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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我的女友会长
　　作者：牛尔尔
　　文案：我的女友，会长
　　你很难确定她长什么东西出来
　　有时候会长得很可爱，比如猫耳朵，兔尾巴，还有小丑的鼻子……
　　有时候就会让人崩溃，比如十八根手指，六只眼睛……
　　有时候还会忽然长个子
　　幸好，每周一，她就会换个样子。
　　什么？是的，我当然知道，她并不是人。
　　本文将于5月24日从第15章 入v，入v当天万字更新。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


第1章 猫耳朵01
　　一觉醒来，李好好长出了一对猫耳朵。
　　上上周，她长出十二根手指，上周，她长了满脸的络腮胡。
　　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右脸上有两道细小的红痂——前天用刀片刮胡子割的。我站在她身后，像石头一样不言语，无声地表达我的催促。
　　她立即低头擦脸，神清气爽地扭过头，指了指头顶上的猫耳朵。
　　低头让我摸，猫耳朵在我眼前。
　　它和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三花猫的耳朵是同一个质地，柔软而敏感，手指悬停，它会不由自主地扑棱一下。
　　我掀起她的头发看，看见了她属于人类的那对耳朵。
　　很好，现在她有四只耳朵了。
　　放下头发，她自来卷的头发蓬蓬松松，像一大捧稻草似的盖下来，一直垂到背后。
　　她像个吉普赛神婆，四肢纤细，晃悠着胳膊和脚踝上叮当作响的珠串和装饰挥舞着四肢走到我身后看我洗漱。
　　水冰凉，今天天气或许不会太好。
　　镜子里，李好好探头探脑地研究着那对耳朵，等我吐掉最后一口水，看着水流进入循环机，李好好拽住我的衣服：“是什么？”
　　“猫耳朵。”
　　“猫耳朵……”李好好重复，对着镜子拨那毛茸茸的东西，哪怕是自己的耳朵，也像是跟她不熟，拨过去，耳朵垂下来躲闪扑棱，她觉得有趣，拨了好几下，揪住了，翻过来叠着。
　　我穿好装备，开门向外，嗅到一股微酸的，冰凉的气息，把门关上，拿起门边的毛巾擦擦靴子尖。
　　外面下雨了，今天只能做室内工作了。
　　我开始脱衣服，李好好跑过来——耳朵还坚持着那折叠翻过来的样子，非要给我看。
　　我嗯了一声表示看到了。
　　扑棱，两只耳朵立了起来。
　　我坐在凳子上，费力地拆靴子上的三排扣子，李好好叮呤咣啷地跑了一圈，脚踝上的金色珠串折射出仿佛上世纪的迷醉的光晕。
　　她不厌其烦地跑过来，这次蹲下，捂住我的手，她像一棵蛮横的植物，需要人大量的注意力来浇灌。
　　掀起头发，露出她的人耳朵，对我说：“耳朵。”
　　我点头：“是的。”
　　她摸头顶：“猫耳朵。”
　　“是的。”
　　两个名词拼凑在一起，李好好很容易就察觉出其中读音的区别：“猫，是什么？”
　　猫是什么？我很难用一种语言对李好好讲清楚。
　　李好好求知若渴，提及这种未知的东西，眼睛就瞪得很圆。她金黄色的瞳孔让视线显得格外明显，聚焦在我的脸上——我从她眼中看见自己，一个疲惫的枯槁的女人，扎着潦草的低马尾，防护服层层叠叠地堆在腰间，像一片片叶子，我像中间长出来的衰败的一朵花，垂着头。
　　与其问我，猫是什么，不如问问李好好到底是干了什么，才会长出猫耳朵。
　　想象不会凭空诞生，李好好必定是在哪里见到了猫的图像。
　　“你进了我的房间？”
　　李好好立即转移视线：“我没有。”
　　“看了我的笔记本？”
　　“没有看笔记本，看了工作日志。”自曝了。
　　“所以你还翻了我的抽屉？”
　　李好好捂住嘴巴，抬头看了我一下，往前一抓，仿佛把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抓了回去塞进嘴里咽了。
　　我看着她表演，解开了最后一道扣子，把靴子放回原位：“昨天晚上？”
　　“我没有进去。”还在嘴硬。
　　我并没有和李好好追究什么的意思，在看见她长出猫耳朵之后，我就知道她一定潜入我的房间，偷看到了什么。
　　李好好像个在课堂上闷头吃辣条的小学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因此还在狡辩，疑惑我到底是怎么从猫耳朵发现了她干的坏事。
　　“昨天晚上我打呼噜了吗？”我问。
　　“没有，你说梦话了。”
　　她回答完，又惊恐地捂住了嘴，伸手一抓，把刚刚那句话抓回去吃了。
　　李好好喜欢偷偷钻进我的房间，偷窥我的生活——光明正大地偷窥，看我日志，看我睡觉，摸着我的物品琢磨我是怎么使用它们的。
　　诚然，这在我的那个年代，这属于一种变态的行为，我需要报警，叫人，并且警惕地准备好武器，严重点需要搬家，躲避这种窥探的视线。
　　但如果把这个窥探，变成猫或者狗，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比如，你的狗非要你打开卫生间的门看看你在干什么，或者你睡觉的时候你的猫趴在你胸口懒洋洋地看了你一会儿。你不会因此觉得冒犯，只会觉得好笑。对我来说，李好好也是这样。
　　但我还是会划清界限，勒令她不准进来。
　　我的房间在三楼尽头，挂着我的名字和职称。我换上一件套头的绒衫和粗布裤子往门口走，李好好一路都在发出嘤嘤呜呜的怪声表达着她的抗拒。
　　但还没到和她算账的时候，我走到一半上了四楼，进入循环间，查看酸雨的数据。
　　还好。
　　支开雨水收集器，设定时间两个小时，查看了剩余净水量还够使用半个月，关上循环间。
　　关门发出砰的一声，李好好猛地哆嗦了一下，我回过头，她开始交代：“我睡不着，我就钻进去看。你的抽屉没有锁。”
　　“是我的错？”
　　李好好点头，心安理得地把锅扔在我身上：“你没有锁。”
　　“看见什么了？”
　　“工作日志。”
　　“仔细说说。”
　　“有一些字。”她掰着指头开始回想。
　　是的，工作日志当然是有一些字……纸质的文件就是这样，无法把声音和视频放进去。
　　她开始掰第二根指头：“有很多不认识的勾勾。”
　　是数字，她能认出单独的二十以内的阿拉伯数字，但凑在一起她就头晕脑胀不太认识了。
　　第三根指头一掰：“夹着彩色的纸，上面有一只鸡。”
　　我回想了一下。
　　她认识鸡。
　　昨天起风之前，总部的补给送到了，一些书写的纸和两瓶墨水，一些食物。收走了上一季度的报告和样本。
　　食物被我封存起来之前，我看到一只真空包装的整鸡。
　　那是李好好第一次迎接补给，非常兴奋，围着我转了好几圈。
　　于是那只鸡就随意加了热，囫囵个地出现在了餐桌上。
　　在从前，这只鸡不能算是稀罕的东西，熏鸡，扒鸡，烧鸡，烤鸡，卤鸡……这只，像是战前的库存，不能细看保质期。掀开看，咖喱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因此不知道鸡本身的品质。
　　李好好第一次嗅到咖喱的味道，咖喱把她香晕过去了，趴在桌子上对着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问：“什么？”
　　“鸡。”
　　很好，她昨天在我的工作日志里见到了鸡。
　　我打开房门，李好好要跟着我进来，我回头一指，她僵硬地立正，站在我划出的那根线上，蠢蠢欲动地往墙上贴，抬起脚——
　　“李好好。”
　　她知道我一喊这个名字，性质就会严重起来，缩回去，双手背后，那双金黄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打开抽屉，锁没有被暴力破坏，是我自己忘了。
　　一本厚厚的工作日志，比A4纸大了一圈，汉语词典一样厚，我端出来放在桌子上，它颇具分量，不知道李好好怎么把它悄无声息地搬出来偷看还没有吵醒到我的。
　　人证物证都在，李好好逃避现实，抠住了门，把她自己关在外头。
　　我打开工作日志，很容易就找到那张照片。
　　拉开门，把照片指给李好好看。
　　李好好高兴地指着照片：“鸡。”
　　我在我的工作日志里夹了一张照片，是除了我的身体之外，唯一能留到战后的东西。
　　是很旧很旧的，古老的东西。
　　那时我五岁，踩着凳子趴在柜子旁边去抓猫。
　　猫蹲着，把四只爪子藏在身子下，尾巴扫在前爪上，微微眯着眼。
　　看我不动，李好好激动地戳着猫：“鸡！”
　　“它是鸡吗？”我问。
　　李好好确信：“是的，这里是腿，在身体下面藏着，有一条长的，从这里绕过来。”
　　她指着猫的尾巴：“鸡脖子，难啃。”
　　又指着猫的脑袋：“屁股，好吃。”
　　说到这里，她又有点不确定。
　　我们的那只鸡的屁股只有小小的一搓，而面前这只“鸡”的“屁股”很显然非常大。
　　但其他特征都对得上。
　　于是她下结论，指着猫的脑袋说：“这里是软的，没有骨骼。”
　　我指了指她头顶：“猫耳朵。”
　　李好好愣住了，仔细盯着照片上的生物端详，拿过照片恨不能钻进去把猫吃了一样和它较劲。
　　较劲了半天，她承认，这边是脑袋，有眼睛有鼻子有耳朵。
　　于是她得出结论：“这是猫。”
　　我点头，收走照片。
　　李好好还想再看看，张着手抢，两只脚还记得不能越过线，停在原地，上半身直挺挺地扑了过来。
　　我后退半步，她叮呤咣啷地砸在地上，蓬松的乱发散开，像一大把海草。
　　把照片夹回日志里，锁上抽屉，李好好仍然趴在地上，像是在讹人。
　　“我要工作了。”我踢了踢李好好的腿，她一骨碌翻身滚了出去，我回身锁门，她知道我在工作时不能被打扰，匆匆地跑回一楼去了。
　　我工作时，她就在一楼静悄悄地作妖。
　　总共四层楼，只有我工作的二楼可以看到外面，好几个房间都配制着特制的玻璃，一览无余地展示着外面的风景。
　　雨还没有停，外面的铁网偶尔电弧闪烁，不知道是什么找死的变异飞虫撞了上来。
　　这是我工作的第七年，战争结束了，也还没有完全结束。
　　偶尔，会有些异兽穿破铁网进来觅食。
　　但今天是雨天，它们不会来。我也该休息了。
　　不排除会有些通讯信号，我披了条毛毯，打开接收器，在无限的沙沙声和雨声中等待。
　　等待方圆五百里的幸存者捕捉到我的信号，发出求助的声音。


第2章 猫耳朵02
　　没有幸存者发出信号，我画了个零，揉着鼻梁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
　　我的一天是这么组成的：
　　早上起来，如果天气很好，我出门检查哨所有无异兽入侵的痕迹。
　　每周大概一次，我会离开哨所，走得远一点，寻找异兽出没的痕迹并收集泥土样本，分析污染浓度。
　　如果我出门，我会在晚上返回时吃饭，进入休息区睡觉。
　　如果我没有出门，这一天我会整理文书，开启电台接收信号，接收补给并将样品和报告交出去，清点库存，偶尔会翻看一些破损的闲书，在战后找到书籍不是很容易，但还好哨所里有一些机械操作手册，几本破旧过时的言情小说，我打发时间很容易。
　　关上电台，把今天记录的活页捏起来，我先回房间把它订回工作日志。
　　拽了两下锁，确保这天晚上李好好无法翻看我的抽屉。
　　偶尔我会把工作日志带回房间去写，这就给了李好好偷看的可乘之机。
　　夹着的那张照片过于古老，无论是那个五斗柜，还是那只猫，都遥远得好像上个世纪。
　　我甚至也不太记得那只三花猫叫什么名字。
　　回过头，李好好已经蹲在门口，用手指头犯禁，伸进门里试探，被我看了下，又缩回去，俨然是一只欠揍的猫。
　　每周她长出来的东西都无伤大雅，手指无非是有些惊悚，胡子不过是难看了些，猫耳朵在她长出来的东西中，已经是最无害的一种。
　　我记得在战前，曾经有过那么一些人，对猫耳有别样的嗜好。其中分为两类，一种喜欢兽化程度更深的，简言之，是只人形的猫，至少不该有人的耳朵；另一类则只对着三角形的两个尖尖感兴趣，戴个发夹也能满足他们的癖好。
　　我倒没有任何癖好，李好好倒是不停地挠，好像那不是她长出来的似的。
　　“吵。”李好好说。
　　真让我意外，我以为她蹲在门口是要说“饿”。
　　毕竟到了饭点，我该进仓库寻找点东西吃。
　　“吵？你听见什么了？”
　　“滴滴答答。”她说。
　　滴滴答答。是雨声。
　　但哨所墙壁厚度十分可观，隔音很好，至少我是听不到的，她多了一双耳朵，听力加倍了。
　　我想了想，打开个人物品柜，翻出了一件陈旧的破口的棉服，从里面掏了两朵棉花出来。
　　“塞在耳朵里。”
　　那件棉服尺码偏小，之前我打算把布料和棉花拆开，用棉花缝两个护膝，但冬天过去了，我也懒得动手。
　　李好好犹豫了下，从软蓬蓬的棉花上扯了两撮，塞进她人类的耳朵里。
　　然后抬起头听了听，还是皱起眉头：“吵。”
　　我懒得管她，她一会儿就会静悄悄地把棉花挪到正确的位置去。
　　出门反锁，用身子挡住锁孔，李好好忽然起来，往左边走去。
　　我的房间在三楼的尽头，中间当然也还有数个房间。
　　她往前踩了一步，竖起那对猫耳朵听了听，又往前走了好几步，再折返回来，停在我旁边的房间。
　　三楼的房间门都漆成棕黑的木色，这是为了还原出战前人类偏好的木门家具的质地特地设计，但这无法遮掩银白色墙壁的冰冷，地板是瓷白色的耐高温特殊材料，一块块六边形犹如蜂窝一般拼凑在一起。
　　李好好捂住耳朵，在这白色蜂窝里打了好几个滚：“吵啊，吵。”
　　“下午有听见什么吗？”
　　“我上来，听见的。”
　　“我们第一次上来的时候你有听见吗？”
　　李好好奋力地揉搓着猫耳朵，从自己的耳朵里把棉花掏出来塞进耳朵里：“一开始上来，不吵。你去工作了，我在下面也没有听见声音。然后我饿了，我上来，就吵了。”
　　“声音是从哪里来？”
　　李好好指了指我旁边的房间，把耳朵贴在木门上。
　　李好好虽然很能作妖，但她不掌握什么开锁的技能，二楼和四楼以及地下室对她来说都是封锁区域，三楼也只有我的房间会不上锁——她只能在一楼的大多数房间活动。
　　她没来过我旁边这个房间，此时听见了声音，不由得好奇起来，侧耳听了会儿，哪怕隔着棉花也把她吵到了，捂住耳朵望向我。
　　我的房间上，挂着我的名字和职称。
　　何染研究员
　　传出我听不见声音的房间上，只有空白的一个牌子。
　　“是什么样的声音？”
　　我能理解李好好和我的不同，她是另一种生物，和我的心理活动与思维方式截然不同，而且她会以令我难以想象的方式每周变化，因此有些我听不到的东西也是合理的。
　　李好好就皱起眉头。我判断屋子里的声音不是很具体的东西，否则面前这个叮呤咣啷的小疯婆子不会露出这种凝重的神情。
　　大概过去一分钟，李好好点点头，示意她已经听懂了，猛地张开食指，冲着墙就挠了起来，发出刺耳的瘆人的怪声。
　　“好了。”
　　李好好收手：“吵死了。”
　　“吵死了。”我附和。
　　李好好莫名其妙地因为我附和她而高兴起来，笑盈盈地用力把猫耳朵猛地往下压：“吃什么？”
　　“麦片粥。”
　　笑容消散，李好好难以置信我就给她吃这么寡淡的食物。
　　我之前也经常给她吃没什么味道的食物，她习惯表情夸张，好像天塌下来似的，这个表情我见过不下十次。
　　库存有限，咖喱烤鸡是三个月都不一定能碰到一次的珍馐，李好好对我们的食物库存没有概念。
　　但这次她忽然就学会了点什么，捏着她的耳朵小跑在前：“猫平时吃什么？”
　　她今天决定扮演猫了。
　　我认真地回复：“吃麦片粥。”
　　李好好很容易被我的表情蒙骗，她一开始信了，听天由命地迈动双腿下楼，走进厨房，拉下小桌板，拿出两个不锈钢碗和勺子摆好。
　　可我没有忍住发笑，尽管我用力憋了，在外面看来，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李好好立即明白了我刚刚在胡扯，她很少理解“谎言”和“玩笑”，更别说其中的区别，立即耷拉下脸：“欺骗。”
　　“不，这是玩笑。”我纠正。
　　李好好弄不清楚其中的区别，虽然还在生气，但她好奇：“猫吃什么？”
　　我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吃肉罐头——我算过了，这个月能吃的肉罐头份额只剩1罐了，我打算切一片明天焖煮在饭里。
　　猫粮？我还需要解释一下猫粮的成分，那是个复杂的概念，我懒得开口。
　　“主人吃什么，猫就吃什么。”
　　李好好皱起眉头：“欺骗。”
　　“不，这是真的。你看到的那只猫，和我吃一样的东西。它吃我剩下的。”
　　“所以它那么小，你这么大。”李好好简单地认为食量和体型正相关。
　　“猫就是那么大。这是物种的不同，就像鸡，不管吃多少，也不会长得比我高。”
　　“但我见过比你大的老鼠。”李好好说。
　　她指的是异兽。
　　“我说的是战前的，正常的生物。战后，世界变得很不同，很多东西是不正常的。”
　　李好好停顿了会儿，她的时间概念和我的不同，她的世界并不存在和我一样的“战前”和“战后”，她的认知很模糊，我也没有详细地解释过这些事，她只能揣测。
　　她的思绪拧了很一会儿，兜兜转转绕回来：“所以我必须吃你剩下的吗？”
　　“倒也不用，你只是长了猫耳朵，不是猫，”我语重心长地劝她，“而且猫只能吃麦片粥的粥。”
　　她立即决定当人了：“我想知道猫有什么习性。”
　　“你想要模仿猫？”
　　“因为再过一二三四……六天，我就没有猫耳朵了，想多用一点。”
　　“不是会听声音吗？”我提醒。
　　李好好愣了下，从耳朵里拿出棉花，疑惑地私下张望，跑上三楼一趟又跑下来：“没有声音了。”
　　“这很好，不会打扰你睡觉。”
　　“你不好奇那个声音？”
　　“李好好，”我从厨房里翻出她根本不会主动去碰的麦片，“我是人类，不应该去乱听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这是战后人类的生存之道。考虑到你也有比较高的智慧，建议你堵上耳朵不要乱听。”
　　“那我的猫耳朵就没有用了。”
　　“你可以卖萌。”
　　“什么是卖萌？”
　　我自知失言，往锅里倒入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过期麦片，李好好缠着我的胳膊：“‘卖’是什么，‘萌’是什么？”
　　“萌是可爱的意思。”
　　“‘卖’呢？”
　　“记得‘买卖’吗？就是那个卖。”
　　“那我要买肉，”李好好抓住我，“我要吃肉。”
　　在开火前我必须把她解决了，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可供她食用的肉。
　　李好好满脸疑惑：“我把‘萌’卖给你了，你为什么不给我肉？”
　　等一下，是这个买卖的意思？
　　再等一下，李好好什么时候卖萌了？
　　“‘萌’呢？”
　　李好好双手托腮：“这里。”
　　她在说自己很可爱。
　　出发点大相径庭，但结果好歹是她实实在在地给我卖了个萌。
　　蓬蓬头的小姑娘顶着塞了棉花团的猫耳朵，叮呤咣啷地乱窜，捧着脸郑重地和我做交易。
　　我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换成了小指：“只能换这么一点点肉。”
　　李好好高兴极了：“好，好，我明天还卖。”
　　“但你已经卖了，现在你已经是我的财产了，无法再卖一次。”我偷换概念。
　　李好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坐在桌子边：“‘萌’这么便宜？这个耳朵后面几天都没有用了吗？”
　　我开火煮粥，李好好不知道自己嘀咕了什么，等我端着锅往她碗里倒黏糊的看起来就倒胃口的麦片粥时，她一咬牙，下定决心：“卖！我要吃肉！”
　　“把你的‘萌’收好吧，今天我们不吃肉，明天才能吃。”
　　“不卖‘萌’也能吃肉吗？”
　　“吃肉有定时。”
　　“那下次还有什么时候能吃？”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李好好穷追不舍，但我心硬如铁，往自己碗里刮净了锅底，面无表情地捏起勺子。
　　“好吧，那明天什么时候吃肉？你明天出门吗？我能吃这么多肉吗？”
　　李好好大胆地伸出拇指，比划了一个指节那么大。
　　我点头应允，李好好高兴地端起碗，就着明天的肉吃了今天的粥，吃得面色红润喜气洋洋的。


第3章 猫耳朵03
　　给李好好吃了一次肉。
　　午餐肉罐头拿出来，满满一盒，李好好眼冒绿光，我倒出来，切成五片，把其他四片放回去。
　　面前方方正正的一小片，我切得很细，李好好被肉香诱惑得快要失去神智，耳朵不停地晃动，仿佛香气伸出手在扑腾她的耳朵尖。
　　因为配肉吃，我郑重地端出白米，把午餐肉碎末均匀地洒在米粒中。
　　我还找到一盒复合维生素片，不知道李好好是否需要，碾碎了一片冲泡在水里，闻起来像寡淡的橘子汁，底下还有一点沉淀物。
　　已经把李好好唬住了，带肉的米饭和饮料这个组合，她没见过。
　　我决定加餐，就一加到底。我的食欲日渐减少，吃的东西不多，在规划生活物资时，往李好好身上多倾斜百分之十也可以。
　　我拿出了一小包榨菜。
　　在战前，点外卖附送的这不到巴掌大的一包榨菜不会有人在意。现在能找到还没胀包的榨菜实属不易——虽然过了保质期很久，但之前都在冰冻，如果我勉强吃，也不是不行。
　　为了让李好好更加珍惜这包榨菜，我将榨菜也细细地切成碎末，上面浇了一勺她不爱吃的无味的营养液。
　　哨所的厨房不算小，但从前工作繁忙，确实没有摆开桌子吃东西的机会，只有悬在墙上的一个桌板，最多可容两个人围坐。
　　我和李好好紧紧地挤在一起。
　　李好好心满意足，清洗餐具的时候她赞美我：“你太好，太厉害，太棒了，太强大，太伟大，太强壮，太勇敢了。”
　　她有时候不太分得清赞美都是指哪些具体的内容，一旦吃饱喝足就不吝赞美之词，把自己学会的这些词汇拼命地往我身上推，明明四周无人，这些赞美都流向我，我没有半点成就感。
　　还是教她了：“你可以说我对你太好了。”
　　“对我？有其他人吗？”她很聪明，一下子懂了，“你对其他人不好吗？”
　　“也不是……下次可以感谢得具体一点。”
　　“感谢！”她理解我的意思，抱住我的脖子重复，“你对我太好了！”
　　倒也不用……又有种举手之劳却被人磕了三个响头的无措。
　　李好好顺势就靠在我身上：“为什么没有其他人？”
　　“都死了。”
　　“死。”李好好重复了一下，我正酝酿着给她解释“死”是什么，她却没有问。
　　因为加了餐，我也结束了工作，于是我允许她靠着，在一楼有一排凳子，凳子背靠着墙，墙面挂着一件件防护服。我贴着墙坐在那里，后脑勺偶尔碰到一条条裤腿。
　　李好好换了个姿势，枕在我腿上，忽然问：“为什么我叫李好好？”
　　“意思是‘你好’。”
　　李好好当然不知道“n”和“l”不分是什么梗，疑惑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什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意思是‘你好’，也很好，所以是，李好好。”
　　“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喜欢这个名字。”她说。
　　李好好的名字是我取的，她确实是智慧生物，很快就理解这三个音指代她，并能做出反应，现在开始解读其中的意思。
　　枕在膝头很沉，我就顺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更像是某种狗，与猫耳朵的柔顺不太相符。
　　我也不想提起狗，万一她好奇狗是什么样，改天长出一条狗尾巴，那可真是够糟的。
　　李好好安静下来，我跟着安静了片刻。
　　我主动打开话题：“目前我给你吃过的东西里，你最喜欢吃什么？”
　　“鸡。”她念念不忘。
　　“第二名呢？”
　　“肉。”
　　于是我不问了，勾起她的馋虫我就要遭殃，又和她随意地聊了几句，我就要去休息了。
　　李好好的休息室在一楼，从前那是男士换衣间，一条长凳和镜子，还有挂衣区与鞋凳。
　　李好好喜欢照镜子，所以她主动睡在这里，长凳铺上木板和床单，她硬邦邦地躺在那里，整理了下耳朵别被枕到。
　　镜子的下半截完好地照出她的轮廓，一米六左右，毛茸茸的，手脚上的金饰摞在一起，像个妆点无用的金弹簧套在她细弱的手脚上。
　　那长方形的镜子，上半边被从正中凿裂开了，我被分为多个，每一块碎片都露出我的眼睛，眼底乌青。
　　我摸了摸镜子边缘，李好好的视线也跟着我的手指往上：“有好几个你。”
　　“嗯。”
　　“但下半身是一个。”她指指下半截还算完好的镜子。
　　我用毯子把这个话题盖住了。
　　李好好扯着毯子闭上眼睛，塞紧了耳朵里的棉花，故作轻松地说：“今天我不会进你房间，你不要锁门哦。”
　　好，她今天会进我房间，知道了。
　　她并不是每次都会有这么个“犯罪预告”。我一开始也不会作出反应，毕竟我每天都锁门。有一天晚上我醒来，忽然有一种诡异的直觉，隔着门，我感觉李好好就在门外。尽管我们的门严丝合缝，无法从任何一个角落看见她的身影，她也十分安静没有发出声音，我仍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感受：李好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隔着一扇门在窥探我，我确信门后，并不是我白天见到的她的形状。尽管黑暗中我目不能视，但她像是直接在我脑海中投影了个模糊的外观，我就是知道。
　　从那以后我不再锁门，随便李好好进来偷看乱动什么，至少她光明正大地进来时，维持着人的外貌。
　　我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会儿，就听见了动静。我睡眠浅，精神比身体先醒，感受着李好好的存在。
　　她走进来，并不遮掩自己脚踝上的金饰发出的声响，但我能听出她很小心，蹑手蹑脚，步子很慢，先把门推开一线，把脑袋伸进来。拢着头发踮着脚，走在我的床边。
　　单人宿舍的配置是一米的床，比大学里的上下铺略宽一点，床边是书桌，有一大三小总共四个抽屉，都可以上锁。
　　桌面上有一杯水，抽屉上方悬着一盏能源灯，桌前是一条普通的椅子。
　　李好好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地面对我。
　　这听起来固然惊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常态。
　　在她长胡子的那一周，她会向我伸手，抚摸我的脸和下巴；有十二根手指的那次，她会把手指当做琴键，在我身上弹奏，我感觉有无穷无尽的手指不断在我身上轻碰，像虫足攀爬。
　　当猫，她会做什么？
　　她什么也不做，我听见她细弱的叹息声，仿佛没有琢磨明白猫是干什么的，我闭着眼，等她轻轻摸过所有抽屉发现都上锁，最后悻悻然离开之后，睁开了眼睛。
　　但李好好折返了回来，我重新闭上。
　　那种她不是人的感觉再次强烈地袭上心头——她不是人，是事实，我一早就知道的事实，只是我从未见过她不是人的样子，直觉告诉我，也不能睁开眼去看。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在我手心。
　　猫耳朵。
　　我忍着没有去摸，保持手指僵硬。
　　“吵。”她似乎非常苦恼。
　　萦绕我脑海的那种不是人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我装作睡熟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露给李好好。
　　李好好意识到她好像发出声音了，捂住了嘴，我知道她在捂嘴，因为她发出了“唔”的一声，可见捂得非常用力。
　　后来她就出去了。
　　第二天清早，我在煮糊糊，李好好规规矩矩的没有大喊着要吃肉。
　　“你进我房间了？”
　　李好好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没关门。”
　　那张脸上浮现出懊恼羞愤尴尬等一系列情绪，最后顶着猫耳朵露出贼眉鼠眼的心虚表情，耍赖说：“我没有进去，我只是打开看一下，是你没有锁门。”
　　“是我的错？”
　　“嗯，你没有锁门。”她又理直气壮地把锅扔了回来。
　　我看她的猫耳朵里还塞着棉花：“昨天晚上还吵吗？”
　　“吵。”
　　“下次不要长耳朵了，可以长肚子，自己切掉给我，免得每天问我要肉。”
　　我这样的话放在战前，像一个严厉的苛待孩子的家长。
　　我的确到了该有一个青春期孩子的年纪，如果没有战争，我或许会结婚生子，现在做着同样的动作——给一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小孩煮早饭。
　　李好好趴在小桌板上：“我又没有办法控制。”
　　“哦。”
　　之前我一直有种模糊的认知，我还以为她能控制自己长出什么。
　　我搅动糊糊，李好好懒洋洋地趴在桌板上，面色艰难地等着玉米糊吃完，又耷拉着眼睛趴着睡觉。
　　“你昨天说不会进我房间。”我看她很困。
　　“太吵了，”她疲倦地把耳朵盖上，但那声音似乎仍然困扰着她，“滴答滴答。”
　　“外面在下雨嘛。”
　　“是雨声？”李好好皱着眉头，“猫平时做什么？下雨的时候做什么？躲起来吗？”
　　“有的猫负责可爱，就懒洋洋地活着就可以。有的猫会去抓老鼠。”
　　李好好脑袋抬起来，想了想她见过的老鼠，又把头低下去了：“我负责可爱吧。”
　　本来也是。
　　“但是真的很吵，不是外面，是里面。这个屋子里面很吵。”
　　李好好困扰地遮住耳朵，我往嘴里塞了一口玉米糊。
　　“我要去外面，何染，我要去外面，里面好吵，我没办法睡觉，”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要闹起来了，把空碗在我面前一墩，“去外面嘛。”
　　我说外面在下腐蚀性的酸雨，防护服固然能抵挡酸雨，但它不是专为这雨设计的，会折损它的使用寿命……
　　但李好好快要哭了，她用胳膊夹着脑袋，连人耳朵也一并遮住了。
　　“那就去外面吧。”
　　李好好闹起来的时候好像没有意识到我会松口，叉开胳膊呆了一会儿，猛地一蹦三尺高：“我要去南边。”
　　沿着公路往南走，是一片广袤的旷野，我在那里捡到了李好好。
　　“等下午，我还有一些文书工作。”我继续吞了一口玉米糊，像一团粗糙的泥土从喉咙里顺下去，能理解李好好不爱吃这东西。
　　“那，就去不了很远了。”
　　“车子也不能被腐蚀太久。”
　　“好吧。”


第4章 猫耳朵04
　　原先的防护服是一身银白色，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泛出斑驳的铜绿。
　　李好好坐在换衣凳上伸脚，把自己栽进靴子里，慢慢地拧那三排扣子。
　　靴子自下而上，由内而外，总共三排铜扣，扣一次，靴筒更紧一些，把小腿与防护服紧紧勒住，在脚踝将裤腿夹层的暗扣推过去，咔哒。
　　李好好绷得像根棍子一样挺着胸脯扶墙站起，从呼吸面罩中吐出一股白雾，目镜中露出贼溜溜的两只眼，斜睨着我，立即成了弯弯的讨好的笑眼。
　　哨所的车库里有一大一小两辆车，大的用黑色帆布盖着，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像个沉默的怪物，小的锈迹斑斑，形状古怪，非要说，更像是一个墨水瓶下面装着履带，前面有六盏灯。
　　我率先打开车顶钻进驾驶舱，李好好僵硬得像一条火腿，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砰砰地摔进来，坐在我身边。
　　照例警告：“不要碰仪表盘。”从狭窄的操作区探身把顶盖掩上。
　　“好。”出门的时候她都乖巧，一动也不动地把脖子往前伸，从极小的窗户往外看。
　　轰——
　　车从大门开出去，我停车，钻出去锁门。
　　被铁网笼罩的哨所，像四层的奶油蛋糕，在雨中轮廓模糊，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公路上有碎裂的石块，我绕着哨所走了一圈，看见了一具烫得焦黑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尸体，还有两三只硬币大小的虫子，也被烫得蜷缩死亡，一半埋在土里。
　　沿着蜿蜒的公路往南，据说要开车至少十个小时，才能到达第一个现存人类据点，沿途哨所的补给就是从那里运输过来。
　　往东，往北，是一片模糊的山，光是看到就知道离得很远，在雨中我望不见，只看到像是纸被打湿了的浅浅的影子，像是近视的人在看远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脏污的雨顺着目镜流下来，车前灯忽然亮了两只，像猫在黑夜里睁大双眼。
　　李好好按捺不住开始乱动了，我紧走几步钻回去，李好好坐得笔直，好像刚才不听话的不是她似的。
　　她第一次坐上我的车，并不像现在这样。
　　那时候她浑身赤。裸，眼睛冰冷，手腕和脚踝上的金饰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紫光，蓬乱的头发散落在眼前，我的余光瞥见她，她直勾勾地盯着我，从头发的缝隙中透出幽暗的目光，张开口却不能说话，舌头从中间血淋淋地裂成两半——其中一半上挂着半透明的刀片。
　　全程都是警惕的，警惕地感知着载着她的这辆车的物理移动，在公路上平稳，偶尔颠簸一下。
　　仪表盘会散发出幽蓝的光，然后变得血红。
　　视野渐渐模糊，我手握着的不是操纵杆，而是两只手——像是有人从车头伸出上半身，和我两手交握，转向时，有一个人被我掰掉了上半身，脊椎孤零零地杵在我面前。
　　我徐徐开车。
　　过了很久，幻觉消失。操作杆只是操作杆，仪表盘散发出机械冷淡的白色光，李好好的金饰金灿灿的，身上带着血，疲惫地蜷缩在现在坐的那个角落。
　　南边的旷野，开车六个小时，是当时第一个人类据点。
　　后来人类高层做出决定，集体后撤到了下一个地方。
　　往南一直开一直开，能远远望见那座巨大城市的废墟，宛若一头受伤的灰黑色巨龙伏在寂静的平原上。
　　李好好双手交握，还在僵硬地表示刚才亮灯的不是她。
　　我没有放在心上，六个灯，亮两个能怎么样呢？
　　车辆碾过公路，徐徐地往前迈进，这雨水力量孱弱，从地上拉起灰白的雾，除了面前的道路像荞麦面饼一样被履带擀开，我看不见别的风景。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风景可看，若有草丛，那必定危机四伏，即便是光秃秃的沙土，下面或许埋藏着拳头大的蚂蚁。
　　砰，我又开了两个灯，车前有个人影，好像站在路上，低着头，一晃一晃的，被履带碾了过去。
　　我猛地停住了车，李好好弹出去，趴在窗前：“怎么了嘛？”
　　雾气平静，并没有什么人站在前面，我呼出一口气：“没什么。”
　　李好好猛地捂住耳朵——隔着防护服，她无法精准地捂住她的猫耳朵，看起来像是头痛：“好吵。”
　　我却仍然听不到，想了想，关掉了两个灯。
　　面前变得很暗，雾气仍然萦绕在四周。
　　“还吵吗？”
　　李好好抱着脑袋摇了摇头，但那声音像是会攻击她似的，她十分戒备，仍然想要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奈何防护服僵硬，她只是抬起了腿。
　　过了很久她才把腿放下来：“不吵了。”
　　“酸雨的时节就是会这样。”我说。
　　“雨下了很久。”
　　“战前也有这样的季节，天天下雨。”
　　“哦。”
　　我开始给她讲一些战前的事情：“有的人喜欢听雨声，会觉得非常放松……但什么东西太多了，就会不太好。比如连续三个月都在下雨，人就会非常烦躁，衣服也湿溻溻的，家里也很潮湿，出门也不方便。但如果只是下一天的雨，人会觉得比较舒适。”
　　李好好思索着：“酸雨下太久了，就会出现怪东西，对吗？”
　　“是啊，可能你听到的就是那种怪东西发出的声音。”
　　“但我听到的声音在屋子里面。”李好好强调。
　　“就像雨水滴在瓦片上吗？”我和她讨论她听到的声音。
　　“瓦片……哦哦，有一点，像是滴在地板上。”
　　“有区别吗？”
　　“不像是从头顶的雨，啪叽，滴在房子上的声音，”李好好比划着从上到下，“因为我们的地板和外面不一样，是不太容易发出声音的，很闷，就像我不小心把水洒了，水已经流在地上了。但是桌子上还有一些水，滴答，滴答，这么落在地上。”
　　“就是这种声音放大的版本对吗？”
　　“是的。”李好好终于比划清楚了。
　　“可能是四楼的循环系统开始漏水了。”我说。
　　“那为什么你听不见？”
　　“我本来年纪就大了，之前炮弹也轰得我耳朵不太好用……而且你还长了猫耳朵，对这种小声音比较敏锐一点。”
　　“你多大了？”李好好忽然问。
　　我沉默了一会，边开车边计算自己的年龄：“大概是……四十五？”
　　“哦。”李好好表现得好像她刚知道似的。
　　之前她问过。
　　过了会儿，她掰开手指算了算：“不，我上次问，你说是，三十七，但时间没有那么久……我只是来了，一二三……我来了才一个月多一点。”
　　“我记不清楚，到了一定岁数，对时间就比较模糊。”
　　“欺骗。”
　　“而且哨所没有日历，我没有计算日子，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情，的确不知道过了过久。”
　　“日历……”李好好抓住了一个关键词，我正要解释一下这个东西，她忽然说：“我知道了，你没有特殊的日子。”
　　“嗯？”
　　“我每周，都会长奇怪的东西。那么，我数一下我变了几次，就知道我来了多久。”
　　“嗯。”
　　“但你不会变。”
　　“是的。”
　　“好吧，那我也不知道你多大了。”
　　“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
　　李好好还要说什么，忽然盯着窗口停住了，飞快地说：“停车。”
　　履带停止滚动，雾气像水一样分成两边。
　　我探出头，只看见公路还在往前滚。
　　李好好从车里瓮声瓮气地说：“前面的路断了。”
　　我们下车，徒步往前，大约走了三分钟。
　　柏油路从正中裂开，又聚拢，像一根拉链被人捏了一下，链齿突出，犹如龅牙一样起伏不平拔地而起，仅比我略矮一点，和李好好一样高，她要跳起来，看见这废弃的路上的鼓包，落地的时候摔了一跤，打了个滚才站起来。
　　公路两侧，草叶翻飞，有一点看起来是动物内脏的东西被碾碎了，拖拽着蔓延在雾气深处。
　　这里藏着一只可怕的庞然大物，如果我想要通过，我就要冒着危险绕到公路两侧的草叶中——那里比面前这摊烂内脏更加可怕。
　　“没办法再往南了。”我说。
　　李好好十分懊恼：“好吧。”
　　“没办法。”
　　我往回跑，李好好迈动她被靴子绑得僵硬像两根高跷的腿跟在后面。钻回车里，车钥匙的锁孔上插着一根手指。
　　我微微定神，锁孔上插着我们哨所平平无奇的黑色钥匙。
　　“外面很危险。”我说，拧动钥匙，甚至不敢掉头，只敢盯着视窗，缓缓倒车。
　　“所以这就是你下雨不出门的原因？”
　　“大多数情况是。”
　　“有时候下雨你也出门？”
　　“对，有时候会采集一些东西。”
　　“刚刚那个你不采集吗？”
　　“内脏还没有腐烂，说明凶手在不远处。”
　　“哦，那等一段时间，天晴了再来。”李好好说。
　　我点点头：“是，雾散了再来，说不定可以采集到一些异兽生物样本。”
　　“如果刚刚我们碰到它，你要怎么办？”李好好伸开腿，听起来并不害怕。
　　“碾过去。”我尽量表现得平静合理。
　　“但是刚刚我们没有开车。”
　　“那没有办法了。”我透过视窗感觉远离那里很久了，才慢慢调整倒车。
　　“真的吗？”
　　李好好忽然身体前倾，摸到我腰间别着的硬块，不顾我正在调整操作杆，整个上半身就贴在我身上。
　　“你睡觉都不会摘枪的。”她说。
　　“所以你不但进我房间，还掀开我被子看我有没有穿衣服是吧？”
　　李好好立即弹回去，继续嘴硬：“我没有进房间，是你踢被子了。”
　　“我的门是向内开的，我的床贴着门后的死角，你只悄悄推开门的话，看不到我的床。”我顺着她的逻辑说了句，李好好的面罩徐徐喷出热气，让她看起来像个蒸汽车头。
　　“那你会用枪，杀那个怪物，对吧？”
　　“会。”
　　“你会杀我吗？”她的声音忽然很低落。
　　“而且你不光掀开被子看了我的衣服，还掀开衣服看见里面是枪了。”我继续拿她的把柄，她呼呼喷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又不是没有见过枪，看枪套就知道了。”
　　“所以你还真的掀我被子了。”
　　李好好激动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把狭小的空间变得更狭窄了：“我没有！真的是你踢被子了！”
　　这倒是没说谎。
　　过去的某个日期，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我屋子里。
　　我假寐中翻了个身，露出了我的枪。


第5章 猫耳朵05
　　一周的第五天，雨停了。
　　一楼没有窗户，二楼她也不会随便上来，因此看不见外面，在我看到雨停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下楼，她还保持着恹恹不振的状态：横躺在换衣凳上双手拢在身前，耳朵折叠，用皮筋捆成两个揪，藏在她蓬乱的头发里。
　　我从一楼的洗漱间中调整了下循环机的阀门，把水放满洗手池。
　　“过来洗头发。”
　　“不是明天？”
　　“趁着天气好。”
　　“天气好！”李好好弹了起来，就要开门，我咳嗽一声，她折返回来想去够防护服，又软趴趴地把手缩回去，然后钻回房间去。
　　过了会儿，她换好了衣服。
　　她的头发多且蓬，会弄得满地都是水和头发，所以后来她洗衣服时会把衣服脱掉，全身上下只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士T恤。
　　她弯腰，额头贴上我的掌心，认命地闭眼。
　　我先把她的头发都梳了一遍，她瘦怯怯的，营养像是都长到头皮，竟也没掉几根，我数了数，只掉下来两根头发，捋顺了，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盒子把头发放进去。
　　她被我拽着头发，只能动眼珠子，嘴唇翕动着数了数盒子里的头发，又说：“我知道有些人会拿别人的头发给自己做假发。”
　　“嗯。”
　　“你也要用我的头发做假发？”李好好错误地估计了自己掉头发的数量，靠她掉的头发给我做假发，可能要攒到下个世纪。
　　我当然不会那么闲得无聊，只是我也说不清收集这些东西是做什么，李好好也不会对这个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头发像一从乱草，被我扎成一束。
　　然后我用水打湿她的头皮，忽然看见耳朵还捆着，又拆开皮筋，两只耳朵被她自己捆久了，蔫蔫的，像两片黏在一起的面片，我伸手拨楞了一下，她疲倦地说：“捆上也还是吵，然后我就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找到了吗？”
　　“就在你房间旁边。”
　　“嗯。”
　　李好好的头发不能完全浸湿了那么洗，我拆了一小包过期的洗发露，两根手指紧紧夹着，把最后一滴也拧到她头上，在她扎着头发的情况下缓慢搓洗她的头皮。一颗圆溜溜的脑袋跟着我手的动作摇摇晃晃，似乎在回忆细节。
　　头发稍微松开一些，手指插进她马尾辫的根部揉搓出泡沫。
　　李好好低着头，我拿毛巾擦了擦她后颈上的水。
　　她想起来了，要抬脑袋，被我摁下去了：“我进不去，我就在门口说话。”
　　“说了什么？”
　　“我说，你好吵啊。”
　　“你觉得里面有个人？”
　　“是人吗？”李好好反问。
　　“不知道啊，你不是在说话吗，然后呢？”
　　我松了松她的发辫，打算像之前洗头一样，把她的半截脑袋按进水里。
　　李好好不害怕，但有点讨厌水，所以我的手都会托着她的额头，不会让她的眼睛沾水。
　　但这次有些不同的是她还有一对猫耳朵，我只好微微撑着，让她保持着低头面壁一般的姿势。
　　捧起水将泡沫清洗下去，李好好被搓得像反抗无力的猫，脑袋跟着我的节奏歪着，像个按钮似的。
　　这次水流徐徐顺着脖颈流向后背，流向前胸，衣裳渐渐地湿出长长的两片。
　　“然后——就是，沙沙的，挠门的声音。”
　　“还在吵。”我说。
　　“对的，我就生气了，砸了一下门。”
　　“然后呢。”
　　“然后就停了。”
　　“那你还扎着耳朵。”
　　“不挠门，但是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很烦。”李好好被我的毛巾捂住脸，我搓着她像是搓一只真正的猫。
　　洗完，她的T恤也都湿透了。我让她坐在换衣凳上，拿了一点陈旧的棉签，扯着她的猫耳朵往里掏了掏。
　　“猫洗澡吗？”
　　“什么？”
　　“耳朵不舒服。”
　　“洗，但是很多猫不喜欢洗澡。”
　　“哦。”
　　哨所资源有限，循环机能收集转换的水和电都有限，她就算想洗澡也很少有这个机会，还好她没有太多外出的体力活动……否则如果她叫喊着要洗澡，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洗头这事，是我主张的，她不像我一样头发在肩头戛然而止，随着年龄增长，头发也生长缓慢，在后脑勺扎起来，看起来几乎等同于无。
　　李好好的头发像是一蓬蓬野草，稍不注意就长得茂盛，如果不给她每周清洗一次，她自己弄脏了，沾一点食物残渣，对我来说很难忍受。
　　循环机休息了够久，在李好好来之后就又满功率地勤恳上班了。我捡来的这个生物像是我白养的女儿，我愿意耗费那些看起来珍贵的资源在她身上，尽可能地满足她的需求。
　　她看起来也很有“女儿”的感觉，少女轻盈的身形，满脸未经人事的天真，眼神充满好奇，声音像脆甜的柿子，每天都会作妖，无伤大雅地给我添点麻烦。
　　这很好，有时候我幻想自己理解了战前一些喜爱孩子的人的心情，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为人母亲的满足。是母亲需要孩子，孩子才降落于此。
　　诚然，我冷漠而平静地工作，日复一日不断重复也并不是太难受的事情，我已经习惯了。
　　但，我确实需要一个同伴，在我的同伴接连死去之后。
　　李好好开始脱衣服，把衣服放在她洗完头的脏水里自觉地搓洗起来。为了少洗一件衣服，此时此刻她没有穿，我别过眼，即便是对“女儿”，也该有一些边界感。
　　“我要工作了。”说了一声，我就上楼去，李好好嗯嗯了几声，两条胳膊使劲儿搓着那件湿了的T恤，好像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
　　越过二楼，回到三楼，我从衣兜中摸出钥匙。
　　对着楼梯间的，是洗漱间，比起狭窄的一楼，三楼的洗漱间更具有实用性，宽阔分区，厕所和淋浴间都分男女。
　　但因为消耗能源较多，所以平时我都关着，只有决定去洗澡的那两天会打开。
　　洗漱间旁边，是杂物间，曾经哨所里的大家会在每周六会打开杂物间，打扫卫生，修缮设施，还会庆祝节日。
　　里面有一根棒球棍，用来擀面包饺子的。我在杂物间门口停了停。
　　已经都不在了。
　　除去洗漱间和杂物间，三楼长长的走廊上，共有9个房间。
　　9扇木色的门错落排布在银白的墙面上，除了我，门扉上都是一片空白。
　　空白，意味着寂静，我在寂静中无地自容。
　　但我还是走到我房间，的隔壁门前。
　　钥匙插进锁中，我慢慢地数着，正三圈，倒回来，拔出三分之一，倒半圈，再正一圈半。
　　咔哒。
　　我扶着门把，轻轻一推，左手按在灯上，没有亮。
　　哦，是，我切断了其他房间的能源供应。
　　门从三十度扩大成九十度，整个房间向我完全展开。
　　和我的房间没有太大区别，一张床，一个桌子，一盏灯。
　　只是椅子跌倒在地上。
　　左手把椅子扶起来，推向桌子。
　　桌椅与床铺都维持着干净和整洁，连灰也没有半层。四个抽屉被我依次拽开，只有一本工作日志。
　　我们哨所的员工都有在房间里继续写日志的习惯，因为二楼的能源无法供应到夜间，索性回来用自己的灯。
　　翻开工作日志，手心却是湿的。
　　是红色的，纸页浸透了血。
　　我翻开第一页，从工作日志中不断有血流出来，好像它是一块活的动物，被我撕开了外皮，血几乎从纸页中喷涌出来，从指缝中溢出来，像喷泉似的窜高，顶着我的手心。
　　合上工作日志，把它血淋淋地扔进抽屉里，回头离开。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我进来时，正对着走廊的那木头纹路无非是破旧一些，现在我面对着门背面。
　　李好好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吧。
　　长长的，犁地一般，十来条深深浅浅的血痕。
　　好像人的手不停地挠着门，挠到手指磨秃了仍然绝望地往外挠，企图抓破这扇门走出去。
　　凑近了看，能看到磨碎的血肉粘在了门上，好像是刚刚抓挠出来的，新鲜的，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那屋子里有什么呢？
　　本该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忽然亮起灯，我该反应过来的，否则我怎么会看到门后的指痕呢？
　　我用自己血红的左手按在灯的开关上：“哨所能源有限，人不在要随手关灯……”
　　黑暗中，滴答，滴答，滴答。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地上。
　　“你没有考虑过哨所其他成员吗？你太自私了，只顾自己。”
　　滴答声停了。
　　“这是自私，你太自私了。”我用了点力气，发出的声音有点陌生。
　　拉开门，我意识到自己左手需要去洗一洗，回头，用干净的右手关上门。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发抖，手指抖得很厉害，锁了好几次，没能精准地扭出那刁钻的三分之一。
　　算了……？
　　我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把钥匙拔了出来，让门自带的锁扣把门关紧。
　　在一楼洗漱，李好好已经洗好了T恤，挂进了厨房——厨房有送风系统。
　　李好好光着屁股也不好意思跑出来，在厨房躲着跟我喊话：“你这么快就忙完了吗？我们晚上能吃肉吗？”
　　“不能。”
　　“你还要上去吗？”
　　“对，”我擦擦手，“你头发干了吗？”
　　“还没有呢，说起来，刚刚不吵了。”
　　“你自己煮麦片吃吧，我不太舒服，工作完就直接休息了。”
　　“你怎么了吗？”
　　手在抖。
　　我闭了闭眼，维持镇定：“这几天我都不出来了，你自己煮麦片。”
　　“啊，天天吃麦片啊。”她的语气立即低落下来了。
　　“等你下次变，我应该就出来了。”我说。
　　“也没有上级，你工作那么努力干什么？”
　　“为了下次补给时能多给我一块肉。”
　　听到肉，李好好短暂不吭声，然后借此机会酸里酸气：“反正，你拿到肉也就存在地下室了，不给我吃。”
　　真是个没良心的姑娘，肉总量不多，如果碰到补给员发生意外，这一季没送来补给，下一次送来补给就是半年后，不省吃俭用难道我们要去野外抓个可怖的异兽追着啃？
　　“为了吃得久一点。”
　　“那这几天你都不吃了吗？”
　　“年纪大了，吃得少”
　　“你一定会在房间背着我吃烤鸡。”她先扣帽子。
　　“没有。”
　　“我煮麦片去看望你。”
　　“不用。”
　　我上楼去，这次我直接拧开自己房间的门，反锁了。
　　脱掉外衣挂起来，我有点喘不过气，毛衣的领子也有些紧，脱了扔在床上，手臂上出现三道抓痕，挖走了我一些皮肉。
　　拖着凳子坐在桌前，翻出工作日志。我本来打算写点什么，最后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隔壁的房间曾经住着一个叫赵辛衍的男研究员。
　　后来他死了，我把这件事写在了工作日志里。


第6章 发条01
　　咚咚咚——李好好不停地敲门。
　　我感觉自己好多了，只是因为不进食，胃疼得有些尖锐，但我惯于忍受自身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疼痛，比起发抖的眩晕和无序，我更能接受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拉开门，李好好端着一个不锈钢碗，里面是一团看起来像呕吐物的麦片。
　　我也不能对李好好苛求太多，只有麦片和玉米粉没有被我锁起来，她能发挥的空间有限，没有糊了焦黑一片已经相当心灵手巧了，我接过碗，打量她。
　　猫耳朵消失了，她把蓬乱的头发扎成一束，现在像个扫帚精一样在我面前晃悠。
　　她的手指也都正常，脸上也没有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腿脚都还齐全。
　　被我一打量，李好好知道我的意思，一个跳跃，向我露出了后背。
　　T恤被撕烂了，后背长出一个机械发条。
　　在战前似乎有过这么一个动画片，可爱的机器人女孩背后是发条……但，是什么动画来着？我已经不记得了【注1】。
　　这个发条和李好好的生理机制有无关系？还是说，像猫耳朵一样仅仅起到装饰作用？
　　我轻轻碰了下这个发条，李好好哀叹说：“我只能趴着睡了。”
　　确实，这个发条不是人能长出来的，它薄薄的一片，像蝴蝶的半边翅膀，又有着金属的坚硬，却仿佛是从李好好骨头里原装出来的那样严丝合缝。
　　“之前见过这个东西吗？”
　　“见过，闹钟上有这个。”
　　“那你自己会叫自己起床？”我站着吃麦片，几下把碗刮干净，李好好接过碗，忽然不动了。
　　“嗯？”我看她，她也不张嘴，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很是着急。
　　我走到她背后，狠狠地拧了几下发条，拧发条让我想到曾经有一种绿皮青蛙的玩具，把青蛙换成李好好一样蹦蹦跳跳感觉非常适合。
　　拧这个发条很需要力气，两手并用，拧了三圈，李好好呼出一口气：“刚刚的感觉真好！”
　　“什么感觉？”
　　“一动不动！就是我知道我应该动，但是身体不听我的。”
　　“哦。”
　　我已经想好了，等我下午工作的时候，就不给李好好上发条，让她一个人在一楼发呆。
　　“我下去洗漱。”
　　“今天出门吗？”
　　计划泡汤了，想起之前她要出门被我喝止，今天无法糊弄过去。
　　那就出门吧。
　　天气不错，空中漂浮着大朵大朵的云。目镜把天空分割成一个网格状的圆角矩形，网格是我们的铁丝网，上面时不时闪烁着一些电弧。
　　李好好一直不太适应防护服，两条腿像椅子，硬邦邦地搬出来，手上还抱着衣服。发条把防护服高高顶起，更显得驼背佝偻，犹如乌龟竖着扭出来，衣服洒了一地。
　　“晒。”她说。
　　李好好在哨所内有三套常服，一套用途和抹布无异的男款T恤，一套是女式的睡裙，被她扎了个孔的这身是件不合身的老头背心，下半身是军绿色短裤。
　　因为前几天不断下雨，哨所里也有些潮湿，她换衣服比较勤，所以洗得也很勤，她长了一张四体不勤的脸，洗衣服碗筷却很勤快，交给她的任务都很做得很好……但衣服都没干透，她不喜欢上面的味道。
　　我们没有晾衣架，如果衣服搭在铁网上也不合适，她左右环顾，扫干净了一片地，从车库取出我们那辆小车的防尘布铺在地上。
　　晒在地上的衣服都灰扑扑的，睡裙是发灰的，我仔细一看，掀开睡裙，看见了我的内衣。
　　“李好好。”
　　李好好晒衣服都诡计多端，把我的内衣晒在她的睡裙下面。
　　但穿着防护服，她动作迟缓，假意耳背：“啊？什么？”
　　“解释解释。”我掀开睡裙一角，李好好瞥了一眼，一屁股坐在防尘布另一端，不由分说地趴下了。
　　“吱声。”
　　李好好理直气壮：“这些是你不穿的，肯定是脏了，我洗干净了你就会穿了。”
　　我没有那种把脏内裤攒起来不洗的习惯。这些都在我柜子深处不太会记得拿出来穿的，她倒也会挑拣，不挑那些衬衫，裤子，偏偏是内衣，看起来无比卑劣。
　　偷窥，偷内衣……如果是战前，我会揍她一顿再交给她父母。
　　“撒谎。”
　　我的“撒谎”和李好好的“欺骗”是一个性质，代表我现在非常严肃，和我嬉皮笑脸不会有好下场。
　　李好好就说：“大的衣服，懒得洗。”
　　“这些也不用你洗。”
　　“你什么时候洗衣服？你不换洗衣服，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晾在哪里。”
　　“在二楼……你不用每次开脱，都说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死性不改。
　　“下次不要动我的衣服。”
　　“为什么？”李好好的语气真奇怪，好像洗我的衣服是理所应当一样。
　　“洗别人的内衣很奇怪。”
　　“为什么？”她更疑惑了，我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来解释。
　　边界感？这对李好好来说太复杂了，隐私？李好好更是把隐私当垃圾一样乱扔，这样一个睡觉时面对镜子觉得很有意思的人，来偷看别人日志的人，懂什么隐私？
　　我想不出合适的用词。
　　于是我说：“总之我不喜欢。”
　　“但我经常给别人洗内衣。”她说。
　　“我不是别人。”我先回答，再体会她的话。
　　“别人”指的是？
　　“以前有人让你洗内衣？”我问。
　　李好好又趴着嗯嗯哼哼，好像在晒日光浴。但隔着防护服她能晒到什么？甚至也感觉不出热，唯有明亮能穿过防护服被我们感知，她眯着眼，趴在那里睡觉。
　　“下次不许了。”
　　“好的。”
　　听语气，她下次还敢。
　　算了，我也不穿，我不需要那么多衣服，她想要给人洗衣服那就去洗吧，小件没有那么浪费水。
　　我巡视，哨所的建筑，完好，铁网完好，外面有零星的虫尸，没到需要我去收拾的地步。
　　李好好的发条缓慢地转动，我能看到她后背的防护服的动静，旋转时，轻轻顶起一层，另一边缓缓陷落，发条转动像钟表，缓慢，肉眼可见。
　　也不知道注视了多久，衣服应该已经干了，我回过神：“收拾东西，进去。”
　　李好好一动不动。
　　我现在无法拽掉防护服给她拧上发条，于是我轻轻一踢，让她从防尘布上滚落，她硬邦邦地侧躺在打扫干净的地面。
　　收起衣服，收起防尘布，我进出两趟。
　　然后深吸一口气，站在李好好身后，一边躲着发条撞到我的肚子，一边去把她的腿撂在我臂弯。
　　隔着目镜能看到李好好在眨眼，察觉到我在看她，她紧紧闭上双眼。
　　把这个大号闹钟搬回去，李好好平时只是动作僵硬，现在连身体都跟着僵硬了。
　　为什么忽然会长发条？
　　第一层门后，可以稍微放松点，我稍微松了松阀门，感觉李好好比我想象得要重——也不是我搬不起来，是相对于她的外形来看，她的身体更像是两个她那么沉。
　　第二道门进去后，我把她搁在换衣凳上，她维持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我低头给自己解扣子，把双脚从勒人的靴子中解救出来，再蹲下给李好好脱。
　　实在有些费力，没有她本人配合，我久违地感受到了第一次给她穿防护服的困难。
　　一开始，她非常抗拒这种东西：“我不需要它也能在外面活动。”
　　“但这是哨所，你需要遵守哨所的规定。”我说。
　　“我不遵守规定。”李好好那时候就一身反骨。
　　“好吧，那我换个说法。战后的世界很不正常，但我们可以坚持做正常的事。”我解释着，再次给她展示靴子的穿法。
　　李好好不抵触这个说法：“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
　　“可以慢慢来，但首先正常人出门，会穿防护服。”我说。
　　李好好就硬邦邦地挺在原地，任由我把这层憋闷的衣服套在她头上，然后四肢捆住——尤其是双脚，她脚踝上的金饰无法摘掉，再被防护服箍住，她极其不自在。
　　现在，终于把她的脚搬了出来，金饰在脚踝上印出红痕，每次出门她都要经历这么一遭，我顺手在她脚踝上按摩了一下，把她的防护服脱下来。
　　拧动发条，李好好仍然一动不动。
　　“坏了？”
　　她能说话：“腿动不了。”
　　“这里？”我按了按脚踝上的凹痕，搓了两下，她脚趾不受控地蜷了蜷。
　　明白了，李好好想让我给她按摩。
　　我松开她，李好好还在胡说：“胳膊也动不了。”
　　贴在凳子上，像一团融化的雪糕，李好好胳膊和脚都想要按摩，我在她的发条上多转了一圈。
　　“现在能动了。”我说。
　　“动不了。”
　　我没有搭理她，把我的内衣取走上楼，让她自己在一楼懒着。
　　这是哪一次偷走的？我得看看衣柜里还有没有少什么其他的东西……即便我很防备，但李好好有时候确实有些我不知道的手段——
　　我刚上楼没多久，看见了从我房间隔壁的门缝下流出来的血。
　　说像小溪有点夸张，最多像是一桶水被打翻了。
　　在李好好长猫耳朵的最后两天我并没有锁这道门——李好好进去过了？
　　推开门，屋子里全然不是之前的样子。
　　椅子断为两半。
　　所有的抽屉都被拽出来，随意地撇在地上。
　　床单上铺满血手印，但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桌子上放着一本带着血手印的工作日志，但它像一条毛巾一样被拧成了麻花。
　　血就是从它这里流出来，哗啦啦地淌到门外。
　　我两只手配合，尽可能小心地翻开工作日志。
　　内容都平平无奇，老实说那段时间的日志和我自己写的也大同小异，没有太多新奇的部分。
　　重要的是后面。
　　但后面已经被血泡烂了，我拿起来的时候已经成了纸泥，一片片地跌落。
　　“赵辛衍？”我试着喊了一声。
　　毫无动静。
　　回过头，李好好毫无预兆地站在门口，是个黑漆漆的影子。
　　“赵辛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吗？”她一点儿没有刚才需要人扭发条的笨拙，手腕上的金饰闪闪发光。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进来过？”我说。
　　李好好无视地上的血迹——她就是赤脚踩着血站在门口的。
　　她说：“是门没有锁。”
　　李好好无辜地看向地面，示意自己并没有跨过门的那条线。
　　“你该洗脚了。”
　　李好好低着头，看着她被血浸透的双脚，脚趾活动了下，往后退了半步，一动不动了。
　　这次我觉得她是在装傻，因为我走出门的时候她的头是正的，在我锁上门回头时，她歪过头，好像要偷看我是如何锁上的。
　　我走到她身后去拧发条：“发条可能松了，刚刚才拧过。”
　　李好好说：“欺骗。”
　　要说欺骗，也是她欺骗我才对。我刚刚可没有撒谎。
　　她回过头和我针锋相对，但我并不觉得害怕，此时她是以一个小姑娘的形态和神情对着我。
　　但她好像要哭了，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随时准备扑簌而下：“欺骗。”
　　“因为你觉得很吵，所以我把他交给你了……但背后的事情，不要问，就像我也不会特意去问你的事。”
　　她把舌头收回去，抿住了：“我没有进去。”
　　“好……你得洗脚了。”
　　“啊……我走下去，会走得满地都是。”
　　她赖在原地不走了，我想了想，走到血迹边缘，脱下鞋子，赤脚上四楼，开了三楼的洗漱间。
　　血脚印沿着走廊一路到洗漱间，李好好坐在凳子上。
　　我拿出一个盥洗盆接了很少的水，让她把脚浸在里面。
　　她忽然踩住我的手：“动不了了。”
　　“李好好。”
　　刚上过的发条，她不能在此装傻。
　　她晃着脚上的金饰，声音缓缓拖长，像用金珠子在我胳膊上摩挲，最后叮咚一下落在我手心：“疼。”
　　李好好很会提要求，除了第一次见到她，帮她穿防护服之外，我没有再这样具体地触碰过她的身体，除了拽胳膊，洗头发。
　　按摩发痛的脚踝不过举手之劳，但我不愿意。
　　她刚刚流露出一种战前的神情：
　　媚。
　　身板还未长成，我下意识地将她看作未成年，未成年脸上的轻浮使人想要训诫——但无缘无故地想要教训别人，意味着我年龄背后的腐朽与古板露出水面，有一种行将就木的臭气。
　　即便如此，也绝无可能鼓励。我站起来：“我要下去吃午餐肉炒饭。”
　　李好好急切地站起来——站在了盆里：“我要吃肉。”
　　看来刚才的举动不是她故意的。李好好缺乏常识，比如刚刚的举动，比如我的内衣，比如对我的偷窥——缺乏的常识变作一种古怪的力量。
　　我数次进入赵辛衍的房间，数次被关进去，每次进去那屋子都恢复原样，赵辛衍的尸体不在这里，残留的能量却很强大，那片空间传递出一种堂皇的污染，进入一次就让人精神疲惫无法自控。
　　但他吵到李好好睡觉了。


第7章 发条02
　　每次吃饭之前，李好好的喜悦会膨胀到一个程度，仿佛下一秒我从平底锅里倒出来的不是烂糊，不是麦片粥，不是掺满了添加剂的看起来像米但又不是米的合成物，而是什么美味珍馐。
　　她匆匆洗完脚，踩倒鞋子后跟跑下来，我已经从地下室拿出了上次剩下的午餐肉罐头。
　　还剩四片，我取出一片，又取出一片。
　　李好好仿佛厨房里的垃圾桶，张着嘴巴蹲在脚边，看见我多拿出来的这一片，两只眼睛放着光，想要随时把我的手也吃下去。
　　一片，我切成颗粒，另一片，我横过刀，从上面片出几乎半透明的麻将大小的一片，拎着，李好好仰头就叼，把这薄薄的一片吞进去，看起来没有舍得咽，抿着品尝了好一会儿，眯起眼睛。
　　我一向吝啬，能遇到烤鸡的情况不多，肉粒，火腿肠，培根，一片我能切四顿来用，有一点肉味她就满足。现在倒是豪奢，让她纯享美味。
　　她含着那一片就满足了，放下小桌板摇头晃脑，刚想坐下，发条占地面积太大，她没办法像平时一样坐过去，只好站起来继续看我。
　　今天是仓库里还算比较好的米，我还找到了一些风干蔬菜粒，胡萝卜和包菜，在战前经常放在方便面里。
　　午餐肉，胡萝卜，包菜，米饭。
　　我用刀尖在午餐肉上划拉，把还剩下的那一片割成条，搓开，大概二十四条。
　　每一条也就半截手指那么长，我拎起来，像喂鱼食一样伸到李好好面前，李好好张嘴叼走，看见砧板上其他的肉丝，急切地吞下去，率先啊了一声，对着我指指自己的嘴。
　　剩下的，是用来让肉粒看起来多一些的，我半天没有理会她，把她推开炒饭。
　　我坐下吃，她站着，发条在身后缓慢旋转。
　　二十三条肉丝，我给了她二十条，李好好看见这巨大的区别，于是还给我一条，两条……三条，然后又不舍得，从我碗里夹走了。
　　“你会感觉自己长出来的耳朵消失，然后后背长出新东西来吗？”我随便问着，并不指望得到什么答案。
　　遵循一种正常的习惯，比如吃饭时，一家人会随便聊点什么。
　　“食不言寝不语”是写在书上的，生活中，如果饭桌上大家都一言不发，不看电视综艺，也不说话只吃东西，意味着会有一些事情发生。
　　李好好不太知道我的动机，但我的询问往往都能得到回答：“我睡着了。”
　　“头皮会痒吗？”
　　“我刚洗了没多久。”
　　“我是说长耳朵。或者发条，是忽然长出来吗？还是就像结痂一样，和皮肉挨着的地方会痒……”
　　这问题把李好好难住了，直到我吃完搁碗，她才想好了怎么说：“就像眼屎。”
　　“嗯？”
　　“你白天的时候，不太容易长眼屎。但是你睡觉，眼睛会不停地分泌出一些东西，你不去擦，你也没有什么感觉，早上起来就吓一跳，哎呀，长眼屎了。我每周长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
　　“大概理解了。”
　　李好好为自己说出个特别的比喻沾沾自喜了几秒钟，继续扒拉饭。
　　我收拾台面上还没吃完的大米，脱水蔬菜，还有午餐肉，用盒子装起来。
　　李好好探着头，但也没说什么要跟着我去地下室的话，她知道我不允许。
　　从厨房后进入地下室，面前展开4个交错的房间。一个接通循环机，隔着门发出嗡嗡的噪声，如果不维修我也不太想要进去。然后就是食物储存的冷库，装备室，还有紧急会议室。
　　走廊里亮着灯，缓解身处底下的压抑，红色的墙壁与天花板上都有着隔音海绵，摸起来柔软得像是人的皮肤。
　　我开了冷库的门，里面有六排顶到天花板的货架和一个移动扶梯。
　　依次按，主粮，肉类，补剂，副食及蔬果，调味及方便食品杂物来分。
　　补充剂还算多，但经常吃这些东西会让我觉得自己不正常，里面还有一些日常用药，比如健胃消食片，被我剪成了一个个小方格，拿来给李好好当糖吃。
　　我把盒子里还没吃完的东西依次放回货架。
　　方便食品……我看见了红烧牛肉面，从气味来看，酱包应该已经过期很久很久了，面饼也散发出油脂变质后的廉价气味。
　　脱水蔬菜应该放在这里，然后是蔬果……有许多西红柿散发出幽幽的寒气，番茄罐头也有，我需要挑选一个日子给她吃番茄牛肉面。
　　对，我还有牛肉，我走到肉类货架前。
　　仰赖战前发达的食品工业，我居然还有牛肉吃，但不是每次补给都会有。
　　而且为了应对危机，也不能这几天就拿出来给李好好。
　　下一次补给还有两个月，如果出现意外，就要等五个月，我必须精打细算，所有的奢侈都只能发生在补给来的当天。
　　我把午餐肉罐头放上去，它掀开的铁皮像是伸出的舌头，我拨了它一下，把它推在旁边。
　　冷库的一个角落，有三个大桶，用来盛放可以回收的垃圾，比如铁皮盒。
　　塑料袋会另外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一，二，三。
　　第三个大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歪在地上，桶盖在一米远——几乎要转到门外。
　　“赵辛衍……”
　　赵辛衍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桶里钻出来了，现在半截身子在外，奋力地往冷库外。
　　我进来的时候，他好像还很安分地呆着。
　　他已经冻硬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死人的乌青和灰白，浓黑的眉毛上结了霜。
　　“你要去哪里？”我询问，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栽进桶里，转身去拿桶盖。
　　但回过头，赵辛衍又走了出来，这次他没有把桶也带跑，而是走向了我，直挺挺地撅着。
　　我把桶盖靠墙立着。
　　赵辛衍还像生前一样，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在室内，我们习惯穿着温暖的套头毛衣和涤纶长裤与板鞋，偶尔我们穿拖鞋——他现在就穿着拖鞋，脚趾青黑，抠住鞋底，看起来像是在使劲，要做出跑步冲刺的动作。
　　我先不理他，看看冷库里没有我要取的东西，也没有其他遗漏。
　　再回过头，赵辛衍换了个姿势。
　　离我更近了。
　　这次，他像是已经在冲刺，身子压低，两条腿曲起，两手一前一后，我不怀疑给他个发令枪，他就会跑起来。
　　但，刚刚为什么不动呢？
　　只有我背对他的时候，他才会……
　　我扭过头向冷库门走去，背对赵辛衍，再回过头，赵辛衍的脸和我只有半寸距离。
　　放大的五官显得无比狰狞，冷气吹拂在我脸上。
　　“你在和我玩木头人？”
　　我面朝他，后退一步，走出了冷库。
　　隔着门的分界线，赵辛衍充满怨毒地看着我，但他无法动弹。
　　我经常在门的一边，看着门的另一边，禁止谁走进来，因为赵辛衍也不能当着我的面从冷库中走出来，所以当我也禁止李好好当着我的面进我房间。
　　按照刚刚的距离，如果我再回头一次，赵辛衍就彻底追上我了。
　　真要命，赵辛衍不光是精神，尸体都散发出污染了。
　　我搓了搓脖子，倒退着往后走，让赵辛衍始终没离开我的视线。
　　在战后，会有一些不正常的事情，比如工作日志流血，尸体活动，公路皴裂，雾气中有看不见的异兽。
　　但这些不正常的事情，可以粗暴地分成两类。
　　异兽，这种经历了辐射与突变最后变得面目全非的动物，遵循着原来的本能觅食。
　　污染，群体性的战争创伤是它的诱因，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带有传染性的损害……也可以理解为，是突变的人类和现象。
　　赵辛衍，生前是个中规中矩老实本分的人，所以基本上还遵守着一些表面上的规则，比如至少在人类眼中，死尸是不能死而复生起来活动的，所以如果我一直看着他，他就会保持不动。
　　地下室的走廊很长，即便我坚持不回头，也一定会在上楼前走到一个视觉死角，在那里我就看不见赵辛衍了。
　　先倒退几步，倒退到我只能看见赵辛衍的手臂。
　　左手边是会议室的门……意味着我离楼梯还有四五步，上楼也是个问题。
　　没办法，我喊了声：“李好好——”
　　李好好在楼上应：“怎么啦！”
　　“你下来一趟！”
　　李好好简直不敢相信，在上面嗷嗷地叫了一声：“地下室吗！我能看库存了吗？”
　　“你先下来。”
　　“好耶！我来——”
　　声音被什么东西直接切断了似的。
　　我该在下楼之前给她上个发条的。


第8章 发条03
　　赵辛衍的尸体在冷库里放了三个月，我进进出出，他都没有动弹，直到今天，他忽然开始追赶我。人类的污染，和群体行为与环境有关，在广袤的旷野上独居的原始人是很难发生污染的。
　　所以污染多见于一个区域，比如一个房间，一个建筑，一个固定的时间段，或者某个契机。
　　一个地方可以同时出现多种污染。
　　但一个污染不能出现在多个地方。
　　就像因为老师责罚心生怨恨的学生到了游乐园，绝不会比连轴加班七十二小时还被老板羞辱的员工更具污染性。
　　赵辛衍不能又在他的房间里污染，又在冷库污染。
　　除非他的房间和冷库只不过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位置——哨所。
　　啊，我想起来了，哨所早已被污染了。
　　三楼的赵辛衍消停了，冷库里的他就开始折腾了，哨所的核心污染并不是他，他打不死，杀不灭，前仆后继，只是生前的执念让他总是对我下手——但没有什么伤害性。
　　这么想，我松快了很多，面朝冷库走过去，和一动不动的赵辛衍贴着脸。
　　“你太自私了，一个人跑出来，没考虑过同伴的想法吗？”
　　我拦腰扛起赵辛衍的尸体，再次塞进桶里。
　　桶里有两个人，此时都抬起头看着我，我把桶盖合拢，拧了几圈：“我不想让哨所污染面积扩大，你知道吗？我在做正常的事，正常就是，以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否则没有补给，我连孩子都养不起……你恨我，我能理解，但——”
　　对尸体说话这件事不太正常，我抿住了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心里反复地劝说自己“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我在表示对同事的思念之情。”
　　要在战后的世界维持精神稳定是很难的事，我抱着桶发抖，催眠自己有点成功，终于关上冷库的门。
　　其实我已经被污染了，但是如果你时刻记得污染的原理，那这个过程并非完全不可逆。
　　污染意味着“不正常”，那么我需要坚持做一些“正常”的事情欺骗自己的大脑，让它保持秩序，我也能保持理智。
　　所以我看见赵辛衍没有第一时间撕掉他的脑袋而是用普通人的方式想办法破局——这么想，我的污染程度已经减轻了很多，至少我第一反应我是正常人而不是这个哨所的污染物。
　　手已经不发抖了，吐出一口气。
　　现在我应该上去给李好好上发条。
　　但李好好的存在就意味着不正常，每周都会长出个新鲜的部位来，我每次看到她都需要一些精神建设。长络腮胡，我催眠自己是给她吃的添加剂太多，激素过剩；长手指是我在催眠她有另一种后天的残疾；长猫耳朵我催眠自己那是一种卖萌的发夹——
　　但她长出来的东西愈发具有功能性了，比如耳朵听见了赵辛衍的动静，当我去想那是什么声音的时候，我就默认了她的耳朵是真的——我的正常就会逐步被蚕食，崩溃，以至于刺激了赵辛衍的活动。
　　发条让人的精神格外不正常，我需要不断接触它，它在我面前反复强调它的功能性——促使我认为人长出一个发条是合理的，我接下来还得给小姑娘上发条呐！
　　本质上是我不正常，不是赵辛衍的错，我催眠着自己……
　　但，就是赵辛衍的错。
　　趁着脑子还算正常，我猛地跑上楼去，停止对赵辛衍的回想和追责。
　　李好好欢快地扑向地下室，凝固的表情上写着欢天喜地四字，只是眼珠子转来转去很着急。
　　我按着她的发条拧了几圈，手又开始发抖，微微闭了闭眼。
　　李好好没有直接冲下去，反而歪着头看我：“你刚刚喊我，我现在还能下去吗？”
　　“不能。”
　　“好吧。”
　　李好好的好奇心没有边界，我不能确保她会不会自己跑下去。
　　但所有的房间都锁着，她也打不开，如果非要去看那就看吧。
　　上楼之前，我开始和李好好探讨她的发条。
　　“如果你活动，它就会转，如果你一动不动，它就不会转，对吗？”
　　如果我上楼去，过一会儿李好好跑来打扰我一下，那我建议她趴下不要动了。
　　“我不动。”李好好背过身子坐下，开始示意。
　　发条像钟表指针，极其缓慢地往回旋转。
　　我松了一口气。
　　是装饰，不是李好好的动力来源，是机械结构，只要我拧到这边，它自身就注定会旋转到那边，李好好只是在和我玩游戏，就像赵辛衍一样。什么污染？不，没有污染，一二三木头人而已，李好好也只是玩一个“没有发条我就不动”的任性游戏。
　　“明天天气好的话，我们去采集一下上次看到的公路上的生物样本吧。”
　　我先给李好好允诺了个美好的明天，然后提出要求，让她乖乖坐在一楼，哪怕发条快要转完了也不要上楼跑来打断我的工作。
　　李好好欣然应允，她就吃这套。
　　但李好好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眼睛是高兴的，嘴角就往下耷拉：“但是一动不动很无聊，我申请看书。”
　　打开储物柜取出一本被大家盘得油光水滑的漫画。
　　看吧，反正翻页也需要动作，她看不了太多页。
　　李好好认识字，但是认识得有限，给她看书还不如看工作日志。在哨所的人还都没有死之前，曾经有人带了几本残破的少年漫画来，其他人还惊讶于这人冒死从战争中保护漫画。后来哨所的工作过于无聊，就有人借书，这人总是不肯借，最后发现少年漫画里面其实是一些到了一定年龄才能看的剧情和画面——然后它更受欢迎了。
　　当然，我不会给李好好看。
　　给李好好看的是这些漫画书中唯一一本纯爱，讲述校园中的傲娇学生会长男主和表面阳光小太阳内心其实很自卑的女主相遇一见钟情的故事。没有什么剧情起伏，甚至连个接吻也没有，最后的结局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看烟花的时候不小心手碰到手，就水到渠成地牵着手，迎来了温暖的结局。
　　在我审阅这本漫画的剧情之前，李好好已经趁我不注意看过一个开头，我紧急叫停把书锁住。在我看完剧情之后，这本漫画变得安全，她拿到书就安分了，我上楼去。
　　想想那个动画吧，我似乎记起一点剧情了，那是一个可爱的机器人，因为博士的恶趣味保留着后背的发条——
　　但李好好一定没有看过这个动画，她不会平白无故地变出她没见过的东西，如果用她的话说，是闹钟？那么，她想叫醒谁呢？
　　算了，不能深究，是她自己说不能控制的。
　　或许就像梦一样五彩斑斓，多种意象糅合在一起，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李好好做了一场梦，醒来自己就变得奇怪了。
　　我收回思绪，双手放在台面上审视，没有颤抖，呼吸也没有急促，心情平静，窗外一切如常，毛衣温暖地包裹着我。
　　很好。
　　下午的时间不算太多，我开始给档案排序。
　　伴随着如今不太明显的四季轮转，补给员的车会来四次，我从补给员这里得到物资，并将上一季度的工作日志和样本上交。
　　工作日志，就是我每天记录的纸质文件，每人都有两册。第一册 是生活记录，更像是日记，可以简短地写，也可以抒发自己的感情，也可以详细地阐述自己对工作的思考，都无所谓，但必须上交，用来证明工作人员的生活状态正常并作为另一册的补充说明； 第二册 是最为具体的工作表，很少带回房间，上面分区记录着研究成果。 
　　比如，某月某日，在哪里收集到了哪个编号的样本，参数，猜测或结论；某月某日收到了哪里的求助信息，频段如何，对方说了什么，我方作出什么反应；哪里的什么什么需要修缮，哪里的物资需要特别申请报告……都写在这里。
　　紧要的物资是没有可能申请下来的，需要所长亲签，但所长已经死了，我对每一样物资都用得很节省，就是为了避免临时特别需要某物资的情况。
　　现在我开始整理之前的一些样本，封存在2cm的特制正方体小盒中，里面涂了一层铅，外面的涂层不知道是什么材料，最外围是标签。九个正方体仿佛鸡蛋一样放在同一排架子中，最外围包裹一层手掌厚的材料封存贴条。
　　之前确实没有收集到太多有价值的样本……我数了数。
　　4421，是食蚁兽的排泄物，已变异，变异程度D级。
　　4422，一点杂菌。
　　4423，正常大小的食人蚁，已变异，变异程度E级。
　　4424……
　　我把4424的盒子拿了出来，有点犹豫。
　　我本该在前段时间补给员来的时候把这盘交出去，但上班久了的人会有一些油滑，上一季我交出了一盘也就是9个样本，已经是比较好的成绩了，于是剩下的这4个当时我并没有上交，留着等之后用，这一季可以稍微偷点懒。
　　而且，我不把4424交出去，确实也有我的考虑。
　　但已经编号了，标签遗漏或者判断失误我还要另写报告非常麻烦……最多还有两个半月。
　　4424，流浪少女的头发，已变异，变异程度不明。
　　分析仪红灯闪烁，所有数值直接拉满，然后停止运转了。
　　我在一片耀眼的红光中呆坐不动，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后来我每次都会收集李好好的头发，尽管样本只需要一个，我还是神经质地收集起来，我也不知道收集起来做什么，欲盖弥彰地防止污染，还是坚持我的“正常”？
　　每到这时候我就不允许自己再想了，把盒子放回去，抽出三个新的样本收集盒准备明天使用。
　　写报告，关电台，窗外的风景和战前大致相同，日出日落，黑夜如常到来——但空气中蕴藏着危险，媒体曾经报道说，暴露在这样的空气中，野兽更容易变异，人类更容易精神失常。
　　但科学家还没有研究清楚那是什么，是弥散的孢子，还是源源不断的辐射——科学家是最先疯的那一批，死了太多聪明人了，这让我们很难真正去研究明白影响我们的是什么，所有人都混沌地逃离异兽，建立据点，远程武器轰炸，安置哨所将那些零星的异兽踪迹整理，交到数据分析师手中，将全球的异兽踪迹统计出个规律来决定人类下一步往哪里扩张，或者说逃离。
　　但大家基本和我一样，不太敢去深究人类污染的问题。
　　精神失常的人，发出失常的能量，光是研究这份失常就会让人变得癫狂——就这么传染下去。
　　在我被污染之前，我是对抗异兽的先锋部队的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士兵，然后被炮弹轰了负伤退回后方，伤兵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在他们把伤兵医院轰成平地之前，我参加了一轮考核，他们筛选出我的精神能量相对较高，还有作用，我摇身一变，连正经的高等教育都没接受过就成了研究员，每天对着异兽的屎和一堆泥土写报告。
　　我曾经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人类得了集体的拖延症，不敢去面对自己真正的问题，转头去看别的动物的行为轨迹，就像逃避工作，就去刷视频——纾解真正的无力。
　　但我现在意识到，他们都不傻，他们在这种混乱中，像我一样竭尽所能地做“正常”的事情，因为我们无法正面对抗这种“不正常”。
　　思考过去也是人类在工作之余的正常行为，我放下盒子，把两只手压在腿底。
　　不要躲进房间，保持平静。
　　接下来该给李好好做饭了。


第9章 发条04
　　我下去的时候李好好捧着书坐得很端正。
　　倒不是她愿意端正，是发条把她的动作停在了舒展腰肢的这一瞬，她端着书，我走到她身后拧发条的时候扫了一眼，书上的男孩别扭地看着窗外，女孩对着他长篇大论。
　　嘎吱的发条声后，李好好如释重负地放下书，迫不及待地往后翻了一页，我把书拿走无异于虎口夺食，于是我允许她继续看，然后煮了麦片粥。
　　李好好在吃饭的时候暴露出一些战前青少年的样子，手不释卷，左手扒拉着麦片粥忽视它的难吃，目不转睛地看漫画，明明上面的字她大多数都不认识，但不妨碍她合上最后一页时哭得稀里哗啦。
　　“呜呜呜呜……”李好好揪住我的袖子擦鼻涕。
　　“讲了什么故事？”
　　“呜呜呜呜就是呜哇他他然后她……”李好好没什么概括能力，鼻涕眼泪爬满整张脸地给我稀里糊涂地把故事讲完了，和实际情况没差多少，看来漫画适合她，不需要读懂每个字，大概看表情就能囫囵猜出故事的原貌。
　　既然看完了，我跟她把漫画书要回来，李好好捧着不肯给，我不是个好家长，劈手夺过两手抱在胸前，李好好不能从我怀里把东西抠出来，只能对着我干瞪眼。
　　过了会儿她想起来讨价还价了：“你说让我去地下室但又不让我去了，发条用完了又不是我的错。”
　　她表达东西有时候很迂回，但很好理解，比如她想用我的“出尔反尔”谈条件来换取我的让步，地下室和漫画书她总能得到一个。
　　“明天出门，你会熬夜看它吗？”我晃了晃手上的漫画。
　　李好好拼命摇头，但她不知道自己鬼鬼祟祟的那张脸总是很诚实，我一看就知道她不老实，为了明天一大早的出门，我坚决没收了漫画。
　　第二天一早，我没在门口看见李好好，第一反应是她去偷书看，这个念头在我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停下了，我想起她的发条——
　　她睡觉的时候不关门，与其说她是不怕隐私，不如说她是怕关了门听不到我的风吹草动。我进门的时候看见毯子搭在她的小腿上，一根发条像个小风车一样树立在背后，她本人是一动不动的一片草皮。
　　我上前拧动发条，李好好抬了抬手指尖，又耷拉了回去，脑袋歪在硬板床上将脸挤扁，嘴巴歪斜，用力地说话：“动不了了。”
　　我想这可能又是她的诡计，想从我这里骗取一点按摩或是别的，但转念想哪怕没有发条，任凭谁趴着一动不动睡在硬板床上都要四肢发麻。
　　我把她翻了个面，从趴着换成左侧卧，面朝着我，然后拽着她的左手搓了搓，又翻了个面，拽起右手也是一样，李好好终于挺起上半身，狠狠吐出一口气来：“我这样还能出门吗？在外面还有防护服，万一不动了，又碰到怪物，你还要扛着我跑。”
　　我很高兴她这么说：“你在车上就好，我下去收集了样本就回来。”
　　“那我不是白出门。”
　　“好吧，那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我刚站起来，李好好就反悔了：“我在车上，我在车上就好。但是我在车上一动不动太无聊了，你能教我开车吗？”
　　这不行。
　　想了想，我说：“我们把漫画拿上。”
　　“好。”
　　交易达成。
　　我想起曾经有位著名的文学家似乎说过一些开门开窗的话，但我已经不记得了，大致意思就是李好好这样的，提一个过分的要求，我不同意，然后我就会答应其他的要求。
　　没有雾气的原野上一片安静祥和，公路两旁野草肆无忌惮地生长。背对着群山，面朝着旷野，履带在平坦的公路上留下浅灰色的印痕，又随风消散，偶尔履带碾过一些漫过公路的野草，被风一吹，草叶就随风而起，落进了半人高的草丛中——在安静的风声中偶尔会有微小不可察的声响，溅起的血腐蚀掉一片片绿，留下血红的，漆黑的团团斑点，很快就消弭于无形之中。
　　在路上，李好好还保持克制，和我闲聊了几句。
　　到了南方公路上的那段皴皱，我还没下车，她就迫不及待地从身后拿出漫画书来看。
　　“不要乱走。”我说。
　　“嗯嗯。”她敷衍着，已经把头埋进了她看过一遍的漫画里，仔细回味着，不知道看到什么情节，龇牙咧嘴地笑着，激动得直跺脚。
　　我跳下车，仔细回想了一下研究员外出工作流程。
　　首先，确保武器与防护服完好，我摸到□□微微定神，然后，确保同伴在场——李好好就在车里，最后，拿出储物背包，清点物品。
　　我们有一套工具来安全收集生物样本，我走近那道公路的隆起，这个水泥块堆比我要高，我在第一块石头上踩了踩，往上爬了一步。
　　上次看到的内脏是在……我循着记忆爬上去，内脏早已被拖走了，但深红色的泥土散发着和四周不同的气息，我夹起一撮放进盒子里，扔进储物背包。
　　拿了三个，也没用上，我站在高处，手搭凉棚，从目镜中看公路另一头。
　　还好，似乎只是这里断裂了一点，只要越过这里，公路还是基本完好的。
　　那说明，是有个什么东西从公路下方穿过去了。
　　这么想着，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我迅速跳下土堆，跳进车里。
　　轰——
　　我一个掉头，李好好的书被我晃掉，埋怨着：“怎么这么着急……”
　　然后她看到了后面的土坡微微震颤着，从上面探出一张巨大的蠕动的口器，朝着我们咬了过来。
　　“啊——”她尖叫一声，履带一个震颤，我们颠簸了下就恢复了平静，李好好撅着屁股看后视镜：“它怎么不追上来。”
　　那蠕动着的淡粉色玩意儿刚从泥中伸出来，就缩了回去。
　　李好好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好像真的不清楚它为什么那么快就缩回去似的。
　　“是什么？”
　　“蚯蚓。”
　　“蚯蚓……”李好好重复着，我怕她重复着重复着某一天醒来无意识变成蚯蚓，立即打断说：“在战前，我们一般用蚯蚓松土，帮助种庄稼，然后钓鱼。”
　　“钓鱼？”
　　“就是挂在鱼钩上，放进水里，鱼看见这个蚯蚓就会过来咬，然后上钩，我就把钩子拉起来吃鱼。”
　　“我们能钓鱼吗？”她说。
　　“没有河。”
　　“南边有，就在稻苗城附近。”
　　“那得开车很远，路也不通……翻过去又很危险，水边也很危险，不知道是你钓鱼还是鱼跳出来吃你。”
　　“鱼是好吃的，”李好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掰着指头给我说，“有一种鱼，是红色的，有一点白色的花纹，生着吃，蘸绿绿的东西。”
　　我惊了惊：“三文鱼啊？”
　　“好像是。”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她那里瞥，无论是稻苗城还是哨所，往外三百公里都不会见到海。
　　但她曾经吃过生的三文鱼。
　　在战后的世界！
　　我扶着操纵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李好好又掰第二根指头：“有一种用油炸过的，方块的鱼。”
　　“炸带鱼？”
　　“还有一种，是圆圆的，是鱼的味道。”
　　“鱼丸？”
　　她过去还吃得挺丰富，但她过去还经常给别人洗内衣。
　　我不由得好奇起来，顺口问了句：“你还吃过别的什么？”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只会给我吃麦片粥。”
　　她瘪着嘴，好像我每天都在苛待她，被这么一呛声，我也冷静了点，没有再问。
　　但她要打开话匣子：“蚯蚓好吃吗？”
　　“我们一般情况不吃蚯蚓。”战前不吃，战后……一张嘴比我还大的蚯蚓，也一定是不吃的。
　　“那二般情况呢？”
　　“有人生了病，用蚯蚓晒干了磨成粉做成药吃。”
　　李好好沉默了会儿：“那只蚯蚓怎么办呢？就在那里，万一补给员要来给我们送烤鸡，被堵在路上。”
　　“我之后会把蚯蚓推平的。”我说。
　　“那刚刚为什么不？我还想去钓鱼。”李好好不停地回头看。
　　“我在摸鱼。”
　　“不是没有河吗？”李好好一副抓住我把柄的语气，拿着漫画书对我指了几下，撅起嘴表示不满。
　　“摸鱼的意思是，我在工作之外，偷懒了。”
　　“什么意思呢？”
　　“如果我今天开着另一辆车过来，把那条蚯蚓直接推平了，那我明天做什么呢？”
　　“可你每天都很忙……”
　　李好好步步紧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我想保持正常，正常就是一个人面对那么大一条蚯蚓应该第一时间跑回去然后打报告让其他人来处理。但我作为一个退伍士兵，面对一条异化的蚯蚓直接开着坦克把它轰了把路面修好也是正常的。
　　我只是顺应自己作为人的那部分，拖延，懒得工作，不喜欢多管闲事。
　　而且我感觉那天雾气中感觉出的那份危险，并不是今天这条巨大的蚯蚓能比的。
　　正常人不想面对这种危险，我只有一把□□，火力不足，我承诺不首先动用李好好，她这段时间是个发条人，万一她刚下车发条就扭到尽头，我就是自寻死路。
　　而且我也确实没有做好准备去直面她的另一种不可知的形态带来的那种恐怖，隔着门我已经觉得毛骨悚然。
　　啊，我刚刚的想法十分正常人。
　　我有点高兴，扶着操纵杆哼起歌来，李好好盯着我：“欺骗。”
　　“什么？”
　　“你骗我很忙，但你上楼摸鱼，你也不给我吃鱼。”
　　我解释：“摸鱼的时候，并没有真的鱼，这是个比喻。”
　　李好好憋了很一会儿：“给我上发条！”
　　“等回去再说。”
　　“我快不能动了！”
　　我装作没有听见，自顾自地解释我自己的事情：“我说摸鱼，只是相对于真正重要的，有实质意义的工作，我干的都是我必须做，但是对整个哨所来说没什么很大作用的事情，并不是我故意坐在二楼什么也不干的意思。”
　　“而且——”我忽视掉刚刚李好好又一句要上发条的话，拔高了声音，“修路面，打异兽，不是哨所研究员的工作。巡查队如果路过这里，他们会想办法解决的。”
　　“巡查队是什么？”
　　“就像以前的稻苗据点，现在的长河据点，会派出一些专门在野外工作的士兵，负责清扫道路上的异兽和障碍物，这就是这么长的公路还能保持完好的原因，有人在打扫和修缮，因为人们还用得着这条路。”
　　李好好的发条转到头，从她的目镜看进去，只能看见气鼓鼓的一张脸。
　　在回到哨所之前我需要把她安抚明白：“他们会根据我们这些哨所里传回的情报，请专门的分析师会判定出哪个区域会有哪些异兽活动，巡查队就根据分析结果行动……以前哨所还能实时传通讯回去，后来维护通讯网的成本太高，就成了补给员人工传输了，消息回传比较慢，巡查队的动作也比较慢。至于刚刚的蚯蚓……你想往南走，我就找个你不是发条的日子过来推平它，这样可以吗？”
　　李好好的眼珠子上下上下活动了下，意思是可以。
　　我明知道她很好说话，但还是顺着话解释了很多哨所的工作，消弭“摸鱼”的误会，尽可能地让她明白我刚刚说“摸鱼”只是个玩笑。
　　我实在不擅长说什么玩笑，我的脸在她的瞳孔中倒映出没有波澜的淡漠，相比于李好好一惊一乍喜怒哀乐都在脸上挂着，我看起来像商场的塑料模特——我天生就长着一张不太容易与人沟通的脸，也不擅长讲笑话，久而久之，就只剩我一个人，他们都簇拥在一起，仅剩我一个人。
　　我总是一个人。
　　一开始我们九个人，然后是三个人。
　　最后是一个人。
　　我停下了车，坐在原地大口呼吸。
　　我不能去想那些事，我又出现了幻觉，操纵杆又变成了两只手。
　　她紧紧从车里钻出来抓着我，她抓着我不放手。
　　有四个灯同时打开，有一个人影在车前浮现，我紧急停了车，操纵杆变回操纵杆，灯一个也没有亮起。
　　前面的人影消失了。
　　我瞥了一眼想说话但因为发条转完无法开口的李好好。
　　在她从发条状态变回来之前，我不会再出门了，还好，我们已经到了哨所外，我跳下去开门，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呼……我撑着膝盖爬起来开门。
　　等我把李好好扛回哨所脱掉防护服拧上发条，她终于大喊一声：“我就说让你给我上发条，反正在车里，脱一下防护服不会怎么样！”
　　我摆摆手，把眼前蒙着的一层疲惫拂走，捋着头发往厨房走。
　　“吃麦片粥。”我说。
　　李好好立即从我不给她上发条的生气转换成了我虐待青少年的愤怒，言辞激烈了不少：“又吃！又吃麦片粥！吃死算了，天天吃这种东西，不发疯都要疯了！”


第10章 灯泡01
　　一开始李好好并不很在乎什么麦片粥不粥的。
　　那时，我推开哨所的第一道门，然后是第二道，李好好□□地站在原地，等我走进去晃悠了一圈，她才迈腿往前，张开嘴，露出分叉的血淋淋的舌头，又把嘴闭上了，静静地打量这片地方。
　　那时我十分疲惫，脱下防护服扔在地上，搓着头发扫视整个哨所，去洗了洗手和脸——一般，人从外面回来先洗手，这是个正常的习惯，我因此平静了片刻。
　　叮当——我听见金饰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音。
　　我听见她说饿了，但她没有张嘴。
　　这时候，久未工作的胃忽然也传递出信号，它饿了，我就习惯性走入厨房，那时我刚把尸体冻进冷库没多久，没想让李好好跟着，于是在厨房里翻找，找到淡而无味的一包麦片。
　　两个不锈钢碗，我放下小桌板，李好好坐下，拿起勺子，平静地把麦片粥填进嘴里。
　　那时候她还很好养活，连着吃了三天麦片粥都不会叫嚣着吃肉，我坐在她对面一起吃，我一如既往细嚼慢咽，李好好越吃越快，最后把碗推在我面前。
　　“饿了。”
　　这次是用嘴巴说出来的，我留神看她的口腔，她舌头已经愈合，舌尖一卷，吐出半透明的刀片，掉在桌子上，她用手掌盖住。
　　我伸出手，她就从指头缝里把它给我看，原来是玻璃碎碴，像砸碎的啤酒瓶，我低头看着，想把碎片捏起来，李好好合拢指缝阻止我的视线。
　　最后那枚玻璃片被埋在哨所外墙根下，像小孩子埋自己掉下来的乳牙。
　　我睁开眼，从床上起来，肩膀酸痛，昨天我洗了个澡，按理说应该神清气爽——如果不是李好好一定要来偷看的话。
　　三楼的洗漱间能源一开，循环机就会超负荷运转，所以我只是端了一盆热水，一盆凉水，脱光了坐在一个大的澡盆里，打湿毛巾搓洗——我感觉到门外的视线。
　　我低头猫腰，在隔间门下看见两只脚，脚踝上各有几个金环，我就去伸手扯了下，李好好惊叫一声：“啊！何染！”
　　“出去，我在洗澡。”
　　“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我不给你洗吗？”
　　“问题就在这里，”李好好跳皮筋一样躲开我抓她的手，严肃地敲着门，“我洗澡的时候，你给我擦背，你洗澡，为什么我不能给你擦背。”
　　“直说。”任谁都不喜欢自己赤条条的被人质问，我也没有迂回，把毛巾搭在肩头。
　　“我要进去。”
　　“不行。”
　　“为什么？你房间我都能进。”她说。
　　“你承认了。”
　　外面李好好憋了一下：“不，你没听见。”
　　“好，你不能进。”
　　“那下次我也不要你给我洗澡了。”
　　“可以。”我答应得很快，李好好立即感觉这是个赔本生意，立即跳脚，我只能从隔间门下的那两只脚不停倒腾的动作看出来她心有不甘。
　　她先后尝试了用小卡片从门缝中撬起我的锁，把手强行从门下伸进来，假装发条转到头了等伎俩，都不成功，最后她说：“那我就不走了，你的衣服我拿走了。”
　　“所以你是想看我裸着从你面前过？”
　　“没错。”
　　“那你拿走吧。”
　　李好好想和我消耗时间，但她昨天是发条人，无法和我消耗太久。
　　等到外面全无动静，我一边警惕一边清洗过自己后，开了门，李好好果然背对我弯着腰一动不动，手里还拎着我的衣服。
　　我有感而发，拽着我的衣服：“战前有一个故事，一个男人为了把仙女留在人间和自己结婚，就偷走了她的衣服……”
　　拽不动。
　　李好好猛地回头：“哈！上当了！”
　　然后我就一边争夺衣服，一边和李好好扭打，李好好非常想看我的身体和她有什么不同，我虽然认为给她看也无所谓但她如此强烈地好奇我就决不能让她如愿，并且我还要把她的命脉——发条，还有我的衣服，掌握在自己手里。
　　就这么扭打了一会儿，李好好忽然从我衣服中掏出我的枪，指着我，发出“biu——”的一声。
　　我放弃衣服，抱着胳膊看她。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流连，正面看完看背面，中间一直用枪顶着我的脑袋，完全不顾我已经有些生气了。
　　她好奇的目光像猫舌头一样，即便全程没有碰我，我也有一种被舔过的异样。最后在她得意洋洋地要松手还衣服的瞬间，我劈手把枪夺下来，李好好瞬间爆发出一股怪力，我知道她只是下意识地反抗一下，但那时我眼前一黑，回过神我已经被撞在墙上，右肩痛得我狠狠咬住后槽牙，忍住没发出声音。
　　李好好呆住了，局促不安地站在我跟前，枪和衣服掉在地上，我伸手一扯，把衣服披在肩头，还好在室内我的外套近似战前的白大褂，宽松轻便，我慢慢站起来。
　　李好好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捂住了脑袋。
　　“不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
　　她捂住脑袋，明明看向我，眼睛忽然变得幽黑一片。
　　李好好的脸转向我，我忽然有点不敢直视她的脸，好像那两个漆黑的眼球要变成旋涡，把我吞进去。
　　“李好好！”我喊了一声，艰难地抬起左胳膊按在她肩膀上，因为无法直视，所以侧过脸，对着她的耳朵。
　　“是我不好……”她喃喃地说。
　　我第一次在她这里听到“是我不好”，她只会说“是你的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错。”
　　李好好歪了歪头。
　　“虽然我很生气，但这不是你的错，因为我没有提前对你说，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身体，我会……不太自然。”
　　“但你看我的。”
　　“好吧，对不起，我觉得你是小朋友，需要我照顾，所以……一开始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后来就把这件事忘记了，之后你自己洗澡，我不会再——”
　　“我不喜欢对不起！”李好好的眼睛恢复正常，她扭过头生气地拍着我的枪，把枪管拍得啪啪作响，“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自己洗澡！”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她愿意对我展示身体”和“我不愿意给她展示身体”之间是不矛盾的，她没有边界感这个词。
　　我换了个问法：“所以你哪怕拿枪对着我，也要看我是不是？”
　　她好像也意识到不太对，因为我没有拿枪指过她。
　　“是你自己把枪，放在外面的！”她果然开始强词夺理。
　　“好吧，是我的错，”我揉了揉右肩，“我回去休息了。”
　　“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她指了指枪，好像对我先道歉这个一成不变的流程不满意，皱着眉头酝酿了半天，词汇量不足以表达，只好说，“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的错。”
　　“我没有怪你。”
　　没有骨折，最多只是淤青，我没有放在心上，李好好不是精准设计过的炮弹，笔直地降落在我的上方。她刚刚确实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她忽然想通了，充满漫画感地竖起一根手指，仿佛脑袋旁边叮咚一声长出个代表灵感的灯泡似的，“你可以进我的房间，但是我不能进你的，你可以给我洗澡，但我不能给你洗。这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你不喜欢。”
　　我点头：“是。”
　　她就竖着这根手指，顶着无形的灯泡若有所思。
　　然后，这个灯泡长出来了。
　　我打开门，她脑袋发亮，脑袋右上方悬空挂着一个球形灯泡，她竖着一根手指，指向那个发亮的小灯泡，仿佛小侦探解开谜题似的，脸上都多了一些聪明劲儿。
　　“你的肩膀痛不痛？”她不失关切地歪头询问，我活动了下右肩，她点点头，自己回答了，“那就好。”
　　我把门关上了，这正常吗？这不正常，我找不到什么借口形容悬浮在她脑袋旁边的那个灯泡，开始后悔把漫画书放给她看。
　　想了半天，我想到，或者灯泡是连线在她衣服中的，那根线我看不见。
　　我说服了自己，再度打开门，李好好已经抱着胳膊在整个三楼巡视了一圈，看见我出来，思考说：“何染，三楼总共有9个你这样的房间，但其他8个房间，除了赵辛衍之外，你都没有和我说过，我能知道一下吗？”
　　“你今天比平时更有求知欲？”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变聪明了一些。”
　　“我不想说。”
　　“这个灯，它不能移动，”她主动展示，用左手去挪动灯泡，它纹丝不动，只随着李好好摇头晃脑的动作而动弹，和她的相对位置保持不变，“但可以关掉。”
　　她右手食指一屈，灵感灯泡啪叽灭了，再竖起来，灯泡发出闪耀的光，它带来一种怪异的感觉：足够明亮到能照亮整个走廊，但完全不会晃到李好好和我的眼睛，仿佛释放出一圈细线代表着它发挥着亮闪闪的作用。
　　“好。”
　　“好？”李好好不相信我的反应这么平淡，“我现在变聪明了，你今天给我讲点生字认一认好不好？”
　　“我在想，四楼有一个房间似乎是管道接触不良，一直没办法接通循环机……你这个灯亮着的话……我说不定可以试着修一下。”
　　李好好眨巴着眼睛：“拿我当灯泡啊？”
　　她今天本来就是灯泡，却表现出一副我压榨童工的表情。
　　“那个房间之前我们用来培育新鲜蔬菜，如果能接通循环机……”
　　“现在，你去洗漱，要上楼，快快快！”李好好推着我的后背，我倒吸一口凉气，她立马松开，意识到刚刚碰到我的伤处了。
　　她似乎想起昨天不小心把我拍在墙上的事，又心虚又着急，想催又不敢催，抿着嘴巴表情复杂。
　　我故意走慢了一些。
　　“你今天好慢。”她还是会抱怨。
　　“有点疼。”
　　她没声了，认命地拖着步子走在前面。


第11章 灯泡02
　　循环机，是一个庞然大物。
　　它是哨所的心脏，本体在四楼，密密麻麻的管道结构穿过所有房间，供给能源，在之前，有一个专门的机械员负责看管它的正常运转，毕竟循环机出了问题，整个哨所的屏蔽装置都会失灵，我们会像没有穿防护服一样暴露荒野，没有空气与水的净化系统，没有电力——
　　但，机械员赵辛衍死了。
　　我的机械知识只有皮毛，让我看管循环机就像把超级武器的按钮交给一只狗一样离谱，于是前段时间，我关闭了绝大多数房间的开关，只留下少部分房间正在运转。
　　但也没能阻挡它的自然朽坏，比如温室。
　　庞大的循环机挤压了四楼的绝大多数空间，温室像是给哈利波特住一般，狭小漆黑，和战前常规意义上的温室很是不同，它是我们另一位同伴：后勤员多次申请下来的。
　　所长大手一挥，在四楼的犄角旮旯，最贴近循环机的房间中开辟出一个梯形的空间给他，他用来培育蔬菜和水果。
　　我没有掌握种植技术，对种菜的唯一认识就是需要种子。
　　毕竟战争中，没有什么完好的土地可以拿来耕种。
　　后勤员也负责给我们做饭，他做出来的麦片粥就比我做的好吃很多。如果他活着，李好好一定每天对他献媚，我冷言冷语，想来也不是很好相处。
　　李好好站在门口张望，一时间没有踏进这个屋子。
　　现在这间屋子一片漆黑，因为管道受损，我也无法开灯，只好推推李好好。
　　她比了个“1”，灯泡亮了，明明能照亮整个三楼走廊，却照不亮这四楼的小屋子，眼前亮着的范围，半径比手臂略长，能看清我摸着什么东西，再远了，就不知道了。
　　走廊里的灯仿佛也照不进来，脚踩着黑暗，我看看李好好：“还是别进去了。”
　　“种菜？”李好好有点不死心，抓着我的胳膊劝说，“我亮着。”
　　“只能亮你一个，我这里黑的。”我就要出去，李好好把我抓住了，哼哼了几声，自己跑去把门关上了。
　　四周黑漆漆一片，李好好一转身，照亮了一个生锈的铁牌：根茎类。
　　她往前一探头，照亮了牌子后面。
　　是一条架子，像秋千似的垂吊着一个长方体篮子，篮子中间分为两格，左边空空的，右边是干燥的土壤，上面趴着一条湿淋淋的红色线条。
　　李好好伸出左手去捏，我拍掉她的手：“别乱动。”
　　“那是什么？”
　　那湿淋淋的东西，好像缓缓蠕动着，末梢渐渐流出血，染红了土壤。
　　“像蚯蚓。”李好好说。
　　其实那东西更像血管，缓缓蠕动着，我有种诡异的感觉，好像那确实是血管，从土里长了出来，它是活的……而且，土壤里，我看见了类似指甲盖一样的东西，只被薄薄一层土遮掩。
　　我抓住李好好的胳膊：“不行，我们得出去，这里不太对劲。”
　　“不正常？”
　　“是的，不正常。”
　　“但是能种菜诶。”
　　李好好挣脱我的手，转身走了几步，她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被灯泡放大了几倍，莽撞而令人不安。
　　我在黑暗中看她的光，像极其遥远的一个光点，她的小灯泡又照亮了一个铁牌子，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上面还是用黑体字写着：“根茎类。”
　　“和刚刚的字一样，根……”
　　“根茎类。”
　　李好好走回来，再照亮刚刚的架子，转身对我说：“一样的架子，刚刚那个，也有这么多蚯蚓，蚯蚓能松土，这儿真的能种菜。”
　　我很想说那不是蚯蚓，但我无法把我的推断说出来。
　　李好好也不正常，我不想当着她的面挑明这种东西，我们都在装糊涂——偏偏那个灯泡作怪，让李好好觉得自己不傻，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清楚。
　　等一下。
　　“这么多？有多少？”
　　李好好四处乱走，我看着她的灯泡绕着圈，像被狂风吹过的蜜蜂不知道怎么绕八字，晃悠了好一会儿让我出声，才艰难地找到了我，抓住我的手，带着我去照牌子。
　　在第二个“根茎类”的牌子后面，有着一模一样的三层架子，每层上面有两格，一格是空的，另一格是土壤，上面种着一根暗红色的“血管”，孱弱地贴在土壤上，微微颤抖着。李好好的脸紧紧贴上去，松开我的手，指着那旁边的一撮细弱的，藏在土里更隐蔽的青色蠕虫，更加缓慢地往外吐着血。
　　李好好慢慢蹲下，在居中的第二层，一格是土壤，另一格，汪着浅浅一层血，在我们蹲下的瞬间，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格血中间，蠕动着数条青红相间的小虫，缓缓地吸出血，再吐出来，翻滚出细微的小泡泡。
　　“没有土也能种菜？”李好好有点好奇，还想用手指去摸血，被我抓住了手指。
　　这不是“没有土”的程度，这连水也说不上。
　　“我们是来修管道的，接通能源机之后就能看清楚了。”我说，李好好恍然回神，噢了一声，顶着灯泡扭过头，眼睛里忽然掉出一条血红的虫子来。
　　我愣了愣，她也揉了揉眼睛，又揉出一条，她在指尖端详了一下，还没等我说什么，忽然把它在手指尖碾碎了。
　　“熬夜都熬出血眼屎了。”她说。
　　“你熬夜做什么了？”
　　“看漫画。”
　　果然。
　　chzl
　　“那眼睛疼应该不太容易找管道。”我说。
　　李好好点头：“但我想看种菜。”
　　“也不着急在这会儿。”
　　我忽然觉得眼睛非常痒，但直觉告诉我还是别揉了，抓住李好好的手腕，循着记忆摸着黑朝门口走去。
　　她的灯泡太过鸡肋了，只能照亮我们两个，完全照不到周边的环境，这小小的屋子像是走不到尽头，我觉得眼睛里几乎长满了血红色的东西，看李好好都是血红的，只好闭着眼睛被她牵着，走了好长时间，我们在“根茎类”的牌子旁边停下。
　　“好像这里都是根茎类，”她指着我们不知道看了几次的牌子，继续顶着她的灯泡，“好像迷路了，诶，何染，你眼睛里有东西。”
　　“没有吧。”
　　“有，你别动哦，我帮你弄出来。”
　　“是什么啊？”
　　“你别动。”
　　我想要去揉眼睛，被李好好按下了，她让我稍微蹲下一点，视线与我平齐，盯着我的眼睛。
　　我好像被什么灼痛了，下意识地想闭眼，李好好忽然伸出舌头，舔向我的眼球。
　　我拽住她的肩膀：“李好好，不卫生——”
　　眼球能感觉到冰凉的活物剐蹭在它表面，血红的东西像是被吮走了——李好好抿住嘴，呸出一口血，又去舔我的右眼球。
　　左眼明亮了一些，李好好的舌尖冰凉，但并没有直接碰到我的眼球，像一块绒布，先抹过球面上的污渍，把它们卷在舌尖，我感觉到她的舌头再次裂为两半，血从她的下巴流下来，顺着嘴角，像一条线，划过脖颈。
　　裂开的舌头卷走了我眼球上的东西，她又抿住嘴巴，背对着我吐了下口水。
　　再回过头，像是吃了一顿饭一样擦擦嘴巴，我看见下巴上的血痕欲言又止，最后我从兜里摸出手帕，捂在了她脖子上胡乱地擦了擦。
　　“脏不脏啊你，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办法呢，就舔啊舔的。”我一边擦一边数落，李好好的脑袋被我擦得摇摇晃晃，脑袋旁边的灯也跟着摇晃。
　　她张大嘴巴，我看见她的舌头恢复正常，她卷起舌头玩了下，我说玩舌头的小姑娘没有出息，伸手装作要去把她舌头揪下来，她才捂住嘴巴乖了。
　　但也没有太乖：“迷路了，出不去。”
　　“是谁关的门？”我兴师问罪。
　　“是你答应带我来的。”她惯会推卸责任，我也顺当地背了，没有说什么，借着她微弱的光环顾“四周”，确信自己应该是进入了一片污染区域，但整个哨所，无论哪片区域的污染不会对我影响太大，这次走不出去，可能是因为旁边来了个外人：李好好。
　　污染，意味着不正常。
　　但越是在这种不正常的地方，就越要做正常的事。
　　我闭了闭眼，想起这是温室。
　　“李好好，我们是进来找管道的，温室离循环机很近，管道应该在地面和墙面……大概是某个墙角，我们要找到墙角。”
　　“但这儿只有一排又一排的架子，还都是根茎类，你们不种别的吗？”李好好捏了个牌子看，啪嗒一下把它扣回去，有点恼火。
　　“他想种土豆。”
　　“土豆……哦，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吃过土豆泥，据说人一年只吃土豆也不会营养不良，土豆很好。”
　　“是的，我们也有一小包战前的冷冻薯条储备，就是用土豆做的，它口味很好，产量很高，也能饱腹，所以在饥荒年间，很多人靠土豆过活，土豆是重要的储备。我能理解他想要把土豆种出来。”
　　李好好听见我说有储备，就瘪起嘴：“有又怎么样，也不给我吃。”
　　“出去之后就给你吃，但是……我们没有太多食用油，所以我只会煮给你。”
　　“好呀。”她不挑，只要不是麦片粥就行。
　　她也没有问我口中的“他”是谁。
　　后勤员在温室中捣鼓，说他要为改善我们的口粮努力，那时我们参观过他狭窄的温室，看见这里只有三排架子，分别是水培芹菜，水培生菜，水培土豆，我们就失去了兴趣。
　　“补给也有这些啊，你干嘛费那么多能源干这个。”大家说。
　　但后勤员没有气馁：“我一定要种出不比战前差的蔬菜，到时候你们吃冷冻货，我吃新鲜的。”
　　我记得，一进门，左边芹菜，右边土豆，中间生菜——他还说要做沙拉。
　　看到根茎类这么大的分类，我意识到他可能曾经还想种红薯萝卜……想把这个温室建成哨所的小菜园。
　　我们停在一个歪掉的根茎类的牌子旁边。
　　一进门的牌子是正着的，然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歪着的牌子。
　　都是根茎类三个字，我记得只有三个架子，再多根本放不下，我们会撞到墙。
　　但现在，架子永无止境，所有的牌子都变成了根茎类。


第12章 灯泡03
　　李好好一直竖着手指头开灯累了，我们停在最开始的“根茎类”牌子面前，她屈起手指关灯，把脑袋枕在我胸口。
　　“没有方向。”她说。
　　进来时，我们面朝着牌子，按理说，只要让牌子在自己的视野中，不断倒退，不断倒退，就总会撞到墙，或者撞到门，但我们尝试着走了走。
　　不管有没有灯光，离开一定范围内，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倒退着也走不到尽头，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否是直线了，脚下的路无限延伸，走不到尽头。
　　我在自己的哨所内迷路，这说出来会遭人耻笑，站在原地想了想，李好好揉着举得酸痛的胳膊靠着我站了会儿，谁也没发出声音。
　　屋子里开始有模糊的声音传出来：
　　“一……二……三……一……二……三……”
　　像是唱歌似的，声音格外愉快，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像是鞋底踩着沙子路面。
　　“一……二……三……”
　　声音越来越近了，李好好举起右手，我按住她的手指。
　　这里是污染区域，李好好的进来让我们迷路了。
　　但我是哨所内的工作人员。
　　深吸一口气，我喊了一声：“后勤员。”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一……二……”
　　声音断了，李好好抬手，灯泡一亮，在我们身侧飘荡着血红的影子，在灯亮的瞬间忽然闪到一侧去了。
　　李好好伸手一探，没抓到什么东西，皱起眉头就跳了起来，踩在了培育架上蹲下，顶着她的灯泡蹲在那里，皱着眉头四处看。
　　“什么东西？”我问。
　　“看不到了，刚刚，好像要过来，抓住我。”
　　我想起赵辛衍的工作日志，在我翻看时流出血，在李好好经过之后就彻底毁掉了现场，工作日志被毁了个干干净净。
　　她要当着我的面露出自己的怪异吗？
　　我抬着头看，她只是蹲在颤颤巍巍的架子上左右环顾，又跳下来：“跑了。”
　　“刚刚是什么样的？”
　　“红色的人。”
　　“是人形吗？”后勤员还在这里？
　　“像人，但不是。”
　　我沉默片刻。
　　我决定把李好好带到这里，确实是因为我想要启用一下温室。这也是我后来第一次进入，并不知道内部的情况。
　　逼迫着自己回忆关于温室的信息。
　　那个声音在数到三。
　　他数着的是什么呢？
　　这里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恐怖，我留心李好好的动静，她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恐怖，她和她的灯泡像个无害的机灵鬼，但不意味着，不意味着她会不会在这片空间内释放她的威能。
　　她的能力是什么？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想知道，又有些不敢窥探。
　　“他有没有工作日志？”李好好忽然说。
　　有灯泡，让她聪明了不少，我也想了想，确实后勤员也有自己的工作日志，我没有见过，但大概率会在温室。
　　“你认识字吗？”我说。
　　“你认识。”她倒没有因为我挤兑她没文化而生气。
　　回过头，她又皱起眉头：“你眼睛里有东西。”
　　眼睛里又长了那种东西？我微微屈膝，刚把自己的脸凑向李好好，忽然看见她身后有一只血红的手，伸向了她的灯泡。
　　它握住了灯泡！
　　李好好一动不动，那只手上滴落着血红的虫子，看起来像是在用力。
　　完全不动。
　　那只手立即收回，但我已经拔出枪。
　　砰——
　　手臂被我打出个洞，扑簌簌地掉下来满地的血虫子。
　　当然也掉在李好好肩膀上，我用袖子把虫子掸掉，有一些被碾碎了，在衣服上流下斑驳的血痕。
　　她始终一动不动。
　　“李好好？”我在她眼前晃了晃神，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要掰着看地上的血痕，另一只手拿着枪准备随时伸出去——
　　李好好一动不动，仿佛被种在原地了。
　　“李好好！”我又喊了一声，她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才回过神似的，拽住我的胳膊。
　　“脚，不能动了。”
　　她没穿鞋？今天穿了的，一如既往是室内拖鞋，我蹲下身去看，她艰难地抬起脚趾，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有血红的东西长在她脚底，丝丝缕缕，像血管也像蚯蚓。
　　我忽然想起她刚刚踩过的那个培育架。
　　微弱的光把它照亮，格子中的血红虫子不见了。
　　“后勤员！”他的名字呼之欲出，就在嗓子眼，但我总也想不起来。
　　喊了一声之后，四周又响起沙沙的声音。
　　我去抠李好好脚底的血管，但是我碰到的时候李好好声音微弱：“疼。”
　　于是我不去拔她，闭着眼走进了黑暗中。
　　从第一个培育架摸到第二个，还算容易。
　　那沙沙的声音紧随着我。
　　“一……二……”我边走边摸，如果不用灯光照亮，我很轻易就摸到了第三个培育架，“三。”
　　那沙沙的声音近在眼前。
　　“何染。”是后勤员的声音。
　　我依旧闭着眼，我感觉他就在我眼前，脸贴着脸，蠕虫从他脸上爬过来，爬到我脸上，奋力地掀开眼皮要钻进来。
　　“詹一耕，”我想起来了，后勤员的名字叫詹一耕，“我记得，我把你们，都埋葬了。”
　　“多浪费啊。”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还没有把土豆种出来，我不能走。”詹一耕说。
　　“现在的成果怎样？”我感觉手在发抖，但还是要假装拉家常，好像我与詹一耕都像从前一样，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我种不出来……没有营养……但现在有营养了，我能种了。”他的声音透出高兴，他高兴的时候有着朴实的憨直，一把拉起我的手，我感觉手心湿透了，是湿润的泥土的粗糙感，还有蠕虫不断往我手里钻。
　　他拉着我往回走，脚步拖在地上，我记得我们温室的地面没有那么粗糙，但他走起来就是，沙沙，沙沙——
　　“一……二……三。”他抓着我的手摸过一排排货架。
　　“我能种了。”他重复一遍。
　　“营养从哪里来？”
　　“这里。”那不成样子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我几乎不能挣脱。
　　然后，我摸到了李好好的脸。
　　我摸到了她的灯泡。
　　她闭着眼，任由我的手摸过，也一动都不动。
　　我开始颤抖，詹一耕很高兴：“我能种了，你看，这里是土豆。”
　　他的高兴感染了我，我想睁眼看看他。
　　我想起当初的詹一耕，会做很多饭，身材粗短，以前是军中的炊事员，一张短短的脸，手指也粗大，却能捏出一口一个的花样饺子，他是人缘最好的，我们过生日办活动也是他来张罗，总是喜气腾腾的。
　　就算是我们都不看好他种蔬菜，他赌气跟我们开玩笑，也是乐乐呵呵的。
　　李好好忽然说：“不要睁眼。”
　　我四周一冷，詹一耕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哀求的语气说：“你看看我种的土豆。”
　　李好好就在旁边，我伸手摸着她的脸，她分明没有动，嘴唇也没有张开。
　　她又像最开始那样说话了，不张嘴，声音直接到我脑子里。
　　詹一耕看我一直不睁眼，声音变得非常难过：“何染，连你也不看好我是不是？”
　　我想解释我没有，但李好好又说：“不要睁眼。”
　　“你的土豆在哪里？”我仍旧闭眼，詹一耕两只手都把我拽住，紧紧地贴在我面前，鼻尖碰着我的鼻尖。
　　“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看？”他好像一直在哭，一直有滴滴答答的液体流在我身上，“我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
　　两只手都被钳住，我说：“我下次再来看。”
　　詹一耕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沉默片刻，忽然撒开，笑了下：“好。”
　　双手一松，我右手一勾，拽到的不是李好好的胳膊，而是一把叶子？
　　我又搓了下，确实是叶子。
　　“那我就继续种土豆了。”他忽然推着我的胳膊把我扯开，紧急之下我薅下来一把叶子攥在手里。
　　詹一耕一手推着我的后背，一手托着我的胳膊，像玩押送犯人的游戏，把我往外推。
　　咚。
　　我撞到了墙，不，是门。
　　詹一耕就站在我身后，那些粘稠的虫子陆续从我身上爬走，我拉着门走出去。
　　猛地睁眼回头。
　　我看见一个由血红的长虫组成的人，手上血管缠绕，犹如蛛网一般弥散开，牵在货架上，盖住了“根茎类”的牌子。
　　脚下，粘稠的血管扎入地底。
　　他瞪着眼睛，从空洞的眼眶中，掉出来两颗血红的土豆。
　　土豆咕噜噜地滚落在我眼前，在门口停下了。
　　詹一耕血淋淋地走到我跟前，用空空的眼眶看着我，嘴巴裂开，我看见嘴巴里蠕动的虫子中长出的嫩叶。
　　“何染，我种出土豆了，今天给你吃土豆。”
　　他殷勤地微笑着，蹲下捡起那血红的土豆要递过来。
　　隔着门，门里蛛网般血管缠绕，我从他肩头看见李好好，身上长满了血管。
　　但灯泡还亮着。
　　我咬咬牙，接过詹一耕的土豆。
　　土豆自己翻过身，詹一耕的头微缩成土豆大小，静静地躺在我手里。
　　他短头发，闭着眼，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詹一耕。”我抬头看着面前的血人，犹豫着想要拔枪，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指着我手里的土豆解释：
　　“土豆切块，种出来的就是完整的土豆……你看，只要把它切开留下芽——”
　　我手里，詹一耕的头被切成了四块，血顺着指缝滴落。
　　“只要有土壤和肥料，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土豆……”
　　他拿走我手里的土豆，走到培育架前。
　　“一……二……三……”
　　分别埋入三个培育架中。
　　还剩下四分之一，他苦恼地“看着”它，忽然灵机一动，把它塞进了自己的眼眶里。
　　门在我眼前徐徐合拢。
　　我想要把李好好喊出来，手里抓着她的叶子，该不会她要变成——
　　回过神，右手拿着的，是她胳膊上的金饰。
　　我闭上眼往前一步，用肩膀挡住了正在合拢的门。
　　“詹一耕，给我看看你的工作日志。”
　　“何染，主任不在吗？”他问。
　　只有所长和研究主任有权限要求其他人上交日志。
　　门紧紧地夹着我的胸口。
　　我吐出一口气：“李好好？你能回我一声吗？我们该走了。”
　　詹一耕的脸忽然贴在我的眼前。
　　“李好好是谁？你被污染了吗？”
　　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和詹一耕说话，好像他只是个普通的后勤员，我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
　　“是我……”
　　我想说捡来的，但这不符合工作流程，我独自一人出去，我捡到了未知物品，我没有按规定收容样本……这些不好。
　　话到了嘴边，轻轻吞回去了，“亲戚家的孩子。”
　　詹一耕的呼吸犹如蠕虫，开始往鼻孔中钻，我捂住口鼻，尽可能保持正常地解释：“小孩子不懂事，踩到你的……土豆，她还小，不懂事。”
　　“原来你有亲戚吗？这孩子成年了吗？也来做研究员了？但是这好像不符合规定吧，有血缘关系不能在同一个单位。”
　　就像是普通的同事交流。
　　“她笨手笨脚的，再呆在这里会弄坏你的土豆。”我说。
　　詹一耕说：“不会的，她很听话，她在帮我种土豆，她叫李好好吗？真是乖孩子。”
　　他的话音里带着笑，我还要说什么，脑海中，李好好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在帮他种土豆。”
　　静了静。
　　我说：“那我就先出去了，记得让她下来吃饭。”
　　我退后一步，门在我眼前合拢了，再睁开眼，从眼睛里掉落出一些血红色的蠕虫，我紧紧捏着李好好的金饰，用鞋尖碾碎那些虫子。
　　李好好的金臂环和手链嵌套在一起，工艺精巧，样式古典，像是很多个世纪之前的产物。
　　揣进兜里，我退后几步，坐在门口。
　　“何染，我很痛，”我听见李好好的声音，“他叫我帮他种土豆……他拿我种土豆。”
　　我站起来拽门，李好好的声音又出现了：“他在抢我的灯泡，他说光照有助于植物生长……但是他抢不走。”
　　“我在帮他种土豆，他种了很多，地板下面都是，都没长好。”
　　“他是你的同事，我对他很礼貌。”
　　这句话，她是用嘴巴说出来的。
　　她推开门走出来，很快又把它关上了，捂着胸口心有余悸似的对我说：“你的同事真凶，我可不要再进去了，什么温室，长不出蔬菜的……我们吃薯条，你说吃薯条的！”
　　在她开门的一刹，我看见地板全都被翻起来了。
　　我看见无数个詹一耕的头，被削掉一半的，腐烂在泥土中的，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血红色根系，从地板深处挖了起来，张着口。
　　她拉着我的胳膊，灯泡上有一些裂痕，此时光线暗淡。
　　“吃薯条！你不会不给我吃吧？”
　　“吃，但是刚刚……”
　　“我在帮你同事种土豆，怎么了吗？这不正常吗？”她语速很快，盯着我。
　　“正常，既然他很凶……下次就不去了。”我意识到自己有点颤抖，把兜里的臂环递过去。
　　她的胳膊都恢复原样，此时戴上臂环她端详一下，又翘起脚，鞋子不翼而飞，她光着脚走出来，脚底都是血。
　　因为我在场，所以她没能做什么，但她也向我展示了一些东西。
　　我问她我眼睛里有没有东西了，李好好就侧过头盯着我看，还特意举起手指照亮：“有眼屎。”
　　“烦。”我揉揉眼，李好好吐着舌头做鬼脸。
　　舌头完好。
　　“你说我是亲戚家的小孩，是什么亲戚？”
　　“我编的，他们也不会细问。”
　　“什么是亲戚？”她问了个我想不到的问题。
　　“就是，有血缘关系，但是不太熟，我就管他们叫‘亲戚’。”
　　“亲戚家的小孩你熟不熟？”
　　“亲戚家的小孩也是亲戚。”
　　“那就是不熟咯？”
　　还挺聪明的，我看看她：“对。”
　　她就有点生气：“我觉得和你很熟了。”
　　“但你不是亲戚家的小孩。”
　　“那我是什么？”
　　我心里想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怎么说才好？又不能细想，细想就孳生恐惧，恐惧使我失控。
　　只能泛泛地说：“现在有点像同事。”
　　她倒是知道“同事”，此时此刻认同了：“好吧，那你有别的同事吗？”
　　别的同事。
　　她掰着手指：“你，赵辛衍，詹一耕……九个房间，还有六个，都是谁呢？”
　　“就因为三楼房间九个，你就觉得有九个人吗？”
　　“一楼的公告牌。”
　　啊，我想起来了。
　　在一楼，防护服的一侧，有一方小小的公告牌贴在墙上。
　　但所有人的脸与名字都被划烂了，它现在烂得就像一张破布，我几乎都留意不到。
　　之前李好好没有好奇过这个问题，我屈起手指弹了弹她的灯泡。
　　上面微弱的裂痕让我好奇，但我没有勇气捏爆它试试看。
　　李好好坦然无惧地指着它：“刚刚差点就真的变成土豆了。”
　　我轻轻啊了一声，不允许自己多想。
　　“快要死掉，灯泡就裂开了，还好你忽然推开门进来了。”
　　“我又没有帮到你什么。”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变成土豆也很好，你的同事说话很热情，我也激动了，就有点觉得自己是土豆了。”
　　“你乱踩人家的植株，所以才会……嗯。”
　　“是他要抢我的灯泡……我很生气的，但我不能杀……不能对你的同事不礼貌。”
　　吞回去的那个字眼我可听见了。
　　“他还好吗？”
　　“我帮他把土豆都挖出来了，他失败了，他没有种出好土豆。”
　　“下周可不要变成土豆啊。”我警告。
　　“都说了我没办法控制。”她懊丧地拔高声音，往我胳膊上打了一下表示她的不高兴。
　　“就是说说而已，我今天煮土豆泥给你。”
　　“好。”她高兴，兴致却也不见得多高。
　　我从地下室拎着一袋冷冻薯条上来时，她撑着脸好像在思考什么。
　　在战前，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露出这副表情，对家长来说就有点难搞，你不知道她是失恋，还是学习的不如意，或是其他困扰的难题，她也不太愿意和你沟通。
　　但这是战后，我把薯条在她面前晃了晃。
　　李好好眼睛亮亮的，视线追着薯条过来，但还是有点难过的表情。
　　我只好问：“怎么了？”
　　“如果你不进来，我真的会变成土豆。”她咬字很重。
　　“但你没有变。”
　　李好好酝酿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了合适的用词：“我很后怕。”
　　“啊。”
　　“这里是你的地方，我不能……不能做很多事。”
　　“你可以做，就像赵辛衍那样。”
　　无法遮掩过去，无法语焉不详彼此装糊涂，我们开始聊一些有关这个哨所真正的情况。
　　比如，短暂地承认自己是污染物。
　　“赵辛衍的本体不在那里，所以我可以……”她微微错眼，抬起头看我，“但是詹一耕就在那里，那是他最痛苦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李好好思考很久：“我很饿……”
　　“我来煮薯条。”我开始拆塑料袋。
　　含糊过去了。


第13章 灯泡04
　　在战前，如果我说我给孩子做水煮薯条，大家一定会心疼李好好。
　　大家回忆起来“妈妈做的饭”，多半饱含感情，家常的，丰盛的，营养丰富的，李好好以后想起我做的饭，不是麦片粥就是各种糊糊煮烂。
　　这么想着，水已经把薯条淹没，我用汤勺压着薯条，水逐渐变热，它逐渐软烂，被汤勺碾碎，我盯着被碾碎的薯条，倏地想起詹一耕眼眶里的长虫。
　　闭上眼，眼睛又痒了起来，稍微定定神就好了。
　　我是这么糊弄着活的。
　　人活着不能太较劲，我是因为太较劲钻了牛角尖，才变成了污染物。
　　蒸汽扑上来，我别开眼，李好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我脚边，左手拿着软布擦拭她的灯泡，时不时瞥一眼锅里的东西。
　　“吃完饭我帮你擦。”
　　“擦也没有办法，它都裂开了。”
　　“如果它现在被砸碎了，你是不是也很危险？”
　　“这是正常。”
　　我本来只是想试探她一下，没想到李好好会那么说。
　　汤勺搅动着变烂的薯条，我瞥她一下，她说：“我觉得是正常。”
　　“好。”
　　李好好很遵从我的规则，在不正常的世界，要做正常的事情去维持理智。
　　失去理智的人就会像詹一耕一样存着执念在自己的污染区域中半人不鬼，保留理智的人在吃薯条汤。
　　我接受李好好用她自己的逻辑去“正常”。
　　“吃肉吗？”我建议，李好好当然答应，腾的一下站起来，我把她按在座位上，自己去了地下室。
　　把之前的午餐肉都拿出来吧。
　　午餐肉切成碎丁，我熬煮了个酱汁，挖出土豆泥糊糊，将午餐肉酱汁浇上去。
　　李好好一阵眩晕：“你疯了。”
　　“什么？”
　　“吃完了，以后是不是都没肉吃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也没有半点节省的心思，一勺又一勺铲得飞快，俨然是不管还有没有下一顿了。
　　我想起该怎么说的时候，她已经端起锅，用勺子小心地刮着边缘舔。
　　“不够吃吗？”
　　“饿。”
　　她今天的胃口比平时大得多，我说那她可以去煮个麦片粥来吃吃，她倒没嫌弃，自己起来烧水煮粥，又吃下去一锅。
　　吃完饭，我从工具箱中翻出一卷防裂油，抹在绒布上，等李好好洗完锅，我示意她蹲在我面前。
　　她顺势趴在我膝头，灯泡也跟着垂下来，我弯腰用沾了油的布擦拭她的灯泡。
　　“感觉还好吗？”
　　“没什么感觉。”
　　即便是这样，我也坚持给她的灯泡上了油擦了一遍，裂痕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了，但光还是黯淡了不少。
　　“顺带掏掏耳朵。”我揪住了她，她歪着脑袋，借着灯泡的光我正好能看到里面。
　　我第一次给她掏耳朵，是在她来之后没多久，我给她洗澡。
　　她坐在凳子上，我扎起她蓬乱的长发，露出后背沾着水搓洗，她身上有很多错落的浅浅的疤痕，我用力很轻，她皮肤很柔软，手脚一点茧子也没有，像一片花瓣那么轻柔娇嫩。
　　洗过澡之后，她顶着高高的马尾回头看我，若有所思，然后指了指耳朵：“水进去了。”
　　我说我给你擦一擦。
　　李好好犹豫了一会儿，枕在我膝头闭眼，发出缓慢均匀的呼吸声。
　　我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把她的脖子扭断，那天我确实有些这种想法。
　　因为初遇时，她在旷野中，在危险的草丛中赤着身，静静地躺在那里。
　　巨大的城市像废墟一样坍塌，消弭于无形。
　　她起身看向我，我意识到自己被锁定了，被巨大的恐惧攫取，下一秒血液就会沸腾起来让我爆炸。我忽然觉得防护服让人喘不上气。
　　于是我蹲下身子，一排一排地解开靴子的扣子，关闭呼吸阀，把防护服从脑袋上扯下来叠放在一旁，把靴子放好，为了避免弄脏袜子，我把它也脱下来塞进靴筒里。
　　被恐惧锁定的感觉消失了，四周出乎意料地寂静，没有异兽的动静，没有污染，好像这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长满了草的地方。
　　从公路上走下来，赤着脚踩过草叶，逐渐靠近李好好。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走近，可能因为本能告诉我，也无法退后。
　　她微张着口，流着血，被玻璃碴划成两半的舌头犹如蛇信似的伸出个尖。她打量我。
　　“你好，我是那边哨所的研究员，我叫何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她警惕地，慎重地看向我伸出去的手。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听凭我拽住她的胳膊，任由我把她带到车上，我再费劲地套上防护服。
　　车一路开回哨所。
　　回过神，我知道自己是应该找机会把她解决掉的，但——那天李好好枕在我膝头闭着眼，我放弃了行动，之后我没有再想过那些事。
　　她还是孩子呢，很多人类的常识也不懂，虽然顽劣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听话的，照顾她让我觉得自己正常，哪怕她不正常……叛逆期的小孩子都不太正常，没关系，这一切都很正常。
　　“掏完耳朵自己去洗脚，然后把地拖了。”我指着她血淋淋的脚底板说。
　　李好好哼哼了一声：“讨厌。”
　　“别讨价还价。”我拍拍她，她换了个姿势，我眯着眼去掏另一个耳朵，然后把她拍着去干活。
　　她干活时，我端详我一直以来忽略的公告牌。
　　公告牌就藏在满墙的防护服后，我摘下一套防护服，公告板一整个露了出来。
　　稻苗A4C2哨所值班表
　　第一排是两个并列的被割开的头像。
　　所长：？？
　　研究主任：？？
　　第二排是4个研究员的头像，都是被割开的，包括我自己。
　　我自己在左边第一个，塑料纸被锋利锐器割开，我想去拼一拼，但我摸上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不是我割开的，是谁来着？我已经不记得了。
　　第三排是：机械员：？？通讯员：？？后勤员：？？
　　我找来几张纸切成小块，把目前想起来的名字都贴在上面。
　　研究员：何染
　　机械员：赵辛衍
　　后勤员：詹一耕
　　想了想，我在后勤员末尾多贴了也一张纸片，上面涂鸦了一张卡通的李好好，蓬松的头发大大的眼睛。
　　消防员：李好好。
　　“为什么是消防员？什么是消防员？”
　　“如果起火了，你就负责弄灭掉。”
　　“但是起火了，循环机自己会灭火。”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哨所变得不正常，你能帮我把它变得正常一点吗？”
　　“什么？”
　　“你知道的，一个污染物，在自己的区域内能力很强，更容易造成污染……就像詹一耕不会去地下室污染一样。哨所，是我的地方，我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就，把我……像你对赵辛衍那样……清理掉，然后你就随便去哪里都好……”
　　意识有点模糊，回过神，李好好还在擦地，根本没有过来问我问题，我自己陷入幻想中了。
　　猛地掐了掐眉心。
　　李好好擦完地跑过来：“消防员？什么是消防员？”
　　“就是帮忙的。”
　　“哦，就是擦地嘛。”
　　“差不多，有时候也需要你帮我搬东西。”
　　“好，”她看看公告牌上其他的空白，不无遗憾，看向我，我也只能抿着嘴示意我无能为力，她也不多问，盯着她的画像看了会儿，拉住我的胳膊：“猫。”
　　“猫？”忽然又提起这茬？
　　翻出那张照片，这是战前的我留下的东西，李好好指着我和猫，嘴巴鼓了会儿，酝酿着自己的话，最后说：“这个像真的，可你这个像我，又不像。”
　　“这是照片。”
　　“我能有照片吗？”
　　哨所里没有相机，在战争中，有一些记者勇敢地跑上前线记录一切的，后来他们就消失了，在炮弹中，在饥饿中，他们消失了。
　　相机没有消失，但那在战前就不算便宜，战后……
　　李好好看出我为难，冲我要了纸笔，歪歪扭扭地在白纸上画了个丑东西。
　　低马尾，死鱼眼，插着兜，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她把这丑东西贴在“研究员何染”上面，忍着没说话。
　　她想让我把赵辛衍和詹一耕也画了。
　　詹一耕很好画，寸头，龇牙笑。
　　赵辛衍……他的尸体就在冷库，我对他的外貌记得很清楚，可是我就是画不出来。
　　可能和赵辛衍是我杀的有关系吧。
　　我闭了闭眼，李好好接过笔，画了个短头发丑东西贴在赵辛衍的名字上面。
　　赵辛衍的头发比詹一耕略长一点，总是死气沉沉的，和我关系也不近不远，只是个普通的同事而已。
　　我们总共9个人。
　　有6个人死在同一场污染……或者是5个？我不太记得了。
　　其余的2个人是被我杀死的，一个赵辛衍，还有一个是谁来着？我只记得她是个研究员，和我关系也不算很好……她的位置在……
　　我的手指摸向第三个研究员的空位，敲了敲，苦思冥想。
　　李好好忽然出声：“何染。”
　　“嗯？”
　　“我好像见过这个人。”她指着我手指的位置。
　　“你能看清脸？”
　　“不知道，她胸口也有研究员的标。”
　　“在哪里见到的？”
　　“我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男更衣室，在那里……啊，确实是这个人。
　　李好好飞快地画画，边画边说：“有时候，她会出来对我说话。”
　　“说什么呢？”
　　“我一开始来的时候，她不说话，我长耳朵的那周，听见她说话了。”
　　“之前怎么不说？”
　　“她说得不好。”
　　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女孩跃然纸上，李好好画得一如既往地难看，粗辫子，戴着眼镜。
　　这个姑娘是我们哨所除了研究主任之外学历最高的，够格做真正的研究员。
　　我回想着，李好好说：“她说‘小心何染’，我觉得她说得不好，没有和你说。”
　　“哦。”我也不知道怎么应这话。
　　现在公告板上突兀地出现了五张卡通人脸照，李好好手指头屈伸，灯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断闪烁着。
　　她从中琢磨不出其他的信息了，回身朝我笑：“我想去他们的房间看。”
　　“你今天好奇得有点多。”
　　李好好指着灯泡：“今天我聪明。”
　　“不能。”我回绝她，她哀求了一下发现我态度比较坚决，就不坚持了。
　　但她惯会借势讨价还价，立即拿出早上的事情说：“温室那么危险，你还骗我进去。”
　　“我也不知道里面是这样。”
　　“那其他房间你也不知道咯？”
　　“不是很清楚。”
　　“那我帮你打扫……”
　　“你的灯都不亮了。”
　　她摸摸灯泡，慢慢吸了口气：“我要吃肉。”
　　“不是刚吃过吗？”
　　“我想看书，去地下室，我想去外面……”她把所有要求一股脑地都提出来，但去外面不行，她的灯泡不允许她穿防护服，看书不行，上次看漫画把灯泡长了出来，如果看其他的，我不确保那么多字眼里她会捕捉到什么长出来。
　　左右都是不行，李好好震惊于我今天又带着她去危险地方伤害她，又一点都不愿意补偿的强硬，张了半天口，最后把脸捧在手心，歪着头。
　　“嗯？”
　　“卖萌，我想吃肉。”她打算加重筹码，我说她现在没有猫耳朵不算很萌，李好好彻底失败，懊丧地钻进更衣室躺下了。
　　原来男更衣室也是污染区域吗？我在门外注视着发脾气睡觉的李好好，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只好双手插兜，保持平静，心无杂念地上楼工作。
　　打开电台，想起这从前是通讯员的工作，又关上。
　　詹一耕让我开始回想过去的同事们了，我不愿意想起来，遗忘是对理智的保护，但它们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我靠在椅子上写报告。
　　或许想起他们还能保持正常，也是对我的考验。
　　想起赵辛衍是我杀的，居然没让我失去理智，这是个好的开头。
　　只是之后不能再随意带李好好进入我检查过的区域了。
　　我得依次检查一遍。


第14章 灯泡05
　　从二楼看到的夜色像夏天。
　　从前春天的夜空是一层塑料纸，夏天是绒布，秋天像纱网，冬天像厚重的灰，天空的质地让人着迷。
　　在战争中，天空永远都是铅块一般的灰，沉沉地挤在头顶，阻碍着闪烁的光电信号与各色探测器，人肉比信号更加不值钱，一层层地排列出去，一层层地塌陷下去，肉泥埋在泥土中，长出会吃人的花。
　　背着李好好去地下室拿了一罐速溶咖啡，为了避免来来回回拆罐子的动静被听到，我掀起衣服下摆，把咖啡末倒进去，做贼一样兜着战利品跑回厨房冲泡咖啡，端上二楼坐在窗前看夜景。
　　李好好在睡觉，或者她嗅觉灵敏，会嗅到速溶咖啡的气味而跑来好奇地蹲在二楼等着质问我。
　　但稀奇的是，倒也没有，她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楼的男更衣室睡着，门大开着，鞋子在地上倒扣，岔开腿仰躺着，被子落在地上。
　　我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她也没动静，蓬乱的头发在床上乱堆，灯泡在头发丛中若隐若现。
　　一张床，对着镜子，镜子裂开一半，我看向镜子中分成数份的自己，眼底乌青，嘴唇发白，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深夜中对着自己端详比较怪异，我转过头去。
　　李好好在这里见到了另一个研究员，她有着两条粗粗的辫子。
　　她是谁来着？现在还没有出来，我轻轻把手按在镜子上。
　　回过神来，镜子上的裂痕已经消失了，分裂出的我融合成了一个，我看着自己的倒影有些晃神，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之前的裂痕都是我的错觉？
　　我立马去看李好好，她依旧抬着脚睡得不太好看。
　　刚刚我是在追想着那个研究员摸向了镜子……
　　我敲了下脑袋，禁止自己想下去。
　　回到三楼房间，我拽了拽所有抽屉确保锁着，脱掉外套挂在门后，将门掩着。
　　李好好长了一个充满好奇心的灯泡，她会比平时更加想要窥探我。
　　在战后，我的睡眠质量不太好，耳朵灵敏地捕捉着黑夜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所以，李好好发出尖叫的时候，我立即冲了下去，拉开男更衣室的门，却没看到她。
　　因着月光的存在，哨所内即便没有开灯我也能看清事物的轮廓，李好好还有一个伸出手指就能亮的灯泡，不会消失。
　　但她确实不在。
　　我从更衣室出来，走向厨房和盥洗室，李好好可能在哪些地方出没，我都找了个遍。
　　第二声尖叫从楼下发出。
　　地下室，她不听话。
　　我在冷库外找到了李好好，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地上，呆呆地蜷缩着。
　　我走过去，李好好从那堆蓬乱的头发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天真的眼睛：“何染。”
　　我的名字叫何染，啊，是的，我是研究员何染。
　　稍微定了定。
　　“怎么了？”
　　“有人对我说话。”
　　“说什么？”
　　她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摇摇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吃东西吗？”一般情况下，给点吃的，李好好就会停止作妖。
　　她摇摇头。
　　我品不准她的意思，站在原地。
　　地下一层的走廊漆黑一片，外面的光照不进来。
　　但灯是开着的，墙壁有时候像是活物，在昏暗的光中渐渐睁开眼似的，像是有人在从墙壁上注视我们。
　　我伸出一只手：“能站起来吗？”
　　站是能站起来的，她伸出手抓住我，像冰冷的尸体。
　　我反手把她按在了地上。
　　她不是李好好。
　　她一开始像条活鱼一样挣扎了一下，很快就不动了，身体无比冰凉，她趴在地上，努力地要扭过头来看我，任由她把脖子扭下来转180度的话，我会看到李好好的脸，所以我把她的头按下去了。
　　她的胳膊要诡异地扭过来，腿也要折叠回来，都被我按住了。
　　不管她是谁，她现在长着李好好的样子，却没有那个有裂痕的灯泡。李好好也不会蜷缩着膝盖等我来拯救，在我所看不见的地方，她向来胡作非为。
　　而且，李好好不会对着食物摇头。
　　这么判断很肤浅，就我和李好好相处不到两个月的经验不能妄下结论。
　　在按住“李好好”一会儿之后，她停止挣扎。
　　我开始提问：“李好好呢？”
　　她不作声。
　　“你把我吸引过来，打算做什么？”
　　也并不说什么。
　　我要用正常的想法来判断，首先，哨所的大门是关闭着的，有电网保护，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内部人员，不存在我不知道的内部人员，只是我想不起来了而已。
　　我把她拎起来，拖拽着走向一楼的告示栏。
　　“哨所里的每个人都要在这里报道，在这儿，”我拿过一张纸，拍在桌子上，“自画像。”
　　她指了指“消防员李好好”，我拿出枪指着她的脑袋：“老实点。”
　　但我似乎误解了什么，她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歪过头，有些不解。
　　“说话。”我命令。
　　“何染，她很危险，你要小心，我是来提醒你的。”
　　“嗯？”我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确实没有太多攻击性，一开始握住我的手，也只是我条件反射——收起枪，盯着她看，即便是李好好的外表，我也越来越能分辨出不同，内核是另一个人，是一个很熟悉的人——
　　至少小表情是不同的，这人的表情总是有点嘲弄的，她是谁来着？
　　“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的朋友，整个哨所都被污染了，你只能相信我。”
　　她激动地拿着纸站起来，在公告栏上扫了一眼，指向那个辫子姑娘：“你已经被污染了，但是没关系，我也被污染了，我们能一定程度上保持理智，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她这句话说完，我感觉自己想起了什么。
　　她说的东西，和我所坚持的不正是同一套理论吗？
　　我点头：“是这样。”
　　“我的被污染程度比你轻，所以记得的东西比较多，你只要听了我说话，你就会意识到我说的是对的，你自己会明白的。”
　　我继续听她说，看着这个感觉上很熟悉，外表上是我相对比较熟悉的李好好的人在纸上画了个空心的人，然后在其中涂上黑线。
　　“何染，这是我们正常的人，是一片空白，被污染的人就是被涂黑的人，但是有的人可能只有这么一点轻微的污染，他们眼中的世界和平常人不一样，但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些人在战前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他们的想法不会影响正常的人。”
　　她在纸上浅浅画了一抹阴影：“但是你知道的，人的大脑会影响现实认知，比如有些截肢的人会觉得幻肢痛，虽然不严谨，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
　　“但是后来，被污染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人指着狗说是猫，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而且有更多人也坚定不移地这么认为，最后，他们的群体意志影响了其他人，以至于当人靠近这个群体，就会不自觉地认为这只狗就是猫。”
　　“我能明白基础定义。”
　　“是的，这是污染一开始的来源，后来出现了强大的污染源，比如不需要置身群体内，只需要一个人，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其他人的想法……以至于靠近他，和他产生联系，原先的认知就会被颠覆，污染的传染性越来越强。”
　　“如果只是这些……”
　　“何染，但我们不一样，我的污染程度，是百分之十，”她新画个小人，在脚踝的位置涂黑，又画了一个小人，在膝盖的位置涂黑，“你的污染程度，是百分之二十，但我们各自有一多半是正常的不是吗？那我们当然是正常的，但如果超过百分之五十，相当于大半部分都是污染了，那说明这个人就不是人，而是污染物了，污染程度越高就越危险，越容易把污染程度低的人，污染成自己的样子，从而控制一整个区域。”
　　“是。”
　　“我们是朋友，何染，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并不能想起她是谁，但她在纸上重复着那个麻花辫。
　　“林不秀？”我有些不确定。
　　对方点点头：“我们都是研究员，你忘记了吗？我就住在所长旁边，我和你是小队，你是退役军人，所以经常是我开车，你忽然就打开车顶盖爬出去开枪，你还记得吗？”
　　我不太记得，但是我知道前面她说的都是对的，但我也不记得我的污染程度是多少了……在以前，我们都会定期收集自己的血液检测，但后来仪器坏了，补给始终没有补上这部分，我们就稀里糊涂地过着。
　　林不秀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也看着她，想了想：“你来提醒我，李好好很危险？”
　　“是啊。”
　　“但……你为什么变成李好好的样子，把我骗到地下室呢？”
　　这时候我倒是没有摸枪，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对着李好好的脸开枪。
　　我不确定眼前这个，真的是李好好的身体，还是说那仅仅是我的幻觉。
　　“你忘记了吗？何染，我已经死了，我没办法作为正常人活着了。”她又哭又笑，用李好好的脸做这副表情，我觉得很怪异。
　　“这个我记得。”
　　“我没有想到你会发现得那么快，我不想让你发现我在冷库做小动作，所以我先发出声音吸引你。我绝没有想要取代她生活在你身边的意思。”
　　她倒是意外很坦诚。
　　“你要去冷库做什么呢？”
　　她又露出了那副又哭又笑的表情，但或许是因为我渐渐想起林不秀的样子，她脸上的任何表情都有些歪着嘴的嘲笑意味：“你怎么什么都忘记了呢？你杀死了我，你把我的尸体放在冷库，你把我放在赵辛衍旁边。”
　　赵辛衍……
　　啊，是的，我杀死了两个人。
　　“你刺穿了我。你说我和赵辛衍才是朋友，你就把我埋在桶里，你把赵辛衍也埋在桶里，你把我们冻进了冷库，你就把我们忘记了，我想让你想起来。”
　　“你把我们忘记了，因为你做错了事，你杀了赵辛衍，你杀了我，你知道你杀错了人，你不敢看我们，你自己欺骗自己，你就把我们都忘记了。”
　　我皱起眉头，这句话让我不舒服，我只记得我杀了两个人，我没有杀詹一耕，我也照样忘记了他。
　　“但是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何染，我们是朋友，我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了……我们只有彼此了……那个李好好真的很危险……”
　　她忽然伸开胳膊要拥抱我，我用枪管顶住了她的脑袋。
　　“我在，男更衣室，杀了你。”我回忆得有点艰难。
　　“是的。”
　　“然后我把你的尸体，拖下了地下室，和赵辛衍放在一起。”
　　“嗯。”林不秀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她又要伸手抱我。
　　“那你去地下室干什么呢？”
　　“我们是朋友，何染，那件事之后，整个哨所只有你和我，还有赵辛衍，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们是朋友，朋友当然要在一起。”
　　她忽然咧开嘴，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微笑：“朋友当然要在一起。”
　　“我们是朋友？”我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有魔力，我不自觉地想要松动手中的枪，想要张开胳膊和林不秀拥抱。
　　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然涌上来。
　　是的，那件事之后，哨所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我们三个将其他同伴埋葬，之后我们出入都是三个人一起。
　　不，不是三个人一起。
　　我定了定神，林不秀的胳膊已经搭在我肩头。
　　她露出个诡异的笑：“我们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我拽着她的胳膊甩下去，拿起笔在辫子的简笔画下补上名字：
　　研究员林不秀
　　“我们是朋友，何染，我们是朋友，我们真的是朋友……”她不断重复，我走向男更衣室，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看向那面完整的镜子。
　　“你是在这里被我杀死的。”随着回忆，我想起来这面镜子确实应该是裂开的，□□扎过去，镜子上半截就裂开了。
　　现在它完好无损，我晃了晃，却照不出我的脸。
　　过了会儿，好像里面有间屋子似的，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姑娘从镜子深处走过来，歪过头，忽然激动地跳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又愤怒地点了两下，在脑袋旁边比划了下。
　　我看向身边站着的“李好好”。
　　“林不秀，把李好好还回来。”
　　“我们是同生共死的朋友……她是个怪物。”
　　“你的朋友是赵辛衍，我送你们一直待在一起了，你不满意吗？哦，知道了，他死在三楼，你死在这里，一直徘徊，大多数时候遇不到，等你把李好好还回来，我就弄碎这面镜子，让你们在地下室见面。”
　　“李好好是个怪物。”
　　“战后有很多不正常的事情，异兽，污染物，仗着自己的不正常胡作非为。我不管别的，只要我在哨所，哨所就要维持它正常的工作秩序，我也会让哨所内任何东西都做它自己正常的事情，哪怕它其实有点做不到，但它也得有它自己该干的事情。我知道对你的正常来说，你就是吓破了胆，拼命地找人交朋友——来逃避我，你不是一边怕李好好，一边想要拉拢她，对她说我很可怕吗？”
　　“在桶里，对我来说不正常，何染，我的污染程度只有百分之十，变成你的污染物也能保持理智，我不能一直待在桶里，那不正常。”
　　“很正常啊，你喜欢交朋友，你就和你的朋友待在一起，我把你们放在存放物资的地方……对我来说，这是正常的。”
　　“我想要回我的房间，我想，赵辛衍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我们的污染程度不高……我们能保持你说的正常。”
　　“对你来说，你的正常，就是在面对我的时候，抓住赵辛衍抱团，哪怕变成污染物也是这么想的。我没有想错，你的正常，就是该和他一起待在冷库的桶里。现在，把李好好换出来。”
　　我意识到自己有点愤怒，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也理不清楚，哪怕说出来了，也不太记得我和赵辛衍与林不秀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我要动手把两个污染程度很低的人杀了。
　　我记得我是个心态很平和的人。
　　手臂好像在颤抖，只好微微闭眼深呼吸。
　　眼皮透着光，外面亮了。
　　我皱起眉来，忽然意识到一大把头发蓬乱地裹在我肩窝。
　　我睁开眼，眼前赫然是李好好亮闪闪的灯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床沿，抬着脚把自己的腿横搭在我腿上，两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把头埋过来，灯泡的裂痕正对着我。
　　“干什么？”
　　“我今天好奇地照镜子，不小心就进去了。”
　　“进去到镜子里面了？”
　　“对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走了很久。”
　　“怎么出来的？”我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镜子里面那个人和我换，我就回来了。”
　　“那你没什么事吧？”
　　“没有哦。”
　　“那就睡吧。”
　　我欠身拽毯子，反手用胳膊肘顶碎了不知道为什么变好的镜子。
　　李好好被这喀嚓一声吓了一跳，受惊似的缩着肩膀躺下，说出来的话就有点烦人：“我之前好像闻到了什么东西，你背着我吃东西了。”
　　“我喝了咖啡。”我没撒谎。
　　“我也要喝。”
　　我起来，李好好说：“你没穿鞋。”
　　我勾走她的鞋趿拉着下地下室，端着两杯速溶咖啡回来。
　　“不太好喝，”李好好仿佛咖啡品鉴师一样挑剔点评，但她还是喝完了，等我喝完，拎着两个杯子去洗了洗，再迫不及待地跑回来，“你肯定还背着我藏了别的吃的。”
　　“睡觉。”
　　“我听见你跟那个，那个林什么的说话了。冷库里有吃的对不对？”她一脸狡黠，我想起林不秀说她是个怪物。
　　也不知道是咖啡喝得胃热，还是今天维持正常的挑战太多，我觉得自己有点晕。
　　“和我这样，过所谓‘正常’的生活，会让你觉得非常有负担吗？”
　　“很饿，”她捂着肚子揉了揉，“总是饿。”
　　“总不能把我吃了吧？给。”我伸出胳膊。
　　李好好盯着我，忽然有点生气：“欺骗！”
　　“这是个玩笑。”
　　“不能这样玩笑。”她非常认真地把我的胳膊按下去，忍了忍，拉着我的手摸着她的肚子。
　　“肚子疼？”
　　“这里有食物，不饿。”
　　“嗯。”
　　她把我的手轻轻挪到胸口，隔着衣服与皮肉，心脏仿佛在我手心跳跃。李好好又拽着我的手挪向额头。
　　“这里，和这里，非常饿。”
　　然后她张口叼住我的手腕，只是轻轻地咬了一下就放开：“这样吃，没有用。”
　　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听她继续讲解下去，眼前忽然变得模糊，有一种诡异的直觉，继续把这个“吃人”的真相解释清楚，可能非常危险。
　　“那要怎么吃？”我装作继续着这个过分的玩笑，忍着内心的异样。
　　李好好深深地看着我，鼓起腮帮子吐出一口气，翻身躺下了：“就像漫画书里的灯，我把灯吃掉了。”
　　手指屈伸，灯泡一闪一闪。
　　“漫画里的灯不存在了吗？”
　　应该不是这个原理，因为我照片上的猫还在。
　　“我说不明白……不是这种吃，你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我不会吃你的。你报答我吧，我要吃肉。”她闷闷地说着，我大概领会到她的意思了。
　　“所以你长出来的东西，你是能控制的？”
　　“都说了不能。”
　　“那……”
　　“我把整本漫画吃掉了，猫吃掉了，有时候不吃掉东西，也会长出来。”
　　她翻身坐起来：“如果我吃掉你，我就有你了，不再需要你了，这样说清楚没有，你笨死了你也长个灯泡去吧！”
　　她气急败坏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或者意识到自己说了些可怕的话，捂住了嘴巴看我，看我没有表情，才一卷毯子重重躺下了。


第15章 蛀牙之国01
　　那天早上我问她又长出什么东西没有,毕竟从外表上看，她恢复正常，她就摇摇头,捂着嘴巴不说话。
　　锅里的水和麦片正在咕嘟嘟地炖煮。
　　我从箱子里翻找出来皮筋给她把蓬乱的头发扎好,然后多挖了一勺麦片在她的不锈钢碗里。
　　李好好显得没什么胃口,我以为是因为麦片粥不好吃,她一如既往地给我甩脸子，并没有理会。
　　问题出在第二天。
　　我不想让她一直耷拉着脸，她晚上都没有跑到我门前偷窥，显示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萎靡不振。所以我考虑了下,从冷库里提了半袋冷冻牛腩粒上来。
　　我还看了下冷库的垃圾桶，赵辛衍和林不秀两个人的尸体背对背地站着，脸上都笼罩着一股寒气。我说你们这样不好，你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这样,把两具尸体挪了挪，让他们面对面,盖上盖子，上楼把牛腩粒倒出一半解冻，把另一半拿下来，再掀开盖子，他们又背对背了。
　　朋友之间闹矛盾也是正常的事情,我也没有多看，上楼给李好好炖咖喱牛腩。
　　在战前，咖喱有很多种味道，复合的香料烹出霸道的香气,家常而温馨,李好好没有吃过,她一定会喜欢。
　　又冲了一杯维生素药片，李好好被香得眼睛发光，站在锅边就眼巴巴地看，但等我端上去之后，她就开始摇头。
　　我很诧异：“难吃吗？”
　　她还没有吃，上一次咖喱味的那只烤鸡让李好好吃得骨头几乎都不剩，这次总该张口吃一个。
　　我夹起一块往她嘴边放：“试试看？”
　　李好好想要张嘴，嘴唇像是被什么粘住了半天没有张开，她抿了又抿，最后捂住嘴巴摇头。
　　我放进嘴里咀嚼，味道很好。
　　李好好咽了口唾沫，眉眼耷拉着，心情不太好。
　　我把我的碗也推过去，李好好犹豫再三，拿着筷子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推了回来。
　　我预想咖喱牛腩换来李好好的笑脸，尖叫，生疏的赞美。但没有想过她居然不肯赏光吃上一口，放下筷子，李好好缩了缩，犹豫再三，往自己嘴里伸一根手指，横着一拽，生生把嘴巴豁开一条缝给我看。
　　我托着她的下巴好看得仔细点，但还没靠近，从她嘴巴里就射出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在我的手指头上。
　　李好好立即抿住嘴捧着我的手，我的手指泛红，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扎了过来。
　　“李好好。”
　　哪怕是直呼全名的严重情况，李好好也没开口说话，捧着我的手看了半天，最后犹豫着，满脸不舍地端起她的不锈钢碗，倒扣在我碗中。
　　我意识到失态严重，昨天她也没有说话我以为只是吃麦片粥心情不快和我赌气，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我拿了锅盖挡在眼前：“张嘴。”
　　李好好张大嘴巴的时候终于能说话了：“何染，额的牙好疼。”
　　因为是张着嘴说，有点听不清楚。
　　这周，她长了蛀牙？
　　但好像也不是蛀牙的程度。
　　下边的两颗门牙变成了城门的样子，左右对开，现在紧闭着，上面好像有非常小的纹饰，两颗虎牙变成了箭楼，上面正往外喷射一些细不可见的子弹，噗噗噗地击打在我的锅盖上，旁边的牙齿联结紧密，上面似乎都有一些我看不清的东西在防守，隐隐约约能听见号令声，但留神去听，却又听不到了。
　　上边的也是这样，只是碉楼朝下，纹饰似乎有所区别，也在往外发出武器，一些喷在我的锅盖上，另一些落在下边那排牙上。
　　下边那排就开始反击，她张开嘴巴，上下牙之间不断地飞溅出一些半透明的尖尖细细的东西。
　　李好好舌头一卷，一点也不敢往两排牙之间靠拢。
　　我放下锅盖，伸出手去碰她的牙齿，李好好手舞足蹈地要阻拦，但我还是摸到了她一颗虎牙，正是下边的一座“箭楼”，按上去的时候，指腹感觉我按到了许多细密的，软绵绵的东西，砰的一下碎了，像捻碎了一些沙子，黏糊在她的牙齿上。
　　收回手，我翘着手指头让李好好原地别动。
　　跑上楼把手指上的样本放在显微镜下看了一眼，我就收回了目光，感觉自己污染程度又升高了点，立即闭眼，按住手臂抑制着自己发抖的本能。
　　显微镜下，我指腹上的黏液俨然都是人的肢体，被我碾碎了，抹在载玻片上，脑浆血液肉泥和器官混合在一起。
　　不能细想，我转头下去，想要直接打开水龙头冲洗，又觉得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被冲入循环机或许会影响机器运转。
　　再用同样的动作翘着手指下去，李好好已经闭上了嘴，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中间，局促地耷拉着脑袋。
　　我举着那根手指，一时间想不出说什么话，李好好又张开嘴，含含糊糊地给我解释：“康们盖打杠！”
　　“上牙和下牙在打仗？”
　　“昂。”
　　“闭上嘴就会打吗？”
　　“都打。”
　　我研究了一下，她闭嘴时，上牙下牙“接壤”，冲突在嘴里，我无法看见。她张嘴时，虎牙还能发出像飞箭似的东西远程攻击对方。
　　但此时她右边下牙的箭楼似乎因为我按了一指头，死伤惨重，目前未能给对面造成有效打击，以至于李好好指着那颗牙对我说：“疼。”
　　我翘着食指，清空大脑，用中指在她上牙对着的那颗虎牙上也按了下，想到这一指头下去就按死了无数个“人”，我就有些发抖。
　　现在我抬着两根手指，不知道去洗掉还是擦掉，擦掉的话，我们并没有纸巾，多余的毛巾，衣服更是不能拿来做这些。
　　以至于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展今天的工作，和李好好对着坐了会儿，李好好张嘴兜不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就伸手，这次用手掌一擦，她闭上嘴，我整只右手都不太干净了。
　　拿这只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就那么举着，有点酸但忍着，李好好抿着嘴巴看我，憋不住对我的数落，张开嘴含含糊糊的：“谁让你呃的。”
　　“能怪我摸吗？是它在攻击我。”
　　“快你。”
　　是在怪我，我觉得自己举手的姿势过于怪异了，索性放下，搁在桌沿。
　　“都是因为你平时不好好刷牙，现在长蛀牙了吧？”我说。
　　李好好睁大眼睛就要辩解，但她一伸舌头就被牙齿攻击了，立即缩回去，说话又含含糊糊的，口水也控制不住，索性气恼地捂住嘴了。
　　我没了吃饭的心情，让李好好把碗筷收拾好，咖喱牛腩装在碗里我要带下去冷冻，又看一眼装过牛腩的塑料袋，我拿起来装了点水，把手伸进去涮了涮，搓搓指尖和指甲缝，感觉肉眼可见清爽了不少，才小心地拿出来，但为了避免弄到其他东西上，我还是去找到一缕从拖把上撕下来的布条裹在手指上，拎着咖喱牛腩下楼。
　　冷库里，装尸体的桶倒下了，我蹲下来，赵辛衍和林不秀都不在这里。
　　这时候我没有什么心思管他们，四处寻找，找到了一个战前都没人稀罕的一次性牙刷，刷毛掉落了不少，但此时勉强够用。
　　我抬着李好好的下巴看她的牙齿，为了避免她的蛀牙们攻击到我，我找到一副平光镜戴上，用小牙刷的刷柄往她嘴巴深处叩探，李好好面露苦色，不停地皱眉头想要躲。
　　“漱漱口。”我递过去一杯水，让她吐到塑料袋里，到时候我好把这些东西扔到野外去。
　　李好好照做，我再用刷柄探了探，那飞过来攻击的东西确实少了很多，其他的，肉眼也不太看得清楚。
　　我把她拖到盥洗室，挤上牙膏让她把嘴巴张大，任由我用这个废旧牙刷豁她的牙齿，我使劲，李好好就摆头，像个没颈椎的娃娃，最后在我手里吐出泡沫，病恹恹地坐在一边：“想吃肉。”
　　“我去拿。”
　　“嗯。”
　　她吃东西的时候还是牙疼，边吃边冒泪花，我穿上防护服出门去，把手里的塑料袋倒空在哨所外的公路边。
　　战前扔塑料袋很不环保，战后倒是没人会来说我什么，但维持正常是很重要的，大多数时候我维持战后的日常，有些时候拿出战前的规则来应付，我又用泥土搓了搓它里面再倒空，把塑料袋扔回冷库的垃圾桶里。
　　那几个大桶都排列得很整齐，只有一个倒在地上，我想起是我没有理会那两具尸体，过去扶起来，在冷库里寻找，找到了他们两个。
　　赵辛衍跟在林不秀身后，林不秀要往外走。
　　我把林不秀的尸体扭过来，和赵辛衍面对面，
　　“你们不是朋友吗？”我劝说着，希望他们能像生前那样和睦相处，他们当他们的朋友，我一向喜欢成全。
　　林不秀的尸体睁着眼睛，眼珠子转向我，这次我把她倒扣着塞进了桶里，与赵辛衍头尾相连。
　　李好好在楼上喊我的名字，我出去，她坐在盥洗室发脾气，捂着嘴巴喊疼。
　　再张开嘴，攻击又增多，牙齿好像永远也刷不干净，吃了点养分就把上面的人滋养众多，李好好缩着舌头掉眼泪，用手背抹掉，再继续掉金珠子，我盯着看了会儿，想起个合理的解释。
　　“你是蛀牙，小孩子不好好刷牙，细菌就会吃掉你的牙，在你牙齿里面住下来，挖空，让你疼，最后牙都还要烂掉。”
　　想了想，我找到一张烟盒里的锡纸，把纸扯掉，叠成小方块，让她咬着，看能否阻拦上下牙战争。


第16章 蛀牙之国02
　　李好好的蛀牙有些惊悚,在嘴里长了两个彼此战争的国度，二十八颗牙齿整齐紧密地排列着，在我没有刷干净的缝隙中,有一些居民苟延残喘地生活着,牙齿彼此交错,研墨,咀嚼，咖喱味的肉块从天而降，碾碎了，尸骸在唾液中分解。
　　晚上我找出放大镜,对着手指观察指纹，一条条沟壑让它像是一张唱片——在我的那个年代，唱片并不多见，不妨碍我大概知道它的构造。
　　能想到唱片让我很诧异,它出现在一种叫电影的东西中，电视剧,从前有屏幕，有电脑和手机，亮闪闪地投射出一个个故事来。
　　战后当然也有，价格也水涨船高，因为信号塔基本都毁坏了的缘故,大家只能看从前就储存下来的东西，它们变得很珍贵。
　　我记得我们哨所每年会聚集在一起看一次电影，在地下的会议室中，对着开会的光幕郑重地等着音乐响起,所长会端起饮料杯对我们说：过年了,朋友们,看完早点睡，明天中午咱们吃点好的，除了我都是北方的朋友，大家就包饺子吧。
　　我回想起很多过去的细节，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却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
　　从炮弹轰到战地医院的那一刻开始，我好像就很容易忘记事情，但因为李好好的蛀牙让人污染值不断上升，我奇迹般地回想起来很多事。
　　比如在更早的时候，我们看电影时有很多东西可以吃，牛条干猪肉脯鱿鱼丝辣条脆脆鲨爆米花妙脆角江米条，可乐雪碧荔枝味气泡水，热气腾腾地聚集在一个很大的电影院里一排排地坐着看别人的故事。
　　我走神了很一阵才回来，把放大镜放回抽屉里。
　　但我忘记锁上抽屉，等我醒来之后，李好好对着镜子龇牙，拿放大镜去对着自己的牙看。
　　她晚上偷偷进入我房间已经明目张胆，我站在旁边端详了一会儿，李好好回过头，吓了一跳，把放大镜放在水槽旁：“我没进你房间。”
　　“好的。”我拿起来，右手摆出鸭嘴状，张了张，李好好犹豫着对我张开嘴：“我刚刷完牙，我看牙齿还挺干净的。”
　　从她说话很流利能看出来。
　　但她这次是直接漱进循环机去了，希望循环机别被影响。
　　抬着她的下巴帮助我往里看，放大镜让我看清她的门牙上只有零星的一两个不穿衣服的没有生殖器的人跪着，牙齿中间有着密密麻麻的凹槽，凹槽中藏着一些人，仿佛经历了灭顶之灾，放大镜把恐惧也放大了，我感受到他们在害怕，举头望见一只硕大的眼睛注视着——
　　我顺着她的牙齿看过去，能看见牙缝中藏着人，它们在她的牙齿中挖出洞穴居住，被一次次刷过之后暂时停止了战争，被我注视的时候也没有用什么东西来打我。
　　“还疼吗？”
　　我微微闭上眼睛。
　　“疼的，它们把我的牙齿挖空了，我没办法完全刷干净，只能一直漱口……但是你之前说，水不是很够，如果不继续下雨，只能用半个月。”
　　“上次下过雨，还能再用半个月。”
　　“没事，很快就到夏天，那时候会有很多雨，能攒够一年的用量。”
　　李好好听完就放心了，转过头咕噜噜地漱口，我不能去想象洪水冲过人们的场面，于是去穿防护服。
　　李好好含糊不清地喊叫，大意是我得带上她。
　　我出去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带着她，一半的时间不带，李好好基本不会有异议。所以我没有理会，蹲下身子穿鞋，她飞跑过来，也要往身上套防护服。
　　“你留在这里。”我说。
　　“不要。”
　　她拒绝了。
　　我坐在凳子上伸开双腿，一时间我们陷入沉默。
　　李好好犹豫着穿好她自己的，看见我一直不动，就往后推几步，歪着身子，试图从我的目镜中窥见我的表情。
　　我想单独待一下，看见李好好我就会想到她的牙齿，无法去想，想象让人颤栗，她的牙齿对我的伤害有限，想象却给恐惧留了白，恐惧是个会好好做题的乖学生，把所有空都填满。
　　但是这话我无法对李好好开口去讲，她不知道什么是边界感和分寸感。
　　说出口，就像是我在厌恶她，我避免和她产生误会。
　　李好好忽然蹲下，挪到我脚边，费劲地给我扣上靴子的第二道和第三道扣子。
　　她想出去的心情很迫切，我想只能下一次再单独出去了，比如趁着她长出一些怪东西没办法穿防护服的时候。
　　我这次出去，是因为上次答应她去开车向南，推平那片公路上的褶皱。
　　掀开车库里巨大的遮雨布，那辆工程车出现在我眼前，它张牙舞爪，有着一根粗壮的挖斗，李好好忽然不愿意坐进驾驶舱，自己跳进了挖斗里面。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辆车的全貌，它从前用来维修哨所的重要公事，防御力极好，偶尔也应急，比如发生战争时，从车前的枪管中就可以喷出蓝色的火焰。
　　我想得很好，比如直接开车前去，一次性解决，但我坐进驾驶舱后意识到，没有足够的燃料支撑我把这个大家伙一路开过去。
　　再下来，换了平时的车，又翻出两把铁锹和镐头放在车后。
　　李好好坐在挖斗里四脚朝天，看见我换车，不情不愿地爬出来。
　　我解释说是因为没有燃料，拍拍小车示意李好好不要太嫌弃。
　　李好好不会像一个顽劣的小孩一样躺在地上说就要大车就要大车，她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大车的履带，和我一起把它盖上。
　　透过目镜我看李好好的眼神，她并不流露出落寞的样子。
　　对李好好我并不特别了解，我们稀里糊涂地生活着，我对她有一些基础的认识，其他的揣测每天都在推翻——我也尽可能地不揣测。
　　到了那个地方，却看不见公路上的裂痕和褶皱，像是有人用熨斗把公路抹平，从颜色较新的水泥印看出它在前不久被路过的人修复了。
　　李好好盯着公路，我继续往南开，她说：“这是据点的人过来修的吗？”
　　“对的。”
　　她就不说话了，一动也不动。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我在防护服内会感觉自己出汗，呼吸阀像个笼子，箍住我的口鼻，临近正午，我把车停在路边，从箱子中拽出燃料灌进邮箱，李好好说她要去上厕所，按照工作流程，这是不允许的，她应该在车内用特制的袋子解决。
　　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在哨所之外，或许也是因为与李好好接触了一段时间，我对于“正常”的定义像是一条曲线，随着时间的流动不断起伏，现在它标准很低，或者是因为看了她的口腔后，上厕所这件事就显得平平无奇。
　　我挥手，她小跳着跑到一边脱鞋。
　　我从车里挖出水壶，想起我穿着防护服，又把它搁下了。
　　路边站着一双靴子，靴子前面叠着一件防护服，李好好毛茸茸的头发在野草中飘散，像这些草中的一束，迎着温热的阳光漂浮着。
　　没一会儿，她钻了出来，赤着脚踩在马路上，脚踝上的金环与细链子闪闪发光。
　　她捋了捋蓬乱的头发，朝着我含蓄地笑。
　　我又探身够过水壶：“漱漱口，顺带洗洗手。”
　　“在外面还要这样吗？”她说话有点含糊不清，张口的时候我又看见上下牙在打架了，转过眼去，听着她咕噜噜地蹲在路边漱口洗手，剩了小半壶水递回来。
　　天热了，后背流出汗，车里像个闷热的罐子，防护服像某种塑料包装，我是过期的咸肉，在热风中变质，抗拒了一会儿，我还是钻了进去。
　　半天没有等到李好好，我再探头出来，她靠在车旁边，手臂搭着履带，在车身的阴影中眯着眼躺着，防护服铺成人的形状，她原样躺上去，鞋子就放在脚边，脚趾像刚长出来似的胡乱地摆动。
　　我就坐在她旁边，阴凉地让人感觉好了些。
　　前段时间的雨或许是一场春雨……雨水过去是……啊，我已经很久没有算过节气了。
　　战后四季也是模糊的，我知道这是春天。
　　李好好在风中亮着纤细的胳膊，她穿着破破烂烂的T恤和短裤，手脚闪烁金光，我里面穿着毛衣，看着她有些冷。
　　李好好惬意地眯着眼，过了会儿和我聊起天：“一觉醒来，我觉得牙痛，上牙和下牙在打架，我的牙齿是很好的。”
　　她说得没头没尾，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说不是因为她不好好刷牙长蛀牙才导致长了这么一嘴活物。
　　我也不会去细想：“现在疼么？”
　　“刷完牙就不疼了。老实说，他们住着，我也不疼，但是他们互相打架，我的舌头，和牙齿的底座，都会疼。”
　　“牙龈。”我解释“牙齿的底座”。
　　“他们打架的时候你就漱口。”
　　“刷牙刷掉很多东西，但是我其实……嗯……已经不想吃人了。”
　　我望着她，她用手指掏着嘴巴，想要把牙齿里面的人挖出来，终究是徒劳，最后她说：“我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你说的战前战后，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唔。”
　　“有人也在提战前战后的事情，我一开始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是刷牙。”
　　“嗯。”
　　“你们也打架吗？和谁打呢？”
　　“和另外的人打架。”
　　“哦，”李好好扯着我的防护服，“你出汗了，脱了吧。”
　　“在野外不能脱下防护服。”
　　虽然我这么说，但是李好好忽然有意违背我的原则，压在我腿上解扣子。
　　“风的味道，”她嗅了嗅，让我把鞋子放在一边，“你吹吹风，你热得很辛苦。”
　　我穿着黑色的毛衣，裹着我的身体。袖子下的手臂出现抓痕，那是我的从前的伤口，杀死林不秀的时候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嵌在里面，挖出了三条深深的沟，我用毛衣遮挡着我的伤疤。
　　李好好肆无忌惮地亮着自己的疤痕，好像它们生来就长在那里。
　　我什么都不去想，如果不去想身边的各种“不正常”，一切就会很正常。
　　仿佛这是战前的某个午后，我开车带着亲戚的小孩跑来野外露营。
　　我盘起腿，风像柔软的布娃娃拥抱着我，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流入鼻尖。
　　“困了。”李好好压着我的腿，抱紧我的手臂躺下。
　　“那就睡一会儿。”
　　她安静地睡下，我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胡思乱想。
　　只好讲一些能想得到的东西，是讲给自己听的。
　　“我叫何染，我还没有念完大学就应征入伍，开赴前线，我不知道自己在和谁打，就是听命令，不断训练，不断开枪，开炮，不断有人死，有人受伤，送到医院。”
　　“我受伤后进入战地医院，然后，医院里的人……然后，有人来叫我参加考试，考试就是，在纸上回答很多问题，再去见一些人，回答很多问题。最后一些人被接走，我们刚上车没多久，炮弹从天而降，战地医院就没有了。”
　　“战争，好像还在继续……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有一些叫做历史学家的人定义这些。战前，指的是，污染只发生在很小很小的规模内，我们出生，吃饭，长大，念书，工作……一切都很有秩序。战后，指的是现在，很难找到书看，没有办法种庄稼，不能上网，交朋友也不容易……比之前更容易死掉，做什么事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据点里可以。”李好好忽然睁开眼睛。
　　我看着她，她又闭上眼：“我什么都没有说。”
　　“稻苗据点吗？”
　　稻苗据点的废墟在两小时车程之外。
　　李好好拉了拉我的手：“何染。”
　　“嗯。”
　　“我喜欢战后。”
　　我回味了一下她的话：“你喜欢和我在哨所里吃麦片粥？”
　　“麦片粥不喜欢。”
　　她领略过所谓“战前”，我想，大概是据点之中有秩序。
　　但它消亡得那么突兀。
　　我想起，有一天，我们的通讯员接到了来自稻苗据点的求援信息，那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即时性消息，全靠补给员奔跑了。
　　所长紧急召集我们开会，最后他决定响应号召，哪怕只有微弱的力量也要去。
　　九个人不能全部出动，最后我们抽签，我，林不秀，赵辛衍三人留守。
　　他们刚走没多久就起了大雾，雾气弥散，环绕整个哨所。


第17章 蛀牙之国03
　　外面起雾了,白茫茫一片，雾气甚至蔓延到铁网内部，像巨大的蒸笼。
　　林不秀首先从玻璃后面转开身子,背对着这片雾气：“还没回来。”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楼下走,赵辛衍也转过身追着她走,我继续站在玻璃前面观察雾气,必要的时候我会跑上楼顶开动重机枪——但现在一片寂静，我没动弹，赵辛衍在楼下报时：“都十二点了。”
　　所长他们在十二个小时前离开，按照车程,至少需要两天才回来，我们不应该这么焦灼。但我们都知道在战后的世界中，雾气中酝酿着危险，林不秀在楼下不知道做什么,过了会儿，赵辛衍跑上来,面色凝重：“何染，十二点了。”
　　“知道。”我回应，赵辛衍摇摇头：“你下来看。”
　　赵辛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服，和研究员的白外套区别很大，他匆忙地走在前面,我们下到一楼，面对着换衣凳的白墙上挂有一个圆盘钟表，指针指向十二点。
　　赵辛衍让我留神细看，秒针咯噔咯噔地转了一圈,分针在原地停留,咔哒了一下,似乎往前走了，但又没有往前，秒针继续往前挪啊挪。
　　“修一修。”分针坏了。
　　赵辛衍说：“不是这个问题。”
　　“把它摘下来吧。”
　　我们把钟表倒扣在墙上挂好，秒针走过表盘，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绝于耳，赵辛衍站起来说听着烦人，把表摔在地上砸了，林不秀说你干什么，赵辛衍说没什么我听着心烦，它这个表都坏了，我听着心烦。
　　林不秀摸着两条辫子沉思一会儿，她是我们在座学历最高的人，这时候站出来拿定主意说：“赵辛衍，你检查下循环机，你的厨艺比较好，等忙完了你来做饭我们一起帮忙，何染，你用通讯联络一下试试，我去写日志，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慌乱。”
　　我习惯听从命令，上楼去通讯室打开电台戴上耳机，在沙沙声中保持警惕，捕捉一些来自外面的声音。但自从中间的信号塔疏于维护之后，哨所就像是孤岛一样，很难再收到什么消息，除非来自稻苗据点的消息再一次送过来——实话说，就连通讯员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收到的。
　　我戴着监听耳机握着笔，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会儿，忽然有人敲门，我摘下一只耳机回过头，赵辛衍站在门口，用一条腿撑着看我：“何染，电台声音太大了，小点声，吵得我心烦。”
　　我没有争辩，拔出枪来指着他：“你的污染程度在加重，去分析仪那里吧。”
　　“你吵到我了！我不能说一句吗？”他显然被我的举动惹恼了，但大家不会像我一样警惕地随身别着武器，左边是□□，右边是□□，他举起双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你真是铁血军人作风。”
　　“检查一下。”我说。
　　他也恢复了平静，叹口气：“行。”
　　检查结果是他的污染程度上升了大概十个百分点，我粗略估计的。枪没有挪开，他抓着头发跌在沙发上，过了会儿林不秀匆匆赶过来，看见这一幕也吓了一跳。
　　“他需要精神稳定，去睡会儿吧。”我说。
　　赵辛衍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但是林不秀抓住他肩膀让他别生气，顺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轻声说：“都是朋友，都是朋友，何染是为你好，睡会儿吧，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我去做饭，好了我就叫你。”
　　赵辛衍甩甩头，捂着脑袋嗯了声，林不秀像是他的妈妈一样目送着他出去，又跟着我把他送回赵辛衍的房间去。
　　赵辛衍就住在我隔壁，林不秀顺势推开我的门说：“你也有点精神紧绷，要不要也休息一下，我待会儿也喊你。”
　　我摇摇头：“你不能单独活动。”
　　“组队？”
　　“嗯。”我点点头，走在林不秀身后，她忽然挺直后背放慢脚步，和我肩并肩走着。
　　哨所的工作守则是不能单独出去行动，但哨所之内不受这个限制。但今天的雾气来得诡异，哨所内单独行动也显得有些危险，我和林不秀临时组成了小队，一起进入厨房，我们拿出面粉，林不秀会烤面包，她开始教我揉面，我们一边做饭她一边说话。
　　“你忽然拔出枪来，我觉得有点紧绷了，我们都是被污染的，下一次希望你能平和一点，不然忽然用暴力，可能也会刺激到别人污染程度上升。”
　　哨所里的同事一向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我虽然独来独往，和谁的关系都说不上太好，但也不至于听不进去大家的建议，回想了一下，确实是我有点太紧绷了，点点头：“下次注意。”
　　林不秀松了一口气，我问她是不是很怕我。
　　“一直没有什么和你单独相处的机会。”她说。
　　“嗯。”
　　林不秀就不说话了，我们把面包放进烤箱之后，她建议做蔬菜汤。
　　“喏，芹菜叶子。”
　　等她把叶子扔进去，我们上楼去叫赵辛衍起床。
　　赵辛衍开门的时候显得很疲惫，但脸上的暴戾之色减少了很多：“谢谢你们。”
　　“今天就一起行动吧。”林不秀立即拉着他的胳膊下楼，我走在后面，赵辛衍反握住林不秀的手，林不秀就轻轻挣脱开，有些仓皇。
　　吃完饭，赵辛衍主动说要洗碗，林不秀帮忙，我坐在外面，看见他们紧紧挨在一起，我上楼，但我停在楼梯拐角，听见很细微的声音。
　　林不秀说：“我觉得何染有点可怕。”
　　赵辛衍说：“我也觉得，但主任很看重她。”
　　“能打架。”
　　“是。”
　　“要是被污染了，杀伤力很大。”
　　我继续上楼，没有细听，坐回通讯室戴上耳机。
　　我的性格不太适合与人来往，我不建议林不秀单独行动，但只要赵辛衍和她组队了，我就能轻轻放下——至于我独自一人？我有种傲慢，即便污染来临也会咬住舌尖保持冷静，最后把枪管塞进嘴里，以人的方式体面地死去。
　　他们也没有来找我，然后过了一阵，他们两个敲门。
　　被摔碎的钟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复原，挂在了墙上，停留在十二点，分针剧烈摇晃着，秒针无论转几圈，分针都不肯往前挪动一点。
　　我举起枪，林不秀闭上眼，赵辛衍目不转睛地盯着钟表看，我收回枪，握住了赵辛衍的胳膊：“你再休息会儿吧，这里有我和林不秀看着。”
　　林不秀说：“他没有不正常吧？何染，你该休息了。”
　　我觉得我们都有点被污染了，于是我说：“一起打牌吧。”
　　林不秀拆开发辫重新梳，我整理扑克牌，赵辛衍双手放在大腿上，死死地抓着，看起来他非常想要回头看那钟表。
　　“钟坏了，改天再修吧。”我知道他作为机械员对这种东西有些敏感，尽可能地发出暗示。
　　他还是捏着大腿，看我发牌，林不秀梳好头发之后捏起手里的牌皱起眉头：“手气不太好，赵辛衍，你的牌呢？”
　　赵辛衍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我知道他在发抖，用脚尖踢了踢他，他艰难地抽出手来抓牌，好不容易整理好，手又抖了抖，扑簌簌地掉了满桌子，我看见大小王都在他手里，故意开玩笑说：“你是嫌自己牌好吗？”
　　我实在不擅长开玩笑，说出来，连林不秀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我不知道他们理解成了什么意思。
　　“重新洗牌吧。”我拢起牌开始发，赵辛衍猛地站起来：“我还是去休息吧。”
　　他站起来把表摘下来看了看：“我能修好，没事，我是机械员，这个表问题不大……”他捧着表抱在怀里，我觉得这样不好。
　　“把表放下。”
　　“我拿回房间修。”
　　“放下。”我想要拔枪，想起林不秀的话，忍住了，只是口头上让他冷静。
　　但赵辛衍忽然生气说：“干什么，你是机械员还是我是机械员？当过兵了不起啊？没了所长没了主任，你要当霸王是不是？”
　　林不秀连忙对着我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是大家都走了挺长时间，他有点着急。”
　　她当和事佬，她把赵辛衍送回房间，再走下来，我从她脸上看出一些甘愿赴死的勇敢，好像和我待在同一空间很可怕似的，但她还是勇敢地坐在我旁边，拿起牌胡乱地切了切：“来，我们玩。”
　　我们玩了两把牌，时间不停地流逝，按理说我们都应该睡觉了，但我想到赵辛衍就在我隔壁，而林不秀却在走廊那边有点危险，于是放下手里的牌，建议说：“今天晚上你来我房间休息吧。”
　　也不知道她听清楚没有，立即站起来说：“啊，我回去睡觉了，希望明天雾气散去。”
　　我感觉出她怕我，也不想让她误会，我也懒于解释任何，点点头，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
　　他们为什么怕我，我在这里已经有七年，当兵的背景和随身带武器的威慑力不应该在这时候忽然产生。
　　我有一些探究的心情，于是先去女更衣室照了照镜子，因为是冬天，我穿着高领毛衣和白色外套，裤腿紧窄，一个圆规似的高个女人，脸上没有多出东西，连表情也没有多出来。
　　这天晚上我们各自睡在各自的房间，赵辛衍的房间中不断传出钟表滴答的声响。
　　第一天，所长他们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们没有回来。
　　第三天，雾气似乎散去了，我在通讯中听见了一些声音，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听，但只能确认是来自稻苗据点的动静，却无法辨别内容。
　　我们第一时间将通讯关闭，避免我们有谁听到其中难以形容的呓语。
　　赵辛衍的烦躁到了一个巅峰值，他每天都拿着一个钟表坐在那里修，滴滴答答，聒噪得没完没了，我保持着沉默，带着他们两个每天都去分析自己的污染程度，并且随时准备拔枪，让他们以人类的方式有尊严地死去。
　　我随身带着枪，不是用来战斗的，□□能有多少子弹？我是为了留全这哨所里人们的体面，他们没有见过大规模污染，受伤的士兵做着梦，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滩肉泥，他们说自己被抛弃了，然后他们都疯了，认定彼此都是敌人，互相撕咬，发狂，最后在废墟中被轰灭成灰。
　　我保持着冷静，我总是能保持冷静，这也是我能从战地医院出来，到哨所上岗的原因。
　　我希望他们也能冷静，至少不要任由自己脑子里的念头蔓延。
　　在我提出建议之前，林不秀就说话了，她自觉承担了在哨所中排兵布将的任务：“如果大家都回不来，单单我们三个人留守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提议，我们出去找人——”
　　她举起手来，赵辛衍飞快地举起手，林不秀松了一口气：“那就我们两个……”
　　我沉默地看着她，她忽然说：“何染……你有战斗能力，你要不要……”
　　“可以。”
　　我从她脸上读出一种懊悔的神情，好像是后悔自己多问了这么一句。
　　我想我独自一人呆在这里，比赵辛衍单独待着更好，他们两个紧紧绑在一起，我不知道林不秀怎么忽然开始和赵辛衍扯在一起。
　　于是我说：“我可以留在这里。”
　　她如释重负，我在哨所中安静地等待。
　　他们出去了很短的时间，开着我们的小车回来。
　　林不秀面色惨白，看见我的时候惊恐地抓住了赵辛衍的胳膊。
　　然后，没过多久，哨所其余六人就回来了。
　　大家还没休息，所长就召集我们开会，他怀疑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污染值已经超过了五十影响到了哨所，但分析仪无法分析出来，让我们检举彼此之中，谁是那个行为怪异的人，谁就可能是污染物。
　　那时候林不秀说：“我认为是何染，刚刚我和赵辛衍开车出去找你们……何染独自一个人在哨所。雾气很重，我们两个出去了一下就回来了，何染就在车前面站着，没有穿防护服。”
　　众人的眼光都看向我，我说我没出去过。
　　林不秀忽然敲着桌子：“她撒谎！她在雾气里看着我，她就一直看着我，我害怕，我不小心踩到油门，我感觉我把她碾死了——但是，回哨所之后，她就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我没出去过，我一直坐在那里看机械维修手册。
　　“只有她一个人单独呆过！你们六个就不用说了，一直是成群结队的，我和赵辛衍也是一直组队，只有她一直是一个人呆着！”
　　“我没出去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害怕我——”我想要从头开始解释，但又停下了，我没有证据可证明，我不能当场背诵维修手册来证明我是认真地看书没有出去。我也很疑惑，所有出去的人如果有问题，为什么不在哨所之外解决？我更怀疑所长，但我知道没有证据的怀疑对群体来说是致命的，我不说话。
　　他们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决定我是污染物。
　　我没有辩解，研究主任转了圈笔，骂了声：“离谱。”
　　所长说：“你袒护她。”
　　所长和研究主任向来不对付，研究主任是个女人，职称和他同等，拜她所赐这个哨所的女人含量比其他哨所要高，这让所长不高兴——他认为女人不能称之为战士。
　　“污染物不是投票投出来的，”主任把笔一扔，扫视一圈，“分析仪测不出来，那就说明没有人需要被投票抓出来，如果哨所有异样，那只能是大家的污染程度都升高之后短暂引发了我们这片区域的一些变化。”
　　“但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问题……”所长看看我，“没关系，我们保持冷静，我们维持正常和理智，何染，不管是不是你，都别紧张，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知道了答案心安一点，你先回房间休息，未经允许不得出来，散会。”
　　他们所有人都有问题。
　　转天过去，除了留守着的我们三个人，其他人都死了。
　　这些话，倒是没有必要和李好好说，在唯心主义的战后，每个念头都重要且关键。能想起这些对我来说属实不易，这意味着正常，我在回忆——但回忆中充满了不正常。
　　此时此刻，我没有穿防护服坐在公路上，李好好咧开满嘴怪异的牙齿朝着我天真地微笑，我猛地站起来，把防护服扔到车上：“露营结束了，回去。”
　　“露营？”李好好注意这个特别的字眼，“我们在露营？能多露一会儿吗？”
　　再多露一会儿我就不正常了，我说：“上车。”
　　她意识到我语气严重，没有说什么废话，抱着两双靴子朝我跑过来：“下次能再来吗？”
　　我抓了两下没抓住控制杆，深呼吸一口。
　　“回去也能露营。”我搪塞她。
　　“欺骗。”李好好说。
　　我抓住了控制杆：“你知道什么叫露营吗？”
　　“我知道。”
　　我回过头，李好好握着我的胳膊：“有烤肉，有很多人，有帐篷。”
　　接近战前的露营，我没有把车发动起来，对李好好的兴趣一瞬间盖过了其他的念头，我保持了平静。
　　但我咬住舌尖，克制了自己探寻的好奇。
　　“挺好。”
　　“你刚刚骗我。”
　　“我没有露营过，只是听说过。”
　　“哦。”
　　她很好劝，没有真的生气，捧着靴子坐在副驾驶，等了一会儿才说：“不穿防护服也很正常，有很多人，他们在大玻璃罩子的房子里住着，房子里有草坪，他们不用穿防护服就有花花草草，然后烤肉一起吃。”
　　“嗯。”
　　“我会做正常的事情。”李好好像是在给我保证，又像是在解释她为什么不经过我允许就脱掉防护服。
　　在她看来，这也算是一种正常，这种自欺欺人的保证也让我安心下来。
　　抬起手，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李好好抬着脑袋让我摸得更结实一点，趁机又说：“回去露营吗？”
　　“我试试。”


第18章 蛀牙之国04
　　“我真的不能进去吗？”李好好站在楼梯口往下张望,我用身子一挡，拒绝了她。
　　我独自进入冷库，赵辛衍与林不秀换了个位置,还在冷库里你追我逃。我绕过这两具尸体,拿出两包酱包过期的红烧牛肉面夹在胳膊下,取了还剩的一点咖喱牛肉。
　　这几个动作像战前,抬手爬低，在厨房中把食物弄好。
　　李好好在门口迫不及待，在野外成功抛弃防护服之后，她决心和我对抗,将一种新的正常灌输给我——防护服挂起来，一具具防护服像有人在里面，墙面上摇摆着一整个哨所的防护服，某一条裤腿遮着我们的公示栏。
　　我拿出来的东西超过她的理解,她探头探脑的。
　　我说去烧水，带着热水壶。
　　李好好问热水壶在哪里。
　　我还没有正经带李好好出去过——在哨所之外的地方进食与喝水都有特别规定,但后来我出去的时间变短了。
　　我把东西放下交给李好好，独自上楼，开了杂物间的门。
　　水壶放了很久，落了一点无伤大雅的灰尘，两层内胆让它显得臃肿,几乎像个小桶了，还有提手。
　　装好热水，把咖喱牛腩放进锅里炖煮。
　　李好好对着红烧牛肉面的包装高兴着：“吃这个？”
　　包装袋上，一双筷子从满是牛肉的碗里挑起面条。
　　我指了指下面：仅供参考。
　　李好好：“什么意思？”
　　“意思是里面的不是这种东西。”
　　李好好瞪大眼睛,但是她那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包装袋和里面的食物应该是个什么关系,我以为她在困惑,主动解释：“是欺骗。”
　　我如此坦诚欺骗，李好好瞪着我。
　　但方便面不是我生产的，是厂家在欺骗，我迎着这个目光，李好好回过味来：“补给员骗你。”
　　也不是补给员生产的。
　　我不知道怎么和李好好形容战前的食品工业，包括她吃的那只咖喱味烤鸡也是差不多……但我才疏学浅，也不擅长表达。
　　只能说：“也不是补给员的错。”
　　“是他们的错。”李好好很平静，拎走我手里的热水壶，把两个袋子一角叼在嘴里，跑去厨房，用小指勾着四根筷子跑出来。
　　“不是补给员的错。”我以为她没听清。
　　李好好在门口回过头，非常严肃地咬字：“是，他，们，的错。”
　　从她的眼神中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补给员。
　　“他们是谁？”
　　但李好好已经甩掉鞋子跑了出去，我捡起鞋子放在门边，回望哨所的这两道门——想了想，还是关紧了，把李好好的软底拖鞋整理好。
　　她站在院子中——如果哨所到门口的这段距离叫做院子的话，抱着手里的东西跑来跑去，在车库前面的平地上停了停，钻进车库。
　　再出来，她拎着我们的盖车布，上次在上面晾衣服，这次她铺平，把东西毕恭毕敬地排列整齐，把热水桶沉甸甸地压在防水车布的角落，自己跪坐着看这两个袋子，再做了个“请”的动作。
　　没有穿防护服，不通过目镜看四周，我停了片刻，从车上拿下铁锹，沿着铁丝网走了一圈，铲掉一些钻进来却被烧焦的动物尸体，再回来，李好好趴在防水布上用手指刮牙齿。
　　“又在打仗？”
　　“嗯，一会儿不管，就会打起来，不知道他们打什么。”
　　我让李好好进去把手洗了再出来，撕开包装袋，忽然想起忘了跟她说取个碗出来。
　　算了，我把面饼掰成两块，打开水壶的盖子，把包装袋也一起放进去。
　　塑料袋里的泡面，酱包，脱水蔬菜包，依次放入，倒上热水，我把塑料袋封口用手捏住，李好好冲了出来。
　　她闻到了香气，非要我把手拿开给她看，但我存心不给看，李好好就对着热水桶散出来的热气发愣，看见还有另一包，立即皱起眉头：“你只给自己吃。”
　　我没有吭声，认了那个吃独食的罪名，李好好开始研究包装袋，拆开，眼睛往里看，掰了一块作势要扔到嘴里。
　　我看着她。
　　她把那一块放了进去：“小气。”
　　时间差不多了，我松开手，香气一股脑地往外冲，李好好瞪着我的手，我让她拿起筷子。
　　硬面饼变成面条的神奇让李好好吃面的动作轻柔了很多，挑起一根，掀着嘴唇去捞面条的末端，细嚼慢咽地品尝了一下，笑弯了眼，捞起另外好几根填进嘴里。
　　我拿过另一包，拿出她掰开的小碎块放在嘴里咀嚼。
　　咯嘣咯嘣的脆响，但放太久了有些变质，不是特别香。
　　李好好恨不能一个眼睛看面条另一个眼睛看我，看我吃立即着急，认定我手里的更好吃，但又舍不得手里的，立即囫囵着往嘴里塞泡面。
　　我把那一包也递过去，李好好一顿，狐疑地松筷子，慢慢咀嚼。
　　或许因为她一开始怀疑我吃独食现在有点愧疚，她拿起另一双筷子，把自己正在吃的面条往我这里推了推。
　　我摆摆手，李好好坚持，闭着眼，很坚决的样子。
　　于是我捞起一根吃，没有太好吃，一时间有点失望。
　　这时候我想起锅里的牛肉，端出来，夹了几块放进牛肉面里。
　　李好好高兴了，指着包装袋上的图说：“不是欺骗。”
　　很高兴她这么想，我想起那个不知所指的“他们”，犹豫了会儿，借着今天我和她说了很多我的事情，交换似的问了。
　　“他们是谁？”
　　李好好很聪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露营的人。”
　　调整了下坐姿，李好好吃面条，不停地从牙缝里掏出个人出来，我扭过头。
　　“稻苗城吗？”我猜了个答案。
　　李好好夹起一根面条笑：“啊？”
　　“没什么。”
　　“我没听见嘛，你问什么？”李好好脑袋看面，身子朝我靠，拽着我说得糊里糊涂，我还是说没什么，有的问题错过那个节点就不好问出口。
　　“人家露营都有烤肉吃。”李好好就说自己的事情。
　　得寸进尺，我不允许，捏着粉包撕开，往面饼上稍微撒了点，再掰下来，李好好拿过去吃，被胡椒味刺激，打了个喷嚏，手里水杯盖猛地摇晃，一股热汤泼了出来。
　　李好好心疼得恨不能立即撅起屁股去舔，在她弯腰之前我拽住她，空口许诺了：“下次。”
　　“什么？”
　　“烤肉。”
　　“有肉？”她把我打量一遍，哼哼着，看着泡面汤愁眉苦脸了一下，狠狠地咬了一口干面饼。
　　对付那个呛到她的粉包，李好好钻研了一段时间。
　　她问我能不能用它做菜，我说不行，她就立即拎着半袋子粉包研究，问我有没有面条可以再吃了，我说没有。
　　她洒了一撮在麦片粥上，不好吃。
　　后来她钻研了一下，把粉包倒在手心薄薄一层，亮出来给我看。
　　我点点头，李好好就伸出舌头去舔，舔干净了，给我看手心。
　　“不卫生，李好好。”
　　“很好吃。”她翘着小指小心地倒出一撮，让粉包刚好覆盖手心，再伸出舌头一下舔干净，再咂咂嘴不停回味。
　　随她去吧。
　　我盘了盘库存，决定在下个月中旬给她吃烤肉，但我们没有烤肉炉，用煎锅的话还另需要一个架子用来在外面生火。
　　燃料也是个问题……我还在想事情，李好好忽然说她的牙没有动静了。
　　我才知道即便李好好刷牙，她能正常说话却没办法遏制牙缝里的那些东西繁衍，他们不打仗也会让她牙根发酸。
　　就是蛀牙，我心里想。
　　我让她多刷刷牙，李好好懊丧地去了，她刚把第一口水灌进嘴里，咕噜咕噜地往外漱，一下子漱出一团殷红的血。
　　我关上循环机阀门，让它留在池子里。
　　用放大镜观察，这一汪血水里面，几乎看不见人的残骸。
　　还不到第七天，她牙齿里的这些人自己融化成血水了？我掰开她的牙齿看，城楼还在，纹饰还在，就是上面的那些人和武器都消失，她像是牙龈出血一样不断往外渗着，一排一排进入口水中变成血丝流出来。
　　她猛地低头吐了一口，又捉住我的胳膊：“像詹一耕的虫子。”
　　被她一说，我的眼睛又有些发痒：“不一样，詹一耕是在种地，你是不好好刷牙。”
　　“我有好好刷！”李好好争辩，似乎为了给我证明，她自己打开循环机，接了一大杯水灌进嘴里，横着胳膊努力地蹭自己的牙齿。
　　我是不太讲理的家长，只说她不好好刷牙，想想她这几天吃的东西，想不出她牙齿里到底是什么，也不能多想，甩甩头，上楼去了。
　　第二天李好好说那些人好像还没有死绝，说完给我张开口看她那口牙的全貌。
　　她的用词让我闭了闭眼，缓过神看，上牙和下牙不再打架，纹饰似乎有所变化，在她张开口的瞬间，我看见一簇细微的东西从上牙飘到下牙上，用放大镜看，是好几个人，利用她张口瞬间的口水丝做桥梁，跳进了口水中掉了下去。
　　要打架？我掰着李好好的下巴让她别乱动，仔细观察，那些人进入下牙之后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尖刺扎向我，也没有旗帜。
　　李好好忍不住了，吸了一下口水，伸出舌尖去舔让她疼的牙齿，我往里伸了伸放大镜，用镜框抵住她的舌头：“别动。”
　　“疼！”李好好抗议。
　　从上牙奔赴下牙的那一队，钻进了牙缝里，然后往其他牙齿去了。
　　晚上，李好好敲我的门，声音有点哭腔：“牙疼。”
　　即便打开门，我也不允许她进入房间，拽着她下一楼，怀念着她实用的灯泡，拿出手电筒照着她嘴巴深处。
　　我看见这些小人们繁衍得像是我第一次看见的那么多，这次上下牙之间没有再打，而是顺着牙缝，跑向了牙龈，但牙龈似乎不是他们可生存的地方。
　　放大镜的精度不太够，只能看到他们拿着什么东西往牙龈上扎。
　　“漱口呢？”
　　“刷不到。”李好好指向喉咙里。
　　原来有一些小人钻到了她上膛，在那里乱扎，她舔得难受。
　　我去拿了牙刷回来，仔细想想，又把她没吃完的方便面粉包拿在手里。
　　“那天是吃了这个，他们变成血水了吗？”
　　就先试试看，我捏了一撮在牙刷上，伸进李好好的嘴里。
　　她猛地咬住刷柄：“浪费！好吃的！”
　　“我还有。”我劝着，用牙刷刷的时候，李好好奋力掐住我的胳膊：“疼！”
　　我松手，那些小人好像真的扎根在里面了，像是刺，我刷过去的时候，像是在把扎进肉里的刺搅动起来。
　　但还好，碰到粉包的地方，那些小人就融化成血水了。
　　我的猜想没错，拽出血淋淋的牙刷。
　　李好好抱住粉包不肯给我了，原来只剩了一点点，我的允诺远在天边，还能舔的粉包近在眼前。
　　我试着用盐，拿了把盐罐搁在手边，捏了一撮在牙刷上，李好好猛皱眉头，嘴巴紧闭。
　　“好吧。”
　　我含湿指尖蘸了点盐，李好好才不情不愿地张口，把手指探进她牙齿深处，按上去。
　　好像捏碎了什么，又像第一次碰她牙齿那黏腻的恶心的触感。
　　指尖下是不是一些活生生的人，是否有意识？
　　心里猛地一惊，我撇去那些念头，专心蘸着盐搓洗她的牙齿。
　　过一会儿她跑去吐血：“好多了。”
　　“我拿纸给你包一撮，之后刷牙都用盐吧。”
　　大张着嘴仿佛讨食的雏鸟，李好好指着她自己，两只手背在身后，懒得理直气壮。
　　“李好好。”
　　她闭上嘴，捏起盐包走了。


第19章 鱼01
　　刺穿指尖,血液滴落，分析仪聒噪乱响，我按住它,它安分起来。
　　在我的工作日志中,我还是写一切都正常,合上,从纸页中掉出一张照片。
　　幼年的我注视着猫，伸手去抓它，我的表情晦暗不明，或许是照片经历太多,纸页受损，我看着那只陌生的三花猫，慢慢撕碎了照片，出去的时候随手一扬,它们就消失了。
　　厨房里的盐急剧减少，这一周我们的用盐量超过了过去两个月,用水量也急剧增长，偏偏这段时间气候干燥，每天都是晴天，雨水收集器派不上用场，循环机汲取有限的地下水,我上四楼看了一眼，循环机有所变化。
　　或许是因为李好好吐出来的血肉流进了循环机，也或者是因为哨所的污染终于蔓延到循环机，它现在是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里面镶嵌着一个沉睡的人。
　　啊,是她,我一直以为她失踪了。
　　我在哨所工作的第六年的12月22日，通讯员听到了来自稻苗据点的求救，所长带着其余五个人出去，回来的当天晚上休息下去，第二天早上我就在各个大开的房间中看见它们的尸体，五具尸体埋葬在野外——我记得是埋葬在外面了。
　　但詹一耕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他们都回来了，现在她也回来了。
　　我没有试图和她说话，她眼帘紧闭，循环机在她身上活跃，那些血肉像菌类一样生长，爬过她的颈项，层层环绕。
　　我检查了库存，希望接下来李好好变化的东西能省点事，如果她要多吃点倒也没关系，猫耳朵这种无伤大雅的也好，灯泡这类有实用性的东西最好不过。
　　第二天一早，我警惕地开门，李好好不在门口。
　　我立即跑下楼，看见李好好的上半身趴在地上，从更衣室门探出来，脸颊掀起一块，一鼓一鼓的。
　　我停在原地，李好好扭过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伸出胳膊非常艰难：“何……”
　　……
　　咕嘟嘟。
　　李好好灌下一大口水，坐在盆里洗尾巴。
　　今天她长了一条尾巴。
　　倒不是美人鱼这样两条腿并拢变成了尾巴，而是从尾椎骨伸出一条细细的，像荧光的热带鱼一样的淡绿的尾巴，优雅地盘曲回来，末梢像两片半透明的海带苗，在水里轻盈地飘着。脚趾间长了蹼，背后亮闪闪的，我想去摸但李好好反手擦背似的捂着往后躲。
　　“一般大家会捂胸前。”我说。
　　“但胸口没有长鳞片。”她一边自曝一边挺起胸脯给我看。
　　我闭上眼。
　　两颊有鳃，手指正常，屁股后面长鱼尾巴，背后长鳞片，我把这盆水给了她之后，剩余的水量告急，最多用五天——而我还没摸清楚李好好这条鱼要多少水，很可能两天也过不了。
　　我不能企盼下雨，思前想后，我整理出一条路线，如果公路不再出现蚯蚓这样的异兽，那我明天清早出门，晚上之前就可以从池塘抽水回来——水里固然危险，但我确实需要。
　　李好好也感觉自己现在这样对我是一种困扰，蜷缩着没吭声，过了会儿说：“你在盆下面点火，我就变成鱼汤了。”
　　开什么玩笑。
　　我瞪了她一下，李好好现在更像海妖了。战前有一些文艺作品形容海妖有着海藻一般的长发，鱼的尾巴，穿金戴银地坐在水里。
　　我把她连盆一起推出去，她的体重比她看起来重很多，把这条鱼扛到盥洗室再从三楼拿盆下来就足够费力了。
　　现在她端坐着，我也有点不放心直接上楼工作，拽了个换衣凳过来看着她。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李好好终于说：“我要衣服。”
　　她后背痒所以把背心脱掉了，盥洗室地面的水渍上有几根掉落的长发，我收集起来，从洗手池里捞出她的背心拧干丢出去。
　　李好好又把背心浸在水里，湿溻溻地穿上，从盆里站起朝我笑：“我不用在水里，我要保湿就好！”
　　吃完麦片粥，她又嘴唇干裂呼吸困难，一头扎进盆里。
　　“水会蒸发，”我把碗筷收好，洗碗水流入循环机，像个小漩涡，“你还是就坐在里面吧。”
　　“我饿了。”李好好说。
　　刚刚吃过，我端出空碗看她，李好好盯着碗，捂着肚子：“我饿了。”
　　我不是虐待小孩的家长，确信李好好记得自己吃过麦片但还是饿，只能去冷库拿东西出来，饱腹感强的……
　　还是麦片粥。
　　李好好对着麦片粥撇了撇嘴，但她似乎真的是饿了，犹豫了下就挥舞起勺子往嘴里铲。
　　这次她停了停，抬头朝着我龇牙咧嘴，我掰开她的嘴巴看看，牙齿已经恢复如初，好像那些血淋淋的小人都没有存在过。
　　“难吃？”
　　“酸酸甜甜的。”李好好高兴，我也很高兴，我煮了番茄汤。
　　吃完之后我给她塞了两片维生素，想了个办法，把她塞进了防护服里面，只是不用穿鞋。
　　防护服不透气，她穿着湿溻溻的裤子和背心能保持相当一段时间。
　　“虽然保湿，但是不舒服。”目镜里，李好好的眼睛眨巴着，我承认：“没水了。”
　　李好好就微微闭眼，然后抱住我的胳膊：“我不知道自己要变成这样。”
　　“我知道。”
　　李好好数次说过自己早上长出什么来是不受她控制的，我不能怪罪她——也没有必要怪罪任何人，缺乏水资源是客观的，总会有那么一天。
　　“明天我要去水边，你也去。”
　　“不是说危险？”李好好低着头，用脚趾在地上乱画字，我看着她脚趾中干涩得像塑料袋的蹼，转身接满了一盆水。
　　“你走到哪里就端到那里，不舒服的时候就泡一下。”
　　“哦。”
　　她接受了在室内得穿防护服的命运，这或许是对她上周不好好穿防护服的惩罚，我默默地嘲笑着，又觉得自己不是很厚道。
　　还是得出去。
　　我拿了三个将近李好好那么高的大塑料桶拴在车后，它像是车的三条尾巴，在风中微微摇晃，我用钢绳固定它。
　　李好好摇摇晃晃，像一只企鹅一样打着摆走出来，我让她穿靴子，她说怕把靴子弄潮湿了就会臭。
　　出发之前，我打湿她的头发，把她的背心和裤子都弄湿，在车里装了一壶水随时用。
　　“你不穿防护服吗？”李好好转头看我，我意识到自己忘记换了。
　　但已经站在院子里走了一遭，我只是脱下外套叠放在车后，手指伸进毛衣领子里松了一圈，按住了操纵杆。
　　按理说，我现在的污染值是比之前开车要高出很多的，但似乎因为我最近很想得开，竟然也没有再出现过把操纵杆看成胳膊的那种诡异事件。当然，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并不清楚，战后很多事情都禁不起刨根问底，执念太深追究下去的人就会被污染。
　　出发之前我看过地图，大概知道路线，李好好对于我开车这件事虽然有时候好奇但也知道这大概不是她能立即学会的，加上她现在不在水里，精神不足，懒洋洋地把脑袋歪在我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枪。
　　我在目镜中看见一条巨大的蚯蚓正在盘旋，手肘顶开李好好，一手拿枪一手推动操纵杆，轰一声，蚯蚓巨大的身躯在身后砸下，掀起的气浪把车都往前推了个趔趄。
　　枪放回枪套，李好好再倒回来，枕着我的肩膀发出咻咻的作怪的呼吸声。
　　中途，李好好下车上了个厕所，我给车加了一次燃料，天热得要命，她匆匆钻回来，抱着水杯不撒手。
　　我说你喝吧，李好好摇头，声音很虚弱：“还能忍一下。”
　　“唔。”喝水不是劝酒，我不会让她勉强。
　　“忍不住了。”
　　真的只忍了一下，她就把防护服脱下来，打开水壶抿了两口，又依依不舍地含了一大口不咽下去，捞了一点水淋在自己的脸和背上，套回防护服。
　　一路上她靠着嘴里那口水慢慢地顺着喉咙往里流，等我估计差不多到了，从公路上扎进草丛中时，她终于咕嘟一声咽了回去，不知道咽下去的是唾沫还是水。
　　履带压平了野草，四周是一片片茂密的绿草，从目镜一掠而过。
　　我无瑕停留观看那些植物，正常的还好，不正常的就会藏着危机。
　　但还好，曲曲折折，我能逐渐从草堆中辨认出战前残存的道路遗迹，水泥不会被完全淹没，我们左手边是生得几乎遮蔽头顶的野草，右手边却是一个斜坡，斜坡上错落生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都贴着地面盘旋。
　　再往前走，就能望见坡道下的一汪淡绿色的湖，像秃顶的人陡然长出一圈头发茬护卫着地势偏高的那一团亮。
　　李好好趴着看，小声地说：“有危险。”
　　“我知道。”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腰间的东西，眨眨眼：“危险。”
　　“嗯。”
　　李好好坐正了，自言自语地说：“我好饿。”
　　“回去吃。”
　　“我吃危险的东西。”
　　“做点正常的事情。”我提醒，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驱车而下，视角转低，那片水在眼前消失，仰起头能看见那些植物比车还高，像树木繁茂，钢铁也阻拦不了它危险的生机。
　　砰。
　　车忽然停下了，我从座位下面拿出一把□□从车顶钻了出去。
　　眼前恍惚着，好像大地变成了绿色，我们走进了一团绿色的湖，攀附在地面的小叶子植物像海浪似的层层涌过来，扎进履带中。
　　“李好好，开车。”我说，然后从她身上扯下防护服。
　　最近的一片叶子像是手臂一样，伸过来要缠我的脚踝。
　　我搁下一片叶子放进样本盒里。
　　被割掉一片的叶子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转头，我切开了缠绕着履带的藤蔓，李好好虽然不会开车但她知道怎么让车子往前挪——
　　车尾腾空而起，掀起来一些藤蔓，它们像网一样死死不放。
　　然后我看见车的履带中渗出血来，下面凭空产生了一些人的碎肢与残骸。
　　一条肉泥铺成的路，隔绝了我们和藤蔓，我钻回车里，李好好正费力地挪动操纵杆，大口呼吸，我把防护服脱下来，拧开水壶，倒了一股在她头上。
　　她像是终于会喘气一样用力地把发梢的水滴往脸上抹，剩下的水，我都倒在她身上了，盘在腰上的尾巴蔫蔫的，我搓着尾巴尖淋水，李好好眯起眼。
　　啪叽——
　　车前飞溅过来半张狰狞的脸，李好好立即坐直了。
　　我没有问是不是她做的。
　　我感觉操纵杆越来越软，像是人的皮肉，我又开始精神不稳定了。


第20章 鱼02
　　如果没有李好好,我面对一些评级最多D级的异兽大概需要半个多小时来清理。在我还有哨所的同伴的时候，这个时间可以稍微长一点，因为要尽可能地多收集样本。
　　但李好好出手,我也不去想那些假设,毕竟哪怕是D级,按我现在的武器水平,死在这里也是很合理的，我只是想做正常的事情。
　　我不安地抓了抓毛衣的领口，莫名觉得呼吸不顺，忍着手上操作杆的异样,将车开到了湖边。
　　这里曾经是一所公园——在开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公园两个字，那些植物也大多好认，花也开得灿烂,但我不敢去碰。
　　遇到掉落撞断的栏杆，车就掉头另寻位置,还好我也记得东西南北，兜兜转转，停在了一片巨大的水泥空地上，水泥裂开，零零星星长着一些植物。
　　歪倒的长椅就连螺丝与铁架都是歪斜的,我没有力气去扶，找到一个还算完整的倒在地上的石桌，扶起来，勉强稳定。
　　从车后把塑料桶解接下来,但路上遇到的该死的蚯蚓虽然没追上,却溅起来石头,砸坏了我一个塑料桶，它瘪进去一块，桶底有一道裂痕。
　　李好好建议用防护服包裹它，这样漏水也是漏在防护服里面。
　　我看看她，说回去再说。
　　我拎着两个桶和钢绳，李好好拎着那个坏的和保温水杯，从这片平台上走到水边要过大概两组台阶，我走在前面，时不时放下桶，用□□拨开植物，李好好赤脚走在后面，呼吸声愈发粗重。
　　我要她先答应我别往水里跳，她同意。
　　湖边有防护栏杆，但断了个七七八八，有生锈的铁牌子，依稀辨认出上面的字样：禁止钓鱼，禁止下水。
　　李好好看着这几个字，我给她读出来。
　　她认得“钓鱼”的音，立即说：“能钓鱼吗？”
　　“禁止是什么意思？”我问她，她装傻充愣都没有力气，直接走到了“放弃”这一步，拧开塑料桶，把防护服撑开，用裤腿和胳膊将它捆了捆——毕竟它比防护服的腰围粗很多。
　　对于这么大的桶来说，防护服的包裹绝对是不够的，但我没有阻止。
　　水面在栏杆下大约一人高的距离，泛着绿的湖水倒映着我们两个一高一矮曲曲折折的影子。
　　我用钢绳吊着一只塑料桶放下去，李好好目不转睛。这东西不装水就有几十斤，即便是我也有些吃力。
　　塑料桶漂在水面上，我晃晃绳子，终于费力地把它放倒，第一股水与水面上的藻类混为一谈，灌进来，手上一重，它缓缓沉了下去。
　　李好好放下她的桶来抱我的腰，我们像是和水拔河比赛。
　　但她抱着，我反而不好用力，两个人加在一起还不如我一个人拎。
　　钢绳在栏杆上摩擦，滚出一团团黑，塑料桶沉沉地爬上来。
　　解开绳子，天愈发地热了，晒得我眼晕，毛衣也不方便活动，脱掉毛衣叠放在一边，李好好看着我，毛衣里面穿着工装背心，看起来比她破破烂烂背后开洞的T恤质量好很多。
　　我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去栓另一只桶，李好好转而去摩挲着第一桶桶沿的水，把脸贴上去，脸颊的鳃一鼓一鼓。
　　第二桶水终于捞了上来，李好好举起那个破烂的穿着防护服的桶要学着我的样子去栓，我把桶盖掀开，固定了她栓的钢绳。
　　“进来。”我说。
　　“啊？”
　　我兜住李好好的腰，把她扛起来，栽进桶里。
　　想起我搬尸体的时候也是把林不秀和赵辛衍这么扔进桶里的，李好好的皮肤黏腻异常，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阴冷。
　　她两手摸着桶沿，意识到我要干什么，很担心：“我重。”
　　“没事。”
　　她一边探头看水恋恋不舍，一边又很懂事的样子：“水底下危险。”
　　“有怪异的地方，你就喊我拉你起来。”
　　“嗯。”
　　李好好要下水了，十分高兴，我脚踩着栏杆把她固定在水面之上。
　　李好好伸出手去拨了一下水，两只胳膊都展开，拍拍水，把水面的浮藻推远了些。
　　我慢慢往下放，桶底挨着水面。
　　把桶放下去固定，这比拉起来还要费力，我用力的时候没能及时看下面，李好好不停地播报：
　　“水从桶底钻进来了，钻进来的水好干净。”
　　“脚趾好冰，好舒服。”
　　“高兴。”
　　“何染，你伟大！”
　　我轻轻往下放了放，李好好动作幅度不大，乖觉地待在桶里，没有给我造成太大麻烦。
　　战前，有人会在桶里放西瓜，浸入冰凉的水井中，等西瓜凉透了拿出来切开吃。
　　西瓜，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我略一走神，钢绳就往下滑，李好好啊呀了一声，我连忙拽紧，手心立即被钢绳磨掉一层皮。
　　我的手心比较粗糙，有一些茧子，但磨烂之后确实也不好受。
　　李好好叫唤了一下，以为是我作弄她，大声说：“你故意的！”
　　我拽紧钢绳，没有吭声。
　　李好好的蹼一定浸入了冰凉的水里，她背后的鳞片也能被水打湿，还有那条长长的尾巴盘在桶里被水淹没一定很舒服。
　　正是最热的时候，汗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旦意识到热，就无法忽视它，它笼罩着我，腋下，后颈，额头，胸口都是汗，浸透了我的背心。
　　跳下水就好了。一个念头忽然产生。
　　跳下去，也不用拽着李好好沉重的钢绳，还能享受沁凉的湖水。
　　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那个念头在心头不断回想，我咬住舌尖，意识到不对劲，水下有异兽或者污染物！能趁我体力不支污染我，等级应该不低。
　　我立即抬脚一踩栏杆借力，扯起钢绳，要把李好好拉上来。
　　但那栏杆或许是年久失修风化了，或者是异兽作祟，我这一脚踩下去，石头栏杆就裂成了数块。
　　踩空失去平衡，因为紧拽着钢绳，立即被李好好的塑料桶拽了下去。
　　眼前一花，噗通——
　　掉进水里的第一时间，我就闭上了眼拔出武器，水从眼前划过，随之袭来的不是异兽，而是李好好。
　　我摸到她背后的鳞片。
　　掉进去，我缓了一下，在水里保持平衡，浮起来。
　　抹掉眼前的水，将头发捋到耳后，我看见李好好只在水面露出个脑袋，两只手托着我的腰。
　　“我不会沉下去，放开。”
　　李好好咕噜噜地说了点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拍着水去抓漂走的塑料桶，这么一折腾，防护服和塑料桶分了家，防护服像个人似的漂走了，塑料桶半沉不沉的，我抓在手里。
　　仍然环着我的腰不松手，她个子矮，在水中沉得更低，她抱着我的腰，自下而上地抬起头看着，湿淋淋的头□□浮在水面上，下巴也埋在水中，嘴唇是血一般的殷红色，在水底光泽柔润。
　　她就那么盯着我看，我陡然觉得极其不自在。
　　“松开。”
　　“这是水里，很危险。”
　　她有个合适的借口，我抬头看，我掉下来的那片栏杆像个豁牙，四下观察了下，我指着另一头可以上岸。
　　李好好推着我，我爬上岸，裤腿紧贴着皮肉很不自在，但这不是换衣服的时机，我得绕回去拿水桶。
　　“该上来了。”我提醒。
　　李好好忽然轻声说：“我长出东西，就像是，吃饱了，打了个有味道的嗝，”
　　“嗯？”
　　“我吃过鱼，所以会变成鱼。”
　　一时间我们都安静了下来，李好好又扎进水里，再出来：“没有消化掉，打了个嗝，于是身上就变成这种味道了……我吃了太多东西。”
　　水面波光粼粼，我满脑子都是李好好吃东西的样子。
　　她忽然又扎进水中，从水面上只能看到她浅浅的影子。
　　“李好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水里探出头来：“水底有很多死人。”
　　“你上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我饿了。”她爬上岸，贴在我后背上。
　　我弯着腰走，李好好挂在我身上，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脖子。
　　我立即拽住她的胳膊，李好好大喊：“疼。”
　　她重重呼吸了几下，然后摸着自己的脖子解释说：“有水。”
　　意思是因为我脖子上有水，她渴了所以舔了一下。
　　但我其实并没有问她干什么。
　　“想要吃掉吗？”我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一边走，一边摸着自己的脖子。
　　李好好垂下头：“是你的错。”
　　“好。”
　　“你不小心掉下来的，我没有玩尽兴。”惯会推卸责任倒打一耙。
　　“抱歉。”
　　她紧走几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费了些工夫绕回去，我把钢绳和空水桶交给李好好，自己提起第一桶水往回走。因为装满了，不能用那种散漫的捆扎方式，我先爬上车去固定。
　　李好好帮着忙，没过一会儿衣服干了，我也捆好了第一个桶。
　　轻车熟路地去拿第二个桶，她小心地把脑袋蹭在桶沿去沾水。
　　我把钢绳递过去：“去玩吧。”
　　她只是摇摇头，舔着桶里的水，然后把上衣脱下来用钢绳拴着在水里浸了浸，湿淋淋地穿上。
　　我们飞快地赶回去，车子居然平安无事。
　　按理说这种污染区域，我该迷个路才是。
　　但没有灾祸也是好事，李好好疲惫地揉着肚子，饿得喊不出饿来。
　　回去的路上又是人肉铺路，我忍着精神状态的异常带来手臂的颤抖，好不容易把车开上公路，松一口气没多久，面前隆起一道巨大的山丘。
　　是那只蚯蚓，它张开口器，朝着我们这破旧的车甩头过来。


第21章 鱼03
　　车子在一瞬间就被吞了下去,我们撞入一滩稀泥似的洞穴中。
　　我打开车灯，粉红色的肉不断挤压，挤入目镜,压过车头。
　　李好好一抬胳膊就要跑出去,我按住她,让她握好操作杆,车顶几乎推不开，我抬脚一顶，掀开一条缝，蚯蚓的软肉要挤进来,我把□□扎出去，血沫飞溅在我脸上，腔壁猛地蠕动抽搐。
　　剧烈的晃动让我几乎站不稳，跌回车里,□□脱手，我紧急又探出去抓,被这块蠕动的肉拽出半个身子，李好好抱住我的腿要把我拖回车里。
　　□□深深扎进肉里，车灯一晃一晃，我们的车像小船似的飘向反方向。
　　蚯蚓体内泛着异常的腥臭，回过神来我已经被蠕出了车外,李好好闪着车灯像眨眼一样快，四周忽然收紧，灯也不见了踪影，我在一片暗淡的漆黑中踩到了什么东西,滑腻异常,脚下打滑,但我死死往里捅着□□，仍然没有扎到底。
　　我摸着枪，但似乎是因为被水泡了，也或许是因为我晃动得厉害，总也打不开枪套，只能猛地一挺身，蜘蛛一样倒挂在腔体中。
　　李好好会平安出去吗？她面对这种异兽有没有自保之力？
　　其实心里大概是相信她能应付，没有我，或许她更无顾虑——虽然说她已经越来越没有顾虑了。
　　但我仍然患得患失地想着李好好的死，如果她被消化在这里变成了肥土的蚯蚓粪，我会觉得自己很蠢。
　　深吸一口气。
　　这只蚯蚓好对付的地方是，它没有影响到我的理智，只是体型与攻击力增强。
　　我掉落下来，□□一拔，带出来一些血淋淋的肉，抓紧机会斜着又刺下去，左手一探，撕开了伤口。
　　脚底地震一般晃荡，我抓不稳，被软肉送着挤压，骨头都要被碾碎了，但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能被固定住使力气，拔出枪，冲着我撕开的伤口。
　　轰——蚯蚓的腔壁被我轰出个洞。
　　滴滴——
　　车灯亮了，肉屑飞溅，我眯起眼。
　　履带下碾压着的不是蚯蚓的口器，而是一双双男女老少都有的，苍白的手，这些手莫名其妙地从蚯蚓体内长出来，托举着车——她不是开过来，而是被托着过来，像一口被敬畏的棺材。
　　她从车顶探出头，细弱的手臂上金环闪闪，我握住她的胳膊，被拽上车。
　　“力气还挺大的。”我只能说这些，闭着眼，尽可能不去想那些树杈似的手。
　　李好好没说什么，轰——
　　眼皮透光，我睁开眼，即将日落的天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塑料纸，蚯蚓的破洞让它从中断为两截，一截粗短，一截长得可怖，长的那节一个翻滚，消失在了草浪之中。
　　履带重重地砸在地上，我回头摸塑料桶，经过挤压，竟然还好，只是那个烂了的桶现在支离破碎，完全不能用了。
　　身上也几乎都是蚯蚓的黏液，车子也脏得厉害。
　　李好好蹲在烂了一半的公路旁，用手指戳戳蚯蚓的残骸，扯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李好好，不卫生。”
　　她嗦了嗦手指，回头可怜地望着我：“饿。”
　　蚯蚓也算蛋白质吧……我心里想，我不是没有吃过蚯蚓，但成为异兽的蚯蚓，我们没有吃过。
　　李好好解下那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破桶，用力地拍了拍，让它看起来至少还像个桶。
　　然后她走过来，伸手要武器。
　　割下来一块一块巨大的蚯蚓肉搁在桶里，盖上盖。塑料桶形变得厉害，盖子合不上，她扭动了半天，合上了。
　　天快要黑了，夜晚不能在外面停留，我记得这条规定，夜晚潜藏着或许没人能应付得了的危险，或许是污染，或许是异兽，我不知道。
　　车子开得飞快，即便如此，到达哨所之前，车灯还是诡异地亮起四个，我不出意外地又碾死了一个人，但这些也顾不上在意，我把哨所大门关上，提着桶往里跑，忽视那些异常，但仍然有些心慌。
　　蚯蚓肉要封存到冷库去，我提着桶进哨所，李好好却站在门口不动。
　　“进来。”
　　“看。”李好好忽然指了指天上。
　　“李好好。”
　　“你看！”她强调，还冲我摆摆手，我只好走过去。
　　她指着天上血红的月亮，月亮四周没有一颗星星，那血红的月亮像是在注视着我们，我觉得可怖，但又有些亲切，毕竟我很久没有在夜晚看过天空了。
　　“风，好舒服。”李好好张开胳膊。
　　夜风确实惬意，我看看李好好，摸了下她的背心，几乎已经干了。
　　“进来泡水。”
　　“要在外面。”李好好提出要求有点理直气壮，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僵持不下，水分蒸干，李好好嘴唇开始发白，后背的鳞片张开，我摊开手，认定她输下一局，过去打算把她抱到盆里去。
　　李好好却很坚持地叉着腰推开我。
　　“外面风把你吹干了。”
　　“月亮。”李好好指着头顶。
　　然后跑到外面院子中，跺了跺长了蹼的脚：“院子。”
　　眯起眼睛：“风。”
　　再指着哨所外面：“草地。”
　　跑过来，拉着我：“烧烤。”
　　我就这么被拽出了院子，面对李好好出的难题手足无措。
　　去哪里烧烤？拿什么烧？在哪里烤？
　　而且偏偏是她长鱼尾巴很怕没水的情况下，这样坚持？我板起脸，李好好裂开嘴巴笑：“何染你好伟大。”
　　为了担得起这句伟大，我开始想办法。
　　把两桶水都倒进循环机之前，我用盆接了一点水放在院子正中，让李好好盘腿盘尾巴坐进去。
　　一楼没有关门，严重违反规定，不安全，不符合流程，但能透出光在外面，正好是个长方形的光亮区域。
　　“光会引来黑暗中的东西。”我提醒，李好好张大嘴巴，好像能把一切危险都吃进去似的混不在乎。
　　我接受这件事，我逐渐接受了李好好怪异的程度比我想象得更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对我的污染，我崇尚正常的秩序，李好好让我的秩序变成了另一种正常，新的正常。
　　四周很远之处传出异兽咆哮的呜咽声，李好好坐在盆里，指着蚯蚓肉，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会让李好好失望。
　　在最开始，李好好沉默寡言，充满警惕。
　　我问她：“你叫什么？”
　　她只是抬头，露出含蓄的微笑。
　　那时候，我刚把赵辛衍和林不秀杀死没多久，哨所只有我一个人。
　　我热烈地欢迎李好好，尽管表现出来只是询问她的姓名，像个严厉冷漠的普通研究员一样，一边说着你好，一边又不想问得很清楚。
　　最后我决定叫她李好，李好很好，就叫李好好。她听见这三个我自以为是的音节，点点头，认同了。
　　我为她取了名字，这个怪物是我在哨所唯一的同伴。
　　我打开了其他人的房间，取走了他们的鞋子。
　　鞋子和少量的垃圾，比如塑料袋，纸袋，木屑，我把这些垃圾堆放在院子中。
　　没有烤架，我把这几乎报废的车的燃料拆出来，灌入大车中，把它开出车库。
　　李好好沾水淋湿尾巴尖，看我开出车来。
　　我从地下拿出一包新的盐放在手边，汗和蚯蚓的黏液粘在我身上，我打湿了一条毛巾随便擦了擦。
　　把鞋子堆放在悬空的钢铁挖斗下面，擦干净挖斗中间。
　　李好好拍着水：“哇！”
　　“不要浪费水。”我提醒。
　　蚯蚓肉倒出来，堆放在防水布上，李好好开始切肉，把蚯蚓肉切成拳头块的大小。
　　没有太多食用油，要铺满挖斗更是做梦，但我还是抹了一点，把蚯蚓肉扔了进去。
　　用纸张和木屑引燃，鞋子发出机械的臭气，火舌吞没它，鞋底渐渐融化。
　　长方形的光亮下，李好好拍着手，用□□当肉叉，不停地翻搅着挖斗里的蚯蚓肉。
　　挖斗很快就热了起来，我往火中放了两只鞋。
　　烧掉鞋子，我慢慢回想那些人，模糊不清，几乎记不住，但我能想起个大概，我就这样烧掉我同伴们的鞋子。
　　他们不会再回来。
　　嘶嘶，蚯蚓肉发出烧焦的气味，李好好站在盆里猛地往前倾，我怕她忍不住用手扶滚烫的挖斗，回去拿了两个换衣凳并在一起，端着她抬高了些，让她方便看肉的成色。
　　如此大块的蚯蚓肉翻滚在工程车挖斗里，不是牛羊的香气，而是一股介于臭气的腥和烧烤油脂的香中间的气味。
　　慢慢的，这股味道似乎就变了，变成了一股奇异的荤香，李好好咽着唾沫，看着蚯蚓肉缩小一圈，变成焦黄色。
　　我抓了一把盐撒进去，李好好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烫。”
　　她囫囵地迫不及待地咽进去，眼里喷发出蓬勃的食欲。
　　我看着李好好一块又一块，到最后索性猫着腰去挖斗中用手抓着把肉塞进嘴里，到急切的时候，嘴巴忽然裂开两个拳头那么大，把肉一股脑地填了进去。
　　尾巴浸在水里，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她流着汗，紧迫地，着急地，像是有人与她争抢似的，恨不能掉进挖斗里那样塞进去半桶蚯蚓肉——已经比她的体型都要多了。
　　但她仍然不知足，在我帮着她把最后一块肉挑起来方便她取的时候，她猛地扭过头瞪着我。
　　眼底漆黑一片，没有瞳孔，嘴唇裂开，朝着我咬了过来。
　　我闭上眼，这是我预想已久的画面。
　　但回过神，李好好只是咬着我的□□，像是吃烤串一样恶狠狠地，把肉撕了下来，机械地咀嚼了两下，迫不及待地带着肉的碎渣吞进肚子里。
　　哈……
　　她发出怪异的呼气声，始终转着头看我，仿佛我妨碍了她吃东西。
　　但似乎，又不像是在看我，倒像是在看我身后——我身后是哨所。
　　我没有回头。
　　“饿。”
　　不是从她嗓子里传出来的，倒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人一起在她肚子里大喊着饿。
　　“还有半桶。”我指了指，示意我都会给她吃，然后去清理挖斗下焦黑的部分。
　　但李好好等不及，她抓着我的胳膊，肚子里的声音朝我不停地哀求：“饿，饿，饿。要吃肉，吃肉，吃肉……”
　　呲啦——
　　蚯蚓肉在挖斗里被烫熟，我蹲下，就着火光扔进去一两双鞋子，嗅着焦油的气味看着火苗往上爬啊爬，窜啊窜。
　　“水。”李好好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我拿了一杯水，顺着她的后颈淋下去。
　　她慢慢地蜷缩起来，我捞起她的头发攥了攥。
　　“我不吃了，我们进去吧。”她忽然说。
　　“已经开始烤了。”
　　“你吃点吗？”她的声音很微弱，手臂乱伸，我淋着她的后背说不吃。
　　李好好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今天我不会进你的房间。”
　　这话她保证几百回我都不会信的。
　　“我会想办法让你吃饱。”我说。
　　李好好摇头，微微闭眼，陡然安静下来让我不太适应。
　　剩下的肉，她吃相斯文了很多，我把火埋了一半，李好好慢条斯理地吃着，我从头发上撕下干了的蚯蚓黏液揉成一团丢进火里。
　　黑暗中，竟然没有什么东西靠近，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搓着手和肩膀上的粘液，想着过几天是否要再去取水。
　　只希望她下一次不要再变成和水有关的东西了。
　　现在变成鱼，鱼吃蚯蚓，也很正常，我心里想。
　　慢慢地闭上眼，耳边只有火的声音和李好好的咀嚼声。
　　吃完后，我用土埋住火堆，把工程车开回车库，用毛巾擦干净，带着湿毛巾扔到地下室的垃圾桶里。
　　李好好吃饱了，吃了几乎两个她体型那么多的食物，肚皮仍然平坦，身材依旧纤弱，精神似乎好了点，说出来的话却恹恹的：“我休息了。”
　　“记得刷牙。”
　　她嗯了一声，我听见她折腾一会儿，倒回了男更衣室。
　　回到房间，换掉衣服，我把工作日志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来，夹了一根头发在其中一页，只需要轻轻碰一下它就会掉。
　　然后我闭上眼睡觉。
　　半夜我醒来，开灯，没有任何被窥视的感觉。
　　工作日志没有被翻动，我抽走头发，下楼，走到一半，忽然有什么东西阻拦了我的脚步。
　　好像有心跳的声音。
　　心跳，咚——咚——
　　好像从天花板传过来，也像是从地板传过来，像墙壁在震颤，好像我就在心脏中间。
　　我想起一楼的门开了很久，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进来，也或者没有，我回来的时候记得把它关上了。
　　我想下一楼一探究竟，但走到二楼时，那不可言说的恐怖忽然笼罩着我。
　　有一种奇异的直觉，一楼有个我所不能直视的怪东西。
　　但有风，从一楼灌进来风。
　　门开了。
　　闭上眼，我扶着扶梯走下来，心跳声咚——咚。
　　“李好好？”我呼唤着，李好好似乎生了病似的：“何染？”
　　“你没睡着吗？”
　　“嗯，”她回答着，声音很疲倦，“我吃太多了，何染，我感觉自己不太对劲。”
　　“要提前长出新的东西了吗？”
　　“不是蚯蚓……我吃下去了怪东西……”
　　“什么？”
　　“我们烧烤的时候，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我把它吃掉了之后才知道，它是哨所里面的东西。”
　　闭着眼，我无法判断李好好现在是什么样，又是什么情形。
　　“我就说不能出去吃，”我找到扶梯，慢慢上楼，“下回就在厨房里，我用平底锅给你煎。”
　　“我的灯泡坏掉了，出去又用了很多东西……我饿得很厉害……”
　　她的话有些抽象，但我意外地能听懂：她消耗太多了。
　　“吃掉这个东西，我不舒服，它消化不好……很困难。”她竭尽全力地拼凑自己的词句给我形容她的感受。
　　因果关系，因为她消耗太多了，所以新吃的这个东西让她驾驭不住。
　　“是哨所里的什么？”我想，总有我能帮到她的地方。
　　“你闭着眼。”
　　“嗯。”
　　“你摸摸我。”
　　我抬起手，李好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
　　我随手一按，摸到她的肩膀，鳞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我两只手都搭在她肩膀，顺着肩膀往上摸，摸到她的脖子。
　　脖子后面，有头发之外的毛茸茸的东西，是活物，在动。
　　手指放轻，我摸到的东西，隔着一层皮肉，有个圆溜溜的东西在动，皮肉下，有一条毛茸茸的缝。
　　顺着脑后往上摸，摸到她的耳朵，再往前是眼睛。
　　我确定了，后脑勺的那两个东西，是眼睛。
　　我停下，李好好捉住我的手腕，手心两个凸起的活物，我立即想到那是紧闭的两只眼。
　　那闭着眼的双手拉着我，摸向腰后。
　　“八只眼睛。”
　　“嗯。”
　　“好。”我没有说什么，只觉得自己或许立即就要崩溃了。
　　但李好好搂住我的腰，小声说：“你闭着眼，再不要睁开，我多出来的眼睛帮你，我送你回房间。”
　　她踏进了我的房间，在我没有睡觉的时刻。
　　她坐在我的床上。
　　我闭着眼，感觉有眼睛逐渐从脑子里睁开。
　　李好好迅速退了出去，关上门。
　　哨所里的眼睛。
　　不是赵辛衍，不是詹一耕，不是林不秀，谁和眼睛有关？
　　“谁是污染物？我们开会表决。”
　　我站了起来。
　　在他们死的前一天，众人开会表决将我关在房间内。
　　但我意识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透过那密不透风的门缝，从每个缝隙里钻进来。
　　是所长。
　　她吃了所长。
　　稻苗A4C2哨所所长，吴望。
　　一瞬间，人在四楼，我却忽然像是走进了地下室，地下室四周的墙壁彻底活了过来，睁开了密密麻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但我是闭着眼——我身后是冷库……？
　　我摸了摸脑后，我摸到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捂住它，重重地跌坐在我自己的床上。
　　撕开床单，我勒住后脑勺的那只眼。


第22章 眼睛
　　我惦记着李好好,一晚上没有睡着。睡觉的时候一边警惕着自己不小心睁开眼睛，一边掐着胳膊的肉，让自己脑子里别长出怪眼睛来。
　　等待时间过去,是非常折磨人的事情,隔壁又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好像一个大号的钟表。
　　我想,李好好没有真的把赵辛衍怎么样，毕竟他的尸体还在，隔壁的异样又复活了。
　　我掐着时间算，直到我实在躺不动,我决定把它当做天亮，摸索着从身上撕下一条布蒙在眼睛上，在我弄清楚哨所发生什么事之前，我不能睁开眼。
　　这是第一次,李好好身上的东西直观地污染到我。
　　直观，啊,还不能“观”。我被自己忽然产生的笑话逗笑了，又冷静了下来。
　　从床上起来，穿外套，走出房间，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门是开着的,李好好退出房间之后我并没有坐起来锁门。
　　顺着冰凉的墙壁往前摸着走，摸到第一个门，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盥洗室,然后往左转。
　　我的胳膊悬空，在身前像雨刷器一样刮，要碰到楼梯间的墙壁——是墙壁，但伸出去的脚被拦住了，我踢到了墙。
　　往左迈，一步，两步，都是墙，退回原位，往右，一步，两步，还是墙。
　　这不可能。
　　三楼的位置我走了七年，这里平均分布着九个宿舍一个杂物间和一个盥洗室，都在同一排。
　　我原地转身，摸到盥洗室的门，后退，第四个门，第三个，第二个，第一个。
　　回到最开始了，我拧动门把手，发现它锁了。但我出来时并没有锁门。
　　我试探着往后又退了两步，做好了一脚踩到墙的准备——但踏空了。
　　也就是说刚刚我摸到的，不是我的门。
　　我停在原地，失去了坐标。
　　我想要解开眼睛上的带子看看我到底出于什么位置的时候，很快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陷阱，更不能解开。
　　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我意识到自己的脖子似乎有些异样，就像勒住脖子的时候会感觉心脏在手里剧烈地跳动，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扯着脖子上的带子。
　　摸向后脑勺，形状似乎不太对。
　　在我摸向它的时候，它不动了。
　　我意识到它虽然是我长出来的眼睛，但它的动向，我一无所知，现在隔着一层布，它仍然睁开，视线黑暗，但它睁开，或许就不太好。
　　我用手指按住这只眼睛的眼皮让它紧闭，沉重地往前走，很快就撞到了墙，反推，摸到了我的门，走进，我的桌子和我的床，还有我的日志。
　　这一次再摸着往下走，顺利走到了楼梯间。
　　从三楼下去，到二楼。
　　我停下了去一楼的脚步。
　　有些人打扫喜欢按照次序一排排整齐地滑下来，漏过任何一节都会因此觉得难受，我犹豫了一下就转身去了二楼。
　　在哨所内，我坚持着一件事，哨所内的东西，是没办法真正伤害到我的。
　　一旦默念着这件事，心情就奇异地平静下来。
　　二楼是我们的工作区域，要用手依次摸过比较复杂也比较危险，我选择一个个房间走进去。
　　还摸到了巨大的玻璃，我又忍不住想睁开，还是忍住了，换了一只手，用左手去捂着后脑勺的眼睛，继续往前摸索着行走。
　　二楼，也有很多封闭的房间，其他的，我都能够忽略，我最常去的不过是档案室，休息室，通讯室，检测室，但有一个地方我想，我迟早要打开看看，只不过不是现在。
　　档案室，没有异常。
　　检测室，我一打开门，哪怕没有放任何样本进去，检测仪都疯狂地发出滴滴的警告，我退回去。
　　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了坐，我起身去通讯室。
　　通讯室里有一部老式电台，我坐在这里时会打开我们的频段接受消息，然后一坐一整天。
　　因为李好好的缘故，我已经很久没有走进来。我摸了摸，忽然发现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了下来，搁在桌子上。
　　我拿起来，放在耳边。
　　“我们就要死了。”
　　“我们就要死了。”
　　“我们就要死了。”
　　我放下耳机，不倾听这种发疯的重复，也是保持正常的一部分。
　　通讯室，算是正常，我离开二楼，继续往下。
　　仍然闭着眼睛，一楼却让人格外畏惧，我想起李好好，于是折返上楼。
　　四楼。
　　打开温室，摸到牌子，詹一耕似乎不在，我退出。
　　然后我去检查循环机。
　　循环机，如果不用肉眼看，很难看出是否正常。但保持打扫的秩序很重要，即便是走流程也要进去一下。
　　一进去，在巨大的心跳声中，忽然有人对我说话：“有人在求救。”
　　“通讯室的声音。”我回答，在脑海中回想着这个声音来自谁。
　　这个声音非常轻柔，我想起来这是她：“主任。”
　　“何染。”她也回应了我，我仍然闭着眼睛往前摸着，然后摸到了一张柔软的脸，这张脸同样闭着眼。
　　我想起来我曾经以为她失踪了，但是她没有，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出现在哨所最重要的地方。
　　我在想，这不是什么聊天的好时机，主任对我说：“哨所里有污染物进来了。”
　　“嗯。”
　　我想，这就是通讯室发出声音的原因，但是污染物？不是我？那就只能是李好好了。
　　我想解释说，李好好是我请来的消防员，一楼的公示牌为证，但话也没有说出来，主任继续说：“所长很危险。”
　　所长早就死了，这件事是很确凿的，但这时候提起，我一定能想到一些其他的意味。
　　沉默了一下：“他在一楼吗？”
　　“他在监视着污染物。”
　　“嗯。”
　　“你也被污染了吗？”是询问的语气。
　　我忽然有点不确定，好像我还没有被污染似的，但怎么可能呢？
　　头顶忽然传来广播的声音：“全体人员，全体人员，听到广播立即到会议室集合……”
　　这句话像是一个魔咒，即便闭着眼睛，我也准确地找到了下楼的路，好像我睁开眼睛似的，手心下的眼睛还闭着，但我的脚已经一深一浅地踩过楼梯，越过一楼，直奔地下室。
　　地下室的墙壁是柔软的，仿佛有生命，一如既往。
　　这时候，忽然传来了所长的声音：“何染，看着我。”
　　我睁开眼，面前空无一人。
　　整个走廊，天花板上，两侧墙壁，脚下的地板，都睁开了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我。
　　“何染，看着我。”
　　我闭上了眼。
　　摸到了会议室的门打开。
　　后脑勺的眼睛骤然消失了，我摸索到一张椅子想要坐下，却被一只手打开：“这是我的位置。”
　　是林不秀的声音，我停下，说了声抱歉。
　　林不秀的声音怪怪的，像是喉咙掐细了，马上就要发出尖叫但又克制地忍了下来：“没事。”
　　我想起那天开会，我的位置应在……我摸过了每一个椅背，绕着圈，走过了三个椅子，再一拽，椅子是空的。
　　坐下来。
　　叮——
　　“现在，就‘谁是污染物’发出投票，选出你认为被污染的人，票数最多的人……”
　　是所长的声音，但这不是那天所长的原话，选出一个污染物和选出一个总统是不同的，他要发言，还要每个人都发言，然后他做出总结，研究主任还说他离谱——
　　但今天直接是投票环节。
　　林不秀说：“我认为是何染，刚刚我和赵辛衍开车出去找你们……何染独自一个人在哨所。雾气很重，我们两个出去了一下就回来了，何染就在车前面站着，没有穿防护服。”
　　是那天场景的复刻，但也不完全是。
　　研究主任不在，她没有说“离谱”，我有点记不清楚她当时坐在哪个位置。
　　只知道我左右都是坐着的人。
　　我想起那次投票之后，所长宽慰我，让我回房间去，在回去的路上，研究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和我并排走着：“据最新的消息，我们的污染是可逆的，之前所谓的百分之五十的污染程度，不能作数。”
　　我只是听着，她说：“有一种新的计量方式，精神值，来衡量战后的人类。精神值跌落到零之后才会被判断为污染物，精神值到百分之五十以下就会出现一些反应，但都是可逆的……有药物治疗……跌落到百分之十左右是危险值，但也可以救，只是按照现行系统，这个百分之十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污染程度百分之五十……检测精度远远不够。”
　　“嗯。”
　　“我认为测量精神值的方式是更好的，毕竟在战前我们也会出现一些精神疾病……说来说去，其实是这样，何染，我不认为你是污染物，我们或多或少，精神值都在下降，我甚至觉得林不秀比你更危险，但都没有什么要紧的，虽然我还没见过那种药，但我想你至少不要把这事想得太严重，保持做正常的事情有助于精神值不继续跌落。”
　　她说的意思大概是，我们现在判断污染物和评级，都是通过我们那台一遇到我就会乱叫的检测仪。污染程度超过百分之五十就能被判断为污染物了，而百分之五十以下就可以继续按照正常秩序来走。
　　但就像一种疾病有了新的应对方式一样，最新的还没传到我们这里的应对方式是，将我们的污染用精神值来衡量，精神值九十到一百，当然是正常人，到五十以下就有些危险，而当掉落到十的时候，用我们现在的破烂检测仪，就能检测出超过五十的污染程度。
　　精神值0-10，和污染程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是一个概念，主任认为前者更加精确，并且前者意味着还是有救的，不会被完全打为污染物。
　　只可惜我们没有补给，更别说这种精度高的好设备。
　　她和我说这些，我很感激：“我会做正常的事情。”
　　“什么是正常？”明明是她先说让我保持正常，转过头又开始问。我答不上来。
　　回过神，会议室的投票已经结束。
　　所长的声音传来：“谁是污染物？谁是污染物？何染，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何染，”是李好好的声音，“睁眼。”
　　睁开眼，我坐在会议室中。
　　会议室桌子中央，三台显示器组成个三角形，对着四周。
　　上面久违地出现雪花一样的斑点，像是很古老很古老的产物。
　　然后显示器关闭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坐在侧前方的李好好，她头发蓬乱，闭着眼睛，两只手捂在后脑勺上。
　　我立即站起来：“李好好。”
　　“我吃掉了他。”
　　“后腰上的眼睛怎么办呢？”我看她的姿势，腰上空落落的，被薄薄的T恤遮掩着。
　　李好好皱着眉头，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把那个人吃掉的？”
　　“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
　　“何染，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对不起。”
　　“嗯？为什么？”
　　李好好蜷缩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我推推她肩膀，她忽然张开嘴巴：“牙。”
　　“牙？”
　　“之前，刷牙，血流进循环机。”
　　“嗯。”
　　“循环机对哨所很重要……”
　　“嗯。”
　　“我好像正在吃掉哨所。”她有点难过，两条胳膊夹紧，把脑袋埋进去。
　　“什么意思呢？”
　　“我会吃东西，我总是饿，何染，我总是饿。”
　　“我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开始吃那里了。”她闭着的眼睛不断地颤抖，眼珠在眼皮下疯狂地转动。
　　“没关系。”
　　“是我不好。”她说。
　　“你应该说是何染不好。”我纠正她，她一认错我就觉得事情不太好。
　　她只是摇头。
　　我还是很担心她后腰上的眼睛，伸手去掀她衣服下摆，她仓皇地躲开，像猫似的敏捷，跳到桌子上，不停地跺着脚：“别摸我！别摸我！”
　　“好。”我收回手，李好好气恼了：“你明不明白？”
　　“我是污染物，每个污染物都有自己的领地。就像异兽一样，”我知道李好好想听到什么，就解释给她听，“哨所是我的领地，你是侵入者。哨所里的那些污染物，也都是一个个小的领地，但总体上，都是我的领地。但如果杀死了领地的主人，就能占领这片领地。我不知道你的‘吃’是什么意思，但你的意思是，你正在占领我的领地，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不明白，”李好好忽然背对我蹲下，“掀开看！”
　　我掀开她衣服下摆，看见两只眼睛。
　　但都被刺瞎了，挖出眼球，流出血来，成了两个丑陋的凹陷。
　　“嗯？”
　　“我不想吃掉你！我说了好多遍！”
　　“但是你饿，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正常的事情……一直以来没让你吃饱，很抱歉。”
　　“何染，你就要死了，他们都在警告你，你为什么不听他们的？”
　　“会议室里的电脑……我记得好像有一些老电影……”我蹲下去桌子下找操作系统，还是很古老的键鼠套装，重启电脑，“《战舰波将金号》按照战前的标准也比较老了吧……《音乐之声》不错。”
　　“何染，你就要死了。”
　　“啊，你闭着眼没办法看电影，听声音吧，我给你讲剧情。”


第23章 茧
　　李好好捂着六只眼睛坐在桌子上,三个屏幕中有一个正对着她，其他两个播放着同样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光一亮一亮的,我扯了扯李好好让她坐回椅子上。
　　李好好最后喃喃地坚持着警告我说：“何染,你就要死了。”
　　我问是不是现在？这次她犹豫了一下说不是,但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说那就继续看电影吧。
　　在战前，我这样的心态不能被人推崇，逃避和躲闪，装作若无其事。可此时此刻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我也不能反过来吃掉她，开枪打死她，就像对付那只蚯蚓一样，用我的□□戳进她的喉咙挑出一个大洞。
　　说来说去,我所做的事情只是我能做到的，在战后的世界,维持秩序是很难的事情，无论正常还是不正常，只要还有秩序，那就是正常的。
　　当李好好说我就要死的时候，我想起詹一耕的动静,想起林不秀说话，还有主任，她们不约而同地警告我，这个哨所里有一个危险的东西,就是我亲自带回来的李好好。
　　但没有关系,弱肉强食也是一种秩序,这是正常的，与其被异兽吃掉，被李好好吃掉更容易让我接受，至少这是有益的，对李好好有益。
　　忽然不知道我按到了哪个键，音响变好了，徐徐播送着画面上的声音，一位在战前很有名的美丽的女演员正用着蹩脚的语调来演绎一个粗俗的卖花女（注1）。
　　李好好啊了一声：“我听不懂。”
　　我就开始对她念着字幕，讲解着故事的背景，但似乎因为文化隔阂，她不太明白，但这里确实也没有什么太多其他的电影，她安静了一会儿，对我说：“我的眼睛总想睁开。”
　　她的头枕在我胸口，我的左手绕过她的脸，捂住了前面的眼睛，解说：“他爱上了她，但是他不肯承认。”
　　李好好咧嘴笑：“像漫画书一样。”
　　她开始给我讲之前我三令五申不许多看的漫画书的剧情：“一个女生住在小的房子里，她每天吃着面包去一个大房子里，还有其他的人都坐在那里，他们都有自己的桌子和椅子，有人会站在上面让他们做事情。
　　“这个女生有很多朋友，大家都和她一起做事情，然后，这个大房子里来了个新的男生，男生很好看，但是男生没有朋友。女生就主动找他一起玩。
　　“后来女生去了男生的房子，比最大的房子还要大，还有很多服务员，食物都很好吃，男生请她吃最好的东西，但是女生很生气地走了，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后来他们都在大房子里的时候，男生就不理女生了。
　　“然后就有一些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女生又去了男生家里，骂他的爸爸，把男生带走了，他们一起做事情。后来男生就不来大房子里做事情了，女生很不高兴，但是有一天，男生忽然来了，房子里忽然就只有他和她。”
　　从李好好的讲解我根本听不懂她讲了个什么故事，回过神，或许对她来说，我讲解的这个电影也只是一厢情愿，她也不太听得懂。
　　我关掉电影，李好好说饿。
　　走廊里的眼睛都紧紧闭着，我摸摸后脑勺，用一只手把它捂住，开了冷库的门。
　　之前我不允许李好好下来，是想着如果她看到这些库存，一定会毫无规划地当天就把它们都吃完。但现在倒也没什么关系，李好好总不会有什么错的，她只是饿了，我一直没能让她吃饱，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了。
　　冷库的门一开，我们撞到了个什么东西，我松开李好好去摸，意识到是一具尸体，我没辨别是林不秀还是赵辛衍，推开，再抓住李好好的胳膊。
　　“好冷！”
　　“是冷库。”
　　“哦——”她就停住了，想要往后退，我坚持抓着，李好好说：“我知道的地方越多，吃掉哨所就越容易。”
　　“那你站在这里等着。”
　　“好。”
　　我进去拿了牛肉，方便面，番茄，肉酱罐头，还好它们形状都不同，我能方便地摸出来，但东西太多，一只手拿不下，我转身去拿桶。
　　有一个桶，我记得没有塞什么垃圾，终于摸到了，手往里探了探，摸到一张脸，明显比开门的那个要小一点。
　　哦，我知道了，开门遇到的是赵辛衍，桶里的是林不秀。
　　抽回手去摸另一个，终于找到一个空桶，把罐头和肉块一起填了进去。
　　给桶封好盖子，因为装的东西太多，我只能手扶肩推的把它推出门去，李好好摸到了，砰一声，它横躺在地。
　　咚一声，好像是李好好在踢，然后是桶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的声响，我拉着她往前又走了走，这次我脚尖碰到了桶，我往前踢了下。
　　骨碌碌骨碌碌。
　　桶旋转着往前，碰到楼梯，然后不动了。
　　李好好是没办法帮到我什么了，我费力地把这个装满食物的大桶挪到一楼，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李好好依旧保持着抱头投降的姿势，她靠过来，我能感受到她的胳膊肘顶在我的肚子上。
　　“吃什么？”
　　“火锅。”我说。
　　在两个人眼睛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吃火锅不太明智，我也并没有做出真正火锅的本事，说来说去，只是一锅乱炖而已。
　　只有左手在辛苦地工作，摸到番茄，清洗了一下，因为是冻番茄，把不准解冻和切开的力度，要么是一切就烂成一锅糊汤，要么是还切不动。
　　开罐头也很费力，我蹲下，把罐头夹在膝盖中间。
　　牛肉相比之下居然是最省力的东西，稍微解冻一下就能很快切开，我把它泡在水里。
　　番茄肉酱方便面，麦片粥，番茄牛肉锅，里面的牛肉几乎溢出来，我也看不见，我只能通过放牛肉时溅起的水来判断牛肉的多少。
　　盖上锅盖，先吃最省事的方便面，李好好两只手都捂着，我也看不见她。
　　我只能用左手找到一个叉子，摸摸索索地搅和了一下肉酱面，不去想桌子上一定会有的狼藉一团，颤巍巍地举起叉子，李好好张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吃到第一口。
　　“好吃。”她说，然后叼住叉子让我松手。
　　我把盘子放在桌子上，李好好低下头嗅闻，索性像狗似的用嘴去叼。
　　牛肉很烫，牛肉好了之后，我把它一块块叉出来放在盘子里，我放一块，李好好往嘴里摁一块，一顿饭吃了几乎一整天。
　　吃完饭，平时洗碗的李好好也不能洗了，但还是坚持要刷牙。
　　我摸到她的牙刷，很不灵活地在上面挤牙膏，她把头枕在我胸口方便我定位，然后我把牙刷塞进去，胡乱地刷了刷，她也很配合地龇牙。
　　要吐沫子的时候，她就撞我一下，我就把牙刷抽出来。
　　刷牙之后，李好好张大嘴巴，我伸出手指探进去，没有战斗的国度，没有潜藏的居民，没有黏糊糊的尸体和会攻击我的武器，合格了。
　　最后漱口一次，她说要回去睡觉了。
　　我说好，明天我会米饭炒锅巴给她吃。
　　“我不想吃掉你。”
　　“我说的是锅巴。”
　　“饿了就睡觉，我会多睡一段时间。”
　　“睡吧。”
　　我摸索着把她送回她的男更衣室，掀起被子，她坐下，脱下鞋子歪倒，我摸着毯子往她身上盖。
　　“为什么，一开始，你不上锁，允许我进你房间？”
　　她喃喃地问。
　　“你承认你老是进我房间了？”
　　她条件反射地抿住嘴巴，能听见很清楚的唔一声。
　　过了会儿承认了：“嗯。”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没有穿防护服，在野外孤零零地躺着。”
　　李好好：“你有好多词，我听了，觉得很难过。”
　　“那时候，我已经不打算回到哨所里了，因为大家都死了，但是……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知道你很危险，还是走过去了。”
　　说这些内心的东西袒露给李好好，让我觉得矫情，之前分明答应说，彼此不打探的——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不随人愿，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和李好好这么近了。
　　“我饿了，何染，我要睡了。”她忽然打断了我的讲述，似乎翻了个身。
　　我说好，转身上楼去。
　　用绳子勒住我的后脑勺的眼睛躺下，门依旧开着。
　　四周的墙壁发出古怪的声音，这一晚上非常聒噪，循环机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总是能听到不知道谁的哭声和笑闹声。
　　我还仍然和哨所有着联结，但和之前的感觉不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半夜醒来，我发现后脑勺上的眼睛没有了，我睁眼站到走廊去，所有被我锁上的门，正在依次打开，循环机超额运转，所有的灯都点亮了，广播中传出呲啦的电流声，脚步声，谈话声，不绝于耳。
　　旁边的门忽然推开了，赵辛衍的脸一晃而过，然后紧紧关上了。
　　我走到一楼去，男更衣室的门却是紧紧关闭着的。
　　我扫视一楼，洗掉昨夜的餐具，把桌子上一团乱的牛肉和碎面条收起来。
　　我走到地下室，会议室的门关着，墙壁上的眼睛消失不见，冷库的垃圾桶里，赵辛衍和林不秀安静地头对脚躺着。
　　我回到一楼，试着推了推男更衣室的门，意识到并没有锁。
　　我看见一个茧，在毯子下面高高地鼓起。
　　她变成了茧？我看着茧上的血丝，仿佛能从血丝上摸到心跳。
　　我退出更衣室，我不知道茧要吃什么，只能煮了点麦片粥自己吃了起来。
　　灯一直亮着，我吃完了自己收拾起来。
　　之前李好好变出奇怪东西的周期是七天，于是我等待了七天，打开门，李好好并没有顶着新长出来的东西给我第一时间展示。
　　她还是一个茧。
　　但还好她还在，我摸着细密如绸缎的茧，血丝变作血管，在茧上如蛛网般排列，指腹能感受到其中的心跳。
　　七天又七天，茧还活着。
　　我敲了敲赵辛衍的门，门打开了，但是他非常恐惧地看着我，我想起我杀了他，他怕我是情有可原，我就退回。
　　林不秀的门开着，但是她人不在，我想起她要么在男更衣室，要么就在地下室，我还是不要去动她的好。
　　但也有一些房间，无论怎么敲都没有人回应，正是我之前锁上的那些。
　　温室里，詹一耕种出了好多土豆，我见到他，他就捧着一堆头欣喜地追着我：“我种出来了，快吃吧，快吃吧……”
　　循环机里，研究主任深陷在循环机心脏中，我几乎忘记了她的脸，这时候仔细端详，我才想起来，研究主任是最先来的，然后是所长，研究主任招募了我们，她对哨所的感情应该比我们更深。
　　詹一耕在种土豆，她回到了循环机这个最重要的地方维系着哨所的运转。
　　这也是一种秩序，我感到平静。
　　我每天的工作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确认李好好的茧还有心跳，给自己煮个麦片粥。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出去采集样本，修缮围墙和铁丝网，天气不好的时候整理档案。
　　我还是把李好好的样本盒放了回去，或许传回到人类的据点之后他们会判断为极端危险过来轰炸了哨所，至少能够阻拦污染蔓延。
　　就这样过了很多天。
　　那天傍晚下起雨来，我支开雨水收集器，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用，前段时间我都没有出去汲水也是够用的，拿出机械修理手册坐在厨房，一边喝速溶咖啡一边看。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鸣笛，我套好防护服去开门。


第24章 守望者
　　接下来要去的是稻苗A4C2哨所,这个哨所还在工作，向晨曦很吃惊。
　　上一个补给员在完成补给任务后归队，回来后得知这片区域下一次的补给是她来送,除了说了些补给工作的要领之外,还特地对她说了这个哨所,神情很尊敬：“哨所只有一个人了,还在坚持守望。”
　　他们这些补给员私底下把那些哨所工作人员称为守望者，哨所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大地上，是人类据点的延伸，收获宝贵的情报,随时接应外出的巡查队，救一些可能没来得及撤到人类据点的幸存者。好像哨所的存在就是为了告诉人类，总有一天，城市会再次建立,人类的边界会再次把这些点连成线再铺成面，恢复战前的繁荣。
　　但哨所越来越少了,尤其是这种，以已经沦陷的据点作为开头的哨所，意味着工作时间长，同等级的哨所工作人员基本都牺牲了，或者逃回了人类据点,虽然身份查验严格，但哨所的人或多或少会被网开一面。
　　天快要黑了，向晨曦踩了下油门加速，必须在天黑之前到达哨所。
　　毕竟每个巡查队的人都知道,决不能独自留在黑暗中,即便是小队行动,也尽量要带足照明与夜视装备，最好不要在荒野过夜。
　　走着走着，忽然开始下酸雨，酸雨带来雾气，视野逐渐变得雾蒙蒙一片。
　　她按了下腕表，屏幕上显示精神值97，正常阈值内。
　　她的精神值高于一般人，并且相对来说比较稳定。这次补给任务安排给她，也是因为她前几次任务表现优异，上面给她补给任务的机会，虽然时间跨度长，但一次顺利完成能积累不少功绩。
　　四周污染浓度10%，比白天略高，也算正常。
　　向晨曦打开车灯，照出一片扇形区域，从车前拽出一个背包，左手扶着操纵杆，右手从包里拽出一个耳机，像一枚扣子搓开，挂在耳朵上，耳机闪烁了两下，里面传出温和的机械音：已接通主机，你好，少尉，精神值持续提醒中，请选择提醒频率——好的，已经设置为低于80开启提醒，祝任务顺利。
　　把背包塞回原位，就是这么一抬头的瞬间，眼前忽然闪过一个什么东西，砰——好像车子撞死了一个人。
　　她安静了一下，继续踩油门，从这个人身上飞速碾了过去。
　　紧接着，哨所的大门近在眼前，她按响了喇叭，夜色和雾气已然变得浓重了不少。
　　速度放缓，她抬起头看哨所的主体，近看就像个平平无奇的四层小楼，像是有人家住，一三四楼密不透风，二楼透出光线，楼顶有着雨水收集器与信号接收装置的反光，平平无奇。
　　铁丝网徐徐打开，她开车进去，全然忽视了刚刚撞死的什么人。
　　哪怕只是一闪而过，她也能看出那东西有人形，没有脸，她没碾错什么东西，她又按了下腕表，精神值97，毫无波动。
　　向晨曦其人，以前常被人说谨慎过了头，时不时就要按一下腕表，像战前流传的一种叫强迫症在战后变成一种典型污染的疾病。数次检查，她的精神值都相当之高且稳定。她知道自己按腕表倒不是因为过于担心被污染所以神经质地看看自己精神是否完好。
　　她按腕表，只不过是一种确认，她这人别的没有，自信是真的，在经过一个坎之后，自我体会了一下刚才的感觉，觉得没有太大波澜，就按腕表看看，果然，没有变化，她就因此更加自信。
　　后来大家都知道按腕表看数值是她低调闷骚的一种臭屁，一种炫耀，时时刻刻亮出一个数字给大家看，瞧，我很强。
　　越是这样的人，越受长官的器重，死气沉沉充满怨恨的战后，有向晨曦这么个人就像个定海神针，会不由自主地被她感染，没什么大不了的，精神值不容易降低。
　　她在团队作战中的能力已经毋庸置疑，但是因为过于年轻，上一次提拔还是半年前，这次再提拔总要有个由头，长官的长官看着她的档案，戳着她的照片说：“现在不是有一些特殊污染区域只能一对一攻破嘛，这个女孩离不开队友，不好，等她有了单独作战的能力再来。”
　　她站在旁边听训，看着自己档案上那张丑丑的长头发造型暗自不爽。
　　于是长官就安排她来做补给员，危险系数低，但评级很高，主要是长时间单独行动太消磨耐力，很多人在路上遇到异兽，因为寂寞就非要上去对着干。
　　也就是说当补给员，只要情绪稳定，就已经成功了大半了，至于中间的哨所？现在的哨所可太珍惜了，能走几个哨所？也就是走个过场。
　　向晨曦知道这一趟是给自己镀金来了，但也没有轻忽。
　　上一个哨所是长河据点附近，哨所里的两个人竭尽所能给她送礼物问能不能从她开介绍信这个路子进入据点去，她拒绝了，又不认识对方，为什么用自己的名誉担保？但她给指了条偷渡进去的路子，对方千恩万谢，她心里不屑一顾。
　　戴上口罩，拽起背包下了车，哨所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最老的那个她几乎说不出型号的防护服，像个喷毒气的，朝她款款走过来。
　　她一边打开后车厢取东西，一边介绍说：“我是补给员，天黑了，我得在你这儿落脚一晚上，有空房间吗？”
　　“有。”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向晨曦已经知道了这个信息，但姓名有点想不起来了，多问了下：“你叫什么？”
　　“何染。”
　　“你好。”她打完招呼，取出个厚重的黑箱子拎着，何染在前面带路。
　　进入哨所，她瞥向四周。一进门左手边就是满墙的陈旧防护服，防护服下遮掩着一块公示板，前面是楼梯间，楼梯间两侧各有一个更衣室，更衣室右侧依次是盥洗室，厨房，还有一个似乎是用来储存东西的地方。
　　何染坐在门口贴墙的一排换衣凳上脱靴子，她有点同情，又有些敬意，轻轻提醒说：“现在有一种注射液，在荒野不用穿防护服四个小时也能保持安全，我出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些，一会儿给你留两支。”
　　那个臃肿的防护服蠕动了一会儿，传出闷闷的一声：“哦，好。”
　　靴子咔哒一声，终于脱下来了，何染去脱另一只，然后把防护服从头顶上拉起来。
　　在何染掀起来，视野被挡住的一瞬，她掀开墙上防护服的裤腿，看了看公示板，皱起眉头，把裤腿轻轻放下。
　　公示板上显示有九个人，所有人的名字都是模糊的，在相片的位置上都是陈旧的，枯黄的纸片，上面画着诡异的线条，但似乎是湿透了，线条洇开，糊成一团，看不出形状。
　　何染终于脱下防护服，没注意到她的动作。
　　把沉重的黑盒子递过去，何染接过上楼，请她坐在换衣凳上稍微等待。
　　向晨曦对何染有了个初步的认识，三十岁左右，黑色及肩长发，单眼皮，身高一米七四到一米七七之间，衣襟有廉价咖啡的气味。即便在室内，非工作场合，也披着研究员的白大褂，里面是件亚麻色的衬衫，下面是松松垮垮的一条涤纶裤子，普通的白色棉袜和室内软底鞋。神情很疲惫，唇色很淡，声音很平静。腰间有枪，手心有茧，但动作很慢，警惕性也很差。
　　何染很快就下来了，双手托举着黑盒子，盒子上面放着厚厚的工作日志。
　　向晨曦在工作日志封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补给员的章，独自走到车里把收容样本的黑盒子和工作日志专门存放好，再从车里拿出一张表格走回来。
　　“补给清单，但有点晚了，明早上交接吧。”她在清单下面另起一行，写：三三四号潜能溶液3ml，在数量上填写2，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何染同意，接过来，又上了楼。
　　她转过身看扫视一楼的墙壁，看见了一个老式挂钟，指针显示是十二点。
　　时间一直是污染区域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她按了下腕表，精神值96。时间是晚上八点。
　　但稍微凝神看，发现钟表的指针都不动，也没有机械的声音，看起来应该是坏了。
　　现在她不能完全确认这个哨所不正常，但也不会因此失去警惕。现在还没有足够多的证据证明这是个污染区域，何况哪怕这里已经被污染了，以刚刚看到的何染来看，危险系数也比外面的雾气小太多了。
　　在污染区域内过夜的任务她也不是没做过。
　　何染再下来时拿着一条毛巾，对她说可以擦擦头发。毛巾温暖干燥，她不由得对何染印象更好，主动说：“你想回据点内吗？”
　　“嗯？”
　　“一直待在哨所不寂寞吗？”
　　“是有点，”何染看起来不善言辞，微微笑着摇头，接过她擦完头发的毛巾，轻声细语地说，“我们的员工宿舍在三楼，我也在那里，有好几个空房间……我一个人照料不过来，可能房间里会有一些残留的污染什么的，我不知道你……”
　　“没事，你打开门的时候有感觉吗？”
　　“也还好。”
　　“那没什么关系，污染浓度不太高的，我都能应付。”
　　“好。”
　　“残留的污染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都死了嘛，那些房间我都没有再打开过。”
　　确实，会有一种情况，就是人死得不太惨但确实和污染有接触，会形成一些小范围的无伤大雅的污染，比如说一些无害的鬼打墙，或者半夜的呓语，接触时间久了就会发疯，但这种浓度，一晚上时间，对她影响不大。
　　而且她看到何染这样坦诚污染这件事，心就放了下来，基本排除了何染是污染物的可能，毕竟污染是要悄无声息地把人融入到自己的体系当中，一旦点破了“污染”，对方就很难被同化进来。


第25章 空房间
　　向晨曦走上三楼,墙面被粉刷出洁净的银白色，刷了木纹的门泛着棕黑色，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污渍,像是经常清洁打扫,符合她对何染的判断。
　　她余光轻扫,杂物间的门和盥洗室有所不同，盥洗室占地面积大一点，其他房间，一共九个,均匀排列。
　　何染走在前面，向晨曦看见她走路时习惯两只手都插在兜里，拔出来拿钥匙的时候，露出了袖口的咖啡渍,额前的一绺头发垂下来，眼睛也低垂着,了无生气的样子。
　　走廊里时不时传来一些老旧木板剐蹭的嘎吱声，又像是有人在挠门似的，但何染像是没看见，把钥匙插进去，轻轻拧动,左半圈……
　　向晨曦经常见到这样的人，当然，出现最多的地方，是退役军人安置院,汇聚着一些对人类有不菲的功绩但半死不活的人,如果你需要他出任务,他就站起来跟着你走，但你问他做点什么，他也提不起兴趣，耷拉着眼皮，好死不如赖活着地熬着日子。
　　“你当过兵？”门开了，向晨曦随口一问。
　　何染点了下头，想了想，解下一枚钥匙递给她，给她演示了一下复杂的□□：“没有必要情况，就不要出来乱逛，好好休息。”
　　向晨曦更加放心了。
　　有一些污染区域，有着非常明确的规则，代表着污染物的某个事件，比如十二点绝对不要照镜子，宿管查寝千万不要出门，绝对不要去坐过山车之类的，如果违背了，就会死得非常惨——超过污染等级的那种惨。
　　而何染是个温和的没有怨恨的老兵，坦诚地对你谈污染，虽然有点少言寡语，但每一句提醒都务实又熨帖，经得住向晨曦逐字逐句地分析其中有无规则陷阱：好好休息，当然，她进来只是落脚，但对方给了她干毛巾；不要出来乱逛，当然，晚上视野不好的情况下乱晃不是自找死；没有必要情况，不就意味着事急从权，她这位补给员如果判断要出来干点什么都可以随意么。
　　哪有什么污染区域能制定这么宽容的规则？
　　当着何染的面，她看看宿舍内的陈设，门后有挂衣服的挂钩，一张靠墙的单人床，床边的书桌有四个抽屉，桌上悬着一盏能源灯，桌前一张普通的椅子。
　　接过钥匙，向晨曦在何染面前演示了一下，顺利打开了门，收好。
　　何染说：“我住那边最后一间，门上有我的名字，如果我不在一楼看书，就在那里。”
　　她顺着看过去，比了个OK的手势，朝何染善意地笑了下：“我想检查下屋子里的东西。”
　　何染嗯了声，脸上没什么不高兴的。
　　她摸向能源灯的灯管，完好，打开，屋子里暖融融的一片光
　　依次拉开抽屉检查，都是一些陈旧的衣物，有T恤有短裤，大都是黑白灰，从上到下依次是内衣，上衣，裤子，然后最后一层抽屉，是一只磨损很重的旧皮鞋，大概是四十三码。
　　在污染区域内出现单独的鞋子都不是什么好事，她举起鞋子，何染伸手接过，脸上浮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的笑：“之前没有燃料，收集皮鞋烧了。”
　　向晨曦看着何染，何染收起那只鞋子，靠在门边看她继续检查。
　　她对老兵的敬畏又窜了起来，于是说：“是之前补给不够了吗？”
　　“还好。”
　　她张了张口，还是对她说了那个消息：“我很尊敬你，但通讯关闭……稻苗据点沦陷之后，长河……”
　　“嗯？”何染似乎是走神了，没听清楚她说的，她想起自己刚刚差点把机密说出来，憋了回去，回去继续检查。
　　关上抽屉，掀开床单，用匕首挑开墙纸，毫无礼貌可言的一系列检查活动之后，向晨曦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声音放轻，解说似的朝何染笑了下：“最后一项。”
　　她蹲下看床底，能源灯照不过去的地方，她拿出手电晃了晃，只有灰尘漂浮。
　　何染在兜里掏了掏，最后没能掏出什么来，掏出来的右手搭在后颈搓了搓，指了指身后：“盥洗室的能源我接通了，如果不想下一楼，二楼的厕所和淋浴间都能用。”
　　“不，不用浪费能源。”向晨曦终于放心，说自己没有别的要检查了，何染转身要走，刚走出没两步，又转过身来：“我有个问题。”
　　“请说。”
　　“我刚刚看了补给单……这次的补给比之前多了很多。”
　　“啊，是。”
　　“有战斗任务？”
　　何染这话问得很迂回，当有战斗任务的时候，补给员就很难准时到达。何染在问下一次的补给。
　　向晨曦的话就堵在嘴边，还是没忍心说出来，手指插在齐耳的短发里抓了两下，欲言又止，何染似乎已经看懂了，微微点点头：“不要紧，祝战斗顺利。”
　　也不是因为战斗……向晨曦把话咽回去。
　　何染转身离开，她用腕表卡在门缝，接着反光看何染的背影，确认对方已经下楼，她将门反锁，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了鞋子，躺在床上。
　　按照习惯，她执行任务时是不脱鞋也不脱外套睡觉的，但是她想到自己的鞋蹭脏了床单，何染要洗也要费一番工夫，对方看起来就是在任何清贫的环境下也会保持卫生的那种人，物资匮乏成这样，她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按了下腕表，精神值94，正常范围内，到陌生环境内的紧张会让精神值缓慢跌下来，但熟悉之后就会趋于平稳甚至回升。
　　想了想，关掉能源灯，闭上眼睛。
　　向晨曦心里揣着事情，她特别想对着何染把底交了，何染长了一张不太亲切的脸，但是你看见她就会直觉她绝不会伤害你反而会保护你。但越是这样，她越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长河据点还没沦陷，但是人类已经决定后撤了。
　　人类在战后大片大片沦陷土地，好不容易建立起点状的据点，再从据点修复公路网变成单薄的线条，眼看就要变成面，中间的一些据点开始沦陷，让起初的设想成为废纸。
　　最新的计划是，将所有的人类汇总到沦陷较少的七片区域，聚集所有的人力物力重新开始夯实七个圆圈，再由这些圆圈向外，环状拓展。
　　旧计划的哨所被放弃了，新计划开始之后，这里就不会再有任何补给，也不会再有人来收取样本，考察工作成果。
　　上面的命令是，绝对保密。据点内有相当多的人也不知道这个撤离计划——那安全的圆心资源有限，没办法真正容下所有人，只能挑选高素质公民进入。
　　但那些辛劳守望的人呢……向晨曦睡不着，何染看起来是个很温厚的人，一旦想到这守望了这么多年的人，坚持着没被污染，最后孤零零地死在荒野中，她就觉得有点难受。
　　只不过，得心硬下来，名额有限，她能做到的事情也很少。
　　索性不去多想，她深呼吸，让自己进入睡眠。
　　她又睁开眼，决定次日一早告诉何染偷渡进据点的办法，如果何染有那个能力独自偷渡进据点，那一定也有能力通过自己的办法进入被选中撤离的名单中。
　　这个决定她很满意，睡意很快袭来，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耳中的播报声吵醒的：“少尉，精神值79，精神值79。”
　　发生了什么？她猛地拔刀坐起，按了下腕表，正好看到精神值从79跌落到78的一瞬间。
　　她记得能源灯的位置，砰一下按开了，她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四周没有多出来新的东西，四周没有变化，泛着暖光。
　　她按了下腕表，精神值78。
　　又稳定了。
　　黑暗中有东西？是什么？她为自己小看了这个区域而懊悔，让她悄无声息地跌下去15个精神值？她没做梦！
　　但看起来伤害值有限……所以何染一直锁着，就也还好，感觉不出来。
　　她坐在床上思考，按动了三次腕表，精神值都没有再往下跌。
　　也就是说是黑暗的问题。
　　她只是来过夜的，无意和污染物打个照面去消灭对方什么的，目前最行之有效的消除污染的方法就是把该区域暴力推平，一梭子炮弹下去什么精神污染都没了。
　　如果开着灯，对方就能和自己相安无事的话，那开着灯睡也没什么关系，说起来也是奇怪，她之前在陌生地方都不会随便关灯，这次倒是有点太悠闲，像是在自己家里似的不由自主就按照平常的习惯关了灯。
　　她刚要躺下，忽然看见床边自己的鞋子似乎不太对。
　　她是坐在床上脱鞋，那厚重的靴子从脚上拿下来，垂直地砸在地上了，也就是说，不管乱不乱，鞋尖一定朝外。
　　此时两只鞋的鞋尖朝内，像是有个人穿着它走了过来，面朝着床，还排得非常整齐，好像在床边立正。
　　她赤脚走在地上，一边在想和鞋有关的缘故，一边警惕地开着手电筒照床底。
　　还是空荡荡一片，和刚进来的时候一样。
　　按了下腕表，精神值77.
　　思索一下，她关掉能源灯，在那一刹，飞快地用手电筒晃向床底。
　　光柱笔直地冲向黑暗。
　　一双硕大的黑眼睛正在看着她。


第26章 滴答滴答
　　她伸出匕首,把这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个巨大的毛绒熊，有一双漂亮的黑塑料扣眼睛，沉甸甸的,硬邦邦的,被匕首刺过的地方,流出一股腥臭的血。
　　她把毛绒熊扔在地上,看看自己的鞋子，又看看毛绒熊。
　　不能去断案，不能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默念着,放弃了睡觉的打算。
　　毛绒熊就那么躺在地上，不停地往外流血。
　　“精神值76，精神值76……”
　　过了一会儿：“精神值75，精神值75……”
　　向晨曦觉得不可思议,这种毛绒熊怎么光看着就能让她的精神值跌落这么多？这有什么新奇的？
　　她站在地上从毛绒熊怀里抽走自己的鞋，翻过熊后背,弄拉链费了一些功夫，因为脊椎骨和拉链融为一体，她拉开拉链就像从中剖开人的脊椎一样，然后她放弃，从胳膊上刺开毛茸茸的外皮,露出人灰青色的胳膊，从腿上割开，露出两只脚。
　　这种案例很常见，把人的尸体塞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而这只熊光着脚,何染又把其他的鞋拿走了,所以这只熊找到了她的鞋。
　　这么推断虽然粗暴，但一般都能对上百分之八十。
　　哨所里可能有一个员工被杀死了，封存在了熊里面，或者他想要逃走所以穿鞋，或者他喜欢鞋子……她可不愿意去细想。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房间不止一个污染物，床底的这个可能是受害者，加害者自己看不到，正穿着鞋逼近，受害者因为害怕所以蜷缩在熊玩偶里。
　　这都不重要！向晨曦看了看自己的鞋，把它抱在怀里，按了下腕表，过了会儿又按了下，确认自己精神值没有因为鞋受影响，把它穿上。
　　精神值之外，腕表还显示污染浓度10%，这让她很费解。
　　同样是10%，有的10%就悄无声息地把她的精神值打下去了？
　　是自己太失去警惕了，不该睡这一觉的。
　　站起来，她忽然想到自己应该去对何染提出警告，说起来，在哪里睡不是睡，她应该趁此机会在一楼和何染一起喝咖啡聊天才对——不不不，不应该喝咖啡，陌生的食物来源不能吃，她是怎么了，满脑子都是些优柔寡断生活气息很足的念头，她是军人！
　　脱鞋关灯，毫无警惕地睡觉，困了下去喝咖啡——不不不。
　　向晨曦觉得自己可能是开了一天车太累了，晃动脑袋的时候都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
　　滴答滴答的水声？她凝神细听，这声音像是从天花板来的，也像是从墙壁中传出来的。
　　她开门出去，决定还是去亮着的一楼坐着。
　　但刚一开门，她就意识到不好。
　　走廊另一头，紧挨着何染房间的那扇门开了，门前的光中，立着长长的一个影子，影子被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踩着，他左手拿着一本湿溻溻的书，正在往下滴血，右手拿着螺丝刀。
　　她看着男人，下意识地回头开门钻进室内，回身关门的一刹那，砰——
　　男人撞在了她的门上。
　　向晨曦的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但男人是以什么速度，在一瞬间从走廊另一头到这一头？
　　军人的本性让她即便隔着门板也没有背过身子，谁知道男人手里有没有利器能一瞬间扎穿门板？
　　第一时间退后几步，拖过椅子，绕过地上的尸体熊，用椅子顶住门背，拔出枪。
　　然后，她回手从抽屉中扯出一件背心，慢慢往后拖椅子。
　　不知道是风，还是有人推动，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向晨曦甩出背心，背心遮住对方视线的一瞬间她就要开枪。
　　但这个男人一动不动，任由背心摔在自己头上，然后慢慢地滑落下来。
　　男人一身深蓝色工服，看起来不是研究员，手上滴滴答答地流着血，离近了看，似乎是被血浸透了的工作日志。血是从手腕上流下来的，手腕上有一个深深的洞，她粗粗一看，竟然像是另一只手的螺丝刀扎穿的。
　　在污染区域内不能随便开枪，容易惊动一些其他的东西，她刚刚也着急了。
　　毕竟预期这是个平和无害的哨所，进来之后精神值直接到了她自己定的安全值之下，而且完全没弄清楚原因。一向自信的向晨曦有点慌乱。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人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地朝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机械员赵辛衍。”
　　“你好。”此时此刻，要顺着对方的逻辑得知更多信息。
　　“我该把表修好……你能把表给我吗？”
　　这个叫“赵心眼”的男人挤出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手：“我在忙……帮我个忙好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表在哪儿，”男人皱起眉头，看起来正在担忧什么，“十二点了，我们需要看时间，表不准了……如果表一直是十二点，我们都会疯掉……”
　　向晨曦想起一楼的那个表，算来也不是难事，一楼也只是有何染嘛。
　　赵辛衍似乎是知道她心里的嘀咕，轻轻举起自己血窟窿的左手，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把工服染成一团黑：“只有我能帮你，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告诉何染，你在这儿。”
　　向晨曦心里警铃大作。
　　什么意思？告诉何染？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想何染是污染物的可能，但只要稍微冷静下来，她终于把那个被排除的可能拎了回来。
　　但是何染看起来是正常的，面前这个，怎么看都不正常。
　　是挑拨离间型的污染，一般出现在队伍行动中，它们会冒充你的队友，或者干脆一点用一些证据在你心里埋下怀疑队友的种子。
　　“何染知道我在这儿。”她说。
　　赵辛衍像是听到了什么怪话似的，瞪大眼睛：“怎么会呢？你不是很怕她吗？你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地方告诉她？”
　　这个赵心眼把自己认成了谁？是谁在害怕何染？
　　也就是说，曾经有过一个人，非常害怕何染，躲了起来，被赵心眼利用了这份恐惧胁迫着办事，其中就包括找到这个表——比起赵心眼这副尊容，何染要更可怕？
　　她索性扮演了下去：“我帮你找表，你别告诉她。”
　　赵辛衍脸上露出微笑：“来我房间找我。”
　　她努力从赵辛衍脸上品出一些猥琐的暧昧的难以言喻的气息，但并没有，赵辛衍似乎是堂堂正正地对她说过来找他，全无杂念似的。
　　一提到“来我房间”，她很容易想到一些因性侵而产生的污染，但直觉告诉她，这个赵心眼虽然有点可怕，但脸上没有那种意味。
　　那是什么？
　　赵辛衍仍然死死看着她，为了避免意外，她也死死看着对方。
　　目不转睛，后退着，拉开距离。
　　后退，到达楼梯间，转过弯，赵辛衍消失在视线内，她试探着转过身，对方没有追上来。
　　十二点，这个时间点让她有些在意，一楼的钟表指向十二点，这意味着什么？何染到底是不是污染物？
　　按下腕表，污染程度非常平稳地停留在10%，精神值74，时间是晚上十二点。
　　一楼的灯灭了，何染似乎不在。可能是回去休息了。
　　向晨曦懊恼，她一进入哨所，就没来由地降低警惕，竟然任由自己睡死过去，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打开手电，一晃就晃到了墙上的挂钟，一长一短重合在12，她站在换衣凳上踮脚可以够到。
　　就在她打算去搬凳子的时候，身后忽然出现非常缓慢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她刚进来的时候本来应该直接观察一下何染的步态，但她疏忽了，现在也无法辨别黑暗中的脚步声是不是来自那个女人。
　　现在向晨曦意识到了，自进入哨所以来，自己的戒备就莫名地消失了，生活习惯也被无形地扭转到了最放松的模式，就像是困了的人做事总是会遗漏一些重要的细节，这里让她的大脑倦懒了不少，仿佛这里就只是个正常的哨所似的。
　　她心中猛地一惊，这个哨所在无形地施加给她一个观念，这里的一切，哪怕有点污染，都是正常的。
　　何染有问题。
　　黑暗中，她也不愿意和任何东西迎面碰上，更不想与看起来无害的何染撞上，谁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在说几句话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掉出去近二十个精神值。
　　身形一晃，她侧身贴在墙上，忽然看见男更衣室的门开着。
　　何染无论从外形还是声音都应该是女性才对，不应该进男更衣室。
　　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一边开门钻了进去。
　　一进门看见一面长方形镜子，上半截从正中被凿开了，蛛网状裂开，下半截还算完好。
　　任何污染区域出现镜子都不是好现象，她看见床上有一张毯子，立即扯起来盖住镜子。
　　在那一瞬间，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就在门外。
　　她一闪身，钻进了床底。
　　钻进来才发现，这所谓的床只不过是宽一点的长凳，里面极其狭窄。
　　并且还有一个人。
　　她的匕首已经顶到了那人的嘴边，那人两只手紧紧捂着嘴巴，从指缝中挤出声音极轻极轻的一句：“别出声……”
　　咚，有人开门。
　　床底的人声音极其轻：“小心何染，她疯了。”
　　门开了，两只室内鞋一左一右走进来，她看见白色棉袜和脚的尺码，基本确认了，是何染走进来。
　　何染为什么不开灯，走进男更衣室？
　　两只脚停顿了一下，甚至没有靠近长凳就转了过去，走出去了。
　　床底那个人呼出一口气：“快逃，其他人都死了，只剩我们三个了，她会把我们都杀死的。”
　　“你们三个？”一个技巧，要时刻警惕污染物的语言，很容易被归类。
　　“何染会把我们杀死的，你快逃。”
　　床底的人是个梳着两个辫子的姑娘，看起来也无比正常，拽着她的胳膊，奋力地将她往外推。
　　耳朵里播报声轻微地提醒了下：精神值73
　　眼前这个人也……还好？向晨曦仍然用匕首指着对方，对方的话还没到摧毁精神的呓语的程度，她决定听一听。
　　外面是黑夜，她不可能离开哨所。在哨所被污染到哪怕精神值20都有救，但是在荒野，她可能会直接变成异兽粪便。
　　她决定相信上一个补给员的情报，这个哨所只有一个人了，何染是不是污染物她要打一个问号，但眼前这个，一定是。
　　除了赵辛衍，她确实没感觉出这个哨所有什么强烈的攻击性，包括那个毛绒熊也是，它似乎只是蜷缩在床底，悲伤地把自己封在了玩偶中。
　　让自己精神值跌落的，似乎是黑暗中的，别的东西。
　　眼前这个女孩算是危害比较小。
　　毕竟她的精神值仍然平稳，如果可以，她想在这儿尽量多熬一点时间，熬过天亮立即就走。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她，在精神值跌落到10以下之前，很难轻易被对方同化。


第27章 镜子里的人
　　这个想法刚产生,耳中恰好传出声音：“精神值72。”
　　尽管跌落幅度不大，但仍然使向晨曦警惕，咬住舌尖,回想自己刚才的念头——又想得容易了一些,这里总是会让她情不自禁地觉得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有办法的。
　　她打算抽身离开，去看看那个钟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她不能确保赵辛衍是不是会乖乖待在三楼的污染物，而那个钟很可能也有蹊跷,她得小心。
　　辫子姑娘说：“赵辛衍被她杀死了，她把他的尸体放在冷库里，就在地下一层……你信我的话，我没撒谎。”
　　地下……那三楼的那个是什么？也就是说赵辛衍会从三楼下来？她还真的得去拿那个钟？
　　就在这时候,她意识到床底下，和自己待在一起的姑娘并不像她看起来的那么无害。
　　虽然对方一直拽着自己的胳膊要把她推出去,但仔细品味，却并不像是“推出去”，而是“拽回来”，像手铐一样箍在手臂上。
　　惊恐的双眼，还有越抓越紧,越抓越紧的手指。
　　向晨曦：“我知道了，你别抓着我。”
　　对方说：“你要走吗？”
　　“你不是让我走吗？”她反问，这姑娘圆溜溜的眼睛越来越大，几乎瞪着她。
　　向晨曦和她瞪着看的时候,精神值保持平稳,于是她就继续对着,不眨眼，她是被训练过的。
　　半晌，对面的姑娘终于轻轻地说：“带我走吧，何染真的疯了。”
　　她的声音很细微，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劲也不松，向晨曦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被拽断了，挣脱的时候，那只手似乎长出了尖尖的指甲，在她胳膊上狠狠地，刺了进去。
　　“你想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我们是朋友，何染要杀了我，只有我能帮你！只有我能帮你好不好！”辫子姑娘格外激动，向晨曦抬起膝盖，重重地顶在她小腹。
　　长凳底下空间不足，她用另一只手勾住对方的胳膊，一骨碌挺身爬了出来，长凳发出嘎嘣的一声脆响，咚，从凳子上掉下来一把□□。
　　静默了一瞬，辫子姑娘松开她，拿起□□，朝着她刺过来，但这时候她很容易就能反制，在地上一滚，夺走武器，把它扎进了辫子姑娘的胸口。
　　就在她刺进去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手上的感觉不太对，立即收手，军刺的笔直地扎在镜子里，对准自己的心脏——她顺手一摸，探进衣服的窟窿，摸到一点血。
　　如果不是及时收手，她已经扎穿了自己的心脏。
　　扔下□□，向晨曦看着被扎成蛛网的镜子，意识到自己进来所谓盖毯子的动作有点迟——在她看到镜子的一刹那，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区域。
　　回过头，还真的有一条长凳拼成的床，床上确实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素色毯子。
　　唯独不同的是，这长凳上，在毯子下，躺着个形状怪异的，圆圆的东西。
　　在她瞥见这东西的一瞬，耳朵里的声音就急促地警告起来。
　　“少尉，精神值六十八，精神值六十五，精神值六十三……”
　　顾不上外面是否有黑暗中的何染在行走，她立即跑了出去。
　　精神值还在下降中。
　　“精神值61……”
　　向晨曦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这样看着自己的精神值不断下降，但她没有慌乱，如果说在楼上莫名其妙地陷入沉睡掉落精神值是自己不够慎重，那刚刚，她可能窥见了这个哨所精神值下降的根源。
　　按了下腕表，诡异的是，污染程度还是百分之十。
　　向晨曦咬住舌尖，把胳膊伸进更衣室门内，抽手回来，污染值像是被谁锁上了似的，停留在10%的数值上。
　　现在，她不太确认自己的腕表是否正确，但精神值的读数会变……
　　呼出一口气，按亮手电，往前走了几步。
　　精神值60，59……
　　停在了57.
　　厨房亮着灯，开着门，一道长长的光像一整块玻璃铺在地上，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站住脚，忽然嗅到了咖啡的气味。
　　这个咖啡是补给品中常见的一种速溶包，显著特征就是有一股变质的小磨香油的气味，她觉得非常熟悉，尽管口感没有那么好，却是军人们能喝到最多的饮料。
　　在这股熟悉的香气中，仿佛回到了军营中，回到了家里，熟悉的房间，向晨曦舒展胳膊，站在厨房门口。
　　何染坐在厨房的一张小桌板旁边，还是穿着外套，安静地端着杯子放在嘴边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事情，听见她的脚步，慢慢抬起头，眼底还是疲惫，只是刚刚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有点很淡的笑意，声音也很轻柔：“怎么了吗？”
　　她刚要说话，忽然憋了回去。
　　何染不对劲，但是——和何染处在同一个空间，精神值完全不会下降。
　　哪个污染物会这样呢？
　　向晨曦把刚刚的事情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圈，耳机里一片寂静。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能也来一杯吗？”
　　小桌板另一侧还有一个座位，何染颔首同意她坐下，起来冲咖啡，不锈钢的杯子和勺端过来，她搅拌了两下，没有立即喝进去。
　　在污染区域中也有一个重要原则就是能不吃里面的东西就不吃，向晨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何染的平和降低了警惕，张口要了。却警惕着不敢喝。
　　何染很理解，没有看她，自己抿了一口。
　　“你的精神值是多少？”向晨曦搅拌着咖啡问，哪怕里面没有糖和牛奶值得她搅拌。
　　“不知道。”
　　“一直在这种污染中生活，是什么感觉？”
　　“唔……很难说。”
　　何染不太擅长和人沟通，少言寡语，但向晨曦能看出对方并不是很回避和人聊天，何染的眼睛里有思考，像是想清楚了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对她说：“我们都知道，污染意味着不正常……对于一些不正常的事情，我可能没有办法去改变……但我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做我自己认为正常的事，虽然听起来很徒劳，不过……这个方法让我维持一种生活的秩序，一种新的正常。”
　　“有点悲观。”
　　“是有一点。但我其实在想，我可能也被污染了，污染物的逻辑就是做他们自己认为正常的事情，我大概也只是……”
　　何染这么开诚布公，向晨曦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她试探着说：“或者，你测一下自己的精神值？”
　　“嗯？”
　　“喏，这个。”
　　向晨曦摘下腕表，递过去，何染饶有兴味地拿起来看了看，挂在手腕上，但毛衣和外套堆叠，何染就撸起袖子。
　　手臂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
　　她骤然觉得自己左臂也疼了起来，刚刚的辫子姑娘就是这么抓了下来，她也掀起衣服，果然看见了三道像是犁地似的三道沟，衣服没有撕破，皮肉却被扯出来印子，边缘泛着乌黑。
　　何染已经戴上了手表，向晨曦伸手告诉她按哪里。
　　因为换了个主人，腕表计算了一会儿，显示出最终数值。
　　精神值60。
　　何染眉毛抬了一下，解开腕表用袖子擦了擦还回来：“意味着什么？”
　　向晨曦看向何染胳膊上的抓痕，和自己的对比了一下，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何染是污染物的念头。
　　这个哨所或许有一些复杂的故事，但何染不会是污染物。
　　她心里的钦佩达到了顶峰，戴回腕表：“你在这里有……七年了，对吗？”
　　“嗯。”
　　“你真的很强。”
　　“谢谢。”
　　没有太多犹豫，向晨曦说：“其实……我这次来，是最后一次。”
　　何染撑着胳膊，喝了一口咖啡：“唔？”
　　“长河据点也要放弃了，人类要集体后撤……”她开始对何染讲自己权限范围内的东西，解释清楚现在最新的政策之后，何染微笑着：“也就是说我们被放弃了？”
　　“是……的。但你不一样。”
　　“嗯？”
　　“精神值是可以修补的，你在这里守望了七年，还能处于正常阈值，这意味着你的综合素质绝对是A级以上，你知道我的等级吗？我也是A级，我有权限在任务过程中，找到像你这样有价值的人才带回据点，你不会被放弃，人类需要你。”
　　“这就是这次的补给比平时多的原因？最后的晚餐？”
　　何染似乎对她的“人类需要你”没有太大兴趣，这也是正常的，在哨所守望久了，这些意念坚定的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和主张，不会被被人轻易洗脑。
　　“……是因为，哨所少了很多，有的哨所没有必要再补给了，多出来的，就……虽然可以带回据点，但我觉得，至少……”
　　“能再多给我留一点补给吗？你可以把我的名额给其他人。”
　　“跟我回据点吧？你一定可以——”
　　“胳膊怎么了？”何染轻轻岔开话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向晨曦简直不知道怎么和何染说话，何染可比那些要偷渡到据点的人有价值多了。一个人呆在哨所，有什么好守的，没有了意义，更没办法生存下去，难道就在这里等死？但一个求死的人怎么会有六十的精神值？
　　她没说话，何染倒是指着自己胳膊上的痕迹说：“我的同伴沦为了污染物，她叫林不秀，她害怕我，她就和另一个还活着的同伴结盟……孤立了我。”
　　向晨曦不着痕迹地按了下腕表，精神值57。
　　于是继续听着对方说：“我劝她们冷静下来，做正常的事情，但是她被恐惧吓疯了，抓住的另一个同伴，已经成为了污染物。那个同伴害怕十二点，一到十二点，就会不太正常。林不秀一开始很接受这件事，因为她觉得我更加不正常，那时候我确实不太正常……总之，她明知道另一个同伴很危险，仍然和对方联系得非常紧密，直到，那个同伴，也就是，赵辛衍，彻底被污染了，他用螺丝刀扎穿了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修不好钟表是自己的手坏了所以他要去修自己的手……林不秀终于跑来找我，她劝我带着她逃走。
　　“我那时候太紧绷了，我确实不太正常……”何染微微搓了搓眼睛，起身又冲了一杯咖啡坐回来，“我遇到这种情况，下意识地，觉得我应该站出来管他们，我就拿枪警告他们……”
　　向晨曦插嘴说：“毕竟你曾经是军人，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维持秩序也很正常。”
　　何染终于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这让这个疲惫的女人显得鲜活了一点，捋起散落的头发到耳后：“这是正常。”
　　“嗯。”
　　“我……不愿意抛弃哨所，我不想再抛弃阵地了，于是我上楼，把赵辛衍杀了。”
　　何染的笑容渐渐收起，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然后？”
　　“然后我意识到太迟了，林不秀以为我要杀她，她发了疯似的逃，最后逃到了男更衣室，我追在她身后解释，她说她和我是朋友，但是她要杀我。”
　　胳膊上的那三道抓痕隐隐作痛。
　　“被你反杀了？”
　　“不，不是反杀……我困住了她。但是我意识到，任由她这么疯下去，她会真的变成污染物，我不愿意她像赵辛衍那样变成怪物。”
　　何染转过头：“所以我杀了她，离开了哨所……”
　　“为什么又回来了？我的意思是，这次你还是可以离开，反正一个人在哨所也……没什么可守望的了，你可以去更需要你的地方。”
　　“一个人？”何染露出了非常古怪的神情，“你不是刚从男更衣室出来吗？你没看到她吗？”
　　向晨曦握着杯子，全身紧绷：“林不秀吗？她……所以她活着？”
　　何染微微皱起眉头，对她的话有点容忍似的闭了闭眼：“她在睡觉，我还想你会不会吵醒她，但是也没有……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我说补给多留一点给我……我自己不吃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是，你知道为人父母的，总是要为孩子着想……”
　　“精神值56.”
　　耳朵里的声音把向晨曦吓了一跳，她有点难以置信：“孩子……那东西……是你孕育的？”
　　“孕——不不不，”何染摆手，笑得很厉害，“不是，我只是举个例子，我没有生育过，甚至也没有结过婚……”
　　“可是……”
　　“我是说我的感情，”何染把一只手放在胸口，微微闭上眼感受着什么，“我收养她，照顾她，甚至可以说……爱？我分不清，如果决定要做人的父母，不是因为想要一个人来为我做点什么才养育，而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在她到来的时刻，我就决定接纳她了。”
　　可那是个会让人精神值暴跌的怪物。
　　向晨曦没有说出口，她望着何染，本该平稳的精神值终于又往下摔了一截。
　　“精神值55.”
　　似乎因为她是个陌生人，何染对她倾诉了心事，说完之后，脸上的笑容让向晨曦无论如何都生不出提防的念头。
　　现在她的理智在叫嚣，即便数值正常，这个何染也，绝对，不正常！
　　但身体不受控地失去戒备，她没办法按照平时的速度拔枪而起，没有办法迅速和对方见招拆招，好像这个夜晚就是为两个失眠的人喝咖啡聊真心话准备的！
　　但何染喝完了，走出厨房，又进男更衣室看了一眼走出来。
　　“我上楼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向晨曦立即跟在何染身后，即便何染可怕，但在何染身边，精神值是可控的，没有莫名其妙的大幅下跌。
　　对方没有多言，只是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你只能到这里。”
　　隔着一扇门，向晨曦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走进去，或许何染就不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安全的模样了。
　　但何染还对她解释了一句：“你对我说了你行动的秘密，我也对你说了我的秘密，扯平了。我们还没有要好到能在同一个房间休息的程度。”
　　但她可不能被抛弃在走廊里，赵辛衍的钟她还没拿！谁知道何染一关门，赵辛衍会不会突然趴在她后背。
　　“我的房间里有污染，我没办法在那个房间休息。”她一探身抓住何染的胳膊，身子一踉跄，猛地抓住墙，让自己的脚尖和下肢都在门外，没有“走”进何染的房间。
　　何染果然回过头，她急匆匆地说：“房间里有污染，而且，赵辛衍会来找我，有没有其他房间可以……”
　　何染想了想，点点头：“有，但可能不太舒服，二楼，我们工作的地方。”
　　“那里有污染物吗？”
　　“也还好……如果你遇到污染物，记得做正常的事情就好……”
　　“赵辛衍会追到二楼吗？”
　　“不会。”
　　“你能看着我下楼你再进去吗？”
　　向晨曦觉得自己的要求似乎有点超过，但何染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微笑着：“可以，去吧。”
　　“你能跟我一起下二楼吗？”她开始得寸进尺。
　　何染思索了片刻，答应了：“我带你下去。”
　　“你是污染物吗？”
　　何染的脚步停在原地，半晌，推着她往二楼走：“是。”
　　在她听见“是”的时候，后脑勺已经被枪顶着了。
　　她比我快。向晨曦心里产生了不合时宜的争强好胜的念头。
　　往前走，一步，一步，直到楼梯。
　　她的精神值一直保持着稳定，她不确定这是因为什么，何染承认了自己是污染物，可为什么靠近这个污染物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这个哨所不止一个污染物，最核心的最可怕的应该就是一楼男更衣室的怪物，何染在其中算什么呢？一个平和的，最接近正常人的污染物？
　　“不，等等，你不是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值吗，那谁告诉你你是污染物的？”
　　“我想做正常的事情。”何染松开了她，她回过头，站在台阶下往上看，那个女人两只手插在兜里，低眉看她，面色平静。
　　“这怎么了吗——”
　　“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拼命想着去做正常的事。”
　　何染显得很悲伤，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皱起眉头，只是望着她，又像是望着远处，最后回过神来：“你去吧，二楼很安全，大多数时候只有我自己，如果遇到污染物，记得做正常的事情就好。”
　　“正常的事……你，才是这片区域的……”
　　“很快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呢？”
　　“你不是见过她了吗？”何染又露出了暂时容忍她蠢话的神情。
　　光是顺着这句话，想到男更衣室的那个东西，精神值就又掉下来两个点。
　　53.
　　再掉下去就容易跌到危险阈值了。
　　可此时向晨曦不愿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躺到二楼去，她面前的何染充满谜题和遗憾，她想要弄懂，可话里话外似乎总也绕不开那个可怕的怪物。
　　她站着不动，何染似乎误会了什么，推了推她的肩膀：“我会做正常的事情。保持冷静，不要害怕，你也一样做正常的事情，在你的……精神值……消耗光之前，天会亮的。”
　　现在是几点来着？她下意识要去按表，被何染按住了。
　　“七年来，我们哨所接待过无数补给员。没有一个补给员在这里发生意外……你不会死在这里。”


第28章 声音
　　二楼的休息室里有一条浅红色的沙发,向晨曦坐在沙发上，何染站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向晨曦抓了下隐隐作痒的胳膊,按下搔痒的冲动,微微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脱鞋也没有躺下,灯也没有关,只是闭目养神。
　　提醒着身体不要睡沉过去，但好像有什么安神的药物在作祟似的，闭上眼就觉得困倦，舟车劳顿的疲惫统统袭来,肩膀罢了工，后背微驼，陷入柔软的沙发中，胳膊的骨头节都要散开,她把自己像面团似的揉在沙发上，微微一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直觉惊醒了她。
　　她没有睁眼，意识回过神，光线从薄薄的眼皮上透进来，耳朵里没有提示精神值下降。
　　但右手边的沙发在下陷,像是坐了个人。
　　在这个天气，以这样的距离坐着一个人，一定会传来一阵热源，但这个倒是没有,只有一种“存在”,没有冷热与触觉,没有呼吸，只有重量。
　　向晨曦依旧闭着眼，维持着自己睡觉的姿势，心里警惕着，她怎么又睡了过去？这个哨所到底是有多擅长让人放松警惕宾至如归？
　　旁边的那一团重量缓缓挪动，刚刚和她的大腿隔开一个拳头，现在就只隔了两指宽。
　　向晨曦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她猛地睁开眼，迎着光按住了这个东西。
　　她掐住了一团……果冻？
　　一团深陷在沙发里的人形透明果冻，折射出微弱的光。
　　精神紧张的向晨曦听见了一声：精神值52
　　这个果冻被她掐住之后，看她不动，就慢慢地流淌走了，她能通过光线的折射和沙发的凹陷判断这个透明人，像一团果冻分为两半，再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组合成一个。
　　向晨曦想起何染说要保持正常，并不太知道怎么实操，只好先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果冻又滑了过来，紧挨着她。
　　她眯起眼睛，留意着光线的变化，透明果冻人在她眼中轮廓模糊，只能判断出大致的动作。
　　对方伸出了手，放在自己胸前大概两尺距离，停在了那里。
　　伸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向晨曦还在思考，忽然左手一疼，她扭过头，看见自己的拇指指根无端出现一条血线，然后，拇指好像被切开的豆腐，沿着血线，缓缓地往旁边滑落过去。
　　向晨曦惊愕地看向透明人，迅速捏起断指，血从断口中涌出来。
　　她立即抬起左手，把血滴在透明人伸出的手上。
　　一滴，两滴，血好像渗进水滴中，迅速洇开，显出透明人手指的形状。
　　透明人弯曲五指，作出爪的架势。
　　然后透明人收拢手指，变成拳头，收了回去。
　　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又慢慢地垂下来。
　　她看着拳头里伸出了拇指，食指……
　　石头剪刀布？对方要么会出布，要么会出剪刀，她不能出拳，只能出剪刀，要么平局要么赢。
　　右手攥着断了的左手拇指，她也不愿意用完好的可以开枪的右手试验，伸出血淋淋的左手，比了个剪刀，血浸透了裤腿，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然而透明人，却只是伸出去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
　　一瞬间向晨曦几乎就要精神值不稳定，这不是石头剪刀布，难道是数字？她咬住舌尖，自己被砍掉的是拇指，对方会比出“八”。
　　对方停了停，似乎有点疑惑，紧接着，她看见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指根出现两条条血线。
　　她默然收回手，捞起断指，扯出绷带将断指迅速缠裹，看着只剩两个手指的左手，推断起这个无声的游戏到底是什么。
　　对方伸出的那只手臂被血染得愈发鲜红，一卷鲜红的肉，几乎露出手指的纹理。
　　如果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要进行下去，她就只能动用右手。
　　因为对方伸出一个拇指，一个食指，自己已经没有这两根手指了。
　　对方出过两次……等一下，她拼命回想，想起一个古老的儿童游戏，也就是剪刀石头布的变种，小人老虎枪。
　　小人，一个拇指，老虎，就是透明人一开始的爪，枪，就是透明人刚刚的“八”。
　　在休息室里和一个看不见的人玩小人老虎枪，输了或者没找对规则就会被切掉错误的手指。
　　向晨曦很快就归纳了出来，在透明人抬起手晃的那两下，迅速用绷带勒住了左手。
　　但，就像石头剪刀布一样，她不知道接下来透明人会出什么。
　　她想了想，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如果这次还是错的，她也就，只是失去一个大拇指。
　　透明人伸出了老虎。
　　输了。
　　大拇指上血线出现，她张开手，让拇指掉了下来，右手掌心全都是血，她蜷缩了一下五指——她刚刚把左手的拇指攥在手心，藏起真正的拇指，伸出去，看起来对方并不会在乎这个手指是不是还长在她手上。
　　毕竟短了一截，这个拇指应该没办法重复用好几次。
　　小人老虎枪。
　　能不能不玩？她试探着，玩游戏征询对方意见是不是也算正常：“我不玩了，行吗？”
　　透明人似乎听不见，继续晃晃悠悠，伸出手。
　　第四轮，对方伸出了小人，她慌乱地出了小人，平局。
　　这实在是很考验心理素质，她还没有包扎伤口，难道要这么玩到天亮？正常的事情就是若无其事地和透明的人玩游戏玩到天亮？
　　第五轮，运气终于回来了，对方出了老虎，她出了枪，她赢了。
　　透明人明显停了停，向晨曦看着那鲜红的手，要看这代价是不是会同等出现在透明人身上。
　　可惜没有，她觉得不公平，有点恼怒：“我不玩了！”
　　透明人抬起的手又落了下来，她握着自己的左手，只觉得因为失血，眼前有点发黑，灯光似乎也没办法把自己的视野照亮，四周总是泛着一圈相册似的暗角。
　　对方那只带血的手，慢慢放在了她血淋淋的左手上，似乎要拽着她继续玩。
　　她努力撤回手。
　　对方忽然站了起来，但陷下去的沙发回弹的速度异常慢，她看着沙发上透明人坐过的印子，再眯着眼看透明人。
　　透明人消失了。
　　必须得赢透明人一次，才能终止游戏？
　　向晨曦紧急处理伤口，有一种黏胶可以将断指接回来在原位维持活力并且止血，只是要让它恢复功能，还得回去由医务人员处理。
　　包扎过后，她给自己戴上手套，避免另外的冲击撞到断指。
　　按了下腕表，精神值51，她倒是没有害怕太多，多半是因为哨所的污染程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老实说，刚刚那个实打实的跑过来和她对峙的，并不算最吓人的。
　　吓人的，还是赵辛衍，一回头就会猛地窜过来，房间里睡下去让自己精神值掉下去二十的那个熊，还有楼下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只要注视，脑海中就出现疯狂的没有形状的乱七八糟东西的玩意儿。
　　她立即将念头掐止，旁边透明人的印子终于回弹到了正常水平，她继续坐着，却无论如何不敢再闭眼。
　　现在品一品何染的话，做正常的事情就能活着出去……倒也没错，虽然刚刚的透明人让自己断了三根手指，但精神值是稳定的，就像坐在何染旁边一样。
　　二楼的污染并不像一楼和三楼那么可怖。
　　伤口的疼痛确实让人睡不着，她睁着眼，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没把工作日志放进车里就好了，这样她可以从工作日志里判断哨所发生了什么事。
　　承蒙欢喜
　　那些工作日志积压了太久，有一些沦陷的哨所的工作日志都带着污染，回去之后要先走封存手续，再按照顺序，慢慢地等待人来翻阅——只是如今，还有谁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哨所都要被放弃了，清理污染克服污染是那么高成本的事，其他事项排列得那么靠前，这些人不管诚实还是不诚实，干净还是污染的日志，都只是落灰，最后被焚烧的结果。
　　她突然想知道这个哨所发生了什么事情。
　　每一种污染都有它的理由，但没有一种污染像何染这样没有疯狂，疯狂是击碎了正常的边界，让破碎的精神世界流向真实，真实被虚幻淹没，真的假的，混为一谈。
　　何染身上有一种平和与真实，她会和人讨论污染本身，这种平和本该是常态，在这个哨所反而成了迷惑自己降低警惕的手段，不正常的到底是污染物何染，还是整个哨所？
　　向晨曦搓搓脸驱赶困意，苦熬着等天亮。
　　二楼就有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何染把她安排在这里，是特意让她第一时间亲眼见到日出吗？
　　忽然腕表震动了一下，她费力地按了下，显示的不是精神值也不是污染程度。
　　而是有人求救。
　　向晨曦认定这是污染。
　　在军中，各自联络的频段也有所不同，每次任务也都会调频换装备。这次她是单人任务，严格意义上说，除了根本不在信号范围内的总部，没有人能把信息发送给她。
　　但偏偏就传了过来，以队友的姿态，大张旗鼓地让她的腕表亮起红色警报。
　　她置之不理。
　　过了一会儿，求救消息由耳机传递过来：“求救，方位已发送至你处，请速来救援！”
　　“请速来救援！”
　　“请速来救援！”
　　她摘下耳机握在手里，腕表不断地亮起，她想要切回显示精神值的页面，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拖不动。
　　也就是说，她现在没办法及时知道自己的精神值波动了。
　　向晨曦愤恨而无声地跺了下脚，站起来，循着求救信号出发。
　　求救信号显示在自己附近，她绕着沙发走了好几圈，都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只能是在楼上或者楼下。
　　一楼有怪物，三楼有赵辛衍，她该呆在原地。
　　但耳机中的声音不断重复，重复到最后就成了疯狂的呓语，她已经听不清求救信息了，在一团求救信息中间夹杂着自己精神值下降的播送声。
　　腕表上，闪烁着的红光持续着，像是火焰燃烧，不再闪烁。
　　精神值跌落到四十了。
　　“请速来救援！”
　　“精神值五十。”
　　速来……
　　48……
　　如果向晨曦在精神值九十的情况下上二楼，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扔掉耳机和腕表，凭借着战斗直觉和经验，自信地耗下去。
　　但她现在的精神值已经不再充裕，她紧张地看着数字下降，就像从前炒股的人一样看着数字不断跳跃，好像自己的生命全在这些数字中了。
　　她没办法割舍掉耳机和腕表，她反复按着腕表的自信变成了神经质，必须得按着，按着，按好几次，确认自己的精神值没有再下降。
　　可它在下降，下降的速度非常快。
　　在它停在40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走向楼梯间，枪在手，等着赵辛衍出来她就一枪爆头，不管会不会惊扰其他的污染物，也不管自己到底能不能杀死赵辛衍。
　　不，冷静。
　　她踩上楼梯的时候，赵辛衍出现在了她身后，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人。
　　但不能回头，她怕自己回头忍不住就开枪，开枪之后结果就不可控，她还没到疯狂的时候，别说四十，就是掉到四，也有办法救不是吗？只要平和地，稳定地，离开哨所就好。
　　赵辛衍竟然没有追上来，赵辛衍就停在三楼的楼梯口，求救信息无比急促。她走上了四楼。
　　求救信息戛然而止，精神值却没有因此稳定在40.
　　“少尉，精神值39.”
　　面前的走廊中，长满了血红色的藤，藤条上，长着手指，手指一串接着一串，像是叶子一样扑簌簌地摇晃着。
　　红色的藤从地板，铺到天花板，把四楼的走廊变成了雨林的洞穴，在交错的藤蔓上，不断鼓起颜色更加深沉的血丝。
　　血丝像是有生命，不断跳动着，好像每一根藤后都有心脏在泵血，这些藤正在慢慢地生长，往外蠕动。
　　在这些藤条下面，长出了黑漆漆的几个黑色不规则的块状物。
　　“精神值37.”
　　块状物跳了跳，扭过头，所有的块状物都长着同一张脸，一个平和微笑着的男人的脸，这个男人扭过头看她。
　　她觉得眼睛有点痒，但右手拿着枪，左手断了手指又戴着手套，她没办法去揉。
　　精神值36
　　精神值35
　　耳中不断重复，求救声在那一刻又重新响起，这次不是机械合成声，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救救我，我就要死了。”
　　“救救我……”
　　她一开始以为何染终于露出了本相，毕竟何染曾经说“很快就不是了”。但仔细听，虽然精神值不断示警，她也能从中分辨出，这绝不是何染，而是一个更加沙哑的声音。
　　她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不知道是这个声音传递过来，还是她自己的判断，此时此刻也有些分不清：
　　如果不去救她，哨所就完了。
　　“何染——”她大喊了一声，在污染中，把希望寄托给另一个污染物，神志清醒的时候她根本不会这样。
　　咬破了舌头让自己神智清醒，向晨曦举起枪，朝着地上的人头。
　　砰——


第29章 走不出去了
　　人头四分五裂,血浆飞溅。
　　这一幕让向晨曦反而冷静了不少，战争是血块飞溅，残忍是直观的,容不得细想的,她怕的是禁不住细琢磨的背后发冷,像一根羽毛逆着汗毛从背后梳上来,刺到颈椎。
　　血藤发出嘶哑的痛叫，裂开的人头分裂增殖，变成新的人头，所有的脑袋密密麻麻地扭过头来看,她补了几枪之后，用靴子底碾碎了一颗脑袋，从这交错的血淋淋的走廊里挣脱了出去，沿着耳朵里的求救声一路往前。
　　往前走,她停下脚步，耳朵里安静了,她按了下腕表。
　　精神值33.
　　还好。
　　面前是一扇门，根据向晨曦的了解，这是每个哨所的机械控制中心，里面会安放着一些型号各不同的循环机，循环机的功率不同,面前这个，发出嗡嗡的声响，在这嗡嗡声中夹杂着一些痛苦的喘息，好像有人在其中。
　　到了这份上,向晨曦终于也不再吝啬自己的精神值,实不相瞒,她其实还有精神补充剂就在自己的腕表内，如果这个哨所让她失去理智，她就拉着这个哨所一起完蛋。
　　腕表上显示还是晚上十二点？扯淡！
　　她进门，血藤在背后胡乱地蠕动着，却没有踏足进来，她回过身，拧开手电筒往里看。
　　所有的循环机都有一个核心和密密麻麻的管道组成，循环就像心脏一样控制着哨所，控制着各种区域，它是能源中枢，也是来源之一，像个垃圾桶一样负责把战后的各种东西尽其所能地转换为能源。
　　但向晨曦确实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到一个活的心脏。
　　它在跳动。
　　咚，咚，咚。
　　每一下都发出剧烈的喘息，好像累极了，拼尽全力地将能源泵到各处。
　　在心脏密密麻麻的血管中央，镶嵌着一个人。
　　这个人像是受难一样，抬着胳膊，仿佛被钉在心脏上，手腕和脚踝都深深埋在心脏中，血管顺着她的肌理缠绕，身体和心脏融为一体，黏连着的皮肉和筋膜好像一张网，盖住了她，从网的孔隙中勉强漏出一些衣服。
　　精神值30
　　女人在说话，向晨曦因此确认了，这是求救声。
　　求救声来自于哨所的核心，这个心脏上的女人。
　　“新的……正常……正常……”对方喃喃低语着，向晨曦走上前，看见她的衣服，白色的外套，像是研究员，和何染差不多，胸前似乎有个牌子。
　　她撕拉一下扯走这个牌子，擦掉上面的血。
　　研究主任
　　卫怀仪
　　“你在求救？”她看着这个心脏里的人，那个求救信息说她就要死了。
　　卫怀仪是个面目苍白的女人，短头发，与何染有一点相似，但卫怀仪更加文弱一点，从头到脚都没有任何经受训练的痕迹。
　　卫怀仪眼神低垂，像是在看她，视线转过来，向晨曦听见自己耳机里的声音。
　　精神值：28，是否注——
　　她没有听后面的声音，因为卫怀仪说话了。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回来了。”
　　精神值26
　　“我走不出去……哨所就要完了……”
　　“我走不出去……”
　　“救救我……何——”
　　门骤然打开了，回过头，那个地上的人头咕噜噜地滚过来，他追了上来，带着血淋淋的藤蔓，向晨曦这时候终于揉了下眼，扑簌簌地掉出来数不尽的虫子，像是蚯蚓，像是血管，黏黏糊糊地趴在眼球上，扯也扯不干净，她根本看不清这一切。
　　人头从地里长了出来，一个扭曲的，模糊的血红色的人走过来。
　　向晨曦闭上眼，这人却从身边走过，啊啊地叫喊着，她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欣喜：“主任，我种出来了，我种出来了……”
　　种出来了，向晨曦扯着眼睛里的血丝，顶着精神值下降的压力，非得看清楚这人干了什么不可。
　　卫怀仪只是喃喃地说：“我走不出去……我就要死了……新的正常……”
　　血人非常失望，忽然一片叶子伸过来，像刀一样，割断了他的脖子，叶片和藤蔓举着喷涌着血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卫怀仪的嘴边放。
　　“主任，吃，吃……”
　　地底下钻出密密麻麻的脑袋，每个脑袋都在央求着卫怀仪吃。
　　卫怀仪的嘴唇血红，血顺着她的唇角滴落，她不再喃喃地说话，闭上了眼睛，巨大的循环机好像张开了口器，忽然深陷进去，开始蠕动着，似乎在消化她。
　　向晨曦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终于按了按腕表的某个开关。
　　手腕刺痛，脑袋中仿佛有一把刀子在搅动，精神值被强行拉回。
　　精神值30，精神值35，39，40……
　　“何染，你吃。”
　　脚下的这堆人头忽然转移了目标，向晨曦回过头，看见了何染。
　　何染还是穿着白色外套，只是脚上换了一双靴子，腰带抓紧，她才意识到何染有点瘦，眼眶深陷，非常憔悴地靠在门边，抬起手，按住了其中一颗脑袋，眼睛里疯狂地往外长血丝。
　　何染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疲倦，右手拿着枪，左手拿着一把军刺，径自走过来：“闭眼。”
　　向晨曦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动了。
　　精神值40，30，20……
　　何染蒙住了她的眼睛，她恍惚的意识中，何染似乎把她的胳膊搭在肩膀上。
　　她看见了，何染背后的墙壁上，张开一只巨大的眼睛。
　　它注视着自己，以至于她完全动不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拔腿就跑。
　　可身体却没办法动弹，强行拔高精神值本就会让身体反应慢一些，而刚刚，她确实是在恐惧。
　　这个哨所牵引着她走过来，牵引着她回头看，在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就连地上的一串人头都悄然无声。
　　她意识到何染还在扛着她往里走，她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何染把手伸进了循环机里，何染在抓卫怀仪。
　　但只抓到一只手，何染虽然用尽全力，但卫怀仪还是被心脏吞没了。
　　“不要回头。”她低声警告何染，她觉得自己可笑，她警告一个污染物小心。
　　但这个污染物总有一种让她觉得很安心的感觉，仿佛在何染身边一切都能恢复正常，她慢慢闭上眼，想着自己的这次任务，她把这个世界看得太轻了。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声响，像是男人，也像是少女，声音无比混乱，像是两个声音在争抢着说话：“现在，马上下来开会！”
　　向晨曦挣扎着，但她似乎被很多双手拽着，手脚都被拽离了何染。
　　没过多久，她就听见了一个声音：“谁是污染物，我们投票表决。”
　　睁开眼，她似乎坐在一个会议室正中。
　　没有眼睛，没有藤蔓，眼睛里也没有血丝。
　　一张长桌，正中有三面显示屏朝着三个方向，照亮了不同人的脸，每个人面前都有姓名。
　　机械员，赵辛衍。赵辛衍拿着螺丝刀和带血的日志，满脸阴沉。
　　研究员，林不秀。林不秀胸口血淋淋的一个血洞，用灵巧的十指不停地捋着辫子。
　　研究员，吕循。一个透明的果冻状的人，但很快有了皮肉，露出一张圆圆的女孩子的脸，但很快又归于透明。
　　研究员，高童，把自己缝合在巨大的玩偶中，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后勤员，詹一耕，脖子上不断地涌出血，是四楼那个切自己脑袋给卫怀仪吃的人。
　　通讯员，沈聆，一只手捂着耳机，另一只耳朵露出来，看着她，露出个惊慌但竭尽全力平静的微笑。
　　研究主任，卫怀仪。座位是空的。
　　所长，吴望。
　　所长的牌子，被一只苍白纤弱的少女的手按住了。牌子被推倒。
　　不知道为什么，向晨曦觉得，有什么东西阻拦自己抬起头去直视少女的脸，她只能看到少女的胳膊上戴着金色的臂环，蓬乱的长发垂到胸口。
　　她翻了翻自己的牌子，愣了愣。
　　研究员，何染。
　　如果自己坐在何染的位置上，那何染本人呢？
　　少女忽然发出声音：“谁是污染物，我们投票表决。”
　　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脑袋，都齐刷刷地扭了过来。
　　咔，除了所长，所有人的头，都几乎一百八十度地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们每个人都在说：“何染是污染物。”
　　“何染是污染物。”
　　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成了呐喊，所有人，众口一词地喊着，何染是污染物。
　　向晨曦感觉自己几乎就成了何染本人，在这种被同伴指责的情况下，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辩解。
　　精神值19，18.
　　那个所长，她明明看不见所长的肩膀以上，却感觉所长正在看着自己。
　　但她就要站起来，肩膀上忽然按了一只手。
　　所有的脑袋，都从肩膀上歪了下来，似乎在审视现状。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慢慢说：“我是污染物。”
　　她意识到这只手紧紧地拽着她的肩膀，却没有往下再按，像是拎着一只包似的随时就能把她提走。
　　“谁是污染物？”所长的声音很清脆，没有了之前男人的声音混杂在其中。
　　何染重复：“我是污染物。”
　　“污染物，就该死。”所长说。
　　桌子忽然后退，何染一把拉住了向晨曦：“但是这个人，是补给员……李好好，她是补给员，她带来了很多好吃的。”
　　所长停了停，似乎在思考什么。
　　何染说：“等补给员离开后……我们就吃饭。”
　　向晨曦看见所长的手，那些金饰凭空悬浮在胳膊上微微颤抖着，所长的手按在桌子上，似乎非常用力。
　　“我好饿，我好饿！！！”
　　所长忽然尖叫起来，向晨曦惊恐地捂住耳朵，即便如此，尖叫声也穿透了耳机，让精神值骤然下降。
　　“你吃掉我就好了。”何染心平气和地说着话，一边把她推起来，退后几步，拉开屋子，小声让她闭眼。
　　但屋子里的少女不肯罢休，尖叫起来：“你不是，我不吃，我不吃——”
　　向晨曦意识到自己耳朵里流出了血，后面的，她已经不太听得清了，何染拽着她走上楼梯，走到门口。
　　一道门，两道门，打开，天还没有亮。
　　她意识到何染没有穿防护服，自己也没有提前注射药剂。
　　何染把她塞进了车里：“走，荒野中，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在这种关头，何染竟然还在她的操作杆旁别了一张纸，是签好字的交接清单。
　　“我没想到她会今晚醒来，快走。”
　　向晨曦望着何染，咬咬牙，发动了车子：“一起走吗？”
　　她怎么会对一个污染物说这种话？
　　何染愣了下，微微笑了笑：“我走不出去了。”
　　上一次听到这个话，是在研究主任卫怀仪嘴里。
　　走不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操纵杆忽然变成了手，从车里伸出来的手，竭力地抓向她，好像从地狱里长出来的，要把她抓进去。
　　何染不再催她走，只是回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少女。
　　“我要吃掉她。”少女冷静地说。
　　“李好好！”何染发出斥责的声音，李好好，或许是少女的名字。
　　“你为什么总不让我吃饱，你为什么总是有东西，就不让我吃，你放在那里，你只是放着……何染，我不高兴……”少女喃喃自语着，向晨曦感觉自己被吞没了。
　　但她到底没有。
　　断掉的手指彻底被吞没了，腿了没了大半，胸口和胳膊上出现致命的伤痕，何染拽出她，背在身后。
　　“我们哨所，没有让补给员在这里死的先例，这不好。”
　　“我好饿。”
　　“我不是在这里吗？”何染说。
　　“你为什么不走呢？”李好好的声音也很悲伤，“你本来可以走得出去的。”
　　“啊，你知道了。”何染的语气竟然带着笑。
　　“我现在知道哨所发生的所有的事情了。”


第30章 狂舞之夜01
　　所有人都死了,除了她们三个。
　　何染接受不了这件事，她想，为什么是她发现了这件事？
　　她多想什么都不知道。
　　主任对她冷静地说了很多有关精神值的话之后,何染习惯性地遵从主任的意见,卫怀仪的智慧和风度让人信服,于是她说：“我会做正常的事情。”
　　主任笑着问：“什么是正常？”
　　何染回答不上来,她服从命令，站直了思考正常的含义，却从这句话中体会出一些直觉性的危险。
　　在战地医院中，她经常目睹这样的危险,似乎是直觉，也似乎是本能，她总是和这些微妙的开始错过，最后免于被轰炸的命运。
　　主任已经不再正常了,她心里这样想，但她没有证据,也不愿意预设一个立场去试探。
　　只好随意地回答：“正常就是做好我平时做的那些事就好了。”
　　主任没说什么，和她分开，她回过头，看见主任背后都是血。
　　何染被关在自己的房间内，但并没有任何强制措施不允许她出门,她还是走了出去，她记得那个停在十二点的钟表，记得所有人脸上的神情，莫名其妙的投票,主任虽然对所长嗤之以鼻,但除了留守哨所的三个人,其他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好像她们都成了同一个人。
　　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并且有义务去看看他们到底怎么了，如果群体性地精神失常，她不介意把所有人都捆在房间然后一个一个脑袋敲一敲看一看。但她也精神紧绷，任谁被所有队友推举为怪物都不会心情松弛，更何况是本来就严肃的何染。
　　但推开门，就只看到几乎所有门都开着，所有人都在往外走，除了赵辛衍和林不秀一无所知。何染提一口气，轻轻走在队伍的后面。
　　队伍走到一楼，最前面是卫怀仪，卫怀仪的短发捋在耳后，她浑身都是血，疲惫地不住把头发捋到后面，看着公示栏上的人。
　　何染的目光投向公示栏，看见除了留守哨所的三人，其他人的脸仿佛奶油一样融化，她看见卫怀仪惊恐地流着泪，用一套防护服把公示栏盖住了。
　　卫怀仪已经不正常了，可是她除了流了很多血之外，一点怪异的地方也没有。队伍忽然往前走去，何染只能跟着队伍往前，包括所长在内，大家都围成一圈，手拉着手，低头看卫怀仪。
　　卫怀仪只是在哭，何染从来没有见过主任露出这样的神情，她认知中，主任要么就是和所长呛声，要么就是用笔一指，给人安排任务或者解答疑惑，主任从不会哭得这样无助。
　　哭了一会儿后，卫怀仪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似乎在往回走，何染也跟着队伍走回去。
　　因为她在队伍最末尾，因此当所有人都上楼回到房间的时候，她站在楼梯上，扭过头，看见卫怀仪打开门，不穿防护服往外走。
　　何染按住楼梯，犹豫一下，折返回去，抓住卫怀仪的胳膊：“别出去，外面危险。”
　　手里的胳膊软得几乎没骨头，研究主任是这个哨所的缔造者之一，没有研究主任，何染从战地医院回来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主任是哨所的灵魂，是哨所最重要的人，她怎么能离开哨所呢？
　　可主任不得不离开，何染已经站在这里，主任撑着自己的清醒对她说：“我已经被污染了，我们遇到了……稻苗据点……他们都死了。”
　　“可是你回来了，他们也回来了。”
　　“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只是我的污染，”主任抹了一把脸，挣脱何染，“我必须得走，你们三个还活着……我必须走，我会把你们都污染的，照顾好他们，好吗？你的精神值比他们都高……”
　　何染停顿了一下：“主任，从稻苗据点回来后，你开始说精神值了。”
　　“我得走了。”
　　“稻苗据点发生了什么呢？”
　　“我必须得离开……”主任不顾何染的劝阻，拼命地跑了出去。
　　何染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起转身上楼的，只是转过身的一瞬间，似乎看见了林不秀的辫子一闪而过，林不秀在看她，林不秀对她的恐惧是实打实的。
　　她装作没有看见，在天亮之前，把装睡的林不秀和不知道睡没睡的赵辛衍叫了起来，让他们看着打开的门，看着同伴们的尸体。
　　他们都像是在睡梦中忽然死掉的，林不秀看何染的眼神极其惊恐，但还是只能一起勉强支撑着，将大家的尸体埋葬。
　　埋葬的时候才意识到少了一具尸体，研究主任失踪了。
　　林不秀对赵辛衍说，研究主任知道何染不对劲，逃走了，何染去追但是没追上，在门口站了很久。
　　何染想要对她解释不是这样的，话在嘴边，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些话是私下说的，自以为藏匿得很深，但何染有意去了解他们的动向，什么都听得到。
　　暗处里说的东西，怎么在明处回应？何染本就不善言辞，最后也只是一言不发，动辄就拔枪出来，逼他们回去干自己正常的事情。
　　直到死的那天。
　　将两个人的尸体都封存在冷库而不是和其他同伴埋在一起之后，何染决定离开哨所。
　　其实杀死林不秀的状态，她自己也觉得很不正常，她想自己可能也被污染了，但神智是清醒的，只是觉得自己的情绪很不受控，很容易失态，像是紧绷久了的皮筋被拨奏出一声苦涩的音。
　　他们都孤立她。
　　离开哨所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想法，要不要放一把火把这里都烧干净？但她临走时，看见了主任，主任就徘徊在院子中，透过铁丝网，杀死了一只飞扑而来的变异飞鼠，摔在墙根，继续慢慢地走着。
　　即便被污染，也可以坚持做正常的事情。何染心有所感，但——她想，这里就留给污染物和尸体吧，她要离开了。
　　履带碾过公路，哨所的回忆一幕幕地浮现出来，她存心忘却，刻意掩藏，直到走到稻苗据点的废墟附近，回忆被美化了千万倍，只剩下大家用棒球棍擀饺子皮过节，一起做研究，一起执行任务的记忆。
　　孤身一人离开哨所，她要去哪里呢？
　　即便前往稻苗城，又有什么意思？那里只剩下了一团废墟。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然后，她在荒野中，看到了赤身的少女。
　　沦陷的稻苗城是她的背景，没有防护服，什么也没有。
　　只有纯粹的恐惧环绕着。
　　何染脱下了防护服，走向诡异的，舌头裂开的少女。
　　她看见这个怪异的少女，在那一瞬间，决定把自己对哨所的所有的美好，都展示给这个女孩看。
　　如果对方肯，她想要抚养或照顾这个女孩。
　　她非得有个什么人或者东西来陪着她不可。
　　她回到了哨所。
　　起初，这一切都还正常。
　　直到李好好长出发条的那日，李好好躺在盖车布上，晒着衣服，晒着自己。
　　何染巡视哨所，看见零星的虫尸，没有必要收拾，因为有人替她收拾干净。
　　那天她没把门关紧，她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想起来污染的事情，但她确实松了阀门——
　　让卫怀仪回来了。
　　那天起，哨所里的其他人重新出现了。
　　李好好吃掉卫怀仪，哨所的记忆自然而然地浮现。何染的精神值跌落谷底，在遇到她的那一刻，彻底放弃了理智，走向了她这个怪物。
　　但即便如此，在那一刻，何染都没能成为污染物，何染想要逃离哨所，是可以成功的。
　　但何染回来了。
　　李好好目睹何染心甘情愿地回到了一个无关痛痒的污染区域，逐渐沦为真正的污染物。
　　何染即便成为污染物，也只有一件执念：就像从前一样，过正常的日子。
　　倒不如说，她是为了变得正常，才成为了污染物。
　　李好好不能明白其中的逻辑，何染自己也不甚明白。
　　对峙中，可怜的补给员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李好好不肯让步，用惯用的不讲理口吻：“我的正常，不是这样。”
　　“嗯？”
　　“正常……就是，遇见我的，都被吃掉。”理直气壮。
　　何染说：“她没有遇见你，她来的时候你在睡觉，天亮她就要走……你记得上一个补给员吗？你没有露面，他就可以离开。”
　　“我饿。”李好好摸着肚子。
　　“你已经吃掉了哨所这么多人，你看，詹一耕他们……”
　　“他们……早就被我吃掉了。”
　　李好好静静地抬起头：“在我遇见你之前。”
　　何染没有接着这句话说，也是惯用的，拙劣的岔开话题的手段：“我还有漫画书给你看。”
　　“我饿。”
　　“你之前遇到詹一耕时没有吃掉他，你的灯泡还破了。”何染回到话题中。
　　“这里之前不是我的领域，詹一耕，不是詹一耕，是，卫——”
　　“李好好，不能吃掉，我只说一遍，不管你说什么，这个人，你不能吃掉。”
　　“我饿。”
　　“你吃掉我。”
　　“我不。”
　　何染无法和固执的小孩再继续说下去，但整辆车都被密密麻麻的手沾满，那些人好像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目光无神地挥舞着手臂。
　　她转身把哨所的车开出来，向晨曦就在她的后背上。
　　起先，操纵杆变成了人的手，但何染看向李好好，操纵杆又恢复了正常。
　　李好好怨毒地看着何染，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活着走，人，轰一声，炸掉这里。”
　　“你连这都知道啊。”
　　李好好捂住脑袋：“我没有在吃你。”
　　“饿就吃，没什么要紧的。”何染从向晨曦的身上搜罗药剂和绷带，尽可能地把向晨曦包裹好，让她握着操纵杆，迅速离开。
　　“我不。”
　　李好好坚决地摇着头，但本能终于控制了她，她饿极了，嘴唇裂开，舌头裂为两半，一张嘴里有两个李好好在同时说话。
　　“我好饿，好饿……”
　　地面下陷，天空骤然变了色，血红色的天空犹如帷幕降下。
　　在完全陷落之前，何染拽住了昏迷过去的向晨曦，把她捆在自己背上。
　　“好疼啊……好疼啊……”
　　疼？
　　何染回过神，李好好变成了挂在墙上的一张海报。
　　金饰闪闪发亮，蓬松的自然卷上缀满珍珠与宝石，李好好笑着抬起脚，脚尖端着一杯颜色透亮的红葡萄酒，酒水如血，从杯中溢出来，沾湿她的脚踝，逆着流过膝盖，染红了裙摆。
　　狂舞之夜，盛大开幕
　　诸位饕客，尽情享用
　　窗外闪烁着巨大的稻苗城的标识，火焰在稻苗上升起，高楼林立，灯光不休，高楼与高楼中间的道路穿行着一辆辆折射幻彩的豪车，朝着何染所在的这栋建筑蜂拥而至。


第31章 狂舞之夜02
　　何染感到一阵眩晕,海报上的李好好像是另一种生物，她觉得陌生。
　　妖娆的，灵巧的,抬着脚,任由血一样的酒攀着小腿流淌,眼帘低垂,带着点笑，但那笑，不像是真情实意的，何染觉得这个笑很空洞。
　　闭了闭眼,从海报转过视线。
　　海报贴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中，举目望，走廊的拱形顶用半透明的玻璃拼贴，在地上投出极其暗淡的光斑。光沿着破旧的墙皮和发霉的地砖游走,停留在【安全出口】的标识上，一个血红色的抽象小人正在光斑上跳动。
　　何染沿着【安全出口】的箭头往前走。
　　这里是稻苗城的某栋建筑,稻苗据点距离哨所的距离那么远，但一瞬间，她深陷哨所的泥土里，再睁眼就来到了这儿。她想，这或许是一种污染,可能是李好好的污染。
　　顺着箭头走了将近两分钟，大约半分钟，那红色小人就会闪烁一次。
　　最后一个【安全出口】前面，走廊到了尽头,是一堵墙,墙上仍然贴着海报。
　　青春之夜,盛大开幕
　　诸位饕客，尽情享用
　　上面还是李好好，李好好换了个新的姿势，一脸天真地坐在战前一张铺着蓝色桌套的课桌前，托着腮，俏皮地闭着一只眼睛，两只脚仅穿着白色的袜子，袜子之外，脚踝上依然套着金环。
　　背上的向晨曦似乎在下坠，何染托了托向晨曦的腿，撕开海报，海报后面还是一张海报，虽然胶印撕不干净，她还是能看到下面的海报也是李好好。
　　这次李好好屈膝跪坐在地上，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李好好戴着猫耳朵，身后拖着一条假的尾巴。
　　萌趣之夜，盛大开幕……
　　何染把撕下来的海报贴了回去，捋了捋边缘，注视了一下，还是拔出军刺，一张一张地贴着墙皮撕，但海报似乎无穷无尽，无论怎么撕，都有一张完全不同的李好好宣传着某某之夜。
　　回到最开始的那张海报，何染逆着安全出口往前走，走了大约半分钟，看见一道上了锁的铁闸门，轻易破坏掉锁头之后，拉开铁闸，面前是一条生锈的铁轨。
　　何染勒紧背后没有知觉的补给员，摸了摸对方的手腕确认还有心跳，决定顺着铁轨看看。
　　远处忽然传来车轮声，何染停住脚步。
　　面前驶来一条……火车？何染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面前这辆火车似乎还是最老的某种型号，锈迹斑驳，窗户的玻璃都碎了。
　　列车停在何染面前，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何染探头看看，这列车有六节车厢和两个车头，车厢里有两排相对的座位，悬挂的扶手摇摇晃晃，仿佛被风吹动。
　　她决定上车看看。
　　她走上车，车门从身后打开。
　　向晨曦忽然挣扎了起来，何染托着她，她艰难地在何染耳边说：“污染……百分之……八……八十。”
　　“你睡过去吧，保持神智清醒。”
　　“腕表。”向晨曦说。
　　列车徐徐开动，何染随意地拽了个把手，一手扶着，另一只手托着向晨曦。
　　向晨曦的左手只剩手掌，腕表上跳跃着一些数字。补给员用尽力气把腕表给她看。
　　“给我用？”
　　“嗯。还有，耳机。”
　　尽管可能用不着，何染还是谢谢了她的好意，摘下了耳机和腕表戴上，耳机里嘈杂了一会儿，传出声音：“访客已登录，正在重新录入数据。警告，污染程度已超过80%，极度危险，请立即撤离，当前精神值：——”
　　说到这儿，那个声音就停了，何染也不以为意，透过破碎的玻璃看列车外，隔一会儿就会亮起一盏灯，列车十分颠簸。
　　她决定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一下，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但她刚打算侧身坐下，忽然感觉有人在推她的腰，她就停下了，看座位上空无一人。
　　她就继续站着，耳机里终于说：“当前精神值：60”
　　这个腕表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何染想自己一开始精神值就是60，或许60只是个“正常”的表现，并不代表自己真正的精神值，她真正的精神值早已在成为污染物的那一刻崩盘。
　　但这个“污染程度”却似乎很有参考性，四周不属于她，因此也就没有必要“正常”，当她被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下时，污染程度波动到了82，她站直后，回到了78。
　　列车还在前进，何染拽着扶手穿行车厢，车头也空无一人，挡风玻璃上有飞溅的血痕，但没有人在驾驶。
　　她一节节车厢看过来，想了想，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弯着腰，指着一个空座位，对旁边的空座位说：“这里有人吗？”
　　对方当然不会给她回答，她就试着坐下去，腿刚开始弯，耳机就开始播报，她就道歉说自己眼神不好。
　　就这么一个个座位问过来，最后，在第六节车厢，正对着破碎玻璃的一个地方，她找到了一个“空座位”坐下了，坐下的瞬间，感觉旁边的“人”往远挪了挪，何染就打算站起来。
　　但站不起来了，腿上，似乎坐了个人。
　　耳机里安安静静，何染掂了掂补给员，转手回来去身前够。
　　摸到了一条胳膊，然后摸到了腰，对方似乎觉得痒，躲闪了一下，她轻轻拿开：“不好意思。”
　　大概估算出了，坐在她腿上的，不出意外是个女孩，胳膊和腰肢都很纤细。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何染感觉列车速度变慢。
　　外面的灯一闪一闪，忽然，何染的腿上一轻。
　　门开了。
　　或许是下车了。
　　何染往门外看，门口站着一个人。
　　污染程度88.
　　何染起身，这个人上了车。
　　这个人身穿着一件漆黑的圆领制服，带着一顶黑色的高高的帽子，看起来像是厨师，手上拿着一把细长的水果刀，踩着一双布满血污的皮鞋。
　　何染拿起军刺走上前，上来的乘客却绕过了她，大踏步地穿行过车厢，猛地往空气中一拽，水果刀刺下去。
　　他一拽，一刺，空气流出了血，喷射在车厢上，然后松开左手，再拽起另一团空气，刺下去，空气无声地流着血，车厢里一瞬间就血流成河。
　　何染大踏步地往前走，忽然感觉有人在拽自己，那只手拽着自己的腰带，她没有回头，原地站定，两只手都抓住了她的衣服，好像玩老鹰捉小鸡一样蜷缩在她身后。
　　戴厨师帽的人很快就用血水铺满了六节车厢，除了何染站着的地方以及她身后。
　　厨师朝着何染走了过来，何染这才看见他的脸，淡漠而平均，一闭眼就会忘记长相。
　　距离拉近，很快就到了她的攻击范围。
　　在她动手之前，厨师将刀收了起来，轻轻合掌：“迷路的客人，请随我来。”
　　何染定了定神：“好。”
　　厨师看着她，似乎要她先走一步，但是她不愿意暴露出身后的看不见的东西，于是站在原地等厨师。
　　厨师终于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这位客人，您知道的，私自带走食材，会有什么下场。”
　　何染停顿了一下，用军刺扎穿了厨师的脑袋，血大半溅在自己身上，还有一些泼在地上，厨师跌倒在地上。
　　在厨师被杀死的一瞬间，污染程度并没有恢复。
　　何染迅速回头，挥起军刺格挡，砰的一声，她对着正前方开了枪，看着爆出血花的空气发了下愣，猛地攥住了胸口，深呼吸一会儿才平复。
　　血淋淋的车厢一片狼藉，何染低下身子去检查厨师的尸体。
　　脱下制服换上，鞋子尺码太大，她还是穿着靴子，从厨师的口袋中找到一张门禁卡，上面写着：冷库1303，同时她找到一张身份卡，证明这身衣服的主人并不是厨师，而是厨房仓储主管：0922
　　收起军刺，拿起水果刀。
　　现在的何染相当怪异，一身有些宽松的制服，有点大所以被按瘪了的厨师帽，军靴，左右分别是军刺和枪，背后还背着一个四肢断得差不多的女人。
　　但她通过刚刚0922的表现得出结论，自己的能力在自己身上有效，她作为污染物的“正常”，能够让她在他人眼里显得“正常”。
　　列车停在这一站一直没有开动，她下了车，列车门仍然开着。
　　这个站台光线相对充足，面前是一部电梯，电梯上坠着一个灯泡，将视野完全照亮，她转过身看列车，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
　　在列车正上方悬挂着一个牌子：回收站
　　她按亮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一辆冒着寒气的推车。
　　四周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她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两个按键，一个显示在回收站，一个数字闪烁着“13”
　　她重新看了一下那张卡，握住了推车，按下按钮。
　　电梯徐徐上升，何染提着带血的水果刀安静不动，在警惕中，电梯平稳地到达了十三层。
　　正对着电梯是李好好用脚尖端着酒杯的那张海报。
　　何染把车推出来，走出电梯间，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有一个和她一样打扮的男人迎面走来，何染瞥了一眼走廊里的门牌，平静地推着车目不斜视。
　　和男人擦身而过的时候，男人扭过头，按住了她的推车：“食材呢？”


第32章 狂舞之夜03
　　在电梯里不断往上升的时候,污染程度已经降到了70，现在男人出现，数值只往上跳了一下。
　　何染把水果刀亮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只是冷冷地抬起头：“怎么了吗？”
　　0922的身份是厨房仓储主管,他下到回收站带着一辆车。
　　何染扮演起“主管”这个角色,对方的穿着并不比她高级，她暂时不该贸然动手。
　　对方果然收回视线，声音很平静：“没什么，宴会就要开始了。”
　　对方离开,何染找到了冷库1303，进去之后，看见很多个像她手中这样的餐车，餐车上摆着一些新鲜肉类,有的通过模糊的战前的记忆能判断出是某种做刺身的鱼，一看就不是内陆会有的,有的能看出是牛肉猪肉。
　　分量都很少，在餐盘中只占据极其小的面积，卷成一朵花或者叶子放在洁白的瓷盘上。
　　何染记得在战前，有些考究的食物讲究摆盘，硕大的盘子只放指头大小的食物。
　　餐车被一张洁白的餐布盖着,她推着车，就像推着一朵蓬松绵软的奶油蛋糕。
　　在冷库中，污染程度反而出奇地低，只有20,她忍着寒冷多看了一会儿,找到墙上隐蔽处贴的打卡表
　　仓储主管：0922
　　【照片】
　　工作职责：将新鲜的食材送到厨房加工,生鲜类食材亲自送到客人面前，从宰杀到上桌决不能超过3个小时。
　　工作理念：让客人吃到最好的食物，就是我工作的全部动力！我会努力加油的！
　　底下是一堆模糊不清的日期，每天打完卡之后，0922就会在打卡表上画一个对钩。
　　但看日期，似乎从12月的某一个周六开始就没有打卡了。
　　她推着手推车往外走，步伐很慢，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应该就是把手推车送到厨房……厨房在哪里？
　　冷库1303，冷库1302……1301在哪里？
　　又一次走到走廊尽头，堵死的一面墙。
　　回来，1303，1304……慢慢走到电梯间，一个电梯间，两个电梯间。
　　第二电梯间，她走了进去，电梯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亮，上方有刷卡区，不识别她的门禁卡和身份卡，她退回。
　　在走廊里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从1307里走出一个人，看见她，皱起眉头：“你往这里干什么，你下去已经很久了，快点，主厨等不及了！”
　　这个人长着一张和0922差不多的脸，他一把拽住何染，何染就顺着他，被推着往前走，正是自己来的地方。
　　1302……面对着一堵墙，这个人视若无睹，恭敬地鞠躬：“主厨，0922已经到了。”
　　墙面忽然出现一张显示屏，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脸。
　　何染看见他，想到蟾蜍，肥厚的一层层下巴把脖子淹没，下巴像颗球一样耸起，嘴唇肥厚，一双吊起来的三角眼还有粗重的几乎爬到眼睫毛上的眉毛。
　　主厨点了点头，显示屏熄灭了，又恢复了一面墙的模样。
　　然后这个人推了何染一下：“快去，你这么努力，一定会被允许进入宴会的。”
　　听到“进入宴会”，何染心中一动，推着车说：“你跟我一起吗？”
　　这个人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只有业绩达标的人才有资格面见主厨。”
　　懂了，在食材上达到一定成就，就可以见到主厨，见到主厨获得主厨的认可，就有机会进入宴会。
　　何染却不知怎么走，错后半步：“我在为你盼着机会，不说了，你替我推一会儿。”
　　这个人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替她推着车了，走在前面，拐入了第二电梯间，站住不动看她。
　　何染迟疑了一下，摸出身份卡，电梯打开了。
　　拿回推车推进去，外面的那个人忽然笑了，嘴唇直接咧到了耳根。
　　何染想要走出电梯，电梯门却并没有防夹措施，狠狠地关上了。
　　电梯里没有任何按钮，看来在这个建筑中，至少厨房的这些人是没办法随意走动的。
　　但电梯似乎在下行，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上行，以至于何染完全无法通过读秒的形式判断自己要去往几楼。
　　那个人的笑容让人十分在意，她轻轻掀开餐布，琳琅满目的生鱼肉和牛肉冷盘让人眼花缭乱，她轻轻掩上，右手拿着水果刀，左手又习惯性托了托补给员。
　　这里不安全，如果有什么安全的地方能把补给员放下就好了，一来避免伤口不断开裂，二来也方便自己战斗。
　　现在自己恐怕只能一对一和普通人打了，遇到高手怕是会吃力，又因为补给员的关系，有些非常规的想法也无法实施。
　　她现在迫切想要踢开这个电梯看看外面的构造。
　　随着电梯的运动，污染程度再度攀升，电梯停下的时候，污染程度到达55.
　　现在，她必须想办法进入宴会，只有进入宴会才有可能见到李好好。
　　获得主厨的认可……
　　电梯门开了，这个电梯间有四部电梯同时运转，在她走出来时，正有人低着头，推着已经变形了的餐车，捂着流血的耳朵走进电梯。
　　她再往前走，听见了几声咆哮：“这是什么东西？重做！我的厨房不需要你们这些蠢货，滚蛋！”
　　在咆哮声中夹杂着一些摔打东西的声响，还有掌掴的脆响。
　　污染程度停在58.
　　她推着车，很快就看见了不断推来推去的餐车，朝着同一扇打开的门而去，推过去的都是好的，推回来的基本都一片狼藉。
　　门里，咆哮声犹如狮子吼叫：“我要的是食材，食材，你能听懂吗？这是什么？能吃吗？能给宴会的客人吃吗？滚！”
　　啪——一辆小餐车和一个戴着矮一些厨师帽的人被撞飞在何染脚前。
　　发出怒吼声的男人，就是屏幕上的主厨，真人更加巍峨，看起来似乎有两米三左右，十指仿佛钢筋，扇地上的人就像打蚊子一样轻松。
　　主厨看见她，面色神奇地和缓了一些，四周战战兢兢的人仿佛也看到了什么救星一般松一口气，不知不觉地给她让开了道路。
　　主厨迈步朝她走来，掀开了餐布：“0922，你从来不会让我失——这是什么？”
　　牛肉和刺身冷盘。
　　何染没有说话，眼神迅速瞥向餐品制作台，在所谓的“冷盘刺身”的盘子上，其实还放着主菜，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是煎烤的肉排，淋着颜色鲜亮的酱汁。
　　也就是说，这些盘子，只不过是主菜的装饰品。
　　主厨的眉头紧皱，鼻孔放大，何染把带血的水果刀拿了出来，放在餐盘上。
　　主厨的怒火还在压抑，看起来平时0922的业绩相当好，主厨对他格外宽容：“什么意思？”
　　“最新鲜的食材，当然是要客人亲手烹饪……我可以带新鲜的上来，请客人亲手——”
　　她的话还没说完，主厨哼了一声：“狗屁。”
　　但主厨并没有生气，应该是0922的日常表现够好。四周的人却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说这句话，主厨压下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背着一个人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打得过主厨的。
　　主厨会轻易地把自己捏成肉饼。
　　她主动走上前，拿起刀，坚持着自己刚刚的，自己也觉得有点诡异的说法：“没有实操性吗？”
　　主厨往她背后一拍，她趔趄一下，主厨大笑：“你这小子，野心太大了，竟然敢跟我争位置。”
　　“不敢，只是一点小的想法。”
　　“算了，本来我就打算带你去宴会的……你的想法很好，但等你到了宴会上就知道了。你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去，把食材给我带来，今天的宴会要得太多了，这群废物给的都不够，你把食材给我带来，我们能先去烤肉宴上亮相，我会把你介绍给执政官。”
　　主厨给了她格外的豁免，她的推车也完好无损，四周的人眼中有羡慕，也有嫉妒，还有……她进电梯之前，看到的那个人的微笑。
　　皮笑肉不笑到了极致，就是那种丑陋的样子。
　　现在她必须拿到食材。主厨已经认可了她，只需要带上食材，她就能先去烤肉宴。
　　听起来，烤肉宴像是宴会前的餐前准备，还有执政官……是稻苗据点的执政官？不管怎样，她得再去回收站一趟。
　　看了下腕表，在自己手上时间也是乱的，还是12点，看来只能模糊估算。
　　三个小时内拿到新鲜食材，她上楼下楼……列车里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就是食材吗？0922下去杀死的，和自己枪杀的，就是食材吗？
　　在正常区域内，看得见的东西到了污染区域就有可能变成另一种样子，现在何染有理由相信在污染之前，列车里一定坐着的是有形之物。
　　像是人……
　　她不敢细想，一旦细想，哪怕自己稳定的精神值都要波动一下，腕表要报错一次，再恢复到60.
　　还有那个要对自己动手的，一开始躲在自己身后的，像是女孩的，她拿着什么，又或者她是什么，那坚硬的一声响是什么？
　　回到回收站，她拽出餐车，停在原地。
　　列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她等了一会儿，列车徐徐回来了。
　　门打开，她提着刀站在门口。
　　还好车里并没有坐着另一个自己。
　　她轻轻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是人吗？
　　可，她必须得杀人，为了战争，她杀了人，为了同伴，她杀了人。
　　刚刚，她为了自保而杀人。
　　现在，她没有办法，她必须想办法见到李好好，这是一片污染区域，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如果她不杀死这些已死的人，背后无辜的补给员就没有机会出去——她不见到李好好，李好好就会在这片污染中变得不正常。
　　她像是0922本人一样，在一片虚空中沿着车厢不断行走，最后撞到了一个家伙，在污染程度不断提高的警报下，拽住了一条肩膀。
　　然后她判断到了脖子的位置。
　　“对不起……”
　　她拎着自己看不见，但沉甸甸的人形物走了出来，把它塞进了推车里。
　　耳机里传出警报声：精神值：55，54，53……50.
　　精神值没有回升到“正常”。
　　稻苗据点中这座庞大建筑的污染，正在吞噬她。
　　“正常”岌岌可危，何染扶着推车侧身靠着电梯，咬住腮肉。
　　战争的幻象又在眼前展开，战地医院的飞灰仿佛已经吹拂在眼前。
　　精神错乱的战友路过何染，像一个个幻影，她觉得非常疲惫，揉了揉眼窝。
　　恐惧与癫狂才是常态，正常是一种奢望的偏执。
　　她就是这么变成污染物的。
　　她把对“正常”的期望寄托到李好好这个可怕的东西上了。
　　“李好好……没关系的……一切都正常，都正常的。饿了就吃东西，不高兴了就说出来……求求你听话……吃掉我之前……让补给员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电梯里的哀求能否被李好好听到。


第33章 狂舞之夜04
　　蒙上餐布,餐车浮出一个让何染不愿意多看的轮廓。
　　回到主厨面前，0922得到了赞许。
　　主厨的操作台上摆放着火钳，餐刀,拆骨刀,似乎是新拿出来的,主厨命令她去清洗厨具。
　　她打开水龙头,留神着主厨的动静。
　　主厨用极宽的手掌拖过推车，掀开餐布，拽了一把空气出来，满意地点点头,直接横在了不锈钢的操作台上，两只手揉面一样搓了搓，又伸出手来，何染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厨具都递了过去。
　　主厨有点不满意，眼帘低垂：“你今天不够机灵。”
　　“是我太着急了。”她这么说,主厨嗤笑一声，似乎是原谅了她不懂事，取出一把大剪刀，在空气中挥舞了起来。
　　咔嚓咔嚓，水流声也无法掩盖什么东西被剪开的声音。
　　何染忍不住想去看,但四周的人来去匆匆，在主厨专心处理“食材”的时候，大家都保持一种诡异的沉默，走路也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以至于在这片空间中,剪刀合拢的声音像是剪开皮肤一样瘆人。
　　但她什么都看不见,该死的,如果能够亲眼看到，或许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惴惴。
　　闭了闭眼，端着手中复杂的一箱子餐具。
　　主厨把剪刀扔进水槽，何染低头去洗。
　　主厨拿了一把剥皮刀，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当做一个谦卑的学徒，眼里只有那把剪刀。
　　等主厨处理好了食材，有人推着餐车走上前，将一个个装有牛肉和鱼肉的餐盘放在操作台前，主厨亲自在空气中比划着，将处理好的“食材”放在餐盘上，餐车流水一样地离开，冷气弥散开来。
　　最后一车停在门口，何染左右看看，自己洗干净手和水果刀，水果刀藏在袖子中，她推着餐车，主厨满意地翘起粗得像西葫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团空气放在一个个餐盘上。
　　然后主厨回过身，嗓门非常大：“我要上去了。”
　　厨房里忙碌的其他人都停下手头的工作，立正站直，朝着他鞠躬：“请主厨放心！”
　　他们在煎烤蒸煮炸，切剔搓片揉，琳琅满目的蔬果摆在他们的操作台上，各种锅具热气腾腾，冷盘和甜点也在同步准备，烤箱里的灯颜色像黄昏一样漂亮，气味杂糅在一起，混合出一股何染从未闻到过的异香。
　　何染推着餐车，跟着前面推车的人走着。
　　从这里出去，走到自己来的电梯的另一头，并列着十扇透明的门，推着餐车的人走进去，沿着透明的管道上升，高耸入云，直到天外。
　　主厨这次紧走一步，在她前面，带着她走到一部透明电梯前。
　　她注意到，在主厨刷卡之前，电梯中只有两个按钮，这一层和目的地。
　　刷卡之后，在中间亮起了另一个按钮。
　　主厨按着最上面的按钮，整理了一下领口，双手背后。
　　何染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主厨说：“你跟着我，不要多说话，只管把东西递给客人。烧烤宴后，我会带着你见执政官。”
　　随着电梯的上升，污染程度开始缓缓下降，又急速上升，再慢慢下降。
　　明明是透明的电梯，却因为速度飞快，很难看清四周的东西，何染尽可能地留意，眼睛却只能捕捉到光，五彩斑斓的光追着电梯上来，越往上越明亮，好像从阴天忽然走到明媚的晴天，何染微眯起眼。
　　主厨为她介绍：“楼顶的防护层能够隔绝污染，又能透光，而且还能自定阴晴日夜，露台中央是泳池，水流干净，不要轻易去碰，贴着东边的用餐区，是我们的地方，但也不要乱走，跟着我的步子，去了之后，贴着边上的步梯走，老老实实做了饭。”
　　“宴会还没开始，就吃烤肉，正餐还吃得下么？”她问。
　　“能上楼顶的都是顶级的饕客，身份极其尊贵……就是不说这一层，宴会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客人们大都饿着肚子。”
　　仿佛是怕自己的声音太大把玻璃震碎，主厨的声音很平缓，何染点点头：“明白了，谢谢您提点。”
　　主厨嗯了一声。
　　电梯忽然停下了，就连主厨也竖起耳朵，何染悄无声息地托了下补给员，按住了袖子里的水果刀。
　　透明的电梯外，一个女孩背对着她们，手中拿着一台相机，相机上贴满了亮晶晶的贴纸，柔顺的黑色长发如同瀑布流泻，最末端系着一根红色蝴蝶结。纯白色的连衣裙下，两条纤细的小腿被白色的蕾丝边长袜包裹，踩着一双红底的黑色皮鞋，正慢慢抬脚，旋转过来——
　　电梯门打开。
　　何染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主厨皱起眉头，往旁边站了一步，把她挤在后头，微微弯腰，合掌行礼：“小姐。”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无比清脆，蹬蹬蹬。
　　“严主厨。”
　　何染蹲在地上去捡刀，从主厨的腿缝中抬头看进来的女孩。
　　主厨并拢了腿，十分和颜悦色：“小姐又去养殖中心拍摄了吗？”
　　“很有意思。”很悦耳，很轻巧的音色，像透明的玻璃珠子滚落在鱼缸里。
　　“的确。小姐今天有特别想吃的部位吗？”
　　“没有，我相信您的厨艺，什么部位都会很好吃。”
　　说起吃的时候，女孩带着笑意，主厨也自然自吹自擂起了自己的厨艺。
　　电梯到达，女孩踩着清脆的足音出去，主厨先走一步，回过头：“0922，再犯一次错，我就把你扔进养殖中心。”
　　何染已经捡起了刀，低着头，拽着推车走出电梯，主厨捏起了她的脖子，似乎完全看不到她背着的补给员，奋力地掐着，把她拎起来，端到自己面前：“听见了吗？”
　　何染抬头看着，默然无声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看到了。
　　但眨眼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流出了眼泪，还好严主厨已经回头，没有看见她的样子。
　　电梯里进来的那个女孩，长得和李好好一模一样。
　　可她手臂和脚踝上都没有任何金饰，头发也不是蓬松的自来卷。
　　进来的那个被称为“小姐”的女孩头发柔顺，每一根头发都像是被精心打理过，服饰搭配虽然算不上好看，但布料和工艺很考究，身上散发着甜醉的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的气味。
　　这股气味让她很迟疑，李好好身上有一种野蛮的气息，像是野草，像是野兽，唯独不是这种充满人类社会香水气味的。
　　走出电梯之后，还需要再沿着金碧辉煌的盘旋栈道往上走。
　　站在那里，她已经能瞥见一抹云彩的光亮，那个女孩走在她们前面大约五六米，严主厨却始终不敢加快步伐。
　　有人从上面下来，遇见那个女孩，都合掌行礼。
　　而女孩只是昂着头，傲慢地甩一甩头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会是李好好吗？何染忍住了冲上去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腕表，污染程度正在逐步上升，不像是遇到李好好会产生的波动，李好好的波动是拔地而起的高峰。
　　在这个污染区域里，李好好会认识何染吗？还是说，这里只是李好好的污染区域扭曲的再现，她只能旁观着这些故事，像补给员一样被吞噬。
　　终于走到头，主厨一招手，何染和主厨就贴着边走。
　　楼顶不像是寻常的楼顶，更像是一片公园，何染看见花坛和泳池，看见许多在战前才能看到的精贵的植物，用鹅卵石修建的小道供游人行走，草坪整齐细密，每一簇草都齐心协力地长了一般高，在草坪上有人铺着毯子，有人坐在椅子上喝酒，不远处是一处吧台，吧台后站着侍应，身后摆满了看不清牌子的酒。
　　在吧台的斜对角，一条猩红的地毯铺在地上，直通向另一头的草坪，草坪上摆放着铺好餐布的圆桌，花瓶中绽放着还带着露水的郁金香。
　　有乐队正在演奏何染无法欣赏但知道很美的乐曲。
　　面朝着那些座位，摆放着三四个烧烤架，在那后面摆放着一个更大的烧烤架。
　　有穿着另一种制服的人在其中穿梭，在不同的桌子上放下不同的卡片的同时，拖着何染在厨房见到的那些推车，放在了烧烤架附近。
　　最大的烧烤架后是主厨的地盘，他举目望了一眼，为了那个位置，原谅了何染前面的一切过失：“小子，你站在这儿给我当助手。”
　　“好的。”她站在烧烤架后等待主厨的指令。
　　但耳朵捕捉到了“李好好”的声音，是带着相机的“小姐”。
　　她蛮横地踩着地毯，穿过人群，旁边的人都不敢拦她。
　　她走到烧烤架旁边，从推车上捏起了一团“食材”对着光打量了一下，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把吃剩下的又扔回了盘子里。
　　一些客人看见了，皱起眉头，有几个穿着制服摆桌子的人走上前，温声软语：“小姐，请别这样，今天是狂舞之夜……”
　　“我知道啊，怎么了？我来替客人们尝尝好不好吃。”
　　对面劝她的人也只敢陪着笑。
　　“我尝了，还挺好吃的，就这么办吧，我爸爸呢？他什么时候上来？”
　　“执政官还在陪同客人，稍后就来。”
　　“哦，跟他说养殖中心参观，我不去了，我刚去过了，恶心死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相机，“但挺好玩的。”
　　“这……小姐，您该不会又去生吃了吧，都说了对您身体不好，还是加热了吃……一会儿烧烤宴就要开始了，您想吃多少不都——”
　　“你管我？”
　　这位小姐十分蛮横不讲理，说着又要用没洗的手去嚯嚯另外一推车的食材，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了她，好说歹说，把这位小祖宗劝到了座位上，有服务生亲自蹲在她脚前用洁净的一条条湿毛巾擦她的胳膊和手，最后弯下腰擦她的皮鞋。
　　众多客人都看着，被小姐糟蹋过的那一盘食材连同一整车，都当着大家的面倒在了泳池另一头的水池中。
　　扑通扑通扑通，跳出来无数条银白色的细尾巴鱼奋力地张开口，叼着空气落回水中，折射出一团团银色的光辉。
　　娇蛮的小姐看着鱼跳出水面，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叫好。
　　污染程度60，依然平稳。
　　何染的脑袋被主厨推了一下：“别乱看，小姐是执政官的独生女，她就是想要你的命也很容易……时间差不多了，把烤肉夹递过来。”


第34章 狂舞之夜05
　　何染低眉顺眼地为严主厨做帮手,面朝烤架。
　　主厨并不很着急直接把食材端上来，而是慢条斯理地从餐车最底下拿出酱料来调配，由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分配到各个小的烤架上。
　　何染留意着那位小姐的动向,对方坐在右手边第四张桌子旁,从瓶子里把鲜花拿出来一瓣一瓣撕开,似乎是无聊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又翻看着相机，再扔回桌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此时有个人走上前，贴着主厨的耳朵说了句什么,主厨点点头，示意何染把推车拿过来。
　　主厨终于从最上面把食材拿起来，从盘子里轻轻捏起一些空气，放上了烤架。
　　何染终于看见了,那是一块肉排，渐渐熟了,边缘焦黄，肉质细嫩，汁水四溢，散发出浓烈的异香。
　　主厨洒下大把香料，用火钳拨弄烧烤架下的炭火。
　　草坪上的宾客们忽然站了起来,目光迎着楼梯口，何染也不例外，只有主厨专心烹饪。
　　叮咚。
　　夹肉的叉子撞在盘子上，主厨在肉排上淋上酱汁。
　　一个人走到了烧烤架前,背着手,微笑着看主厨把餐盘放在自己面前。
　　主厨推了一下何染,何染把餐车上准备好的用干净的毛巾包裹着的金色餐刀和叉子双手递过去，那个人看了一眼何染，接过刀叉，割开肉排，咀嚼了一块。
　　音乐声也停止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人。
　　他闭上眼睛品尝这块肉，然后点点头，转过身朝着宾客说：“朋友们，露营怎么能没有烧烤，肉是管够的，请尽情享用吧！”
　　宾客们立即拥挤了上来，讲究一些的等在桌子旁，有些速度较快的自己占领了一个烧烤架，拿起旁边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扔在烤架上，在肉烤熟的过程，何染才能看到，一条条酱色的肉块被放在盘子上流转，流转到桌子上，流转到人们的嘴里。
　　污染程度70
　　污染程度80
　　何染停下了手里的活，催逼着自己冷静一下。
　　冷静下来之后，她看见严主厨的皮肉被制服勒出一圈一圈的赘肉，衣服的袖口卷起，沾满了血。在炭火的烘烤下，这么肥且壮硕的人，一滴汗也没有出。
　　明明餐盘中放着牛肉和鱼肉，但这两样完全没有上过烤架，只有那透明的“食材”不断变得不透明，在她眼里变成一块块看不出质地的肉。
　　所有人都紧盯着烤架，紧盯着上面的肉，目不转睛，释放出饥饿的信号。
　　最先吃过烤肉的那个人背着手，坐在“小姐”的那张桌子旁，肉源源不断地流转到他的桌子上，他动作很斯文，吃的速度很快，偶尔还会和“小姐”说几句话。
　　他是执政官。何染想要概括他的外貌，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概括不出来，也不是0922这样闭上眼就想不起长相的类型，更像是有人抹掉了执政官的脸，他的外貌不存在于自己的脑海中。
　　她越发看得紧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污染程度又开始上升，一直到85.
　　那位小姐似乎只是玩似的叉着肉，偶尔往嘴里放一块，有的会咀嚼进去，有的会挑剔地吐出来，她的爸爸瞥见了也只是笑，仍然专心在自己的盘子里。
　　何染的动作被主厨催促了，宾客们也等不及了，纷纷站起来走到烤架旁边，等不到主厨把肉放到盘子里就伸手来抢。
　　皮肉被烫破了也毫不在意，把滚烫的油脂飞溅的肉块囫囵填进嘴里的一瞬间，眼睛里放出灼人的光亮，鼻孔长大，腮帮子高高鼓起，拼了命地伸手去抢下一块。
　　污染程度86，87
　　忽然砰一声，所有宾客都扭过头，看见了那位小姐把椅子推翻了，执政官一脸“拿她没有办法”的神情，朝着众人摆摆手。
　　小姐耍脾气脱下鞋子，赤着脚走在草地上。
　　何染几乎就要冲出去了，但按捺住，看着小姐把皮鞋随意地扔在水池里扬长而去，执政官转身对大家解答：她还是老样子，喜欢吃生的……是我没有教好她，脾气太坏了。
　　宾客们都理解地笑了笑，四散开来，疯狂像转瞬即逝的烟雾，很快就被稀释了。
　　污染程度倒回，回到85。
　　烤肉的吃肉的聚集在一起，何染抬头望望天，如果不留神，几乎看不出有防护罩，蓝天白云和明亮的光，让她想起和李好好一起躺在盖车布上的日子。
　　平静了片刻，跟着主厨的动作，不断供应着桌上的肉。
　　严主厨在火烤火燎中一点汗水也没流出，客人们倒是吃得汗流浃背，烫伤的口腔扯下一层皮也浑然不觉，手指都被烫伤也视若无睹。
　　“烧烤宴什么时候结束？”何染贴近严主厨。
　　“早着呢，要等到，客人们都吃饱为止。”严主厨说。
　　客人们没有吃饱的样子，他们坐在椅子上，躺在草地上，趴在烤架前，一辆辆推车不断穿梭，一块一块透明的肉变成实体，被咀嚼，被嚼碎咽进肚子里，变成牙缝里的碎屑，变成浑浊的口气，水池中央的鱼光是吃肉屑就已经吃饱了，翻出滚圆的肚皮仰躺着，静静地飘着。
　　事情很快就变得非常不对劲。
　　他们开始吃生的东西了，起因是一辆推车不知道被谁撞翻了，一些看不见的肉散落在草地上，一个西装革履的体面人跪在地上，撅起屁股，露出灰色内裤和袜子的边缘，把自己当做一头撕咬的野兽，用嘴巴去叼起地上的肉和草，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除了主厨仍然兢兢业业地往肉排上洒下香料之外，其他人都在目睹这一怪状之后，加入了其中，地上散落的肉还有剩余，几个人用嘴巴争抢同一块肉，越来越多没来得及上烤架的肉被掀翻，生的熟的混为一谈。
　　生肉在何染眼里分明是透明的，但当它出现在人们嘴里的时候就有了颜色。
　　他们咀嚼着手指，他们咀嚼着内脏，他们咀嚼人的肋骨。
　　他们明明白白地在吃人，何染想，自己本该知道这一点，她把人端上了餐桌。
　　执政官还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熟食，但吃相也绝对谈不上好看。和滚成一团的宾客有所不同的是，执政官的眼里虽然也有对食物的贪婪，但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失去体面。
　　四周愈发混乱，飞溅的肉屑，推倒的烧烤架，油脂飞溅在那些精贵的衣料上，那些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吃肉二字。
　　主厨眼底还保持着清醒和冷静，但他的冷静让人觉得更加不正常。
　　他把手边推车里的肉统统扔在烤架上，两只手飞腾，香料如雾气弥散。
　　何染托了托身后的补给员，背过身子将水果刀握在手中，看向了执政官。
　　这个场景，她无法将其称之为正常，什么是正常？她再次产生疑问，饿了就要吃饭，但饿到这份上——她想起大口吞吃蚯蚓肉以至于嘴巴都裂开的李好好，无力地垂下手臂。
　　是正常的。她这样对自己说。
　　任凭耳机里警告她，精神值又下降了。
　　精神值45.
　　在这一片混乱中，执政官拿起餐巾擦擦嘴巴，双手背后，姿态优雅地朝着主厨走来。
　　主厨最后的肉都烤好了，直接用餐叉甩到了草坪上，像是喂猪喂鸡一样，看着尊贵的客人们哄抢着。
　　转过身行礼：“尊敬的执政官大人。”
　　何染跟随其后，看向这个男人。
　　执政官点点头：“严主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我很荣幸……执政官大人，上次说，我找到的年轻人已经带来了。”
　　执政官看向何染，何染僵硬地打了声招呼。
　　严主厨继续介绍：“他是厨房的仓储主管0922，回收站计划就是他提出的。一直以来，他忙碌在厨房和回收站，为我们减少了30%的食材损耗，并且赋予了食材更高级的口感……他会成为新的主厨。”
　　执政官在严主厨的介绍中端详何染，何染保持沉默。
　　“好，很好，0922，你的真名是什么？”
　　执政官和颜悦色，身材保持得不错，和李好好甚至有很多相似之处，彬彬有礼，至少和身后犹如猪狗一样的宾客们不太一样。
　　她并不知道0922的真名是什么，忍着上去把执政官挟持的念头轻声说：“何染。”
　　“何染……是吗……”执政官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就期待未来的何主厨了！”
　　执政官说完之后，主厨鞠躬行礼，拖拽着何染离开了楼顶。
　　“我们要回厨房准备正餐吗？”她扶着推车越走越慢，主厨说当然。
　　电梯里，在厨房和楼顶的两个按钮中的那一个通向“养殖中心”的按钮亮着。就是在这里，她见到了酷似李好好的“小姐”。
　　她背过身子，装作摔倒的样子，对向晨曦说了声抱歉，用可怜补给员的后背撞了下按钮。
　　三个按钮都亮了，她立即低头道歉：“对不起主厨，我有点晕。”
　　主厨恶狠狠地盯着她，何染默默抓紧了推车。
　　这个按钮是不能取消的，这很好，电梯停下，电梯门刚一打开，何染猛地一推餐车，一条腿踩上去，借着车轮的势头瞬间滑出去十多米。
　　主厨震惊中，甩开胳膊要走出电梯，何染回过头，对着主厨的眉心开了一枪。
　　枪响了。
　　但她看见子弹从主厨的眉头中掉落，主厨只是被阻拦了一瞬，摸向额头，电梯门关上了。
　　踩了一脚地面，推车载着何染又滑出去十多米，养殖中心是个金碧辉煌的牌子，挂在头顶。进了门是屏风，屏风后分出两条路，她滑进去的一瞬，脚尖在地上一点，车头方向调转，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推车沿着惯性一路往左边的走廊去，车轮骨碌碌地转动，何染抬抢。走廊里拐过来的第一个人被推车吓了一跳，侧身躲闪了一下，手里捧着一个盆，盆里装满了脏衣服。
　　何染放下了枪。
　　“李好好。”
　　一头蓬松的自然卷，瘦怯怯的身子，手脚上的金饰。
　　对方盯着她看了看。
　　“我是何染……”
　　对方迷茫地歪了歪头，在看清了她左手拿刀右手拿枪之后，慢慢把盆放下，举起胳膊放在头顶，面朝着墙蹲了下去。
　　何染愣了愣，她走向李好好，忽然看见李好好面对着的墙上挂着的一张：养殖中心行为守则
　　1，禁止离开养殖中心
　　2，禁止以任何形式毁损自己及同伴的身体
　　3，禁止以娱乐自己为目的的活动
　　4，禁止与工作人员交谈
　　5，禁止与任何来客交谈
　　她走得慢了一点，把枪收起，蹲着接近抱头的李好好，把手伸向脏衣服盆。
　　那些衣服不缺少华丽的，也不缺少简陋的，她捏起一件看了看，李好好猛地把她手里的衣服抢回来，紧张地塞进盆里。
　　何染紧紧跟在后面，李好好频频回头，吓得脸色苍白，终于在追了七八米之后，李好好跌坐在地上，咬紧牙关：“别——”
　　第一个字刚说出口，李好好仿佛被什么东西打了好几下，手脚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神涣散，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这片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一个人。
　　它的脑袋被摄像头取代，摄像头上悬浮着一个金环，它像是战前的某种神祇的画像，穿着洁白的制服站在她和昏过去的李好好面前。
　　它双手合十，摄像头上闪烁着微光。
　　噗呲——
　　一把水果刀把它的摄像头砍成了两半。
　　“滚开！”
　　背上有个人，她搭住李好好的腿弯想把她抱起来，却猛地往后一趔趄，险些没站稳。
　　她预想李好好是很重的，之前抱起来沉甸甸的让她很吃力。
　　可现在这个好轻，瘦得仿佛一片羽毛，在她怀里安静地闭着眼，看得出长期营养不良，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何染抓住撞在墙上的推车，把上面托盘里的牛肉和鱼肉都归置到一起，再把李好好放在推车上。
　　滴——
　　污染程度90
　　91……93……
　　走过拐角，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四周都是墙。
　　身后，不知道从哪里来那么多摄像头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李好好忽然醒来，艰难地从推车上翻下来，何染还没抓住她，她就跑回脏衣服那里，慌里慌张地端起盆，摄像头分出三个来看她，其余的，始终对着何染。
　　“无故伤害工作人员，违反员工守则。你的上级是谁？厨房的人？请出示身份卡。”
　　一个摄像头人走出来，看不出他是从什么发出声音，摄像头上的红光一闪一闪，他和别的摄像头人不同，他的手里拿着带倒钩的锁链，倒钩上血迹和锈迹混杂在一起。
　　保持正常。何染闭了闭眼，直视着摄像头：“你没办法越过我的上级惩罚我，对吗？”
　　李好好抱着盆，匆匆跑到楼梯口，要再跑下去。
　　咔——
　　摄像头人的锁链，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脚踝，李好好摔倒在地上。
　　另外有人捡起地上的衣物，依次传看，都是些女孩的衣裙。
　　李好好低着头蜷缩着，任由摄像头扫视。
　　其中一个摄像头汇报说：“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衣物的所有者对她有强迫，霸凌，冷暴力等手段胁迫她，再次判定，她是自愿为其他人洗衣服的。”
　　“这是她的娱乐活动吗？”拿着锁链的人问。
　　李好好小脸惨白，愣了好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该否认。
　　她拼命摇头，但来不及了，摄像头人判定她违规。
　　咔咔，有一种新的锁链，扣住了她手脚上的金饰，将她拖拽着往前。
　　何染立即掏出身份卡，摄像头人扫了一眼：“是建立了回收站的0922……”
　　摄像头人安静了下，摆摆手：“没有主厨签字，你违规了。”
　　锁链也扣到了她手脚上，但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武器和背后背着的人。
　　于是她在自己被拖着往前之前，抓了一把生鱼肉在兜里。
　　她是外来者，没有和李好好关在一起。
　　但，能看见彼此。
　　那是吊在空中的鸟笼，挂满了整个天花板，所有的鸟笼挂在索道上，一排一排，密密麻麻，锁链和鸟笼最顶上的机关连在一起。
　　李好好在她右手边的一排鸟笼中，斜后方错开两个。
　　坐在正中央，似乎习惯了被关在笼子里，蜷着腿躺着不动，嘴巴张开闭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何染把手插在鸟笼的栏杆缝隙中，意识到没有什么机关。
　　她从兜里把肉块取出来，卷了卷，对准李好好的笼子扔了过去。
　　第一下没扔过去，第二下就找到了手感，从缝隙中掉到李好好脚边。
　　李好好抬了抬眼皮，看着那块肉，又看看何染，犹豫再三，身子一滚，若无其事地用小腿盖住了这块肉。
　　然后做贼似的蠕动着，蠕动着，把肉推到自己眼前。
　　但她嗅了嗅，看着，忧伤地闭上了眼。
　　难道是坏了？何染嗅了嗅还剩下的肉，又往里扔了一块。
　　她充满期待地看着李好好，期望她像平时吃到好吃的东西那样眼睛亮亮的大喊着何染伟大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词语，期待李好好张开嘴巴贪得无厌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地把肉都扫光。
　　三块，四块，五块……直到她把自己抓的那把肉都扔了过去，李好好也没有抬胳膊去吃，只是盯着这些肉，自作聪明地蠕动着，把它们都拢在一起。
　　“李好好。”何染小声喊。
　　笼子里的少女只是躺着，露出个苍白的微笑，眼泪慢慢流下来，流进了头发丝里。
　　“为什么不吃？”何染着急地抓紧笼子边缘。
　　在她的催逼下，李好好坚决地坐了起来，背对着她，小声哭泣着，把所有的肉都捡起来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然后，她看见李好好又躺了下去，两手搭在胸前像是马上就要死了，闭上眼，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好好不哭了，疑惑地坐起来看看手脚，又摸摸脸，惊恐地思考片刻，狐疑地看看何染，又不敢相信似的打量自己。
　　何染笑了，拔出刀来切自己的胳膊，但李好好啊了一声，她抬起头。
　　何染宽容地指指自己：“饿了，就吃，没有关系。”
　　李好好惊恐地摇头，指指她自己的胳膊，拼命摆手。
　　手臂上一条细细的血线，缓缓流出血来，但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何染凝望着李好好，露出尽可能善意的微笑，现在的李好好或许不认识她，这或许就是过去的再现，还是说自己的“正常”让自己看起来还是0922？
　　她把补给员轻轻放下，女孩的心脏还在跳动，她的喜悦之情加倍。
　　当着李好好的面，她脱下了不合身的制服，扔在一边，再指指自己，叉起腰，又摆出平时冷冷插着兜的样子。
　　李好好只是眨了眨眼，啊了一声。


第35章 狂舞之夜06
　　李好好无法认出她,这代表着这个区域是过去的再现，亦或是某种扭曲的印象，这里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何染显得很忧愁,她把制服重新穿上,伸手探补给员的脖颈，微弱的心跳让何染觉得焦躁。
　　现如今，能有什么好的走出污染区域的办法吗？在李好好这样的恐怖下，除非外部砸下蘑菇云,从内部她该怎么办才好？自己是污染物，死有余辜，但正常人若死在这里，就会突破她的底线,她绝不会将此看为正常。
　　但她没办法责问侧后方鸟笼里的李好好，懵懂而饥饿,甚至不认识她。
　　穿好制服，她又是0922，手脚上的锁链紧紧缠绕却又不至于让她把自己缠死在原地。
　　她打量四周的笼子，笼子都是空的，明明有那么多鸟笼,却只有她和李好好两个犯人，鸟笼密不透风，像石窟中扎下来的钟乳石密密麻麻，彼此说话没有回音,像是被墙面吞噬了。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黑暗通向哪里，何染不得而知，黑暗伸出手来抓她似的，她往回跌了回去，轻轻托住补给员的膝盖。
　　如果她年轻几岁，还在军中服役，身后没有一个几乎要死的人，她真想直接跳下去看看，如今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她只有疲惫。
　　什么也做不了，她翻遍衣兜，无奈地望向李好好，李好好不言不语，抿着嘴唇，从一开始的恐惧与躲闪，到现在好奇与疑惑，何染看着这个神情，也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何染终于换了个姿势，面对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李好好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我叫何染，是稻苗A4C2哨所的研究员，和你一样，女性……”
　　李好好沉默不言，何染也不以为意，两只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我看见外面有海报，你坐在椅子上，光着脚，脚面上摆着酒杯。”
　　“还有一张，你戴着猫耳朵，”何染在头顶上比划了一下，“你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你，在以前，有一天，你头顶上也长出来了猫耳朵，就像海报上一样。你的耳朵很灵敏，能听见很多我听不见的，故意忽视的声音。”
　　李好好听见了，慢慢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呢？我知道的，你不记得这些事情，或许也不是你……我不知道，你见过小姐吗？就是执政官的女儿，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但她不是你，她手脚上都没有你的这个，环，头发也很顺。”
　　何染清醒了过来，那个长相酷似李好好的小姐，她还没有找到对方，万一对方是李好好本人？可怎么可能呢……但想起李好好曾经说过吃三文鱼的事情，她又有些不确定。
　　谁是真正的李好好？李好好的幻影投射在哪里？
　　洗内衣的，戴金饰的，自然卷的，露营野餐的，享受高级食材的……
　　她得去找到那位尊贵的小姐看看。
　　她开始研究手上的这些锁链，刚低下头没多久，李好好的笼子忽然开始晃动。
　　在铁链的喀拉喀拉的响动中，李好好的笼子被挪走了，何染贴着栏杆看，只看到李好好惶惑地抬起眼看向四周，紧张地蜷缩着，被运送到黑暗中的某处。
　　“李好好——”她大喊着，李好好在这一次次的话语中知道了“李好好”的音节指的是自己，也转过头看她，但只一瞬，她就被完全推走了。
　　何染奋力撕扯手里的铁链，咔哒咔哒，锁链的另一头焊接在笼子上，她的动静太大，以至于补给员都醒了过来，声音嘶哑：“放下我。”
　　她冷静了，按了下腕表，污染程度60，精神值45.
　　“没事，我说过会带你出去。”
　　“我……会，死。”
　　补给员笑了。
　　何染一点儿也不因为自己背着补给员而后悔，如果没有要把补给员带出去的心情，她根本不会去做任何行动，躺在原地等着被吞噬，迎接自己承诺过的命运就好。
　　可补给员活着，她就非得找到李好好不可，但凡有一线生机，她都不能放弃。
　　她原打算找个地方将补给员放下，现在看来也不必再想了。
　　整个笼子密不透风，没有门和锁眼，她四下打量，最终蹲下：“为了我不要轻易地死，请你不要死，好吗？”
　　补给员虚弱地笑了下：“我好疼啊。”
　　她摩挲补给员的膝盖，仿佛要揉掉幻肢痛似的，补给员说：“疼啊……腿像是，被吃掉了。”
　　不是被锯掉被切掉，是很具体的，被吃掉。
　　“是持续的疼痛吗？”
　　补给员不说话了，何染背过手，补给员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对污染，没有办法……”
　　“我知道，大范围的污染，除了轰炸，没有别的办法。”
　　“把我放下。”向晨曦的声音很坚决，何染拍了拍她的膝盖：“你是军人。”
　　“没用的军人。”
　　“如果可以，你还能开车，你能离开这儿，你至少能完成任务。”
　　何染拽住栏杆，侧过身子，终于让笼子倾斜了一点点，借着黑暗中微弱的反光，她看见了笼子的开口在底部。
　　“任务……”
　　“你虽然以后都很难完成任务了，但你可以汇报回去，把哨所，把稻苗城的废墟炸平了不是吗？你还有亲自走过这种超级污染区域的经验。”
　　“我只是，经历，没有，改变任何。”
　　虽然补给员还在说丧气话，但已经不再求死了，垂着头：“能把腕表给我吗？我想看看，精神值。”
　　何染把腕表还回去，替她按了下，腕表上显示精神值只有6.
　　补给员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我还，没有被……”
　　“就算成了污染物也没关系，你看我。”
　　何染一边对补给员说话激励对方，一边找到了鸟笼的锁头，那么小那么隐蔽，却胜在传统，没有什么高科技，她调整了下角度。
　　“我以前在对抗异兽的先锋部队，你知道的，人类一开始没有经验……还以为是核辐射下变异的动物群，派来很多动物学专家，但后来发现……不是的，月亮变成红色的，出现了各种怪异的现象，小说里的东西有的变成了现实，有的……小说还要讲逻辑，现实却一点儿也不讲，就大批大批地死人。
　　“如果只是异兽还好……后来，我们内部出现了问题，上面捂着，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意识到控制不住了……决定把我们整个营……不分污染程度，直接炮轰，说是，给烂肉锅把盖子盖上，扔个二踢脚。
　　“但我没死，因为来了另一个什么研究组的，说是，考核我们的被污染程度……就选了一些人，考试，答题，面试……最后，我合格了。
　　“啊，刚刚说错了，我有点记不清楚了，不是研究组的来考核，是研究组的委托上面的人来考核……那时候哨所，也是新的制度……大家把哨所叫灯塔，就是远离大部队和援助，在荒野里面，很危险……有一个研究组的副主任看了我的资料，写了申请，把我调到她在的哨所里，问了我很多问题，然后，本来说她会因为在哨所前线值守而升职……不知道怎么，她的名额就没有了，就跟着其他的一些天真的傻呵呵的人一起生活。”
　　何染研究着鸟笼下的钢板，那个锁头不足以牵动这么大的钢板，她就去其他地方看焊接处，补给员在她身后虚弱地问：“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哨所守望不到幸存者……然后，就是去年，他们都死了……我只是想说，付出努力，得不到改变，没有成果，也没有意义，也是正常的。正常，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补给员疲惫地闭上眼：“你的‘正常’理论，好像只有你能实现。”
　　“你不停地催眠自己。”
　　“把自己也骗了？”
　　“骗多了就是真的，这是个唯心主义的世界。”
　　终于给她找到了一条接缝，锁头原来是四个。
　　砰——
　　钢板倾斜一角，在滑落下去之前，何染把只剩半截身体的补给员抱在怀里匆忙地捆了一圈，抓了好几下没有抓稳，枪留在了原地，只来得及抓住军刺。
　　黑暗的深渊对她张开怀抱，调转身体，何染背部着地。
　　地——？
　　虽然撞得生疼，皮肉也都刮破了，就像被李好好猛推了好几下那么疼。来不及低头看自己踩到了什么，抬头看，已经看不见鸟笼了，头顶也是无尽的黑暗。
　　她低下头，这里光线十分微弱，她翻滚着坐起来，手臂插进了一堆腐臭的烂泥中。
　　拔出胳膊，勉强在裤子上擦擦手，想了想，对补给员轻声说了句抱歉，在她腰间摸了几下，摸到了手电筒。
　　坐起来，腿下却打滑，她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觉得膝盖下方还是一滩烂泥，腐臭的，还有蛆虫在蠕动，她刚刚摸的时候摸到了游走的虫子，绝对是蛆。
　　冷静下来，四周还有苍蝇的嗡嗡声，在她落下来时，苍蝇被惊散，此时都踩了回来。
　　“呸！呸！”那些苍蝇慌不择路地往任何地方钻，嘴里，耳朵里，她摸索着，终于把高科技的手电筒打开了。
　　一束光只照亮了大约十米的一条路就照到了墙壁，何染手指发抖，手电筒跌了下去，光很快被淹没了。
　　那一闪而过的光，照亮了一个个扭曲的尸体，最下层的腐烂成泥，膝盖反折，头骨不剩半块好肉。
　　蛆虫从眼眶钻出来，从鼻孔钻进去，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往表层的，新鲜的尸体上攀爬。
　　一个又一个，少女的尸身，堆叠在苍蝇和蛆虫中间。
　　她们血肉飞溅，睁着绝望的眼睛看着四面八方的黑暗，她们摔碎了，才垫住了何染没有当场粉身碎骨。
　　扭曲的手臂和手臂缠搅在一起，骨头森森，内脏不断地往外流动。
　　她们都长着同一张脸。
　　她们都是李好好。


第36章 狂舞之夜07
　　她没有名字。
　　她被人喊“李好好”的时候,并不认为那是在说自己，对方坚定地用这个名字称呼她，她心里默默升起一个念头：认错人了。
　　对方是厨房里的工作人员,她以为末日提前来了,静静地接受了命运,但对方似乎也不知道该把她带去哪里,竟然要把她往养殖中心带。
　　错误的方向，管理员果然把她们拦住了，被关起来。
　　那个人给她肉吃，肉里没有怪异的成分,给她讲了一些听不懂的事。
　　但是对方比划耳朵的时候，她是看懂了的。
　　她摇着头，想要告诉对方找错人了。
　　对方原来是找她们的，那两个同伴头顶上戴着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耳朵,总是穿着毛茸茸的衣服，哪怕热得流汗也不允许脱下,她们会戴着奇怪的尾巴。
　　当然，在养殖中心，有着更加奇怪的事情，她们两个并不是最奇怪的。
　　在养殖中心，她们一开始都是一样的,关在屋子里面吃喝，吃的东西很少，每七天要量一次体重，确保她们保持着纤细的身材。等到她们会说一些话之后,会让她们去直播,直播就是对着摄像头,跳舞，岔开腿，做一些举动，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据说有一个叫做打赏榜的东西，如果在这个打赏榜上，名字排列靠前，就会被选择，名次相近的两个人单独住在一起，管理员会对她们有一些另外的教育，叫做“主题”。
　　她们的房间门上写着陌生的东西，据说就是“主题”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也并不憧憬成为“主题”，每个月都会有一个“主题”消失，同时会有新的“主题”被选出来。
　　她只是跳舞，老老实实地完成任务，本本分分地完成那些自己不理解的动作，摄像头记录下来，她就去吃饭。
　　会有人辛苦练习跳舞的动作，期望能早点成为“主题”，据说成为了“主题”，就走向了末日，她们一心想死，却不能伤害自己，只能默默地努力去死。
　　也会有人消极怠工，忤逆管理员，后来也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果非要说她的什么行为和其他人一样，无非是她会去捡起其他同伴的衣服去洗。即便她莫名其妙地被选为了“主题”，她也坚持着这个习惯，因为当别人跳舞时，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抱着盆，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管理员不会出来阻拦，同伴们在做其他的事情，她觉得心里很高兴。
　　她的同伴，和她一起选为同一个主题的人和她不同，她的同伴除了吃，什么也不想，偶尔会很霸道地抢她的食物，她总是很饿，但同伴也很饿，她们总是饿着的。
　　她想起自己刚刚一股脑地吃掉了那个人给的肉，没有惦记着给同伴留一口，心里默默地想，公平了。
　　从笼子里被摘下来之前，她其实见过其他的同伴，有的同伴崩溃了，想方设法，即便是把自己切碎了也要从缝隙里跳出去，跳进了黑暗中，没有再回来。
　　有的，还有机会被摘下来，成为“主题”的，可以回去，还没有成为“主题”的，结局似乎是去另一个地方，她也不知道。
　　她心里乱糟糟地想着，看着自己的笼子挪动着，那个人又喊“李好好”，一定是觉得她们每个人都长得一样根本认不出来，于是她回过头回应了一下，好让对方别那么绝望。
　　怎么会找到呢？有耳朵的那两个同伴，已经去末日很久了。
　　她也迎来了她的末日。
　　从笼子里出来，她被推着去见到了同伴，疲惫地趴在白色的床单上，有几根管子通向她的嘴巴和下面，有水流在不断清洗。
　　她也被摁下，他们开始清洗她的身体，拔掉手指的指甲，她觉得疼，可是同伴没有吭声，她也忍着不哭，水流好像把她穿透了，她觉得肠子和胃袋被洗空了，自己好像变得很轻很轻。
　　他们的交谈中，她知道，轮到自己的主题之夜了。
　　狂舞之夜。
　　狂，舞，是两个字，她想起自己和同伴的房间号，在脑海中回忆着字的形状，她不太认得，皱起眉头，同伴忽然对着她笑笑。
　　清洗干净之后，她们身上被注射了一些什么东西，然后用白色床单盖着，他们退了出去。
　　她就转头看同伴，同伴和她长得一样，皱起眉头和她也很像，很小声地问：“你去哪里了？”
　　“洗衣服。”
　　“今天还要去洗衣服吗？”同伴责怪她，忽然哭了，“我一个人。”
　　“对不起。”
　　“我好疼。”
　　“我也是。”
　　两个女孩趴在两张床上小声地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她决定在末日来临之前，说一点新鲜的东西，之前没有过的。
　　“我遇到一个人。”
　　“客人吗？怪不得你被抓走了。”
　　她想说那个应该是厨房的，不然自己一开始就不会那么惊慌了，但是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对方当着自己的面脱下了厨房的衣服，好像是在说不是厨房的一样。
　　如果不是厨房的，也不是养殖中心的，那就只能是客人了。
　　想了会儿，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同伴说：“我也遇到一个人。”
　　“是谁呢？”
　　“小姐。”
　　她不说话了，她们都会遇到小姐，小姐和她们截然不同。
　　小姐长得和她们一样，但是当她站在她们中间时，小姐一定是最独特的那个，大家都是自然卷的头发，只有小姐是顺滑的直发，而且有知识，不像她们一样只会说短的句子。
　　同样的长相，小姐就被称之为小姐，可以自由出入养殖中心。
　　但小姐也被列为“客人”的范畴，她们不能和她说话，她也不会费劲和她们说什么，只会举起一个铁盒子对着她们，不管她们在干什么，在什么场合，小姐都按动盒子上的按钮，无比冷漠地扫视过她们每一个人。
　　别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和同伴很畏惧小姐。
　　她沉默下去，同伴眨眨眼睛：“她，对着我，笑。”
　　这倒是够稀奇的，她回想了一下小姐的音容笑貌，有点想不出来。
　　过了会儿，那些人走进来。
　　忽然，她痛得晕死了过去。
　　痛是一瞬间的，她醒来之后摸到头上的冷汗才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好像心脏被直接拽了出去，好像四肢在那一刻都麻痹了，眼前也黑了下去，她来回摸着手脚上的金饰，看着金灿灿的装饰物，忧伤地想着，可能刚刚注射的东西，让她更容易觉得痛了吧。
　　她们又一次被清洗了一遍，这次套上了华丽的衣裙，细细的吊带，裸露的手臂和腹部，极短的裙摆遮掩在金色的流苏下。
　　她和同伴没有机会再说点什么话了，他们都看着，管理员出现了，盯着她们说，记得之前训练的内容吗？她们点点头。
　　其实她饿了，但是她不知道同伴饿不饿，一定比她更饿，她之前还吃了陌生女人给的肉——陌生的那个人，一会儿还会再见吗？
　　换了衣服，她们两个被分开了，她被单独带到一个房间内，有几个穿着厨师服的人，在她身上画画，她躺着一动不动，手臂和脚踝上的金环把她固定在特制的床位上，床铺是不锈钢的，冰冷的，所有人都围着她，在她身上画完了之后，把她放进了一个暖黄色的箱子吹干。
　　再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舞台。
　　她的主题，就是像平时一样舞蹈，但舞蹈要更加热烈，更加狂放，肆意张扬，要忘记四周有观众的同时，稳稳地踩在那瓷白色的舞台上。
　　她屈膝跪坐在那里，四周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但是她不能吃。
　　浑浑噩噩的，有很多双戴着手套的手摸过她，调整她的姿势，固定她的动作，然后，天花板裂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令人眩晕的灯光，身下的舞台在缓缓上升。
　　这像是没有栏杆的鸟笼，她没有觉得眩晕，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平时的节奏，在上升到天花板时，她看见了一双双鞋子。
　　鞋子里面没有脚，没有腿，但是有裤管，有人踩着这些鞋子，围坐在四周。
　　他们坐在椅子上，鞋子不停地前后倒腾，好像在焦躁地等待着什么。
　　再然后，她看见了同伴，和自己坐在差不多的舞台上，与自己同步上升。
　　同伴在笑。
　　她的同伴，就是很高兴地努力练习，竭力求死的人，她很为同伴高兴。
　　但是她并不很想死，她很饿，想至少把四周的东西尝一口再说，但是想到那震慑内心的疼痛，想要伸出去的手就缩了回来。
　　这就是末日？末日就是在众人的注视下跳舞？
　　舞台终于停下，她俯视着四周的人，却发现自己看不见他们，只看见一张张鲜艳的嘴唇，嘴唇中伸出舌头，猩红的舌头舔过嘴唇，按捺不住接下来的喜悦。
　　在嘴唇背后，莫名其妙有一根长长的食管，食管隐藏在领带与领结之后，能从有些人的衣服中看见粉红色的胃，胃就好像一个终点，是一个拳头大的袋子，悬空停在那里，不住地收缩着，好像是个心脏。
　　一张张嘴巴在笑，在张口，抿嘴，呼吸，吹哨。
　　这就是她的命运，她的末日来了。
　　她又瞥了一眼同伴，同伴闭着眼微笑，她知道同伴在干什么，在倾听节奏。
　　节奏很快就来了，在两张桌子中间站着一个人，他右手拿着指挥棒，面对着一片黑暗，黑暗中，有许多个看不懂的乐器悬在空中，落在地上，高高低低，却有一些排列的规律，她还没看清，那个人就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狂舞之夜，正式开启！”
　　轰——她感觉音乐是砸下来的。
　　和平时的“主题”训练不同，狭窄的房间里，声音只来自于那些管理员，来自于面对着自己的摄像头。
　　现在，音乐从头顶砸下，让舞台都震颤，震得她膝盖发麻，她不得不站起来，手臂上的金饰传来麻酥酥的震颤，似乎是提醒她该干什么。
　　她却有点忘了，在这宏大的音乐声中，她怎么会忘记动作？
　　那一张张嘴巴，开始慢条斯理地吞咽着她四周的食物，嘴巴都是朝上的，好像有一张张脸正在看她。
　　呲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她的脚踝，她条件反射似的抬抬脚，那些嘴巴都抿了起来，勾出一些满意的弧度。
　　手上，脚上，有人在警告她，可是她真的是忘了，她紧张地瞥着同伴，可是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她就被刺痛地摔在舞台上。
　　她把客人吓了一跳，好几张嘴往后退了退，又好奇地凑了过来。
　　她趴在舞台上，抚摸着舞台的边缘，看清了舞台的边缘原来是盘子，和旁边装食物的餐盘是一个质地，她就躺在瓷白的盘子上。
　　呲啦——她猛地一抽搐，四周的嘴都凑近了看。
　　忽然，有一只手按向了她的手臂。
　　手？
　　她抬起眼，看到一张和同伴相同的脸孔，有着柔顺的长发和漂亮的衣裙。
　　是小姐。
　　小姐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跳起来。”
　　她很想说自己忘记了怎么跳，她很想说为什么自己的末日会是食物，可是她说不出来，嗓子莫名地嘶哑了，金饰闪闪发光，她怕疼，她闭上眼，流出眼泪。
　　“今晚……你们两个会死在这里。你必须跳起来。”小姐的声音很低，贴在她耳朵边上，是一个命令。
　　这是与同伴，与自己相同的一张脸，哪怕对方要她死，她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仿佛是自己要自己死似的释然，她撑着胳膊爬起来，看见小姐后退，后退——隐入黑暗
　　哗啦——从头顶浇下来也一场雨，她尝到了酱汁的鲜甜，她从没尝过这么好吃的酱汁，这些酱汁泼在她身上。
　　跳起来。
　　遗忘的舞步回来了，她伸展胳膊，尽情地扭动关节，她跳了起来，不再有疼痛的警告，也不再观望四周，如果被吃掉是她的宿命，死之前，管理员之外的人，小姐，和自己相同的一张脸要自己跳起来。
　　脚底忽然开始发烫，她浑然不觉，舞步愈发急促，音乐越发响亮，鼓点一声接着一声，她闭上眼，仿佛脚尖踩着的不是餐盘，而是真正的什么舞台，手臂和脚踝上，自有意识以来就有的装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有一种新奇味道的酱汁泼在她身上，浸透了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尝了之后，变得更加兴奋，连热也感觉不出来，不停地跳着，跳着。
　　乐章展开了新的一页，那些嘴巴贪婪地张开，但是火候未到，脚下陡然升起一团蔚蓝色的火焰，火焰蒸腾着，她口干舌燥，但舞步未停，头顶泼下源源不断的酱汁，她渴了。
　　她精疲力竭，摔倒在餐盘的前一刻，看见乐团的另一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海报。
　　海报，她记得，管理员带着她和同伴去拍摄。
　　就像直播一样，脚尖绷起，要露出很诱惑的表情，她不太会，后来就换了同伴上来拍——一杯酒放在那里，他们把货真价实的香醇的酒泼在她的腿上。
　　酒泼洒在两张巨大的圆桌之上。
　　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人走过来，他拿着刀。
　　好疼啊。
　　好疼啊，好疼啊……
　　小姐慢条斯理地，从她身上切下了第一块肉：“火候正好，严主厨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然后，小姐递给了那个拿指挥棒的人，亲自用叉子喂到了那个人的嘴里：“爸爸，您先尝。”
　　“不愧是未经任何污染的肉……”那个男人慈爱地摸着小姐的头，“辛苦你了。”
　　“让客人们开始吧~”
　　小姐的语气很轻快，扭过头，看见了仍未瞑目的她，微微笑了下。


第37章 养殖中心01
　　何染屈身,从尸骸中摸索被自己掉下去的手电筒，很快就摸了出来，在腿上擦了擦还能用。
　　老实说,此时此刻何染还能站着,全是补给员的功劳,若不是因为补给员,她就会一头晕死在这里，被尸骸吞没。
　　这里的温度很高，否则尸体不会腐烂到这种地步。她也不会指望会有人来，还好在第一次打开手电筒的时候看见了墙壁,她决定贴着墙走，总能找到出口。
　　有一种可能性，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唯一的出口就是上面。
　　她从补给员手腕上拿下腕表。
　　精神值30,污染程度99.
　　好，已经到头了,再可怕也不至于比这里更可怕了，她把腕表还给补给员，紧了紧袋子，把对方像个包裹一样捆在自己身上。
　　对活人的负担让她这个近乎死的人有一种类似求生意志的东西，手电筒的光在眼前,她尽量不去看尸体上李好好的脸。
　　她就当这件屋子里是战场，在战场的尸山尸海中艰难跋涉，拔腿都觉得有手在抓着自己，苍蝇,蛆虫,高温,汗流浃背，她只能紧紧搂紧补给员的断腿，避免伤口直接接触到腐烂的肉泥。
　　摸到墙壁，她的汗已经流了下来，用手电筒贴着边，看见了另一面墙，在脑海中记了下相对位置，沿着墙边蹚过去。
　　终于也给她摸到了，再沿着边照下去，如果照四次都只是墙，那说明就是死路一条。
　　正当她贴着边走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嘶嘶的几声响。
　　“嘶嘶——”声音越来越响，何染手电筒的光转过去，却没办法找到对方，她明明听着嘶嘶声，是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继续往前走，那个嘶嘶声忽然变了。
　　“后面。”
　　何染调转身子，那个声音是李好好的。
　　“后面。”
　　她犹豫着，又转了九十度，背靠着墙。
　　那个声音说：“前面。”
　　或许因为声音是李好好，她没有犹豫，拨开眼前的尸体，顾不上驱赶身前的苍蝇，奋力地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手电筒终于照到了一堵墙，墙上开着一个洞，伸出半截排污管，污水黏连在墙面上的痕迹格外斑驳，她靠近墙面，排污管离自己的位置还有两米左右，墙面充满脂肪油污，很难攀爬。
　　声音是从排污管里钻出来的，此时也扔下了一条铁链。
　　她再次擦了擦手电筒，叼在嘴里，顺着铁链往上爬。
　　她爬上排污管，看见了一个女孩，果然长着李好好的脸，只是头发都被剃掉了，露出圆圆的后脑勺，眼睛亮亮的，手脚上没有金饰，穿着很破的背心和短裤，猫着腰。
　　这个“李好好”身后又露出一张相同的脸，原来是两个女孩齐心协力地将她拽住的。
　　她拿下手电筒，对方盯着她看了会儿，警惕地问她：“你是厨房的？”
　　她摇摇头，后面的李好好声音更小，怕声音吵到谁似的：“那你是哪里的？”
　　“我……是从外面来的。”
　　第一个李好好猛地踹了她一脚，她跌回去，还好抓住了排污管，吊在半空，艰难地往回爬。但李好好不肯放过她，在她的手指上又踩了一脚，还好赤着脚，杀伤力不大。
　　后面小声的李好好说：“我听见枪响，她有枪。”
　　第一个李好好于是说：“把枪给我。”
　　“丢了，”何染老实交代，艰难地抠着排污管，“李好好！”
　　她还是用自己取的名字叫对方，不管人家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是进入污染区域以来第一次能够和“李好好”对话，她期望这个名字能够让真正的李好好有所反应。
　　可是对方显然不领情：“枪给我，不然，你掉下去，烂掉，苍蝇吃掉。”
　　“落在那个……笼子里了，我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欺骗！”对方十分愤怒，在她手指上又踩了一脚，要把她踹回尸体堆里去。
　　欺骗。
　　何染眼圈有点红。
　　拼尽全力，费力地抓住了对方的脚踝。踹她的比较凶的李好好惊叫一声，失去平衡，她的同伴立即抓住了她，奋力往回拉。
　　李好好要踹掉她，但她抓得死死的，面露凶相，即便费劲力气地把她也跟着拽了上来，也没有好脸色，时刻警惕着，要随时直接踹飞她。
　　但李好好毕竟是李好好，总是营养不良的瘦怯怯的样子，没有什么力气，试探了几次未果，就暂时放弃了，两个人守着排污管，不让何染靠近半分。
　　何染慢慢擦掉自己裤腿和靴子上的尸体和蛆虫，看了看胸前补给员的情况，把她放了下来，自己上前一步。
　　两个一模一样犹如双胞胎的少女警惕地后退一步。
　　何染举起双手，然后脱下了0922的制服，她的毛衣也脏成了一团，她整个人都是发臭的：“我绝不会伤害你们，绝不。”
　　她放下军刺，脱掉靴子和外裤，再次举起双手。
　　这时候李好好好像才注意到她有个同伴，盯着向晨曦看了会儿，拧起眉头：“她，巡查队。”
　　向晨曦的制服是巡查队的？这何染倒是不太清楚。
　　但对峙片刻，后面的李好好嗫嚅着建议：“我们拿走那个，问问，怎么办。”
　　一直对峙着也不是个头，看出何染力气挺大，训练有素，前面的李好好咬咬牙，试探着猫着腰，抢走了她的靴子和武器，紧急后撤。
　　何染一动不动。
　　为了区分，何染在心里把头发剃了，总是冲在前面的黑色短裤李好好叫李好好一号，另一个似乎更柔弱但是用脑的叫李好好二号。
　　李好好一号把东西扔给同伴，自己走过来，推了推何染的肩膀：“走！”
　　何染也不问去哪里，再度把补给员尽可能轻地抱起来，捆在背后，跟着李好好二号，走到排污管深处。
　　走在路上，她不抱希望地问：“你们有没有药物？我的同伴，好像不行了。”
　　没想到真的有，只是她们不给，李好好一号说：“不给，珍贵。”
　　“好的，你们要什么，我可以交换。”
　　“没有。”
　　“我知道十三楼的布局，我知道厨房在哪里。”除此之外，她别的也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除了回收站和楼顶，还有哪里可以直通厨房。
　　“不关心。”李好好一号的语气恶狠狠的。
　　何染不说话了，可是这条路太过漫长，无论是眼前走着的，还是身后押送的，这两个少女，都长着李好好的模样，有着李好好的声音，她很难按捺住心里的情绪：“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掉下来之前，有一个和你们长得一样的女孩……也在笼子里。”
　　“嗯。”两个女孩都回答了她，语气有点低落。
　　“你们彼此认识吗？”
　　李好好二号说：“不认识。”
　　原本要说什么的一号不吭声了，何染注意到两个少女的差异。
　　“我很担心她，我第一眼见到她，她抱着脏衣服，我担心有人欺负她。”
　　“你什么都不懂。”一号说。
　　“对不起。”她道歉，没有继续追问。
　　李好好欺负李好好？何况那些摄像头人也说了，排除霸凌的可能。
　　只是出于娱乐的需要。
　　“我们要去哪儿？”
　　“别问。”
　　何染又沉默了一会儿，可她忍不住，没过多久又问：“我看到下面的女孩都和你们长得一样……你们是来救你们的同伴的吗？”
　　“救不了，”二号回过头，“今天是狂舞之夜。”
　　一号嘴唇翕动着：“不要和她说这些。”
　　“如果是外来的，你告诉我，你怎么不知道狂舞之夜？”二号的语言逻辑显然比一号清楚得多，二号像是谋士，一号像个打架的，在队伍停下来的时候警惕着，拿过军刺盯紧何染，提防她的任何动作。
　　“我看见了海报，但我……不知道狂舞之夜是什么，我看到了其他的，青春之夜，萌趣之夜，就是一些海报。”
　　“你不是缄默者？”
　　“什么是缄默者？”何染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两个女孩对看一眼。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有一条铁道，我是坐车来的。”
　　一号忽然露出了惊喜的微笑，二号却谨慎地抓住同伴的胳膊：“有古怪，我不信，就这么正好。”
　　正好什么？何染留神细看，一号也变得比之前更加警惕，提着军刺就冲了上来，何染能把军刺给出去，自然也有把握，对付成年人一对一还是可以的，更何况营养不良的少女。略一错身，拧住李好好一号的手腕，劈手夺过了军刺，也把人搂在了怀里。
　　李好好二号立即不顾生死地冲了上来，但何染只是把军刺扔在了地上，当啷一声，二号愣了愣。
　　一号已经做好了拼死挣扎的准备，但何染只是疲惫地挂在她身上，从身后搂着她的脖子，在耳边轻轻说：“我绝不会伤害你，告诉我缄默者是什么？”
　　怀里的少女僵硬了一下，猛地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她也不以为意，松开对方，把军刺踢了过去。
　　一号惊魂未定，二号下定决心，靠近她，一臂之隔，抬起头：“那你是，反叛的人？”
　　“反叛谁？”
　　“反叛执政官和缄默者，巡查队里还有正常人吗？”
　　执政官代表的官方，巡查队代表着军方，缄默者代表哪一方？听起来巡查队已经被执政官或者缄默者接管了。
　　何染慢慢弯下腰，试着把自己的手按在了李好好二号肩膀上：“对不起，我……脑子不好，我不是巡查队的人，也不是执政官的人，也不认识缄默者是什么……我叫何染，我从城外的哨所来，我是A4C2哨所的研究员，哨所距离稻苗城大概需要开车六小时。”
　　二号有点不自在，把她的手拿掉，躲在了一号身后，探头看看她，想了想，又走了出来：“哨所，是做什么的？”
　　她本想介绍一下哨所的职能，可那些，对于面前的这两个少女来说太复杂了。
　　她想起12月22日，于是说：“哨所有很多用处，有一个责任是，接收来自四周的求救讯号，然后过来救人……我们接收到了稻苗据点的讯号，就来了。我们平时不能进据点，抱歉，我不知道……狂舞之夜，缄默者，是什么。”
　　“缄默者……也很难跟你说清楚，狂舞之夜，就是执政官，巡查队，缄默者，聚在一起，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把我们吃掉。”
　　忽然一号竖起耳朵：“时间快到了。”
　　“你听见音乐了吗？”
　　何染凝神细听，似乎，似乎从砖缝，从污水流动中，感受到了隐隐的波动。
　　“她们就要死了。”二号平静地说。
　　“谁？”
　　“你看到的那个，和我们一样的女孩。她今晚上会死。”
　　两个女孩脸上的悲伤一闪而过，很快她们就在前面跑了起来。
　　“只要你不是执政官和缄默者的人……”一号边跑边说。
　　“缄默者是什么东西，我帮你们杀死他们。”她跟在后面。
　　“胡说，你没有枪，会被杀死。”
　　“我有。”
　　向晨曦身上还有一把。
　　“你不是说丢了吗？欺骗！”
　　“我挡不住子弹，我怕你们打我。我……我只是——”
　　好像回到了和真正的李好好相处的节奏。
　　何染的心情平静了很多，不管现在什么精神值，污染程度，她觉得现在一切正常。
　　上方终于有了亮光，两个女孩停了下来，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当人梯，搭着钻了出去，把铁链伸了下来。
　　何染把向晨曦解下来抱在怀里，向晨曦嘴唇苍白，但呼吸是有的，她感激向晨曦身体素质这样好，被折腾了这么久还活着。
　　只是，身上烫得厉害。
　　从那个小孔钻出去，是另一条管道，顺着管道爬了又爬，最后，钻到了一个柜子里面。
　　柜子有个半透明的壳子，她钻出来之前，壳子被关上了。
　　她刚要推开壳子，就看见一号按下了什么按钮，紧接着，自己开始不受控地旋转，四周喷涌出干净的水流。
　　她们，钻到了洗衣机里。
　　“我的同伴——”她紧紧扣着壳子，却看见一号往后一站，遮住了看向外面的玻璃窗。
　　摄像头人站在门口，停留了一会离开，并未发现异样。
　　李好好一号从盆里拔出脚，转过身看看门，二号扔掉了手里的一堆脏衣服，站直身子。
　　停下洗衣机，捞出湿淋淋但干净了不少的哨所女人和她的同伴。
　　哨所女人轻声说：“有没有药物，我拿任何东西来换，她发烧了。”


第38章 养殖中心02
　　提到药品,何染知道自己或许是在强人所难，但怀中的补给员伤势到了这种地步，又被她颠来倒去,到现在才开始发热已经是个相当省心的病人了。
　　李好好一号没说什么,二号瞥了她一眼,舔了下嘴唇说：“现在还不行,我们没有多余的药，我要想办法，你得先跟我们来。”
　　一号和二号探头，带着何染一路躲闪着摄像头人的注视。她们在养殖中心内部,走廊里总是会有摄像头人在行走，偶尔他们站在原地不动，因为没有什么人在外面活动。
　　到了吃饭的时间，摄像头人就变得多了起来,李好好一号和二号带着何染换了几个房间，面对着何染的个子有点烦恼。
　　她们虽然手脚上没有金饰,也没有漂亮的头发，但她们的长相是李好好，摄像头人粗略地扫过，她们很容易蒙混过去。有一些李好好的头顶长了疥疮需要剃掉头发，光溜溜的脑袋也不显眼,但高出来的一截没办法混。
　　于是她们带着何染换了一个方向，然后把她带到了一个空房间。
　　这个房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狂舞之夜四个字。何染是被她们塞进房间里的，她们说等在原地,等她们的消息,如果被允许得到药物,她们就会想办法联络她。
　　从前都是何染命令着李好好呆在原地别乱动别作妖，第一次被李好好命令着不要动，她关上门，回身警惕着看四周，没有摄像头人的存在，房间被清空了，只有一张坚硬的上下铺的床，床上的被褥似乎都被拿走了，但能从木板上看到一些毛絮。床铺旁边是小号的马桶，她掀开马桶水箱盖看见还有水，轻手轻脚恢复原状。
　　天花板上有通风口，但用钢筋焊死了，床底没有东西，她把床板翻起来看，肉眼看很难辨别，但加上手指触碰辅助，能够辨别出木板上写着字。
　　她很快就不再摸了，她摸到的每一个字都是疼，疼像是刻在她心里似的，让她也跟着疼痛了起来。
　　恢复原状，坐下等待，留意着四周，在地上捡起几根头发，捏成个圆环放进口袋里。
　　狂舞之夜，青春之夜，萌趣之夜，何染想着这些词，觉得有东西在烧着自己，问题也很多，如果在这片区域中，是李好好想要让她知道的，那她该如何回应，才能让李好好满意？李好好是否会看到她的回应？
　　这一切，何染都不知道。
　　就像战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开始，许多个问题都是无解的，刨根问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只期盼能把补给员送出去，可她不知道怎么做，能做的事情只有像平常一样保持正常。
　　过了很久，马桶中忽然传来抽水声，她站起来，打开水箱，水位正在下降。
　　她试探着，把手伸进马桶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再往里，往里，用手指尖艰难勾回来，一个塑料袋，她把塑料袋上的水用自己的裤子擦干，拆开，里面是两片胶囊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端正：消炎，退烧，在钟声开始时到餐厅。
　　四下看看，只能用马桶水把两片药给向晨曦喂下去。
　　她开始闭目养神，侧耳细听。
　　没过多久，叮咚——叮咚——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钟声，她打开门，一个摄像头人就面对着自己，明明对着的只是冰冷的摄像头，她却感觉出对方和自己一样错愕。
　　砰。
　　她掐住了摄像头人的脖子，顺手拽回了房间，把它的摄像头砸在地上。
　　环形的走廊里，大约六到八个摄像头人正在巡逻，何染思考片刻，还是没办法扮成摄像头人，她现在不能确定自己被吞噬了多少，能否维持住身份的正常。
　　于是她就守株待兔，在摄像头人走过来的一瞬间把人拖进来摁死，这么狩猎了两个之后，其余的摄像头人似乎未曾察觉，但巡逻间隙变长，她悄然溜了出去。
　　来时，她看到了走廊大概的房间排列，环形走廊一层一层，餐厅的路她是记得的，这些李好好们每天两餐，晚上和夜里各吃一餐，钟声响起之后就是夜晚那一餐之后的睡眠时间。
　　餐厅就像战前的大学食堂，又像工作的格子间，用栅栏分割开，从上方看，就像是一个迷宫，何染像小球一样走了进来，在迷失方向之前找到了主路线，顺着这条路往里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回过头，两个摄像头人看见了她。
　　一瞬间，这两个人身后就跑来了另外两个，变成了四个人。
　　何染停顿了一下，拔出军刺。
　　这六个摄像头人都没有配枪，她得趁他们出去通风报信之前把他们解决了。
　　把向晨曦塞进了身边的餐桌上，呼出一口气。
　　已经进入了食堂，她不知道还该继续往哪里走，逃走，那纸条上的命令就没有完成。
　　她数着数，摄像头人比她想象得要瘦弱一些，他们在拼命地按动手里的什么东西，等他们都死了，何染从尸体的手里扒拉出来一个按钮。
　　她摸着按钮，回身关上了餐厅的门。
　　把向晨曦抱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起来，后背被摄像头人用锁链抽了好几下，脚踝也痛得要死，如果她还穿着靴子就好了。
　　拿出纸条再看一眼，何染觉得是自己来晚了。
　　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纸条和药物，她选择相信任何形式的李好好，找了个角落靠着餐椅艰难地坐下了，随意抹了一把头上的血，低垂着眼睛等待。
　　没过多久，似乎有人在敲水管，敲水管的声音回荡在四面八方，她留神听着，却仍然没办法判断来源。
　　声音很快就停了，很快，从餐厅的一个座椅后面传出声响，但不止一个人在那里，几个同样的声音在争执着什么。
　　争执被一个很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
　　在众多李好好的声音中，有一个声音和她们截然不同，音色更亮，底气很足。
　　是何染最开始见到的那个。
　　果然。
　　她看见从一个座椅后面走出来的少女，长发像缎子一样柔顺。
　　她走向何染，把手里的药扔在桌子上，抱着胳膊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哨所女人，呼出一口气：“你有能力，你也证明了你的立场……我不管你是谁，如果你帮我，我报答你。”
　　何染点头：“好。”
　　她凝望着这位大小姐，近距离观看，这个也像李好好，但她这才意识到，这位大小姐比其他李好好略高一点。
　　多个李好好的脸融为一体，她难以维持正常，李好好犹如一个幻觉，她像是从来没有在荒野上捡到那个姑娘。
　　那个小姑娘是这些人中仅剩的一个吗？属于她的李好好在哪里？
　　摸着药看了下，竟然是相当方便的针剂，她望着小姐，什么话也问不出来，想要张口再说什么，只尝到了一些咸甜的气味。
　　抹了一把，是没擦干净的血被眼泪稀释了。
　　小姐被她看着有点不自在，坐在对面：“我有一条路线，我每天带着相机在这四面八方拍来拍去……总之找到了一条逃离这里的路线，之前只有少数人走过，她们没有被抓回来，我想，是时候把其他人都送走了，但是她们大多数没有战斗力，我需要像你这样的人，你刚刚证明了你很可靠。”
　　“那些……摄……那些管理员，是你安排的？”
　　“不是，只不过我知道他们的时间表。”
　　小姐翘起脚，两只手落在膝盖上，身体笔直，何染说：“我有一个问题。”
　　“嗯。”
　　“缄默者是什么？”
　　“是吃她们的人。”
　　“缄默者不会把你当成食物吃掉？”
　　小姐抬起头笑着：“怎么会呢，我是执政官的女儿。”
　　“执政官不是和缄默者是一伙的吗？”
　　“等出去后解释吧，我得离开一阵，在那之前有一段路，你得护送她们……”
　　小姐优雅地抹了下裙摆起身，她不是任何一个李好好能够扮演的，这女孩身上有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上位者的从容和笃定，可是所有的食物都长着她的脸。
　　何染抓住了她的手腕，大小姐吓了一跳，要挣脱她。
　　然而冷硬的，精神值不断下降的女人拽住女孩往身前拖，手指量着她的手腕，似乎在确认什么，半蹲下去摸她的脚踝，发丝里的血一直在往外流，糊住了眼睛，顺着鼻梁，有的血迹已经在脸上干了。
　　“李好好。”
　　“李好好是……哦，我知道了。”小姐忙不迭地收回脚，十分抵触她这个脏兮兮的女人的触碰，站远了好几步，指着她，非常确凿地说，“你看了她们其中之一的直播，给那个女孩取名叫李好好是吗？你有这种癖好，我管不着，但那个女孩大概率早就死了，她们被生产是用来吃的，你们可以吃了她们，但……把她们当成——”
　　后面的音节很微弱，何染没听清，大小姐身上仍然有着令人厌恶的傲慢，什么叫可以吃？用来吃？生产？她是怎么看待这些长相和她相同的女孩的？
　　她豁然站起来，直播？什么直播？她不理解，但是她不允许李好好的嘴里说这种话。
　　“李好好，不要说这种话，我分不清哪个是你……或者你不在这里，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但——”
　　“一会儿麻烦你了。”
　　大小姐仍然掌控着主动的节奏，哪怕被她这个恶狠狠的高个女人逼近，也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她，发出了命令。
　　何染把话吞了回去，面前这个强势的，陌生的小姐和她认识的李好好很不相同，但是没来由的，她从中体会出了李好好的蛮不讲理和理所应当。
　　“好。”
　　“路上以保多数人优先，如果有必要的损耗和牺牲，那就牺牲。”
　　小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食堂，桌子后面钻出一张张李好好的脸。
　　何染给补给员注射了针剂，把她背在身上。
　　“走吧。”


第39章 养殖中心03
　　以李好好的可怕程度,这片区域显得格外温和，只要按照正常的规矩走，基本没有伤人的事情出现,只有腕表上的数字在不断增长,在99的数字上停留已久。
　　这更像是一次普通的营救任务,只不过这次变成了带着一群小姑娘逃离,而逃跑路线自己并不清楚。
　　看着这么多的李好好，何染尽可能地把她们排号，都不知道自己排到了多少，这里的李好好就是那么多,最后不管是哪个李好好和她说话，她都把她们当做李好好本人的投影。
　　穿过下水管道，又爬了一段排污管，还要走楼梯,这个建筑内部的结构简直一团糟，她想这或许不是真正的那栋楼。
　　路上遇到的摄像头人都被何染干掉了,有的李好好也会上来帮忙。
　　这些李好好里有一些没有戴着金饰，有一些戴着。
　　她们告诉何染，她从摄像头人手里取到的按钮就是控制金饰的关键，可以直接让离得最近的李好好痛得昏过去，她们都怕这个。
　　她就立即把按钮拆开扔在墙上掰碎了。
　　大家都着急赶路,声音也不大，这个东西砸碎的一瞬间，所有李好好还是默契地小声欢呼了一下，然后簇拥在一起朝着路线走。
　　在何染的观察下,有一些李好好显得不太一样,比如并不是所有的李好好都知道路线,知道路线的都是没有金饰的，她打听出没有金饰的李好好要么是曾经被关在笼子里自己逃了出来被同伴救了的，有的是从后厨逃跑了回来。
　　但最突出的还是最前面的一个，何染凑近她的时候，对方眯起眼睛格外警惕。
　　其他的李好好告诉她，这个女孩是第一个自救的，她第一次看见大小姐，自己在房间里面脱光，而和自己长相完全相同的小姐却拿着个相机冷漠地拍来拍去的，于是她想办法挟持了小姐。
　　当然，小姐那时也在努力和她们联系，靠着比划和写字还有眼神的交流，当然还有小姐随时都能来养殖中心的特权，这才慢慢组织起了逃跑的队伍。
　　“有一些人已经逃出去了？”
　　“应该是。”最开始自救的李好好格外冷漠，充满警惕，让她想起最开始在车上副驾驶蜷缩着的像猫似的女孩。
　　“你们也不确定？”
　　“不在厨房，不在牢笼，也不在宴会上，只能在外面了。”
　　“没有办法和外面的人联系上？”
　　多余的问题，这个李好好不肯对她说。
　　紧接着，她们又开始爬楼梯，楼梯中的动静很容易很大，于是大家速度很慢，蹑手蹑脚，何染在最后面接着，一个个李好好像果实一样从通风管道里掉出来，她抬起手，李好好就掉进她怀里，她也觉得手臂酸痛，但是有的女孩不像其他女孩一样勇敢，会踌躇着闭着眼，贸然掉下来会弄出很大的声音。
　　她就抬着手宽容地笑着，一个个李好好扑进她怀里，几乎每个人都和她拥抱过一次。起先她还能感觉出每个李好好的不同，有的羞赧，有的娇气，有的大大咧咧，有的会在她怀里多赖一下，到后面体力不支，只剩下机械的拥抱，放下，其他的李好好也会轻手轻脚地垫着，终于把所有女孩都接了下来，有一部分人已经走在了前面。
　　这个计划可真够冒险的，这么多人……她想起小姐说，如果要牺牲，那就牺牲。
　　楼梯好像有无数层，爬着爬着，何染抬起头，忽然看见头顶贴着一张海报，她稍微踮脚就把它撕了下来。
　　上面不是xx之夜，没有李好好。
　　稻苗城副食补充计划
　　偌大一张海报只有一行字，连个图也没有，她翻来覆去地看，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信息。
　　离她最近的李好好拉住她的胳膊，看了看海报摇摇头，她把海报折叠着放在身上，想起兜里还有李好好的头发。
　　摸到的时候还是头发，拿出来，头发却在她面前变成了血流走了。
　　何染闭了下眼，继续往上爬。
　　稻苗城副食补充计划
　　一份文件放在执政官的桌头，少女哭着推开门：“爸爸……我好疼啊……”
　　执政官坐在沙发上，翻阅着资料愁眉苦脸：“又怎么了？”
　　少女先在桌子上摆了乌漆嘛黑的一碗东西，又紧挨着父亲坐下了，给他看自己的胳膊：“今天我生日，我想给您煮碗面……可是，就，就烫伤了，好疼啊，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这是什么？”执政官指了指碗里的东西。
　　“面条。”
　　“珍贵的食物不是让你这么浪费的，也就是稻苗城粮食丰富……”执政官没好气地扔下了资料，端起碗，眉峰一抬，“怎么有股肉香？你还敢放肉？”
　　“我没有！”
　　“不许动肉类的库存！哪怕现在凭票供应都只够半个月了，你——”
　　执政官怒从心起，扔下碗，抬手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女儿跌倒在地，捂着脸呜呜地哭着：“爸爸，我没有放肉……我不是故意把面粉……”
　　她抬起胳膊，执政官看见焦黄的一团，猛地蹲下，把她的胳膊拎到身前嗅了嗅。
　　女儿惶惑地抬起头，害怕地解释：“我……的胳膊，烫伤了，别担心爸爸，我，我没事……我不疼了。”
　　执政官甩甩头，他真是疯了，他刚刚怎么会觉得女儿的胳膊有一股肉香气味呢？
　　“你没事不赶紧走？我还有公事要办！”
　　尽管把女儿赶走了，但那股奇异的荤香让他口水直流，越是看不见，就会越想，资料也看不下去，副食计划四个字几乎就变成了白生生的胳膊在他眼前晃。
　　晚上他还是打开了女儿的房门，他娇宠的姑娘已经自己给胳膊上了药，没有了那股肉香，他盯着女儿的胳膊，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
　　“啊！”女孩疼醒了，睁开眼看他，“爸爸你怎么咬我？”
　　“我看你睡着了，爸爸疼你，咬你一下怎么了？”他作势又要咬她，女儿愣了愣：“我都十六了，别……别再这样了！”
　　离开女儿的房间后，他被自己脑海中的念头吓了一跳，按下，然而这段时间办公，被按下去的念头就愈发蔓延出来。
　　他找到了严主厨，把他关在自己的办公室，一只手放在背后，准备在严主厨提出反对的那一刻灭口。
　　“人？死囚？好。”严主厨眼里冒出了光，执政官看出这个男人眼里的兴奋不似作伪，把枪换成了钢笔，在一份绝密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文件上签了字，又另外签了一份文件，允许严主厨去牢笼中提人。
　　一份肉排被秘密送到了他的桌子上，他却没有胆量吃下去，朊病毒三个字在脑子里浮现，严主厨双手背后，紧紧盯着这份肉排。
　　“执政官，还是找专业人员研究一下吧……如果要作为大范围推广，只用死囚肯定是不行的，哪怕能消灭个体的病毒，万一有污染呢？我们很难控制食材来源。”
　　那份肉排冷掉，执政官逼迫自己不去想，不吃肉能怎样呢？异兽的泛滥导致肉蛋奶产量严重不足，但豆类不还是能吃，人类矫情什么，什么副食不副食的，也就是这帮人在稻苗城，去别的据点看看，粮食供应都有上顿没下顿呢！
　　十指交叉，执政官盯着那份肉排看了很久，第二天，他叫来了一些专家共同研究这份肉排。
　　“两个方面，生物学上，我们有没有可能……我的意思是，在这种末日环境下，没有必要再把宝贵的财政支出用在养死囚身上，然后就是，从污染的角度上看，会不会……”
　　这次没有那么顺利，他在屋子里枪杀了两个人，剩下的专家端着一份肉排回去了。
　　需要更多样本，牢笼空了。
　　需要更多数据，稻苗城开始失踪一些人。
　　在他顶不住压力之前，报告递上了他的案头。
　　将人肉作为副食，在现有肉类食品加工技术的基础上是可行的。
　　他翻到后面。
　　但是需要稳定的来源，需要无污染，无病菌。
　　他翻到最后一页找解决方案。
　　建议，寻找若干个污染程度为0的个体，并确保在无污染的环境下将其人工养殖培育。
　　和没有解决方案差不多，在这年头，谁的污染程度是0.
　　他愣了愣。
　　女儿被他叫过来，十六岁的姑娘放在膝头，彼此都很慌张。格外的亲密让小姑娘眼睛里闪烁着一些怀疑，但他养出来的单纯无害的女孩还是乖乖地听完了他的请求。
　　“就是，克隆我，把我的克隆体们……分给大家吃掉？”
　　“大家需要副食。”
　　“可是——”
　　“稻苗城和其他城不一样，爸爸比他们优秀，爸爸主管的稻苗城负责了很多据点的粮食生产，光是这样就够了吗？居民不满意，他们要副食，说现在肉供应不足，说我迂腐，说我没有能力，只会把稻苗城生产出来的东西往外送，却不会改善据点内的居民生活条件……你愿意我被骂吗？我的心肝？”
　　“爸爸你别这样。”少女站起来，执政官威严地起身，他比少女高出两个头。
　　“宝贝，你享受了特权，特权就是爸爸把你养得很好，你不用像底层的人一样战斗，不用辛苦工作，只是身为我的女儿，你都不用暴露在污染下，你浪费了食物都不会被惩罚，你到现在污染程度还是0，是最干净安全的食物来源，你享受了那么久的特权，世界是公平的，现在到了你付出的时候了。而且，你要知道，吃掉的是你的克隆体，不是你，你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们也不是你的孩子，我可以让你永远见不到她们……而且这个计划不一定成功，只是个尝试，你连尝试都不愿意吗？”
　　“她们会长大，她们会有自己的想法。”
　　“不会，她们不会有感情，不会有自我思想，她们只是你的复制，她们从诞生开始，就会长你这么大。”
　　“那，用什么材料呢？这种事难道不需要更多能源吗？”
　　“这些不用你管，我们有多余的粮食，有被清理过的溶液，我们只是需要肉。”
　　“那植物合成肉……”
　　执政官的眼神深沉：“你只是觉得享受特权是理所应当，好嘛，执政官的女儿优先，你从小到大都觉得这一切是你应该的，你从来不想着付出，你只是不愿意。”
　　“我愿意的，我只是……”
　　“你愿意，好姑娘，爸爸就知道把你教得很好。”
　　执政官微笑着，轻轻咽了一口唾沫。


第40章 养殖中心04
　　“缄默者就是,在不知情的时候，吃掉了……人，他们成为了同谋,这些上流的商人,执政官,军方,这些能优先享受到副食配给的人，共同签订了缄默者协定。”
　　“后来，他们就都疯了，他们享受其中,他们开始让我们直播，吃我们之前，要看我们做一些奇怪的事，选出其中最符合心意的,聚在一起享受……比如狂舞之夜，就是舞蹈主题,我看见她们训练了，她们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还是有个李好好给她解释了缄默者是什么，何染定睛观察，发现这是李好好二号。
　　“平时的所谓……副食供应……”
　　“就是没有被选为主题的女孩，如果犯了错,就会被抓到厨房去加工。”
　　何染没有接着问下去，她想起在火车里，她挥刀杀死的透明的人，想起0922的工作职责,心里升起更多不安。
　　路上居然有惊无险,最多不过是几个路过的厨师和摄像头人,被她三下五除二就杀了，尸体塞进各种奇怪的地方，管道里，楼梯下，房间中。
　　还有一次，是在楼梯中听到了巡查队的声音，何染让大家都保持安静，自己透过窗户看外面，巡查队没有注意到这边还有楼梯，正在散漫地等待电梯，有几个回过头往这边瞟了几眼，大家躲得很好。
　　何染已经拔出了枪，一路上她都没动用，就是怕在这关键时刻用不上。
　　向晨曦的弹夹里，子弹不多，必须得用在刀刃上。
　　还好巡查队似乎喝醉了，衣襟上都染着红葡萄酒，歪倒着身子互相推搡着进了电梯，有惊无险。
　　最后，带路的李好好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所有少女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同一个人。
　　何染轻轻往前走，靴子底（李好好二号把鞋子还给了她）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脆响，她看见门开了，门外却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忽然亮了一盏灯，露出了小姐的脸庞。
　　何染就近，把一个李好好抱在胸口，按着她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又走上前，当着所有李好好的面，揪住了小姐的胳膊，抱住了她，也照样按了按。
　　小姐压低声音：“松开，我带路。”
　　“李好好。”何染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在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时候，因为没有参照物，她那时蹲在地上，没有留神小姐的身高，而当她见到其他个子完全相同的李好好之后再看小姐，意识到她有点高。
　　而真正的李好好，不，应该说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李好好……是和小姐一样高的。
　　如果说众多的李好好之中，有谁可能是本尊，那就只能是这位大小姐了。
　　当然，大小姐不认识她，可她不是来经历李好好这不一定是现实情况的故事的，她想要找到李好好，想要对方把补给员放走，想要这一切快点结束，恢复正常的秩序。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李好好，松开！”
　　何染被推在墙上，所有的女孩沉默地跟着小姐走，有几个李好好回头看她，似乎因为她抱过她们，有几个人伸出手去扶她，以为她是累了没有力气。
　　她还有，她被推开的时候还能撑一下，让补给员不至于被直接撞在墙上。
　　可是——
　　她追了上去，小姐手里拿着一盏古老的提灯，不知道从哪个仓库翻出来的，灰扑扑的，何染就抓着小姐的左手。
　　对方挣脱了好几下没有甩开，索性任由她牵着。
　　“李好好，我是何染。”
　　“烦死了。”
　　“为什么允许她们被吃，却不允许……不，我不是说应该允许，我是，为什么允许被吃……”
　　“闭嘴。”
　　“她们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都一样？”
　　“好吵。”
　　好吵。何染攥得更紧了，这个语气和声音让她几乎回到当初。
　　不说就不说吧。
　　“接下来还要往哪里走？”
　　“别问。”
　　“你也会跟着大家一起出去吗？如果出去，我带你到哨所看看好吗？”
　　何染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多话过，可找到李好好的心情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让她几乎忽视了她除了身高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说明这就是李好好本人。
　　“好好。”对方敷衍她，似乎知道她除了连声哀求话语不断之外并不具有真正的杀伤力。
　　何染愈发走得近了，几乎紧贴着小姐，后背忽然被拳头砸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是那个冷漠的李好好，这个李好好手里拿着一把餐刀对着她：“别贴她身上。”
　　“我没有。”
　　“你也像那些——”
　　“到了。”小姐忽然打断了她们的争执，往前迈一步，推开了一道门。
　　门后，一条废旧的铁路在昏暗的灯光中展现，好像蚰蜒趴在地上。
　　何染的手紧了紧，小姐转过头：“也就因为你是女的我才允许你这么抓我，松开，我们要走了。”
　　“别去。”她喃喃地说。
　　小姐皱起眉头，奋力挣脱：“眼看就要离开了……”
　　“一路上没有太多人拦，我就感觉不太对劲……”
　　何染拦在门前，伸展胳膊扒门，把胸膛顶出去，阻拦大家的脚步。
　　“你什么意思？”
　　“危险。”
　　前方危险。但，已经迟了。
　　如果不出意外，这条铁路，就是自己一开始的那一条。
　　她们就在路中间上了车，那些漏了洞的车窗方便源源不断的女孩爬进来，0922就守在回收站，看着送上门的姑娘们，挥起屠刀。
　　她早就该想到的，她杀死的是李好好，她以0922的身份杀死的那两个，拖拽着的，亲自送上餐桌和烤架的，是李好好。
　　她怎么看不见呐！
　　如果没有自己出现，小姐是不是已经带着人上了车，血液飞溅在驾驶室。
　　真实的稻苗城是这样的吗？这里是真实的再现，还是扭曲的投影，亦或是恐惧的具象？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切已经发生过了，她没有办法阻拦。
　　哪怕她十根手指头都抠着门不允许任何一个姑娘经过，也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事实。
　　这里最恐怖的地方，不是谁伤害了她的肢体，不是突兀出现的摄像头人，甚至不是切肉的主厨。
　　最恐怖的是，她回想起来自己是如何沉着地走上火车，杀了一个女孩，把她放进了冷冻车里，送上那些缄默者的餐盘的若无其事，然后，她看见了那么多李好好，她帮着她们，走向了死亡。
　　她按着“正常”，走向了最正常却也最不正常的结局。
　　“别过去……求求你们……”
　　“难道你要我们原路返回？被吃掉吗？已经走到了这儿，眼看就要出去了……”冷漠的李好好指责她，甚至就要冲上来杀她，但小姐把她拦住了，转过头。
　　“松开。”
　　“李好好！”何染抓住了小姐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你能听到吗？求你了，别这样，让我离开……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看着——”
　　小姐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喊着李好好，又说出这些话，只是叫了几个姑娘把她架走了。
　　她们沿着铁路走啊走，忽然，火车来了。
　　一声令下，所有的姑娘都扒上了火车，各显神通，先跳上去的拽着后面的姑娘，火车速度不算快，被女孩们的动作震得颠簸了起来。
　　大家从砸破的窗户进去，看见了染血的驾驶位，都有些脸色发白。
　　小姐也不例外，但是她走上前，平静而傲慢地抬着头：“这有什么，无人驾驶，没见过？担心的话我开着把控方向。”
　　她坐了过去，车厢里被姑娘们挤满了，大家簇拥在一起，惶恐不安，又有些兴奋，眼睛亮亮的，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彼此交换喜悦的眼神。
　　然后，咚的一声。
　　有人惊恐地回过头，却看见是何染，松了一口气。
　　何染捋了捋头发，走到驾驶位看着端坐着的小姐：“李好好。”
　　“我不叫李好好。”
　　“你的真名叫什么？”
　　对方抿住了嘴唇，过了会儿，笑了下：“其实我也不是真正的小姐。”
　　“嗯？”
　　“我跟她们一样……真正的小姐，早就死了，我只是，因为执政官需要有个女儿，所以我被选了出来。”
　　“所以你叫什么？我……”
　　何染还想说什么，火车已经停下了。
　　车门打开，先是没有戴着金饰的女孩跳出来，好奇地张望了一下，看见了一道铁闸，就用力地推啊推，发现上面上了锁。
　　何染按住了枪，但女孩们不用她，自己拿出了锉刀，几下把锁弄开，拉开铁闸，探头探脑地伸出脚。
　　预想中会有巡查队扫射，或者摄像头人看着，亦或是别的什么。
　　但，这是一条长长的，静谧的走廊。
　　走廊的一侧，是很旧很旧的墙壁，墙壁上还贴着狂舞之夜的海报。
　　踢脚线的位置，还有着安全出口的小人，她们认得的字不多，聚在一起拼凑了半天，才认出那四个字。
　　她们不知道安全出口一般是绿色的标识，看见了红色，也以为是正常的，高兴地拥抱在一起。
　　一个带着一个，大家纷纷从火车里钻出来，看向墙壁另一侧的半透明玻璃。
　　哪怕是半透明，都能透出外面的光，大家都忘了是来逃命的，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看见灯光，看见稻苗城的标识，又互相交流着把字认了，看见公路和建筑，谁也没先说话。
　　还是小姐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何染。
　　“你看，你拦着我们……干什么呢？”小姐背着手笑，似乎是在怪她，但因为结果是好的，就原谅了过程的不愉快。
　　也或者是因为太想离开，忽视了过程中的种种不合理，或者……从未离开过，不知道什么是合理。
　　何染跟在女孩们后面，想了想，还是快走几步，走到小姐面前，拉住了她：“别再往前了。”
　　此时此刻，怎么能拦得住？小姐抬了抬下巴：“你怕什么？”
　　“求求你。”
　　“不要。”
　　“李好好！”
　　“欺骗！”小姐扭过头，扯了扯柔顺的头发，脸上忽然露出了何染相当熟悉的神情，“我要过去。”
　　“李！好！好！”她顾不上补给员还捆在背后，用肩膀去把女孩们都撞了回去。
　　但她拦得住小姐，拦不住其他长着李好好面孔的女孩，她们一窝蜂地越过她，涌向那个绝望的，贴着厚厚的一张又一张海报的死路。
　　“李好好，别……别这样。”
　　她的膝盖弯下去，跪在小姐面前，眼泪不能流向自己，只流向那精致的裙摆。
　　“我不是李好好。”小姐仍然否认。
　　“我是何染。”
　　“我知道，可我，不是李好好。”
　　何染抬起头，小姐的眉头拧紧，血从眼眶里流下来：“快了，就快结束了。”
　　“别……”
　　“你不是要，做正常的事吗？尽力了，这就是正常……的呈现。”
　　“我得……”
　　“你的李好好，出现在一切结束之后。”
　　“这不是真实发生的，对吗？是加工过的，扭曲过的……”
　　脸上浮现出了矛盾的，熟悉的李好好和陌生的小姐杂糅起来的神情。
　　血滴落在何染的脸上，她仰着脸看大小姐，她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李好好。
　　“结束之后，我带你去野餐，去钓鱼，做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就快结束了。”小姐只坚持着这一句话。
　　在走廊尽头，传出了绝望的尖叫。


第41章 养殖中心05
　　少女们奋力地撕扯着海报,地上扔着李好好们的碎片，妩媚妖娆，清纯可人,懵懂天真,神游天外。指甲抓破纸张,纷纷扬扬就像一场大雪,何染和小姐站在雪中看着姑娘们绝望地挠着永远也撕不完的海报。
　　小姐短暂地抽离了逃离的状态与何染进行了关于李好好的对话，此时又全神贯注地回到了角色中，含着眼泪看了一眼何染，沉痛地闭上了眼,不能接受事实。
　　何染现在相信目光所及的所有长着李好好模样的姑娘都不是李好好本人，李好好和她对过话，这片污染区域的主宰已经降下旨意，告诉她就快结束了,这纷乱的场面已经是“正常”化之后的结果，结果是好的,补给员还活着，在何染背后或者怀中被保护得很好。
　　姑娘们哭嚎着撕扯着，指甲被磨平了，最后都心灰意冷地回过头。
　　有人建议，原路返回,之后还能找到新的路线，于是将期望的目光投向小姐，小姐安静了一会儿，朝着何染征求意见：“你说呢？”
　　“听你们的。我,走在你们前面。”
　　大家决定原路返回,火车还停留在站台,像是等候已久，何染走在最前面，到了最末车厢的车门处扶着扶手，列车颠簸着，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在半途本该跳车的地方，大家抬了抬腿，想要从车窗跳下去却又没有，原路返回也只是艰难地回到养殖中心。
　　列车到达回收站，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穿着厨师制服的人。
　　车门打开，何染举起枪。
　　爆掉了这个人的头，她下车，捡起身份卡。
　　是0922
　　小姐从车头伸出脑袋：“回收站……这是……什么地方？”
　　“逃出来的路很顺利，是因为回收站，他们设定好了路线，等在这里，杀死绝望的你们。”何染解释完，捂着钝痛的脑袋靠在车门处看电梯，电梯里一定停着一辆手推车。
　　她在被这片区域的绝望吞噬，同化，心里提不起一点精神。
　　“回答我的问题。”
　　“这里通向厨房，他们会等在这儿，把食材运上去。”
　　何染打开电梯指着13的按钮给大家看，想了想，回过头看看铁轨：“也可以顺着铁路走回去。”
　　“不，”小姐用脚尖把推车踢了出来，站在电梯里，“就去厨房。”
　　“我记得你说了好几次，你喜欢吃生的……为什么呢？”何染并不阻拦，此时她意识到污染区域就像流水，李好好没有故意攻击她，她就顺着流水往下走，看看事情到底要到什么程度。她也走进电梯，其他李好好也想进来，但电梯太小，只进来六个。
　　“因为生的可以少吃，”小姐笑了笑，“都吃人了，还在意什么寄生虫的……”
　　“是托辞？”
　　“是没有办法。”
　　其他女孩似乎知道小姐是吃过她们的肉的，但脸上并没有怒气，仿佛这是一件很平静的事情。
　　“如果你一直不管，独善其身，不是也很好？”
　　“她们就是我。”小姐忽然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何染不知道这句话是象征意义还是字面意思，但是她没有再追问。
　　十三层到了，总共8个人，她们本来站在电梯等着其他女孩上来汇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没有上来。
　　何染放开冷库，饥饿的女孩们把冷盘一扫而光，在走廊里遇见了另外两个穿制服的人，被何染从后背刺穿拖进冷库冻了。
　　“接下来去厨房吗？路线是这样，你得拿着我……不，0922的身份卡……”
　　何染边解说着小姐关心的去厨房的路线，一边把尸体扔在冷库角落，小姐扫视四周，其他的女孩们正在边吃边打量，何染忽然起身跑到外面，回身把冷库关上了。
　　“何染——你要杀了我吗？”是小姐的喊叫，何染微微闭眼。
　　或许是精神值彻底见底了吧，上一次把什么人冻在冷库，还是赵辛衍和林不秀的尸体呢，那时候她已经和疯了没有什么区别。
　　这次也是一样，但不同的是，这是李好好的污染区域。
　　就这么八个女孩去厨房？
　　不，她决不允许李好好轻而易举地走向自己的命运。
　　哪怕这一切早已以另一种形式发生，哪怕是死这种微弱的抗争，她也要让事情变得有所不同。
　　但思维已经被侵蚀了很多，她居然已经开始为吃人找借口，养殖中心嘛，人是养殖的，养殖的就是家畜，杀家畜不也是为了满足人的需求么？
　　可那海报是什么呢？吃掉家畜之前还要猥亵把玩欣赏纵欲之后再吃掉吗？这不正常，她无论如何没办法说服自己，她从回收站的设立中体味到一种扭曲的享乐。
　　她不要被李好好吃掉，绝不认同这种诡异的正常，李好好在想什么呢？自己把自己当做食物还很理所应当吗？
　　可污染物之间，除了同化对方就是被对方同化，她那么弱小，在这么大的稻苗城中，自己算什么呢？她也只有只剩两颗子弹的□□和一把军刺。
　　她可以搅乱这种不正常。
　　她转头去回收站，车厢里果然又空无一人。
　　坐在火车上，有透明的人推着她，她就拽着吊环站着，过了很久，等到了火车发车。
　　到达最开始的那片走廊，一切像是被按了个重新开始的开关，她再次撬开闸门走了出去，这次她索性把闸门拆了下来，拖拽着，站在了海报前面。
　　狂舞之夜，盛大开幕
　　诸位饕客，尽情享用
　　回过头，半透明的玻璃透出外面的风景，她把闸门当做铁扇，狠狠地挥了出去。
　　喀拉——玻璃飞溅，何染助跑跳了出去。
　　跳出去的一瞬间，高楼变得扭曲，四周变得粘稠，好像被裹在咀嚼过多次的泡泡糖里，何染奋力拔出军刺，朝着四周胡乱地挥砍。
　　但很快就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趴在走廊中，四肢酸痛，补给员在她背上，仍然没有醒来。
　　她想要站起来再寻找一下，却被墙上的海报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李好好，赤着身子闭着眼，被红酒泼遍了全身，珠宝散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一个个伤口。她撕下海报卷了卷，下面一张，是穿着水手服的李好好被捆在课桌上，脸上有掌掴过的痕迹。
　　何染没有再撕，低头看安全出口，安全出口被踢碎了，她去看那个死胡同。
　　是一面墙，墙上用血和碎肉屑写着：
　　你要去哪里？？
　　下面逐渐浮现出一行血字：我在找你
　　走廊里，开始出现脚步声。
　　是硬底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何染回过头，却发现空无一人。
　　但军人的条件反射让她立即猫下腰，呼啦——一道风声从头顶刮过，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是一把斩骨刀。
　　斩骨刀镶嵌在墙里，一个戴着厨师帽的男人也出现，一只手把斩骨刀从墙中拔出来，朝何染横砍，刮起呼呼的风声。
　　何染拔枪对着男人的脑袋开枪，但这个男人的脑袋像是主厨，夹住了子弹，子弹从眉心掉落出来，当啷一声。
　　何染很快拔出军刺，估算自己的力量没办法和这个男人正面对抗，左右闪躲，寻找机会。
　　男人大开大合，粗大的斩骨刀朝着她的脑袋挥砍，没有一点迟滞。
　　但何染还是杀了他，刺穿男人的喉咙时，她意识到哪里不太对，摸了摸后背，锁链抽过的伤口还在，她的疲惫和伤势愈发严重。
　　退出弹夹看了一眼，只剩下一颗子弹，军刺也破了很多口子，就在崩断的边缘。
　　这种状态下，她没办法直面主厨，或者直面谁。
　　走向铁闸门，这一次她打算直接拆，但这次她意识到铁闸门是焊死在水泥中的，上一次那么轻而易举似乎只是看在铁闸生锈的面子上。
　　但她还是撬开了一条缝，钻了进去。
　　火车来了，破旧斑驳，车窗碎裂，车门打开，驾驶位趴着一个穿着和向晨曦的制服差不多的男人，脸完全碎裂了，脑浆飞溅在车前窗。
　　她站在车门往里看，看见座位上堆满了尸体，肠子在地上流动。
　　这里是一些少女的尸体，她轻轻抬起最近的一张脸看，看见李好好的脸扭曲着，血从后脑勺流满她手心，还是温热的。
　　放回原位，再去看另一张趴在前座的脸，也是李好好。
　　车厢里的尸体让她判断不出死因，是刺伤还是爆炸还是枪伤？她慢慢看着，火车忽然开动了。
　　她沉默地走在尸体中间，抓住了一个吊环，在火车走到一半的时候，从车窗跳了下去。
　　在黑暗中贴着墙摸着，终于摸到了一扇门，门很轻易就被推开了，里面果然也布满了李好好的尸体。
　　顺着这条路可以回到养殖中心。
　　但是略有差异，她中途也差一点走岔了道。
　　回到养殖中心，所有的门都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从养殖中心摁了电梯到楼顶。
　　还没走上楼顶，就嗅到了烤肉的气味，即便何染食欲不振很久，闻到了这股气味，竟然有一种想要扑上去找到食物吃的冲动。
　　草坪上躺满了宾客的尸体，花朵，餐椅，桌布，犹如垃圾一样被扔得到处都是。
　　烤架上，执政官躺在那里，皮肉吱吱冒油。
　　何染不想看离自己最近的水池。
　　水池中溢满了血，鱼长出尖牙，啃噬着一只人的手臂。
　　水池旁，少女安静地把人的头颅用餐刀剖开，吃人的，和被吃的，长着同一张脸。
　　长发浸在血中，柔顺的长发变得蓬松散乱。
　　她安静地咀嚼着，过了一会儿吃干净了，随意拿起水池边趴着的一个宾客，张大嘴，嘴巴向两边裂开，以人难以理解的程度张开，将一个男人的脑袋一口气填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
　　牙齿嚼碎了骨头，少女的眼神阴森地注视着外来客。
　　“李好好。”
　　“我好饿。”喉咙里发出的，是许多个人共同呐喊的声音。
　　“饿了就吃。”
　　少女瞪着她，手却胡乱地抓着什么，她张嘴的时候，舌头已经裂成了两半。
　　即便如此，她还是抓住了一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酒。
　　她张开嘴，把玻璃瓶放在嘴里嚼碎了。
　　血与酒从唇角溢出来。
　　何染钳住了她的下巴，把手指伸进了那可怖的嘴里。
　　夹出来的玻璃片划伤了手指，李好好抬着脑袋看何染，何染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中，慢慢地捋顺了。
　　李好好眼底闪烁，她搂住了何染的腰：“你吃吗？”
　　指向了烧烤架上的人，烧烤架自动翻滚着，酱料腾空而起，给执政官抹上酱汁，何染发现执政官并不那么面目模糊，是很英俊很具体的一张脸，李好好和他很像。
　　“你父亲？”
　　“不是。”
　　饥饿似乎俘获了李好好，她才解答了一句，就忙不迭地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人，嘴巴张得越来越大，直接把人的肩膀也攮进嘴里，咀嚼得血肉横飞。
　　这时候，何染意识到李好好的身体好像变大了。
　　“你是……被养殖的女孩？”
　　“我不知道，他们吃了我，我又吃了太多我自己。”
　　李好好一手一个往嘴里塞，回过头，眼神里属于人的部分已经不多了：“我饿得要死，我总也吃不够……我好饿，我好饿啊何染……”
　　李好好终于按捺不住，她变得像一座山那样巨大，她捏起烤架上的执政官就像抓起蚂蚱，她抓起草坪上的人就像捏起一把爆米花。
　　他们进了她的肚子，血肉的碎渣落在何染的四周。
　　冷静下来，何染对自己说。
　　但随着李好好食欲的不断膨胀，何染的情绪也被莫名牵动起来，仿佛被吃的吃人的都成了她。
　　李好好吃一口就会增长一分，吃下去的胳膊会变成她的胳膊，吃下去的眼睛会变成她的眼睛，好像消化不良打了个嗝，她咀嚼着的食物都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
　　她的分量越来越重，每挪一下整栋楼都跟着震颤。
　　然后，大楼轰然垮塌，何染却没有跌落在地，因为李好好取代了这座楼，成为了那个巨大的怪物。
　　何染想起稻苗城曾经像一条盘在大地上的巨龙，此时她站在高处，站在李好好的身上往下望，发现昂起的龙头已经被李好好取代，她正在蠕动着寻找其他的食物。
　　路上的行人是无辜的……吗？何染不敢妄下结论，四肢麻木，看着一个怪异的从大楼里长出来的庞然巨物伸出口器吃掉——
　　吃，吃……
　　何染闭上眼，李好好身上的这些人都伸出手臂，向她抓了过来，每一张嘴都嚎叫着饿了，声音不同，汇聚在耳朵里，却成为了李好好的声音。
　　“何染，我饿了。”李好好看着麦片对何染耍脾气，最后还是把麦片粥煮了，塞进嘴里时吃得还是很香。
　　不够好吃的炒饭，非常珍贵的烤鸡，李好好坐在那小桌板旁边被香得五迷三道，囫囵个地往嘴里塞。
　　但即便这样，李好好也还是会抠抠搜搜地往她碗里夹一点午餐肉表示分享，虽然后来又收回去了，但那怎么能是李好好的错呢？是何染自己不肯吃而已。
　　这庞大的稻苗城中有多少人确确实实的，在李好好的事情上无辜？但污染不是有仇报仇以牙还牙，污染是蔓延开来的异常，就连另一个污染物也没办法再直视现在的怪物。
　　那个怪物成了什么样子？光是看一眼就会浑身发冷神志不清。
　　深陷在手臂森林中，她不得不看，这座城市被血肉蔓延，它们自己在吃自己。
　　闭上眼，可好像有一些胳膊伸出来，扒拉着她的眼皮让她看着这一切。她无处可去，只能剜掉自己的眼睛，攥着眼球装进衣兜，托住补给员。
　　因为看不见，脚下总有些不能细想的东西，她跑得很慢，但仍然在跑，她听见人们的尖叫声，听见车声，上膛声，还有开枪与爆炸的声响。
　　还听见了拨出通讯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跑过去，摸到了耳机，却摸不到后面传递消息的人。
　　别把消息拨出去——光是这么想，就已经是奢望了，她摸到了另一个戴着耳机的人，但紧接着就从他的脑袋上摸到了一只手和脚。
　　只剩下一部漂浮在肉山肉海中的电台，借着这个污染，传递出了求救的讯号。
　　她徒劳地奔波在李好好的身体上，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东西和李好好融为一体，吃掉的东西太杂太多，没有被吃掉的何染举步维艰，无处下脚，却强撑着不肯躺下。
　　“李好好……”
　　她不知道这场吞噬持续了多久，在彻底崩盘的前一刻，她举起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砰——


第42章 结局
　　走廊里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两侧的宿舍中传出血腥，脓臭，汗臭与馊味,混杂在一起,即便戴着口罩也会被熏得眼晕。
　　走廊天花板的射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地面晃动着鬼一样的影子。
　　“……这个决定……对我们来说,也很痛心……”
　　何染靠着墙定神，从口袋中拿出一根带着血的皱巴巴的烟屁股叼在嘴里，路过的一个瘸着腿的战友惊恐地叫了一声，从她嘴里把烟头夺下,捂在怀中，紧急趴倒。
　　轰——他嘴里这么喊着，血就从身下流出来了，何染抬脚翻开他的尸体,捂着烟头的胸口已经被炸开一个洞。
　　“看……这也是为了让他们早点解脱……”
　　声音朦朦胧胧的，如从天外,何染点了点头。
　　上面派她去哨所，但是她做了个关于哨所的梦，好像哨所的制度也走到了尽头，自己似乎进入了一座诡异的城，这座城有两幅面孔。第一幅没有伤害性却需要她看着一个谁找死,第二幅就是看着一个谁彻底发了疯，整座城都覆灭了。
　　那是谁来着？她有些不记得了，如果要细细想那张脸，她就会头痛欲裂,身上汗毛乍起,冷汗顺着脊梁骨一串一串往裤腰流。
　　汗逐渐让她湿透了,她觉得渴，去水房接水，张开嘴巴对着水龙头也总是不够，汗还是在往外流，随着汗水的流动，她觉得自己也融化了。
　　她变成了一滩水，在水池中流淌着，有人打开了止水阀，她就顺着狭窄的下水管道流了出来。
　　身体疼痛，肌肉在疼痛中咯吱哀嚎，还泛着酸，她伸手想去挠挠，却抬不起胳膊。
　　眼睛疼，她想起，自己把眼睛剜掉了。
　　想到这里，她觉得不疼了，没有什么比亲手剜掉自己的眼睛更疼，她细细地品尝了一会儿自己的疼痛，又恐惧了起来。
　　李好好呢？那巨大的怪物爬到哪里去了？
　　她终于翻过身，手掌撑着地跪坐着，她想起自己砍杀了很多人，武器也不见了，胳膊酸痛得要命，腰背也支撑不住，她背着另一个人走了那么久——
　　补给员呢？心里一慌，她跌了下去，失去平衡，头重脚轻，身体不受控地翻了个滚，跌进了一堆草里。
　　草叶柔软多汁，但是叶片锋利，割破了手掌，泥土的气味很浓厚。
　　她闻了闻，慌乱地四下喊了起来：“李好好——”
　　李好好就在她手边不到两米躺着。
　　蓬乱的长发披散着，手脚上的金饰闪闪发光。
　　耳朵微微动了动，少女却并不回应，只是疲惫地捂住肚子，沉默地往外翻滚了一圈。
　　她的动静让何染听到了，何染手脚并用，摸索着半爬半跪地走过来。
　　这次她的手腕被抓住了，金饰也被抓住了，她认了命，声音有点嘶哑：“正常了。”
　　“补给员呢？”
　　“嗝——”对方摸到她的肚子，她忍不住打了个嗝。
　　何染的脸变得煞白，跪坐着：“怎么办？”
　　“啊……”
　　“李好好！”何染的生气也有气无力的，不顾手掌脏污捂住了瞎眼，深呼吸好几次。
　　“我好恶心。”李好好说。
　　“肚子不舒服吗？我就说你吃我就好了……别吃那么多……”
　　“那些本来就在我肚子里。”
　　李好好带着何染摸自己的肚子，摸着干瘪的平坦的肚子，何染揣测补给员也在其中，终于被李好好的任性气得难以按捺，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朝着反方向走去。
　　“为什么，补给员，不能吃。”
　　何染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稻苗据点的事情让她身心俱疲，她什么都没做成，目睹着李好好死，放任着补给员死，她什么都做不到。
　　身后，她听见细碎的动静，知道李好好抬步跟着，也装作不知。
　　风吹过被血和汗浸透的长发，带来一阵清爽，她脱下靴子提在手里，用脚掌触碰地面的质感来判断脚下的路。
　　现在应该是走到公路上了吧？她蹲下摸着公路的边缘，沿着公路往前走。
　　其实分不清是向南还是向北，总之要么走回哨所，要么走向长河据点。
　　事到如今，她也分不清自己的前路如何。
　　哨所，被李好好吞噬了，回去之后，还会像从前那样吗？
　　长河据点即将被抛弃，人类的摆臂挥动，铲子挖在一座城上，捞走精英与人才，转向另一个方向。
　　李好好的距离跟她越来越近，然后，背后的女孩猛地往前一扑，趴在她背上，搂住她的腰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饿极了，把你们都吃了进去，肚子里……你们都在我肚子里。”
　　何染扒开李好好的手，沉默地往前走，李好好再次贴过来：“你，欺骗我。”
　　李好好想要道歉的时候，总是会先指责一下何染的不是。
　　何染静了静：“关于什么的？”
　　“补给员。”
　　“我说补给员会带来很多补给的事情，但实际上补给员不会再来了，是这件事吗？”
　　“嗯。”
　　“但这不是补给员的错。”
　　“她回去，会找人，这里会被炸掉。”
　　“你已经完全吞噬我了……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何染推测了一下，“你之前说，如果你吃掉我，那就不需要我了。我想，你吃掉了稻苗城，吃掉了我，现在你已经有一个何染了，为什么跟着我？”
　　李好好这次没有再追上来，站在原地重复：“会炸掉。”
　　“炸掉哨所，这很好啊。”
　　“我不要。”
　　“我现在说这些，不也没有意义吗？”
　　何染继续往前走，心里涌动着一种特别的感觉。她这是正儿八经地生了李好好的气吗？她身为一个弱小太多的污染物，居然和李好好吵架？
　　吵架很好，吵架不代表她不关心李好好。
　　可是补给员再也回不来了，一切都没办法回归正常，进入哨所却没能离开的人是一个证据，确凿地说明被污染的事实，她再也无法维持秩序！
　　李好好也生气了：“我，你见到我的事，你只想着补给员。”
　　“是，我见到你的事了，你很痛苦，我甚至还是凶手，我猜猜哪个李好好是你？那个在烧烤上被吃的，还是拿着相机乱跑的？”
　　“何染！”
　　“这不一样，补给员没有干涉任何你的事情，她没有理由被你吃掉。”
　　“你，也，没有理由。”
　　“我当然没有理由被你吃掉，我的同伴，我说你为什么吞噬哨所那么轻而易举，原来我的同伴早就被你……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李好好停下脚步：“你恨我。”
　　恨意被点破，就化作泡泡消散了，身在其中，该恨的另有其人。
　　只是何染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这曲里拐弯的意图，用自己惯用语言很难说清，她从来都不擅长言辞，拙口笨舌，遇到事情就紧绷着拿起枪来解决。
　　她的沉默被当做了承认，李好好的声音变得很微弱，好像再来一道微风就会把声音吹走了：“我好疼……我爸爸，吃了我之后，吃了我。”
　　人不会被吃第二遍，除非她指的是那些养殖的李好好。
　　但紧跟着就是关于养殖的事情：“然后，他养殖了我，分给了其他人。”
　　何染揉了下鼻梁：“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好好委屈地嚷着，何染从中体会出李好好的心情。
　　李好好的心情简单而蛮不讲理，甚至把自己的痛苦蛮横地摆出来叫何染可怜她，好淹没对补给员与同伴的遗憾与恨意。
　　如果是战前，她就会扭头离开，咀嚼自己的痛苦分给别人看是一种丢人现眼的耻辱，似乎痛苦越深就越该被鼓励掩藏，克制中流露出的一抹哀伤才是被推崇的，堂而皇之地把苦难拿出来交换原谅，李好好果然不谙世事。
　　但这是战后，何染什么都没有了。
　　“我原谅你。”
　　“真的吗？”
　　“真的。但是，补给员的事情——”
　　何染停顿了一下，表示这件事和她没完，李好好跟在后头想要说什么，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比自己更有分量的痛苦来交换，于是懊悔怎么先把自己的事情扔了出去。
　　何染继续往前走，李好好连忙说：“哨所在右边。”
　　连哨所的气息都感觉不出来，何染右转，摸索着下了公路，李好好走在前面扶着她摸到大门，走了进去。
　　进入哨所，闭着眼也知道布局，她并没有急着进入，那里的主人已经不是自己了，里面的陈设是什么样，她也不清楚。
　　摸了摸，摸到了向晨曦开来的补给车。
　　车门打开，她弯腰，摸到操纵杆，操纵杆上，她摸到了人的脸和耳朵。
　　她以为这还是李好好的身躯上，陡然松手，但意识到这块皮肉没有蠕动和增长，她就试探着，两只手够了过去。
　　是一颗正常的脑袋，枕在正常的胳膊中间，她摸到了手腕还有心跳，还有腕表。
　　啊，腕表……耳机。
　　腕表在补给员手腕上，耳机却是自己戴着，她按了下腕表。
　　污染程度100%，精神值3.
　　她摘下耳机，摸索着挂在补给员脸上。
　　补给员似乎从方向盘上醒来了，手指一动，何染也愣了愣，手指，还在？
　　李好好忽然发出声音：“不要让她醒来看到我。”
　　咚——
　　何染把人砸晕了过去。
　　“你，没有吃掉她？”
　　“她，一直晕着，精神稳定。”
　　或许在污染区域内，什么都不思考地当一具尸体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何染摸索着，把补给员从驾驶位拖出来，放在副驾驶，自己摸着操纵杆，却想起眼睛剜掉了看不见路。
　　李好好举起手，想起何染看不见，悻悻然地收回胳膊：“我可以开吗？”
　　何染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过了会儿，她想起补给员的车上还有很多物资，招呼着李好好把门打开，把物资交接单取来，一样一样地念着，再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哨所里。
　　这次她没办法瞒着李好好来隐藏物资了，只不过精打细算也没了意义，之后不会再有补给，只会有从天而降的炸弹，将她们一并淹没。
　　前提是补给员安全回去。
　　李好好核对物资，很多字都不太认识，拼拼凑凑地念给何染听。
　　何染终于让李好好开车了，但前提是何染需要坐在旁边指挥。
　　瞎子指挥新手开车，撞塌了一处围墙，但还好把车挪到了公路上，开出去不到一个小时，何染就颠簸得受不了，叫停了。
　　“走吧。”
　　李好好恋恋不舍地从车上下来，拽着无法辨别方向的何染出来，把车留在公路上。
　　然后何染决定给补给员留个信，为了避免李好好的存在让这封信变成什么更加污染的怪东西，她自己摸索着写信，用手指抵着，写了封自己也不确定字迹是否清晰的信。
　　致，尊敬的补给员，及人类全体。
　　早点回去
　　我已被污染，请求火力覆盖
　　污染级别S+
　　稻苗A4C2哨所研究员何染
　　把信插在操纵杆上，何染离开。
　　要走回去，李好好觉得腰腿酸痛，于是和何染提条件：“你，误会我。”
　　“对不起。”
　　“我疼。”
　　“对不起……”
　　“腿，酸，要走路。”
　　何染就不做声了，过了会儿，慢慢半蹲：“可以。”
　　李好好得逞，趴在她后背上得理不饶人：“我没吃她，你和我生气。”
　　“我以为你没有听我。”
　　“我没有吃你。”
　　“但你知道我的事情。”
　　“我吃掉，然后，吐出来了。”
　　“有点恶心。”
　　“我说了，我好恶心，你说我肚子不舒服，”李好好把脑袋贴在她肩窝，“我，不想变得，不需要你。”
　　“你饿了可以再把我吃进去，恢复好了就再吐出来。”何染建议。
　　李好好说：“下次，可能，不会吐出来了。”
　　“完全吃掉了？”
　　“嗯。”
　　“也很好。”何染点点头，这也算是得偿所愿。
　　李好好有点忧伤：“不是我想吃，是，他们饿，总是填不满。”
　　“恨他们吗？”
　　“恨的。”李好好动了动两条腿，缠在她腰上，何染不由得站直了，无奈地松开了胳膊。
　　李好好站起来，缠住她的手往前走：“他们要吃我，我只能吃掉他们……”
　　“所以每天喊饿的，不是你吗？”
　　“有……有时候是，我总是饿。”
　　“物资里面有鸡蛋，今晚蒸蛋羹吧。”
　　“是什么？”
　　“你没吃过啊？”
　　“我又，不是小姐本人。”
　　“小姐吃过的什么，是你吃过的？除了三文鱼。”
　　“我是拼起来的，大家的碎片，混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很少，有的东西只是吃掉了，没有消化掉，所以有时候好像打嗝长眼屎，就不小心长出怪东西了。”
　　光是这句话就让人鸡皮疙瘩起来了。
　　“等以后吃掉我，说不定哪一天醒来，身上就会长白大褂了。”
　　李好好捶了她一下：“不吃。”
　　“饿的时候就吃，没有关系。”
　　何染总是坚持着这一点，李好好也不能保证自己下次还能把嘴里的肉再吐出来，亦或者在人类的炮火轰炸之前都能够维持着能量不至于饿得厉害，然后完整地死在哨所里。
　　两个污染物都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何染说：“以前，你在我房间外，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剜掉眼睛还是挺方便的。”
　　“现在是李好好啦。”
　　“是嘛？”何染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之前在铁道上给李好好量身高一样按在自己胸口，又拽了拽她的金饰，叮呤咣啷的，“回去用钳子夹断吧？我以前以为有特殊含义的。”
　　“没有按钮了，这个，不重要。”李好好说。
　　“还是夹掉吧，不然之后吃饭也不方便。”
　　“嗯，饿了。”
　　“蛋羹，和腊肠饭。”
　　“物资里没有腊肠。”李好好记性很好。
　　“那就只吃蛋羹。”
　　“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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