤口撕裂了。]
　　犯贱，挨劈，活该！
　　兰景淮一手敛着被隔开的衣衫，按了按腹部，满掌血腥，平静地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
　　她看着偷袭失败的女人已经收起匕首，面无波澜地下床将外袍捡起来穿上了。
　　“哎，秦小姐若想看我脱，直说便是，何必如此心急呢？”她语调轻松，桃花眼溢满柔态，仿佛方才的袭击从未出现过。
　　“望陛下自重。”秦姝之漠然相视，余光却从那纱布血迹上扫过，顿了顿：“重伤之躯，还是莫要再动的好。”
　　伤是她捅的，菜是她做的，伤口撕裂也是她干的，语气却如此冷漠事不关己，连丁小五都颇感扎心。
　　没人信她此言是真出于关心，但兰景淮莞尔一笑，纤浓的睫羽眨啊眨，不见丝毫怨气，仿佛由衷为此开心。
　　或许是躯壳尚青涩，反派脸尚未圆满长成，丁小五竟从中瞧出一丝澄明的纯粹。
　　秦姝之亦为之眸光稍滞，呼吸莫名紊乱一瞬，旋即迅速平复，眼周却悄悄泛起一丝红。
　　似有什么浓重的、压抑许久的东西，在突然的刺激下井喷般爆发，又被死死按捺回去，因此被撑出了一条迸裂的缝。
　　真像…真像她……
　　圣像有痕，一触即碎。
　　弱水被搅起风浪，防线不再固若金汤，兰景淮却满心茫然，全然不知何故。
　　她方才明明什么也没说。
　　想再多探寻已来不及了，秦姝之匆匆转身离去，坐回榻上，闭眸以修炼将一切掩盖。
　　[秦恕这是怎么了？]丁小五不解。
　　“不知道。”思绪转瞬即隐，兰景淮打了个哈欠，捂着肚子躺倒回床上，连衣服都不打算换，扯过被子一盖，“不管怎样都明天再说，我撑不住了。”
　　伤不致命，但绝算不上轻，这一阵折腾，体力消耗加速，再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一觉昏天黑地，睡到第二天清晨。
　　暖阳乍现，于世间铺开第一缕光明，极佳的环境空气清冽，蓝天通透如不染纤尘的宝石。
　　院中鸟鸣啾啾，青竹被微风拂过，簌簌作响，桃树上青涩的桃果散出阵阵幽香。若要避世，此处实乃上好居所。
　　可惜总有人要扰乱这一份清净。
　　“上朝？上什么朝，不去。”
　　床上的女人烦躁地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只露出几缕绛红发尾铺散于枕上。
　　奉命硬着头皮来叫人的小宫女躬身立于床边，一脸欲哭无泪。
　　丁小五指指点点：[一点事不管在这睡大觉，让那些大臣自己瞎忙活，哪有你这么当皇帝的。]
　　“不当了，让位给秦姝之。”
　　[然后被她立刻嘎掉？]
　　“……”
　　她还是没动，准备立即进入下一段沉眠。
　　可一套青锦云绣朝服突然从天而降，落到了被子上。兰景淮探出头瞥了一眼，旋即望向床边——秦姝之一身青袍伫立，正低头静静看着她。
　　“陛下，该起床上朝了。”她面无波澜道。
　　南霖以贴近自然的青绿色为尊，皇帝与大臣的朝服皆为青色，也并不限制百姓穿青着绿。
　　“……哦。”不情不愿地应声。
　　被子里拱起一个小包，兰景淮脸离不开枕头，屈腿撅臀成趴伏状，再撑起手臂，艰难地将自己从床上撕起来，眯着眼换上朝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修士可以灵诀净身，无需额外的洗漱，理理头发就能出门。
　　秦姝之一直站在床边，等她换好衣服才转身离开，露出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心怀忐忑望过来的小宫女。
　　欲拉住秦姝之让她帮自己梳头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兰景淮顶着一头睡炸毛的头发出门了。
　　丁小五：怎么没懒死你！
　　新发型效果很好，显得兰景淮格外暴躁，这次没有一个大臣闹事说废话，语言简洁地一个接一个汇报，问问题。
　　饶是如此，这场朝会也临近正午才结束，并且还多了无数本奏折等候批奏。
　　兰景淮从大殿出来，整个人都恍惚了，脑袋嗡嗡，全是大臣们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的余音。
　　“我的任务是感化秦姝之，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第8章 
　　丁小五发出无情的嘲笑：[这就是活命的代价哈，前几位宿主可比你痛苦多了，你只是懒，但处理得不是很游刃有余吗？但他们什么都不懂呢，和大臣对话都发怵。]
　　兰景淮翻了个白眼：“这有何难，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便好。”
　　[哼，这世间有谁被你放在眼里吗？]
　　“有啊，秦小姐，我亲爱的任务目标。”兰景淮唇角轻勾，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天。
　　日头正好，风清云秀，适合睡个午觉。不过再此之前，她需要吃点东西。
　　昨天除了那一颗桃和那盘害她肚子疼了半夜的菜，几乎什么都没吃，急需补充一点能量。
　　皇宫有御膳房，只是昨日混乱尚未整理好，今日已经安排好御厨，能开始使用了。寝宫也有小厨房和会做饭的下人。
　　但兰景淮偏不肯传膳，又叫秦姝之去给她做。
　　丁小五终于忍不住直说了：[宿主，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屁话，我是想让她感受人生。”
　　兰景淮一身青云皇袍，却无半分帝王仪相，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框，看房内的秦姝之站在灶台旁煮粥，岁月静好。
　　对方乐不乐意不知道，反正她是很愉快。
　　[靠煮饭感受人生？]丁小五怀疑她在胡说八道。
　　“不然呢？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能让她从没日没夜的修炼里脱离出来的吗？”
　　[……]
　　[一直修炼总比她想方设法去联系旧部好吧，而且你可以带她出去玩。]
　　“那得等到她不会随时给我来上一刀的时候再说。”
　　[倒也是…以前的宿主都是给秦恕做饭的，但她一口都不会动。]
　　“他们都会做些什么？”
　　[大鱼大肉，清粥小菜，什么都有。]
　　"可能还是不合她的胃口吧。"
　　[难道不是她不想吃仇人做的饭吗？]
　　“我们又不是她的仇人，她都愿意做菜给我吃呢。”
　　[……你要不要看看她做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锅煮得很烂的白粥，除了几颗小青菜，什么都没放。
　　[好像猪食。]
　　“你闭嘴。”兰景淮不虞地警告，“不要影响我的食欲，分明是秦小姐念着我受伤，特地做得清淡了些。”
　　[……宿主开心就好。]丁小五闭麦了。
　　两碗白粥被端上桌，两人难得气氛平静相邻共坐，安生吃一餐饭。
　　兰景淮视线在她所用与银筷子配套的银碗上多停留了一会，悄无声息地恍了一会神。
　　这次秦姝之的确不是故意煮得难吃，而是她习惯寡淡无味的食物，又太久没有正经做过饭，早都忘了该如何做那些寻常吃食。
　　兰景淮不挑剔，什么都吃得下。正巧在吃完后，四个身穿墨绿小太监服的下人担着六筐桃子过来了。
　　“陛下，您昨日吩咐过摘了桃树上的熟果，奴才们细细检查过，这些便是全部熟好的桃子。”一个小太监躬身解释，手指向其中两筐：“这两筐熟得软烂，不易保存，其余的还能放些时日，陛下想要如何处理？”
　　兰景淮摸了摸下巴，转头望向身侧的女人，“你想如何处理？”
　　秦姝之眸光在那些桃上停留一瞬，不动声色地嗅嗅空气中幽幽飘来的桃果香，面无表情：“我不知。”
　　“哦？”兰景淮紧盯着她，微挑眉，故意道：“那我就将它们全扔了吧。”
　　秦姝之微敛眸，“全凭陛下所愿。”话落竟收起碗筷，起身径直回房去了。
　　四个小太监面面相觑，踟躇站在原地，不知是否真要将桃子全丢掉。
　　[她是不是又生气了？]丁小五一脸牙疼。
　　“你还挺敏锐。”兰景淮哂笑。
　　[……]丁小五直怄火，[笑笑笑，你就知道笑！之前四个宿主都没真正将她惹恼过，你大爷的一天能把人气走八遍！]
　　“啧，他们是蠢蛋，你也好不到哪去。”
　　兰景淮不以为意，一脸悠哉，自得：“他们连把人惹恼的本事都没有，只有我最聪明。”
　　正气凛然的青云朝袍都掩不住她的妖冶轻佻，弗如一只九尾乱晃的魔道狐妖。
　　丁小五：…淦！真想降一道雷劈死她！
　　兰景淮收敛神色，起身走过去，将其中三筐桃子收进纳戒保存。
　　“熟透的送去御膳房都做成桃羹送来，余下这一筐搬到小庖厨去。”
　　可惜纳戒太珍贵，没有充裕的空间用于储存食物，不然就不怕食物难以保鲜了。
　　小太监领命躬身，抬起一筐送进小庖厨，又抬着余下两筐熟桃朝御膳房去。
　　他们一路低头含胸，步伐匆匆，直到已经离寝宫很远才慢下来，与同伴对视。
　　“陛下的处境似乎尚算安全。”
　　“那女人把陛下关在寝殿到底有何目的？”
　　“不清楚，先去和大人汇报一下吧。”
　　四个太监兵分两路，两人去送桃，两人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寝宫内，兰景淮命令丫鬟去洗一盘桃子给秦姝之送去，自己则站在院中消食，享受这一场静谧好景。
　　这片大陆东南西北分布四个国家，各为东昭，南霖，西肃，北溟。
　　东昭建于平原，经济发达，是四国之中最繁荣的国家，商业枢纽。
　　西肃位于大漠，环境恶劣，风沙大，毒虫多，百姓普遍身强体壮，人人习武，靠捕猎和研毒贩卖为生。
　　北溟临海，建于冰原之上，终年白雪皑皑，但渔业发达，主要经济来源是将海鲜运输到东昭贩卖。
　　而南霖多林地，气候湿热，土壤肥沃，最出名的是农业，无论是水果蔬菜还是五谷杂粮，当属南霖出产的品相味道最好，种类最多。
　　不过如今东昭南霖合并，只剩下南霖的东昭城了。外界大概会把兰景淮当成傻子看，身为东昭女帝，入侵别国，却把自己的国名丢下，仿佛是在上赶着被南霖吞并。
　　可对南霖人而言，他们到底是被入侵了。而以残忍手段夺得东昭帝位的兰景淮，也并未得到足够多的本国人的接纳认同。
　　双面伺敌，若非兰景淮本身实力够强，甚至没资格在战争刚结束的此刻享受一个平静午后，而是不间断地被各种敌人刺杀。
　　战事已平定，主战派目的达成，不见得还会多么服从兰景淮。如今的平静搭建在一片岌岌可危的废墟之上，一旦兰景淮表露出任何一丝颓势，她将会于顷刻间被身边所有人拔剑相指。
　　以手轻按了按腹部的伤口，兰景淮知道，若她不想迎接一轮刺杀，这伤最好不要被任何外人知道。
　　“蠢蛋，我在东昭有没有贴身太监？”
　　丁小五：[……]
　　她忍！
　　[没有，你也不想想自己的帝位是怎么来的，而且刚继位就来攻打南霖了，哪有时间培养心腹太监。]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整个东昭加上南霖，没有任何一支完全忠于你的势力。]
　　话说得一点不留情面，兰景淮似笑非笑叹一声：“哎，这情况可真不怎么样。”
　　[所以你还不赶紧去讨好秦恕，她一日未发兵夺权，南霖人不出手，你起码还能靠自己的高修为安稳住东昭那边的人，将位子坐得稳些。]
　　[她若不放弃杀你之心，哪日集兵攻打，那你可真是墙倒众人推了。]
　　[顺便再提醒你一下，秦恕是木系灵根，虽杀伤力低，但亲自然善疗愈，且可沟通有灵性的植物为她传递消息，修为越高能力越强，她没日没夜一直修炼，可能就是为了这个。]
　　丁小五费尽口舌，尽可能想让她提高危机感，令人欣慰的是似乎终于有了些效果。
　　“嗯哼，看来我确实该去哄一哄生闷气的秦小姐了。”
　　兰景淮摸了摸下巴，潇洒地转了个身朝卧室走去，迈着四方步，身后翘起无形的尾巴，瞧着还挺高兴的。
　　“那就邀请她和我一起去后花园睡午觉吧。”她粲然一笑。
　　丁小五：！？
　　听起来好像不太合适，但和宿主之前那些骚操作比起来，起码正经多了。
　　她忍了忍，到底没出声劝阻。
　　推开房门往里一瞧，秦姝之果然又在修炼，盘腿坐在那不算宽阔的睡榻上，真要把自己坐定成了雕像。
　　旁侧那个装桃子的果盘已经空了，大抵是被收了起来。
　　“秦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兰景淮走至其身侧，倾身凑得很近，笑眯眯的，气流都要扑在人家脸上。
　　丁小五觉得她哪怕再被捅上十刀八刀也不会长记性。
　　秦姝之睁眼，全然忽视面前摄人心魄的美貌，默默往后挪了挪，声音不含半分情绪：“何事？”
　　“我想去后花园睡午觉，但重伤未愈，不好走那么远的路…”
　　兰景淮面露犹豫，似很是忧愁。转眼又弯眸一笑，从纳戒取出一个大大的桃子，施上清洁咒，干干净净，拉起她的手放至其手心。
　　纤指苍无血色，圆桃白透粉嫩。
　　“所以，你抱我过去，这是报酬。”她吐出后半句的真实意图，满目狡黠，“童叟无欺，收下就是答应了，不许反悔哦。”
　　言罢还帮她的手指紧了紧。桃子太大，竟有点难以持握之感。
　　秦姝之望着桃子微怔，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听觉。
　　丁小五炸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要她干啥！！？]
　　[你能不能干点人事儿，算我求你了奶奶！实在不想活了就给自己一个痛快，也给我个痛快行吗！]
　　若非投影装置只能显像不能传感，兰景淮的识海已经被她的脚跺塌了。好好一个娇俏小姑娘，一个日夜下来感觉自己沧桑得好像老了十年。
　　兰景淮拍了拍耳朵，笑容不变，右手搭上秦姝之清瘦的肩膀，一屁股坐进了她怀里。


第9章 
　　秦姝之浑身一僵，下意识欲掏匕首，却令桃子险些脱手，忙乱间堪堪握住，将其收进纳戒，然神思恍惚，忘了该做什么。
　　怀里的女人体温格外高，又格外软，贴在她身上竟无半点防备之意，浑身上下软得像滩暖水。
　　轻缓吐息铺散于颈边，一阵阵的痒令人脊背发紧，僵硬更甚，姿态愈发端直，更显其道气仙风，鹤骨松姿。
　　而也衬得她怀中美人妖娆婀娜，媚骨如酥，敛尽张扬五官的攻击性，只余极尽的柔软勾引。
　　仿如苦修道士被妖精缠上，不为所动之间，无人知晓哪处防线在寸寸崩盘。
　　“还不出发吗？”兰景淮勾住她脖颈，眨眨眼，故作天真。
　　思绪收回，秦姝之唇瓣抿紧，乌青褪去几分，默念几遍清心咒，低头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伸手就势将人横抱起，沉默不语地走到门口，待兰景淮伸手开门，迈步朝外走去。
　　从寝宫到后花园，一路撞见的宫女太监眨一照面就慌慌张张低下头，一眼不敢多看。直至二人走远，才抬头与同伴面面相觑，表情古怪。
　　宫里的下人们也分为两派，大多数是南霖人，战时并未逃跑；还有从东昭跟来的，一共只有十几人。
　　留在寝宫内侍奉的，全部都是东昭人，他们不了解新帝，也不了解秦姝之，见此也只是有些惊讶。
　　但寝宫外在宫内生活许久的南霖人，对此可意见不小，只觉是兰景淮迫使秦姝之侍奉于她，待其与出行步撵无异。
　　许多外地人并不了解，在秦姝之临危受命登上帝位之前，她的地位仅次于皇帝。
　　虽先天体弱，却因生着圣人之相被皇帝偏爱，且出了名的心善，怜悯众生，乐善好施，在民间声望极高，被称为未来的圣者，连宫内的下人也没有不喜欢她的。
　　如今见秦姝之受此折辱，个个气愤难当，却只敢待人走远后窃窃私语，骂骂咧咧。
　　兰景淮修为高，耳目聪明，其实听到了一些，但并不以为意。
　　她窝在女人怀中，上空阳光温和，清风卷着桃果清香拂面而来，与秦姝之身上的淡香纠缠难分，使人懈怠放松。
　　还未到后花园便已经闭上眼昏昏欲睡，享受得很。
　　丁小五确信这次宿主也不会落到什么好下场，忍着怒火看戏。
　　一路行至后花园，秋季生长的各色灵花正在盛开，齐相争艳，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于其中蜿蜿蜒蜒，瞧不见尽头。秦姝之脚步减缓。
　　兰景淮困意渐浓，闻到浓郁花香，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伏在她肩头，低低道：“找片草地将我放下来便好。”
　　秦姝之未应声，敷衍地向前迈了两步，随后突然松开双臂，令怀中人径直落地，摔在自己脚下。
　　“啊…”
　　屁股先砸地，随后便是背部与头，摔得实打实。兰景淮毫无防备，轻声痛呼，捂着臀蜷腿侧过了身。
　　[活该！]丁小五立刻发出庆贺，连连鼓掌。
　　秦姝之低下头，看到那双桃花眼从迷茫到清醒，而后泛起潋滟水光，仰头控诉地望过来，可怜兮兮。
　　“力气耗尽了，抱歉。”她毫无诚意道。
　　“好疼……”被捅了一刀都没喊痛的人，如今倒是莫名娇气起来，揉着臀嗔她一眼。
　　身材本囚于宽松皇袍内，被她一揉隐约显出其形，故作姿态，风流旖旎，暗含引诱。
　　可惜这张脸美得太艳了，便不够可怜，像一只布下拙劣陷阱的妖精，正等待行人落入，遂吸干其精气。
　　秦姝之似不为所动，敛下眸，唇翘起细微一点，不容人瞧见又转瞬隐没。
　　“陛下，一国之君不该做出此等仪态。”
　　兰景淮心中无奈叹气，停下动作，颓然收回视线。
　　痛感令人清醒，但缓过来后，目扫两侧，蚂蚁视角的鹅卵石小路与面前花丛带来一种别样的舒服，令人睡意上涌。
　　她血眸微转，又生一计。
　　“秦小姐，请把手给我。”
　　抬起手臂努力朝女人伸去，像是在求她搭一把手将自己拉起来。
　　或许是地上的女人如此柔弱姿态，好似极为需要她，秦姝之鬼使神差地没有选择置之不理，伸出手去拉她。
　　下一瞬她便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了。
　　一股巨力从那与之交握的手上袭来，登时将她拽倒，径直摔到了女人身上，整张脸埋进了她怀里。
　　奇异的香气飘悠涌至鼻腔，似猛烈燃烧的焰火，可嗅出来的热量，狂乱暴戾；同时又能显现成另一种能量，如焰火中的灰烬，沉静而幽远。
　　离得如此之近才能嗅到，过于浅淡，好似是血肉中散发出的气味。
　　很奇特，但很好闻，奇异地具有舒缓心神之效，令人放松。
　　以至于秦姝之没能第一时间回神起身，被兰景淮箍着翻了个身。天旋地转之间，她成了被压在身下的那个。
　　身上的女人在调整姿势，脸所触及的柔软消失，一片纯蓝天空映入眼帘，伴着两侧悠颤颤的灵花。
　　风一拂过，花香灌鼻，取代了残留的奇特香味。
　　兰景淮缩起身子，将脑袋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鹅卵石路偏窄，两人贴得极近。
　　“秦小姐陪我睡个午觉吧，近来我需要足够多的睡眠。”以此压制心底几近失控的狂暴。
　　尾音才落，便极快地进入沉睡，仿佛归巢的倦鸟，如此安然信赖着身下的女子。
　　但秦姝之清楚，一旦她运行灵力展露杀意，这警觉的女人便会立刻苏醒，比捕猎的的蛇还敏锐。
　　不知抱着何种心思，秦姝之没有推开人起身离去，瞧了下方的人几眼，放松脖颈平躺在鹅卵石路上，失神地望着天空。
　　泥土，草木，灵花，与□□的距离前所未有的离近。
　　木系灵根，本是天然与植物自然亲近的，可她如今感受着周遭一切，只觉万般陌生，像是陷入另一个天地，哪怕身躯与它们如此贴近，也依旧被隔绝两端。
　　她明白，自那日变故起，无论多少次重启轮回，她都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木系灵根已毁，慈悲之心染血，圣者之道，终究与她无缘。
　　…
　　她二人竟真就躺在花园中的鹅卵石路上安安生生午睡了半个时辰，和谐得不可思议。
　　兰景淮睡如死尸，姿势都未变动一寸，而秦姝之并未睡熟，仅是闭眼假寐。
　　幸好如今全皇宫气氛忙碌，多数人都无暇来后花园溜达；唯一有闲的先帝妃子们皆忧虑自身处境，也不会有心情出来赏花；这才容给二人一处清静好景。
　　当然，最重要的是两人这堪称古怪的行为不至于被人瞧见传出去，成为下人们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光是秦姝之抱着新帝走过去的那一路，都足够掀起不小的波澜了。
　　皇山之下，城中某处不起眼的府邸。
　　一位穿着普通妇人装、样貌清秀的青年女子，神情严肃地听完眼前男子的汇报，面容终于舒缓几分。
　　“很好，继续注意陛下的安危与兰曜清的所行所为，一旦那姓兰的有异动，立刻汇报。”
　　“早朝时兰曜清之言，派人传去民间，掀起的波澜越大越好，失了民心，我看她接下来如何立足！”
　　“属下明白。”
　　身着粗布麻衣不起眼的男子躬身行礼领命，却犹豫着没有立即退走，欲言又止。
　　女子眉头一皱：“还有什么事？”
　　“是…”男子面露为难：“宫里有传言，不算重要，但与陛下有关。”
　　“说！”她立刻道。
　　“有小太监看到陛下抱着兰曜清出行……”语气浅藏难堪，仿佛代替陛下不甘受辱。
　　女子面色倏地阴沉下来，深痛恶绝般于齿间挤出三个字：
　　“兰，曜，清！！”
　　“你给我等着！！！”
　　…
　　“阿切——”
　　一声响亮的喷嚏，陡而打破了花园中持续半个时辰的寂静。
　　兰景淮生生把自己震醒，揉着眼睛抬手拂开不知何时飘到自己鼻子下的蒲公英种子。
　　虽是醒了，却一时没起，脑袋枕着柔软平坦的腹部，稍稍蹭了蹭，满足般发出一声喟叹。
　　秦姝之睁开眼，垂眸瞥了眼无赖的女人，抬手一把将人推下去，坐起了身，掐一净尘诀除去身上尘土。
　　“既醒了，便回去罢。”
　　兰景淮被推得翻身滚了半圈，顺势摔躺在鹅卵石路上，绵软得好似没有骨头，发丝淌地，倾泻如流火。
　　她支起胳膊撑着脑袋，也不嫌地面硌人，努力扬起头，迷离半醒一双眼，望向后面拂袖整衣站起身的青衣女人。
　　眉间一点朱砂似血，唇色青乌如剧毒，圣洁与阴邪纠缠，矛盾而惊心。
　　秦姝之容色无波，敛眸无意泄下的一缕目光携着微凉的漠然，望不进万物，见草木如无物，见兰景淮如草木。
　　兰景淮心悄然一颤，眸光逐渐清明，又漫上一丝恍惚。
　　这般视角下，仿佛渺小如蚁的人类仰视圣者的雕像，不自觉心生平静，不自觉目露虔诚。
　　她想，若在此时下跪朝拜，能否引来慈悲的垂眸？
　　心潮的波澜转瞬即消，最深沉的情绪，被藏匿在最深的心湖之底。
　　兰景淮撑手坐起来，就势垂头，发丝轻柔自肩头滑落，遮住大半张苍白俏脸，亦掩下所有心绪。
　　再抬头，红唇勾出轻佻放荡的笑容，眼含水波缠缠绕绕朝女人抛去。
　　“秦小姐都不肯拉我一把吗？真叫人难过。”
　　“我的腹中可还有你留下的痕迹呢…”
　　她抬手捂住伤处，欲语还休地盯着她，似弦外有音一般，故意往暧昧之处引。
　　异空间内的丁小五陡然浑身一抖，面露惊恐，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个妖孽！！
　　老天保佑秦恕听不懂，不要被狗宿主玷污了纯洁的耳朵！


第10章 
　　可秦姝之动作微微一顿。
　　她听懂了。
　　视线沉默的下移，与足边的瘫软坐地的妖异女子四目相对。
　　“痕迹？”
　　如清风徐来，缓吐二字，秦姝之敛起衣摆再次蹲下身，平视那双血团流转般的瞳眸，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探向其腹部。
　　“那我为你将其驱走，如何？”
　　［啊啊啊！难道勾引奏效了？秦恕要用木系灵力给你治伤？！我的天呐，她怎么会吃你这款？？］
　　丁小五一半激动，一半完全无法理解且难以接受，仿佛在吃一块能救命但被苍蝇拉过屎的饼，五官皱成一团。
　　兰景淮弯弯眸子，心道小丫头天真，却任由那只细弱苍白的手覆上她的伤口。
　　如此易折的手，触及腹部更为脆弱的伤处软肉，不徐不疾一用力按压，便是狰狞呼啸扑来的疼痛。
　　额角顷刻冒出冷汗，兰景淮身体僵了僵，又翘着唇角稍稍弯腰，似为难耐疼痛下的躲闪与屈从，轻呼出一口气。
　　然所言之语却无半分讨饶之意：
　　“那就多谢秦小姐的仁厚善举了。”
　　言罢竟还抬臂轻轻环住了她伸来的手臂，依恋般靠上她的肩，一副任君处置的柔弱之姿。
　　秦姝之动作顿住，侧目瞧着肩头故作娇姿的女人，乌唇渐抿紧，压出两道苍白印记。
　　不知是不适还是厌恶，也许皆非。只是汹涌的记忆之洪流猛然袭来，冲击使人丢失了自己的情绪，仅剩本能的隐忍。
　　熟悉的动作，同一个人，模样从稚嫩化为青涩，染上妖冶之相。
　　可却是不同的性情，不同的灵魂。
　　小淮…她的妹妹。
　　早已消失了。
　　记忆与视觉的重合再次缓缓分离，淡化。她恍然一瞬，脑中只余寡淡的苍白，伴着似真似幻的血腥气。
　　将一片涂满颜色的纸，一寸寸擦净，最后残暴地撕扯成碎片。
　　身处漫天大雾，满目疮痍。
　　家国破，人已消，魂灵不知何处去。
　　“秦小姐…”
　　“秦小姐？”
　　“秦姝之！”
　　连番呼唤拉回飘远的深思，回眸一望，看到兰景淮微拧的眉，古怪不乏担忧的眼神。
　　见她回神，兰景淮松了眉头，唇边又挂上轻佻的笑。
　　“突然间发什么呆？不是说要为我驱走痕迹么？”
　　是。
　　秦姝之双唇微翕动，未语，麻木地去感应覆于女人腹部的右手。
　　那隐秘聚集起来散发着诡异不详的不明属性灵力，已在筋脉中四散成灵点，生不起一丝重新凝聚的念头。
　　她轻吸一口气，陡然猛地一把将人推开，站起身，匆匆转身快步往回走去，果断而不留半语，似是急于逃离一处窒息的空间以找回被剥离的氧气。
　　未生防备被推倒，压烂了一片灵花的兰景淮懵懵地望着她的背影，一脸茫然。
　　“这又是怎么了，一天天古里古怪的。”
　　丁小五一脸深沉地点点头，［是很奇怪。］
　　前几次重启从未见过秦恕有这样的情况，如今竟屡屡失控，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真害羞了吧，我的魅力有这么大吗。”兰景淮眼波一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轻笑一声。
　　思绪一滞，丁小五狠翻了个白眼：［自恋狂，我看是你妖气太重，石头见了都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小丫头片子，对姐姐说话要尊敬。”
　　兰景淮漫不经心敛眸，姿态慵懒撑手起身，掐一个净尘诀，不紧不慢往回走。
　　［呸，什么姐姐。］
　　［你才多大啊，十八？还是上辈子的二十四？］
　　［你知道本姑娘多大了吗？］
　　“多大？”
　　［二百三十六岁！］丁小五得意叉腰。
　　脚步微顿，眼底滑过隐晦的思忖与嘲谑，兰景淮状似无意询问：“你们系统还有年龄？”
　　［啊…啊，对啊，出厂年龄，不行吗？］她声音弱下来。
　　“哦。”她点点头，“那你的厂家是谁啊？”
　　丁小五有了防备，含糊道：［我家可不在这个世界，跟你没关系。而且我们那边可比这些小世界高级多了，不是你们能探寻的。］
　　［秦恕都走远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没人看着，她逃跑了或者去偷偷联系下属怎么办。］
　　系统还是谨慎的，不太好套话，兰景淮不再纠缠，垂眸掩下眼底的凉薄，迈着不羁的步子走出花园。
　　穿过花丛，她整了整衣衫，摘下两片沾到布料上的叶子，手恰好拂过皇袍上的绣纹。
　　“这绣的是什么东西？”
　　［青龙祥云啊，这都不认识。］丁小五心气不顺，怼了她一句。
　　“呵，一点都不衬我的气质。”兰景淮傲慢地扬了扬头。
　　丁小五：［……］
　　玛德智障。
　　［那你觉得什么绣纹衬你？］
　　“狗啊。”兰景淮开口便出人意料。
　　语气理所当然，甚至面露自豪，哈哈大笑着学出一连串狗叫：
　　“汪汪汪汪汪…”
　　丁小五：［……！！！？？？？］
　　她猛喘了一口气粗气，才勉强压下心里的荒谬之感，大骂一声：［疯女人！！］
　　兰景淮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眉头一挑，又开始：“汪汪汪汪汪汪汪……”
　　［啊啊啊啊啊啊闭嘴啊！！！］丁小五双手捂耳。
　　“哈哈哈哈哈哈哈——”
　　…
　　秦姝之独自离开花园，周遭没有前来看守的侍卫，只有几个小宫女在路边给桃树浇水。
　　都是南霖的人，穿着淡青宫衣。兰景淮性情莫测，却实在懒散，服饰至今未要求统一。
　　几人一见她出来，下意识跪地行礼。
　　“见过大人…”
　　秦姝之顿足，翻涌的情绪平定下来，颔首淡淡道：“无需对我行礼，若被人瞧见，恐生事端。”
　　几个姑娘眼眶都红了，乖乖应是，皆起了身。
　　曾经最为敬重之人，如今沦落如此田地，无自由，无身份。哪怕她们只是最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生活并未受到巨大影响，也难免为秦姝之感到悲痛。
　　秦姝之安静继续前行，与一小宫女擦肩而过时，睫羽微微一颤，将手中的纸团藏入袖里。
　　…
　　回到殿中时，等待半晌，并未见兰景淮一并归来，许是路上有所耽搁。
　　秦姝之坐于桌案旁，摩挲了下袖中纸团，将其取出，拆开，里面是熟悉的字迹——
　　【陛下，见信安：
　　属下听命藏于城中，遭遇两波松散搜查，轻易躲过，身份未暴露。
　　陛下困于皇宫中，消息传播不便，许对局势尚不了解，属下简言之——那兰曜清性情残暴，不懂掩饰，触怒民心，已犯大忌，帝位至今不见稳固之势。
　　且其又散漫不理政事，早朝敷衍，如今朝廷中极其混乱，增了人却无人重新管分职，致使大臣们多人一职，互不服从，争权谩骂，偷懒耍滑，效率低下，乱如早市。
　　探子查到，东昭臣民对兰曜清亦非纯然忠心臣服，经此一役，动摇之态更为分明，除兰景淮之个人修为极高，其余并无甚好忌惮的。
　　我等已在加紧筹备兵力；学院的修行者们未有损耗，是一巨大助力，只是众人四散，重聚需一些时间。
　　不过那兰曜清实在愚蠢，竟留在南霖而非回东昭，给属下大开方便之门，聚兵原该十分困难，却因此极大缩短了时间。
　　只望陛下再忍耐半月，一旦人马齐聚，我等只待陛下一声号令，将以万人之力齐攻皇宫，势必将兰曜清斩于剑下，夺回我南霖帝位，恢复陛下万千荣耀！】
　　秦姝之将信句句读完，指尖轻敲桌面，神色无波，静如枯井，不含半分喜色。
　　信纸置于桌案，墨绿的诡异灵力自苍白指尖沾染其上，似火舌般一点点将其舔舐殆尽，只余一滩方形灰烬。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信纸，执笔写下一行字：
　　【已阅。半月之后，等候命令，莫擅动。】
　　信纸被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起身去为送来桃羹的小宫女开门。
　　二人对视一眼，秦姝之拿走木托盘上的桃羹，留下一个小纸方块。
　　宫女躬身行礼后转身走远，秦姝之站在门口，平静望向远方，舀着桃羹缓慢进食，不知所思。
　　…
　　日头逐渐西落，在边沿漫出一丝橘黄霞线，再射向地面，于世间所有人或物上勾勒出金边，美若神造。
　　兰景淮踏着日落迈上通往皇宫的山路，妖艳的容色在自然之景下也显出几分通透干净，眸子灿若金潭，一眼见底。
　　［宿主，确定不打算做点什么吗？你真的会死的。］丁小五万分忧虑，愁眉苦脸。
　　这么变态的妖艳贱货宿主，死了她也不心疼，可她的任务该怎么办！最后一次机会了啊！
　　难得这次的宿主灵魂契合度那么高，不会直接被秦恕武力抹杀的！
　　［要不你直接逃跑吧，反正你实力强，能苟就多苟一阵，秦恕短时间内得忙着治理国家，暂时来不及去追杀你。］
　　以前的宿主能调动的修为不够，根本不可能跑得掉，皇宫都出不去就得被逮住。起码这次的自由度要比以往高得多。
　　从花园出来后，兰景淮没有回寝殿，而是中途下了山，以灵力遮掩，光明正大地在城中探了个遍。
　　修为高的好处就在此，伪装无人看得透，想隐秘探查更是轻而易举，潜入各处如无人之境。
　　这一个下午，她几乎摸清了南霖势力在城中的所有据点。
　　然而越是探查，丁小五越吃惊，短短一天时间，他们便已经聚集了近一千修士。若是几万人全部集齐，蚁多咬死象，即便是金丹修士，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用，随他们如何准备。”
　　“总归是否发兵围剿我，决定权皆在秦姝之一人手中。”
　　兰景淮语气很淡，迈步稳健，丝毫不慌。
　　丁小五愣了愣：［呃…宿主，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人家不会立刻出兵搞死你呢？］
　　“现在不行，以后总会行的，反正没有万全把握，局面暂稳的情况下，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动手。”
　　丁小五无语：［以他们聚兵的速度，最快半个月就准备得差不多了，你的短时间可真够短的。］
　　“半个月不短了，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兰景淮似笑非笑，态度轻松而戏谑。
　　好像感化秦姝之这个任务，对她而言真就如此简单似的。
　　［呵…宿主，你失心疯了吧。］
　　当初黑着脸说不如叫秦恕砍死她复仇的人是谁啊！
　　“小废物，不会说话就闭嘴。”
　　［呸！大变态！］
　　她丁小五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宿主。
　　真闹心！


第11章 
　　兰景淮回到寝殿院中时，庖厨方向正飘出炊烟，几乎遮蔽了半个院子上空。
　　“咦，这么自觉给我做晚饭吗？”兰景淮弯眸一笑，迈步身姿顿时傥荡不拘起来，洋洋得意地往内走：“秦小姐果然比昨天更爱我了。”
　　［臭不要脸。］丁小五无力吐槽，翻个白眼：［你咋知道是秦恕在里面，万一是厨娘呢？］
　　她轻笑一声，眼底泛着不易察觉的柔和，揶揄地望向半空：“你瞧这烟浓的，有经验的厨娘生火哪至于搞出这么大场面。”
　　说话间，庖厨门开了。
　　青袍女子手抬一木托盘，安然跨槛而出，雪肤乌唇，一点朱砂。容姿之脱俗，可喟巫山一段云，水中月观音。
　　伴着上空袅袅白烟，凡间气于瞬恍似仙山雾。
　　她端静投来一眼，纵是刚于尘烟之重地踏出，仍满身清寂，幽然如霜雪深埋之枯井。
　　“回来了。”
　　“是。”
　　兰景淮大步向前，毫不迟疑地挤进眼前这张仙山神女图，四方步迈得放荡，如高翘着狐狸尾巴得胜归来的土匪女妖，登时打碎周遭一片清静雅致。
　　“辛苦姝之为我准备晚饭了。”
　　嘴上客气着，行为却霸道得很，优游自若走到石桌旁拎袍坐下了。
　　随后不忘对秦姝之粲然一笑，“来啊，我们一起吃。”
　　秦姝之直视那双眼瞳，探究深藏于不可见的心底，微微恍神。
　　她无声走过去，将托盘放上石桌，端出两碗清汤面；一碗盛得很满，放到兰景淮身前；另一碗只有几口的量，放到其旁侧位置。
　　随后取出银筷，坐于一旁，安静小口进食。
　　连面条这种吃起来极易发出声音，或溅得四面是汤的食物，她也未发出丁点声音，秀气端庄，既不真实，也令人视而不可触及。
　　兰景淮拿筷子搅着汤面，看她好几眼，浑身不舒坦，忍不住搭话：“要是能放点辣子就好了。”
　　秦姝之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一眼，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罐，放到她身前。
　　兰景淮打开盖子一瞧，见是辣椒粉，不由怔愣。
　　“今日下午叫宫人制的。”
　　秦姝之解释，又闲谈般提起：
　　“陛下的口味，与我一个妹妹相似，无辣不欢。”
　　兰景淮未抬眸，低头淡笑着，倒了半罐辣椒粉进面碗，轻轻搅拌。
　　“妹妹啊…”
　　“能记得她的口味，想来你还挺在意她的。”
　　“她叫什么名字，去哪了？”
　　秦姝之神色平淡，“她死了。”
　　“我吃完了，陛下自便。”她似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欲多言，收起碗筷，起身离开。
　　“…真冷漠。”
　　兰景淮轻声念叨，仍未抬头，大口吃起裹满辣椒粉的面条，掩在长睫下的瞳孔血色微微闪烁。
　　［秦恕还有妹妹？］
　　［我怎么记着她是南霖皇族年龄最小的女孩啊，底下别说亲妹妹，表妹也没有。］
　　［这妹妹哪里冒出来的…］
　　“你不知道？你不是系统吗。”兰景淮嗦着面，随意问。
　　［本系统不是神，哪能全知全能啊，秦姝之又不是死魂，可以直接搜记忆得知平生经历…］
　　“小废物。”
　　［哼！搜生魂很伤魄的，我才不做那么缺德的事呢！这说明我是个好人，哦不，好统。］
　　［我可不像你，一看就是个坏人，大变态！］
　　丁小五怒气冲冲。
　　这才多长时间啊，她都被这女人骂了几句废物了！？以前的宿主哪个不是把她哄着供着，只有这个坏家伙把她当垃圾嫌弃！！
　　兰景淮停住动作，放下只剩红汤的面碗直起身，舔了舔殷唇，桃花眼微眯，闪过一丝慑人的冷光：“所以，你是可以做到直接搜生魂的，对吗？”
　　丁小五一时无所觉，回道：［当然啊，虽然我能量损耗严重，但搜个魂又不难，只要神识足够强大就可以了。］
　　“呵…你说你留在我识海的只是个投影装置，你碰不到我，我也碰不到你。却没说过，你不能对我施展手段，是吧。”
　　森冷的杀意与讥诮在字句间散溢，毫不遮掩。
　　［……］
　　丁小五猛然打了个哆嗦，张了张唇，一时无话可说，心中异常懊恼。
　　宿主鬼精鬼精的，一时不察就会暴露信息，着实可怕。
　　而兰景淮实则也并不需要她回应什么。
　　她本就从未对其交付过一丝信任。
　　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可爱小姑娘，年轻稚嫩，天真单纯，善良无害。
　　若在曾经，她不会对这样的生命投注半分多余的目光。可她偏偏出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那么，无论对方究竟是否对她存有坏心，但凡出现任何能将其杀死的机会，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而如今她终究奈何她不得，便也只能等待。
　　“十年之期，一旦任务结束，立刻从我的识海中消失。”
　　［放心放心，任务结束我保证立刻滚蛋。］丁小五表面讪笑着讨好，心中却在怒骂。
　　死变态，好像谁稀罕在你的识海里多待似的！
　　…
　　夜晚降临，平安无事度过一夜。
　　接下来几天，秦姝之照例每日做好午饭和晚饭，其余时间打坐修炼。
　　早饭不用做，因为兰景淮起不来。
　　她甚至连早朝都不肯上了。
　　政务全部以奏折形式送到寝殿，等她睡醒了批，吃完午饭睡过午觉批，吃过晚饭睡前再批一批，结果一日下来半数折子都未处理完。
　　至于为何勤勤恳恳效率却如此低下…
　　逮鸟、捉蛐蛐、和泥巴塑小秦恕像、劈竹子奢侈地用火属灵力烧竹筒饭烧出一坨黑炭……她开遍了所有人能想象到的小差。
　　折磨得大臣实在忍耐不下去了，以至一周后，原主战第一人的东昭丞相在兰景淮出去挖蚯蚓准备钓鱼时，偷偷摸摸进了寝殿找秦姝之，一进屋就砰的一声跪下了，哭诉着求她派兵夺回帝位。
　　他悔不当初啊！
　　本以为以铁血手段上位的兰景淮是个有野心的，修为又极高，应是唯一一位入侵南霖后能坐得稳皇位的人。到时他便是两国合并后的第一丞相，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不是如日中天，享一生荣华富贵，自然积极响应开战。
　　可谁承想这人一到南霖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撒手不管，害得他们这些跟来的东昭大臣至今莫说享利得权，甚至被排挤得难以在朝廷立足。
　　整个南霖加东昭史上都从未出现过如此懒惰的皇帝，他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追随兰景淮来到南霖受这份苦！
　　盘腿打坐的秦姝之：“……”
　　她沉默不语，看了眼丞相李世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脸，又望向屋外。
　　房门没关，而不知在何时，寝宫的侍卫与宫女已经被替换成了陌生的面孔。
　　”秦小姐…哦不，秦大人，您可是不信我等诚心？您当真瞧不出兰景淮如今所行所举之荒谬，已严重影响朝廷运转，与百姓民生吗！”
　　“我李世昌虽无多么崇高的大义，却也知晓如今境况若在持续下去，恐遭大祸啊！”
　　见秦姝之不接话，他继续喋喋不休，义正辞严又痛心疾首。
　　“谁人不知西肃国所处环境恶劣，遍布危机，且百姓各个骁勇善战，凶暴强横；而北溟国地处过于遥远，常年冰雪的环境外地人难以适应。所以常年是我东昭，南霖与西肃三足鼎立，互相牵制；那西肃早便对我二国虎视眈眈。若非我们两国并不势弱，且牵一发而动全身，西肃怕是早已迫不及待侵略到他国城下。”
　　“可如今景淮帝突然出兵，在谁也未得准备的情况下火速侵吞南霖，稳定的局面已然被打破，说不定西肃已派了探子来，得知我南霖如今境况如此糟糕，正蠢蠢欲动着要派兵入侵！”
　　“西肃人不愚蠢，定然会猜想景淮帝吞并南霖后，下一个便会轮到西肃，无论是为得权争利还是为自保，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可如今之局面，景淮帝懈怠政权，朝廷混乱，兵力松散，如何能应对得了西肃攻打！难道秦大人还想再看一次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吗！？”
　　房门大开，声量不减，这是在明着下棋。
　　只因兰景淮孤身一人，无人尽忠，只要未捅到她眼皮子底下，便无甚可惧。
　　“李丞相，是否太小看了你们的陛下。”
　　慷慨激昂的一番言论，只得秦姝之启唇轻飘飘一句提醒。
　　她倒了一杯茶，端起杯身，白雾氤氲绕纤指，轻轻吹拂，浅嘬一口。
　　这人才一周时间便坐不住了，未免太过缺乏耐心，像个发现主子靠不住便立刻背主另投的奸诈小人。
　　做出如此易遭诟病之举，哪怕举着顾全大局的高旗，也难免不易受人所信。而对掌权者而言，此类人身居要职，绝对会成为其心头的一根刺。
　　若他的目的真是另投他主，预备弃暗投明，那么此举绝算不上一步好棋。一位执政多年的权相，野心勃勃走到这个位置，真会如此莽撞吗？
　　所以…她猜测李世昌绝不止这一步棋。
　　叮声脆响，茶杯置回案几。
　　这李丞相是个聪明人，他这番所言有一半出自真心，扯出西肃之威胁，一是的确忌惮，二是遮掩其贸然出头的莽撞可疑。
　　若是一位心系国家百姓的昭然明君听闻此番话，定已方寸大乱，满心系于此事之上，自无心再过多探寻发言者是否包藏祸心。
　　而李世昌真正的目的…
　　自然是那掌权天下的皇位。


第12章 
　　兰景淮的金丹修为是压在李世昌头顶的一座山，他仰头一眼都望不到顶，绝无靠自身能力将其搬倒的可能。所以他收起野心，只在他丞相的位置谋求最大的利益。
　　可如今兰景淮身处南霖，且形式作风与往常差别甚大，引起多方不满。
　　东昭大臣们于内难以在南霖立足，于外又受着西肃的潜在威胁，人心浮动，对兰景淮的不满极速扩散。
　　李世昌既敢来找她，这周内必是已至少笼络了半数以上东昭的势力，而剩下的人恐怕也不再一心忠于兰景淮，只是同样也不愿为李世昌效力罢了。
　　而南霖本就是受侵害方，自始至终不曾忠诚于景淮帝，一旦她发出发兵命令，朝廷中起码十之八九的南霖人会立即响应。
　　可到底别忘了，兰景淮是金丹修为。
　　金丹期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是什么概念？
　　全世界数十亿人，有资格踏上修行路者不足百万，却大多数都在最基础的后天级缓慢修行。而最入门的先天级不超过十万，炼气期不足一万，筑基期仅一两千。
　　至于金丹期，皆世隐无踪，无法笼统计算，但必然难足百数。
　　而元婴期直接是传说中的人物了，都知道有那么零星几个，但无人见过。
　　除去地处偏远略为隔世的北溟，其余三国加起来，也只出现过兰景淮这么一个金丹期。
　　她才十八岁，对比认知里年过古稀的金丹修士，天赋实乃惊世骇俗，万年难得一见。
　　若是被杀死的东昭先帝能提前得知她的修为，定会立即将其立为太子，无所谓其性别，无所谓其是否是自己喜爱的孩子……
　　只为强大的力量。超越世人的力量意味着一切。
　　就像她一样，因体质特殊，修行方式不同于常人，年仅二十八修至筑基，地位于南霖仅次于皇帝。
　　所以，出兵数万与一个金丹期交战，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呢？
　　真正能与其交手的只有学院的修士们，他们的修为普遍在先天，只有百人左右修至筑基。
　　先天期甚至扛不住金丹期掌风的一丝余波，这些筑基期才是面对兰景淮的主力。
　　他们交战，场地若空旷，可八方合围；若狭小，只能几面强攻。
　　然后被一波一波地冲上去，被几掌轻易打死，靠着悍不畏死以无数人命去消磨她的灵力，直至筑基期修士死干净，先天期修士再冲…
　　让修士们如同消耗品般，成为大象身上的蚂蚁，一点点将其磨死。
　　这是可预料到的结局。
　　若是发兵，兰景淮要么提前逃走，要么被包围死战毙命，而南霖的修士也必然会死伤惨重，十之去八。
　　这个时候，双方一死一惨胜，李世昌会作为一只黄雀，率领着他的东昭党羽，站出来，扯出西肃入侵危机，在战局中理所当然地接过皇权，编整士兵，将合并后的东昭南霖两国都纳入掌下。
　　世界上从不缺少野心家，当然也不缺少聪明人。秦姝之一眼能将李世昌看透，自不会让他得逞。
　　“秦大人何出此言？”
　　听她一句提醒，李世昌心生谨慎，义愤填膺的姿态也收敛了几分。
　　“我被囚困于此，对外界局势无能为力。兰景淮虽非时刻留殿看守，但她在院中留下了一颗灵眼，若是有心，她应当已注意到你来见我。”
　　李世昌脸色巨变，骇然瞪眼看她，“你怎么不早说！”
　　秦姝之泰然自若，低眸看向青翠的杯沿，眉目若远山。
　　“又非什么要紧事，何必特意相提呢。李丞相来访，与兰景淮对我的监视并无直接干系，不是吗？”
　　“……你！”李世昌气急，心知所图是不可能达成了，索性不再掩饰，站起身抬手指着她，色厉言怒：
　　“你身为南霖女帝，怎能如此安时处顺，懦弱无能，躲在这皇宫弃南霖百姓安危于不顾！”
　　他根本不信南霖隐藏至深的圣女会没有一点手段，甚至怀疑那所谓灵眼只是秦姝之不愿出手的借口。
　　可这没道理啊！兰景淮侵她国土，夺她皇权，外界又有西肃虎视眈眈，她怎就一点不着急呢！？
　　“我本就不该是帝王。”秦姝之不为所动，“如今不过一个身不由己的阶下囚，李丞相太高看我了。”
　　“李丞相若是再不离开，陛下怕是要回来了。”
　　如此之巧，话音才落，外面院中哗啦啦跪了一地。
　　“奴才见过陛下。”
　　“奴婢见过陛下…”
　　李世昌心脏猛地一缩，转身向门口看。
　　一袭夺目红衣逆光跨槛而入，如灼烧之烈焰。
　　他瞧见一双美到炫目的潋滟桃花眼，却无观赏之心，只觉遍体生寒。
　　景淮帝之美艳极具侵略性，恍若剧毒，炽灼人眼。
　　艳似烈火焚川，冷若阴森毒蛇，妖如魔间邪物。
　　可这毒到极致也艳到极致的女人，手里提了两条草鱼，用草绳串着，小指头懒散一勾，晃晃悠悠滴了一路水。
　　“哟，是李大人啊，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她俏眼一转，妖冶间横生媚态。
　　瞧瞧…瞧瞧！身为皇帝却如此轻佻亵慢，连自称都不改，还我我我地说着，凭何这种女人也能坐上皇位！？
　　李世昌心中淤火，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一改先前对秦姝之直眉瞪眼之相，神色讪讪讨好，陪笑道：“臣是想来问问，陛下的奏折是否处理完毕，同僚们都有些急迫啊。”
　　“只是未料陛下不在，便与秦小姐浅聊几句陛下起居上的事宜。”
　　“哦？是这样啊。”
　　兰景淮大步绕过他走进里侧，斜靠在秦姝之前方的桌案前，侧头斜乜向李世昌，唇边噙淡笑：“与一受俘之人谈我的起居？是在谈如何在我的饮食中下毒呢，还是谈怎样在睡梦中谋杀于我？”
　　此言一出，李世昌唰得冒出一身冷汗。
　　“陛下…陛下，这玩笑开不得啊。”他诚惶诚恐心惊胆战，却仍要尽力挤出笑脸，面容微微扭曲。
　　只因他再清楚不过，金丹期修士，想杀他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他同时也松了口气——景淮帝如此反应，恰恰证明了她并未听见他二人的交谈，否则他此刻焉有命在！？
　　“陛下，臣这便回去告诫他们，皇上不理朝政定有自己的道理，绝不可再随意揣测催促，如此毛躁心焦，如何应对大事！”
　　李世昌义正辞严道完，立即谄媚地浮上笑脸，躬身作揖往身后的门外推：
　　“陛下，臣这就告退了…”
　　“诶，等等，着什么急。”
　　兰景淮轻蔑睨他一眼，手臂一抬，两条草鱼顺势被甩了出去，正正好砸到李世昌身上。
　　李世昌忙乱接住，顾不得浓重的腥味和被蹭脏的朝服，困惑抬眼：“陛下这是…？”
　　“你瞧这鱼，与你多么相像，赏你了。”
　　“相…像？”
　　李世昌惊疑不定地低头，先瞧见身上所穿的鱼纹绿底朝服，随后看向手里的两条鱼。
　　巧的是，那鱼在兰景淮手中时本还没死绝，可如今才与他对视一眼，便登时断了气。
　　他蓦而寒毛直竖，猛地抬头看向兰景淮，对上那双妖佞桃花眼，沁着浅而凉薄的笑，一时心肝俱颤。
　　这是明晃晃的恫吓！
　　她所言之意，无非是在说他李世昌的性命与这两条鱼别无二致，生杀夺于皆在她一念之间。
　　太危险了，这女人太危险了！今日属实有些许冒进，往后定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多谢陛下赏赐，臣…臣告退……“
　　他带着两条死鱼再次后退，腰弯得低低的，恨不得将自己掩埋入地里。
　　人走了，兰景淮意兴索然地收回目光，右手指尖在袖间轻轻搓着，驱散那一点鱼腥味。
　　“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依靠在桌案边虚虚望着门外，背对着女人，并未回头，语气闲淡。
　　秦姝之同样未抬头看她，再倒一杯茶，目光飘散在缭绕的雾气中，轻声道：“并无。”
　　“嗯。”
　　兰景淮不再多言，好似这一问并非试探，而是随意供给秦姝之开口解释的一个台阶，无所谓她是否会说。
　　说了她听着。不说，她也不再问了。
　　她侧了侧身，随手拿起那杯倒好的茶，不顾入手滚烫，猛灌了一大口。
　　火灵根是不怕这点烫的。
　　“忙活一上午，就钓上两条鱼，还都送出去了。”
　　咚的一声放下茶杯，她直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吐苦水般闲散抱怨着，晃悠悠走向门外，长喟：
　　“心情不佳啊…”
　　门外，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直挺挺地站着，面无表情，背后却沁满冷汗。
　　两个洒扫宫女在小竹林忙碌，庖厨那边也有人进进出出摘菜打水。
　　只是这些人，都与她第一天来时不一样了。
　　换得真干净啊。
　　何必呢，原本那些人也不见得有多忠于她，收买起来轻而易举，可偏偏做得这么明显。那些人是愚蠢，还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兰景淮靠在门框上，思忖着摸了摸下巴，心道或许只是碰巧。
　　目前她探查出来的，基本隶属四方人马：东昭李世昌一派、东昭其余中立观望派、南霖一派和秦姝之一派。
　　没错，在如今的局面下，南霖大臣们也并非完全忠于秦姝之。至少在她的调查中，完全受秦姝之调动那群下属中并不包含大部分朝廷官员，反而由个个不起眼但修为深藏不漏的小官员组成。
　　这秦姝之，在成为女帝之前，于南霖皇族的地位便已经尤其特殊了；以至于在匆忙登基后，虽根本来不及巩固权力，却也早已有一支不弱的暗卫完全忠于她，且被提前派出了皇宫藏匿于城中。
　　而这四方人马，每一派都替换了她宫中的几个人，导致四方叠加，竟将人全换干净了。
　　怪只怪她从未亲近过宫中哪个下属奴才，在外界看来便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才一个都没给她留下。
　　嘛，没事，秦姝之还在就行。


第13章 
　　兰景淮轻轻弯眸，似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突然转过身看向旁侧的一个侍卫。
　　男人站得笔直，察觉到她的视线，身体更为紧绷，额角渗出零星冷汗。
　　“这么紧张啊…”
　　“既然知道怕，胆子怎么还这么大呢？”
　　纤白的柔荑缓慢抬起，轻轻搭在他的颈肩，指腹下的脉搏极速跳动着。红衣如火的女人微微靠近，几乎凑到他耳边，恍若毒蛇绕颈，气息森寒的阴冷。
　　“说，是谁派你来的。”
　　侍卫的双腿开始发抖，脊背绷直得将要断裂，寸寸转头，惊惧至极地瞪大眼望向那双含血瞳眸。
　　“我…我我没……”
　　“啊——”
　　凄厉的惨叫尖锐却戛然而止，鲜血随之喷溅满地，打湿了门廊地板。
　　望着门口方向的秦姝之瞳孔骤缩，猛而站起身。
　　［卧槽啊！！！！］
　　丁小五的嘶吼刺耳。
　　［你疯了！！你杀他做什么！？］
　　兰景淮弯眸：“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院中有宫女发出惊恐尖叫，下一刻被同伴捂住嘴巴，随后全部本能地下跪叩首，无人敢多看兰景淮一眼。
　　只因她的手轻而易举刺入了侍卫的脖子。
　　四指穿透血肉，拇指捏碎喉骨，死得很干脆。
　　侍卫尸体将倒未倒，靠着脖颈血肉中的手勉强直立，脑袋无力地后垂，眼睛未闭，仍保持生前惊恐瞪大的模样，死死盯着兰景淮。
　　但杀人者怎会怕呢。
　　她动了动手指，男人脖间动脉再次喷射出大量血液，溅到苍冷如白霜的面庞上，顺着下巴滴落衣襟。
　　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铁腥味在口中晕开，兰景淮愉悦地眯起眼轻笑，一根一根抽出手指，置于唇边轻轻舔舐。
　　尸体失去助力砰然倒地，她冷眼睨着，凉薄如水。
　　唯一的隐患，干净了。
　　我允许任何人憎恨我，监视我，算计我。但是对秦姝之…不可以哦。
　　秦姝之已走至门口，瞥了眼尸体，抬眸凝视着半身浴血的女人，眸光深沉，半晌才开口：
　　“太脏了。”
　　“嗯？你指什么？”兰景淮挑眉回眸。
　　是尸体，满地鲜血，还是她舔进口中的血。
　　“全部。”
　　“呵，真不客气。”
　　口中无奈，却明显愉悦未减，兰景淮打了个响指，灵力不要钱似的凝成大范围清洁咒，将地面和身上的血全部清理干净。
　　“麻烦姝之处理下尸体了，这些宫人，我可使唤不动。”
　　话中有话，心如明镜，但似无计较之意。
　　秦姝之默然，望见她面上眉梢的畅快，妖异中藏着嗜血野性，似乎颓靡许久的精神在一夕之间重新焕发活力。
　　“杀人，开心吗？”她轻声问。
　　“当然开心。”兰景淮毫不犹豫回答。
　　甚至下一秒便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她有多开心——几个跳跃掠至林上竹尖，红影蹁跹，转瞬消失了踪迹。
　　不知要到哪里发泄她的开心去。
　　秦姝之低眸，纤浓睫羽微颤，伫立许久，缓步走至尸体旁，注视那张死不瞑目的惊恐脸庞。
　　这个侍卫，她曾经见过，不属于四方人马中的任何一派。
　　“来人，将尸体送出去埋了罢。”
　　…
　　［你到这边来干什么？那个侍卫和这里的人有关？］
　　兰景淮隐匿了身影，奔走在后宫一道道墙头之上，记下了每座宫中主人的脸。
　　她懒得说话，不答。
　　丁小五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憋不住道：［当时你要是不杀了他，说不定逼问几句就知道了，哪里用得着自己查。］
　　提起这个，她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疯女人变态，果然是精神病院出来的，拿杀人取乐，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生活在和平科技位面的现代人，会如此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折花般轻描淡写，甚至带有几分惊悚的美感。
　　以至于当时着实她震惊不浅。
　　她想，这绝不是兰景淮第一次杀人。
　　“少废话，蠢东西。”
　　丁小五：［……］
　　你大爷的！
　　我忍！
　　［那你倒是告诉我到底什么情况啊！］
　　兰景淮翻了个白眼，来到最后一座宫殿，找到人记下那妃子的模样，离开后就近找了个树跳上枝杈休息。
　　“那侍卫的目标是秦姝之。”
　　［什么！？］
　　［他是谁？你怎么知道的？我们明明是同样的视角啊！］
　　丁小五诧异万分。
　　“都说了，因为你蠢啊。”
　　［……］
　　［禁止人身攻击！］
　　兰景淮轻嗤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开口解释：
　　“当所有人的目标都一致的时候，唯一一个所求不同的人便会在人群中无限凸显。我在院中设了窥探灵眼，那个侍卫，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姝之身上，而非我。”
　　“并且，那种注意饱含恶意。”
　　［不是…他背后的人图什么啊？］丁小五更迷糊了。
　　“图我死。”
　　［啥？］
　　“你觉得，如果秦姝之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别给我扯什么世界毁灭。”
　　若一个世界当真能如此轻易覆灭，未免也太过可笑，人类是那么重要的东西？能主宰一个位面的存亡？荒谬至极。
　　［……］
　　丁小五扣了扣手，掩盖紧张和心虚，没敢继续坚持之前的任务说辞。
　　［会发生什么…我觉得，她的那支暗卫队会立刻领兵攻入皇宫，然后……］
　　丁小五一拍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我去！借刀杀人，心也太黑了！］
　　［可是他到底是谁派来的，你为什么觉得是后宫的人？］
　　“因为我没见过那个侍卫。”
　　“所有我探索过的地方，都留了一个窥探灵眼，包括皇宫门口。而全皇宫中，后宫是我唯一还未达之处，既然没见过，那就只能是那边的人。”
　　［全部…！？皇宫这么大，那得投放多少个灵眼啊。］
　　［不过金丹期修为而已，你的精神力怎么会这么强？一个世界的灵魂穿梭会带来如此大的增幅吗…］丁小五困惑了。
　　［你刚刚走那一路，不会又在投灵眼吧？］
　　［我收回之前说你只知道玩不干正事的话，你可悠着点，精神损伤很难疗养的，这个世界也没啥药效好的养神灵植。］
　　“我又不傻，明白什么是量力而行。”
　　“不急躁，自然是事情还未严峻到需要我忙碌心焦的地步。”
　　“少操点心吧，小废物。”
　　丁小五：［……］
　　宿主这么靠谱，突然觉得当个废物也挺好。
　　前面四次重启她那么努力，该失败还不是失败，她悟了。
　　…
　　自那侍卫死后三天，多方派系皆噤若寒蝉，不约而同地停了背后那些鬼祟的小动作。
　　不过兰景淮却像那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旧每日玩乐，佛系处理政务；随着时间流逝，局势愈发紧迫，一次见血的威慑恐怕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而这三日来兰景淮时刻注意着后宫的动静，只觉那些宫殿异常冷清，堪比冷宫，安静地像一处大型死人墓。
　　消息传进去了，但或许是其坐得住，暂时仍未发现那侍卫的幕后主使。
　　不知对方是否迫切，反正兰景淮并不心急，撑着把油纸伞在湖边钓鱼。
　　鱼儿们不大给她面子，几天下来总共就钓上五六条，还要算上赏给李世昌的那两条。
　　丁小五觉得是因为她身上煞气太重，鱼都本能地不敢靠近。
　　兰景淮不置可否。
　　转机出现在三日后的下午。
　　兰景淮午觉睡醒，又出了门，一路光明正大闲散逛出了皇宫。
　　南霖向来景色好，但在她眼里乏善可陈，单调又无趣。进了城，目光随意四处瞟，精神却都集中在后宫的窥探灵眼上。
　　不多时，她脚步一顿，转身往回走。
　　眸光微凉，滑过一缕暗芒。
　　“终于忍不住了。”
　　…
　　白烟如绸带自香炉中袅袅升起，一封信在桌案上化作灰烬。
　　女人安静坐于椅上，换下平时的青袍，穿着一身素衣，眼眸轻阖，幽寂如雾烟。
　　她在等一个人。
　　遥遥的，远方传来规律的碎步，声轻而迈步谨慎。
　　秦姝之睁开眼，目光越过未关的房门，落向院中不请自来的素白宫装女人。
　　妍艳，绮丽，娇媚；阴狠，恶毒，仇恨…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糅杂。
　　她们无声对上视线。
　　宫服繁而不耀，女人姿态端庄，步伐不急不缓，礼仪无可挑剔，径直走进房门。
　　提前得到过示意的侍卫并未阻拦。
　　一进门，女人对着前方的秦姝之，端正地跪下了。
　　情节仿佛重演，三日前是李世昌，三日后是她。
　　穆忆柳，南霖先帝最喜爱的贵妃，无上尊贵，荣宠之至。
　　霞姿神女落凡间，倾意于我南霖乾；
　　如需夺得其心爱，至尊之首纳心尖。
　　杨柳依依，忆思佳期；
　　满堂红绸，帝王俯首。
　　穆贵妃与南霖帝的爱情故事，乃是一段在南霖民间传唱多年的佳话，虽然他们之间并未诞下一子，却不曾有损其半分美好。
　　提及后宫，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穆贵妃，而非秦姝之那位逝世多年的生母先皇后。
　　那个温雅的女人，令她明白死亡有时不似灯火熄灭，而是陨落一颗星星。
　　大家抬头，看到天边滑过一颗流星，当尾迹消失，夜空依旧群星闪烁，璀璨寥廓。
　　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已逝之人，仍能霸占着皇后的位置，让受宠的穆贵妃至今也只能是贵妃，缘由仅是皇后的女儿叫秦恕。
　　秦恕是南霖皇族的未来。
　　她并不知道穆忆柳这些年是如何看待她的，是否垂涎那近在咫尺却遥若天边的后位，是否怨怼地希望她不曾存在。
　　但她知道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第14章 
　　穆忆柳俯首叩头，发饰玎玲，重重磕于地面。
　　“东昭人丧尽天良，残暴无道，屠戮南霖皇族十余人，旁戚数百人…未亡人穆忆柳以性命祈求陛下，立即出兵围剿景淮帝，复我…南霖皇朝！”
　　裂眦嚼齿，字字泣血。
　　秦姝之目如无波古井，俯视着她。
　　见其屈身而势弱，宫装沉重将其裹挟，堆散于地，似一团缠绕无数亡魂的森冷白绫。
　　南霖先帝是否曾真心全意爱着这个女人？还是也有一部分是为塑造深情好形象，提高民间声望？
　　她猜不透，父皇从不会对她谈自己的心思。但眼前这个女人一眼就能看透。
　　穆忆柳深爱着南霖先帝，爱如性命，失之欲狂。仇恨是最毒的烈火，仇人不死，心即自焚，痛苦难当。
　　可她……
　　“恕难从命。”
　　女人猛地抬头，眼欲滴血，怨如恶鬼。
　　“为什么。”
　　“为什么！”
　　她连声质问。
　　秦姝之淡淡垂眸，“秦恕无能。”
　　穆忆柳神色变幻，直起身跪坐，不可置信般低笑：“无能？”
　　秦姝之不语。
　　她盯了她半晌，突然仰头疯癫狂笑，似听到天下间最可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无能！你无能啊……”
　　可随即眼神一厉，面目几近狰狞，凄厉嘶吼：
　　“你秦恕无能！？”
　　“我南霖圣女，皇族供奉的未来，轻易得百万信徒虔诚之心，竟会对我说她无能！秦恕，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她大口喘着气，恶狠狠盯着她。
　　可秦姝之太平静，堪似一片死水，溅不起半点浪花，“我不过筑基，于金丹期修士相比，如何算得有能。”
　　穆忆柳咬咬牙，尽力平缓气息：
　　“我可不是李世昌那傻子好糊弄。陛下真心待我，你所知的，我自然也知；你有的情报部，我也有。”
　　“你的暗卫队个个精英，十日便已聚集上万修士，合该已传信于你，正在等候命令。可你为什么偏偏不肯下令出兵！？”
　　此番之言，很快便会通过院中那些宫人传入各派之人耳里。
　　可是谁在乎呢。
　　这些消息，有能者早已得知，无能者亦无需在意。
　　秦姝之眉目微垂，一点朱砂似血红，自显圣者慈悲，轻喟：
　　“逝者已逝，只为诛一人，不该以万人性命与之殉葬。”
　　穆忆柳赤红着眼凝视她，惨笑摇头：
　　“难道是囚困于此无法入世，让你这双怜悯众生的圣眼都看不清世间惨象了？东昭军是如何攻打侵占我国土的，你出去瞧上一眼…那混着血肉的泥土，流离失所的孤儿，无数聚集城外的难民，你都不肯去瞧上一眼吗！！”
　　“我知道你并不喜我这独占你父的狐媚子，而我平常待你也不如何，便不会提甚往日情分。可虞妃呢？灵妃呢？还有她的儿子小秦安常爱往你那跑，他们对你多么好，你该看在眼里的！”
　　“可如今灵妃与一双儿女皆死于东昭人之手，小秦安才十四岁……虞妃无子侥幸逃过一劫，却至今躲藏于殿内不敢踏出门一步，郁郁憔悴，眼看命不久矣！”
　　“还有你那战死沙场的父皇，哪怕你心中对他怀有怨怼，可他到底是你父亲！将血海深仇弃之不顾，任由国家落入他人之手，却只顾忌那几万人性命？如此心慈手软，如何对得起他对你的多年栽培！”
　　气喘吁吁间，她语气又软下来，苦苦哀求：“姝之…你分明有能力的，那数万修士如信仰圣神般信仰你，只要你下令，他们哪怕明知必败也会死战到底…我不怪你不战而降，可如今情形不同了，景淮帝孤身一人，只要你肯出兵，一定能赢的……”
　　女人椎心泣血，恸哭断肠，可竟难撼秦姝之神情的半分动容。
　　万千祈求铸圣像，疾苦难触石头心。
　　这世间众生，落入那双无波眼，仅剩已死之人与将死之人的分别。
　　她眉含缥缈的悲悯，弗如默立于生与死的交界，话语无情：“父皇乃自种因由，自尝恶果。命定一劫，既无可度，何苦过于执着。”
　　“此言，于你亦可作提醒，苦厄源执，执念不消，性命终陨。”
　　“…你什么意思？”
　　穆忆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呲目欲裂，近乎癫狂：“你是说他本就该死！！？秦恕，你这个被挖了心肝的女人，他是你亲父啊！！”
　　她掏出袖中匕首，猛地起身朝她冲去，恍若疯魔。
　　“我要杀了你！！！”
　　她太痛苦，理性摇坠着于顷刻间彻底坍塌，所以她没问——他所种之因，乃何事。
　　若是她问了，秦姝之或许也答不出。
　　因为那可追溯的，太久太远了，缠绕的往事也太多了。
　　如今的局面之下，每个入局之人身上都伴着数不清的因果，只不过独秦姝之与兰景淮最为醒目罢了。
　　匕首携着冰冷的流光破风刺来，秦姝之无动于衷，漠然视之。
　　万般痴缠，皆为因果。
　　死局难改。
　　一缕猩红忽从上空闪下，如雾似影，落至疯癫的女人身后，苍白的手掌以人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遽然穿透其胸膛。
　　细臂穿胸而过，手里握着一颗鲜红的心脏。
　　穆忆柳眼眸瞪大，瞳孔紧缩一瞬，又极速散焦。
　　她动了动唇，涌出大口血液，说不出话，只无声念出两个字。
　　秦…郎…
　　怨恨，狰狞，不甘，在死亡的一瞬间尽数被剥离，一片空白。似恶鬼的怨气散尽，露出最本真的面容，娇媚而干净，如花聚形。
　　扑嗤——
　　心脏在纤白如苍月的手心挤压，爆裂而开，碎肉扑簌簌落下。
　　兰景淮抽出染血的手臂，笑靥如花，弯眸看着气绝的尸体倒下，仰躺在血泊和碎肉里，明艳失神的面庞带着最空茫的纯真。
　　“竟然这般痛苦，真叫人于心不忍，我便毁去你痛苦的源头。到了下面，记得感激我哦。”
　　纯粹天真的残忍，着实叫人不寒而栗，丁小五打了个颤，一时失语。
　　兰景淮沉浸于杀戮带来的快感中，绕着尸体漫步几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真美啊，伴着满地的玫瑰花瓣而死，比你的下属幸福多了。”
　　“美人的消逝就该如斯惊心动魄。”
　　[……疯女人，变态。]
　　[你如果出生在我这边的世界，必然是个魔修。]
　　不再像往常咋咋呼呼，而是两句陈述。
　　丁小五极度耻于与这样的人为伍，语气难掩的懊悔与厌恶，恨不得就地绞碎她的灵魂，让天地间少一个祸害。
　　可她不能，更不会。因为她有自己的职责，她没有资格这么做。
　　兰景淮微挑眉头，红唇边噙着傲慢的淡笑，眸光疏狂而凉薄。
　　“评价真是客观，可惜没有奖励。”
　　随口的敷衍，无所谓系统态度的转变，她轻甩了甩滴血的指尖，一个清洁咒驱散血迹。
　　这么正派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威胁呢？她警惕之心已然稍散，之后无需再急于试探了。
　　转步走到秦姝之身旁，半坐上桌案，贴近抬手，勾住她单薄的肩膀。
　　几乎脸贴脸。
　　“吓到姐姐了吗？她可真坏啊，幸好我提前躲在了屋顶上，不然姐姐被她伤到可怎么是好。”
　　语气全是矫揉造作，长睫微敛，阴影洒落，掩着眼底的真情。
　　秦姝之面无波澜，敛下眸，淡声道：“既然陛下都听到了，便为后宫的妃子们寻个好去处如何？”
　　她不提军队，不提兵临城下，只提后宫中那些可怜的妃子。
　　“不如何。”
　　秦姝之抬眸。
　　兰景淮表情无辜，笑吟吟道：“你知道的，我这人懒得很，最不喜欢动脑子了。”
　　“所以…”
　　她起身走向大床边，抱起了一堆奏折，转身回眸粲然一笑，将其全部放上桌案，“那些妃子你想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至于这些奏折，也请姝之帮帮忙咯。”
　　秦姝之：“……”
　　她看着两摞半臂高的奏折，一时沉默，顿了片刻后开口：
　　“你似乎很自信。”
　　“嗯？何出此言。”兰景淮挑眉，明知故问。
　　“无惧失权之人，应是自信。”秦姝之轻声应着，伸手取一本奏折翻看。
　　文中请示难民如何安置，她低头执笔批改，平静而认真。
　　两人皆忽视了地面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兰景淮站在一旁瞧了会儿，勾唇笑了笑，“不打扰姐姐工作了，我去处理点别的事。”
　　秦姝之不抬头，只应：
　　“嗯。”
　　她转身离开房间，几瞬不见踪影。
　　半晌后，秦姝之放下笔，无声站起身，绕开血迹走到尸体旁。
　　敛衣蹲身，她沉默地望向女人的脸，失神片刻，无声长叹，伸手合上她的双眼。
　　“我不曾厌恶你。”
　　“是你始终觉我碍眼。”
　　…
　　[你要去查什么？]丁小五语气恹恹。
　　不太想和疯女人说话，可还是抵不过好奇。
　　“她们之间的对话，有一点我有些在意。”
　　兰景淮踏上这座学院山，环顾四望，入目皆是整齐的房屋阁楼，和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但早已人去楼空，透着股凄瑟。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她边走边观察，继续道：“穆忆柳说，秦姝之是南霖数百万人虔诚信奉于她，数万修士信仰她如信仰圣神，我想知道原因。”
　　她往里走，离开广场，先进入中间那座最大的楼。
　　却不曾想刚走进去便被惊了一惊。
　　那大厅中央立着一尊约莫八尺高的雕像——
　　秦姝之的雕像。


第15章 
　　虽为石像，但雕刻极为精巧，五官容貌栩栩如生，庄严不可侵犯，一眼即能辨认出是谁。
　　“这是……？”
　　兰景淮第一次懵了。这情况绝对是在她预料之外的。
　　“竟铸人类雕像供万千修士膜拜供奉，南霖人究竟在搞些什么东西…”
　　丁小五同样懵然，又隐隐觉得熟悉。她思忖回忆片刻，蓦地激动开口：
　　[我想起来了，是圣者之道！]
　　她满脸惊叹：[这灵气贫瘠的小破位面居然会出现一个具有圣者体质的人，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兰景淮不解，从未听说过什么圣道。
　　她猜测这应该根本不是低级位面能了解到的内容。
　　丁小五仔细解释：
　　[在天道完善的大世界中，世间道法万千，小到木匠、裁缝、砍柴劈竹；大到习剑、习刀、参悟佛法，都有可能衍生出一种道。]
　　[而圣者之道，便是大道中最顶尖的一种。但此道修行者极少，限制极高，非天生圣体者不可修，一个大世界百年难出一人。]
　　[修圣道者，铸圣像，依信仰之力修行，并在修行中反馈给信徒力量。]
　　[简而言之，若是修士将信仰交付一个圣道修士，他的信仰之力会化作一种力量返还回身体，韵养资质，加快修行速度。并且圣道中蕴有天然灵法，圣道修士可在战时为信徒释放增幅之波，治愈伤势增幅灵力，令信徒发挥出远超平常的实力。]
　　[即便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信奉于她，所得到的回馈也能强身健体，邪祟难侵。]
　　[代价则是信徒们此生不可变换信仰，且需无条件服从圣道修士的命令，否则所得到的一切会尽数消失。]
　　[若圣者修士得到的信仰之力足够多，且信徒实力强，则会让其修炼速度变得极为可怖，且没有瓶颈！一年金丹，三年元婴，不是玩笑话。]
　　[然此道有两个非常苛刻的限制——不能杀人，不可触碰情爱。若是想修行进度更快，对自己更严苛些，连常人的七情六欲都要被尽数阻断。]
　　[而一旦这两个条件被打破，圣道立毁。曾经的修行速度有多快，便将会以同样的速度倒退。]
　　[传言中，圣者之道乃是最接近天道本质的大道，修炼到后期，属于人类的感情会逐渐泯灭，无情无欲，万物皆空。]
　　丁小五长叹一口气，[怪不得秦恕给人的感觉那么怪，除了偶尔反常，大部分时候都如同一具没有感情的石像，估计是走了摒弃七情六欲的路子，偏偏此界灵气稀薄，修士数量少又实力低下，这么多年也只将她供到筑基。］
　　［可她杀过人，道基已毁，哪怕时间回转也无用啊，如今修为应该正在不断倒退。］
　　［好可惜…在我们那边，一位圣道修士都是要被顶尖宗门当祖宗供起来的，如今却早早断了根基。］
　　兰景淮仰头望着高大的雕像，眼底闪过汹涌异色，喃喃：“居然还有这种特殊的能力，我竟一直不知…”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连我都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这种体质属实太稀有了，我们那边真正成长起来的圣修好像也只有一个。］
　　［也不知是谁传授给秦恕的修炼方法，按理说这小世界不太会有人知道天生圣体的。但说不准是哪个和我类似的人…系统曾经来过这边，恰巧遇见她指点了一二。]
　　兰景淮轻笑了下，血色在眼眸中流转，"所以你是高等修仙位面的人，对吗？”
　　“我大概能猜到你来到这个位面的缘由了。"
　　[……]
　　飞快掉马，丁小五心虚了一瞬，没否认，[你猜到什么了？]
　　“不重要。”兰景淮收了笑意，眼底须臾闪过森冷，“终归你已是来晚了。”
　　[…跟你就没法好好说话。]丁小五气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虽然的确晚了点，但起码秦恕还活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嘛。]
　　[不过还是有一件事说不通。]丁小五摸了摸下巴，一脸困惑：
　　[你说，当初秦恕为什么要不战而降呢？那时候她的圣道未毁，大可以施法为军队增幅，原本不足五成的胜率起码能拉到八成。即便其他人并不清楚她有这样的能力，可作为修行此道之人，她绝不可能不知道的啊。]
　　［难道真是圣母心作祟？不应当啊……］
　　兰景淮未语，却似陡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如针尖。
　　浓墨似的血红在眼中翻滚，逐渐充斥整个眼瞳；发尾的赤色往上升窜，如火焰舔舐着向上灼烧，燃出满头红发。
　　肤苍如冷月，一身红裳，她恍似被浸在了血中，燃进了火里。
　　［我靠我靠我靠！！怎么又红了…你怎么回事啊？！我惹你了吗！？］丁小五像被烫到似的直跳脚。
　　兰景淮无声阖眸，似突然不堪重负，双膝弯曲，依着雕像跪坐于地面，在圣者足下燃起一滩红焰。
　　右手指尖轻搭在左臂，如穿透侍卫的脖颈一般，下陷，刺入，深深嵌入血肉，鲜血外涌。
　　无波的面庞如此平静，绷紧的指骨却隐约显露狰狞。
　　隐忍至深，平静却癫狂。
　　丁小五：［！！！！］
　　［你突然发什么疯！？］她眼露惊恐，生怕下一秒这女人就会把自己的脖子捏碎。
　　识海深处传出阵阵凄厉的惨叫，若厉鬼凄嚎。
　　“听到了吗，多么美妙的声音。”她红唇翕动，勾出一丝笑。
　　［你……］丁小五震惊失语。
　　“是不是很好奇我究竟是个什么人？”
　　“难得我有心倾诉，就和你说一说吧。”
　　似忽受到巨大刺激，心绪翻滚不休却无法言表，只得去回忆往昔，借此隐晦提起那个想说但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兰景淮松懈下身体，脑袋靠在雕像上，望向虚空目露回忆。
　　“我出生在一个很富裕的家庭……”
　　景淮出生在一个很富裕的家庭，资产过亿，上头有一个大三岁的哥哥，家庭氛围良好，父母都心地良善，很爱小孩。
　　可以说一出生，她就是被三双手捧在掌心里的珍宝。
　　可她还是不快乐，一直一直不快乐。
　　因为她是个天生的恶种。
　　别的小朋友喜欢的玩具，她懒得看上一眼；漂亮的鲜艳花朵，被她目不斜视一脚踩烂；可爱的小猫小狗蹭到她身边，被她一脚踢远。
　　父母为哄她开心，尝试了所有他们觉得有趣的东西，可惜到底也没能引起她的任何兴趣，最终只能接受她是一个特别的孩子。
　　但其实她也有喜欢的事。
　　她喜欢其他小朋友过来欺负她。
　　七岁那年，幼儿园里淘气的小男孩突然冲过来把她推倒，她面无表情，转头抄起手边的椅子，用力砸到他身上，听着对方因疼痛而大声哭喊，愉悦地微微翘起唇角。
　　老师打电话叫来了双方的家长。
　　父母将她挡在身后，面对男孩家长的怒火，一番激烈的争执，最终以两个孩子互相道歉为结局。
　　回家后，他们教育她不可以那么做，她沉默着，没有回应一个字。
　　太久没有体会过血液的沸腾，她已不堪忍受。
　　第二天，她偷偷独自跑出家，晃悠到大街上，再往偏僻的地方走，躲过父母一遍遍的寻找，直到被陌生的男子捂住嘴巴抱走。
　　过段时间，一个偏僻的仓库，躺着三个男人的尸体，血流满地。
　　小小的身影站在血泊中，兴奋地把玩手中染血的水果刀，一刀一刀，切下第一人的鼻子，割掉第二人的耳朵，剜掉第三人的眼睛。
　　有人与她约定过，不可以主动伤害其他人，除非对方先伤害了她。
　　她喜欢别人来伤害她。
　　警察接到她的报警找过来时，没人敢过去抱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绕过了她。
　　直到父母与哥哥赶到，母亲无视血泊，第一时间冲过来，将她抱进怀里，痛哭。
　　她手握着刀，心无波动，但没能为母亲这样的痛苦感到愉悦。
　　心底不知是可惜还是茫然地一声叹息。
　　回去后，她被送去看医生，做了很多精神测试，因无意掩饰，结果是全项不合格。
　　同理心低下，情感冷漠，先天反社会倾向…很多名词，她没怎么听，只思考昨日的盛宴何时能再尝到。
　　真可惜她太弱小，否则她可以在那三个男人活着时动手，听一听那惊惧的惨叫。
　　离开医院后，母亲哭了很久。他们忍着悲痛不断带着她进出医院，矫正，干预，不再让她如正常人一般去学校上学。
　　哥哥也被送去了外婆家，不被允许常与她相处了。她并不在乎，只不满被看管得太严，父母忙于工作时保镖就会跟在她身边，无法故技重施。
　　几年后，她十三岁，被允许外出闲逛，走在繁华的商业街上时却目睹了一场持刀伤人。
　　血液喷洒在街道上，行人避得老远，无一人敢上前，眼睁睁看着受害者女性躺在地上，身体被刺了一刀又一刀。
　　那血液仿佛溅入了她的眼睛，灼烧，翻涌，沸腾，心脏兴奋地极速跳动。
　　她躲过保镖的控制，猛然冲了上去，在一众惊呼中迅速夺刀，反刺进凶手脖颈。
　　不偏不倚，深深地刺入，一击毙命。
　　血液喷涌而出，将街道染得更红。
　　她眯起眼，长长地吸了口气，平复躁动的心跳。她忍不住了，但她是正义的，不是吗？
　　可她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视频被围观者发到了网上，父母几乎要崩溃。
　　倒是网友们发出大片喝彩，戏称能治得了精神病的还得是精神病。
　　她没法为此高兴，进了精神病院，意味着彻底失去了自由。
　　但她也没多难过，于这个世界中无论身处何地都一样无趣，但精神病院里的病人都很有趣。
　　病得越重的人越有趣。
　　有的人肢体健全却无法自主活动，瘫在床上如同一滩无意识的烂泥；有的精力旺盛表现出病态的激情与狂热；有的脑中尽为狂想，凭空幻物，指人为猪；还有的疯疯癫癫，见谁都恨不得咬下一块肉。
　　她大部分时候是个很好管理的病人，没有攻击性，行为正常，逻辑正常，被允许在医院里不同的分区走动观察，欣赏荒诞而有序的其他病人的生活，作为专属于她的娱乐节目。
　　她在里面生活了三年，每隔半个月父母会来看她。每次见面，她都会对他们说自己想离开。
　　但父母看到她观察其他病人打架时一脸兴奋的录像时，总是犹豫着拒绝。
　　直到三年后，父母终究不忍自己的女儿一生蹉跎在精神病院里，动用一点手段，将人带了出来。
　　他们试图与她约定，以后不能再伤人。
　　她沉默着没有应答。他们明白了，只道至少不可伤害无辜，随后红着眼交给她一张卡，说以后她不再是他们的女儿。
　　她欣然应允，即刻动身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生养她多年的城市，开始在世界上流浪。每个月，那张卡上都会多出一笔钱，足够她衣食无忧。
　　她偷渡去治安混乱的国家，杀死来抢劫她的人，夺下一把枪，驻留在那边一段时间，直到浑身皮肤都仿佛染上血腥味。
　　她去玩攀岩，爬珠穆朗玛峰，身体陷进雪里冻僵垂死，被救助人员抬下来。
　　她去玩滑雪，遇上雪崩被掩埋，躺了几分钟，发现自己还没死，又一点点爬出来。
　　她去玩跳伞，跳进了万里无陆地的大海中，被路过的商船救了上去。
　　她去玩蹦极，破旧的跳台，风化的安全绳，她被摔死了。
　　她不是想死。
　　只是不想在那个世界活。
　　装在衣兜里那张银行卡，还会每月打进一笔钱，失去女儿的父母，不知多久才会知道她已经死了。这或许便是溺爱孩子的报应。
　　他们是极好的父母，耗尽心血爱着这个特殊的孩子，可惜她终究没法变成一个正常的好女儿。
　　这是命运的捉弄，不怪他们，也不怪她。
　　听完这个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故事，丁小五眼眶通红，沉默许久。
　　她看着兰景淮的手指嵌在血肉里缓缓下滑，拉出五道深长狰狞的伤口。
　　鲜血淋漓，滴答落地，凝成一小片血泊。
　　识海深处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随后又逐渐虚弱下来，转变成可怜的呻/吟。
　　她隐约感觉到，眼前的宿主比被困识海中的灵魂更痛苦。只是她从不会惨叫，甚至令人猜不到那痛苦的来源。
　　［其实…你也不算真的可恶，起码你一直遵守约定，没有伤害无辜的人，不是吗。］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试图开解。
　　可兰景淮抬眸，突然大笑出声，几乎笑出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好笑…”
　　“难道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想向善却不能而感到痛苦吗？”
　　她的声音低下来，眼里水光闪烁。
　　“不，我只是在恨自己，最初的最初，为什么没有偷偷跟着她离开……”
　　作者有话说：
　　现代架空，精神病院里的疯子还是该好好在里面关着，剧情纯属娱乐请勿当真。


第16章 
　　丁小五：［……］
　　疯女人！死变态！她果然还是讨厌透了这个女人！
　　但目前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难耐好奇：
　　［她是谁？是最初和你约定不可以伤害其他人的人吗？跟她离开是什么意思？］
　　“是她。”
　　兰景淮抽出手指，甩了甩血迹，撸起袖子取出纳戒中的纱布包裹伤口，漫不经心道：
　　“至于是谁，或许你以后会知道。但现在，我没有心情继续讲故事了。”
　　手臂被一圈圈缠绕，拉紧，止住不断溢出的血。
　　她仰头自下而上，沉沉望了眼雕像，起身走到距离其两步远的前方，蓦而下跪，双手合十。
　　弯腰深深拜下去。
　　阳光自外射入久无人居的殿中，细小的尘埃于碎光中漂浮；清风灌入，赤发随微风轻晃，似火苗的跃动。一如恶魔对圣神的朝拜，穿过空间，逾越亘古时光。
　　再起身，眸里似流动着滚血，将满欲盈。
　　恨意如血浓稠，裹挟着粉碎一切的毁灭欲，又在望向雕像时深压入眼底，疯狂而虔诚。
　　愈是一无所有之人，愈是擅长将一切祈望系于神明。
　　但兰景淮一点都不像拥有信仰、会对雕像下跪的人。
　　她傲慢又自我，状似有情却无情，一览了然地可恶，像一朵自邪恶中诞生的血凝花。
　　这样的人，却轻易对一石头雕像跪拜，给人的感觉未免有些撕裂。
　　丁小五眉头紧锁看着她奇怪的举动，困惑而震撼。
　　宿主一定有秘密，藏得很深很深。
　　…
　　寝殿内，宫女端进一盘桃子，安静行礼后将其放于秦姝之身前，随后习以为常地转身去清理地面血迹，将尸体带离。
　　秦姝之将一个个桃子拿下来，取走最底下压着的那封信。
　　[陛下，见信安：
　　我等提前聚齐全部修士，随时等候陛下命令！拼死复我南霖国！
　　恳请陛下尽快下令！]
　　字里行间的心急几乎跃然纸面。
　　轻轻一声叹息，信纸化作灰烬。
　　实在过于迫切了啊……
　　山雨欲来，从风而靡，那个人…究竟还有什么底牌，以至于如此有恃无恐？
　　…
　　回去的路上，兰景淮神情逐渐恢复往常，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揪了路边的野花捏在手里把玩。
　　丁小五见状松了口气，终于不似先前压抑得难以呼吸，有胆子开口：
　　［你去找秦恕给你治治伤呗，拉近一下关系。］
　　［让你讨好人家，你就知道使唤人给你做饭，啥好事也没干。］
　　兰景淮敛眸，盯着手中的花，“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她微微一笑：“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我这不是在一直陪着她么。”
　　丁小五：［……］
　　漫长的无语过后，气急败坏：［狗都会帮主人递水，你光陪伴有个屁用！］
　　［都有两个人找上门求秦姝之派兵杀你了，你就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
　　“既然她没被劝动，那肯定是有她自己的考虑，你急什么。”兰景淮懒散地把捏烂的野花瓣一丢，在风中看着它们飘远，目光悠深。
　　“该来的总是会来，不该来的…一定不会来。”
　　［……一天天的打什么哑谜啊。］丁小五气恼自闭。
　　回到寝殿，兰景淮步入院中，目之随扫，表面一切如常，但氛围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宫人会在不经意间悄悄打量她一眼，从之前的恐惧敬畏，变成了带着一点激动的慎重。
　　就像弱小的人类看到濒死的狮子，虽恐惧它的濒死反扑，但又觉其已不足为惧，谨慎而期待地守在不远处准备亲眼见证它的死亡，便仿佛自己得到了亲手杀死狮子的荣耀。
　　两次被人在寝宫“密谈”篡位，她的帝位有多么不稳，如今谁人不知呢？
　　该死的侵略者，终于要被乱石砸死了。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兰景淮转悠着手里的花环，似无所觉地推开门走进房间。
　　秦姝之仍在桌案旁批奏折，除了地面上的尸体与血迹已经被处理干净，其余与她走前没什么区别。
　　对方听到了动静，但没有抬头。
　　她走到秦姝之身旁，将手里的花环轻轻放到她的发丝未束的头上。
　　这是她在路上扯野花编的，白黄蓝都有，花小小一朵，聚集为一捧好似天上星星。
　　兰景淮觉得，这花与秦姝之还是般配的。
　　三千青丝如流瀑，顶盛灿星惬作景。
　　抬眸一潭溪，夜映世上荧。
　　秦姝之回神摸了下头顶花环，抬起头看向身侧女人，却蓦而一愣。
　　“你……”
　　大片的赤红，发丝与瞳孔全部被血色充盈，肤却白得森然，冷瓷被血焰包裹起了似的，像一只被血浸过的妖魔。
　　她闻到了血腥味，很浓。女人袖子上撕裂的破口与血迹显明她又受了伤。
　　走得时候还好好的。
　　“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发现了点小秘密。”兰景淮似满不在意地笑笑，挤着奏折坐到书案上。
　　居高临下低头，伸手替她正正花环，眸色专注，“真好看。”
　　血眸深沉，浅藏怀念与悲伤。
　　是很不适合出现在这张脸上的神情。
　　厌恶、轻蔑、高傲、愤怒、杀意凛凛，似乎这些才与她相配。
　　秦姝之顿了顿，望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处理奏折，却没有取下头顶的花环。
　　兰景淮也未再开口，只是低头看着她，沉默而仔细，像一尊静默的石雕，看了很久很久，眸中血色时而流转时而平缓。
　　“陛下。”
　　直到最后一本奏折批完，秦姝之终于放下笔抬首，探寻地与其对视。
　　“陛下无事可做吗？”
　　“嗯，挺无聊的。”兰景淮歪头，笑了笑。
　　“既如此，我有一事相求，可否请陛下为我安排？”
　　“你说。”
　　“我曾有一贴身宫女，如今流落城中，如今我伶俜独居殿内，希望她能回宫伴我左右。”
　　[贴身宫女？不会是她的暗卫头子吧…]
　　丁小五不安吐槽，看到兰景淮突然色变。但其脱口而出的却是：
　　“独居？我是死人吗！？”
　　丁小五发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宿主不满委屈得如此之真实，不含虚作假。
　　[……]
　　秦姝之也沉默了。
　　“不是。”她顿了顿，眸色漠然：“但没有差别。”
　　丁小五再次：[……]
　　扎心了姐姐，死变态的心大概要被扎透了。
　　兰景淮眼盛赤血，乍似愤怒，却涌动一丝复杂，有细微的水光一闪而过。
　　她盯着她，沉默片刻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希望我死吗？”
　　秦姝之取下头顶的花环，低头静视，淡声反问：“你是谁？”
　　重来过四次，抹杀掉四个与她并无大仇怨的灵魂，这是她基本了解大致状况后第一次再问出这个问题。
　　“……”
　　她张了张口，一字一句认真道：“景淮，兰景淮。”
　　秦姝之抬头，凝视那双血眸，长睫轻颤，将手中的花环放至桌上，“是吗。”
　　敷衍地随口反问，她起身便欲离开，态度并不急切，但却有种逃避着什么的虚假感。
　　连先前请求的结果都不再问了。
　　可她还是没能走远，便被一股巨力拉了回来。
　　平常懒懒散散、看似柔弱的女人，突然爆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力气，扑上去拉扯着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双臂将其整个人圈禁在内。
　　秦姝之僵硬的脸上微微蹙眉，眼眸低垂，并不抬头看她。
　　圣女反常的样子不常见，每一次都与兰景淮有关。
　　恍似雕像扑簌扑簌落了点石屑。
　　兰景淮手上没有锤子，但她眼里有燎原的火。再无情的草木，被灼烧时也会枝叶卷曲，发出声响。
　　丁小五看不出宿主是突然失控，还是卸下伪装露出了本性。
　　总之她看到兰景淮半扑在秦姝之身上，双手捏着她身后的椅背，指骨苍白无色，木头已经扭曲变形。
　　她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剧烈的灵力在体内翻滚冲击，愤怒，怨恨，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从她眉间那一点朱砂，到她乌青的唇，再回到那双无波如枯井的眼眸上。
　　可她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举动，呼吸压抑着，那些情绪也并非落在秦姝之身上。这令她看起来如同其掌下的木头一样扭曲，似被煅烧的枯枝。
　　“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同意你的请求。”兰景淮红唇翕动，嗓音暗哑。
　　秦姝之在观察她，微微恍神，“何事？”
　　兰景淮不言语，苍白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转落到了她的双臂上。血液缓慢回流。
　　随后她弯腰，将额头抵在女人清瘦的肩头，像行礼后的叩首。
　　“去床上，陪我睡一觉。”
　　“我累了。”
　　秦姝之默然垂眼，看着散在身前赤红的发尾，"是。"
　　“不，不要说是。”兰景淮蓦而抬头，紧盯着她，目光恳切：“要说，好。”
　　她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但还是颔首：“好。”
　　是和好有什么区别吗？丁小五心中疑惑，然而没想明白，最终归咎到了宿主神经质上。
　　野兽似乎轻易收敛了凶性，松开她。两人起身走到床边，一里一外躺上去，离得不近，井水不犯河水。
　　兰景淮习惯性躺在外侧，一个无法躲藏，但易进攻的位置。
　　她很快睡熟了，甚至没再多和秦姝之说一句话，妖冶眉眼压着很深的疲惫。
　　那些疲惫是由很多深重的情绪砸上去的，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在加码。
　　不断不断地加码，等来今日一个落不到实处的短暂爆发。
　　秦姝之侧过头，看看她的脸，又望向她沾血的手臂，一些墨青在瞳中流淌，随后遮于眼帘之下。
　　对于身侧这道不同寻常的灵魂，最初的杀意，逐渐转变成探究。
　　可这份探究中藏了至深的恐惧，令她触碰一下都似被火燎。
　　…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兰景淮的态度也十分古怪。丁小五一直在观察，将一切看在眼里。
　　所以当宿主睡醒之后，她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和秦恕以前是不是见过？]
　　但问出之后又立刻被她自己驳回了。
　　[不可能…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见过，时空壁垒可不是那么好穿的。换个问题，你曾经是不是认识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14 20:25:07~2023-07-17 19:4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7章 
　　初醒的思绪有些迟钝，兰景淮闭了闭眼，抬手将小臂搭上额头，将疲惫深藏。
　　“怎么突然这么问？”她懒洋洋道。
　　[一种感觉，你没发现自己对秦恕的态度特别古怪吗？]
　　丁小五虽没什么洞察人心的本事，但也不是真就那么蠢，到这个地步还能毫无怀疑。
　　“随你怎么想，反正和你无关。”兰景淮没精打采地敷衍一句，侧过身看向一旁的秦姝之。
　　她很安静地平躺着，看不出睡没睡着，但呼吸轻弱，乍望去没什么生气。
　　兰景淮突然猛地伸手推了她一把，力道之大足以将一无防备的人吓得心脏一颤。
　　丁小五当即就没心思再纠结她不清不楚地回答，气结大喊：[你是不是人啊你，又犯贱，自己醒了就不让人家睡！？]
　　其实主要的愤慨还是来源于宿主如此粗暴地对待睡美人，但她不好意思说。
　　下一秒她便发觉自己的气愤来得很多余。
　　秦姝之睁开眼，并无惊慌之相，平静得仿佛身处一片浮萍之上，与他人隔了一层水波。用力的推搡尽数化散在水中，推之即远，轻缓转醒。
　　她坐起身，侧眸看向收回手的兰景淮，如同完成了一项任务。
　　“陛下可满意了？”
　　“勉勉强强。”
　　兰景淮撑起手臂，目光打量着她无波无澜的面容，流露出明显的可惜之色。
　　像是很遗憾没能吓到她似的，贱得要命。
　　秦姝之不计较，只问：“那陛下可要信守承诺？”
　　“想带谁来都随你。”
　　兰景淮摆摆手，无所谓的样子，转身下了床出门，不知又要干什么去。
　　以秦姝之如今的能力，想带一个人进宫难道还需要看这个名不副实的女帝的脸色吗？
　　无非是她根本不打算出兵，又防备着兰景淮杀自己下属，提前替对方求一条生路罢了。
　　秦姝之对她的杀意已消，这本也是她的目的，可如今她却无法满足于此了。
　　兰景淮去了藏书阁，翻找起其余两国的记录书籍，无人知晓其目的。那于心底燃起的念头，是他人难以理解的疯狂。
　　…
　　秦姝之的贴身宫女在第二日便入了宫。
　　人来的时候，恰好兰景淮也在，两人正在处理奏折。准确地说，是秦姝之处理，兰景淮在旁观看。
　　但这位面容清秀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进门便直奔秦姝之而去，正对其下跪行礼。
　　“拜见陛下。”
　　毕恭毕敬，神情藏着一丝浅淡难察的思念，连余光都没分给在旁的兰景淮一丝。
　　兰景淮转头看向那女子，见其跪地亦气势凛然，一身杀伐气，俨然不是什么普通宫女。
　　[还真是那个暗卫头头。]丁小五嘀咕。
　　她们心中明镜，这种忽视也是一种示威或挑衅，这女子显然对兰景淮有很强烈的敌意。
　　兰景淮挑了挑眉，无声哼笑。
　　一个“贴身宫女”，却比那个丞相大人还不将她放在眼里。
　　秦姝之动作一顿，放下手中毛笔望向自己的下属，几息后兀而起身，走到女子身旁。
　　她静穆地作揖躬身，朝兰景淮行了一礼。
　　轻声道：“多谢陛下成全。”
　　女子登时一愣，侧头看向她，神色诧异。
　　兰景淮盯着她，眼底暗了暗。
　　妙哉，如此一来，哪怕谁都知道女子跪拜的人是秦姝之，她们也大可以矢口否认，只道是在向兰景淮行礼，不给她任何借题发挥的可能。
　　这是在防着她呢。
　　[太正常了，两次在人家面前突然杀人，行为莫测无常，秦恕不防你才怪呢。]丁小五直白吐槽。
　　“呵…”兰景淮扯了扯唇角，轻笑一声。
　　眼底的情绪在长睫轻颤间内敛，她抬眸，目光落向那女子，“免礼，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下颚线紧绷一瞬，似是在咬牙。人倒是立即站起身了，仿佛多跪一秒都是对她的侮辱。
　　“回陛下，奴婢叶流青。”她面色难看，但声音尚算平静。
　　能成为暗卫队头领的人，到底不是个蠢的，意识到秦姝之的态度，自然不会擅自和景淮帝撕破脸。
　　可她想不通陛下为何仍如此忌惮兰曜清。
　　她本以为自己此次被唤入宫，是陛下准备里应外合出兵围剿景淮帝的，然而如今再看……她心中略微升起一丝不安。
　　而随后发生的种种，更是印证了她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兰景淮没有发难，且很有眼色的出门了，将空间留给这对主仆叙旧。
　　但叶流青转身看向自己的主子，心脏却兀地一突。
　　方才匆忙时未仔细瞧，如今一看，才发觉身侧女人竟双唇乌黑，如中剧毒。往常清如流水的双眸，亦只余深沉枯寂，漠然如石。
　　曾经薄弱如苍纸，静柔而悲悯的人，怎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陛下…您，身体可有不适？”她试探地问道。
　　“未有不适。”
　　秦姝之淡声应答，走回到椅子侧坐下，重新批奏起折子。
　　这样的反应同样远超出叶流青的预料。
　　虽然陛下向来端庄稳重，但自己作为贴身宫女伴于陛下左右多年，关系十分熟稔，此时历尽波折重逢，绝不该是这样视自己如无物的漠然啊。
　　她神思一片杂乱，忽略心脏微不可查的一丝不适，先是猜测陛下受了那兰曜清的欺负，转念想自己并未收到这类消息，便又暗暗否定。
　　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叶流青索性直接上前发问：
　　“陛下这唇色变化是为何故？”
　　秦姝之笔尖拂动，头也未抬：“无关紧要。”
　　叶流青无意识拧紧了眉。
　　“您似乎有些与往常不同了……”
　　秦姝之终于抬眸，目光无澜，“何处不同。”
　　叶流青抿唇一时无言，沉默地与她对视。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曾经的圣女殿下，眼里是有人间、有万物的。
　　而如今的陛下，比学院里那尊石雕还无情，丹凤眸中所蕴，具是凉薄而无情，眸光黑而清，恍似一轮被乌云遮蔽的冷月，神秘苍远，沉重而寂寥。
　　最终她还是摇头，不提半语，只转口问：“陛下准备何时出兵围剿景淮帝？”
　　“不出兵，兰曜清不能死。”
　　秦姝之拿起玉玺在折子上按上印章，心道，她还没有找到一个答案。
　　不安的预感果然应验，叶流青睁大眼不可置信：“为什么！？”
　　“难道真如您曾对穆贵妃说的那样，顾忌上万士兵性命，所以不愿开战吗！？”
　　“无需多问，我自有打算。”
　　“陛下，请以大局为重！切莫心慈手软！”
　　“退下罢。”
　　“……”
　　叶流青不甘地低头，抱拳：“是。”
　　她转身离开房间，步入院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今日天气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沉甸甸的压在上空，与东昭入侵皇宫那日相同，令人一阵焦躁烦闷。
　　暗卫队安插进来的人在偷偷打量着她，不敢擅自妄动，谨慎地等候命令。
　　叶流青毫无避讳地朝她们走过去，带人进了她们的住所，不忘将门关紧，并留人在门口把手。
　　她知道景淮帝对这些探子们的来历门儿清，所以没必要遮遮掩掩。
　　两个小宫女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恭敬道：“见过大人。”
　　叶流青颔首，面色严肃地注视二人：“将与陛下有关之事尽数告知于我，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小宫女敏锐察觉到女子的情绪并不好，心中又谨慎几分，为难道：
　　“陛下平常很少出房门，每日批完奏折便开始修炼，中午与傍晚会去小庖厨给景淮帝做饭，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行动。”
　　叶流青眉头紧蹙，“仅此而已？”
　　宫女点头：“仅此而已。”
　　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怪不得每次传出的信都乏善可陈。可这如何会让陛下变化如此之大呢？
　　“那兰曜清每日都在做什么？”她试图再找出一点不对劲儿来。
　　“她几乎每日都会出门，我们难以了解到她的准确动向。但约莫都是在四处游玩，有时会带几条鱼回来，有时捧回几个泥偶，昨日还带了一个花环，似乎是赠给了陛下，如今仍摆在陛下房内的置物架上。”
　　花环？叶流青回忆起方才屋内的布置，想起墙边的置物架上确实有一个花环，但花朵很新鲜，并不像搁置了一夜的样子。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发现自己不太敢去想是谁在耗费珍贵的灵力为花环保鲜。
　　那景淮帝性情莫测，行事古怪，平日异常懒散，连政务都敢丢给陛下处理，却从不吝啬于灵力消耗，无论是清理血迹，还是以残暴手段杀人，皆无所顾忌，似乎给一朵花输灵也不足为奇。
　　可是……
　　万一是陛下所为呢？
　　如果真是陛下所为，又为什么特意给兰曜清带回的一个普通花环供灵？除非……
　　叶流青面色煞白，冷汗直流。
　　如此质疑陛下，堪称大不敬，简直罪不容诛！可一旦思至此处，那种种指向于此的异常就再也难以忽视了。
　　她快步走出房间，直冲进自己分配到的屋子，反手关上门，翻找起带过来的行礼。
　　掏出一个上锁的木盒，从袖中拿出钥匙打开，里面是这些时日从宫中传出去的所有密信。
　　她取出来一张一张翻看，捕捉其中的蛛丝马迹。
　　“陛下做出难以下咽的食物，被景淮帝全部吃下…”
　　“陛下抱景淮帝去后花园…”
　　“陛下每日为景淮帝做午晚餐…”
　　“陛下命宫人为景淮帝研磨辣子…”
　　“景淮帝在院中竹林捏了很多陛下的泥像，摆成一株兰花草的形状…”
　　“陛下拒绝了李世昌的投诚与出兵建议…”
　　“穆忆柳跪求陛下围剿景淮帝，再次遭拒，愤恨暴露城中暗卫队与上万精兵，景淮帝出现，以血腥手段杀死穆忆柳，并未与陛下计较…”
　　“景淮帝将奏折全部交给陛下处理…”
　　叶流青口中喃喃自语，快速扫过一页页密信，冷汗津津。
　　“这正常吗？合理吗？为什么景淮帝如此不作为，任由陛下掌握上万修士，还将政权拱手让人…”
　　先前依靠对陛下的盲目信任压下对这种种异常的疑惑，如今相见后一息间尽数涌上心头。
　　“还有呢…还有……”
　　“最初陛下为何在无数大臣请命死战时一意孤行，选择不战而降？当时我知南霖胜率不高，并未反对，可如今再看，是否也有什么隐情…？”
　　叶流青无数次想把思绪从那个可怕的方向上拉回来。可一旦产生怀疑，就再难以回到原点，理智在不断加深的疑点下摇摇欲坠。
　　“可这说不通…陛下如何会对景淮帝另眼相待呢？那景淮帝性情邪佞，弑兄杀父杀人如麻，除了一副好皮相与高修为，无任何值得人倾慕的。”
　　“尤其这么短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不对！有可能的，是东昭！！”
　　激烈的情绪将眼白染上血丝，叶流青近乎神经质地在房内来回徘徊，“是东昭，是东昭啊…”
　　“兰曜清是东昭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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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此时的叶流青并不知道，因自己那深深掩埋在心底的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从而生出的如此荒谬可怖的猜测，却算是歪打正着，触碰到了一部分真相。
　　总之她正在为自己这危险的猜测胆惊心颤，身体不受控地一阵战栗，心慌而瑟缩，愤怒又恐惧。
　　她甚至想直接冲过去质问陛下，是否真的为兰曜清背叛了南霖国。
　　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做，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晌后出门找到下属，交代下去一些事。
　　…
　　对秦姝之态度有疑问的，也不止她一人，丁小五盘起小腿百无聊赖地坐着，看宿主整日泡在藏书楼不知在折腾什么。
　　[真是想不通，你说你明明啥好事也没干，还没少到人家面前犯贱，杀人手段跟个精神变态似的…欧不对，你就是。]
　　她迅速改了口，疑惑地继续道：[怎么秦恕偏偏就不打算杀你了呢？]
　　兰景淮不搭理她，同款盘腿姿势席地而坐，翻过一页书。
　　丁小五继续叭叭：[以前我找到的宿主多好啊，不算第四个男的，那前三个女孩子都可温柔善良了，对秦恕无微不至，简直是在当祖宗供着。可是秦恕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就怎么看她们都不顺眼，只顾着探听消息，一个比一个存活得时间短。]
　　[你说她该不会也有点变态倾向，就喜欢你这种沾毒的妖艳贱货吧？]
　　兰景淮抱着书抬起头，眼神空了一瞬，面无表情道：“可能是的呢。”
　　[啧，真不要脸。]
　　丁小五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又补充：[啧，秦恕眼光真差。]
　　“是挺差的。”
　　兰景淮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
　　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意外，最近三天兰景淮都很少怼她了，每天除了吃饭一直扎在藏书阁看书，经常神思恍惚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看完西肃史记又开始研究毒术了？]
　　“与你无关。”
　　丁小五顿时俏脸一鼓，气哼一声：[每次你都这么说！]
　　兰景淮沉浸于阅览，自动过滤脑子里聒噪的东西。
　　丁小五得不到回应，憋闷了一阵，又忍不住话痨开口：[喂，最近宫里多了个人，你还总在外面待着，就不怕那叶流青撺掇秦恕出兵开战？]
　　这几天对方看秦恕给她做饭时那个表情呦，难看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连小竹林里那个些小秦恕泥塑都被叶流青“一不小心”给砸了，小心眼得很。要不是花环被放在两人房间里，估计也保不住。
　　当时兰景淮倒是想计较来着，但秦姝之先一步把人罚去清扫下人茅厕了，护得那么及时，她也就没好再出手。
　　兰景淮倒是淡然：“不怕，她没那个本事。”
　　丁小五撇了撇嘴，[真自信…]
　　“一无所知之人，没资格掺和进我们中间。”兰景淮轻笑一声。
　　这话似乎饱含深意，但接下来无论丁小五怎么问，她都不再说话了。
　　直到临近中午，兰景淮准时起身回寝殿。
　　刚一跨过大门，却见三天以来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叶流青竟主动迎了上来。
　　兰景淮微一挑眉，心道准没好事。
　　果然，叶流青一上来便行礼郑重道：“陛下，秦小姐有事急需出宫一趟，万望陛下通融一次。”
　　兰景淮蹙了蹙眉，一把将人拨开往房内走，“有什么事让她自己和我说。”
　　这一动作力道之大，直把人掀出去两丈远才勉强站稳，说不是故意的没人信。
　　兰景淮走了几步又顿足，侧头斜睨着面容紧绷的女子，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佻傲慢：
　　“连你也是我通融进来的，不明白吗？你没有和我平等对话的资格。”
　　叶流青倏地面色铁青，死死咬牙瞪视着那道红衣婀娜影说完后晃悠悠走入了室内，反手关了门。
　　其余见到这一幕的宫人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埋着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房门内，秦姝之静然端坐在榻上，罕见得既未在修炼，也未在批奏折。
　　“青儿心急，莫要与她计较。”她似注意到外面的事，淡声提了句。
　　兰景淮步伐一顿，莫名也沉下了脸色，没好气道：“我不和她计较，和你计较吗？”
　　言罢还小声阴阳怪气了句：“青儿？叫得倒是亲密。”
　　秦姝之沉默一瞬，看她的眼神生出一丝变化，带有浅淡的古怪之感。
　　“…青儿，是我曾给她的赐名。”
　　属于贴身宫女的奴名而已。虽是为了隐藏身份，但戏要做全，总不能叫自己的宫女也连名带姓。
　　兰景淮一怔，恍然大悟，“哦……”
　　表情肉眼可见地明亮了。
　　“她说你有急事要出宫一趟？”她身体松懈下来，懒洋洋挨着人往榻上一歪，红绸似火，媚眼如波。
　　“嗯。”秦姝之颔首，侧目与她对视，“虞妃在城中出了事，急要见我一面，陛下可否通融？”
　　“虞妃？”
　　兰景淮回忆了一下，想起似是那日穆忆柳提到过的一个妃子，“是她啊，出什么事了？”
　　自那日提起后，秦姝之很快便将后宫的妃子都遣散到了城中，并找了一栋大宅子安置。
　　过后她就没有多留意了，但以秦姝之的性子，给的遣散费必是少不了的，能出什么事呢？
　　秦姝之轻轻摇头，“我不知，青儿传来的消息，说是关乎与生死的大事，请我务必尽快与她见上一面。”
　　闻言，兰景淮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道冷光。
　　她压下长睫收敛思绪，再抬眸微笑道：“行啊，想去就去，况且我也没能力阻止你不是吗。”
　　秦姝之站起身，对她行了一礼，恭敬轻缓，“陛下过谦了，您有这个能力。”
　　兰景淮不言语，安静望着女人话落后转身走出门，与迎上去的叶流青一并离开。
　　过了许久，才失神般低声喃喃一句：“我宁愿我没有…”
　　…
　　秦姝之二人动作很快，因为不愿多生是非，所以一路是避开人走的。
　　等离开皇山入了城，便稍作一番乔装，隐蔽身形进了那座大宅。
　　宅子的挑选虽不说多么用心，但位置与装修都是顶好的，面积又大，且地处繁华的城中心，基本能保证她们的安全。
　　被遣来的妃子一共五人，她们雇了几个下人负责衣食起居，生活水平绝不算差了。
　　虞妃传来的消息中提到过，若是到了直接从后门去西厢房找她即可，无需敲门。
　　着实有些神秘，似是在防备恐惧着什么。
　　二人依言直接翻墙入宅，避过院中的下人闪身进了西厢房。
　　屋内一容貌清柔的紫衣女子正坐在窗边发呆，乍然见房内多出两人被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
　　慢半拍瞧清二人长相，她苍白着脸抚了抚心口，立刻起身行礼。
　　“拜见陛下。”
　　“我已非南霖皇帝，无需对我行礼。”秦姝之示意她起身。
　　站在她身后的叶流青却突然面色难看了几分，望着她的背影，神色一时极为复杂。
　　秦姝之并未注意，目光落在依言起身的虞妃身上。
　　短短几日，她的身形又消瘦了些，全不复曾经身材略丰腴时一身紫衣的端庄风华。原本精致姣好的五官有些瘦脱了相，面色发白，眼底青黑，像是很久没能睡好了。
　　“虞妃急于见我，是为何事？”
　　“嗐，我亦已不再是妃子，姝之唤我本名方淳兰就是。”
　　她局促摆摆手，先拉开椅子招呼秦姝之入座，随后坐在她对面，长长叹了一口气，面露凄惶。
　　“姝之，我只求您一事……”
　　“能不能…能不能将我带回皇宫？”她语气很犹豫，但神情尽显祈求，“不用您白养着我，宫女能做的活计我也能做得，只要能有口饭吃就好。”
　　秦姝之不太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生活有何困难之处吗？”
　　方淳兰面色又白了几分，神色带着隐隐的惶恐，“我……”
　　难以启齿般，她犹豫了很久也没说出话，只祈求般唤道：“姝之，能不能…”
　　秦姝之等候片刻，淡声拒绝：“若无缘由，恕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
　　叶流青微微睁大眼眸，心惊于她的漠然。曾经她们二人关系那般熟稔亲近，如今竟也全不做数了吗？
　　陛下究竟何故变成这般模样，莫不是被那景淮帝施了什么妖法？
　　方淳兰却根本无暇关心对方的变化，只余心急。
　　“不！我说…我说……”她眸子震颤，愈发仓惶，额角冒出点点汗珠，隐有崩溃之相。
　　“刚入城中那日，我出了趟门，想卖些在宫里闲事制的刺绣，却不成想被城中那商贾大户黄家的公子瞧见了。”
　　“他上来便说要纳我为妾，哪怕我解释自己曾是先帝的妃子，他也不依不饶，只是态度更加轻蔑恶劣，许是觉得我一残破之身，被他相中是我的荣幸。”
　　“我当时趁其不备逃回了家中，但当日下午便被找上了门。我怕极了，躲在屋中根本不敢出去。他在门外扬言只要我松口，便八抬大轿迎娶我进门，若我不同意，就每日都来门口守着。”
　　“几日来，路过的百姓都对此议论纷纷，说我不知好歹，一个…破鞋，也敢自命清高拒绝黄公子。更恶毒的，还道我们这些人为何未给先皇殉葬，应该自绝于景淮帝面前以示忠心才对……”
　　“我报了官，可他们说黄公子并没有伤害我，他们无权干涉。如今连其他姊妹也不敢出门了。她们怪我…怪我为什么要将黄公子引过来，害苦了大家。”
　　说到这，方淳兰有些哽咽，低下头抬手以袖沾了沾眼，“她们希望我答应那黄公子，还大家一个安宁。可是…那黄公子不是好人，家中许多房小妾，我听闻时不时便有妾侍被折磨至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求求您，带我回皇宫吧…”她突然起身朝秦姝之跪下，通红着眼泪流满面，“只要在外面，无论身处何处，对于女子都没有真正的安全可言…我好恨自己为何偏偏是女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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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秦姝之望着那张绝望哀戚的脸，眸中无澜之水泛起一丝怜悯，无声叹息。
　　“世人皆苦，可唯有女子，既要受众生之苦，亦要受女性之苦。”
　　无情的圣像在被砸痛时，仍会不由得俯首，看一眼人间。
　　她终究尚未被圣者之道彻底磨灭人性。
　　所以她答应了对方的祈求，但不待其欣喜，又轻声道出残酷的事实：“你应该明白，哪怕回到皇宫，也并非真正的安全。”
　　失去了曾经的地位，以更弱小的姿态回去，只会令曾经匍匐在她脚下的人升起强烈的优越感，更热衷去踩她一脚。
　　在后宫的那段日子，她应该已经体会过了这样的落差。
　　“可是…天子眼下，起码多数人不敢造次，尤其天子也是女子……”方淳兰低声喃喃，似意识到了什么，兀地呵了一声，表情似哭似笑。
　　“我明白了，没用，根本没用…这天下是皇族的天下，但皇族是男人的皇族。景淮帝是女人，然而根本没人把她当女人，只当她是一个强大的修士罢了。”
　　“所有人在贬低女人弱小、放荡、卑微、小肚鸡肠、不可理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想起景淮帝，更没有人会想起圣女殿下。在世人眼里，你们已经不是'女人'了。”
　　的确如此，新皇的荒唐早已传遍皇城，反声浩大，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贬低她女人的身份，因为她太强大了。
　　太强大，就像个男人一样；太强大，已经超脱了性别本身。
　　无人会因为掌权者性别为女而在随意伤害其他弱小的女性时有所顾忌。
　　秦姝之垂下眼帘，心中流动着浅浅的波纹，眉间一点朱砂，传递无形的悲悯。
　　叶流青不自觉拧眉，困惑不解地同时，又有几分恼怒对方贬低了自己拥护的皇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是女人，但可没人会因此说我是个男人，先帝也照旧给了我守护圣女的权职，你自己弱小，如何能怪罪到其他人身上？”
　　方淳兰睁大眼，突然激动起来，站起身朝她大吼：“那是因为圣女殿下是女人！若殿下是个男人，你真认为这个职位还会属于你吗？！”
　　“朝廷中没有任何一个大臣是女人，女人入宫要么成为妃子，要么成为宫人，若非圣女殿下这样特殊的存在，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得到统领暗卫队的权利！？”
　　“你急什么？”叶流青眉头紧蹙，更为恼怒，“我能得到这个位置自然是因为我的修炼天赋和能力。至于朝廷中没有男人，必是因为女人不如他们啊，况且你先前还说所有人都不再将圣女大人当作女人，如今怎又自相矛盾？”
　　方淳兰张了张口，紧紧盯着叶流青那张全然困惑和愤怒的脸，流下一行清泪，摇头跌坐回椅子上。
　　“叶大人啊…我可真羡慕你。”
　　“你一定从未体会到过女人的处境与痛苦，所以根本无法理解我说的话。我猜，您甚至也觉得所有女人遭受的苦难只是因为她们太过弱小吧。”
　　“叶大人，您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女人吗？”她深深地望着眼前一脸躁郁的叶流青。
　　“我当然是个女人！”叶流青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难不成我还是个男人吗！？”
　　方淳兰扯了扯唇角，“那么我很好奇，当您听到男人说女人生来弱于男人，合该成为其附属品时，您会感到屈辱吗？”
　　“当您听到男人从花街柳巷出来后，用那些恶心污秽的字眼形容女人时，您会感到愤怒吗？”
　　“当您发现无数女婴生下来便被溺死，无数女孩被养大后卖入花楼，或随意嫁给一大把年纪的老人，换来给儿子的娶妻钱时，您会感到悲凉吗？”
　　“当您看到女子想要入仕却求路无门时，您会感同身受地替她难过吗？”
　　“您不会的，都不会的。因为您不觉得那些男人是在贬低您；不觉得自己会变成那‘自甘堕落'的妓/女；更不可能会成为用来换几钱彩礼的牺牲品。而那些女子至死不可迈上的路，您已经因为被圣女殿下选中，而轻而易举地步入了。”
　　“您真的从心底认为自己是个女人吗？”她缓缓的，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叶流青面露茫然，哑口无言。
　　对方所讲述的一切，她曾经听到过，看到过，那些景况在南霖乃至整个世界都随处可见。可这些问题，她的确从未想过。
　　方淳兰看着她的表情，苍白的脸上显露出一丝讥诮，轻笑：
　　“能被大人选中，从幼时一直伴其左右，得大人庇护，又恰好有不错的修炼天赋，长大后顺理成章成为守护殿下的暗卫队首领…真幸福啊，您不用做‘女人’，实在是太幸运了。”
　　叶流青回神猛地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我是……”
　　话未说完，方淳兰却已不看她了，转眸望向对面的秦姝之，目光含泪。
　　“殿下，叶大人如此幸运，那您知道我的人生是何种模样吗？”
　　秦姝之静静抬眼，纵容她的倾诉之心，“愿闻其详。”
　　她感激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地开始回忆：
　　“我出生于一个小城，家里有些底蕴，父亲是读书人，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花钱请了私塾。但他要求弟弟读书很多书，却只允许我识字。启蒙阶段结束后，我再不被允许上课了，学堂也不能上。”
　　“我想不通，明明我和弟弟没什么不同，甚至我的功课做得比他更好，凭什么他可以做的事，我却不行。”
　　“我跑去质问过父亲，他说女孩子家不需要读那么多书，长大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随后给我找了教刺绣和琴画的师傅。那时候，我第一次强烈感知到我是一个女性。”
　　“可我不服啊，我还是不明白，男孩和女孩究竟有什么差别？我执拗得很，拉过我弟弟与自己一一对比，都是一样的两只眼两个耳，一个鼻子一张嘴，一样的身体和四肢，直到最后我扒了他的裤子，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同。”
　　说到这，她抬手压住弯起的眉梢，似是觉得好笑。
　　“那时候我恍然大悟，原来是男孩比女孩多长了一个东西，所以我们不同，所以男孩能读书，女孩不行。但得出答案后，我更觉得奇怪了，为什么必须有那个东西才能读书？”
　　“我自己想不明白，觉得父亲也有，肯定知道答案，就直接跑去问父亲：是不是读书到更深入的阶段，就必须要用到那玩意的帮助了？具体该怎样用呢？”
　　“当时我问得多认真啊，结果父亲一听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关了我三天禁闭，后来还训斥母亲没教好女儿，又害我被母亲骂了好些天。”她摸了摸脸颊，喟叹一声。
　　叶流青听得满眼震撼，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只回忆曾经后宫中雍容优雅的女人，全然想不到她儿时竟是那样追根究底风风火火的性子。
　　秦姝之不曾诧异，只道：“还算幸运，若是再愚昧些的家庭，听到女儿说这样的话，绝不止这些惩罚。”
　　“是啊，等我再长大些回想起来，的确后怕过一阵子，女孩是被要求绝对纯洁干净，遵守妇道的，怎能那样大肆谈论那玩意呢。”
　　她讽刺低笑一声，“但当时我没得到答案反被罚，更不甘心了，决定亲自找答案。大人不准我读书，我就从可以读书的弟弟那里入手。他性子呆，好骗，不喜欢写功课，我就让他教我课上学到的知识，换我帮他写功课。”
　　“大人们不管我们的，乐意看我们姐弟关系好，所以这样的活动一直进行到我十六岁那年，我也早已发现了原来读书和那根东西没有一点关系，仅仅只是男性这个身份拥有特权而已，真不公平啊。”
　　“我及笄了，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因为模样生得好，被送去了宫中参加选秀。我一点都不愿去的，我读过很多书，知道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可无论我再怎么闹，最终还是被压上了马车，这就是我身为女性的命运，难以违抗的父母之命，我知道等我嫁了人，还会有更加无法违抗的丈夫之命。”
　　“我祈祷自己能落选，但又清楚即便落选了，还是免不了要嫁人。我甚至生出了逃跑的心思，可天大地大，我找不到任何一处留给女人的安全的容身之所。”
　　“不知幸还是不幸，我最终还是入了选，成为后宫一个普普通通的妃子，忍着恐惧履行自己的职责。还好后宫的女人多，皇帝也不会总去我那儿的。”
　　“但一次意外，又加深了我的恐惧——一位妃子怀孕产子时大出血，人没了…”
　　她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惊惧，“那妃子惨叫声，我隔着一座宫殿都听得见，吓得我一整夜噩梦连连。自那之后，我日日盼着皇帝再不要来我这儿。”
　　“幸好…幸好我一直没怀上，但一段时间后，与我关系不错的灵妃怀上了。那几个月我都心惊胆战的，恨不得她肚子里那个小畜生趁早死了算了…”
　　话顿，她不好意思地朝二人笑了笑，“当然我不是对小秦安有意见，那孩子很可爱，只是留在母体的时候，孩子实在太可怕了。”
　　叶流青表情复杂默然不语。
　　秦姝之轻轻颔首，“我理解。”
　　方淳兰继续道：“之后灵妃顺利生产，我才松了口气，但灵妃肚子上长了很多深色的纹路，骇人极了，像是肚子被撑裂了一样，很久都没消下去，皇帝之后也不再跟她过夜了。”
　　“皇帝什么苦都不用受就有了一个孩子，凭什么呢？明明男人的身体更强壮，为何要身体更弱的女人来生育？真不公平。”
　　“我听她说，生产完后下面还会漏尿，平常经常睡不好，头痛，腰也常疼到直不起来，胸部两侧又多长了两个会溢奶的乳/头。给孩子喂奶，孩子长大些长了牙，咬得她生疼。”
　　“我听得更怕了，我越来越痛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人，甚至埋怨自己为何要拥有生育的能力。若是我无法怀孕该多好？有时我看着自己下面流下的经血，恨不得一刀捅进肚子里，让它再也不能恐吓我。”
　　方淳兰的神情绷紧了，她眼圈发红，眼里却是解脱的快意，“所以我偷偷买来一些药材，按照曾在书中看过的药方调配熬制，喝下了让我再也无法生育的毒药。”
　　叶流青瞳孔一缩，秦姝之也感到一丝诧异。
　　原来这才是虞妃多年无子的缘由。


第20章 （倒v开始）
　　“我是个女人, 可我痛恨自己是个女人。”
　　“哪怕我因无子才侥幸在侵略中留得一命，我却仍不知自己当初所为是对是错。”
　　“我好像也并不比叶大人好到哪里去，叶大人感受不到自己的性别，而我…我无法接受自己的性别。”
　　方淳兰哽咽着, 再次泪流满面。
　　她被命运裹挟至此, 已尽最大的努力挣扎, 可每个至关重要的一步，都由不得她自己。
　　喝下那碗毒药, 用上了她曾经读书的认真勤勉，用上了她在痛苦的洪流中挣扎着思考、而不愿妥协放任精神被腐蚀麻木的勇气, 最终得到一个失去了孕育生命之能力的身体。
　　她亲手赋予自己残疾。
　　秦姝之闭了闭眼, 短暂隔绝那经年沉淀的浸满灰尘的绝望悲苦。
　　“你并非无法接受自己, 你只是在恐惧。”她轻声开口，带着慈悲的怜悯。
　　“恐惧生育的自主选择权不在自己手中；恐惧随时有人会越过你掌控你的身体、你的胞宫；恐惧自己的身体在非自愿时因诞孕生命出现不可逆创伤；恐惧又会有一个可能是女孩的生命通过你来到这个可怖的世界。”
　　“所以你不断贬低这项无上的创造之能, 你觉得孕育之力带给女性的除了苦难别无其他, 你觉得这样的能力就像是一个埋藏在女性身上的灾难。”
　　“随后你开始厌恶自己的生育能力，你宁愿自己无法生育, 宁愿这样罪恶能力的拥有者是那些一心热爱繁衍后代的男人。”
　　“女性的身体生来携带着生命之源，但女性被男人剥夺了掌控它的权力，你为了自保将它毁灭。”
　　秦姝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向对面那双含泪渴求的眼睛。那是对真理的渴求，对宽恕的渴求。
　　她轻叹一声，道出自己的审判：
　　“你无罪。”
　　“但你该明白, 女性的诞育之力同样无罪。那是神明的力量，是生命的种子, 是生来渴望掠夺与征伐的男子不配得到的血脉传递之能。”
　　“只是世间女子皆未能将它守住。”
　　叶流青沉默不语, 心中震撼而茫然。仿佛一条以往从未被她察觉的蒙眼薄纱被突然扯去, 清晰的世界刺眼又令人不安。
　　方淳兰捂住嘴巴，失声痛哭，泪如泉涌，“多谢…圣女殿下……”
　　“若世间有神…若世间有如圣女大人一般慈悲的母神，能拯救万千陷于水火中的女人们，那该多好啊……”
　　秦姝之微敛双眸，无声叹息。
　　“可惜，世间无神。”
　　而她身上所蕴的、那道将来能无限接近天道的通天之梯，也已经早早折断。
　　“女人最终的救赎来源于自身，来源于世间每一个强大而心怀不甘的女性。至少如今的南霖，掌握在一个女人手中。”
　　只是兰景淮…她空有力量，却不是个合格的掌权者。
　　但一个金丹期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若是真想改变些什么，兰景淮将是一极大助力。
　　她近日尽力处理那些战争后遗留的麻烦，暂时无力做出什么变革，而将来会发展到何种程度，取决于那道灵魂…究竟是谁。
　　方淳兰抹掉眼泪，张了张唇，“景淮帝…她，你们……”
　　一提起这个名字叶流青就不自觉皱眉，“你想说什么？”
　　方淳兰一顿，用力抿了下唇，“我听城里的百姓说，景淮帝已经被架空了，圣女殿下随时可以夺回帝位，是真的吗？”
　　秦姝之睫羽微颤。
　　叶流青神色舒缓了些，扬起头道：“当然是真的，我南霖的皇帝怎能是卑劣的东昭入侵者。”
　　方淳兰：“那太好了！等殿下重新登帝，便终于有人能给女孩们做主了！”
　　秦姝之却并未被她的激动感染，长睫掩盖的眼眸中流动着浅淡的悲凉。
　　“我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天生圣体之人，天性淡泊，性情纯善。随着修炼的年岁延长，七情六欲也逐渐减退，既无雌心壮志，亦不懂帝王之术。
　　虽天生聪慧，然不善征伐，更不通人命算计。当初正是因缺少一份狠辣的果决，一步错步步错，导致世界陷入这般不断循环的境地。
　　如今圣道已毁，性情却更加接近无情，她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承担起一国之重担。
　　若在往常，听到秦姝之这样说，叶流青必会第一时间反驳，道陛下必能成为世间最好的皇帝。
　　可如今她眸光闪烁一瞬，并没有开口。
　　方淳兰倒是立刻摇头，认真而恳切，“无论如何，由您登帝，比起继续由您的父皇掌权，已是好上无数倍了…”
　　她顿了顿，似有些欲言又止。
　　怔望着眼前静然如水的出尘容颜，她心中不自觉升起一阵宁和，终于鼓起勇气吐露出真心：
　　“说句大不敬的话，其实我很庆幸先帝没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并且…我相信殿下您也是如此。”
　　叶流青猛地睁大了眼，瞳孔骤缩。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陛下。
　　“您…？”
　　秦姝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你是怎么发现的？”
　　方淳兰叹了口气，苦笑：“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吧，我也曾观察过您与先帝的相处，却没能感受到其中有任何父女之情。”
　　正相反，她亲眼见过先帝望向圣女殿下的眼神，既有强装出的威严，又有一丝忌惮和讨好。
　　而圣女殿下眼里的冷漠，更是令她心惊。
　　“怎么会呢？！”叶流青不解出声：
　　“陛下那般聪慧，必是明白先帝极为在乎您的！他对您如此看重，将您供为圣女，为您安排了一支最精英的暗卫队……”
　　“流青。”
　　秦姝之淡淡开口，侧过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焦急的脸上，“看重，是因为我对他有价值，这并不等同于爱，你能理解吗。”
　　叶流青哑口：“……”
　　她能理解，但她一时无法相信，“怎么会呢……”
　　那个威严硬朗的中年男人，曾经那么殷切地嘱咐她务必誓死保护圣女的安危；时而将她唤去，以含蓄隐晦的方式问她殿下最近过得如何，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像是想关心女儿却拉不下脸面，别扭又好笑，她没少为此感慨先帝的拳拳爱女之心。
　　连战争开始时，先帝带上自己的所有儿女踏上战场，却唯独留下了圣女。
　　可为什么在她们口中，一切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叶大人想必过于关注圣女殿下，却很少关注宫中之事罢。”
　　方淳兰摩挲了下眼角不易查觉的细纹，目光带着些无奈的慈爱。她年纪将近四十了，叶流青小她十几岁，看她就像看一个青涩的妹妹。
　　她想为这个似乎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妹妹解惑，却先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知道穆忆柳的故事吗？”
　　“当然知道，民间处处都在流传贵妃与帝位的爱情佳话。”
　　说完，叶流青又有些迟疑，“她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她必然真心爱着先帝，为了给先帝报仇，不惜对陛下出手，结果惨死在景淮帝手下。”
　　这件事，方淳兰在宫中时也听到了传言，宫人们将场面描绘的极其血腥可怖。
　　她唏嘘地摇头，眼底覆上一层悲戚。
　　“她也是个可悲的女人。你们知道吗，其实在成为先帝贵妃之前，她曾是我家隔壁城池有名的富庶商贾之女，因为从小容貌便极为出众，在附近一带无人不知。”
　　“我十五岁那年，听我父亲说，先帝去隔壁城巡访了。他还去凑了个热闹，回来对我们夸夸其谈，说皇帝偶遇了穆家女儿，对她极为称赞，似有纳她入后宫之意。”
　　“但那穆家夫妇并无此意，以自己的女儿还未及笄为由隐晦推脱了过去。皇帝当时也并未计较什么，只道若有需要，穆小姐随时可去皇城，随后停留一阵便离开了。
　　“可过了两月，那穆家大宅突然燃起大火，除了被侍女带出去游玩的穆小姐外，一个都没能生还。”
　　“穆小姐悲痛欲绝，无力独自撑起穆家的产业，没了依靠，不断被对她有意的男人骚扰欺辱。穆小姐无法忍受，想起两月前皇帝的承诺，便与侍女一同去了皇城。”
　　“皇城距离我家太遥远，消息并不灵通，所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听到穆小姐的消息。直到一年后我被送进宫中选秀，入皇城的一路听了无数百姓谈论贵妃与先帝的美好爱情，天造地设。”
　　叶流青面色紧绷，“你的意思是，先帝特意派人放火杀了穆忆柳的家人，逼她入宫？！”
　　她觉得方淳兰简直不可理喻，高声道：“你有什么证据？一个巧合而已，即便真的不是巧合，说不定是有哪个自作主张的恶仆见皇上喜欢那女孩，擅自作出行动。先帝可是南霖的天子，怎会因一个女人做出此等恶行！？”
　　方淳兰并未在意她的激动，摇头，“我没有证据，我怎么可能拿得到证据呢？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至今我也不能肯定这就是真相。”
　　“事实上这些年里，先帝的确极为宠爱穆贵妃，待她几乎千依百顺，给她配备了一支专门的情报暗卫队，只为搜罗世界上有趣的故事给她听；连她因吃醋故意害得一位妃子流产，先帝也草草揭过，让几个宫人顶了罪，并未惩处她。”
　　“但在灵妃产子之后不久，我曾听到穆忆柳以炫耀的口吻对我说了一件事，立刻加深了我心中的怀疑。她说——皇帝心疼她，不忍她受生育之苦，给她喝了避子药。”
　　“那是永久断绝生育能力的避子药啊……”方淳兰疲惫地扯了下唇角，“我喝过那东西，对危害再清楚不过，寿命减短，身体虚弱易病，小腹时而会感到一阵剧痛，且无药可医。”
　　“我根本不相信皇帝给她喝避子药是因不忍她受苦，那毒药本身就是最大的苦！当时我想不通缘由，但恰好，没过多久灵妃便和我谈起生育之事，给我看她了腹部的纹路，说那夜皇帝好像被这些纹路吓到了，当时直接穿衣回了寝宫。”
　　“那刻我便陡而意识到了，这大概就是先帝这般所为的原因。先帝妃子众多，并不缺少子嗣，但生得绝色貌美深得他心的穆忆柳却只有一个，若是因生育变得那般丑陋，岂不得不偿失？”


第21章 
　　叶流青张了张唇, 声音涩然：“怎会如此，先帝明明那般爱她……”
　　“难道那一切都是伪装吗？”她开始怀疑起曾经所见到的一切。
　　“不，是真的。”秦姝之侧眸，注视着陷入迷茫的女人, “他的确很爱穆忆柳, 爱其世间罕有的貌美与娇媚, 乖巧天真的性格，与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人的深情。”
　　“就仿佛——一只品相完美的人形犬。”
　　叶流青不由得瞪大了眼眸。
　　秦姝之：“女人, 妃子，在父皇眼里向来不是作为一个与其平等的人而存在的, 自然也不会产生人与人之间的爱情。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纵宠, 但我们无法否认那的确也算是一种爱。”
　　“方小姐有此怀疑不无道理, 为掠夺一个上等的玩具杀死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的确是父皇能做出的事。会误解他们之间感情的人, 想必都很天真。”她淡淡道。
　　很天真的叶流青：“……”
　　“陛下…很了解先帝吗？”她心有疑惑, 曾经他们父女明明甚少交流，为何陛下对先帝却看得如此之透。
　　“嗯。”
　　秦姝之简单应声, 唇角却隐晦地提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乌色深浓，藏着淡淡的讥诮。
　　作为一国之君，他也是有灵根能修行的，必然不会放过将信仰投注到圣女身上以换取力量。
　　虽然那被权力腐蚀得枯朽的心脏，能挤出的信仰着实稀薄得可怜。
　　而若是他知道圣道修士能够听到所有信徒祈祷时的心声的话, 想必连那点可怜的信仰都无法交付给她了。
　　方淳兰得到秦姝之的肯定，不由回忆起曾在后宫中时, 那天真愚蠢的女人, 对她炫耀自己那支暗卫的样子。
　　“真可悲, 拥有了最强大的情报队，连叶大人的身份都能查到，偏偏永远无法查明那场大火的真相。”
　　她得到了超越无数人的自由，然而这自由的背后死死地粘合着不可消失的四个字：皇帝允许。
　　皇帝不允的东西，她死也没资格触碰到。临终，也得带着对皇帝的深爱死去。
　　由身到心都被掌控在他人手中的一生啊，实在是太可怕了。
　　秦姝之回忆起曾经那个骄矜的女人趾高气昂走到她面前，炫耀皇帝新赠给她的来自北溟的深海珍珠。
　　回忆起她害得后妃流产后未受皇帝责罚时的沾沾自喜。
　　回忆起她在亲人祭日去后花园烧纸祭奠，偷偷抹眼泪，发现不远处的自己后色厉内荏地呵斥一声，羞愤地扭头跑远。
　　回忆起她故意叫宫女高声讲从民间听来的皇帝与贵妃的爱情故事，并强迫后宫的妃子们站在一旁听。
　　回忆起她逗弄小秦安时欢快的笑声，和在旁小心赔笑的灵妃紧张的眼神。
　　回忆起她高傲地要求自己唤她母后，却得来皇帝的厉声斥责后，暗暗投过来的嫉恨神情。
　　回忆起…那划破寒光刺来的一刀。
　　还有最终那一句散落在“玫瑰花瓣”中的“秦郎”。
　　她一生都活在虚假的玫瑰园里，迷醉在芬芳的香气中，至死也认为自己是一株被珍爱着的玫瑰。
　　叶流青看着她们交流，心绪本能地受到感染，可又没法子真就这么信了。
　　她是经常与先帝见面的，比起被困后宫的虞妃和与先帝并不亲近的陛下，她总该能…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一些吧？
　　恍惚着，一旁秦姝之站起了身。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再迟一些，那人兴许得找来了。”
　　她语气淡淡，另外两人却是顿时一个激灵。
　　她们当然知道她所指是谁。
　　方淳兰对其心中有惧。而叶流青则是满腔复杂，又恼又恨，不满分明可以夺回帝位却仍要处处顾忌景淮帝的脸色。
　　但她们的确出来有一阵了，交谈浪费了不少时间，本也该回宫了。
　　方淳兰收拾好行礼，在桌上留下一张告知去处的纸条，没有惊动宅院里的其他妃子们，三人从后门离开，循着偏僻的小路走上大路。
　　几日来担惊受怕的，方淳兰乍踏上繁华的街道，满心不适应，身体有些不自觉的瑟缩，头埋得很低。
　　叶流青注意到了，似有心消解她的恐惧，故意在一个贩卖首饰的小摊前停下，拿起一根玉簪叫住二人。
　　“方小姐，你瞧这簪子衬不衬你？走路低着头怕摔跟头，不知得错过多少好东西。如今有我们在，你怕什么呢。”
　　方淳兰怔了怔，抬头看向她认真的脸，又瞧见她手中的簪子，心头一暖，露出一丝笑意。
　　她正要开口应声，却忽听那摊主一声大喊。
　　“是圣女殿下！是圣女殿下出来了！！”
　　方淳兰陡然一惊，下意识挡住身侧的秦姝之，转眸望向叶流青身后的摊主。
　　那是个中年男人，模样粗犷，眼神有些凶戾，此时正紧紧盯着秦姝之，眼里冒出精光。
　　叶流青搁下簪子，几个闪身回到二人身旁，蹙眉怒道：“喊什么！惊吓到圣女你如何担待得起！？”
　　然此言一出，非但没能震慑到摊主，反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真的是圣女殿下！”
　　“圣女殿下果然已经脱困了！”
　　周边的几个摊贩皆开始向这边聚拢，一个个目光火热，看似是过于激动，可总显出几分不怀好意。
　　秦姝之平静扫视四周，眸子浮起一丝了然。
　　“圣女殿下，为何还不出兵，荣复我南霖？！”
　　“圣女殿下莫不是怕了那景淮帝！当初便不战而降，如今还不出兵，难道要一辈子被那兰曜清压上一头吗！？”
　　“对啊！你是我南霖的圣女，却受制于东昭，简直是我南霖的耻辱！”
　　“南霖的汉子不怕流血！懦弱的人不配领导我们！”
　　附近的百姓都被这阵吵嚷吸引了目光，驻足围观，听那几人一言一语下来，个个眼神犹疑，不自觉心生赞同。
　　但他们依赖对圣女的信仰转化而来的力气，稍一动摇感觉到力量的流失，立刻回了神，往后退远了一些，有些人索性直接离开了。
　　秦姝之不语，沉默地注视着那几个男人，漆黑的凤眸泛着空洞，仿佛世间空无一物。
　　叶流青看了她一眼，莫名心惊，护在她身前驱赶那些人，“圣女殿下不出兵自有她的理由，你们何来的资格置喙！都走开，别堵在这！”
　　此举一出反倒似点燃了他们的怒火，几人愤怒地抓起小摊上的物件砸向她们。
　　“任由侵略者撒野，不敢反抗的胆小鬼，该滚的人是你们！”
　　哗啦啦的首饰、蔬果、玩具一股脑地砸过来，叶流青立刻跨步上前挥手震开。
　　那支方才被叶流青拿起的玉簪摔落到秦姝之脚边，碎成了两节。
　　他们却没就此罢休，东西扔完，大步朝三人逼近。
　　方淳兰满眼惊惧，身体不住地发抖，却始终挡在秦姝之身前，寸步不离。
　　叶流青已经抽出了藏在腰带中的软剑，正欲上前迎敌，却脚步骤顿，瞳孔紧缩。
　　那几人身后竟兀而凭空出现一道红影，宛如鬼魅。
　　“……景淮帝。”她嘴唇翕动。
　　空间仿佛被突然按下了静止键，除了秦姝之三人，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惶恐。
　　几人僵硬地转动脖颈，试图回头亲眼确认现实。但他们只看到如纱般笼罩而来的赤红，瞬息间意识陷入黑暗。
　　这是一场连痛感都未能清晰感受的迅捷杀戮。
　　四具尸体轰然倒地，头颅分离，胸前血肉如同被野兽的利爪抓挠过，肠子外流，碎肉落了一地。兰景淮浑身浴血，踩在尸体中央，苍白的脸溅上鲜血，又顺着下巴缓缓滑落。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赤红的眼里带着魔物吞噬过血肉一般诡异的餍足。
　　“什么时候死刑犯也能跑出来摆摊做生意了，南霖的守卫竟这般不堪了吗？”
　　凝固的空气在她开口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啊——！！”
　　人群发出一阵惊天的尖叫，惊恐地四散而逃，连滚带爬，不过瞬息繁华的街道便已没了人影。
　　叶流青浑身僵直，机械地抬手摸了把被四溅的血液波及到的脸，黏稠的铁腥在指尖腻开。
　　她看到了那双赤眸里一闪而逝的杀意，冲自己而来。
　　方淳兰白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身体向后仰倒，被秦姝之伸手接住。
　　听闻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这样原始而残暴的杀戮，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空气中的血腥味弥漫得太快，秦姝之略感不适，往后退了几步。
　　“希望陛下下次寻开心，莫要再当着我的面了。”
　　兰景淮歪头，笑眯眯勾唇，“不觉得很痛快吗？欺负你的人死了。”
　　秦姝之无言，抱紧怀中软倒的身体，叹气：“恕我无法体会您的乐趣。”
　　“没关系，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们可以回去了。”兰景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调笑道：“外面多危险啊，没有我，你独身一人可怎么办呢。”
　　她清理干净一身血腥，绕过叶流青走到秦姝之身边，伸手拽住方淳兰的衣领，将人揪了过来。
　　邀功似的一扬下巴：“我来就好。”
　　叶流青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大步走到秦姝之身侧，忍着刺骨寒意，忽视脊背连连冷汗，直视兰景淮的双眼。
　　“怎会是独身一人，即便没有您的出现，我也会保护好圣女殿下。”
　　“是吗？”兰景淮眸光一烁，唇边溢出点戏谑的笑意。
　　“流青。”秦姝之启唇，蕴着叹息。
　　叶流青身体一僵。
　　她说：“你想让我看到什么呢？死刑犯们对南霖易主的愤怒，还是对懦弱的圣女殿下的不满？”
　　本身能自行处理好方淳兰的事，却偏要以此为借口，将她带出来，只为让几个死刑犯在她面前演上一出戏。
　　若是没有方淳兰，估计也会出现其他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叶流青蓦而转身，惊慌下跪，“陛下，我不是……”
　　秦姝之摇头，轻叹出一口气。
　　先帝为确保她的忠诚，并不允许她将信仰交付于自己，所以她大概无法理解百姓们的心思。这样的谎言太过拙劣。
　　虽然她圣道已破，但信徒已经得到的力量并不会因此流失，除非他们的信仰不再虔诚。
　　“不必解释，将尸体处理掉罢，这是你的任务。”
　　叶流青羞愧咬牙，头颅深深下压，“…是。”


第22章 
　　兰景淮单手拎着方淳兰, 看了场好戏，弯着眉眼心情不错。
　　脖子被坠力勒得难受，方淳兰幽幽转醒，却恰好望见兰景淮放大的妖冶面容, 血眸转来与她对视, 眼一瞪, 又晕了过去。
　　“……”兰景淮脸黑了。
　　“胆子未免太小了些，她怎么活到这个年纪的。”
　　秦姝之有些看不下去, 伸手扶了一把，“快回去罢。”
　　再被吓上一次, 方淳兰恐是此生都不想再醒来了。
　　兰景淮挑了挑眉, 不置可否, 忽然伸臂揽住秦姝之的腰，“我速度快, 带你走。”
　　她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手臂箍得很紧，灵力顷刻运转提速到极致, 飞似的像皇宫掠去。
　　…
　　回到寝宫，将方淳兰交给下人安置，兰景淮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秦姝之。
　　那一小截腰肢太细瘦，一臂都能搂个完全，令她想再用些力气，都怕将人折断。
　　她回忆起秦姝之那点少得可怜的饭量, 眼眸暗了暗。
　　秦姝之已经抛下她顾自回屋去了，宽大的青袍遮掩住清瘦的背影, 仍显萧瑟。
　　她看着这道背影离开很多次, 总有种发自灵魂的本能叫她跟上去。
　　有时她会忍耐, 偶尔也会顺应。
　　这次她便选择了跟进去，没有再去藏书阁。
　　步入房间，她先去置物架旁给花环灌入一点灵力，保证花朵的新鲜。随后走到睡榻旁，毫不客气地坐到秦姝之身侧。
　　秦姝之没有修炼，而是在看着她，目光带着点令她诧异的迟疑。
　　“怎么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收敛了那份虚假外放的张扬利刺。
　　秦姝之微抿了下唇。
　　鼻腔里的血腥气被这一路的风抽走，但此刻望着这身红衣，那铁锈味似又从她身上散出来，像一头常年在血肉尸体中撕咬打滚的恶犬。
　　在五年前，她很习惯这样幻觉生出的气味。
　　习惯一头幼年的疯犬在她的脚边打滚，或趴伏在她的膝盖上，等待被投喂一小块桃花糕。
　　她很少去回忆那段时光，但眼前的女人偶尔出现的一些特质，总会将她拉入从前的记忆里。
　　那种感觉令她不自觉地沉溺与期待，但过去与此时的割裂又如此残忍，使人恐惧，灵魂不断地叫嚣着逃离。
　　她沉默片刻，按捺下从舌根向外翻涌的酸苦，强命自己不要再失态。
　　“这一路，你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吗？”
　　“算是吧。”兰景淮扬了下眉，毫不遮掩自己的跟踪。
　　准确地说，她是迟了一阵才出发的，但因为速度够快，刚好和她们同时抵达大宅。
　　秦姝之没有计较，她本也对此有所预料，而是试探地问：“听到了方淳兰讲述的故事，你…有什么感受？”
　　兰景淮眨了眨眼，眼里的懵然与叶流青如出一辙，“感受？我觉得…嗯……”
　　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实话实说：“我没什么感受，只听出她对女人的处境很愤怒。”
　　“那你呢？”秦姝之又问：“你也是个女人，你会觉得愤怒吗？”
　　“不会，一般真能将我惹怒的人，都已经被我杀了。”
　　兰景淮身子一歪，靠在她身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桃花眼微微眯起，低声道：“暂时杀不了的，以后早晚也会死在我手里。”
　　龟缩在意识海的丁小五也多少也摸出了这位宿主的路数，她暗想，兰景淮根本没有将自己归到一个特定的性别阵营，而是在孤身以对抗的姿态面对整个世界。
　　所有人都可能成为她的敌人，被她像疯狗一样撕碎，化作令她亢奋起来的养料。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的心态似乎是完全没将人类当成同类的。
　　也是，一个反社会人格的精神病，难道还指望她能为女性的悲惨境遇感同身受吗？她连同情二字的含义都无法切身体会吧。
　　秦恕若是想让兰景淮自发去帮助世间的女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是丁小五没料到的。
　　“那如果是我呢？”秦姝之稍侧过头，低眸，目光落在垂于胸前那一缕不属于自己的红发。
　　“什么？”兰景淮不解地抬头与其对视。
　　“如果进宫成为后妃，因恐惧而喝下毒药的那个人是我呢？”
　　兰景淮瞳孔一缩，眸光近乎凝固。
　　“如果被皇帝杀死亲人骗入皇宫囚禁，懵懂一生的人是我呢？”
　　秦姝之抬起手，将手掌贴上她苍白的脸颊，感受皮肤下愈发滚烫的温度，直直注视着她，话语一步步紧逼。
　　“如果那个被卖入花楼，被男人以污言秽语评判的人是我呢？”
　　“如果那想入仕途却求路无门，被各方嘲讽欺辱的人是我呢？”
　　“不可能！”
　　兰景淮眼眸震颤，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直起身，下压的目光晦涩地死死盯着她，声音沉而笃定：
　　“你绝不可能成为那些人。”
　　秦姝之不闪不避迎着她的目光，扒下她的手，轻呼出一口气，道：
　　“我也是女人，一旦失去力量与地位，每一个不可能，都将成为可能。”
　　“就像东昭攻入南霖，女帝变为阶下囚，被你关在这殿中一样。”
　　“不会的，即便你失去力量，也还有我在。”
　　兰景淮用力甩了甩头，欲将那可怖的场景甩开，神色却仍逐渐愈显狰狞与疯狂，瞳孔鲜红似血滴。
　　她呼吸急促，暴虐的情绪在那一句句叠加的疑问中飞速膨胀，终于到达顶峰——
　　“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将燃尽这世间的一切！”
　　她压制着秦姝之倒在榻上，双手按住其双肩，炽热的赤色烈焰轰然在她的身体上蹿升而起，红发翻飞，宛如自燃的魔物。
　　无害的热浪扑面，几乎将她包裹，掩埋。
　　那是一种威胁，警告着这世间无形的意志，若命运当真滑落向那样的结局，她毫不意外这些火焰会变成不灭的滔天巨焰，焚毁此世无数生灵。
　　秦姝之无意挣扎，轻颤了下长睫，望着上方那双血眸，被火焰煅烧的赤红通透如琉璃，与遥远记忆中一双纯粹的眼眸重合。
　　心脏猛地一撞，又落空般平缓下来。手指不自然地痉挛颤了颤。
　　是…你吗？
　　这样疯狂而偏激的灵魂，世间还会有第二个吗？
　　如果是…又为什么不与她相认……
　　想问出口，喉咙却似被捏紧，堵塞着难以吐出一言。
　　无声呼出一口气，她压抑下那丝细微的希望，轻声开口，乌青的双唇如同浸了剧毒，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沾着蛊惑：
　　“所以，为了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请替我将这个国家腐烂的部分一点点拔除罢。”
　　试探的结果明了，兰景淮显然极端在乎她的安危。不管是为了那个所谓拯救世界的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总归，可以利用。
　　在丹田内灵力被消耗一空后，兰景淮身上的火焰终于熄灭。她微歪了下头，桃花眼凉薄眯起，望着下方面无表情的女人。
　　“你想用我做什么，尽管说便是，大可不必以那般可怖的想象来恐吓我。”
　　收回按压这秦姝之的双手，坐起身将人拉起来，与之对视。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我亲爱的圣女大人。”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幽然的笑，妖艳而邪佞。
　　秦姝之敛下眸，抬手轻轻按压了下心脏，静静颔首：“好。”
　　“那么第一步，请认真对待西肃的来犯。”
　　过去这么久，西肃终于坐不住了。
　　这才是她忍耐下一切不安，急于试探兰景淮的原因。
　　…
　　西肃人常年与沙漠毒虫打交道，性情是极为狡猾谨慎的，否则也不会虎视眈眈其他两国多年，直到如今才动手。
　　自然，他们也不会选择贸然派遣大部队入边疆直接开战。
　　兰景淮正捏着一页纸在看。
　　这是秦姝之交给她的关于西肃的情报，上面写了近期西肃的动作，似乎有一队人马混进了南霖，数量不明，人员也不明，疑似经过了一些偏远小城。
　　因为最近还没完全消除上一场战争带来的影响，所以一些地方比较混乱，不太容易排查陌生入城者。尤其是东昭军的行进路线，更是极大的盲区。
　　那叶流青最近不太敢面对秦姝之，一直在外东奔西走，索性亲自直接去了那些城市搜集情报。
　　顺便还将穆忆柳的那支暗卫队编收了。主子死了，皇帝也死了，他们只剩下投靠圣女这一条路。
　　皇宫中也有些消息灵通的大臣，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一个个都有些焦躁，送来的奏折比以前又厚了一叠，甚至还有几个申请告老还乡的。
　　秦姝之关注了下，发现都是南霖兢兢业业的忠臣，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还在尽力完成自己职责内的任务，煎熬得憔悴不堪。
　　然后一个都没批准。
　　几个大臣收到回复，皆是一脸如丧考妣，然碍于景淮帝可怕的名声，没一个敢去抗议的。
　　至于李世昌，他至今想不明白秦姝之为何会拒绝他的投诚，还猜测其是否是在拿乔，如今局势愈发紧张，恨不得再跑去寝宫求上一求。
　　但是近来兰景淮几乎不出门了，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只好先尽力组织己方战力，手捏着那点不算少也不算多的兵权战战兢兢。
　　外界一日比一日动荡，唯独皇帝寝宫内还安逸得很，仿佛一片飘摇风雨中仅剩的未袭之地。
　　主要是秦姝之向来无甚情绪，而兰景淮又轻松自在得很，平时该干什么干什么，连竹林里的小泥塑都被她在闲暇时又重新捏起来了。
　　导致宫人们也在其感染下没什么紧张感。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他们只需要担心自己别被景淮帝掏了心扔进“玫瑰花瓣”里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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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今日秋雨迷蒙而阴沉, 空气湿润，山间升起淡霭，皇宫之内处处曲径通幽，一片林木葱茏之景, 浸润着泥土的气息。
　　寝宫内, 竹林里的小泥偶上方支了一把画着青竹的油纸伞。
　　方淳兰已经醒来, 她被安排在小庖厨，做一些轻松的活计。整个皇宫内, 景淮帝的寝宫大概是唯一能免除她受人欺辱的地方。
　　生活在寝宫的这几日，令她吃惊之处不少, 尤其她实在不太理解为何圣女殿下和景淮帝能堪称友好地共处。
　　彼此敌对, 却相处和谐。圣女看似受其所迫, 实际又不像被压制囚禁的样子；而景淮帝表面处于上风，可平常也不见她以势压人。
　　着实古怪, 尤其圣女殿下至今未出兵, 许是有自己的打算吧，方淳兰自知那不是自己该管的事。
　　比起那两个让她猜不透的人, 她更关注自己的工作。
　　她发现景淮帝的饮食口味似颇为特异，竟格外钟情于圣女殿下亲手所做的饭食——
　　那种…大户人家的狗都不愿意吃的食物。
　　这导致她的工作格外清闲，景淮帝非圣女大人所做的饭不吃，她们便不需要额外准备多精细的食物，只供宫人的们的伙食即可。
　　方淳兰正在小庖厨择菜，抬头瞧一眼正在往锅里倒面糊糊的秦姝之, 不由感慨一句：“景淮帝可太好养活了。”
　　就是可怜了圣女殿下，也得跟着兰曜清吃那清汤寡水的东西。
　　锅里烧开的水咕嘟嘟冒着泡, 面糊一掉进去便被裹挟着颤动, 凝固成形状不规则的小小一块。
　　秦姝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由得颔首，“的确。”
　　她也不明白兰景淮为何执着于让她来准备午晚饭，却又并不计较食物好吃与否。
　　这道由她亲自执行的程序有什么重大意义吗？没人想得通，便都归咎于景淮帝口味古怪上头。
　　火烧得很旺，下锅一分钟面糊就熟透了，秦姝之接过宫人递来的碗，盛出两碗端出去。
　　秋意愈发浓重了，院中空气清冽，沁透心肺。阳光照在身上也不觉得闷重，而是干净清薄的，若变成实体，该是一块闪着七彩光芒的琉璃。
　　假如所有人都生活在这块琉璃里，那兰景淮一定位处琉璃的中心，无论是谁走过，都会第一眼注意到她。
　　红裙赤发，站在青绿的竹林前，热烈得似不属于这个时空，阳光勾勒出半晃虚半清晰的边沿，令她愈发像这个清雅小院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秦姝之步调平稳，走至石桌旁，将两碗疙瘩汤放下。
　　被雨淋过的石桌石凳已经干了，还有被人额外清理过的迹象，干净得异常。
　　兰景淮的灵力总像是用不完一样。
　　她抬眸看向对面那含笑的女人，又默然低首，坐到石凳上，并不理会她，顾自拿出银筷吃自己那份午饭。
　　这人的笑容总是很多，但落在那张沾了毒般妖冶的脸上却显得虚情假意，没人能瞧得出那笑里究竟有几分真心。
　　兰景淮双手抱臂慢吞吞坐下，却不急着动筷，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银筷上，半晌冷不丁开口：
　　“圣女殿下这么喜欢这副银筷啊，怎么，怕人下毒吗？”
　　语气带着揶揄，眯起的笑眼令人瞧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秦姝之动作微顿，沉默不语，却不自觉看向手里的筷子，拇指稍微摩挲了下青色刻纹。
　　银制品，打磨得极为细致光滑，没有一点坑洼，但刻得纹路却算不得精致，线条有些稚嫩歪扭，倒也有种特殊的漂亮。
　　入手相比木筷显得沉甸甸的，但经年累月，每一次进食都有一双微沉的银筷压在手中，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像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令她不再那么排斥吃饭。
　　兰景淮见她对着银筷发呆，自讨没趣地撇了下嘴巴，敛下长睫，不紧不慢地夹起面疙瘩送入口中。
　　没滋没味，怪亲切的。
　　一碗面疙瘩下肚，她眼眸一转，盯住了秦姝之手里的筷子。
　　瞅准时机，在秦姝之吃完落筷的第一时间探手一把将其夺了过来。
　　秦姝之手里一空：“？”
　　她困惑回头，眉心无意识蹙起，立即欲伸手夺回，“你这是作何？”
　　兰景淮起身向后一闪，裙摆蹁跹，灵巧躲避后弯唇得意一笑。
　　她对银筷掐了一清洁咒，又嫌弃地瞄了眼上面的纹路，灵力自指尖迸出，赤色流光缠绕在银筷上，沿着青色的刻纹向上转绕，化作自青藤上长出的一朵红色玫瑰。
　　精致的玫瑰线条掩盖了青纹的粗糙，她将其抛回给秦姝之，十分自得地晃了晃身体，身后无形的妖尾摇曳。
　　“刻得太难看了，这样就漂亮多了。”
　　秦姝之低眸，看着手里的焕然一新的银筷，怔然张了张唇。
　　一段久远的记忆在脑海深处悄然浮现。
　　[这个送给你。]
　　一只小手攥着一双刻着青纹的银筷，掰开她的手强硬地塞进她掌心。
　　[给我这个做什么？]她问。
　　[用来吃饭啊，你总不好好吃饭，长得那么瘦，要不是修为高，都要被饿死了吧。]
　　稚嫩的嗓音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将死亡挂在嘴边。
　　[我可不希望你死了，像那些宫人一样，烂掉臭掉，还要由我把你的尸体丢进井里去。]
　　[我不会那般轻易就死掉的。]她话语含笑，认真地看向手里的银筷，摸摸那线条歪扭的青纹。
　　[这刻纹有什么含义吗？]
　　[含义啊…我本是想刻两朵玫瑰的，但实在太难了，我连花茎都一直刻不好，只好先这样了。]
　　她疑惑：[为什么想刻玫瑰呢？]
　　[我听宫女们说，玫瑰花是代表爱情的。南霖卖来东昭的所有花朵里，玫瑰总是最畅销的。]
　　她了然轻笑，无奈摇了摇头，[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你还小呢。]
　　[我不知道，什么这个情那个情的，爱这个爱那个的，我都不明白。人类的感情总是奇奇怪怪的。]
　　[但我听她们谈论的语气那么向往，爱情一定是很美好的。她们说爱一个人就是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我也想给你好的东西，我觉得我也爱你。]
　　她哑然失笑，[爱情应当不止如此，等你长大了才能明白。]
　　那只小脑袋瓜使劲儿甩了甩，苦恼道：[我觉得我长大了也不会明白，我从来都没法理解人们的感情。]
　　[但是呢，如果这世上一定有一个人叫我去爱的话，那个人一定会是你。]
　　[真的吗？]
　　[真的啊，等我长大了，变得更厉害了，就把玫瑰花也刻出来，这筷子你可要好好保存着。]
　　[好，我等你长大，将它们刻上玫瑰花。]
　　…
　　可她没能等到她长大。
　　她食言了，抛弃了那个自己长得瘦巴巴却怕她会饿死的小孩。曾以为一别是五年，却不想一别竟成永远。
　　“小淮……”
　　低声的呢喃散落在风里，秦姝之发了好久的呆，回过神时，兰景淮已经不见了踪影。
　　石桌上的碗筷亦已被宫人收走，她视线无目的的落在桌面上，轻舒出一口气，将颤抖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紧握成拳，抵在胸口，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深坠于海的心脏剧烈震跳着，缓慢向上升，感受着氧气从稀薄到充盈，掀起眼里无声的海浪，缓慢翻涌。
　　一点水光于眸底一闪而过，浸入浓重的青墨色中。
　　她回来了…是吗？
　　…
　　[你干嘛乱刻人家筷子，不怕她生气啊？]丁小五不满地抱臂，对宿主乱动人家东西的行为表示谴责。
　　“没事，我跑得快，她打不到我。”
　　兰景淮一路往皇宫宝库方向走，心情好得不得了，连眉眼间的邪气都被明媚冲淡了几分。
　　丁小五抽了抽嘴角，[…真贱啊。]
　　[你干什么去？]
　　好多天不出门，一出门就叫人摸不着头脑，丁小五觉得自己这个系统就是个摆设，永远猜不透宿主的心思。
　　“找点好东西。”
　　南霖国库被一窃贼光明正大地闯入了。
　　守卫还得给她行礼。
　　兰景淮目不斜视，昂然而入，推开沉重的大门进去后，直奔药材区。
　　稀有珍贵的灵植是不会被放在太医院的药材库的，而是在国库里锁着，严密保存。
　　兰景淮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估摸着只有一国宝库能找到，否则只能自己去深山老林里挖了。
　　所幸南霖是植被繁茂之地，灵植种类也够多，她翻找了好几个格子，又找了找储物戒里存放的最珍贵的那一类灵植，终于将所需找全。
　　[这都是些什么药草啊，怎么看起来不太对劲…]
　　丁小五对灵植了解不深，只上过一些基础认知课，加之世界不同，不太分辨得出药效如何。
　　但看着些药材长得很是古怪，有绛红色带边刺的小草，有通红似血的叶片，有形似蝎尾的果实，还有黑中带赤的花瓣。
　　总之令人瞧一眼就觉得不祥。
　　“慑神草，凝血叶，蝎毒果，聚识花。”
　　兰景淮将其一一检查，确认没问题后全部收入纳戒。
　　[全是毒药！？你搞这些是要做什么？光看书还不够，还要亲自动手研究？]
　　这些毒药放在一起，似乎会是一种作用于控制他人的高级毒丹，但这个世界哪里来的丹方？西肃毒师的水平根本到不了这个程度。
　　况且，这药能给谁用？目前也没人能威胁到宿主吧。
　　“以后你会知道的。”
　　兰景淮漫不经心地回应，离开国库踏上回去的路。
　　西肃的人，应该快到了吧。


第24章 
　　这是秦姝之被囚入寝宫以来, 第一次踏入竹林深处。她看到了一柄安静搁在泥土地上的油纸伞。
　　撑开的青竹伞面兀于竹林，又容于竹林，伞边与伞柄沾了泥，下面摆着一排小泥偶。
　　她走近, 得蹲下身将自己缩得很低, 才能看到那些小泥偶, 矮墩墩的身体不算精巧，唯独五官捏得细致。
　　伞面遮蔽上空, 挡住青竹叶上时不时被风刮落的雨滴，伴着滴答滴答的轻响, 潮湿的泥土气味飘幽探入鼻腔。
　　将一缕滑落至身前的发丝撩到耳后, 她伸出苍白的手, 拾起一个小泥偶，观察那隐约可观其形的五官, 肃穆平静的表情能看出自己的影子。
　　指腹轻轻在泥偶的脸蛋上摩挲了下,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木雕，将两个小物件并在一起。
　　木雕刻得很粗糙, 勉强有个人形，刻痕深深浅浅的，能看出制作者对力道的控制并不精准灵巧。
　　但其表面十分光滑，似是常年被握在手里把玩。
　　秦姝之收紧握着木雕的掌心，抵住前胸，垂下头颅, 闭起的双目令她仿佛在祈求什么，单薄的身形显得虚弱而易碎。
　　道心破碎的圣者, 心怀虔诚, 却不知该向谁祈祷。
　　是真的……
　　还是那些灵魂背后之人的又一次戏弄？
　　她已承受许多次可怖, 如若这次仍是同样的结局，或许这世间已再也不会赐予她黎明。
　　时间无痕流逝，不知蹲缩在此地多久，忽听见方淳兰呼唤她的声音，语气很急切。
　　秦姝之蓦而回神，收起木雕，将泥偶放回原地，起身寻声走去。
　　走出竹林，正看见院中门廊前，兰景淮手里捧着一只鸟，和方淳兰站在一处。
　　“怎么了？”她走近。
　　“圣女殿下，陛下捡了只鸟回来，叫您救一救。”
　　方淳兰神色多有紧张，被景淮帝拦住问起秦姝之在哪儿时，都怕自己若是答不上来会被她一手捏死。
　　所以她动也不敢动，下意识地高声呼唤圣女殿下，仿佛在喊救命。
　　被当成豺狼虎豹的兰景淮表情略有无语，但也没计较，将手朝秦姝之身前伸了伸，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小鸟一动不动躺在她掌心。
　　连羽翼还未丰，许是破壳不久，从鸟巢上掉下来了，胸腔微微起伏着，只剩下一口气。
　　“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
　　她曾经很喜欢带有绒毛的动物。
　　“救下它，以后它会成为你的。”
　　兰景淮语气藏着丝微妙，和她行为与言语的意味全然相反。
　　[不是…你在不爽些什么啊？救只鸟而已，你还怕它和你争宠？]丁小五一脸迷惑。
　　当时要不是自己死命提醒宿主，她估计真得当个睁眼瞎，直接路过树底下将鸟忽略了。
　　“闭嘴，滚。”
　　兰景淮保持礼貌的微笑，注视着秦姝之伸出手取走了她掌心的鸟。
　　秦姝之低下眸抚摸着柔软的绒毛，她能感应到手中鸟儿的心跳，小小的震动一次比一次微弱。
　　死亡如流沙，正陷在她掌中，平缓而持续。
　　不知哪一粒沙的下坠会将细弱的生命彻底掩埋。
　　她收拢五指，苍白无血色的指尖触及羽毛之下的皮肉——喀嚓，将脆弱的喉骨捏碎。
　　最后一缕气息散尽。
　　心脏瞬息紧缩，秦姝之忍耐着堵上喉间的不适，强迫自己去熟悉掠夺的感觉。
　　瘆人的声响令方淳兰打了个激灵，她满目惊愕地望向秦姝之，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眼里藏了丝恐惧。
　　“殿下这是……？”
　　兰景淮歪了歪脑袋，蹙起眉头桃花眼微眯，显得极为困惑，“为什么要杀死它，你不想救它吗？”
　　“我救不了它。”
　　秦姝之安静阖眼，无声默念起一段往生咒。
　　“我救不了任何人了。”
　　她已经失去了治疗的力量，缓慢的死亡既无法终止，不如干脆降临。
　　眉心那点圣洁的朱砂痣，早已被黑暗侵蚀，再非不可沾染血腥的圣者，她拥有了赋予生灵死亡的权力。
　　兰景淮随手勾起一缕头发绕在指尖，双眸直直地盯着她，目光怀疑而若有所思。
　　你真的…开始令我也感到陌生了。
　　“兰曜清”究竟对你做过什么？
　　暂时无法问出口的疑惑，被深深压入心底，转为某种急迫。
　　快了，就快了。
　　…
　　三日后，叶流青风尘仆仆带着一身伤，紧急赶回了皇宫。
　　一进门，她便立即下跪禀报：
　　“陛下！西肃金丹期强者携百位筑基强者已秘密进入皇城！属下无能，被敌人迷惑拖延在樟城，未及时察觉诡计，请陛下马上派兵警戒，关闭城门！”
　　她沿着异常痕迹一路查到偏远的樟城，在那边发现了一些可疑人士，仔细调查过后利落动手，却被头领逃掉了，抓到的都是小喽罗，一问三不知。
　　追捕头领又耗费了一些时日，等捉到人拷问后才得知，他们只是一支转移注意的小队，大部队已经分散着秘密向皇城潜入了，只等到皇城汇合。
　　得到后她消息心急如焚，立刻往回赶，并传信回去。但西肃人还留了后手，寄回的信都在中途被截断。
　　不仅如此，这她一路都在不断遭遇袭击，虽不致命，却也拖慢了速度，直至此时才抵达。
　　盘腿而坐的秦姝之睁开眼，眉心微微蹙起，颔首示意她起身，“金丹期？西肃怎会又出现一个金丹期修士？”
　　叶流青站起来，面色紧绷，“听那个小头领说，是西肃皇族拿出镇族灵宝悬赏景淮帝人头，一个毒师世家请了避世多年的老祖宗出山。”
　　“陛下，景淮帝迈入金丹不足半年，但敌人疑似已有金丹中期了，若景淮帝战败，西肃必将大肆入侵南霖与东昭，这可如何是好？”
　　她满心忧虑，第一次希望景淮帝能更强大一些，也庆幸陛下当初并未出兵围剿兰曜清，否则刚经历过一场战争的南霖将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秦姝之这次沉默了许久，并未回答，只叫她先去聚兵准备防御事宜。
　　叶流青领命走了，而这几日不知在忙碌什么的兰景淮直到正午才慢悠悠回来，面色轻松地往石凳上一坐等饭，似乎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机。
　　但她没能等到午饭，甚至庖厨都还没开伙。
　　秦姝之是从正房出来的，仍旧一身青袍，迎着秋日明亮而不灼人的阳光，身上却透着莫名的沉沉暮气。
　　兰景淮很少见她这副表情，像厌倦到空白的漠然，望来的眼神沉重而复杂。
　　对视的第一眼，秦姝之淡声开口：“离开吧，离开南霖，回你的东昭去。”
　　兰景淮讶然挑眉，不解其意，“这是怎么了，开口就赶人，我这几天没惹到你吧。”
　　她故意轻松地玩笑，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太令人难过了。
　　好像在那番话说出口时，她又将什么东西丢弃了，自愧自讥到连哀伤都显得可耻。
　　秦姝之闭了闭目，重复：“不想死的话，就立刻离开，逃得远远的。”
　　“西肃有金丹中期的强者，为杀你而来。”
　　天生圣体是天道的眷顾。可天道何故偏偏眷顾于她呢，百姓何故定要信仰于她呢。
　　她的私心重极，哪怕是坐上皇位，也令她惶恐，恐葬送这一国人性命。
　　已做出过一次错误决定，在明知先帝之死有些蹊跷时，仍固执信了那多年前几句怒极的狠话，放弃抵抗，任由恶魔闯进皇宫。
　　如今，只消一个可能，一个那人可能已经归来的可能，选择赶走金丹期的战力，以南霖几万修士应对强大的敌人，将几成胜率变成必败无疑。
　　只为了一个人，一点不知是否切实存在的希望，无数士兵的性命将就此葬送。
　　这一切，都将是她应受的罪孽吗？
　　圣者，圣者…
　　她如何能成圣，她有何资格成圣。
　　脚步声逼近，肩膀忽而一沉。秦姝之睁开眼，看到一张凑近放大的脸。
　　桃花眼弧度艳而甜媚，赤瞳中晶亮，闪着笑意的微光，眼角却有水光反射。
　　兰景淮将右手臂搭在她肩上，又顺着下滑，将人半揽进怀里，与她鼻尖相抵，呼吸恍似交融。
　　“你将我想得太弱了，姐姐。”
　　语气轻而感慨，眸光覆水般微微迷蒙，秦姝之几乎以为她要吻上来。
　　红唇的确凑近了，却是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不轻不重，沾了一点口水的湿濡。
　　秦姝之顷刻怔愣住，脊背僵直，做不出任何反应。
　　柔软包裹着坚硬，被唇齿触碰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痒，伴随气息拂过的余韵。
　　她是极少与谁有肢体亲密的。许多年前，只有一个犬狼似的小孩，喜欢伏在她膝头，抱着她的手轻轻啃咬她的指骨。
　　“小淮……”
　　她无意识呢喃一句，却将自己惊醒，反手将其推开，眉间耸起两座小峰。
　　“陛下，万望自重。”
　　兰景淮轻呵一声，眼中笑意盈盈，顺势松开手后退半步，意味不明道：“再等等我吧，姐姐，再等等我。”
　　他们既已来了，计划就该开始了。
　　我绝不能再辜负你一次了，所以必须准备万全。
　　“放心好了，世间祸害遗千年，我必不会死在西肃人手里的。”
　　女人含笑颀然而立，红裙随风翩然，如一簇燃不尽的烈焰。
　　秦姝之凝视着她的双目，唇角微抿，最终沉默下来，不再提让她离开。


第25章 
　　叶流青下令封闭皇城之事以极快的速度传入了皇宫, 脑袋灵活些的轻易便能猜到缘由，导致这一整个下午，皇宫内人人自危。
　　侍卫的巡逻比以往更加严密，外围甚至十步一稍岗。这当然不是兰景淮发出的命令, 而是惜命的丞相大人调了自己的兵。
　　在他们看来, 景淮帝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连手中的兵权都半点不再掩饰。
　　加之兰景淮既不理会政务，又从未计较过他们的小动作, 众人对她的忌惮之心更低，除了不敢往寝宫这边凑, 几乎当皇宫已经没了这号人。
　　而皇宫外, 是叶流青调来的全部修士, 如若他们抵挡不住西肃的入侵，那些普通士兵不过就是一群一戳即破的豆腐, 不堪一击。
　　秦姝之最终也没给兰景淮准备今天的午饭, 她罕见地显露出一丝焦躁，一直站在院子里, 无言望着天边，丹凤眼中的空寂被沉沉的忧虑填满。
　　兰景淮在她身后瞧了她的背影许久，红唇边轻佻的笑容不知何时悄然隐没，赤色的双眸深沉如墨，映着单薄的青色倩影。
　　［你们两个这是在干嘛？］
　　丁小五困惑看着这一前一后的二人，摸不着头脑, ［秦恕好怪啊，她居然会怕你死在西肃人手上, 话说你为啥不走？打得过？］
　　宿主行为举止都让她猜不透, 自始至终镇定地不寻常, 她倒是想替她担心一下，又感觉没什么必要。
　　“你的问题太多了。”
　　兰景淮闭了闭眼，并没有心思一一回答她。
　　舌尖抵住上颚，仿佛能从视觉中的青色里尝到苦楚，躁动与愤怒自心脏涌入四肢百骸，裹挟着灵力涌动，如同深海中的暗流。
　　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明白她此刻为何愤怒。
　　更不会有人知道，自她的生命伊始，愤怒便从未停止过。情绪过于单调，所有的痛苦都会转化成愤怒与恨，它在不断地燃烧…燃烧……
　　风雨欲来的前奏令秦姝之压抑到几何，便令她愤怒到几何。
　　“太慢了……”
　　她都要等不及了。
　　天边的阳光不知何时被阴云遮蔽，似被水洇开的墨，层层堆叠，光线逐渐晦暝，仿佛即将暴雨倾盆，压在人心头难以喘息。
　　凉风吹袭着秋叶枯枝，簌簌作响，在凝重的气氛下，所有人的状态皆谨小慎微，空气似也蔓延着萧肃。
　　连秦姝之都要被这阴沉的景象淹没同化，唯独一身红衣的兰景淮仍独立于世界之外，仿佛一幅景色压抑的画卷上烫出的一个窟窿。
　　她缓步向前走，越过秦姝之，越过寝宫大门。
　　遥遥的，听见山中四起的惨叫呼喊，挣扎求救，寂静突然便被打破。
　　第一滴豆大的雨滴砸落后，下一秒暴雨倾盆。
　　“真巧，是适合流血的雨天啊。”
　　兰景淮仰起头喃喃，雨水几乎将她浇透，淋遍全身，红裙淋湿后颜色更深，仿佛溶于这暴雨中的血水，在倾轧中潺潺流淌着。
　　秦姝之同样迈出大门，青袍被雨水浇灌，如同一棵与此山自然而和谐的脆弱植株，愈发惨白的肤色却暴露出她并不享受这样的暴雨。
　　湿透的乌发贴合在鬓边，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轻颤了下睫羽，她开口，神色静寂如古寺禅佛：
　　“西肃的人来了。”
　　再想走，也来不及了……
　　“嗯。”
　　兰景淮勾起红唇，赤色的双瞳在雨水中烁动，恍若诞于阴湿雨天的血妖魔。
　　远方，一道身影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那是属于金丹期的速度，比兰景淮更快上几分。不过须臾，便从视野尽头掠至几十米开外。
　　苍老的面容，佝偻的身形，穿着西肃风格的服饰，一双倒三角眼勉力自耷拉的眼皮之下撑开，透过泼天的雨幕直直盯着那道显眼的红影。
　　“小友不逃，倒是好胆量。”
　　沙哑的声音透过雨声隐隐传来。
　　兰景淮歪了下头，唇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老夫一人足矣。”
　　眨眼间一个闪身，老者已抵达十几米外，清晰可见那双苍老而浑浊的眼，藏着不易察觉的冰冷杀意。
　　同为金丹期，一个正当年轻，一个却已垂垂老矣。
　　衬得他太过愚钝不堪，心中郁忿异常。万年不遇的天才？非死不可！
　　气势场的较量陡而激发，兰景淮却不按常理出牌。
　　她睨了那老头一眼，竟转过了身，朝后方的秦姝之走去。
　　暴雨中，一切都显得飘零而脆弱，她并不在乎雨水流进眼中，赤色的双眸闪着红宝石的光晕，含笑望向秦姝之。
　　被水浸透的青竹般的女人，扎根在石板地上，雨幕后模糊的眼眸隐约倒映着赤红的影，沉寂安静，藏着看不透的深沉。
　　“回去等我，还是与我一起？”
　　兰景淮问她，轻描淡写的态度，并不似即将要面临一场关乎生死的战斗。
　　“一起。”
　　秦姝之的目光越过她，虚虚渺渺落到那个苍老的身影上，低声道：“你会活下来的，对吗。”
　　“当然。”
　　兰景淮一扬红唇，桀骜而张扬，转身看向被忽略的老者，眼神甚至是蔑视的，如同人类俯视猪狗。
　　“要打架就去战场上，我可不想把自己的房子拆了。”
　　目前能称得上战场的地方，只有皇宫大门外，南霖的几万修士和东昭士兵在命令下，联合抵御西肃的筑基修士。
　　金丹中期的最大战力过来找兰景淮，那边的战斗还算轻松，并不需要太担心。
　　她提出这般要求，不知目的是否真如她所说这般简单，老者沉沉盯她一瞬，状似慷慨地点头。
　　“满足将死之人的小小请求，自无不可。”
　　讥讽的语气似在嘲讽她对于秦姝之问题的笃定回答。
　　兰景淮嗤笑一声，望他的眼神很古怪，轻蔑中带着点戏谑。
　　她突然在心中对丁小五说：“感受到了吗，那快要冲破天际的恼怒与嫉恨呐。”
　　真是表里不一的老东西，装得从容正经，心里怕是恨不得将她拆骨剥皮。
　　能量…巨大的能量，美妙的能量，快要将她填满了。
　　[什么？]丁小五茫然。
　　她摇摇头不再解释，桃花眼微微眯起，仿佛陶醉般深深吸了口混着泥土草木味的潮湿空气，每个细胞都在巨大力量的充盈下雀跃地颤动。
　　血液在疯狂中开始燃烧，她揽住秦姝之的腰，猛地向皇宫外掠去。
　　湿冷贴身的衣物缺少了阻隔温度的能力，风雨中，两具身体紧紧贴合，秦姝之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热度自身侧传来。
　　不断后掠的模糊景物中，她转头注视着兰景淮的侧脸，看到仍旧苍白的肤色，发丝却愈发红得似血。
　　兰景淮唇边的笑容一直未曾消失，弧度越来越大，在抵达战场望见满目血色的瞬间又增了一丝疯狂。
　　她将秦姝之放到了皇宫城墙上，离战场有一小段距离，很近，又不至于被波及。
　　老者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看见兰景淮从城墙上跃下，即刻便欲出手袭来。
　　庞大的灵力场令泥土落叶翻飞，也影响到了战场的争斗。西肃修士退避了几分，不再步步紧逼，而是将注意力更多分散到老者身上。
　　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同一个算盘：等老者杀死兰景淮，他们再一举进攻，届时想得胜将轻而易举，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兰景淮站在原地与老者对了一掌，似难以承受般，身形如飘落的红叶向后倒飞。
　　这般弱小，老者心中微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嘲讽，本欲乘胜追击，却在雨水接连间看到女人面上诡异的笑容。
　　他心头猛地一惊。
　　兰景淮几乎站到了两方战斗的交界处，但没人敢去上前攻击她，两方不约而同地后退，战争彻底终止，留下满地的死尸，与被雨水冲刷浸透的血泥水。
　　铁腥味混着泥腥灌彻每个人的鼻腔，挥之不去的硝烟气与杀红眼后仍在沸腾的血液充斥这一整片空间。
　　“战争…血液…痛苦！！哈哈哈哈哈哈……”赤色血瞳中浮上迷乱，笑容的幅度愈发大，隐隐透出癫狂。
　　她像是疯了，靴子踩着泥血水在暴雨中旋转一圈，弗如一道血红飘摇的影子，双臂大开着，恍似在向谁相拥。
　　荒诞可怖之感在每一个人心中升腾，两方士兵不断后退，老者深深蹙眉，动作顿住，多了一丝忌惮。
　　秦姝之跃下城墙，单薄之身弱如细柳，呼吸有些急促，欲朝女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可不过迈出两步，一场大火突然凭空冲天而起，全然不惧漫天暴雨，以那道红影为中心迅速蔓延。
　　炽热的火光将阴沉的天色照亮，雨丝被蒸发，树木被焚烧，一时之间浓烟滚滚，连空间都恍似在可怕的热度下扭曲，随后竟以燎原之速朝西肃众人扑去。
　　无人来得及反应，一众睁大双眸地眼看那冲天大火转瞬间将自己包裹。刹那间，痛苦至极的惨叫声遍布四野，如鬼狼哀嗥。
　　“救命！！”
　　“啊啊啊啊——”
　　极致的恐怖笼罩在所有人心头，连南霖与东昭的士兵都在连滚带爬往后躲，生怕被那烈焰波及。
　　老者目呲欲裂，暴怒恐慌之下发丝根根竖起，一声暴呵：“混账！”
　　身形遽然冲入火海，咬牙忍耐烈火灼烧之痛，杀意凛然，一出手便是最强的杀招，直打向那道红影。
　　“给我死！！”
　　兰景淮回身望去，竟未闪身躲避，唇边笑容诡秘，任由那一掌轰上胸腔。
　　噗——
　　内脏破损，心头血自口中喷出，她倒飞出几米勉强站定，眼神有一瞬涣散，却看着老者沾满鲜血的脸满意一笑。
　　“来吧，来吧…快来吧……成为我的养料……”
　　低声的呢喃破碎，血水混着内脏碎肉不断涌出口中，语气却唯有迫不及待。
　　百名筑基修士的哀嚎逐渐衰弱了，空气中漫着脂肪被烤焦的气味，与古怪的掺杂着热流的血腥气。
　　藏于修士血肉中的灵力被火焰舔舐干净，无声传递入主人的身体中。
　　[疯子……]
　　丁小五浑身僵直，被撼得失神。
　　[你这个疯子！！你居然在炼邪咒！！]
　　作者有话说：
　　本期榜单两天一更


第26章 
　　老者诧异对方受这一掌竟还未死, 正欲上前再补一掌，却见女人向后仰倒而去。
　　她躺在被火烤干的泥地上，无穷的血色火焰蓦而从她身体中散溢而出，红衣似已与其融为一体。
　　黑压压的天空之下, 树木被焚烧成漆黑扭曲的模样, 火焰环绕的土地干涸, 成为暴雨中的真空地带。
　　血色的火焰仿佛花朵的蕊芯，自火焰中心升腾向上绽开, 妖异而诡谲，映在众人瞳孔中, 泛着诡异的不详。
　　老者心脏猛地一跳, 升起强烈的不安感。
　　这血焰比先前的烈火更令他忌惮。
　　他后退两步, 转身打算冲出火海，却眼见其身体中散出的火如巨蟒陡然向他冲来。
　　"滚开！！"
　　唇部肌肉惊恐地痉挛一瞬, 他爆出全部灵力附着于体表, 却在下一瞬发出惨叫。
　　“啊——”
　　血焰古怪地越过护体灵力攀住了他面上沾的血液，似灵蛇般灼烧着他的脸, 须臾将眼球与面皮焚烧殆尽，露出焦黑的枯骨。
　　老者凄厉地嘶喊着，五指紧绷而蜷曲，虚虚捂住面庞，因疼痛而痉挛的干瘦身体似焚烧后的扭曲枯树。
　　他再也支撑不住，屈膝下跪, 转瞬间被火海吞没。
　　空间寂静，身处暴雨中的人们怔怔望着那片火海, 已经看不到其内有活人的影子, 眼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
　　一道青色身影伫立原地许久, 忽迈步朝火海走去。
　　“陛下！！”
　　叶流青从士兵群中蓦地掠出，急慌慌拉住她的手臂，阻止其向前。
　　“陛下，太危险了，您不能过去！”
　　秦姝之停住脚步，望着前方眨了下眼，一滴水顺着睫羽静然滑落，不知是泪是雨。
　　漆黑的双眸映着赤红的火光，将眼底的空洞照亮，显露出无尽的荒芜与迷茫。
　　“我不明白。”她说。
　　弗如灵魂深处发出的叹息。
　　“她究竟是谁。”
　　“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叶流青眼眶红了，她抬手抹了把眼睛，神情尽是复杂。
　　她也不明白，为何对所有人视同一律的圣女殿下，独独待兰曜清如此特殊。
　　一个疯子一样的女人，只看上一眼都令人胆寒，如今又做出如此可怖之事，传为妖魔亦无违和。
　　所有人都以为圣女殿下身为阶下囚受尽景淮帝压制，只有她看得清楚，这二人之间根本不存在被迫与控制。
　　可她没资格问出口，就像那不可言说的小心思，也一辈子不该说与圣女听一样。所以她敛了思绪，只是宽慰道：
　　“景淮帝想来是有把握，才会如此做的，陛下不必忧心。如今西肃已败，该及时整兵清点损失才是。”
　　战争开始不久便出现如此变故，人员损失不多，但士兵们受到了很大惊吓。而更惊恐的则是朝廷反心强烈的官员们。
　　他们没有上战场，全部躲在后方观战，并未直接如士兵们一般受到火海的冲击，但心里的恐惧半点不少。
　　他们怕兰景淮活着出来。
　　她的实力太恐怖了，远超众人想象的恐怖。
　　上百筑基修士，还有一个金丹中期，如此轻易地葬身火海。
　　李世昌颓然地靠着宫墙，望着那片烈焰，心知若兰景淮此次不死，他将再也没有胆量觊觎那个位置。
　　将领缓慢组织起士兵，开始战后清点工作，叶流青无法违抗命令，被秦姝之派去帮忙。两刻钟后，没受伤的人都各归格岗，受伤的则放假回去修养。
　　他们甚至无需清扫战场，这一整片的尸体都被烧了个干净。
　　皇宫大门外，除去守卫与巡逻队，已经不剩什么人了。大火还在燃烧着，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叶流青忙完后又走了回来，站在不远处望着秦姝之的背影。
　　她很久没有动过了，像立在此地的一座雕像，沉默等待着火中的女人走出来，向她朝拜。
　　中心的血焰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将火海同化染红，叶流青猜测，如若兰景淮还活着，待这片火焰全部变成血的颜色，便是对方出来的时候。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暴雨已经停了，天空的乌云尽散，露出明澄的霞光，与地面上的火海交映着，不知是谁给谁染了色。
　　烈火已全部变成血色，开始一点点向中心收拢，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形，最终尽数被收进体内。
　　有风吹来，拂过赤红的衣裙，犹如残破的红蝶之翅。
　　兰景淮抬起头，散乱的发丝被风携着向后飘荡，露出苍白妖冶的面庞，与一双红宝石般剔透的眸子。
　　癫狂之色早已散去，她神情平和，手持一浮空的血色怪印，一步步走向秦姝之。
　　最后双腿一屈，跪在青衫女人身前。
　　她好像很累了，双唇失尽了血色，眼神微微空茫，仰头望向秦姝之时又暗藏虔诚，高举起右手，将血印托起至她眼前。
　　那是一个奇怪的符文，悬空在掌心，血色的能量诡异流动，与无害二字搭不上边。
　　秦姝之低下头，目光从血印移至她的脸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是什么？”
　　“触碰它。”
　　兰景淮并不回答，只是微扬起唇角，眸光干净透澈，再次请求：“触碰它。”
　　血眸含着魔鬼的蛊惑，秦姝之无法拒绝她的请求，纤白的指抬起，轻轻点在血印上。
　　符文化作一道流光钻进指尖，顷刻闯入识海，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那是作用于灵魂上的烙印，不用再问，秦姝之即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她与那双赤眸对视，缓缓下蹲，跪坐在她对面，脸庞木然，一滴晶莹的泪水无声滑落。
　　[你就是个疯子！]
　　丁小五已经骂累了。她说不出多恶毒的词汇，只能反反复复地怒斥她是个疯子，以缓解心中难以言表的震惊。
　　[控神咒，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东西？这邪术根本就不是这个低级世界能有的！]
　　这种邪恶的毒咒，一般只有魔修才会使用。以数十修士血肉凝练，其以常年接触毒药的毒师修士为最佳，加以数种毒草为辅，炼出两个小小的符咒。
　　[你翻了那么多关于毒药的书籍，就是为了研究邪咒所需的毒草吧！]
　　主符烙于自身，从符烙于他人，便可彻底奴役对方，令其无法违抗自己通过主符发出的所有命令。相当于一个奴隶烙印，被所有正道人士鄙弃。
　　可兰景淮竟将从符给了自己，主符给了秦恕！
　　哪怕是反过来，丁小五都不至于如此震惊。
　　兰景淮似乎听不到识海里聒噪的声音，她眼看着印记烙下，一道隐晦的连接在两个咒印间生成，微微翘了下唇角，身体放松下来。
　　“终于…安心了。”
　　“姐姐，这具身体属于你，再也不可能…”她伸出双手搭在秦姝之的肩上，凑近她，神情轻柔，却难掩眼底的偏执，“再也不可能伤害你了。”
　　秦姝之动了动唇，僵硬地表情一点点被细碎的隐忍攀爬而上。枯朽雕像注入生灵的生机，最先体会到的是灌遍全身的酸苦。
　　她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当笑女孩孩能活着回来，却想哭她苦心竭力只为让自己成为奴隶。
　　“小淮……”
　　清冷安静的眉目在霞光下染上悲悯，泪水如碎珠滚落，砸在这簇血焰上，暴雨都浇不灭的火顷刻便熄了。
　　兰景淮眉尾垂下，身子矮下来，双臂搂抱住她细瘦的腰肢，将侧脸与她相贴，挤掉她脸上的泪。
　　“为什么要哭，姐姐…”
　　“你怪我不早些与你相认吗？”
　　她眼见的虚弱，连语气都低低的，无甚气力。
　　但她太在意那些眼泪，不肯就此睡去，一字一字地去解释：
　　“我到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很久，死后才回来，脑子里多出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我信不过她，怕她有什么不可说的目的，一直警惕着，所以最初放弃了立即表明身份。”
　　“之后…我得知，在明明可以打赢最初那场仗时，你选择了…相信我，不战而降……”
　　她眼周烧起一圈红，唇角轻勾着，却浸满苦涩：
　　“我太怕了…”
　　“万一，万一我的身体又一次被其他人占据，你却信了我，要怎么办？”
　　“有坏人要害你，你却当她是我，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将这具身体全部交予你掌控，我不安心呐。”
　　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被一个外来灵魂抢夺占据，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带着记忆转世到另一个世界，更不知道那个灵魂为何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折磨秦姝之。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来不及去深究，将一切精力都投注到研究曾经在现代无意间得到的邪咒上。
　　那种种疑问，都不及研制出控神咒彻底掐灭隐患重要。
　　秦姝之拥住她，感受那灼热的体温无需节制地传递到身上，灵魂从麻木中逐渐解冻，双手越收越紧，泪也越涌越凶。
　　像是要将这几次轮回中的眼泪全部流出来似的。
　　“那道灵魂说，你死了，回不来了。”
　　所以她才杀了她。
　　“我也以为我回不来了。”
　　兰景淮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赤红的眼眸溢出的泪滴都恍似血泪，“幸好…幸好。”
　　幸好她回来了，她还有机会弥补。
　　“抱紧我，不要再抛下我。”
　　轻吻去她下巴处的一滴泪，兰景淮低下头埋入她怀中，困倦地蜷缩起来，低喃：“好累了…”
　　秦姝之依言将她抱紧，但并未纵容她在此睡去，抱着她站起身转身，静默地往回走，双眸缓慢地聚起光亮，如同将熄的月重新汲取到日光。
　　情感如蛰伏在深水下的巨浪，在压抑失效后，不断翻涌而起，将她拍到浪尖上，每走一步都恍然飘忽。
　　可她并未急于说很多话，去谈论曾经的崩溃或茫然，或此刻满腔复杂的思绪。
　　仅是轻声如诱哄般道：“睡吧，小淮。”
　　“姐姐再不会将你一个人丢下了。”
　　她的日夜祈盼，不知落到了哪位虚无的神明耳中，将希望化作真切赐予她，恐惧终于得以消弭。
　　晚霞将她们笼罩在暖橙色的阳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两道影子相互交融般密不可分。
　　叶流青站在原地，看着圣女殿下自她身旁走过，怀里昏睡的女子被她抱得很紧，仿若什么易碎的宝物。
　　翕动了下双唇，一声陛下没能唤出，吞没在堵涩的喉咙中，连着心头的苦与悲一同咽下。
　　她没能全然听懂二人间的交谈，只猜到东昭的入侵或许另有隐情。而那些内情，身为下属是并不需要知道的，只需明白，她已经无法再指着景淮帝喊一句仇人。
　　陛下当真就那般在乎她……
　　为何偏偏是她？明明自己才是先被陛下选中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本期榜单两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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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兰景淮陷在一个混沌无光的梦里, 昏睡了很久。
　　她的伤太重了，内脏破损，濒临死亡，全靠火焰将修士的血肉灵力传递给她, 吊过来一口气。
　　秦姝之将她安置在寝殿床上, 暂时代替她行使君王的权力, 将朝廷官员换了次血，一部分佞臣被革职。
　　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 不能再放任朝堂继续混乱下去了。
　　但她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派下属以兰景淮的名义去处理, 皇帝重伤昏迷这种事, 越少人知道越好。
　　所幸这一次兰景淮出手极大地震慑了众人, 哪怕心有疑虑，也没人敢上门试探。
　　李世昌仍处丞相的位置, 但被剥夺了大部分权利, 他心有不甘，却又不敢不甘, 竟也能屈能伸，直接转换思路，开始讨好景淮帝。
　　战争胜利乃大喜，他在奏折上提议开秋宴庆祝一番，得到了暂时搁置的回复，几天后又送来了贺礼——一件赤色皇袍, 上面绣了浴火的凤凰，做工十分精细。
　　擅制皇袍, 且还改了样式, 这份礼品很大胆, 但也很讨巧。一是表明自己对兰景淮真心臣服，认可其至尊之身份；二是迎合了景淮帝的喜好。以兰景淮古怪的性情，反倒不见得会追究对方。
　　礼服送进来时，兰景淮刚清醒没多久。
　　她躺得久了，脑子昏昏沉沉的，浑身乏力，一时也没睁眼，在识海里应付丢来一箩筐问题的丁小五。
　　[终于醒了！疯子宿主。]
　　[你和秦姝之到底什么关系！？你居然是原本的兰曜清？！这怎么可能呢？]
　　虽说这二人气氛间的古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她也早有她们早就相识的感觉，可一旦真相落实，还是令她不敢置信。
　　她为了取信宿主，看了好多现代快穿小说，编了那么详细的理由，连世界崩塌这种鬼话都用上了，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就是个傻子。
　　估计宿主最开始就发现了自己在说谎，偏偏什么都不透露，就冷眼看着她演戏。
　　气死人了！！
　　“在提问之前，更该做出解释的人是你吧？”
　　兰景淮将意识浸到识海中的异空间，在丁小五身前显现出一道冷着脸的灵魂。
　　她的灵魂状态显然比身体状态好得多，看起来健康地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丁小五回忆起初见时那毫不犹豫挥来的一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后退两步笑容讪讪，骨头瞬间就软了。
　　“有话好说…我也不是故意想骗你的嘛，我们接任务是默认不能给宿主透露太多自身世界的内容的。”
　　“你的任务是什么？”
　　兰景淮双手抱臂，蹙眉盯着她，“肯定不止我活过十年不死在秦姝之手里这么简单吧？”
　　“嗯……”
　　丁小五表情扭曲了一瞬，心情极度悲愤。
　　这很简单吗？？都挂了四个宿主了，要不是碰巧把本人的灵魂给拉过来了，这次怕是还得完。
　　“与那道夺舍你身体的灵魂有关。”她憋憋屈屈回道：“她是我宗门逃犯，肉身死后灵魂意外出逃，我负责捉她回去。但世界间有壁垒，我修为不够，不敢分魂过来，便以特殊灵法捕捉到她的气息波动，随后即刻投影到受害人识海，用师尊给我的秘宝将她封印。”
　　兰景淮眸色极冷，“所以她夺舍我，折磨秦姝之，目的为何？”
　　“气运咯。”丁小五垂下眼，努了努嘴，“天道气运，天大的好东西，得到的越多，修行者仙途越顺畅，遇到危险越有可能化险为夷。”
　　“天道是绝对公平的，灵魂强大的人天然会被分配到更多气运，他们发展得越好，会给世界本源更多的反哺，加速世界成长。”
　　“但世界上总会有一些贪婪的家伙，觊觎更多的气运，他们死命研究，发现如果高气运者被另一个高气运者杀死，那么被杀者的气运并不会被天道全部收回，而是会有一部分融入击杀者身上。”
　　“这是一种弱肉强食的法则，没什么好说的，偏偏被有心人利用了。他们没能力夺取会被天道收回的气运，却有办法截断融入击杀者身上的那一部分气运。”
　　“我们那边，用过这种卑劣手段的人都会被打入魔道，他们练就一种分魂之术，专门分一缕魂去夺舍修为偏低但气运高的修士，然后找一个高气运者将其杀死，分魂以秘法截走气运后便回归本体。”
　　兰景淮大致明白了，赤红的瞳孔恍似燃起血焰，却冰冷得冻结成霜。
　　“所以我和秦姝之都是高气运者，她身死后灵魂逃到这个世界，又觊觎我的气运，将我夺舍，再强迫秦姝之将她杀死。”
　　“不错…低级世界高气运者稀少，她盯上了距她最近的秦恕也是必然，圣者之体，天道的宠儿啊。”
　　“秘术已经在你的身体中落成，即便她被我封印，一旦这具身体死在秦恕手里，气运便会立即她截走。我只好一次又一次消耗灵宝重启，抓其他灵魂过来阻止她下杀手，将世界本源伤得不轻。
　　“其实直接杀死秦恕才是最快捷的方法，但我乃正道人士，决计不可伤及无辜。”
　　她可怜的灵宝，师尊赐予她后都没怎么用过，却在这儿将灵力都透支了，还出现了严重损坏。
　　“而且她并不是当真没有反抗的余地了，那个家伙修为比我高，想逃走对她而言并不难，只是舍不得气运而已。一个低级世界，你身上的气运却高得不寻常，竟比秦恕还要高上一些，否则她也不至于如此执着。”
　　丁小五显然对自己的弱小感到很挫败，鼓起脸颊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面，“所以我也无力直接抓捕，只能靠时间消磨她的魂力。强留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内，以她的修为，最多十年才能彻魂销魄散。”
　　兰景淮许久不言，眸中血色涌动，半响忽嗤笑一声。
　　“原来这就是我遭遇这一切的缘由…我还以为是天道太厌恶我这个异端，便找了个人来取代我呢。”
　　丁小五诧异抬头，杏眼睁得圆圆的，“怎么会呢？天道没有感情，是最公正的…不过世界本源倒是会本能排斥邪物。”
　　兰景淮歪了歪头，眯起桃花眼注视着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好像还未听出她话语中的讽刺，这么一本正经地为她解释。
　　是在长辈的宠爱下长大的小孩吧。
　　又一声轻笑，眼里的杀意再不加掩饰：
　　“那为何在我被夺舍时你不出现，直到她得逞了你才来？”
　　丁小五终于意识到了她的怨恨，张了张唇，哑然：“我…我实力不够，只能依靠气运波动寻她的动向，所以在她得手后才找到人。”
　　“明知实力不足，这样的任务怎就偏偏派你这个废物来？”
　　她的语气越来越尖锐，那滔天的愤怒刺得人发慌，丁小五无措地又后退了两步，忽感一阵委屈，大声道：“因为这是我的历练！又不是我害得你们，你朝我发什么脾气！”
　　“我为什么不能朝你发脾气？”
　　兰景淮瞳中的血焰几乎将她灼伤，又冷得刺骨，咄咄逼人：
　　“修为高强的宗门叛徒出逃，却只派一小辈出来，全然未考虑若不及时将其剿灭会带来什么后果，这便是你所谓的名门正道？当真可笑。”
　　丁小五顿口无言，心中恼怒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只剩冒着灰烟的焦炭，涩苦呛人。
　　的确，兰景淮和秦姝之才是彻彻底底的受害者。她虽拼尽全力在完成任务，也机缘巧合带回了兰景淮，可若非宗门失误放跑了叛徒，若是宗门能派出修为更高的长老分魂过来捉拿，这一切最初就不会发生。
　　兰景淮合该愤怒…
　　她红了眼眶，很是难过，“我也没办法啊，这是师尊分配给我的历练任务，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接了。”
　　兰景淮挑了挑眉，冷漠中多了丝讶然，盯了她好一会儿，似笑非笑开口：
　　“真蠢。”
　　“你的师尊兴许是想磨一磨你的天真，才会将任务交给你，免得你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里还笃信那所谓的正义。”
　　“胡说！”丁小五不满地瞪她，“我的正义皆受师尊教导，她所为绝不可能是此种用意。”
　　“既然如此，你的宗门害我至此，总该给些补偿。”
　　兰景淮敛了下眸，收起外露的怨恨，挂上一抹漫不经心的淡笑。
　　“比如，让我知道自我离开这个世界后，那道灵魂究竟对秦姝之做了什么。”
　　丁小五面露迟疑，“这…我也不太清楚，我不能对神识高于我的人进行搜魂。但你和她共处一个识海，当一方足够强势而另一方无法反抗时，其实是可以强行做到记忆摄取的。”
　　兰景淮立刻问：“要怎么做？”
　　“直接以神识覆盖她的灵魂，届时你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丁小五盘腿坐下，看着她离开异空间朝识海更深处去。
　　全身被光团包裹的灵魂正静静浮在那里，兰景淮离得近了，一道淡金色的丝线逐渐在二者之间浮现，那是相连接的五感之一痛觉。
　　精神比肉/体更加神秘，低级世界普遍没有如何运用神识的方法，这是兰景淮第一次调动神识探查他人，与调用灵力完全不同，但她很顺利的完成了覆盖。
　　[宿主的修炼天赋真是好到离谱。]
　　异空间里传来丁小五闷闷地吐槽，语气带着点艳羡。
　　兰景淮没有理会她，她的精神浸入到了一片奇妙的光源中，在直觉的驱使下调动神识继续探往更深处。
　　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开始在识海中显现，变成一个个光团，等待主人将其唤醒。
　　兰景淮可以轻易地释放这些处于自己识海中的记忆，意念转动之间，陌生的画面在眼前铺开。


第28章 
　　巍峨壮观的仙宗坐落于雾气缭绕的高峰之顶, 琼楼玉宇，瑶台仙阁，珍奇植被随处可见，仅凭记忆似已能感觉到那浓厚的灵气, 一片生机盎然之景。
　　如此美妙之好景, 却也有沾满血腥之地, 浸染无数修行者之血。
　　“她”被围困于天刑台。
　　那是座大气凌然的高台，中心盘龙之柱直指天宫。
　　每当有犯人被压来此处, 将由执刑者激活盘龙柱，落下雷劫, 洗清犯人的罪恶之血。
　　下方乌泱泱的人头, 是宗门的弟子被要求前来观刑, 看清堕魔判宗者的凄惨下场，引以为戒。
　　行刑者站在一侧, 面容肃穆, 诵读罪行与戒律。
　　“堕魔罪者华凝光，为掠截天道气运, 与邪宗魔修勾结，夺舍害死十六名我宗同门修士，犯戒律第一条、第三十三条和第一百五十七条。”
　　”滔天之恶，罪无可恕！罚，降予雷刑！”
　　庄严之声回荡于刑场，灵力涌入盘龙柱, 天空顷刻间色变，阴沉雷云层层叠叠聚集于上空, 其中闪过漆黑的雷电。
　　华凝光仰头望向上空, 眼里涌动着愤怒与不甘, 却只得无力地承受着审判，无数人厌恶的目光。
　　不甘心……
　　她不甘心！！
　　轰——
　　雷电如黑龙扭曲的利爪狰狞着下落，重重砸到天刑台上，湮灭伫立者的身体，只余一捧飞灰。
　　刑罚结束，众人逐渐散去，执行者亦已离开，无人注意到一道灵魂在雷劫落下的瞬间离体，躲到了盘龙柱中。
　　忍受着柱子可怖的雷电气息，待人群散尽，直飞入云端，像宗门外逃窜。
　　长老察觉到其穿过护宗大阵的细微波动，立即出动修士捉拿，却已被她逃出很远，钻过空间壁垒，躲进了另一个世界。
　　壁垒死魂易跨，活人却难越，华凝光暂时逃过追捕，灵魂也变得极度虚弱。
　　她探寻到了此界气运最高者，那强烈的波动比曾经截取的十六个修士加起来还要高。
　　贪婪之心几乎冲破了她的神志，即刻便朝目标飞去。
　　金碧辉煌的东昭皇宫中也有浸没在阴影里的黑暗角落，十八岁的女孩住在冷清破旧的冷宫废弃房子里，正在享用从御膳房里顺出来的美食。
　　她太急切了，几乎没有多观察，就直接钻进了女孩的识海里，哪怕十分虚弱，潜意识中便不觉得一个低级世界的人有能力反抗她的夺舍。
　　但对方反抗之激烈超出了她的想象，原本宁静的识海感应到入侵，竟于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
　　那道稚嫩的灵魂赤红着眼杀过来，像是疯犬叼住一块肉一般，拼尽全力撕扯着她的意识，险些与她同归于尽。
　　最终她虽然仍是赢了，却也没能如愿继承女孩的记忆，灵魂重伤，修养了许久才开始下一步动作——篡位，掌控东昭皇族。
　　低级世界的高气运者太稀少了，离她最近的人是南霖的皇族，为免出现意外，她必须令那个人对自己恨欲其死。
　　对此，入侵对方的国家就是最为稳妥且轻松的事了。谁让这具身体天赋异秉，小小年纪便修成了金丹呢，无论是争权篡位还是发动战争，在这个低级世界里都如此轻而易举。
　　看到这里，丁小五却是不淡定了，震惊到几乎破音的声音兀而传来。
　　[这金丹居然是你自己修炼来的？？]
　　兰景淮蹙了蹙眉，收回意识，“不然呢？”
　　[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是华凝光用秘法强行给这具身体提了修为……]
　　[在灵气如此稀薄的世界里，以凡人之身十八年修成金丹，除非你吞了什么高级仙丹，否则绝不可能！！哪怕资质再好都不可能！！]
　　[因为灵气根本不够啊你明白吗！？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真的是人类吗？]
　　[难道这个地方还有什么珍贵的异果被你误吞了？灵气这么少，得多少万年才能长出来啊……]
　　丁小五紧皱着眉，絮絮叨叨地怀疑着人生。
　　兰景淮眸色微黯，唇边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冷笑，不耐烦再听下去，收敛意识重新陷入记忆中。
　　华凝光几乎将东昭皇族屠尽，只剩下一些没有威胁的幼童，多位大臣不愿听命于她又无力反抗，在大殿上自尽身亡。
　　但她不在乎，总有人愿意听她的话，收整势力后，亲自领兵一路朝南霖进攻。
　　南霖的皇族也很有血性，皇帝似乎自知没有胜算，带着皇子皇女带着必死的决心亲自踏上战场，最终皆被她一一斩落于刀下。
　　抵达皇宫后，临时上位的女帝竟软弱地选择不战而降，她立刻命人将秦恕绑到寝宫，在对方面前转悠了好几圈，可都未见其有什么攻击意图，只是瞧她的眼神格外复杂。
　　华凝光不懂她的神情是何意思，想再刺激她一番，问她：“我侵你国土，屠你亲人，难道你不想杀了我吗？”
　　秦姝之却闭上双目，流下一滴清泪，再未多瞧她一眼。
　　事情暂时急不来的，华凝光无奈只得暂时作罢，离开寝宫去处理政务。
　　在气运到手之前，为避免灵魂受身体所斥，需每日勤勉运转秘术稳固灵魂。而身份自然也要好好经营，坐稳她的皇位，做出足够多的功绩，世界本源对她的排斥力才能逐渐减少。
　　战后要处理的事务奇多，早朝一上便是两个多时辰，处理奏折又过去大半日，剩下的时间又要运功，每天只等晚上到寝宫休息。
　　她找来一些不致命却会令人极其痛苦的毒素，喂给秦恕，随后到床上睡下，盼着秦恕能在夜间行刺，干脆些将这具身体杀了。
　　可她等了一周，只见着秦恕日日如同雕塑般盘坐于榻上，因毒素而双唇乌青，痛得冷汗津津，仍一次不曾起身尝试杀她。
　　勉强得了些空闲后，华凝光终于等不下去了，捉来一心想救她的贴身宫女叶流青，在她面前以极残忍的手段一刀刀剖开其血肉。
　　鲜血染红了房间内的石板地，痛嚎声异常凄厉。
　　“真是忠心耿耿的姑娘，明明如此弱小，却像个捏不死的蚂蚁一样，想方设法地要救你离开。”华凝光一手掐着宫女的脖子，手里的刀染血，一滴滴落到地上。
　　她笑着，阴冷似毒蛇，状似蛊惑：“如果不想她死，就来攻击我啊，快来亲手杀了我。”
　　“陛下！！”
　　可怜的小宫女凄惨地叫着，双手用力抓挠她的臂腕，划出一道道血痕，却那般努力地转头将目光落到秦恕身上，似质问，又似祈求悲哭：
　　“陛下…五年前究竟有何旧缘，令您做出如此抉择啊陛下……”
　　“咦？”
　　华凝光惊疑地挑了下眉，她意识到了什么，一刀捅进宫女的脖颈，将死透的尸体随手扔到地上，抬眸直直望向秦恕。
　　她双目紧闭，睫羽上沾着泪，眉眼间朱砂鲜红似血，刻着至深的隐忍与无意泄露的苦痛。
　　是什么令她在面临神佛都不堪视的惨状时，还能忍耐至此？
　　华凝光眯起眼，“难不成，你认识我？”
　　秦姝之猛然睁眸，直白显露出惊愕与茫然，缄默多日第一次开口，生涩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此言…何意？”
　　“哟，真的认识啊，难怪呢。”华凝光仰头哈哈一笑，心里的怀疑终于有了解释，“看来你们感情不错啊，能忍到这个地步，可惜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兰曜清，她已经死了呢。”
　　她着重咬紧兰曜清三字，将死字拖出长音，眼里的幸灾乐祸与看热闹似的戏谑半分不加掩饰。
　　原是没有身体记忆闹出得笑话，否则早早解释清楚，许能省下她很多工夫。
　　秦姝之静止般凝望了她半晌，直至干净的眼白爬满红血丝。
　　那仿佛组成了她身体一部分的平和与宁然，如同一面镜子被打中，咔嚓咔嚓布满裂痕，最终碎裂一地。
　　一个向来和顺柔静的女人陷入绝望时，比亲眼见证幼崽被人杀死的母兽还要疯狂。
　　身体里积累的毒素涌入灵根里，秦姝之主动接纳了使她日夜痛苦的剧毒，生生将碧绿的灵根浸透，转为浓墨似的青。
　　灵根变异，杀性大增，巨大的灵力漩涡在她周身环绕，女人驱使着裹挟剧毒的灵力拍向华凝光，口中却发出悲鸣，绝望的姿态仿佛将迎来自戕。
　　灵气轰上胸膛，毒素是从表层一点点开始侵蚀这具身体的，华凝光未曾料到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给自己选择了如此痛苦的死法。
　　浑身麻痹，她动弹不得，只能忍耐着万千虫蚁啃噬般的痛等待死亡，双眸恶狠狠瞪着秦恕。
　　所幸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痛苦。
　　多日来，她给她灌下无数可怕的剧毒，却从未见她如此时这般失态过。
　　气力尽失般跌坐在血泊里，那双漆黑的眼眸被染上墨青，生机却在一寸寸抽离。
　　秦姝之望着华凝光占据的身体，盯着她的脸，试图寻找出熟悉的痕迹，神色在哀戚与绝望间转换。
　　直到痛苦反复鞣制，麻木掉最后一丁点知觉，眸光渐转为死寂，空洞如同无底深渊，对视间便能令人神思一晃，险些坠落般瘆出丝丝寒意。
　　“为什么……”
　　她看着奄奄一息临近死亡的华凝光，木然发问：“为什么占据她的身体，为什么希望我杀了你。”
　　“你不必知道，反正你的兰曜清再也回不来了。”被疼痛折磨惨叫到失力的女人勉力挤出一个狰狞的笑，虚弱而满怀恶意。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看到秦姝之已经干涸的眼眶流下一滴掺杂血色的泪，面庞僵硬如石雕。


第29章 
　　[喂, 你还好吗？]
　　自观完这段记忆后，兰景淮站在原处已经很久没动静了。
　　她面无表情，看上去异常平静，但识海内如同受到攻击自动防御般, 又燃起了一片火海。
　　那烈火比几日前的血焰更恐怖, 燃尽了每一个角落, 连绵无尽头。丁小五只是一个投影，却在恍惚间感受到了将人淹没的滚烫。
　　“你说, 她何故如此失控呢？”
　　兰景淮似被唤回了神，盘腿坐在火焰中, 双眸近乎空洞, 赤红的衣摆微微鼓荡。
　　丁小五正因这段记忆心情激荡不休, 被秦恕在绝望中枯死的模样所撼，闻言十分莫名于她的问题。
　　[因为在乎你呗, 你们以前不是很要好吗？]
　　那种感情她甚至难以理解分明。
　　宁愿被囚禁, 看着亲近之人一一死在屠刀下，都不肯对她出手；在意识到她已被夺舍时陷入疯魔, 令灵根都发生了变异，更不在乎手染鲜血后圣道破，最终更是连命都不要了。
　　在她的观念里，能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的，大概只有母亲对孩子。
　　可她们之间分明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她说，她救不了任何人了。”
　　“原来如此。”
　　兰景淮微仰起头, 目光落向虚空，仿佛在注视不存在的神明, 喃喃低诉。
　　“可当初抛下我的是你啊…”
　　“我不是你养来逗趣儿的一条狗吗？”
　　“圣人喜好驯化教养一条疯狗, 让她向善, 不再滥害无辜之人。待她学好了，圣人便要走。”
　　丁小五听得半懂不懂，试探道：[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或许吧。”兰景淮发出一声讥笑，眼眸里的血色浓稠欲滴，恍似血泪，“可你知道在她离开前，我对她说过什么吗？”
　　丁小五沉默。
　　在她不知是否有意的放开下，丁小五随着她的回忆看到了一幅久远的画面。
　　…
　　“小淮，五年之期已至，我该走了。”
　　女人的眸色含着淡淡的哀伤，却仍以清浅的笑容面对年少的女孩。
　　两人邻桌而坐，兰景淮把玩着手里的半成品木雕，正在琢磨着如何再下刻刀，闻言茫然地抬头，“走？走去哪儿？”
　　“你忘了吗？我并非东昭人，该回到自己的国家去了。”
　　秦姝之与之对望，看到女孩思索地歪了下头。
　　“哦…那好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秦姝之哑然失语，躲闪着垂下眸，难以直面她纯粹的目光。
　　沉默太久，女孩的目光逐渐浮上一层忐忑。
　　“我不能带你走。”
　　她终于说出了口，怅然的语调，藏着深沉的愧疚，不可言说的情绪晦涩难言。
　　“为什么！！”
　　可怕的预感降临，兰景淮猛地起身，小脸上难掩恐慌，伸手用力攥住她的衣袖，双眸倔强含泪。
　　“为什么不带我走？你不要我了吗！？”
　　秦姝之侧过头，一缕发丝将眼眸掩于其后，轻声解释：“你是东昭皇女，我如何能带你走。”
　　“我不信！你明知道皇帝根本不记得我，皇宫里没有人在乎我！！”
　　秦姝之敛眸不语。
　　兰景淮抿起小嘴，努力将泪意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猜测：“是不是带一个人走很麻烦？我不用你养我的，只要让我跟着你就行。”
　　她仍不说话。
　　女孩几次深呼吸，又急切补充道：“我最近修为又进步了，一定不会连累你的！我偷偷地离开，以后永远不对其他人说我是皇帝的孩子！”
　　可再诚恳的保证也换不来女人的侧目。
　　兰景淮束手无策，像个被人决绝抛弃的小孩，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令大人回心转意。满心无措之际，眼眶兜不住大颗的眼泪，稍微一眨眼便滑落一串。
　　她抹掉眼泪，用力摇摇女人的手臂，“你说话啊姐姐，我知道养一个人很麻烦，要么你不要把我当成人类，你把我当成动物，把我当成狗，哪怕你把我栓起来……”
　　“只要像养狗一样养我就好…”
　　听着她哽咽的声音，秦姝之心脏几乎被揉烂，双唇几次开合，才将字音从堵涩的喉中挤出，“小淮…你不是狗。”
　　“我是！我是的！！”
　　女孩急切地反驳，绕过椅子跪到她腿边，仰头固执地盯着她，扒在她膝头，试探地发一声不像样子的狗叫。
　　“汪…”
　　“汪汪汪……”
　　少女的嗓音稚嫩，她开不断地叫着，拉扯着女人的衣摆，将尊严踩在脚底一点点碾碎，只用眼角的泪花去闪烁祈求。
　　却仍无法阻止那双纤细的手一寸寸将她从膝上拉开。
　　颓然跪坐在地上，她望着秦姝之站起身，仿佛一刻不愿在此停留般往外走去，背影匆匆。
　　莫大的无力将她笼罩，愤怒的火焰自心中升腾，兰景淮站起身，高声朝女人嘶喊：“你走罢！等我修为更近一步，定要打上南霖皇宫，屠光你所有族人，叫你永远无法为了他们离开我！！”
　　她肆意宣泄着怒火，视线被泪光覆上一层模糊，在女人顿步转身时，并未察觉到她眼角的泪，只恶狠狠将没刻好的木偶砸了过去。
　　“走罢！再也别回来了！”
　　…
　　“她的确再也没回来了…”
　　兰景淮唇角讥诮轻勾，眼眸弯起的弧度却如此哀伤，不知是哭是笑。
　　“当初若不说那番气话，或许她一早就能发现了吧…小淮怎么会害姐姐呢。”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是我害了她……”
　　她闭上眼，灵魂离开识海，僵躺多日的躯体侧过身将自己蜷起，犹如痛苦到极致时无意识地蜷缩。
　　丁小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很难想象宿主心里会有多少愧疚，只因那一段气话，导致秦恕真信了她会攻打来，不战而降，引狼入室。
　　或许直到最后那一刻，秦姝之还在等待她宣泄过怒火后能够回头。
　　沉默许久后，她闷闷吐出一句话：[若是因秦恕信了你的话才如此，那也终究是她的选择。]
　　这段记忆简直颠覆了她对秦恕的印象。那般心善温和的女子，竟会因一人放任敌人侵入自己的国家。
　　[无数人为此而殒命啊……]
　　兰景淮扯了扯唇角，眼眸掩在滑落的发丝间，“她迎战了又如何，依旧会有无数人殒命，不战或战败与胜利的差别，只在她是否会多受一份苦。”
　　主动权多数总是处于侵略者手里的。
　　“或者再多一个叶流青。难怪她那么护着她。”
　　丁小五点点头，又想起：[或许这也是她圣者之道进程缓慢的一部分缘由，她的私心太重了。]
　　兰景淮不作声，侧过头将脸往枕上埋了埋，胸腔隐晦震颤了两下，辨不清是哭是笑。
　　将她看得那般重的女人此时就在外面，折叠好丞相送来的衣服，放进衣柜，回来便发觉床上的人换了姿势。
　　脚步一转，立即朝她走来。
　　“小淮？”
　　女人坐到床侧，伸手抚了抚她散乱的赤色发丝，轻声问：“你醒了吗？”
　　她好像一夕之间活过来了，连语调都不似曾经那般冷漠，曾被抽干的生机在重新向她身上填充。
　　丁小五清楚那赋予她生机的源头正躺在床上，是个除了让人恐惧失语外瞧不住究竟有何魅力的女人。
　　兰景淮没睁眼，轻应了一声嗯，感受着微凉的手指穿梭在她发间，将所有遮蔽了面颊的发丝全部捋到耳后。
　　“胸口疼吗？”
　　很少见到这张扬的女孩以蜷缩的姿势躺着，她问得小心，似声音重些都要触疼她，语气带着歉意：
　　“我不能再为你治疗了，又不敢叫其他修士知道你重伤，只好煎了些药喂你，效果似乎不好。”
　　兰景淮长睫颤了颤，掀开一小条缝隙，一滴滚落的泪水洇入枕中。
　　“没关系，我不疼。”
　　“真的吗？”
　　声音自上方而来，轻柔如纱般将她笼罩，柔软的指腹探来，蹭掉了她眼角的湿濡。
　　“为什么哭？我想抱抱你，好不好？”
　　兰景淮不答，却翻过身来，平躺在床上，朝她伸出手。
　　秦姝之不明就里，将手放至她掌心，被拉扯着俯下身，趴伏到她胸膛上。
　　怕压到她的伤，她紧急撑住了床，欲要起身，又被兰景淮揽住背用力抱住，将她彻底按在身上，紧密贴合着不留一丝缝隙。
　　“小淮，小心你的伤！”
　　身下的躯体热得发烫，一点不像重伤昏迷多日的样子，但秦姝之无暇细思，有些紧张地出声提醒。
　　却见她弯起唇笑，意有所指道：
　　“不用小心，我心口疼得厉害，你离得近些，帮我治一治。”
　　“我……”她欲解释，又被打断。
　　“我知道你的灵根没有治愈能力了，不需要你动用灵力。”
　　兰景淮望着上空，抬手摸到靠在她颈间的脑袋，揉揉发丝，喟叹般：“只这样就好。”
　　压得她胸口越疼，女人的存在便越鲜明，郁积的浊气随着疼痛与呼吸缓慢带离体内，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秦姝之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半晌没有言语，靠在她怀中，盯着那一节雪白的颈子发呆。
　　那一种很奇特的香味又飘悠悠从她身上传来，钻进她的鼻腔。似花瓣被燃烧后那一捧灰的残香，带着深邃与毁灭的气息，仿佛能听见火焰在耳边爆裂开时那气泡破裂般的声响，隐秘而幽暗。
　　片刻后，她兀而低声喃喃。
　　“这样安静的模样，并不像你。”
　　该愤怒才对，胡乱攻击，满地打滚，将痛苦不满像小兽一样发泄出来，撞碎一棵棵生长了许多年的树木。
　　以前她总是这样的。
　　而不是像此时，颓然地似火焰燃尽后的灰烬，眉眼间长久地透着苦楚，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有什么好问的，如今无论你希望我做什么，我都不能反抗了。”
　　语气并不苦恼，反而有些自得其乐，但仍令秦姝之蹙眉。
　　“你不是我的奴仆，那个咒印，在你仍是你时，我绝不会动用。”
　　“嗯…”兰景淮轻笑，“当然，你可以选择动用，也可以无视它，权力留于你手中。”
　　她像是还记得秦姝之曾被她惹怒时的气恼之言，如今不止是拒绝的权力，连带着掌控她的能力也一并交出。
　　秦姝之哪里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无奈暗叹。
　　兰景淮半眯起眼，抵御身体的疲倦，因太久无人能承载她的愤怒，连发泄都显得无趣，她已习惯靠睡眠去消解难以承受的情绪。
　　久而久之，一碰到这样的状况，便条件反射地想入睡。
　　为了不睡过去，她谈起那道新鲜滴血的伤疤，“姐姐，那道灵魂在我的识海里，我摄取了她的记忆，所以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


第30章 
　　秦姝之怔住了。
　　她开始不自觉地颤栗, 下意识想起身，又被兰景淮死死按了回去。
　　兰景淮显然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那层窗户纸被急切地捅破后，好像连带着也捅破了她的皮肉。
　　让她这滩掩藏着恐怖温度的灰烬再度复燃。
　　她将人搂得很紧, 像是要把胸骨都按碎, 刺破血肉让两颗心脏相融, 将怀中人因恐惧而生的颤栗如石头被碾碎成粉末般压制回去，再被一阵风吹散。
　　身体没一寸不紧绷, 滚烫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穿梭，仿佛即将如岩浆般从体内喷涌出来, 将表层的平静模样冲撞地扭曲。
　　她疯了般的心疼, 身体里的心脏疼, 灵魂里的心脏也疼。每一点疼都会转化成愤怒，恨不得立刻将脑海里多余的灵魂焚烧殆尽。
　　秦姝之反倒在这隐有痛感的紧箍中平静下来, 伏在她胸口, 听到身下传来的激烈心跳，抬手摸索着抚过她的侧脸, 触及到被身体温度蒸得发烫的眼泪。
　　“小淮，无需为我难过，我什么都没有失去。”
　　兰景淮摇头，她睁眼望着上空，极力忍耐，让声音勉强能顺畅地挤出喉咙, “怎么会呢？”
　　“太多了…你失去的太多了。”
　　赤色的眸里每一滴涌出的泪都映得似心头血，瞳孔是一个血潭, 如同眼泪之下无法言诉的沉淀着的痛苦。
　　“家人都死了, 木灵根没有了, 还有你的修为…你的圣道……”
　　秦姝之有一瞬诧异，随即又想起那个将数到灵魂带来这里的背后之人，似乎了解圣道也是情理之中。
　　“那些都不要紧。”
　　她语气很认真，不含一点为安慰而生的欺瞒，因而甚至显露出一丝凉薄。
　　家人，灵根，圣道，竟全部无所谓吗。
　　“只要你能回来就好。”
　　失而复得的庆幸融入眼泪中，跟随一道轻缓地叹息，静悄悄洇入女孩的衣衫。
　　“只要…我能回来？”
　　兰景淮仍旧望着上空，眼泪如连绵的河不断外流，神色却浮上茫然。
　　既然这么在乎她，当初又为什么要抛下她离开？
　　如今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她曾被毫不留情地抛弃，急切地如要甩开一块垃圾，她想不通缘由，只以为那五年时间的陪伴是善良的女人对一个可怜小孩的怜悯与恩赐。
　　秦姝之本就与她毫无关系，待她已做到仁至义尽，只有她永不满足，且天真地将对方划分成自己最重要的人，以为她们对彼此都最为特别，她们永远不会分开。
　　那五年时间，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而言，真是太长了。
　　所以被抛下时，她那么愤怒。
　　可是……
　　够了吗？还不够吗？
　　她给她的够多了。
　　分别五年，她从愤怒逐渐步入冷静，开始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何那么贪心。
　　之后便是嘲笑，自己不过秦姝之漫长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偏偏自己还在耿耿于怀。
　　这是哽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她强迫自己去消化，直到她终于接受了：哦，原来我真的不那么重要，原来她表现出来的在乎，只是我的错觉。
　　她其实没打算再去找秦姝之了，觉得那样纠缠不休太讨人厌。可谁也想不到命运会以这样离奇的方式降临到她身上。
　　她的身体被夺舍，投胎到了另一个科技世界，没有灵力，没有皇权，她只是有钱人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
　　新的父母好像真的很爱很爱她……
　　可她是个怪物，她天生无福消受别人的爱。那些爱太嘈杂了，比不得与秦姝之相处时的半分宁静。
　　在原来的世界时，虽然秦姝之与她隔了那般远的距离，但只要想到她，心里就能有片刻安宁，她知道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偷偷过去见她一面。
　　但在这个世界，她永远找不到秦姝之的气息。
　　她发了疯似的想回去，像被囚禁在透明玻璃罩里的狗，不断抓挠狂吠，新世界的每一口空气都令她痛苦，越是痛苦便越愤怒，越渴望杀人以汲取别人的痛苦。
　　她仿佛成了一个异物，被世界百般排斥，不断受到挤压，连供给她的氧气都格外稀薄。
　　所幸她死得恰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再次遇见她。
　　一开始她有多惊喜，在得知秦姝之的遭遇后便有多愤怒。
　　摸不清系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否怀揣着可怕的目的，便不敢表现出丝毫熟稔。
　　她也从不在乎系统的催促，因为她不觉得秦姝之得知真相后会杀她，而且死在秦姝之手上，对她而言也并不是个坏结局，那简直像死在神明怀抱中一样安宁。
　　她发觉，秦姝之将自己压抑得太狠了，无论是喜是哀，是爱是恨，一概被淡化抹平，留不下一丝痕迹，漠然得令她都心惊。她便忍不住一直以各种不寻常的手段去刺激她，哪怕能勾起一丝愤怒也好。
　　但她其实没料到秦姝之会那么敏感，哪怕认为她已死，还能在相处的细微末节中发现异常，产生疑心，逐渐放下杀念。
　　后来她得知圣道，得知其明可战却不为，得知那苦难的由来并非仅是战而不敌，竟也与她曾经的恼怒气话有关……她宁愿自己当初一早便已死去。
　　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她还不那么想死，所以她将大部分精力投注到了那邪术之上，要让秦姝之拥有不需要做出任何牺牲，也能彻底掌控她的能力。
　　她做到了，终于摒除了后顾之忧，又随着华凝光的记忆看到了那段过去：秦姝之近乎没有理智的举动，与得知她已死后的绝望与疯狂。
　　胸口好像漏了个洞，不断有风穿过，痛苦与迷茫交织。
　　秦姝之表现地那么在乎她，当初到底为何要走呢，她被抛下后那五年的挣扎又算什么呢。
　　记忆中决绝离开的背影，与如今压在身上实在的躯体相交映，兰景淮张了张唇，没敢问出来，怕打碎这如幻影般的现实。
　　有什么可问的，总归她也无法怪怨她。
　　身体很烫，她在秦姝之身上感受到宁静与悲伤，化作泪滴无声地融入肩颈处的布料，微微发凉。
　　“不要哭。”
　　兰景淮翻了个身，二人便侧躺过来，清瘦的女人很轻易被牢牢稳固在怀里。她往下挪一点，吻上她眼角的泪。
　　苦得她舌根发麻，却又探出舌尖，将她脸上的每一滴泪都舔舐干净。
　　每当这种时候，秦姝之便真的觉得她像只狗，不懂人性，不通情爱，但却最为珍视她。
　　“那五年里，我从未见过你流泪。”
　　“我曾幻想过，那会是什么样子，我觉得一定会很美，但每每一细想，便要被愤怒烧着了。”
　　“我会杀死所有欺负你的人，令你落泪更加罪无可恕。”
　　“可你如今在为我而哭。”
　　秦姝之长睫颤了颤，泪珠都进了兰景淮的唇舌，那柔软令她无法继续落泪。她以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轻声道：“你也在为我哭。”
　　“是啊，因为我太疼了。”
　　在女人遽然浮出紧张的注视中，兰景淮扯了下唇角，笑得涩然：“我猜不到那毒素带给你多少疼，便越想越觉得疼。”
　　秦姝之抿了下唇，神色温柔而无奈，“那不要紧，我也不记得了，你莫再多想。”
　　“那有什么是要紧的呢？”
　　兰景淮驱不散这段记忆，稍微一触碰便似针扎，眼前女人乌青的唇瓣，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心脏如被无数毒虫啃噬。
　　她熄不灭身体里沸腾的血，也止不住眼里流出的泪。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多泪可流，哪怕是曾经被抛弃时，她也只哭了一小会儿。
　　秦姝之注视着她，眸光浮现细碎的不忍，不知如何安慰，便捧住她的脸，将唇印在她的额间。
　　“小淮乖，不去想了，给我讲讲你去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好不好？”
　　眉间轻柔拂过的痒，令心间舒展了些，她却皱了皱鼻子，嘟囔：“没什么好讲的，那个世界一点都不有趣。”
　　“真的吗？”秦姝之认真与她对望。
　　在姐姐怀里的时候，将平日乖张莫测的性情隐下来，兰景淮秾昳妖冶的容貌透出纯净，血眸被泪冲刷得清透澄明，更显出面庞尚且年轻的青涩。
　　女孩对她有发自本能的依赖，闻言便不自觉地仔细去想了。
　　“嗯…其实，那边的食物有很多种类，菜谱也特别多，我想要是你也在，说不准你能找见桃子以外喜欢的食物。”
　　“如果你记下了菜谱，以后可以尝试去做给我。”
　　“好呀。”
　　兰景淮蓦而雀跃了几分，发觉那二十四年的人生并不是半点意义也没有。
　　“还有其他的吗？这里与那边有何不同？”
　　秦姝之柔声引导着她。
　　“很多。”她开始按捺下带尖刺的记忆，主动去回忆，“那边没有灵力，但科技发达，到处都是很高的楼层，飞机能载人到天上飞，汽车开到最快，比金丹修士还要快。他们种植田地靠金属组装的机械，效率可高了，产量也高，不像这里的百姓那般辛苦，还有很多娱乐设施供他们游玩。”
　　“但是那边环境可差了，空气都是污浊的，城市里的夜晚甚至看不到星星。”
　　那边，他们，这样的词汇暴露出她对那个世界没有半分归属。
　　秦姝之不太能从这样简单的描述中想象到那个世界的样子，但她的眸光专诚而明亮，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还有呢？小淮的生活如何？”
　　“生活…很富裕，生下我的人待我很好，但我说不清我过得算不算好。”
　　人在欲望得到满足时才能感到快乐，兰景淮的欲望很少，一是品味他人的痛苦，二是秦姝之宁静的注视。
　　前者她得到了许多，但失去后者，就好像火焰缺失了氧气，添上再多燃料也无法真正燃烧起来。
　　她不断地游走于死亡边缘，去引诱别人来伤害她再杀死对方，得到短暂的刺激，以填补心中的巨大空洞。


第31章 
　　秦姝之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 便没再继这个话题问下去，轻拢着她的发丝，转而问：“你在那边生活了多久？”
　　“二十四年。”她的目光有一瞬空茫，“真的好久啊…”
　　“原来小淮已经这么大了。”秦姝之眉梢沾上一丝笑, 她好像已经不太熟悉这样的表情了, 肌肉牵动间透着一点生涩, 但足够温柔。
　　“这样算起来，小淮都比姐姐大了。”
　　兰景淮怔怔点了下头, 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她对时间没有太深的概念，二十四年她大多在思念中度过, 除了愈发厌倦生命以外, 并没有得到什么。
　　她的眼泪不知是在何时停止的, 糖霜似的柔情在她心头融化，令无休止的燃烧逐渐平缓下来。
　　“我是不是得成熟一点, 不能叫你总是哄我了。”
　　语气有些怅然, 她在秦姝之面前向来不乐意掩饰自身，神情表达总是近乎赤/裸。
　　秦姝之无奈地笑, “你还没长大呢。”
　　除去身体样貌的改变，如今的兰景淮在她眼里其实与从前并无太大改变，带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情绪简单，乖戾执拗，警惕心重, 漠视人命，热烈且疯狂。
　　像一只被驯化后的疯犬, 认定一个主人, 守护她, 再望向其他人类时仍满含警惕，如同注视异类。
　　所以她才能那么轻易在不知情时几次三番在这道灵魂中看到小淮的影子。她笃信这世间不会再有一个和她如此相似的人了。
　　兰景淮闻言却蹙起眉，“我长大了，你好好看看我，我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嗯，是，你不是小孩了。”
　　秾艳大气的五官与她凌然的气质相合，若不细瞧，的确像个二十几岁的女人。
　　秦姝之顺着她，拍拍她的手臂，“松一松，被你勒得呼吸困难。”
　　兰景淮很勉强地松了一点力，嘀咕：“你莫不是在敷衍我，分明还是哄小孩的语气。”
　　“没有，我知道你成长了，能隐瞒我一个人面对危险，且选择用那般极端的手段炼制咒印。”
　　话语中带了那么几分谴责，但兰景淮不怕，秦姝之是个不会发脾气的人，根本奈何不了她。
　　“我觉得我做得很好，你应当表扬我。”
　　理直气壮的话才落，脸颊便挨了掐。
　　如妖似邪的女人，脸颊却受迫于几根纤细的指，被拉扯得稍稍变形，眼神苦兮兮求饶，气质从可怕变成了呆蠢。
　　丁小五悄悄打了个激灵，觉得故事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很魔幻。
　　若非事实摆在眼前，她怎么也不敢信这变态女人居然有如此乖顺的一面，简直和她那位师尊在外威风八面对内却是个怕老婆的怂蛋一样离奇。
　　但这些转变带来的刺激，还是比不上兰景淮灵魂未泯转世后仍保留着记忆这件事更令人难以置信。
　　重新投胎，记忆洗净，凭什么她却如此特殊？而且本身还能靠自身十八年修炼至金丹，实在太古怪了。她打算完成任务回去后立刻找师尊请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秘。
　　秦姝之心肠太软，本也未用多少力气，被她可怜兮兮一瞧，便准备收手。
　　但兰景淮得寸进尺得厉害，一偏头，张唇叼住了她的手指，贝齿轻轻磨了磨，像是牙痒了，借她的手磨牙。
　　“你何时才能改了这个习惯。”秦姝之轻叹。
　　她由着她闹，记忆被此举勾起，竟悄然浮出几分怀念来。
　　“改不了。”兰景淮含糊道，“我忍不住…想再亲近些，离得再近些…但我已经抱得这么紧，再近的话…只好如此。”
　　她的表达向来如此直白，令秦姝之能轻易理解她的心情。想来若是可以，她恨不得将人全部吞下去。
　　“贪欲甚重。”
　　秦姝之压指蹭了蹭她的下牙，话语责备，实则纵容。
　　小淮对她有极强的占有欲与贪婪之心，她心中一直明了。
　　兰景淮眼珠转了转，赤红的眸子剔透灵动，又打起鬼主意。
　　她们离得近，几乎鼻尖相抵，能感受到对方讲话间的吐息，比起手指，离她的唇舌更近的自然是秦姝之的双唇。
　　不动声色地松开牙齿，放她的手指自由，双眸却盯紧了那乌青色的唇瓣。
　　在秦姝之将目光放在自己手指上那轻浅的牙印上时，她突然袭击，猛地凑过去，像叼上一块肉一样含住她的下唇。
　　唇瓣被湿软的东西包裹住，秦姝之大脑空了一瞬，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于那一小处。
　　她感觉到那离得极近的吐息，带着火焰的热度拂在她鼻下，唇肉被坚硬的齿轻轻啃咬，奇秘的酥痒遍布全身，如波浪向上方涌动，聚集在头顶，一阵痒麻。
　　她好像脱离了对头部掌控，脖颈僵住，面部肌肉静止，无法言语，只是本能地抬手去推兰景淮的脸。
　　察觉到她的抗拒，兰景淮很不甘心地退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眼睛仍旧盯着。
　　“口感真好，以前怎么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呢。”
　　秦姝之怔了良久，勉强聚拢外散飘忽的思绪，望着她纯粹的赤瞳，似有千言万语要从喉间涌出。
　　但最后只是复杂地摇了摇头，叹道：“你什么都不懂…”
　　她用力掰开箍在她腰间的手，决意要起身，兰景淮没能拦住，看着她坐起，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先下床到茶桌旁倒了杯水，大口灌下。
　　哪怕动作急切，落到秦姝之身上，也仍旧是优雅端静的。
　　兰景淮撑着手臂爬起，胸口闷痛，轻咳了两声，嘀咕：“我不懂什么？什么意思嘛。”
　　秦姝之没有解释，又倒了一杯水，走来递给她，“伤还没好，就不要乱动了。”
　　兰景淮懒得伸手接，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含糊道：“没事，我命硬得很。”
　　“说起来，西肃国这次损失极重，我昏迷的这几日，他们有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没有。”随手将茶杯放至床头矮柜，秦姝之转身去衣柜旁，将那身衣裳取了出来，拿给她看，“李丞相送来的贺礼，新的皇袍，你瞧瞧。”
　　兰景淮眉头蹙起，接过衣服嫌弃地抖了抖，瞥到半片凤凰绣纹，“谁乐意当这皇帝啊，他找错了人，应该按你的喜好做才对。”
　　秦姝之眉梢落了落，无奈：“我亦非是皇帝的好人选。”
　　“哼，真是烦人，都怪华凝光，乱篡什么皇位。”面目冷凝时，邪煞之气甚重。
　　虽然这生气的理由并不算常规。他人趋之若鹜之位，总有人弃之如敝屣。
　　“华凝光…”秦姝之迟疑地问：“是她吗？”
　　兰景淮也顿了一下，默默颔首。
　　先前漫无目的的闲谈时，她们仿佛遗忘了这个人，但一经提起，又如一根亘在血肉中的尖刺般鲜明地凸显出来。
　　“她是什么人？以往的轮回中，我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一直没能得到答案。”
　　她回忆起曾经，那些陌生的灵魂占据这具躯壳，使用着小淮的脸，对她作出谄媚讨好的表情，如此违和，令她满心悲凉厌愤，几欲作呕。
　　若非要探寻背后的秘密，她定会在第一时间将其杀死。
　　兰景淮低下头，摸了摸后颈，低声解释：“是灵气更充沛的高等世界的人，某个宗门的逃犯，肉/体陨灭灵魂出逃，跑到我们这来了。”
　　“夺舍是为了气运，你我都是高气运者，她夺舍我后由你杀死，就能用秘法越过天道截取本该归属你的气运。”
　　“而那个抓灵魂来这的幕后者，自称系统什么的，是为了历练来抓捕他们宗门逃犯的，但实力低微，只能在封印后靠时间消磨华凝光的灵魂。为了不让她成功截走气运，我这具身体必须在你手上活过十年。而我就是恰巧在死后被她带回来的。”
　　她讲述得笼统，并不愿多谈此事，便只讲清这是场无妄之灾。
　　秦姝之沉默片晌，没有询问她因何而亡，想来那不会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只问：“所以十年后，她将会彻底消失？”
　　兰景淮：“没错。”
　　十年听起来有些漫长，无法立即拆除的隐形炸弹着实令人不安。而那位追捕者，秦姝之也不自觉抱有警惕。
　　“为什么她没有选择直接杀死这具身体？按此来说，这样亦不会被夺取气运，不是吗？”
　　[不不不不行的！]丁小五立马冒头解释：[这具身体当然不能死，华凝光还留有余力，没了躯体的约束，封印也会失效，她要逃跑都不耗费什么力气，那家伙可能躲了，想再找到人，光靠我自己又得耗费很多时间。]
　　[细说起来，我其实绕了个大弯子，华凝光被我封印后，这具身体暂时无人驱使，会陷入昏迷状态。而因为信息差，我不知道你和秦恕关系那么亲密，默认时空回溯后，秦恕会立刻去杀死这具身体，所以才去找灵魂过来拖延……要是早知如此的话，大概我什么都不用做，秦恕也不会对昏迷的躯体出手的。]
　　好气啊！做了那么多无用功。但阴差阳错之下反而让两人重逢，也算做了件好事。
　　兰景淮复述了她的话，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来废物到底也是有好处的。
　　秦姝之舒了口气，但心里仍有一块石头吊着，在“系统”和华凝光彻底消失之前，无法轻易落下。
　　“没事，我不信自己能在她身上栽第二次。”
　　兰景淮感受得到她的不安，将皇袍往床上一丢，伸手拉她过来，坐在自己身旁，双臂紧紧环上去，下巴抵在她肩头。
　　“多抱一会，我好想你的。之前都不敢随便抱，怕你认不出我，讨厌我。”
　　话说得怪可怜的，实际先前也没少贴人家。
　　不知思维借着这番话拐去了哪儿，秦姝之沉默一瞬，手掌贴上了她的腹部。
　　衣服的厚度阻隔了大部分触感，但仍能摸到隐隐的凸起，是一道至今未消的伤疤。
　　“我先前伤了你。”


第32章 
　　“嗯？对啊。”兰景淮直起身呆呆点头, 竟弯唇笑得满足，“我很喜欢。”
　　她享受姐姐赐予她的一切，包括疼痛。
　　秦姝之动作一顿，欲吐不吐的愧疚之言彻底卡在了喉间, 看她的眼神浮上几分一言难尽。
　　若非她足够了解这人, 任谁听了此语都要当她是变态。
　　“不要喜欢这种事情。”她叹了口气, 捏着她腹部的衣料扯了扯，“让我看一看。”
　　红裳被她穿得松垮, 指弯勾着那带子轻轻一扯，外袍便敞开了, 兰景淮低头望去, 拉起中衣, 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腹，美感却被一道狰狞的不规则圆形伤疤破坏。
　　那是血肉被利器搅动后才会出现的疤痕, 看上去很骇人, 稍一去想象都要出现腹部隐隐作痛的错觉。
　　兰景淮清洁身体向来只靠净尘诀，伤口结痂后也没再特意检查, 这同样是她第一次见到伤疤如今的模样。
　　她有些好奇地摸了摸，又捏了捏，对自己身上凹凸不平的触感感到新奇。
　　秦姝之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那堪称粗暴的动作，眉目轻敛着，哀伤并不浓重外放, 但一眼可见。
　　“南霖的祛疤膏是最好的，每日按时涂抹, 兴许能淡下许多。”
　　“你是嫌它丑？”兰景淮挑眉, 反抓住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腹部伤疤处, 振振有词：“这是你为我烙下的印记，你想让它消失，我可不答应。”
　　秦姝之：“……”
　　又一阵沉默，她垂下头，难过之上叠了一层好笑，情绪搅成一团，无奈叹了口气，含着浅淡的笑。
　　“可它真的不好看，怎么办呢？”
　　手指在疤痕的凸起与沟壑间轻轻抚过，那日匕首刺入的触感仿佛又浮现在掌心，皮肉被割开，涌出滚烫的血，染红她满手。
　　指尖受烫般痉挛一瞬，手却被毫无所觉的兰景淮握住。
　　“平常又瞧不见。”她不以为意，血眸里透着一派真诚，“要不你多瞧一会儿，看到顺眼为止。”
　　是个会出主意的，像是诚心要刺痛她，再叫她多痛一会。
　　秦姝之尊重她的意愿，但放弃了与她对话，俯身将唇凑近那处伤疤，轻轻烙下一吻，以此抚慰曾经承受的剧痛。
　　疤痕处的触觉很木钝了，感知不到唇瓣的柔软，令兰景淮暗觉可惜。但另一道温热的气息在腹间流转，属于秦姝之的存在如此鲜明。
　　兰景淮低下头，看到她发顶的一个小小发旋，长发乌黑而润泽，如流瀑散落于单薄的肩背，双臂一伸便能抱个满怀。
　　她喜欢这样的视角，因为自己长大了，可以将她搂抱在怀里，而不只是趴伏在她腿上，亦能够发觉，以往那个温柔的女人竟这样清瘦。
　　秦姝之起了身，被她再次揽住。
　　兰景淮的手掌穿过发丝覆在她背部，摸到凸起的肩胛骨，像隐秘的蝴蝶翅膀，脆弱而轻薄。掌心热度如火般灼烫，透过布料与皮肤向内部蔓延。
　　身体紧紧相贴时，沉甸甸的安定感就坐落在她们的身体中。
　　兰景淮眯起眸子，将下巴抵在她肩骨与脖颈间的小窝，喟叹：“现在可真好。”
　　留在她身边的时候，好像什么都好，这份宁静能令她淡忘对杀戮的渴望。
　　秦姝之牵起唇角，抚顺她赤红的发，绕在指尖摩挲，“你醒来了，政务可不能全丢给我处理。”
　　兰景淮顿时瘪起嘴，“我哪里会搞那些，临时也不好找人继任皇位，你爹怎么就死了…”
　　心头轻松淡下了些许，秦姝之敛下睫羽，低声道：“他活着，也并非皇帝的好人选。”
　　“咦？为什么？他能力很差吗？”
　　兰景淮对南霖的皇帝毫无概念，在二十四年前，她没被迫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曾想过偷偷打听秦姝之的消息，但一直一无所获。
　　以前她想不通为何秦姝之的消息难探听到仿佛从不曾在南霖存在，如今才明白，圣女殿下的地位如此特殊，消息会被忠诚的信徒守口如瓶，堪比最严格的保密措施。
　　秦姝之否认：“整体而言，他算是个合格的皇帝，虽然贪恋权力，认定皇族的荣耀高于一切，但勤政爱民……”
　　言及此，她顿了顿，“只不过他的民，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只有笼统的全体百姓，没有每个独立的个体。”
　　兰景淮明白前半句，但后半句听得半懂不懂，发出疑问：“全体百姓？独立的个体？”
　　秦姝之解释：“他只要南霖国整体看上去是欣欣向荣的，大部分人是能够正常生存的，将自己的功绩彰显而出，一目了然。至于那些少部分穷困而死，或受到种种迫害无处诉的人们，于整体没有太大影响，无法动摇国之根本，便不去理会。”
　　“而在其中，女人是当不成人的，她们的攻击性被规训得很弱，温顺且善于忍耐，适合用于去维持有较强攻击性的男人的稳定，作为优秀的发泄物与繁殖工具而存在，同时底层女人为了生计，也能进行大部分体力劳动。她们活得很痛苦，那不是人该承受的痛苦。”
　　兰景淮松开她，歪了歪头，神情有些困惑，“这是你父亲造成的吗？”
　　“是，也不全是。”秦姝之眉眼间透出淡淡的苍凉，“他是恶果的承接者，按部就班的传续者，以往的每一任皇帝都是如此，漠视个体，漠视女人。”
　　“谁能说出清从哪一日起，女人就被男人踩在脚下了呢。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灵力，你我的人生与那些悲苦的女性一般无二。是力量让我们脱离了女性的处境。”
　　灵力在此间世界诞生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不足三百年，历史尚可追溯，最初出现于冰川遍布的极寒之地北溟，随之是植被茂盛的南霖、地势平坦的东昭，最后是环境恶劣的西肃。
　　灵气的诞生除了令人们的身体更健康了几分，其实并未给大部分人的生活带来太多改变，修行不分男女，然有灵根者凤毛麟角，男尊女卑的大势却已持续上千年了。
　　兰景淮摸了摸下巴，回忆起幼时的日子，“没有灵力的话，我如今应当已经死了。”
　　她是富丽皇宫偏僻一隅里自阴影中诞生的不祥怪物，被所有人厌恶唾弃，男人与女人的差别，她以往从未思考过。
　　秦姝之怜爱地注视着她，“所以我希望这个世界能改变，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前往东昭是为何故？”
　　兰景淮摇头。
　　不说记得，她根本从未知道过。以前的思维实在简单，听说秦姝之是南霖来的皇女，又不见其受到苛待，便默认对方来做客。
　　“当时我实力进展缓慢，父皇很焦急，南霖已无更多人能为我提供更高的信仰之力，我提出去东昭一趟，五年之期，尽力发展更多信徒，他便答应了，令我以处理灵药贸易往来的借口前往东昭皇宫拜访。”
　　“当初我想着，若是我能成圣，成为行走于人间的天道，是否便能改变这世间？最不济，南霖与东昭多数百姓供我为圣，无法拒绝我的命令，女人们也能好过许多。”
　　“但事与愿违，我圣女之身份，是父皇自我幼时便开始在民间散播传言，经年铺垫，才令大部分人信服，东昭人对此所知甚少，很难信任于我，五年间，信徒增长零星。”
　　“我放弃急于求成，打算先从南霖入手，一步一步开始。可我又随之发现，父皇掌控着南霖，也掌控着我的暗卫队，所有违背他意愿之事，都无可能顺利进行。除非我选择造反，但必会因此损失大量信仰力与多年营造的民间声望。”
　　秦姝之轻声叹息。
　　她曾经所处的位置，只有表面光鲜，实则处处受限，她又偏生不擅长权谋算计，唯余深重的无力。
　　如今她圣道已破，多日没有新的力量供出，百姓虽因虔诚之心暂时不敢对此多加探寻，但事情迟早会暴露，她也再不能对他们下达任何命令。
　　曾经的计划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她需要新的强大的力量。
　　“你去东昭找信徒，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没有资格成为你的信徒吗？”兰景淮很困惑，还有点恼怒。
　　秦姝之的目标愿景这般宏大，几乎是要推翻这世界的人间，她却只执着关注二人之间的狭窄方寸。
　　前些时日第一次得知何为圣道时，她便质疑过为何自己竟半点不知，五年时间，秦姝之不曾对她透露丝毫。
　　只是当时她全心被囚于苦痛懊悔中，没心思去多纠结一份，直到此刻旧事重提，她才想起。
　　秦姝之并不为她偏离重点而不虞，丹凤眸中滑过一丝流光，似浅淡促狭的笑意，“人们信仰于我，并不取决于知情与否，若是你真有这份心，何需我告诉你？你若无心，告知你也无用。”
　　兰景淮眉头紧拧，将信将疑的，“你在唬我吧？若什么都不知，你那些信徒怎会服你？还不是有唾手可得的利益引诱他们。”
　　“嗯，你说得有理。”秦姝之矜持颔首，“但当年你那般依恋我，信仰力竟还需我刻意图求，以利益引诱，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兰景淮一噎，表情发绿，鼻子耸得皱巴巴，目光游移，心虚又茫然，“怎么会呢，我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
　　“我自然知晓，小淮待我真心实意。但是……”
　　秦姝之眼皮微抬，目光凝于她的双眸，深沉得好似能将她看透。她抬手捏住了兰景淮的下巴，凑近些，指尖轻触上她的眼尾，小心摩挲着那天生携带的一尾浅淡红痕。
　　血瞳亮如宝石，艳丽而透彻，将秦姝之的面庞全然接纳，不加遮掩。
　　“小淮，你瞧不见自己的眼睛，但是我能看到。”
　　她微微扬起唇角，丹凤眸倾泻下藏笑的柔光，“你望向我的眼神，从未有过信仰，只有贪婪和占有，浓重到难以化开，像一只狗守着它的肉骨头。”
　　随着她的话语倾吐，兰景淮不自觉渐眯起眼，脸被她禁锢在指尖，感受着眼尾的轻微痒意，神情几经变换，最终发出一声短促笑音。
　　她的笑颜实则很纯粹，但总透出几分不可捉摸的邪气。
　　“原来如此，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啊。”她拉下秦姝之的双手，包裹在掌心，歪了下头颅，傲慢中夹杂着隐秘的感慨：
　　“好吧，我向来与常人不同。”
　　她望向常人的视线，也总是带着点睥睨轻蔑的，并不易察觉，但会令拥有本能的人们潜意识中无法将她看作为自己的同类。
　　没关系，无需信仰，秦姝之的手已经握牢了拴在她脖子上的锁链。
　　那枚邪咒烙印，真是令她安心极了。


第33章 （倒v结束）
　　“呵…”
　　似叹似笑的轻音, 如云雾为她的自傲铺上一层遮挡，拉回无形中脱离轨迹的气氛。
　　秦姝之颔首：“不错，你是不同的，也无需与他人相同；你不是我的信徒, 更不该成为我的信徒。”
　　这世间只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兰景淮, 只有一个像只护卫犬一般守在她身旁, 以倾注无数贪婪欲望的眼神望向她的女孩。
　　她绝不希望有朝一日，那双透彻的眼眸内也被填满与信徒们一般无二的恭敬虔诚, 在目光中将她高高供上圣坛。
　　私心之下，当年明知女孩修炼天赋异于常人, 对她的修炼乃极大助益, 仍不曾将圣道之事对她透露半分。
　　兰景淮咧起嘴笑, 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算是满意, 愿意揭过此事, 重新提起：“那你想让我如何帮你？将世上的男子杀个干净如何？”
　　秦姝之无奈摇头，“太不切实际。”
　　兰景淮挑了下眉, 不解：“但我的力量除了用来杀人，还能做什么呢？”
　　秦姝之淡笑，指尖轻点了下被随意丢弃在床上的皇袍，“你坐在皇位之上，已经拥有全南霖最高的权力，加上足以威吓众臣的武力, 无人敢违抗你，很多事都会变得容易。”
　　“我要你修改律法, 发起一场变革。”
　　她吐字很轻, 但清晰郑重的声音令每个字都附上一层沉重, 仿佛历史转折的起点正随着一句安静的话语在此刻被开启。
　　兰景淮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长睫微敛，一个计划在血瞳光亮流转间生成，又遮掩于阴翳之间。
　　“我明白了。”
　　她会达成秦姝之的愿望。而那破碎的圣道，虽已无法逆转，但南霖人的尊敬与信仰，将会永远只赋予秦姝之一人。
　　“再当一阵子我的阶下囚吧，姐姐，让你的暗卫队背叛你，投靠我。”
　　兰景淮笑意盈盈，露出几分得意与迫不及待。丁小五却直瘆得慌，心道这笑容一点都不阳光，一看就像反派要开始做坏事了。
　　但秦姝之仿佛瞎了半只心灵眼，很喜欢她这模样似的，伸手去揉她的脑袋，手指穿插在赤发中，头毛自指缝里乱翘而出，晃晃悠悠。
　　端坐着的兰景淮也就在这时能显出一点乖巧，一动不动任她作为。
　　“你想做什么？”秦姝之问。
　　兰景淮这幅有了计划的样子，让她想起对方闷不吭声搞出的控神咒，令人不太放心。
　　“不告诉你，反正是好事，姐姐就安心吧，你想如何修改律法便告诉我，其他的都由我处理。”
　　秦姝之有些迟疑，收回手，“你的计划，是否会有损于自身？”
　　兰景淮摇头，神秘一笑，“我不会让自己为此受伤的，这南霖难道还能再出现一个金丹中期吗。”
　　“虽是如此，但事关安危，切莫妄尊自大。”
　　秦姝之还是妥协了，点点她的眉心以作提醒，起身朝门外走，预备将叶流青叫来。
　　当她带着人回来时，兰景淮已经换上了那身绣着火凤凰的赤色皇袍，坐在桌案前翻着奏折。
　　模样瞧着一本正经，深沉稳静，但终究是生疏，毛笔未动，墨也未磨，细看便知是在装样子的。
　　“人带来了，你想怎么做？”秦姝之问。
　　兰景淮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微微一笑，搁下奏折，朝她伸出手示意过来。
　　秦姝之顺从地走近，被她拉住胳膊扯到自己腿上，左臂一抬搭上她肩颈，看似粗暴地禁锢在自己臂弯间，弗如胁迫。兰景淮转眸斜斜望向叶流青，下巴微抬：
　　“你的主子被我囚禁了，你的队伍从此为我效力，如若不应，就莫要怪我手下不留情，明白了吗？”
　　明目张胆地威胁，言话间左手摸向秦姝之的脸捏了捏，右手却于下方偷偷摸摸在她的腰间不老实地轻挠，令她因忍耐痒意流露出隐忍不适的表情。
　　叶流青牙关一紧，脸色阴沉地像墨块儿，死死地盯着兰景淮。
　　她不蠢，几次三番早已意识到这二人关系不一般，清楚此时多半只是对方演给自己看的一出戏，可这幅画面实在碍眼得要命。
　　连顺着她的戏演下去都如此顺理成章。
　　怒目而视，抬手指向兰景淮：“放开她！恩将仇报的东西！圣女殿下不愿趁人之危，将重伤昏迷的你带回来，你便是如此回报她的？！”
　　声音直透出未关的房门，不知要引来多少窥听。
　　兰景淮眉目微动，心中赞许她的上道，面上轻蔑地笑，“着只能怪你的殿下太过愚蠢，明知我不是什么好人，还要放纵她的怜悯之心救我回来，如此结果，难道不是可预料的吗。”
　　“你这混蛋！”叶流青嘴唇发颤，咬牙切齿。
　　戏虽假，愤怒却真得不能再真。
　　“欧呦可怜呶，气成这般，却连脏话都如此单调。”兰景淮十分可惜似的啧啧摇头。
　　叶流青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双眼瞪得能冒火，牙齿咯咯作响，恨不得冲上去咬下她一块肉。
　　秦姝之有一瞬担心起自己可怜的下属要被这张嘴气死，在底下伸指戳了她一下，示意适可而止。
　　兰景淮面不改色，微笑着睨视叶流青，下一秒却厉声命令：“废话少说，立即叫你的部下到皇宫集合！”
　　叶流青转身黑着脸大步离开，将地板踩得砰砰作响。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流出寝宫，不多时，所有朝臣都意识到沉寂数日的景淮帝似乎养好了伤，开始有了新动作。
　　这南霖皇宫，又要变天了。
　　他们战战兢兢地小心注意者她的动向，纠结是否学习一下那阴险的李世昌，送礼前去表一番忠心。
　　先前他们认定兰曜清不务正业，整日贪图享乐无所事事，甚至无一亲信，决计坐不稳皇位。可结果她不声不响施展出如此可怖的术法，直接毁了西肃修士的大半根基。
　　以至这次多日无音讯，他们明知对方受了伤，是被秦姝之一路抱回寝宫的，却也不敢再生异心。
　　绝对的武力足以镇压一切暴/乱。
　　在等待叶流青带人回来的时间里，二人也没闲着，秦姝之本想去再搬来一张椅子，琢磨修改律法的事，但被兰景淮拦住了，环着腰不准她走，要用双腿给她充当坐垫。
　　秦姝之只好以高出平常一截不是很舒服的姿势磨墨，执笔思考。而兰景淮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捏着她的腰带把玩，在脑中应对丁小五没个完的盘问。
　　［宿主，你们到底啥关系啊！］
　　丁小五憋了半晌，才等到二人停止交谈安静下来，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
　　［你们这边姐姐妹妹是可以亲嘴的吗？？难不成是我孤陋寡闻…？］
　　瞧见那一幕的时候，她真的非常怀疑自己的眼睛。
　　兰景淮拧了下眉，“什么亲嘴，我只是咬了她的嘴唇。”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丁小五好像明白了什么，［宿主，你在现代谈过恋爱吗？］
　　“当然没有。”兰景淮傲慢地垂眼，嗤之以鼻：“什么恋爱，无聊的人类感情罢了。”
　　她在现代时，是见过一些人谈恋爱的。男人酸腐气十足地写几首情诗，送几捧花，或者几件不值什么钱的礼物，便能拖走一个洋溢着青春的肉/体，打上自己的标记，随意轻怠亵慢。
　　女人们嘛，她实在没能瞧出她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切实有价值的东西，能让她们那般死心塌地。
　　她还曾试图将秦姝之代入那些男人，以此体会她们的感情，最后发现毫无意义，秦姝之的独一无二，那些男人比不得丝毫。
　　［……］丁小五无语凝噎，竟也不觉得有多少奇怪。这个女人连人性都无，不通情爱似乎也顺理成章。
　　［那你觉得你对秦姝之是什么感情？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独属于我兰景淮的感情。”
　　她的目光不含焦点，随意落于秦姝之散在背后的乌丝，青白腰带在指尖一圈圈缠绕，又松开。
　　“为什么一定得以人类的词汇去定义无形的感情？我只要她安全，心舒，然后属于我。”
　　眼睫微掀，将面前清瘦的女人背影映于瞳孔，这般漫不经心泄露出的独占意味，散漫中的凝守，犹如狼犬闭眼小憩时高高竖起的耳朵。
　　［属于你是什么意思？］丁小五有点捧不住自己的小心肝。这么重的占有欲，显然早已超出友情与亲情的界限。
　　只是宿主任性得很，不屑于将自己的感情冠为人类的爱情。
　　兰景淮眯眼笑了笑，不似善意，直起身贴上秦姝之的背，将下巴抵在她肩上，血色瞳孔流转着妖异的光，“能伴于她左右的只有我。”
　　“当年赌气没有偷偷跟上她来南霖，你不知我有多后悔。她身边的那些仆人都好碍眼啊...尤其是叶流青，要是能杀掉就好了。”
　　丁小五：［……］
　　是她错了，她就不该和变态探讨什么感情问题。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提起另一件令她十分在意的事。
　　［你那个控神咒是在哪里得到的？那东西不该出现在低灵世界啊。］
　　“不是这边的，在现代。”兰景淮打了个哈欠，淡淡道：“当年天南海北四处走，在西方打散了一个邪/教，从他们手里得到的。”
　　［看来那边不是个普通的科技世界，以前一定有过灵气，而且发展程度不低。］丁小五摸了摸下巴，［我完全没感知到诶，灵气散得好干净，以前应该经历过什么大灾难吧。］
　　“哦，不关我事。”
　　兰景淮敷衍回应，盯着秦姝之写字。
　　漆黑的墨顺着笔尖淌下，流成颇有风骨的字迹，却不太吸引不爱学习的文盲，瞧着瞧着视线就移到了女人的纤白如玉的手上。
　　［……］
　　［啧！讨厌鬼！若非不在同一个世界，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这种炼邪咒的魔道，直接送你去蹲大牢！］
　　盯手的眼神都比和她说话时精神得多，丁小五心中郁郁，骂骂咧咧，然而还是没换来多余的眼神。


第34章 
　　丁小五不再说话, 兰景淮免受打扰，聚精会神地观看秦姝之写字。
　　她向来不爱读书，纸面上墨色字符跳动着，一个也钻不进脑袋。但写字的秦姝之是漂亮的, 脊背直挺, 坐如松竹, 笔势徐徐缓缓，书写下一个接一个精妙黑字。
　　淡雅青袍掺着墨香, 端坐于书案旁，是文人墨客最喜欢写, 最喜欢画的那类女人。
　　兰景淮扒在她身后, 气质与其格格不入, 像是只不要脸的妖精将人缠上了。
　　一个被人无意瞥到都嫌烫眼，避之不及唯恐与其沾上关系的怪物, 只被秦姝之当块儿宝。
　　“看得懂吗？”
　　秦姝之没有回头, 声音轻轻柔柔绕了个弯闯入她耳中。
　　“当然看得懂，只是我现在不想看, 等我想看了就能看懂。”
　　兰景淮下巴抵在女人肩上，嘴巴不大张得开，嘟嘟囔囔的，没有伸手去拨弄她手里的笔杆，“我也看了很多书，没有浪费你以前叫我习字。”
　　书写受到阻碍, 笔迹拐了弯，在纸上洇出一难看的墨点。
　　秦姝之顿住笔, 轻轻叹息一声, 捉住她的手腕, 将笔杆塞入她手中，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书写。
　　“你会看些什么书？以前你看得最多的都是些奇怪的话本子。”
　　兰景淮露齿一笑，感受着右手上一半陌生一半柔软的触感，歪过头，将头颅贴上她耳畔，“什么奇怪的话本子，上面写得不都是人类的常态吗？穷苦有志向的男人，被欣赏他的公主注意到，让他成为驸马，从此直上青云。”
　　“还有仙女下凡洗澡，穷书生拿走了她的衣服，随后双方无可救药地相爱了，却被皇母拆散，每年只能见一次面呢。”
　　“遇见你以后，我在努力了解你们。虽然之后我发现你和其他人类不太一样。”
　　兰景淮用脸蹭蹭她的鬓角，发丝将皮肤刮蹭得细痒，心中喟叹着秦姝之如此独特。
　　“那可不是常态，公主不是瞎子，没那么容易看上穷小子，仙女也不会爱上偷她衣服的变态，话本子都是人编撰出来的，少看些罢。”
　　“况且，你也是人类，为何总说得自己非人一般。”
　　秦姝之敛眸无奈浅笑，感受着掌心之下的手，皮肉温热柔软，流动着属于人类的血液，生长着属于人类的骨骼。
　　小淮已长得这样大了，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将女孩的手完整包裹进掌中，但相握写字时仍旧顺畅。
　　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手才愿意安生握住笔随着她写字。
　　“他们都叫我小怪物，就你叫我小淮，可能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是人类吧。”
　　兰景淮弯起眉眼，赤眸剔透，扎眼的容颜恍也变得柔和。她从不因被人们排挤而难过，只为自己叼住了独一无二的珍宝而自得。
　　…
　　皇宫门外，守卫们看到叶流青出示的令牌，对匆忙而来的这一队暗卫行礼让行，在一行人黑着脸进宫后，偷偷摸摸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看来这皇宫真的要变天了。”
　　对方不以为意地接话：“不是早就变了吗，整个南霖都变天了。”
　　左侧守卫摆摆手，“这不一样，之前景淮帝不管事，皇宫里除去多了些东昭人外和以往没什么变化，但如今可就说不准了。”
　　“说得也是。”他一脸深沉地点头，压低了声音凑近同伴耳边：
　　“我觉得吧，之前景淮帝不作为，说不准就是一直在为西肃来袭做准备，那无所事事的表象都是用来麻痹不忠于她的敌人的，可惜那些蠢官什么没看出来，一个个露出了马脚，现在指不定多焦心呢，估计要吓得屁滚尿流了吧。”
　　嘴上说着可惜，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却要溢出来了，他们这些日晒雨淋凭忍调遣的侍卫，有朝一日能见到官爷们受难，可不得好好乐一乐。
　　两人全然忘了以前他们偷偷骂过多少次兰景淮是该死的入侵者，那守卫连连迎合，赞叹道：
　　“可不是嘛，景淮帝这般强大，谁不怕啊。但是幸亏有她在，和西肃的战斗都没有什么损失，我当时在后面混着，连伤都没受，那些西肃人被一把火全烧完了。”
　　如今谈起，仍隐隐有些激动，又是心悸又是恍然，面上浮起对兰景淮的崇敬之色。
　　“我本以为自己定会死在那场战斗中，都已写好了遗书，害我妻以泪洗面，儿女抱着我的腿哭着不叫我走。”
　　“对啊对啊，我也怕得很，家里老父老母都要靠我养，若是出了事，他们可如何是好。”
　　守卫摇头叹息，又庆幸道：“以后咱就不用打仗了，西肃必定不敢再来犯，北溟离得远。”
　　“只怕那些大臣还不老实，动歪心思逼宫。”
　　“想多了，没人敢的，听说有个文官在那日大火后被吓破了胆子，一直告病到现在都未入皇宫，一直在家休养呢。”
　　细细碎语隐没于偌大皇宫，相似的对话出现在无数角落，而向寝宫赶去的叶流青一行人对此皆无暇理会。
　　临近寝宫，叶流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后方的下属们，面容紧绷着。
　　他们这支小队一共就三十来人，修为在南霖个个位处顶尖，将对南霖皇族的忠诚视为高于一切的东西，但心智却良莠不齐。
　　在过来的路上，她简单解释过如今境况，有一部分人很难接受秦姝之与敌国侵略者关系不一般这件事。
　　她理解他们的情绪，但下属的任务只有服从命令，且那兰景淮邪性太重，若是将其惹怒，指不定便要横死当场。
　　所以进去之前，她再次警告一遍：
　　“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信任圣女，服从命令！”
　　“是。”
　　“是…”
　　稀稀拉拉的应合，没什么精神头。
　　叶流青蹙紧眉头，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带队步入宫门。
　　三十多个人站进院子里，还有宫人在进进出出，做着清洁洒扫的工作，这寝宫几乎无甚隐私可言。
　　叶流青打算进屋复命，但兰景淮推开门，先一步出来了。
　　走出门廊，红裳衣摆绕过廊柱，不紧不慢步下台阶。
　　阳光倾洒而下，她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显透明，唇血色不深，一眼可见的病态，但脆弱感被劈头溉下的满身红色削弱得不剩几分，只余妖异。
　　队伍里有不少人是第一次瞧见景淮帝真容，不约而同受到了一丝惊吓。
　　这女人，美艳得吓人，也妖邪得吓人。
　　叶流青先往门内瞥了一眼，瞧见秦姝之身影渐显，才收回视线，对兰景淮单膝下跪，强忍屈辱：“陛下，人带来了。”
　　想要下属服从命令，必须起到表率作用，不然若是有人闹起来，可没那么好收场。
　　许是初见便被景淮帝真容震得散了气势，众人见状虽心有不满，却也都跟着下跪行了礼。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此时秦姝之也已走下台阶，距离兰景淮较近，这声声参拜，细究起来也不知是在唤谁。
　　兰景淮双手抱臂，竟也没叫他们起身，傲慢地扬起头，余光扫了眼周围的宫人，淡淡开口：“从今日起，你们这只暗卫队，只供我一人驱使。”
　　众人的呼吸陡然躁动，她好似无察无觉，伸手将秦姝之拉来自己身边，抬手箍住她颀长的脖颈，指尖微微陷入肉里，挤压着跳动的脉搏。
　　秦姝之正对着下属们，以被挟制的姿态不适仰起头，眉头微蹙着，苍白又羸弱，看得人心碎。
　　“圣女大人！”
　　“殿下！！”
　　有人抑制不住情绪惊呼出声，愤怒与压抑在人群中蔓延。
　　“看清了吗？她的命在我手中，不服从的话，便等着你们的圣女殿下受苦吧。”
　　兰景淮扬起唇角，目光轻慢地在众人的表情上掠过，最后落回秦姝之的脸上。
　　秦姝之仅比她矮上那么一小截，身高差并不明显，她视线微微下滑，顺着优越的下颚线条，瞧见那节脆弱的颈子在她掌中忍耐的模样。
　　喉骨轻轻滚动，尽力冲散那被禁锢的浅淡窒息，却毫不挣扎，留给她一种任人掠夺侵占的柔弱感。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姝之看见兰景淮作出吞咽的动作，赤红的血眸中出现一丝莫名的迷离与狂热，与幼时相比有所收敛的贪婪情绪于此刻更加强烈的迸射而出。
　　只有丁小五能在此时听到变态女人掩饰不住的心声：
　　“你太美了，姐姐…”
　　“好想把你吞掉，吞到肚子里，让你我血肉交融…”
　　那狂热的迷恋与贪欲听得人寒毛直竖。
　　丁小五面无表情默默抬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眼见兰景淮情绪不对，秦姝之不得不暗中抬手，在后方戳她的腰，以此提醒她如今的处境。
　　这几番话已令群情激愤，有一部分人不顾同伴阻拦兀自站起了身，怒火中烧地瞪视着兰景淮。
　　“混蛋，放开殿下！该死的入侵者，你没有资格碰她！”男人大声斥骂。
　　“阿远，闭嘴！”心存理智的同伴立刻拉扯住他，试图去捂他的嘴。
　　在来的路上，叶流青告诫过他们许多次情况较为复杂，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尽量保持冷静。
　　但她猜到二人之间或许有什么计划，为了顾忌下属中性格莽撞的人意外将事情透露出去，所以并没有告诫得太仔细，猜测的计划更是不曾说。
　　以至于如今一番刺激，他们全然忘了什么关系不一般，只知道景淮帝挟持了他们的圣女，怒不可揭。
　　被拦住的男人像头蛮牛在喘着粗气，身体前倾状似要进冲。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所有人都下意识运转起灵气，仿佛下一秒便要拔刀攻去。


第35章 
　　兰景淮慢吞吞转头瞥了他们一眼, 这般反应正合她意，自然也不觉得恼怒，放开了钳制女人的手，看向叶流青, 语气淡淡：
　　“管好你的下属, 如果你不想看到他们肢体分家的话。”
　　“还有, 你们的圣女大人是会被关在寝宫，还是被压入地牢, 都将取决于你们的表现哦。”
　　叶流青深埋下头，咬牙怒喊：“都给我跪下！”
　　“一群蠢货, 你们以为这样意气用事就能救下圣女吗？！明知情形不利, 你们究竟是要救她还是要害她！？好好实现自己的利用价值, 先让自己活下来再说！”
　　一番斥责如冷水将怒火上头的几人泼醒，他们胸腔重重起伏几次, 折下腰身再次跪地, 低头以示臣服。
　　兰景淮眯起眼笑，眸中藏着浅淡凉薄, 轻轻鼓掌，意味不明似的夸奖：“明智的选择。”
　　叶流青闭了闭眼，沉声道：“静候陛下命令。”
　　“很好。”兰景淮满意颔首，“第一个任务，替我传达消息，明日巳时, 所有朝廷官员集于大殿，我有大事宣布。”
　　“是。”
　　叶流青领命起身, 回头望向下属们, “都听到了吗？立刻出发！”
　　众人离去的速度比来时快无数倍, 即刻动身，眨眼便没了影子。
　　兰景淮摸了摸下巴，转头对秦姝之揶揄：“他们好像也不怎么担心你嘛，跑得这么快。”
　　“那是自然，他们听你的命令，我才能平安，不是吗？”
　　秦姝之不见笑颜，眉目生冷，脊背挺直，颇似受尽折辱后仍不愿屈服，一派坚忍傲然之感。
　　兰景淮挑了下眉，轻呵一声，余光无意识扫过周围。
　　好几个宫人在院中洒扫，还有个方淳兰正扒在庖厨门口竖着耳朵偷听，眼睛睁得溜圆。
　　她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一把拉过人往房内拖，临到门口一把将人推进去，随后步入房中砰的一声关上门。
　　窥视的目光被隔绝，兰景淮长舒了口气，大步扑到秦姝之身上，直接将其压至靠坐于茶桌上，数只杯子叮当一震。
　　秦姝之接住她，护着腰身，“小心些，伤还未好。”
　　“没事，我喜欢…”
　　她的胸膛一阵闷痛，挤压在女人身上，痛楚源源不断，却仿佛将心里的淤泥顶出，令她浑身松快。
　　双手搭在秦姝之肩上，她站直，但不让秦姝之起身，以俯视的角度打量她。
　　儿时习惯难改，她如今也惯常喜欢仰视对方，如今突然发觉这两种视角大不一样。CH
　　秦姝之的模样是最合适受人祈祷跪拜的，那眉眼见的慈怜入了骨，一点朱砂透着悲悯众生的神性，耳垂圆厚，双唇饱满，丹凤眸一敛，比神像更似神明。
　　一见着她眉间那点朱砂，她就软了双膝骨头，想跪伏在她脚边。
　　但自上而下地瞧，又变了种样子，顺直的黑发贴合着面容的轮廓，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睫毛长而浓密，鼻尖是微翘起的，上唇有一点凸出的唇珠。
　　她变成了一个柔软的普通女人，漂亮得不像话，是易碎的琉璃，是该被捧在手掌心的深海珍珠。
　　兰景淮凑近她面庞，鼻子不断寻觅在她脸颊旁、眼下唇边，耸动着轻嗅，犬齿阵阵发痒。
　　秦姝之略带困惑地望着她，见她一双眸亮得要冒出红光，仿佛饿极的野兽叼到猎物，在思考从哪里下口。
　　一股强烈的预感忽生，她有心想躲，但肩膀被压得紧，最终只来得及偏过头，被一口咬住了脸颊肉。
　　秦姝之：“……”
　　一瞬刺痛，后又轻缓下来，兰景淮松了口，探出舌尖去舔她的脸，从咬住的地方开始，沿着牙印一圈，上行到颧骨，眼睛，鼻梁，鼻尖，又落到唇上，仔仔细细，如同品味某种绝顶美食。
　　秦姝之闭上眼，合紧牙关，不允许对方作乱的舌头闯入口腔，自然无法言语，心中升起淡淡的荒谬之感。
　　或许是她几乎从不拒绝兰景淮的亲密举动，叫这人向来敢随意对她胡闹，哪怕是如此莫名之举，做起来也毫不犹豫。
　　口水的味道很强烈，与她皮肉中散发出来的气味极为相似，舌尖热得发烫，令那火焰与灰烬的味道更加明显。
　　浓烈的气味仿佛将她整个人包裹，打上独属兰景淮的烙印。
　　这人没完没了，不见停息之势，恍若恨不能将她像一颗糖般舔化进嘴里。秦姝之呼吸愈乱，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推开。
　　“好了，不要闹。”
　　整张脸覆上层湿意，她抬手想擦，都不知从何处下手，只好掐一净尘诀了事。
　　兰景淮被推开，仍在盯着她吞口水，舌尖刮过犬齿，抵住上膛，属于秦姝之的气息透过一层软肉，被嗅觉捕捉。
　　丁小五冷不丁冒一句：[秦恕什么味儿的？]
　　“桃子味儿。”
　　她下意识回答，无觉脱出于口。秦姝之面色一僵，幽幽斜她一眼，似含怪嗔。
　　“哪学来的毛病，又是咬人又是舔人，真将自己当小犬？”
　　兰景淮摇摇头，艰难克制那不明而来的贪欲，烧得她五脏沸腾，“可能，我只是饿了…”
　　无法相信原因会如此简单，但除此之外她也无法解释那股冲动究竟为何。那好像是大脑生出来的饥饿，不知如何才能将其填满。
　　秦姝之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叫厨娘做些饭来，还是我去？”
　　秦姝之对于她的忽犯神经，接受度从来高得很，闻言干脆略过话题，目光投向门口，似乎只等她有所求，便会立即起身去为她做饭。
　　“嗯…叫厨娘做去，庖厨人多眼杂，我不能抱着你。”
　　兰景淮仍不放她起来，埋下头，开始在她颈间嗅嗅。
　　好饿。
　　秦姝之无声叹气，抬手捏起她头顶一撮发丝把玩，晃动着，似被风吹过的红色麦苗。
　　“先前怎就偏叫我来做？”
　　她太久没做过饭了，味觉对她而言可有可无，之前也无心将精力投注于此，做出的食物那么难吃，兰景淮却乐此不疲，像是丧失了味觉。
　　“怀念啊，我都二十四年没吃过你做的东西了。”
　　兰景淮说完，张开嘴，嗷呜一口咬上了她的脖颈。
　　“诶——”
　　秦姝之下意识仰头闪躲，但除去更方便她动作外，没起到任何作用。
　　不想再经受一遍口水的洗礼，她伸手将人推开，拨走她的双手站起身，拍拍她的小臂，“别闹了，我去叫厨娘准备吃的。”
　　秦姝之出了门，只剩兰景淮站在原地。
　　她双手撑着桌子，扭头望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闭了闭眼，弯身趴伏在桌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茫然吐息。
　　大脑的饥饿在那道身影远离时，仿佛逐渐平缓下来。
　　庖厨内，宫人们依着命令准备饭食。
　　因重伤初醒，又太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秦姝之想着该做得丰盛些，营养也要丰富，但顾忌着耗时，便选了些做起来速度快的家常菜。
　　见她们开始各自忙碌，秦姝之准备回去，刚转过身，却被悄悄扯了扯袖口。
　　她回头，与方淳兰一双藏着担忧的眼眸对视。
　　“怎么了？”
　　“殿下…您还好吗？”她压低声音，问得小心。
　　她对景淮帝怀有心理阴影，自从亲眼看到那场可怕的杀戮，她做了很久的噩梦，见到红衣都胆颤，平日躲着兰景淮走。
　　对方昏迷后，她本以为能过一阵安生日子，没想到人一醒，又生出这番事端。
　　先前和平共处，她还真当景淮帝待圣女殿下不错的，没想到转眼就变了态度，真是恶毒狡猾的女人！
　　她实在佩服圣女，被那般骇人的女子挟持还能面不改色，毫无惧意。
　　秦姝之颔首，淡笑道：“没事，不必为我担忧。”
　　方淳兰眉心微蹙，无力叹气：“我帮不上您的忙。”
　　她以为这只是圣女不愿她担心的宽慰之语，不自觉将自己面对兰景淮时的心理压力投射到秦姝之身上，心头泛起一阵怜悯。
　　“您定要保重自己，尽量莫去忤逆景淮帝，惹恼那喜怒莫测的家伙，她太可怕了……”
　　“幸好她不是个男人呐，否则殿下就更危险了。”方淳兰抚着胸口庆幸。
　　秦姝之默了默，手指轻抚过脖颈上不易察觉的浅淡牙印，心道她虽不是个男人，但似乎也并没有多安全。
　　表面上，她还是应和道：“我会仔细应对的。”
　　方淳兰仍是不放心，还想在叮嘱些什么，余光中忽飘进一抹红。
　　她本能地打了个激灵，抬眼望向门口，恰见兰景淮凉薄的目光轻轻在她脸上扫过，转落到秦姝之身上。
　　“干什么呢，磨蹭这么久还不回。”
　　语气绝算不上好，房内的宫人们几乎心脏骤停，方淳兰恐慌尤甚。
　　其实从秦姝之出门到如今，并未过去多少时间，是兰景淮离不得人似的，这么一小会都等不及，又跟来了。
　　秦姝之侧目，本欲顺着戏呛她一句，转念想起方淳兰的叮嘱，话便在口中拐了个弯，微微低头朝她欠身行礼，“抱歉，与宫人交谈耽搁了。”
　　当秦姝之不作出对抗之态时，气质分外柔顺，再稍作示弱，甚至显得可怜。
　　兰景淮未料如此，蓦地一怔，表层的冷漠险些露出破绽。
　　心脏似被抓出一道细长的口子，一瞬刺痛，一瞬痒麻，那股古怪的饥饿感又升腾起来，烧得她浑身难受。
　　脑袋有点短路，她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得板出一张棺材脸，“既然知道，还不赶快回去。”
　　言罢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快步拽着人离开庖厨，如一阵风似的大步回到房间。
　　秦姝之跟得很勉强，步伐有些踉跄，进门时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径直撞进兰景淮怀中。
　　兰景淮实实接住她，一脚踢到门上——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第36章 
　　“怎么这么急？”
　　秦姝之喘了口气, 搭着她的肩膀想直起身，但腰间被紧锢住，与其牢牢贴合，动弹不得。
　　“想见你。”
　　兰景淮胸口热得慌, 躁动难忍, 浑身每个部件都无处安放似的, 想往秦姝之身上缠。
　　她开始怀疑这可能是什么分离后遗症。
　　“我都快三十年没见你了，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一脸控诉, 试图把自己的黏人合理化。
　　但思念也的确折磨人，在另一个世界的每时每刻, 她都在懊悔当时赌气没跟上去, 懊悔那五年里数次想前往南霖却因怯懦而止步。
　　她还曾幻想若有朝一日她回来了该当如何, 大概会立即到南霖寻人，然后求她杀了自己, 给这条生命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当然她也知道秦姝之肯定不会这么做, 那就能顺势让她救一救这颗曾经种下的善因发展成的恶果，再陪伴她一段时间。
　　“怎么过的？”
　　秦姝之勉强回应, 推不开这只大型挂件，腰好像要被勒断了，无奈：“你轻些，如今我修为不如你了，经受不住你这力气。”
　　她的修为一直在倒退，已经掉到了炼气九层, 但她也不如何担心，努力修炼的话, 早晚能重新回到筑基。
　　兰景淮恍然松开手, 用不出去的力气无处安放, 忽按着她的肩转向，两人位置调换，直将人推到了睡榻上，往前一扑，压到她身上。
　　已经不止一次被她压倒，秦姝之习以为常，仰躺在榻上，抬手捏了捏眉心，轻声叹息。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在她胸前，呼吸略重，滚烫的气流透过衣料拂到皮肤上，胸口好似被烧出一个洞。
　　“究竟怎么了？”
　　纤长手掌放至她的后脑，轻柔那赤色的发丝，无声安抚。
　　黏人不令她感到的奇怪，小淮从小便如此，但她分明表现出了不适。
　　“不知道。”
　　“不知道啊…”
　　兰景淮长长地吸气，又大口吐气，试图放出体内灼烧的热流。
　　她心道，秦姝之就应该像根啃不动的骨头，硬邦邦的两端带刺。
　　不然她稍软和一点，她就想上去啃一口，最好咽进肚子里去。可她偏偏不能真把人吃了，心里头难受得厉害。
　　她蓦而抬头，双手捧住了秦姝之的脸，双目晶亮，一派认真道：“我可以吞掉你吗？”
　　秦姝之蹙起眉，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两只爪子却开始忍不住在她脸上揉搓，欲吐的话顿时被卡断。
　　她轻哼一声，试图以鼻音提醒对方冷静，但貌似起了反作用。
　　兰景淮像被突然触动了某根神经，血眸一黯，张口便啃上了她的额心。
　　秦姝之眼前一黑，看不到对方努力长大嘴巴的狰狞面目，却已疑心，这人是想吞下她整个头颅。
　　可惜兰景淮无法违背人类的生理构造做到这一点，便以双臂将她的脑袋紧紧包裹，抱在怀里，一头柔顺的黑发被她闹得乱糟糟，还沾了零星口水。
　　秦姝之心怀茫然，被箍在怀中憋闷得呼吸有些困难，但没有挣扎，顺从得不可思议。
　　她以为这样能让兰景淮逐渐冷静下来，哪怕并不清楚对方到底突发什么神经。
　　二人一上一下，兰景淮表现出的侵略性与她身上的红衣一样夺目，下方清瘦柔顺的女人更显脆弱无害，如同烈焰包裹着一小片绿叶，透着惊心的危险性，却又诡异地和谐。
　　没人能细数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空气变得狭隘，挤压在二人间的方寸，令两方气息逐渐交融。
　　这种气味上的吞食不知是否稍微令兰景淮满足了些许，她努力嗅着那点融合后的特殊香味，慢慢松开手抬起头，放秦姝之重见光明。
　　秦姝之睁开眼，调整着呼吸，神色有些迷蒙，仿佛初历暴雨的残叶，经过雨水的洗礼，没多少精神气。
　　她的确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即便这般，仍会拍拍身上女孩的脊背，问道：
　　“好些了吗？”
　　“…嗯。”
　　兰景淮眸光已然清明，趴伏在她身上，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透出浓重的依恋意味。
　　其实还是不太好，但得到了一点点疏解，便能勉强忍耐。
　　秦姝之微松了口气，揉揉她的脑袋，又摸了下自己的头顶，触及一手湿濡。
　　手指探进衣襟，取出一块蚕丝手帕，塞进兰景淮手中，“替我擦擦。”
　　她隐约能体会这一系列行为是出于占有，所以没有再选择会消除一切痕迹的净尘诀，唯一的惩罚只是命对方帮忙清理。
　　这样的放纵，或许多数人都难以理解。
　　兰景淮撑起身下了榻，甩了甩手帕，走到茶桌旁倒一杯清水，将其浸湿，才回到坐起的秦姝之身旁。
　　居高临下，手帕轻轻擦过湿濡处，从额间到发根，动作小心又仔细，清爽的水迹将口水覆盖，拭净。
　　她一低眸，能看到秦姝之敛下的睫毛，长而浓密，安静柔顺任她动作，又在微微颤动间透着一丝不安定。
　　喉咙不自觉滚动，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行阻断思考，将手帕清干净，塞回女人怀中。
　　真是要疯了，她到底有什么毛病？
　　[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
　　丁小五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兰景淮蹙了下眉，极为不满二人间的一切都被另一人窥视，忍耐烦躁：“什么？”
　　[像被小猫咪可爱到后，一口吞下猫头的人类。]
　　兰景淮：“……？”
　　她怔住了，望着低头重新整理手帕位置的秦姝之，“可爱？是因为这样才…？”
　　[可能是的哦。]丁小五无声窃笑，咳了两声清嗓，故作正经道：[你这种冷漠的人，肯定不知道，人类被很萌的东西可爱到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将其塞进嘴里。]
　　她没说谎，当然算不上故意诱导，但似乎也不止如此。
　　秦姝之不是猫，是个大活人，兰景淮分明是对她有欲望，却对某些知识毫无了解，想疏解也不得其法。
　　多年思念终于重逢，欲望汹涌，来得太急太猛，让她完全来不及消化，把自己憋得像得了狂犬病一样。
　　大傻子，不是瞧不起人类的感情吗，连自己的情绪都梳理不好，活该！
　　丁小五随地打了个滚，捂嘴无声狂笑，偏不告诉她真相。
　　这两个人，一个缺乏相关知识，一个常年修习圣道欲望减退，估计更是懵懂，她倒想知道兰景淮究竟能憋到什么时候去。
　　兰景淮歪了下头，陷入沉思，似觉有理，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
　　她弯下身，捧住秦姝之的脸啵一口，随即坐在其身侧，把人抱到腿上，团进了怀里。
　　不管了，这样也挺好。
　　“姐姐，你抱过猫吗？是不是这样抱的？”
　　“没有，我不知道。”秦姝之摇头，不解道：“怎么突然提这个？”
　　“唔…”兰景淮眨眨眼，替她捋顺略微凌乱的长发，五指穿插于发丝间轻轻下滑，答非所问：“猫要是都长成你的模样，我肯定不赶它们。”
　　“？”
　　秦姝之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默不作声。
　　兰景淮抱着人，直勾勾盯着她，突然道：“你真可爱，我好喜欢你。”
　　[咳咳咳咳——]丁小五岔气，猛地咳了起来。
　　秦姝之目露迷惑，“…可爱？从未有人这样说过。”
　　[你是怎么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来的？]丁小五好容易缓过来，满心无语。
　　神性过重的一张脸，美亦则美，但天生便与可爱二字无甚缘分。
　　她只是打个比方，谁成想宿主这么实诚，词拿来就用。可爱这个词，放到秦姝之的脸上，违和得让她起鸡皮疙瘩。
　　就仿佛无知者指着神明道其可爱，令人想崩溃呐喊一句：你不要命啦！
　　兰景淮嫌她聒噪，暗翻了个白眼，伸手掐住秦姝之的两侧脸颊，捏一捏，挤得肉嘟嘟，配上她平和无波的眉眼，有种奇异的反差。
　　“不可爱？没品的东西。”
　　丁小五：[……]
　　[你犯规！]她气哼一声，忍不住吐槽：[秦恕到底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未免太纵容你了吧，简直都不像她了。]
　　“在你的印象里，她是什么样子的？”
　　[…啊，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丁小五声音弱了下来，[前几次重启，我见到的都是她冷漠麻木的样子，对于以前的她，全部是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的。]
　　[无非是她善良宽和，对每个人都很仁慈，我没从宫人口中听到过关于她的一句坏话……但我是真没想到，她居然待你是这样的，你到底哪里入了她的眼啊？]
　　兰景淮不着痕迹挑了下眉，轻笑：“莫非，你是在嫉妒我？”
　　丁小五顿时一愣，本想反驳，却真觉出一丝嫉妒的意味，沉默半晌，捂脸抓狂：[啊啊啊啊你好烦啊！]
　　[我就是想不通，秦恕那么正派的人，到底看上你啥了啊。]
　　“我也不知道。”兰景淮眸光渐显深邃，凝视着女人沉静的眉眼，“她为何这么在意我，为何独独待我特殊。”
　　眉梢忽攀上一丝自得的笑，“但或许我本也不必要知晓，毕竟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没人能将她从我怀中夺走。”
　　[…切。]丁小五撇撇嘴，嘟嘟囔囔一阵，不再说话。
　　秦姝之同样在观察着她，过了片刻，开口道：“你在与脑中的那位交谈吗？”
　　兰景淮讶然挑眉，“这你也能猜到？”
　　秦姝之颔首，伸指点了点她的眉心，“瞧得出来，毕竟无缘无故，这般自傲作甚？”
　　她嘿嘿一笑，“姐姐真是细致入微。”
　　“你们在交流什么？”秦姝之不为夸赞所动，心有疑惑。
　　“她话多，什么都要掺和两句，刚刚是觉得你待我太好，在嫉妒我呢。”
　　[你别污蔑我！！]丁小五瞬间嘶吼。


第37章 
　　“是吗？”秦姝之目露惊讶, “可我与她并不相识，何故如此？”
　　“不相识又怎样，谁见了你不喜欢？”
　　兰景淮理直气壮，一口锅明明白白扣在了丁小五头上。
　　[兰景淮, 你还我名誉！！]
　　“你不是系统吗？系统何来的名誉？”
　　她以对方曾编出的谎话揶揄, “况且, 你连名字都不见得真，还会怕丢了名誉？”
　　丁小五：[……]
　　[哼！讨厌死了, 臭女人。]
　　她从来说不过她，只能以此聊表愤懑。
　　“我也烦你得很, 抓紧去求求你师尊, 帮你把那东西拘走, 立刻从我识海里滚蛋。真要等上十年，我可受不了。”
　　[这是我的历练…]丁小五深感头疼, [拿了她那么多宝物, 要是还去求助，她会笑话死我的！]
　　“废物。”
　　兰景淮漠然垂眼, 眸中闪过一丝戾色。
　　就知道指望不了她，终归得靠她自己来。
　　外面忽有宫人来敲门，轻唤：“陛下，膳食准备好了。”
　　秦姝之即刻欲起身去开门，却被兰景淮拉回来，捏着下巴在她脸上啃了一口, 留下一个浅淡的牙印，随即放开, 笑眯眯道：
　　“去吧。”
　　秦姝之擦了擦脸颊, 无奈嗔她一眼, “坏心眼。”
　　话虽这么说着，实际也没拒绝，捏捏她的耳朵，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的两名宫女抬着托盘，本深深低着头，见到下方的淡青衣摆，并非那刺目的红，才心头一松，抬起头来。
　　然这一抬头，目光正撞上秦姝之脸颊上的印子。
　　“大人…您……”
　　两人先是愕然张了张唇，眼圈很快红了，神情透着压抑的愤恨，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小声探问一句：“您还好吗？”
　　秦姝之淡笑颔首，“我没事，无需担忧。”
　　如今境况下，语言的宽慰显得格外苍白，她也无法多言，侧过身给二人让出位置，让她们过去。
　　宫女们再次埋下头，踩着碎步匆匆进门，将食物送到桌子上，躬身朝那片红色衣摆行礼。
　　“行了，出去候着吧。”
　　“是。”
　　二人低低应声，又匆匆离开，回身关门前，目光扫过秦姝之，怀着深深的忧虑，最终被挡于门外。
　　秦姝之轻声叹了口气，“还是免不了被他人担忧。”
　　这话说出来，似乎有些显得她虚伪，一面纵容兰景淮使坏，一面又不忍他们担心。
　　她好像常处于这种矛盾中，但天平大多时总会向兰景淮倾斜。
　　“没事啦，人类最喜欢瞎担心，反正和她们无关，担心够了就麻木了。”
　　兰景淮身为罪魁祸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到桌前准备吃饭。
　　躺了好几天，身体确实有点虚。
　　秦姝之无奈，敛了思绪，坐在旁侧为她布菜，动作自然而然，仍像曾经照顾小孩那般。
　　望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她忍不住抱怨：“放着正常的饭菜不吃，偏让我做。”
　　“让你动一动嘛，不然总闷在房里修炼，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兰景淮边吃边道。
　　“那你时不时就闹些幺蛾子出来，也是出于这个目的？”秦姝之侧目盯着她，眼神多少流露出些许控诉。
　　“是啊。”兰景淮咧嘴一笑，毫无愧疚之心。
　　她看着秦姝之麻木空洞的模样就难受，忍不住想招惹她，激怒她，最好是气到对她动手，杀气腾腾的样子也好，只要别那么安静漠然。
　　“……”
　　秦姝之无言以对，默默将一块肉夹到她碗中，“吃饭吧。”
　　饭后，已经临近傍晚，宫人进来将碗盘端走。
　　兰景淮被勒令早点上床休息，但她现在情绪一直有些亢奋，一点都不想睡。
　　“你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秦姝之蹙眉，手掌贴上她胸口，想感受内脏的伤势，但她已经失去了治愈的能力，“找太医来看一看吧。”
　　“不用，我的伤很快就会好的，大概明天，或者后天，我保证。”
　　兰景淮握住她的手，捏捏纤细的指骨，放到唇边吻了吻，又没忍住咬了一口。
　　“你如何能保证？”秦姝之不解。
　　“我有秘密，在你走后那五年中发现的大秘密。”兰景淮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等我脑子里那东西走了，我就告诉你。”
　　丁小五：[……]
　　心中忿忿怒骂。
　　秦姝之歪了歪头，好似也被兰景淮感染了习性，但同样的动作做出来，不同于其透露出的危险性，她看起来是呆呆的。
　　“是能让你的伤很快好起来的秘密吗？”
　　“没错哦。”
　　兰景淮莫名变成了夹子音，血眸晶亮，紧紧盯着她，唇角翘得老高，语气温柔得像个诱拐小孩的怪阿姨：“姐姐来，再让我亲一亲…”
　　说着嘴巴就朝着秦姝之的脸贴过去了。
　　秦姝之的眼里头一次冒出点惊恐，想后退，但动作快不过她，被一把捞进怀里，糊了满脸口水。
　　丁小五生着闷气，忍不住发出锐评：[你好像…有那个什么瘾。]
　　被坏女人彻底无视。
　　兰景淮满足了，装作好商量的样子，抱着她道：“休息也可以，你得陪我。”
　　“我还要处理政务，你不乐意做，总得有人做。”
　　“哎呀，不急于今天，明天上朝有大变动，要全部推翻重来呢，之后有得你忙。”
　　兰景淮半搂半拖着她往床边走。
　　“你究竟想作何？”一提此事，她便心生不安。
　　“很快你会知道的，放心，我心里有成算的。”
　　临到床边，兰景淮硬是带人躺了上去，翻了个身，整个人压在秦姝之身上，满意地弯起眉眼。
　　秦姝之揉揉她的头发，手感偏硬，像刺哄哄的小狗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自觉喟叹：“你才多大啊…”
　　“别把我当小孩，你忘了吗，我活得比你久。”
　　兰景淮觉得她还是对自己多出的那二十四年的人生没有实感，想再给她讲讲，绞尽脑汁开始回忆。
　　“我跟你说啊，我在那个世界，刚出生的时候就有记忆，但身体特别不好用，我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难受死了，我就天天哭，有事儿没事儿都哭，然后看我那对父母想方设法来哄我。”
　　秦姝之被吸引了心神，问：“他们成功了吗？”
　　“没，我生气，也不想他们好过。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怎么都哄不好，没法子了，就找专业的医生来看，那人一点也不专业，也找不出原因，说我是闲的。”
　　“呵…”秦姝之展颜轻笑一声，将她的耳朵捏在手中把玩，“你说你多坏啊。”
　　兰景淮挑眉嘻笑，脸枕在她胸口，“我有多坏，你最知道了。”
　　“小坏胚。”她弹了下她脑门，“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拿我没办法，又不堪其扰，把我放在单独的房间任我哭咯。”
　　“等再大一点，身体能爬能走了，我就不哭了，开始砸东西。他们给我的玩具，都会被我砸得到处都是，不过东西挺结实的，不容易坏，墙漆坏得比较快。”
　　“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是个暴力的小孩。”
　　“也许吧，他们还教我爱惜东西呢，我装听不懂。”兰景淮眨眨眼，突然想到：“你以前怎么不教我爱惜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灵根的缘故，她从小脾气就差，被花枝扎了腿，就把整片花丛踩烂，被树挡了路，哪怕遍体鳞伤都非得把树撞倒不可，凶得连虫子见了她都绕着走。
　　“我是觉得，不必为了死物约束你的本性。你生来如此，本就与常人不同，这个世界对你并不包容，所以哪怕环境逼隘，我也希望你能尽量活得自由些。”
　　秦姝之抚上她的侧颊，微凉的指尖极快汲上热度，“况且，后来你也在逐渐变得稳定平和，很少对死物发脾气了。”
　　“对啊，总是心怀愤怒的话，我也很累很累的。”她垂下眼眸，声音轻下来，“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平静。”
　　在秦姝之身上，她听不到任何嘈杂讨厌的声音，那份不可思议的温和柔软，不断洗涤着她心上堆积的脏污。
　　于她而言，如果这世间没有秦姝之的话，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二十四年，如同一场漫长的噩梦。
　　“我是一个暴力的坏小孩，都是因为你不在。”
　　秦姝之沉默无言，手掌顺着她的发丝下滑，抚拍着她的脊背，似待一只脆弱的蝴蝶那般珍视，片晌后轻轻开口：
　　“我在。”
　　兰景淮喉间一堵，咬住了下唇内壁。长睫被一点涌出的晶莹沾湿，她用力滚了滚喉咙，似要将卡在喉中的尖刺混着血液死命吞咽下去。
　　多年分别在她心中腐蚀出的巨大窟窿，仿佛静悄悄被这二字轻缓补全。
　　“请将我…吞掉吧。”
　　她抬起头，伸出一根指头戳她的胸口，噙着泪一本正经，“进入你身体中的时候，我要停留在你的心脏里。”
　　秦姝之捧住她的脸，为其拭去那滴滚下的泪，眼波比湖水更柔，“为什么？”
　　“那样的话，你想丢下我，就得先把心脏挖出来。”
　　她微微弯眸，并不在乎其字句间的血腥气，认真道：“你本就在我的心脏里，与我的性命等同。”
　　“当真吗？”兰景淮睁大眼，与她对视。
　　“自然。”
　　兰景淮默然一瞬，莫名发出叹息，感慨般道：“姐姐，你待我真好。”
　　她低下头，重新趴伏在她胸口，如同婴儿依恋母亲，脑袋蹭一蹭，安静阖上眼。
　　沉眠是在秦姝之的注视下降临的。
　　她听着女孩的呼吸逐渐轻浅平稳，胸口的起伏无意识与其相合，仿佛真的将她融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天色尚早，她凝望着她，睁眼至天黑，才合上眸，一并踏入睡眠。


第38章 
　　天气正从深秋迈向初冬, 温度愈发低了。天空蓝得更亮，更浅，掺杂着云朵的洁白，不含一丝阴霾。
　　树叶开始枯黄缓坠, 植被颇多的皇宫内每天都有扫不完的落叶。
　　兰景淮是被扫帚划过青石砖的簌簌声唤醒的。
　　宽大的扫帚形象, 凭借挥动时呼啸的风声, 越过视觉浮先一步现在她的脑海中，小院的景也紧随其来, 模糊不清地映在眼底。
　　清晨光亮透过帷帐照进来后已经黯淡如烛光，无法刺激一双紧阖一夜的眼睛掀开眼皮。
　　兰景淮一动不动, 仍像未苏醒时那样平缓的呼吸着, 感受到头颅下方的胸腔内传出稳定的心跳, 与她的脉搏趋于一致，仿佛就源于她自身, 牵引着浑身的血液流淌。
　　总是无时无刻滚烫奔腾的血, 如今受到另一人的操控，终于和缓下来, 变得平静，不急不躁，从不断冲撞的瀑布化作一条潺潺溪流。
　　秦姝之的胸口是为她筑下的暖巢，贴近她，注视她，她才能感受到安宁, 再也不会被世间的恶意侵蚀。
　　兰景淮缓缓睁开眼，忍耐着眼睑间细微的干涩, 脑袋蹭着挤到女人的脖颈间, 轻轻嗅嗅, 探出舌尖舔了舔。
　　细密柔软的痒意令本就欲醒的人大脑逐渐清明，抬手往脖颈间捞了一把，摸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别闹…”
　　初醒的嗓音含着暗哑，比棉花还软，像天边浮着的一层薄云。
　　兰景淮眼睛顿时晶亮起来，最后一点睡意散尽，扬起头往上拱，将脸贴到她脸上，低低地讲话，像窃贼盗走宝物后欢喜的自言自语：
　　“睡醒就能看见你，真令人安心。”
　　秦姝之双手摸索着捧住她的脸，掌心向后移，揉揉她的后脑，挣扎着睁眼，强行翻了个身，将女孩掀到了身侧的床榻上去。
　　胸前一松，压抑一夜的呼吸终于顺畅，她深吸一口气，含笑轻叹：“真沉。”
　　二人侧躺着对视，兰景淮眨眨眼，将手搭在她腰上，见缝插针提上一句：“我长大了。”
　　“是，你长大了。”秦姝之顺着她应，转言又问：“有没有长大很重要吗？”
　　“重要吧…”兰景淮迟疑了一下，第一次去思考为何自己执着于“长大”。
　　或许是因为成年人更强大，不需要被保护，也不怕被丢弃。
　　但她没有这样回答，而是又思考一会儿，道：“长大后，我好像能感知到更多的东西。”
　　“什么？”
　　兰景淮翘起唇角，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幼时，我只是本能地亲近你，但不曾发觉你这样可口。”
　　“……”
　　秦姝之无奈瞥过眼，拉开腰上的那只手，坐起身，强行掠过这个话题，“既然醒了，就起来吧，你不是要上朝？”
　　“我定了巳时，不急。”
　　兰景淮伸手撩拨她的乌发，指尖穿插在发丝中，顺着她起身的动作自然下滑，随后飘离指尖。
　　“定得这般迟，就是为了能赖床？”
　　除了初来第二日被叫起来上早朝，她就没见兰景淮早起过。
　　“对啊，不喜欢早起。”
　　秦姝之已经下了床，外袍昨晚忘了脱，便只需重新整理一下。回身后，发现兰景淮还在床上赖唧，见她看过来，还朝她伸出双手。
　　显然一副索抱的样子，但她故作不明，握住她的双手把人拽了起来。
　　玩笑般：“好了，现在床榻禁锢不住你了，起来吧。”
　　“哼…”
　　兰景淮不满地瘪瘪嘴，朝她身上扑了过去，双臂挂脖子，两腿缠腰上，贴得严严实实。
　　秦姝之低下头，只能瞧见她的脑袋顶，索性以指做梳，为她理顺凌乱的头发。
　　这便又磨蹭了好一会儿，兰景淮腻歪够了，双脚终于肯沾地，再由着秦姝之为她将衣服理一理，可以出门见人了。
　　“我去叫厨娘给你准备早饭。”
　　秦姝之转身欲走，却被抓住了衣袖，茫然回头。
　　兰景淮道：“我想吃你做的。”
　　“……”
　　秦姝之沉默一瞬，“我不想吃。”
　　久违的抗拒令兰景淮微怔，有那么嫌弃自己做的饭吗？
　　“但…昨天厨娘做的也没见你吃啊。”
　　“嗯，也不想吃。”秦姝之一面淡然。
　　失去外部压力之后，她好像又有些任性了。
　　不挑的时候什么都能吃，真挑剔起来只有水果能入口，其中桃子为最佳。
　　兰景淮眉心逐渐拧起一道浅壑，忽意识到了什么，“回到南霖的这五年里，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些时日的相处，令她险些忘了秦姝之是个吃饭困难户。在东昭那些年，胃口小的像猫，尤其夏天天热，许是有些苦夏，她直接不愿吃饭了，饿了就捧颗桃子，几口就饱。
　　她当时怕她把自己饿死，还曾去东昭国库偷她爹的灵果，但实力不济，刚拿了一颗就被守卫发现了，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逃掉。
　　“吃了。”秦姝之颔首，“有人盯着，不得不吃。”
　　“谁盯着你？”她讶然。
　　“我父皇。”秦姝之淡笑了下，不欲多谈，“我来做也可以，但你自己吃，我不陪你。”
　　注意力被拉回来，兰景淮眉毛又皱起了，犹豫着决定先答应，“好吧。”
　　她们要一起去庖厨，兰景淮很久没有感受到清晨的空气了，踏出房门，比往常更凉的空气在竹枝瑟瑟声中汇入她的鼻腔。
　　外院中，宫人们仍在清扫着地面，阳光毫不吝啬地将这一小方天地灌满，植物轻薄的叶片被穿透，泛起莹润的质感，厚重的树干竹身与石桌在晨露下闪烁着晶莹。
　　走出门廊，她转头望向身侧的女人，晨阳也融进了秦姝之的身体，青衫挂金芒，凝肌浮清光，裸露出的每一寸都白得透明，如完美打磨而成的白玉，蕴着通透的灵机。
　　她忽然能感知到世界之美，在这植株败谢的初冬，她得到了阳光与秦姝之带来的新的和谐生机，比每一场烈夏都鲜明，也和缓温柔。
　　在宫人的行礼问候中，她们往庖厨走去。他们被迫勤劳，这个时间已经吃完了早饭，如今厨娘们正在洗碗，并提前准备中午的食材。
　　她们像是很心疼秦姝之仍要如下人一般做烹食的活计，不善遮掩自己的表情，时不时暗暗投向兰景淮的目光带着愤恨，递给秦姝之的食材里掺了些烂掉的。
　　全皇宫的人都知道，景淮帝是个极端不挑食的人，什么都能吃，还有传言她是东昭皇族流落在外的孩子，后来才被找回去，当过一段时间乞丐。
　　所以那宫女根本不担心用烂菜做了饭的秦姝之会受到对方惩罚，搞起小动作肆无忌惮。
　　在这个觉察到景淮帝的强大后已经改变了风向的皇宫中，也只有真心忠于圣女的人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哪怕亲眼瞧见了对方的小动作，兰景淮也未做提醒，笑眯眯双手抱臂，慵懒靠在门框上，有点傻，又藏了几分风流气。
　　但这次秦姝之态度格外认真，不似以往随意得什么都能往锅里丢，仔细检查了食材和配料，将不合格的食材都挑了出去。
　　她试图做出点新鲜的吃食，然搜刮过脑子里的食谱，发现除了煮粥煮面外，她什么都不会做。
　　最终只能妥协，将米下锅，认认真真切碎绿叶菜和猪肉，再试探着一点点加盐，谨慎得仿佛在下毒，生怕剂量多些就会把人咸死。
　　兰景淮注视着她生疏又郑重的动作，血眸里的笑意实在藏不住，扭扭脚腕，蹭蹭地板，扣扣门框，一秒八个小动作，死命克制自己凑上前去抱人的冲动。
　　这整个房间的宫人此时都变得极度不顺眼了。
　　“系统，给我唱首歌。”
　　难受，急需转移注意力。
　　丁小五：[？]
　　[你又犯病啦。]语气略显平淡。
　　她开始见怪不怪了，经历过多番震撼，她觉得宿主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都不奇怪，甚至能贱嗖嗖发出提议。
　　[亲，吸人有瘾的话呢，这边建议您尝试戒断治疗，比如分开十天半个月什么的…]
　　“滚。”
　　[好嘞！]
　　被这么一打岔，兰景淮脑子冷静了不少，后撤半步退出庖厨，转过身，强行让自己欣赏一下院儿里的花草树木。
　　诶，那竹子笔直笔直的，长得真像秦姝之。
　　…
　　那米是生米，煮得有些久，秦姝之派厨娘看着火，先出来了。
　　她扫视一圈周围，没见着兰景淮，不知道跑去了哪儿，便准备回房间去。
　　过了片刻，兰景淮捧着一个泥雕从竹林里出来，她嫌房内装饰单调，挑了个最好看的想拿回去当摆件，但不急着回房，要先去瞧一眼秦姝之。
　　结果去了庖厨发现人不在，又得回房去找。
　　推开门，正看见秦姝之缩在睡榻上，手握一个两拳头大的桃子，慢吞吞地吃。
　　“咦，那些桃子你还没吃完呐？”
　　兰景淮惊奇挑眉。先前叫宫人收的桃，虽然开玩笑说要丢掉，但最后还是大部分都进了秦姝之的储物戒。
　　她几步走过去，看向女人手里的桃子，可能是个头太大，不太好下嘴，上面有很多齿印，但只咬出一小块地方，像小动物啃出来的。
　　秦姝之颔首，“之前还不曾吃过。”
　　那段时间她没心情进食，只是顺应命令陪兰景淮吃饭，也无意纠结食物好吃与否。
　　兰景淮顿时心里发愁。
　　还剩那么多桃子，她不会短时间内都不肯吃正餐了吧…
　　在回归姐姐与小淮的身份后，她就不习惯去管制秦姝之了，哪怕不满她用桃子代替饭菜，也似乎不能阻止。
　　就像幼时，从不会想强迫她接受饭菜，宁愿去国库偷灵果。
　　“等我上完朝回来，就为你做些另一个世界的食物，你总得给我些面子，每道菜都尝一尝。”
　　“好。”
　　秦姝之应了。
　　兰景淮满意颔首，转身去将泥雕摆上了架子，就搁在花环边上。
　　她算盘打得可好，每道菜都尝尝，就算她都不喜欢，只要多做些，也能让她吃饱咯。
　　那个世界的菜式多得很，她全球各地到处跑，抱着有一天能回来的希望，对菜谱会额外多关注几分，记下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第39章 
　　兰景淮仔细品味过这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的粥, 给出了完美的评价，在秦姝之心满意足的注视下上早朝去了。
　　她手里拿着秦姝之写好的变革律法，但只是大致扫了一遍，就收进了储物戒里。
　　大臣们显然比她更准时, 在她慢悠悠磨蹭到大殿的时候, 众人已经站好列队, 等了好一会儿了。
　　素雅而庄严的大殿与一身赤红凤凰皇袍的女人格格不入。
　　但兰景淮本就是个登堂入室的匪贼，从不装模作样, 更不会说什么虚情假意的和缓之语，大摇大摆地穿过堂殿, 坐上了高于众臣的皇位。
　　一簇烈火以胁迫之势彻底压制住了下方的清高绿植, 南霖人只好供天敌为尊。
　　场面窒息般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眼睛或直白或隐晦地投注到兰景淮身上，心怀忐忑, 等待着这场特殊的早朝。
　　兰景淮却是放松自在得很, 靠在椅背上，手肘往扶手上一撑, 托住下巴，目光傲慢地睨视众人，无半分帝王相，活脱脱一妖邪。
　　“都到齐了吧。”
　　站在右侧最前方的叶流青向左迈出一步，躬身行礼，木着一张脸, “回陛下，已全部到齐。”
　　连她的暗卫队都没逃过, 以守护陛下的名义被命为贴身侍卫, 全在靠近大门的位置站岗, 一个个身姿笔直，脸阴沉得比锅碳还黑。
　　那零星几个告病躲在家的大臣，也被心怀暗恨的暗卫队员强行揪了过来。要不好过，就得所有人一起不好过。
　　“嗯，不错。”
　　指尖轻点了点侧颊，兰景淮扬唇浅笑，“我也不多说废话，这次上朝，主要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修改南霖律法。”
　　下方众人顿时惊讶抬头，互相交流着眼神，一阵心思浮动，想立即出言询问具体，但迫于威慑，犹豫着不敢开口。
　　兰景淮等了一会，见无人言语，反倒满意点头，“都不说话，看来没意见。”
　　她轻笑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嘛，有意见也没用，没你们反对的份。”
　　众人脸色一黑，但大气不敢出。
　　她旁若无人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卷得皱巴巴的，轻舒展开，上面的字迹七扭八歪，显然是她自己写的。
　　纸张一抖，正正衣襟，她一本正经地高声宣读：“朕执掌南霖月余，察其律法多缺陷，居于人后，现宣数条新律，诸位且听——”
　　“一，禁止丢弃、杀死、虐待女婴女童。男子及冠年龄与女子及笄年龄皆更为二十二，成年方可娶嫁。在子女成人之前，父母皆对其有抚养责任。违令者，斩！”
　　“二，禁止买卖人口，无论幼儿还是成人。若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理由，违背女子意愿将其嫁人，算作同性质。违令者，斩！”
　　“三，禁止开设花楼等性/交易场所，现有场所全部关停。违令者，斩！”
　　“四，禁止学堂拒收女子，禁止剥夺女性继承父母财产权。违令者，斩！”
　　“五，禁止男子以任何理由对女子进行殴打虐待、侮辱性侵，或违背其本人意愿强娶进门。任何人不得与十八岁以下女子发生性/关系，无论其自愿与否。违令者，斩！”
　　“六，废除奴籍制度，所有百姓皆是自由人。任何人不得非法拘禁他人，擅自惩处他人、伤人性命。违令者，斩！”
　　“七，从今日起，所有男子禁止考官入朝廷，全国开放女子科举。不从者，斩！”
　　掷地有声的七个斩字，裹挟着浓重的血腥肃杀之气，震得一众大臣大脑发懵，仿佛自己的头颅已经随之被一刀砍掉，滚落在地。
　　整个大殿内，只有叶流青的暗卫队里有零星几个女人，其余全是男人，这律法一出，造成的震动如同沸水溅油锅。
　　短暂的死寂过后，他们甚至忘了对景淮帝的恐惧，一个个瞪圆了眼眸，七嘴八舌大声抗议着：
　　“万万不可，陛下还请三思啊！！”
　　“这新律如此严苛，绝不能实施！！”
　　“万世以男人为尊，这般律法，成何体统！”
　　“前五条意味保护妇女，尚可实行，但第七条万万不可啊！！女子愚昧不堪，如何担得起朝廷重任！？”
　　唯有暗卫队中几名女子最为安静，虽同样震惊，但不曾开口多言。
　　她们心中多是茫然的，自小入宫训练，身具灵力，令她们极大程度脱离了女性的处境，对世间女子之惨剧没有多么切实的体会。
　　不过好歹记着自己是个女人，自不可能反对这处处维护女子的律法。
　　叶流青忽回忆起之前在宫外时方淳兰与秦姝之的谈话，当时她深切感知到圣女对世间女子的怜慈与同情，殿下必定曾想过该如何去拯救她们。
　　她抬眼，凝望向那道红影，瞳眸震颤，溢出极深的复杂。
　　或许，自己确实远不如她。
　　她在方淳兰的几番点醒下才稍稍睁眼看到这人间的溃败，而兰曜清，竟已开始发出变革的政令。
　　兰景淮冷眼睨视着下方的喧吵，一言不发，直至他们喊完了，吵够了，终于安静下来，才发出一声冷笑。
　　“你们认为，自己有拒绝的余地吗？”
　　“我知道，无论什么政策，上行下效最要紧。若你们不同意，或者阴奉阳违，没关系，我可以换一批更得力的下属。”
　　她双肘撑于扶手，双手交叠轻抵在唇边，半掩住嫣红的唇，微微向前倾身，血眸中迸出冷戾杀机，声音却散漫似水，弗如玩笑：
　　“至于你们，是喜欢被埋进土里，还是在火焰中化成灰？”
　　没人会真将这当作一句玩笑。
　　眼前刺目的赤红色如同梦魇，与那日漫天的火光交融一体，裹胁着他们的灵魂，仿佛稍一反抗，便会在惨叫间被焚烧殆尽。
　　皇袍上的凤凰绣纹恍似富有生命，睁着一双邪眼，正在冰冷地注视众人。
　　大臣们噤若寒蝉，脸憋得铁青。却也有烈性者怒火中烧，悍不畏死。
　　那人两撇八字胡，一身书生气，抬手直指向兰景淮，大怒斥喊：“你这个暴君，暴君！迟早要遭天谴！！”
　　“这些新律，我死也不认！”
　　他脖间青筋暴起，大喝一声，猛地向殿中柱上撞去。无人来得及制止，于悄静中咚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头脑跟着嗡鸣。
　　血溅柱身，液体随着尸体的倾倒缓缓下滑。殿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暂缓片刻后，死亡似乎激起了一部分人骨子里的躁动，血腥气开始隐隐在殿内浮动，越来越多的人对景淮帝怒目而视，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但兰景淮只是眯了眯眼，唇边噙着轻蔑的笑，随手朝尸体方向挥去一道灵力。
　　赤色火苗沾身即燃，瞬息间将尸体焚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捧灰。
　　她双腿交叠，懒散地向后靠去，淡淡说道：“死就死了罢，没关系，再如何宁折不屈也好，顽固不化也罢，史书里都不会留下你的名字。”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如今的南霖，女人是胜利者。”
　　这的确是暴/政，一刀切的暴/政。但那又怎样呢？为达目的，她从不在乎手上会沾染多少可怜者之血。
　　像是在恭送死者的灵魂，她望向虚空，扬唇一笑，拍了拍手，“恭喜你，在自己的幻想中死得其所，你所有的挣扎不值一提，你的姓名将不会在这世间留下一丝痕迹。”
　　一番话比冬日的冰河更冷，将众臣浮动的心思冻了个透，一丝不屈的怒火也燃不起，无力得像那地上孤零零的一小捧灰。
　　他们彻底明白，自己的反抗有多么愚蠢，以死相胁根本毫无意义，无论怎么做，无论认不认命，他们都将从可能名留青史的朝廷重臣，变成历史中的透明人。
　　那该死的新律，令他们呼吸时得到的空气如此稀薄。
　　而这样的窒息感，正是女人们千年来一直所感受到的。有一座大山死死压着她们，让她们永远翻不了身。
　　但现在那座山被兰景淮单手掀翻了。
　　她微微弯起桃花眼，笑看着下方一张张灰败的脸，探出舌尖轻轻舔过充盈起血色的下唇，恍似毒蛇吐信，无声呢喃：
　　“恨我吧，我最喜欢你们恨我了。”
　　她感受到了一点权力带来的美妙滋味，但独自坐在高位仍没有贴在秦姝之身侧时更开心，她十分想回去，为她描绘一下这些男人可笑的嘴脸。
　　她会满意吗？大概率不会，毕竟她撰写的新律那般合理公正，仔仔细细，斟酌再斟酌，很少出现那简单直白的斩字。
　　但没关系，秦姝之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会好脾气得等待她的计划一步步完成。
　　她会让结果合她的意的。
　　“叶流青。”
　　她侧目，呼唤与她并不齐心的下属。
　　“属下在。”叶流青垂首。
　　“率领你的队伍，好好监督我南霖的功臣们有没有玩忽职守。”
　　“还有，将所有女修士编成一只队伍，由情报队带领，到民间去视察，我要我的政令完美地下达实行，半分差错都不许出！”
　　情报队，便是之前忠于穆忆柳的那支暗卫队，长期驻扎于民间，时刻关注外界变动，此时并不在皇宫，需另行通知。
　　“是！”
　　叶流青抱拳领命，脊背挺得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直。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在不受控的沸腾。
　　在大脑意识到之前，她的身体竟先一步在为即将来临的变革感到激动。或许这是女性的身体带来的本能，它在欢呼雀跃，自身的存在终于不用蒙蔽在男子的阴影之下。
　　一众大臣面色惨白，冷汗津津，有种存在被剥夺的虚无之感。但没人在乎他们。
　　兰景淮微微一笑，手一挥：
　　“散朝！”
　　作者有话说：
　　一首有感而发的小诗：
　　《我的梦》
　　请赐予我一场最普通的梦。
　　在缥缈的迷境，
　　女人长着不同的面目——
　　娇嫩的花束
　　脱离束缚与供养的泥土；
　　暗紫色荆棘
　　携着狠厉蜇入持镰的手；
　　清高的竹枝
　　穿透浑恶的喉舌刺向广阔天空；
　　每种颜色，
　　都朝着自由与辽旷盛开。
　　她们强大，坚韧，无畏——
　　在大地荒野中迎风奔跑；
　　她们生来是母神的孩子——
　　拥有诞育大地之种的神力；
　　她们的血肉骨骼——
　　藏匿着生命最初始的神秘力量。
　　她们不必须拥有取悦他者的美貌！
　　她们不一定行使蒂结果实的权力！
　　她们不自豪身体羸弱而无力！
　　她们不会将利刃对准自己的姊妹！
　　她们不允许自己的生命果实被他人窃取！
　　而贪图自然果实的恶人，
　　筋脉将被扭扯成丑陋古怪的模样，
　　紧紧捆束住自己的灵魂。
　　他们狰狞地鼓动着血管，
　　阴缩在污泥里，
　　躲藏在草丛后，
　　睁着浑浊肮脏的双眼，
　　盯着她们肆意奔向遥远，
　　一生停留于原地忍受着难堪与窒息。


第40章 
　　兰景淮非常干脆地丢下殿中一众人, 脑子里琢磨着中午该做些什么饭，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但直到她走出很远，大臣们也没有离开，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又隐隐防备着叶流青的队伍, 未急于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叶流青开口打破了寂静, 扫视一周，意有所指：“诸位还不走吗？陛下发布新律, 得尽快传达下去才好啊。”
　　他们得先干活，暗卫队才能监督啊。
　　“你……”
　　一大臣沉沉吐出一个字, 抚着胸口, 半响才继续说下去, 声音沙哑难堪：“你们当真要服从于景淮帝？她是侵略者，几乎屠净了南霖皇族。”
　　讽刺的是, 这位大臣还是当初跟随兰景淮而来的东昭人。对兰景淮的厌恶, 似乎已经令他忘了自己曾经的立场。
　　叶流青淡淡垂眸，“圣女殿下受她挟制, 我等不敢不从。”
　　此话既是解释，也是隐晦的提醒。
　　提醒她那些心思浮动的男性下属们，莫要为了给他的同胞们抱不平，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来。
　　他们的圣女殿下，可还在景淮帝手里呢。
　　另一大臣也开了口，义正辞严：“既然如此, 我们更该团结一心，将景淮帝杀死！她不死, 我们岂能有翻身之日？你们谁甘心将来被女子压在头上？！”
　　叶流青抱起双臂, 不为所动：“我也是女子。”
　　他立马出声提醒：“可你将来会有儿子啊。”
　　她讶然挑了下眉, 哂笑：“也可能会是女儿啊。”
　　众人一怔，这才想起他们是可以生女儿的。或者说大部分人其实是有女儿的。
　　只是自己的女儿以往向来无甚要紧，没在他们心中占据多少位置，以往只需在联姻时使用，此时未能立刻想到。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些微妙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仿佛这政令虽剥夺了男子入朝的可能，但家中照样可以依仗女儿努力读书，入仕，继承家族荣光，似乎并没有多么严重的损失。
　　可他们又无法真正将女儿当成自己生命的延续，一时感到十分别扭。
　　“李大人，您…对此如何看待？”
　　一大臣望向站在角落的李世昌。
　　对方这一整场朝会都没什么存在感，不知藏了什么心思。
　　李世昌抬起头，摸了摸胡子，老神在在的样子，“我嘛…我有个极优秀的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满十六还未嫁人，如今怕是不急着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臣心感不妙。
　　他乐呵呵笑了两声，“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着我孙说不准能参加第一轮科举，赶明儿我就传信到东昭，叫她到皇城这边来，认真读书。”
　　“南霖读书的女人少，现学也困难，竞争更小，我得让她抓紧机会啊…不行，我现在就回去写信。”
　　他嘶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
　　大殿内一阵安静，有人拧眉不满，也有人若有所思。
　　“李大人恐是被景淮帝吓怕了。”
　　“可我觉得他说得有理，我小女也读过一点书……”
　　“都是传承我家族荣耀，女儿好像也不是不行，往后叫孙儿也随我族姓不就行了？”
　　“诶…我，我也回去一趟，叫我女儿随她弟弟一起到学堂读书……不不不，还是找个私塾先生更好。”
　　人一个接一个的准备走，叶流青扯了扯嘴角，高声提醒一句：“别忘了你们的任务！”
　　走远的人顿时加快了步子，没走的人黑着脸也迈步离开了。
　　叶流青带着队友离开皇宫，去皇城找情报队头领下达命令。
　　新律就此正式定下，他们暂时无法违逆，但所有人都明白，未来一旦能找到机会，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将其推翻。
　　不过这暂时不是兰景淮该考虑的事，强行镇压只需她武力足够稳定，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她回了寝宫，去找秦姝之汇报好消息，顺便邀功。
　　房间内，秦姝之坐在桌案前，捏着那皱巴巴的一片纸，反复看了好几遍，抬头时望来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真将这些条律颁下去了？”
　　“对啊。”
　　兰景淮懒散侧坐在桌子上，右腿随意晃荡，闻言朝她扬了扬下巴，得意地笑：
　　“那些大臣脸色可难看了，还有个当场撞柱子死了。我还以为他们硬气到要群起攻之呢，结果一听我说死在这儿连名字都进不了史书，一个个都没动静了。”
　　秦姝之抿了抿唇，放下纸张，无奈叹息：“律法太严苛，刑罚过于粗暴简单，民间必定会暴动，届时不知会有多少死伤。”
　　“没事没事，等稳定下来了，人还能再生小人。”兰景淮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宽慰道：“我叫暗卫队去盯着，有人不听话就都杀掉，几次下来他们就怕了。况且男的死多了又不会对繁衍产生多少影响。”
　　字句间凉薄得厉害，想听出是宽慰之言都不大容易。
　　秦姝之张了张唇，“但……”
　　“哎呀我知道，你想说刑量过重，生灵涂炭是吧？”
　　兰景淮腰一转，双腿越过桌案，衣摆翩然，直接坐进她怀里，一手勾住她的脖颈凑近，血眸波光流转。
　　“我当然有后手。”她狡黠一笑，从储物戒拿出秦姝之写的那份律法，夹在双指间晃了晃。
　　秦姝之微微凝眸，似有所悟，“你是想由重至轻，软硬兼施，令国民彻底接受这份转变？”
　　“嗯哼。”
　　她点点头，讲起自己的计划：
　　“作为律法来讲，我写的那几条极为粗糙，主要起到一个下马威的作用。”
　　“等那些男人们心觉自己苦不堪言，难以忍受时，一定会组织起来对付我，但他们打不过我，只会愈发绝望，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信仰之上。”
　　“到时候，姐姐便作为拯救者，希望之光，率领你的暗卫队…或者随便领点什么，来打败我，夺回你的皇位，将律法改成你那份更细致合理的新律，不只女子地位能大大提高，还能让那些男子感恩戴德，再生不出违逆之心。”
　　“主意打得真好。”秦姝之轻笑一声，“可我该如何打败你？”
　　兰景淮眼一转，张口就来：“就说你我天天住在一起，你偷偷给我下毒了。但我不能死，你得编收我，控制我，我给你当守卫，让那些人不敢仗着你的仁慈包藏祸心。”
　　“小淮愈发聪明了。”
　　秦姝之摸摸她有点炸毛的赤发，今日外面的风有些大。
　　这计划很完善，她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要中途别再冒出一个金丹后期元婴期高手之类的，多半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变革注定掺杂着痛苦与死亡，她一早便已明了，自然不会阻止。
　　“我一直很聪明。”
　　兰景淮蹭蹭她的脸，趁机舔一口，随后灵活蹦出她怀里，“我去给你做饭！”
　　她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门。
　　秦姝之擦擦脸上的口水，低头继续处理政务，做好准备迎接变革之后一段时间的忙碌。
　　笔尖细细勾勒于纸面，她心中轻叹：还没来得及问小淮的秘密是否已经令其伤势好转。
　　但瞧她面色已然红润，应当并未说谎。
　　…
　　庖厨内，墙边战战兢兢贴了一排宫女，一个个耸着肩，缩眉耷眼的，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下站在灶台前的兰景淮。
　　她一脸专注地盯着锅里炖的鱼，见汤底逐渐奶白，用勺子仔细撇出浮油，全然未注意自己脸上不知何时蹭的一道黑灰。
　　秦姝之口味着实挑剔，她判断对方只吃水果，对饭食应是更不喜重油的，所以先炖了少油的鱼汤。
　　这边的调料与异世有些许差别，但许是蕴含灵气的缘故，味道会更好些。
　　身具火灵根，她对火候的把控十分精准，始终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温度，鱼汤的鲜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宫人们表面安静，内心十分震惊，万是想不到景淮帝竟有一手好厨艺。难道东昭的皇女还需要学做饭吗？
　　“来个人，替我看火。”
　　她突然出声，转头看向墙边那一排。
　　几人齐刷刷打了个激灵，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终站在最左侧离灶台最近的小宫女被挤了出去，欲哭无泪地上前。
　　“火势不能太旺，保持小火不熄即可。”兰景淮装作未看见她眼里的恐惧，淡声交代。
　　“是。”
　　宫女颤声应，低垂着头，站于距兰景淮一米处，踌躇着不敢往前走了。
　　兰景淮无声翻了个白眼，让出灶台前的位置，走到柜台旁，开始打鸡蛋。
　　对方这才松了口气，蹲到灶口前，悄咪咪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盯起里面的火。
　　兰景淮不太熟练地将蛋黄与蛋清分离，拿起提前备好的一碗牛奶，倒进蛋黄碗中，加入面粉搅拌好。
　　南霖少平原，没有充足的土地用于牧场养殖，牛奶产量很低，以往皇室每月会向东昭购买大量牛奶供贵族饮用，奢侈些的受宠后妃会用来洗脸泡澡，但还没有人会将牛奶运用于甜品上。
　　看火的小宫女背对兰景淮，浑身发僵不敢动弹，其余人倒是有些新奇地偷看起对方的动作。
　　被分离出的蛋清受到高速搅拌，依次加糖，兰景淮动作足够快，硬是靠两双筷子成功打发。
　　将其掺入另一份搅拌好的蛋黄面粉，再次搅拌，倒进大陶碗，最后送入土窑中烘烤。
　　土窑是制来烤鸡烤肉的，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烧好后温度很高，烤蛋糕绰绰有余。异世西方的甜点在这边从未出现过，兰景淮觉得或许能讨得一点秦姝之的欢心。
　　不过一会儿，蛋糕的香甜气味便绕过土窑的小挡门飘散出来。
　　陌生的味道令室内众人睁大了眼睛，连看火小宫女也忍不住转头向后瞧。
　　兰景淮琢磨着再做点什么，目光在室内寻转，但初冬时节，应季的蔬果种类很少，实在没什么新鲜食材。
　　最终视线落到了墙角那一小堆马铃薯上。
　　秦姝之不喜主食，但她想应该很少有人能拒绝土豆。
　　使唤宫女帮她洗土豆削皮后，她将土豆切条，盐水泡一会，入水煮上片刻，捞出来用灵力烘干表层，刷上一小层薄油，等蛋糕烤好取出后，送入土窖烘烤。
　　薯条烤起来更快捷，几分钟便能取出，撒上椒盐，卖相与异世相差无几。
　　三种完全不同的菜品，不知道秦姝之会偏爱哪一种，兰景淮盛出鱼汤，叫那些盯着蛋糕双眼发直的宫女将菜全部端到主屋去，自己拿了碗筷跟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08 21:29:30~2023-08-11 00:4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1章 
　　房间内, 秦姝之端坐在书案前处理政务，对飘进来的食物香味不为所动。直到宫女们放下餐品离开，才抬头，望向兰景淮。
　　“准备好了？”
　　“嗯哼。”
　　兰景淮朝她得意挑眉, 将碗筷放到茶桌上, 凑到她前方, 双手撑于桌案，血眸晶亮, 像只待夸奖的小狗。
　　但秦姝之盯了她一会，没说话, 眼梢溢出丝缕难掩的笑意。
　　“你笑什么？”她绷不住了, 迷惑蹙眉。
　　秦姝之欣赏了一会她此刻的模样, 终于大发慈悲，伸指点了点她的侧颊, 笑吟吟故意道：“小淮怕不怕在宫人面前丢面子？”
　　兰景淮一滞, 抬手抹了把脸，眼见白皙的手背多上一道灰, 表情一言难尽。
　　“她们怕我，可能没注意到呢…”自欺欺人。
　　“哎呀这不重要。”她跺了跺脚，强行略过此事，伸手拽人，“来来，该吃午饭了。”
　　两人坐到茶桌前, 兰景淮双手拿筷子敲了敲碗，叮叮当当, 眼含期待盯着对面的女人, “快试试, 蛋糕和薯条都是这边没有的。”
　　她等待这一日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要断了奢望，但如今幕幕不似梦境，只有秦姝之存在的日子，才是她的现实。
　　三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食物被摆在一起，显露出一种莫名的简陋与新鲜感，幸好她厨艺尚可，食物卖相都不错。
　　秦姝之迎着她火热的目光，取出银筷，每样都尝了尝，随后停下，沉默。
　　兰景淮仍盯着她，眼神炯炯。
　　秦姝之：“……”
　　兰景淮忍不住了，紧张探问：“不好吃吗？”
　　“嗯…”秦姝之模棱两可地回应，目光避开她的视线，手指轻轻摩挲在银筷上，唇角不着痕迹地翘起一个小弧度。
　　兰景淮全然没发觉，失望地瘪了瘪嘴，脸色沉闷，眼神不自觉透出几分凶狠，站起身似乎有些焦躁地转了几圈，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真的不好吃吗？你真的不吃吗？”她扬起脸，张嘴哀求，露出两颗小尖牙。
　　穿着皇袍做出耍赖状，普天之下也就这一个。
　　眼角微耷的可怜样，脸颊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看得秦姝之想笑，唇边那点弧度便没能藏住，姿态刻意端着也掩不回去，反倒加深了违和。
　　兰景淮蓦而睁大了眼。
　　“耍我！你耍我！！”
　　她耸起鼻子喊了两声，有点暴躁，身体忽然前倾，双手触地，双腿由盘坐改为蹲，脚尖一蹬地，猛地冲蹿了过去。
　　迅捷如风，几乎化作红色残影，灵活地穿过椅腿桌腿，直直撞向了秦姝之放在桌下的双腿。
　　咚的一声，额头顶在她的左腿膝盖上，又用力拱了两下。
　　胳膊就势抱住了她的小腿，哼哼唧唧，使劲儿地来回摇晃，牙齿叼住她衣服布料撕扯，发泄心中的不满。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那么用心做，你怎么能这么过分……”
　　端过来时还在安慰自己她不喜欢就下次试试别的，结果一见她真不肯吃，立刻就受不了了。
　　“小淮，别这样…”
　　秦姝之忍俊不禁，探手下去摸她的脑袋，毛茸茸的头发有些炸，像只易怒的小狮子，毛发火红。
　　手掌摸索着挤入她额前，“撞疼了没？”
　　兰景淮不回答，改为用力顶她的手，紧咬着衣料，声音像犬狼的呜咽，愤怒又委屈。
　　坏了，真生气了。
　　秦姝之这样想着，却不见面上有懊悔之意，丹凤眸里平和含笑，一派从容。
　　小淮举止间还是没能改掉幼时的习惯，一着急就现原形。她曾和一条狗一起长大，活了五年才学会直立行走。
　　她们初遇时，她正如同一只恶犬般，用指甲与牙齿撕扯着一个人的尸体，听到动静后，抬起猩红的眼眸盯向她，带着警惕与浓烈的血腥气。
　　与此刻全然不同。
　　手掌下滑，穿过发丝揉捏女孩的后颈，令她愤怒的身体逐渐柔软下来，再摸摸她的脸，扯出被叼住的衣料，便能很轻易地将她的头抬起，露出一双湿润澄澈的赤眸。
　　“出来吧，小淮。”
　　“你做的食物很好吃，我喜欢的。”
　　那双残留委屈的眼眸须臾被喜悦填满，即便桌顶遮挡光源附着阴翳，也抵不住血瞳明亮如火簇。
　　看吧，兰景淮的愤怒很容易承受，更容易消解。偶尔她见到他人对女孩表现出恐惧，都会有一瞬恍惚。
　　兰景淮翘起唇笑，柔软脸颊不设防地陷在她的指尖，仿佛可以轻易被自己所主宰，根本无需什么邪咒烙印。
　　指尖轻轻刮过，将那抹灰痕拭净。
　　怕是时光将这道身影冲得太淡，只余临别前那番暴怒威胁之语烙在心底，才令她真信了有一日小淮会违逆她的意愿，屠戮她的族人。
　　“那你吃吧，快吃吧。”
　　兰景淮挤着她的腿从桌子里钻出来，坐到旁侧的椅子上，手肘往桌上一撑，托着腮，直勾勾盯着她。
　　哪怕她并未多说什么话，秦姝之也能从那欢快许多的呼吸频率瞧出她的兴奋。
　　不再逗弄她，秦姝之拿起筷子，继续进食，速度格外慢，像是在等待食物的味道填充整个舌面，灌满她的味觉。
　　鱼汤的鲜，薯条的咸香，蛋糕的奶甜，陌生的味道刺激着她的神经，但并不难以接受。
　　可惜她常年少食，胃无法容纳太多食物，最后只每样吃了一点，剩下的全部留给兰景淮。
　　“真是不明白，这世上怎么还有人不乐意吃饭的呢…”
　　兰景淮一边往嘴里塞蛋糕，一边嘀嘀咕咕，方才激动的情绪已因她的少食平复下来。
　　乐意吃也无用啊，那么点猫食，就她三大口的量。
　　秦姝之泯然一笑，低眸不语，纤浓睫羽压下一层阴翳，掩盖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
　　…
　　宫人送来的折子愈发多了，新律颁布不过一个下午，奏折比平日多了两倍。
　　当晚，连兰景淮都没法子再偷懒，被迫同秦姝之分担政务，一起批奏。否则若将这一摞看起来能把秦姝之肩膀压折的奏折丢给她一个人，怕是晚上觉都没得睡。
　　“什么东西，连这也要问，废物。”
　　兰景淮气哼哼握起笔，大手一挥写了个潦草的斩字，杀气腾腾。
　　那上面写着今日皇城附近的村落有三户人家溺死了女婴，但政令今日发布，尚未传达到位，对方尚不知情，非知法犯法，请示该如何处置。
　　“正好用来杀鸡儆猴，加快普法速度，省得一个两个都不关心律法变动。”
　　身旁的秦姝之闻言侧目，望向那册折子，微蹙起眉，“你要斩谁？”
　　兰景淮摸摸下巴，“谁动的手斩谁呗。”
　　“……”
　　秦姝之沉默。
　　沉疴顽疾，深入骨髓，若欲快速拔除，免不了血肉模糊伤筋动骨。兰景淮的想法虽冷血，有效却是真。
　　但人命毕竟是人命，那溺死女婴的可能是厌恶她的父亲，可能是她的祖父祖母，亦可能是她的母亲。
　　他们的思想蒙昧，甚至心怀恶毒，谁都不全然无辜。可若是女婴的母亲，受逼被迫溺死自己的孩子，终归可怜。
　　南霖女子马上就能抬起头做人了，就快有一簇烈焰焚尽将她们蒙蔽千年的世俗繁规，却要有一个女人因杀死自己的女儿而迈入坟茔吗。
　　她长叹一口气，思绪复杂如麻团，绞得她心脏紧迫，呼吸似浸了水的棉，湿冷沉重。
　　“你不想如此？”
　　兰景淮咬了咬笔杆，注视着她，“你要是不忍心，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表情这么沉重作甚。”
　　瞧得人怪难受的。
　　秦姝之一愣，“…好。”
　　这人没心没肺的，叫人没机会多愁善感。
　　她伸手取来那本奏折，将那潦草的大字划掉，重新落笔：
　　[量其未闻新律，饶性命，关入大牢，刑期五年，借此警告。自明日起，无论其知情否，一律执行新法。
　　其余远城，传达不及，县令将自接收律令起，有一日时间立刻向百姓传达，次日开始执行新律。]
　　为了不让两人反差过大的笔迹被看出端倪，她刻意模仿了兰景淮的字迹，将蝇头小字也写得放荡不羁。
　　“有一日接收消息的缓冲时间，加上五年刑期不轻，也能加快传播速度，勉强做到两全罢。”
　　兰景淮点点头，随意晃着手里的笔，去拿下一本奏折。
　　[性格相差如此之大，我真想不明白你们为何能走到一起。若换作他人，怕是连和谐相处都难。]
　　丁小五最近有点自闭，感觉自己的存在十分打扰这两人，挺久没开口说话了。
　　趁着此时是处理工作时间，适合聊天摸鱼，才忍不住开口。
　　“全靠姐姐包容我。”
　　这时候兰景淮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天底下，能忍受她这样的怪物的人，也就仅秦姝之一人。
　　也不能称得上是忍受，毕竟秦姝之似乎根本没有脾气。
　　她们都算不上正常人，性情直通向两个极端，反倒负负得正了。
　　[我对你们的过去有点好奇。]
　　八岁的兰景淮，碰到十八岁的秦姝之，得是个什么场面？
　　一看兰景淮这样子就知道她从小变态到大，秦恕是有什么魔力，能把小变态驯化得那么听她话？
　　“那你好奇去吧。”
　　兰景淮没心情说故事，她皱着眉看奏折。
　　上面写着皇城怡红楼要求关闭后，那些女人无处可去，到衙门前哭诉，不知如何处理。
　　“啧，他们不是能耐得很吗，怎么什么都要上折来问。”
　　丁小五不意外自己遭拒，闻言吐槽：[你个暴君，万一处理得不合你意，脑袋落地了怎么办？这一堆奏折，全是类似的状况你信不。]
　　兰景淮脸色一黑，狠狠咬了口笔杆，快速挥笔：
　　[明日早朝细说。]
　　“烦死了！”
　　一把将笔拍在桌子上，墨水四溅，她转过头，将秦姝之的笔也夺了，“姐姐，别批了，我明早上朝一并处理掉。”
　　秦姝之望来，目露犹疑：“可…”
　　“安心，我会处理时会顾忌你的仁慈的。”兰景淮站起身，绕到她身后捏捏她的肩膀，嘻笑：
　　“叫人把批完的送走，我们出去走走呗？夜景尚好，怎么能都用来处理工作。”
　　她无奈地笑，哪怕是如此不务正业的请求也会应：“好。”
　　今夜景色的确好，晴天无云，月盘高悬，既明且亮，清辉如霜散落天地，为初冬的夜多添一分寒。
　　宫人取走了奏折。
　　为避免被其他人察觉，兰景淮熄了烛光，伪装成已经歇下的样子，抱着人从侧窗跃了出去。
　　不走大路，她运转灵力，带人在树林间跳跃，找到整座山最高的一棵树，踩着枝干掠上枝头。
　　两道单薄的身影依偎，一红一青，一半浸在夜色里，一半沐浴在月光下，站立于山顶的树梢，离月亮那般近，仿佛那巨大银月正旋转着缓慢下落。
　　皇宫在下方无限缩小，成了月亮之下一点可有可无的点缀。
　　“自然之景永远比人类造物震撼心魂。”
　　兰景淮无不感慨。
　　哪怕在异世依靠科学技术早已令这颗天外星球失去神秘感，抬头注视时，脑中仍似被月光覆上一层银纱，抛去一切认知，只余无言的安宁。


第42章 
　　“你说, 若有一日我修炼到更高的阶层，能否穿过云层进入宇宙，到月球上瞧一瞧呢。”
　　那双血瞳映于清辉之下，浮出一层银膜, 像被镀上一种危险的金属光芒。
　　“我不知。”
　　秦姝之侧头看她, 长发在凉风吹拂中轻轻飘荡, 身如苍竹，似有月光在她身上荡出波纹, 眸光平和似水。
　　“不过，我知道小淮会越来越强大的。”
　　她能感知到兰景淮对力量的向往之心。她的修为增长那般迅速, 或许不需十年便能踏上元婴。
　　兰景淮弯了弯唇角, 紧紧牵住她的手, 五指相扣，“当然, 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中最强的人, 助你实现所有愿望。”
　　本不想打扰二人独处的丁小五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解疑答问：[普通修士到不了宇宙, 肉身会顷刻被挤压殒命，天外是另一个层次了。不过若有朝一日能够成神，将无处去不得。]
　　“成神？这世间真的有神？”
　　她直接问出了口，令秦姝之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她是在与那个异世灵魂对话。
　　丁小五：[有，但我没见过, 祂们是宇宙所有位面中的最强者，不会在常人的位面活动。]
　　兰景淮眯了眯眸子, 月光在她瞳中流淌, “怎样才能成神？”
　　[不知道啊, 修士跨过渡劫期后能成仙，但成神嘛…基本只能存在于妄想中。]
　　[对了，我想起曾看过的典籍中说过，圣者之道修行到最后，是有可能成神的，貌似得到世界本源的认可才能凝聚神格，而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于此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
　　兰景淮眼眸发黯，盯着秦姝之宁静的面庞，舌尖用力刮过犬齿，带来一阵刺痛。
　　“破碎的圣道，当真无可能重修吗？”
　　[没可能，除非她转世投胎，一切重来。而且修圣道者，是不能动情的哦。]
　　丁小五着重提醒后一句。宿主真是不开窍，秦恕要是重修圣道，她以后哭都没地方哭。
　　“怎么，修圣道能成神？”秦姝之眉眼含着淡笑，自她只言半语便猜得大差不差。
　　兰景淮点点头，沉闷地叹了口气。
　　“那种事太遥远了，不必多想，我也并不渴望成神。”秦姝之抬头望月，银光映透了眸中的浅淡墨青。
　　毒素在她的血液中流淌，再不似过去纯净无瑕，却是她生为人的证明。
　　兰景淮抿了抿唇，长睫轻颤着下落，遮挡住上方清辉，血色在阴翳中流转，掩藏着深沉的野望。
　　…
　　赏月至三更，昏睡到巳时。
　　都快将早朝拖延成午朝了，结果还是要迟到，皇帝当得也一点不合格。
　　“小懒鬼，快点起来了。”
　　秦姝之被某人的双手双脚捆在床上，眼见外面阳光明亮，连纱帐都难掩，无奈挣扎着动了动身子，试图把人叫醒。
　　兰景淮睡得像要化成一滩水，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下意识收紧双臂，眼睫轻颤幽幽转醒。
　　她睡懵的时候是最乖的，桃花眼睁得又圆又大，迷糊地望着上方，血眸澄澈如宝石，瞧不见一点邪性。
　　怀里柔软的躯体令她失去了本能的攻击性，獠牙收拢，尖锐的利刺全部软趴趴贴服在身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小狮子醒盹儿了。”
　　秦姝之趁机抽出一条手臂，浅笑着，理了理她炸毛的赤发。
　　“哼…”
　　腔体溢出绵软的鼻音，兰景淮眯起泛泪花的眼，松开紧锢的人，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赶紧起来吧，你上朝要迟到了。”
　　秦姝之坐起身，跨过她下了床，将懒洋洋的一滩拽起来，整理衣衫。
　　兰景淮使劲抹了把脸，“没事，他们会等我的。”
　　废话，他们哪敢不等。
　　她毫无紧迫之感，整理好衣服头发，又腻腻歪歪和秦姝之贴了一会，才出门去上朝。
　　今日暗卫队的队员都没来，只余一个叶流青，情报队的队长收到通知，也过来了。
　　那是个高瘦的女子，长相英气，面部绷得稍显冷硬，站在叶流青身旁，眼神透着丝缕麻木。但当瞳中映入那抹赤红时，眸光忽而微烁。
　　兰景淮坐上龙椅，一转头便与她对上视线。
　　十分难得，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恐惧或厌恶，甚至不曾躲闪。
　　她挑了下眉，心里升起几分好奇。
　　“你叫什么？”
　　女子上前，抱拳行礼，“回陛下，属下叶流影。”
　　“咦。”兰景淮讶然瞥了眼叶流青，“你们二人是姊妹？”
　　“回陛下，是的。”
　　叶流影态度端正，比那些受恐惧镇压的大臣们还要恭敬。
　　“我与妹妹幼时皆测出灵根，一同被先帝选中，入宫受其培养。”
　　难怪情报队那么容易就另投他主了，原来有这一层关系在。仔细看，这姊妹二人的五官的确有一点相像，只是气质不同，便不甚明显。
　　叶流青曾以贴身宫女的身份隐蔽在秦姝之身侧，各种礼仪训导下，气质温和些。而叶流影常在外奔波，模样更坚毅。
　　兰景淮颔首，望向叶流影的眼神饶有深意。
　　“我叫你过来，是想亲自交代你一些事。”
　　她本还想着若是对方过于桀骜不驯，对自己不满，她该如何敲打一番，如此看，怕是用不着了。
　　叶流影抬眼听令。
　　“带领南霖学院所有女修士，成立巡查执法司，分布全国各城，盯着当地官员是否秉公执法，严格实行新律。”
　　叶流影微怔一瞬，立即下跪行礼，沉沉压抑着呼吸，按捺激动，“臣领命，定不辱使命。”
　　“免礼。”
　　兰景淮摸了摸下巴，猜测或许又是个有故事的人。
　　身为南霖先帝的一条狗，不仇视她的这个入侵者，反而因得到新职难掩激动，比她那个知晓更多的妹妹还尊敬她，本身就很有问题了。
　　思及此，她转眸，望向其身侧的女子，“叶流青，自今日起，你便是监察使，带着你的人，专门负责监管皇城一众官员。”
　　这两只队伍已经到了明面上，已经算不得暗卫了，兰景淮早就琢磨着给她们换个职位。
　　也算是升官了吧，从无甚地位的守卫成为正式官员。
　　叶流青抿了下唇，行礼，“…臣，遵旨。”
　　面对这个女人，她总是心怀复杂，甚至难以判断得到新职位值不值得高兴。
　　但其他大臣必是高兴不起来的。
　　被监察使盯上，可比被一队地位低下的暗卫盯着严重多了。
　　他们面铁青地垂下头，身体似被烈火煅烧，觉得这大殿令人一刻也呆不下去。但在掌权者无形的注视下，众人双腿如生根，被恐惧定在原地。
　　“散朝后，你二人到我寝宫一趟。”
　　这么要紧的职位交给她们，必须再确认一番二人的忠诚，最好是由秦姝之将实情告知才好。
　　“是。”
　　“是。”
　　二人领命后，退回原位。
　　兰景淮收回视线，扫向众臣，指尖轻轻敲击在扶手，淡声道：“有事上奏。”
　　大殿一片寂静，一时竟无人出列。
　　“怎么？奏折上不是话多得很吗，现在又没事儿了？”
　　她身形歪斜地坐着，手肘抵着扶手，一只脚踩上了椅子，傥荡恣肆的姿态不像个皇帝，像个魔教头子，毫无礼仪可言。
　　无法忍受这无声的紧迫，终于有一大臣站出来，神情紧绷：“禀陛下，皇城内三座花楼已关停，那些女子无处可去，不知该如何安排？”
　　“我记得有两栋花楼离得很近吧，将一栋改建成书院，另一栋改成供学生居住的宿舍，将那些女人都送去读书。”
　　“说起来，教学内容也该改一改的…”
　　兰景淮眯了眯眼，这边的学堂她没上过，不知道都教些什么东西。
　　事情真多，算了，慢慢来，最主要的是先认字。
　　“那…那些女子该如何过活？”大臣战战兢兢询问。
　　纸砚笔墨，吃穿，都是要钱的，让她们上学去，没时间做活计，怎么养活自己？
　　“学习用具由学院供应，第一年先各自补助些银钱保证生存所需，叫她们两人结成一户，分配土地，可耕种或盖房子，自食其力。”
　　这是个有灵力的时代，人们的身体素质比异世人好得多，加上曾经依靠信仰之力换来的力量，女人并不比男子弱小，种田对她们而言完全不困难。
　　哪怕是曾经灵气未现，田地里也有无数劳作的女子。只是她们被压迫得太久，即便如今得到力量，却已经忘记该如何站起来了。
　　“女子与女子共结一户？这…这……”大臣心中愕然，直打磕巴，“这于礼不合啊，女子与女子怎能成婚登籍呢？”
　　“有何不可？”
　　兰景淮脑子里没有那些世俗繁规，“况且，谁说登记非得成婚？她们可以选择姊妹关系，共同扶持生活，当然婚姻关系亦未尝不可。”
　　大臣眉头拧成死结，但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了回去。
　　“陛下。”另一大臣犹豫着站出，“那些□□未付出任何，便得到了读书的机会和田地，如此作为，恐令其他百姓心中失衡啊。”
　　兰景淮不雅地翻了个白眼，“那是她们多年所受苦楚的补偿。怎么，其他百姓也曾受发卖沦落入花楼中去？”
　　“这…虽是不曾，可□□生活养尊处优，比下田劳作轻松得多，如何称得上苦？”
　　“可笑！若你们真体会过她们过的是何等日子，绝无可能说出这般话来。”
　　叶流影突然出声，眼神凌厉如利刃，满目厌恶地刺向那大臣。
　　“攒不够赎身钱，自由便被限制在一栋小小的花楼，遭外人唾弃，日夜接客，疾病缠身，怀孕只能选择流产，她们大概已经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次堕胎药。”
　　“那些苦难，叫你去受其一，大抵便要大声哭嚎这世事不公了。旁观着那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的痛，起码该少说上一句风流话，给自己积一积阴德！”
　　她常年在外，是见惯了那些苦难的，最开始悲哀愤怒，后来无力麻木。直到如今得知律法变动，她忐忑又激动，这黑沉的夜色似乎终于迎来了曙光。
　　“你！”
　　大臣抬手怒指向她，一时头脑空白，说不出反驳的话。
　　等他欲开口呵斥时，却已先意识到了此时身处何地。
　　上方兰景淮唇边噙笑，淡然望着这场短暂争论，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但仅此而已，足够让二人心中的怒火迅速平息。
　　叶流影告罪退回原位，大臣也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下。不止皇城，之后每个城都要这么办。”
　　兰景淮打了个哈欠，“继续。”
　　“禀陛下，临城一农户生七子，新律禁止买卖孩子，他们无力扶养，该如何是好？”
　　“知道养不起还生，他们有毛病吗？管不住下半身就割了。”她无语蹙眉，忽想起：“正好还有一关停的花楼，改建成孤儿院吧，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孩。”
　　“是…但，要将百姓抚养不起的孩子也送去吗？”
　　南霖的经济是富裕的，钱多粮食多，几乎每一户都能分到地，要么是农田药田，要么是林地山地，可种植果树。
　　外加灵力诞生后环境愈发好，极少有恶劣天气，粮药产量也增加了，靠分配到的地养活夫妻二人加一两个孩子是没问题的，但养七个却是过于勉强了。


第43章 
　　以往这种状况屡见不鲜, 有的是为了生男孩，有的就是男子管不好下半身，怀了就生下来，也不在乎养不养得起。
　　总归养不起能卖给大户人家当小丫鬟, 赚到钱还能补贴家用。年纪大些的就卖进窑子里, 或者嫁了人拿一笔彩礼, 给一口饭吃养大点就能换钱，不会亏的。
　　那些丢弃女婴的, 大抵家里实在困难，连那一口饭也舍不得喂给女孩了, 只想要个男孩。
　　如今新律一出, 那些个人怕是直接傻了眼, 孩子养大了却卖不出去，女孩要不乐意嫁人, 就得再养好些年, 成人了才能赶出去，还什么都捞不着。
　　也许是先帝没多少民生意识, 很少搞民间建设，一门心思扑在寻找或购买珍惜灵植上，增修为，延自己的寿。哪怕钱有富裕，也不曾想过办些利民设施。
　　不说偏远些的地方，就连皇城外也经常能见到年纪很小的乞儿, 他们不被允许进城，也没有一个地方能收留他们。
　　兰景淮思忖片刻, 回道：“可以送去, 不过关系得断干净了。他们不要的孩子, 那就是天生地养的孤儿，无父无母，莫要等以后又想着找孩子捞好处。”
　　“每座城至少要有一座大学院，一座孤儿院，收养年龄不足十六/四处漂泊的孩子，供他们吃穿，上学识字，学手艺养活自己。”
　　“那学院是专供花楼出来的女子和孩子，还是…？”
　　“所有人都可去得，但要缴学费，入住宿舍也要额外缴费。”
　　“禀陛下，新律颁布后，有好几位被卖给富商做妾的女子来询问她们是否能离开。”
　　“婚姻自由，让他们离呗。”
　　兰景淮很没常识地说了一句。
　　大臣擦了擦冷汗，“但…作妾是，是不算做婚姻的。”
　　“…哦。”她想起来了，“买卖关系是吧，按照新律直接废除，还她们人身自由，不肯就杀了。”
　　“快点，继续。”兰景淮像是屁股底下有钉子，又换了个姿势，向另一边歪。
　　“禀陛下，有多名读书人与其父母因男子无法参加科举而激烈抗议，已经围到了皇宫大门外。”
　　“嘿，这好啊。”
　　她顿时提起了精神，唇角轻勾，血眸泛起粼粼寒光，“还有事儿吗，没事就散朝，我瞧瞧热闹去。”
　　无人回话，景淮帝的反应令大臣们一阵齿冷，脊骨窜寒。
　　这新律如无法停下的车轮，碾在无数人的血肉之上向前滚，是非实行不可了。
　　兰景淮跳下龙椅，大步往外走，“散朝！叶流青与叶流影去寝宫等我。”
　　不等回答，她直径朝皇宫外走去。
　　上次那一场战斗将宫门外的一片林子烧成了枯木，如今土地焦黑，生机全无，瘆人得像埋藏着无数枯骨。
　　但实则即便有骨头，也被那一把火烧成了粉末，混在泥里无法辨认。
　　兰景淮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外面的吵闹，抵达后，她不走正门，而是跃上城墙，居高临下地望向外面乱象。
　　妇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男子有的举着书本，有的拿着棍子，大吵着要景淮帝收回成命。一团团乌泱泱能有上百人，并且仍不断有人到来，加入进去。
　　十几名守卫挡在宫门前，凛然举着长枪阻止他们靠近，表情很是难看。
　　不知是谁先一步抬头，看到了宫墙上那抹红影，爆出一声大喊：“景淮帝！”
　　空气倏尔安静下来，他们目光四处寻视，最终都停落在城墙之上，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兰景淮是蹲在城墙上的，双臂随意往膝盖上一搭，姿态和看热闹的吃瓜路人没有区别。
　　但她的模样太显眼，太骇人了。
　　赤发红瞳，肤苍如纸，眉眼间透着妖异邪气，像哪个话本子跑出来的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
　　她的样貌唤起了藏在众人记忆中的一则传闻：景淮帝曾入城捉拿出逃的圣女，在街上将碍事几个的男人开膛破肚。
　　如同肆意取人性命的怪物。
　　驱使他们丧失理智来此的极致愤怒，在见到人后一点点被恐惧冻结，大脑几乎空白。
　　兰景淮歪了下头，十分可惜：“不闹了吗？好没意思啊。”
　　她抬起纤白的右手，以拇指蹭了蹭其余指甲，似在感受其是否锋利，低声喃喃：“我都好几天没杀人了…”
　　细微的低叹如呜咽诡风拂入他们耳中，凉意自脚底一路向上蔓延，令人寒毛直竖。
　　守卫们握紧了长枪，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将背部贴紧宫墙。
　　“你们不是很生气吗？来攻击我啊。”目光在人群中巡游，她声音轻快，状似引诱，“来攻击我吧，生气的话就是要发泄出来呀…”
　　恶魔似的呓语，激起人内心深处埋藏的情绪，一中年男子忽然忍不住，将手里的木棍朝她丢了过去。
　　只是准头不太好，只沾到她一点衣角。
　　气氛并没有被这一道攻击激活，反而于瞬间凝固了。
　　因为那双血眸猛然亮起，于顷刻锁定了攻击者，唇边溢出古怪的笑意，面颊浮上薄薄的红晕，神态似激动似迷乱。
　　“对对，就是这样，特别…特别好。”
　　恐惧，厌恶，愤怒，全部尽情地朝她倾泄吧。
　　她双脚一蹬，遽然扑下城墙，身形舒展似捕猎时的豹，紧紧锁定猎物，如一柄利箭破风刺出。
　　红衣如影在空中一个闪瞬，须臾间消失，以可怕的速度坠冲向男子。
　　轰——
　　男人被狠狠撞入了地里。
　　人群一瞬间连滚带爬四散而开，每个人都瞪大了双眼，嘴巴大张，却被骇然堵住喉咙，无法惊叫出声。
　　兰景淮听到脚下传来骨骼咯吱咯吱的断裂声，胸腔凹陷出一个大坑，血肉如烂泥般混进焦黑的泥土，大量的鲜血从鼻喉溢出，染红她的脚面。
　　她低头瞧了一眼，与一双凸出的眼球对上视线，默默抬脚，将其踩了回去，而后走下去。
　　“人类的死相，真是丑陋。”
　　[既然你也觉得丑陋，为何还沉溺于杀戮？]
　　无论看到几次宿主杀人的场面，丁小五仍会觉得生理不适。
　　她勾唇，鞋底轻蹭着泥土，“因为我喜欢他们的憎恨，你看他们望着我的眼神呐。”
　　那将她视作异类的目光，那厌恶与恨意，入骨的惊惧，化作源源不断的火焰在她血液中流淌。
　　她抬起手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犬齿陷进皮肉，舌尖轻刮过指尖，仿佛能借此品尝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还要来吗？”桃花眼弯成讨喜的弧度，眸如血色的月牙一般。
　　众人喉间的堵涩突然破了障，尖叫声刹那间此起彼伏，尖锐得刺人耳膜，令这片漆黑土地似有厉鬼凄嚎。
　　他们人挤着人，争先恐后向山下跑，谁也顾不上谁。有人被撞到，在地上翻滚，受无数双脚踩踏，昏迷过去不知是死是活。
　　等那一群人全跑掉了，地上躺了十几个人，多是妇人和年老些的男人。
　　兰景淮慢悠悠上前，找了个最近的用脚踢了踢，发现已经没气儿了。
　　“哎呀，你瞧瞧他们这些人，一旦受了惊啊，和野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丁小五：[……]
　　可怕的女人。
　　[世间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存在。]
　　“这我可不知道，兴许是世界意识觉得发展得太安逸了，需要一个恶人来搅一搅浑水。”
　　兰景淮漫不经心地转身，朝那几个浑身僵硬的守卫挥了下手，“检查一下，死的等家属来领，活的带去医馆救。”
　　“是…”
　　他们颤着声音行礼，再一抬头，那道红影已经消失了。
　　…
　　寝宫内，兰景淮迈步入门，正瞧见叶家姊妹和秦姝之坐在桃林下的石桌旁，一人端着一杯茶慢品。
　　眉心霎时蹙起，她血眸微眯，眉宇间未散净的煞气重新凝聚，只觉那姊妹二人极其碍眼。
　　无意识间流露出的杀意，令叶流影突觉如芒在背，蓦而回头望去，心头一惊。
　　“陛下。”
　　她立刻起身行礼，顺便不动声色地踢了妹妹一脚，恭谨道：“拜见陛下。”
　　叶流青亦起身，“拜见陛下。”
　　“唔…免礼。”舌尖抵了抵上颚，兰景淮扯出一个假笑以示和善，拙劣掩饰心中所思。
　　她得按捺自己的独占欲，以免其显露出过于狰狞的面目，污了姐姐的眼。
　　秦姝之从容端坐，本欲装作忽视对方，但余光一扫，陡而拧了下眉，抬眸问：“你又杀人了？”
　　女孩身上并没有明显的痕迹，她却敏锐感受到她周身浮动的血腥气。
　　“嗯？嗯…”兰景淮含糊点头，双手交握垂在腹前，下意识想装乖，旋即又想起外面可不是什么安全的谈话场所。
　　“进房间，都进房间去。”
　　她率先转身走进屋内，待三人跟进来，关好了门，目光才瞟到秦姝之身上。
　　“你和她们讲过了没？”
　　秦姝之摇头，走到茶桌旁拉开椅子，示意几人坐下。
　　“去宫门外看热闹了？”
　　她们旁若无人地交谈。
　　“嗯。”兰景淮坐到她左侧。
　　“杀了几人？”
　　“一个，就一个。是他先攻击我的。”
　　她伸出一根指头，眸色无辜，又在女人的注视下悄悄缩回手指，“不过死了不止一个。”
　　叶流影本因与景淮帝同坐而心怀紧张，身躯紧绷着听她们对话，眼神却逐渐怪异。
　　陛下，你不对劲。
　　这乖巧端坐的女子，和那以土匪姿态坐在龙椅上的人，当真是同一个？
　　她受到了眼见狼王变家犬的巨大震撼。
　　秦姝之询问：“怎么回事？”
　　“人多，跑得急，造成了踩踏事故。”兰景淮摊了摊爪子，“不关我事。”
　　秦姝之无语扶额。
　　不用她细说，她已经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无非是群众见到兰景淮杀人，受惊逃跑引起混乱。
　　“好玩吗？”
　　“好玩。”兰景淮真诚点头。
　　“……”
　　秦姝之一直清楚，兰景淮将杀戮当成一场愉悦身心的活动。
　　她生来不同于常人，被东昭皇族遗弃，如野狗般生存在皇宫偏僻一隅。初见那日，八岁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楚，受到威胁只会从喉间发出低吼。
　　所以她从不教导她什么仁爱之心，尊重生灵性命，只仗着她听自己的话，硬性与她约定，不要伤害无辜之人。
　　结果她想方设法让他人变得“不无辜”。
　　“以后你想去哪儿，去做什么，要先问过我。”
　　秦姝之只好多加一层约束，叫人待在她眼皮子低下，多少能收敛两分。
　　“好。”
　　兰景淮应得毫不犹豫，似乎完全不觉得自由受限是件难以接受的事。
　　她丧家野犬当久了，巴不得秦姝之将她拴在身边一辈子。


第44章 
　　“谈正事。”
　　二人终于将视线投注到叶家姊妹身上, 叶流青看起来早有心理准备，而叶流影表情透着懵然与恍惚。
　　看样子叶流青保密措施做得不错，连亲姐姐都没多提。
　　兰景淮开口：“你们应该能明白，自己如今身处的职位对我们而言有多重要。”
　　两人齐齐点头。
　　“所以, 我必须确保你们的忠诚。”兰景淮先望向叶流青, 眸色微深, “我想知道，你究竟忠于南霖皇族, 还是忠于圣女？”
　　“我…”叶流青怔愣一瞬，目光不自觉落向秦姝之, 透着些许茫然, “圣女不就是南霖皇族吗？”
　　秦姝之摇头：“我虽是南霖皇族, 但南霖皇族不等同于我。”
　　兰景淮略有不耐，“换句话说, 如果先帝没死, 你是听他的，还是听圣女的？”
　　“这……”
　　叶流青彻底卡壳。
　　她先前已意识到先帝与圣女或许不合, 但由于先帝已逝，不存在立场冲突，她便不曾想过这种问题。
　　兰景淮不急着催她回答，转望向叶流影：“你呢？”
　　叶流影站起身，朝秦姝之躬身行礼，神色郑重, 没有半分犹豫：“臣忠于圣女。”
　　随即又转身，朝兰景淮行礼, “…与陛下。”
　　不需要多解释, 她已经瞧出两人的关系绝不似外界传言那般, 甚至互为一体。
　　兰景淮已有所料，但见她这般干脆，仍不免讶然挑了下眉，与秦姝之对视一眼，笑道：“不愧是当姐姐的，比你妹妹聪明。”
　　叶流青比她更惊讶，“姐，你为何…？”
　　她们是被先帝栽培起来的，受先帝命令，守护各自需要守护的人。若先帝在世，而二人发出指令冲突，她第一反应或许仍是服从先帝。只是她对圣女心怀不可言说的心思，随后必会陷入两难。
　　怎么姐姐却与她全然相反呢？
　　叶流影并不理会妹妹的询问，只是深深垂下头，对二人昭示自己的服从。
　　她一字一句道：“我感激陛下，感激这场变革，希望这个世界能够真正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为此，我愿付出自己的绝对忠诚。”
　　秦姝之顿了顿，目光流转于二人间，疑惑道：“我也很好奇，你与叶流青经历相似，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迎着三人的视线，叶流影抬起头，低声道：“我与妹妹的经历其实并不相同，她只需守护在圣女身边，而我…我行走于民间，实在见过太多女子的惨状了。”
　　“为了满足穆忆柳的好奇之心，我要暗中观察许多外界的女子，下至平民百姓之妻，上至商富高官之妻，将她们的生活一五一十记录下来，呈给贵妃观阅。”
　　“平民女子嫁人后，生活是一日无闲的。农闲时做绣活补贴家用，农忙时下地早出晚归，连有孕也不能停，孩子出生后第二天就要忍着疼痛下地，带着孩子继续忙碌。出门前准备早饭，到家后准备晚饭，待丈夫孩子睡下还要清扫屋子，借着烛光缝补破损衣物，所以眼睛早早就模糊了。”
　　“而富商高官之妻，会少受些生活之苦，但往往要忍受丈夫的风流烂账，和与她争宠的小妾。不仅得费尽心思让自己不被冷落，同时也要防备小妾的陷害手段。曾有一富商发达后厌倦了糟糠之妻，任由她被小妾毒害，后还帮其遮掩。”
　　“绝子药害得贵妃有时会腹部剧痛，心情奇差，这时她定要瞧那些故事，见到那些女子生活得各种不如意，心情便会好一些，觉得自己也并没有那般可怜，说些庆幸当时来了皇宫，否则不知要活得何等凄苦的话。”
　　不知想到何事，叶流影话语微滞，片晌后发出一声含讥的轻笑，眸光却溢满复杂，“她不知道，自己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迫不得已入宫，皆是拜她的秦郎所赐。”
　　叶流青蓦而瞪大双眸。
　　她没想到曾让她无法相信的猜测会在此刻得到证实。
　　“我真想告诉她真相，即便明知她必然会崩溃。她被蒙在鼓中每每流露出幸福神情时，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叶流影眼里有一丝泪光闪烁，却迸发出强烈的恨意，牙关无意识咬紧，喉音很低：“可我不能…我什么都不能做，先帝是我主，背叛，我就要死。”
　　叶流青紧紧盯着她，突然有些崩溃，“姐，这些你为何从不和我说…”
　　她摇头：“你太莽撞，又常与先帝会面交谈，若同你说了，难保不会露出端倪。先帝心狠，决不允许下属对他不忠，届时圣女殿下也保不住你。”
　　叶流青垂头，喉咙滚动，咽下了一声哽咽，转身朝秦姝之深深行礼，“臣叶流青，此后将忠于圣女殿下一人，永不背叛。”
　　她提也没提兰景淮，不过两人对此都不在意，总归不会影响大局。
　　“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吧。”秦姝之眉眼间浮上淡淡浅笑，含着希望，“往后，你们会见到一个全新的南霖。”
　　“是！”
　　“遵命！”
　　…
　　在迎来曙光之前，先来临的是至暗。
　　新律传达到的地方，四处暴动，空气里似都弥漫着血腥之气。不仅男子反应激烈，无数女子也对此不满，她们大部分是嫁了人的，和生了儿子的。
　　人们联合起来闹事，却被同样心怀怨气的官兵毫不留情地镇压，连行刑台都不必设，闹事的直接就地砍头。
　　他们义正辞严：这是皇帝的命令，我们只是遵守。
　　百姓对景淮帝的怨气一日大过一日，但他们都听过兰景淮在宫门口杀死闹事者的传闻，不敢真再去闹一趟。
　　所有人心中都有了一个共识：他们的新帝是个暴君，不讲理，只杀人。
　　强/权压迫，无力反抗，他们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去接受现实，城中每日都会多出的无头尸体才逐渐不再增加。
　　而一些对新律感到欣喜的女子们，开始试探地迈出第一步：求父母送她们上学院念书识字。
　　而对于教材方面，秦姝之也是打算做出些改变的。
　　她心怀对未来的希望，很早之前就开始思考编撰给百姓启蒙的教材，废除封建迂腐的老旧思想，尽量以更积极自由的内容作为启蒙书籍，甚至为尽快扫盲，试图着手起文字简化的事情。
　　但工作量着实有些大，她这些年将教材编撰地差不离，文字简化却尚未来得及。
　　所幸兰景淮到异世那些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学，简化过的汉字，她会认也会写，就是丑了点。
　　现成的答案，照着就能抄，极大加快了工作进度，确认无误后，简化字已经开始向民间普及。
　　很多教书的古板先生对此不愿接受，又无法阻止大势所趋，甚至放弃了教书以表抗议，一时间内新改建好的大书院竟招不到老师。
　　不过当地官府贴告示公开招教师后，有不少大户人家读过书的女子前来报名，个个谈吐不俗，举止有礼，最终纷纷入选。
　　入学的孩子有部分是女孩，不少有头脑的家长都接受了现实，明白只有叫女孩读书才有出路，男孩读了也无法当官。
　　她们性情有活泼有安静，但都很有礼貌，尊敬地叫师长为先生。
　　许多埋没在深闺的有学问的女子纷纷走出大门，进入学院成为教书先生。
　　如今女先生几乎快要比男先生更多了，这个本该无性别的词汇不再如以往一样专属于男人。
　　体会到自由的女子们不断向外界探索，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让一个灵气诞生不过三百余年的封建古代世界走上思想解放的道路，仿佛一柄尖刀突兀从天而坠斩在烂泥河流之中，滚滚洪流遽然受阻，未被河水淹没的未来，定将蔓蔓日茂，葱蔚洇润，生机勃发。
　　这是一个奇迹，由圣者与邪魔共同创造出的奇迹。
　　在宫中忙碌了两个来月，将各种因新律颁布连带而来的琐事处理完毕，局面总算逐渐稳定下来，奏折渐少，不再需要兰景淮一日早朝不可缺了，遂以放假的名义光明正大偷起懒来。
　　如今已是深冬，白雪一场也未见，天气阴冷湿寒，太阳很晚探出头，又很早落下，无光而漫长的黑夜透着沉沉死气。
　　天上没有降下洁白覆盖这满目破败枯枝，让见惯了雪景的兰景淮很不习惯，连门也不想出。
　　但宅在房间里也并不舒适，墙体无法阻挡潮湿的冷气，冷黏之感无孔不入地覆在人周身，蒸也蒸不干，叫她浑身难受。
　　秦姝之倒是不觉得有何不适，缺失五年的火炉又回到了她身边，令她觉得整个房间都是温热的。
　　“小淮…？”
　　忙碌许久的秦姝之从政务中抽回神，匆匆抬头扫了眼四周，却见先前还在床上难受得打滚的人不见了影子，只余一床皱巴巴凌乱的被褥。
　　自从那次兰景淮答应过她不会再在未过问前私自乱跑，对方连去竹林里捏泥人都要同她汇报一下，已经很久没有过她一抬头找不见人的情况了。
　　她起身欲去找一找，顺便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却忽听右侧墙后传来破水声，虽动静细微，但房间安静，令她听得清楚。
　　“姐姐，我在这…”
　　同时传来兰景淮的回应。
　　秦姝之望过去，见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墙的那边是个洗浴间，但自从她二人将这先帝寝宫霸占，浴室就闲置下来了。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不宽敞，窗子一个也没开，冬日午阳温暖得冷清，无力穿透窗纸，徒留一片冰凉的昏暗。
　　里面东西不多，太久无人使用，缺少人气，有种空荡的荒凉感。
　　先入眼的是散落于地上的一滩赤红衣裳，那颜色太显眼，于黯色中凸显而出。
　　目光前移，秦姝之看到敞开的屏风后，有一个及人胸口高的大浴桶，水灌得很满，几乎要溢出来，却未见兰景淮的影子。
　　她往里走，离近浴桶，忽见清澈的水面冒出一串小泡泡，在晦暗之中携着微弱的光点破裂。
　　一条光溜溜的小鱼浑身浸在水中，皮肤苍冷病态的雪白，赤发如海藻飘扬，又似一团浓稠不溶于水的墨。
　　她睁着一双好看的红瞳，正仰着头在水面下朝她笑，朱唇皓齿，桃花眼灿如星火，水光粼粼之下，是这昏黑不明间唯一的清晰可见。
　　秦姝之低头望着，眸色怔然，一时失语。
　　不知哪刻起胸腔内的心跳开始失衡，但她不曾觉察到，脑中的思绪很空，所有感官被集中于眼球，如画师勾勒美景般将眼前人仔仔细细纳入眸中。
　　房间寂黯静谧，水下的女人笑颜微敛，睁大了眼眸，像是在疑惑为何她一动不动。
　　片晌后，水声潺湲，她抬起手臂，伸出一根食指，从下自上轻轻戳出水面，只露出一个指节。
　　那手指苍白无血色，仿佛常年游走于阴湿角落，像一只诱人踏入陷阱，勾人魂魄的妖魔，血瞳藏于纤细脆弱的指尖之后，深深含笑窥伺着受惑而来的人们。
　　水面随她的动作荡开一阵涟漪，秦姝之试图缓慢地抽回神思，可心绪又随之一圈圈绕上那探出的一节细指。
　　她不是圣人，温良恭俭、清虚淡泊，在这一刻全部随之而去。
　　她成为一个被浓烈的颜色所引诱的人，一个被虚无丝线缠绕住心脏的人。
　　指尖无意识地伸出，落向水面，与那节指轻轻触及，相抵。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11 01:07:53~2023-08-15 18:5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5章 
　　秦姝之感受到一股冒着寒气的冷, 从指尖那一点纠缠而上，恍然间冻到了她的骨头。
　　那温度似在冬雨中被淋透的湿寒，她这时才惊觉，浴桶中的水没有一点暖意, 将往常这具身躯里的滚热驱逐得不剩丝毫。
　　水里的女人却完全体会不到寒冷一般, 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 冁然笑起来，屈指勾她的手指, 吐出一小串气泡。
　　她不能在水里说话，但神态自如得仿佛生来便活于水中, 那洁白的两条长腿似乎换成鲛人尾也不违和。
　　“小淮…”
　　秦姝之听到自己发出声音, 微微暗哑, 像隔了一层薄膜，变得遥远失真。
　　她像在和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兰景淮对话, 又好像自己才是身处异世的那个人。这层泛寒的水面将二人隔绝, 不断刺激着她清醒，胸腔里不知从哪儿涌出的燥热又叫嚣着让她沉沦。
　　但她不知道能沉沦到哪里去。
　　她只是被水里妖异苍白的女人无限吸引了眼球, 连思绪也被连带着牵引，却无处落脚。
　　哗啦——
　　炸开的水流声中，兰景淮头颅猛然钻出水面，湿透的赤色发丝垂坠下来，搭在锁骨上，水滴不断下落, 重新融于水中。
　　浴桶很高，她没踩凳子, 站直了, 胸仍没于水面下, 隐蔽于昏暗的光线与清澈的水中，只模糊的显露出两团白皙。
　　她全然不觉自己的一切会暴露于秦姝之眼底，一手攥着她的手指，一手扒着浴桶边，血眸笑意闪闪，问：“姐姐，你怎么好像呆愣愣的？”
　　那层屏障被突然打破，声音霎时变得清晰可闻，秦姝之深吸一口气，终于感知到心脏的狂跳，震得她慌张又茫然。
　　“什么？”
　　她本能发问，随即发觉自己的确是呆愣，强行将乱麻似的思绪攥成一团，压抑回心底，目光着落于眼前湿漉漉的脸。
　　“不…我是想说，你在做什么？”
　　对，这才是她该问的。是她步入这个房间后该立刻问的。
　　她抽出了自己那根被攥湿的手指，站直，甚至后退半步，手背在身后，将那点湿意悄悄在衣上擦净。
　　“当然是洗澡咯。”兰景淮歪了歪头，如今又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妖精，还没学会主动勾人。
　　刚才那一场诡谲黏湿的引诱，似乎是仅存于秦姝之脑海中的梦境，一场由她构想出来的幻觉，此刻被主人亲手打碎，令人无端心生遗憾。
　　兰景淮对她的烦恼全无所觉，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这天气真是太难受了，又冷又湿，身上粘粘腻腻的，净尘诀都不好用，我想起来这边有浴桶，就想着泡一泡，果然舒服多了。”
　　话语密不透风地灌进耳中，携带现实里的空气进入肺部，秦姝之彻底无心去纠结那一场幻梦，拉回思绪，提起一丝淡笑，回应：
　　“幸亏你是入秋回来的，没赶上盛夏，否则岂不是要整日泡在浴桶里。”
　　“唉…姐姐，你不难受吗？”
　　兰景淮发觉对方离得有点远，便往前凑，趴到了木桶边上，眼巴巴瞧着她。
　　“不，我适应这边的气候。”
　　秦姝之现在只能看见她的脑袋和双臂了，发丝湿答答坠在肩上，但她容貌秾艳太盛，这般也不显得有多狼狈。
　　她发觉自己的呼吸在逐渐舒缓下来，表情放松了些，走近，摸了摸兰景淮沾着水的脸颊，“这么凉，怎么用冷水泡？”
　　“我不怕冷，泡冷水更清爽些，提精神。”
　　兰景淮握住她的手，顺从本能张口咬住，但这次秦姝之没由着她，硬是收回了手。
　　她皱了皱鼻子，也没计较，转而道：“姐姐要不要进来泡泡，我帮你把水烧热。”
　　“……”
　　秦姝之怔了一下，立刻拒绝，“不用了，你也早些出来吧，太冷，对身体不好。”
　　普通的冷水而已，怎么会伤到金丹期修士的身体？她明明清楚，但还是这么说了，像是急于将这话题转移。
　　“哦…”
　　兰景淮一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思绪一转，竟直接爬了出来。
　　她的身体太苍白了，恍惚间好似长年生于水底的水鬼爬出水面，不过并没有久泡的浮肿，四肢纤细，流畅的肌肉线条蕴有隐蔽在表层之下的力量感。
　　秦姝之目光下意识停留观察，又在回神时受烫般移开，忽感来之莫名的懊恼。
　　索性闭上眼，听着兰景淮窸窸窣窣穿好了衣服，湿发被灵力蒸干，再凑过来时，又是浑身热乎乎的。
　　火系灵根的好处，像个便携暖炉。
　　“你闭眼干嘛，我的身体很丑吗？”
　　听到稍带委屈的抱怨，秦姝之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凑在她面前，离得极近，那挺翘的鼻尖几乎要撞到她脸上。
　　“…没有。”她的思绪转得有些缓慢，见兰景淮仍一幅不相信的样子，片刻后才想起反问：“难道我该盯着你看吗？”
　　兰景淮疑惑歪头，“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外人。”
　　秦姝之咬了咬唇内侧的软肉，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推开，硬邦邦丢下一句：“不害臊。”
　　匆匆绕过她走了。
　　兰景淮眉毛扭成麻花，满眼迷茫，“什么…害臊？”
　　等人越过房门没影儿了，她才想起追上去，“姐姐，姐姐等等我呀…”
　　满地水渍的狼藉没人搭理，兰景淮赤脚出了洗浴间，顺手拎起门口的鞋子，大步走到桌案边，一屁股坐了上去，以行动阻住秦姝之继续处理政务。
　　秦姝之眉心动了动，仍盯着被她压在身下的奏折，头颅低垂，生怕对方继续纠缠方才那一段对话。
　　但兰景淮说起了另一件事。
　　“姐姐，我们去东昭一趟吧。”她语气认真，拨弄女人头顶的发丝，试图令她抬头。
　　秦姝之心感诧异，所有杂思一瞬清空，仰首与她对视，等她继续说下去。
　　“东昭那边离得远，律令虽颁下去了，但那边修行者也不少，他们若不照做，光靠巡查队根本威慑不了他们。昨日那支去往东昭的小队传信过来，说计划受到重重阻碍，难以推进，请求支援呢。”
　　“我觉得，派多少支援都没有我亲自去一趟有用。正好这边差不多稳定下来了，有叶流青守着，他们暂时不敢闹起来的。”
　　秦姝之思忖片刻，从南霖到东昭，以金丹期的速度全力赶路，十日左右便可赶到，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尚不算长，但处理那边毫无进展的局面不知道会耽搁多久。
　　她踌躇着道：“南霖不可长期无主，不如你独自前往…”
　　“这怎么行！”
　　兰景淮高声打断，桃花眼睁得溜圆，一脸控诉地望着她，“我们才重逢多久呀，你就要我一个人走了！”
　　秦姝之哑然，无奈失笑：“还会回来的啊。罢了，我同你一起去就是，大不过启程前多做些准备。”
　　兰景淮这才满意，矜持颔首，跳下桌案朝外走，“先把叶流青叫来，抓紧安排完，早些启程。”
　　她真受不了南霖的气候了，要不是先前走不开，一早就得拉着秦姝之回东昭。
　　关于提前做的准备，她们其实也安排不了太多，该做的这两个多月都做了，百姓的暴动已经平息，正处于规则打碎后重建的适应期，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确保在她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民间不会再次□□。
　　所以她们最终决定，对外暂时隐瞒二人的离开，由叶流青掩护，代替处理政务，能瞒多久瞒多久。
　　幸亏兰景淮向来所行无忌，说不上朝就不上朝，平时也不常现于人前，消失一阵不至于立马引人怀疑。
　　而她们二人则是混入派去支援东昭的巡查小队中，顺便在路上亲自体会一下如今南霖的改变。
　　出发时间定在次日深夜，两人换下平常的装束，穿上一身玄衣，戴上黑纱帷帽，将脸遮住。
　　这是巡查队明面上的统一装束，负责四处巡逻威慑众人。不过暗处还会安排一队人穿着常服混在人群中，行动隐蔽，不易被提前得知的人刻意防备。
　　整个巡查部的人听上去不少，逼近一万人，但因要分散四处，分成了不同的小队，一个队伍三十人到一百人不等，负责大大小小的城池，其实仍是有些捉襟见肘的。
　　因为迈上修行路的人实在不多，巡查部又不打算招收男修士，所以确实有些兵力不足。
　　尤其东昭那边又派过去一个百人队，任务却毫无进展，暂时没能得到新的兵力补充。
　　此次的支援，只派去一个三十人小队，两人混在其中，不细数倒也不明显。
　　夜色深沉，不见月色，寒风如细密的冰刃刮来，融化进毛孔，刺骨的阴冷。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离开皇宫，没入皇城外的重重林影间，一支小队已等候许久。
　　她们安静地对二人行过礼，随后高高一挥手，所有人顶着黑夜向东方出发，脚步轻浅，近乎无声，弗如一群夜里游魂。
　　队伍修为有高有低，行进速度比不得单独走，但她们不急着赶路，准备在路途中多看一看这南霖。
　　黎明破晓时，第一缕阳光洒向地面，她们抖了抖满身露水，抵达了最近的一座城池。是个繁华的大城，只比皇城略小些。
　　看到这身制服，本还打着瞌睡城门守卫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他们露出复杂的神情，似惧似厌，但仍旧乖乖给她们开了城门，嘴巴紧闭，一个字不敢往外蹦。
　　入城后，众人率先寻一家客栈入住休息，全程有小队的队长带领。
　　她们四处奔波已经很有经验了，兰景淮二人只需跟着等待安排，什么都不必做。
　　这个时间，大部分客栈还没开始营业，但前台是长期有人守的，对方趴在桌子上熟睡着，听到动静迷迷瞪瞪抬头，见到一群穿着制服的人瞬间醒神，诚惶诚恐给做了登记。
　　平时小队只会购买三间房，十人一间，席地而憩，这次额外多买了一间，给兰景淮二人。
　　她们不知道跟在兰景淮身侧的女人是谁，只以为是随从，不会多过问。
　　赶路一夜，她们急需休整，拿了钥匙便上了楼，但暂时没有其他服务，甚至没有水，小二还没睡醒。
　　兰景淮是不觉得累的，进房关门，她取下帷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涌进鼻腔的空气潮湿而冷冽，还有一股浅淡的霉味儿。
　　“姐姐，你累不累？”
　　她回头，望向同样取下帷帽的秦姝之。
　　这一路上她们几乎没有交流，一直在埋头赶路，为避免被小队成员发觉秦姝之的身份，更不敢多话。
　　“还好。”
　　秦姝之将帷帽放到茶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弯身捏了捏小腿。
　　困倒是没有多困，但长时间跋涉，小腿有强烈的酸胀感。
　　她平日居于宫中，以往外出也有支撑行动的修为，锻炼便少了，如今修为倒退，终于感知到身体的疲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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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腿疼？”
　　兰景淮蹙了下眉, 凑过去蹲到她脚边，伸手轻轻按捏她的小腿，舒缓紧绷的肌肉。
　　她嘀咕着抱怨：“早和你说来牵着我，偏不肯, 之后的路我来带你走。”
　　秦姝之俯视她茸茸的发顶, 下方未被赤发遮挡的白净脸蛋, 微鼓起了两小团，像个气闷闷的小包子。
　　眉眼间不自觉浮笑, “不用，权当锻炼。你的灵力用不完吗？”
　　兰景淮一路都在用灵力烘干两人被露水打湿的衣服, 身体才一直未有多少失温。若再用灵力助她赶路, 多广阔的气海能抵得上这般消耗？
　　“够用的, 别小瞧我。”
　　兰景淮轻哼一声，灵力自掌心溢出, 赤红的颜色恍似有着焚毁一切的温度, 但触及女人的双腿时，只余舒缓的暖意, 如同浸泡于温热的水流中。
　　腿部的酸涩极快得到缓解，秦姝之揉揉她的脑袋，浅笑道：“那就听你的，别不高兴了。”
　　兰景淮唇角又忍不住翘起来，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扭扭身子往前一蹭, 伸臂抱住她的腿，将下巴搭上她的双膝间, 等待更多抚摸。
　　五指穿梭于发隙间, 秦姝之捻了她一缕发丝轻搔其耳廓, 故意逗弄，痒得兰景淮使劲儿躲，转过头，把耳朵往她腿上埋。
　　她发出不满的两声哼唧，已经被抚摸的浑身懒洋洋，不想开口说话，眯着眼，警告力度微乎其微。
　　困意如深藏身体中的海浪，受秦姝之掌中的月光牵引，荡起潮汐，一点点淹没她。
　　秦姝之倾下身，像是将她的脑袋抱在了怀里，附在她耳边：“去床上睡一会儿吗？休息够了就要继续赶路了。”
　　声轻似水流，气息柔和拂在耳畔，催得她愈发昏昏欲睡，小声嘟囔：“那就眯一小会，睡醒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好。”
　　还是孩子脾性，秦姝之哂笑，眉梢漾着柔软，捏了捏她露出来的半边脸颊，“要去床上，倒是起来啊。”
　　“哦……”
　　兰景淮拖着长长的音，很艰难地将自己的脑袋抬了起来，但却仿佛无力站起身般，直接双膝着地，闭着眼盲爬到床边，将自己蹭了上去。
　　小狗一扑，一秒入睡。
　　秦姝之看得有些怔，按了按眉心，忍俊不禁。
　　这四肢着地爬行的模样，在兰景淮长大后连她都很少见了，没想到能在此刻见到困迷糊的家伙再次做出此举。
　　她起身走到床边，坐到她身侧，小心地替兰景淮翻了个身，令她面朝上方。
　　为其脱去鞋袜，手指悬于兰景淮双腿上方，犹豫片刻，终是掀开衣摆，将她裤腿轻轻提了上来，露出膝盖。
　　多年过去，女孩双膝上的茧子几乎已经瞧不见了，只是肤色泽比起旁处仍有些不同，微微发暗，藏着一点细小且不明显的陈旧疤痕。
　　手掌覆于膝上，轻轻摸了摸，秦姝之无声叹息，目光温柔含一点感慨。
　　长大了，但小淮仍是小淮。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性，永远不会变。
　　为她重整好衣裳，秦姝之褪下鞋袜，躺在她身边，放松地阖上眼，任由压抑的疲惫涌起将她吞没。
　　醒来时，已至正午，冬日阳光暖得温吞，像是也裹了好几层衣服，热度难以透出来似的。
　　秦姝之先醒，下床穿好鞋，又推推兰景淮，叫醒了熟睡的人。
　　“起来了，不是要出去玩吗。”
　　“唔…对，出去玩。”
　　兰景淮挣扎着爬起来，眼睛半眯，房间明亮，很快驱散她的睡意。
　　“南霖有什么好玩的啊，好像除了树就是树，桃树梨树苹果树…”她打了个哈欠，含糊吐槽。
　　过来的这一路，她们抄近路翻过两座山，见到的果树比其他树还多，偶尔能见零星几个干巴巴的果子挂在树上，遭小动物嫌弃，同时幸运地没被寒风刮落。
　　秦姝之思考了一下，摇头：“我也不知。”
　　她平时基本在皇宫，每次出来也不是为了游玩，这个词说出口时，甚至令她感到几分陌生与新鲜。
　　兰景淮走到窗户边，一把掀开窗，探出头往下望，街上有行人来往，叫卖声嘈杂，大部分人脸上无甚喜色，但气氛沉重中却带着诡异的生机。
　　大抵是因这街上男子个个面带阴云表情压抑，又有许多的神色欣然的女子步伐轻快地穿行其中，与同伴叽叽喳喳讲话笑闹。
　　偶见身穿制服的巡查队成员两两结伴在街上巡视而过，手里攥了好几沓绣花手帕，全是路过的女子送的。
　　兰景淮饶有兴致盯着那两个队员走远，“那我们就先出去逛逛吧，说不准也有人给我们送手帕呢。”
　　“好。”秦姝之颔首，自无不可。
　　两个戴上帷帽，从客栈后门走出，步入热闹的街道，路上的男子见了都恨不得躲开八丈远。
　　兰景淮对他们的反应见怪不怪，她就算不穿这身制服，百姓见到她的态度也与这大差不差，说不准跑得还更快点。
　　“饿了，我们吃点什么呢…”
　　她牵着秦姝之的手，一边走一边目光四处寻视。
　　路边摆着许多小摊子，摊贩有气无力地叫卖，当二人经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好似半分不想引起她们的注意。
　　“前面有家包子铺。”秦姝之抬手指了指那家店。
　　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一个大娘在忙来忙去，买的人已经排起了一小节队伍。
　　“包子好，吃的时候不怕帷帽妨碍，我们过去吧。”
　　兰景淮拉着人往过走，排到了队伍后面。
　　巡查队的人经常在街上买食物，百姓对此是不觉得奇怪的，但排在她们前面的人显然很紧张，买完后离开的速度都比以往快。
　　秦姝之注视着他们的反应，遮掩于帷帽中的唇满意勾了勾。
　　“不错。”
　　已经排到她们了，兰景淮疑惑瞧她一眼，付了钱拿着包子走出队伍后，才来得及问：“什么不错？”
　　“百姓们没有因你我排在后方而立即让出位置，说明平日巡查队不曾为此滥用她们的权力，这很好。”
　　“啊…”兰景淮愣了一愣，全然没想到这方面去，恍然道：“对哦，我们直接插队他们也不敢反抗的。”
　　“……”
　　秦姝之一言难尽地瞥去一眼，她缓了缓，试图引导：“你当时为何没有选择直接插队？”
　　兰景淮眨眨眼，拿出纸袋里的包子分给她两个，道：“因为他们都在排队啊。”
　　“大家都在排队，没人想到要插队，但如果有人那么做了，你觉得他会是如何想的？”
　　“我不知道。”她拿着包子伸进帷帽里，咬了一口，含糊道：“可能是心太急，或者不要脸吧…白菜馅儿的，还不错。”
　　“对…你说得没错。”秦姝之拉着她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但还有一种，是对方自认强于他人，心知自己不会因违反规则而受到惩处，所以行事肆无忌惮。”
　　她隔着两层薄纱，注视着兰景淮模糊的面庞，一字一句：
　　“人若拥有不受制约的权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小淮，你明白吗？”
　　“唔…我知道了。”兰景淮一边嚼一边思考，“所以需要比他们更强大的人去约束，避免他们压迫其他更弱小的人？”
　　“是，也不是。”
　　秦姝之等她吃完，继续道：“所谓更强者总有尽头，如今南霖掌控在你手里，你便是这个国度的最强者，如果你作恶，还有谁能压制你呢？”
　　兰景淮呆了呆，“你啊。”
　　秦姝之噎了一下，耐心解释：“抛开其余情感，假如你不再愿意遵守与我的约定，而我的力量低微，又该如何掣制你？”
　　“还有控神咒啊。”她很不解似的歪过头，一本正经：“若我不听你的话，你一个念头，就能杀死我。”
　　自己费那么大力气炼出的咒印，就是为了让秦姝之有制衡她的力量，怎么还能忘了呢！她略感委屈地想。
　　“……”
　　秦姝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不要与我提那东西。”
　　“噢。”兰景淮不明所以，但听话。
　　秦姝之转口：“这样讲吧，我们不提力量，只提权力。如果一个国家受一个邪恶的君主掌控，我们该怎么做？”
　　“打败她，然后找个好君主取代她？”
　　“你怎么断定对方会是个好君主？或者说，若她后来也变得邪恶，我们只能一遍又一遍经历战乱轮回吗？”
　　兰景淮张了张唇，终于开始认真思考，“那…就不要将所有权力都给她，多找些人一起管理国家，互相监督，犯错就下台，每个人都会下意识谨言慎行。
　　“并且就算其中一两个人做出错误决策，有其他人盯着，也不会出现严重后果。这就是你说的制衡，对吗？”
　　秦姝之颔首，“不错，等法律逐渐完善，局面彻底稳定后，我们要培养一批人，成为这个国家新的管理者。”
　　“咦，那我们以后就能退位让贤了，太好了！”
　　“还远着呢。制度永远有不完善的地方，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兴许极为困难。”
　　她微微叹息，“先不提了，还要继续逛逛吗？”
　　“嗯，再走走，我们去书院瞧瞧吧，还没见过呢。”兰景淮指了指她手里的包子，“你怎么不吃啊，这么冷的天气，都要凉透了。”
　　“这不是有你在吗。”秦姝之浅笑了下，将包子递过去，“帮我热一热。”
　　“好。”
　　填饱肚子后她们才出发，抓一个路人问了去书院的路。
　　这里的书院原本也是花楼，如今改建得很彻底，书香墨气，不见一点原来的影子。硬要说和从前有什么相似之处，便是书院内花儿似的姑娘实在多，稍离近些，那鸟雀似的欢笑声就传了出来。
　　两人站在门外往内望，隐隐能听见女先生的教书声，风趣横生，课堂气氛十分好，学生们积极应着她的话。
　　秦姝之眸光微烁，露出真切的浅笑，转头望向身侧的人。
　　“谢谢你助我达成今日的一切。”
　　“客气什么，你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
　　兰景淮心里没什么触动，但秦姝之开心，她就开心了。
　　…
　　队伍下午出发，备好补给，继续往东走。
　　南霖山林多，路不好走，歇歇停停，中途有城池便进去休整，没有便露天席地而憩。
　　这些修士个人素养很高，不怕吃苦，从不喊累，或许先帝是将学院的学生作为杀手锏按士兵的标准培养。
　　哪怕在她们的印象里，兰景淮是以圣女安危要挟她们的可恶敌人，也一直无人待她无理，不轻慢，也不过于谄媚。
　　但或许也是在防着她，一路上基本没什么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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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这个世界土地宽广, 人类栖息地所占不多，国与国之间并不接壤，大片土地杳无人烟。
　　即将离开南霖国土范围的时候，她们进入最后一个边境小城进行休整。
　　亲眼看过后, 她们才彻底确认, 新律的确已经覆盖了整个南霖, 连这般偏僻之地也未曾遗落，建起整洁的书院, 巡查部尽职尽责地巡视。
　　离开之前，她们购买了更多物资, 避免途中长时间无城停留补给。
　　接下来就是一阵漫长的人烟少见的路程了, 她们走距离近但难走的小路, 有时会与两国之间修的商路重合，极偶尔能看到商队驾着马车经过, 马脖上系了铃铛, 一路铃铃作响。
　　天空总是蒙着层薄雾，模糊了太阳清晰的边缘, 照在身上也热得寡淡。
　　兰景淮很享受这次出行，她能体会到空气从阴湿逐渐干爽的过程，山林一点点变少，逐渐出现大片的平原。
　　广阔大地的苍凉气息，连寒冷都凛冽直接，不似那湿冷冷的憋闷感, 令人心情不自觉舒展起来。
　　路途第二十天，她们终于抵达东昭边境。
　　东昭多平原, 不似南霖有山川等天然屏障, 所以城池的建设比南霖看起来更雄伟, 远远眺望去，城墙高高屹立。
　　在入城之前，因不知如今的东昭是何等状况，她们换下身上的制服，只戴着帷帽，跟着一支商队混入了城。
　　这边城内与如今的南霖截然不同，气氛平常，有父母带着自家女儿到大户人家门前，当场签下奴契，路边跪着卖身葬父的女子，偶见花街柳巷出来的男子搭着弟兄的肩膀，醉醺醺说着污言秽语，几人一同哄笑。
　　这看似一切寻常的生活，却令她们这些体会过另一种人生的人打心底里感到不适。
　　太多了，违背律令的人太多了，哪怕巡查队想管理，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兰景淮提醒她们：“别在这耽误时间，去主城，待上面那群人老实了，底下的这些家伙自然会听话。”
　　蛮长路途中消磨掉的精神在此刻重新振奋，众人心生急切，短暂地修正后，几乎急不可耐地往主城赶。
　　五日后，她们抵达主城外。
　　放飞的信鸽在两柱香后带来了回信，上面写清了那百人队伍所处位置，竟然不在主城内。
　　按着信上的描述，她们从城池正门往右侧走，在三里外见到一片稀疏的林地，百人队伍正藏匿在那片林中。
　　兰景淮望着那群灰头土脸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人，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小声道：“知道她们进展不顺利，但没想到居然这么惨啊。”
　　小队的队长上前去交涉了，对方见只来了这么点人，表情眼见的失望。
　　“兵力太少，根本无用。如今的东昭几乎已易主，之前留下的兵部尚书掌控了东昭大部分兵力，虽未称皇，却也相差无几，他不愿听从景淮帝的命令，将我们赶了出来。”
　　“若非他似乎也不敢将事做绝，怕会有漏网之鱼逃走报信，引来景淮帝的仇视，我们必将受其围剿，丧命于此。”
　　女子长长叹息，脸色十分愁苦。
　　队长迟疑了瞬，摘掉头上的帷帽，转头望向队伍末尾的兰景淮，面带问询之意，不知她是否要在此刻出面。
　　兰景淮扭头瞅了眼秦姝之，低声问：“我们直接攻进去，如何？”
　　秦姝之听出那语气中暗藏的激动雀跃，明了她身体里的嗜血因子又在蠢蠢欲动，默了默，没有拒绝，只提醒：“适可而止，注意分寸。”
　　发展到如今局面，战争显然已难以避免，她只希望兰景淮单方面的屠戮能尽快结束。
　　“好好，你若不喜欢，就站得远些，不要看。”
　　兰景淮眼中愉悦得似要冒出红光，一把扯掉头顶的帷帽，露出标志性的赤色发丝，与那双妖异血眸，几个闪身出现在队伍前方。
　　“不用等了，跟在我身后，我们强攻进去。”
　　赤色灼目，众人悚然一惊，盯着兰景淮怔得眼神发直。
　　她们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怀疑，但整个南霖再无人会有如此异于常人的相貌。
　　女子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即刻单膝跪地，“属下柏衍，拜见陛下。”
　　身后众人跟随之齐刷刷下跪——
　　“拜见陛下！”
　　她们很惶恐，又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能够目睹景淮帝真容，也即将随同参与攻城战争，哪怕心中埋藏着对兰景淮的不满，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免礼。”
　　兰景淮将帷帽一挥，随意丢弃，冽风拂过赤色的长发，弗如飘扬的血旗帜。目光落向远方的城池，她高举起右手，“跟在我身后，出发！”
　　“是！”
　　“是！”
　　众人瞬时变换队形，迅速组成一支规整的百人队，纪律严明不输正规军。但唯独在最后多出一人。
　　身为多出的那第一百三十一人，秦姝之没有站到队伍中去，而是在兰景淮的招手中走到她身旁，一同向城门口进发。
　　浩浩荡荡的百来人，没走出多远就已引起了瞭望塔上守卫的注意。
　　就因这百人在林中迟迟不走，城中守卫已警戒许久了，如今一见其有进攻之势，立即点燃了烽火。
　　城主十分谨慎，对南霖人的动作提防到极点，哪怕闹出误会，也要付诸十二分的警惕，不惜扰乱城中的平静，直接调动军队。
　　当百兵临至城下，城主已经慌忙赶到，身穿明黄色朝阳云纹的长袍，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望向下方。
　　但不过一眼，他面上的愤怒便化作了惊骇。
　　“兰…兰曜清！！”
　　兰景淮缕了一把被风吹炸的头发，抬头眯着眼望向城墙上的男人，仔细辨别半晌，“兵部尚书，叫什么来着？”
　　过去太久了，东昭这些人，她都记不太清了。
　　柏衍在她身后低声提醒：“陛下，他叫关邈。”
　　“哦。”兰景淮抓了抓头发，还是没印象，索性不想了，仰头高声喊：“关邈，打开城门，饶你不死！”
　　这可是她第一次给了敌人一条能活命的路，她在心里感念自己的仁慈，有点想扭头找秦姝之讨赏，但顾念着场合，忍住了。
　　关邈惶然难当，看着那个比几月前更邪性的女人，恍惚间似又回到当时血流成河的皇宫，眼见着对方屠尽东昭皇族，优雅弹掉刀刃上沾的血，忽有种调头就跑的冲动。
　　他实在没料到兰曜清竟会亲自回来，南霖做出大变革，按理说短时间很难彻底稳定，她居然敢离开南霖，直接跑到东昭来！？
　　犹豫不定半晌，他转身看向城内不断聚集而来的几千精兵，再望向城门外那孤零零的一百来人，咬紧牙，眸光划过一丝狠戾。
　　“你既选择留在南霖，何必再回来？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当初杀死同族登上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我关邈不认你这个皇帝，这东昭城，如今属于我！”
　　已得到手的权势，他怎么甘心再拱手让人，听从对方那愚蠢的新律！
　　他大声呵斥着，扬手一挥，“全军听令，准备迎敌！！”
　　唰——
　　城墙上霎时竖起一排排弓箭，士兵搭好箭矢，瞄准了下方的人。
　　箭尖闪过冰冷的银芒，肃杀之气在两方对峙间攀升。
　　兰景淮眉心渐蹙，仰头紧盯着上方，被冒犯的愤怒令她血液沸腾，血眸凝聚出野兽般的杀意。
　　脖颈的筋脉突突直跳，喉骨稍滚，皮肉之下埋藏着竭力的压抑，她说出最后一句话：“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敢将箭矢对准秦姝之，该死！
　　黑色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一个闪身跃至半空，借着猎猎寒风短暂滞空驻足，与关邈平而视之。
　　血色的眼瞳蕴着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不含半分人性，关邈大脑一嗡，浑身被寒意爬满，恍惚间觉得自己被一头可怖的妖物盯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命令朝她射箭，却慢上一步。
　　赤红的火焰猛地自她周身漫出，眨眼间呈燎原之势向城墙上扑去，恐怖的高温令空气都开始扭曲，笼罩在众人上方，好似地狱之景。
　　“不…不！！我投降…我投降！！”
　　关邈顿时跌坐于地，他已经看不见火焰后面那道人影，满目都是朝他扑来的烈焰，神情惊惧，撕心裂肺地大喊：“别杀我啊啊啊啊啊——”
　　城墙上已有士兵在情急之下本能后退，不慎踩空坠落于地，凄惨的喊叫此起彼伏。
　　兰景淮跃至城墙之上，大片火焰同时降下，将未来得及逃跑的所有人一并包裹，灼烧。关邈目眦欲裂，惊恐地后退，径直坠下城墙，却仍未躲过下落的火焰。
　　周边四起的惨叫宛如炼狱，听得人胆寒。
　　她低头，居高临下望着浑身沾满赤焰，满地打滚的关邈，心想不知他摔断了几根肋骨。
　　对方的惨状很好的取悦了她，兰景淮神色稍微和缓下来，怒意渐缓，轻哂：“位置不错，没叫姐姐瞧见。”
　　下方那上千人的军队呆愣在原地，无人下令，竟不知是该对兰景淮出手攻击，还是原地待命。
　　半晌后，将领终于带着人匆匆冲向关邈，扬起沙土铺在他身上，试图扑灭火焰，但发现毫无作用。
　　其余士兵打水过来，不断地往着火的人身上泼水，却怎么也浇不灭。
　　他们眼睁睁看着关邈皮肉焦黑，被烧炙出油脂，翻滚到无力，再也发不出惨叫，一点点失去生机。
　　一股莫大的恐惧卷席进每个人心里，他们身体僵直，在原地静止许久，突然丢下水桶往后退，嗓子因极致的惊惧而无法出声。
　　亲眼见过这诡异的血焰如何蚕食一个人的性命，没人想沾染上一星半点，看上方的兰景淮就像看妖魔。
　　兰景淮歪头笑着，再次发出命令：“打开城门。”
　　这一次无人敢不从，生怕慢上一点就要落得和关邈同样的下场，城门被迅速打开。
　　“进来吧。”
　　她朝外面的人挥挥手，随后纵身一跃，落回地面。
　　巡查队员终于得以入城，但先前的激动已消失得一点不剩，她们完全没参与战斗，只观看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戮。
　　那炽焰的温度仿佛太阳的坠落，即便她们离得那么远，也忍不住想往后退。而城内的一地惨状，更令她们心情沉重万分。
　　这样的杀戮比双方交战更令人感到恐惧，那是大脑本能对超出掌控的危险拉响的警钟。
　　无人能在那样的火焰下存活——无论她们是否阵营相同，在面对这样的可怖时，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这样去想，并心怀惶恐。


第48章 
　　掩面帷帽下, 秦姝之忍不住蹙眉，空气中泛着烤焦的油脂味，与火焰渐熄后遗留的炙热灰烬气息，和兰景淮身上的味道很像。
　　这次死去的人不多, 只是场面太惨烈, 不弱于之前与西肃人的那场战斗。
　　巡查部的人步伐缓慢, 似乎不太想靠近兰景淮，所以最后是秦姝之最先走到她身边。
　　“找人清理一下吧, 不要引起百姓长时间的恐慌。”
　　那些尸体看起来太骇人了。
　　兰景淮点头，目光落向东昭军队, 扬了扬下巴, “听到没, 还不快去。”
　　“是，是…”
　　将领点头哈腰, 佝偻着身体带人去拿工具清理尸体。
　　太久没有发生战争, 军部的训练都是纸上谈兵，未怎么见过血, 一遇到真场面，素质就跟不上了，连将领都如此怯懦，被吓破了胆。
　　“我们先去东昭皇宫吧，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日光混沌漫覆，苍冷的气息掺杂着血腥气, 令人不愿在此地多留。
　　一行人往皇宫赶去，路上家家户户都锁门闭窗, 本该热闹的街上寂静得犹如死城。
　　秦姝之隔着帷纱注意到有人透过窗户缝隙偷偷向外望, 目光含着紧张与恐惧。
　　队伍加快了步伐。
　　东昭皇宫建在城中心的位置, 占地极广，建筑风格比南霖奢靡得多，丹楹刻桷，碧瓦朱甍，阶栏似白玉。
　　皇宫正门前，兰景淮仰头望着这巨大的朱门，心底忽生几分感慨。
　　以前生活在皇宫内，她从未在外观察过大门，甚至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皇宫外。
　　门口的守卫望着这一大队人，僵愣在原地，表情很是不知所措。直到瞧见后方匆匆奔来的军部将领挥着手示意他们开门，才慌慌张张地动作。
　　这是第一次，皇宫大门以貌似欢迎的姿态朝兰景淮敞开。
　　她面无波澜，拉住秦姝之的手，大步迈入门内。
　　皇宫不是她的家，以前是她的避雨居所，如今是她抢来的权力象征。若硬再多说一层，则是她与姐姐那五年记忆的承载处。
　　秦姝之已在她身旁，而一座建筑，不足以让她有多余的情感波动。
　　“那些留在东昭的官员呢？关邈成了这里的土皇帝，应该不至于将他们都杀了吧。”
　　她四处瞧了瞧，发现皇宫内似乎少了点人气，宫女太监都没见着几个。
　　“回陛下，有几位离了朝廷，其余的都投靠了关邈，并不居于皇宫内。”将领狗腿地跟了上来，恭敬答道。
　　“去将他们都找来，不从的就杀了。”
　　这话她是对巡查队的人说的，转眸又轻睨了眼将领，“你带她们去。”
　　“是，遵命。”他点头哈腰。
　　待众人转身走远，原地只余兰景淮与秦姝之，和两个为她们带路的侍卫，她才嘀咕一句：“软脚虾也能当将领，关邈怎么挑的人啊。”
　　“这种人胆子小，易操控，看来兵部尚书对自己的地位不太自信，需要一个人对他表现出绝对臣服。”
　　秦姝之淡淡作出分析，转问道：“我们去哪儿？”
　　兰景淮迷糊摇摇头，看哪儿都觉得陌生，转头又问侍卫：“上朝的地方在哪？”
　　“回陛下，在乾明宫。”
　　他们诚惶诚恐地回答，走到前方给二人带路。
　　约莫走了一刻钟，他们抵达乾明宫，侍卫停留在门口，兰景淮颇感新奇地跨步跃上台阶，窜了进去，目光环视四周。
　　不同于南霖的附庸风雅，这边的大殿称得上一句富丽堂皇，雕梁画栋，连椅子都是黄金的。
　　东昭经济最是发达，是众国的交易枢纽，繁荣兴旺，哪怕几个月来发生了不少事，也未能阻止各国商贸往来。
　　“我以前好像也溜进来过，偷偷坐了坐那个椅子，感觉硬邦邦的，没比木板床舒服到哪里去。”
　　兰景淮光明正大地坐上龙椅，摆手叫走近的秦姝之过来一起，但被拒绝了。
　　她解释：“随时会有人来，不可太亲近，容易引人怀疑。”
　　“唔…”兰景淮撇撇嘴，“等安排完了，我们去之前住的地方看看。”
　　“好。”秦姝之颔首。
　　巡查部的队员十分可靠，不敢叫景淮帝久等，找到人后不多纠缠，一言不发将人绑来了。
　　这些大臣多少也听闻了城门口出了事，虽不明具体，却免不了心惊胆战，这一路被绑架强行送到皇宫，心脏都要跳出了嗓子眼。
　　人到大殿，一见到上方那妖魔似的女人，双膝便是一软，直接跪下了。
　　经历过那场屠戮的官员，每个人心里头都得有点阴影，眼见对方一副千里迢迢过来兴师问罪似的架势，骨头着实硬不起来。
　　先前反战最激烈的那几位如今已经对东昭心灰意冷，告老还乡了，这些留下来愿意跟着关邈的大臣，都是些见风使舵又胆子小的墙头草。
　　“陛…陛下，您回来了……”
　　门被一群巡查队员堵住，大臣们跪在殿内，头颅深埋，心虚不已地问候。
　　“废话。”
　　兰景淮懒洋洋呛了一句，手指摩挲着下巴，血眸微凉，“我为何亲自回来一趟，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两国商队互通，他们自然也对南霖的变革有所耳闻，何况巡查部特意来此传达政令，更是不可能毫不知情。
　　但随着话音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他们不敢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呵…”兰景淮托起下巴，精致的眉眼间透着凉薄，眸底滑过冷芒，“不说话吗？”
　　要不是懒得折腾，她应该杀了这些人以儆效尤，再换批更听话的，确保有了这血淋淋的例子，无人再敢忤逆她，不将新律当回事。
　　殿内顿时响起藏着恐慌的回应。
　　“是…是的…”
　　“回陛下，臣知晓…”
　　“嗯，知道就好。”兰景淮懒怠，实在不愿再于此事上耽搁太多时间，目光转了一圈，落到门外的巡查队上。
　　她招了招手，“柏衍，还有云安嫦，你们进来。”
　　云安嫦是同她们一起来的那三十人小队的队长，在途中，她表现得足够可靠。
　　两人依言入殿，行礼后等待指示。
　　“你们应该清楚规矩，这些人就交给你们管辖，去传达新律，另外召集东昭修士，壮大巡查部，从主城开始向外扩散，动作越快越好。”
　　她又想当甩手掌柜了，有了管理南霖的经验，重新处理一遍要轻松得多，根本无需像之前那样事事由她亲自盯着。
　　“属下明白！”
　　二人果断领命，总算出了一口被赶出城的恶气，拉起跪了满地的大臣，再次将人拖走。
　　广阔的大殿又一次空寂下来，兰景淮站起身，伸了个大大懒腰，对秦姝之道：“我们走吧，去西北角。”
　　西北角是几座荒废的宫殿，作冷宫之用，平常没人居住，连宫人都不会往那去，兰景淮就是在那边长大的。
　　秦姝之颔首，兰景淮直接带着她用灵力掠去，没让侍卫跟着，以最快的速度抵达。
　　遥遥见到那几座宫殿，第一印象便是荒凉。
　　门扉破旧，木头开裂，墙边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穿透了石板路，不知多久没人来清理过了。
　　大门的染漆经过风吹雨淋，已经从朱红色转为暗红，冷风从门缝间吹过，带起呜呜的不详响动，阴气森森。
　　她们都对这里有些陌生了，但印象里从前此处偶有宫人走动，还不似如今这般破败，静凄凄的萧肃。
　　兰景淮走到最角落的那座宫殿前，伸手推开了大门。
　　吱呀——
　　瘆人的声响拖着长音，颤悠悠延续好一会儿才停。
　　两人跨过门槛，步入庭院中，神色皆有些恍惚。
　　秦姝之取下了头顶的帷帽，眼前的景象更清晰地映入眼底。
　　断井颓垣，蓬乱凋敝，地面铺就的石板大部分开裂钻出野草，墙边的树已经枯死。
　　而房子看上去最凄惨，门窗七穿八洞，屋顶几乎片瓦无存，仿佛经历过狂风暴雨后，又废弃了许多年似的。
　　兰景淮默了默，无语道：“我离开那年，起码这房子还能遮风挡雨。”
　　在这个世界才过去几个月？大抵五六个月罢，怎就变成这副凄惨景象了。
　　丁小五冒头解答：[这种痕迹，可能是你和华凝光当初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时候，灵力外泄造成的，金丹期的破坏力不可小觑。]
　　“……”
　　兰景淮舌尖舔了舔犬齿，没有回应，眯眼凝望着冷阳下破败的宫殿，指腹无意识摩挲起手上的储物戒。
　　丁小五总觉得自己这一提，又令她想起了什么坏事。但是为了让这十年顺顺利利过去，避免惹恼宿主，她还是选择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再开口。
　　“小淮。”
　　秦姝之轻声唤她，缓步走到房门前，将那漏了好几个大洞的门推开，将房内落满灰尘、家具损毁的景象显露在眼前。
　　她转头望向她，浅笑：“还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兰景淮歪了歪头，“记得，就是在这里。”
　　她小跑着闯进屋子，地板一踩就是一个脚印，她也不在乎，站定在房间中央的位置，转回身蹲下，仰头看向秦姝之。
　　当年她们的位置便是如此，连女人背后那模糊了她身影的阳光都如此相似。
　　秦姝之推门进来时，还是孩童的她正趴在一个太监的尸体上，试图用指甲和牙齿将他开膛破肚，挖出那条和她一同长大的野狗。
　　——最后只挖出了一堆没被消化干净的烂肉。
　　她刚出生不久便被丢弃在这座寝殿里了，因为她克死了她的生母。
　　这是她偷听那些宫人闲聊八卦时得知的，听说她出生时，她的生母在几息间被吸干了血肉，惨死于床榻。
　　皇帝，她亲爹，受到巨大惊吓，认定她是不详的邪物，即刻便叫宫人将她处理了。
　　那受命的宫人胆子小，生怕被她这个小婴儿诅咒，甚至不敢亲手将她杀了，便将她送来了这所偏僻宫殿，任由她自生自灭。
　　当然，对方是认定她必死无疑的。
　　没人能想到她居然活下来了。没食物，没水，只有一条不知道从哪个墙洞钻进来的野狗，将她当成储备粮似的嗅来嗅去。
　　野狗当然没食物给她吃，但她不吃不喝，竟硬是没死，从皱巴巴的小婴儿开始一点点长大，会翻身，会爬行。
　　她学着野狗的样子，在无人的宫殿中四处爬行，掉进了那口将枯的井里，喝上了第一口水。
　　然后她上不去了，求生的本能令她尽力使自己浮在水面，没有被水淹死。
　　上方井口，野狗绕着转圈，发出呜呜的急切叫声。


第49章 
　　最后她是怎么上去的来着？
　　似乎是自己爬上去的, 那口井废弃许久了，水位一直往下降，岩壁没什么苔藓，砖的缝隙勉强容纳得下她的小手小脚。
　　自那之后, 野狗就经常跟在她身后, 她一靠近井口, 它便会发出呜呜的警告声，用身体拱着她远离。
　　最开始那五年, 她一直在宫殿里转悠，没见过其他人类, 将野狗当成自己的同类, 同伴, 用手掌和膝盖爬行，喉咙发出相似的低吼, 与野狗进行简洁的交流。
　　她也曾短暂想过为何自己与野狗长得这般不同, 但没有东西能支撑她思考下去——整个宫殿只有她与野狗。
　　院子里的野草真高，严严实实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得以如探索未知的迷境一般在草丛中钻来钻去。
　　一开始，碎石子经常划破她的膝盖，等到时间久了，膝盖生出一层厚茧，就不那么容易受伤了。
　　她没有衣服可穿，白日用襁褓那一块裹住身体布御寒, 晚上便扯下房间内遗留的床帐当被子盖，和野狗睡在一起。
　　废弃的宫殿里没有任何食物, 野狗会从墙洞里钻出去觅食, 叼回骨头残羹, 偶尔会有老鼠刺猬一类的小型猎物。
　　最开始她感觉不到饥饿，从来不理会野狗带回来的食物，但身体越长越大后，饥饿的感官仿佛才迟一步的回到她体内。
　　她开始本能地去捕捉在草丛中游窜的蛇鼠充饥，手指经常被咬到，却只会刺激她的凶性，用牙齿迅速将它们撕成碎片。
　　血腥的味道尝起来很恶心，但能令她心底蔓生出愉悦，那是隶属于杀戮与剥夺的快感。
　　存活的第五个年头，是她第一次见到人类。
　　那是几个负责检修宫殿的太监，被派来检查这里的宫殿是否有坍塌风险，并修整一番。
　　古旧的大门吱呀叫喊着被推开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两扇门是能够被打开的。
　　同野狗习来的警惕性，令她听到动静后立刻躲藏到了房内，隔着窗户缝隙观察那群与她模样相似的东西。
　　那些人会发出她听不懂的音节，入侵了她的住所，将院内的野草拔得光秃秃，填上蛇窝和耗子洞，断了她食物的来源。
　　喉间无意识发出愤怒低吼，他们听到动静，被吓了一跳，猜疑是不是有野狗，乌泱泱一同闯进了房间。
　　她受惊，迅速藏到衣柜里，躲过了搜检。
　　人类不会想到野狗能打开衣柜，只当是风穿过窗户裂缝时发出的声响。
　　她从衣柜的缝隙往外瞧，看着那些人四处检查，拿着工具开始修缮破洞的房顶，和有裂纹的房梁。
　　工作持续了一个下午，确保没有坍塌风险后，他们离开了。
　　她终于能从柜子里出来，试探着学他们的样子，扶着衣柜站起来，迈动双脚，直立行走。
　　摔了十几个跟头，她终于能灵活地驱使双腿，习惯这种视野更高，行动更灵便的行走方式。
　　野狗在天黑后才回来，她带着它，尝试去推那扇重新关紧的门，但徒劳无功——门被上锁了。
　　随即她注意到墙边那棵树。她以往从未思考过树可以攀爬，但白日她看到那些人爬着梯子上了房顶。
　　或许树也可以爬。她走过去，抓着粗糙的树皮，蹭上了枝干。
　　高高的树上，她的视线越过宫墙，看到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她跳出去，不顾身上被摔疼，将大门上锁硬生生拆了下来。她的身体里有力量，她天然可以运转那股力量。
　　自那之后，外面也成了她的活动区域。
　　外面有很多人，她要很小心地躲避，才不会被发现。经常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后，她逐渐能理解那些话语的意思。
　　她意识到自己与那些人类长相更相似，但她仍旧打心底里无法将他们当成同类。
　　那些人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古怪的东西，像是嘈杂的噪音，又似恶臭的秽气，不断呼应刺激着她体内的力量，如同被不断加热的沸水，令她不得安宁。
　　某一天傍晚，她偷溜到后花园，听到几个洒扫宫女谈论起当年被“处理”的皇女，描绘着后妃死亡时凄惨可怖的面貌，说是因后妃害死很多人的孩子，恶事做尽，遭了报应，才怀上一个怪物鬼胎。
　　那古怪的东西比以往更强烈的从她们周身溢出，侵染着她的精神。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名为恐惧与厌恶的情绪，并且有一部分朝自己而来。
　　她是那个被处理的皇女？
　　身体里蓦而开始鼓胀灼烧，力量的暴动来得迅疾而猛烈，令她一时难以适应，引动了躲藏的草丛。
　　宫女惊愕的尖叫令她明白自己已经被发现，周边无处可藏，不可坐以待毙，她便窜了出去，直接逃离她们的视线。
　　她的速度很快，在普通人眼中就像闪过了一道孩童人影，连面部都无法捕捉。
　　从那日起，皇宫中流传起死去的小皇女化鬼归来的恐怖传闻。
　　意识到那些人类行动速度奇慢，根本无法追上自己后，她在外的活动愈发不加掩饰，整个西北角经常有宫人看到“皇女的鬼魂”。
　　她开始感知到越来越多或恐惧或厌恶的情绪，这令她体内的力量愈加充沛起来，但精神却躁动难安，甚至无法睡上一个安稳觉。
　　该死的人类！她心里升腾起燃烧的愤怒，望向每个人的目光都带有敌意，也更加容易被激怒。
　　似乎所有人都在讨厌她，恐惧她，认为她不该出现。
　　可她偏偏要出现，去刻意破坏花园里娇贵的花，撞断受到精心培育的树木，甚至将宫墙撞出一道道显眼的裂印。
　　她要在那些草木皆兵的人心里留下更深的惊疑痕迹，让他们日夜在惶恐不安中生活。
　　传闻愈演愈烈，终有一日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他的恐惧与憎恶比所有人都更浓，派出侍卫在西北角不停巡视。但她若想躲，没人能找得着她。
　　半个月后，皇帝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传播流言的人受到重惩，侍卫也被调了回去。
　　“皇女的鬼魂”又开始在西北角游荡，但这次无人敢大肆谈说了，传闻变成了独属于西北角的禁忌恐怖故事。
　　一晃三年过去，她八岁，身上仍裹着那块破破烂烂的襁褓布，下身穿着从宫人那偷来的下裙，撕下半截，刚好到脚踝。
　　她已经学会从御膳房偷来食物，解决自己和野狗的伙食。而野狗的活动地点也逐渐扩大，偶尔还会跟随她去后花园转转，扑一扑小蝴蝶。
　　野狗是只饱受世间磨难风霜的狗，灰毛斑驳，眼神透着沧桑，大部分时候都很稳重，只有在抓蝴蝶时会欢快地吐出舌头，有那么几分活泼。
　　她曾在后花园见到过某位贵妃的猫，长长的毛发柔软洁白，一副矜贵模样，被宫女小心伺候着，还有个好听的名字。
　　大抵是好听的，她对人类的语言懂的不多。
　　她想过是否要给野狗也取个名字，但她自己都没有名字，甚至说不好那复杂的语言，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几年期间，她杀过两个太监，第一个，是因为他发现了在后花园扑蝴蝶的野狗，挥舞着木棍重重打在它脊背上，大声唾骂野狗肮脏，似乎想杀死它。
　　当时周围没见人，她从躲藏的树上跳下去，扭断了他的脖子，拖着尸体回到宫殿，丢进了那口枯井里。
　　第二个，是她又一夜无眠，跑到花园中打滚，恰巧听到因犯了错被调来西北角干活的小太监，正烦躁地谩骂狗屁的皇女鬼魂，道其是无稽之谈。
　　体内的岩浆又多了一份热，她想杀了他，于是就那么做了。
　　而第三次杀人，便是她八岁那年。
　　不知怎么的，野狗跑远了路，被御膳房的伙计逮到，偷偷给自己开小灶，剥了皮烤了。
　　她到御膳房偷饭吃时，隔着窗往里窥望才发现，太监吃饱喝足，刚吐出最后一块骨头。而角落里那张血淋淋的皮毛，灰色斑驳，毛糙粗硬，是她每夜倚在脑袋下的野狗。
　　当时她有点茫然，不大信一条伴她八年的野狗会消失在一个人的肚子里，所以发出呜呜的低吼，等待野狗回应。
　　没有回应。
　　她闯进去，割断太监的脖颈，将他拖回寝宫，动作比以往都要慢，一个人加上野狗，似乎有点沉。
　　那时秦姝之刚来东昭不久，在皇宫中四处走动，便是在那时瞧见了她，被她引到宫殿去的。
　　推开房门的刹那，身后阳光漫射女人满身，映出一个清晰柔和的轮廓，衣衫整洁纯白，透着金芒，宛如天上仙。
　　而她伏在尸体上，身上裹着破布，沾着满掌满嘴的血，抬起头，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双眸似无人性的凶恶野兽。
　　她知道自己是不能人被发现的，她可以是一道出没于传闻中的鬼魂，但绝不能作为一个活人而存在，否则会有无数厌恶恐惧她的人，拼尽全力找到她，撕碎她。
　　所以当被撞破此景，反应过来后，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冲上去，调动身体里所有力量，跳跃起，扬手向女人脆弱的脖颈攻击。
　　要杀了她！
　　但女人只是挥一挥衣袖，她的力量就被轻飘飘地卸开了，身体向后倒飞而去，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痕。
　　她即刻意识到，女人的力量比她更强，强得多。她跪伏在地上，上身下压，却微扬着头，血色眼眸死死盯着女人，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
　　如野狗受到威胁时所为那般，身体示弱，却不自觉展现着攻击性。
　　女人静静注视了她半晌，她以为自己会死，但对方却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按她多年观察得来的判断，微笑有时是展露善意，更多时候都暗藏着恶意或阴谋诡计。
　　她没能判断得出这笑容是否出于恶意，因为她没能在女人身上感受到任何情绪。
　　谨慎起见，她挖出尸体腹中的野狗，埋进院中的老树下，将尸体丢进井中后，便离开了宫殿，四处躲藏，观察是否有侍卫被派来搜寻她。
　　等了好多天，未见任何动静，但皇宫也不复以往那般平静，宫人们都在谈论那位从南霖来的皇女，秦恕。
　　她真美啊——她经常听到这样的感叹。


第50章 
　　美？那个女人的确很美, 超过她在后宫中见到过的所有妃子。
　　只是她太危险了，那种强大的力量令她忌惮。
　　等待许多天后，没有人来追捕她。她想，那个女人或许并没有将目睹之事说出去。
　　稍稍安心后, 她想起野狗。
　　野狗被人类吃掉了。人类竟然会吃掉野狗？她以前从未想到过会发生这种事, 人类实在是个可怕的物种。
　　她更加厌恶人类, 他们不光会散发出恶心的东西，而且每个人都很危险, 哪怕力量无比弱小。
　　他们竟会把野狗当成食物。
　　他们会不会把自己也当成食物？如果他们能抓住她，也会将她吃掉吗？
　　她想消灭可能会吃掉她的人类, 所以她要主动捕杀他们, 就从太监开始, 他们散发出的恶心东西多，数量也多。
　　左右无法睡着, 她总在入夜后捕猎, 杀掉的人就近丢到井里，短短三天, 皇宫失踪了六个人。
　　偌大的皇宫，常有惹怒贵人被处死的奴仆，失踪六个人不足以引起皇帝的注意，但却令底层的宫人们惶悚不安，草木皆兵。
　　就在皇女鬼魂的传闻再一次掀起风波时，深夜里月上梢头, 那个女人又来了。
　　一袭如纱白裳，伫立于宫殿大门前, 堵住了正准备出发捕猎的她。
　　寂静夜色中, 她浑身炸毛, 呜呜威胁着趴伏在地，一点点后退，血红的眼瞳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近日失踪的宫人，是你动的手，对吗？”女人问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眉眼无一丝波动，恍似木偶。
　　月色凉薄如水，静谧之中只闻她急促的呼吸声。
　　女人得不到回答，也不恼，又问：“你是东昭皇的女儿？”
　　她退到了令她一个勉强有些安全感的距离，隔着空旷的庭院，逐渐直起身子，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女人。
　　“滚…开，杀了…你。”
　　声音沙哑稚嫩，吐字含糊，话语如此简短也十分艰难。平常没人和她说话，口舌得不到锻炼，讲至这般已经尽力。
　　“啊，你还不太会说话啊。”女人似是惊讶开悟，但语气无波，唇边的淡笑如同被雕刻在脸上，银光照耀下透着几分古怪。
　　她眯起眼盯着女人，疑惑地歪了下头，耸起鼻子用力地嗅嗅，诧异：“没…味道。”
　　一直没有味道，没有那种噪音浊气一般的东西，女人身上干干净净，白衣比月光皎洁。
　　“不是…人类。”
　　她作出这样的判断，警惕松懈了一丝。
　　女人闻言，细秀的眉忽而压低了一些，好像流露出了一丁点难过，声音清寂，散在空茫夜色里：“我是人呢…”
　　她茫然地皱起眉，又往后退了几寸。
　　那一点疑似的难过随着话音散尽，消失在女人脸上，但她不再微笑，眉目安静，望着脏兮兮野狗似的小孩。
　　“莫要再杀人了，你在剥夺他人的性命，这是恶行。”
　　她摇摇头，不懂。秋夜里寒凉，她拽了拽身上的破布，却不小心撕开一道口子。时间太久，布料已经风化了。
　　“是冷了吗？”女人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外袍，朝她招招手，“过来。”
　　她没动弹，眼睛盯着女人手里的衣服，和她身上穿的一样纯白，柔软，在银月下似流动的雪。
　　女人静待一会儿，尝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她眨了眨眼，没有再后退。女人便走了过来，步调轻缓，在她身前蹲下身，将衣袍展开，笼罩在她身上。
　　瘦弱的孩童身躯被宽大外袍完全包裹住，奇异的冷香萦绕在鼻间。她看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偏头，一口咬在那只为她整理衣襟的手上。
　　尖锐的犬齿毫不留情地下陷，轻易咬破凝脂般细嫩的手。她听到女人发出一声闷哼，却不挣扎，手臂一动未动。
　　血腥味触及舌尖，她松了口，舔舔牙尖，转头望向女人。
　　仍旧面目平静，额际一点细汗显露出她的疼痛，眉眼间似是温和的，但过于板滞，甚至没有天上的月亮灵动。
　　女人收回手，没有理会那点伤口，轻声说：“不要这样。”
　　仅此而已吗？她不惩戒她，不将她踢远，甚至不愤怒。
　　她大为不解，眸子却极亮，耸动着鼻子凑近女人，仔细嗅闻。
　　没有味道，好干净，好舒服。
　　身体里杂乱翻涌的力量安静了许多，她终于感觉到困倦了。
　　“睡…觉。”她笨拙地吐出二字，张口叼住女人的衣袖向后扯，身体爬动后退，像是要将她拖走。
　　·“睡觉？”女人疑惑，顺应着拉扯力，“要我陪你吗？”
　　“呜……”她发出含糊的呜咽，表达肯定。
　　“不要这么做。”女人停住，捏住她的小脸令她松嘴，随即牵住她的手，将其拉了起来，“要牵手，牵着我走。”
　　她张了张嘴，露出的小牙都透着呆愣。
　　许久后，才应一声：“哦。”
　　她牵着女人的手进了房间。里面窗户漏风，处处是灰尘，桌椅是断了腿的，只有木架床还算干净，硬邦邦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张床帐。
　　“这些年，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她将女人推到床边坐下，然后爬上床，将脑袋压到她腿上，快速睡去，几乎像是昏迷。
　　月光透过破洞的窗户，为黑沉的房间带来几束黯淡的光。女人低头望着瘦小的孩童，施展净尘诀，清除了这方寸的灰尘，和她身上的脏污。
　　指尖轻拢了拢她散乱的发丝，露出干净的小脸，皮肤苍白，五官精致，意外的漂亮。
　　灵力似银色水流，小心地探入女孩体内，以不惊动她的轻柔和缓之速在她体内环绕一周。
　　“练气期六段…”
　　“不过八岁的孩子…天赋异秉吗？”
　　女人想起在宫内听到的传闻，被吸干的母体，鬼胎，怪物，归来的皇女鬼魂。
　　女孩有影子，显然不是鬼，但杀了不少人是真。而曾经的传闻无论是不是真相，这个孩子的确不同于常人。
　　她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是她火灵根属性外显，这说明她长时间处在情绪过激的状态中，愤怒，暴躁，精神亢奋，攻击性强，似乎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女孩能这般快速地接纳她，很不同寻常，但观她野兽般的行为举止，又不算多么奇怪。
　　她得阻止女孩继续杀人，看好她，如果可以的话，便将她收为信徒。成长如此之快的修为，能反哺她更快提升灵力。
　　女人是这么想的。
　　她就这么枯坐一夜，安然运转灵力修炼，直到第二日太阳即将升至正上方，女孩才悠然转醒。
　　充足的睡眠令她眉目平和了些，眸子惺忪，抬起头，呆呆傻傻地望着女人。
　　女人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她的发丝垂到肩膀，很凌乱，许多处打了结，发尾参差不齐，像是用牙咬断的。
　　“我替你梳一梳。”
　　她取出一把梳子，按着女孩的肩令她背对自己，轻轻为她梳开打结的发，同时说着：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秦恕，字姝之，自南霖而来。你呢，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她怔怔地睁圆了眼，认真盯着虚空，感受头上轻柔的动作，酥酥麻麻的感觉，十分陌生。
　　片刻后，她又道：“怪物，皇女的…鬼魂。”
　　人类是这么称呼她的。
　　秦姝之动作微顿，心中明了。
　　“那我为你取个名字，如何？”
　　她猛地扬起头，以一种后仰的奇怪姿势倒着望向秦姝之，直勾勾盯着她，瞳眸震颤，似愕然，又似渴盼。
　　虽无言语，女人却忽觉心脏被刺了一下。她本能地提起唇角，淡笑：
　　“让我想一想…你是皇族，姓兰，就叫兰曜清，字景淮，好吗？”
　　景，曜，日光也；淮，至清之水。
　　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光明耀眼的孩子，而她身体里的火焰太猛烈，大抵令她很难受，以水相辅，望能压上一压。
　　女孩默默回正脑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突然下了床往外跑。
　　秦姝之不明所以，起身跟着出了门，看到女孩跑到墙边的老树下，蹲下身低头望着一个小土包，发出几声犬狼似的呜咽，开口一字一句缓慢地说：
　　“我叫兰曜清，字景淮，你要记住。”
　　认真而郑重。
　　她想，要是秦姝之早点出现就好了，这样野狗也能有个名字。
　　秦姝之迟疑一瞬，缓步上前，“这是你的朋友吗？”
　　她摇头，站起身看向女人，吐出两个字：“家人。”
　　不等秦姝之再问，她主动解释：“它被人…吃掉了，一个太监。”
　　“……”
　　秦姝之心脏一颤，大脑有些空，眸光却本能倾泄出温柔与怜慈，自动开口，语气柔和：“很难过吧？所以你才会去杀那些宫人？”
　　女孩竟摇了摇头，和她料想的反应全然不同。
　　“不知道。”她说着，对女人怜悯的、等待她脆弱痛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们危险…才杀死他们。”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无法解释话语的意思。
　　那张小脸上表情很少，看不见难过，也看不到愉快，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唯眉眼间时不时闪过躁郁。
　　什么叫难过？她不知道。
　　野狗死了，她只是更加难以入睡，身体里的火焰愈燃愈烈，愤怒不已，只有杀人能让她舒服一点。
　　秦姝之微怔，在心中做出一个判断：这是个情感单一的特殊孩子。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生命像一场荒芜的烈焰，每时每刻都在燃烧，没有人在她的人生里停留，给予人类需要的爱与关怀，活得孤独又惨烈。
　　女孩应该是痛苦的，但她似乎不需要救赎，稀少的感情令她无法理解太复杂的人类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后，秦姝之睫羽轻颤了下，无声呼出一口气，心中有道无形的枷锁被悄悄卸下。
　　面对一个精神上不需要救赎的人，她终于不必刻意将自己摆放到拯救者的位置。
　　…
　　“姐姐，这里不能住人了。”
　　兰景淮看了圈周围，站起身走向床榻，上面的被褥已经泛黄，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并且被暴动的灵力撕成好几片，连下方的床板也裂开了。
　　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一叠习字用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兰景淮自己的名字，是秦姝之曾经要求她练的。但自秦姝之走后，她就没再碰过了，上面的灰尘极厚重。
　　“皇帝去南霖那么久，都没人来给皇帝的寝宫修一修，真坏。”她眼神委屈，转身找秦姝之求抱。
　　秦姝之无奈又好笑，接住扑过来的人，拍拍她的背，“换个地方住就是。”
　　小淮可会撒娇了，她想。
　　“这里都是我们的回忆，不想换地方。”
　　许是那一瞬的恍然，令此刻与儿时的记忆重叠，兰景淮表现得比以往还幼稚任性。
　　秦姝之忽而轻笑：“还记得小时候，你是如何抱住我的腿不准我离开的吗？”
　　“…唔，记不大清了。”兰景淮低下头，将脸埋入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记得。
　　那时她话都说不清，心底十分不想让这个能令她睡好觉的女人离开，但打又打不过，拉又拉不住，索性双手双脚抱住她的腿，挂在了她身上。


第51章 
　　“这是何意？”
　　秦姝之顿住脚步, 无奈低头下望，看着腿上多出来的一只挂件。
　　她是准备回去一趟的，虽然被允许在皇宫内四处走动，但一夜未归, 兴许会引起注意。
　　小景淮发出嘤嘤咛咛的哼唧声, 是狗祈求或焦急时发出的声音。她仍不太习惯用人类的语言表达情绪。
　　“不希望我离开吗？”
　　秦姝之询问, 伸手把腿上的小孩拉开，蹲下身与她对视, 温声道：“要说话，否则我不明白。”
　　小景淮张了张口, 许多想说的话一齐堵上了喉头, 不知该如何拆解, 先吐出哪一句。
　　秦姝之是个怪异的人类，身上没有味道, 能让她睡好觉, 她需要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不止是不离开。
　　但女人怎么会答应呢？
　　“留…在这。”她满目认真, 梳过的乌黑发丝柔顺垂在颊边，将脸衬得更小更白，“我可以…饲养你。”
　　“饲养？”
　　秦姝之诧异地轻扬了下眉，哑然失笑。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她没选择纠正女孩用词错误，而是问：“你要如何饲养我？”
　　小景淮歪头思考了片刻, 转身跑去关上宫殿大门，又窜进房间内, 将床上的帐子扯下长长一条, 拽着秦姝之进来, 走到床边，用布条的一端系于女人手腕，另一端系上床架。
　　雪白细瘦的腕骨被粗糙的布条牢牢缠住，秦姝之低眸瞥了眼，未试图解开，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小景淮，好奇她还能做出什么离奇之事。
　　但小景淮环顾了一圈房间，又跑了出去，她隔着窗户的破洞，看到女孩直接跳上宫墙，翻越了出去。
　　“……”
　　人一走，房间瞬时落入寂静，令人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秦姝之一时失语，望着破败的房间，难以置信她竟正在陪一个小孩玩这般幼稚的游戏，甚至被拴了起来。
　　真想将她当成牲畜饲养吗？她无奈哂笑。
　　不知道女孩做什么去了，但秦姝之必须趁此时机回去一趟，以表明自己不曾失踪。
　　用灵力轻易斩断手腕上系成死结的布条，她离开房间，轻松越过城墙，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等她处理完下属寄来的信件，重新回到西北角的废弃宫殿，却发现宫门大开着，庭院内散着一地东西。
　　有不知从哪顺来的被褥，一看便知属于后妃的华丽衣裳，一把扫帚，一个很大的食盒，还有厚厚一沓白纸。
　　院里不见小景淮的身影，却忽听远方传来一声震响，令她心脏一颤，立刻转身朝声源方向寻去。
　　是后花园的方向，那边正处最北，离西北角是稍近的。
　　她以灵力赶路，很快抵达后花园，恰巧看到边缘的梅园内树木折了几棵，而小景淮正将一个宫人服饰的女子压倒在地，掐着她的脖子，像只失控的野兽。
　　宫女难以发声的嘶哑叫喊与眼前危险的一幕同时刺激着秦姝之的神经，令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住手！”
　　她抬掌拍出一道灵力，将小景淮推开。
　　难以阻挡的力量令小景淮在地上滚了几圈，宽大白袍沾了一身泥土。
　　停下后，她低伏于地面，浑身紧绷显出攻击之势，抬起头，一双血瞳裹挟着疯狂的愤怒撞进秦姝之眼里。
　　冰冷，血腥，没有人性。
　　这不像人类的眼神。秦姝之心头微凉。
　　场面僵持了片刻，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直到躺在地上的宫女缓过气来，惊恐地尖叫着“有怪物”，伤到的嗓子嘶哑瘆人，翻过身连滚带爬地跑走。
　　秦姝之即刻打过去一道浅绿色的灵力，见其没入宫女身体，才放下心，长长叹了口气，不解：“你想杀了她？”
　　小景淮死死盯着她，不答反问：“你去…哪了。”
　　“回住处一趟…你是在找我？”
　　秦姝之蓦而明白，她是想找那个宫女问路？
　　“猎物…不可以…逃跑！”小景淮显然仍旧在愤怒，连喘息都格外粗重。
　　秦姝之有点后悔先前不作反驳，她解释：“我不是你的猎物，弱者才可能会被当成猎物，我比你强大，你无法囚困我。”
　　“强大…”
　　小景淮思考片刻，大抵是明白了，不是只要对方答应，就能彻底留下她，唯有无法反抗自己力量的人，才能成为无法逃离的猎物。
　　“打不过…”她苦恼地拧起眉头，紧盯着女人，目光仔仔细细将她爬了个遍，“那…我当你的…猎物，你带我走。”
　　“我那边人多眼杂，你去不得。”
　　秦姝之缓步走近，将小孩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泥土，施了个净尘诀，抬眼与之对视，“为何一定要有一方成为猎物呢？”
　　小景淮目露迷茫：“那还能…是什么？”
　　“朋友，姊妹，家人，不好吗？”
　　“你是人类。”
　　“你也是人类。”
　　秦姝之拉起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你看，我们长相相似，有着一样的皮肤，身体与手脚。”
　　小景淮歪了下头，不说话了，眼底仍埋藏着困惑。
　　思想非朝夕可改，秦姝之不再多言，将她抱起来，往宫殿方向走，“我们回去罢。”
　　小孩很瘦，重量却不算轻，手掌触及的地方，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紧实的肌肉，想来虽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倒是也没让自己挨饿。
　　小景淮头一次被人抱起来，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双脚，双臂勾住女人的脖颈，愣愣凝望她的侧脸。
　　这样的亲密对她而言十分陌生。
　　走过半路，她迟疑着开口：“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才能留下？”
　　“为何希望我留下？”
　　秦姝之侧目，问她。
　　她一直有些疑惑，这样警惕性强，排斥人类的小孩，何故如此轻易对她放下了防备，甚至开始依赖她？只因圣者之体的特殊性吗？
　　小景淮不知该怎么解释清，思忖一会，道：“因为…你不讨厌我。”
　　是这样没错，讨厌她的人，身上总会散发出恶心的东西。她曾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有人类不认得她，不讨厌她，但身上也有味道，她不想靠近。
　　秦姝之脚步顿了一瞬，沉默片刻，轻声道：“来当我的妹妹，好不好？”
　　小景淮用力点头。
　　“那你要答应我，不可再随意伤害无辜之人。”
　　皇宫里有强者，若是真将事情闹大，东昭皇派修士来处理，小孩逃不过的。
　　投去的灵力含治愈之能，会让宫女身上的伤快速愈合，即便她说出去，无凭无据的经历，总归不会引起激起太大波澜。
　　小景淮皱了皱眉，勉强颔首。
　　回到宫殿后，小景淮跳下女人的怀抱，奔向庭院中央的一堆东西。
　　秦姝之站在一旁看着，见她拿起扫帚冲进屋里，快速清扫房内的灰尘，扫完又出来将被褥和衣裳抱进去，随后是一沓纸，沾着食盒里的米糊糊，贴到破洞的窗户上。
　　她打扫得干净又利落，明明有条件让居住环境好些，却直到今日才做。
　　“为何早日不清扫？”
　　小景淮沾着一身灰，脸蛋脏兮兮站在房门口，“以前只有我…和野狗。”没必要打扫。
　　女人太干净，她怕弄脏她，才会决定将房子收拾一番。
　　“衣服…是给你的。”
　　秦姝之扬了下眉，想起方才看见的那件华丽的宫装，很漂亮，但显然不适合她。
　　“我不缺衣裳，你该找些自己能穿的。”
　　她走过去，摸摸小孩脏兮兮的脸蛋，“连件合身衣服都无，冬天那般冷，你怎么熬过去的？”
　　“不怕冷。”小景淮拍拍小腹，那是丹田的位置，“里面有力量，一动起来，就热了。”
　　秦姝之眼神有一瞬复杂，“那是灵力。”
　　连那股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学会运用了，实在天赋异禀。
　　“灵力，你也有？”她盯着女人的小腹，“变干净，是用它吗？”
　　“对，那是净尘诀，想学吗？”
　　小景淮点头，眼神直勾勾的。
　　秦姝之牵起她的手，将灵力探入其体内，引导着她按既定方式运转灵力，随后释放出来。
　　脏兮兮的小脸与上身顿时干净了，但下半身仍旧满是灰尘。
　　“灵力不够了，等你再强大些，能够清理的范围会更大。”
　　“如何变强大？”她疑惑。
　　“要修炼。”秦姝之继续引导她体内灵力，运转一个周天，“去吸收你周围的灵气，将其纳为己用。”
　　小景淮闭上眼感受，心中仍半懂不懂。以往她不修炼，力量也会自己增长，这样修炼的话，周围能感应到的灵气可真是少。
　　…
　　“一定要住这边的话，就找人修缮一下吧，起码将床修好，窗子与门补一补。”
　　秦姝之推了推怀里的女人，“别磨蹭了，快去找人，整理这房子得花些时间。”
　　“哦。”兰景淮松开她，抓了抓头发，懒懒散散往外走，嘀咕：“宫里下人都少了，上哪儿抓壮丁过来啊…”
　　她脚步一顿，又退了回来，“要不我自己修吧。”
　　秦姝之一怔，“你拿什么修？”
　　“就地取材。”她嘿嘿一笑，直接暴力拆卸了房内的一副桌椅，用分离的木料修补木床的断裂处，有灵力加持，那小木条钉木头就像戳豆腐。
　　床拿储物戒里的被褥铺一铺，勉强可以睡了，兰景淮环视眼周围，无语道：
　　“破洞也太多了，补不过来呀。”
　　“将最明显的那几处挡上就好，左右不会在这边居住太久。”
　　“也是，等情况稳定了，我们就回南霖，不过得留下个掌事人，免得再出现第二个关邈。”
　　兰景淮一边拿着劈开的木板往墙上补，一边道：“要是有传送阵就好了，两边离这么远，好不方便啊。”
　　秦姝之摇摇头，“这样的能力，短时间内怕是很难出现。”
　　灵气诞生不过三百余年而已，连修炼至筑基都那般困难，何况定然需要耗费很多灵力的传送阵。
　　“光是储物戒被炼制出来，已经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了。”
　　储物戒每个国家也就三四枚，听说曾是哪个元婴修士在雪山深处找到了一小块蕴含空间之力的矿石，一共只炼制出十几个，被各个国家的君主购买来几枚。
　　兰景淮仰起头，“我很快就能修上元婴期的，更高的阶层也不会太遥远，届时反哺世界本源，此界灵气也会逐渐增加。”
　　秦姝之抿了下唇，淡笑：“有时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修行的灵力究竟从哪里来。”
　　兰景淮笑而不语，只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在这种时候，脑袋里那个满腔正义的家伙更值得提防。
　　将墙壁和门窗的大洞补得差不多之后，她施展净尘诀，将灰尘清个干净，房间看起来终于勉强能住人了。
　　秦姝之走到墙边的置物架旁，上面空空荡荡，“以前你一点点布置起来的东西，现在似乎都不见了。”
　　兰景淮曾经很喜欢往回搜罗东西，像只小狗似的，见到什么新奇东西都要叼回来给她，把这个架子摆得满满当当，连最初捏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泥偶也要放上去。
　　“啊…差点忘了。”
　　她拍了下额头，大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拉开了床底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你走之后，我就把这些都收起来了，正好逃过一劫。”


第52章 
　　时间在眨眼间飞速流逝, 她们已经相识一个月了。
　　秦姝之如女孩的愿，留在了这西北角的破败宫殿，只每隔一两日回去一趟，处理下属寄来的信件。
　　房间内, 秦姝之盘腿坐于床榻上闭目修炼, 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姐, 你看，这是你。”
　　小景淮冲进房间, 捧来一个小泥偶。泥偶捏得歪歪斜斜，连五官都辨不明晰。
　　她换了身合适的小衣裳, 是秦姝之外出买回来的, 绛红色, 样式简洁飒爽，很衬这个五官漂亮的小孩, 发丝用布带束起来, 将大而圆的桃花眼完整显露出来，终于少了几分野性。
　　“这是…我吗？”
　　秦姝之睁开眼, 伸出手迟疑地将泥偶接过，托在掌心仔细瞧了瞧，试图找出泥偶的眼睛在哪里。
　　“是！”
　　她瞥了眼女孩脏兮兮的小手，笑了笑，“怎么想起要捏我的泥人？”
　　小景淮如今讲话流畅了一点，闻言张了张唇, 纠结蹙起眉头，尽力表达：“因为, 你们很像…不对, 是你很像它。”
　　“…我, 像它？”秦姝之眉目浮出一丝茫然。
　　“嗯，像一个，雕像。”女孩脚尖碾在石板地上转了转，仰头苦思冥想，笨拙地说：“你说我犯下恶行，但你不生我的气。”
　　“我杀人，你会阻止我，但你不为死掉的人难过。就像他们…祭拜的雕像，你只是看着，没有表情，然后做出正义的选择。”
　　“正义…”小景淮念叨着这个词，“我猜，你是正义的，正确的，但不是善良。”
　　她感觉女人距离她很遥远，即使近在眼前，随时可以拥抱，却似柔软的云陷在指尖，分明触及到了，却扑了满手的空。
　　秦姝之一阵沉默。
　　她缓步走到门口，外面阳光正盛，托举起手上的泥偶，光芒将它包裹，镀上金边，哪怕如此丑陋，却因此仿佛拥有了独特的神性。
　　光斜射而来，被泥偶阻隔，在她脸上形成一小块阴影，遮掩住眼底涌动的波澜，眉间的朱砂痣微微黯淡。
　　“第一次有人说我…不善良。”她弯起唇角笑了下，丹凤眸微垂着，却更像是在哭。
　　“我说错了吗？”
　　小景淮凑过来，扒在门框边，仰头觑女人的脸。
　　“我不知。”
　　秦姝之低下头望向女孩，神态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温柔，眉间似被光纱拂上一层迷蒙的色泽，浅笑：“但…谢谢你能这样说。”
　　谢谢你看破了我的表象，让我忽而回落人间。
　　小景淮茫然眨眨眼，“为何？”
　　女人摇摇头，没有回答，抬头望向天空。
　　秋季的天空湛蓝清爽，连白云都格外干净，小景淮歪歪头，忽而觉得眼前的女人也更清晰几分，笼罩在她眉间的薄雾悄然散去了。
　　自此之后，小景淮发觉秦姝之与她更亲近了些，不再像曾经程序化的照料，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固定。
　　她开始常能感觉到女人的愉悦，在秦姝之望过来露出微笑时，周身浮动的气息都是温软沁柔的。
　　小景淮十分、万分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女人欣然放松的神情，这令她好似浑身都舒展下来，想睡觉，想打滚。
　　为了能得到更多，她会在外四处寻找她觉得有趣的东西，带回来送给秦姝之。
　　一支纯白的花，一块长得很漂亮的石头，一片能吹出响声的叶子，一大块存满蜂蜜的蜂巢，捏了一个又一个、逐渐神似秦姝之的泥人。
　　最开始，秦姝之收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很迟疑，不太像不喜欢，而是本能地抗拒，仿佛承受不起，接过来便放到房间的置物架上。
　　小景淮不大明白，只是一朵花，怎么能将她的手压得那样沉。
　　她仍旧执着地在送，这也是一种本能，将有趣的东西带来献给她。
　　后来时间久了，秦姝之似乎逐渐习惯，隐约表露出对这些小玩意的喜爱，常把乳白色的漂亮小石头握在手里把玩。
　　她想教秦姝之吹响那片叶子。
　　女人动作很笨拙，仿佛将一片叶子放在唇边是一件多么陌生的事，整个人都透着僵硬，嘟嘴吹气时那么可爱，不过最终也没成功。
　　小景淮看得哈哈大笑，不自觉躺倒在地打了个滚，沾上一身尘土，随后坐起身，熟练地施展净尘诀清理干净。
　　“小淮又进步了。”
　　女人没有气恼，只是笑着夸赞。
　　她总是这样轻柔地笑着，像一条浮在水面的白色薄纱，是眸光即可触及的清澈柔软。
　　在这种时候，小景淮格外想亲近她，再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身体里灼烧的火焰就能安稳下来。
　　她有时会想，姐姐装在名字里赐给自己的水，其实还藏在她身体里罢？
　　“我真喜欢你。”
　　女孩的目光越来越长久地停驻在女人身上，那双赤红的眼瞳，一点点褪去颜色，显露出纯净的黑，一抹贪婪静悄悄浮出，蛰伏于眼底。
　　秦姝之与那双眼睛对视，眸光微晃了下，忍不住弯唇，“是吗？是什么样的喜欢？”
　　小景淮呆了呆，思索片刻，凑到她脚边，蹲下身，张口咬住了她垂在腿侧的手指，含糊道：“这样的…喜欢。”
　　这样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对待食物，还是猎物？
　　秦姝之抽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观察那双透着几分执着的清澈瞳眸，暗道似乎不重要了，她已经明白，此举出于独占欲。
　　瘦巴巴话都说不好的小姑娘，想将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呢。
　　心中这般想着，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愉悦。
　　比起信徒们虔诚的朝拜，她更喜欢这样的眼神。
　　…
　　兰景淮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一些花和叶子太久没有注入灵力，已经水分尽失，一碰就碎。
　　连那些小泥偶也有了很多裂纹，这东西无法靠灵力维持生机，只能任由时间在它们身上刻出一道道痕迹。
　　“把它们放到储物戒吧，带回南霖。”
　　秦姝之拿起最初那个五官歪斜的小泥偶，记忆横跨漫长时光跃出脑海，唇边不自觉浮起笑意。
　　“挺有纪念意义的。”
　　得到它的那天，她圣者的外壳被女孩随手打破，第一次能够做人。
　　兰景淮瞥去一眼，蓦而蹙眉，“啊，好丑，一点都不像你。”
　　“呵…”秦姝之轻笑一声，似有揶揄，“当初你还说我像这泥偶。”
　　“哎呀。”兰景淮记不大清了，装无辜，“肯定是当时太小了，眼神不好。”
　　她转移话题：“我们明天出去转转吧，看看柏衍她们事办得怎样了。”
　　秦姝之迟疑了瞬，颔首：“好。”
　　南霖那场变革，她们一直待在皇宫处理下属带回来的各种信息，透过文字去看那无色无味的鲜血，还不曾真正直面过惨烈。
　　次日，在宫殿休息一夜的二人，离开了东昭皇宫，去往大街上。
　　这边发达的商贸令街上的建筑风格多种多样，售卖的商品也繁多，连北溟的不融冰块都有人在卖。
　　倒也并非真的不会融化，只是速度缓慢，一块拳头大的冰块，几乎要半年才能全部融化。
　　那边实在遥远，往来的商队也少，作为灵力起源之地，自然少不了各种北溟传说，为那个国家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今日的大街比以前还热闹，男男女女都挤在街上，但商家不叫卖，行人不说话，气氛十分沉凝。
　　兰景淮和秦姝之先去了广场，柏衍带着她的队伍正在那里光明正大招收女修士加入巡查部。
　　她们到的时候，报名的修士已经排了很长一节队伍。有不少人在附近围观，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复杂。
　　东昭的情况和南霖不太相同。南霖先帝将所有修士召进学院，以免费教导修炼为名将他们编收，虽称呼上是学院修士，实际是将他们当作另一种形式的军队培养。
　　而东昭不曾设什么学院，光明正大招收修士参入禁卫军，待遇给得极好，平常又不用他们上前线打仗，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皇帝的安全，从不缺人报名，但名额有限，每个修士都抢破脑袋想加入。
　　也因此，女修士理所当然地很难竞争过那些男修士，哪怕她们力量更强，哪怕她们取得的成绩更好，也要给排在她们身后的男修士让位。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一点，她们落选后父母亲人也不会觉得意外，只叫她们去干点女儿家该做的事，身怀灵力，做什么不好过？连绣花都比普通人更灵巧。
　　就因为她们是女人，仿佛军人这个名号天生就不属于她们。连她们自己都快麻木了，认命了。
　　直到巡查执法司出现，她们招士兵，只招女修士。
　　这是她们等待许久的消息，南霖的变革早被商队传到了东昭，所有男人满心抗拒，一部分女人惶惶不安，唯独她们这些女修士，日日祈盼着变革降临东昭。
　　因为她们明知自己有力量，明知自己不弱于男人，所以不甘心啊。
　　柏衍正在忙忙碌碌带着下属们给报名者测试登记，余光瞥见一抹红，正想起身行礼，兰景淮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忙你们的，我们就看看。”
　　她目光扫过这排长队，每个女修的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激动，瞧见她的时候会多上几分惊疑，但没心思多想，注意力都集中在报名上。
　　“这么积极？我还以为招人会很麻烦呢。”她低声嘀咕。
　　“的确会很麻烦。”秦姝之笑了笑，“光是主城，即便所有女修都来报名，也不过七八百人，还得到其他城市去招人呢。”
　　“这有什么，反正之后巡查队每个城市都会去。”
　　兰景淮摸着下巴，望向那些围观的人，“都这么老实，居然没有人闹事？”
　　秦姝之压了压险被风撩起来的帷纱，假装没听出她话语里那点可惜。
　　“昨日事情闹得不小，他们有过心理准备了，不像当初南霖律令下达得那般突然。再说，但凡有些理智的人，也不敢在景淮帝眼皮子底下捣乱。”
　　兰景淮的恶名不光南霖，连整个东昭也无人不知了。
　　南霖的变革浩浩荡荡，流传甚广，反抗的后果百姓应当已经心中有数，她们本以为东昭变革激起的反应会比南霖温和些，但没想到这边广场正招收这士兵，其他地方却出了事故。
　　云安嫦那三十人的小队已经开始在主城巡逻了，花楼在昨日第一时间已查封，如今正在改建成书院。
　　缘由便是几个男人结伴去花楼寻开心，却发觉楼已封，突然反应过来以后再不会有花楼供他们玩乐，脑子一热，怒气上头，对负责改建的工人破口大骂，直接打了起来。
　　他们下了死手，觉得若是闹出人命，以后就没工人敢来接这份工作，花楼自然改建不成了，他们自觉是在为了大义、为了其他兄弟的幸福牺牲。


第53章 
　　在附近的巡查队员闻讯赶到时, 他们正打得激烈，但和她们预料的不同，那几个挑事的男人几乎是在被工人们压着打。
　　常年做工的男人，与几个常年流连花楼肾虚体虚的家伙, 谁更有力气一目了然。
　　云安嫦无语地蹙眉, 摆了下手, 示意队员上前将人拉开。
　　被打的嗷嗷惨叫的几个男人见到有人拉架，本能松了口气。旋即却注意到她们身上的制服, 瞳孔猛地一缩，跌坐于地往后挪, 身体抖得比挨打时还厉害。
　　“巡查队…”
　　完了, 他们完了……
　　周围聚集了很多人围观, 他们目光乱瞟，试图安慰自己, 巡查队不会大庭广众对他们动手。但希望在她们抽出腰间的佩刀时瞬间破灭。
　　手起刀落, 头颅滚地。
　　鲜血喷射而出，将楼前的地板染出大片的红。
　　人群发出小声尖叫, 向后退远了好几米，目露惊恐。
　　云安嫦神色冷硬收回佩刀，铮的一声，令围观者心脏一颤。
　　“一群晦气东西。”
　　几个月来在民间执法，不断涤荡着巡查队的铁血杀伐气，如今已令她们面对此种场合面不改色。
　　“给书院改建添了点彩头, 不错。”
　　兰景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院二层，双臂搭在窗台上, 一脸闲散地往下望, 笑意盈盈。
　　云安嫦一愣, 与队员一并抱拳行礼，“见过陛下。”
　　围观中人哗啦啦又往后退了好几米，恐慌比方才眼见几个男子头颅落地更盛。
　　他们心中有个共识——巡查队秉公执法，不犯错就不会有事，但景淮帝是个疯子，靠杀人取乐，见了要躲得越远越好。
　　而此刻女人脸上的笑容无意再次证实了这件事。常人觉得晦气的鲜血，在她口中却成了彩头。
　　兰景淮挥挥手，“不用管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她丢下一捧火，将地上的尸体当场烧干净了，免了再特意清理。
　　工人们已经躲进了楼里，他们压根不知道景淮帝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二楼的，此时既不敢出去，也不敢上楼，只好都停留在一楼折腾那点没干完的活。
　　人群不用驱赶，你挤我搡地后退着散去了，巡查队清理掉地上的血迹，也离开继续工作。
　　“热闹看完了，我们走吧。”
　　兰景淮回过头，看向沉默站在后方的秦姝之。
　　她带着帷帽，瞧不清表情，只是无声点了点头。
　　当时是一个发现斗殴跑去求援的路人找到了广场那边，她们才会过来，但赶到时见工人没吃亏，她们便未出面，上了二楼看起热闹。
　　离开后，两人四处闲逛，恰好转到了另一栋将要改成宿舍的花楼，此时那些女子都安置在这边。离得近了，她们忽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那哭声似乎离得很远，但太过撕心裂肺，令门外都能清楚听到。
　　“这是怎么了？”秦姝之不自觉蹙眉。
　　“进去看看。”
　　兰景淮推门而入，一楼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她们寻着哭声找到了后院，发现许多姑娘围在正一个房间门口，面露焦急。
　　“这可怎么办，实在劝不住呀。”
　　“被卖来的姑娘，都要过这一关的，但谁知道这么巧…但凡她们早来一天呢……”
　　她们叽叽喳喳心怀担忧地交谈着，瞧见进来的二人时表情一怔。
　　“是…是巡查部的大人吗？”
　　众人迟疑着起身，朝二人行礼，姿态仍不自觉带着经过长年练习的媚态，神态却十分局促，眸光闪烁游移。
　　她们知晓景淮帝有一头红发，但并不敢提起这个名字，仿佛是什么魔鬼的禁忌，只依着二人这身制服，自欺欺人当她们是巡查队员。
　　兰景淮没回答，反问：“是谁哭得这么惨，出什么事了？”
　　“这…”
　　姑娘们踌躇片刻，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开了口：“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前一阵被卖到花楼，听说是好人家的姑娘呢，可惜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昨日上午是她第一次接客，未成想下午你们便来了，查封了花楼……”
　　人直接崩溃了，一天一夜不说话，滴水未进，今日突然开始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都劝不住，还将她们都赶了出来。
　　“她能哭出来也好，总比憋在心里好，一直憋着我们才害怕呢。”女人长长叹气。
　　不待她们说话，房门轰地被撞开了，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女满脸泪痕站在门口，红肿着眼眶怒瞪向二人，声音沙哑压抑：
　　“你们是巡查队的人…”
　　众人一慌，生怕她状态不对冲撞了贵人，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躲开了。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她带着哭腔大喊，蓦而撕心裂肺地嚷出一句：“为什么你们现在才来！！”
　　那声音着实哀凄，震得众人脑中一阵嗡鸣，心脏发闷，一时都失了言语。
　　女孩脱力般蹲下身，捂脸呜咽。
　　气氛沉寂间，秦姝之缓步走到她身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柔和而悲伤：“抱歉，是我们来晚了。”
　　话一出，女孩呜咽停滞一瞬，旋即再次放声大哭，一把抱住秦姝之的腿，像是要将此生中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秦姝之闭了闭眼，无声叹息，心脏仿佛在随着女孩的眼泪淌出一滴滴血。
　　她向来惧于面对人间的悲痛，但在这苦难遍布的世界，再柔软的心脏也要被磨砺出厚茧。
　　兰景淮眉头紧紧拧起，盯着那个占了自己位置还不自知的家伙，舌尖抵住尖牙，心底的杀戮欲隐隐浮动。
　　秦姝之忽而回头望了她一眼，隔着一层薄纱，却令她感受到略显强硬的警告。
　　兰景淮顿时收敛了表情，在原地站得笔直乖巧，讨好地朝女人笑了下。
　　女孩的哭声过了许久才停，她实在太累，再也哭不出了，好似身体里所有的悲痛都已随泪水流干，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松开秦姝之站起身，扶住门框抵御大脑的阵阵眩晕，直勾勾盯着眼前看不清脸的女人，哑着嗓子尽力挤出一丝笑容：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
　　秦姝之弯了弯唇，带着浅淡哀伤，“不要怕，往后再无人能伤害你了，你是完整的，自由的。”
　　女孩定定望了她一会，绷着小脸用力点头，“我相信。”
　　受过泪水冲刷，她的眼里闪烁起比以往更明亮的光芒。
　　…
　　今日出行就此结束了，遇到这样的事，二人也没心情继续闲逛，离开后直接回了皇宫。
　　不知是否是当时的沉凝气氛仍停留在秦姝之身上，兰景淮一路都表现得十分安静，整个人大写的乖巧。
　　回到西北角的废弃宫殿，秦姝之摘下帷帽，像是终于泄了口气，走进房间到床边坐下，压抑着的伤感涌上眉间。
　　这令她看起来失了几分神性，更像个活人。
　　“姐姐？”
　　兰景淮凑过去，坐在她身旁，目光滑过女人柔顺的乌黑长发，落到她的侧脸。
　　皮肤如白玉般润透，乌青双唇微抿，被黑衣衬出几分病态的危险感，气质却因蒙上一层悲惋而显得虚弱，如同跌落神坛的圣人，从坚不可摧一步步崩裂，露出易碎的裂纹。
　　秦姝之总是表现得平和沉稳，这样的状态是不常见的，许是那哭声太具有感染力，不小心打破了她竖起的护盾。
　　“你做什么？”
　　女人转过头，对上一双血色的眸，其内的贪婪几乎要溢了出来，她半张开嘴，正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被抓包的兰景淮闭上嘴，却不显心虚，神色不变与其对望，甚至咽了咽口水，道：“饿…”
　　“……”
　　经历过之前的事，秦姝之瞬间便意识到，此饿非彼饿。
　　许久没出现过这种状况了，她不太明白缘由，莫不是触到了什么机关不成。
　　兰景淮伸出爪子，揉揉她的脑袋，捏捏脸蛋，像在揉弄一个软乎的娃娃，又去戳她的眉心，将那点愁绪戳得难以聚集，才直白道：
　　“我一见你这模样，就觉得饿。”
　　这似是一头需要主人永远保持冷静强硬才能镇压的恶犬，但凡主人稍显露出一丝脆弱，她便忍不住心神浮动，想要噬主了。
　　秦姝之隐约理解了一丝，无奈蹙眉，嗔瞪她一眼，按下她的手，“不要闹。”
　　“没闹，我说真的。”
　　兰景淮将脑袋往过凑，谨慎地探出舌尖，舔了一口她的脸颊，却升腾起更深重的饥饿感。
　　她的自制力比起当初强了些，仍感浑身燥热，无处发泄，将唇往她的脸上贴，试图汲取冰凉，但秦姝之的脸是温热柔软的。
　　索求无果，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忽而在她脑中串成一根线，引着她捧住女人的头颅，将唇蹭到她的唇上，抿一抿，含入口中。
　　秦姝之下意识仰头想躲闪，却被用力箍住，仿佛耳朵被捂住，心跳声响彻大脑，震耳欲聋。
　　不再像曾经那样生疏笨拙的啃咬，兰景淮学会了吮吸这份柔软，如同饮水一般，不断往口中吞咽，舌尖往内顶，试图撬起女人紧闭的牙关。
　　秦姝之身体不断后躲，不知怎的便带着人一并向后倒去，仰躺在床上，上方两只手撑在她身侧，被彻底堵死了逃离的出口。
　　她抬手抵住兰景淮的肩膀，并不激烈的抵抗更像欲拒还迎。实际她大脑一片浆糊，根本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以前她觉得这样的行为与被小狗咬一口无差，如今竟已难区分其与亲吻的区别。
　　一股陌生的悸动在她身体里流窜，她脚趾与手指都不自觉蜷缩，睁着眼试图观察上方兰景淮的神情，但纤浓的睫毛挡住了女孩的眼，她什么也看不清。
　　晃神之间，紧闭的牙关不知不觉松了缝隙，被灵活的舌尖找准时机撬开，立刻钻了进去。
　　口腔内侵入的湿软令她脑袋一嗡，想闭上嘴将那条软舌驱逐，却不得其法，只好张着唇无措地任其侵略，眸中渐溢出迷蒙的水汽。
　　兰景淮似在渴求着什么，精力旺盛地无休无止，探寻她口中的湿濡，翘起舌尖去勾引那个软趴趴不会动的小舌，品尝属于另一人的甘甜。
　　奇异的气息在狭小空间内交融，她距离女人那样近，没能尝到桃子味，但感受到了一种温和的冷香，似花卉上沾了蜜粉的露水与松枝头落雪的混合。
　　这种气息勾起她掠取更多的渴望，却也神奇地令她体内灼烧的燥热缓缓平复。


第54章 
　　兰景淮勉强冷静下来, 用力滚了下喉咙，终于放开身下的女人，爬起身冲向门外，转瞬没了影子。
　　徒留下秦姝之一人, 仰躺在床上, 压迫于上方的人已经抽离, 肺部空气却似于瞬息间随之被夺走，胸腔剧烈起伏着, 极力按捺夹杂在缺氧中的慌张无措。
　　她双目发怔，迷蒙地望着上空, 火焰燃尽的气息充斥鼻腔, 大脑仿佛出现了幻觉的重影, 那双溢满贪欲的血眸中晶亮闪烁，一晃一晃令人眩晕。
　　心脏怦怦跳着, 吵得人想躲避, 想捂住耳朵，却偏偏无法阻隔。
　　她也许能明白这异样的情绪代表着什么, 但不太愿意去面对。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孩，占据着她心中最特殊的位置，如今一切都好，本不该作出那些不安稳的改变……
　　许久后，秦姝之思绪愈发冷静，缓过呼吸与心跳, 找回肢体的知觉，她抬手按了按胸口, 坐起身下了床, 准备去找那个亲完就跑的小混蛋。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但这不影响她面对兰景淮。因为她再清楚不过，那个孩子脑袋里从来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全凭本能与冲动行事。
　　兰景淮蹿得早没了影子，却留下了一路爆乱的火系灵力，秦姝之循着那些明显的痕迹，直接追到了后花园的一个小湖泊。
　　冬季严寒，湖水都已结冰，但湖边几步远处多了一个明晃晃的大洞，周边缠绕着强烈的火灵气息。
　　毫无疑问，人必定是下去了……
　　“小淮。”
　　她怕把冰踩裂，没有向前走，站在湖边唤了一声。
　　水流波动声从冰下传来，片刻后，洞口冒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刚一冒出来水痕便开始结冰。
　　兰景淮本就苍白的肤色被冻得更白了，且隐隐透着青灰，不过她倒是精神得很，扒着冰面朝女人挥挥手，咧嘴一笑，“我在呢。”
　　秦姝之心有准备，但仍是一时失语，揉了揉眉心，“你这是作何？”
　　停留在她心中半晌，搅得她心神不宁的旖旎，却只于兰景淮身上轻轻拂过，未沾染她丝毫。
　　“我刚刚好热，感觉身体要烧起来了。”
　　兰景淮撑着边沿往上一跳，坐到了冰面上，表情十分无辜，“所以来降降温，还挺有用的。”
　　“现在好了？”
　　“嗯嗯。”她点头。
　　“那就回去罢。”
　　秦姝之朝她伸手，看着女孩站起身几步蹦过来牵住她，入手的温度冷得刺骨。
　　“快烘干，这样不难受吗？”
　　她摸了摸兰景淮的脸，将鬓发向耳后捋去，那头发上已经结了冰碴。
　　火系灵力温度升腾，几息间蒸干了身上的水分，兰景淮勾着女人的脖颈挂到她身上，抬起头，视线落向她的唇。
　　那里肿胀得明显，色泽比以往更深几分。
　　“姐姐，你血液的颜色是不是和这里一样。”她伸指点了点她的唇。
　　秦姝之怔了下，颔首：“不错。”
　　她的体内血液五脏，无一处是不沾毒的。灵根依灵魂而生，自她主动接纳毒素，杀死第一人起，身体内的剧毒便再无法剔除。
　　其实若想快速提升修为，吞食各种剧毒灵草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讨厌将毒草放入口中的感觉。
　　“那我若是不小心咽了你的血，会不会被毒死啊。”
　　“不会，少量的毒血不至死。”
　　“那如果我中了很深的毒，你能救我吗？”
　　秦姝之不明白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但还是答：“可以，将毒素渡到我身上就好。”
　　话落，她心中忽闪过一丝不安感，然不待捕捉便已消散，逝过无痕。
　　兰景淮满意一笑，推推她，“别急着回去，我们在附近逛逛吧。”
　　深冬的后花园只剩常青树叶子还绿着，乍一看没什么好风景，但若再往前走走，便能见到一片梅林。
　　鲜艳的红色铺满视野，呼吸间都是梅花的冷香，兰景淮很喜欢这颜色，唯一的缺憾是无雪景衬托。
　　许是天公也愿应和一下此处的意境，阴沉一上午的天空此时终于飘悠悠下起了小雪，可惜一时半刻无法将泥土地覆满洁白。
　　二人走入林中，秦姝之忽而眉心一跳，伸手指向林中某处，“你瞧，这是不是你撞出来的痕迹？”
　　“啊？”兰景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遥遥望到两棵折断的梅树，已经枯死了。
　　她抓了抓头发，无辜眨眼，“这是我干的？”
　　的确是她能做出的事，但儿时她撞折的树多了，没心思去刻意记下两棵梅树。
　　秦姝之极为肯定地颔首，“对，当时你掐着一个宫女的脖子，若非我到得及时，她或许已经死了。”
　　“……”兰景淮目光游移望天，嘟囔：“干嘛总记得我做坏事，多记一记我做的好事嘛。”
　　“你做过什么好事？”秦姝之目露怀疑，还用心回忆了一下，仍没能从记忆中搜检出称得上好事的内容。
　　“你肯定是忘了。”兰景淮狡黠一笑，故意把帽子反扣到她头上。
　　秦姝之默了默，斜睨她一眼，“你记得？”
　　“嘛…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她摇头，耍赖皮。
　　她微微一笑，半真半假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想回住所一趟，你又哭又闹不叫我走？”
　　兰景淮眼眸蓦地瞪圆，似听到天大的荒谬言论，“胡说！除了你离开那次，我什么时候哭过呀。”
　　然此话一出，气氛却兀而凝滞下来，秦姝之抿抿唇，垂下睫羽未接话。
　　后知后觉触碰到曾经不可说的禁忌，兰景淮无措地挠了挠脸蛋，也安静下来，仰头望向天空。
　　雪越下越大的了，雪花是完整的六瓣晶莹，如柳絮飘然占满整片天空，光线被模糊，天地间最浓烈的只剩雪，寂静无声，气味寒冷。
　　冰凉的雪花落到脸上，沾上她的睫毛，唇畔，过白的皮肤令她也仿佛被雪堆砌成，苍冷，鲜艳，不似凡间人。
　　她似是最不该称之为纯洁的邪魔，但那双赤红眼眸却的确纯粹到无人可比，剔透干净。
　　兰景淮探出舌尖舔掉唇边那丝融化的雪痕。
　　“姐姐，我们回去罢。”
　　她转头望向秦姝之，目光柔软而小心，玩笑道：“再晚些，我们要被埋进雪中了。”
　　秦姝之动了动唇，扯出一丝笑，轻声应：“好。”
　　两人离开梅园往回走，兰景淮落后半步，盯着女人的背影，突然道一句：
　　“姐姐，以后不要穿黑色的衣裳了。”
　　黑裳如墨包裹着她，瘦削更甚，肤白更甚，这般没入层层叠叠的风雪中，平静若伤，笑也似哀，太显寂寥。
　　秦姝之不曾回头，也未询问缘由，只低低应一声，“好。”
　　话音入耳后，迅速吞没于风雪。
　　兰景淮快走两步，跟上她，紧紧抱住她的手臂，唇凑近她耳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扔也扔不掉，赶也赶不走了。
　　秦姝之侧目瞧她一眼，唇边的浅笑多上几分真切。
　　…
　　寒冬腊月，最适合围炉品茶，坐谈赏雪，可惜破败的宫殿内不光没有炉火，连杯水也没有。
　　兰景淮坐着缺了腿的椅子趴在床边，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目之所及尽是洁白。
　　房子破洞太多，寒风呼呼往内灌，显得她修补那几个大洞十分自欺欺人，所幸房梁还算坚固，没让这房子被雪压得直接倒塌。
　　“小淮，你过来。”
　　秦姝之盘腿坐在床榻上唤她。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漆黑的制服，穿着一身白衣，若站到外面去，立刻便能融于雪景中。
　　兰景淮关上窗户，起身走到床边，没骨头似的爬到她腿上，仰头问：“怎么了？”
　　秦姝之未答，将手伸进她怀里，“替我暖暖。”
　　降低的修为已经不足以将寒冷尽数抵挡，只是修炼片刻，手脚便冰凉得难以回暖。
　　兰景淮因她指尖地冰冷怔了瞬，不由得蹙起眉，运转灵力将这片空间的寒冷烧成灼热。
　　“怪我，忘了你受不了这边的冷了。”
　　实打实的低温比起南霖的湿冷更危险，修为低一些就很难全靠灵力御寒。
　　在心中责怪自己的粗心，她起身将人抱进怀中，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过去，所有的寒风都被阻隔。
　　“无事，很久没体会到这边的气候了。”秦姝之向后靠去，头颅枕在女孩肩上，恍惚间似因这热度嗅到炉火的气息。
　　这样的亲密对她们而言分明极为平常，和缓舒适到令人昏昏欲睡，可她又不合时宜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并不算激烈，她本不该注意到的。
　　有些东西，一旦发生改变，似乎将再也回不到原点。
　　她于心里长长叹息，逃避般阖上眼，放任自己跌入温暖中，等待睡意侵袭。
　　但还未等酝酿出睡意，便听到耳畔一声低低的感叹：“好可爱。”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她脸颊，无师自通地嘬了一口，又不老实地蹭来蹭去，往唇角游移。
　　胸腔里心脏顿时快活地蹦起来，秦姝之忍不住蹙眉，暗暗训斥它欢悦得不合事宜，过于吵闹。
　　她觉得自己该去抬手去制止兰景淮继续动作，但大脑发出的舒适信号令她疲软无力，身体似乎变得很轻，被身后之人全权掌控，箍在怀中难以挣扎。
　　兰景淮用鼻子拱拱她的脸，见她仍不睁眼，似是当真困倦，难得贴心地没再继续下去，抱着人后仰躺到床上，被子一拉，严严实实包裹住两人。
　　外面的风雪呼啸不停，透过墙洞肆意于房中肆虐，受棉被阻隔之下的床榻仿佛成了仅剩的安全所。
　　她们如同躺在海上风暴中沉浮的一艘小船上，紧紧依贴在一起，靠厚实的船篷阻挡一切危险，外界四处飘摇，心却无比安定，于半昏半醒之中安然落入沉眠。
　　…
　　东昭的变革持续了近一个月，才勉强步入正轨，巡查执法司稳定招收新人，向各个城市设立分部，终于迈入最后一个城市。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男子们彻底无法忍耐现状，全面暴/动的一日。
　　隆冬腊月，天空经常下雪，往往积雪未化净，又有雪花飘悠悠落下来，在地面堆积起厚厚一层。
　　皇宫里宫人少了，地上的雪打扫不过来，只留出一条细窄小路供人行走，其余地方处处是雪。
　　兰景淮穿了身红衣，不爱走正路，跑到厚重的雪地中打滚，刨出一个个深坑，兴奋得呼吸急促，冰冷的气流通达肺部，愈令人精神振奋。


第55章 
　　她们马上要回南霖了, 所以更得珍惜还能见到雪的日子。
　　宫殿庭院内沿着墙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雪人，最近兰景淮不捏泥偶，改堆雪人了。
　　这样洁白的冰晶更适合塑造秦姝之，堆好后仔细雕琢一番, 比石头像还要漂亮, 兰景淮甚至想带回去一座, 放学院里替代那尊雕像。
　　只可惜那边温度不够低，她又是火灵根, 没办法让冰雕不融化。
　　兰景淮在厚重的雪层中钻来钻去，雪被身体蒸化成水汽又结冰, 令她身上挂了许多冰晶, 像是裹了冰糖的人偶娃娃。
　　糖葫芦味儿的。
　　秦姝之一身白裳, 倚靠在门框边，望着她不知疲倦地撒欢, 眉眼间含着柔和浅笑, 将此瞬永久镌刻于心。
　　美好的岁月是值得铭记的，甚至祈望能无限停留。
　　但安静平和的时光终究会过去, 南霖寄来信件，朝廷中人已经得知景淮帝去了东昭，正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向叶流青施压，小动作不断。
　　最后一日了，明日便出发, 回南霖。
　　不和巡查队同行，只她们二人, 速度比来时快了近一倍, 不过十日便已抵达皇城。
　　最近的南霖的确人心浮动, 流言四起。
　　不知是哪个东昭皇宫的宫人，将许多年前皇女鬼魂的秘闻透露了出来，道兰景淮乃妖邪降世，出生就吸干了母体血肉，早已被东昭先帝命人杀死，如今离奇归来的景淮帝就是个自地狱出逃的恶鬼。
　　像这种怪诞故事，即便平常也极易传播，更何况在如今的特殊时局，还与掀起两场风暴的景淮帝有关。谣言如狂风过境般覆过每一座城池，已经传到了南霖。
　　会出现这样的流言，乃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被华凝光占据躯壳的兰景淮出现得的确突然，东昭先帝到死都想不明白早该死去的婴儿怎会突然长大成人，前来杀他。
　　难以遏止的流言令民间人心惶惶，不但男子愈发骚乱，不断出现暴/动事件，连一部分女子也受到煽动，十分不安。
　　而那些并不相信流言的女子们，担心的则是景淮帝会因此被联合打倒，失去帮助她们的君王，女子又会落入曾经的可怕境地。
　　在如此动荡的局面中，离开许久的兰景淮回到南霖，却没急着露面，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寝宫，先解救一下焦头烂额的叶流青。
　　刚进房门，她们便被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吓了一跳。
　　后面听到动静，缓缓探出一个呆滞的脑袋，双目无神，下方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见到来人，叶流青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蓦而睁大双眼，一时连尊卑礼仪都忘了，腾地站起身难掩激动：
　　“殿下，你们终于回来了！”
　　秦姝之颔首，不解地望着她，“发生什么了，你看起来很疲惫。”
　　身后的兰景淮关上房门，已经憋不住开始笑了，“许是折子太多，需要挑灯夜战吧。”
　　语气幸灾乐祸的意味太浓，叶流青脸色一黑，强行令自己不去理会那讨人厌的家伙，离开桌案站到旁侧，对秦姝之解释道：
　　“最近较为忙碌，朝臣们自发现陛下已前往东昭后，行事大胆了许多，先是在折子中暗示我的身份没资格处理奏折，后开始故意写些故关紧要的零碎小事问询，折子实在太多，但因未曾触犯禁忌，我无权处置他们。”
　　真是恪尽职守的好下属，没学会偷懒，只好被他们欺负了。
　　秦姝之无奈摇头，拍了下身旁毫不遮掩大笑的女人，却也不免感到好笑，“那样的折子不去理会就好，何必如此。”
　　叶流青低头摸了摸脖子，苦笑，“不敢轻待殿下交给我的任务。”
　　为圣女殿下做事，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价值，自是得慎重对待。除此之外，她也帮不上她什么了，曾经伴其左右的位置，早已被另一人取代……
　　兰景淮见她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就犯隔应，不等秦姝之再开口，率先问：“这些时日有没有发生什么要事？”
　　“…唯一的大事，便是近期民间流言四起，对陛下不利。”
　　叶流青深深垂下头，掩饰眸底闪过的情绪。
　　地狱归来的恶鬼吗？其实她是有几分信的。当初跟随圣女殿下前往东昭的是她，虽基本在外奔波，很少停留于皇宫，但鬼魂传言她也曾听说过。
　　能在那么早便开始流传的秘闻，总该是有些依据的。
　　“那些不用管。”
　　恰好应和了她们的计划，激发百姓的恐慌情绪，尽快迎来全面彻底的暴/动变革，破而后立。
　　反倒是秦姝之有些沉默，她曾经刻意遮掩过兰景淮的活动痕迹，甚至试图令皇女鬼魂的传言成为过去式，随着时间流逝于众人心中淡忘。
　　本是有些成效的，在她离开东昭那一年，传闻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宫人口中了。
　　可她没料到，那些陈年旧事会于如今被翻找出来，以一种更加妖魔化的形式塞进所有人心中。
　　所幸兰景淮根本不在乎。若放在常人身上，凄惨身世被妖魔化至此，那些敌视与恐惧必会更加刺痛人心，可她天然漠视着其他人的情感，受不到任何影响，甚至对此乐见其成。
　　兰景淮拉开两把椅子，对女人的心思毫无所觉，牵着她坐下。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叶流青。
　　叶流青先是摇头，随后顿了一下，改口道：“倒是有件小事，在小庖厨工作的虞妃…不，方淳兰，她报名了明年的科举，已经离宫到书院读书去了。”
　　“哈，不错啊。”兰景淮挑了下眉，与同样讶然的秦姝之对视一眼，“她还挺上进的。”
　　她突然有了一点女子入朝堂的实感，待明年科举后，朝堂内必然不会再是清一色的青年中年老年男人了。
　　新律带来的改变切切实实，若是以往，以方淳兰的身份经历，哪里有可能步入这样一条乍看十分遥远的路呢？曾经她在宫外连普通的生活都那般艰难，无法立足。
　　“是，方夫人很感激陛下为南霖带来的改变，叫我代为传达。”叶流青一本正经。
　　她诧异：“咦？她不是怕我得很吗？”
　　叶流青表情不变，“是，所以她叫我代为传达。”
　　她没说的是，方淳兰还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有没有救援圣女的计划，若能考到好成绩入朝廷，她可以偷偷配合她们。
　　兰景淮：“……哦。”
　　秦姝之忍俊不禁，以手掩了下唇，却没能遮住眉眼间的笑意，望向叶流青：“好了，若无事，你便早些去休息吧，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叶流青短暂凝望那份真切柔和的笑，以牙齿刺入内唇，强迫大脑清明，低头行礼：“…是。”
　　她离开了，兰景淮到桌案边，随手抄起一本折子翻了翻，发现记录的确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连家中儿子读书取了好成绩也要特意交代一番，看得人眼晕。
　　“真是难为她了。”
　　嘴上同情，眼里却带着明晃晃的嘲笑之意，估摸着又在心里暗骂蠢货。
　　秦姝之不知如何能消解她对叶流青的敌意，无奈摇摇头，“别理会这些了，你准备何时露面。”
　　百姓的恐慌情绪即将达到顶峰，在东昭那一个月以来，城池间人口流动比以往迅速了不少，大规模的爆发很快便会来临。
　　“明天吧。”兰景淮放下折子，唇边勾起一丝冷笑，“我倒想看看，南霖加上东昭，究竟能凑出多少不想活了前来杀我的。”
　　次日上午，收到通知的官员们如丧考妣，慢吞吞地聚集在大殿，见到消失近两个月的赤色梦魇再次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见到我回来不高兴吗？”兰景淮靠坐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下方的人，“这么久不上朝，肯定把你们憋坏了，才什么都往奏折上写。”
　　“……”
　　底下战战兢兢，一阵沉默。
　　所幸苦都是叶流青受的，兰景淮没心思计较这点小事，她来此只是为了露个脸表明自己的归来，“有事上报，无事退朝。”
　　“…禀陛下。”当了许久透明人的李世昌竟上前开口，一副为陛下担忧的表情，“近日民间流言四起，恐有暴民想对陛下不利，老臣心中很是不安呐。”
　　“你不安什么，又不用你上战场。”
　　兰景淮翻了个白眼，就烦这装模作样的矫情话。
　　“不管多少人想杀我，也不过是个死而已，还有其他事吗？”
　　李世昌被狠狠一噎，面色发绿，在同僚嘲讽的视线下僵着脖子退回去了。
　　景淮帝软硬不吃，又实在嚣张，连想讨好都无从下手。
　　见没人再说话，兰景淮直接散了朝，回寝宫。
　　摇摇欲坠的局面又勉强维持了一个月平稳，期间叶流影上报过许多次民众的动作不断，她一概回信要求没触碰律法便不必多管，静观其变。
　　冬日的风愈发冷冽，湿冷的凉意如细针透过皮肉往骨子里渗，春节即将到了。
　　这是异世最大最重要的节日，但对这边而言，并没有太多象征意义，只是个需要吃顿好饭的平常节日而已。
　　东昭那边，最热闹的节日是春日的风筝节，大片的平原供百姓奔跑，每到那一日，天空的蔚蓝将映着无数只风筝。曾经还有皇族举办的赛事，割断其他人的风筝线存活到最后的前三名，会得到大笔奖金。
　　她曾偷偷离开皇宫，到比赛举办地点去看过，但没怎么体会到这个活动的乐趣，因为那些风筝线看起来很锋利，总令她忍不住联想到人类的头颅被线割断的样子。
　　至于南霖，最重要的节日是夏季的百花节，她只听说过，没亲眼看过，对其一知半解。
　　其实她最喜欢的还是异世的春节，因为每当节日来临，四处张灯结彩，到处都能瞧见血一般的红色，空气里还能嗅到火药的气味。
　　有时听那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她会有种自己便是那只被所有人驱逐的年兽的错觉，实际并不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但竟能短暂地融入这氛围里几分。
　　兰景淮剪了两个歪扭的“囍”字，贴到了窗户上。
　　其实按照习俗，她应该剪“福”的。但下剪的时候脑子空泛，莫名地就那么剪了，待回过神来，两个囍字已经出来了。
　　索性将错就错，就这么贴，总归都是喜庆的。
　　兰景淮瞧着窗花傻乐呵，还挺有成就感独剩秦姝之望着仿佛谁家新婚的窗户，抿抿唇，陷入了沉默。


第56章 
　　兰景淮是想过个春节的。这是个象征团圆的日子, 她曾二十四年追寻不到真正的团圆，如今才能真正品味一番此节日的氛围。
　　但民间偏偏在这个时候乱起来了，无数百姓朝皇宫山脚下聚集，没有正经武器, 人手握着菜刀或锄头。
　　说真的, 兰景淮虽早能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待这一日来临，她仍不禁觉得那些人挺可笑的。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变革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他们试图阻止, 不过是螳臂挡车, 不自量力。
　　兰景淮坐在房顶上, 隐隐能嗅到空气中浮动的不安定气息，她低头望向庭院中的秦姝之。
　　“姐姐, 你觉得, 他们真认为只要人够多，就能将我乱刀砍死吗？”
　　秦姝之没抬头, 而是望着敞开的大门，轻叹声如落叶飘零，“我猜，他们不曾想过这些问题。”
　　“此话怎讲？”她挑眉。
　　“宏大的立场，群体的情绪，会消泯个人的思考。愤怒与恐惧在人群中传播, 他们聚集在一起，组成更大的一团混沌, 互相牵扯着情绪与思想, 并借由群体之力肆意宣泄怒气。”
　　“人多了, 便能滋生出无限的勇气，所以无所不能，无所不往，无所畏惧。”
　　兰景淮歪了歪头，发出几声轻笑，血眸精光闪烁，“哎呀，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人还是不够多，一群没有灵力的普通人，真的能意识到自己与修士的巨大差距吗？”
　　秦姝之默然一瞬，道：“队伍或许有修士带领，叶流青的下属有人叛逃了。”
　　“啊？”兰景淮顿时坐直，不满皱了皱鼻子，“我怎么不知道，叶流青光和你说，不和我说！”
　　她的态度很轻松，俨然并不将那些叛逃人士放在眼里。
　　“昨日才传来的消息，我忘了告诉你。”
　　因为的确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她们之间的计划，略微知道内情的只有叶家姊妹两人，从不曾向下属透露，自然造不成多大影响。
　　“唉，你的好下属真是对你忠心耿耿。”
　　兰景淮矫揉造作地叹了口气，对叶流青的排斥溢于言表。
　　秦姝之笑而不语，这话她不好接。
　　兰景淮憋了憋，心里不痛快，忍不住问：“姐姐，你和叶流青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很难忍耐对那女人的敌意，心中明知只是下属关系，却总在其身上感受到她对秦姝之的不同，似一种被掩饰得极浅淡的觊觎。
　　和以前被野狗盯上手里的肉包子时感觉类似，眼神既渴望，又乖觉，同时不自觉流露出贪欲。
　　“在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见。”秦姝之回答，“不过真正留在我身边是在我十二岁时，期间她一直在经受培训。”
　　“…哦，这么早啊。”兰景淮拧眉喃喃，“在我们相遇之前，你们已经相处过六年了。”
　　语气酸得要命，但她好像没什么察觉。
　　秦姝之憋不住笑，低下头掩饰般按了按眉心，应道：“对。”
　　“……”
　　兰景淮浑身不得劲。
　　她很不满意女人的反应，又说不清自己希望她作出什么反应，脸色臭臭地盯着她，片刻后遽然跳下房顶朝她扑去。
　　血色瞳眸中闪着惊人的危险性，秦姝之惊了一下，后撤半步，仍没能逃过，被兰景淮一把箍住，捧着脸从上到下舔了一遍。
　　秦姝之忍耐脸上的湿濡，痒意如同细密柔软的尖刺附上心脏，牵扯着皮肤下的神经也漫出痒。
　　她安慰自己，这是小狗惯用的标记手段，不必多想，不该多想。
　　略带强硬地将人推开，“好了，大庭广众，小心被宫人看见。”
　　“哼，看见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我是在欺负你。”
　　兰景淮松开人，扫了眼周围，“差不多了，我得出去了，叶流青她们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秦姝之清理掉脸上的湿痕，伸手捋了捋她的赤发，认真叮嘱：“你也小心些，不要大意。”
　　兰景淮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放心，你就等着当救民于水火的英雌来打倒我吧！”
　　她拍拍胸脯，含笑转身离开，快速朝山脚赶去，脸上笑容却渐渐消散，眼底漫上一丝携着狠戾的冷凝。
　　等着吧，该死的东西，就快能让你消失了。
　　山脚，乌泱泱的人群堵住了所有道路，看服饰既有南霖人，也有东昭人，场景堪称壮观。
　　他们高举右拳，大声唾骂着。
　　“杀死景淮帝！”
　　“景淮帝是地狱出逃的恶鬼，必须剿灭！”
　　“景淮帝不死，我人族早晚要覆灭！”
　　“滚出来！景淮帝，滚出来！”
　　当看到那抹赤红从小路走出来时，众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旋即爆发了更激烈的谩骂吼叫，站在最前方的人往后看了看后面的同伴，便迫不及待像兰景淮冲去。
　　“杀了她！！”
　　“杀啊！”
　　一群人同时行动，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像一群放大版蚂蚁，瞧不清里面是否混着叶流青叛逃的下属，不过他们也并不重要。
　　兰景淮厌恶地蹙了蹙眉，浑噩的噪音浊气铺天盖地，顷刻点燃她身体里的火。
　　火焰扭曲挣扎，难以控制地向外钻，她不打算压抑，毫不顾忌地挥洒起灵力，血色烈焰冲天而起，将湿冷的空气炙烤得如同身处沙漠。
　　干燥，炽热，滚烫，极致的危险。
　　冲在前方的人被火焰映照的浑身血红，明明还没沾上火，却感觉身体已经被烧着了，面容因恐惧而扭曲。
　　他们本能地止步，想要后退，但又被后方冲上来的人顶上前去，惊骇的尖叫淹没在漫天的喊打喊杀当中，无人理会。
　　极致的绝望侵袭而来，却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于几息之间化作焦尸。前排的人成为后方之人消磨兰景淮灵力的炮灰，而后方之人也在不断地变成前方之人。
　　仍在往前冲的都是暂时没直面危险的，他们想赌一把，再赌一把，兴许下一刻女人便会灵力枯竭。而被推向前方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后悔了。
　　人群源源不断，火焰也源源不断，他们彼此消磨。群众在疯狂的恨意情绪中先是不肯后退，后是无法后退。
　　唯一相反的是，兰景淮越杀越兴奋，血瞳中跳动着病态的愉悦，而百姓越打越绝望，那活跃的灵力仿佛永远没有耗尽的一天。
　　空气中，血腥火焰与油脂的气味交织，前方的人脚下踩着同类烧焦的尸体，这一幕成了所有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终于有第一个人高喊：“别打了！都停下！”
　　后面便接二连三地出现抗拒前进之人。
　　“我们打不过的，别继续往前挤了！我不想死！”
　　“停下，停下！！我们死了太多人了！”
　　“她是恶鬼，她的灵力肯定耗不尽的！”
　　有人崩溃痛哭，转过身死命往回跑，远离那可怕的火焰，“明知她是恶鬼，谁出的主意让我们来杀她！！”
　　“快逃，我要回家！！”
　　人群顷刻混乱起来，有人往后退，往回跑，有人仍不死心想要前进，有人站在原地，被周边人带动着四处乱撞。
　　人多势众带来的一往无前的勇气，终于被一个似乎永远也打不倒的怪物烧散了。
　　当大部分人开始想逃跑时，这种趋势自然也无法被少部分人抵挡，他们不断往后退去。
　　兰景淮仍站在原地，脚步一寸未挪，戏谑地望着那些人从疯狂到清醒的可笑嘴脸，手心向上，跳着一小团血焰。
　　接下来，就该秦姝之出场了。
　　人群已四散逃走大半，秦姝之终于带着叶家姊妹出现在山下路口，姗姗来迟，后方带领的是一支做样子的十人小队。
　　还没来得及跑远的人很惊讶，思考一瞬后，仿佛明白了什么，神情陡然变得激动，顿步转身，双膝一软下跪朝她磕头，动作间隐隐透出一丝癫狂。
　　“圣女殿下！是圣女殿下来救我们了！！”
　　“圣女殿下为我们做主啊！”
　　“杀死景淮帝，夺回南霖！！”
　　嘈杂的叫喊声一片混乱，他们痛哭，求救，下跪，磕头，像注视救世主一样望着她，像祈求神明一般呼唤着她，浑不顾及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兰景淮。
　　秦姝之闭了闭眼，尸山血海倒映在眼底，眼球似被血色的火燎灼，鼻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令她忍不住蹙眉。
　　历史的改变必然伴随死亡，作为变革的推进者，她必须亲身承受这份窒息与沉重，无论将身负多少罪孽。
　　她抬头，凝望向下方的兰景淮。
　　对方侧过身与她对视，朱唇含笑，红衣似火，妖异而热烈，伫立于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如一株开在地狱边缘的彼岸花。
　　有时她会觉得，兰景淮仿佛一个推进人间步入混乱的邪魔，生来便为毁灭而存在，粉碎世界中的一切柔静美好，同时也剿灭所有污浊罪恶。
　　如果那一日当真来临，没有缰绳将她拉扯管束，最终她焚毁一切后，会坠向何处去？
　　秦姝之微微垂眸，收敛下思绪，吐出一个晦涩奇怪的音节。
　　这是她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预示兰景淮将要“毒发”。
　　在那么多双眼睛下表演中毒，似乎很考验演技。
　　兰景淮蓦地皱眉，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怒瞪向秦姝之，故意大声质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秦姝之眼皮微跳，尽量忽略对方敷衍浮夸的表演，对身后的叶氏姊妹发出命令：“她中毒了，趁现在，去将她控制住。”
　　“是！”
　　两人配合地抱拳行礼，大步朝兰景淮走去，眼神坚定气势汹汹，竟是四人中最入戏的。
　　兰景淮咧了咧唇角，眼看着她们走来，捂在胸口的右手伸出两指，凝聚灵力，在左胸心脏处轻轻一点。
　　某种禁锢瞬间被打破，束缚压缩到极点的毒素顷刻间汹涌而出，自心脏血液滚入四肢百骸。
　　“噗——”
　　兰景淮遽而吐出一口黑血，唇色攀上乌青，又转瞬褪尽血色。
　　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滚落，她趔趄后退一步，跌坐在被烧得焦黑的泥土地上，胸口不断起伏，压抑剧烈的喘息。
　　秦姝之瞳孔陡然紧缩，她本能向前迈出半步，又死死定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这亦为演戏吗？她先前可不曾提过还有这一环。
　　她想不顾一切地立即上前询问，又怕这的确只是场玩笑，却因此半途而废毁了兰景淮精心布置的一切。
　　叶氏姊妹显然也因这变故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再向前时步伐更快了几分。
　　至其身侧欲伸手将其控制住时，叶流青按至她肩膀的手有些颤抖，似乎想往她脖颈上落，但被叶流影不着痕迹地挤开了。
　　兰景淮虚弱得几乎难以坐直，力道都压在二人的手上，冷汗浸湿了她的睫羽，血瞳却仍旧清明，玩味般将她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是叶流青离掌控这妖孽女人的性命最近的一次，只一念之差，她兴许…就能杀了她。
　　呼吸因压抑粗重几分，混杂入兰景淮忍耐剧毒带来的疼痛时克制的喘息，引得她神思深陷，精神紧绷而挣扎。
　　直到秦姝之略带急迫的声音将她彻底惊醒：“愣着做什么，快将人带来。”
　　“是。”身旁的叶流影回答。


第57章 
　　兰景淮又吐出一口黑血, 连眼鼻与耳都开始溢出血液，肤色苍白得如同死人，瘆人得厉害。
　　两个女人拖着她往秦姝之方向走，手掌下隔着一层衣服触及她身, 只觉得一会寒气直冒, 一会热得烫手。
　　短短十几步路, 两人竟有种度秒如年的错觉。
　　同样的错觉亦生于秦姝之心中。
　　她望着兰景淮的样子，清楚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演戏。可怖的毒素正在她体内流窜, 每秒每刻都在偷取她的生命力。
　　人群在高声欢呼，喜极而泣地嘶叫, 五体投地朝秦姝之拜叩, 大喊着：
　　“圣女殿下万岁！！”
　　她却被极致的恐惧冻结于原地, 感知不到心跳与呼吸，仿佛兰景淮每虚弱一分, 便会抽走她一分生机。
　　快些, 再快些啊。
　　她用力呐喊，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嘴唇与喉咙好似全部消失了，如同身处不可控的梦中。
　　眼前映着那道红影，脑中没有任何思绪，只剩白茫一片，连着空荡荡的回音。
　　恍惚间，她感知到死神在兰景淮身后追赶着她, 也正悬在她上方头顶，将镰刀抵至她的脖颈。
　　当距离秦姝之不过几步之遥时, 紧张一路的叶氏姊妹正要松口气, 兰景淮却忽然挣开了她们的手, 一把将二人推向前方，耗尽随后的气力越过众人往山上掠去。
　　背影踉跄，如同即将熄灭的火焰，微微颤颤。
　　身体于瞬间越过大脑的指令，秦姝之迅速迈步追了上去，无意识咬着牙关拼尽全力，脚步虚软得落不到实处。
　　余留的下属们面面相觑，也跟着追，最后只剩下叶流青二人。
　　叶流影转身面向人群，淡淡道：“景淮帝已成圣女殿下手下败将，往后圣女便是南霖的新任帝王，她不负众望，将南霖夺回来了。”
　　语气平淡到无任何激励人心的情绪，落入人群中却能激起骇浪，百姓如陷入魔障般狂喜，跪伏在地上叩首，撕扯着嗓子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掀得人耳朵发嗡，两人不自觉后退半步。
　　此时此刻，不知他们的模样与地狱恶鬼又有几分差别。
　　…
　　兰景淮冲进了半山腰的密林中。
　　她步伐踉跄得随时可能摔倒，意识有些模糊，识海中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与丁小五聒噪的吼声混杂在一起，令她大脑一阵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不够…还是不够…”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呢喃，甚至没有了扯起唇角笑一笑的力气。
　　但她的心里其实是有些愉悦的。她感受到的每一分疼痛，都会同等投注到那道该死的灵魂上。
　　她曾问过丁小五，最损害一个人灵魂力的是什么，对方回答，是痛苦。
　　把帝位还给秦姝之，顺便一并把这道灵魂解决，就算杀不死，起码也要将其赶出去。
　　她按着记忆中华凝光注入秦姝之体内的毒素，加了几倍的量一种种叠上去，以灵力压制在胸口，只等今日的爆发。
　　“在等等…应该快了…应该……”
　　又一口黑血呕出，阻断了话语，她满脸的血，顺着下巴染湿了衣襟，眼睛也被血液遮住了部分视线。
　　她终于撑不住跌倒在地，身子没入一堆枯草当中，眼前发黑，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泄了出来，令她按捺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爬不起来了，剧烈的疼痛舔舐着她的全身，占据她所有神经，手指无意识地扭曲，骨骼凸显，青筋暴起，深深陷入泥土里。
　　此时，唯一能带给她愉悦的只有识海中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那浓烈的痛苦意味听得她不自觉想笑。
　　突然间，那叫声彻底在脑中消失了，只剩一点余音回荡，被丁小五抓狂的呐喊冲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吵死了。”
　　[她跑了啊啊啊啊啊啊兰曜清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老娘的任务啊啊啊你大爷的兰曜清！没事抽什么疯！吞那么多毒，华凝光能逃，你自己命要没了！！]
　　“不会的，她来了。”
　　鞋底踩过地面枯草的簌簌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慌张，清晰传入兰景淮耳中。
　　她无力趴伏在草丛间，在灼人的剧痛中夺回零星几分外界的感官，泥土的气息混着血腥味进入鼻腔，模糊的视野中枯叶被风吹拂着轻轻晃动。
　　似是极为漫长的时光，又似仅是一瞬，眼前多出一层洁白，布料裹挟着淡香萦绕于鼻尖，抚慰着她紧绷的神经。
　　身体没什么知觉，她未听到秦姝之开口说话，但猜到女人或许正在为她抽取体内的毒素。
　　其实她不急于从这极端的痛苦中解脱，品味曾经秦姝之所承受过的疼痛，也是在安抚她困于懊悔与愤怒中的心，拿肉/体的疼消解精神的苦。
　　过去了那么多时日，看似那伤痕已经愈合结痂，其实从未。
　　她只是在忍耐，从浮于心头压抑至心底。唯一能窥见几分端倪的仅有她的头发与瞳孔的赤红，再未因时间而逐渐恢复原色。
　　身体内疯狂涌动的毒素如流水般缓缓褪去，兰景淮颤了颤长睫，麻木渐消，隐约感觉到背上贴着一只手。
　　兰景淮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一口血却先一步呕出，鲜红滚烫，染湿了草叶和一截雪白的衣角。
　　体内受剧毒严重腐蚀，毒素消失，另一种疼仍旧无休无止地折磨着她。
　　身旁的女人很明显地僵了一瞬，贴于她背上的手收回，扶住她的肩，将她正过身来，打横抱起，往皇宫方向走去。
　　兰景淮眯着眼迷迷糊糊，涣散的目光在湛蓝天空与秦姝之的侧脸间游移，光秃秃的枝杈在视野中移动，是一种有些奇妙的感受。
　　如同梦境，迷幻，难以自控，带着莫名的空虚与安宁。
　　秦姝之带她回了寝宫，抛下臣民，将纷杂的一切隔绝于单薄的木门外。
　　兰景淮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脸上的血迹被沾水的帕子轻轻拭净，动作小心翼翼，似稍用力便会将她碰坏。
　　秦姝之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不选择使用净尘诀，仿佛这一刻体内的灵力是陌生的，不能像手指一样完美掌控，无法去触碰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
　　安静，她比以往每一刻都更安静，异常得明显。
　　眼周的血迹被擦拭掉后，兰景淮视线清晰了些。
　　她望向秦姝之的眼睛，许因其背光而坐，只见瞳孔一团乌漆的黑，深邃如海渊，什么情绪也看不到，却令她感受到一种陈杂的死气。
　　“姐…姐姐…”兰景淮有些不安，轻声唤。
　　她的嗓音佷哑，有些发不出声，不知声带是否也受到了腐蚀。
　　秦姝之顿住动作，没有回应，却好似直至此刻才被拉入现实，一滴泪忽而滚落，坠到她的脸上，冰凉。
　　女人不再做什么，只是凝望着她的脸，眼泪一滴又一滴落下，砸得兰景淮一口气梗上喉头，心急不已，又无话可说，眉间的隐忍变成真切的痛苦。
　　“姐姐…”
　　她费力抬起胳膊，握向女人置于腿边的手，抓到一节细瘦的腕骨，温度冷得吓人。
　　本能地想要运转灵力为她驱走寒意，但灵力在千疮百孔的经脉中只转了半圈便泄了个干净。
　　啊…她怔了下，心道这次真的有些过火了。
　　秦姝之可算有了反应，反握住她的手，蹙眉呵责：“别动灵力！”
　　满面泪痕令她的命令没多少威慑力，兰景淮却乖觉地立刻停下，目露紧张。
　　“我不动，你别哭了，过几天我就好了。”
　　秦姝之手指下意识握紧了些，又再反应过来后松了力道，丹凤眸微微下压，眸色略深，似是藏着很多情绪。
　　担忧，愤怒，惶恐，无可奈何…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吐露，只化作深深的无力，发出一声轻叹：“没事就好。”
　　兰景淮语无伦次：“当然…我没事，我有分寸的。”
　　[你有分寸个屁。]
　　兰景淮没搭理她，见秦姝之没反应，又道：“华凝光跑了，不用等十年，她再也不可能夺舍我，以后都不用怕了。”
　　她急于展示自己取得的战果，以驱散此刻压抑的氛围，消解秦姝之肉眼可见的难过。
　　但收效甚微，甚至不知算不算起了反效果。
　　“用你的命悬一线将她赶走吗？”
　　秦姝之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大脑忽而一片眩晕。
　　她心中又乱又空，一直没空思考兰景淮为何要这么做，直至此刻对方说出缘由。
　　荒谬，但若发生在兰景淮身上，又不那么令她惊讶。
　　“这不叫消除隐患，而是以惨烈的后果让一件本会发生的事提前发生。”
　　华凝光会任由自己受困于一副身体中，等待十年后魂销魄散吗？不可能的，等她不愿再忍耐下去，哪怕不甘心，也总有一日会选择逃离。
　　“愚蠢。”她忍不住训斥，眸中流露出鲜明的怒意。
　　“我等不及了嘛。”
　　兰景淮弯了弯桃花眼，笑得不知悔改，“哪儿有命悬一线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别担心，我命硬得很，死不了。”
　　“……”
　　她尝试深呼吸，心中隐约体会到了怒火焚身是什么感觉，陌生，失控感强烈，且难以遏制。
　　“是我平日对你太过放纵，才令你行事如此不顾后果。”
　　即便是秦姝之这般天生的柔软好脾气，也无法忍耐她这次的乱来。
　　“别生气呀，没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错，那不是怕你不同意嘛。”
　　兰景淮驱动手指勾勾她掌心，发觉真将人惹急了，装出一脸无辜，但说出的话一样气人。
　　秦姝之蹙起眉，兀地莫名察觉出几分刻意，仿佛对方目的便在于将她惹怒，以此掩盖些什么别的东西。
　　望着她，沉默片刻，问道：“除此之外，你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兰景淮一愣，目移瞅向上空，声音更小几分：“没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摄入体内的毒素，与当年华凝光给我下的毒，种类一般无二。”
　　秦姝之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将话说出一半，等待她的反应。
　　兰景淮颤了下睫羽，不去看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秦姝之指尖微颤，轻轻松开她的手，声音飘虚：“你在报复她，也在报复你自己。”
　　“不是报复自己，只是每每忆起那些苦痛独你一人受了，便寝食难安，想陪你一起，切身体会过才好。”
　　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兰景淮话语温吞恳切，认真望着她。


第58章 
　　这是她的心病, 隐蔽在血肉深处的顽疾，不知哪刻便会跳出记忆狠狠咬她一口，远比此刻身受重创更令人痛苦。
　　秦姝之紧紧抿唇，闭眼低下头, 眉宇间透出浓重的哀伤, 瘦削的肩头微微发颤, 滴滴水迹落至兰景淮手臂衣袖，洇出一圈湿痕。
　　她的悲怆总是压抑而寂静的, 却也更令人心碎。
　　“姐姐…”
　　兰景淮无措地唤她，身体的无力令她甚至不能起身去拥抱她, 焦躁炙烤着心脏, 痛苦的感受超越了身体的疼。
　　手指攥紧她的衣袖, 用力扯了扯，语言于此刻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别哭, 仅此一次,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她会变强，不断变强, 直至站上世间顶端，再无人能对她们肆意施为。
　　秦姝之抬手覆上双眸，抹掉眼泪，却未放下手，低声喃喃：“我后悔了。”
　　“什么？”
　　“当初…或许我该带你走的。”
　　兰景淮一怔，时隔这么久,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提起当年那场分离。
　　此前她隐约能察觉到，秦姝之对此事的回避。
　　“若我们不曾分开, 若我一直在你身边, 是否有可能阻止华凝光夺舍, 是否有可能…结局会好上那么一点？”
　　秦姝之仿佛陷入魔障，纠结反复，探问一个如果，深埋于心底的愧疚于此时显露出端倪。
　　惨烈的现状终于将她紧封的心墙砸开了一道裂隙，滴落的泪落到兰景淮手背上，冷得似一道道冰棱，直往她心中刺。
　　“别这样…如今很好，不是吗，我们能重逢，一切都很好。”
　　兰景淮慌乱地想要安慰，语言却好似退化到儿时，干巴巴的，连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她有些崩溃，甚至忘却了身体的疼痛，脑中嗡嗡作响，滚热的浪潮冲击翻涌，令她呼吸紊乱。
　　秦姝之不该是这样的。她是那般优柔和缓的人，连悲伤亦温柔无害，可如今竟似有无数尖锐的刺从她内腑向外生长，刺破往日所有的平和理智。
　　可笑的是，她自诩了解她，却不知那些尖刺究竟是于何时深埋入她体内的。
　　它们藏得那样隐蔽，隐蔽得就像秦姝之从不曾受过伤，就像所有苦难都如水波微荡般、温柔拂过她的身便远去了。
　　望着无声溺于愧疚中的女人，兰景淮大脑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样不行，安慰在此时起不到作用。
　　她努力夺回自己的呼吸，费力抬起手臂攥住女人的手，拉下来，注视她微红的眼，一字一句问：
　　“能不能告诉我，当时你为何不带我离开？”
　　秦姝之哑然垂眼，半晌后似无法承受那双眸中的执拗，偏过头，低声道：“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我…太软弱，护不住你。”
　　“什么意思？”她拧起眉。
　　秦姝之轻呵一声，似泣似笑，迷蒙泪眼令她瞧不清身旁女人的面容，只显一团灼目温暖的赤红，反觉心中微松。
　　滚了滚喉咙，咽下那团堵涩的苦，她解释：
　　“我父皇，他不会允许我身边多出一个陌生的人，更不会允许…你我关系要好。如果你随我入南霖，他必会派人暗中将你杀死。”
　　在东昭那五年，算得上是她一生中最自由的一段时日，唯一要做的只是尽可能谨慎些，避免叶流青见到兰景淮在她身边。
　　兰景淮满目愕然，难以理解：“为什么？！”
　　“修圣道者，必断情绝爱，无悲无喜，无恨无惧，无恶无欲，方可成大道。”
　　秦姝之沉声轻吐，肃穆地令人恍惚，弗如一尊无情无欲的神像。
　　言落，她阖眸，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似血，一滴泪静然自眼角滑落，清白透明，却似混着流不尽的鲜血。
　　兰景淮心脏发颤，她好像触碰到了秦姝之过去的一角，冰冷沉重，比无光的深海暗流更令人惶恐。
　　话语艰涩，从牙缝中挤出：“他不准你有喜欢的人，是吗？”
　　秦姝之睁开眼，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淡笑，但看起来无奈得泛苦。
　　“我不能爱人。”
　　[父皇，母后去哪儿了？]
　　六岁稚童扬起天真脸颊，干净的瞳眸注视着高大冷峻的男人。
　　[她与你太亲近，这样不妥，会阻碍你修行。]
　　[所以她去哪儿了？]
　　[死了。]
　　[……]
　　女孩茫然地睁大眼眸，泛起闪闪泪光。她还不大懂什么是死了，但隐约明白，她可能永远也见不到母妃了。
　　那个会温柔哄着她睡觉，给她讲故事的母亲，再也见不到了。
　　“不能喜物。”
　　女孩摆弄着一块晶莹圆润的小石头，十分漂亮，是她捡来的。
　　她的房间里没有一件玩具，连衣裳也最为简朴素净。
　　男人夺走了她手里的石头，[不可玩物丧志，丢掉。]
　　“不可贪食。”
　　[食生贪欲，不该有。]
　　男人掐着女孩的脸颊，将一片毒草叶放入她舌上，麻痹感瞬间覆满整个舌面。
　　她的味觉消失了。往后，她只偏爱曾吃过最多的桃子，依靠口感回忆记忆中的味道。
　　“我要悲悯众生，但不该共情凡人苦命。”
　　严肃的高大男人厉声怒斥：[你要成为悲悯众生的圣者，而不是一个为人类的苦难落泪的小小女子！]
　　“我要时刻安静守礼，莫喧哗，莫愤慨。”
　　[可我是人啊！]她试图反抗。
　　啪——
　　巴掌携风而来，灼烫感侵袭她的侧脸，耳鸣嗡嗡，脑中一片空。
　　[你是圣者！]高声厉喝刺破耳膜。
　　“我是圣者，是秦恕。”
　　[记住了，你叫秦恕，是我南霖圣女。]
　　“我要当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然后做出慈悲的模样。”
　　[到民间布施吧，拯救他们，宽恕他们，给世人带去希望与慰藉，让他们信仰你。]
　　她被供奉于大义之上，不被允许拥有自我。
　　在信徒与父皇眼里，她是一座会走动、会言语的雕像；他们信仰她，需要她，不因她是秦姝之，只因她是圣者。
　　秦姝之垂下头，乌黑的发丝滑至身前，映在雪白的衣袍上，压着瘦削的肩膀，恍然泄露出几分难堪重负。
　　兰景淮半张着唇，陷入一阵漫长的失语。她本该因那些无望可怕的过往感到极致的愤怒，却仿佛浑身被冻结，连呼吸也静止。
　　以往所有在秦姝之身上感受到，但不曾深究的异常，在此刻都有了答案，可她完全不觉得开心。
　　有什么坚硬冰冷的物什正在挤压她内脏，令她几欲呕血。
　　秦姝之安静地望了她片刻，忽而倾下身，侧躺在她身旁，左手肘半撑起身体，将脸凑近，与她对视，右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指腹于她的眼周摩挲。
　　“我很喜欢你常常望向我的目光。”她说，“纯粹，专注，执拗，贪婪，还有喜悦满足的闪光，这些都不是面对一尊圣像该有的眼神。”
　　“曾经你那么小，却轻易看破了我的伪装，在远离父皇的东昭，我第一次尝试做一做人，在一个年幼的、奇怪的孩子面前。”
　　她微笑着流泪。
　　“我是一个无趣的人，整日徘徊在大义与私心之间，会为宏愿抛下私情，亦会因你的死亡舍下性命，矛盾反复得可笑。”
　　她想拯救这个腐朽的世界，为她那轻易被剥夺性命的母妃，为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可怜女子。
　　若要实现祈愿，便得成圣，彻底放弃人性，成为一尊无喜无悲的圣像。
　　可她终究做不到断情绝爱，当不成真正的圣者。
　　圣道毁了，她只觉得轻松，从未有过的轻松。
　　“你不知自己于我而言有多么重要。”她动动手指，压碎了兰景淮眼角溢出的一滴泪。
　　女孩身上牵系着她身为人的一面。
　　“你乃我之私欲，我之恶念；乃我是人非圣之明证；乃我名秦恕，不可心有欲求却仍有欲求，是以所犯下的最大孽障。”
　　“我很抱歉，当年丢下你独自离开。是我无能，带不走你，也不愿将过去的不堪牵扯进你的人生。”
　　兰景淮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望着上方女人柔和含笑的眸子，泪光闪着微芒，刺痛她的眼，一口血蓦地涌上喉间，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却也冲破了言语的桎梏。
　　“你什么都未做错，何来孽障。”
　　伸手穿过女人腋下，环抱住她的背，用尽全力将人拉下来，双躯紧紧贴合，浑不在乎体内的残破虚弱。
　　“你是人，有情，不是圣者，也并不无能。这世间，只有你能将我拉出泥泞，像人一样活着。”
　　身体在细微的颤抖，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好似下一刻便会断裂，但施加在秦姝之身上的力道却极为谨慎小心，就像受伤的人是她一般。
　　翻滚的热泪在将脸埋于女人脖颈的瞬间涌出，她喘不过气，胸膛起伏着，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
　　剧毒的腐蚀不能让她发出一声惨叫，唯秦姝之可以。
　　“他怎么能…那么对你。”
　　眼里的恨意淬了毒，她恼怒南霖先帝死得太早，否则非要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秦姝之不敢压她太重，亦担心挣扎起身伤到她，只好将双臂撑于两侧，轻轻抚摸着她的发。
　　那发根像刺猬一样竖起，堂皇昭显着她至顶的愤怒。
　　“好了，都过去了。”她柔声安慰。
　　亲历者反而洒脱，许是生性少憎怨，令她并未受仇恨所困。
　　“他太渴望天道的力量，当年那神秘的男人告诉他，走到尽头的圣道修士，力量是世间最接近天道的人。不过简简单单的几句提及，几乎叫他疯魔了。”
　　天道啊……
　　这个词汇对此界之人太过于庞大，一旦将高度托之于此，个体的命运将会变得无限渺小，喜怒哀乐皆无足轻重。
　　血脉至亲，爱之浅薄，怎比得上对受天道垂青的渴望。
　　“狗屁的天道，天地间规则的约束罢了，再如何崇敬，天道也阻止不了他下地狱。”
　　沉重地喘着粗气，兰景淮将鼻子拱进她领口。
　　呼出的热气令颈间痒意弥漫，秦姝之顿了顿，轻叹：“好好养伤，往后切不可行事如此极端了，否则莫怪我罚你。”
　　“知道了。”
　　她乖乖应下，偏又再顶一句：“随你如何罚，我都受着。”
　　颈间肌肤温热，她痴迷地嗅着那苍白皮肉中隐隐散出的浅淡清香。
　　从前那香气温和无害，如今却变了味，似藏着凛冽深沉的暗香，毒素在鼻尖下那条淡青色的血管中流淌，裹含刻意收敛的杀机——
　　不是人人都喜爱，人人都能嗅得了的。
　　她不会再介怀自己的躯体破了秦姝之的圣道。怜悯众生的圣人，如今只宽恕她一个人的罪。
　　秦姝之轻捏捏她的耳朵，道她太过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每当这种时刻，总要可惜我失去的木灵根，否则，我至少能缓一缓你的疼。”
　　“毒灵根也很好，你失去的味觉回来了，况且你在我身边，我不觉得疼。”


第59章 
　　兰景淮的眼泪挟着血丝, 怨憎无处倾泄，尽随着泪水没入秦姝之颈间。
　　“他不该死的…他若还活着，如今我也不会这般难受。”
　　她依靠口中的血腥味压抑体内沸腾的血，疼痛丝缕褪去, 经脉在无声修复着, “你早就就该告诉我实情的。”
　　“分别那年你还是个孩子, 而如今，一切已成不堪说的遥远过往, 不必计较了。”
　　“可我想计较。”
　　兰景淮猛地一翻身，将女人压倒在身侧的床榻上, 赤红的眼眸遍布血丝, “他死了, 但华凝光还活着，我绝不会就此放过她！就将所有的账, 一并算到她身上好了。”
　　丁小五心一松, 捂住嘴偷偷庆幸无需自己劝宿主去找人了。
　　“别乱动。”
　　秦姝之轻轻吸气，推开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压着人躺回去，抹掉她唇角溢出的血迹，“伤成这样，别说什么找人算账，出房门都困难。”
　　她无奈又心疼，“算我求你, 安生些吧。”
　　“我没事。”兰景淮摆摆手，被喉间的血呛得咳了两声, 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痕的, 仍一副不知疼的钢铁之躯般：
　　“过两天就好了, 你别小瞧我。”
　　“谁小瞧你！”秦姝之气急，坐起身，使劲拧了把她的耳朵，“你这混不吝的，不顾忌自己的身体，也不顾忌惹我难过。”
　　兰景淮缩了缩脖子，眸光闪烁，抿唇憋了憋，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就没见过秦姝之这么有活人气儿的样子。
　　“我错了，我再不动了。”
　　顶着秦姝之又多一层愠怒的目光，她拉住女人的手轻晃，一派诚恳的模样。
　　倒也不是她真就舍得让秦姝之担惊受怕，而是的确如她所言，自己被她的好脾气惯坏了，行事向来无后果，所以不多思量，无所顾忌。
　　秦姝之偏过头，无奈叹气。
　　“我想喝水。”她又晃了晃女人的手。
　　秦姝之抽回手，一言不发地起身，去桌边倒水，顺带将丝帕沾湿，回来将水杯递给她，拿丝帕为她擦擦脸，让那张有些狼狈的小脸恢复干净。
　　兰景淮半撑起身，大口灌下水，嘴里的血腥味晕开，直冲鼻腔，将水喝完才勉强冲淡。
　　她将杯子递过去，“姐姐，我觉得我明天就能好。”
　　“闭嘴。”
　　秦姝之面无表情，收过杯子放回茶桌上，随后将帕子清理干净，收回储物戒。
　　“……”兰景淮耸起鼻子，平躺在床上望着上空，忍了一会，没忍住，又抬起脑袋：“不让我下床，谁做饭给你吃。”
　　“少吃几顿饿不死。”她斜乜她一眼，“况且还有厨娘在。”
　　“这咋能一样，厨娘可不会做异世的食物。”她抬手揪自己的头发玩，喋喋不休：
　　“以前少吃那么多饭，如今可不得好好弥补一番，怎么能不吃呢，你看，难怪你又瘦又弱的，我伤成这样都能把你按倒。”
　　秦姝之深吸一口气，闭目不语，心想自己身上的平和冷静，端庄自持，都是被她这样一字一句敲碎的。
　　“再胡言，今晚我便处理政务，不陪你睡了。”
　　兰景淮眼一瞪，脑袋瞬间砸回枕头，躺得板板正正，“我睡着了，什么都没说。”
　　秦姝之轻哼一声，好笑地摇摇头，不再理会她，转身出了房门。
　　经此一役，南霖格局再次发生变动，帝王更换，修善多日的完整律法也该准备颁布了。为了新律法，她们这几个月做了许多准备，譬如监狱增建。
　　轻易夺人性命的暴/政不可再有，必然需有更多的监狱以惩戒管控犯罪的民众。
　　接下来一段时间，必是免不了忙碌的，跟来的叶流青和叶流青正于寝宫外等候，其余人已经回到各自岗位去了。
　　“…陛下。”
　　叶流青恍惚开口，躬身行礼。她终于久违地能对秦姝之唤出这个称呼。
　　“免礼。”
　　她扫了眼四周，将两人带进房间，坐到桌案旁，问：“如今民间反应如何？”
　　兰景淮瞬间放弃装睡，顺畅地侧过身望来，半撑起脑袋，婀娜身段摆得十分妖娆，凹凸有致，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秦姝之，听她们交谈。
　　秦姝之余光瞥了眼，假装看不见。
　　叶流影目不斜视，下颌都绷紧了，正经到有些刻意，“回陛下，现今许多男子开始欢呼庆祝，皇城内两刻钟发生三起男子报复性故意伤害女人的案子，他们被巡查队抓住后还在叫嚣景淮帝已经倒台，新律要废了，他们不必继续遵守。”
　　“因为的确如此，所以不知内情的巡查队成员暂时未动手，将他们关押在牢内等候陛下命令。”
　　“此战的亡者正在统计，至于叶流青叛逃的下属，调查时发现他们因身具修为，被推至前方围攻兰…兰小姐，已尽数死亡。”
　　“一群劣性种。”兰景淮冷声嘀咕一句。
　　叶流青眼皮跳了跳，觉得嗜杀成性的魔头好像没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秦姝之脑中只有政务，“先关押一晚，明日早朝，我会颁下新的律法。”
　　“上朝带我吗？”兰景淮又插嘴。
　　她不由得幻想起自己身为护卫站在秦姝之身侧英姿飒爽的样子，一定能惊掉那些大臣的下巴。
　　秦姝之仪静体闲端坐着，侧目看向她，如画黛眉微微一蹙，倒甚是威严。
　　轻音淡吐：“你说呢？”
　　兰景淮嘴一瘪，气哼一声，转过身抱住被子背对着她，不说话了。
　　“…律法相比之前，会修改许多内容吗？”叶流影视线在二人间游移，半晌才犹豫着开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
　　“臣部下的姑娘们都在忧心，圣女继位后会不会减轻对男子的约束，导致他们又肆无忌惮起来。”
　　“不必担忧，律法只会更完整，量刑更合理，细枝末节增多，之后也会随着实施的实际情况继续修善。”
　　“况且，即便当真不如先前，女子们也不会让自己停止强大，毕竟只要站起来过一次，没人会想再跪下去。”
　　最重要的是改变世人的思想，这样哪怕将来她们不在了，没人继续以强令扳正扭曲的人间，世界也不至于变回原来的样子。
　　“陛下所言甚是。”
　　叶流影不禁露出笑意，“这下她们不必焦心了，只要律法公正，能让她们念书进学，男子们如何根本无人在意。”
　　“陛下，臣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沉默许久的叶流青突然开口。
　　秦姝之抬眸望向她，颔首，“你问。”
　　她迟疑片刻，用力抿了下唇，问：“您与兰小姐…是何种关系？”
　　叶流影呼吸一滞，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捂住妹妹的嘴将人拖出去。
　　兰景淮一骨碌滚了回来，抬着头以一种质疑的眼神望向叶流青。
　　秦姝之也愣了下，这个问题出乎她意料。
　　“我们的关系？”她瞧了眼床上的女人，思考一瞬，反问向兰景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天底下最亲近的关系。”兰景淮答得毫不犹豫，目不转睛，神色带着某种宝物被觊觎的警惕。
　　叶流青却一眼也未看她，直白问秦姝之：“你们是恋人？”
　　叶流影头皮一炸，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妹妹的脑袋夹在腋下，不顾她的挣扎，对秦姝之连连抱歉：
　　“陛下不必理会她，不知是哪根弦儿搭错了，在这胡言乱语！”
　　话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威胁般恶狠狠的语气，试图将妹妹震醒。
　　秦姝之眸光怔然落于桌面，却无定点，似有恍惚，忽略了姊妹两人无声间的争执，摇摇头表示无妨。
　　唯独兰景淮仍处于状况外，眯眼歪了下头，“恋人？”
　　这便是人类眼中天底下最亲近的关系？那么……“没错，我们就是恋人！”
　　她撑着一只手坐起来，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以往嫌弃极了的所谓人类感情，如今倒是毫不犹豫地拿来安在了二人之间。
　　莫说叶家姊妹，连秦姝之也被她一句话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怒吼出声的却是叶流青，她双目泛红，死死瞪向兰景淮。
　　因愣神一个不小心被妹妹挣开了的叶流影满脸懊悔，一巴掌拍到额头上，完了，全完了。
　　再多说几句，心思暴露个干净，兰景淮非得活撕了她这个倒霉妹妹不可。
　　“你激动什么。”
　　兰景淮傲慢地仰起头，明明自下而上，仍一副睥睨之态，放肆打量着这个女人，“难不成，你不满意我与她的关系？”
　　说完不等她答，又单挑了下眉，轻蔑地嗤笑：“轮得着你不满意？”
　　她一身红衣灼目如火，盘腿坐于床榻，哪怕唇瓣苍无血色，浑身透着病态，却不可消泯她身上的夺目爆烈，秾艳似彼岸，危险若罂/粟。
　　相较而言，叶流青素衣着身，容貌清秀不扎眼，显得灰扑扑的，一副狼狈相。
　　她牙关紧咬，眼中泛出屈辱的一丝泪光，恶狠狠盯着女人，“身为臣民，我自无权置喙陛下的选择，但你…我始终认为，你与陛下并不相配。”
　　“够了！”
　　叶流影大声斥责，打断这诡异的气氛。她用力拉着妹妹的胳膊将人甩到身后，以自身隔绝兰景淮冰冷危险的目光。
　　“陛下，她糊涂了。”她朝秦姝之深深行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力，狠心道：
　　“臣觉得，叶流青不再适合担任要职，恳请陛下另择她选，将她派到巡查执法部中，去往其他城池任职吧。”
　　妹妹的心思，她身为胞姐，哪里会瞧不出来。与其再这样拖下去，将来昏头真酿成大错，不如趁早将念头断个干净，总比钝刀割肉，日日煎熬来得强。
　　兰景淮…她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狠辣起来近无人性。她无法确定对方能容忍叶流青到几时，切莫等某日其突然爆发再去懊悔，为时已晚矣。
　　叶流青愕然望向她，张了张唇，想反驳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颓然垂下头，咽下喉间哽咽，掩袖偷偷拭去一点泪痕。
　　她没勇气继续纠缠，恐令陛下生厌，亦不敢在心思暴露后仍赖在陛下身边不走。
　　姐姐所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秦姝之细眉微蹙，凝视二人半晌，轻叹：“若无异议，便这么办罢。不过监察使的职位怕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她着实未想到，叶流青竟会对她怀有那种心思。往日她从不曾有过出格的言行…若非兰景淮的出现，或许她永远不会露出破绽。
　　心中拂过浅淡的感慨，了去无痕。
　　对她而言，叶流青仅是一名可用的下属，在先帝逝世后，前缀还能再加上一个忠诚。
　　她不会待叶流青有更深的亲近了，在对方被先帝派来，成为监视她的一颗棋子后，此事便已注定，无所谓其无辜与否。


第60章 
　　“不如就由我来暂替一阵吧。”兰景淮翘起唇含笑开口：“等今年六月的科举结束, 再挑个新人好好陪养。”
　　“你…？”秦姝之迟疑地望她一眼，“你确定吗？监察使要负责记录一众大臣是否有违律行为，偶尔还会随机挑几人登门拜访，做一些精细的检查, 核对记录, 不是能敷衍了事的任务。”
　　由兰景淮做监察使, 威慑力保准是够的，但任务完成度就说不准了。
　　“不是还有那么多下属嘛, 他们干活，我负责监督他们就好咯, 这又不难。”
　　兰景淮咧嘴一笑, 侧躺回床上, 屈起一条腿，浑身透露着咸鱼的懒散气息。
　　秦姝之：“……”
　　毫不意外。她无奈叹了口气, “好吧, 不过得等你伤好再去。”
　　转职之事便就这么定下了。叶流影带着失魂落魄的妹妹行礼后离开，直到走出房间离开兰景淮的视线范围, 她才重重地松了口气，冷汗几乎将背部打湿。
　　一路无言远离寝宫，她一巴掌拍向叶流青脊背，恨铁不成钢：“好生珍惜着些自己的小命，我可就你一个妹妹。”
　　叶流青被拍得一个趔趄，茫然回首, “什么意思？”
　　“你的敏锐度太差了。”叶流影瞪她一眼，“兰曜清已经对你起了杀心, 幸好你没说某些更过分的话, 调职离开后, 她应该不会对你做什么了。”
　　此时她回忆起那双血眸都后颈发麻，那隐晦的杀意令她恍似被毒蛇盯上，阴冷浸入骨缝，令她半刻都不想停留。
　　只有陷入失意的叶流青毫无察觉，还有心思为她无疾而终的暗恋神伤，不知自己正与死亡擦肩而过。
　　“……”她拧眉，似不可置信，旋即又意识到什么，颓靡下来，“她想杀我不奇怪，她谁不想杀啊，反正陛下会阻止她的。”
　　“她要是偷偷动手，谁阻止得了她？万不可抱有侥幸心理。”叶流影摇头，“你去远些的城池躲一阵，过几个月再说。”
　　“…好。”
　　她没心思不满，那点儿念头，的确该断干净了。
　　…
　　寝宫内，秦姝之心神微乱，随意翻着桌上的奏折，却一字未能看进去。
　　叶流青那问题问得糟糕，兰景淮回答得更是荒唐。
　　她不知是该去纠正兰景淮对二人间关系的错误认知，还是放任自流——她知道兰景淮既然这般说了，那便是当了真的。
　　当了多年姊妹，她该如何接受她们一夕之间成了恋人关系？且还是对方单方面认定的。
　　不等她纠结出个结果来，在床上百无聊赖翻滚的兰景淮忽然探出个脑袋，一脸天真地望向她，道：
　　“我记得恋人是要结婚的，姐姐，我们何时成婚呢？”
　　指尖的折子骤然弯折了一个角，秦姝之脖颈有些僵硬，神色恍惚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兰景淮高声又重复一遍：“我说我们何时成婚！”
　　她下巴高扬，很骄傲的模样，眼里甚至透着几分激动。
　　“……”
　　秦姝之陷入短暂的失语。
　　理智告诉她应该将这件事给兰景淮白扯清楚，但心头疲软，摇着小白旗，扯拽着她说不如就此将错就错。
　　反正她们之间谁也不会成婚，不会爱上其他人，与恋人又有几分区别呢？甚至彼此间的独一无二，不可或缺，远超俗世间的婚姻爱情。
　　见她久久不回话，兰景淮歪过头，目露困惑，“怎么了，你不想与我成婚吗？”
　　秦姝之张了张唇，咽下喉中干涩，到底还是轻声说出口：“小淮，我们并非恋人关系。”
　　“可我们不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吗？”她爬起来，执着地盯着人要一个答案。
　　“是的，不错…”秦姝之思绪散乱，尽力地去解释：“但这与恋人不同，人间最亲密的关系，也并不一定是婚姻关系，这只与人和人之间具体的感情有关，而非硬去套在所谓某种关系的壳子里。”
　　“唔……”兰景淮纠结地皱起眉头，似乎是明白了，却道：“可我想要一个明确的关系，让别人一听就知道你属于我，胆敢觊觎你，便要做好死于我掌下的准备。”
　　叶流青的存在令她危机感攀升。脱离多年前她们仅有彼此的环境后，外界有无数的人，他们一仰头就能望见站在高处的秦姝之，一个叶流青走了，难保不会出现下一个。
　　“短时间不能公之于众也不要紧，起码我心里舒坦明快，摆得准自己的位置。”
　　她伴在秦姝之身边，只凭一个守卫关系，在处处是条框的人间，哪里有资格名正言顺地去嫉恨，释放自己的独占欲呢。
　　秦姝之听得认真，明白她的诉求，微微笑了下，唇角又不自觉地抿起，显露出一丝局促：“可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天地间最爱你，只爱你！”兰景淮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像是震惊又不满，这个问题竟会成为一个问题。
　　秦姝之微抿的唇角放松，眉眼松快下来，眸中藏笑，“是那种恋人之间的爱吗？”
　　兰景淮顿时愣住。她陷入思忖，试着将自己的感情具象化成语言，往以前看过的那些被描述出的爱情里套，但在第一步就卡了壳。
　　她的感情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愉悦，安稳，柔软，暴烈，贪婪，饥饿……
　　她是个怪物，一个本质中被填满杀戮与掠夺的东西，一个天生残缺的、永远不会有信仰的东西。
　　她爱秦恕，可她的爱更像是一种病，由极端的占有欲和强烈的守护欲组成。或许，那是一种类似于爱情的，独属于怪物的感情。
　　但仅有这两项，已足够她做到像一个人类一样，去珍惜她，保护她，约束自己的本性以换取她的满意与快乐。
　　“你觉得呢？”
　　思绪转了几圈，兰景淮到底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茫然地向秦姝之求助，“你觉得那是吗？”
　　“我又不是你，怎么会知道呢。”秦姝之故意收回视线，翻开桌上的奏折，笑得不动声色，“你慢慢思考吧，我得处理政务了。”
　　兰景淮瘪瘪嘴，收回脑袋，将自己摔回床上，翻滚半圈面对墙壁。
　　她想，她不懂什么是爱情，但却明白一条拴着锁链的疯犬绝不能失去她的执绳者。否则，等待她的将是永无休止的厮杀。
　　半晌后，她又转回来，忿忿皱了皱鼻子。
　　“你光问我，怎么不说说自己呢？你对我是不是恋人之间的爱啊？”
　　秦姝之动作微顿，神思恍然一瞬，轻颤了下睫羽，若无其事般：“等你得到了答案，再来问我吧。”
　　她这一生，似乎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明确地对谁说过出爱字。
　　这个曾经归属于禁忌的字眼，听来如此熟悉，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并未受到多少桎梏，可当此时这个字将要落在自己喉咙间时，竟会感觉如此陌生而滞涩。
　　仿佛一脱口，便会迎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哦。”
　　兰景淮拧巴着小脸，继续苦思冥想，但这一打岔，思绪便连不成线了，如云如絮漫无边际地四散着，渐渐被睡意吞噬。
　　…
　　次日在眨眼间到来，秦姝之选了个比传统晚，但比兰景淮早的时间点上朝，定在辰时。
　　主要是再早些得话兰景淮不肯放人，因为她怪秦姝之上床睡觉的时间太晚了，早上要是再早起，她们一起睡的时间就少了好多。
　　“你又不让我下床，只有你在床上我才能抱你，你来得又晚，走得又早，是不是嫌弃我，不爱我了！”
　　当时兰景淮是这么说的。
　　无师自通的撒娇耍赖，软磨硬泡，缠到最后到底是让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也起晚了床。
　　换上以往样式的皇袍，整理了下头发，最后在女人的脸颊上落个早安吻，她终于能出发去正殿，莫名的心力交瘁又精神充盈。
　　被宫人簇拥着前往大殿，落座于高处的龙椅上时，下方大臣激动到涕泪横流，高声呼喊着跪拜一地，将她惊了一惊。
　　“众卿免礼。”
　　温和平缓的声音，令下方某个大臣兜不住心里的感慨万千，嗷一嗓子嚎哭出声。
　　“……”秦姝之眼皮直跳，双手攥紧了扶手，犹豫道：“众卿何故如此？”
　　此言一出，简直像水溅油锅，激起数十位大臣的强烈倾诉欲。
　　“陛下您是不知，先前那兰曜清登帝，所行所为令人发指啊！！”大臣狂拍大腿。
　　“对对！那兰曜清坏到了极点，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曾当场逼死老臣一位同僚！”
　　“她颁布的政令实在荒唐，叫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啊！”
　　他们哀哀戚戚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最后以一句话收尾：
　　“陛下终于回来了，臣等着实感动不已，激动万分哪。”他捂住胸口，声音颤巍巍裹着哭腔。
　　秦姝之一阵默然，等待他们平复了心情，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如今的确律法的确极不完善，所以今日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更改律法。”
　　她从储物戒取出两沓厚厚的册子，交到宫人手中，分发下去，不多解释，等待众人自行查看。
　　大臣们捧着近有砖头厚的册子，当殿低头翻看，完善后的律法极为细致，一时半刻看不完，但他们心中各有侧重，直接按着目录翻到在意的篇章。
　　为了公平，律法中男女所受的保障与权益基本相等，同工同酬，人权保障，只因双方生理差异，在细微之处会有些不同，例如对故意伤害的界定，对男子量刑会更重，以约束他们崇尚暴力的本性。
　　不过半盏茶时间，便有大臣忍不住惊诧呼道：“这为何近六年仍旧禁止男子考官！？”
　　随后的异议之声接连不断：
　　“何故男子仍只允娶一妻？找外人竟还要净身出户！？”
　　“生子必须随母姓？！殴打辱骂要剥夺抚养权？？荒唐！！那可是我的孩子！！”他咆哮。
　　“同性之间也可成婚？？这成何体统！”
　　一时间殿内吵闹如乱市，他们不惧性情温和的秦姝之，大肆宣泄着不满。
　　“安静。”
　　秦姝之拍了拍桌子，目光漠然，声音虽淡却含有奇异的穿透力，令众人瞬时清醒，闭上嘴望向上方。
　　她满意微微颔首，“待我一一解答。”
　　“近六年禁止男子考官，是出于公平起见，女子读书时日尚短，不便与自幼开始读书的男子竞争，所以延期几年。”
　　大臣倒吸一口气，将荒谬吞回肚里，铁青着脸勉强恭敬道：“陛下，可这对于男子不公平，他们为考取功名经年苦读，只因挡了女子的路便不能参与科举，实在不妥。”


第61章 
　　“所以只是六年, 而非一生。”秦姝之脸上挂着平板的淡笑，“与千年来那些终生无法参与科举的女子们相比，这点不公不值一提。”
　　实际这六年的延期还有一个目的，便是选拔优秀的女子入朝廷, 尽快替换掉最上层的大臣, 以避免将来男女皆可参与科举后, 朝廷官员对男子优待，排挤女子, 甚至提高对女子的分数标准。
　　男子对同性抱有极高的喜爱与包容，她们对此深有所感, 不得不防。
　　若重要官位仍被男性霸占, 而无皇帝压制, 如今做出的努力，取得的一切进步, 都随时可能退回原点。在这个世界适应由女性掌权之前, 她们不会允许男子升迁到朝廷的重要官职。
　　大臣脸色愈发难看，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们的圣女大人, 似乎并不希望恢复战乱之前的律法，反而更支持兰曜清那些荒谬至极的变革新律。
　　或许是兰曜清给他们带来的阴影颇深，加之秦姝之此言从某个方面来看也合情合理，他没有继续争辩下去，紧捏着手里的书垂下头。
　　秦姝之神情不变，继续道：“一夫一妻, 公平公正，你若不喜约束, 律法中有写, 可与妻子签下协议, 开放婚姻，双方皆可令找他人。”
　　那大臣的脸顷刻绿了，“那我妻子岂不是也可去找别的男人？这怎么能行！”
　　秦姝之微微一笑，什么都不必说，他自己也意识到问题，忿忿住了嘴。
　　他当然不是认同秦姝之的观点，只是心中清楚秦姝之不是个男人，没法子用男人中那套逻辑交流，又无法以势压人，自没必要争论下去。
　　“孩子由母亲所生，随母姓天经地义，待孩子长大成人，可再自行决定是否改姓。”
　　想强行逆转这根植千年的父权社会，姓氏是至关重要的一步，随着发展，父系氏族无法因姓氏而联结，自然而然将由家中的女性掌控话语权。
　　“孩子不只是父母的孩子，他们是人，亦是我国百姓，受到律法保护，若人身受到伤害，生活环境并不适合他们健康成长，自然需要保护他们，送到更安全的地方生活。”
　　秦姝之不徐不疾地解释着他们提出过的质疑，态度平和如死水，言语并不强硬，却透出一种不可撼动的圆融，仿佛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她的意志，强迫她改变主意。
　　“当然，如今时间尚短，我国的育儿堂建设还不够完善，将来会逐渐提升条件，不会让孩子们吃苦头的。”
　　下方一片死寂。
　　面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他们竟比面对兰曜清更缺少表达欲望。
　　景淮帝是暴力压制，令他们恐惧不敢语，可眼前人令他们深感无力，仿佛在与一个顽固的人偶交谈，即便破口大骂，却甚至无法打破她唇边的那丝假笑。
　　没受到打断，秦姝之回应了最后的质疑，“结婚是为了相互扶持，相比一个人过得更轻松，对方是同性还是异性，无甚要紧，又何必限制。”
　　“可同性之间如何生子？”大臣终于抓到一点破绽。
　　"为何一定要生子？人类不会因少数人拒绝繁衍而灭绝。"秦姝之淡声说完，不打算继续在这些事上纠缠：“好了，律法要尽快下达，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罢。”
　　沉寂片刻，还是有恪尽职守的官员问道：“陛下是否要举办登基大典？”
　　先前兰景淮称帝时，很长一段时间连早朝都不上，更不会办什么登基大典，他们心不忠，也没提过。
　　但如今秦姝之夺回了帝位，当初因战事而未办的典礼似乎也该准备了。
　　秦姝之思忖片刻，摇头，“不必了，意义不深，省下的精力钱财用于利民设施的建设更好。”
　　她本也没将自己彻底摆到一国帝位的位置上，待将来发展稳定了，要趁早培养新的人才管理国家。
　　大臣如今心思浮动，对秦姝之也不似先前那般推崇了，闻言竟也没劝。
　　“…陛下。”李世昌突然站了出来，面露迟疑。
　　作为一个向秦姝之投诚受拒，墙头草倒向兰景淮又遭无视的人，他虽低调了好一段时间，但秦姝之对他的印象还是颇深的。
　　“何事？但说无妨。”
　　“敢问…您打算如何处置兰曜清？”
　　秦姝之短暂得讶异一瞬，没想到还有人会提起“折磨”了他们许久的兰景淮。
　　恰好免了之后刻意提起，她道：“她已经投诚，待伤势好转后，会成为我的贴身侍卫，并因叶流青调转岗位，暂代监察使一职。”
　　“……”
　　殿内所有人身体瞬间僵直，好似被天雷轰了一般，张着嘴一脸呆滞，从难以置信转向崩溃。
　　“她竟然还没死？？”
　　“她杀了那么多人，又有金丹期修为，陛下竟放心由她做您的贴身侍卫？”
　　他们恐慌不已，试图以安全方面出发，劝秦姝之放弃对方。
　　但……
　　仍是那副平静到毫无波动的表情，秦姝之挂着人偶般的假笑：“众卿不必担心，她中了我的毒，受制于我，无法违抗我的命令。”
　　他们本能地心头微松，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这岂不是说明秦姝之有调控金丹期修士的能力？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头浅浅浮动，他们面面相觑，不再言语。
　　早朝至此结束，秦姝之心情松快地往寝宫方向走，望着路边枯叶飘零，唇边的笑容比面对大臣们时真心了几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小淮说得不错，有些时候，纯粹的强大力量最能震慑人心。只是提一提名字，大臣们便如被梦魇踩了尾巴似的，连带着看向她的目光都浮上畏惧。
　　回到寝宫，推开房门，竟没等到兰景淮立刻望来的目光。
　　那道红影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似乎在专注地看什么东西。
　　秦姝之好奇地扬了下眉稍，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透过垂下的赤色发丝的遮挡，隐约瞧见她手里捧着本书。
　　“你在做什么？”
　　兰景淮十分缓慢地抬起头，再转头望向她，眸色极深，却显出几分呆怔，缓缓道：“我在思考对你的爱。”
　　“嗯？”秦姝之失笑，“思考出什么来了？”
　　“我觉得……”
　　她有点神思恍惚的，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眼神注视着秦姝之，仿佛第一次见到她，或者突然发现了她的另一面般。
　　“我觉得…我对你的爱，或许真的是恋人间的爱呢。”
　　她举起手里的书，怼到秦姝之眼前，“你瞧，那些夫妻间才能做的事儿，我好像都想对你做。”
　　凑近得突然，秦姝之适应了下才看清书上的画面，视线聚焦，她却遽而受惊般后退了一步，迅速撇开眼，呼吸微乱，心脏像要跳出胸腔。
　　“你哪里找来的这种书！”语气含了几分恼。
　　书上画着一上一下两个光/裸的小人，虽是粗糙简单的线条，却画得十分传神。
　　“吩咐宫人找的，我说要关于恋人间对爱情的探索的书，她就送来了这个。”
　　兰景淮放下书，直勾勾盯着秦姝之，眼见女人慌乱地逃避对视，乌唇无意识稍抿着，睫羽乱颤，手足无措又试图遮掩，极为诱人。
　　没想到，只是一幅画，就能轻易敲掉她身上那层石头壳儿。
　　“姐姐，你躲什么？”
　　伸手一把扯住女人的手臂，将人拉过来，连腿带胳膊环在她身上，将那节细瘦的腰肢紧紧夹住，兰景淮抬头眯着眼笑，不怀好意，但装得很乖。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恋人间探索爱情的过程是这样的，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秦姝之抬手捂住了那双眼睛，不想被她眸中的晶亮穿透，咬了咬内唇软肉，强装镇静，“这是常识，未见过人的，总该见过动物…”
　　“对，对！早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兰景淮激动地扭了扭腰。
　　她记起曾经见过狸奴交/配时的样子，公猫咬住母猫的脖颈，将其压在身下。
　　她先前也总对秦姝之有这样的渴望，叼住她，圈在身下，亲吻深嗅，然后呢？她就不知道了，只好空虚地舔她一脸口水。
　　直到如今，看过这本画册，她终于明白了下一步是什么，也意识到那种饥饿感来源于何处，古怪的欲/望灼烧着她一部分神经。
　　秦姝之哑口，颇感懊悔，当时就不该叫她去思索什么爱情。
　　“小淮，其实你不必懂得这些…”她试图扭转如今逼近失控的局面。
　　“不，我需要懂！”
　　兰景淮扯下她的手，血色的眸子目光灼灼，略带控诉地盯着她，“你待我太坏了，这么要紧的事，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
　　秦姝之眉毛扭曲了一瞬，头皮微麻，如鲠在喉，心中攀腾起难耐的坐立难安之感。
　　“你听话些。”她弱气地说一句，身体往外挣了挣，有点想逃。
　　但兰景淮将她缠得紧，闻言眉毛一横，“我怎么不听话？我找到答案了，我们往后叫做恋人关系，对不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待我是不是恋人间的爱？”
　　一句连着一句的逼问，紧迫感压着秦姝之的呼吸，她面露隐忍，仰头望向上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是，你想如何便如何，松松手，我要去处理政务了。”
　　心乱如麻间，本能扯出借口，急于逃离此刻的气氛。
　　兰景淮有所察觉，困惑地拧眉，收回双腿，手臂反而禁锢得更紧。
　　她在床上跪起来，攀着秦姝之向上，手臂从其腰间转至背部，直至高度几乎持平，与她面对面相视。
　　秦姝之半侧过头，发丝遮于脸侧，乌发与白皙肌肤的鲜明比对，依衬得她更为羸弱。但她神色状似从容，唯双唇紧抿。
　　像只躲闪的猫，硬撑起一身炸开的毛发以示强大，却被讨厌的人类一把掐住腋下提溜了起来，浑身僵硬。
　　“姐姐，你是在…害羞吗？”
　　兰景淮不曾有过这种情绪，理解得很艰难，但怀中女人骤停的呼吸，令她明白自己猜对了。
　　秦姝之抬手捂眼，仰头忽有泪意上涌，心中无可奈何到疲软。她不好意思说，她不光害羞，还恼羞成怒了。
　　但兰景淮是个没眼力见儿的，见她这般，竟把脸往她脸上贴，拱她的手，试图挤过指缝观察她的表情，幽幽地问：“姐姐，害羞是什么感觉？你为什么要害羞？”
　　“……闭、嘴。”
　　字音从牙缝里挤出，秦姝之反手拍到她脑壳上，用力推开，眸子闪着细碎水光。


第62章 
　　兰景淮与她四目相对, 目光遽而烁亮，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身后无形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咧嘴笑露出两颗尖锐犬齿, “你真美。”
　　她喜欢女人这分明可怜得想逃, 却硬端出强势的模样。追逐捕猎的本能被勾起, 她一手抬起勾住秦姝之的脖颈，锲而不舍地再次凑近, 吻上她的唇。
　　秦姝之身一僵，心忽现一种荒谬的尘埃落定之感, 闭眸无声叹息, 任由兰景淮如风一般将她卷到了床上, 坐在床沿，又被按倒。
　　这家伙…伤似乎还真好了。
　　唇齿遭到入侵, 她呼吸一滞, 思绪被瞬间扯断。全部感官集中于唇内。那闯入的舌尖柔软，向内顶翘她牙齿时力量却大得令人抵挡不住, 受迫启齿，任由其探入口腔。
　　不是第一次了，但心跳仍旧失衡，咚咚撞着耳膜，呼吸愈发急促而紊乱。
　　时间似乎被模糊了，她头脑懵然, 忘记今夕何夕，已过几时, 溺入一片昏黑的、柔软燥热的梦里。
　　直到脸上忽感到几滴冰凉的湿濡, 唇舌间的侵略退去了。
　　心蓦地一颤, 秦姝之猛然睁眼，望向上方的女人。
　　“小淮？你……”她失语一瞬，“你哭什么？”
　　“不…不知道啊。”
　　兰景淮有点结巴，妖冶的容貌露出傻犬似的表情，长睫夹着泪珠，稍一颤便坠下来，眼周微红，脸也红扑扑的。
　　“我脑袋，激动，突然就有眼泪掉出来了。”语无伦次的，显然也很惊讶自己突然落泪，但胸腔中激荡的情绪还没消退。
　　她抱住女人的脑袋，又将脸贴上去，使劲儿一顿蹭，喉间发出呜呜咽咽的满足碎音，双腿乱蹬，与现代人吸猫时的癫狂异曲同工。
　　秦姝之头发被揉得炸起，无言张了张唇，双目失神地望着虚空，隐隐透出几分生无可恋。
　　…
　　令人羞恼的话题伴着兰景淮突如其来的发疯就这么过去了。
　　二人的关系也顺理成章地变为世俗意义上的恋人。但相处时与以往其实并无区别，毕竟她们之间的亲密一早就超出了姊妹的限度。
　　那本带颜色的画册被秦姝之丢进了储物戒，禁止兰景淮再看。
　　兰景淮也没有不满，因为脑子里还有个第三者在，她根本什么都做不了，看了也没用，反而心痒憋得慌。
　　秦姝之在桌案前处理政务，她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女人写给她的清心咒，一本正经地观看。实际那些漂亮的黑字不断在眼前乱蹦，一个也没进到脑子里。
　　她被允许下床随意行动了，秦姝之发现她活蹦乱跳的，强制她继续休养似乎没什么意义。
　　“等局面再稳定些，我们就去找华凝光。”
　　兰景淮放下纸页，托着腮，有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憋闷感，“然后让脑子里那玩意赶紧滚蛋。”
　　丁小五：[……]
　　秦姝之头也不抬：“天地广阔，你要去何处找？”
　　[对啊！你去能哪儿找？我现在已经完全捕捉不到她的灵魂力了，难不成你想每个地方都跑一遍？]
　　语气阴阳怪气的，显然还在怨怼着兰景淮抽风把人逐走。
　　兰景淮不搭理她，轻哼一声，“我可不是那个废物，连道魂都找不着，华凝光进了我的识海，还想轻易抽身？哪有那么容易啊。”
　　丁小五一愣，讶然激动道：[你有办法找到她？！]
　　天呐，一个低位面的人怎么会这么离谱，宿主简直每一次都在刷新她的认知。
　　秦姝之顿笔，抬头望向她，“你做了什么？”
　　兰景淮神秘一笑，“融了她一丝灵魂，可以借这缕气息追踪，无论她逃多远都没用。”
　　她不自觉蹙眉，“有代价吗？”
　　“一点不算代价的代价吧，我的记忆可能会被她捕捉到一些，不过连这法子都是我在她记忆里学到的，被她看到点我的记忆也没什么所谓。”
　　兰景淮勾起唇，略显促狭：“毕竟，礼尚往来嘛。”
　　[…好一个礼尚往来，宿主，你是真的天才，调控灵魂力施展这种高难的术法，在我们那边起码是分神期才能做到的。]
　　丁小五一脸苦相，郁闷自己被显得太废物，同时第无数次怀疑宿主不是个人。
　　“她往哪个方向跑了？”秦姝之问。
　　“北边，应该是往北溟去了吧，那边灵力相对充裕些。”
　　秦姝之颔首，视线重新落回桌案，拿起下一本奏折，刚翻看两眼，陡而蹙起眉。
　　“怎么了？”兰景淮不解，瞧了眼封面，“是叶流影的折子？”
　　“对…”她将内容看完，将折子放下，轻叹了口气，目光流露出一丝复杂。
　　“自从南霖的新律随商队传遍各国，西肃陆续有女子前来，加入南霖，这你我都知晓，只是件小事，先前也未如何受到关注。”
　　“却不曾想，西肃君主因太多女子离开而深感恼怒，不愿他视为资源的女性继续流失，新颁律法禁止女子离境。民间男子也开始仇视有叛国思想的女子，短时间内多出无数起针对女子的虐杀案。然而君主有意对女子进行镇压威慑，根本未对犯罪者进行有力惩罚。”
　　“已经搬来南霖一阵的原西肃女子，接到了仍身处西肃的好友的求助信，对方受到当地男子的威胁，想逃来南霖。女子无力救援，便将事情汇报到了巡查执法司，请求帮助。”
　　兰景淮听得直抓头发，略感不可置信，“西肃那个地方…貌似女子不算太弱势啊。金丹期都死了，那君主就不怕逼急了底下乱起来，他压不住？”
　　因为地理环境恶劣，毒虫甚多，不少女子自小与虫打交道，冒着风沙进大漠中捉蝎子，比南霖东昭的女子受限更少，性格也更刚强，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
　　光看她们只因听闻南霖律法变动，便那么多人千里迢迢赶来，可见其勇气与追求。
　　“到底还是打心底里轻视着她们，又恐惧她们的反抗，所以不择手段地打压。”
　　秦姝之心中怅然，“若真发展到那一步，西肃乱起来，不知又会有多少死伤。”
　　“我们不是要去北溟么，就从西边绕一下，顺带将西肃君主解决掉。”兰景淮摸着下巴，思索，“到时是直接吞并好，还是抓个女人当新的君王呢。”
　　不管什么沉重之事落到她口中都如此轻松，仿佛吞并一个国家和打翻一盘豆子一样容易。
　　沉郁霎时被搅散，秦姝之无奈摇摇头，“具体如何，等抵达西肃后再行判断吧。”
　　“这样一来，时间就紧迫起来了，我们得早点出发，以免来不及。”兰景淮抖了抖腿，兴奋地蠢蠢欲动，“大漠啊，听起来便很有血腥杀伐气。”
　　她以前在异世时，于黄沙漫天的戈壁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气候过于干燥，令人不那么舒服，但极大得满足了她的杀戮欲。
　　秦姝之瞥她一眼，“你的伤如何了？”
　　“行动无碍。”兰景淮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再过一天，保准能好全。”
　　自愈能力未免过于强悍了，秦姝之心有疑虑，但心知得不到答案，没有问出口。
　　…
　　出发的日期定在四月中旬。春日渐暖，南霖亦将从寒冬步入万物复苏的春，卸下镣铐的女子们如那绿意，从枝条中抽出，自野地长出，自由而具有旺盛的生命力。
　　民间对完整的新律法，反应明显不如几月前激烈，他们付出惨烈的代价，盼到兰景淮被取代，哪怕如今的结果并不如想象中的好，但他们也会将前后反复比对，道起码比先前好上许多，从中去汲取一丝安慰。
　　即便仍有人强烈的不满，在听闻兰景淮还未死，且成了秦姝之的侍卫后，那点谋逆之心顿时随春风散去了。
　　那场与屠杀无异的死亡之战，深深刻在他们骨子里，令他们再面对兰景淮时，根本生不起半分反抗之心。
　　过两个月便是科举召开的日子。因为出发后无法处理政务，又担心路上耽搁，回来可能会迟，她们提前便开始做准备，出好题目，随后将其用灵力封于寝宫的抽屉里，在日子来临前，谁也取不出，断绝泄题的可能。
　　四月中旬已至，莺飞草长，春和景明，二人踏上了前往西肃的路。
　　她们没有带随从，兰景淮一人便抵一支军队，而秦姝之吸收了她体内的浓烈毒素后，重新触及到了筑基的门槛，亦有自保的能力。
　　赶路急，兰景淮不吝啬灵力的消耗，整段路程都在飞奔。黎明顶晨露，白日迎暖阳，夜里披星戴月，一眨眼就看遍了一日之景，又仿佛经过了一生的时辰轮换。
　　秦姝之应兰景淮的强烈要求，伏在她背上被带着前行，感受风拂过耳边，视野景色迅速交替，恍惚间似已脱离地面，翱翔于空中。
　　朝着西边前进时，常能见到晚霞，那厚重浓稠的鲜艳色彩涂抹于整片天边，瞧得久了便觉头晕目眩。
　　天地间如此巨大而辽阔，奇异的苍茫之感洗涤着灵魂，朝暮更迭，斗转星移，她仿佛听到世界在静静喘息，心脏规律而无声地搏动着。
　　有时她望着天边火烧似的云霞，会忽生错觉——兰景淮正浸没在那云里，融入了世界的血液中，放肆猛烈地燃烧。
　　猛然侵袭而来的空茫感令她心跳乱上一拍，赶忙收回视线，摸摸面前的赤色发丝。那浓烈的颜色还在眼底映着，融进女孩火红的身影。
　　越往西走，植被便愈发稀疏，山林地渐成戈壁滩，丛生的碧绿杂草也成了这一株那一簇的枯黄荆棘草。
　　空气更加干燥，头顶的阳光孜孜不倦地照耀大地，热烘烘的暖意覆于身体久了，开始变得粗糙，像一层层浇灌在她们身上的沙粒。
　　她们停下休息的次数多了，因为喉咙干涩，总想要喝水。
　　太阳缓慢地在上空行走，于黄褐色的土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阴影。那影子上午在二人前方踩着，正午变成脚下的圆圈，下午又拖到了身后。
　　一日复一日，从干燥的戈壁进入更加干燥的大漠，单调枯燥，兰景淮容易感到烦闷，经常走着走着就背着秦姝之一阵暴冲，让燥热的风将她们的发丝尽数向后撩起，很快便兴奋起来。
　　一望无际的沙漠，极易唤起人身体内最原始的野性，诱导着人去自由自在地狂奔，横冲直撞，没有任何阻碍。


第63章 
　　秦姝之感应得到, 兰景淮体内血液的欢腾，所以从不曾阻止她奔跑撒欢，哪怕她伏在她背上，经常被颠簸得眼冒金星。
　　或许也是这气候令她不那么舒适的缘故。
　　“放我下来吧。”她道, “你到前面去跑, 偶尔停下来等等我。”
　　兰景淮慢下步子, 努力向后转头，只靠余光瞥见一缕乌发。
　　她努起嘴巴, 极不情愿：“这不行，离得远了, 我心里头不安稳。”
　　此题无解, 兰景淮短暂安生了一阵。再往前, 她们偶遇一支商队，驾着骆驼叮铃铃地行走在漠中。
　　骆驼驮着商品重物, 人坐在连橇上, 被三头沙狼拖着前行，十分自在的样子。
　　兰景淮盯上了他们的连橇。
　　她默默地将秦姝之放下了, 路线拐了个弯，径直朝那支商队走去。
　　赤红的衣裳在大漠分外显眼，商队老远就注意到了她们，目露警惕。
　　但她只是拿一大笔钱买走了他们的连橇，对方还挺高兴的，扭头坐上骆驼数钱去了。
　　相对于沙狼, 连橇只是个不值钱的玩意，等到了城池, 随时可以花点钱再买一架, 赚大了。
　　兰景淮也觉得自己赚大了, 拉着连橇朝秦姝之狂奔而来，血眸闪烁，似天上红日，光耀夺目。
　　“来，坐！”
　　她拍拍连橇座子，召唤秦姝之。
　　几息后，兰景淮拖着连橇与秦姝之，一骑绝尘地朝远方冲去。
　　尘沙飞扬，数完钱的商人目瞪口呆望着她们的背影，以极快的速度化作小点，逐渐消失。
　　…
　　历时十二天，她们抵达了西肃边境的第一个城池。二人不打算走城门，直接自一个偏僻角落从城墙上跃了过去。
　　城内石头堆建的房屋建筑，绣纹繁琐丰富的布料服饰，将沙漠的粗犷与细腻诠释得极好。人们无论男女，普遍衣着清凉，裸/露出匀称的褐色皮肤，头上带着防风沙的围巾。
　　因是边境，城里外乡人还算常见，二人戴上了帷帽，虽服饰与本地不同，但行走在城中并不引人注目。
　　不过如今城内气氛显然有些异样，街上的女子个个无笑脸，望向周围男子的目光带着警惕与谨慎，而守城的侍卫也格外关注那些女子。
　　城门口，有人正在和守卫据理力争。
　　“我们只是要去漠中捉毒虫，做药卖钱补贴家用，你们凭什么不准我出去！”
　　两名女子结伴，与守卫对峙。
　　守卫板着脸，眼神略带轻蔑，敷衍道：“这是君上的命令，不允许女子出城，我们也没办法。”
　　另一人接话，“不错，这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怪就怪那些叛国的女人们吧，若不是她们逃跑，君上也不会下达此令。”
　　“什么叛国！？我们选择到别的国家生活，是我们的自由！却被你们说得像我们偷了国家机密一样，真是恶毒至极！”
　　她们大声怒吼，愤慨不已。然话语一出，附近的气氛瞬间有些凝固，路人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女子们惶恐，男子们迟疑中带着几分兴奋。
　　因为此番话语，已经能算作她们二人叛国的罪证，此时只要有一人出声讨伐，那罪名便会死死地被按在两人身上，而她们永远无法自证清白，百口莫辩。
　　规矩由掌权者制定出来的那一刻，无论其是否正确，都已经成了真理，无人能违背。
　　那二人注意到气氛变化，顿时也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曾露出一丝怯懦，只是更加愤怒地瞪视着周围。
　　不知怎的，许是没能在她们身上感受到凌虐弱者的快感，周围没有人先开口定与她们罪名，守卫也懒得多管，此事险而又险的过去了。
　　最终也没有一个女子成功出城，她们无法进入大漠，一些手不够巧，做不了绣活的人失去了收入来源，最近一直在发愁该如何度日。
　　有男子趁火打劫上门求娶，结果遭到满腔怒火无处泄的女子们一通怒骂，他们忿忿啐了一口，道她们不知好歹，骂骂咧咧拂袖而去。
　　兰景淮二人在城中转了一圈，看了好几场戏，忍不住感慨：“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
　　此时一本地女子路过，张口应和了一句“就是”，然后匆匆继续赶路。
　　两人一时哭笑不得，秦姝之颇为她们感到心酸，受到重重限制，只好苦中作乐勉强度日。
　　“走吧，抓紧去皇城。”
　　早点解决掉制定规则的人，让女子们早一日重得自由。
　　…
　　三日后，她们抵达西肃皇城，君主脚下。
　　一进城，她们明显察觉到这里的气氛比其他城池更为凝重危险，似一根紧绷到极点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街上几乎看不到有女子走动了，但处处都有守卫在巡逻，两人走在街上极其突兀，经常有男子投来隐蔽的目光，阴冷窃笑，不含多少好意。
　　兰景淮被盯得逐渐烦躁，灵力在掌中翻滚，蠢蠢欲动。
　　但当他们注意到她是修士时，竟瞬间无趣地收回了视线，不满地喃喃自语：“怎么还有女修在，不都离开西肃了吗…”
　　西肃是默认不限制女修出境的，他们没有那么多修士守卫，去一一阻止女修离开，况且女修难镇压，不服管，对他们而言，她们走了反而是好事，会令剩下的普通女人更加无力反抗。
　　“一群脏东西。”
　　兰景淮暗骂一句，五指成爪，忍耐得筋骨紧绷，硬生生攥回了拳，“真想剜了他们的眼睛。”
　　秦姝之沉默一瞬，拉住她的手腕，快步朝皇宫方向走去。
　　当抵达皇宫附近时，不等继续向前，却被巡逻的守卫拦住了。
　　他们握着长枪横在二人身前，冷肃着脸，“前方皇宫重地，不可擅入。”
　　兰景淮邪火没压住，一掌劈过去砍断了他们的枪杆，冷斥：“滚！”
　　半截长枪咣当落地，守卫愣愣握着手里仅剩的半截，瞪大了眼。
　　待回神的刹那，周围所有巡逻守卫全部朝二人围来。
　　“住手！不准闹事！”
　　“立刻离开这里，否则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他们还是很谨慎的，只是嘴上威胁警告，却没有真的立即动手，因为暂时无法判断二人的修为。若是站在这里的是两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女人，那长枪必定已经戳进了她们的胸口。
　　这种情景在最近一段时间十分常见，为抗议君主颁下的律令，有不少女子聚集在皇宫附近，高声讲述她们的不满。
　　但君主从不曾出面，命令守卫处理，结果便是女子们遭到暴力驱逐，出现过不少死伤。
　　兰景淮扫了眼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男人，直接一把火朝守卫丢过去，烧得他们嗷嗷叫着四处乱窜，火焰蔓延，路人逃跑，场面异常混乱。
　　二人穿过阻挡，迅速冲进皇宫，朝中心奔去。
　　路上随手揪了个宫人问皇帝在何处，对方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恰是那座整个皇宫最高大的石头建筑，足有三层楼高，庄重威严，蕴着沙漠的苍茫气息。
　　目标显眼，但修士守卫不少，几乎将宫殿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西肃皇宫和南霖与东昭都不相同，皇帝休息、处理政务和上朝的所在地，全部是那一座最大的宫殿，倒是很方便。
　　兰景淮不在乎那点守卫，直接带着秦姝之强闯而入。她的火焰不知藏着什么秘密，杀伤性极大且难以扑灭，制敌轻而易举，几乎不费什么功夫。
　　惨叫声伴随着赤色的烈焰将大楼包裹，不明所以的西肃君主慌慌张张从楼上下来查看情况，连她们找人的功夫都省了。
　　君主一身凌乱的睡袍，一指长的头发枯草般打着结，胡子拉碴。他站在楼梯上朝下方望，周身还有一队守卫，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谁！？”他怒指着兰景淮。
　　明明有两人，他的视线却全集中在一身赤红的女人身上，话语有些异域口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惶恐。
　　“你猜呢。”
　　兰景淮摘掉帷帽，咧嘴一笑，血色的瞳眸闪烁着促狭，似笑非笑，像个顽劣的孩子。
　　君主面色阴沉，显然很不满意她的回答，亦知来者非善，对侍卫挥挥手，厉声道：“捉住她！”
　　“是！”
　　训练有素的侍卫即刻朝二人冲去，没等靠近又被冲天的热浪逼了回来，那炽焰将人融化的温度勾起人本能的恐惧，一个个不断后退着，不敢再向前一步。
　　他们回过头想请示一下君主，却见其转头就跑，已经快没影儿了。
　　兰景淮捧腹哈哈大笑，她就没见过认怂得这么快的人，先前遇到的有些地位的人，哪个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火烧到身上了，才知道怕，知道求饶。
　　秦姝之拍拍她，“别笑了，快追，他应该是认出你了。”
　　面对折了西肃一个金丹中期的可怕人物，君主有自知之明，哪里还有胆子硬撑，当然是跑得越快越好。
　　兰景淮运起灵力，一个箭步朝上方跃去，腾空几次直接将已经跑到二楼的人直接拽了下来，一把扔下了一楼大殿。
　　“啊——”
　　君主惨叫坠地，浑身剧痛，不知骨头断了几根，险些沾到了地面未熄灭的火，还得忍着疼满脸冷汗地向后爬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气喘吁吁，畏惧不已却要强装镇定，艰难撑起上半身望向兰景淮，“去年出兵南霖是我的不是，但你也屠尽了我的兵，为何此时又来……”
　　“哎，”兰景淮摆摆手，“不是因为这事儿。”
　　“？”他忍不住目露迷惑。
　　“我的国民说她的朋友在西肃，被禁止出境了，而且有男子威胁到她的安全，所以我过来，从根源解决害得她朋友无法处境的罪魁祸首咯。”
　　兰景淮一把搭上秦姝之的肩，微微扬起下巴，很是骄傲的样子。身为姐姐的恋人，姐姐的国民就是她的国民。
　　“……”君主险些以为兰景淮是在说笑，表情几经变换，近乎扭曲。
　　他淤藏怨郁地盯着二人，不知该恨她脑子有病多管闲事，还是怨自己走了一步坏棋，为自己招来死劫。
　　“我可以立即撤销律令，只要你放过我…我保证往后也不会再限制她们出境。”他掩下神情，做出悔恨怯懦的模样，试图挣扎。
　　“呵。”兰景淮轻笑一声，红唇微勾，“不必了，我觉得还是直接杀你更快捷。”


第64章 
　　“不…不！！”君主急了, 大声呵斥下属：“保护我，别让她靠近！”
　　但兰景淮根本没往前走，手一抬，一道火焰如地蛇般向他射去。挡在前方的守卫忙慌朝两侧避开, 直接将君主暴露于火下, 瞬间被火焰吞噬。
　　“啊——！！”
　　君主凄厉惨叫着, 满地打滚，头撞向楼梯一角, 霎时昏死过去，被赤色的火焰吞噬掉血肉与生命。
　　守卫们很慌张, 见君主已死, 一个眨眼就跑了个干净, 一点给人报仇的心思都没有，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着：
　　“陛下遇袭, 驾崩了！！”
　　整个皇宫都混乱起来, 外面没被烧着的守卫还在试图救火，闻言端着水盆, 一脸呆滞，不知还该不该继续。
　　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了。
　　一瞬间皇宫便被人闯入，一瞬间火焰便包围了大楼，再一瞬间，连君主也死了。
　　不少人神思恍惚, 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些脑袋灵活些的, 赶紧去收拾包裹逃出了皇宫, 片刻不敢多留。
　　兰景淮二人上了顶楼天台, 视野开阔，俯瞰皇宫，所有人的动向一清二楚。
　　“人是死了，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们连大臣有谁都不知道，没法威胁他们取消律令啊。”
　　命令要从上头传达到各个地方，需要大官小官一级级传下去，可如今乱成这样，大臣跑路了都不一定。
　　“传信给执法司，派人来接手吧，我们没时间在这边一直耽搁。”
　　“也行，以后西肃也要变成西肃城了。”
　　“是州。”秦姝之提醒。
　　兰景淮努努嘴，“叫起来好拗口，以后就叫西州和东州算了，西肃和东昭就做主城的名字。”
　　秦姝之颔首，“的确该改了，否则两州好像仍是独立的国家似的。”
　　兰景淮取出纸笔，就这七扭八歪的字迹写下命令，折成纸飞机的模样，施一道灵诀，纸飞机便飘然射入空中，朝南方飞去。
　　“有灵力真好。”她望着它迅速远去，没入湛蓝中的光晕，有些感慨：
　　“华凝光的记忆力有好多东西，那个更高级的位面，有各种各样的修行路，各种各样的灵诀，简直精彩得不可思议。”
　　秦姝之侧眸，唇边笑意轻浅，“你想去那个世界？”
　　“嗯，那边能更快变强，肯定比在这边天天处理政务有趣。”兰景淮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她能如此顺利地收复东昭和西肃，发起逆转阴阳的变革，全部仪仗于远高于世人的修为。她清楚地明白，若想将这种顺利永远延续下去，必然需要不断地变强，直到登上世间的顶点。
　　“去得了吗？会很困难吧。”秦姝之轻声道。
　　她不觉得这种想法是异想天开，兰景淮总带给她一种微妙的感觉：她想做到的，一定都能成功。就仿佛连这天地也在惧怕她似的。
　　“现在不行，以后就说不准了。”
　　兰景淮仰头望天，洁净通莹的一片蓝，遥远得模糊，如倒扣的、激荡不起波纹的水面，在无限地接纳着地面的事物，等待有人陷进去，随后吞没。
　　赤色裙裳于满地黄沙中艳得恍惚，阳光在她五官上覆过一层金芒，血瞳绽着奕奕神采，好似她本也属于天上。
　　“总有一天可以的。”
　　秦姝之眸光轻晃，被这份明媚牵动了某处核心，纤白的手指穿过光晕，落于她的发上，轻轻抚摸。
　　玉白与赤红两份色泽，如堆叠在一起的颜料，涂抹得分外和谐。
　　“我相信。”她说。
　　兰景淮回头一笑，毫无阴霾，“我们何时出发去北溟？等巡查队的人来，还是直接走？”
　　“先处理一下吧，她们赶过来要近一个月的时间。”
　　她们还是尽量去找了找手里掌握着权柄的高官，半是威胁着他们承认西肃已被南霖吞并，改名西州，并下放消息，收回限制女性出境的政令。
　　结束后，二人没着急走，而是又在城中转了转。街上女人又多了起来，她们面露激动，叽叽喳喳地与同伴交谈，大笑。还有一部分乌泱泱冲出了城门，路过时暗踹城门边的守卫好几脚。
　　而以往在街上对女子投以恶意目光的男子们，却都是一副不安定的样子，来来回回地走动，神情十分焦躁。
　　他们想不通，明明景淮帝已经倒台，怎么他们的国家还是被盯上了。这世界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但实际上他们受到了什么额外的压迫呢？律法是公平的，赋予所有人一样的权利与限制，没有女人会像他们伤害女人一样去伤害男人，他们只是失去了压迫女人的权力而已，却已经如此痛苦不堪。
　　兰景淮二人停留了半日，有些意外城中未曾发生动乱。或许男人们都清楚，失去官府的帮助后，没了恐吓的手段，女人们并没有那么好惹。
　　她们放下心，离开了主城，开始向北行进。
　　兰景淮极为期待漫天冰雪的世界，拽着连橇，像头撒欢的野犬，精力耗不净一般猛冲。
　　这连橇买的好，不光沙漠里能用，等到了雪原还能用。
　　秦姝之将兰景淮的那个帷帽也戴上了，以手压着，勉强阻挡住高速前行时直往脸上糊的沙尘。
　　她们离开沙漠，又是一片戈壁，然后是大片的平原，野草繁茂，荒无人迹，连商队都看不见一支。
　　或许是北溟太远，商队少，几乎都走前往东州的那条路，买卖交易，不会直接到西州那边去。
　　“这个世界可真大啊，就是有点荒凉。”兰景淮道。
　　秦姝之摇头浅笑，“你觉得荒凉，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人。”
　　“你瞧。”
　　她抬手，指向天空中成排飞过的鸟，及膝高的野草上攀爬的小虫，草丛中忽闪而过的蛇影，以及猎豹或老虎一闪而过的花纹，野鹿的粪便，还有土地上被草掩盖的巨大足印，可能属于大象。
　　兰景淮跟着她瞧，感觉那指头仿佛是一根点石成金的魔法棒，每指向一处，那里就多出一道生命的气息。
　　“即便这个世界没有人类，也仍旧精彩纷呈。”秦姝之道。
　　“没错。”兰景淮点点头，“人类于这个世界并没有多么重要，可能是在异世生活的那些年，走到哪都能见到人，都快让我忘记这件事了。”
　　“啊？”秦姝之微微惊讶，“那边的土地很小吗？”
　　“不，也挺大的，就是人太多了，人类的建筑物随处可见。”兰景淮撇撇嘴，“有时真想不通，他们怎么那么热爱繁衍后代。”
　　秦姝之默了默，“或许若干年后，我们这边也会发展成那样。”
　　“那可怪麻烦的，人多了战争岂不更多。”兰景淮轻哼一声，回忆道：“而且他们的破坏力不可小觑，能制造出杀伤性极强的热武器，和各种危害性超高的东西，指不定哪天要世界陪着他们一起毁灭呢。”
　　“我们应当不会走到那一步，将来灵力愈发充沛，大家都去修行，可没时间研究那些。”秦姝之玩笑道。
　　“这倒是。”兰景淮摸了摸下巴，心道灵力有没有可能会消失呢？
　　一闪而过的思索被前方地面变化的颜色压下。
　　她们走出了平原，又进入了草枯石乱的戈壁。泥土的颜色泛着褐红，空气逐渐寒冷，风呼啸而过时挟着刺骨的冷冽，天上的太阳似被蒙了一层雾。
　　等跨过漫长的戈壁滩，见到零星的积雪时，她们知道，快到了。
　　再向前半日，她们步入了真正的雪原。
　　遍地洁白，天上时不时便会落下雪花，太阳被遮挡在沉重的云之后，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冷风一吹，浮在表面的一层雪迎风飞舞，仿佛天上与地上在一同下雪。
　　连橇再次派上了用场，但跑得太快冷空气会刺得人鼻腔喉咙痛，一脚深一脚浅的雪地比沙漠还难行走。
　　兰景淮捉了三只倒霉的雪狼拉车，和秦姝之一起挤在橇上，任寒气如何侵袭，也吹不散她们身上的热度。
　　又过去三天，她们隐隐见到了村落的影子。常年低温，这里的房子竟是由冰块搭建的，冰莹雪白，十分梦幻。
　　偶现几个裹得向熊一样的人在附近活动，走起路晃晃悠悠，他们注意到架狼驶过的二人，表情有些惊讶。
　　冰天雪地，很少有人穿鲜艳的颜色，那太引人注目，外出容易吸引野兽的注意。但更令人讶异的是她们衣衫的单薄。
　　极北的气温低到了一个稍显恐怖的程度，这样的穿法，普通人走不出一里地便要被冻死在雪里了，连筑基修士都很难扛住。
　　他们立刻意识到这二人不是普通人，目露警惕，防备地盯着她们与那三头雪狼靠近。
　　“喂，你好，请问一下，一直往那边走，是哪个城？”
　　兰景淮挥挥手，停在了与他们相隔几十米的地方，朝北方指去。
　　她们是来问路的，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连太阳都看不见，全靠灵魂气息指引向北方，才没有迷路。
　　男人戴着厚重的毡帽与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左侧的方向看了眼，不答反问：“你们是什么人？”
　　隔着风雪与围巾，声音闷闷的，勉强能听清。
　　“外地来的，找人。”
　　他点点头，见她们不像要作恶的，便答：“是冰海城，王的城。”
　　两人不多停留，驾着狼继续出发，将这个小小的村落甩在身后。
　　“华凝光真会找地方，又跑人家皇城去了。”
　　秦姝之倒是没关注这些，还在回忆那个小村子，“他们为什么要独自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不怕遭到猛兽的攻击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就靠打猎而生。”
　　直线向北走，但被迫绕过一座雪山后，她们不但看到了一座城，还看到了海。
　　湛蓝的一望无际的海洋，将那座水晶般梦幻的城池簇拥在前方，雪的洁白与海的蓝完全交融，互为一体，令人如坠梦境。
　　兰景淮吸了吸鼻子，有些呆：“北溟…真是个好地方。”
　　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呢。
　　“灵气比别处充裕得多。”
　　秦恕子下了连橇，双脚触及雪地，靴子下陷半寸，寒意试图往她身体内钻，又被身侧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流挤了出去。
　　兰景淮抬手抵眉眺望，“城门没守卫诶。”
　　放那三头雪狼自由，收起连橇，两人朝城门走去。离得越近，兰景淮对灵魂气息的感应越明显。
　　她微微翘起唇，血眸微烁，在冰雪的光映下跳动着暴虐的恨意。
　　“等着，我来找你了。”


第65章 
　　再走近些, 眯起眼抵挡城墙的反光，二人终于发觉那城墙顶上竟立着一排弩炮，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哨塔，里面站着裹成白熊的守卫。
　　“嘿, 来者何人——”
　　哨塔上的守卫朝二人挥手, 竟是女子的声音, 语气还算友好。
　　守卫识人经验丰富，一眼就能瞧出她们非北溟人, 而且修为不低，寻常修士可不会奢侈到完全以灵力抵御严寒。
　　北溟地处如此偏僻遥远, 有外来者, 多少要询问一番的。
　　两人向前走, 临近城门底下，仰头往上瞧, 兰景淮也挥挥手, 喊道：“南霖人，来找人！”
　　“你们等等！”
　　哨塔一个白熊消失了, 半晌后，城门被缓缓打开，一位将领打扮的白熊领着四个守卫走了出来。
　　“你们好，远道而来的客人。”
　　听声音，将领也是一位女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柔和地弯着, 似是在笑。
　　二人有些惊疑。
　　“你是来特意迎接我们的？”秦姝之轻声问。
　　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她们来到这似乎还不过半刻钟。
　　旋即将领的解释消解了她们的疑惑。
　　“是的, 我们北溟很少能迎来别国的客人, 所以少见多怪了些，两位莫介怀。”
　　对方侧过身，迎她们进城，边问：“不知两位是何身份，要寻何人？我们北溟往返东昭的商队固定，近些年冰海城许久无陌生的别国人来了。”
　　她显然有些不解，二人是从何种渠道与北溟人相识，竟会过来找人。
　　“我姓景，是南霖护卫队的人，南霖罪犯朝北溟逃窜而来，我们负责追捕。”
　　兰景淮留了个心眼，说得半真半假。
　　她们能感受到这边充沛许多的灵气，越靠近海，空气中的灵气越是活跃，这些人修为都不低，最差的也是个筑基期初阶，那位将领甚至已经筑基高阶了。
　　“逃犯？”将领惊讶。
　　三人并排走入城内，她道：“但近期冰海城没有人入城，商队也还未归，你们要找的人许是藏了起来。”
　　“为何城池会如此封闭呢？没有其他城池的人往来吗？”秦姝之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这是个在冰雪中搭建的城市，城内的道路亦一片雪白，街道上不见马车，交通方式是雪狼拉的雪橇，大家都裹得圆滚滚，没什么人样，瞧着还挺和谐。
　　她们被将领带着向前走，兰景淮盯着街边晶莹的冰房子，被晃得移不开眼，如梦似幻。
　　而街上的行人亦盯着这两个陌生人移不开眼，尤其兰景淮的一身红裙，他们极少在这冰雪中看到如此显眼的衣色。
　　将领笑了笑，侧身避开一个打着出溜跑过的小孩，道：“我们北溟没有其他城池了。”
　　两人顿感讶然。
　　“没有了？！”
　　这么一座城，最多不过容纳十几万人，其他人都去哪了？像路上遇到的那个小村落一样四散在外？
　　将领解释：“北溟气候恶劣，人数一直不多，最开始连冰海城都没有，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组成一个个小村落，抵御风雪与野兽。后来是最初的王将大家联结起来，建了这座冰城，人们的生活才有了好转。”
　　兰景淮：“那你们不出城，靠什么维持生活？”
　　“捕鱼。”将领指了指大海的方向，“冰海城只建了三面城墙，后方是开放的，直通大海，大家捕了鱼，交给商队，到东昭换取其他的资源。”
　　海面少有猛烈的风，仿佛将所有肆虐都交给了陆地，靠近大海时，那湛蓝与宁静被包裹在寒冷里，如一块剔透的蓝冰晶，城里的每个人都无比珍视喜爱着它。
　　有时会有海豹或白色的北溟熊，在海里捕食时到岸边歇一歇，偶尔还有趴在浮冰上飘过来的。大家喜欢这种长得毛茸茸的动物，向来不会伤害它们，除非它们闯到街上，才会被守卫们联合赶走。
　　两人听得认真，甚至想立刻到海边去瞧瞧是不是真的有白熊和海豹。
　　秦姝之又问：“来的路上，我们遇到过一个小村落，为何他们不生活在城里？”
　　“那是冒险队的人，他们不喜欢一日日捕鱼的单调生活，也不满足那些收益，所以选择留在城外，到雪山深处寻找珍惜灵植和不融冰等奇异宝物，在商队出发后委托他们帮忙交易。”
　　交谈间，众人走到一座华丽的冰筑城堡前，将领温和笑道：“这是我们王的居所，若她知道城里来了客人，一定会高兴的，容我进去先行通报。”
　　二人颔首，目送她走进城堡。
　　兰景淮忍不住嘀咕：“北溟的皇帝可真节俭啊，住所只有一座城堡，而不是一整座皇宫。”
　　秦姝之微微敛眸，“其实更令我惊讶的是，将领是女人，且守卫中有一大半都是女人。”
　　一路走来，她观察城中的景象，人们无论男女都生活得很自在，也并不如何注重男女大防，仿佛浸在外界骨子里的男尊女卑的淤毒，在北溟从不曾存在过。
　　“莫非北溟是女人掌权？”
　　猜测间，将领已经出来了，招手唤她们进去，言行举止自在大方，并不像外界大臣对皇帝的恭谨慎微。
　　她们进门，步入一个冰雕的大殿。
　　墙壁地面与梁柱被雕刻出各种花纹，中间铺着华丽的地毯，两侧摆着齐齐两排冰桌冰椅，的确漂亮，但不太像皇帝的城堡，反而像个开宴会的地方。
　　唯独最前方那张格外精致的冰椅，略微能突显出主人的尊贵身份。
　　一位年长的老者雍容地坐在椅子上，穿着不那么臃肿，不过仍旧被皮毛裹得严实，头戴一顶雪白的毡帽，布满皱纹的脸慈爱一笑，显出更多皱纹，但并不丑陋。
　　时间留下的刻痕与闪着光的双眸令她看起来更富有智慧。
　　冰雪世界中生活的人们，总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远道而来的孩子们，欢迎你们。”声音苍老而宽和。
　　“你好，你就是北溟的王？”
　　在一片冰蓝与白中，兰景淮是个红得扎眼的人，老者眨了眨眼，感受到红影在眼中留下的印记，轻轻笑了。
　　“是的，孩子。”
　　“过来坐吧，我许久没见过其他国家的人了，尤其是女人。”
　　将领带她们到离北溟王最近的桌椅旁坐下，随后退了出去。
　　为表礼貌，她们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老者注视着她们，目光竟藏着些欣慰，“能为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吗？听闻近来发生了大变故。”
　　秦姝之明白她想听的是什么，开口：“南霖展开了一场猛烈的变革，皇帝在一位强大的金丹修士的帮助下，强硬扭转了男尊女卑的状况，东昭与西肃被统一，变为东州与西州。”
　　北溟王点头，又说了一遍：“真高兴能见到你们。”
　　或许她是在说，真高兴你们都是女人。对于外界的状况，她大概也为此悲哀很久了。
　　“我很好奇，您是如何成为北溟的掌权人的？”秦姝之道。
　　男人对女人的压迫，如同病毒般弥漫于整个世间，为何唯独略过了北溟？
　　北溟王讲起了她母亲的故事。
　　“三百多年前，灵气还未诞生，整个北溟的人们都受着恶劣严寒的威胁，在雪原中艰难生存着。他们人数稀少，需要四处迁移躲避野兽和雪崩，一直未能建立一座庇护所有人的城邦。”
　　“后来，灵气出现了，母亲是第一批感应到灵气，迈入修行之路的人。她很有勇气，也悲伤于为人们生活的艰辛，尤其是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过于虚弱，没能抵御得了寒冷，高热离世，成为她一生的缺憾。所以她自小的梦想就是联合起大家，组建一座城，有一个安稳的家，从此不用再四处奔波。”
　　“拥有灵力后，母亲距离她的梦想更近一步，她选择脱离父亲的庇护，独自一人踏上寻找适合建城的地方，便找到了这里。”
　　“母亲在这搭建了第一座冰住的房屋，随后四处寻找同伴，并且只找女人，因为她曾试图和几个男人合作，但他们骨子里向往征伐的兽性，与争取夺势试图将她压制的本能，总是阻碍她的计划。”
　　“愿意跟随母亲的女人很多，她们喜欢安稳的生活，基地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从一个小小的村落，变成一座城，再筑起城墙。于风雪中长大的女人们不怕吃苦，最初的每一块冰砖都由她们亲手砌成，建成后取名冰海城，供我的母亲为城主。”
　　“生活安稳后，母亲建立商队，去遥远的东昭贩卖海产品换取其他东西，后又领养了生母病逝的我，将我作为继承人教导。”
　　“男人们是后来才陆续加入城中的，作为外来者，他们可以受到庇护，但没有资格进入管理层，只有巡逻队招收了一小部分男人，所以发展至今，冰海城始终是由女人掌控的。”
　　“母亲曾告诫我，永远不要赋予男人争夺权力的机会，外否则他们会发了疯般去将女人踩在脚下，以此独占特权。”
　　老人露出祥和的微笑，轻轻颔首，“我对此深以为然。”
　　“真好。”秦姝之不禁感慨。
　　遥远的北溟，就像一个掩藏在风雪中的乌托邦，不受打扰，安稳而平和，对外界之人而言如此神秘。
　　她们跋涉近两个月才抵达，若普通人想过来，需要行进近半年时间，这成本有些令人难以承受，无论是对于好奇的富家子弟还是平民百姓皆如此。
　　但也幸好路途如此遥远，这座城才能避免外界纷扰，安然矗立于此。
　　“感谢您，与您的母亲。”
　　秦姝之双手合十，朝老人微微躬身，眉眼柔和而悲悯。
　　得知世间有这样一座城存在，对于之前一直做着无望努力的她是种莫大的安慰。就像从带有无数伤痛的死尸旁离开后，回头望向那段记忆，忽见尸体旁有花盛开。
　　老人慈爱地望着她，目光落于她眉间那点朱砂，眼梢的细纹漾出笑意，突然提起：“其实我对外面的动荡也略有耳闻。”
　　二人怔了怔。
　　“你是南霖的王，对不对？”她又瞧向兰景淮，透出一丝狡黠，“而你，就是那位…被打倒的景淮帝罢？原来你们的关系如此亲近，蒙骗过了世人呐。”
　　“你还挺聪明的。”
　　兰景淮翘起唇扬了扬下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高傲，一副勉为其难夸赞的语气，眼里根本没什么尊卑长幼。
　　老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秦姝之微偏过头扶了扶额，颇为无语。


第66章 
　　北溟王欢喜两位尊贵客人的到来, 在城堡内给她们安排了住所，并询问逃犯长什么样子，承诺可以帮助她们寻找。
　　但兰景淮只能感应到华凝光的位置，却不知她又附了谁的身, 所以搪塞了过去。
　　北溟王尊重她们的意愿, 不再多言, 又提出招待她们，办一场全鱼宴, 让她们尝尝来自深海的鱼。
　　这次兰景淮痛快答应了。
　　海鱼她吃过，但秦姝之不曾, 她希望往后能令她品尝多种多样的食物, 以补偿她那些年味觉的空缺。
　　而且北溟的海那么漂亮澄澈, 鱼肯定也更好吃。
　　宴会要晚上才开始，兰景淮想先去看海。
　　秦姝之被她扒着胳膊, 往海边的方向拖, “不急着去找华凝光了？”
　　兰景淮摇摇，“我感应到了, 她就在城堡里，也许是某个侍女，等晚宴时我再细细查看一番。”
　　秦姝之默然一瞬，暗叹，北溟王待她们这般热情，希望到时不要闹得太难看。
　　抵达海边时, 空中恰好又下起了雪。
　　兰景淮松开女人的手，朝那片洁白的细沙便扑了过去, 像在雪里翻滚般打了个滚, 坐起身一把拽掉了脚上的鞋袜, 随手一丢。
　　秦姝之：“……”
　　她站在不远处，无奈又失笑地望着女孩在沙滩上撒欢，蹦着蹦着跃进了湛蓝的海水里，红裙灵动，如入水的游鱼在海中翩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海，无边无际的蓝被那道起伏的红影点燃，美丽镌刻于心，滋生出不该有的欲念，心头滚烫。
　　但她面目平静，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早已学会戴着一张虚假的面具应对胸腔中的波澜壮阔。
　　当世界的寒冷因女孩的离去而逐渐攀附到周身时，海面蓦地探出一只脑袋。兰景淮朝她挥手：
　　“姐姐来呀，我们到海里去玩！”
　　她赤色的眸子在一片洁白与明蓝中，如一簇鲜艳的火，好似生来便用于勾引寡淡飘泊的灵魂。
　　秦姝之便被她诱哄下了水。
　　手牵着手，寒冷无法熄灭体内流动的灵力，进入水中后，秦姝之眨了眨眼，适应咸涩的海水，海里的世界如此新奇。
　　太清澈，海水中的鱼清晰可见，成群结队地游，色彩艳丽得令人惊诧。在浅处触底时，能看到细白的沙子，各种难得一见的海洋生物，殷红的珊瑚与深绿的海藻。
　　屏息沉浮于水中，仿佛身体已与大海融为一体，只有二人相接的手掌，向心脏传递出有所依偎的安定。
　　越往下深入，越不透光，黑沉的压抑缓慢袭来，远方有巨大黑影缓慢游过，看上去比陆地上最大的动物都要大。
　　无法言语，两人停住，以眼神交流那份震撼。
　　兰景淮还想往前，去仔细瞧瞧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被秦姝之拉住。
　　她回头，见女人抬手指向上方，示意回去。
　　但她仿佛会错了意，眨眨眼，突然凑上去吻住秦姝之的唇，渡过去一口气。
　　秦姝之脊背一僵，飘着就往下沉去，又被兰景淮一把拽了回来，箍着腰，踩水往上方游。
　　当浮出水面时，才发现她们已经离岸那么远了，岸边在水平面上成了一条窄窄的白线。
　　秦姝之抹了抹脸，揉搓掉脸上不自然的表情，盯着岸边道：“我们回去罢，深海中不安全。”
　　海中的灵气比岸边还要浓，谁也不知道这三百年来，海中的生灵进化到了什么地步，金丹期是否足以抗衡。
　　“你不想看看那些大家伙长什么样吗？”兰景淮有点不死心。
　　“不必了，鱼能有多好看？”
　　海越深，那些鱼长得越千奇百怪。
　　“这倒是。”
　　兰景淮又猛盯着她瞧了一会，欣赏欣赏女人湿淋淋的模样，满足了。
　　费时费力从海中游回岸边，兰景淮一路都在念叨想学会飞，但此界的金丹期就是个水货，外界没有足够的灵气，根本支撑不了御剑飞行，只好途中脱出水面，踏着浪飞奔一阵，再跌回水里游。
　　回到城中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极北的冰雪中，阳光离去得很早，又赶来得很晚。
　　望着天边雾突突浅橘色的云，兰景淮忽而道：“姐姐你说，海的尽头有什么呢？会不会还有一片陆地，上面有其他的国家？”
　　“可能会有。不知北溟王有没有造船探索过这片海域。”
　　世界太大了，人类又太少，只占据这个世界极小的一隅，没人有那般充足的耐心，愿意去往各个方向没有人烟的尽头探索。
　　或许等灵力更充裕时，修士能做到日行万里，这个世界才会愿意对他们彻底敞开秘密。
　　当皎洁的月光散落雪地时，晚宴开始了。
　　城堡的殿堂内站了许多女人，她们裹着厚重的皮毛，洋溢着笑脸，将归来的二人迎进来。听介绍，她们都是北溟的官员，连那个带二人来的将领也在其内。
　　殿中间摆了一条长长的冰桌，上面放着两排由玉质碗碟盛置的鱼宴，香气被冷气冻结着，只在桌附近一小片范围里弥漫。
　　两人在热情的招待下入座，兰景淮顺着感应搜寻四周，目光落在站于殿内右侧的一队侍女中。
　　华凝光就在她们中间，只是她们离得太近，不知具体是哪一个。
　　她收回视线，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一口咬碎，低下头，在阴影中咧出一个压抑着疯狂的笑容。
　　北溟人擅长自嗨，说是宴请客人，喝酒吃肉到最后，却根本不管她们了，撂下筷子，与同僚手拉着手一起载歌载舞。
　　[北风啊，凛冽呀，在耳边呼啸——冻结大地喧嚣！]
　　[白雪啊，冰原呀，苍茫无尽地陷落——女人们自创生命之篝火！]
　　[冰海城！冰海城！]
　　[冰山倒影海上之城，寂静中沉淀力量——呼唤生灵，高昂歌唱！]
　　含着醉意的歌声蕴满雪原的苍凉，只是舞跳得着实不怎么样，像一头头扭着屁股的白熊，喜感得很。
　　连空气似也被这欢腾驱走了寒意，秦姝之含笑望着她们，受到感染，也端起杯，微抿了一口酒。
　　灼人的辛辣自喉头一路入肺，她忍不住蹙眉，旋即又舒展，弯起的眸子溢出一丝晶莹的泪。
　　挺好，她不是圣者了，可以触及这样强烈如火的杯中之物，没人更够再剥夺她承受世界，表达世界的权力。
　　北溟王年纪大了，不爱唱歌跳舞，乐呵呵坐在主位看着她们闹，小口小口抿着烈酒。
　　宴会接近尾声时，她唤侍女来收拾收拾饭菜，上些果盘坚果。
　　侍女陆续走来，终于四散开。兰景淮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眸盯上其中一人，弯起唇，舌尖舐过犬齿，眸中跳动着烁耀的疯狂。
　　“找到你了。”
　　如同一头捕食的野兽，她猛地起身飞扑过去，脚尖点过桌面，一把箍住侍女的喉咙，压着她重重后仰着摔倒于地。
　　殿内歌舞瞬停，一片哗然，其余侍女惊恐地向四周退去。
　　秦姝之也怔了瞬，没料到她如此突然，先前那般有耐心的模样，此时竟说动手便动手。
　　北溟王霎时站起身，不解地拧起眉，“你这是何意？”
　　眼见侍女就要被她生生掐死，等不及回答，北溟王运转灵力，打出一道气流将她撞开开。
　　兰景淮翻滚一圈卸了力，略为惊诧地抬头望向她，“元婴期？”
　　直到此时，两人才察觉到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和蔼老人，竟有元婴期的修为。
　　“不愧是北溟，深藏不露啊。”她扬起唇，似笑非笑。
　　“小淮，回来！”秦姝之有些焦急地喊她。
　　侍女已经踉跄起身，捂着脖子流着泪直咳嗽，畏畏缩缩躲去了北溟王身后，露出的眸子闪烁着畏怯，却暗藏怨恨。
　　那些玩嗨的官员们被这场变故惊得酒醒，一个个面带警惕，绕到北溟王后方，与二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兰景淮慢吞吞站起身，走到秦姝之身旁，目光却始终盯着那个侍女，笑容森然，如一头盯紧猎物的狼，蕴着浓厚的恶意与杀气。
　　“华凝光，你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沦落到躲在一个元婴期身后了？过来啊，来好好算算我们之间的账！”
　　北溟王眉心紧蹙，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谁是华凝光？她是我的侍女，不是你们要追捕的逃犯。”
　　“不，她就是。”秦姝之开口，神情慎重，并不愿意与一个元婴期修士起冲突，解释道：“我们追捕的逃犯是一道自高位面逃来的合体期修士灵魂，名叫华凝光，她被小淮重伤后出逃，夺舍了你侍女的身体。”
　　“你若觉得不可思议，不妨想一想，我们与你的侍女无怨无仇，从未见过，何故大老远跑到北溟来杀她？”
　　此言一出，众人都警惕起来，立刻控制住侍女，将她拖离北溟王身边。
　　一个官员傻兮兮地朝侍女问出声：“此言当真？”
　　兰景淮嗤笑一声，刚想说这么问谁会承认啊。却不想华凝光抬头恶狠狠瞪向她，似是知道在劫难逃，竟不再遮掩，神色狰狞地大笑起来，高声道：
　　“兰曜清，你怎么配来审判我？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秦姝之莫名心头一紧，抓住了身侧人的手。
　　兰景淮头上冒出问号，皱着眉厌恶地睨视着她，“你什么意思？”
　　华凝光却不再回答，反而喊起：“丁无霜，听着，兰曜清是头魔！灭世之魔！立刻杀死她，否则待她成长起来，这个世界都要毁在她手里！”
　　[！！！！]丁小五猛地跳起来，瞪大眼说不出话。
　　“胡言乱语！”秦姝之呼吸微乱，掌心灵力涌动，墨绿的毒灵力令华凝光看上一眼便忍不住身体颤抖。
　　两次经受剧毒腐蚀，为她烙下了浓重的阴影。但她咬牙狂笑，猛地挣开了身旁听得直愣的官员禁锢，“你不信，又急什么？丁无霜会信的，学习灭世之魔的诞生缘由，是我宗必修课程。”
　　[呸！你个垃圾，早就不是我宗弟子了！]比起听起来不切实际的魔，丁小五显然更介意她的称呼。
　　只可惜对方什么都听不到。
　　兰景淮歪了歪头，桃花眼微微眯起，冷冽的目光将华凝光从头扫到脚，才缓缓开口：“什么是魔？”
　　“可怜的孩子…”
　　华凝光阴恻恻笑着，令侍女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都显得骇人起来，站在她旁侧的官员们退避三舍，又躲到了北溟王后面去。
　　“你应该感觉得到，自己从小便与人不同…”


第67章 
　　“魔, 集天地怨气而生，是高灵位面特有的一个物种。当一个世界人类的痛苦怨气超出限度，远远压过了正向能量，未来也很难改变这种局面时, 世界将会判定这个种族应该毁灭。没人知道为何如此, 但魔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魔食恶念, 那些怨恨，伤痛, 悲怆，哀恸,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祂吸食, 转化成自己身体中的力量。人越想打败魔, 杀死魔，魔便越强大, 这世间无人是祂的对手。”
　　“除非…”
　　华凝光压低声音, 目露一丝带着忌惮的讥笑，“除非此界修行圣者之道的人愿意出手。心空无恶, 圣者是唯一克制魔的道途。她若甘愿破道，放弃自己的所有修为，将魔杀死，自能给人类争得一丝生机。”
　　她目光轻轻扫过秦姝之，又话音一转，“不过, 圣者如是真心为大局着想，就不该去杀魔。万事万物皆有定律, 哪怕人族将毁, 天道仍会留下一丝生机, 但这道生机不是灭魔，而是圣者。”
　　“魔不会去杀无情无念的圣者与无修为的凡人，而屠尽所有该屠之人后，魔也会被恶念冲散神识，魂消魄散，彻底消失在世间。这是给走向末路的人类打破僵局、破而后立的机会。”
　　“圣者乃行走于人间的天道，规则无缺，引灵衍生，人间可快速重新开始发展。可若是圣者提前杀死魔，局面无改，迟早还会有第二第三个魔，直到伤及世间本源，步入彻底的死局。”
　　她极为耐心地为她们讲这个故事，但秦姝之显然并不领情，面色从未有过的冰冷，“这和小淮有何干系？她是人，不是什么恶念凝聚的魔。”
　　“呵……”华凝光阴冷地盯着兰景淮，“我也觉得奇怪呢，她是个人，为何会以人类恶念为食？我苦思冥想很久，斗胆猜测，她也许是魔的转世。”
　　众人心脏齐齐一震，目光皆落向那道红影。
　　“虽为人，却是恶胎，出生瞬间噬干母体，你的母亲恶贯满盈，魔魂寻恶念而投生。”华凝光笑着，很享受她们的惊讶一般，慢悠悠继续道：
　　“嗜杀戮，以他人的痛苦愉悦自身，以负面情绪为食，却也会被那些能量影响自身，亢奋易怒，无法自控。我不知你是怎样克制体内暴/动，忍耐杀戮欲望的，但魔便是魔，我想总有一日你会彻底失控，成为屠戮人间的怪物。”
　　“世间的相生相克真是奇妙啊。”她眯眼感慨，“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魔也可能会有转世，传说太遥远了，我们没有险些灭族的历史，对这些也不够了解。”
　　秦姝之双唇紧抿，用力握着兰景淮的手，仿佛要将她的手攥折似的，却全无所觉。
　　［难怪…难怪你修为进步如此之快，重伤也能轻易愈合，不死之身一般……］丁小五撼然呆滞。
　　兰景淮扬了扬眉，全然不见意外，似乎对自己的特殊并不好奇，哂笑：“那又如何？难道你还指望自己这番危言耸听能让我自我怀疑，心生痛苦？我本就从未真将自己当成人啊。”
　　她拉过秦姝之的手，轻轻按捏令她放松，五指穿插相扣，语调徐缓，不知在向谁说：“若真如你所说，这世间根本无人能杀死我，不是吗？”
　　“的确如此。”华凝光竟爽快应了，瞥了眼北溟王，“哪怕是元婴修士对你出手，她生出的杀意只会令你迅速突破元婴，此世无人能耐你何。但……”
　　她皮笑肉不笑地瞧向兰景淮，“此世之人不行，还有上界，秦恕圣道已破，但更强大的圣道修士，并非没有。丁无霜，我知道你听得见，马上离开，去找你的师尊，将一切报告给她，这个大消息，就当是我死前送她的一点礼物。”
　　她自知自己是逃不过一死了，招惹到的这两人比宗门中人还要阴魂不散，这么快便找了上来。唯一的安慰便是她看到了兰景淮部分记忆碎片，得知了她最大的秘密。
　　哪怕计划最终仍是落空，途中能令她们难过几分，也不枉废她在那个疯子的身体里受的罪。
　　该死的，该死的！她筹谋至今，垂死挣扎，终还是没能逃过死局！
　　［……］丁小五沉默而僵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兰景淮有些莫名，“你就那么笃定，上界会以一位圣道修士的全部力量为代价，不顾一切过来杀我？”
　　“若你真是世间恶念化出的魔，他们自然不会动手，可你不是。”她的目光转向四周，扫过那些面色凝重的官员们，轻笑：“此世人族的气运是在欣荣向上的，本不该出现魔，你的出现很古怪。”
　　“你猜，大家会放任一个魔安安稳稳地活在世上，今日在此界当个小小的金丹期，明日便飞升上界，成为人人忌惮的肉中刺吗？”
　　“没人能证明她真的是魔，闭嘴吧，迎接你的死期。”
　　秦姝之眼神微厉，失去了往日温吞和缓的钝意，蓦地抽回手，凝聚灵力朝华凝光攻去。
　　虚弱的灵魂拼尽全力也只能侵占一个普通人的躯壳，华凝光毫无反抗之力，又实在不想再次死在剧毒的腐蚀之下，狼狈地闪躲，却仍在哈哈大笑。
　　“天生的圣者，竟如此在意一个魔的死活，未免太可笑了。”
　　“她不是魔，亦不会滥杀无辜！”
　　秦姝之仿佛忘记了兰景淮手上沾染的无数鲜血，只是不顾一切、发自本能地去维护她，为上界的危机感到彻骨的恐惧。
　　在毒灵沾上身躯之前，侍女躯体突然软倒在地，一道灵魂脱离而出，猛地冲向秦姝之。
　　“那就让你看看，你眼里的乖孩子，是怎样靠杀人取乐的。”
　　灵魂猛地没入秦姝之额心，令她身形一滞。
　　“姐姐！！”
　　兰景淮霎时冲上前抱住她，惊魂未定，“你没事吧？”
　　心头怒火中烧，她就该第一时间杀了华凝光，而不是在这听她说那一通废话！
　　秦姝之怔了片刻才缓缓摇头，“她的灵魂彻底散去了。”
　　只是留下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关于兰景淮的。
　　身处异世那二十几年的故事，她听兰景淮讲了不少，但不曾亲眼见过，一直没什么实感，却不料在此时看到了……
　　那是一段血腥而醒目的记忆。
　　大漠戈壁，尘土飞扬，女人穿着最普通的衬衫长裤，穿梭在贫穷混乱的街道上。
　　防风沙的头巾遮掩了显眼的容貌，姣好的身段却无法遮掩，街边隐藏着无数双罪恶的眼睛。
　　她拐进一条无人的小路，步入荒野，身后传来隐蔽而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手掌即将触及肩膀的刹那，女人蓦而转身，一手扯住他的手臂过肩重摔在地，拳头破风用力砸上他的关节，迅速废了他的双臂。
　　凄厉惨叫将后方跟来的其他男人震慑，眨眼逃得无影无踪。
　　女人拖着地上挣扎的人，继续向前，走进一片稀疏的乱石林，拿出刀子，在他的脸上胡乱涂画，割掉下/体，欣赏他痛苦狰狞的神情。
　　在其将死时，她割掉他的手臂，百无聊赖地握着，将断臂雕刻成一只玫瑰，白骨做枝，血肉为瓣。
　　雕完后仔细欣赏一番，琢磨何处不足，随后将玫瑰随手丢弃在尸体旁，扬长而去。
　　这样的情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可怖的行径在这个无法律管辖的混乱地带留下了一个恐怖传说——
　　女恶魔每爱上一个男子，便会诱骗男子上前，将他们带走折磨，并割下手臂雕刻成玫瑰，纪念他们的爱情。
　　流言离谱又无趣，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此处女子受袭案件大幅度减少，男子们看哪个女人，都觉得像是要来虐杀他们的恶魔。
　　秦姝之敛下眸，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予兰景淮，靠在她身上，短促地叹息，心脏无力而疲弱。
　　但她仍在心底回应已经消失的华凝光，兰景淮一直在遵守她们的约定，杀死的人，心怀恶念，每个都不无辜。
　　她只是在执着一道没能刻好，没能送出的玫瑰花纹。
　　所以…所以她不该遭受审判，上界的人，没理由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杀她。
　　“姐姐，你看到什么了？你别怕啊，华凝光在恐吓你，不想让我们好过，不要听她胡说。”
　　焦急担忧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将她从混沌中拽回现实，后知后觉感受到在体内蔓延的恐惧。
　　她低下头，看到指尖在细微地颤抖。怀抱着她的人很用力，勉强令她感受到一些支撑。
　　深吸一口气，她问：“你识海中的上界人是何种反应？”
　　兰景淮蹙眉，刚想往识海内看一眼，却听丁小五急促地说：
　　[任务已经完成，我要回去了，至于你的事…我不会听华凝光一面之词，但以防万一，我还是会去请示师尊，后会有期。]
　　话音落，投影瞬间消散了，像是生怕再被兰景淮骂上一通。
　　“……”
　　兰景淮扯了扯唇角，掩下眸中凉薄，握住女人的手，“她走了，说是回去请示师尊，别担心，两界时间流速不同，待她再回来，不知要多少年之后了。”
　　她只需不断变强就好，不需要多余的担心扰乱心情。
　　可秦姝之无法做到那般洒脱。作为经受过一次失去的人，她比谁都更恐惧兰景淮出事。
　　晚宴以一种荒诞的形式就此结束，官员们一个个酒气冲天，却双目铮亮，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望向兰景淮的眼神带着谨慎与奇异。
　　昏迷倒地的侍女被带走了，她还没死，华凝光过于虚弱，没能抹杀她的灵魂，只是短暂地将其压制，如今消散，侍女便能回来。
　　北溟王神色复杂地瞧了二人半晌，像是在消化这一系列变故。到底是活了上百年的老人，哪怕听到的一切超出了她的认知，仍是镇定沉稳的。
　　“事已至此，两位不若便先去休息吧。”
　　兰景淮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秦姝之，无乎不可地点了点头。
　　侍女带到她们上楼，走进事先便被安排好的房间。
　　房间内仍是满目冰霜，没有一丝热气，只有床是松木制的。北溟缺少建材，所有的建筑都由冰雪筑成。
　　兰景淮带着她走到床边坐下，用灵力为她驱散周遭的寒气。
　　她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彼此沉默着，留出消化这场变故的时间。
　　夜晚的北溟是如雪般寂静温和的夜，澄明的月光透过模糊的冰，令墙壁泛起淡淡荧光。
　　这样的房间只需要考虑抗风保暖，不用担心光线不足，整间房只开了一个极小的窗户，约莫两双手掌大小，用以偶尔通风。


第68章 
　　兰景淮走过去, 推开那扇木头窗，清冽柔和的月光直直映照进来，令她身上的赤色似都被镀了层雪，沉静而透彻。
　　夜晚有月亮的冰海城比白日更美, 更如梦似幻。
　　“姐姐, 我们去看海吧。”
　　她侧过身, 月光碰过她的眉眼，血眸剔透如琉璃, 神色慵懒含笑。识海里多余的人消失了，心中前所未有的轻松。
　　“去看看月亮下的海。”
　　秦姝之凝望着她, 许久后轻轻颔首。
　　“好。”
　　夜中的海, 是深沉近黑的蓝。海面浮着粼粼波光, 无数雀跃的光点随着浪潮翻涌而跳动游移，用力掩盖水下的深邃可怖。
　　水涨潮淹没了白沙, 她们坐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 听着海浪在脚下撞击的水声，恍然间似无处落足, 又在恍然间瞥见身侧的恋人，心即刻安定。
　　月华如光纱笼罩于万物，兰景淮侧目望向秦姝之，见那白衣皎洁亦如月，连凛冽寒风经过她身旁时，都弗似变得温柔, 令人不忍惊扰。
　　但她探出了手，揽住女人的肩, 面庞贴近, 轻嗅着她的气息, 一片飘忽稳定重落于怀。
　　秦姝之转头望去，没有躲避她落来的一个吻。夜色宁静，她的吻也温柔。
　　牵手，拥抱，细小而自然的动作，其深处都蕴藏着本能中对于快感的欲望，亲吻比它们更暴露，更具有自发性，才显得那般特殊。·
　　兰景淮抓来几捧周遭礁石上雪，融化成水，待其在严寒中迅速化冰，便用灵力雕刻成一枝冰莹的玫瑰，递给秦姝之。
　　秦姝之握着玫瑰，月光在其内流淌，目光追寻着走遍它全身，任其在指尖淅淅沥沥化成水，却感觉不到冰冷，如同捧着一颗流动的灼烧的心脏。
　　冰雪玫瑰栩栩如生，透明净澈，却似沾了无数鲜血。
　　在异世，她每夺走一人性命，将对方的手臂雕刻成玫瑰时，她在想什么呢？
　　不断地练习，等待有一日回来，践行曾许过的承诺？还是早已不报希望，以此缅怀过往……
　　越如此，秦姝之越意识到，她得到了一头野兽的爱——无人性的，踩在人类血肉上的，最纯粹的爱。
　　她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抚摸身侧女孩的发丝，硬挺顺滑，像狮子经过精心打理的鬓毛。
　　上界人当真容不下她吗？心中长长叹息，秦姝之迎着那双剔透的血眸，问她：“若有人来杀你，你会怕吗？”
　　兰景淮扬起唇角，眼里只有战意，吐出的话语万分天真：“没人能打败我。”
　　“为什么？”秦姝之语气质疑，但眸底藏着隐晦的期待。她希望自己能相信她。
　　“直觉。”她抿唇笑，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握了握拳，展示自己已抵达元婴的修为——就在先前那短暂冲突时北溟王对她出手的刹那。
　　华凝光说得的确不错，但…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是人，但应该也不是真魔罢。华凝光说圣道修士就是魔的克星，可曾经我们处过那么多年，我从没有过被你克制的感觉。”
　　秦姝之一怔，霎时被点醒。
　　圣魔相斥，若小淮当真是魔，她们又怎会如此顺畅的亲密起来。
　　“那你…究竟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她摊了摊手，“这重要吗，姐姐？这世间，除了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杀死我。”
　　如此轻松，黑暗的天地突然明媚起来。秦姝之弯了弯眉眼，第一次主动去亲吻她的唇，混夹咸涩滚热的眼泪，与紧密的拥抱。
　　她们在海边停留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才起身离开，用灵气驱散潮湿的寒露，步入街中。
　　已经有勤劳的北溟人出摊了，路边摆着由厚厚棉被包裹的馒头包子，还有一些不曾见过的小吃。
　　兰景淮见到有卖冰糖葫芦的，过去买了两根，两人分食，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糖葫芦个儿大又圆，通红通红的，裹着层微黄透明的冰糖，清爽的甜味，恍能闻出雪原的冷冽气息。
　　秦姝之觉得兰景淮先前在雪中打滚，沾了满身湿痕，周身被寒气冻结出一层薄冰的样子，和这糖葫芦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根，喜爱这种酸甜的味觉。
　　兰景淮更喜欢舔那糖衣，磨磨蹭蹭从头到尾舔个干净，才将山楂几口吃完，举着棍子伸了个懒腰，顺手将其丢向远处的垃圾箱。
　　“真文明，街上摆这么多垃圾桶，等回去了，我们也放。”
　　她们出来得太久，事情已经解决完，这就要回南霖了。
　　去和北溟王告声辞，对方以一种应该做点什么，但又好似什么都不必做的沉默态度，礼貌地将她们送离冰海城。
　　漫长的路途因修为的进步，所需时间缩短了近三分之二。时隔多月，南霖乍看上去并没多少变化。但当她们回到皇城，召开朝会时，发现官员中多了好几张新面孔，且都是女子。
　　她们神情恭谨，对秦姝之身侧站着的兰景淮也表现出尊敬，与那些铁青着暗蕴恐惧的的一张张脸形成鲜明对比。
　　南霖正在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改变，她们将一切望在眼里，等待世界彻底发生蜕变的一日。
　　丁小五这一走便再无音信。每日目光落在眼前，见花开花谢，春去秋来，天地辽阔苍茫，欣欣向荣。
　　夜晚沉溺于二人间的独处，白日在政务中忙碌，那段经历仿佛成为了一段梦境，被挤到了记忆中的犄角旮旯里。
　　她们偶尔也会抽出空闲，到民间转一转，亲眼见证一年又一年的转变。
　　巡查执法司又多了许多检出灵根的女子，原本学院的那座山头，成了新人的培训地点。便民设施一座座建设起来，娱乐设施，茶楼餐馆也在增多。
　　执法司成了修士中最吃香的工作，高薪又受人尊敬。但因为不招收男人，他们闹过许多次，大肆喊着不公，只不过这次没人会为他们妥协了。
　　未来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上另一条与历史完全不同的道路，或许将来男人们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活动会愈演愈烈。
　　但他们活得够自由了，没人压迫歧视他们，亦不必受生育之苦，被当做性客体，繁衍机器。那些女人们因失权导致的漫长血泪史，在未来的男性群体中都不会发生。
　　女人唯独不会让他们拥有掌管世界的权力。为了警示后人，避免以后的女孩们走上被男人夺权的老路，秦姝之命人编撰了曾经女子的苦难史，作为必学教材加进历史课中。
　　眨眼间七年过去。空气中的灵气愈发浓郁了，秦姝之有注意修为的提升，吸收了不少毒草，已经触及到金丹期的门槛。
　　局面彻底稳定下来，如今的孩子们将七年前的过往称为封建的时代。而兰景淮执政，发布心律的第一天，被作为历史的转折点，称其为南霖之变。
　　朝廷的官员更新换代，已经多数是女官，男人仅有零星几个，且官职很低。即使是地方城池任职，也几乎少见男子掌权了。
　　她们已经在培养新的国家掌管者，逐渐隐退幕后，将权力让渡。
　　第十年，律法愈加完善。七名官员通过考核，成为第一批新规之下的南霖领导者，自此君主制被废除，迈入更稳定平等的立宪制，民众亦具有投票权。
　　秦姝之肩膀上的责任被一点点卸下，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到修炼与陪伴恋人上，以免被落下得太远。
　　兰景淮修为进步得太快，她嘴巴毒，总学不会和其他人友好相处，吞食的负面情绪已供她突破了元婴，步入出窍期。
　　太恐怖的速度，令秦姝之隐有不安。仿佛正因如此，更加佐证了华凝光口中兰景淮的特殊。她仍旧恐惧上界人的注意。
　　在她有所预感时，已经在她们生活中消失了十年的上界人真的再次出现了。
　　她们此时才意识到，高位面者，不止见她们如蝼蚁，连整个世界在他们眼中都不堪一击——他们直接撕破了世界壁垒，一言未发将她们带去了上界。
　　的确，丁无霜为了那可笑的任务，不惜损伤世界本源多次回溯时间，早已暴露他们对低位面的态度：哪怕她满口仁义道德，仍在细枝末节中显现出了傲慢。
　　在视觉中，空间只是扭曲了一瞬，她们便陷入了一阵天旋地转。再恢复感知时，感应到周遭浓郁了数百上千倍的灵气，她们瞬间便意识到身处何处了。
　　观察四周，她们站在一处山头之上的阔达的广场上，脚下地砖似由玉砌，最中央是一座白玉高台。远方群山蒙雾，仙气缥缈，偶有琼楼玉宇闪现，且时而御剑飞过的白衣修士。
　　空气清新得似被雪水浸过，泡在灵气里的感觉浑身舒坦，兰景淮深深吸了口空气，拉住身旁浑身紧绷的秦姝之，望向前方那十来个人。
　　最前方的是一个玉面白须的男人，表面看无官年轻俊朗，但胡子老长，眼神深邃，显然并不年轻了。
　　而其身侧，站着身穿白裳与紫衣的两个貌美女人，模样都似蕴着天地之灵气，一眼便知非凡人。
　　两个女人身后还挤着一身嫩鹅黄裙的丁无霜，借着前方的遮挡，眼神飘忽地瞄着兰景淮二人。
　　后面的人长相穿着亦各有特色，男女各占一半，但无一例外的是全部板着张棺材脸，眉头微蹙，望向她们的目光谨慎又警惕。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忽一挥手，淡蓝色的光纹在浮现于青玉地砖上，游动至她们脚底，形成一道符文状的图案。
　　她们蹙了蹙眉，发觉双腿竟无法动弹了，心道这次的会面果然不那么友好。
　　“人带来了，各位想如何处理？”男人眉目淡淡，问身后众人，“去请风圣出山，还是想办法将其封印？”
　　“目前不太好判断魔的稳定性，若是为一个可能不会失控的魔，牺牲一位圣者，太不值当。”紫衣女人冷静道。
　　白裳女人转头瞥向身后的丁无霜，“小五，事情始末你了解得最清楚，你如何想？”
　　事件上报后，因事关重大，她们开过长老会简单商讨一番，立即便动手将人带来了上界，对这二人了解并不深。
　　丁无霜苦着脸，迷茫地摇头，“师尊，我也不知…但我觉得，只要不将她们二人分开，兰曜清应当不会失控。”


第69章 
　　后方响起了窸窣的疑惑之语。
　　“她们是恋人？魔怎么可能会爱人呢？”
　　“或许是转世之魔的特殊性？这样还能算魔吗？”
　　“天生圣体与魔的转世为何能走到一起？这太离奇了。”
　　兰景淮听了半晌, 愈发不耐烦，神色厌恶地仰头睨视众人，“你们在自说自话吗？”
　　上界人真够傲慢的，兀自探讨着处理办法, 仿佛她只能任其宰割。
　　“别太可笑, 在选出方案前, 至少先想一想方法是否可行。”
　　他们霎时安静了下来，以一种陌生的眼神望向她, 就好似人类注视动物，与兰景淮望向人类的眼神极为相似。
　　显然, 双方都不把彼此当同类。
　　没人接她的话, 片刻后, 又有人道：“不若将另一个女人带走，测试一下魔的力量到了什么程度, 是否在可控范围内。”
　　秦姝之心跳一滞, 手掌下意识紧握成拳，眸光发冷, “自诩正义的正道宗门，不过如此。”
　　白衣女人淡笑，并不气恼，“魔的存在蹊跷而危险，我等须为天下人的安危考量，安心, 正道修士从不残害无辜者。”
　　她能耐心去安抚秦姝之，却如同听不懂兰景淮说话一般, 全然不理会她, 彻彻底底将其视为异类。
　　“出来吧, 到我们身后来。你虽已破道，但天生圣体者，应当知道何为正理。我们需要确定魔的危险性。”
　　淡蓝色符文图案在秦姝之脚下散去了，禁锢立消。
　　秦姝之抿唇不语，兰景淮瞥了眼她的脚下，哂笑一声，血眸微眯，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你们也太小瞧我了。”
　　灵力翻滚，在十年安稳中重回乌黑的发丝再度攀上浓重的血色，赤焰燃烧着漫出身体，将两人包裹，仿佛她们本就是一体。
　　地面的玉砖开始融化，兰景淮向前迈出半步，符文崩裂破碎，他们终于露出讶然的表情。
　　“阵法等级不够吗？她不是才出窍初期？”
　　“有问题，她的力量不止于此！”
　　众人齐齐向后退去，终于感到压力，甚至用上了防御法器，警惕地望着兰景淮，再无法继续轻松探讨。
　　“叶长老，动用仙级阵盘，先将她封印！”前方的男人严肃开口。
　　“是，宗主。”
　　黛青长袍的女长老从袖中甩出一副阵盘，在灵力驱使下向两人飞去，自上而下朝她们笼罩而去。
　　阵中那强大的制约力如下压的巨石，紧束全身，此界仙级的阵盘足以短暂地禁锢仙人，令人自心底生出无法反抗的绝望。
　　秦姝之难受地蹙眉，连喘息都开始困难。兰景淮抬头阴沉沉地盯着上方发着光的阵盘，血腥暴戾涌动于眸中，低声吐出一句：“我真的生气了。”
　　双拳握紧，火焰猛地自周身窜起，覆盖两米内的所有空间，禁锢的压力竟似开始融化。
　　她遽而屈膝起跳，一拳捶上阵盘，血眸如火，强光刺激众人闭上了眼，可怕的轰鸣如一条长针般的直线穿过耳膜，造成短暂的失聪。
　　兰景淮忘记了身体的存在，她的一切都似由能量组成，不断凝聚，增强，在愤怒中调动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那甚至不像是灵力，而是一种超脱表层世界的东西。
　　那感觉弗如神明，神念一动，想要调动多少力量，山川湖海都会为她供给，无所不能，没有极限。
　　轰——
　　阵盘上无数条裂缝蔓延，禁锢顷刻间消失，秦姝之抬手挡在眼上，向上方望去，那团烈火组成的人影正探出手掌，将阵盘一点点捏碎。
　　可怖。
　　死一般的寂静过去，众人再次后退，每人的脸上都可说是惊疑不定，骇然至极。
　　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了，近千年能令他们心境产生剧烈震荡的，也仅此一例。
　　“这不可能…她不是魔，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道我们的世界当真要走向覆灭了吗…怎么会，不该如此啊……”
　　“去请圣者来，快去！！”
　　紫衣女人一掌拍向下巴快掉到地上的丁无霜，将其惊醒，往她手心塞入一块令牌。
　　“啊…哦！我这就去！”
　　丁无霜拔腿就跑，拔出长剑，狼狈地扑腾着跳了上去，御剑快速远离广场。
　　兰景淮身披赤焰，凌空而立，血眸充斥着耀目红光，高高在上俯视着地面众人，声线似被一种诡异的能量扭曲，如坠空茫。
　　“滚远点，再来招惹我们，就死。”
　　莫名的震慑感席卷心间，他们双腿发软，忍不住想要下跪，再无力作出阻拦，惊愕不已。
　　那种力量无差别笼罩此处空间，唯独秦姝之未受到任何影响，反倒有种身体受到牵引的感觉。
　　奇异的能量涌动，分明修为并未增长，却觉浑身轻松万分，受强者威压后那般沉抑的虚弱感消弭无踪，脚尖轻点，自然而然地飞掠到兰景淮身旁。
　　伸手与之交握，如残缺的玉珏拼合到一起在触及的瞬间，二人胸腔一震，圆融完满之感浮现于心中，仿佛视野与心识皆受到完全的开拓，阔大无边，地面的人类不过蝼蚁。
　　她们对这种怪异的变化不明所以，相并对视一眼，反倒不急着走了。
　　直觉令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不得了的变化，不止兰景淮，连秦姝之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为人。
　　一长老十分不安，低声问：“宗主，是否启动护宗大阵？”
　　“暂时不必。”宗主面色凝重地仰视二人，“待圣者抵达再行决断，我觉得，她不止是魔那么简单。”
　　白裳女人轻叹了口气，按按紫衣女子的肩膀使她放松，“莫急，她们暂时应当没有攻击意图，若实在无法，便用时空镜联系仙界的老祖吧。”
　　千万年从未遇见过如此神秘的力量，事情已经有些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风圣乃此界顶尖的最强者，受到第一大宗的供奉，并不在本州，丁无霜乘传送阵去找，手握紧急诏令，在抵达瞬间便已发出讯息。
　　令牌只有在事情极为重大时才会使用，宗门来不及细问，不曾耽搁，派了两名长老随风圣过去。
　　一刻钟不到，他们匆匆忙忙跨传送阵回来，赶至广场。阵法开启，放他们入内。
　　兰景淮二人仍立于半空，第一眼关注到位于最前头的女人，蓦而感受到一丝发自本能的排斥。
　　她身着花纹繁复的月白色衣裳，许是件法器，有浅淡光芒流转。那双蓝眸净如纯水，无垢而淡漠，不温和却挂着浅淡慈悲，乍望去仿佛一具无生命的躯壳。
　　兰景淮提取不到恶念，但那一片空白并不令人舒适，仿佛将人丢进茫茫白雾，四处无路，寻无归处的至死孤独。
　　此行路上，丁无霜简单向圣者解释过状况，她同样将注意力投注到兰景淮身上，轻轻朝她们颔首，从容无波。
　　“你们好。”
　　“你看起来真令人讨厌。”
　　两人同时开口，吐出的话却大相径庭。
　　听闻此言，风圣静静望来，毫无反应。兰景淮眉头拧得更深。
　　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人，就像一个人偶，却长得和人类如此相像，令人不禁感到一丝恶寒。
　　她开始庆幸秦姝之的圣道进展不深，情绪只是压抑并非彻底丧失，且已道破，否则若修炼到这种地步，未免太过可怕。
　　风圣行至众人身旁，侧头，“你们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宗主向她行礼，只字不提除魔一事，道：“请圣者解惑，此人是否为灭世之魔？那种奇异的力量又是何种道途？”
　　圣道修士对魔具有最强烈的感知，究竟是不是魔，一问便知。
　　风圣闭了闭眼，体会前方兰景淮身上散溢出的混杂恶念，言简意赅：“是魔，但不止是魔。”
　　“此言何解？”白裳女子问。
　　“灵魂为魔，具人身，混沌但可控，灵台清明，乃半人半魔。”
　　“至于那种力量…”她顿了顿，摇头：“有些接近本源之力，不能确定。”
　　众人悚然一惊，“世界本源之力？那不就是……”
　　他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只是相像吧？怎么可能是…？”
　　宗主压下震撼收敛心神，又行一礼，恭敬请教：“求问圣者，该如何处理她们呢？”
　　风圣转过身，定定望了他两秒，“何须处理？她们与你何干，与我又何干？”
　　他一愣，“可是…”
　　女人面无波澜，极致的理性逼近冷血，宗主头脑一凉，顿时清醒过来，低头称是。
　　圣者从不关心可能会造成死亡与苦难却尚未发生的潜在危险，她的眼里只有切实存在的恶行，与此刻的和平。
　　是他病急乱投医，险些忘了她是圣者，弗如天道，悲悯的注视与承载人类的信仰才是她的任务，从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若是想她出手，除非兰景淮当真彻底成魔，在人间肆意屠戮。即便届时再出手已无法避免伤亡。
　　“眼下该如何是好？放她们离开？”丁无霜怂怂地开口。
　　“诶，别急啊，那什么仙界的老祖不是还未用上吗。”兰景淮双手抱臂，颇有几分桀骜，仰了仰头：
　　“我也想知道我们的力量是什么呢，把人叫来为我们解答，我就勉强饶过你们。不然凭你们强行将我们带来，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过去！”
　　其实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身体内的力量在抵达高位面后失去束缚，才真正趋近成熟，若一直停留下界，她们不知多久才能做到撕裂空间，向上飞升。
　　但如今的局面，到底是他们理亏，紧急叫来的圣者都不给他们撑腰，还想全身而退，总得有个交代来。
　　众人沉默了好一阵。
　　宗主眉头紧锁，似有苦恼，低声道：“未遇灭宗大事，不可随意打扰老祖。”
　　“这简单，我先灭你宗一半人，你再联系你祖宗，他就不会觉得你是在说谎啦。”
　　兰景淮咧嘴一笑，血液里流淌的杀戮欲蠢蠢欲动。但身侧有一种清明的力量拉着她，令她竟不再觉得体内灼烧得难受。
　　她略微惊奇地瞧了眼秦姝之，回眸便见他们一个个面色铁青，目露愤慨。
　　“的确是魔，视人命如儿戏！”
　　“我宗门弟子岂会任你肆意宰割！”
　　“好了，”宗主拧拧眉，阻断了长老们脱口而出的怒呵，命令：“去请时空镜来，莫再横生枝节。”
　　紫衣女子伸腿一脚踢到丁无霜小腿上，头也不回：“你去。”
　　丁无霜迷惑地扬了下眉，随即忿忿然：“我没权限啊！”
　　时空镜是她守着的，全宗门除了宗主她只给了一个人权限，使唤人也不能什么事都叫自己去吧！？
　　女子这才回眸瞥了一眼，“踢错人了。”
　　正想再抬脚，白裳女子果断后退半步，“我去取来。”


第70章 
　　眼见师尊几息御剑消失, 丁无霜发出小声控诉：“你肯定是故意的！”
　　“呵。”紫衣女子雍容直视前方，“少说话，你惹回来这么大麻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丁无霜猛地瞪大眼, 气急又不敢大声, 气音险些喷出口水：“什么啊！怎么就是我惹出来的了, 任务是师尊派给我的，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啊！”
　　“少不了她的责任, 为了随我一同去秘境，把自己的任务丢给你, 还骗我说是被其他长老接手了, 等事情结束, 我饶不了她。”
　　紫衣女人深吸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一提起这事, 她就气得不轻。
　　丁无霜目瞪口呆，“…师尊不是说, 这是给我的历练吗…”
　　“历练？”女人狠狠拍了下她的脑瓜，“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让一个元婴期去追捕合体期修士的灵魂，宗门哪里有这样的历练？”
　　丁无霜怔怔愣了半晌，一把捂住脸，欲哭无泪, “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信她了…怪不得师尊这次那么大方，给了好多法器。”
　　她吸吸鼻子, 义愤填膺：“师娘, 你和师尊说说, 让我转投到你门下吧。”
　　恋爱脑师尊要不得，根本靠不住。
　　女人面无表情，淡淡瞥她一样，“我不收你这么笨的徒弟。”
　　“……”
　　丁无霜受到巨大打击，蔫巴巴缩去了后方，不想挨着她了。
　　风圣伫立一侧，在视野中极为醒目，但若移开视线，却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宗主时不时看她一眼，思考稍后该如何恭敬地将人送走。
　　这慌慌忙忙地把人找来，仿佛是让她来看戏的。
　　白裳女子快去快回，捧来了一面如雾似水的玄异镜子，奇异的波纹在镜中流转。
　　她深深望了眼半空的兰景淮二人，将镜子浮空，以密令唤醒。镜中有人影显现的瞬间，宗门众人齐齐跪拜。
　　“拜见祖师。”
　　“为何事。”
　　一张模糊的人脸浮现，声音以镜为媒介穿透时空，被扭曲得虚茫，辨不清男女。
　　“老祖，我宗被魔胁迫，请您答疑解惑，否则便要屠宗。”宗主一板一眼地恭敬回答，但咬紧的牙关多少透着些无奈。
　　镜面上了人影晃了晃，清晰了几分，露出一双冰银般的眼睛，有种脱离人眼的怪异感。
　　“往这儿看。”
　　兰景淮忙不迭挥手叫人，毫不顾忌被安上宗主口中的恶劣形象。
　　双眸转动，从众人身上转移向半空中的二人，老祖瞳孔一滞，遽然发颤。
　　“魔…”
　　“不，不止……”
　　连那受到时空扭曲的声音都无法掩盖对方的震惊。
　　“不止什么？”
　　对方可能知晓一些真相，秦姝之立即追问。
　　老祖沉默许久不曾回话，在她们以为对方不打算回答，兰景淮试图发出威胁时，镜子的波纹忽而颤了颤。
　　“到仙界来罢，抵达仙界，你们会知道答案。”
　　兰景淮拧了拧眉，“我们怎么上去？”
　　“修炼。”
　　对方只最后落下这二字，人影便彻底消失，仿佛丝毫不担心自己创下的宗门被魔灭了似的。CH
　　“……”
　　谜题仍未解开，二人皆感无语。
　　但至少有了前进的方向，想将修为提升到足以渡劫登仙界的程度，短时间内是做不到的，兰景淮不打算走了，茫茫上界，她们人生地不熟，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简而言之，她们厚着脸皮赖了下来。宗主奈何她们不得，只好牺牲一个没人住的山头，先将人打发走，然后去准备厚礼送去风圣的宗门。
　　圣者的出场费可贵得很，他都后悔这样轻率得把人请来了。
　　广场的阵法结界撤了，好奇的弟子们一个个跑来围观，却被心情极差的长老们呵斥一通，轰走了。
　　连老祖都对那陌生的力量感到如此惊讶，那两人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惹不起的，众人皆对先前的草率行事感到懊恼。
　　兰景淮二人御剑往分配好的山头飞去，路上恰好看到白裳女子托着镜子和紫衣女人一并离开，她们似乎在吵架，紫衣女人紧蹙着眉，手指搭在对方的耳朵上使劲儿拧。
　　兰景淮看得若有所思，瞥了眼秦姝之，“那个女人也因为索求无度惹怒了伴侣吗？”
　　秦姝之眼皮猛地一跳，恨不能堵住她的嘴，僵着表情：“胡说什么，这与此何干？”
　　兰景淮还以为她是真心问，指着那两人：“你瞧，在床上你不准我继续，我仍要继续时，你也会生气拧我的…”
　　话未说完，温热的指尖已经触及她的耳朵，狠狠一拧。
　　兰景淮瞬间闭嘴，一脸无辜地眨巴着赤眼。
　　秦姝之撇开眼，半分都不信。表面这模样如此单纯，在床上时却恨不得将她吞食。
　　身体无阻隔地相贴时，体温烫得人发疼，好似具象化的欲/望溢出了皮肤要将她融化一般，指尖的热度涌进身体内里，令她不住蜷缩。
　　她总是对此无力招架，被迫学会了拒绝。所幸在一切未开始之前，小淮还是听话的。
　　“在外莫要随意提这般私密之事。”她板着脸教育。
　　“哦。”
　　兰景淮微微挑眉，应得乖巧，却于收回目光的瞬间掩下一丝促狭笑意。
　　相处多年，她早已能辨认出秦姝之心绪波动时散溢出的气息都代表着何种情绪，无论女人面上装得多么正经严肃，都是瞒不过她的。
　　只不过她从未戳穿这一点，很喜欢观察这种心口不一的模样，别样的可爱。
　　…
　　去往山中，她们开始了漫长的修行之旅。下界一切稳定，起码短时间内，她们不会再回去了，往后的路，要靠女孩们自己走。
　　山中除树木与飞禽走兽，什么都没有。她们在山顶开辟一片空地，建了栋小木屋居住，第一时间重新凝练灵力，将因灵气不足而虚浮的境界打实，才算真正迈入修行路。
　　飞升，这个此界人们一生追求的目标，哪里是那么好达成的？可她们的修行一直极为顺利，没有任何瓶颈或障碍。
　　宗门长老警惕未散，偶尔会找个借口到山中转一圈，见她们未曾闭关，只是正常修炼，进步却如此飞速，已经从骇然愤慨嫉妒到最终的麻木。
　　丁无霜也偷偷摸摸来了两趟，扭捏地送些灵器灵果，对她师尊因偷懒没立即将华凝光抓捕回来，而酿成的后果聊表歉意。
　　无论如何，正道修士到底是正道修士，他们对待下界之人带着隐藏的或许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傲慢，但对于并非异类的秦姝之，从始至终是没有恶意的。
　　而兰景淮常年安静地留在山中，并未闹出什么事端，久而久之，他们也放下了警惕。
　　她们修至渡劫期圆满，用了将近五十年，一眼看上去漫长，但实则速度极为恐怖。
　　在下界时，兰景淮靠恶念提升修为，进展快情有可原，秦姝之修炼天赋虽不弱，却远远达不到此等速度。
　　直至那时突破某种桎梏，引出神秘的力量，仿佛世界对她们敞开了一闪通往最深处的门，只需不偏不倚地向前走，再无所谓修行之苦。
　　飞升那日，没有天地色变，亦没有雷劫。
　　她们安静地顺着感应离开了此界空间，不曾惊扰到任何一人，自此消失于上界。
　　步入仙界时，躯体似受到一层净化，蜕变得愈加轻飘，十分奇妙。她们的血肉骨骼并未因修为的长进而产生蜕变，唯一变化扩大的只有气海，因此这种感觉令她们有些陌生。
　　“那个老祖说到仙界就能知道那力量是什么，可我还是不知道啊，他不会是在骗我们吧。”兰景淮抓了抓头发，目光扫向四周。
　　脚下是一处圆形的台子，约莫十来平米，中央一柱连接天地的能量，应是飞升者的固定接引台。
　　而附近是一片草地，右方千米外山峦起伏，远处隐约能瞧见人影，灵气充裕到化雾，沉淀到下方，几乎看不清地面。
　　除了灵气极浓，这里看上去和上界并没有多少区别。
　　“当下该如何？去找那老祖？”
　　秦姝之往远眺望，见远方的人影影绰绰，向这边走来，几息间便临到近处。
　　他们身穿黑袍，戴着面具，乍一看好像魔教中人，但一开口瞬间丧失神秘感。
　　“两位初来此地，可有什么要了解的？一个问题十块仙石哦。”
　　虽端得一本正经，却怎么看都透着点奸商的气息。这地方有人守着赚钱，倒也不那么令人意外，总比万里无人两样一抹黑来得强。
　　兰景淮蹙着眉上下扫视他们，“我们初来乍到，又怎会有仙石？”
　　“可以灵石换算，一比十万哦。”男人微笑服务，但脸被挡着，没人能看见。
　　“你说多少！？”她瞪大眼，心道这面具是得戴，否则指不定以后被多少被坑了钱的回来寻仇。
　　“灵石不蕴仙气，在仙界并不值钱，这样的换算没有问题。”
　　秦姝之不欲与他们纠缠，掏空积蓄交了百万灵石，不禁庆幸在上界时未因花费不高而疏于攒钱。
　　“我们只问一个问题，上鹤宗的老祖如今身处何处？”
　　“上鹤宗？貌似就是那位鹤仙台的掌门吧，往西南方向走，去她的宗门找人便是。”
　　男人眼神放出精光，态度又端正了不少，略带艳羡道：“你们是上鹤宗的弟子？那运气倒是好，上来就能去投奔老祖，鹤仙台可是仙界人趋之若鹜的好去处，掌门更是负责看守瑶池重地的强者，无人敢惹。”
　　兰景淮摆摆手，懒得关注那些乱七八糟的，找着人了就行，拉起秦姝之往西南方前进。
　　留两个男人在原地，惋惜地咂咂嘴，没坑到更多灵石，只好原路返回。
　　因为人生地不熟，她们赶了三日路程，才得知飞升台附近的一座城就有直通鹤仙台的传送阵，不过知道了也没用，她们付不起仙石。
　　六日后，两人终于抵达。
　　临近时，最引人瞩目的不是鹤仙台，而是一株巨大的树，笔直的树干直通天际，绿叶泛光，树冠均匀外扩，形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圆，甚至无法窥见全貌。
　　和建在灵峰中的上鹤宗不同，鹤仙台浮空悬在云端，以圆盘状的仙器承载建筑，紧紧依贴着那株奇异的大树。从远处望去，上方的建筑就像一只仙鹤的形状。
　　她们直接朝台上飞行而去，却被结界抵挡在外。
　　秦姝之正想放出信号求见，眨个眼的工夫兰景淮已经一拳轰了上去，发出嗡的一声震响。
　　“……”
　　这下可好，怕是将全宗都惊动了。


第71章 
　　奇怪的是, 这么大动静，竟未有人出来查看，她们等待半晌，只见结界破开了一个口子, 气流形成旋涡, 似乎是个传送阵。
　　犹豫是否要踏入之际, 一道飘虚的声音传到耳边：
　　“进来吧，你们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是那老祖？”
　　兰景淮微挑眉, 这话语比在下界时听得清晰许多，能辨认出是个女人的声音。
　　秦姝之轻轻颔首, 两人迈入传送阵。
　　距离很短, 只是一瞬的眩晕, 但却仿佛跨过了一个空间。
　　她们来到一处看上去更符合印象中的仙界的地方，空中飘浮着薄薄的缥缈白雾, 四周尽是奇异玄妙的绿叶枝干, 成圆形缠绕包裹，而脚下则是木质的地面, 最中心是一汪池水，粼粼间透着七彩波光。
　　秦姝之略感惊疑地望向周围，看着树叶上熟悉的绿莹，“这里…好像是那株巨木的顶端。”
　　树冠的中心处，原来是如此景象。
　　“这池子不会就是瑶池吧。”兰景淮往中心的瑶池旁凑，“那女人带我们来这干嘛, 她不是负责守池子的吗。”
　　秦姝之蹙眉思忖，走到兰景淮身旁, 低头下望, 池水清透裹着仙雾, 却散发出一种玄妙厚重的古老气息。
　　“你有没有听闻过瑶池的传说？”
　　兰景淮点点头，“据说瑶池能唤起仙人被遗忘的前生记忆，所以我们的力量与前世经历有关吗。”
　　“试试看。”秦姝之蹲下身，将指尖轻轻探入水中，却仿佛浸入雾中，并未感受到水流。
　　她讶然蹙眉，抬头正要开口，忽见余光中红影一闪，直接跃入水中。
　　“小淮！”她心一惊，立即跟着跳下去，但等不及在说什么，意识便已模糊了。
　　…
　　僻静的小村庄内，浑身是血的少女被村里人抬回家中。
　　“真是造孽，一个没救回，又搭上两个。”
　　老人佝偻着背，给床上的少女把脉，满面沉痛地长长叹息。
　　一旁的村民摇头：“要怪就怪秋娟命不好，为了点钱非得去山里冒险，赔上性命不说，还害了孝顺的两个孩子。”
　　秋娟是少女的母亲，曾为采药意外深入了山中内围，得了一株仙灵芝，发了好大一笔财，便起了贪心，想故技重施，却再无那么好的运道，被山中毒蛇咬伤，垂死滚下山昏迷不醒。
　　少女为了救母亲，想去山中找解毒草药，邻家姐姐不放心她独自前往，硬是跟了上去。
　　可她们的运气更差，未遇毒蛇猛兽，却遇上了山中妖鬼。那种东西，哪怕是最低级的，都非凡人能够抗衡，少女拼死护着邻家姐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而那位邻家姐姐……
　　“阿姝！”
　　少女猛地惊醒，吐出一大口瘀血，无心擦拭，踉跄从床上滚下来，紧张地环视四周，却未见那道熟悉的人影，“我还活着？村长爷爷，阿姝呢？”
　　村长两人沉默不语。
　　少女瞪大双眼，眸子逐渐充血，大声嘶喊：“阿姝呢！！回答我啊！！”
　　村长一狠心：“她死了，葬身妖鬼之腹，若非她填饱了那东西的肚子，你以为自己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这话堪称狠绝，令少女倏然安静。
　　她低头怔了许久，摇摇头，混乱呢喃：“不可能…这不可能，我让她先走的，我给她争取了时间的，不可能……”
　　通红的双眸溢出眼泪，悬而未落，她突然向外头冲去，边跑边大声喊着阿姝的名字，像是非得将藏起来捉弄她的人找出来不可。
　　村长两人被吓了一跳，想起她浑身的伤口还在渗血，赶紧追了出去。
　　从村头追到村围，最终停到一棵生长了百来年的大树旁。
　　以前她们常在树旁玩耍，从儿时至长到现在这么大。
　　少女跑不动了，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唇边往外溢血，她随手一抹，掀开树根旁遮掩的稻草，露出下面一个小木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株木头雕刻的玫瑰，连茎上的尖刺都被刻了出来，栩栩如生。
　　这是要送给阿姝的诞辰礼物，提早埋在这里，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母亲就出了事。
　　她知道母亲没救了，哪怕找到解药也来不及了，她只是不死心，她不想搭上阿姝的命的。
　　玫瑰刺扎破了她的手，可她却越攥越紧，眼泪与血一并流。
　　追来的村民有些看不下去，恨铁不成钢：“你冷静些，阿姝换回你这条命，不是让你用来作践的！你再怎样难过，她也回不来了！”
　　“闭嘴！”少女哑声厉呵，垂着头，杂乱的发丝遮住半张脸，逼近崩溃边缘：“阿姝不会死的，她说她最喜欢小淮，什么都答应小淮…她从不拒绝我，我叫她先跑，她答应了的…不会的……不可能……”
　　“够了！”村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玫瑰。“孩子，你需要好好休息，你要珍惜自己的命！”
　　少女双肩一颤，望着自己空落落溢着血的手，像是突然认清现实，急迫地想跪下来求一求这漫天神佛，可她四顾茫然，不知往哪儿拜，也不知向谁求。
　　她几乎感应不到自己在哪儿了，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存于这世间，手脚是多余的，思考是多余的，低头看到身体时，只想它能立即消失。
　　她想逃，逃到地底深处去，逃到世界之外去，逃到神所在的地方去，然后让神告诉她，一切都是虚假的，世界从未存在过。
　　可她动不了，她瘫坐在地无处可逃，只能睁着眼直面这个事实——阿姝死了。
　　她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哪怕一切从未存在过，也好过她死了……
　　她怎能那么轻飘飘地就死了呢？
　　少女头颅垂下，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雕刻玫瑰花刺时造成的扎伤。
　　她兀然一阵闷笑，眼泪滴答滴答往下落，又似是着了魔，莫名开始挖身前的土。
　　不断地挖，不断地挖，双手深深陷进泥土里。
　　“你回来，藏到哪里去了，快给我回来……”
　　像神经质的疯子一样地念叨，竟试图从泥土里将失去的人找回来。
　　无能为力，彻彻底底的无能为力，可她还是想要去找，依靠这样寻找的动作带给自己一点错觉般的安慰。
　　就好像她还在一样，就好像她就在自己身下的泥土里埋着一样。
　　说不准她再努力些，就能将人找回来了呢。
　　村民被她这般模样惊吓到，愣了半晌，抬手给了她一手刀。少女陷入晕厥，终于停止了这如入魔障般的举动。
　　一切仿佛就此终结。
　　再醒来时，少女好似遗忘了所有悲痛，养好伤，处理母亲的后事，认认真真地生活，除了不见笑脸，一如往常。
　　她再也未曾提起过阿姝。
　　直到两年后，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拿起磨得锋利的镰刀，入了山林。
　　她要报仇，但不确定能不能报成，只是盲目地去了，就像当年盲目地进山找解药一样。对，她不够坚强，她就是活不下去了，不报仇也活不下去了。
　　她失去了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空缺坠得她喘不过气，仅剩的那部分只够她活两年。
　　妖鬼样貌皆丑陋不堪，但曾交过手的那头，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入深山，找妖鬼，她去了曾经遇见它的位置，那里草木茂盛，再无半点当年的痕迹。
　　她就再次等待，从白日等到黑夜，再等到白日，妖鬼终于来了。
　　它比从前更强大了，不知吞食了多少血肉，而她没了拼死也要保护的人，比从前更加不堪一击。
　　镰刀卡在它的肩膀缝里拔不出来，却激怒了它。少女被利爪划破胸膛，本能后退躲闪，后背抵在树上，轻轻喘气。
　　明明恨极了，却没力气打架，只想哭，然后等待被利爪撕碎，仿佛被吞进肚子里就能和阿姝重逢似的。
　　妖鬼狰狞地长大嘴，露出锯齿状牙齿，流着涎水离近，少女闭上眼，没能等来黑暗降临，反而听到了妖鬼凄惨的叫声。
　　她猛地睁眼，看到两道身着白衣的身影，衣决飘飘，不染纤尘，与传闻中的修仙者无甚差别。
　　可她无心去注意此刻的一切，只是死死盯着其中一道身影，呆在了原地。
　　“阿姝…”
　　女子挥挥手，将妖鬼的尸体收起，侧目瞥了她一眼，眉间一点朱砂，眸子无波无澜，比死水还宁静，似乎并不认识她。
　　瞧见少女的狼狈，她眉眼间浮上浅淡慈怜，如同高处的神俯视凄惨众生，温和道：“莫怕了，妖鬼已死。”
　　少女僵硬地点了点头。
　　“圣者，这孩子受伤破重，容我为她治疗一番。”旁侧一女子向她行礼。
　　圣者颔首。
　　女子上前，将灵力探入呆怔得一动不动的女孩体内，令伤口尽快止血愈合。
　　抽回灵力后，她好笑地瞧了瞧女孩的模样，回头略有激动地对圣者道：“这孩子竟是千年难遇的天生神骨，资质极好，将来或许有望成神，圣者，我们是否要带她回宗？”
　　圣者微微垂眼，竟摇头：“我等非为此而来。凡人各有命数，修行者无资格擅决他人命运，若其有心迈入修行路，自会前往仙山。”
　　“圣者所言极是。”
　　女子可惜地瞧了眼女孩，与圣者一同乘法器离开。
　　少女如在原地生了根，直至月上梢头，才蓦地脱力跌坐在地，动了动僵硬的脸庞，似哭似笑。
　　“阿姝…是你吧。”
　　“大骗子。”
　　她靠着树干睡去，做了一夜有关阿姝的梦境，天一亮，她小心翼翼地离开山林回了家，收拾行囊，踏上了修仙之路。
　　没人能为她解答葬身妖鬼之口的阿姝为何还活着，且成了仙门中人。但她也没那么急于知道答案，她要活着，走上更高处，找到她。
　　修仙界如此遥远，她凭靠一双腿，穿过无数凡人城池，耗时半年，终于步入一座修行界中最偏僻的小城，在教导小孩子引气入体的学堂外偷学到了第一门课，成功步入练气期。
　　她不大懂天生神骨是什么，但能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些修行天赋的。
　　她继续往大城池前进，一边走一边了解修仙界的常识，成了一个散修。第一次体会到修真界的弱肉强食，因正直善良的本性，哪怕心怀警惕，仍帮助了向她求救的乞儿，却反被偷走全身积蓄。
　　到林中采集灵草，被宗族子弟全部抢走，她反抗过，但实力不济，险些被打死。
　　这里仿佛四处都是危机，大家不愿对他人施以援手，强者可以肆意伤害弱者。


第72章 
　　路程中承受过的无数欺辱, 变做疤痕遍布女孩全身，眸子里的明光却从未因痛楚熄灭。
　　勉强进入筑基期那阵，她正巧赶上了仙门十年一度下山收徒的大会。
　　可是她不知阿姝在哪个仙宗，四处打听, 得知星极门有一位近些年成长起来的圣修, 号称恕怀圣者。
　　忐忑之中, 她参加了星极门的招生，又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落回了肚子里, 一路走来所有的疲惫痛苦皆被抚平，她去测试资质, 理所当然地在众长老惊叹下被纳入门中, 拜入最强的剑阁长老座下, 成为亲传弟子。
　　女人的住所在那座最高的山峰，离得不算远, 也不算近, 站在院中，一抬眼便能望见。
　　她为阿姝而来, 却只能恭恭敬敬唤对方一声圣者，在漫长的时光中，隔着渺渺云雾遥望。
　　三年后，她的修为进展很快，达到金丹期，终于能去争取圣者侍从的名额。
　　圣者是修行界地位最高的道途之一, 哪怕只是侍从，也会被无数高阶修士抢破脑袋。
　　一向待女孩不错的师尊却对此不太满意, 要求她撤销申请。她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她从未忘记过自己是为了什么走到如今的。
　　哪怕师尊对她的态度开始转冷, 她还是去了, 去走向离阿姝更近的地方。
　　因为资质与实力问鼎金丹期第一，她成功入选，站在空旷的大殿上向女人行礼。对方安静得仿佛一尊等人参拜的佛像，无喜无悲，眉目慈怜。
　　女孩抬头，终于能问出口：“我叫兰小淮，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注视她许久，缓缓吐出二字：“记得。”
　　她眸中蓦地迸射出惊喜，却听女人又道：
　　“多年前，我曾救下陷入妖鬼之口的你。”
　　语气平静，似乎仅此而已。
　　“……是啊。”
　　兰小淮垂了垂眼，抬手用力擦掉眼角的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圣者还记得我，真好。”
　　她以为阿姝有什么苦衷，才不能与未踏上仙途的自己相认，原来是真的忘了…
　　“敢问圣者真名？”她咬了下唇，不死心地问。
　　“步入圣道，则抛却前尘，无名无姓。”
　　“…弟子明白了。”
　　这话像句提醒，兰小淮低头，心中了然，酸苦杂味翻涌，只得尽数下咽。
　　以后没有阿姝了，只剩下恕怀圣者。
　　她仍留在这儿，仍用心注视那尊弗如神像的女人。侍从的任务是伴其左右，服从圣者的一切命令。
　　她知道将信仰交付给圣者，实力便可得到更迅速的增长，可她睁眼见到阿姝，摩挲着指尖被玫瑰尖刺扎破留下的疤痕，挤不出一丝该赋予神像的信仰。
　　圣者总是在修行，闭目端坐于大殿中，无声无息。身为侍从，唯一要做的只有每日在圣者前方的香炉中插入三根香，待它燃尽再续上。
　　兰小淮不甘心。
　　不甘心阿姝变成一尊神像，不甘心自己的感情再无法重见天光……她将那株没能送出的木制玫瑰，供上了香案。
　　圣者有所感应，抬眸轻轻瞥了一眼，眼底漾起浅淡的波光，又静默阖眼。
　　圣者也不是一直都留于殿中吸收信仰的，每隔五年，她都会入凡间一趟，去清理本不该出现在凡间的妖鬼。
　　侍从自然也要跟去。没有庄严的大殿强制压抑本性，兰小淮心情有些欢快，喋喋不休地对圣者说些没头没脑的笑话，从不会受到制止或责怪。
　　她下意识想要去取悦阿姝，就像小时候为她随口一句想吃集市上的糍粑，卖掉辛苦捉来的蛐蛐也要买给她一样。
　　入了凡间，她搜集一切曾经的阿姝可能会喜欢的食物，强拉着人去吃，看着女人为让她停止耍赖吃下一小口，随后再不动第二口。
　　最开始她总是感到失望，之后次数多了便不再执着，我行我素，求着人吃下第一口食物，然后自己吃掉剩下的，不知究竟有何意义。
　　好像在借着一张阿姝的脸，放任自己沉溺于幻想中的美好，演一场自我蒙骗的独角戏。
　　或许也不止，因为阿姝就是圣者，她深爱阿姝，也深爱圣者。
　　圣者从不能给予她情绪上的回馈，但她总能错觉般感受到那双眼中的一丝浅淡温柔，如同一道引人堕落的幽然香气，飘忽不定，若隐若现地萦绕在她鼻下，令人欲罢不能，永远无法放下。
　　她的服侍期只有五年，时间一到，将会重新选拔侍从，入选过的修士没资格再参赛。
　　五年的相处时光，仿佛曾经做梦梦到阿姝回来了一般，短暂迅速到像是偷来的。
　　在圣者平静悲悯的目光下，她告过别，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怅然若失。
　　她回到剑阁，刚入山头，便收到了师尊派来的任务，叫她入鬼头山除妖兽。
　　鬼头山是个散修常去的历练场所，危险多，机遇也多，只是离星极门十分遥远，弟子大多会去近些的小秘境历练，少有人往那边去。
　　她有几分疑惑，但只当是师尊恼她，不乐意她留在宗门，便接下任务离开了。
　　却不想，此行之难，就此推翻了她的一生。
　　被囚在山洞中，神骨生生剖出之痛，身体中流出的血在身下聚成血泊，腥味充斥鼻腔，令她永世难忘。
　　兰小淮口中溢血，瞪大双目，瞳孔缩成针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师尊，声音颤栗：“为什么…”
　　“你太难以掌控。”男人摇摇头，眼神冰冷而漠然，话语却仿佛可惜：“若是你听话些，我也不会将神骨换给我儿。风险太大了。”
　　“幸好，我们成功了。”他露出满意的微笑，抱起陷入昏迷融合神骨的儿子，转身离开了山洞。
　　她被丢下了，没人能救她。后脊巨大的创口仍在流血，痛感渐渐模糊麻木，越来越冷。
　　再这么下去，她一定会死，在死亡面前，所有愤怒与恨意不值一提。
　　漆黑的洞中，被抽出的脊骨混着鲜血，森然丢于地面。师尊太高兴了，竟忘了将他儿子的骨头带走。
　　她趴伏于地面，颤抖着手，蹭着地面勉强去勾那节骨头，虚软与疼痛令她冷汗直流，只得庆幸丹田与金丹未遭到毁灭性的毁坏，剩余的灵力勉强能够支撑她行动。
　　男人的骨头，与她的身体并不适配，缓慢地磨掉一端，修整成合适的长度，硬生生塞进创口中，再用灵力调整位置。
　　疼痛比被抽出脊骨时来得更猛烈且无休止，几度令她逼近昏厥。
　　但无论如何，经过几日磨合，她已经能撑起上身，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只是灵力已经耗干，修炼的聚灵无法填补漏掉的窟窿，她无法继续修炼了，已够到元婴期门槛的修为止步于此，甚至可能会不断倒退。
　　即便如此，这样的生命力已足够令她感到心惊，她本以为自己很可能就此死去。CH
　　一月后，背上的伤口基本愈合，她能站起身行走奔跑，只是步伐总倾斜歪扭，很难保持身体的平衡。
　　她迈上了回宗门的路，无法御剑，便靠双脚走，执拗地想要讨回一个公道。
　　阿姝在那里，她想，哪怕所有人都不帮她，起码阿姝会帮助她的。
　　半年后，抵达宗门，她为自己天真的想法感到可笑。
　　剑阁长老，她的师尊，已经对外宣布她在鬼头山遇害身亡，为了神骨不就此消失，所以取出来赠给了自己的儿子。
　　她怒斥他的恶行，没有人相信。
　　或者说，没人在乎。哪怕他们清楚地明白究竟是谁的说辞更可信。
　　缺少确凿的证据，谁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去神骨的废物，去审判剑阁长老呢？
　　连圣者都说，无法证明她言中真伪，便无法定下长老的罪。望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包含悲悯，又如此无情。
　　她忽觉得浑身发冷，比脊骨抽离濒死时更冷。
　　阿姝…阿姝……
　　圣者究竟是不是她的阿姝啊。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讨不了公道，也讨不回阿姝的爱，连引以为傲的修为都丢了。
　　天之骄子，一夕之间碾落成泥。
　　虚伪的长老装模作样，摆出不计较她污蔑自己的姿态，施舍般为她争取了到圣者的峰中修养的机会，笑着道她既然喜欢圣者，便一直留在峰中陪伴她吧。
　　一个废物，哪怕侥幸活下来，也毫无威胁，长老甚至不屑于再对她动手。
　　她沉默，一步步走向圣殿之中。
　　可哪怕已落到此种境地，命运仍不肯饶她。
　　天才的凋落足以引来最多的落井下石，往常无人敢找她进行擂台比斗，如今她成了受邀最多的弟子。
　　她有自知之明，不会为所谓尊严硬撑，从不接受挑战，但下峰接任务时，总少不了面对同门的奚落嘲笑。
　　胆小鬼，路都走不稳的废物，缩头乌龟，这样的词汇被死死钉在她身上。
　　忍耐，忍耐，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日日跪在圣殿之中，虔诚地参拜上方闭目打坐的圣者，不求力量，只求她睁眼，像曾经的阿姝那样，心疼地瞧自己一眼。
　　或许…是她给不足信仰，圣者一次也不曾睁眼，眉宇间的慈悲一成不变。
　　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将至，所有弟子都要参加选拔，她终于当不成缩头乌龟了。
　　第一场比赛，她便遇上了剑阁长老的儿子，那个夺走自己神骨的男人。
　　对方笑着望向她，眼里的嘲弄与残忍毫不掩饰。
　　出剑，击落，倒地，她毫无还手之力，但还是在愤怒的驱使下站了起来，一次次摔落，爬起，遍体鳞伤。
　　她不甘心，他也不打算给她一个痛快。直至她再也爬不起来，彻底落败，对方吹着口哨走下擂台。而她被扶下去，迎着同门奚落与侮辱的言语，踉跄着找了棵树靠着坐下。
　　圣者坐在高位上，含着悲悯看向每一个人。
　　她抬头，眼里蕴着水光，藏有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祈求，与有所感望来的圣者对上视线。
　　不知是否受到触动，停顿片刻，圣者竟开口：
　　“命运之残酷着实难料，曜清，你仙体已废，强行修行难有进益，且更为损耗身体，或许放下求仙道，莫虚度所余百年寿元才好。”
　　兰小淮身体僵直，如坠冰窟，眼里仅存的微弱光亮寸寸崩裂，周围的一切似都离她远去，只余这番话在耳边回荡。
　　“你说…什么？”


第73章 
　　圣者沉默不语, 安静注视着她，眼里不含一丝情绪。
　　她终于崩溃，双眸绝望地无意识睁大，撑着树干踉跄直起身, 苍白双唇颤抖嗫嚅：
　　“您怜悯看我, 却也允世人平等的慈悲。”
　　“我曾以为若我足够努力, 便能将您那份赐予我的悲悯放大，再放大, 直到您的眼中能多纳入我的影子。”
　　“可世人皆有，等同于无。”
　　“无论我踏遍荆棘孤身越过大洲拜入仙门, 还是测出天生神骨修为速进、荣华无双, 亦或是被师尊抽去神骨替换给儿子, 再握不起剑，且被他以我之骨将我击败……”
　　“您不在乎…皆不在乎。”
　　“阿姝, 我从不曾祈求天道怜我。”
　　却万万次祈求您多看我一眼——当像那日可怜卑微的少女妖口逃生, 浑身沾满血腥，睁眼落入包含怜慈的温润清眸。
　　可您从不。
　　从不。
　　漫天云雾, 遥遥一回眸，引我入仙山，再贬我入尘泥。
　　——［凡人各有命数，修行者无资格擅决他人命运，若其有心迈入修行路，自会前往仙山。］
　　——［命运之残酷着实难料, 你仙体已废，强行修行难有进益, 且更为损耗身体, 或许放下求仙道, 莫虚度所余百年寿元才好。］
　　一成不变的平静，悲悯……不为所动。
　　“圣者，您比天道更无情。”
　　“我真悔……真悔入仙门。”
　　她深深凝望圣者最后一眼，挺直脊背，跌跌跄跄离开了星极门。
　　圣者眸光微起一点波澜，却闭上了眼。
　　兰小淮残破之躯，不愿再掺和修仙界混乱纠葛，离开宗门后，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行走，最终回到了凡间。
　　黄土戈壁，她见到妖鬼袭击凡人，以往一击击穿的妖鬼，如今需要她与之缠斗到遍体鳞伤，才能杀死。
　　望着妖鬼的尸体，她疲惫躺倒在土地上，模糊的天空映在眼中，缓缓闭眼。
　　那凡人在她与妖鬼交手时便早早跑远了，如今又鬼鬼祟祟地跑了回来，踌躇于她附近，像是在试探她是否彻底昏迷。
　　犹豫半晌，他轻手轻脚走到她身旁，摸走了她腰间的玉佩，停顿一瞬，又伸手向她胸前袭去。
　　女人有一张很美的脸，有力量时，这份美令人觉得刺眼，失去力量后，投来的目光便多了恶心的意味。
　　她猛地睁眼，攥住男人的手腕，丑陋到发臭的男人面庞就在她上方，离得极近。
　　恶心的感觉越过脊骨的疼痛浮上大脑，她的唇更苍白了，眼里被疲惫与灰败灌满，甚至提不起愤怒。
　　男人却瞬间腿软，用力将手往回扯，痛哭流涕地向她求饶，诉说自己的种种不易，求她放过自己这一次。
　　她漠然地听着，喃喃：“这么痛苦啊……”
　　突然机械性地将右手捅进男人的胸膛，挖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没有心脏，就不会再痛了。”
　　男人声音顿止，瞳孔迅速暗淡下来，生机泯灭。
　　将尸体丢弃一旁，她抬起染血的手，抹了抹脸上被溅到的血，表情木然。
　　“真脏啊，怎么都擦不净。”
　　世道是脏的，再如何擦也无用，只会将鲜明的肮脏抹出花痕，搅出一片混沌。
　　天空遽然电闪雷鸣，乌云如末日聚集压顶。她仰头望上一眼，却低头，对着脚下的毫无异常的土地，魔障般轻声道：“是吗，你也觉得脏啊…”
　　“好，我来帮你…清洗。”
　　大雨蓦地落下，猛烈倾盆，将整个世界笼成巨大的雨幕，诡异的危险感沉甸甸坠在每个人心头。
　　兰小淮露出一个微笑，漆黑瞳孔被赤红浸满，闪着妖谲红光。手探向后背，将不合适的脊骨生生扯出，缺失的部分转瞬生长出新骨，皮肉迅速愈合。
　　“好多，力量。”
　　四周仅她可见的黑气浓烈弥漫，取之不尽，源源不断灌入体内。她的皮肤愈发苍白，容貌愈加妖异危险，不似常人。
　　“毁…灭。清…洗。”
　　如一道飘浮的鬼魂，她转身，无声无息地往修行界行走。
　　“毁…灭。清…洗。”
　　…
　　如今的修仙者，已与野兽无异。可偏偏他们是人类。是人类，就有智慧，有感情，能感受到那么多的凄哀与痛苦。
　　修行，求仙，就是一步步磨灭人性的过程；是仙是魔，逐渐没了区别。
　　“吾以他们最熟悉信服的手段——即力量意味着一切的弱肉强食，替他们提前了结这穷极无聊的一生，让这片天地回归最初，干干净净，无谓对错。”
　　末日第一天，星极门所有人类被屠戮一空，到处皆是尸山血海，残肢断臂。
　　唯一逃过屠刀的圣者，离开圣殿，缄默无言地跟在魔的身后，远远望着她行走。
　　女人看上去似乎已经丧失理智，全身都被黑气笼罩，沾血的剑四处挥砍，剥夺一条条生命。
　　末日第十天，修行界所有修士尽数丧命，秘境破碎，灵脉砍断，整个世界的灵气迅速开始消散。只余圣者撑着位面力量顶端的界限，令这里不曾倒退成无灵世界。
　　慢慢修养声息，总有一日能够恢复曾经的繁荣。
　　她该停下了。此时停下，或许能保存一丝灵智，在死后重新投胎做人。但她竟一刻不停，转向凡人界走去。
　　魔要屠尽此间界，令人类于此界消失，彻底断送苦难之源头，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
　　可圣者上前，将她拦下了。
　　“停下。”
　　白裳仿佛这世间仅剩的净色，立于被黑雾笼罩的女人身前。
　　兰小淮盯着她，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嗓音沙哑：“天道给了你何种指示？”
　　“杀了我，你力量尽失，这里会退化成低级位面。不杀我，留你一人撑着这片无人天地。”
　　天空轰鸣，落下一击惊雷，劈在二人之间。
　　女人诡异闷笑：“天道不愿你杀我。”
　　天道的目的是保全进化位面，而不是保全人族。
　　她绕过圣者，继续向人界走，肆意收割性命，宛若死神。
　　但她周身的黑雾愈发浓了，不间断地侵蚀她的神智，躯体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
　　沉默的圣者再次出现，挡在她面前。
　　“停下吧，你会消失。”她如是说着，面庞僵如木偶。
　　女人却好像已经认不出她了，麻木地打算绕过这片纯净之地。临近时，圣者凝聚力量，金芒轰击上女人的胸腔。
　　那黑雾被短暂地驱散了一瞬。她转了转赤色的眼，难掩讶然。
　　一滴晶莹的泪自圣者眼角滑落，她颤了颤睫羽，仿佛受困于雕像中的蝴蝶短暂舒展了下翅膀。
　　“抱歉，停下吧。”
　　不能让她消失…不能。
　　兰小淮踉跄后退，瞪大双眸目眦欲裂，周身的黑雾狰狞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
　　“您千万次注视我于苦难中翻滚，为何偏偏在此刻允我慈悲？！”
　　“圣者竟为我而流泪……圣者怎能为我而流泪！！”
　　“我毁了圣者…”她如难承苦痛般躬身，半捂住脸，手指颤抖紧绷，将皮肉勾出血痕。
　　“圣者为我而毁灭……”
　　“从一而终的圣人之道啊…偏偏在此刻、偏偏在此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疯魔般狂笑，却满目猩红，转而变成那魂灵撕裂般痛苦的仰天凄嚎。
　　“啊——”
　　如灵隼将陨之悲鸣，哀戚纯粹，恍似一扇世界在眼前生生破碎。CH
　　为什么…偏偏是此刻，一切步入毁灭之时，您却为我流泪。
　　终于得到了所求而不可得之物，代价是——失去一切。
　　她仰头无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如末日般将她浸透。她安静下来，黑雾倏然散尽，露出破损的躯体，神情似哭似笑，于转身坠地间回眸，将不远处的身影纳入眼眸，漆黑如墨的瞳孔至死倒映出纯净纤华的白影。
　　眼角一滴晶莹轻柔滑落。
　　身体在圣灵之力下寸寸崩解，魔力流失，片刻后陡而仰倒在地，瞳孔的血红黯淡下来，生机散尽，却仍死死盯着天空，如此不甘。
　　徒剩圣者留在原地，满地疮痍映眼，感受着体内的灵力一点点流失，令她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只是一具被蚕食殆尽的空壳。
　　她违背了天道的意志，神情空茫又怅然。
　　为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大陆；也为曾经那凄然而决绝的一道背影，与此刻那瞳焦尽散却执拗绝望的一双眸。
　　事情怎就成了这等境地，恕怀苦思难明。
　　当她选择圣人道，迈上高台成为圣者的那一刻起，就没资格再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众生平等，圣者不可有私情爱恨，无论何等波澜壮阔起伏难平，皆将化作无形的羽毛轻浅滑过心湖，无声的涟漪无人知。
　　——她自己也不知。
　　更不该知。
　　哪怕扪心可视，哪怕有迹可循。
　　心湖有迹，举止无情，太矛盾，却无所觉，影响无形中向留痕者反噬，终酿成大祸。
　　她回忆起当年，抱着即将死去的少女哭求上苍，星极掌门如仙人降临，以少女的性命为引，命她忘却前尘，舍弃姓名，步入修行界，从此只当秦姝已死于妖鬼之口。
　　被抽离的情感缓慢生芽，仿佛带有冲破血肉的疼痛，她抬头，乌压压的天空惊雷震震，压抑而绝望。
　　“若来生能重逢，我再不愿…成圣。”
　　可她不知道小淮还有没有来生。所有的罪孽都被洗清，最为滔天罪孽的聚合承载体，她的灵魂还剩余多少清明，能供她转世成人？
　　秦姝忍耐气力被抽离的疲弱，走向兰小淮，跪坐在她旁侧，握住她冰冷且布满裂痕的手。
　　“小淮…”
　　她闭上眼，呼吸轻缓下来，倾身伏在尸体上，等待漫长的时光过去，带走她的修为与寿数，随后化作尘土。
　　在意识即将消逝的朦胧间，她听到心跳震动的声音，从地底深处升起，最终化为两半，没入二人的身体。
　　模糊的声音如古老仙灵的絮语，于陷入黑暗中的最后一刻落入耳中：
　　“活下去，我选中的…”
　　“神明。”
　　…
　　兰景淮猛地从水池里探出头，大口呼吸，胸口似仍有强烈的悲怆苦痛残留，令她惊悸不已。
　　“姐姐…阿姝！”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同样怔在池水中的秦姝之，所用的力气几乎要将她碾碎融入身体中。
　　秦姝之本能回拥，情绪有些发钝，唯独心脏在尖锐地疼着，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
　　“前世…真是可怕的一生。”她低声喃喃。
　　兰景淮想回应，却发出呜咽，力量有些失控，仿佛那黑雾还在她体内周身纠缠，但很轻易地被与女人紧密相贴的怀抱安抚下来。
　　她攥紧秦姝之的衣襟，像只走丢的野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主人怀中那般不安，创痛随着记忆被一并唤醒，瞳孔血色弥漫。


第74章 
　　“好了, 好了，没事了。”
　　秦姝之顺抚她的脊背，在安抚她的过程中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万分庆幸，此生能投生在一个灵气刚刚萌芽的世界, 没有足够的修士赋予她信仰, 令她再次深入圣修之路。
　　圣者的身体, 是天道意志的容器，不需要自己的身体与感情。死前的最后一刻, 她大约是感激小淮的，以生命之消逝将她的一丝真情唤醒, 违背天道, 救了她们两人。
　　而小淮灵魂受魔气侵蚀, 已化半魔，以至她再次转生仍旧携带魔的特性, 唯一能使她从魔气侵蚀的燥郁状态中恢复平静的, 只有死前的执念，也便是自己。
　　只是最后听到的那道声音, 究竟是什么？
　　周围笼罩的繁密树叶忽然一阵颤动，二人心一惊，立即分开，望向声源处。
　　一窈窕女子拨开树叶，静静望来。她衣裙白纱堆叠，容貌似以灵气凝聚, 眉黛青颦，仙姿玉骨。
　　出于礼貌, 她虽可以悄无声息地进来, 但还是晃动了树枝以作提醒。
　　“你是鹤仙台的掌门？”秦姝之问。
　　瑶池重地, 除了看守者，应当没有其他人能随意进出。
　　女子颔首，“两位可有何想问的，仙灵子知无不言。”
　　出乎意料，秦姝之最先问的是：
　　“你为什么帮我们？这般轻易放我们进入此等重地？”
　　哪怕刚从一段凄惶记忆中苏醒，她已以最快的速度找回理智，对此行之顺利怀有疑虑。
　　仙灵子露出微笑，竟朝她们行礼，“神明不属于这里，我需送二位尽快离去。”
　　兰景淮用力抓了抓头发，缓过气来，勉强收拢思绪，眉头紧蹙：“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神明？”
　　“解答疑问之前，我需先道一声抱歉。”仙灵子目光扫过瑶池，“我乃瑶池守护者，二位通过池水找回的记忆，同样会被我知晓。”
　　秦姝之顿了顿，“所以，你知道最后那道声音来自于谁？”
　　她颔首：“那是世界本源，将神格赋予了你们。”
　　“神格！？”
　　兰景淮双眸瞪圆，剔透的赤眸透出几分呆愣，“她为什么给我这个…”
　　仙灵子伸出手，掌心朝上，瑶池之水引流而出，向二人周身环绕，透明的水散发出惊人的光芒。
　　“功德，这是便天道与世界本源选中你们的理由。”
　　“千世向善，功德万载，方可踏上成神之路。哪怕被夺去神骨，亦无法成神，世界本源仍会选择你。”
　　兰景淮茫然而困惑，“可我成了魔…”
　　“半魔无法承载完整的神格，所以世界本源将其一分为二，赋予你二人，只有你们在一起时，才拥有完整的神力。”
　　“……”
　　她沉默一瞬，“我背负的罪孽，应当早已比功德重了。”
　　“可它选择了你。”秦姝之握住她的手，望向仙灵子，“我们该如何找到那个位面？”
　　“是它选择了你们两人，选择了半魔，与其魔性的制约者。它很聪明的。”
　　仙灵子微微浅笑，后才回答：“神识交融，彻底唤醒神格，以神力感应。回到属于你们的世界去吧。”
　　普通位面，不能长久容纳神明。
　　她们额心相抵，探出神识，缠绕相融的一瞬，天地震颤嗡鸣。
　　那种模糊的力量瞬间明晰，充斥于身体，来自亘古的呼唤传来吸引，她们的躯体一寸寸崩裂，化作齑粉消散，灵魂轻易穿透时空，向来处飞去。
　　神明无需肉身，更无需神骨。
　　她们进入了宇宙中，非物质的灵魂体轻易与此穿梭，见到无数巨大的星球，与时常于夜晚遥望的月亮。
　　顺应吸引，她们穿越黑洞，抵达另一个位面，飞入一颗蔚蓝的星球，于空中向下俯望。
　　四处遍布高楼大厦，一切看似陌生，又透着隐隐的熟悉。
　　“这里是…难怪我会在离体后投胎到这里来。”
　　兰景淮顿有所悟，二人落于地面，世界本源自地底深处传来一丝同源的熟稔。
　　也难怪，当初她次次求死，又屡屡获救，是世界本源在保她的命。
　　最后一缕灵气随着圣者的死亡而消逝，这片位面退化，幸存的凡人一点点发展，靠科技走到如今。可能发展到此时，仍旧并不如何完美，但起码大部分人，是能够安全生活的。
　　如若此界人类再次走向不可控的混乱苦难，将有神明来再次清洗，重塑。
　　秦姝之终于对兰景淮口中的描述有了实感，立于车水马龙的城市里，人群从她们身体中穿过，但无法触及。
　　“想去看看你曾经的父母吗？”
　　神明能够感应到位面的时间流逝 ，与高级位面相比，这里已经过去了上百年。
　　兰景淮挑了挑眉，笑道：“看一捧黄土？”
　　“看她们的转世。”
　　“不必了，他们…”
　　她眨了眨眼，尝试去回忆过往，只看见一片空茫，无奈轻笑一声：“不重要。”
　　魔哪里来那么复杂的感情呢，算了吧。
　　秦姝之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些光点在相触间绽开，感受与人身时不同，特殊的柔软细痒越过一切神经传导，直接作用在灵魂上。
　　“你喜欢成为神的感受吗？”
　　“喜欢。”兰景淮颔首：“我喜欢强大的力量，与永远不会受到侵害的安全感。”
　　她们是这片位面的神明，身处此地，无人能伤害她们分毫。虽然这片天地再也没有人能看到她们了。
　　“往后的万古时光，我们只有彼此了，你会觉得孤独吗？”兰景淮问。
　　秦姝之笑而不语，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感知中，没有心脏跳动，没有血液流淌，只有最纯粹的灵魂交握，如同互为一体。
　　“我们是最幸运的神，由两部分组成，永远不会感到寂寞。”
　　兰景淮抿抿唇角，弯起眸望向上方，抬手上挥，幻化出一场玫瑰烟花，红色的光点聚合散落，最终变成玫瑰花瓣盘旋落下，没入二人身体。
　　她们再次升入高空，安静俯视着世界，互相依偎，脸颊相贴，注视着人类的生活。
　　地心深处忽传来一道深邃而模糊的声音：“恭喜你…找到另一半…并且回来。”
　　兰景淮脚尖晃了晃，真心实意轻笑着道：“谢谢你。”
　　她们回到了最初与最终的归处，握取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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