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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名称: 穿书后，我惹上了偏执女主
　　本书作者: 文手李万古
　　本书简介: 颜竹穿书了，穿进了自己曾经写过的小说里。
　　但她发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不仅剧情全崩盘了，她塑造的女主人设也来了个大反转。
　　“宋温凊自幼长于宗门，天资极高，性子温柔和顺，得一众弟子喜爱。”
　　颜竹看到的女主却是偏执阴郁，还十分多疑。
　　宋温凊把她手腕攥得生疼，把她逼近角落里，强迫她抬起头，让她眼睛里都是自己，“又想离开我吗？”
　　颜竹写书时恨不得把所有一切都塞给她的亲亲女儿，她给她极高的天赋，极好的性情，让周围人都喜欢她，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命运。
　　她希望她坐高台上，不要染风霜。
　　但她第一次遇到宋温凊，却看到她满身血污倒在泥潭里，修为尽失。
　　她希望宋温凊能永远被爱，于是她为她塑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最适合她的男主。
　　可她看到男主欲杀宋温凊为后快，而原本设定中只对女主深情的男配们都围着书中的女二打转。
　　颜竹找到了事情的源头，在那一刻知晓了自己的使命。
　　她要除去外来者，将一切拉回正轨。
　　那本该是属于宋温凊的命运。
　　颜竹看到神像倒塌，她将神扶起，将泥污拭去，将神重新送上神坛。
　　可神只是攥住了她的手腕问她：“你又要离开我吗？”
　　……
　　宋温凊被人陷害，修为尽失。更是被污为魔修，遭宗门人人唾骂，被修仙界正道追杀。
　　她体力不支，满身血污倒在泥潭里。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看到一个装束古怪的人朝自己走来。
　　装束古怪的人说的话也古怪，但她总归没有杀她，还极好心地照顾她。
　　宋温凊不敢说自己的身份，她害怕她会离自己而去。毕竟她真的成了魔修。
　　但那个人…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温柔……
　　无论什么时候都和自己站在一起……
　　“你不会走，对吗？”
　　她却没有回答。
　　宋温凊生了心魔，她在黑暗里遇到了一个太阳，她希望太阳永远是自己的，就算被光灼伤也无所谓。
　　她不想坐在孤零零的高台，也不稀罕那些人的忏悔，更对自己之前在意的东西毫无兴趣。
　　她说：“我本就是魔。”
　　她与黑暗同污，也要锁住太阳。
　　——
　　偏执阴郁原著女主攻VS温柔感性小天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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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血还不至于让我死
　　颜竹是在一片湖上醒来的。
　　她躺在那片湖的水面上，常常在天空休息的月亮也躺到了湖中，恰好就睡在她旁边。
　　不过水中的月亮不如天上那颗明亮，高居于夜空的月亮明黄如橘，光芒洒落在地上，像给世界铺了层银霜。
　　颜竹借着它的光才将周遭一切看得清楚。
　　意识从梦乡中回笼，大脑顿时一片清明。
　　“我不是…在宿舍睡觉吗？”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却显得异常突兀，惊得几只枝头沉睡的鸟儿狼狈飞逃。
　　大学期末考的压力虽大，但不至于让人精神都错乱。
　　这明显是个陌生世界。
　　颜竹用双手撑在水面上，小心坐起身，动作激起湖水泛起圈圈涟漪，将身旁的月亮都弄皱了。
　　如瀑般黑发顺势散落在肩头，偶有零星点点的水珠从其上滚落，滑入睡前所着睡裙的宽大领口。
　　“身穿？”
　　颜竹脑中冒出这个词语，仔细观察了一遍身体，眉头很快又皱起来。
　　这身体不像她的，或者说，根本不像人类的。
　　皮肤光滑白皙，没有任何痣与疤痕，甚至连毛孔都看不见。若非触感是软的，她就要怀疑是不是瓷塑的了。
　　疑惑塞了满心，但一时半会都得不到解答，颜竹只能暂且先放过自己。
　　她尝试站起，发现身体并没有因此沉下去才放下心来。
　　赤足走在水面上的感觉很奇怪，软软的，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但浮力又会很快将脚掌托起。
　　颜竹一边感受着这份新奇，一边朝湖岸走去。
　　空气中有股古怪的味道在蔓延，越是靠近岸边，那味道越刺鼻。
　　直到看见草丛下的一汪腥红色，颜竹才意识到那股味道到底是什么。
　　是血。
　　红色液体从一棵略有两人环抱般粗细的大树后面流淌出来，满满汇聚到湖边草丛旁的一处小洼地，映得夜空圆月也成了血色。
　　颜竹瞪大了眼睛，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但等回过神来，她已然是循着血迹绕到了树的背面。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被血染了半边，看样子快死了的人。
　　似乎是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睫毛颤了颤努力睁开眼睛。
　　颜竹没有注意到她持剑的手微动，她只是看着这个好像下一刻就会死去的人的脸发怔。
　　——是个小姑娘啊。
　　……
　　金丹被剖去的疼痛刺激得宋温凊几乎要晕厥，腹部的鲜血止不住般地涌出，周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宋温凊眼睫微颤，心猛地一沉，仅存的侥幸消失得一干二净。
　　——被发现了。
　　她想。
　　她不知晓这人的身份，甚至也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
　　在被指认为魔修后，宋温凊底牌尽出，直至将最后保命的法器都用上了才终于得以从被众人围攻的局面中脱身。
　　至于被传送法器带到了何处，她并不清楚，只是临时寻了最近的地点藏身，以得喘息之机。
　　但没多过久便听见脚步声，不得不让宋温凊联想到是那伙人跟了上来。
　　疼痛感还在一下一下地刺激着神经，鲜血将衣裳泡得黏稠不堪。宋温凊持剑的手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慢慢将身上仅剩的灵力积蓄到手臂。
　　但凡情况有一点不对，她就会出手斩断来人的脖子。
　　大脑昏昏沉沉，意识下一秒便要沉入梦海，宋温凊用力咬了咬舌尖。铁锈味在口腔中泛起，脑袋也因此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眼睛受了伤，血水凝在睫上，简单的睁眼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一阵好似皮肉被撕扯开的疼痛过后，宋温凊瞧见了模糊成一片的世界。
　　透过月光，勉强可见来者的轮廓——身形纤瘦，个子也算不上高。
　　“没有灵力波动，不是那群人。”
　　“走路姿势不像习武之人，不具备攻击性。”
　　结论得出后宋温凊持剑的手稍稍放松了些，因疼痛微微蹙起的眉也有一瞬的舒展。
　　不过下一刻，她又绷紧了身体。
　　她已经没了任何相信别人的资本，走错一步都会坠入深渊。
　　那抹身影在慢慢接近。
　　越来越近了。
　　宋温凊眨了眨眼睛，试图将景象看得更清楚些，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
　　一步，两步，三步……
　　第十步踏出，久久未等来第十一步。
　　“你……”
　　“…你还好吗？”
　　声音被夜风带入耳，怯怯的。
　　宋温凊灰蒙蒙的眸子望过去，还是只能瞧见模糊一片。心中却凭空生出奇妙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这个不知身份的人现在脸上的神情也是怯怯的。
　　是碎石被搓碾的声音，对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清醒着吗？”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寂静。
　　兴许是没有得到回复让来者认定宋温凊已是失去意识了，她开始小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好多血…怎么办这样下去她会死掉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好希望是做梦，为什么让我遇到这些……”
　　“她看样子只是个小姑娘，如果我离开的话，她就会死在这里，我、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但是我不会这些，我该怎么做？”
　　“等等、冷静，你要冷静，别慌，想想办法…对了，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的话，要先止血…止血、止血需要纱布，还有药…可是都没有，怎么办……”
　　“不行不行不行…我、我好好想想…要冷静一下，冷静。”
　　说到后面，声音都是颤的。
　　来人似乎真的为她的情况感到惊慌。
　　宋温凊怔了怔，心中的杀意消了一层。
　　颜竹并不清楚自己逃过了一劫，她正忙于安抚思绪混乱的自己。
　　“冷静。”
　　两个字是个终止符，同时也象征着经过刚才的一番兵荒马乱后，理智重新压制情感占据了上风。
　　颜竹长叹一口气。
　　她终于从最初看到眼前景象的惊慌中脱离出来，可以进行较为清晰的思考了。
　　“首先要止血，然后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就先做这两步。”
　　她一边理着思路，一边朝躺在大树底下奄奄一息的小姑娘走去。
　　离得近了，颜竹才发现对方原来是睁着眼睛的。她心头一喜，情况比自己所料想的要好得多，人还清醒着的话，后续的救助也能进行得更顺利些。
　　“别害怕…千万要坚持住，我会救你的……”
　　声音很轻，飘到宋温凊耳中却如春雷乍响。
　　救我？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语，心脏的某处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随后呼吸也为之一滞。
　　“我学过一点急救的知识，希望能够帮到你，别害怕……”
　　视线中的模糊身形越来越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一点点拉近。
　　来者似乎还刻意放缓了语速，语气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有明晃晃的安抚意味。
　　宋温凊想起之前听到的尾音余调处漏下的哭腔，于是在嗅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甜香时，她手中的剑终归没有挥下去。
　　她选择相信了她。
　　很蠢。
　　宋温凊知道她这样完全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但是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那人现在离她的距离不过两步，伸手便能轻易掐住她的脖子。
　　因为一时的犹豫，她又把自己放到了悬崖边，只能赌面前的人不会前进那一步。
　　——但是她真的不会往前走那一步吗？
　　疑问从心底升了上来。
　　宋温凊看着面前的人，离得近了，她所能见到她的模样也更清晰了。
　　她是散着发的，身上的衣服款式也古怪，装束不似在凡间见到的普通人。
　　“你还醒着…太好了……”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喜。
　　对方维持着姿势不动了，似乎是在观察她的情况。
　　“血…好像是从腹部流出来的……”
　　“冒犯了，但是我想我必须得掀开你的衣服看一下…你现在需要止血……”
　　“可能会有点疼，需要你稍微忍一下。”
　　“如果实在疼的话就说出来，我不会再继续的。”
　　疼？
　　宋温凊有些想笑，她浑身上下都疼，已经疼得她麻木了。
　　她在大战中耗尽了所有灵力与丹药，连金丹都被挖去，全身修为散尽，已是个废人了。
　　唯一能庆幸的便是金丹体质尚在，伤口可以慢慢恢复，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衣衫和着黏稠的血被揭开，牵起一阵密集的疼痛。宋温凊蹙了蹙眉，伸手攥住了要查看自己伤口的人的腕部。
　　“不用管。”
　　她话说得很艰难，一字一句像从胸腔中挤出来。
　　是温的。
　　指尖正好抵住了脉搏，一下一下，强劲的跃动的生命力在轻叩皮肤。
　　宋温凊抬眼，视线所及还是一片模糊，但她突然…突然想看看面前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如果不止血的话，你会死的。”
　　“在…愈合。”
　　话说得急了，宋温凊胸口一痛，皱着眉头将喉咙处涌上来的腥甜压下。
　　“走。”
　　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如果再在这里呆下去一定会引来野兽。
　　“别管，先走。”
　　宋温凊持剑的手微微颤着，努力支撑起身体想站起来。
　　颜竹看穿了她这份意图，及时上前用双臂搀扶。
　　不知是不是穿越者的福利，她发觉自己的力气比以前大了许多，竟可以不费力地将人扶起。
　　“去、湖边。”
　　这句话已是气声，若非是贴耳说的，颜竹绝大概率听不见。
　　虽然她觉得小姑娘目前最需要的是止血，但是见对方坚持，便先顺着她来。
　　红色在清澈的湖水中荡漾开，简单的浸泡后，最靠近岸边的那一小片都被侵染。
　　——原来是为了洗去身上的血腥味。
　　颜竹想，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见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中泛起了几分怜惜。
　　后面的事情就顺利许多。
　　可以栖身的洞穴就在不远处，里面还有块大石头供人躺卧。
　　颜竹小心将人扶到上面，注意到这人的情况并非像她表现出来那般云淡风轻，腹部的伤处根本没有愈合，时不时还会有血往外渗。
　　“你还在流血…这样下去会死的……”
　　颜竹的心脏跳得很快，双手因事情不受控引起的惊慌而微微颤抖。
　　她不了解这个世界，先前听到小姑娘说“会愈合”，便信以为真。而今见腹部的血止不住的流，又瞧对方眼眸紧闭，唇色发白，俨然已是奄奄一息，顿时慌张起来。
　　纷乱的情绪在此时不会有任何正向的用处。
　　颜竹努力平复心情，伸出手轻而缓慢地掀起被水浸泡得冰凉的布料。
　　“冒犯了……”
　　声音飘进耳中。
　　宋温凊顿时知晓了她在做什么，不免有些羞恼，可惜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去阻止对方这番行径。
　　她微微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话未出口，鲜红的血液就成股成股地顺着嘴角涌出。
　　脑袋越来越沉了，思绪被搅和成了一团。
　　——流血还不至于让我死。
　　这是意识沉沦前，宋温凊最后堵在喉咙口没来得及吐出的话。


第二章 你是谁
　　伤口真的在愈合。
　　一个巨大的丑陋伤口大咧咧躺在平坦的腹部，皮肉外翻，似乎已伤到了内脏。鲜红的血液一点一点渗出，将雪白的皮肤都浸染得粉红一片。
　　见到这副惨象，过惯了二十几年太平日子的颜竹呼吸一滞，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有猜想过小姑娘受了很重的伤，但没能想到居然会这么严重。
　　月光顺着石缝落入，冷冷的照在眼前的沉睡着的人身上，将血水都照得褪了色。
　　饶是如此，颜竹还是被大片大片刺目的惨红晃了神，她颤着手，心中生出无计可施的挫败感。
　　好在伤口竟然真的在愈合。
　　有几缕金色光芒萦绕在鲜血淋漓的伤处，血液渐止，皮肉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在被慢慢抚平。
　　颜竹震惊之余松了口气。
　　——应该没有失血过多死亡的风险了。
　　事情暂时得到了解决，她的身体脱力般在一瞬间颓了下去。
　　“不会死掉就太好了。”
　　颜竹小心地将掀起的布料盖回，又为沉睡着的人整理了一下衣衫。
　　眼看对方脱离了危难情境，颜竹紧张的心情暂缓，终于有空观察周边。
　　这是个还算隐蔽的山洞，洞口处有杂草覆盖，可以阻挡外面的窥探。
　　洞中空间不算大，有一处能躺人的石床占据了大半空间，也就是在那石床靠的石壁上有个圆型洞口，正好能容许月光透进来。
　　颜竹的目光落到了石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之前情况太危急，她没有时间好好打量对方，只是瞧身形和装扮猜测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半边脸被血迹所污，上半张面部又遭凌乱的发丝遮挡，只露出尚还稚嫩的眉眼。
　　颜竹瞧见她蹙起的眉，心疼地将粘黏在小姑娘脸上的发丝拨去一旁。
　　“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请好好睡一觉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话说完后，颜竹好像看到她蹙起的眉略略舒展了些。
　　黑夜寂静，偶有虫鸣声响起。
　　颜竹寻了块地方坐着，开始复盘来到这世界后发生的全部事情。
　　先是在湖水中醒来，而后发现身体的异样，再到瞧见满身伤痕出现在树下的小姑娘……
　　当时最明智的做法其实是不救人。
　　救人的风险太大了，对方被伤成这样如果不是本身穷凶极恶的罪犯，就是有一群仇家，要是扯上关系，自己陷入险境的可能性也极高。
　　颜竹的目光落到对方手中，即使在熟睡的情况下她仍将剑紧紧攥着。剑鞘不知遗落在了何处，剑身锋利，其上凝固着大片鲜红的血迹。
　　她又忆起方才看到的自动修复着腹部伤口的几缕光，神色凝重了些许。
　　——看来，这个世界远比我目前看到的还要复杂得多。
　　但是人救都救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对方是坏人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小姑娘坏又能坏到哪去。
　　颜竹仰头看着从缝隙中钻进来的月光，这般想着。
　　她思绪有些发散，莫名去思考了另一种可能性。
　　说起来也蛮巧，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是个成年男子，她还不一定会去救。
　　偏偏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颜竹做不到袖手旁观。
　　“坏不到哪里去的小姑娘”此时正在沉睡，还不清楚她救自己之前有过这样的心理历程。
　　宋温凊蹙着眉睡得不安稳，那件事情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发生。
　　看不清面容的人群将她包围，熟悉的话语重复着在耳边响起，好像跌入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你还要辩解吗？当时只有你在场，更何况，她亲口指证了是你做的事。”
　　“灵蕴道宗有她这样的人简直是耻辱，玷污了修仙界正道第一的好名声。”
　　“半年筑基，十六岁金丹，号称新一代弟子中天资第一的宋温凊，大名鼎鼎的灵蕴道宗掌门之徒，竟然是个残害同门弟子的魔修，哈哈，好大的笑话！”
　　“当初看你小人得志的模样我便不爽了，现在倒是想问问你，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如何？”
　　“师兄已经恨透你了，宋温凊。任凭你天资卓越又如何，他的道侣只会是我。”
　　“师姐，我从未怀疑过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宋温凊…师妹，你当去刑罚堂向认罪！”
　　……
　　“好，我会去刑罚堂。”
　　宋温凊听见自己的声音，周围的喧嚣为之一静。
　　“我相信，宗门会还我一个公道。”
　　……吗？
　　等待她的分明只有——
　　宋温凊喘着气从溺水的窒息感挣扎出来，她睁开眼睛瞥见了从缝隙中斜斜照向自己的一缕月光，意识很快又沉了下去。
　　“宋温凊，你身负魔种，已然沦为魔修。既然今日送上门，便别想着要走了。”
　　不是我做的，我不是魔修。
　　宗门的阵法第一次启用在三百年前，为了杀死一名渡劫期的魔修。宗门大阵第二次启用是为了杀了她。
　　我不是魔修，为何不信我？
　　那件事不是我做的，为什么未经调查便逼我认罪？
　　金丹被硬生生从腹中挖去，宋温凊疼得近乎要昏厥。
　　那人走至她身边，面容在梦境里模糊不清，只能瞧见嘴角常挂着的那抹和煦的笑容。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师妹，疼吗？”
　　“没关系，一会就能死去了，死去就不会疼了。”
　　“你还是死了好，你这样的人，死了，大家都会感到开心的。”
　　我死了，大家都会感到开心的……
　　只要我死，大家都会开心吗？
　　我死了就好了……
　　为什么…是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可是——
　　我并非魔修，也从未主动害过任何人。
　　…凭什么？
　　难道仅仅因为我身负魔种，就该死吗？！
　　一声闷哼在寂静的夜中尤为刺耳，颜竹被惊得一个激灵，瞬间从昏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打盹，颜竹后背顿时冒出了一层冷汗。她握紧了随意在地上捡的粗壮树枝，警惕地向周边望了望。
　　——暂时没有危险。
　　饶是如此，颜竹心中仍免不了一阵后怕。她回头看了看石床上沉睡的伤患，轻轻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站起身走动两步，摇了摇头努力保持清醒。
　　这是她经常通宵赶稿，还能在第二天不昏死在课堂上的小秘诀。
　　但是，写小说真的很容易死。
　　就是不知道现实世界的自己怎么样了。
　　这副身体好像是她的，又好像不是。
　　明明痣的位置都和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但皮肤好得实在有点不像人类，而且力气还蛮大。
　　颜竹捂住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思绪因疲惫而漫无边际地乱跑。
　　如果是身穿的话，身体应该会消失吧。
　　如果不是，那会变成植物人，还是直接死了？
　　……
　　不管怎么样，应该都会把舍友吓得不轻。
　　颜竹恶趣味的想。
　　她在原来的世界里没什么要好的朋友，父母也很早就离异，为数不多的联系是每个月寄生活费的转账消息。
　　唯一让她觉得有些遗憾，可以称之为“牵挂”的东西，是她那本还在连载过程中的小说。
　　那是她构思的第一个故事，以仙侠为背景，穷尽笔墨，耗尽心血，尽了自己所能去创造的一个宏大世界。
　　兴许是写得不错，小说一经发出便被网站找了签约，收藏涨得很快，每日有不少小天使读者在蹲更新。
　　颜竹的生活自此多了份欣喜，她最开心的便是每日打开评论区看到对小说内容的留言与讨论，仿佛夜中行扁舟于茫茫大海上遇到了另一个旅客。
　　《寻仙人》这本书，颜竹整整写了三个月，字数也累积到了五十万。
　　女主宋温凊的形象从简单的几个形容词，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慢慢在她心里扎根。
　　甚至，有时候颜竹会觉得宋温凊已经渗入了自己的灵魂。
　　一个大气恢宏的故事，需要牺牲，也需要不幸。血与泪背后就是勇气与希望，越黑暗便称得光越亮，这些都能够成就它。
　　于是颜竹在一开始就为女主的身世埋下了暗雷。她会在结局的前一章引爆，再推着宋温凊去牺牲，那时炸开的血花会为故事添上更炫目的色彩。
　　这是原本的打算。
　　可是，写作的过程中宋温凊慢慢成了颜竹藏在血液里的朋友，她开始觉得不忍心。
　　几番挣扎后，颜竹停下了笔，撕毁掉原先定好的结局。
　　“你要干干净净，要不染风霜，最好永坐高台之上。”
　　“去他的深度、立意，这些都算什么东西！俗吧，俗便俗罢！我就要写俗气的故事。”
　　宋温凊自幼父母双亡，被掌门下山历劫意外碰见收入宗门，此人天赋极高，性子温婉和顺，得一众弟子喜爱……
　　这是她亲手写下的开篇，她也一定会给她一个好结局。
　　“宋温凊……”颜竹轻轻念着。
　　“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的话，你又会怎么做呢？”
　　她在询问她单方面认定的唯一的朋友。
　　四周寂静，有风悄悄拂过树梢，没有人回应。
　　石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呼吸略微加重了些。
　　“宋温凊……”
　　突如其来的呼唤将宋温凊从无尽的梦境中拉出，掐在脖子上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褪去。
　　黑暗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周围持剑的人的身影如镜象般寸寸龟裂。
　　宋温凊抬起头，“看”到了那抹逐渐靠近自己的身影。
　　“别害怕…千万要坚持住，我会救你的……”
　　我会救你的。
　　黑暗被彻底揭开，周围一片大亮。
　　救我……？
　　为什么…救我？
　　宋温凊努力睁大眼睛想看见来者的模样，却只能瞧见她被淡淡的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你——是谁？


第三章 这怎么跟我在小说里写过的名字一模一样啊
　　“你醒了？感觉有好些吗？”
　　略带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温凊缓慢地眨眨眼，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忆起那道刺向眼的剑光，心猛地一沉。
　　“现在…是什么时辰？”
　　仅开口说话就能牵扯到胸腔的伤处，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宋温凊蹙起眉，她受的伤远比自己想的还要重。
　　什么时辰？
　　颜竹往外看了眼天光，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冒出来的样子。思考了一会，她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大概是…卯时。”
　　给出答复以后，对方便没有再说话了，周边又一次陷入寂静。
　　颜竹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身体僵直停在半路，迟疑着要不要再踏出一步。心中也堆了许多疑问，想开口，又怕哪里会冒犯到人家。
　　宋温凊双目不能视物，看不到她此时呆愣愣站在一处不动的怪异模样。就算看到了，也很难猜到这人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无用的纠结。
　　她对于救了自己的颜竹是极感激的，但遭逢大难后又不敢轻易信人，总会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别有一番心思。
　　我还有谁是可以相信的呢？
　　宋温凊不禁自问。
　　“卯时”落入耳中之时，残余的最后一丝细小的希望失去。
　　宋温凊伸手轻轻覆上眼睛，嘴角咧开，无声地笑了起来。
　　世事讽刺。
　　为她所救者伤她。
　　与她交好者，最快抛弃她。
　　从前最敬她的人，最厌恶她，最想杀她。
　　宋温凊想起自己成功结丹时，最为此欣喜的人是大师兄。
　　碾碎她金丹的人也是他。
　　还有眼睛……
　　斩伤眼睛的剑气，偏生是她师尊亲手留下的。
　　想来真是可笑。
　　宋温凊睫翼颤了颤，手心被柔软轻轻扫过。
　　她其实没有六岁之前的记忆，只记得自己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是满地的血和尸体。
　　有人如仙临世，自天上降落到她身前。
　　和光仙君当时所着一袭白衣，在血地里白得刺眼。
　　他没有理会周围村民的跪拜祈求，只是垂眸看向她，面上无悲无喜。
　　“你可愿入灵蕴道宗做我的弟子？”
　　声音也像从遥远的天边而来。
　　和光仙君身上凝聚着颜竹最初的所有对仙人的想象，因此她曾最敬她的师尊。
　　“我们都以为师尊不会再收徒了，没想到还会带回来一个小师妹。”
　　师兄看到她的第一眼笑着说了这句话。
　　疑问自此在宋温凊心中扎下了根。
　　后来宋温凊从同行师兄师姐处得知，那时村庄遭魔修屠杀，死了大半的人。师尊正巧是负责带领宗门弟子去秘境的带队长老，路过时便顺手救了她。
　　但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和光仙君为什么收她为徒。
　　直至后来的后来，许多年后，宋温凊才偶然从长老们的一次闲谈中得到原因。
　　——因为她生了双特别的眼睛。
　　上一个生着这双眼睛的人，是灵蕴道宗开宗立派的祖师爷。千年前那场浩劫之后，修仙界千年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成功飞升成仙的人。
　　一切都是因为这双眼睛。
　　被称为破妄之瞳，与天生道体、七窍玲珑心并列，凡有其一者可称“道种”，千年难遇。拥有者修行之路无阻碍，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宋温凊入宗半年便筑基，十六岁结丹，直至三日前，她还是那个被一众弟子口口称赞的掌门亲传。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未来坦荡得可以一眼望到尽头。
　　连宋温凊自己也这般想。
　　……
　　坦荡……
　　是啊，多坦荡。
　　一眼就能望到死的人生自然坦荡。
　　所以——
　　她现在还能相信谁呢？
　　宋温凊微微偏头，循着记忆望向对方说话时传来的声音的方向。
　　“多谢你救了我。”
　　颜竹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闻言还愣了一下。
　　长期生活在现代造就的思维模式，让她下意识就要将“不用谢”说出。
　　“不……”
　　好在，在第一个字落在外处时，颜竹及时反应过来，硬生生改了口。“不…不用那么客气。”
　　“你当时伤得很重，我又正巧看见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掉。就算…换个人在场，也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而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把你带到这里而已……”
　　她解释了一番原因。
　　事情的逻辑于颜竹而言很合理，但对自小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不久前还遭受了周围人背叛的宋温凊来说却并非如此。
　　很牵强的理由。
　　她心中判定。如果这人不是个喜欢到处做好事的大善人，就该…别有一番心思。
　　前一种可能性很小，但后一种也不大。
　　宋温凊难得陷入了迷茫，她竟猜不出这人的意图。
　　对方身上处处是谜团。
　　颜竹不知小姑娘对自己生出了猜忌，她正因她突如其来的沉默而心生忐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哪句不当的话惹得对方不快。
　　好在不久，宋温凊就再度开了口，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
　　“宋青。”她说。
　　颜竹怔了怔，而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告知自己她的姓名。理所当然的，她也应该告知。
　　“…颜竹。”
　　颜竹说得有些犹豫，她还不了解这个世界，因此没有编好自己的来历，她害怕后续对方会问起。
　　或者…我可以慌称失忆问问她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念头冒出来就止不下去了。
　　说谎可能会被拆穿，但这个谎言被拆穿的可能性要小许多。无论对方信还是不信，都不能直接了当断定自己在撒谎。
　　而且，这是而今看来最快的能了解这个世界的办法了。
　　“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颜竹酝酿了一会，终于抬脚朝石床上的人走去。
　　“还好。”
　　颜竹瞧她神色无波，完全看不出任何身负重伤的迹象，便也放平了心。
　　走近了，她才看清她的模样，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原是漂亮的琥珀色。
　　只是没有神采，似是察觉到她的接近，小姑娘略路偏头定在了一个方向。
　　“你……”
　　颜竹想到某种可能性，震惊得连她反复斟酌的话都忘了说。
　　她拿起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不见那双眼中的瞳跟着手动。
　　猜测被证实，颜竹看着面前脸色苍白，身上还有些血污的小姑娘，心中本就有的怜惜之意更重了些。
　　“你…你看不见了吗？”
　　声音很轻，说者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暂时看不见了。”
　　宋温凊并没有避讳。
　　其实映着光还是能瞧见些的，她瞧见了影影绰绰好像在慢慢靠近自己的身影。
　　颜竹沉默下来。
　　“你……”
　　话说出口又迅速泄气。
　　她竟是不知怎么安慰。
　　“过几日能恢复吗？”
　　“不知道。”
　　对方语气平淡，只回了三个字。
　　但三个字好像往颜竹心上敲了三下，她看着眼前人平静的眉眼，突然很想问问她之前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在她的世界里，像这般大的小姑娘还在上初中或是高中，被父母师长很好地保护着……
　　可…太唐突了。
　　她对她而言，应该只是个过路人。
　　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
　　颜竹念了三遍，勉强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咽下。
　　“兴许…过段时日就会好的……”
　　安慰的话在现实面前显得很是苍白，颜竹生出一种无力感，她还想补充些什么去安慰，却见眼前人微微眯起眼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什么正在接近。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颜竹能听到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而后，便是逐渐清晰的鳞片滑过沙砾碰撞出的声音。
　　地面也开始微微颤抖，震起了无数灰尘。
　　比“嘶嘶”吸气音先到来的是让人想捂鼻的腥味，随后，一双冷漠的明黄色竖瞳在视野中出现。
　　颜竹的心脏在疯狂跳动着，她惊叹于这条难以判断具体体型的黑色巨蟒。
　　它的蛇脑甚至硕大得探不进山洞。以至于，它只能阴险地吐着猩红的信子，嘴边不断流下难闻的液体。
　　一切的一切，太超乎颜竹以往的认知。
　　脚下好像生了根，她久久呆立在原地，忘记了移动身体。
　　“过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颜竹缓慢地转动脖子循声望过去。
　　石床上的小姑娘已经坐直了身体，她手中攥着的那把有干涸血迹的剑已经焕然一新，正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
　　不知为何，颜竹觉得那把剑好像…在高兴…？
　　她小心看了眼黑蟒，咬了咬牙，开始拖着发软的脚往宋温凊那里靠近。
　　只是才刚刚迈出一步，黑蛇似乎便觉得不快了。它张开嘴吼了一声，腥臭的风刮得颜竹差点跌倒。
　　而宋温凊就是在这时候出的剑。
　　风吹得她发丝轻飘，宋温凊微微偏头，唇边多了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挥剑，剑光如虹，准确地斩在了黑蟒张开的大口里。
　　一招，仅是一招。
　　剑气荡平了头顶的山体，巨石倒塌的轰鸣声盖过了黑蟒痛楚的嘶吼。蟒蛇的巨大身躯随后倒下，头颅将大地砸出了一个坑，霎时间沙土飞扬。
　　颜竹捂住口鼻小小咳嗽了几声。
　　待泥沙散去，周围的景象也变了副模样。
　　山顶被削掉，头上的太阳大大方方地向说不清有几年没照进过阳光的阴暗土地上播撒光芒。
　　原先的洞口被黑蟒小山般的身躯堵了个严严实实，从它身上流下的黑红色的血很快汇聚成了一条细小河流，正慢慢流淌进地势较低的山洞中。
　　颜竹呆立许久，终于想起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她转头看向了好像弱不禁风的倚在石壁上的少女，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她脸色明显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颜竹敏锐地发觉了这一点。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不能在这里久呆了。”
　　对方轻轻颔首。
　　“不过…现在似乎只能从上面出去……”
　　我不会飞。
　　颜竹想说，只是被抢了先。
　　“你厨艺如何？”
　　少女看向她，还是那副冷情冷心的模样，音色也冷，话说出口像蒙了层霜。
　　颜竹被这毫不相干的问题搞得一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还…还不错。”她回答。
　　事实上，是相当不错。
　　父母离异后，她就自己一个人住在从前他们一家住的空旷别墅里。除了偶尔会有阿姨来打扫卫生顺便做顿饭之外，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颜竹自小就习得了一套好厨艺。
　　似乎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话说完，颜竹便见对方点了点头。
　　“那我们把这条黑锦蟒烤了吃。”
　　烤了吃？！
　　不对……等等，黑锦蟒？！
　　颜竹瞪圆了眼睛——这妖兽名字怎么跟她那本小说里写的黑蟒蛇的名字一模一样啊！


第四章 想见一个故人
　　不会…吧？！
　　颜竹心中生出了浓浓的荒诞感。
　　——我不会穿越到自己写的那本小说里了吧？！
　　震惊久久未能平息，以至于她再次开口说话，声音都是颤的。
　　“你…你知道灵蕴道宗吗？”
　　心脏的跳动突然变得很快，好像要跳出胸腔，颜竹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她的目光凝固在了石床上坐着的少女身上，生怕自己错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这个问题的答案于她而言太重要了。
　　似乎是感到惊讶，她瞧见那人挑了挑眉，而后，她便看到那张时常没什么表情的面容，闪过了一丝明晃晃的厌恶。
　　宋温凊嘴角轻扬，眼中却没有笑意。
　　“听过。”
　　她说，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柔和许多，像冰块外面裹上了一层糖霜。
　　不知为何，颜竹总觉得这轻飘飘的一句充满了些嘲弄的意味。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此刻也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了。
　　颜竹的整个心神都被——她真的穿越进了自己写的小说中——这一发现所占据。
　　脑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思绪涌动，纷乱不止。
　　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躁动，在永不停息的奔涌，它们催促着她，怂恿着她，诱惑着她，要快些，最好马上，现在就去做些事情，做什么都好！
　　颜竹仰头看向天空，纯洁的蓝大大方方铺就开，没有一朵白云，只有高居中央的太阳。
　　她深呼出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笑意却在之后忍不住地攀上了嘴角。
　　很好，真的很好。
　　颜竹这么想着。能来到自己笔下的世界体验一番真的很好，就算不小心死去，也是个温柔得让她想落泪的死法。
　　激动久久未能平息，颜竹再度开口时语气中似有笑意。
　　“我的厨艺还算不错，可是搞定不了这么大的蛇。”
　　她看向了如小山般堆叠在洞口的黑锦蟒尸体，想起了自己那本书中的设定——妖兽等级有九阶，这家伙仅是一阶，属于无灵智只具备兽类本能的妖兽，对应修士的练气期。
　　“我只是个凡人，没有灵力。”
　　颜竹斟酌着，把自己酝酿了半天的话说出。
　　她本还想给编个身世来历，但怕言多有失，便临时将念头打消了。
　　坐在石床上的身影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姿势并未有任何变化，表情也还是那般平静。
　　正当颜竹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见她动了。不知晓是什么招式，只是看到一阵白光闪过，地上隆起的一大坨妖兽身体瞬间就消失不见。
　　而后，少女只问了句“解决了吗”，得到来自她的肯定的答复后，便迈步径直离开了山洞。一步一步走得极沉稳，瞧不出任何目不能视的迹象。
　　颜竹在后面一路跟随，想起她虽看不见却能断定妖兽的种类，猜测这些可能都是靠着对灵力的感知办到的，一时不禁感叹自己笔下世界的神奇。
　　两人就如此一前一后的极有默契地走着，一走便走了三天。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虽不足以让宋温凊的伤势有多少好转，但却足以让她的灵力恢复。
　　灵力恢复，许多事情就可以做了。
　　宋温凊偏头看向左前方，朦朦胧胧间，她能瞧见那处稍亮的光。
　　彼时天上明月高栖，四周静谧，唯有火烧树枝的细微声响。
　　蹲坐在火团前专心烤肉的那抹身影被月光映在了宋温凊琥珀色的眼瞳里。
　　“你救了我，我理应报答你。”
　　她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她本人好像也不怎么在乎。
　　话语顺着晚风飘入耳中时，颜竹正在专心对付今晚的饭食。
　　肥壮的肉被穿到树枝上反复翻滚，皮囊已被烤皱，萎缩在一起显得有些丑陋。时不时会有垂挂在烤得微焦的不规则边缘的乳白色液体因翻滚的动作，滴落到下方燃得正盛的火苗之上。
　　颜竹撒上意外发现的可食用调料，奇异而浓郁的香味一瞬间爆发出来，急急冲向人的味蕾。
　　没等她腾出空子给予答复，后半句话就紧随其后而来。
　　“你有什么想要我为你做的事情呢？”
　　啪嗒——
　　灰扑扑的树枝被火焰啃食断，时有红光在裂口处显现。
　　颜竹的心脏被轻轻挑了一下，念头难以抑制地冒出，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很快闭上。
　　火苗减小，一阵风起，忽又燃了起来，亮光烤得人脸蛋红扑扑。
　　“确实有。”
　　以为鼓足勇气说出来的话，声音却在颤。
　　颜竹掐了掐手腕，试图用疼痛唤起些镇定。她自觉自己在救人上没帮着什么忙，自然也不当受恩，所以现下多少有些心虚。
　　可是……
　　可是，自从得知这世界是由她亲笔写下之后，有个想法便止不住了。
　　——去灵蕴道宗，去找宋温凊。
　　念头想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挤的其他思绪没了活路。
　　这几日，她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去找了宋温凊，近乎成了一个执念。
　　颜竹想，她要找到宋温凊。
　　有接触好，无接触也好，做朋友或是当个陌生人…什么都行，她就想见她一面。她想看看她沉默的单方面认定的朋友的模样，她想看见活生生的宋温凊站在自己面前。
　　“可以带我去灵蕴道宗吗？”
　　我想见一个故人。
　　话音落下，周边一片沉寂，许久许久只有火焰吞噬枯干枝叶的声响。
　　但，莫名的，颜竹知道那个人会回答。
　　“好。”
　　回答短暂得不像回答，更像从喉咙中挤出的一个半截音符，它突兀又沉闷，似没由来的一声叹息。
　　可颜竹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夜空的月亮很亮，照得四周星辰都暗淡无光。
　　地面被烧黑的铁棍画了许多条长长短短的线条，看上去像是胡乱涂鸦。
　　但那些线段彼此之间又留有了一定的空隙，似乎画者有意将其规整好，以至于整体看来竟可以组成几个古怪图案。
　　“我们往西南走。”颜竹扔下手中的碳棍，突然也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西南大吉。”
　　……
　　金丹之下没有御剑能力，宋温凊受了重创后修为直接跌至筑基，空间法器中的灵丹法器甚至符箓都在当时被消耗一空，两人只能硬生生靠着脚走过去。
　　好在费时不长，几日后，她们在食材快消耗完之前顺利到达了一处边陲小镇。
　　两人都换上了干净衣服，宋温凊戴了个面具遮住相貌，而颜竹用了条布绳将头发简单绑起。
　　按理说，她们这样的古怪装扮走在路上肯定会引入频频注目，但颜竹却发现这街上走的人装扮得更古怪。直到晚上在客栈歇下，她忍不住去问了宋温凊，疑惑才消解。
　　宋温凊挑眉，没料到这人半夜敲响自己房门竟为了问此事。
　　“因为……”她突然顿了一下，向周围施了个隔音咒语，“因为这里是西洲。”
　　西洲……
　　颜竹瞪大了眼睛，她想起了自己在文中写的设定——这世界分有五大洲，即中洲、南洲、北洲、东洲和西洲。
　　其中，中洲面积最大，由王朝与修士共同治理；南洲与大陆隔海，少修道宗门，因此那里的人路子修道路子千奇百怪，不过南洲却易出秘境；北洲宗族观念较重，盛产灵石，修道者多是世家大族出身；东洲修道风气最浓郁，修仙宗门最多且实力强劲，号称正道第一的灵蕴道宗便位于那里。
　　而西洲，则是十足的危险之地。此处虽既少修道资源，又罕有人烟，却因为有修魔之士特需的煞气，几乎集聚了大半的魔修宗门。
　　不仅如此，西洲处的魔界封印最薄弱。
　　颜竹皱着眉头想。不过这目前是只有她才知道的信息，她有意在开头设定世界观时就埋下了伏笔。
　　故事开始，便是一场仙魔大战，战场就在位处两界之间的人界。世间现在知晓那场大战结果的人不多，多是些老怪物般的人，往往担任各大宗门的掌门或长老。
　　他们曾亲自历经那个时代，见前辈战死，仙人陨落。他们知道虽现在看来是仙界占了上风，但实际双方却是两败俱伤。魔虽被封印了，可仙界通向人间的通道也彻底关闭了。
　　仙魔大战带给人界的影响是多方面且深刻的。
　　末法时代的到来便是其一。灵力被耗尽，人间通向仙界的路子也卡得更紧，越来越多修仙者被耗死在了就差一步能飞升的大乘期。
　　正因正路难行，许多修士自愿入魔道。世间残存的杀戮之气让他们修行更加顺畅，修为提升得更快。一时间魔道势力大为强盛。
　　而正道势力则逐渐式微。仙侠大战中，许多掌门长老为护宗门战死，直接导致正道宗门步入了青黄不接的时代。
　　所以十六岁结丹的宋温凊在外界的声望才会那么强，弱势了多年的正道太需要一个天才出世了。尤其，她还是一个肖似灵蕴道宗祖师爷的天才。
　　宋温凊……
　　颜竹想到这个名字唇边便忍不住浮起一抹笑。
　　“我就快去找你了，好想马上就能见到你。”
　　她真的好想看看她亲手创造的神是什么模样。


第五章 哥哥，我要她
　　“话说，诸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下楼时，一楼用餐的客人谈话声飘入颜竹的耳中。
　　这里是个边陲小镇，行走者多为魔修，却也不乏其他身份的人。在这个世界，凡人早与修士共处，不少大族还会外雇厉害的修士护佑或是想办法搭上修仙宗门的关系寻求庇佑。
　　颜竹虽瞧不出谁是修士谁是凡人，但不妨碍她对几人的谈话产生兴趣。
　　便听一人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家今日聚集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那件事吗？”
　　他又看了看外面街上走动的人，刀疤脸上露出一抹烦躁，“该死的，怎么感觉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咱们根本没有优势啊！”
　　“别担心，那入场券可不是容易搞到的。”
　　坐这男人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还朝颜竹的方向瞥了一眼。他早发现这女子在偷听，只是…这人身上虽无灵力，但那副相貌却不似凡人所有。
　　可别是什么老怪物的恶趣味，那群人最喜欢掩盖自己修为故意装成这样了。
　　看不透，实在是看不透。
　　他同周围的同伴交流了一下眼神，发现他们也是这般心思，便将攻击意图按压住了。
　　“他出关固然是大事，”最初提起这个话题的人摇了摇头，“可你们谁知那边发生了什么？”
　　“那边？”
　　颜竹还没能完全适应这个新世界，依旧保存有现代社会的习惯，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她听到“那边”这个词出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他们可能在说“正道修士那边”。
　　果不其然，几人很快谈到了灵蕴道宗。
　　“你们可知那大名鼎鼎的掌门首徒，号称新一代修士第一的宋温凊？”
　　颜竹的心因这个名字被提了起来，她不由得屏住呼吸等待这些人的下一句话。
　　“走了。”
　　清清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惹得那几人停下谈话看了两人一眼。
　　颜竹抬起头，发现宋温凊已经走至了门边。眼看人就要走出门，她只能立马抬脚跟过去。
　　“真想听听他们说宋温凊的事情……”
　　默默跟在小姑娘后面，颜竹不无遗憾地想。
　　“不知道她如今几岁了，又做成了什么大事，竟然都传到了遥远的西洲这里……”
　　她想着，眉眼不禁飞扬起来。
　　宋温凊却是满心郁气，她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连西洲的修士都知晓了此事。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映出热闹世间。
　　可笑。
　　她并非魔修，却也不被正道所容。
　　这偌大天地，竟无一席可供她栖身之处。
　　宋温凊突然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无边的孤独。
　　是广袤的大地上刮起的一阵风，不知从何而起，久久不能止。她被这片大陆放逐，从此没有归途。
　　等待她的只有流浪，永不停息地流浪……
　　“要不要牵我的手？”
　　宋温凊纷乱的思绪被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无边的孤寂感随之而止。
　　四周喧闹嘈杂，这句话她却听得分明。
　　……
　　街上人来人往，走动的人明显比昨天要多了不少。
　　颜竹注意到前方的身影在移动时似乎变得吃力了些。不仅速度明显放缓了，还总会差点与人相撞。
　　虽说那人在最后一刻总会停下步子，准确调整方向，成功避免。
　　她蹙起了眉，快步走了至她身边。
　　“要不要牵我的手？”
　　声音很小，只够两个人听见。
　　银制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盯住了她，瞳中映出她仰头说话的模样。
　　宋温凊已经能看见事物的形状，她的眼睛正在恢复，这是这些天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之一。
　　她低头看向突然来到自己面前的人。
　　除受伤救那次，这是第二次她们凑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她能模糊瞧见她五官的轮廓。
　　宋温凊默默在脑海中勾勒她的模样。
　　她对这个人很好奇，她的身份、样貌，还有她救自己的动机。
　　颜竹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耐心等待着她的答案。期间，她忍不住低眸瞄了许多次少女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
　　“不用。”
　　拒绝的声音听起来很生硬。
　　“我自己可以走。”
　　颜竹硬生生停住了自己要去牵手的动作，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那你——”
　　话语截断在此处。
　　颜竹不解地低下头，看向这人突然抓在自己手腕的手。她张了张口，来得及发问就被一股力道拽进了对方怀中。
　　略苦的冷香钻入鼻腔。
　　“阁下是什么意思？”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含了冰渣子，语气冷漠疏离，不难听出其中明显带有的敌意。
　　颜竹顾不上磕得生疼的额头，赶忙偏头抬眼望过去。
　　只见原先她站立的地方已是尘土飞扬，有个生着羊角，长着狮子脸，身躯似牛，双蹄像马的巨大怪物趴在那里。其背上还坐这一个粉雕玉琢，莫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女孩那双大而圆如黑葡般的眼睛停在了颜竹身上。
　　她歪了歪头，原本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灿烂又天真的笑。她抬起了手，指尖直指颜竹所在的方向，稚嫩的童声好像在同谁撒娇，话的内容却让人遍体生寒。
　　她说：“哥哥，我要她。”
　　一个身穿黑色锦云服，头戴玉冠的俊美男子从她身后缓步走出。他生着双稍稍上扬的眼，唇边带着淡淡笑意，瞧起来莫名有些邪气。
　　“小孩子不懂事，望两位姑娘海涵。”
　　他并未理会自家妹妹的要求，而是盯着两人说了这句话。
　　颜竹看到小女孩的嘴角在一瞬间拉拢了下来，表情不似一般孩童生气的模样，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戾气。“我要她，哥哥。”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能听出强烈的不悦。
　　那男子却对自家妹妹的请求充耳不闻，他略略欠了身，伸手牵起那怪物脖颈拴着的铁链，拉着它让出一条可供人通过的道路。
　　“多有冒犯，恕罪。”
　　心脏突兀地疯狂跃动起来，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颜竹顿住脚步，犹豫要不要踏上那条看似通向生机的道路。
　　宋温凊却好似对此浑然不觉般，抬脚朝那条路径直走去。
　　颜竹见状，也只得稍稍放下疑虑，跟随上去。
　　好像确实是她多想，两人走了几个时辰，行了好长一段路都未有任何事情发生。
　　颜竹回头看了眼身后已缩成小小一点的边陲小镇，提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去了些。
　　她看向身旁的少女，忍不住问她要去向哪里。
　　“师…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西洲最危险之处有一处天池，可修复人的经络。”
　　颜竹想起来了，她文里是写过这么个东西，用作男二和女主感情升温的道具。
　　女主宋温凊为护宗门子弟与魔修大能作战身负重伤，便是被男二带到西洲的一处天池，在里面修复好身体的。两人也因这段时间的相处互生情愫。
　　不过，西洲天池数量虽不少，但大部分已被各种势力占据，只余一些因位处极其危险的地方而流落在外。
　　天池是由仙魔大战时仙人滴落于地的精血化作，周边往往蕴藏着极强的煞气，甚至可能孕出大量凶兽。而且一般等阶都在三阶以上，三阶妖兽对应的是修士的金丹期。
　　自从步入末法时代以来，别说正道，就连修炼以快著名的魔修都没多少修为至金丹的。
　　颜竹想起身旁少女一路都是靠脚程，猜测她多半也没到金丹，便思考起怎么阻止。
　　毕竟她一开始给自己定的身份是凡人，说出太多详细信息就很可疑。可若不说，又以什么理由去阻止。
　　西洲…西洲还有什么机缘……
　　颜竹努力思索，她对西洲用的笔墨不多，仅是在文末尾偶尔添写描写。
　　在她列好的大纲里，西洲是作为最后的决战之地出现，不过那也是书后半部分的事情了，她穿过来之前还未写到。
　　西洲是仙魔大战之地，多仙墓。不过太危险，也太隐秘，连她这个作者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
　　西洲好像还有个隔一定时间会开启的秘境，被各大魔修宗门用来历练弟子。在文中，她只提到了一次开启的契机，时间瞄点是那个老怪物出关。
　　所以问题又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老怪物又有没有出关？
　　颜竹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看看，写文不考究，喜欢偷工减料就是这个下场。
　　就是明明身为作者，她还一抹瞎。
　　颜竹思绪乱跑，突然忆起了偷听那群人谈话时没注意的细节。
　　似乎…他们是有提到什么人出关了来着……
　　……不会吧。
　　不会真是那个老怪物……
　　仅是想到这个可能性，颜竹便感受到一阵心潮澎湃。
　　如果那真是那老怪物出关，想来秘境不久后便能开启了。开启秘境的地点并不隐蔽，也不算危险，而且那地方不属于任何势力，简直是瞌睡时能得到的最好的枕头。
　　不过念头刚冒出，她又下意识否定。
　　太巧了，世上怎会有这样好事让她们碰见，两人又不是这本书的主角。
　　颜竹撂下这堪称希望渺茫的好事在一旁，继续细思了会儿，终于让她想到个去处。
　　她抬起头，发现宋温凊已经走到前方莫约十米远的位置，便一路小跑至对方身边。
　　小姑娘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她跟着跟着就落后头了，往往只能隔一段时间就跑些路才能跟上。
　　对方似是已习惯她这般作为，听着脚步声步履也未有丝毫停顿。
　　颜竹气喘匀了些，酝酿好话，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一直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此处是西洲的，莫不是从前来过？”
　　这些天她也慢慢意识到对方虽面冷话少，心防还蛮重，但绝非穷凶极恶的人，一般她问出什么问题最后总能得到解答。
　　果不其然，宋温凊很快给了答复。
　　“如此充裕的凶煞之气，除却西洲，也不会有别的地方有了。”
　　颜竹心一喜，她原先的猜测被印证了。稍稍平复了下心绪，明知故问道：“你能察觉出凶煞之气？！”
　　语气十分惊讶。
　　可能是太浮夸了，对方很久没理她。
　　颜竹耐不住性子，赶过去继续演她的独角戏。
　　“那你能察觉出凶煞之气最重的地方吗？”
　　宋温凊突然停了步子，薄唇微启。
　　“凶煞之气重的地方有许多，比不出一个‘最’字。”
　　“如果硬要说，那必然便是阁下身上。”
　　颜竹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僵住了身体。巨大的恐惧如虫子般啃咬着心脏，冷汗一瞬间自额角滑下。
　　身后原先空荡一片的荒野，此时正立着两大一小三个身影。女孩一手牵着身旁男子，一手攥着拴在妖兽脖子上的铁链，瞧见她望向自己还露了欣喜的笑。
　　“哎呀，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黑衣男子笑眯眯的说，脸上不见任何被察觉的惊慌。他低头宠溺地看了女孩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小灵诗真是懂事，挑了个这么漂亮的姐姐给父亲大人做礼物。想来另一个戴面具的姑娘相貌定然也不俗，便归哥哥我了！”
　　“不要，”被称作小灵诗的孩子皱起了鼻子，嫌恶地挥手打了一下男子没来得及抽走的手掌，“不要给父亲，她是我的。”
　　如断掉般，男子的手打到的地方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他毫不在意地笑笑，笼了团黑气敷在上面，不久那地方便被温养如初。
　　“那另一个归哥哥总行了吧？”
　　两人旁若无人地就此事达成了基本共识。
　　宋温凊将手扣在了剑柄，目光冰冷，身体绷紧，已然进入了战斗的准备模式。
　　而身为故事另一位主人公的颜竹却好似呆傻了般，只顾瞧着敌人发愣。在此时，这个世界上不会第二个人能猜到她的心情。
　　当“小灵诗”的称谓出口时，颜竹刚平静下来的内心又一次被搅得天翻地覆。
　　——原来是你们这两个家伙！


第六章 那我把她杀了
　　颜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她那本书中除女主外人气最高的角色，得出评价——真不愧是男二，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灵珏身为男二，主打一个“邪”字。
　　长相妖邪，血统妖邪，功法妖邪。
　　现今西洲最大魔修势力血雨楼教主是他的父亲，也就是最近出关的那位老怪物。
　　老怪物名唤灵均，年少时勉强算个天才，不过在当时天才如云的血雨楼想被重点培养还差些东西。
　　直到他因某事得罪北洲一门派的亲传弟子被追杀，却因祸得福逃亡过程中误入了古墓，习了篇天阶下品功法回来。
　　而后灵均便凭此渐渐从师兄弟中脱颖而出，在短短百年内修炼至化神，血雨楼教主的位置自然也顺之落到他身上。
　　与身为作者知道起因经过的全部信息的颜竹不同，站在书中角色的视角，此人快速崛起的原因至今还是个谜。
　　灵均深谙“苟”之道，喜欢闷声发大财。
　　甚至连他的子女们都不清楚父亲因何发迹。
　　毕竟天阶功法太难得，须得慎之又慎。
　　自仙魔大战后，修仙界传承也断了大半，便是连地阶功法不超过双手之数。天阶功法的消息若是泄露出去，说不定那群隐居几百年的“半神”都会找来。
　　在灵均众多儿子之中，灵珏天赋最好，悟性最高，极小时便被父亲培养，修炼那篇妖邪无比的天阶功法。
　　只是连他都不清楚品阶，仅模糊能猜到功法不在地阶下品之下。
　　天阶功法的威力很惊人，灵珏未及冠便已至金丹，得了万众瞩目，被诸多长老认为是兄弟中最有可能以后坐上教主位置的人。
　　他后来的不幸也正源于此。
　　这个世界上目前只有颜竹知道，那天阶功法是个残篇。修炼者会在到达某个阶段时再无寸进可能，除非找到残缺的部分。
　　灵均已在分神卡了百年，上次闭关便是为了寻找突破的可能，结果自然是没找到，想必他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才又突然出关。
　　颜竹想了想时间，推断出面前的灵珏应该已至魔婴，差不多到了修为卡住疯狂练功反损了经脉的剧情点。
　　颜竹在回忆剧情的同时，灵珏则在用目光仔细打量这个女人。
　　父亲儿子众多，却唯独只有个女儿，灵诗自小便得宠，什么好东西都见惯了。他是第一次听自家妹妹说喜欢某个人。
　　还是个陌生女人。
　　当时拦路打了个照面，灵珏就发现那人身上无灵力波动，像是个凡人。
　　念头很快冒出，又很快被他否决。
　　不提此女子放整个修仙界都极为出众的相貌，便说她一举一动间隐隐带有的某种大道之感，根本不是凡人所能具备的。
　　灵珏听说过一些大能的奇怪癖好，默默将这陌生女子归入其中一类。
　　他站在后头，还下不定决心真去赌一把，手倒是早早就偷捏住了身上的保命法器，打算一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便逃。
　　灵珏其实当时给两人让路是真决定放她们一马，对面二人于他而言没有任何价值，他出手一定没有好处，但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聪明人不做亏本买卖。
　　只是……
　　他没想到自家妹妹会对那个女子那么痴迷，就算撇了他，也要跟上她们。
　　灵诗有多受宠，灵珏可太清楚了。他难想小丫头有哪里磕着碰着，老头会把自己怎么样，咬了咬牙，还是陪着一起来了。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
　　灵珏面上带着一抹淡笑，实际上心中忐忑得要命，目光紧紧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见那女子凑到了身旁戴面具的姑娘耳边，修仙者极强的听力让他将对方口中吐露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弱点是腹部。”
　　灵珏瞪大了眼睛，心中一时间翻江倒海，巨大的震惊定住他的身体，再不敢轻举妄动。
　　——她怎会知我弱点是腹部？！
　　灵珏惊诧难言。就连父亲都不知晓他为求寸进疯狂练功，伤及了腹部经脉，甚至险些修为跌下魔婴期。
　　勉强平复心绪，灵珏看向对面颜竹的目光越发警惕。他现在无比确定对方就是个恶趣味，喜欢伪装成凡人的老妖怪。
　　而且刚才那句话莫不是故意说给他听？！
　　当算是个对他警告了！
　　恐惧感后知后觉泛上来，无比庆幸的是自己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而此时，颜竹还并不知自己已被想成了大佬。
　　这个世界的很多设定于她而言都是一笔带过的几行字，再加上自身又并非修仙者，颜竹没想过口中的机密能被“敌人”一字不漏听到。
　　她只是单纯想告知身旁宋青，希望双方开战时小姑娘能多一份筹码。
　　其实灵珏最大的弱点并非是他的腹部，而是他的身体，或者说，流淌着他父亲血液的身体。
　　女主宋温凊的血专克他。
　　其中渊源则要追溯到老一辈人的恩怨，牵扯甚多。
　　旁人眼中平平无奇的血液，于他而言莫过于毒药。
　　只要沾上一滴，便会快速蔓延全身，经脉紊乱，灵力散尽。
　　解毒之法也难想，是再饮下一滴，以毒攻毒。
　　书中男二自父亲那里得知此事后，便抱着杀死此人以绝后患的想法，费尽心思接近女主。
　　不过依着小说发展的一贯特性，后来自然是在相处中渐渐萌生了爱意。
　　……
　　宋温凊耳垂被湿润的气吹得痒痒的，白玉上泛起一阵红。
　　她偏头想告诉这人对方身为修仙者能听到，又觉得有些没必要，抿了抿唇，转而问起别的问题。
　　“这也是你算卦卜出来的？”
　　颜竹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意识到小姑娘看不见，便捧着她的手，用手指在柔软掌心画了个小勾。
　　宋温凊神情微动，被温热肌肤触及的地方泛起一阵奇怪的酥麻，意外的是，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这些天的相处中，她对这人越来越好奇。
　　起初是警惕，怀疑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救自己的动机。
　　淡淡的感激好似难以启齿的某件羞耻之事被刻意忽略，压于心底某处。
　　现在便是好奇，她特殊的一切，她的样貌、身份、来历，她为何非要去灵蕴道宗……
　　宋温凊不相信她只是个凡人，她偶尔能从她身上察觉到些大道法则的气息。只是她不清楚她的目的，这位陌生女子的一切都像谜。
　　……想了解她？
　　念头像鱼般在水面露了个头，又极快速下潜游走，仅余激起的圈圈涟漪还久久未平息。
　　宋温凊怀着某种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好似逃避般不敢再去想和她有关的任何事情。
　　“我知道了。”
　　有些冷淡的，她以此句为止，打住两人的交流，也打住了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
　　颜竹见谎言没被看穿顿时松了口气，将目光移落到对面的敌人身上，警惕着他们的动作。
　　灵珏自然注意到这道视线，他心中一时慌得很，面皮倒还挂着笑。
　　“哈哈，刚刚不过是说的玩笑话，纯粹是场误会。”
　　“我兄妹二人尤其喜欢漂亮姑娘，一时情难自制，有些唐突了，还望恕罪。”
　　“两位姑娘想必不是西洲人士，俗话说得好，来者是客，不如就由我这个主人带两位姑娘游历一番如何？”
　　话语落地，周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灵珏瞄了眼“大佬”的表情，没看出什么迹象，他张了张口犹豫要不要再硬着头皮说些什么。
　　正想着，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痛感，灵珏下意识低头去瞧发现已是折了，再抬起头只见着了自家妹妹屁颠屁颠跑过去的背影。
　　“小灵诗！”
　　顾不上伤处，灵珏急得出声喝止，甚至一个瞬移蹿了过去想把人捞回来。结果仅仅来得及摸到衣角，下一秒女孩直接扑进了对面人怀中。
　　颜竹被突如其来一阵力推得后仰，踉跄几步才勉强维持住身形。她低下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混世小魔王你怎么来了？！
　　灵诗嗅着这人身上好闻的气息，开心地咧开了嘴。
　　喜欢。
　　不过在她尚小的脑袋瓜里，难以思考足够丰富的词汇或是足够准确的话语来形容这种前所未有的心情。
　　她张开了手臂，紧紧搂住漂亮姐姐的腰，简单直白地表达目前心中最渴望的事。
　　“跟我回家。”
　　稚嫩的童声响起，引来三种不同情绪的注视。
　　亮晶晶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粉红小脸上满是认真神情，看起来乖巧又可爱。若非颜竹知晓这小家伙的本质，说不定还真会被刚刚那幕骗到。
　　灵诗，书中第一危险人物，比她的那个怪物爹还危险。
　　原先颜竹写这个角色只是想玩个“豪门生了七个少爷，终于迎来了一个女孩。总裁：宠，给我往死里宠”的梗。
　　可谁知，灵诗自我意识萌生得太快了，几乎是下笔的那刹颜竹便觉得自己难以控制这个人物。
　　不过她也倔，起了念就有种莫名的坚持，要继续写下去。
　　后来在《寻仙人》短短的五十万字里，两人交锋了无数次，颜竹次次妥协于人物逻辑，于是次次战败，从未赢过。
　　而灵诗的形象也在此过程中被塑造得越发立体，最终呈现出来就是个混世小魔王。
　　她天赋奇高，在刚刚写到的剧情中，年仅十六岁对上女主也能不落下风。所以整个西洲虽被她祸害得敢怒不敢言，却也真当她是魔修希望。
　　命运在冥冥之中真应了她生着七窍玲珑心的体质，天命眷顾，福气自来。
　　同女孩对上眼神的刹那，颜竹想起了那段赶稿的暗无天日的时光中被小家伙支配的恐惧，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怵。
　　她半蹲下来，同女孩平视，语气也尽量温柔。
　　“可是姐姐现在有事情要做，没法同你回家。”
　　灵诗未作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又移到旁边站着的人身上。
　　“是不是因为她？”
　　她举起手，短短的手指指向宋温凊的方向。
　　颜竹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她道：
　　“那我把她杀了。”


第七章 气运之子但小魔王
　　此话一出，在场人都变了副神色。
　　颜竹震撼，不愧是书中第一魔王。
　　宋温凊瞥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沉了沉。
　　灵珏是最惊恐的那个，他吓得立马捏紧了能召唤父亲神魂出来的保命法器，生怕“大佬”心情不好先把自家妹妹解决了。
　　引起这阵恐慌的当事人反倒最为平静，她好像丝毫不觉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妥，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说完后，灵诗便转头看向了宋温凊，认真思索着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一幕正巧落在了颜竹眼中，对小家伙颇为熟知的她登时便明白了小魔王在琢磨什么。
　　为防少女真的出什么意外，她忙拉住了面前的小手，试图将对方注意力吸引过来。
　　小孩子皮肤嫩，摸上去柔和像没骨头般，颜竹不太敢用力，怕把软团子戳破了。
　　灵诗的目光倒是顺利地移到了她身上，中途没有出现暴起砍断手臂的事故。
　　颜竹松了口气，望进那双澄澈的黑色眼睛，思忖着要如何开口。正酝酿着，脚下的大地突然一阵震动直接将差不多成型的思路打断。
　　景物一瞬间变得扭曲，空气好似水中泛起的圈圈涟漪般大片大片荡漾开。
　　接连不断的气波将高大的树木吹得四仰八歪，甚至某些直接从中间断裂，落到地上激得烟尘四起。
　　颜竹蹲着重心较低，撑了只手在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其他人都有修为在身，脚下的位置没移动半分。在修仙界弱肉强食的环境下长大的他们第一时间做出了防范的姿势，几乎是同时转头朝着一个方向看过去。
　　一道百米开外的巨型光束自地面冲天而起，它周围的空间像被一双大手揉捏扯断割据，晃得人/肉眼迷糊。
　　颜竹也瞧见了那处的景象，当即脑袋一懵，一种世界是假想出来的不真实感浮上心头。
　　——秘境开启了。
　　光束的中央，空间像布匹一样被强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断裂处显出迷幻如梦镜般不断的一幕幕飞驰而过的景色。
　　那口子越裂越大，不久便成了能任一人进入的通道。
　　几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灵珏，他曾听父亲和教内长老提过西洲有个不定时期开启的秘境，其中危险无数，却也蕴含着大机缘。
　　没顾得上思索什么，他立刻使用了千里传音将此消息传递给教内高层，要求他们带弟子尽快前来。
　　毕竟，进入秘境的名额一直是有数的，能抢占一步先机，就是快人十步。
　　宋温凊眼睛还未恢复，只能迷迷糊糊看见一束白光。周围过分狂躁的气息涌动让她意识到可能现世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下意识地，她转头寻找起了那抹身影。
　　颜竹仍处于震惊之中，瞪圆了眼注视着不远处即将停息的风暴。
　　上一秒渴望的秘境，下一秒竟就这样大咧咧出现了，巧合得不禁让人怀疑这世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一场梦。
　　百思不得其解。
　　颜竹看向了面前的灵诗——末法时代后修仙界出现的第一个七窍玲珑心的拥有者。
　　也是她所能想到的引发变故的唯一且可能性最大的原因。
　　至真至诚至性，宛若稚子。
　　心如明镜台，无污无垢。
　　便无邪，无执，无心魔。
　　其拥有者极受天地法则钟爱，同灵药灵兽天然亲近，机缘颇多，堪称“气运之子”。
　　颜竹亲手敲下的句子，当时觉得挺爽，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给小魔王开了多大的挂。
　　旁人苦求不得的机缘主动找上门，撞进她怀里。
　　犯规，真是太犯规了……
　　颜竹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身为作者的自己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
　　所有的规则由她缔造，人物的命运由她书写，生灵的生死由她给定……简直像“神”一样。
　　可她并无任何欣喜。
　　颜竹垂下眸子，连脑袋里嘈杂的声音出奇地静默了。
　　此前，她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个有趣的故事而已。所以高兴自己能来看看书中几个单薄名字能将它导向什么结局。
　　可是，她漫不经心敲下的短短几行字，怎么就成了活生生的人的一生呢？
　　手中所握的原竟不是笔，是屠刀吗？
　　……
　　小灵诗应当是全场对那束光柱最不关心的人了，她只好奇瞄了眼，很快又将目光移到了面前的少女身上。
　　这个人…很吸引她。
　　她说不出心中感受，仅是第一眼，她便想靠近她，想依赖她，最好能永远待在她身边。
　　此前，灵诗从未有过这般感受。
　　她分辨不了情绪，也找不到原因，索性不去多想，只随着本心去做她想做的。
　　于是她抓住了漂亮姐姐的手，无比认真地将心中此刻正叫嚷的声音吐露。
　　“跟我回家。”
　　她一向如此，她的道在她心里。
　　“跟我回家。”
　　话音落下后，她的视线移到了旁边那个戴面具的看起来很可恶的人身上，指尖处开始酝酿杀招。
　　不过宋温凊的速度倒比她想得快得多，身形一闪躲过袭击，再次出现已是执剑到了她身边。
　　灵诗眼瞳微微放大，映出奔向自己的越来越近的剑尖，不出意外，下一秒那锋利便会抵上她的脖颈。
　　身处危险境地，她稚嫩的小脸上却无任何惊慌。双脚像扎根于地般，身形分毫未动。
　　只见她抬起一手，五指张开呈于身前，硬生生用光罩挡住了剑光。
　　另一手则掐诀背于其后，埋伏许久的杀招精准落于宋温凊头顶，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将将要刺向此人时，对方却像早已预料般挥剑斩落了她的攻势，同时甚至还有余力，竟是当着她面把她要带回家的漂亮姐姐抢走了。
　　灵诗看见两道身影消失在光柱中，恼得小脸都皱了起来，想也不想就紧随其后闪身入内。
　　灵珏亲眼看自家妹妹跳下去，魂当场吓没了一半，一时间什么谨慎小心都跑到了脑后，跟着也跑了进去。
　　……
　　“怪物！怪物！怪物！”
　　“不详的怪物，没有爹妈的野种！”
　　“拿这个东西扔她嘿嘿，应该会很好玩吧！”
　　……
　　颜竹蹙了蹙眉，被四周过分嘈杂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一整块无云的湛蓝天空。
　　记忆慢慢复苏——穿越、西洲、小魔王…从半空坠落的失重感，最后停在昏迷前暂存于视线中的破败神像上面。
　　所以，现在在哪里？
　　“打她，打她，打死她！”
　　疑问没得到解答，思绪就被一阵讨人嫌的声音打断。
　　一道灰色的抛物线从远方投掷过来，有如小孩子拳头般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了地上，引起一阵沉闷的响声。
　　颜竹眯起了眼睛，顾不上整理纷乱的思绪，站起身朝声源处走去。
　　这地方像是个少有人来的野外，树木、野草都异常茂盛。
　　“我看你这次怎么跑！”
　　为首的一个八九岁的少年满是恶意地看着对面身形瘦小的女孩，趾高气昂道，非常得意于自己能寻到这么个方便欺负人的好地方。
　　在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听了此话一同欢呼起来，笑嘻嘻地掂了掂手中的石块。
　　“对，这下看她怎么跑！”他们附和着。
　　女孩缩在树下，身躯被粗壮的树干衬得愈发瘦小，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布衣服，发丝也凌乱，模样很是可怜。
　　听到那群少年的嬉笑声，她的身体紧张地颤抖着，将手中的木棍攥得更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副模样落到对面的人眼中，又是引发了一阵笑声。
　　为首的少年个子最为高大，见她害怕好像自己有了什么巨大的威风，得意地挥了挥握着石头的手，作威胁状，慢慢朝她的方向走去。
　　“没爹没妈的小野种，赶紧滚出去吧！”
　　“滚出我们村子！”
　　后面的男孩们紧跟着他的步伐一起靠近，口中的话也像在给兄弟加油助威。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不然就打死你！”
　　不知是谁扔出了第一块石头，模糊的灰褐色物体腾空而起，险些砸到女孩脚上。
　　其他人像被激励到了似的亢奋起来，纷纷扔出手中的石块。
　　颜竹赶来看到这般景象，只觉一阵心悸，呼吸都暂时忘却。
　　“住手！”
　　奇怪的是，好像没人听到这声喝止，他们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大大小小的石块继续往女孩身上招呼。
　　“你们在做什么？快停下！”
　　颜竹瞧见有块石头差点丢到了女孩额头，一边急声斥责，一边朝想保护的人身边跑去。
　　她挡在了女孩身前，怒视着对面那群坏孩子。
　　“你们怎么又在欺负她？！”
　　不属于她的声音自旁边响起，被草丛掩盖的小路走过来一位身着粗布衣，头挽发髻的妇人。
　　她叉着腰狠狠瞪了为首少年一眼，突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其他男孩见此也没了“义气”，登时便轰然而散。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欺负人家！快给我滚回家去！”
　　少年如蒙大赦，捂着通红的耳朵跑了。
　　那妇人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呼出一口气，像瞧不见颜竹的存在一般径直走向了女孩。
　　颜竹心中奇怪，但真怕与她撞上了，只能侧身让开条路。
　　“哎呀…你没事吧？真对不起啊。”
　　她低头看着女孩，双手局促地拧在一起，脸上的神情比起歉意，更多的是因不得不向小孩道歉而感到的难堪。
　　果然，面对满身泥土和伤痕的女孩，她只说了短短一句，好像如此便能为自家儿子勾除掉恶事。
　　不过那妇人见面前的孩子无动于衷，又觉得刚刚的话效果可能不够，继续说道：
　　“他还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
　　“来跟姨走吧，咱回家吃饭。”
　　语罢，她伸出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试图轻轻将此事揭过。
　　女孩却看也未看她，使得那手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
　　妇人面上的表情更加难堪了些，像是为了补救，她开始念叨着：
　　“男孩嘛…就是调皮，你多担待点啊！”
　　“而且他也是喜欢你才会这么做的……”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就是这样的，越喜欢你，越会欺负你……”
　　颜竹被这等强盗逻辑惊得瞪圆了眼，胸中怒火翻涌，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竟是直接被气哑了声。
　　而那被乱发遮去了半边脸的女孩闻言也抬起了头，发丝顺势垂落于两颊侧边，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得以显露出来。
　　她仍旧未理妇人，目光如胆怯的蝶般轻轻落到了颜竹身上。


第八章 我只是个凡人
　　妇人好像确实看不见她。
　　颜竹瞧她劝说无果后径直离去，甚至在同自己擦肩而过时，目光都未有半分偏移，终于肯定了这个有些荒诞的想法。
　　捏了捏身体，有明显的触感。
　　蹲下去捡了块石头，也可以放在手中掂量。
　　是凝实的，并没有变成什么鬼魂野鬼。
　　颜竹松了口气。虽然暂时不知道妇人为什么看不见她，但能确定自己目前还是个“人”就够了。
　　她转身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瘦弱女孩。
　　琥珀色眼睛。
　　颜竹来到这个世界只认识一个，就是同自己一起入秘境的宋青。
　　自然地，她确定了小孩的身份。
　　同时心中倒也生出不少猜测，只是她目前还无法去验证什么。
　　颜竹迈步走向女孩身边，屈膝缓缓蹲下了身体。
　　两人这次离得极近，任何一人伸手都能轻而易举将对方拥入怀中。
　　她注视着面前的瘦弱女孩，见其裸露于外的皮肤上存有不少被石头掷出的红肿和疤痕，眼睫不忍地颤了颤。
　　颜竹感到有些心疼。
　　“宋青…你还好吗？”
　　话音落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反而是伸出的想为对方拂去身上灰尘的手，在半空就被一只小手擒住了腕。
　　偏高调的童音随后响起。
　　“你是谁？”女孩这般问。
　　“颜竹…”
　　情况变得棘手了起来，看来对方已经把她忘了。
　　颜竹蹙眉，心中却仍怀揣些无凭据的希望，她试探般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对方以摇头予以回应。
　　“我们之前见过吗？”
　　颜竹愣了愣，她看着面前只有小孩模样的宋青，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此时可能真的只有儿童阶段的心智。
　　“我们之前认识的，不过你现在可能忘了。”
　　“没关系，过段时间就能想起来的。”
　　颜竹终于抽出了被小手握着的腕部，温柔地用指尖拨开眼前孩子额前的乱发，帮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理了理衣服。
　　之前学过的急救知识派上了用场，只是苦于找不到草药，仅能用手边现有的条件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小孩子确实好哄些。
　　没过半天，颜竹便察觉到宋青对自己的态度亲近了不少，甚至偶尔会不自觉表露出依恋的姿态。
　　两人在野外待了许久，原先的日头都从中央慢慢没入了山下，村庄飘来阵阵炊烟。
　　大人的吆喝声响起来，多是喊着自家孩子的乳名，呼唤他们回家吃午饭。
　　宋温凊肚子叫了几下，都未被主人理会。
　　颜竹看出她不想回去，联系之前发生的事情也能猜到个大概——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被同岁人排挤欺负。
　　想来寄人篱下这些年，少不了看人脸色过活，至于遭受过的不公平待遇，应当更是家常便饭了。
　　不知为何，颜竹突然想到了自己笔下的女主。
　　她并未对宋温凊入宗之前的生活过多交代，但同样是孤儿，同样在小村庄长大，同样寄人篱下…兴许，情况根本不会好到哪去。
　　宋温凊的身世是剧情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补充的寥寥几笔，与其说是颜竹故意安排，倒不如说是故事内在逻辑的自我完善。
　　但想到这种可能性，颜竹还是产生了愧意。
　　当初分明只是随意敲下的几行文字，怎么成了一个人真实历经的苦难呢？
　　六岁的宋温凊不知在背后咽下了多少热泪，背负本不该背负的行囊走了多久…才得以长成十六岁的天才少女模样。
　　不过好在，她来之前没有将暗雷引爆，按原文态势发展下去的话，她笔下的主角会永远站在光明处受众人仰望。
　　这样就最好了。
　　颜竹想着，眉间的愁意稍稍消解了些。
　　……
　　宋温凊眯着眼想看清身边人的模样。不知为何，她今日醒来眼前便像蒙了层纱布，整个世界都变得朦朦胧胧，只能瞧见事物的大致轮廓。
　　她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那些孩子本就因这双眼睛排斥嘲弄取笑她，如果发现她看不清东西，一定会像打了胜仗般开心。
　　是不是自此以后都看不清了？
　　宋温凊伸手轻轻抚上眼睛，平静地思考着脑中刚刚冒出的可能性。
　　她不喜欢这双眼睛，琥珀色，和周围人纯黑的眸一点也不一样。
　　所以她被排斥，被孤立，被欺负。
　　她听到农夫锄草休息时的闲谈，他们叫她“小怪物”。
　　那群孩子把她推倒在地时也是这么喊的，偶尔他们会创意性地喊几个新称谓——“蛮夷”、“妖怪”、“无父无母的小野种”……
　　农妇倒很少说这些，她们似乎普遍更敬重某种自然的东西，害怕犯了口头忌讳。但宋温凊确实已然成了她们眼神交流间默契的没有提及的“不详”。
　　六岁的孩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没办法一层层剖析事物本质，宋温凊只能隐约感知到，她遭遇的绝大多数的不幸似乎都源于自己与旁人的“不同”。
　　瘦小的身体无力支撑她逃离，对成人之间的法则还懵懵懂懂的脑袋不能给她提供任何有效的改善处境的措施，她像囚鸟被困在了小而偏僻的村庄，遭受着来自所有人的不同形式的暴力。
　　是人类对更特殊的同类的施以的恶意残害。
　　宋温凊接收到的善意屈指可数，去年冬天死去的老奶奶是从前待她最好的人。她不会叫她“小怪物”，苍老的声音会喊出另一个称谓——“小可怜”。随后，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便搭在她头上。
　　是温暖的。
　　和身边的这个人一样温暖。
　　“颜竹……”
　　她张张嘴巴，用舌尖勾勒着这个好听的名字。
　　颜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宋温凊尚小的脑袋里还想不到什么词语去形容，她只能暂时把念头埋在了心底。
　　后来，当一切结束，十八岁的宋温凊的意识回归，才代替“过去”的自己说出那个词语。
　　温柔。
　　是让人想落泪的温柔。
　　但现在的宋温凊只是晃着小腿，短短的手指有些不安地勾上身旁人的手。
　　她很怕她会走掉。
　　宋温凊还记得颜竹一开始叫的名字是“宋青”，可她不是宋青，从出生起就挂在她脖子上的木牌只刻了三个字——宋温凊。
　　所以她叫宋温凊。
　　而且她也不同她认识，她一直活在这小小的村庄里。
　　宋温凊想，大抵是颜竹认错人了。
　　可能很快她就会发现面前脏兮兮的小女孩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一定会失望，然后离开，去找那个宋青。
　　手指不禁用力将正握着的柔软指肚攥得更紧了些，好像这般便能使得对方脚步稍作停留。
　　“你会走吗？”
　　……
　　颜竹愣了愣，看向仰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孩。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是还是回复道：“暂时不会。”
　　她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然没法离开。
　　而且颜竹莫名觉得，破局的关键应该就在面前已经变成小孩的宋青身上。
　　是要帮助她想起来，还是要帮她弥补什么遗憾呢？
　　暂时不会……
　　宋温凊咀嚼着这四个字，明白其后藏着的言外之意——有一天会离开。
　　“那你会…带我离开吗？”
　　她鼓起勇气问，空着的小手因紧张攥皱了衣角。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和周围人都不一样的小怪物，麻烦的拖油瓶……
　　这个人太好了，前所未有体验过的善意让宋温凊敢于问出自己心中都不敢抱有希望的问题。
　　那人好像没什么犹豫，只在下一刻就给了她答案，语气也是笃定的。
　　“会的，我会带你离开。”她说。
　　宋温凊抬起头，看到了夕阳为她勾勒的淡黄色轮廓。心脏疯狂跃动，难以言喻的喜悦让思维都停滞了两秒。
　　“你是神仙吗？”
　　农人遇干旱时常祈求上天降雨，农妇求子时常跪于神像面前，老者将死也渴望仙人降临护佑自己……神仙在凡人的语境里好像既悲悯又无所不能。
　　宋温凊觉得颜竹就是神仙。
　　柔软的指腹轻轻滑过她的脸蛋，一缕乱飞的发丝被别在了耳后，清甜的香气和有些闷的笑声一起扑面而来。
　　“我不是，我只是个凡人。”
　　宋温凊恍惚了一阵，似乎有人也曾对她说过“我只是个凡人”。
　　不过她现在是不信这般说辞，她还想不出有什么称谓比“神仙”更适合颜竹。
　　“天好像要黑了，我们先回去，待在这里不怎么安全……”
　　“你家住在哪里？”
　　颜竹牵起身旁孩子的小手，循着之前几人离开的方向走。
　　“在那里。”
　　等到村头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庄子，农田里早没了农人的踪影，倒是家家飘出食物的香气，也燃了灯火。
　　颜竹朝着手指指向的地方望去，瞧见了一个在周围房子衬托下显得格外小的破败茅草屋。
　　她蹙了蹙眉，忍不住揉了揉身旁宋温凊的头。
　　愈是走近，愈是发现生存环境的恶劣。
　　面前破败的小屋看起来像是已经见证了一个人自稚儿变成白发苍苍老者再到生命终结的全部过程。无论从东缺一块西少一块的屋檐，还是房顶角落里巨大的蜘蛛网来看，它的年岁都已经不小了。
　　房间只有两个，卧室和外面露天的厨房。
　　卧室里空荡荡的，除了有个红色木桌和小凳，以及靠近墙侧的一座可供卧榻的窄小木床，再没有其他东西。
　　比起怎么离开这个地方，怎么先在此种恶劣环境中生活下来，似乎变成了更要紧的难题。


第九章 凤栖梧桐木
　　颜竹本想用灶台生火煮饭，她去了趟外面的小厨房，结果发现那地儿除了灰尘就是灰尘，米缸空得都能跑老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是她，一时只能作罢。
　　就是今晚要饿肚子了。
　　她朝跟在后面的小尾巴说了这个噩耗。
　　瘦得有些硌人的小手牵住了她的指头，女孩抿着唇摇了摇头，像是在赌气，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倔强。“我一点都不饿。”
　　颜竹揉了揉她的脑袋，干枯毛躁的发丝手感并不好，但女孩每次被摸头的时候总会微微眯起眼，露出放松的可爱神情，很像被温柔安抚到的小动物。
　　颜竹很喜欢看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明天不会让你饿肚子了。”
　　颜竹说出自己的承诺，她生性认真，从不轻易保证什么，但一旦有所承诺，就一定会办到。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饿肚子了。”
　　童声不复之前的清亮，不知是吞了什么压实了嗓子。
　　颜竹喉咙里好像咽下了一块生铁，被苦涩划得发疼。她愈是懂事，她便愈是心疼。
　　六岁的孩子而已，不被捧在掌心就罢了，怎么活得如同路边野草般轻贱？
　　“我会带你出去的。”
　　我会尽快带你出去的，我保证。
　　小小的身体扑到了她怀中，闷闷的声音隔着布料飘进耳中。
　　“颜竹，我叫宋青。”她说。
　　颜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叫宋青，我就是来找你的，我会带你出去。”
　　宋温凊点了点头，在那人看不见的角落，她的双手握作了拳，已经攥紧到连指甲都深深陷进肉里。
　　……
　　彼时，夜幕已经降临，明月高居于空，大片大片的月光顺着茅草屋破败的屋顶泄露进房内，像在地上撒了层霜。
　　宋温凊从被窝中探出头，琥珀色眼睛睁得大而圆，认真瞧着坐在木桌旁的人。
　　月光好像格外偏爱她，清清冷冷的银都尽数倾倒于她身上，为她周身笼了层浅淡的光晕，像轻薄的衣裳。
　　“颜竹…不休息吗？”
　　颜竹正托着腮撑在桌面想事情，意识越来越模糊险些睡过去，听到这声才猛然惊醒。
　　“…那床榻太小了”，她稍稍坐直了身体，努力保持头脑的清明，“我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就好。”
　　似乎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说完后，她便看到原先躺在床上的小家伙掀开被子下了地，有些跌撞地行至她面前。
　　袖子被轻轻扯了扯，目光如实质般凝在了她身上。
　　“一起。”
　　话音刚落，宋温凊弯身拖着另一边的凳子坐到她身侧，看样子竟是要同她一起在桌子旁歇息。
　　颜竹示意她回床上休息，而宋温凊只说“一起”。
　　在三次重复响起的“一起”中，颜竹选择了妥协。两人最后一起躺到了床上。
　　真的很挤。
　　床小得最多容颜竹一人睡下，宋温凊平时睡着也是绰绰有余，但两人一起就明显变得拥挤了。
　　颜竹只能侧着身体，看着迎着月光直勾勾望向自己的琥珀色眼睛，她轻轻叹了口气。
　　“睡不着吗？”
　　“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故事，或是唱唱歌？”
　　小孩子不就是这样哄才能睡着吗？
　　颜竹完全是被上辈子看过的影视剧荼毒了，此时她还不知这番话给后来的自己埋了什么隐患。如果知晓，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对死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宋温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感到很开心。
　　孩童的对一个人喜爱很简单，就是给对方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宋温凊拥有的只是一张可供卧榻的破败的床。
　　她贪心地抓住了身旁人的手指，因为掌心不够大，再勉强也仅能握住四指。
　　“颜竹，你唱歌给我听。”
　　“好，那今天我就给你讲一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唱歌，实在是太羞耻了。
　　不干，绝对不干！
　　好在，虽然小宋青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失望，但还愿意听她继续说下去。
　　一个讲着故事，一个听着，不知不觉都慢慢沉入了梦乡。
　　“颜竹，你会像嫦娥一样飞走吗？”
　　一大早上，意识还没回归，一个问题就突然从旁边扔了过来，颜竹猝不及防，直接被砸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不会。我只是个凡人，是不会飞的。”
　　而在宋温凊听来，这句话的意思是——
　　颜竹要是会飞就飞走了。
　　尚小的心灵就此埋下了一个隐患。
　　宋温凊有些紧张地扯住了身旁人的衣角，生怕一不留神“神仙”就学会飞，然后飞走了。
　　颜竹还不知晓这番话给小孩造成了这么大误解，她拉起她的手，打算去野外找些食材生火做饭。
　　不知是不是运气太背，刚行了没多远，她就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喧闹。
　　昨日见到的那几个欺负人的少年如狂风过境般，踏着草飞速奔过来。其中一人竟直直要往宋温凊身上撞，还是颜竹反应极快把小家伙拉过来，才让他扑了空。
　　而趁这空当，余者已将两人团团围住。
　　他们看不见颜竹，一双双眼睛流露出凶恶之色死死锁定在宋温凊身上。
　　为首者还是昨天那位，他手里掂量了根粗壮的木棍，步步逼来。
　　“今天我爹我娘都不在家，其他也有忙活的事，我看这次谁来救你！”
　　“把她打死最好哈哈哈哈……”旁边有人帮腔喊道，随后所有人跟着一起笑起来。
　　有个男孩手中还拎了只刚破壳没多久的小鸟，像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武，他当着几个兄弟的面把小小生灵的翅膀扯掉。
　　“让俺玩玩。”
　　大哥发话无有不从，他虽有些不舍，但是恭敬地将快被折磨得半死的雏鸟奉上。
　　可怜的小家伙到了为首者手里，直接被拧断了头。
　　周围少年开始拍掌，为这件“有趣”的事情欢呼。
　　一切发生得太快，颜竹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到他们几下把一个生命折磨至死。
　　坏种。
　　脑中自然冒出了这个词语。
　　身体因怒火而微微颤抖，鸟儿濒死前凄厉的哀鸣让她想起小区楼下被几个男孩摔死的幼猫。
　　视频里被掐住脖子的猫咪，刚刚来到世上，甚至还未见过人间的猫咪，死前也这般歇斯底里地挣扎过……
　　不知是不是情绪太过激动，身旁的宋温凊昂首看向了她，轻轻唤道：“颜竹。”
　　“哟，小怪物跟谁说话呢？！”
　　对面那群男孩像闻见味道的苍蝇，立马追问道。
　　为首者阴沉了张脸，狠狠将手中已死去的血糊糊的小鸟扔了过来。
　　似乎是一种信号，负责包围着的几个人开始慢慢缩小圈子。
　　颜竹赶在他们棍子砸下来之前，在地上摸到了可以防御的木棍。打算冲着一个方向主动攻击，努力开个豁口后，再拉着小孩突围。
　　计划很好，可惜终止在了第一步。
　　那群男孩看不见她，只看见漂浮的棍子，不少人当即愣在了原地。
　　“鬼…鬼啊！！！”
　　有人惨叫一声，当即双腿瘫软，倒在地上。
　　而更多人则是被这声惊叫提醒，吓得作鸟兽散装，三三两两的，不一会就跑出老远。
　　颜竹愣了愣，反应过来情况后，便把棍子递给了身旁的宋温凊。
　　她张张口，刚想说自己的作战计划，却觉得脑袋好像被人罩在钟上从外面狠狠敲了一下，直接一懵，身体晃荡不稳要倒。
　　“颜竹——！”
　　她听到宋温凊急切的惊呼，眼皮却无法控制地越来越沉重，最后周围一黑，彻底陷入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颜竹才“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看着周边混沌得难以形容的空间，生出种无边无际的孤独。
　　好像她已独自在宇宙中漂浮了上万年，还是没有寻到任何同类的身影，于是她明白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与自己携带着相同的文明印记的生命。
　　是在永恒的孤寂里数着星星，在广阔黑夜挑着灯走了很久，在茫茫大海上如一艘小舟无目的漂泊…的孤独。
　　颜竹被巨大的悲伤扼住了喉咙，险些没喘过气。她垂下眼，再未向周边投去一抹目光。
　　太危险了，这些宏大……
　　“无梦者……”
　　浑厚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天际而来，契合着大道的韵律。
　　“无梦者…你从哪里来？”
　　无梦者……
　　颜竹被这个词语提醒，终于窥见了一直渴望的真相。她像发现了家中角落里大人未藏好的糖果的小孩般，狡黠地笑了起来。
　　——原来一切都是你这个家伙搞的鬼。
　　青桐，这片大地上最苍老的树灵。
　　这个庞大家族在上古曾显赫一时，诞生过不少天骄，是树灵中少有的可转修为仙的种类。
　　可惜仙魔大战后，两界通道关闭，梧桐已经近千年没等来凤凰的栖息，族群便慢慢衰败了下去。
　　世间的法则好像偏爱人，妖兽灵兽还是灵树灵草到了一定的阶段便被抑制得无法再进。
　　或是等着大限将至，或是想办法拼命一搏冒着雷劫修成人身…当然，也有隐居山林盼着末法时代过去，期望迎来再度崛起机会的。
　　青桐寿命够长，又不喜争斗，大半选择后者。
　　漫长的时光太难熬，它们喜欢上了倾听人的过去。
　　过多的见识给了它们惊人的智慧，青桐慢慢意识到人类是善于说谎的，他们口头的讲述往往与事实相去甚远。
　　所以它们选择施以术法，让人类入梦再度亲历一遍当初经历过的一切，以此获取真实的故事。
　　但，这棵青桐没有想到，颜竹完全是个难以窥测的变数，而且还搅乱了它的局。
　　“无梦者…你从哪里来？”
　　颜竹仰起头，眼中笑意盈盈。
　　“想知道这个答案吗？”她问，不等苍老的声音回复便道，“那你给我一截木头，再把我送回梦里去……”
　　“我就告诉你。”


第十章 我把他们打跑了
　　“我非此界之人，若要问我来处……”
　　颜竹伸手指了指上空，意思已不言而喻。
　　信息透漏得很顺利，没像影视剧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被天道限制，无法言明自己的来历。
　　只是在她说完后，青桐觉得自己此后的树生可能没那么顺利了。
　　比如，它之前还稳定的内识空间现在突然毫无征兆地猛烈晃动起来，随时随地都有坍塌的风险。
　　“啪嗒——”
　　有成人女性小臂般大小的一截树枝掉到了地上，并极有眼力见儿地顺势一路滚落至颜竹脚边。
　　那东西瞧着不像粗粝的树枝，更像是被人为打磨至光滑的某种艺术品，其上还泛着柔和的光泽。
　　颜竹稍稍弯身，将它捡拾了起，手感温润，像握着了块品质极佳的玉。
　　不知是不是主人情急之下从身上割舍的，树枝巨大的断口处还流淌着没来得及干涸的黏糊糊的金色汁液。
　　桐木似乎在…惊惧？
　　无来由的念头冒了出，颜竹有些发怔，她不过想逗逗这棵憨厚的灵树，未曾想竟做得过了火。
　　不过她也没什么机会说几句话安抚了，眼前的空间开始如玻璃制品般有了碎裂的痕迹。
　　又是一阵被罩住脑袋从外部狠敲了的感觉，颜竹眼睛一闭，不受控地昏睡了过去。
　　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青桐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破损了三成的内识空间欲哭无泪。
　　它真傻，真的。
　　它当初发现她不受梦境影响就该留个心眼，再不济，注意到她周身的大道气息也应当谨慎些。
　　它真傻，真的。
　　它怎么就惹到了这种家伙…偏生对方还要回去，回到它营造的梦里…还不如直接给它个痛快呢……
　　活了千年的老树就不该再有些无谓的好奇心。
　　桐木抬起头，望见无数电光穿梭云霄之中，隐而不发，闪烁间，云层之上灿烂缤纷，似有九天玄女于其上奏歌鸣曲。它吓得抖了抖躯干，摇下一堆枝叶。
　　树木本性对火焰雷光的恐惧，让桐木在一瞬间领悟到了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它悄悄收回了露在外面的藤枝，努力蜷曲身体，把自己缩小进难以被注意到的小角落。
　　而几乎就在下一刻，一道惊雷穿透苍穹，携万钧之势直直陨落，照耀得天地白茫茫一片。
　　桐木看着这副景象，心中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朽这副身体，可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一阵风吹过，裹走了地上两片金灿灿的树叶。
　　……
　　“颜竹，颜竹，颜竹……”
　　是谁在叫她的名字？
　　遥远得像从世界彼岸而来，带着令人心悸的悲切哭腔，声声泣泪。
　　颜竹被其中蕴含的痛苦摄住了心脏，挣扎着醒来。
　　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一块平整铺展开的天空。
　　纯净的蓝，白云轻薄如絮。太阳光芒正盛，位置较她离开时也有所偏移。
　　草尖刺得人皮肤泛疼，泥土地石头过多，硬邦邦，躺着不舒服。颜竹意识稍稍恢复些，便努力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手中的梧桐木可以证明方才的经历并非臆想。这东西是剑修为剑作鞘的首选，因太过珍贵而难寻，有价无市。颜竹用它当了拐杖。
　　不过当初她问桐木要树枝，是打算递给小宋青当武器去反击那群坏小孩的。老树有灵，枝干坚韧，想必敲人不易折，可以拿着多揍几个。
　　起身后，顾不上思考什么，颜竹稍稍站稳了些便迈步跨过前方有人小腿般高的杂草丛，朝着回忆中的声源处急步行去。
　　林中，树木根节盘缠交错，秋冬季未被土地消化完的枯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踏上去有清脆的响声。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散在空中，枯叶之上星星点点的红异常刺目。
　　脑中冒出的可怕场景如慢镜头般一幕幕慢慢晃过，颜竹背上冒了冷汗，额前碎发也被浸得湿透。
　　心中怀了怯，她的步子不自觉慢了下来。握着梧桐木的手却发狠似的用力攥紧，宛如溺水的人抱住了面前唯一的浮木。
　　“颜竹…颜竹……”
　　微弱的声音像幼兽的呜咽。
　　小小的身影站在大片大片的荒草地，被衬得愈发小，远远看去只是个模糊的黑点。
　　她睁着大而圆的眼，茫然地向四处张望着，第几千几百次重复那个名字，喊得喉咙疼痛沙哑，干涩难言。
　　她期望能收到任何一点回应，耳边传来的却只有轻柔的风声。
　　宋温凊仰起头，仅能模糊瞧见云的轮廓。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她知道。
　　天好大，地也好大。
　　她立于广袤的天地间，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前所未有的感觉。
　　心脏像在被无数小虫子啃食，被浸泡的水里，酸胀的，发苦发闷，浮上来又沉下去。
　　“颜竹…你飞到月亮上面了吗？”
　　话语轻得能融进风里。
　　宋温凊看不见荒草地的边际。她站在广袤的天地间，双手空荡荡，身无一物，衣角偶会被万里而来的一阵风翻起。
　　她是世界的弃儿，命运连她唯一的幸运都要夺去。
　　……
　　颜竹闭上眼，大口大口喘气。
　　她几乎不敢走近她。
　　小小的身影倒在荒草地，原本破旧的衣衫染了血，难以忽略的几抹红成了其中最鲜艳的色彩。
　　像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颜竹被悲伤淹没，心痛得难以呼吸。
　　她蹲下去悄悄拥住了女孩的身体，大颗大颗温热的泪倾泻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
　　心脏的疼痛蔓延到手指，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颜竹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般地簌簌流下。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沉浸在伤心的情绪中难以自抑，因此丝毫没注意到怀里人的动静。
　　直到一双手被环住脖子，颜竹才愣愣地抬起了头。
　　澄澈的琥珀色眸子映照出她的狼狈模样。
　　女孩也像不可置信般，轻柔地用掌心碰了碰她的脸颊。
　　“颜竹…你在哭吗？”
　　尚含在眼眶的泪顺势滑落，被孩童暖乎乎的指尖截获。
　　“宋青…你…你没有……”
　　颜竹瞪大了眼睛，舌头像打了结，惊讶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以为你……”
　　后面的话太不吉利，颜竹及时掐住，截断于此。
　　女孩并未作答，只是小心地将脸蛋轻轻贴到她的颊旁。
　　“颜竹……”
　　“我以为你飞走了…飞到月亮上去了……”
　　泪水同样沾湿了她的面颊，可宋温凊毫不在意。
　　她愉悦地眯起了眼睛，努力收紧双臂想把人抱得更紧。
　　“我说了会来带你走，怎么会食言呢？”
　　颜竹也缓过神，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理了理女孩凌乱的发，意外在鬓角处发现一块微鼓起的小包。
　　忆起在怀中人衣服上见到的血迹，颜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宋青…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在她紧张的目光注视下，眼前的人反倒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
　　“只有额头、膝盖、还有脚踝有点痛……”
　　不像受了委屈，反倒像是在列数自己身上的勋章。
　　颜竹有些着急，眉慢慢蹙了起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小手制止住了她的动作，女孩脸上的笑容更盛。
　　“颜竹…我把他们打跑了哦！”
　　“但是你受伤了，你衣服上有……”
　　话语被主人硬生生截断。
　　——受伤就算有血也不会在外面。
　　颜竹看着向自己邀功一样得意的女孩，弯起了一双笑眼，伸手将她头上原本颇乱的发揉得更乱。
　　“干得好，就要这样…把他们打怕了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任人欺负，要保护好自己。”
　　宋温凊固执地要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则是扯住了她的衣袖一角，力道也极大。
　　第一次得夸奖，整个人好像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飞在了云端。
　　宋温凊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含了满天的星星。
　　“他们不会再来了……”
　　她羞涩的抿了抿嘴巴。
　　“他们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就如同钥匙般，只有颜竹听得到的清脆炸裂声响起。
　　她抬头见到湛蓝的天空在一瞬间褪了色，身边的景物也诡异的消融了，而随即，好似梦境一样无序，各式各样的诡异场景迅速从周围掠过。
　　颜竹没有时间过多思考，至此，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清醒过来，又是不知道在了哪里。
　　入眼，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山峰，其周边皆是如雾般的浮云，远远看去像浸在云霄之中。
　　似乎，她目前所在的地方也是座漂浮的山峰。
　　颜竹伸手抓了把慢悠悠游过自己面前的白雾，像被一阵水汽穿过，掌心感受到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转过身，是片栽种了奇奇怪怪植物的田。
　　应当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有朵长得过分妖艳的花还特意挪了挪位置，躲到旁边的黑色“萝卜”后面。
　　“师兄怎么让她来照顾花草啊？能照顾得好吗？”
　　“你别说，小心被人听了去！”
　　“怎么？还不让说吗？也不知道她何德何能能被…收了当弟子…不就是个黄毛小丫头吗？”
　　有女子的谈话声伴着嘈杂的脚步朝这边而来。
　　颜竹下意识要躲，后来想起自己现在是除了宋青谁都看不见的存在，便止住了动作。
　　而这时，那群人也走到了灵田旁。


第十一章 小猫咪而已，怕什么？！
　　颜竹是在第二次清醒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愚蠢的决定。
　　之前她当局者迷，一心只想回去救宋青，早忘了她现在是在人家梦中。其实只要要求桐木结束，“小宋青”自然没了危险……何苦来哉？
　　而且，明明她当时都半真半假骗过了实诚的桐木了……
　　颜竹忍不住扶额叹息——被自己蠢到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现状也无可更改。
　　就在颜竹努力调节心态的时候，那群人也慢慢走到了灵田边。
　　“她一个养尊处优的亲传，怎么来领我们杂役弟子的活？莫不是要磨练自己？”
　　其中有一女子说着，捂嘴发出了一串笑声。
　　“你可别笑了，这灵田里的花草珍贵得很，万一她搞砸，说不定会问责到我们身上……”她同伴倒持不同看法，摆出一张愁脸。
　　“倒不至于吧？咱们的大师兄好歹是个公正的人，没道理拿我们顶黑锅……”又有其他人提出自己的观点。
　　想来这话极大地宽慰了她们，几人面上的担忧霎时消解，纷纷露出了笑意。
　　“对呀，咱们大师兄可是个君子……”
　　“大师兄处事是极公正的，为人还温柔得很！”
　　“说到这，上次我还遇到大师兄，他当时负责组织弟子下山……”
　　一行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分散开侍弄田中花草，过程中欢声笑语不断。
　　颜竹在旁边听着，最大的感触就是她们口中的大师兄和自己书中塑造的男三莫南衣很像。
　　同样是在宗门深受弟子认可的大师兄，同样的温润君子，同样的处事不偏不倚、赏罚分明……不知道是不是全天下的大师兄都是这种人。
　　作为一个感情经历为零的人，颜竹是个感情戏描写苦手。
　　在塑造与女主有感情线的重要男性角色时，她偷懒套了个市场最流行的模板——男一霸道强大，男二邪气风流，男三温柔正义……
　　虽然读者最喜欢男一和女主的CP，但是颜竹这个写书的最喜欢男三莫南衣。评判标准很简单，他的人物逻辑注定了他会是三人中为女主奉献最多，对女主最好的人。
　　“莫南衣向来公正，唯独在小师妹宋温凊的事上有私心，他忍不住会偏袒。”
　　颜竹写书时候觉得自己是老母亲心态，谁对她亲亲女儿宋温凊好，她就对谁有好感。
　　……
　　几人在田里分工完成了今日要做的事后，便又一起结伴离开了。她们停留的时间不长，留下的话倒蛮多，除了埋怨“养尊处优的亲传”和对“大师兄”的赞美之外，都是些日常事，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颜竹本想在这队人离开时跟过去看看，却没迈动脚，低头一看，原本那株过分妖艳的花不知何时离了田，死死扒在了她足面。
　　若只一棵还不至于，实际情况是脚边一圈都有各种各样的花草围着，有些甚至根茎的土都没抖落干净。
　　再抬头，田里只剩少部分的花草和大量的小土坑。那些灵花灵草有乖乖在原地呆着的，也有努力用枝叶撑着地，想把自己拔出来的，更有拼命挪动要往她这儿来的……草生百态，不一而足。
　　颜竹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看，还没等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忽然被一道从旁而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在做什么？！”
　　身着月白色衣裳，身形高瘦，模样肖似宋青的少女站在不远处，冷声问道。
　　她已抽出了系于腰间的剑鞘里的剑，阳光之下，正对着颜竹的剑尖泛起耀眼的冷光。
　　有风乍起，吹过锋利的剑身，被斩分作了两半。
　　杀气开始在这片空间弥漫，震落了一棵正用叶子缠住颜竹腿，往她身上爬的丑“萝卜”。
　　它“咣当”一下掉了地，而后又滚了几圈，裹了一身尘土在表面，看起来更丑了些。
　　不过这家伙不放弃，挣扎了一会爬起来，再度朝着颜竹的方向行进，仿佛那地方有什么东西格外吸引它。
　　宋温凊不知自己一夜醒来眼睛出了什么问题，现在视物不太清楚，可也能将刚刚墨灵参的行为瞧个大概。
　　——兴许事情不像她原先想的那般，而是灵花灵草在刻意接近此人？
　　无端端的，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宋温凊有些发怔，不禁微微眯起眼，极力想将远处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看得更清楚些。
　　颜竹注视着对面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大小的女孩。
　　这是长大了一些的宋青。
　　她长得比六岁时高了许多，可还是很瘦，持剑的手腕处的腕骨格外突出。还好脸上婴儿肥没褪去，不然衬得原本就尖的下巴瘦削得吓人。
　　有婴儿肥就正好，显得双颊微鼓，平添几分稚气，是符合当下年龄的可爱。
　　她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黑色，看人的时候比之前多出些阴沉之感。
　　不过还是可爱。
　　颜竹好像能从站在这里的十一二岁女孩身上瞧见六七岁孩童的影子，因此对上那双满是警惕与冷意的眸子，她心中并不恼怒，反倒在暗暗发笑。
　　小猫装凶罢了。
　　手中持的剑呢？
　　——幼猫伸出吓唬人的爪子而已。
　　就这样，虽然被剑尖直指，但因为持有着能把人盖成马赛克的厚重滤镜，颜竹面对此种局面丝毫不慌。
　　以至于她还有闲心低头看了眼脚面的情况，意外在小腿肚逮到一条努力攀爬的丑“萝卜”，捏起它翠绿的叶子，将其送回了地面。
　　但被“碰瓷”了。
　　“萝卜”摆动叶子试图蹭蹭她的手指，其他灵花灵草也疯狂赶过来要往她手上贴。
　　颜竹愣住了，她觉得这田里的植物都有点不大正经。
　　宋温凊倒是确定了之前自己的那番想法，虽然很难以置信，但灵花灵草确实在努力地接近这个人。
　　“你是谁？”
　　宋温凊收回了剑，剑身入鞘，碰撞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她一边迈步走过去，一边双手掐诀施法将散落在外面的灵花灵草转移到田里，为了防止它们再跑走，还在周边加了个禁锢。
　　“你是…七窍玲珑心体质？”
　　这是宋温凊目前想到的可能性最大的解释，虽然同样不可思议，毕竟这种体质比她的破妄之瞳还难遇。
　　颜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声音先插了进来。
　　“喂，师兄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原先那行人里的一员，此时这人正站在灵田的另一端。她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中蓝色封面的册子，说话语气含着明显的不耐。
　　按理说作为杂役弟子，在等级分明的灵蕴道宗她应当对和光仙君亲传弟子身份的宋温凊尊敬些，但修仙界同样是实力至上的。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的乡野出身的黄毛小丫头做了和光仙君的关门弟子，夺走了不知道多少世家骄子的机会，是其一。
　　可以说宋温凊被和光仙君收做关门弟子的时候，就惹了一部分人不满了。
　　但凡她不是关门弟子，仅是亲传，也不至于如此。
　　众人本以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却发现这人明明有着比大多数人有更优越的资源条件，入宗这些年修为长进缓慢得连外门弟子都比不上，是其二。
　　毕竟，在修仙界无论身份地位如何，最能让人尊敬你的还是实力，所以弱就是原罪。
　　其三是宋温凊性子不知是温软还是过分迟钝，就算被旁人明里暗里嘲讽，也不作任何反应。
　　久而久之，便是杂役弟子都对她没什么恭敬心了。甚至在某些人口中，宋温凊就是天魁峰乃至灵蕴道宗亲传弟子中最大的笑话。
　　少女把手中的书册晃得“哗哗”作响，却还不见她来接，烦躁直接摆到了脸上。
　　“那我就放这里了，你自己等会来拿吧！”
　　她说完，本想直接把东西扔地上，终究还是畏惧些可能发生的后果，稍稍弯腰把书册轻置于地，方才转身离去。
　　宋温凊视野中模糊的身影渐小，她暂时没去管这弟子送来的物品，而是重新将目光移到了颜竹身上。
　　她看不见这人模样，仅能知道她身上所着并非灵蕴道宗弟子服饰。
　　因当时正巧见着灵田空了一半灵花灵草都聚集她身边的一幕，宋温凊便误认为颜竹是个贼人。
　　就有了后面持剑摆出攻击姿势的行为。
　　当然，在发觉是自己想岔了之后，她又把剑收了回去。
　　宋温凊的眉轻轻蹙了起来，此时让她琢磨不透的是眼前人的身份。
　　方才负责照料灵田的弟子前来，好像看不到此人一般，对她的存在没有丝毫反应。
　　“你也是来照顾灵田的弟子吗？”
　　宋温凊问，心中还存些疑惑，她记得师兄话里话外都是让她一个人磨练的意思。
　　不过安插个人来帮她，却也是温柔的大师兄会做出的举动。
　　“我是来照顾你的。”
　　颜竹把差点脱口而出话勉强咽到肚子里。
　　和小宋青朝夕相处了两天之后，对着面前与记忆里孩童生着极为相似的面孔的半大女孩，她还是习惯性的想照顾她保护她。
　　虽然很想把真正的意图表露，但理智提醒颜竹最好不要否认。
　　一个人自己想到的解释才是她最认同的，甚至是下意识会去反复求证正确性，努力维护的。
　　颜竹忍住了摇头说不是的冲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歪头笑着注视着面前这个个子快赶上自己的女孩，有种看着妹妹长大的欣喜。
　　“我叫颜竹。”
　　我想知道你这次的遗憾是什么，宋青。


第十二章 要不要我唱歌哄你睡觉？
　　“颜竹……”
　　莫名的熟悉感泛上心头，宋温凊神情恍惚了一瞬，似乎有什么画面从脑中掠过，可等察觉到想捕捉时又早已了无踪迹。
　　心中原有的疑虑还未消下去，此时冒了更多出来。
　　宋温凊抿了抿唇，微眯起眼睛，试图将这人看得清楚点儿。
　　她还不太习惯今天眼中的世界，一切仅剩了轮廓与色彩。人像蒙了层面具，五官被模糊成一片。
　　所以她始终没看清这人的模样。
　　不过离得近些也有好处，宋温凊便观察到了此前未注意的细节——面前的人手中握着长条状的东西，很像棍子。
　　她探查了一番，发现其上有极其充沛的灵力。
　　因为气息很陌生，所以宋温凊暂时还无法判断出它的种类。
　　颜竹注意到对面人的目光在自己手中所握的桐木上稍作停留，便也随着低头看了看。
　　梧桐木断口处的“血迹”此时已经完全干涸，躯身表面在阳光下泛起如玉般的光泽。
　　因着粗细正好合乎手感，分量不算太轻也没有很重，颜竹一时兴起便握着在空中随意挥了两下，带起一阵阵破空声。
　　宋温凊正要走过去拿起方才弟子送过来的书册，行至一半，突然回头朝她所在之处望了一眼。
　　——似乎…是空间类的法则气息？！
　　不，应是我多想了。
　　宋温凊垂下眸子，打消了自己冒出的念头。
　　空间类法则须得修士修至元婴期才能掌握。
　　灵蕴道宗内修仙者上万人，便是算上长老，修为高过金丹的也仅有数百罢了。
　　至于元婴，更是少之又少，那些人的名字便是连杂役弟子都耳熟能详。
　　而那处，自始至终只站了颜竹一人。宋温凊虽探查不到她的修为，但能确定此人绝不属于宗门内元婴仙君中的任何一位。
　　——应是我多想了……
　　宋温凊把思绪收回，看向手中刚从地上捡起的书册。样式普通，其他地方也并无特别。封面是墨蓝色，几个黑乎乎的大字印于其上。
　　稍凑近了些，她才勉强从字形判断出书籍的名称——《灵花灵草集》。
　　现今修仙界涵盖最多灵花灵草的著作，内容除开包括花草特性外，还具体交代了照顾它们所需要注意的事项。
　　宋温凊轻轻抚摸着书册，上好的纸张如冰蚕丝织就的法衣般，触感冰凉光滑。
　　她大抵能猜到这是谁遣人送来的，眉头稍稍舒展开，胸中的郁气也消了不少。
　　翻开书页，一张折叠的纸张夹在其中。
　　宋温凊展开之后瞧不见上面的蝇头小字，轻声念了句法诀。
　　随即，金光泛过，一个个墨字飘到了空中并于瞬间四分五裂，如雪般消隐得无影无踪。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同平常一般无二的温柔，好似三月含着暖意的春风轻柔拂过人的面颊。
　　“师妹，你剑诀过刚而不柔，锐气太盛。若是遇到实力不如你者自可一力破之，然，如果同你对战之人稍盛你一筹，便大不妙！过刚易折，容易反噬自身，我想师尊此番罚你照顾灵田便是这般用意。”
　　“水与木，皆是柔之道。”
　　“不过对于师妹而言，我想灵花灵草更为合适。”
　　“另：师尊的意思是让师妹修满一个月，我已同那里照顾灵田的人打过招呼，希望她们能多多关照于你。”
　　听到这里，宋温凊略略偏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颜竹。
　　她只在这处见到了她，想来此人便是师兄信中所提及的“照顾灵田的人”。
　　“灵田附近有小屋可居，想来条件不尽如人意，若有任何所缺，尽可写信让仙鹤向我传达。”
　　……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下，信纸也在瞬间化为了灰烬。
　　宋温凊仰头看了眼天空，太阳在视野中被模糊成了一颗淡黄的圆，此刻还差点便要落在西面的小峰的峰顶。
　　不算炙热的光洒在面颊，张开手掌也触碰不到什么温度。
　　宋温凊看了眼灵田中躁动的花草，迈步朝远处小丘上的小屋行去。
　　颜竹瞧她走，便动身跟上。
　　等她到的时候，发现面前的白砖青瓦房已被旁边的女孩施法打扫了一番，看上去异常干净。
　　小屋没有过多的陈设，仅有桌椅和可供修仙的小床。
　　颜竹看见了一本没有名字的书册，翻看之后发现是小屋上一个主人留下的照料灵田的日志，洋洋洒洒记了近万页。
　　不知从哪一页起，写作者开始在较末尾处记录自己的生活中发生的事情。
　　“近日不太平，据说有魔降世……”
　　“灵丹又涨了价，我辛苦存的灵石竟还不够买一颗黄级固元丹……”
　　“宗门众多长老使用传送法阵不知去了哪处，近期连灵花灵草都状态也不对劲了，莫不是真有浩劫降临？！”
　　“天象大变！！！”
　　“云层之上似有仙魔大战…莫听莫看莫问……”
　　“修仙界果真熬不过此劫不成？危欸！”
　　……
　　“胜了！我们胜了！好，甚好！！！”
　　“今日心情畅快，当浮一大白！”
　　“可是，为何没有见到长老们归来？”
　　“最近修行不得其境……”
　　“他们都在说灵气枯竭，修仙界竟要提前万年迎来末法时代了吗？”
　　“筑基期…为何，为何还是突破不了？！天道，你不公啊！我已过而立之年，难道要在此处卡一辈子不成？！不，不甘心，我不甘心……”
　　“还是不行…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我明明已成了宗门核心弟子，被重点培养…为什么……”
　　“原来我一直接触的都只是地级功法，天阶功法全部随着战死的长老们一同消失了…这就是…唉！”
　　“我…就要这样死去吗？”
　　“筑基期…三十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族要灭了。”
　　“仙不过是人，修行不修心。”
　　“…后人又当如何？”
　　最后截止在这一句话。
　　一个满怀雄心壮志的青年，一个怀着不甘努力挣扎的中年修士，一个带着满腔遗憾的无望老人……是一个人，也是无数个经历过那场大战，见证修仙界从此由盛转衰的人的缩影。
　　他是怎样离去的，是久久凝视着窗外的孤月等待死亡的到来，还是葬身于寻找突破方法的旅途？他怀着是强烈的不甘，难以平复的绝望，还是满腔充溢着担忧？对后人，或是对此后的修仙界？
　　颜竹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只知道哪怕是最后一页的字迹，也是极为端正认真的。
　　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冷冷的光照在木桌，于其上镀了层流转的银。
　　仿佛跨越千年，颜竹好像能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提笔借着月光，在她此刻手中捧着的书册上落下最后一笔。
　　“…后人当如何？”
　　死亡在他身后迫近，腐朽的气息即将侵染这片不大的空间，墨点落在白纸，他在叩问“未来”。
　　——未来是什么样的？
　　颜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吐出一口气将书册小心合起放回。
　　这个她本该熟悉的世界突然在一瞬间变得很陌生。
　　仙魔大战，不过是随手敲下的四个字罢了。
　　…………
　　她在翻看房子上任主人留下的书册时，宋温凊并没有在意。
　　女孩盘腿坐到床上，运转功法，无数次夯砸经络，提炼灵力。
　　入宗半年，宋温凊便修至了筑基。
　　而早在三年前，她就有了要突破金丹的迹象，只是师尊训斥了她。
　　“急功近利不是好事，师尊也是为了你着想。”
　　对谁都很温柔的大师兄是这样劝她的。
　　“而且修士修到金丹后，以后的身体状态便会永远停留于此时，师妹要是想长高些…可要再耐着性子等一等。”
　　“知道了，师兄。”
　　宋温凊不是傻子，她知晓自己为何会被其他弟子隐约排挤。
　　其实，只需要她不再伪装，只需要她将自己真实的情况表露，一切都会逆转。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修心，也是修道必不可少的一环。”
　　“可忍辱，方可负重。”
　　……
　　这些是师尊同她说的话。
　　宋温凊相信师尊，相信师尊要自己做的事情一定是为了自己好。她忍下心中不甘，闭上眼睛抿紧了唇，在外界做一个迟钝而沉默的“傻子”。
　　灵气运转一个小周天后，宋温凊吐出一口浊气，窗外的月亮正好被她望进眼里。
　　“你好像…受伤了……”
　　那人坐在桌旁，周身笼了层月色。
　　宋温凊脑中突然闪过一幕，她还未来得及捕捉便已将其忘却。
　　顺着对方指尖所指的方向，宋温凊看到自己腕部内侧有道未消去的淤青。
　　“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我有学过一些……”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可惜的是她还是没有抓到。
　　“不用。”
　　声音还没褪去稚嫩，就被主人刻意蒙了层冷意，像是觉得这般能达到什么威慑似的。
　　颜竹看着那张无表情的小脸，暗暗发笑，突然生出些逗弄她的心思。
　　“那…要不要我唱歌哄你睡觉啊？”
　　宋温凊有片刻的发懵。
　　“什么？！”


第十三章 你在渴望什么
　　几米远的平地上无故起了阵罡风，吓得小心缩在暗处等天威过去的桐木抖了抖，泛黄的树叶从枝干飘落。
　　“这又是…什么祸患？”
　　周围的空间如开始水面般颤动，波及范围竟足有数十米。
　　桐木眼睁睁看着近在毫厘的景物扭曲，从莫名其妙出现的细小裂纹中，它嗅到了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
　　在肉眼不可视的内部空间，似乎有一场巨大的灵力风暴将一切搅成了乱麻。
　　“连‘道’也乱了……”
　　桐木那张木头形成的脸上，出现了极具人性化的惊惧。便是刚才瞧见冲自己而来的一道道天雷，它都未曾显露出如此方寸大乱的一面。
　　好在，空间波动持续得并不久，没过一会罡风就渐渐停息，周遭重新恢复了正常，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桐木想着，目光停在了前方几米的空地。
　　那处，原先被树木与杂草铺满，甚至还有座山丘坐落，此时却只剩了一个百丈宽的深坑。
　　应是有许多生灵就此殒命吧……
　　这个向往和平的老树同样有一颗悲悯心，它轻声叹息了几句，哀悼生命的逝去。
　　虽然搞不清灾祸因何发生，但桐木的直觉让它隐隐能猜到此事兴许与某个正在别人梦境里玩耍的“大佬”有关。
　　大道似乎也这般认为。
　　积攒于云中许久的天雷迟迟未落，只泄出些威严的声响震慑人间。
　　僵持许久，最后上空“嘟囔”了一声，硬生生把那道憋在了云层里，任其泯灭。
　　之后，聚集于一处的云往外四散开来。太阳终于得以探出头，天空再度晴朗。
　　桐木吐了口浊气，晃着树冠重新扎根在光明处。
　　它倒是意外因祸得福，危险暂且解除了。
　　……
　　“…要不要我唱歌哄你睡觉？”
　　那人似乎是觉得她没听清，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话音含着笑意。
　　宋温凊轻咬下唇，面颊泛上了热气。
　　“这…这个人怎么如此…如此的……”
　　脑袋一片空白，当下，她竟找不出确切的词语形容对方。
　　从未有人用那样的语气同她说话，也没有谁会问她这样奇怪的问题。以至于当旁边坐着的陌生人将话说出口时，宋温凊懵了一瞬，脸上表情都险些维持不住。
　　更奇怪的是，她的心脏突然一下子跳得很快。
　　热气覆上面庞，连带着耳垂也被染红。
　　“…不需要。”
　　不知过了多久，宋温凊才回过神，似是怕暴露自己之前的窘态，她忙强装镇定补上了一句。
　　声音带些难察觉的颤，配着刻意抿紧的唇，反倒显出主人心境的不稳。
　　“真的不需要吗？”
　　对方好像故意逗她般，又问了一遍，话语中的笑意比之前还浓。
　　宋温凊眼前的人形轮廓在慢慢放大，她愣了愣，意识到那人是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了。
　　一团香气笼住了她，随即便是凑近的弯弯笑眼。
　　“怎么老是冷着张脸，是在装凶吗？”
　　宋温凊心乱了一刹，等到那双眸子渐远，羞恼才后知后觉般泛上眉间。
　　她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要说什么。
　　——分明是对小孩子的态度！
　　宋温凊终于明晰一直以来同对方说话时察觉到的怪异感到底因何而起。
　　偏生她无法发作。
　　那人的分寸感把握得极好，从行为中也察觉不到任何恶意。
　　而且说的话也…让她莫名生出些欢喜。
　　好像有羽毛轻轻扫过皮肤，惹了一阵难耐的痒意。
　　宋温凊既羞恼，又渴望同她再聊点什么。
　　此前，她亦从未有过这般感受。
　　“没有…没有装凶”，她深吸一口气，微微调整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冷漠些，“我本来就是这样。”
　　应当是…以前没有谁与自己这样说过话吧？
　　简直，就像是朋友一样……
　　想到“朋友”，宋温凊黑眸亮了一瞬，又很快沉寂下去。
　　“好哦，没有装凶，你本来就是这样……”
　　颜竹紧跟着重复，嘴角都幅度止不住般再次扩大了几分。
　　——宋青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真是可爱啊！
　　六七岁时是乖巧的可爱，现在是一本正经的可爱，竟是各有各的可爱法。
　　其实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的颜竹带着比城墙还厚的滤镜看面前的女孩，怎么看怎么欢喜。不过她倒也不敢太频繁逗，怕将人惹急了。
　　而且宋青醒来万一记得……
　　想到这种可能性，颜竹稍稍收敛了些。
　　她偷偷瞥了瞥某人的神情，见其面上未呈现什么发怒的迹象，才轻舒口气，放下心来。
　　很明显的，宋青比六七岁时对人的心防重了许多。不知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本来就早熟的小孩现在更像个小大人了。
　　颜竹没有去细思过早成熟之后的代价，她睁着双漂亮的眼睛安静注视着床榻另一端的女孩。
　　她在想她的遗憾是什么。
　　刚才一番有些逾矩的逗弄不是没有效果的，起码小宋青对她的冷淡客套消了不少，但这种程度却还不足以真正让两人熟稔起来。
　　不过她向来是个有耐心的人，她可以慢慢等。
　　颜竹解开发带，青丝如瀑倾泻在肩头。
　　此地没有被褥，好在天气不冷，合衣睡上一觉并无大碍。
　　颜竹拢了拢襟口，细腻柔软的布料如凉沙般从指尖滑过。她突然想起这套衣服还是身旁人送的，是件价值不菲的穿配式“灵器”，可起到一定防护作用。
　　像未来科技才能实现的高科技，此物能依照穿着者身材调整大小，亦可根据周围环境调节好温度。
　　果然，在修仙世界，灵力才是第一生产力。
　　……
　　挥散掉乱七八糟的想法，颜竹躺到了床上。
　　这床榻比之前那个要大些，挤一挤的话，睡下两个人没什么问题，她贴心地给宋青留了位置。
　　不过，对方似是没看懂她这番用意，竟惊得当场弹身站起。
　　“你…你在做什么？！”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宋温凊心跳得很快，今日她心格外的乱，不知错漏了多少拍。
　　柔滑微凉的发丝落在手背，带了一阵馨香，而后炙热便惹上了肌肤，整片手背如火燎般烧了起来。
　　——那人躺在了她身旁。
　　几乎是意识到此事的下一秒，宋温凊的身体便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好像再晚上些时候她就会被什么吞吃入腹。
　　胸口藏了只躁动的兔子，片刻不肯停息。
　　“休息。”
　　是手轻拍床榻的声音。
　　“这边是留给你的。”
　　“如果晚上修行太累，可以躺着眯一会儿。”
　　“我睡相很好，基本上不会乱动。”
　　几句话的时间，宋温凊终于找回了自己以往的冷静。
　　“我…我知道了。”
　　刚才反应过度的举动让她现在回忆起来还觉得有些窘迫，以至于话说得都有些不顺畅。
　　奇怪，我今天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宋温凊抿了抿唇，运行灵力强行将胸腔中的悸动压下。
　　“我晚上要修行，无需休息。”
　　她自入灵蕴道宗以来，不知多久未曾像凡人在夜间休眠了。
　　模糊的人形似乎歪了歪头，熟悉带着笑意的声音又飘入耳。
　　“还是要好好休息，你这会儿正在长个子，小心以后长不高……”
　　宋温凊咬了咬牙，脸颊因怒气染了薄红。
　　“不用你管！”
　　我怎么会长不高！！！
　　字像一个一个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颜竹瞧她气鼓鼓的模样，又觉得可爱了，忍不住轻笑道：“好，我不管。”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泄不了愤，反倒再度积了满腔怒火。
　　但小小欣喜却在暗处悄悄滋长，等惊觉时，舌尖已能尝到淡淡甜意。
　　宋温凊不识得这是纵容引发的有恃无恐，她只觉得自己泡到了温水里，身体的所有部位都变得松弛，连着戴久了同皮肤粘黏紧实的面具也奇迹般的脱落了。
　　此时她只是她，只是十二岁的宋温凊。
　　她不需要承担复兴宗门的使命，不需要故作坚强，更不需要成为一个“天才”。
　　但这个人还是可恶了些。
　　宋温凊想，她怎么能说自己会长不高呢？！
　　月光从窗外透入房内，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响冒出，紧接着便是温热将手腕包裹。
　　柔软的掌心轻轻贴着肌肤，仿佛能想象到握住那只手会是怎样的触感。
　　宋温凊晃了神，低头瞧见披着发的人影不知何时从床榻坐起，移到了离自己最近的边缘。
　　可她还是看不清她的模样。
　　她生着怎样的眼，怎样的鼻，她的话是从什么样子的唇中吐露？
　　突然间，一种难言的渴望从宋温凊心底升起。
　　她动了动唇，无意义的几个音符飘出去，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不过，那人却似是看穿了她所想般开口了。
　　“你想要什么？你现在有渴望着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
　　现在渴望什么？
　　好像被重物狠狠敲了一下脑壳，宋温凊瞪大眼睛，黑瞳狠狠收缩。那一刻，四周都寂静下来，她只听得见自己嘈杂的心跳声。
　　“我想……”
　　“看看你的样子……”
　　……
　　颜竹本来要问的是“你的遗憾是什么”，但觉得小宋青听来肯定觉得莫名其妙的，便临时改口问她想要什么。
　　想要达成的目标，想要实现的愿望…或是，想要教训的人……
　　她没想对方会真的给出答案，她只期望能得到点线索。本就是出乎意料的“诈”人一下的小伎俩，颜竹最初要达成的目的是逗逗小孩。
　　结果，却听到她说——
　　“我想……”
　　“看看你的样子……”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空间又一次如瓷瓶般裂开。
　　颜竹看着面前的宋青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各种各样的景物从身旁飞速掠过，看着碎裂的空间被扭曲重组成另一番模样……
　　古怪的是，她这次没有昏迷过去，而是清醒地见证了所发生的一切。
　　好多人，站得密密麻麻，在远处。
　　颜竹面色苍白，扶着旁边的树干勉强站稳身体，她的思绪还是乱麻一片。
　　远处，许多人围着一个发光的阵法裹了一圈又一圈，他们身着相似的服饰，瞧过去像被整齐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几乎所有人的嘴巴都在动着，无数的话语汇成了喧闹的小溪，难以听清具体到底在谈论些什么。
　　颜竹正盯着周边景象发愣，突然一声暴喝自云层滚落，吓得她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威严的声音如惊雷般陡然在耳畔炸响，震得人心神一颤。
　　“孽徒！”


第十四章 还是师兄你……
　　大阵里的人…是宋青。
　　颜竹顾不得理清思绪，只稍稍喘匀了气，便迈着步子朝人最多的地方跑。
　　她做这事没什么逻辑，仅是心中有道声音在不停催促行动，仿佛晚一步便会出什么大乱子一样。
　　自那声暴喝后，原本吵闹的“小棋子”们全部噤了声，一言不发地围在阵周边。
　　他们依着某种规律站立，彼此间都留出了距离，好让自己的力量也作为大阵的一部分帮助镇压阵中央的人。
　　不过这样站反倒先方便了赶过来的颜竹，她一路小跑着穿越人海，没有费多大力就抵达了最前方的位置。待看清阵眼的人时，颜竹惊诧地睁大了眼。
　　大阵里的人是宋青。
　　虽说心中早有这般设想，但真见到又觉得难以相信。
　　法阵金光大盛，无数灵力形成的粗壮铁链紧紧捆在阵中央的少女身上，将她限制得寸步难行。而在上方，又有数千法器悬浮半空，杀气四溢。
　　空气好像凝实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挤得人喘不过气。
　　高阶者的巨大威压倾泻而下，浑身的骨头好像在被重物狠狠碾着。宋温凊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狼狈地半跪于地，她几乎是调动起了全部灵力支撑身体才没让自己瘫倒。
　　但，很勉强。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今日应当会死在这里。
　　背着残害同门的骂名，被污为魔修，然后——死去。
　　宋温凊低垂着头，凌乱的青丝遮盖住眼中神色，上半张脸也没在了阴影里。
　　“咔吱咔吱……”
　　细微的声响从牙关处泄出。
　　像被碾碎了傲骨，宋温凊弯下一直倔强挺直的脊梁，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艳红涂满了一小块地面，腥味漫过鼻尖。
　　粘稠的血液自嘴角蜿蜒而下，止不住般地疯狂涌出。
　　宋温凊轻轻咳了起来，长睫无助地颤着。
　　好痛。
　　内脏被外力狠狠挤压在一起，骨头都好像移了位，仅是呼吸便能牵扯出一阵绵密的疼痛。
　　她微微昂首，目光透过云层看向远方浸在白雾里只隐约现了轮廓的飞峰。
　　那个叫她“孽徒”的人此时就在那里。
　　不过，他是不会亲自出手的。
　　会来的人应该是……
　　一抹白色的身影极快地从山峰处飘下，有人御剑而来，发丝微扬，衣诀翻飞。
　　“师兄！”
　　“师兄来了！”
　　“是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到场了！”
　　……
　　人群掀起阵阵惊呼。
　　灵剑飞越大阵旁由宗门弟子组成的海洋，稳稳停驻在她面前。
　　来人身穿宗门服饰，头戴普通玉冠，装束简单。但他生了副修仙界都难见的好相貌，仅是随意在某处一站，便能引来周围无数人明里暗里的目光。
　　青年此时站在了法阵中央，无数弟子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身上。
　　他天生长了个上扬的嘴角，瞧起来像噙了抹笑在唇边。所以此时他虽皱着眉，看上去却也不像在发愁。
　　“师妹……”
　　青年低头看向面前的少女，后半句话化作了一声叹息。
　　“何苦…又是何苦……”
　　四周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法阵中心的两人。
　　“师妹，疼吗？”
　　他问着，眉眼间流露出悲悯之色，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子睡觉。
　　少女只是低着头，未曾给予任何反应。
　　他倒也不恼，唇边甚至多了抹笑。
　　“没关系的”，青年说。
　　”一会就能死去了。”
　　“死去，就不会疼了。”
　　语气依旧温柔，却听得人彻骨生寒。
　　作为旁观者的颜竹心都是一颤，她忍不住看向了阵中央的少女。
　　宋青还在低着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之后，她便见那男子俯身，侧过脸贴近了她。
　　这一幕入眼，颜竹心脏猛地一收缩，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想也不想直接迈脚跑了过去。
　　“你还是死了好，你这样的人，死了，大家都会感到开心的。”
　　颜竹听不见这句话，她只看到青年嘴巴微动对着宋青在说些什么。
　　而少女在听后仰起了头。
　　颜竹十分确信她朝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速度很快，但那道目光还是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是要做什么？
　　念头还没彻底形成，对方就给了她答案。
　　“宋——！”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掐断。
　　那男子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师妹。
　　就在刚刚，她还在被大阵死死困于地面，脸色苍白得好像下一秒就会虚弱死去。
　　宋温凊你——！
　　“莫南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唇被对方死死捂住，再怎么用力也只能流出无意义的音符。
　　“还是师兄你——”
　　无比绚丽的笑容在少女脸上绽放，配着唇角近乎干涸的血迹，显得她妖艳至极。
　　宋温凊狠狠将剑身又往前送了几分，持剑柄的手用力在眼前的男人腹中一搅。
　　“去死好了。”
　　她轻声说。
　　……
　　咔嚓——
　　四周彻底“碎裂”，白光大放。
　　颜竹在昏迷前，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
　　等她再度醒来，已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入眼是一片青绿，藤蔓无序地萦绕在山洞顶上，又顺着地势在边缘垂落。
　　颜竹的目光移到镶在一处石壁的雕像上面，那儿塑的是个女人，垂着眸子，眉间隐有怒意。
　　石像极其高大，几乎是头顶山洞顶，脚踏于地。
　　所雕女子模样也不似菩萨，她身着华丽衣裳，头饰繁杂，一手持鞭，另一手捧着个玉玺。周身气质庄严肃穆，令人忍不住心生臣服。
　　不知是不是历经岁月太悠久，石像不少地方都有破损。颜竹清晰地看见“女人”的一侧脸颊有个不小的裂口，像是一道没擦干的泪痕。
　　藤蔓裹着石像生长，翠绿的叶几乎要将整片墙壁都淹没。
　　颜竹盯着放空了会儿思想，直到突然想起什么才冷不防坐起身。
　　正巧，又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眼睛。
　　她没错过其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对方似乎注视了她许久。
　　颜竹推测。念头只在她脑子里短暂停留了几秒，因主人的不甚在意，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醒了？”
　　看着面前“长大版”的宋青，颜竹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无所适从。她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嗯。”
　　宋温凊暗暗舒出一口气，努力维持此前同对方相处时的冰山人设。
　　“那我们出去。”
　　好像有点困难。
　　宋温凊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一边偷偷用目光留意着颜竹的动作，一边径直朝洞口方向走去。
　　颜竹揉揉混乱无比的脑袋，扶着墙壁站起来，紧跟着走出洞口。
　　在最后一步要踏出的那刻，她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一眼。
　　与一双看向自己的漂亮眼睛遥遥相望。
　　似乎是早已料到般，石像勾了勾唇，冲她一笑。
　　好似炸了毛的猫般，颜竹差点当场跳起，好在理智及时回归，惊叫声也被她死死咬在嘴里。
　　冷汗浸湿了后背，颜竹扭动着脖子缓缓回头，四肢僵硬地走出去。
　　不算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天空碧蓝一片。
　　颜竹脸色煞白直勾勾盯着脚边的石头看。她醒来后思绪本就混乱一片，经此一遭脑袋更是成了浆糊。
　　直到额头传来点痛感，才唤回意识，给了她一会儿清明。
　　一小片阴影笼在身上，冷香钻入鼻。
　　颜竹缓缓抬起头，望进一汪盛着自己的暖色海洋。
　　“…抱…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话都不像从自己嘴中说出。
　　颜竹愣愣地盯着少女白皙下巴上的一小块红，后知后觉发现是她刚刚魂不守舍搞出的祸患。
　　“…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吹吹，痛痛飞飞。
　　上一世家中长辈常说的俗言在脑中响起，话语直接脱口而出。
　　空气寂静了两秒。
　　勉强平复内心，终于从被石像吓到的惊恐中走出的颜竹，在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蠢话之后，陷入了更大的惊恐中……
　　“咳…”对方似乎也没想她会冒出此等惊世骇俗的言论，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不必了。”
　　颜竹一时间更窘迫了。
　　——好想挖坑把自己埋了！
　　不过……
　　好像，也不用挖坑？
　　颜竹看着不远处有几百丈宽的深坑，陷入沉思。
　　……
　　宋温凊倒是不知她的心思，她仍沉浸在“要不要我给你吹吹”这句话的威力当中，坚固的修道之心险些不稳。
　　像在哄小孩子。
　　想了许久，她得出这个结论。
　　忍不住稍稍偏头瞄了眼身旁的人，复杂难辨的情绪在心中升腾。
　　——她是不是还在把我当小孩子？
　　宋温凊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恼。
　　她从梦境中脱身之后，里面发生过的事情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事实上，在第三个“梦境”，她被困宗门大阵时，她真正的意识便已苏醒过来。不然也不会有后续持剑杀“莫南衣”之举。
　　颜竹那时在她后面。
　　宋温凊知道，所以在“宋”字从师兄嘴中冒出的时候，她便伸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口鼻。
　　她在颜竹面前只能是宋青。
　　起码，现在只能是。
　　宋温凊沉寂的眸微微波动，她意识到，有什么在东西在暗中悄悄改变了。
　　“颜竹。”
　　她在心中认真念起这个名字，细细咀嚼吞咽，想尝出点不同滋味。


第十五章 你们仙人真是心脏啊
　　颜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土坑。
　　土坑周围的土壤颜色较地面要更深些，看起来被制造出的时间不久。
　　起码，绝对不会超过一天。
　　颜竹心中多了些危机感，她看向不远处被削去半个山头的小山峰，很难想象是怎样强大的力量造就这一切的。
　　终归是个凶大过吉的预兆。
　　不久前一定有人来过此地，用自己的力量留下了两处“景观”。
　　那人还不一定离去，也许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在暗处观察她们……
　　颜竹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
　　作为一个此前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在初期对“穿越”这件新奇事情的惊喜褪去后，颜竹心中剩下的只有长久的不安。
　　即使，这是她笔下的世界。
　　是她绞尽脑汁，一字一划勾勒的世界。
　　但其实，它在她笔下成型的那一刻就不再属于她了。
　　相比起这世界广袤惊奇，她在书中所展现出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它好像是活着的，在呼吸一样，它有它运转的逻辑，它内在的法则，有它深处暗藏的玄机……
　　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颜竹深呼一口气，仰头看着天空，太阳还在那个位置。
　　她想，这样就很好了。
　　总有些东西是亘古不变的。
　　……
　　“应该有不少人进来了。”
　　宋温凊说，她也发现了附近那个百丈宽的土坑。
　　她虽看不清具体情况，但其上残留的灵力气息让她警惕地蹙起了眉。
　　——那个人很强。
　　甚至可能比她记忆中已至化神期的师尊都要强。
　　宋温凊攥紧了手中的剑，下意识回头去找颜竹的所在。确认了对方就在自己身边，她小小松了口气，侧身往前半步将人护在身后。
　　“跟紧我。”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颜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回过神，心中不禁涌出些暖意。
　　“好。”她瞧着前方少女瘦削的肩膀，弯了弯眸。
　　好像比之前…更亲近些了。
　　带着笑意的“好”飘进耳，正懊恼着自己刚刚做了件蠢事的宋温凊，突然觉得一切没关系了。
　　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一点点冒起来，慢慢泛上舌尖，像是甜的。
　　无论颜竹到底如她口中所说般是个凡人，还是和自己认为的一样是个修为极高的修士，都没有关系了。
　　宋温凊想。
　　她唯一诧异的是，自己会在察觉到可能有潜在危险的第一时间挡在对方身前，做足保护的姿态。
　　很古怪。可惜她目前还思考不出原因。
　　不过现在倒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宋温凊调动灵力在周围探查了一番。
　　“目前没什么危险。”
　　当然不排除对方有在特意隐蔽自己的气息。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留下那道气息的人太强大，若她真盯上两人，她们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
　　宋温凊金丹时都不一定有与其对抗的一战之力，现在她修为已跌至筑基，更是丝毫不能敌。
　　而且身体的情况比她想得还要糟糕。
　　金丹被剜去后，丹田的经络便彻底紊乱，她根本引导灵力在体内运转，修炼的根基被毁了大半。
　　而且还要提防着修为再度跌落。
　　必须得赶紧修复才行。
　　宋温凊心中有很强烈的紧迫感，她原本的打算是去天池，不过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这秘境之中遇到机缘了。
　　想到这里，宋温凊察觉到衣袖被一股很小的力道轻轻扯了扯，她略略侧过头去。
　　熟悉的香气飘入鼻，而后才是在耳畔响起的声音。
　　她听见她说——
　　“我们找先那家伙要个说法去。”
　　两人离得很近，已经打破了之前她们默契留有的相处时的距离。
　　但宋温凊意外的不讨厌，借着阳光她将她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了些。
　　她有着很漂亮的眼睛形状，唇色是偏浅淡的粉。
　　可惜更细节的地方她就看不清了，宋温凊心中升起淡淡的遗憾，她没有过多去注意这种情绪。
　　对于颜竹话语中的“那个家伙”的具体身份，她也没有在意。
　　“好。”宋温凊回道。
　　无论这个人要做什么，需要她的时候，她陪在她身边就是了。
　　……
　　颜竹握着桐木在找桐木。虽然她为自己模棱两可的说法吓到这棵憨厚的梧桐树感到抱歉，但就对方毫无商量便使两人入梦这件事，她还是要寻个说法的。
　　比如，敲诈个…要求对方告知一下此方秘境的信息之类。
　　桐木很好找。
　　它生着高处周围树木近乎一半的树干，远远看去像要刺破天空，树的躯身约有几人张开双臂合抱那么宽，枝叶繁茂，树冠遮天蔽日。
　　在周边的空地上，星星点点散着泛黄的叶。
　　伴着一路枯叶的哀鸣，颜竹持着手中发烫的桐木站在了梧桐树面前。
　　似乎早知她会来，对面传来了一声悠久的叹息。
　　颜竹以为它后面要紧跟着说些什么，正安静地等候着下一句，却见梧桐树晃了晃身体，努力地将自己从地里拔了出来。
　　令人惊叹的盘根错节的根茎铺满了周边，有些水分的新土被带出散落各处。
　　梧桐树“挪”动身躯移到了旁边，而在它身后，一个仅容单人通过的石壁砌成的洞口慢慢显露。
　　微风吹过，卷起了地面上几片叶子。
　　双方都没有说话，周围一时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颜竹是还没缓过神，宋温凊是还未理清发生了什么，而桐木则在紧张地注意着两人的反应。
　　这已经是它能给出的最好赔礼了。
　　洞口通向的地方是处仙墓，它曾化形探查过，里面危机四伏，当它仅能去到上三层。
　　不过便是前三层所含有的东西也够令人垂涎了，只是可惜没什么对妖类有用的。
　　桐木出来后便扎根在外面，它打算用其中宝物与修士交换故事听。
　　想法很好就是……
　　它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尝试就惹了个大的。
　　以至于这座仙墓没怎么在手中捂热，便要拱手让人了。
　　甚至作为赔礼，桐木还心有惴惴，生怕对方不喜欢把自己杀了泄愤。
　　而且可能性很大，它想。
　　天上来的仙人应当不大看得上里头的东西。
　　但，这已经是它能给出的最好的赔礼了。
　　等待的时间很煎熬，活了千年的梧桐树脑中晃过了无数种死法，吓得它躯干颤了颤，又抖下不少叶子。
　　有些是翠绿的，其上隐有光华流动。
　　在愁掉了第不知多少片树叶后，桐木终于等到了对面的答案。
　　“里头有什么？”
　　“是仙墓，有九层，以我的修为只能去到第三层。”桐木老老实实回答。
　　虽然它觉得仙人的神识不至于探查不出其中景象，但先前的雷劫和内识空间破裂，还有被平白砸出坑的地、削去峰的山，这套组合拳已将它的胆掐掉了一半。
　　此时颜竹问起，桐木也只觉得是仙人在考察自己够不够诚实。
　　“仙墓”这词一出，不管是颜竹还是宋温凊都心神大震，而后便是欣喜。
　　仙墓，修仙界极难遇的机缘。无数人借此发迹，甚至开宗立派。便是对临门一脚就要升仙的渡劫期大能而言，都具有吸引力。
　　不过桐木后面的话又给她们浇了盆凉水，让两人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些，转而冷静下来思考。
　　颜竹感叹于面前梧桐树的憨厚大方，虽然很想去见识见识仙墓里头是什么样，但在细细想过后，她还是觉得自己留在外面最好。
　　如果进入的话，宋青免不得要分心照顾她。
　　颜竹不想拖累身边人，更不想害伤势未好全的少女再度受伤。
　　“我是个凡人，在里面对你起不到什么助力。”
　　颜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认真地说，“我留在外面等你。”
　　“要小心。”
　　语气郑重。
　　说话者的心态也同样如此。
　　只不过落到桐木耳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如果他能化成人形，此时嘴角一定是抽搐的。
　　——你们这些神仙怎么都有奇怪的癖好。
　　念头本应一闪而过，倒是桐木多想了一步意识到了不对劲。它没有放过这点，而是顺之深挖下去，而后又飘了几片叶子下去。
　　它被自己的推测的结果惊到了。
　　桐木看着面前保持着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模样的大佬，心中颤栗。
　　——你们仙人真是心脏啊！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仙人身份，便是注意到偶尔流露出的大道法则气息，也有可能认作是法器带来的效果。而用神识探查，眼前之人确实是毫无修为。
　　若还口称自己是“凡人”，难免有不长眼的想捏捏软柿子或是试探试探，到那时“神仙不得随意干预尘世”的天道规则便破了……
　　毕竟有了“因”，后续自然得有“果”。
　　自己之前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它唯一庆幸的是还好当时没什么太过分的举动。
　　不然少说现在也成了枯木。
　　还是它桐木有点眼色，救了自己一命，一千年毕竟不是白活的。
　　桐木一边感叹自己的机智，一边震惊于面前少女的狠辣。它惊恐得连对面反应都不敢再看，挪着根往旁边又走了几步。
　　颜竹并不知她刚才真心实意说出的话引得梧桐树思维发散想了一大串东西，她在等着身旁的少女做出选择。
　　长睫遮去眼底一小块阴影，衬得琥珀色眸都深沉许多，念头在脑中一一闪过。宋温凊薄唇轻启，道：


第十六章 惨遭碰瓷
　　“好。”
　　因为面前人低垂着眸，颜竹瞧不清她的神色。声音随风灌入耳后，她抬眼只见到少女持剑走向墓口的背影。
　　待那身影要没入黑暗前，对方却陡然停了步子。
　　“…你也要…小心。”
　　话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蹦出来，到句尾声音渐小。
　　宋温凊面颊泛起些热意，不等身后的人回复些什么，便像逃也似的快步迈进了洞口。
　　颜竹尚还愣着，直到见少女身影消失方才反应过来，不禁失笑。
　　——她貌似发现了这人的隐藏属性。
　　一旁的桐木听着她们对话，只觉二人之间相处模式不像朋友那般爽利，一时不由得好奇心大起。
　　但它又实在是被眼前的“仙人”威慑住了，此时丝毫不敢去问，憋屈得又晃掉了几片叶。
　　暗暗哀叹了番自己的不幸。梧桐树挪着树根，重新将自己栽种到了原先的位置，以其高大粗壮的躯干将仙墓入口遮了个严实。
　　除非来者修为高出它许多，否则绝对不能探查出此处的乾坤。
　　桐木自信末法时代后单论等阶能超出自己的家伙少之又少。事实确如此，在惹了颜竹这个世界性的大bug之前，它已安全守了仙墓近百年。
　　“我真傻真的……”
　　每每想到这事，桐木都后悔得要命。它小心观察着面前好像在盯着地上树叶发呆的少女，猜测对方定是又在筹划着什么阴损招数。
　　——毕竟这些仙人，个个心脏！
　　颜竹并不知自己在老树眼中已成了某种恐怖存在，她只是单纯在放空脑袋。
　　宋青走后不久，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件很重要的事，即她根本不知道对方出来的确切时间。
　　修仙无岁月，时间于修士而言就像流水一样。
　　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闭个关、历个险便溜过去。
　　但颜竹是个凡人，她不一定能活那么久。
　　脑中不禁浮现出自己头发花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向洞口迎接宋青的场景，颜竹害怕地抖了抖，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晃出去。
　　不，她还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可能，不出三天她就会被饿死在此地。
　　之前，她的食物来源一半是宋青捕猎所得，一半是宋青花灵石买的……颜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位小队友的重要性，决定以后要更加努力抱紧饭票的大腿。
　　“南洲秘境不久会开启，里头有不少机缘……”
　　而且灵蕴道宗也组织了弟子前去，年仅十八岁的宋温凊会因此行第二次在修仙界名声大噪。
　　不同于第一次的“十六岁金丹”的单薄天才少女标签，此次的影响要更为深刻，许多宗门的幕后大能纷纷开始注意这位后辈。
　　其中不乏有半只脚迈进成仙大门的老家伙。
　　颜竹安排这条支线就是为了让女主积累人脉。
　　所以宋温凊在秘境中多次出手救援各大洲正道弟子，送了不少人情出去，算是初步在其他宗门内有了根基。
　　期间，她还隐隐显露出新一代正道魁首的风范，引了众多修士追随。
　　颜竹记得自己写完那章，评论区都是嗷嗷叫等不及要看女主大杀四方的评论。
　　“真好啊……”
　　她眯起眼，唇边扬了抹笑。
　　她虽平凡黯淡隐于人海，但她最亲近的朋友，她亲手创造的主角，会在世界的另一处闪闪发光。
　　更幸运的是，她来到了她的世界，得以亲眼见证“宋温凊”这颗星在修仙界冉冉升起。
　　“不…她更像月亮……”
　　颜竹笑着想。
　　在漫长的末法时代的暗夜中，高居苍穹的月皎洁温柔，却足以令群星失色。
　　她很想快点见到她单方面认定的朋友。
　　她想看看她的模样，听听她的声音，想注视着她被众人羡慕仰望。
　　而她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南洲是个不错的机会。
　　可惜南洲太远，在一众修士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颜竹觉得还是直接到离西洲更近的中洲，去灵蕴道宗门口守着，遇到宋温凊的几率会更大些。
　　——但是，宋青呢？
　　有道声音从心底冒出。
　　原先这场“交易”是公平的，但如今，她显然已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欠下了更多的债。
　　以至于颜竹生出一种巨大的无措感，她不知如何偿还。
　　“南洲的机缘…她会满意吗？”
　　有阵小风吹过面，带起发丝飞扬，惹得面颊泛起痒意。
　　颜竹心中莫名堵得慌，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什么，但又想不透。
　　长叹口气，暂且将对未来的发愁搁置一边。
　　颜竹仰头看着被云层遮住的太阳，现在最应当思虑的是——她得活着等到宋青出来。
　　这可是个大问题。
　　……
　　在花了莫约半个时辰思考后，颜竹将“生存”细分为了十个步骤，并且每一步都配有计划和备用计划，有的甚至还有备用计划的备用计划。
　　“很好，现在问题解决了一半，接下来就是努力去做了！”
　　颜竹在心中给自己加油鼓劲，目光慢慢落到了对面的桐木身上。
　　张张嘴，她正打算开口，却先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一侧的灌木丛传来。
　　颜竹闭住了唇，又将手中桐木枝抓得更紧了些，目光警惕地移向那处。
　　灌木丛的枝叶微微晃动，缝隙间显露出零星的黑。
　　“喵呜~”
　　两盏小灯笼从中探出，一盏明黄，一盏翠绿，都含着缝隙般的竖痕。
　　黑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再看去来者已是落到了附近的空地。
　　“喵~”
　　小黑团抖了抖毛发，迈着小脚走到她腿边，亲昵地蹭了蹭。
　　颜竹低头看着这只莫名出现的猫咪，隐约察觉到了些诡异。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似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步子杂乱，听上去不止一人。
　　“…抓住……”
　　“…跑哪里……”
　　“猫…不知道……”
　　模糊几个词语飘进耳，颜竹瞧着不知何时跳到自己怀中的某个毛茸茸生物，心中警铃大响。
　　——祸事了！
　　——她被无良猫猫碰瓷了！
　　……
　　“喵~”
　　叫声又娇又嗲，圆溜溜的异瞳望着她。可惜四周太黑，浪费了这家伙脸上极具杀伤力的无辜表情。
　　颜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黑团子的小脑袋，压低声音，装作恶狠狠的模样威胁道：“不许叫！”
　　方才眼看着人要过来，她急中生智抱着某只拖油瓶躲到了仙墓入口，想暂避一番。
　　周围漆黑一片，唯二光源就是面前的两颗猫瞳。掌心下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惹得人心中不禁泛起些怜意，颜竹一边轻轻将小家伙搂紧，一边注意着外界的动静。
　　来的人确实不止一个，而且他们还未走。
　　桐木不想现身时，有的是独特方法隐蔽踪迹。
　　但不知那群人发现了什么，一直迈着步子在附近徘徊。
　　“怎么办…找不到了……”
　　“不可能，它就是往这个方向跑的！”
　　“也有可能是障眼法，灵兽…可不比人愚笨多少……”
　　“障眼法？我看它也不像开了智的样子，顶多就是只一级灵兽罢了。”
　　几道声音在一起争执不休，直到有人听不下去开口打断。
　　“好了，别吵了！”
　　说话者似乎是这群人的首脑，那几人随即便噤了声。
　　“争执无用，先找到神兽才是要紧事。”
　　“既然这里寻不到，我们于此兵分几路便是。”
　　“灵兽数少珍贵，潜力极大，管它是一级还是二级，先抓到再说！”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而后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颜竹怕是诈，耐住性子等了莫约一炷香时间，不曾听得期间有什么怪声冒出，才略略放下心。
　　“似乎是…安全了。”
　　不大的声音在空荡的洞口处回响，句尾轻叹也包含其中。
　　“喵呜~”
　　黑猫很是依恋地凑过来蹭了蹭她的侧脸。
　　颜竹面对这位可恶的“罪魁祸首”是彻底生不起气了，任劳任怨将小家伙抱在怀中，她迈步走到洞口伸手想敲敲面前的“木门”。
　　“轰隆——！”
　　像是地龙翻身，周围猛地晃了一下。
　　沙石被震得簌簌下落，尘土弥漫一片。
　　颜竹险些被呛到，连忙眯起眼睛退后几步。
　　就在这档口，地面又是一阵晃动，比之上次较轻微些，但持续了更久。
　　紧接着便是石板松动的声音，再者是砂与石摩擦的尖利声，最后以重物落地的巨响定音。
　　尘土飞扬，整个洞口的空间都被淹没。
　　“咳咳咳……”
　　颜竹用衣袖掩住口鼻，难受地咳了几声，多亏背后的石壁她才勉强稳住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动静终于停止，飘扬在空中的尘埃也慢慢落了地。
　　颜竹已适应了黑暗，她睁开眼睛，发现进来的洞口被一块厚大的石壁堵了个严严实实。
　　不好的预感泛上心间，心陡然一沉。
　　“桐木？”颜竹尝试性地喊了声。
　　没有回应。
　　“能听得到吗？桐木…”
　　“桐木…你还在吗？”
　　……
　　嗓子已经喊得干涩，外头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这地方应当是隔音的。
　　颜竹看着自己拍红的手想，心中仅剩的期望瞬时泯灭，她无措地咬了咬唇。
　　“喵呜——”
　　怀中的小猫歪头瞧她，叫声比之前柔和低哑些，似在安抚。
　　“我没事的。”
　　颜竹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没关系…生活本身就是场探险……”
　　她转身走向唯一的道路。


第十七章 你要是求我的话……
　　周围漆黑一片，没有亮光照路，颜竹只能用手摸着石壁走。
　　空气湿润带着寒意，隐约能嗅见淡淡的腥臭味，其中貌似还混着某种难形容的陈旧气息，像是翻开了尘封已久的上世纪的书册。
　　怀中的小猫倒是老实，温暖的身躯轻轻贴在她掌心，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动静，兴许也是知道利害。
　　颜竹突然想到那群人口中称的“灵兽”，她低头看了眼除了双异瞳与普通猫咪没什么两样的小家伙，还是很难将它与自己书中凝结天地灵气修成的灵兽扯上什么关系。
　　神兽天生地养，灵兽得天地灵气灌溉，最次一等的是妖兽，仅有几缕稀薄的不凡血脉，或是得了机缘生出灵智的普通兽类罢了。
　　一般妖兽都是被用来作坐骑，甚至是食材，当然不乏有人特意驯化用于配合战斗，或是单纯当宠物养着。
　　神兽自末法时代以来只在只言片语中出现，俨然成了传说中的生灵。而灵兽数量也极为稀少，更是可遇不可得。
　　神兽品阶至今已不可考，灵兽倒是同妖兽般有九阶，传闻灵兽一阶便生灵智，修为略高于人族练气期。
　　颜竹揉着小猫咪的脑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走在黑暗中平白多了份勇气。
　　不知行了多久，颜竹逢上了一处岔路。
　　此前，她一直是顺着唯一的小道朝下走。面对陡然出现在眼前的通往两个相反方向的路，她停住了脚步。
　　“择水声起卦……”
　　脑中推演一番后，颜竹果断踏上了右手边的道路。
　　不是因为走那里更安全，事实上没有哪条路更安全，而是因为宋青就走的此路。
　　颜竹没有自保能力，为了护住自己的小命，她的当务之急应当是同宋青汇合。
　　这般想着，她又加快了几分脚程。
　　“喵呜——！”
　　刚一踏入，怀中的小猫便突兀地叫了一声。
　　颜竹眼前冷光一闪，一根箭矢紧擦着她衣角狠狠击中了地上的石块。
　　“咔嚓……”
　　是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自石块被射穿处衍生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痕。很快，那石块便应声而裂，在瞬间迸溅开来。
　　颜竹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黑黢黢的前方，她怯怯地不敢再踏出一步。
　　“喵呜~”
　　猫咪却在此时脱离她怀抱跳到了地面。
　　它回头望了她一眼，那只明黄色的眸子霎时光芒大放。随即，一股气以它为中心向周边铺荡开，带着横扫一切的劲头。
　　几缕银光都没能刺破小猫周身的气波，仅在半路便晃悠着落地。
　　黑猫轻昂起首，一副骄傲姿态，它迈着碎步很是优雅地朝前方走去。
　　接下来发生的情景便与之前尤为相似了。颜竹因着这尊小保护神，终于顺利度过了一小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谢谢你呀！”
　　颜竹笑着揉了揉晃悠到自己面前要领赏的黑团，猫咪舒服地眯起眼，用脑袋轻轻蹭蹭她的掌心。
　　“喵~”
　　兴许是没察觉到什么危险了，小家伙纵身一跃，重新跳进了她怀中。
　　感情是把我当代步工具了。
　　颜竹失笑。不过这黑猫看上去仅是幼年状态，身体又温又软，体重也蛮轻，她倒是很乐意抱着。
　　一人一猫顺着道路继续往前走。
　　只见不远处似有火光映出，一侧墙壁被照得大亮。
　　眼中泛出生理性的泪，颜竹用力眨了眨，又缓了会儿方才适应光明。
　　她来到了一处空旷地带，似是入了一处绝地。
　　四面皆封闭，来路因她踏入时便有石墙下沉被堵死。
　　辨不清数目的幽幽的鬼火飘散在空中，冰蓝色的冷光衬得情景更诡异了些。
　　前方略高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座巨大的棺材，颜色如血般刺目。四周按一定的顺序贴着符箓，另外还铺有黄帛，其上密密麻麻写着让人看不懂的文字。
　　阴冷的风穿透衣衫，颜竹不由得将怀中猫咪又拢紧了几分。
　　像是某物在挣脱禁锢一般，一阵怪异之音自棺材内部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颜竹呼吸一窒，连忙后退几步，离着那微微振动起来的棺材远了些。
　　之前被她用衣布裹着简单别在腰间的桐木枝此时被取下，颜竹拿着这唯一的“武器”横在身前，紧张地注视着对面的反应。
　　血水顺着棺材的缝隙从中一股一股流出，攀附上表面纹理，沿着下落。
　　棺材突然大幅度晃动起来，镇压煞气的青铜镇魂钉按某种顺序一一飞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便是棺材盖被震飞，砸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身着血衣的木偶摇了摇被砍去一半的头颅坐起身，空洞的眼睛里红光大放。
　　它抬起手，拿起散落在一旁的四肢重新拼好，直到组装完全，才有些磕磕绊绊地起了身。
　　这家伙似乎在最后发现自己丧失了半个脑袋，脖子扭动，努力向四处张望着，试图找到。
　　身体零件没找到，目光却是锁定了颜竹。
　　“活人进则死！”
　　制作木偶的人留下的法则被触发，它怒吼一声，当即蹿了出去，身形快得仅能捕捉到模糊的残影。
　　“嗤——”
　　半个头颅被斩落于地。
　　木偶无措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掉到地上的头颅长大嘴巴露出惊恐神情。
　　虎口被力度震得发麻，颜竹低头看了看手中光洁如初的桐木枝，又抬眸瞧了瞧面前陷入悲伤情绪中的木偶，最后将目光移向对面墙壁上的一道深痕。
　　“…是我…搞出来的？”
　　竟是惊讶得不自觉出了声，尾调上扬含着极大的诧异。
　　颜竹观察了一番自己同之前一般无二的白细手臂，觉得这战绩还是归功于桐木枝更靠谱些。
　　等她缓过神，失去头颅的木偶已被小黑猫拆成了碎片，甚至小家伙连缺了一半头颅也不放过，此时正追得起劲儿。
　　谨慎环顾了一圈周遭，确认目前暂时没什么危险。颜竹松了口气，振奋振奋精神，攥着桐木枝慢慢朝棺材旁走去。
　　“哟！”
　　不知哪里来的低沉女声吓了她一跳。
　　“谁？！”
　　颜竹紧张地看向周遭。
　　似乎是觉得她这反应有趣，紧接着对方发出了一阵轻笑。
　　“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颜竹不想太漏怯，佯装发怒道。
　　黑团子果断咬“死”了那木偶的头颅，飞速奔向她身边。它的背部全躬了起来，短短的毛发炸开，口中发出沙哑的叫声，在威胁警告。
　　“是我。”
　　伴着这句，一只雪白的手攀上了棺材边缘。
　　“小娃娃，你不记得我了吗？”
　　女人从中坐起身，乌黑浓密的青丝顺势散落在她的肩头，衬得白皙的面胜雪。她笑着眯起了眼，眉间尚有未化开的倦怠。
　　“好久…不见啊…”
　　“人间……”
　　颜竹没甚听清她在感叹什么，她只是盯着这个女人的脸，微微瞪圆眼睛，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处。
　　——对方长得和她看到的那尊冲自己眨眼的石像一模一样！
　　“不要这么紧张嘛……”
　　女人坐在棺材中伸了个懒腰，弯起嘴角朝她一笑。
　　下一刻温热的呼吸便喷洒在了颜竹颈侧，激起一阵颤栗。
　　“我又不会吃了你。”
　　颜竹惊诧地看着不知怎么出现在自己身旁的女人，连忙退后同她拉远了距离。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声音止不住般发着颤。
　　“君临，”女人笑着说，“君临天下的君临。”
　　“至于我要做什么…唔…现在暂时……还没想好。”
　　“不过呢，肯定不会吃了你就是了。”
　　她挑起颜竹的一缕发嗅了嗅，面上的欣喜之色丝毫不掩。“小娃娃，你生得真好看。”
　　“话说，有没有兴趣…做我徒弟啊？”
　　“啊？”
　　一不留神，惊讶又溜出口了。
　　颜竹反应过来立马捂住嘴巴，却见女人早已笑开。
　　“你这娃娃可真是有趣。”
　　“我不是……！”颜竹觉得有些羞恼。
　　“不是什么？”对方挑了挑眉，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
　　颜竹在这种注视下面皮微微发烫，莫名地，她有些没了底气。与其说像反驳，不如说是在嘟囔，“我不是小娃娃……”
　　自称“君临”的女人闻言莞尔。
　　“对我来说，你可就是个小娃娃。”她道。
　　“不过很是有趣呢，”君临伸手捏住了颜竹的手腕，怀着极大的兴味继续道，“你周身有大道气息环绕，体内却无灵力。”
　　瞧见少女懵懂神色，君临便知她对自身的情况也并不了解。
　　“而且……”
　　“嘶，”调动神识扫过面前人一番，饶是君临也不禁吃惊，“你是……天生道体？！”
　　为了防止自己看错，虽然此种可能性很小，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地又从上到下认真探查了一遍。
　　“没错…是天生道体……”
　　“怪不得，”她说，“怪不得你分明毫无修为，周身却有大道法则环绕。”
　　颜竹尚对着“大道气息”疑惑，冷不丁又听这人说了自己是什么“天生道体”，正混乱的思绪一时被搅得更加难理清。
　　她感到有些眩晕，只觉这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世界，在一瞬间变得陌生了。
　　女人并不知她的心路历程，她只觉少女的情况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例都要复杂。
　　君临拧着眉，小心控制了缕灵力顺着对方手腕处的经络探入，一路游走过周身脉穴。
　　“奇怪……”她轻咦了一声。
　　“真是太奇怪了。”
　　她放下了少女的手腕，细腻光滑的触感让她有些不舍地轻捻了捻指尖。
　　兴许是握得久了，原本冰凉的手心也染上了那份温热，君临并不觉得讨厌，相反，她心中涌出些淡淡的怀念情绪。
　　“奇怪什么？”
　　好奇像小猫爪子在挠心，颜竹一个没忍住便问出了口。
　　君临稍稍回神，瞧着面前露出渴望神色的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发觉她还真是对她胃口，就同她见面的短短一段时间，她已不知笑了几回。
　　“奇怪的是…咳……”
　　君临咳了一声，她决定逗逗她。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我才不选！”
　　颜竹觉得这人恶劣极了，她往后退了几步，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她。
　　我才不要在你铸成的棋盘与你博弈，我选择动手直接掀翻。
　　君临吃了一惊，眸中兴味更浓。
　　“现在的小娃娃居然都这么有趣了吗？”
　　“那你既然不选，我都告诉你好了。”
　　她倒是无所谓，本来是想逗逗人家，虽没达到目的，但颜竹的反应却也让她满足了。
　　“好消息是…你是千年难遇的天生道体，而且我打算收你为徒。”
　　“坏消息呢…则是你……”
　　说到这里，君临坏心眼的顿了顿，瞧见颜竹微微瞪大眼，面颊染粉的样子，才继续道：“你没有灵根。”
　　“所以我说奇怪。”
　　她收了脸上的笑，眸色略沉。
　　“一个天生道体，却没有灵根。”
　　此事无异于有人测出是天才智商，却没有小学的入学资格。
　　虽说能说得过去，但实在是太荒诞，想要踏上修仙之途更是难办。
　　颜竹也想到了这一点。
　　“那你还要收我为徒？！”她忍不住问道。
　　此人很是奇怪，从棺材中现身不说，还生着和石像一样的脸，无比自来熟地走到初次见面的她面前搭话，甚至几次三番用言语逗弄她。
　　颜竹第一次见这样语言行事毫无逻辑和规律可循的女人，但无论是身旁小猫的反应，还是她的直觉，都在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那自然是…我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有一个天生道体的徒弟，就算是天上那群自大的家伙都会羡慕我的。”
　　可能是说了太多话觉得困乏，她捂住嘴小小打了个哈欠。
　　“这身体真不顶用，也不知那不争气的兔崽子是怎么办事的。”
　　扯了扯嘴角，君临心中有些不爽。
　　这话她未说出口。
　　毕竟让天道发觉便不好了。她想。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那家伙躁动不安的。
　　“不必了。”
　　颜竹冷漠道。虽然修仙的诱惑力很大，拥有力量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但她可不想稀里糊涂拜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为师，风险太大。
　　“哦？你可想好了，在如今这个修仙界，你不可能遇到比我还好的师父。”
　　“多谢阁下挂心，”颜竹弯腰把脚边的黑猫抱入怀，“但现下，我还有事情要去做，恕不奉陪。”
　　“告辞。”
　　吐出一口浊气，颜竹迈着步子走向对面不知何时开启的小侧门。
　　就在要插身而过的瞬间，她听得一声冷哼，心猛地揪了起来。
　　“你是要寻那个…戴着面具的小娃娃是吗？”
　　颜竹还未搭话，便听她道：“那你还是快些去吧，我看她可是要死了呢！”
　　“宋…你说她怎么了？！”
　　“快死了。”君临歪头，目光细细地扫过她面容，似是想将她现在这般神色收入脑中品鉴一番。
　　“不过，你要是求我的话，我可以立马送你过去……”
　　“说不定还能出手救救她。”


第十八章 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好像被骗了。
　　看着不远处的宋青，颜竹有些发愣。
　　少女虽说已身陷囹圄，因被诸多石像包围力有不逮，但也没到要死的地步。
　　“你骗我！”颜竹压低声音，瞪了旁边不知用什么法子把自己身形隐藏起来的人。
　　“随口说的话，怎么能叫骗人呢？”
　　对方毫无反思之意，声音中还带着笑。
　　“主要是…我也没想过，你会那么紧张她……”
　　“话说，你的小女友好像快不行了，要不要我出手救啊？”
　　颜竹没去在意“小女友”的古怪称呼，她正紧张地注视着持剑在石像中奋杀的少女。比之刚才，她出招的速度明显又慢了些，身上的伤倒是多添了。
　　而被斩落的石像倒是源源不断，它们就算被斩得七零八落掉到地上，也总能过一会就自己拼装组合好。
　　宋青是吃了眼睛还未好全的亏。
　　颜竹明白，再这样下去，少女一定会同君临所说般耗尽力气。
　　不能任事情走到那般田地。
　　目光在周围扫视，颜竹想找到破解此局的方法。
　　这地方像是处宫殿，所有东西都是石头做的，其中央有个高出周围许多的平台，上面摆放着把巨大的石椅。
　　石椅倒不重要，坐在石椅上的“人”貌似才是关键。
　　那石像同底下奋战的小兵都不一样，它身型大了它们几倍有余，手持一把约有半人高的宽剑，着了件造型繁复的长袍。
　　兴许是觉察到颜竹的视线，它僵硬地转动头颅，空荡荡的眼眶对准了她的所在。
　　原本抵在地面的宽剑被它持起，石做的略钝的剑尖直直指向了她。
　　似是战斗的信号，原本围攻宋青的石像人分出一半，它们调转足尖，开始往她站立的地方而来。
　　而颜竹早在上一刻便动身朝高台上发号施令的“人”奔去。
　　人类的大脑和石头人的大脑在某个时间段，奇迹般地对上了思维的电波。
　　但石像跑得可比颜竹快多了。
　　还未行到半路，她便被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小兵”们围住，它们挥着手中长矛，狠狠朝她发动了攻击。
　　不过，总有家伙的速度更快。
　　小黑团如闪电般直直蹿了出去，肉眼仅能瞧见一道黑色的残影。
　　颜竹便趁此空当，迈步快跑踏上了高台。
　　原本在石椅安坐的石像感受到威胁的气息，慢慢站直了身体。
　　而那些围攻着宋青和黑猫的石头小兵毫不犹豫地放弃战斗，以最快的速度奔赴而来。
　　周边为之一空。
　　宋温凊略略抬起头，瞧见了高台上同高大石像对峙的身影。
　　“颜竹。”
　　仅一眼，她便认出了她。
　　此前在战斗时，她便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但那时她以为是自己生出错觉了。
　　自从踏入仙墓以来，宋温凊基本上都在战斗。
　　第一层墓室是数不尽机关陷阱，还有个木偶。
　　而第二层，则是火焰、冰雪、毒气，和无穷无尽的石像。
　　宋温凊刚刚穿越火焰冰雪而来，甫一踏入此间墓室，她便被众多石像围上来纠缠住了。
　　宋温凊挥剑杀了一圈，发现这东西好像杀不尽般，她当即便意识到如果再耗下去只会是自己先倒下。
　　那时，她就有策略地一边积蓄力量，一边慢慢兜着圈子试图接近高台之上的首领。
　　不过颜竹的意外出现打断了她的计划。
　　发觉周边石像散去后，宋温凊微微眯起眸，调动起身上仅剩的灵力，足尖一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下一秒，她便赶在石头小兵到来前现身在了颜竹身旁。
　　宋温凊一手搂住颜竹的腰，一手挥剑狠狠斩断了那首领的头颅。
　　此番变故发生时，谁都没反应过来。
　　便是君临也仅是将注意放到了颜竹身上，法诀在手中凝了一半，正要拦住攻击救人，却抢先被一道身影截了胡。
　　“啧。”
　　君临不爽地轻啧了声，忍不住再度嫌弃这个用灵草缔成的身体。
　　难堪大用。
　　但也只能如此。
　　等找时间我自己做一个。
　　她想。君临默默看着像连体婴般互相拥着退远的两人，心中的猜测好像有了印证。
　　——看来还真是我想的那种关系。
　　……
　　首领石像最核心的部分被破坏，高大身躯在一瞬间炸裂开来，石块飞溅。有些击中墙壁，砸出了几个大洞。
　　底下将将要攀上高台的小兵们也静止不动了。它们维持着最后一秒的动作，就像真正的死物般永远停在了那个地方。
　　颜竹被拥着退远，直到双足踏到地面，她才挣脱微怔的状态回过神。
　　搂住她腰的手力一泄，如无骨般滑下，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颜竹略略侧过脸，见宋温凊唇边溢了血。
　　那道血顺着嘴角蜿蜒向下，最后隐于面具后，再看不着踪影。
　　少女的眼睫如无力的蝶翅般微微抖落，剑尖被她抵在地面，勉强稳住身体。
　　“宋青！”
　　颜竹吓了一跳，忙伸手把人抱住。
　　宋温凊没有拒绝，不知何时她已不再抗拒这人的亲近。她闭着口压住喉咙泛上的鲜血，顺势低头将下巴轻轻搁放在了颜竹的肩。
　　睁开眼，是黑瀑般柔顺向下的发丝，还有被掩盖住小半的雪白耳朵。
　　离得很近，她看得清楚。
　　兴许是她呼出的气过分炽热，宋温凊瞧见红色慢慢攀上了小小耳垂。
　　莫名地，她也觉得有些脸热。可惜方才强行动用过多灵力，现在胸口疼痛不已，她暂时还无法支撑起身体。
　　时间慢慢流逝，两人都默契地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谁开口说话。周边寂静得能听见她们逐渐趋于一致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温凊才稍稍缓好。
　　她没有第一时间起身，她在颜竹身上嗅到了此前未闻过的气息。
　　应是人身上的味道。
　　她断定，心中冒出点烦意。但同时，她又觉得疑惑，因为颜竹不大有途径在秘境中接触别人。
　　将疑问埋在深处，宋温凊开口先问起别的。
　　“为什么进来？”
　　她还记得她说要在外面等自己。
　　“出什么意外了吗？”
　　安静蹲在颜竹脚边的异瞳黑猫让宋温凊略微窥见了些原因，她已大差不差地在脑中拼凑出了真相。
　　“此事…说来话长……”
　　颜竹想到也觉得无奈，她用简洁的语言将事件描述了一番。
　　对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而后，她便觉肩头一轻。
　　宋温凊已是离了她支撑，自己慢慢站直了身体。
　　“刚才…为什么冒险救我？”
　　颜竹听见她问。
　　这事情颜竹未曾思考过，闻言微微一愣。
　　宋温凊却是将话说出口去后，就有些后悔了。
　　她对面前的人常常怀有一种矛盾的心情。
　　像是想亲近，又不允许自己亲近。
　　周身有大道气息的颜竹应当是强大的，但她又总觉得她需要被保护，害怕她受伤。
　　此前，宋温凊从未对谁有过类似的情感，她罕见地陷入了迷茫。
　　“当时你抽不开身，我就想…我也许能帮你……”
　　颜竹觉得这种想法是作为同伴理所当然会有的，所以她的语气也是合该如此般。
　　“你未免…过于良善。”
　　宋温凊终于将埋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口。
　　颜竹未免过于良善了。
　　当初她曾怀疑过这人是否对自己另有所图，但在梦境中的那番经历推翻了她的猜想。
　　虽然得出的结论极不可思议，但……
　　宋温凊垂下眸，她找到了她总觉得颜竹是脆弱的原因。
　　柔软的心脏极易受伤，吃草的动物在大自然很难活得长久。
　　——所以，我也不是特殊的。
　　她想。颜竹会所有人都怀有善意，就算当初满身伤痕倒在她面前的不是自己，她也一定会救人。
　　颜竹不清楚她心中所想，她只是瞧着少女发颤的睫，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
　　宋温凊抿着唇，并未答话。
　　颜竹以为她是痛得开不了口，扫视了圈周遭，将人扶到了一旁的空地歇息。
　　“啧。”
　　带着浓浓不爽的轻啧声传入耳。
　　颜竹没有理会。
　　似乎是未达到目的，对方又用了传音继续道：“我第一次还是见这么腻腻歪歪的小情侣。”
　　“小情侣”三个字像晴空之雷般炸响，颜竹憋红了脸。偏生她不会传音，也不想让宋温凊知道君临的存在，只能在暗自生着气。
　　“怎么，还害羞了？”
　　君临轻笑，“可惜你小女友戴着面具，不知是不是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她仅有筑基修为，刚才那剑却使出了金丹之威，我瞧着也是个极有天资的。”
　　“正好我擅长用剑，收了她做徒弟倒也不错……”
　　这人脑子里成天只有小情侣和收徒吗？！
　　颜竹瞪圆了眼，在心中大声驳斥：“想得美！”
　　因太过生气，她连喊了几声。
　　“嘶！小娃娃你要吵死我吗？”
　　君临的语气听上去比刚才还要不爽。
　　颜竹倒是一喜，原来在心里喊就可以传音。她忙不饶人地补道：“别打她的主意！你这个骗子！”
　　君临也无奈了，生平第一次尝到酸涩。
　　“我不过骗了你一次，怎么就被你钉在耻辱柱上了？”
　　“好好好，我不打你小女友主意了…”她有些不甘地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我这名头一出，外头有多少人想拜在我门下。”
　　“算了，懒得看你们秀恩爱，走了。”
　　耳边话音一落，颜竹便觉得侧袖一重。她好奇地伸手过去，摸到了短条状的圆筒。
　　“有事吹响笛子就好…记住，你欠了我一个人情，总有一天我得讨回来……”
　　声音渐远，最后彻底消弭于空中。
　　那不知来历的人竟如此潇洒地离开了？
　　颜竹觉得诧异，在她看来，君临也算一介奇人了。
　　“颜竹……”
　　清清冷冷的声音将她乱跑的思绪拉回，颜竹转过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眼睛。
　　“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它的主人说。
　　像是夙愿终于得以表达，脱口而出的刹那，宋温凊只觉身上一轻。
　　“你能看得见了吗？”
　　面前人似乎瞪大了眼，这时她总会流露出像小鹿一样的天真神色。
　　“不能”，宋温凊摇了摇头，想看清她的欲望被催生得更为迫切，“但是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可以吗？”
　　颜竹不知少女要怎样看，她既是好奇，又不忍拒绝，便轻轻颔首。“可以。”
　　指尖触上了眉骨，偏凉的温度在肌肤滑过却似燃了火般，点起一串浓密的炙热感。
　　颜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好像早料到她会有这般举动，少女侧身稍稍倾了过来。指尖顺着她眉骨的弧度，细细描绘。
　　颜竹瞧见琥珀色双眸中的认真神色，强忍着羞意，僵直了身体。
　　微凉的指尖慢慢染上温热，顺着眉骨下滑勾勒起眼睛形状，接着停驻在鼻尖，后面便是唇。
　　过分柔软的唇让宋温凊心中泛出些涟漪，刚一触到，她就感受到一阵酥麻自指尖传来，但她没有因此停住。
　　她要看看颜竹的样子，自然要知道她生着怎样形状的唇。
　　最后，她用掌心轻抚着她的面庞轮廓，她掌心的热度要略高些，确认完，颜竹脸也被捂热了。
　　“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颜竹。”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发着亮光。
　　宋温凊想，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找到颜竹了。


第十九章 猫的报恩
　　侧门通向的是处暗室，地面几乎都被一个巨大的阵法覆盖。其各位置摆放有不同品阶的妖丹，此时正如夜明珠般在黑暗中发着温润的光。
　　宋温凊虽瞧不清具体的景，但其中流动的巨大灵力让她谨慎地停住了迈出的脚。
　　仙墓不一定是真仙的墓，也有可能是伪仙之墓，或可称半仙，即差一步登仙的人。
　　这类人要么是未成功渡过雷劫，却勉强用法器保全了身体，不至于落得魂飞魄散。要么便是至死前仍处于渡劫期，可能是年龄到了被卡死，但大多数都是因结仇被杀死。
　　世间尚存的真仙之墓往往是仙魔大战时，仙人身躯陨落化就。说是墓，其实不过是个大坑，溢散的灵力会在周遭形成幻境以达到伪装的效果，从而能够保护身躯。
　　而伪仙之墓则多为结构精巧的墓葬。它们大半是由逝者弟子们修建，保留着凡间的殉葬规格。不仅位置隐蔽，且里面会布置了许多的机关陷阱，确保能杀死外来者。
　　当然，主人家生前携带的贴身物品，或者弟子们手头有的宝物也会放进来。所以比之可能仅有仙骨剩下的真仙之墓，大多数修士更希望自己能入伪仙之墓。
　　毕竟仙骨只在赶尸派或炼尸派手中能发挥出最大效益，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就是块会发光还能换灵石的骨头而已。
　　入墓这事放在凡间很是犯忌讳，不过对于杀人夺宝是家常便饭的修仙界而言，也就不算什么了。
　　便是在号称正道第一的灵蕴道宗长大的宋温凊也不觉得自己此番行为有什么不对，此时，她更在意的是地上那个法阵。
　　灵气在周遭的运行摸不着规律。
　　布阵的人起码是个三级阵法师。
　　宋温凊微微蹙起了眉，事情比她想的要棘手。
　　阵法师、炼丹师、炼器师号称修仙界三大“坐着来灵石”的存在，因其稀缺性及对大多数修士的有利性。
　　各大宗门在发现有这些天赋的弟子都会重点关照，不吝于耗费资源培养。比起前期所投入的，后续此类人带来的效益更大，基本上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灵蕴道宗便有个三级阵法师，此人走哪都被众星捧月。虽说是弟子身份，但俨然已有了大多数长老的待遇。可见这类特殊人群有多难得。
　　因为二阶法阵就可困住金丹了，若是能叠加，威力则更上一个台阶。
　　宋温凊曾在宗门大比上短暂同一个阵法师交过手，对方布的便是个二级法阵。她最后是胜出了，不过那只是因为那人没那么多时间布阵，导致阵法中尚有不少破绽罢了。
　　但，如果给对方多一点时间将法阵布成较为完美的姿态，胜败又要两说了。
　　在认出面前是个三阶法阵后，宋温凊心中泛出些无力感。
　　一路走来无数机关陷阱，且这处又有如此严密的防护，想来陪葬的珍宝大概率就在此间暗室。
　　可惜汇集了诸多高品阶妖丹而成的三阶法阵确实不是她能力敌的。
　　若是其他，宋温凊说不定还会试试，但法阵…太过危险。
　　它的危险之处在于未知，入阵者不能得知布阵的人藏了什么阴损的招数。
　　一击必杀已算仁慈了，多数都是活活把人耗死。比如，有杀招凌厉一点点削去人皮肉的，有用烈火焚烧将人烧得骨头不剩的，还有以人心中最怕的景象做幻境将修士折磨得崩溃的……
　　最后一种宋温凊倒是不惧，她生有破妄之瞳，可勘破一切假象虚妄。可自被和光仙君出招所伤后，她的双眸到现在还未有恢复的迹象，目前是无法发挥作用了。
　　“喵呜~”
　　小小的猫叫声打断了宋温凊的思绪，她下意识低头望去，先模糊瞧见了地面上两颗发着不同光芒的明珠。
　　而在颜竹的视角看来，景象要更清晰些。
　　小黑猫从她怀中轻盈地跳到地上，顺便抖了抖身体，才迈起小脚往前走。它高昂着头，姿态优雅，比平时多了份傲气。
　　“喵呜~”
　　它仰头看了身边的宋温凊一眼，而后又转过头看她。
　　颜竹瞧见两团发亮的猫瞳因着小家伙轻轻颔首的动作而晃动。
　　那一刻，它的姿态像足了个高贵的绅士站上高台，在欣然接受周围的赞誉。
　　莫名的比喻冒入脑中。
　　正当颜竹疑心自己看错了时，异色猫瞳在空中划出两道光线，黑猫突然蹿了出去，身姿瞬间融入暗室的夜色中，难辨踪迹。
　　而后，地上的大阵光芒霎时黯淡了下来。其上摆放的妖丹倒是光芒大盛，各种色泽投射到周边的墙壁上，显出人间难见的诡异景象。
　　“喵呜！”
　　黑猫走着猫步优雅地行至二人面前，在群魔乱舞般缤纷色彩的妖丹光照射下，它一张黑黑的猫猫脸呈现出了极为人性化的得意神色。
　　“你会破阵？”
　　宋温凊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只外在平平无奇的小猫。便是灵兽，她都未听说过会破阵的。
　　而且有些厉害的阵法师，可能也只专长于布阵，仅仅是能解自己的阵法而已。
　　但，面前的小猫却好似非常轻松地逛了一圈，就将三阶阵法给破了。
　　宋温凊很难不觉得诧异。
　　听到她这番言论，黑猫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喵”了声作为回复，然后矜持地慢慢走到了颜竹的身旁。
　　“好棒，你会破阵耶！”
　　颜竹一眼就看出小家伙是想要夸夸了，等它过来便伸手一阵猛摸，口中的好话也是不停。
　　“好聪明呀，简直是天才猫猫！”
　　小黑团的矜持再难维持，舒服地眯起眼睛蹭她，喉咙里净是呼噜音。
　　眼前少女与猫的互动很是温馨，让人瞧了心中不禁生出些暖意。
　　只是，宋温凊还第一次听到颜竹发出这般甜的声音，轻而软，比当初对着还是小孩子的自己说话还要温柔。
　　如果她有生活在现代的经历，她兴许会用软糖、棉花糖一类来形容。但宋温凊自小长在灵蕴道宗，连人间的食物都甚少接触，此时竟是词穷。
　　“咳。”她不自在地咳了下，引得一人一猫同时转过头看她。
　　“走了。”
　　宋温凊努力忽略面部的热度，迈步先行踏入了暗室。
　　一路行至其后的天然石屋，里头果然如她原先料想般放着宝物。
　　至于那些用来给阵法提供灵力的妖丹，自然是被宋温凊收入了随身空间。
　　因阵法是被找到“生门”破了的，妖丹中的灵力几乎没有消耗。所以，它们还有很大的价值。不管用于个人吸收提升修为，还是拿去炼器炼丹，都是很好的材料。
　　这些妖丹的数量约有二十多个，普遍级别在三级，但也不乏更高。其中级别最高的，竟是达到了七级，相当于人族合体期修为。
　　宋温凊用神识探查出这个结果后，险些以为是自己哪里搞错了，反复确认几遍后才敢真的相信。
　　那是颗橙黄色，约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妖丹，从残留的气息能判断出是有翼蛇兽的内丹。
　　有翼蛇兽本就为蛇类妖兽的王族，此妖丹若是现世，起码是十几万上等灵石起步。
　　宋温凊现在虽是用不了，但并不打算把它拿去发卖，这东西实在太招眼了，会连带她都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要么？”
　　大而圆的黄色“明珠”递到了小猫面前。
　　黑团子凑上去嗅了嗅，伸出小爪碰碰，见那东西滚走，不解地稍歪脑袋瞧了会，也没去追。
　　“喵呜。”
　　它对此物并不感兴趣，很是傲娇地叫了声，转身走回到颜竹身旁。
　　瞧见“大功臣”不要这个战利品，宋温凊略略有些诧异。
　　灵兽对妖丹的炼化吸收较之人类效果要好上几倍不止，一般强大的妖兽的内丹于灵兽极具吸引力，按理说这颗“明珠”不应当被拒绝才是。
　　她望了眼正惬意地享受着抚摸的黑猫，只得先将妖丹收入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宋温凊迈步踏入暗室后的小门，方才体会到修仙界常传的“入仙墓即是半步踏进仙门”这句话的含义。
　　巨大的木架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约有上百空格，每一格都摆着盛有丹药的瓷瓶，种类各不相同，涵盖甚广，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凭着这些丹药，足以能将一个尚未摸到修炼门槛的人硬生生堆到金丹期。
　　再往上便不能了，元婴与金丹间存在极大的分水岭，前者须得成功感悟大道法则，并形成一番自己的见解，方能步入。
　　但饶是如此，也足够惊人。
　　毕竟现如今不是“金丹多如狗，大能遍地走”的上古时期，而是身负金丹修为便有了能在五洲横行的实力的末法时代。
　　宋温凊伸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青色瓷瓶，打开瓶塞后，一股浓郁的药香气扑面而来。不过，却也能明显感觉到其中丹药的等级下降了起码一个等阶，想来是历时太久所至。
　　暗室的大阵应同样有保存这木架上丹药灵力的作用，若是被强行用力破了，瓶中的丹丸便会在一瞬间化为灰飞。
　　宋温凊片刻就将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招实在太过阴毒，主持修建墓葬的人多半是个心机深沉之辈。
　　宋温凊害怕事情后面再出什么变故，当即挥手把木架子上摆着的瓷瓶全部揽入随身空间。


第二十章 她想看她成仙
　　通向第三层的阶梯已展露在两人面前，道口低矮，需人稍稍弯身方才能入。石阶缝隙长满了青苔，斜斜向下延伸至黑暗当中。
　　宋温凊没有急着动身，此前来自两层的攻击几乎消耗了她的全部体力。
　　用神识探查完周边，确认并无潜在的危险存在后，她盘腿坐在了一处空地，开始炼化刚刚饮入的疗伤药丸。
　　体内的情况很糟，除却暂时无法修复的腹部经络，还有各种暗伤未愈。
　　宋温凊小心引着灵力运转一个大周天，药物带来的火灼感慢慢升腾起来，一点点修复着伤处。
　　腥甜涌上喉咙，地面开出了几朵深红泛黑的花。
　　一旁正逗着猫咪玩的颜竹瞧见这一幕惊呼差点脱口而出，好在理智及时显现将唇抿紧，话被硬生生压抑在了喉舌间。
　　练功时应是极惊险的，发出怪声害得对方运行的气走了岔道便不好了。
　　前世在多部仙侠剧熏陶下长大的颜竹有这样的认识。现下，她心中虽担忧宋青，却也只敢在旁边安静地瞧着，用目光守护。
　　血还在流，像止不住般自唇角蜿蜒而下，在雪白的肤画出刺眼丑陋的粗犷线条。
　　宋温凊摘了闷人的面具，漂亮的脸蛋大大方方向周围展露。
　　颜竹的目光从被鲜血浸红的薄唇慢慢往上攀，认真描摹着她的每一处五官，最后停在偏浓，略显英气的眉上。
　　少女的眉间尚有未褪去的稚嫩，这份稚嫩只在她放松闭着眼时会显现。
　　颜竹瞧着，不自觉发了呆。
　　她想起了半月前在树下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她。
　　记忆被模糊了形状，回看只有刺眼的红，似乎仍弥漫在鼻尖的腥气，还有那双映出皎白月色的琥珀色眼睛……
　　少女是笼着雾气而来的，她被谜团深裹着，浓雾升起弥漫，最终将她的整个身影都淹没。
　　颜竹不知道她重伤如此的原因，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来历。甚至，有时颜竹会想，是不是连她告知于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
　　宋青……
　　颜竹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语”，它经常会让她想到她笔下的女主，宋温凊。
　　不过眼前的人不可能是宋温凊。
　　颜竹想，她给了她亲亲“女儿”最好的一切。
　　——天之骄子、剑道天才、正道魁首、灵蕴道宗最后的希望……
　　无数的闪亮亮的头衔堆在她身上。
　　宋温凊是生来便受人仰望的存在，绝不会满身是血地倒在暗夜的角落里。
　　她如今应当在宗门潜心修炼，准备在下一场灵蕴道宗的新一代弟子大比中越级挑战比自己早入门多年的师兄师姐，将“天才”的名头焊得更牢固些。
　　颜竹摊开手心，掌纹深深篆刻于其上，延伸到腕部，最后消隐。白皙皮肤下，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想起君临那番“好消息”“坏消息”的说法，垂眸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
　　“天生道体…却无灵根……”
　　“看来我还只能当个凡人。”
　　心里闷闷的，好像有股郁气堵在了胸口。
　　颜竹仰起头盯着石顶发愣。
　　“怎么…突然有点不甘心呢？”
　　来到这世界很好，唯一不好的是她没办法见证宋温凊成仙。
　　人如蜉蝣，朝生而夕死。
　　凡人的生命实在太过短暂。百年于修士不过是闭关的一念，可对凡人而言，却是他们用力挣扎活过的一生。
　　颜竹想象着自己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等候在灵蕴道宗宗门口，同带队下山历练的宋温凊遇见的情形……
　　那时她依旧年轻，说不定还是少女模样，黑发如瀑，面颊泛着健康的粉。她会望过来一双笑眼，亲切地同这位认识了她大半辈子的老朋友打招呼。
　　但…也蛮有趣的。
　　颜竹突然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她眼中的神色慢慢被落寞取代，嘴角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她还是好想看她成神。
　　……
　　“那你还要收我为徒？！”
　　“那自然是…我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有一个天生道体的徒弟，就算是天上那群自大的家伙都会羡慕我的。”
　　……
　　稍稍抬手，有些重量的短笛轻轻坠着衣袖。颜竹抿了抿唇，伸手隔着布料搓捻着笛身。
　　修炼…成为与她同行的伙伴……
　　念头在心底深深扎下了根，只等一个契机破土而出，然后疯长。
　　……
　　宋温凊闷哼了一声，血液从嘴角涌出覆盖上旁边还未干涸的血迹。
　　颜竹被这一声打断思绪，立刻转头关切地望过去。
　　少女还是未有要睁开眼的迹象，眉间倒是慢慢舒展开，面上的痛苦神色也减轻了些。
　　颜竹还是忧心，她盯着自她唇边流出的鲜红的血，害怕又像止不住一样流。
　　她其实是害怕血的，害怕大片大片的血，害怕被血染红的衣…便是见了巴掌大块的血迹，颜竹的的手都会颤个不停，心中生出能将自己整个人都淹没的怯。
　　所以，她迄今为止还未想明白那晚见着躺在血泊中的宋青，她是怎么有勇气前去救人的。
　　但是…她好像很难会不救。
　　目光触及少女微颤的睫，颜竹的眼神不自知地软化下来。
　　毕竟，是个小姑娘啊……
　　“嗯？”
　　漂亮的琥珀色眸子映出她的模样，褪去了冷意的音节飘入耳。
　　颜竹愣了愣。
　　“你在看我？”
　　虽是疑问的语调，却是肯定的语气。
　　颜竹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瞧见对方逐渐靠近的面颊才回过神。当即只觉一股热度攀上脸部，她下意识往后仰去。
　　“别动。”
　　手掌的温热透过衣衫印在腰际，呼吸喷洒在耳侧。极其暧昧的姿势，两人的身躯间仅留了道小小的缝隙。
　　颜竹能瞧见对方微翘的长睫，她眨了眨眼，听话地停住了动作。
　　力道揽过腰，她跌进了一个满是冷香的怀抱。
　　“不然会掉下去。”
　　迟来的半句话悠悠响起，颜竹腰间一松。
　　“…多谢。”
　　她回头望了眼有半人高的落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
　　在高地坐久了，差点就忘了周边环境。
　　“喵呜~”
　　黑猫蹿出来抬了只爪子，示意自己的小梅花也帮上了点忙。
　　颜竹不禁失笑，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也谢谢你呀，小猫咪。”
　　宋温凊看着眼前一人一猫的互动，不作声，垂于一侧的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其实刚才颜竹不会掉下去。
　　颜竹不是坐在高台边缘，相反，她的位置离高台边缘尚有一段距离。
　　掉下去也无大碍的。
　　宋温凊心中突然有道声音这么说。
　　毕竟她那么强，周身有大道法则围绕的人，少说修为也已至了元婴。
　　宋温凊同样认可，但不知为何她当时就是伸手了。
　　便是伸手拦了一下还不够，她竟还把人揽进了怀里。
　　身体比意识先行动，等反应过来，她已是拥进了带着暖香的软软的身躯，像抱住了会被揉碎的一片香云。
　　宋温凊不敢用力，只敢虚虚搂着，怕将人弄伤了。
　　这念头来得有些无逻辑。
　　颜竹是很强的。
　　宋温凊在心中再次更正自己。
　　她总觉得她易碎。那人太柔和了，性子柔和，说话柔和，身子也柔和……
　　思绪不知飘去了哪，宋温凊反应过来立马打断了联想。可双颊却做贼心虚般浮上了红。
　　她飞快瞧了颜竹一眼，顿时便察觉到面庞又热了几度。虽没想明白原因，但当即已不敢再看。
　　“走吧。”
　　她站起身，好似逃也似的先行迈步踏入了石梯。


第二十一章 她是个麻烦
　　一路沿着石梯向下走, 阴冷的水汽贴着人裸露在外的肌肤，说不出的寒意瞬间传到了五脏六腑。
　　颜竹小小地打了个寒颤，不禁将怀中猫咪温热的身躯抱得更紧了些。
　　一缕火光闪过眼前, 周边黑暗霎时被驱散，景象裸露出来。
　　颜竹觉察到一阵暖意,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原是走在前方的宋青燃了几道黄符。“火焰”此时正上上下下浮在半空, 如散落的星星般发着亮光。
　　一直向下走，不知行了多久, 终于瞧见一扇石门。
　　冒着寒气的水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脚尖轻点其上, 整个人都像坠进了冰窖。原先符箓带来的温暖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颜竹抱猫的手被冻得直打颤, 粉红的甲床泛了青紫。
　　待她走到正查看着石门玄机的人身旁，已是冷得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颜竹瞧见对方在专注做着正事，只得抿了抿冰凉的唇瓣将声音暂存于口。
　　“咔嚓——”
　　石门中心的石块动了一下，而后, 原本为一体的厚重大门即刻分裂成无数块小方砖，开始依照奇怪的规律移动。
　　最终, 呈现在两人面前的便是个可为单人通过的拱形小门。
　　剑气穿透空间，几乎在下一刻便贴面而至。
　　宋温凊下意识伸手去拦住身后的人, 这番动作也费了她些时间，等她侧身去躲, 已是晚了一步。颊侧青丝被银光斩落，悠悠飘下。
　　似乎被惊动般, 万种剑意苏醒，霎时, 剑气沸腾一片。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倾泻而下。
　　无风衣诀自起，原先被宽大衣袍遮掩得严实的身体稍稍显出些轮廓，瘦且单薄。站于最前方直面着浩如烟海的剑气的宋温凊，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势衬得更渺小，仿若一叶随时会侧翻的船。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脚下再没有移动分毫。
　　挂于腰间的剑脱鞘自起，锋利的剑尖直至上空，竟是为周遭笼了个坚固的光罩，足以对抗现下疯狂扑过来的剑气。
　　宋温凊薄唇微动，长而繁多的法咒被飞速吐出。掐诀的指尖配合变动，快到只能瞧见残影。
　　笼于两人头顶的光罩随即绽放出了夺目的光芒，似被加固了番，由淡黄转成了橙色。
　　宋温凊仰头看着越来越多朝此而来的剑气，神色一凝。
　　——不能力敌。
　　她很快判断出局势。
　　这些剑气携带的剑意各不相同，暂时无法得知其源头。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随着对面越来越多道剑气参与进这场攻击，所造成的威力会攀升至难以想象的可怕高度。
　　宋温凊看了眼面前的石拱门，当下并不留恋。她伸手揽住身侧人的腰肢，强行运转丹田处的灵力，身姿如飞箭般冲出，直直返向来路。
　　风波暂停。
　　原先来的小道仅容一人独行，两人躲在其中，身体便不可避免地有所接触。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面上神色，只听得着清浅的呼吸声，仿佛是贴在耳畔说的情人密语。
　　远离了寒气，颜竹恢复了些知觉，体表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但，还是好冷。
　　像揣了块冰在胸口。
　　感受到面前的热源，颜竹有些不受控地凑近，两人间仅剩的距离被慢慢缩短。
　　好在，在生物本能差一点得手时，理智及时上线制止了此番荒唐行径。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颜竹瞳眸微微一缩，迅速同对面的人拉远了距离。
　　然后，便是脑袋重重磕到后方石墙的声音。
　　一阵巨痛传来，疼得颜竹眯起眼睛硬生生挤落几滴泪来，视野顿时模糊一片。
　　“喵呜~”
　　似是要帮她缓解，黑猫昂着头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毛茸茸的触感，还夹些暖意。
　　颜竹眨了眨眸，试图驱除眼眶里含着的水雾。
　　世界终于重新清晰。
　　只是在下一秒，颜竹对上了那双不知瞧了自己多久的琥珀色眼睛。
　　对方看她看得专注，两人视线碰上也没像之前那样躲避，最后还是颜竹先受不住，默默移开了目光。
　　颊上泛了层热，颜竹慌乱地眨了眨眼，身体朝后面石壁又贴紧了几分。
　　“你……”
　　话语在长长的“隧道”游荡，碰撞成奇特的声响。
　　“…是不是很冷？”
　　声音也被黑暗放大了几倍。
　　面前人的模样却因此模糊了许多，宋温凊甚至瞧不见她那双漂亮眸子的轮廓。
　　问题抛出后，久久未等来回应。
　　宋温凊伸出手摩挲着，指尖不知攀在了何处，触感一片冰凉。她顺着轮廓往上走，在对面人的小小惊呼之中摸到了温热而柔软的皮肉。
　　那是什么？
　　宋温凊五指舒展开，发现堪堪可虚握。
　　强劲的跃动击打着掌心，一下一下，未曾停歇。
　　——是脖颈。
　　“抱歉。”
　　宋温凊难得有些惊慌，她忙地收回了手。
　　脖颈实在是个微妙的地方，握住它，几乎便是握住了一个人的命脉。
　　那么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拧就会断掉。
　　宋温凊察觉到自己刚才举动的冒犯，手不自然地缩了缩，指尖轻轻扣在掌心，那种感觉好像也被牢牢抓住了，久久未散去。
　　握住脖子是威胁与掌控。
　　宋温凊只看见了前一层，她未明确的心却在迷糊中偏向了后一种。
　　“没事的，你也是无意。”
　　那人开口了，她没有误解她，甚至还为她表达了自己言语未尽的意思。
　　“你还冷吗？”
　　宋温凊问她。
　　在搂颜竹腰时，她便意外触到了她冰凉的手，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分心考虑什么。
　　“…有一点。”
　　颜竹略略迟疑，还是答道。
　　体表的温度在上升，但内部的寒意好像驱之不散一样，她真的觉得很冷。甚至，她心中某处冒出了隐蔽的念头，在怀念对方虚虚掐住自己脖颈时的温热掌心。
　　听不清具体含义的咒语传入耳，紧接着，便是好似被热烈的阳光照耀般，一股久违的暖意自胸口而起扩散至全身。
　　连神经都舒服地舒展开，只觉冻得僵化的四肢终于有了知觉。颜竹低低喘了喘，“谢谢。”
　　宋温凊小声“嗯”了一下，算作回应。
　　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内心远不似外表般平静。现在，她突然不确定自己之前对这人身份的判断了。
　　甚至，某个猜想浮上脑海——莫非，颜竹真如她自己所说般只是个凡人？
　　越深入寒气越重，然，这份寒冷是灵力所演化而成，很快能顺着人的四肢侵入全身，难以驱散。需得运起体内灵力抵挡，若无，则会被寒气冻住五脏六腑，只有等死的份了。
　　宋温凊一路便因此耗费了大量灵力，在对抗石门后剑气不久，她便察觉到自己有些体力不支了。
　　但颜竹……
　　伪装得再细致的人怕是都不会注意到这一层。
　　宋温凊心中起了疑，但无证据佐证，她还在想颜竹周身的大道气息。
　　“她若是凡人，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持着相反观点的声音在脑海中反驳。
　　这个人浑身都是谜团。
　　宋温凊向下摸索着，牵起对面人垂于一侧的手。
　　略有些凉意，掌心柔软，手背的肤光滑细腻。
　　像不沾阳春水，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的手。
　　她早就发现颜竹的手掌没有修士应有的茧子，这无疑为另一种猜测增加了些筹码。
　　不过，现下并非考虑此事的好时候。
　　宋温凊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与之相合，两人掌心相对，深刻在手心的复杂纹路给彼此带去了些难以道明的奇怪触感。
　　宋温凊调动起体内仅剩的灵力，使其顺着她们的肌肤相接处流入颜竹体内经络，借此达到彻底驱散寒气的目的。
　　一时间，周遭寂静得只剩下两人频率逐渐趋同的呼吸声。
　　灵力在体内游走的感觉很是奇妙，好像有股气在经脉穿行。而在其经过之后，那块地方似被浸在温水一般，只有久久未歇，持续涌上的暖意。
　　颜竹闭着眼睛，眉头舒了又蹙。当下，她心头感受复杂，感激与歉意纠缠在了一起。
　　待一切结束，颜竹张张口想同面前少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最终是话语未吐露，唇便紧紧闭住了。
　　对方似乎对此不甚在意，稍稍移动身体同她错了个位置，待到较大空间处才转身往回走。
　　黑猫瞪着圆而大的瞳瞧她，颜竹低头看着小猫脸笑了笑，印了一吻在它额头。
　　小家伙呆愣了愣，兴许是害羞了，又或是其他，直接前爪并用将自己的小脑袋捂住，半只猫身都埋入了她胸口。
　　颜竹噙着笑抬起头，正好同不知何时回头注视自己的宋温凊对上眼睛。
　　少女定定看着她。
　　这一幕让颜竹平白产生了错觉。恍惚间，她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已经恢复了视力一样。
　　“走了。”
　　对方只是说，而后便留下一个渐远的背影。
　　残留在周边的气氛让颜竹察觉到些东西，她眨了眨眼，神色带些茫然。
　　——在生气…吗？
　　比之先前的猜测，她对自己判断人情绪的能力更自信些。这是前世她在那般环境中生存多年磨练出的技能，涉及后段时间活得“好”些，还是“坏”些。
　　结论一旦得出，基本不会有错。
　　颜竹一阵小跑，努力赶到前方的人身旁。
　　听到脚步声后，宋青似乎有放缓步子等她，这让颜竹追赶得并不是很累。
　　同时也是个信号。
　　颜竹想，这是好事，对方并没有太过生气。
　　只是庆幸后，巨大的悲伤便决堤而下，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淹没。
　　“怪胎！书呆子！蠢货！”
　　“我不喜欢她诶，她很奇怪的。”
　　“不知道，反正就…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没人喜欢她吧……”
　　“别跟她玩…小心我们也不和你玩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上次跟她说‘好话’，她居然还以为我是夸她的，好蠢！”
　　“听不出来吗？那语气？！好蠢啊！”
　　“我觉得她笨手笨脚的，讨人嫌…太烦人了，看到她就烦。”
　　“你们说，我去找她说句话她会不会觉得我想跟她玩啊！太有意思了！去逗逗蠢货呗！”
　　……
　　喧嚣立止，颜竹险些撞上了走在前方的宋青的后背。
　　怀中猫咪叫了一声，那双琥珀色眼睛被引来。
　　“对不起。”
　　颜竹颤着声说，有什么东西将她喉咙堵住了。
　　“很抱歉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她仰起头，目光凝在少女的眉眼间，想从其中窥见些怒意消散的踪迹。
　　那一刻她好像又站在了法庭中央等待审判。
　　上一对夫妻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吵得面红耳赤，险些大打出手。
　　而她的父母却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颜竹不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是怀着怎样心情坐在那里的，她只记得自那时开始，她便成了一个“麻烦”。
　　她是失败婚姻的象征，是可能破坏现有幸福的不定时炸弹，是个巨大的麻烦。


第二十二章 猫猫立大功！
　　“为什么…这么说？”
　　颜竹一愣, 有些诧异地望向她，只见少女面上是不作伪的茫然。
　　这人原来不是因那事生气吗？
　　先前的设想被推翻，惊讶之余, 便是发懵。
　　自然，新的疑问冒出了头。
　　——那是因为什么生气？
　　没等颜竹想明白, 就见对面等待答案许久而未得的宋青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一时间, 她也只得暂且将先前的念头搁置, 就此将错就错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你遇到危险时需要分心保护，而且刚刚还害你耗费了那么多的灵力……”
　　颜竹垂下眸, 很是自嘲地笑了笑。
　　她这样的人，任谁都会觉得麻烦吧？
　　如果不是遇到了宋青, 还恰好救了人家, 怕是不知哪天就稀里糊涂地死了。
　　死了就死了, 反正毫无用处。
　　颜竹身上不冷，唇却开始发白。她干脆将头也低着，神色彻底隐在了暗处，让人辨不明。
　　“总之, 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颜竹语气诚恳的说，因她心中确实是这般想的。
　　只是话音未落便被一句话横插进来打断。
　　“没有。”
　　短短两个字飘入耳, 声音不大，颜竹却觉如惊雷般炸响。她抬起头, 心跳漏了一拍。
　　少女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那双琥珀色眸子含着专注, 在极认真地注视着她。
　　颜竹下意识地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面颊随即染了抹薄红。
　　搂着猫咪的手稍松, 以期将小家伙尽量远离自己的胸腔，心脏在那处狠狠擂着鼓, 声响越来越大。
　　“没有觉得你添了麻烦。”
　　颜竹一直没能从宋青的话中听出什么情绪，这次也并不例外。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同了。
　　她迷迷糊糊地察觉到了，只是暂时还来不及寻找答案。
　　少女声音淡淡，仅注意语气，不像是在安慰人，倒像在谈论明天会不会有好天气。
　　颜竹喉咙又开始发堵，她读懂了她的坚定。
　　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辩驳，根本没去在意的坚定。
　　她坚定地在表达——我没有觉得你是个麻烦。
　　“不必这样想。”
　　宋温凊说。
　　早在颜竹出声的那刹那，她便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人有些不对的情绪。
　　她瞧不清她脸上具体的神色，只是见她稍昂着头，眨眼的频率比平常高了些许。
　　很奇怪，宋温凊莫名觉得颜竹很像受了伤害，在渴望着温暖，却又怯怯不敢往前走一步去亲近人的小动物。
　　她不大会安慰人，此时只直觉要说些什么，酝酿了会最后煞是生硬地蹦出两句。
　　许是觉得效果不够，隔了会儿，她又勉强憋出句话来。
　　宋温凊稍稍垂眸，两人离得很近，她能瞧见她如圆杏般形状漂亮的眼睛。一抹红添在了眼尾后，艳丽的色泽刺得宋温凊心猛地一动。
　　她停下了动作。
　　为了将那抹红揽入眼底，她竟无意识地在缩短她们间的距离，直到鼻尖差点相触才堪堪回神，反应过来自己此番行为的不妥之处。
　　“抱歉。”
　　她扯远了身子，很是惊慌地后退几步。
　　某一刻，宋温凊突然觉得自己像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
　　但是颜竹是女人，她也是。
　　没什么关系，顶多有些冒犯。
　　宋温凊在心中宽慰自己，可方才的冲击已然留下，竟是怎么想都感觉浑身不爽利。
　　“没事。”
　　“被调戏”的人出了声，很轻易地饶恕了她对自己的冒犯之举。
　　宋温凊不自在地伸手揉了揉耳尖，那处稍有些发烫。
　　颜竹说话声音与平时不太相同，其中若隐若现夹了哭腔，尾音上翘像带了小勾子。
　　于是宋温凊问她：
　　“你现在很难过吗？”
　　颜竹却摇头说：“不，我现在很开心。”
　　“谢谢你。”
　　似乎她无意间做了件很好的事，宋温凊唇角微微翘起，淡淡的喜悦浮上心头。
　　她不知自己为何因此而开心，只是后知后觉想到，她好像许久都未如此开心过了。
　　事情暂告一段落，两人沿着道路继续往回走。
　　在出密道，重新回到暗室后，宋温凊没有再沿着来时的路前行了。她去走了之前未走的另外的道路。
　　另一条道，并不比来时的路好走多少。
　　竟算是各有各的难处。
　　一间墓室中——
　　水流形成的约有十几米高的巨人拦在了两人面前，它面上并不具有人的五官，仅有两个窟窿算作“眼睛”。
　　水做的武器——一把大斧，在巨人发现入侵者时，冲着她们所在之处直直砍下。
　　宋温凊当即唤出灵剑，驱使它轻巧绕过攻击钻进巨人胸膛，在那中央，有蓝色晶石如鸽子蛋大小的核心。
　　宋温凊猜测此处正是敌人的薄弱点。
　　只是，就在剑尖要触及晶石的刹那，那瞧着似乎是固体的东西像水流一样分叉开，露出容剑穿越的口子。
　　巨人手中劈砍的动作不受干扰，并未停歇，下一刻便要到达两人的头顶。
　　不得已，宋温凊只能且将法器唤回，在半空缔造了防护性质的光罩。
　　她微微眯起眼瞧着怪物。
　　——是个难缠的家伙。
　　水的形状太过特殊，但凡是冰凝成的，都不至于这么不好对付。
　　若是把它变成冰……
　　宋温凊心中有了打算。只是这事做起来稍有些吃力，她暂时体内没那么多灵力可以稳妥地将面前十几米高的水巨人冻实。
　　如果来者是个变异冰灵根则会轻松许多，可惜她是个金灵根。
　　宋温凊朝口中扔了几颗补灵丹，开始慢慢与敌人周旋。
　　“咔嚓—咔嚓—咔嚓——”
　　好似什么被啃食的声音响起，水巨人的脚被一点点凝实在了地面。
　　它尝试移动自己的双腿，却发现甚至无法掌控身体的其他部位。
　　胸口的蓝晶石开始分解成无数小滴，只待下一刻，巨人便会舍弃自己庞大的身体，分裂成无数种模样。
　　宋温凊双指夹符，飞速念咒。
　　寒气已经蔓延到了巨人的上半身，但是，还是不够快，她要为此添把火。
　　随着符箓燃尽，冰霜开始在巨人的头上生长。
　　而蓝色冰晶几乎在此刻分解完毕，巨人庞大的身躯开始迸溅开来，眼看，就要炸成无数具小身体。
　　“喵呜！”
　　颜竹怀中一空，黑猫轻盈地跃下踏在了地面。待她望去，小家伙的身形已如闪电般飞冲出去。
　　猫咪身体腾在了半空，一只绿色眼睛发出璀璨的光芒。
　　“喵呜——！”
　　像是某种讯号，时间为此静止。
　　时间法则！
　　宋温凊惊诧望去，瞧见了如神祗般停于空中的黑猫。
　　她的视力在那刻恢复，景色变得清晰明朗。
　　“喵呜！”
　　猫咪转头看向她，叫了一声催促。
　　顾不上再想其他，宋温凊并剑指，点足而起。
　　巨大的波纹自分解的蓝色冰晶处泛起，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传来，仅是眨眼的功夫，一个偌大的巨人便如飞灰般飘散。
　　时间重新恢复转动，宋温凊的视野中的景象也再次模糊。
　　“喵呜~”
　　颜竹微微蹲下身体，笑着准备迎接朝自己跑来的大功臣。
　　比猫咪先抵达的，是一只手。
　　一股力度拎住了她的后领，颜竹眼前一晃，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整个人便被拖着走了。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颜竹紧闭着双眸，脑海中存着的最后一幕，是飞身朝她而来要攥住她手臂的宋青。
　　“颜竹——！”
　　她第一次听她如此急切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二十三章 我没想到她对你这么重要
　　“喂！醒醒！”
　　“快醒醒！”
　　“别想碰瓷噢小家伙, 我可没怎么着你！”
　　“啧啧啧，真会讹人……”
　　“几天没睡了这是…长得真漂亮，上面那群老家伙的脸我都看腻了……”
　　“啊, 这酒好喝，我不愧是我埋的！”
　　“小崽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现在都不来见我…嘶, 不会是死了吧……”
　　“不应该啊, 他死了我应该知道的啊……”
　　“算了，过两日回南洲瞧瞧…先把现下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
　　好吵。
　　谁在喋喋不休？
　　颜竹蹙了蹙眉很是不满, 她睁开眼睛，先是瞧见一张脸, 就这么愣着, 盯着看了许久。
　　“啊……嘶！”
　　惊呼被哀痛声截断。
　　颜竹眼尾微红, 困意引起的泪水同因疼痛诱发的泪水混在一起，在眼眶中打转。
　　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晶莹的水珠被抖落，顺着面颊滑至唇角。
　　“…碰瓷得越来越严重了啊！”
　　“我可没怎么你, 你哭…不管我事……算了，算我错了, 别哭别哭嗷！”
　　那张脸凑了过来，染着香气的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
　　颜竹看着这人, 脑袋有一瞬的空白。
　　甚至，她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头磕上石头的疼痛感又如此剧烈而真实。
　　“君临？”
　　颜竹迟疑着, 小声唤了句。
　　“是我。”
　　女人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手帕被她重新塞进了侧袖里。
　　“怎么…怎么是你？宋青呢？！”
　　颜竹皱着眉, 她分明记得自己同宋青和猫咪待在一起，那一人一猫还并肩作战打了怪物来着。
　　现在怎么会看到君临？
　　这家伙不是早潇洒地走了吗？
　　疑问堆了一层又一层, 眉越皱越深。
　　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额头，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扑上鼻尖。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模样，怎么，醒来看到的是我，不满意？”
　　“你莫急着说话，仔细想想，想想有没有漏着什么。”
　　颜竹下意识蹙了蹙眉，又再一次被对方的指尖抚平。
　　她没有在意这人的触碰，专心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颜竹——！”
　　急切的呼声在记忆深处回响。
　　然后是…宋青。
　　不再平静的宋青，狼狈奔向她的宋青，想要抓住她的手却仅差一步错过的宋青……
　　是了。在围观战斗时，有股力道拽住了她的领口。
　　颜竹环顾四周，发现这好像又是处山洞，而自己正躺在石床上。
　　“床”紧靠着石壁，空间狭小，稍稍仰头便能碰到尖锐的石块。
　　刚刚她就是急着起身，没注意，才致使颅顶磕到了上部的石块。那处现在还时不时泛着疼。
　　颜竹伸手揉了揉，在疼痛的地方摸到个微鼓的包。
　　“你这身体……”
　　“蛮有趣。”
　　瞧她目光投来，君临才继续道：“一般未经修炼的常人，哪怕是特殊体质的天生道体，猛地磕到那石块很难不渗出血来……”
　　“而你看上去，不像有什么大碍。”
　　颜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道人类大脑本就极其坚硬。
　　腹诽在仔细观察过石块后戛然而止。
　　颜竹看着呈倒三角状，四周平整，尾端尖锐，如利器般的石块，瞪圆了眼睛。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碎石击过去，只见仅有人指头般大小的碎石在相撞后又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认知再度被颠覆，颜竹询问的眼神移到正对着葫芦饮“水”的君临身上。
　　不甚在意地用宽大袖袍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君临稍稍抬眼，很是懒洋洋地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石头，不过经常见炼器师用来锻造法器。”
　　“应该不是什么宝贵的材料…一般，那种大宗弟子们人手一个的低阶灵剑就是用它铸成的。”
　　“现在，你知道我说的没错了吧？你的身体是有些古怪的。”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声音听上去稍带倦意。
　　“但是，目前就算是我，也探查不出。”
　　颜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的女人比这世界绝大多数人都强大得多，听了此言，她虽还好奇身体藏了什么玄机，也只好暂且搁置。
　　“那我们就来说些，你应该能回答我的。”
　　“哦？”
　　对方似乎来了兴致，目光重新停到了她脸上。
　　“小家伙，你胆子不小。”
　　她只是说，又张嘴饮了口“水”。
　　面对你可不能胆子小啊！
　　颜竹在心中想，将发颤的手往袖中藏了藏。她走下石床，坐在了君临对面的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这下，两人看上去像是平等了。
　　“比如，为什么你把我带到这儿来？”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唔……”回答的声音很黏糊，一听就是喝“水”时勉强从鼻尖挤出来暂时敷衍人的。
　　“问得好！”
　　君临咽下口中的酒。这具身体唯一让她满意的，便是“喝不醉”。
　　而后便长时间没等来下文。
　　颜竹被逗得很是抓狂，忍不住追问：“所以是为什么？！”
　　君临只是笑，并不答话。
　　颜竹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没提上来，就在她急得要起身时，对方开口了。
　　“问得好，但是你…凭什么让我回答你呢？”
　　周遭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颜竹瞧着眼前饮酒饮得不亦乐乎的女人，抿了抿唇，无数念头在脑中一一晃过。
　　“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不然你当时也没必要那么干脆地走掉，而且你给了我笛子……”
　　“所以你的目标其实…不是我。”
　　颜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突然来带走我应该是想起、发现，或是从谁那得到了什么信息…你的目的只有带走我才能达到……”
　　君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周遭又一次陷入寂静。
　　颜竹静坐了会儿，发觉心乱得可以，始终静不下来。便吐出口气，迈步朝洞口走去想看看外面的环境。
　　呼啸的风直扑上脸。
　　颜竹面上血色全失，双腿发软，险些瘫在地上。
　　外面，是万米高空。
　　这山洞在山峰峰腰的一侧。
　　往前看，是隐于雾中的另一座山峰，有棵高大的松从中斜斜伸出。
　　颜竹瞧见了搭在树枝上的巨大鸟巢，应是觉察到了危险，一道凶煞的目光投掷到了她身上。辨不清品种的体型庞大的鸟类展开双翅做出护佑的姿势，朝她威胁地吼了声。
　　颜竹不再敢看，在退回洞中前，她忍不住又低头撇了眼。
　　如海般的云雾起伏翻涌，根本看不见任何景物，令人望之生畏。
　　心跳得快得厉害，好像要蹦出胸腔。
　　颜竹煞白着张小脸坐回之前的位置，低垂着眸一语未发。
　　就要被这样…困死在这里吗？
　　虽然她一向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了没什么必要，无所谓生还是死，但依旧不想选这种死法。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乱跑。
　　颜竹不知为何想到了宋青，她燃起了些希望，却又听见道声音反驳。
　　“为什么？你觉得她一定会来救你吗？”
　　“且不说她知不知道你的位置，便是知道，就一定会来吗？你们可没什么交情。”
　　“你还想再给人家添麻烦吗？”
　　“你欠了太多了，颜竹。”
　　……
　　颜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吸气试图平复心绪。
　　“真好看。”
　　带着笑意的话入耳，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颜竹有些迷蒙地抬眼，对上君临那双同样含着笑的眸。
　　她在盯着她看，神情很是专注，像欣赏一朵绽放的花。
　　“你在…说什么？！”
　　颜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可真好看。”
　　君临很是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颜竹不知说什么好，只觉世界都迷幻起来，她闭住了唇，不再说话了。
　　“喂…小家伙……”
　　偏生，君临还要撩拨她。
　　颜竹羞恼地别过脸，心道无论这人说什么，自己都不要再理会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
　　颜竹回头，目光定定停在了她身上。
　　“只需要嘛……”君临唇边的笑扩大几分，“你叫我声姐姐，然后撒个娇求我，我就告诉你。”
　　颜竹又开始疑心自己是否错听了什么内容，待对上对方无比炙热的眼神，她意识到——话，可能还真是那么说的。
　　颜竹只觉眼前一黑。
　　“做、梦！”
　　话像从牙缝挤出来。
　　似乎早料到她会有这般反应，君临丝毫不恼，甚至，还极为畅快地笑了起来。
　　“小娃娃，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不过，不要那么着急拒绝……”
　　她说到此处，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颜竹瞧见，未来得及掩饰的惊讶从君临面上闪过，而后，便是对方难辨明的复杂眼神。
　　“没想到…她这么在乎你。”
　　紧接着，好像为了回应这句话，洞口呼呼吹进了一阵风。
　　颜竹刚要回头张望，却先被她一道力度扯进了怀中，视线被布料遮挡，草木清香钻入鼻尖。
　　许是为了防止她乱动，君临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放开她。”
　　无比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颜竹微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此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喵呜！喵呜！喵呜！！！”
　　黑猫奶声奶气叫了起来，嗓音被刻意压低，听着很是古怪，像稚嫩中掺了几分装模作样的沙哑。
　　颜竹被逗得失笑。
　　她们真的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突然很想大声大声笑出来。
　　但她只是安静地转过脸，目光注视着站在洞口处的一人一猫。
　　“没想到，她对你这么重要。”
　　饶是君临也不禁吃惊，这两人并非她想的什么情人关系，只怕是道侣。
　　修仙界中的同性道侣不算罕见，君临对此仅是稍稍诧异，她真正吃惊的却是其他。
　　——一个修士，怎么会找凡人做道侣？
　　问题暂时是得不到答案了。
　　对面戴着面具的少女已是持剑攻了过来。
　　君临唇角微翘，难得起了几分兴趣。
　　眼瞧着剑尖刺来，她身形未动分毫，只稍稍抬手，好似不经意地一挥。
　　宋温凊动作一滞，身体被巨大的力掀翻，她忙用剑死死抵住地面才未让自己退去太远。
　　“有趣的小姑娘，就算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乐意陪你玩玩。”
　　君临再次抬起了手。
　　只是这次，她的手臂仅抬至了一半位置。
　　颜竹持着梧桐木抵在了她的脖颈。
　　君临眼中闪过几分欣赏，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她是何时开始谋划的。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君临想，她稍稍垂眸，却见脖颈被划出了一道浅淡的伤疤。
　　痛感姗姗来迟。


第二十四章 我们后会有期
　　“梧桐木。”
　　君临微微眯起眼, 轻轻念出了那个正抵在她脖颈上的“木棍”的名字。
　　天上那群凤凰向来只栖在这种树木的枝干上。
　　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君临先前兀自发着愣。
　　她想不明白自己这具肉身再不济也是高品质的罕见灵草缔造的，怎的竟会被个凡人拿着树枝轻易给划伤。
　　如今判断出树枝的种类, 心中倒是有了些许了然。
　　梧桐树为修仙界最古老的灵树之一，有着万年传承, 普遍实力不俗。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她想。离了主干的树枝顶多只能在她脖颈上划出道浅淡的伤痕。
　　君临抬起手, 指尖同样抵住了怀中人的脖子。
　　“这下, 我们扯平了。”
　　说完后，她很是计较地用稍长的指甲在柔软的皮肉上划了下。
　　出乎意料的是, 雪白的肤仅浮了抹红，并未显出任何伤处。
　　君临拧紧眉, 忍不住轻咦一声。
　　太古怪了, 这凡人的肉身…怎会如此坚韧？
　　疑惑刚冒出, 便被突如其来的阵痛打断。
　　浓郁的草木清香升腾而起，手指下意识抚摸上发疼的地方，只触到了一股黏稠的液体。恍如后知后觉般，君临面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抵在脖颈的桐木枝的尖端还沾着绿色的汁水, 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多的液体缓慢地向下流淌去。
　　现在是“你死我活”的境地, 颜竹不想再给宋青添什么麻烦，她咬了咬牙, 颤着手将木枝又往前送了些。
　　饶是君临也不禁轻“嘶”了一声。她有些恍惚，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
　　疼痛都像温习, 感觉传递到全身，竟还有些怀念。
　　“呵, 有趣。”
　　这下再不留情，沾着汁液的手大大张开, 紧紧攥住了怀中人的脖子。
　　而与此同时，尖锐的树枝又刺深了几分。
　　“我不怕死，我‘死’了魂魄仍存，依旧能复生。”
　　喉咙微动惹得一阵火燎般的痛感，“血液”止不住般淌了更多。
　　君临毫不在意，她紧紧盯住了颜竹的眼睛。
　　此刻，这人让她觉得有些可爱，像是带着惊慌的某种小型食草动物。
　　羊羔…或是兔子。
　　“那么你呢？你敢拿命与我赌吗？”
　　未见犹豫，怀中人很快答道：
　　“死则死矣。”
　　声音很轻很轻。
　　她看到她眼中的胆怯慌乱被某种更坚定的神情所取代。这时，她好像不是在谈生死，她在说些别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君临表情凝重了许多，一向不爱说废话的她忍不住开口问：“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对方没有再理会她。
　　君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泛着冷意。
　　她突然猛地一回头，望向不知何时已至自己面前的黑猫。仅差些距离，尖利的爪子便会抓到她的脸上。
　　“空间法则？”
　　声音因惊讶而略微有些变调。
　　“有意思…不过……”
　　君临发力将握着颜竹颈部的手又攥紧了几分，以达到限制行动的目的，几乎在同一刻，她松开了搂在她腰部的手，抬至半空。
　　五指张开，狠狠一抓。
　　黑猫凄厉地叫了声，发着光的黄色瞳孔瞬间黯淡，小小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滚落到地上。
　　没给她喘息之机，剑尖顿时便至。
　　君临随意地偏头一躲，手一翻，指尖飞快地点在了差点近身的少女的面具之上。
　　好像被定了身，赶过来救人的宋温凊僵在那处，甚至连手中的剑都无法偏移分毫。
　　而她戴着的面具则在一瞬间四分五裂，一张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
　　“你……”
　　瞧见她模样那刻，君临面上表情全然凝固，整个人也似被定了身般僵在原地。
　　她甚至都顾不上与颜竹相抗衡，只愣愣地看着宋温凊。
　　不需要再确认了。
　　绝对不会有错的。
　　脑中有声音在坚定地大喊着。
　　抵在脖颈的桐木枝又刺进几分，巨大的疼痛感自那儿泛起，怕是再往前，便会伤及“骨骼”。
　　颜竹死死拽住了这人的衣袖，同时冒险相逼。她不能再让她往前走了，起码不能让她靠近宋青。
　　可君临没有在意，不带任何犹豫地松开了攥住她脖子的手。
　　女人的身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直接移动到了宋青面前。
　　“像…真是太像了……”
　　她听见她口中喃喃道。
　　颜竹心急如焚，担忧宋青有危险想冲过去，却发现双脚好像在禁锢在了地面，根本无法移动。
　　“眉眼最像她……”
　　“脸的轮廓也好像…其他地方看着…真是像……我都不喜欢……”
　　君临环在宋温凊周边走，将她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
　　“但，还是要确认一下。”
　　她伸手触上了宋温凊的后脖，摸索一番，手指便将一根红绳挑了起来。
　　一个细长的红木小牌被她攥到了掌中。
　　颜竹全程观察着两人，正好在木牌被君临拿到手里时，瞧见了其上刻着的某个字。
　　因太过快速从眼前闪过，所以回忆起来很是模糊。
　　颜竹皱着眉认真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那字的大概形状，像是“清”。
　　“宋青…宋清……”
　　“原来是这个‘清’字吗？”
　　“宋清…宋清…宋清……”
　　颜竹在心里默念着，每念一次，她的心跳便快一分。
　　她想到了宋温凊。
　　宋温凊名字中的“凊”字，和“清”字很像。
　　颜竹摇了摇头，她终是对自己无奈了。
　　她发现，她好像总是会因为“宋青”想到宋温凊。
　　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宋温凊性子温柔，宋青浑身都泛着股冷意。
　　颜竹试图打消自己对二人的无端联想，将这事归结于她太想见到宋温凊了。
　　而拿到红木牌的君临已经开始仔细端详起了那物什，她忽地笑了声，抬眸瞧了眼面前的少女。
　　“宋青。”
　　她说着，目光在面色焦急的颜竹身上晃了圈，又重新移到神情开始变得紧张的宋温凊脸上。
　　“这东西已被用过了，你之前遭遇了什么须得炼虚期修为的神魂分身来挡？”
　　少女只是定定望着她，丝毫没有要开口回答的意思。
　　君临却捕捉到了她眸中极快掠过的痛楚。
　　“还给我。”
　　宋温凊持剑的手轻轻颤了起来，她尝试着小幅度地移动武器，心跳声快要将肋骨震碎，背后的冷汗浸湿了大片衣衫。
　　她蹙眉看着眼前不知身份的古怪女人，面上神色如常，瞧不出任何端倪。
　　“哦？那可不行，我还得借它段时间，好做件事情。”
　　君临一扯，系于宋温凊脖颈处红绳便断裂开，她将木牌收在了手里。
　　“除此之外……”
　　指尖在眉心一点。
　　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疼痛很是短暂，甚至宋温凊还未反应过来便消失了。
　　一滴血浮在了半空，慢慢飘到君临掌心上。
　　“还需要这个。”
　　不知想起来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她笑了一下。
　　“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有利。”
　　“我们当是同盟才是。”
　　宋温凊冷哼了声，积攒了许久的灵力顺着挥剑的姿势一同倾泻而下，剑锋仅差一毫便要斩上“敌人”的腰身。
　　“做得不错，就是……”
　　“还是太慢了。”
　　女人伸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形于一瞬间消失在原地。
　　略带空灵的声音响彻山洞。
　　“我们，后会有期。”
　　禁锢陡然消失，正努力挣扎的颜竹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腰肢被轻轻揽了一下，她撞向了身旁人柔软的怀中。


第二十五章 喝下去
　　外面天空昏沉沉的, 雨很快就自云端降落。
　　那滴落的雨水不似平常般清澈透明，显得很是浑浊昏暗，好像含了烟气在里头。
　　“此中有煞。”
　　走在前方的宋温凊硬生生止了步子, 她稍稍昂首，瞧见压得人难以呼吸的厚重的云中穿梭着深紫暗红的雷光。
　　“天象有异。”
　　此前储备的知识不足以帮助她解释异常的成因, 出于安全考虑, 二人只得暂时退返回洞中。
　　火光燃起, 驱散一小片黑暗。
　　蹲坐于火堆旁的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映照在石壁上交叠起来。
　　颜竹搂了搂怀中昏睡的猫咪, 担忧的目光又移到了对面闭目养神的少女身上。
　　她能看见她发颤的睫，煞白的脸, 抿紧的无血色的唇。
　　是伤得很重吗？
　　宋青之前的伤, 好像还未养好……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淹没过来, 塞得喉咙发疼。颜竹捏了捏侧袖中短笛的笛身，突然很想把这东西扔面前火堆里烧烂。
　　最好不要。
　　理智提醒她。
　　但她忍不住“恨屋及乌”，她讨厌赠自己短笛的人，连带着这短笛一起讨厌。
　　至今颜竹都没想明白君临那家伙想干什么, 只迷迷糊糊摸到些东西，比如, 她捉自己就是冲着宋青去的。
　　但是到底为什么呢？
　　少女根本不像是同她见过，两人此前也不像有什么渊源的样子……
　　得不到答案。
　　而且……
　　颜竹眸子沉了沉。
　　——她根本就没有在书中写过一个叫“君临”的人！
　　当然, 不排除那家伙编了个名字来骗她。
　　或者，会在后续出场吗？
　　这世界似乎是会自己推演补全的。
　　颜竹想到自己那本内容才刚写过半的《寻仙人》, 觉得有些头疼。
　　还有一半，谁知道故事会驶向什么方向……
　　长长叹了口气, 颜竹整个人都像被抽干力气般腰背在一瞬间颓了下去。
　　“我这作者当的……没光环没系统，现在连信息优势都快没有了。”
　　颜竹忍不住幽怨。脖子还在隐隐泛痛, 她低头瞧了眼身躯小小起伏的黑色猫咪，心中不禁涌出些艳羡。
　　小家伙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睡着了。
　　似乎是遇见了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之前宋青用灵力探查出这结果，在告知她时，脸上的惊诧神色还没散去。
　　“看来又是个带着谜团的家伙。”
　　颜竹想着，伸手拨了拨它毛茸茸的小耳朵。
　　猫咪不满地动了动，长长的胡子被火光照得发白发亮。
　　颜竹轻轻笑了起来。
　　声音似乎扰了对面休息的少女，一双琥珀色眸子探到了她身上。
　　颜竹脸一热，禁不住红了个透彻。
　　“你…你还好吗？”
　　不知为何，她觉得被对方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为缓解此种心情只得拼命想些话出来转移注意力。
　　“我的意思是，你的身体…有没有受很重的伤……”
　　“还好。”
　　一如既往的简洁。
　　话题似乎终止了。
　　“君…那个女人没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我好像看她夺走了你脖子上挂着的东西，还…取了你额头的一滴血。”
　　“没有。”宋温凊眉头轻蹙，她现在也没搞明白那陌生女人的行事目的，对方拿走的都不是什么太紧要的。
　　“木牌上面是我的名字，从我记事起就挂在我脖子上了。”
　　“她从我额前取走的是我体内精血，但仅是一滴也没什么太大伤害。”
　　颜竹还是第一次听宋青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兴许是山洞中太过安静，也可能是火光衬得眼前人面容柔和，她突然觉得，其实这人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冷。
　　念头仅是一闪而逝，来不及捕捉。
　　在得知木牌上写的是少女的名字后，颜竹的注意力又移去了别的地方。
　　那个原本已经差不多快要遗忘到她脑后的问题，重新慢慢浮上了心头。
　　“宋青，你名字的‘青’字是什么青？”
　　说完后，她清晰地看到她提问的人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竟像在思索。
　　自己名字怎么需要思索？
　　颜竹赶忙把刚才无端冒出的感觉抛到脑后。
　　“是青色的青。”
　　“青色的青……”颜竹想着事情，嘴巴跟着无意识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语速也比平常快了很多。
　　心中起了疑，好像哪哪都是蛛丝马迹。
　　颜竹止住乱跑的思绪，反驳自己——怎知不是你当时看错了？
　　“没事…就是发现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
　　对面陷入了沉默。
　　“…那你呢？”
　　“你的名字，怎么写？”
　　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的身影在移动。
　　一阵小风，香气飘过来了。
　　宋青感觉自己的手被搁放在了柔软掌心，她稍低下头，将那双漂亮眼睛的形状看了个真切。
　　温热的指尖在手心轻轻划动，惹起一路酥麻的异样感。
　　“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她好像笑了，眼儿弯弯的。
　　“颜竹……”宋温凊听到自己说。
　　可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喊她，单单两个字落地，便许久没有后文。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
　　还是她打破了寂静，使得那份沉默不至于让两人间到达尴尬境地。
　　“是黑猫，”宋温凊眉头稍舒，“它似乎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哇！猫猫队，立大功！”
　　很奇怪的话。
　　宋温凊没太去纠结内容，她听出身边的人很开心，语调都是扬着的。
　　雨声渐小了，坐于她一侧的人似乎要起身。
　　宋温凊动作比意识更快，等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伸手抓住了她。
　　一掌轻轻禁锢住手腕。
　　宋温凊空着的手去抽了腰间的灵剑，此物是灵蕴道宗弟子人手一个的低阶法器，不会认主，倒方便她用来划伤自己。
　　血液从指尖流出来，她听到了一声惊呼。
　　“颜竹。”
　　宋温凊将人唤回神后，便把正流淌血液的指尖轻轻抹在了对方柔软的唇瓣上。
　　那处被染得通红，映在她眼底，似乎在彰显着存在感。
　　宋温凊忆起颜竹消失于自己眼前的一幕，心悸又一次袭来。
　　她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意识到，原来她很害怕颜竹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记得巨大的恐慌感难以抑制，慢慢一点一点侵入骨髓。
　　所以——要是能找到她就好了。
　　“喝下去。”
　　宋温凊强硬地命令道。
　　“为……”什么？！
　　话被迫中断。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颜竹从看见宋青刺破手指时，整个人都是发懵的，而后，她便看着她把血涂在了自己唇上，又听她要求她喝下去，巨大的震惊让她忘记处境张开了嘴……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指尖，宋温凊很快了悟，只觉一股热度攀上了面颊。
　　“…喝下去。”
　　稍稍调理好心态，宋温凊强装镇定道。
　　对方还是没有动作。
　　“我要缔造链接，这样以后我就能找到你了。”
　　宋温凊耐心地解释，像是不经意间暴露了什么掩藏的想法，说完后，她两边的脸颊红成了粉云。
　　“所以，喝下去。”
　　依旧没有反应。
　　宋温凊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尤其是在察觉颜竹有向后仰身躲的动作时，这份焦躁达到了巅峰，她收紧了攥着她手腕的手。
　　“嘶……”很小的吸气声。
　　对方已经偏头躲过了她的手指。
　　“我…我怎么喝……”
　　话语夹着小小的委屈。
　　像是当头一棒，宋温凊霎时清醒了不少，瞬间明白自己是太过强人所难了。
　　“抱歉。”
　　她轻轻道了句，将手收回。
　　灵剑在神识的驱使下晃悠悠起身，光芒一闪，腕部便多出一道红痕。
　　血，蜿蜒着，难抑制地涌出。
　　宋温凊将腕部重新送到了颜竹嘴边，她正想起身好调整高度让血液滴进对方口中，却察觉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肌肤。
　　电闪一般的酥麻感传遍全身，宋温凊动作一滞，险些跌倒。
　　“你…你在做什么？！”
　　气息都是颤的。
　　像猫儿一样，颜竹似是瞪大了眼睛。
　　宋温凊瞧不清晰她的样子，但能想象到那人现在肯定是一副无辜神色。
　　不知为何，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她突然没了脾气。
　　“你坐下。”
　　“张开嘴巴。”
　　宋温凊站到她面前，攥紧拳头，逼着血滴进她张着的唇中。
　　从那样的角度看，她能见着她的小小舌尖，还有被遮挡露出的一部分牙齿。
　　……
　　缔结链接步骤复杂，所耗费的灵力倒不算多。
　　等一切结束完，外面的雨声已歇。
　　夜色却又降临了。
　　还是不适合离开，只得暂避一晚。
　　颜竹不知怎的想起她刚穿过来那天在山洞中守着宋青的情景，似乎也是这样。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是对方守着她睡觉。
　　“修行之人无需休息，你且先睡。”
　　少女手上与腕部的伤已然愈合，只留下泛粉的疤痕。
　　颜竹看着她轻柔地将黑猫身躯搂在了怀中。似乎是第一次抱这么柔软脆弱的生命，宋青脸上很是不自在，动作也笨拙得可以。
　　颜竹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颜竹。”
　　对方却轻轻唤了她一声。
　　“你为什么要去灵蕴道宗？”


第二十六章 大佬你怎么在这啊？！
　　“颜竹。”
　　“你为什么要去灵蕴道宗？”
　　声音回响在耳畔, 音色清冷，语气倒是较平日多了几分热切。
　　颜竹没想过她会突然问这个，稍愣了一下。
　　“我…为寻一个故人, 是……”
　　上齿不小心咬到了舌，疼痛激起几分清明。颜竹堪堪反应过来, 险而又险地止住了话头。
　　不能将“宋温凊”这个名字说出来。
　　少女在修仙界声名太显, 她没法解释为何自己作为一个凡人能认识这样的天才。
　　“是…是我很好的朋友。”
　　急中生智续上后半句, 颜竹有些紧张地瞧了眼对面人神色，并未见其起疑, 才终于舒出一口气。
　　“朋友……”
　　宋温凊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语，直到声音飘入耳, 她才如被惊醒般将目光从面前的火堆上移走。
　　“对, 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她听见她说。
　　不知为何, 她觉得颜竹现在是笑着的。
　　胸口莫名发闷，宋温凊深深吸气想将奇怪的不适感平息下去。
　　“你们…她对你很重要吗？”
　　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等理智到来已是无法阻止。
　　“她对我很重要。”声音越来越轻，到后面仿佛能融进风里。
　　“就像生命一样。”
　　眼睫猛地一颤, 宋温凊伸手捂住了胸口，方才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狠狠烫了一下。
　　情绪忽若潮水般奔涌而来, 漫至眼鼻。是酸与涩，还有疼痛。
　　“…她是谁？”
　　嗓音沙哑至极。
　　理智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手了, 一次一次珊珊来迟。
　　宋温凊想不明白原因，她处于一种不能抑制的巨大的像怒意又像悲伤的情绪之中, 她发觉自己难以自控。
　　她被驱使着，她丢了冷静, 也丢了自持，以强硬的姿态冲破两人间相处时默契保留的界线。
　　那个人对颜竹很重要。
　　是故人, 是朋友，等同生命……
　　——那个人是谁？
　　宋温凊突然很好奇很好奇颜竹的过去，很好奇那个人和颜竹之间的故事，她想知道两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那个人对颜竹那么重要……
　　问题抛出后，久久未等到答案。
　　周围寂静得只有火焰啃食木柴的微小声响。
　　宋温凊也稍微找回了些冷静，呼吸平稳了不少，倒是心绪还乱着，一时难宁。
　　她突然明白颜竹是不会告诉自己对方的名字了。
　　意识到这点，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情绪又再次翻涌起来。宋温凊抱着猫的手颤了颤，之前被她用剑尖割破，现已愈合的伤处开始隐隐犯痛。
　　“你很在乎她。”
　　语气不对劲。
　　颜竹敏锐地察觉了，她抬眼去瞧对面的人，看到了少女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嘴角。
　　是生气了吗？
　　颜竹想着，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火燃得正旺，周边却多出几分冷意。
　　气氛因沉默再度凝成了冰霜。
　　“宋青……”
　　颜竹轻唤一声，小心瞧着她面上神色。
　　少女稍稍侧了侧脸朝向她，表情有软化的趋势。
　　颜竹略略放心，扯起嘴角笑了笑，特意将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我有点困了，好想睡觉。”
　　为了增强可信度，她捂住嘴小小打了个哈欠。
　　像在撒娇。
　　宋温凊只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抚上了心脏，那些堵到她喉咙的，泛入她口中的，弄皱她眉头的……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嗯。”
　　她被很好地安抚了。
　　“你快些睡觉吧。”
　　宋温凊看着那人的身形在石床躺下，轻抿嘴角，细品着刚刚响于耳畔的甜软音调。
　　是撒娇吗？
　　她在冲着她撒娇。
　　宋温凊低头盯着火光发呆，一侧脸被映得通红，没人瞧见她唇边轻轻勾起的弧度。
　　但是……
　　颜竹也会冲着那位故人撒娇吗？
　　翘起的嘴角又沉了下去。
　　宋温凊发现自己无法不在意。
　　……
　　天边淌着金光，云朵被分割成一块一块。
　　风在脸侧呼啸，几缕发丝飞起。
　　颜竹一手抱着猫，一手紧张地搂住宋青，对方则是一手持剑，一手同样紧紧搂住她。
　　“怎…怎么上去……”
　　想象着一脚踩空后的坠落的失控感，颜竹因紧张而止了步，她偏过头不敢往下看。
　　前方是一片沸腾的云海，而云海之下，则是被藏着的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只怕会化身枯骨。
　　“别怕。”
　　宋温凊的手臂用力收紧，她发现颜竹的腰很细，脑中突兀地生出双手并用将其掐住的古怪想法。
　　脸上一热，宋温凊赶忙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晃走。
　　“抱紧我。”
　　感受着对方柔软的部分又贴近了几分，宋温凊平心静气念动法咒。
　　手中灵剑受到感召微微发亮，直冲云霄。
　　一股巨大的惯力把相拥的两人一并带起。
　　不到片刻，颜竹的双脚便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她涣散着眼中神光，接连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回神。
　　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远处花树成林，粉红粉红开了大片，长于半空如一朵朵红云。
　　颜竹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气，她心底不怎么喜欢，却像上瘾了般深深连吸几口。
　　燥热。
　　难以形容的燥热感自下腹升起。
　　“屏气，这树的香气有催情作用。”
　　颜竹连忙屏住呼吸。
　　但她毕竟没受过训练，也不会什么龟息功，没到一会便忍得满面通红。
　　再憋就死了。
　　颜竹决定放过自己。
　　“我憋不住，”她有点无助，忍不住伸手扯了扯身旁神色如常的少女的衣袖，“我们快些离开这里……”
　　“憋不住，你……”
　　宋温凊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她还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是从花树林处而来。
　　周边具是空旷，身后是悬崖。
　　好像无处可藏。
　　不…可以躲进林子里。
　　宋温凊看向旁边面色潮红的人，“封闭五感，能做到吗？”
　　回应是小幅度的摇头。
　　宋温凊隐约间好像瞧见了她眼中的水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忍耐一下。”
　　宋温凊双指并作剑指，用力点在了颜竹后颈，而后是胸口，脐下，大腿根部……周身气穴封了半数。
　　她不敢全封。
　　只怕后续解开会有大麻烦。
　　颜竹很信任地任她施为。最后一道力度落着后，身上的燥热感也消去了。
　　鼻翼微微耸动，颜竹发现自己闻不见任何气味了。
　　两人这下终于可以躲进花林里，而那伙人慢慢在她们眼中现出身形。
　　“应该就在崖底了。”
　　为首者是个带银制面具的家伙，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戴这种款式面具的人。
　　“小心些，过了这么多年，秘境中定有变化，笃信地图不可取。”
　　声音听着耳熟，颜竹小心移动着脑袋想透过叶间缝隙看清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男子的模样。
　　“哎！妹妹——”
　　还没来得及看见，反倒瞥到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那群人里晃过，而男子也在此时惊诧出声。
　　颜竹被猛地揽了下腰，视线一晃，眼前景物几度变换。
　　兵刃相接的声音，巨大的气流吹得衣诀翻飞。
　　颜竹还懵着，不知出于本能还是好奇下意识望过去。
　　正好同一双黑葡般的圆眼视线相接。
　　对方像是愣了一下，眸子微微瞪大，而后其中浮现出不加掩盖的欣喜。
　　小小的身影侧头灵活躲开攻击，极速向后退去。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脚尖轻轻点在了对面的花树粗壮的树枝上。
　　她看不见宋青一样，目光只凝于颜竹身上。
　　“喜欢。”
　　“我的。”
　　“跟我回去。”
　　灵珏堪堪赶过来，听到多天一言不发的妹妹突然一下子说了好些话，当即甚至疑心是不是自己出了什么幻觉。
　　倒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顺着小家伙的视线望去，瞧见了拥在一起的两人。
　　一个持剑的戴面具的女人和娇小可人的被那女人搂在怀里的大佬。
　　嗯……
　　等等……
　　……大佬？！


第二十七章 与虎谋皮
　　灵珏第一时间闪身到了自家妹妹旁边, 用手搂着小家伙落了地后，便上前一步将人护在了身后。
　　而此时，那群戴着银制面具的男人也赶了过来。他们动作很是默契地把两人围在中央, 摆出护卫的架势，警惕地看着她们。
　　双方间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
　　眼瞧着事情的发展要去往自己不想看到的局面, 灵珏及时站了出来, 出声制止。
　　“退下。”
　　护佑于他周边的众人当即如潮水般退居一旁。
　　灵珏脸上扯起惯用的完美假笑, 小心用目光观察着对面“大佬”的神色，未见颜竹展露出什么恼怒的情绪, 才略略松了口气。
　　“二位姑娘，别来无恙。”
　　他说着, 嘴角的笑倒比先前真挚许多。
　　“小妹年幼, 尚不识礼数, 还望勿怪。”
　　灵珏弯腰躬身，双手轻合，朝两人恭敬作了个揖。
　　见自家少主如此行事，饶是被当作“杀人利器”培养, 一向纪律严明的血雨楼死士们都忍不住相互对望了一番。
　　而后，再看向对面两位少女时, 他们的眼神已不约而同含带了明显的敬畏。自是追随前方的灵珏，齐齐弯腰, 行作揖礼。
　　整齐划一的动作，趋于一致的合掌声响, 甚至连抬手的幅度都半差不离…长长的寂静后，气氛被渲染到了另一种境地。
　　风携着某种冷硬的“杀气”吹到脸上, 颜竹眸子微敛，大脑飞快运作寻找脱身的办法。
　　宋温凊却是在看她, 仅瞧那不明身份的男子的行事，她瞬间明了这人也是发现了点颜竹真实实力的端倪。
　　“哥哥，喜欢，我要。”
　　灵珏没等到爱扮凡人的“大佬”表出什么态度，倒是先等到妹妹冲自己撒娇，话里话外丝毫不掩饰对“大佬”的觊觎之意。
　　灵珏嘴角抽了抽，转过身半蹲着同小家伙对视。
　　“小灵诗。”
　　往头上摸去的手刚至一半便被女孩打走，若无意外应又是折了。灵珏动作熟练地修复断掉的骨骼，目光甚至未往手腕处移一分。
　　“对面姐姐是人并非物品，不是喜欢就可以带回家的。”
　　他耐心劝着，实际上是知道自己刚才说得那番话很难起到什么作用。
　　果然，女孩眯了眯眼，原本因欣喜而翘起的唇边在一瞬间耷拉下去。
　　“可是我喜欢。”
　　我喜欢就要带走。
　　灵诗的逻辑就这样简单。
　　从记事起，所有她展露兴趣的东西，总会有人千方百计送到她面前。父亲和哥哥们对她的要求无一不允，宗内长老们也宠爱她，弟子们更是尊她敬她。
　　即使有人力暂时无法实现的愿望，仅需将此埋于心中，某一天一定会惊喜发觉已然兑现。
　　可以说，灵诗从来没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所以她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带走对面的姐姐。
　　她很喜欢她。
　　她喜欢的东西不是一定会属于她吗？
　　而且那人就在不远处，只需要运用灵力闪身过去便能触到。
　　灵诗想着，粉扑扑的孩子脸又红了些。她偏头绕过身前哥哥过分“庞大”的体型，开始用目光在周边规划轨迹。
　　谨慎复验推敲一番。
　　——没有错误。
　　灵诗的身形霎时消失在了原地。
　　而另一旁——
　　宋温凊恰在此时若有所感地抬起了手，五指微屈，准确掐住了直冲面部而来的小手。
　　腰间灵剑出鞘，剑柄重重拍到了女孩正凝着杀招的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宋温凊空着的一只手则并剑指，轻轻抵在了小家伙的咽喉。
　　一切仅发生于一息之间。
　　灵珏的话姗姗来迟。
　　“灵诗，休得无礼！”
　　“快回来，你不是她的对手！”
　　后一句传音入耳。
　　已然晚了。
　　宋温凊冷哼一声，双指顺着眼前女孩的脖颈慢慢下落，用力点在了某个穴位。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什么你的。
　　喜欢就是你的了吗？
　　宋温凊搂着怀中的人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灵诗黑葡般的圆眼微微转动，张嘴欲言，却一个音调都发不出。
　　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她运起功法躲过即将袭来的下一个攻击，极速往后退去。
　　又是这个人！
　　怒意给苍白脸蛋添了抹红，瞧上去格外怪异。
　　上次就是这个人在阻止自己！
　　灵诗愤愤地想，几乎视宋温凊为仇敌。
　　小孩子的直觉来得古怪，她从宋温凊身上察觉到了威胁。
　　“灵诗！”
　　灵珏自是奔过去为妹妹解了穴。
　　“你们虽同为筑基期，但对方战斗技巧要高出你许多，你绝无力敌的可能。”
　　“那人，你暂时是带不走的，别白费力气。”
　　用传音术法讲明局势后，灵珏当即召出灵器把不省心的任性妹妹捆住了。
　　迎着女孩的怒视，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还有一件事情尚待解决。
　　灵珏深吸一口气，转身恭敬地朝两人施了一礼。
　　“舍妹任性给两位姑娘带去了不少麻烦，还望勿怪。”
　　他长袖一挥，一个巴掌大小的白净瓷瓶便出现在了半空。
　　“这是玄级上品明目丹，共有九粒，算作赔礼。”
　　“我看那位戴面具的姑娘似是眼睛有疾，想来会需要此物。”
　　白净瓷瓶慢慢飘至了宋温凊面前，她想也不想直接屈指弹了回去。
　　“这东西没用。”
　　从墓室里拿走的丹药便有明目丹，品级甚至比灵珏给的还高一级，不过因为历年已久，品阶有所下降，应该同他给的能发挥的效力差不多。
　　宋温凊吃过几粒，发现视力并没有任何变化。
　　送的赔礼又被退了回来，灵珏脸上浮出了尴尬神色。
　　但他一向不在乎什么面皮，稍作调整便恢复了平常模样。
　　瓷瓶被重新收了回去，灵珏打量着两人，死活没想出她们还缺什么。
　　礼是一定要赔的。
　　灵珏轻咳一声，神识探进了储物空间，同时还分出一缕防备着对面二人突然发难。
　　“不知姑娘可否告知…眼睛因何至此，我似乎，知道一物能修复好……”
　　“剑气。”
　　宋温凊答着，也很是警惕地盯着他们一行人。
　　“那，那东西确实可以。”
　　灵珏面上露出一抹笑，“瞳草。”
　　“而且是千年的血瞳草。”
　　他说着，心脏因紧张越跳越快。
　　要做么？
　　与虎谋皮的事。
　　神情仅在一瞬间由犹豫便为了坚定，灵珏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些弧度。
　　赌一把好了。
　　“不知两位姑娘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去下面走一趟？”


第二十八章 颜竹受难记
　　“那东西在底下, 崖底。”
　　灵珏指了指不远处的断崖，道：“里面有处山洞，可以通向地下的一座宫殿。”
　　“据说那其中除了血瞳草, 还种有诸多灵花灵草，以及各个领域的珍宝。”
　　“宫殿是我宗上代弟子们历练时偶然发现的, 只是其中阵法繁多, 诡异无比, 他们仅堪堪行进到前殿便被逼退出来。”
　　“而出来后，发现竟是无法再进去了。”
　　“想来一人应只有一次入殿机会。”
　　灵珏晃了晃手中叠成厚厚一沓的泛黄纸张, “这是我宗弟子参加历练后要凭记忆画出的秘境地图，对地下宫殿的一部分路线有所收录。”
　　“怎么样, 不知二位姑娘可有兴趣？”
　　“为什么找上我们？”
　　宋温凊仅在听闻“血瞳草”时情绪有一瞬的波动, 她清楚这东西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如那男人所言，此物确可以医治她被剑气所伤的眼。
　　血瞳草极难见，只生在血气浓郁之地，无法被人工养殖。
　　这东西有价无市, 除了治疗眼伤，还是许多极品丹药的必不可少的材料之一。
　　不能表露出来。
　　起码不是现在。
　　宋温凊强压住心绪, 保证语气听上去一如往常般平静。
　　“自然是想借助大…二位姑娘的力量。”
　　险些说漏嘴。
　　“我相信这会是一次双赢……”
　　灵珏还要陈述些双方合作的好处，却听得一直沉默的“大佬”开口了。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的一家之言, 对于里头到底有没有你说的东西我们无从验证。”
　　“再者，你们人多势众, 事成之后若杀人越货，我们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不稳妥。”
　　“风险太高了。”
　　最后两句, 他瞧见大佬凑到那戴面具的女子耳旁说。
　　大佬可真幽默。
　　灵珏扯了扯嘴角，忍不住腹诽。
　　我们哪敢？
　　明明是我们更该担心安全问题吧！
　　他叹了口气。
　　没办法, 实力不如人，还是得配合演下去。
　　“若二位姑娘担心，我现可立誓为证。”
　　灵珏本是说着客套一下，他想大佬应也不惧他们这伙人。而且立誓还麻烦，耗时又长，理想中的发展应当是双方再拉扯拉扯，然后随便写个契约约束便好了。
　　谁知，话音刚落便见颜竹点了点头。
　　“如此应可。”
　　灵珏傻眼了。
　　他一向被别人当城府深的危险家伙，没想到对上在场的大佬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姜还是老的辣啊！
　　灵珏一边心底暗骂老怪物心都脏，一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假笑不崩掉。
　　颜竹的话却还没完。
　　她只当对方是看重了宋青的力量，少女又确实需要那什么“血瞳草”，稍作权衡后，发现此事还是有利可为。
　　与虎谋皮么？
　　赌一把好了。
　　颜竹打定主意，强装镇定开始同男二谈判。
　　好歹这也是她塑造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宝物若依照我们两方力量共同取得，如何分配？”
　　“三七。”
　　“太少了，最低四六。”
　　颜竹将颤着的手收进袖中，目光直勾勾盯着灵珏道。
　　她在赌。
　　灵珏这个人一般不会求人帮忙，也很少让利，除非真的迫不得已。
　　她要试探他的底线。
　　“阁下只有两个人，就算你们实力强劲要拿四成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
　　“邀约是你发出的，你有必须从里面拿到的东西，对吧？”
　　颜竹没写男二在秘境中的经历，她故事的开始是宋温凊入南洲秘境，后面便“过去”“现在”两线并行，用着几种手法穿插倒叙。
　　便是“过去”也仅围着女主来说，而且描写得很简略。对于其他人，更是随便提几笔。
　　“那东西我们不要。”
　　颜竹说，她以她对灵珏的了解进行了一场豪赌。
　　但后续若是不成，也没办法。
　　会成功的。
　　颜竹在袖中的手攥进成拳。
　　“好……”
　　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对方似乎深吸了口气。
　　“成交。”
　　之后便是立誓，过程繁复。
　　等一切了结，众人来到山崖底，已入了夜。
　　“先在此休整一番。”
　　灵珏发话，他立于那群戴面具的男人中，被簇拥着时，周身倒是有股上位者的贵气。
　　如果要颜竹形容便是——
　　“人模狗样的。”
　　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去观察这家伙，她遇到了点“麻烦”。
　　黑猫已经醒了，不知为何老想钻进她怀里让她抱。
　　但颜竹一手被宋青摁着，另一只手被灵诗搂着，只能朝小家伙投去无奈的眼神。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清清冷冷的声音入耳。
　　颜竹偏头看向为自己把脉的少女，忍了忍没把手抽回来。
　　已经把了半个时辰了。
　　这是问的第十句。
　　“我觉得还好。”
　　颜竹给出了同之前九句一模一样的答案。
　　“颜竹！颜竹！颜竹！”
　　另一边的女孩又开始闹腾。
　　自从得知了她的名字，灵诗口头禅都快变成了“颜竹”。
　　颜竹自然不可能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叹了口气扯起小脸，再次用着温柔的语气问：“有什么事吗？”
　　“这是地级上品法器，可以移动身形，你喜欢吗？”
　　颜竹看了眼旁边因为自家妹妹败家行为身形一颤的灵珏，摇了摇头。
　　“不用给我这些。”
　　“那这个呢？这是……”
　　灵诗想半天没想出来名字，事实上，这东西她也不记得是谁又是什么时候送给自己的了。
　　“好像是…可以帮助人进阶的丹药。”
　　“给你！”
　　颜竹摇了摇头，脸上完美假笑已修炼至大成。
　　“谢谢你啊，但是我用不到这个。”
　　她甚至都没有引气入体，谈什么进阶。
　　直到烤肉香气飘起来，这种混乱情况才止住。
　　黑猫嗲嗲地叫着，小脑袋蹭着她似乎在诉说自己遭受的委屈。
　　颜竹谢过灵诗的递来的妖兽肉，同时向宋青委婉表示自己那份够吃后，终于有了短暂的安静时光。
　　真的很短暂。
　　因为修行之人不用睡觉，她又被一大一小两人缠上了。
　　但是颜竹需要睡觉。
　　“我有些困了，宋青。”
　　颜竹说着，却在下一秒对方指尖搭上自己手腕时，瞪圆了眼睛。
　　好凉。
　　她想着，耳边又响起那人清清冷冷的声音，不过不再是问她感觉如何。
　　“颜竹，你身体好烫。”
　　原来药效已经在体内积累到了一定程度。
　　颜竹低下头，可瞧见白皙的皮都染了粉。
　　“别怕。”
　　宋青的手覆在了她的胸口，再往下一点点便是不能任外人触的柔软之处。
　　“我用灵力来帮你化解。”
　　光芒闪过，却如石沉大海，不起半点涟漪。
　　宋青眸中惊诧来不及收敛，直接被颜竹纳入眼底。
　　她莫名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我这是…怎么了？”
　　声音沙哑，含着让人听了面红耳赤的魅意。
　　颜竹吓了一跳，赶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第二十九章 不知女子如何做那种事情
　　宋温凊眸中多了几分凝重, 她运起灵力再度往穴道打入。
　　光芒从眼前闪过，即刻泯灭。
　　灵力像遁入了什么无底洞，在瞬间无踪无息。
　　“你的经脉……”
　　宋温凊第一次遇见这般古怪的事情, 过往的知识与经验都不能够支撑她解决这种难题。
　　“宋青。”
　　那人唤着，用发热的掌心攥住了她的手。
　　“你身上好凉哦！”
　　笨蛋。
　　是你身上太烫了。
　　宋温凊想着, 然而对上那张覆了红霞的面, 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还是看不清她的模样。
　　但月色之下, 她眸中的水光，双颊的红, 都被她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被她握在掌中的手不知是否是沾染了余热, 也在慢慢升温。
　　“别怕。”
　　夜风吹来一阵凉意。
　　宋温凊伸手捏了捏眼前人的耳垂, 那里也是热的, 小小的一块软肉。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她取了颗清心丹，像哄着小孩一样将此喂进面前身上热得很是不正常的人口中。
　　宋温凊稍作犹豫，还是把颜竹剩下的穴位一并封住了。
　　反噬等日后再解决，先熬过今晚。
　　无异于是釜底抽薪的做法, 但……
　　宋温凊看向旁边的一群男人。
　　无论如何不能是现在。
　　就算发作起来非得行那种事情的话，她来也不是不可, 反正事情本就同她脱不开干系。
　　宋温凊咬了咬唇，想尽力忽略掉胸口处猛烈的心跳声。
　　就是不知女子间要如何做。
　　不对, 想这些干嘛。
　　宋温凊被自己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赶忙打住, 用理智将其驱散走。她抬起头，却是心虚得不敢注视颜竹, 目光几经躲闪盯着半空愣愣出神。
　　颜竹不知她心中的百转千回，只觉宋青用手指在身上轻轻点过几下后, 身体舒服了不少。
　　方才她还以为是自己发烧了，甚至脑袋都有些晕乎，现在想来应是吸进的那花树的香气引起了身体的某种反应。且因没有第一时间化解，于体内越积越多，遭了反噬。
　　虽说部分感觉被封去，但那股燥意还是难消。
　　“是我手太热了吗？”
　　颜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掌心中的手已被她的温度染热，甲床都泛了粉。
　　少女的手很白，手指长且细，骨节分明。
　　颜竹感觉自己像流氓一样，但她忍不住去抚宋青的手背，那儿不同于略带薄茧有些粗粝的手心，宋青的手背肌肤很细腻，像丝绸般柔滑。
　　还是好热。
　　颜竹虽不认为她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可还是不免对那只被自己捂热的手没了兴趣。
　　仗着对方的好脾气和某种无需言说的纵容，她大着胆子摸起了少女闲置在一旁的另一只手。
　　她要给自己降降温。
　　宋温凊被这番举动吸引了注意，目光总算从虚空中移开落到了面前人身上。
　　先前那只手被扔在了一旁，另一只手却被对方捉进了未褪去温度的掌心。
　　宋温凊没再任着她，腕部一转，局势颠倒，反倒变作颜竹的手被握住了。
　　颜竹愣了愣，但那股凉意让她懒得挣扎，索性便顺从现状由着少女去了。
　　宋温凊忍不住在掌中的手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几下，待反应过来，却是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实在是舒服。
　　尤其是颜竹此时体温过高。
　　握着她的手，就像持了块暖玉。
　　宋温凊难抑制这种冲动，好在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她不过是重复了颜竹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罢了。
　　那人手就在她掌心，五指放松地蜷曲着，缩成了一团，温热的，柔软的。
　　不知为何，宋温凊的心慢慢安了。
　　这样也不错。
　　她想着，去细究原因，又寻不到是为何。
　　宋温凊决定放过自己。
　　身旁人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带着小小鼻音，像是在同人撒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宋青，我有些困了。”
　　“睡吧。”
　　宋温凊恋恋不舍地放开掌中的手，在那团温软即将退去时，她稍稍收紧了五指下意识想挽留。
　　“咳。”
　　宋温凊不自在地咳了一下，借此掩饰自己不对劲的动作，同时把那只不受控的手收回。
　　“晚安。”
　　她轻声说。
　　天上一轮圆月，皎洁的光铺向大地。
　　眼前的人周身笼了层霜，轮廓分明，恰如两人初见时。
　　……
　　灵珏带着一队人走在前面，颜竹一手搂猫，一手被灵诗捉着行在中央，而宋温凊持剑殿后。
　　众人这般沿着道路行进，先入山洞，而后触发对应机关进地洞，不知在暗处走了多久，视线才终于开阔。
　　别有天地非人间。
　　颜竹瞧着傲然挺立于不远处的巨大宫殿，脑中浮出了那句诗词。
　　可惜这世界没有李太白，就算话从口说出，也觅不到知音。
　　约有百丈宽的空地后，一截断崖从中突兀长出，不知其高几米。
　　而于其上，则建着一处宫殿，规模庞大，结构繁复，雄奇瑰丽。
　　殿无名，门上倒是挂着牌匾，正中有道剑痕。
　　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
　　“此处有阵。”
　　灵珏指尖指向了身前的空地。
　　而后，他便稍稍退后朝身旁看了一眼。
　　戴面具的男子即刻便明白了自家少主的意思，手中光芒一闪，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巧的银制机关鼠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他上前一步，半蹲下去，手掌倾斜将机关鼠放于地面。
　　小家伙鼻子伸缩几次，在周边嗅闻了一番，很快就动身蹿入了阵法之中。
　　众人只瞧着银光一晃，不久便见空地升腾起一阵浓郁的血红色雾气。
　　待雾气散去，方才发现机关鼠已是一动不动躺在了不远处。
　　“阵法的级别…变高了。”
　　“起码有四级。”
　　灵珏神情凝重，声音平静地道出自己的推断。
　　“但杀伤力远高出四级，”他说，“机关鼠是我宗内四级炼器师的得意之作。”
　　“依据上次的情报，我此次带来的弟子中只有三级阵法师。”
　　“阵法师难寻，便是那名弟子也是我从长老处借来的。”灵珏说着，叹了口气。
　　“没想过阵法会自动升级，应是近几年西洲血煞之气又浓郁了几分的缘故，现在看来…也是我考虑不周。”
　　“不知两位姑娘可有解决的办法？”
　　灵珏的目光停在了颜竹身上。
　　其实要队伍里的三级阵法师出手未必没有破解的可能，虽说很难，但他想试试这人的深浅。
　　金丹之后就能触到些大道法则的边，入了元婴方才可真正开始领悟法则。
　　据灵珏观察，颜竹周身的大道之气比自己理解到的要深刻复杂得多，他初步推断她是化神境。
　　但也不一定。
　　有些悟性高的家伙刚步入元婴也能领悟到极为深刻的大道法则。
　　而且他没见过她出手。
　　灵珏想借此试试她的深浅。
　　颜竹对上了男子投来的视线，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宋青。
　　少女在她身边，总会给她些底气。
　　灵珏的目光也顺着她的动作投到了宋青身上。
　　颜竹这才确定，这家伙就是在看自己。
　　但他看她干嘛，她就是个凡人。
　　“喵呜~”
　　黑猫小小叫了声，颜竹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大杀器”。
　　去吧，猫猫球！
　　毛茸茸的小生灵四肢沾地便一改疲懒模样，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只是见黑色残影在血雾中时隐时现。
　　又听一阵如爆炸般的巨大响声，浓郁的雾气霎时便散了。
　　“喵呜！”
　　黑猫昂首，很是骄傲地回头看了正发愣的众人一眼。
　　“这是……”
　　“灵兽？！”
　　灵珏讶异出声。
　　颜竹没回，倒是某灵兽自己喵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
　　第一关通过。
　　众人未作停留，即刻起身穿过空地行至了大殿前。
　　“入场资格是剑道天赋。”
　　灵珏解说着，他有上代弟子交付的信息和经验。
　　“似乎天赋越高，被送往的地方越接近核心。”
　　灵珏不是使剑的，他偏过头刚想让身旁一个金丹期的剑修试试，眼睛却先瞥见了一道光。
　　险而又险，剑气贴着脸颊而过，吹得鬓边发丝纷飞。
　　是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出手了。
　　可灵珏记得她修为仅至筑基。
　　来不及想这些，剑招已是轰在了牌匾之上。
　　灵珏微微瞪大了眼，他瞧见了一道比牌匾正中央的那道痕迹还要深刻的剑痕。
　　——剑道天才？
　　念头刚一冒出，眼前景物便是一晃，待灵珏回过神，发现自己已到了处陌生之地。
　　“第七殿。”
　　有人将面前宫殿之上高挂着的牌匾中刻着的字念了出来。
　　“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灵珏看着戴面具的少女这般说道，因刚才那招，他不可避免地对她产生了些兴趣。
　　“你可知灵蕴道宗的宋温凊？”
　　“据说她是个剑道天才。”
　　他说着，同时在观察她的反应。
　　少女的面部都被面具遮去，仅能瞧见那双眼睛。
　　“宋温凊”这个名字一出，灵珏发现琥珀色眸中闪过些许难明的情绪，对方持剑的手也是微微一颤。
　　有关系吗？
　　他猜测着，面上却没露任何痕迹。
　　“我很好奇，你们谁的天赋更高些。”
　　“你很无聊。”
　　少女冷声道，偏过头去观察周边，没再理他。
　　灵珏并不恼。
　　对方这般反应，反倒验证了他某种猜测。
　　只是还不能确定。
　　他想着，一个浅略的构想在脑中慢慢成型。


第三十章 你不应当是凡人的
　　“颜竹——！”
　　瞧见那人的身影渐远, 慢慢隐于下落的石门之后，灵诗张开了胖乎乎的五指，飞身要去捉。
　　她要同她一起, 无论如何。
　　然而，这次一向惯着她的哥哥却没像从前般任她作为。
　　那是九死一生的境地, 灵珏比谁都清楚。
　　他先于妹妹行动前拽住了她的手臂, 当即催动起灵力拉着女孩极速向身后缓缓落下的石门退避。
　　在厚重的石门滑到众人脚踝处时, 危险便至。
　　一行人看不着过道中的景色，只知一股巨大的热气裹着潮意自地面升起, 霎时小空间变作了白茫茫一片，水汽烹煮着所有人。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是白雾触及了已关闭的石门表层, 其上隐约透着明黄色的光。
　　“颜竹！”
　　灵诗奋力挣扎着, 憋得一张小脸都通红。
　　“胡闹！”
　　灵珏气急，这是他第一次情急出声训斥自家妹妹。
　　“你可知那后面是什么？”
　　“稍晚一些，任谁都会尸骨无存！”
　　女孩回头望了他一眼，一向甚少表情的面上露出了极为明显的狰狞神色, 像是不知如何去控制五官。
　　亦或是，她完全被巨大的情绪冲击, 以至于失去了最基本的对身体的自控能力。
　　“放开我，我要去找颜竹！”
　　一滴晶莹的泪从女孩通红的眼眶中落下。
　　浓烈的悲伤无助牵扯住了她, 这是小灵诗自记事起初次体会到如此复杂难辨的感情。
　　从来与周边存有的厚厚壁障破碎开，幼兽受伤地哀嚎着, 全新世界给予她的新奇的触感也在同时忠实地被意识捕捉，传输向心间。
　　灵珏都忘了指责, 他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妹妹。
　　一息悟道。
　　筑基巅峰。
　　连跨两个境界, 由筑基初期直接步入巅峰。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最后竟是如释重负般地轻舒一口气。
　　七窍玲珑心果真深受上天眷顾，一息悟道胜过旁人十几年苦修。
　　好在，她是个女孩。
　　灵珏想着，父亲就算再怎么宠小灵诗，都不会把位置传给一个女儿。
　　所以他们都不防备她，也只有在同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的相处之中，他们才能寻得些普通人家的朴素亲情。
　　“你刚刚进阶，情绪不宜波动太大，闭气凝神……”
　　“放开我！我要找颜竹！”
　　“妹妹！”灵珏皱起了眉，垂于暗处的手的手指微微屈起，指尖之上开始继续灵力。
　　“你为何如此在乎那个外人？”
　　“难道身为哥哥的我，在你心中还比不上她吗？！”说到此处，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恼意。
　　灵诗于初遇便对那女人展露了极大的兴趣，只是他当时没多在意，以为不过是小孩子的玩乐心，想着过些时日便消了。却没料到竟会愈演愈烈。
　　尤其在掉入幻境同两人分开之后，灵诗成天对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我要找她。”
　　偌大的执念到底因何而起？
　　灵珏思来想去都找不到答案。
　　“颜竹，我要颜竹。”
　　女孩垂了眸，因怒气而胀红的脸颊色泽渐消，她喃喃着，一次又一次重复。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极喜欢她。
　　灵诗尚小的脑袋不足以支撑她想出确切复杂的词句来形容，只觉是心长久空荡的地方被刹那填满。
　　她身上有一种吸引她的东西，体内的灵力也躁动不安，喧嚣着，要接近。
　　接近后便能获得……
　　灵诗不知道如何表达心被抚平的感觉。
　　她的心喜欢她，所以她喜欢她。
　　她的道便是她的心。
　　“妹妹，你真是……”
　　灵珏手起掌落，一招狠狠打在了女孩后脖。
　　小身体瞬间瘫软要倒，灵珏及时伸手拥了一下。
　　“走。”
　　他用一只臂膀将妹妹搂于怀中，再没向后面的石门看一眼。
　　以后就是各凭本事了。
　　约定自然不作数。
　　祝你们好运，颜竹。
　　而另一边——
　　颜竹堪堪在火蛇漫上脚面的那刻被拽入了一处空间。
　　厚重的石门陡然下落，巨响过后，便热气被紧密格挡在后面了。
　　太惊险了。
　　颜竹心有余悸地盯着虚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紧贴后背处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掌心也汗津津的，指尖却是发凉。
　　仅是处大殿便比此前她同宋青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凶险。
　　无处不在的机关陷阱，隐于暗处的“敌人”，还有随时可能被触发的阵法…不胜枚举。
　　众人刚一踏入大殿，甚至还未来得及观察周边，各种各样的类型攻击便接踵而至，招招致命，稍有不慎就会跌个大跟头。
　　——致死丧命的“跟头”。
　　而待灵珏领着血雨楼弟子将发现的杀机全部清除后，又有人因不知多踏了哪一步引发了暗藏的法阵……
　　自是猫猫出手，力挽狂澜。
　　不给他们喘气的时机，像一系列连锁反应般，密集的嗡嗡声响起。紧接其后而来的，是无数从四面八方涌入的灵力幻化的飞虫。
　　它们将网一样逐渐收拢，带着不可一世的势头猛扑，似要将这队闯入者吞噬殆尽。
　　虫潮铺天盖地压下，周围光亮被迅速摄走，漆黑一片。
　　哪怕是最乐观的人瞧了那番景象，心中都会顿时生出绝望之意。
　　不可力敌。
　　众人只得再度退避。
　　前方仅有一条路——通向地下的石道。
　　几人驱动灵力合力将入口关闭，已成一朵黑云的密密麻麻的飞虫终于被隔绝在了外面。
　　随意使招斩去几只跟进来的零星飞虫，稍作收拢，他们重新出发沿着当前唯一的路往暗处行去。
　　至此，从事情的发展来看，还没有那么糟，起码并没有到那种能让人陷入绝望的境地。
　　虽说有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威胁，但也都险之又险避过了。
　　当时多数人也是这般想着的，他们怀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走进那片黑暗。
　　然而，于其后等着的，却是层出不穷的远超外头凶险的危险。
　　……
　　颜竹不愿再回忆下去了。
　　她已被这番经历搞得神经紧张，顾不上从差点被火焰席卷的心悸中缓过来，神经还紧绷着，便下意识地朝周边望去探查环境。
　　像是冰塑成的房间，地面被不知深度的晶莹包裹，墙壁上凝着大朵大朵的美丽霜花。
　　衣衫是个灵器，那被她后背冷汗浸湿的布料早已恢复平常。
　　可它无法抵御这股寒冷。
　　寒意渗透了薄薄的衣裳刺入骨，如同钉下一颗颗细小的尖钉，狠狠打入脉络之中。
　　颜竹低头，瞥见从黑色绒毛间露出的指背被冻得乌青发紫。
　　“运气。”
　　少女周身被看不见的气流包裹着，寒意像碰到了什么壁障，被阻在了外头。
　　她的手也是暖的。
　　颜竹觉得那温度要将自己的手融化了。
　　她被唤回了些意识。
　　“…我不会运气。”
　　舌头也被冻僵了吗？说话总觉得笨拙，似乎还有些发硬，不复之前的柔软。
　　简单的眨眼动作变得缓慢，温度稍低于环境的凉意触到了下眼脸。
　　颜竹瞧见一抹白色在视线中晃悠，发钝的思绪使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睫上凝了层霜。
　　“颜竹，别睡过去。”
　　声音像从遥远的天际而来。
　　颜竹缓缓摇了摇头，试图让脑袋清醒些。
　　胸口被一团温热护住，黑猫安静地趴在那个位置，试图用体温帮她恢复一部分知觉。
　　一黄一绿的异瞳中，是极具人性化的关切神色。
　　颜竹很想摸摸它的耳朵，却发现自己手臂重得如铁般，难以抬举。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了，只剩了一片白。
　　颜竹想到了家乡不常见的大雪。
　　她年幼时倒常在年前后见到。
　　那时，可爱的白轻薄薄地呆在屋檐上、小桥旁的石墩顶，或是平铺着些于树梢……
　　湖水不流了，会结薄薄的冰。只薄薄一层，扔了石头砸能出个大洞，还听得一声脆响。
　　“宋青，我突然……”
　　思绪被无限拉长，隐于一片白。
　　“好想…好想……”
　　“看雪啊……”
　　颜竹努力扯扯嘴角，想笑起来。
　　黑暗将意识吞没。
　　……
　　“颜竹！”
　　眼前人慢慢没了声息，身体也歪斜倒入她怀。
　　黑猫跳到了地面，长长指甲同冰面碰撞出尖利难听的声响。
　　它稳不住身体，四肢只能边发颤边绷紧，才将自己勉强立住。
　　这是个密闭的冰室，除了厚厚的冰便是凝着的霜，唯一的出口是进来时合上的石门。
　　寒气不知源头，兴许这房间内哪都是它的源头，兴许它根本没有源头，它弥漫得到处都是。
　　护体的灵力终有一刻会耗光。
　　那时，唯一的结局便是死亡。
　　宋温凊之前用了剑气、灵力，还有手掌含着的体温，都不足以将冰化开。
　　她的目光停在了石门，只那里是出口吗？
　　可是如何打开？
　　灵力凝成的火焰无法烧毁的东西，她要凭什么打破？
　　颜竹却是先倒下了。
　　她说她想看雪。
　　紧接着身体便倒下，落进了她怀里。
　　宋温凊无措地把人拢着。
　　“你怎么不会运气…你不要再……”
　　不要再逗我了。
　　……不要再逗我了，好不好？
　　你根本…就不应当是凡人的……
　　可任她如何慌乱，如何悲切，那人只像截生冷的木头般僵直躺在她怀里。


第三十一章 我会对你负责
　　宋温凊用灵力护住了颜竹的心脉。
　　她将手置于她胸口上方, 引导着灵力缓缓自掌心流入，化作护心之罩。
　　出奇的是，这次灵力很顺利地钻入了颜竹体内, 并不像上次般如石入大海般了无踪迹。
　　宋温凊蹙起了眉，心中诧异。
　　可惜当下的情况却也不容她多想, 疑虑只得被先且压于心底。
　　宋温凊张开双臂, 轻轻将人拥在了怀里。她需要不断为那给她护心脉的光罩提供灵力。
　　虽然理智在提醒她, 这是一种极蠢的举动。
　　——不去想逃出的办法，便是如此耗下去, 两人都会一起死了。
　　但宋温凊只是将人拥得更紧了些，她害怕颜竹等不起, 即使只有那么一丝可能性, 她也不敢去赌。
　　手触到的布料冰冷如铁, 怀中人披散于肩后的乌发落于手背，尾端刺人，是极微小的痛感。
　　也是冷的。
　　宋温凊想。她发觉自己的手在颤，一时间, 只愣愣地看。
　　剑修的手是除剑修的剑与其本身生命外，于他们而言最宝贵的东西。
　　剑修的剑要刺出一往无前的架势, 剑修的手要稳，不能松懈一分, 更不能颤。
　　宋温凊是剑修，她不像其他剑修那样, 学剑是因为热爱，或是为了变强, 她是为了活着。
　　金灵根使剑优势最大，于是宋温凊就习了剑。
　　她是个出身乡野的丫头, 却成了和光仙君的关门弟子，因此，她被高高架起，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那时宋温凊只有六岁，几乎什么都不懂，她还丢了之前的记忆。但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她知道哪样才能活。
　　——她必须是“有用”的。
　　所以宋温凊学了剑，成了剑修。
　　她是个天才。
　　她学剑的第一天，和光仙君就发现了此事。
　　万中无一的天才，千年难遇。
　　但当时，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你天赋尚可，还需勤加练习。”
　　“记住，切不可轻易在外头与人械斗，做意气之争。”
　　于是等宋温凊知道自己的天赋，已是很久之后了。
　　那时她十二三岁，第一次被师尊准许出峰，她去了宗内学院旁听长老授课。
　　演武台的弟子们在使剑，动作笨拙且认真。
　　宋温凊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拿起剑柄，剑在她手中却如指臂使，好像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般自在随心。
　　那时她才后知后觉，有了些隐约的猜测。
　　而等她天才之名做实，则又是过了几年的事情了。
　　那年宋温凊十六岁晋级金丹，参加宗门大比。
　　在最后一场挑战赛中，她用剑越级击败了比自己早十几年入门的师兄，一举夺魁。
　　此事一出，不止灵蕴道宗震动，便是连整个东洲修仙界都哗然了。在当天夜里，消息就传向了其他大洲。
　　宋温凊之名，一夕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六岁的金丹……
　　末法时代的年仅十六岁的金丹。
　　不仅是单薄的“天才”，同时还意味着太多太多东西了。
　　许多人心中都燃起了一把火，他们笑着脸，张着嘴大喊——希望！
　　宋温凊的修炼天赋当天吸引走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导致“剑道天才”的名头直接被压过。而再到传播开来，进入听客耳中，又只简略得剩了“天才”二字。
　　“灵蕴道宗出了个天才，叫宋温凊。”
　　“十六岁的金丹，你说能不天才吗？”
　　所以剑道天赋，反倒鲜有人知。
　　也就是灵珏那种因为血脉注定要提防着宋温凊的人，先前进行了仔细的调查，才会晓得。
　　但宋温凊是个剑道天才，这事是毋庸置疑的。
　　不像其他视剑如命的剑修，宋温凊配戴的剑只是入宗弟子人手一把发的凡级灵器，多年来，她也未想过更换。
　　但是同其他剑修一样，宋温凊的手很稳，甚至她的手比绝大多数的剑修的手还稳。她自小对于身体的各部位都有精确到变态的控制力。
　　自宋温凊六岁练剑以来，她的手便没有抖过了。
　　可现在，她发现她的手在颤。
　　宋温凊无法抑制这阵颤抖，她第一次对她的手失去自控能力。
　　疑问冒了出来，很缓慢的，像被寒气冻结。
　　她想问为什么。
　　她察觉到她的心也在颤。
　　那情绪是害怕。
　　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冷了，任宋温凊将人如何严丝合缝地贴近自己，都捂不热她。
　　宋温凊的手颤得越来越厉害，她再也拿不稳剑了。
　　银光坠地，铁器与剑柄碰撞出尖利的声响。
　　灵器微微发亮，光芒闪了闪，很快又隐去。
　　宋温凊没去在意，她固执地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颜竹…颜竹…颜竹……”
　　她小声的，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这样的冷，这样的无声无息，她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她想到“死亡”。
　　宋温凊的思维在慢慢变得迟钝，她的注意力也在发散，她开始感到寒冷。
　　补灵丹被成堆成堆扔入口中，宋温凊闭眼炼化，护体灵力复又强盛起来。
　　——不能被耗死。
　　宋温凊将人紧搂住，手指微屈召起落于地面的灵剑。她借着刚才炼化丹药之机，引体内灵力冲破了几处气穴。
　　既然这冰室四处封闭，再寻不到出路，那她就亲自造个出路。
　　筑基不行，便试试金丹如何。
　　宋温凊举起了手中的剑，周边无风衣诀自起。
　　灵剑剑身发亮，一股气以其为中心朝外激荡开来，久久不息。
　　一招斩出，冰霜飞溅，声势震天。
　　稀碎的小小的星星点点的白自半空飘落，停在人的眼睫、鼻尖、发尾处，像下了场雪。
　　宋温凊把剑握得很紧，她的手此刻倒稳了，半分不生颤。
　　她眯起眼，紧紧盯着石门方向，想越过满空让人心恼的飞霜，更快更早地将景象看得清楚些。
　　她需要知道这番尝试到底有没有作用。
　　她又实在是等不了多时。她强行用了禁术，相当于是以透知生命的的代价使修为重回金丹期，耗时越久越伤身。
　　碎冰散了些，宋温凊终于瞧见石门的状况。
　　它还是很好地屹立在那里，只表面留有了道斜着横贯上下的剑痕。
　　失败了。
　　宋温凊平静地得出结论，铁锈味瞬间充溢了口腔，温热的红止不住般自嘴角疯狂涌出。
　　“…雪……”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轻得像梦中呓语。
　　宋温凊的心漏跳了半拍，她僵直了身体，那一瞬间只在疑心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宋青…你…流血了……”
　　宋温凊缓缓低下头，映入眼的，是那人被红霞扑盖的脸。
　　“…颜、竹……”
　　她一字一句念着，声音沙哑酸涩。
　　温暖柔软的指尖触上了她的嘴角，怀中人似乎蹙起了眉，她问：“…宋青，你受伤了吗？”
　　“我不要紧。”
　　宋温凊将那只手捉进了掌心，“你怎么样…为什么身体会这么烫？”
　　“我不知道，”颜竹喘了口气，勉强压住怪异的尾音，“好奇怪…身体现在变得好奇怪……”
　　“我……”
　　颜竹上齿死死咬住了下唇，眸中水光潋滟。
　　“有很奇怪的感觉…像闻到那花树林的气味时感觉到的……”
　　宋温凊神色凝了凝，随意丢了几颗丹药到口中压住伤势。
　　“应当是药效发作了”，她小心扶着怀中人坐下，“此前我只是将你气穴封住，不能根治，仅是延缓一二。”
　　“那法子有弊端，爆发的话…威力要成倍。”
　　“毕竟已在体内积了太久了。”
　　宋温凊虽瞧不见她具体神情，但自觉有愧，便赶忙说道：“此事错处在我，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颜竹尚还发懵，刚清醒的脑袋在努力理解状况，突然听得这句惊得瞪圆了眼。
　　她看着面前一脸正色的少女，嘴唇张张合合，到底是半个字都没说出。
　　颜竹本因寒意陷入昏睡，被宋温凊用灵力护住心脉只是保了她性命无忧，让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倒是身上这股子燥意。
　　颜竹虽然没经历过什么情爱之事，但通过前世信息密集的媒体却也见了不少，因此大抵清楚自己身体是个什么状况……
　　回过神后，她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
　　——必须得拒绝。
　　“不，不必……”
　　“错不在你，无需你负责……”
　　颜竹惊慌地摆了摆手，想撑着自己站起来，好离对方远些。
　　“事情有我的一份。”
　　剑修的手牢牢摁在了她肩上，颜竹一时动弹不得，被钉死在了原地。
　　她瞧着少女认真的神色，只觉欲哭无泪。
　　这事实在不好明说，她更不知怎么解决，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把她拉下水的想法。
　　但现在看来，这人好像铁了心要上她的贼船了。
　　“兴许是误会了什么……”
　　手脚在发软，体温倒越升越高，这份热意甚至能与外部的寒冷对抗。
　　颜竹眸子浸着水光，看周边景物都不甚清晰。理智提醒她，她将要变得不受控了。
　　“宋青……”句尾话未尽，含着撩人的调。
　　“这事你帮不了我的…也不需要你负责……”
　　两瓣唇不知是被咬的，还是被情热催的，宋温凊看过去，是艳得惊心的红。
　　她看穿她要走的意图，手臂一拦将人搂进了怀里。
　　“我是不知女子该如何做，”宋温凊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勉强平复心情，继续道，“但此事本就有我一份责任，我会对你负责。”


第三十二章 你不是凡人
　　“我是不知女子该如何做……”
　　颜竹听得这句, 只觉大脑一阵轰鸣。她呆愣看着面前人的唇张张合合，仅余个念头在心底打转。此前，她未曾想过宋青会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这一可能性。
　　“…但此事本就有我一份责任, 我会对你负责。”
　　少女的声音混着温热的呼吸扑在耳边，带来一阵痒意。
　　颜竹还未从震惊情绪中脱身, 被热气喷洒的肤迅速红了一小片, 身体也不自觉轻颤一下, 下意识便想逃开。
　　可她被双臂紧拥着，就是连稍移几寸都困难。
　　“想来事情应该不难, 那种图我也是看过些的…咳…我没有特意去找，就是要寻功法时在藏经阁翻到的…不知道是谁带进去的……”
　　像是在自言自语, 拥着她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话语内容落到颜竹耳中模糊成了一片, 仅能辨音调高低, 像一首唱了几句的温柔的歌。
　　颜竹惊讶于宋青一次性说了好些话。
　　她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分散了，脑袋也晕乎乎的。
　　颜竹察觉到了不对，却无力反抗。她整个人像被泡进温泉里，四肢发软, 燥热难耐但又不想动弹。
　　“…凭着记忆照葫画瓢大抵也是可以的……”
　　话音落下，宋温凊长舒出一口气。
　　她终于做好了心理预设。
　　“第一步, 好像是…亲吻。”
　　宋温凊努力回忆着几年前意外接触的画本细节，红色慢慢攀上了白净面颊, 很快渲染至耳垂。
　　她已摘了面具，平日眼尾眉梢间带着的能刮伤人的锐利褪得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特有的羞与涩。
　　春还未至，宋温凊单是搂着温热的柔软躯体, 满面就映了桃色。
　　她发觉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比心跳, 更不可控的是她的手。
　　持着怀中人双肩的手颤得厉害，单薄布料下，是柔滑的肌肤触感。宋温凊不敢用力，怕将手中的薄肩捏碎了。
　　那人好像在渴求她，柔软的掌心抚上了她的面颊，紧接着，贴过来的软得不像话的躯体。
　　“宋青…你身上好凉快……”
　　作乱的人发出一声喟叹，口中还哼唧着意味不明的可爱音调。
　　宋温凊突然觉得有些干渴，她下意识吞咽几下，但那渴的感觉却并未因此消失。
　　“颜竹……”
　　声音出口却先将宋温凊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未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
　　“第一步是亲吻……”
　　念头冒了个头。
　　宋温凊小心捧起颜竹的脸颊，羽毛轻扫着心脏，她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颜竹的脸颊很柔软，这份柔软的触感莫名让她觉得她很可爱。
　　宋温凊还是不敢用力。
　　她颤着睫，紧张地，像怀揣着什么易碎品一样，伸出食指蜻蜓点水般迅速碰了碰她的唇。
　　她已不是第一次触碰那里，但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疯狂而热烈地跃动起来。
　　“第一步是亲吻……”
　　宋温凊把话下意识说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冰室中显得异常突兀。
　　话响在耳畔，颜竹缓了许久才琢磨出什么意思，顿时一个激灵瞪圆了眼，尚迷蒙的脑袋也有了片刻清明。
　　“不…不行…这不行……”
　　她挣扎着坐起身，推着少女离自己远了些。
　　颜竹摇着头，心处于巨大的颤栗中，口中只一句话一直重复着：“不行，这不行，绝对不行……”
　　宋温凊伸手，掌心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脖，五指缓缓收拢。
　　颜竹讶异，抬起蒙着层水光的眸瞧她。
　　泪遮着，眼前人的模样看着不怎么清晰，那双琥珀色眼睛也在看她。
　　宋温凊眯起了眼睛，喉咙无意识地吞咽着。
　　呆愣着的，柔软的，无害的，像小动物一样。
　　她一定不知道她的话句句尾音都染着哭腔。
　　宋温凊想。她舔了舔干涸的唇。
　　所那份干渴不曾消失，反倒愈演愈烈。
　　“颜竹，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掐住后脖颈的手掌威胁似的稍稍收紧。宋温凊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她愉悦地舒缓了眉，在听得对方拒绝时心中生出的燥意终于消散。
　　可是，那人却还在说——
　　“不…不行……”
　　“不能这样……”
　　“你不必如此…做这种事情……”
　　“反正应该死不了不是吗？你就放着我在一边……”
　　“不，”宋温凊手指在她后脖处轻轻摩挲着，“经脉会紊乱，全身的，离死不远。”
　　那人终于收了声，再不言其他。
　　宋温凊缓缓凑近，近得两人鼻尖相触，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
　　她有片刻的发怔，她看清了那双眼睛。
　　圆杏一样，像含着早春的雾气，瞧起来却不是她想的带着无辜与可怜，而是一种……
　　宋温凊一时没想出形容，她被尾端的红勾去了视线，那是惑人的情态，她的心跟着晃了几下久久不止。
　　宋温凊凑过去，情不自禁地吻在了眼尾处的那抹红。
　　烫人的泪，微凉的吻……两人同时颤了一下。
　　一股力道推在了宋温凊身上，不过推她的那人手软绵绵的，倒像在抚摸她，宋温凊的身形纹丝不动。
　　“不…不行的，我们不能……”
　　她听着她说。
　　眼前人脸红透了，目光注视她时，眼波流转，总带份魅意。
　　兴许是为了维持清明，她死死用上齿抵着唇，下唇被咬得发白。
　　“宋、宋青…不能用灵力化解吗？”
　　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她语气里含着迫切，话语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上次试过了，不行。”
　　宋温凊将她推着自己身体的手抓进了掌心。
　　“你在抗拒我吗？为什么？”
　　那人却没有回复她，而是道：“再试一次。”
　　“再、再来一次…可以吗？”
　　……
　　灵力顺着掌心下的穴位没入身体，却并未像之前般光芒一闪便被吞噬，而是缓缓地不断地流了进去。
　　宋温凊微微眯起了眼，心中惊异。
　　自上次为颜竹护心她便有了猜测，如今一试，猜测被彻底证实。
　　——灵力需保持温和性质，或表露出保护意图，才可被准许进入。
　　条件很苛刻，便是差一厘都不行。
　　她之前因急于帮她化解，输入的灵力性质不算温和。
　　想法得到了证实，但宋温凊不知为何，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她暂将此情绪搁置一旁，集中注意力应付当下情况——化解花粉毒素。
　　毒素几乎已扩散至全身，且浓度颇大，若要彻底根除，需费时良久。
　　待一切结束，已不知到了何时。
　　宋温凊睁开眼，发现颜竹拿着贴身绣帕温柔地为自己擦着额头的汗。兴许是没想过她会突然睁开眼睛，颜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迅速拉远了两人间的距离。
　　宋温凊难以抑制地扬起了嘴角。
　　这人实在是不好琢磨。
　　她想。有时，颜竹聪明得同狐狸似的，有时又很笨拙，做些欲盖弥彰的傻事。
　　“咳。”
　　颜竹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有多犯傻，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她撑起双臂尝试支着身体站起来。
　　“多、多谢你了。”
　　颜竹想半天，勉强憋出一句来。
　　气氛已冷，但记忆还在，一时不免觉得尬尴。
　　她相信宋温凊应当也是如此。
　　“你好像并不清楚你的身体情况。”
　　与她所想不同，宋温凊心中倒是自如。
　　她重新戴起了那副面具，容貌被遮掩大半，只露出那双特殊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她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虽然不可思议，但种种迹象对此都有所指向。
　　“你虽说自己是凡人，但你绝不会是。”
　　“可你又不至于骗我……”
　　“那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并不了解。”
　　先前，宋温凊仅对她有好奇，这份好奇却又不足以支撑她去探究她，所以心中疑问就一直搁置。
　　但现在，宋温凊很想得知关于她的一切。
　　她不知为什么，只是想，便这么去做了。
　　有些修道典籍会提及“道种”是群任性妄为的危险家伙，大约便是因“道种”此前无论修何道，最后总会修回本身。
　　他们听他们的心，仅此而已。
　　颜竹突然听这话，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确实如宋温凊所说，她对自己这副身体不怎么了解，为数不多的信息还是从君临口中知道的。
　　颜竹走过去将蜷缩在一起的小黑团抱进怀里，小家伙太久没见她，嗲嗲叫了好几声，像在抒发思念。
　　轻轻揉了揉猫咪脑袋，颜竹回忆着君临说过的话，连带把进墓遇到那女人到她说的自己身体的情况都一并简略说了。
　　之前一直被各种事情耽误，加上宋青没问，她便也没说过她与那女人曾见过的事情。
　　宋温凊闻言，久久不语。
　　她快行几步至她身旁，终于冒了两句话出来。
　　第一句是：
　　“你不是凡人。”
　　第二句是：
　　“我知道，她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前言不搭后语的，颜竹愣了好一会。
　　“可是，我确实没有灵力。”
　　她决定不理会第二句，只答复第一句。
　　“你是没有灵力，但你不会是凡人。”
　　宋温凊持着她的手握在了灵剑的剑柄上，颜竹尚未反应过来，只觉手臂被一股力带着高高扬起，随即见一道银光狠狠斩在了石门处。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冰雪飞溅。
　　再看去，石门已然分崩离析，徒余几块散落于地的碎石而已。
　　“你直接调用的是法则。”
　　宋温凊说，她看向了她怀中抖着耳朵的小黑猫。
　　很多事情是后来才想清楚的，甚至回过去看，会觉得当时慌张迷茫的自己不怎么聪明。


第三十三章 你在躲我
　　“颜竹, 你在躲我。”
　　宋温凊扯住她的袖子，只说了这句。
　　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中躲避着外面一阵又一阵的机关暗器。颜竹绷直身体，别过脸去, 尽量不同对面的人相触。
　　但那人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扯了扯她的衣袖令她转过头, 如此一来, 她们的视线便不可避免地相交。
　　琥珀色眸映出外面猝然闪过的流光, 里头像也燃了几束野火。颜竹于其中瞧见了自己半隐于黑暗的脸庞，面皮瞬间被灼得通红, 慌忙错开了眼神。
　　宋青却还在很专注地盯着她看，目光滚烫。
　　“…我没有。”
　　颜竹被注视得有些不自在, 低着头想避开那道视线, 忍不住开口反驳。
　　声音小小的, 像鼻间随意哼了两句，听上去没什么底气。
　　事实也确实如此。
　　颜竹心里发虚，否认已是耗了很大勇气，自然做不到多理直气壮。
　　她有时倒真羡慕脸皮厚的, 撒谎面不改色心不跳，骗人还能理直气壮。
　　她这几日一直在躲宋青。冰室中发生的那件事太过暧昧了, 虽说是合乎情理，但接受起来可不太容易。以至于, 颜竹不知以什么姿态面对这人。
　　颜竹如意算盘打得响当。她想着自己先躲几天，对方兴许能看出她意思, 两人便可就此顺势拉远些距离，之后再调整调整相处模式。
　　却不想, 宋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揪了她，看样子是要把话挑明了说开。
　　被道破心思后, 颜竹张嘴下意识就是反驳。
　　事情做是做了，承认反而不敢。
　　太丢人了。
　　“我没有。”颜竹深深吸气，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努力装作平静无波模样。
　　“你多想了，我没有在躲你……”
　　勇气很快耗尽，连带着声音越来越小。
　　而对面人仅是看着她，一句话没有说。
　　态度表明得很明确，显然是不信她之前那番辩解。
　　颜竹本就没剩多少的胆气一下子又被磨去了大半。
　　外头银光一闪，是把飞刃横穿了过去。
　　莫名其妙被触发的机关暗器就像夏日的暴雨，明明是蓄谋已久，到来却毫无征兆，一阵接一阵，猛烈又迅速。
　　关于此番攻击何时能消停颜竹没有半点头绪，但不妨碍她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其上。
　　“为什么要躲我？”
　　见她这般回避，宋温凊心中正盛的燥意一时间燃得更旺。她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了，语气中的急促之意丝毫不掩。
　　宋温凊在有关于颜竹的事情上格外敏感。几乎是这人躲她的第一天，她便发觉了。
　　宋温凊想不透具体是原因，但她实实在在忍了几日。
　　起初，她觉得是颜竹恼于冰室中自己对她做的亲密之举，在耍小性子，推测过几日便会好。
　　兴许真的，再过些时日便会好，可宋温凊耐不住了。
　　颜竹仅是疏远她，甚至没到冷落的地步，宋温凊都觉得心里堵得可以。
　　于是她扯住了她的袖子，质问的话终于脱口而出。是陈述的语气，故而显得无比笃定。
　　“为什么要躲我？”
　　她又问了一遍。
　　终于，对面人的目光从旁边移到了她身上。
　　“我……”
　　刚吐出第一个字，颜竹就泄了气。一方面是小心思实在羞人，说不出口，另一方面是不知道怎么去说。
　　外面攻击倒是停了，过许久都无暗器火光乱飞。
　　“我…我们先行离开，等到安全地方再…再说。”
　　很生硬的转移话题的方式。颜竹思绪乱得可以，半个理由都憋不出，只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微凉的指尖缠住了她的手，像是认同了这般处理方式，少女神色平静，牵着她走出了狭小空间。
　　宋温凊还是习惯性地先她一步走，这样方便她护在颜竹前面。
　　虽然身后的人已被证实拥有极高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
　　宋温凊想起那日她勘破颜竹绝非凡人之事。
　　“你是没有灵力，但你不会是凡人。”
　　“你直接调用的是法则。”
　　原先石门所在处只剩了散落一地的碎石，它们被轰得碎而小，最大也不过巴掌般，像自最内部引发的一场爆炸。
　　造成这场“爆炸”的当事人似乎对此不敢相信，路过时呆愣瞧了许久。
　　“…直接调用法则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修仙者无法调用法则，能够做到这点的，是天上那群人。”宋温凊给出在自己心中斟酌了几遍的答案。
　　她对此同样惊异，同样不敢相信。
　　虽然，推断出的结果看起来很是离奇，但它确实是她所知的唯一的可能性。
　　只有飞升成仙的人，才能直接调动法则。
　　便是差一步，号称“半仙”的渡劫境大能都没有这般能力。
　　仙凡终归还是有别。
　　“我不可能是…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说者处于巨大的震惊中无意识地重复着几句。
　　这般表现证实了宋温凊的猜想，但她又想不明白为什么颜竹会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
　　“别怕。”
　　最后，宋温凊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
　　她甚至都不知那句是否真有效果，她仅知颜竹弯了眸，像在朝她笑。倒是她被真的安抚到了。
　　后来……
　　后来便一连几天没说过话，也没什么额外接触。
　　回忆中断，宋温凊敛了敛眸。
　　她还是想不明颜竹为何躲她，颜竹也不给她答案。
　　是我哪里惹她不开心了吗？
　　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问题盘旋在心间久久不散。
　　宋温凊像发了疯，一遍一遍问自己。
　　理智提醒她这行为毫无作用，简直是在做顶傻的事。可宋温凊制止不住，她就是一遍一遍地像折磨自己一样问着。
　　那人的手被她握在掌心，柔且软，很安静很乖地呆着。这时，宋温凊的心倒安了。
　　……
　　两人其实是在走回去的路。
　　昨日，她们意外行到一处殿中，斩杀白骨拼接而成的妖兽后，宋温凊搜寻周边空间找到了“血瞳草”。
　　不过因地宫内危险重重，炼化灵草又需时间，宋温凊打算出去之后再考虑回复视力的事情。
　　真是印证“风险越大，收益越高”这句话，两人此行收获颇丰，除了寻到目标“血瞳草”外，还有诸多高品阶灵宝仙丹，至于灵石更是不必多说。
　　自第七殿始，仅用几日时光，两人便闯到了最后一殿。
　　一路畅通无阻，最大功臣是颜竹。
　　在第不知多少次随手消灭了危险后，颜竹终于相信了自己确实不是凡人。
　　攻击是随便挥出的，但是一招斩了妖兽，荡平了剑气，还直接诛杀了镇守最后一殿的鬼魅。
　　仅是一招。
　　于是颜竹自觉当了开路先锋，机械般地挥着手里的梧桐木。她只面上平静，实则心中早被“我好强”以及“我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两句话来回刷屏。
　　因某作者开了挂，“杀人埋骨”的绝境变成了毫无挑战性的散步寻宝。
　　第八殿是“剑冢”，一把脏兮兮的断剑很不矜持地自己跑出来认了宋温凊为主。
　　第九殿鬼气森森。被颜竹一招了结后，那气息足有化神境初期的魂自己便散了去。而后，两人在上层华贵的宝座底部翻出来本没名字的破旧残篇。
　　书页上也无字，像极了天书。
　　宋温凊倒是不嫌弃地收了起来。
　　能让化神期残魂守护的东西，想来应绝非凡物。
　　回程的路更轻松，危险没那么大，攻击花样也不如后面几殿那么多。
　　一直地行到第五殿，轻松顺利地像在自家的后院赏花。
　　两人在那处寻到了点灵珏一行人的踪迹。
　　碎布混着血迹洒在地面，周围还散落着色彩斑斓的羽毛，以及深刻于地面的爪痕……不难猜测先前此地发生了怎样激烈的战斗。
　　来不及细细侦测，上层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震动了起来，墙壁像豆腐块般颤抖着，砸下来的碎石越来越大。
　　“这地方要塌了。”
　　暂时逃不出去，宋温凊只得灌了灵力到防御性法器中，坚硬的光罩迅速膨胀起来，撑起一小片安稳空间。
　　地级法器的威力不容小觑，直至地宫最上层的地面都裂开一条口子露出外部的天空，光罩还是坚硬如初，表面未有任何受损。
　　天空也在晃，白云颤颤巍巍，好像下一秒就会掉到地面。
　　宋温凊脸上的神情由平静变作了惊愕。
　　“…是秘境要塌了。”
　　话音未落，耀眼的光柱不知从何处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颜竹把猫护在怀中，这副画面让她忆起了秘境开启时的景象。
　　有道力度揽住了她的腰，颜竹只见眼前景物一晃，再等反应过来已是脚下踩空的失重感。
　　巨大的惊慌随后姗姗来迟。
　　理智及时上线，颜竹咬了咬舌将尖叫压抑在了喉咙里，空着的手同样紧紧搂住少女的腰，指尖攥紧了皱起的布料。
　　低下头，碧蓝色充斥了整片视野。
　　发丝飘起，风在耳畔呼啸。
　　等在后面的会是什么？
　　颜竹没有答案，意识在落地前沉沦。


第三十四章 病美人
　　颜竹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 她站在一片不能辨认出景象的混沌中，周围的一切像隐在层层浓厚的灰雾里，仅显露点轮廓。
　　颜竹观察着周边, 极力想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她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意识到这一点后, 她并没有跟往常一样直接醒来。
　　梦还在继续。
　　周围的一切依旧被雾气蒙着, 无论怎样尽力尝试, 都看不清分毫。
　　颜竹收回了目光，不再对此做过多纠结。
　　她鼓起勇气, 往前大胆地迈了一步。
　　半只脚腾了空，鬓边碎发被吹得飘飞。
　　风呼啸着, 自下而上, 直直扑到面颊。
　　颜竹低头, 眼前充斥着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
　　——深渊。
　　脑中，有道声音这般告诉她。
　　颜竹小心地收回迈出的那只脚，定定站在了原处，不敢再妄动。
　　吹上来的风却越来越大, 浩浩荡荡的，奔着看不着边际的四周而去。
　　寂静泯灭了, 风声充盈着整片空间。
　　颜竹谨慎地往后退了又退，怕被这股拉力扯入深渊。
　　“颜竹。”
　　有什么人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含糊, 听着不真切，像挟了阵风混着传过来。
　　源处似在上空, 其中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传入耳的下一刻, 颜竹只觉灵魂被荡涤了一遍。
　　“你还觉得这世界只是你笔下的故事吗？”
　　声音难辨男女，亦不带任何情绪。
　　颜竹愣了愣,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蹙起眉，沉下思绪，认真地细细地想了许久。
　　“很难说…事实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世界是我笔下的故事了……”
　　颜竹笑了一下，斟酌着词句继续道：“如果不是还有些熟悉的名字在提醒我…联系毕竟存在着……”
　　“但这世界，自己生出了血肉，不是吗？”
　　“滚烫的，带着热气，还有跳动的心脏。”
　　“很多的名词我都没有写过，很多的角色也是。”
　　颜竹想起了她曾亲手敲下的那些单薄的名字，那些参与进这个故事的身影，或浓或淡的笔墨，一个个早化做了鲜活的人立在她面前。
　　“起码，我早不认为他们是我笔下的角色了。”
　　“虽然那些名字是我灵光一现，或是反复推敲，亦或是随随便便按着键盘打出来的…我能清晰地记得，几乎每一个‘重要人物‘是怎么跳进我脑袋里的……”
　　“但，那又如何呢？”
　　颜竹歪了歪头，干脆盘腿坐了下来。
　　“我不能那么傲慢，觉得我是赐他们生命的神，不是的…他们只是借了我的手诞生而已。”
　　“至于这个世界……它远比我书中描述的更完整更广阔，它自己补全了自己。”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
　　颜竹眯起眼睛将凌乱的发别到脑后，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想了，她在倾吐着那些曾搅和在她脑海里的混乱繁杂的思绪。
　　“到底是我亲手构造了这个世界，还是本就有个真实的世界，它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被我描绘了下来，披修仙故事的外皮现世……”
　　“我得不到答案。”
　　“但，我早已没把这世界当我笔下的故事看了。”
　　颜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想一股脑把什么东西全倒出来，好让它们以后不闷在心里烦自己。
　　“所以偶尔……”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偶尔，我也会觉得很孤独。”
　　颜竹仰头看向了苍穹，不知道在与谁对话，她问：“你知道这种孤独吗？”
　　回以她的，只有周围的久久的寂静。
　　颜竹听见风呼啸而来的声音，她站起身，突然将手高高举起，像孩童般四肢并用地比划起来。
　　“就是…好大好大的孤独……”
　　风撞向胸前，她直接拥了满怀。
　　颜竹嘴边咧着的弧度越来越大，弯着的眼中的笑意却渐淡了。
　　梦境好像要崩塌了，地面在微微颤抖着。
　　颜竹低下头，她脚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深渊也在颤抖着，其中，有黑色聚拢了起来。
　　一道身影突然蹿出，如离弦之箭般奔到了她身前。
　　颜竹对上一双异色的瞳，自深渊而来的生物晃了晃脑袋，冲着她叫了一声。
　　它说：“喵。”
　　雾气散尽，梦境乍破。
　　……
　　光刺入眼中，生理性的泪蒙了一层。
　　颜竹偏过头，微微避开那束阳光，用力眨了眨眼才将周遭看了真切。
　　“喵呜。”
　　身型娇小的猫咪趴在她胸口，见她醒了，抖着小耳朵便来蹭。
　　颜竹伸手揉了揉小家伙脑袋，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心安定了不少。
　　梦境带来的巨大孤寂感尚有余波，勉强稳了稳心绪，颜竹努力找回对现实的归属感。
　　但，这是什么地方？
　　周围景象映入眼帘，像是古装影视剧里的房间。
　　颜竹撑起身体，才发现自己原是躺在一张床上。
　　床榻温软，上好布料的棉被铺着，四周罩着轻薄的床幔。
　　颜竹盯着看了许久，有些愣神。
　　一路风餐露宿，多宿于郊野，倒还是第一次睡在这么舒服的床上。
　　伸手把猫咪揽进怀中，她开始仔细打量着周边。
　　房间陈设很是简单，但该有的物品一概不缺。
　　没什么装饰用的花瓶古玩一类，不像主人家常住的，也不应当是客房。
　　可是…客栈房间一般又不会这般布置。
　　颜竹推不出具体信息，眉头蹙着有些犯愁。
　　窗是半开着的，有光透过不大的缝隙钻入，偶尔可从那瞥见外头走动着的人的身影。
　　周围突然晃了一下，颜竹踉跄几步，一手按住床边的小柜才勉强稳住身形。
　　“喵呜！”
　　黑猫叫了声，声音低哑，不像之前那般嗲声嗲气。
　　颜竹顾不上安抚它，她有些猜到了自己现在在何处，但胃里翻江倒海，已是没什么功夫再去过多思考了。
　　晃荡一直在持续，只是很小，小到许多人可以不去察觉。
　　可颜竹不行。
　　她前世便晕车，几乎坐什么车都晕，长途旅行实属酷刑。
　　颜竹捂着胃，手指攥布料攥得微微发白，额头冷汗也是一刻不停地往外渗。
　　梳妆台上的黄铜镜正对着她，照出个快把自己蜷曲在一起的少女。
　　腥咸的海风灌进屋里，惹得胃又是一阵不适。
　　门被打开了，大片大片的光洒进来。
　　“…你还好吗？”
　　来人似是没想过见着这般场景，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她。
　　说话声音比常人略小些，听起来很温柔，像是被春光照得暖融融的缓缓流过人心间的溪水。
　　脚步声慢慢靠近。
　　颜竹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你是…晕船吗？”
　　浑圆的丹药被递到了手中。
　　“这个可能会有些作用。”
　　许是看她没立刻来接，对方沉思了会儿，继续道：“放心，我不是坏人。”
　　“你之前在海上飘着便是我救了你。”
　　“我若害你，也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救你不是？”
　　颜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但身体的不适使她暂时来不及细想，小声道了句谢，将丹药喂入口。
　　味道不是很好，有股呛人的辛辣，鼻子好像被打了一拳。
　　还有点苦，有点酸，有点涩。
　　颜竹眉蹙得更紧，勉为其难将这东西咽下。
　　说来倒奇怪，她已不是第一次吃丹药，但宋青喂给她的清心丹就没什么味道，细品甚至有丝甜意。
　　兴许丹药也是分不同口味的……？
　　颜竹想，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吃药难受，还是晕船更难受。
　　好在丹药确实是有用的，而且见效很快。
　　几乎是吞入的同时，胃部的不适感便如水般蒸发掉了。
　　“谢谢。”
　　久违的舒适到来，颜竹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得空抬眼打量面前的人。
　　不想那人也在看她，两人的视线无征兆地在半空撞上。
　　颜竹心中冒了些羞怯，慌张垂了眸，下意识避开眼神接触。
　　她正盯着被上绣的花纹起劲，耳边忽听得一声轻笑。
　　颜竹愕然望去，见那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在朝着她笑，笑容也是顶温柔的，让人生不出恶感。
　　“抱歉。”
　　许是觉察到行为有些不妥，那人轻咳了声，道了句歉。“是我失礼了。”
　　她说，声音柔柔的。
　　“…无妨。”
　　颜竹纠结了会儿，还是回了句。
　　她已猜出了面前少女的身份，面对这人时，不免觉得有些拘谨。
　　还有些…小小的愧意。
　　安霖，代表南洲势力于秘境中登场的人物，同女主经历了一番冒险后，为宋温凊的人格魅力折服，成为了她以后在南洲的潜在助力。
　　颜竹还记得安霖是在某个夏季炎热的午后跳进自己脑海中的。
　　讲台上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案例，风扇在头顶转着，带来几阵不算清凉的风。草稿本已被黑色线条占满，颜竹挥着手中的笔，正感到百无聊赖。
　　这时，一道身影在她脑子里出现了。
　　或者说是一个笑脸，弯着眼的，长长眼睫盖下来，唇边的弧度很温柔温柔。
　　颜竹心思彻底回不到课堂上了，她兴奋地为脑中冒出的少女补全人生。
　　于是当晚，一个叫“安霖”的角色便在书中诞生了。
　　她是南洲最大势力御灵宗宗主的独生女，出身尊贵。
　　但她出生便没了母亲，母亲为她存活而死。
　　好在，她父亲是个明事理的人，没有将妻子的死亡归咎于女儿，反而怕亏欠她，几乎事事有回应。
　　可她生下来便天生不足，虽有上品水灵根，却无法像常人般修炼。
　　幸运的是，她继承了已亡故母亲的驯兽天赋，并成为了其中的佼佼者，能靠此强大，反哺自身。
　　……
　　颜竹都不知自己怎么会写出个“矛盾”的人物，但等她反应过来，“安霖”已经立在了纸面上。
　　几乎是见少女笑的那刹那，颜竹便知晓了她的身份。
　　那般笑容，只有安霖会有。
　　颜竹想起了好像是很久很久的那个炎热的午后，她昏昏欲睡甩着笔，少女微笑的脸庞就那么清晰地突然映在了她脑中。
　　眼前的人的脸上正浮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笑。
　　她生着巴掌大的小脸，下巴略尖，好像那处缺了二两挂着的肉。这便称得她本就大的眼睛更大了。人瞧着，心里总多些怜惜的情绪。
　　她皮肤很白，是久不见光的苍白，面颊没一点血色，唇也是淡淡的粉。
　　但她模样确实好看，没有攻击性的柔和。
　　看着像个病美人。
　　颜竹知道，她真的是个病美人。
　　“病美人”开了口，“安霖”两个字被她用温柔的音色描述。
　　“敢问阁下名讳？”


第三十五章 她安全感的来源
　　听对方问起另一个人的存在, 安霖面上出现了短暂的讶异神色，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只在海面上看到了你的身影。”
　　安霖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有弟子匆忙而来禀告她，在海面上发现了个正漂浮着的人。
　　“能否探明身份？”
　　“她身上没有灵力, 像…像是个凡人……”
　　那弟子说到此处，话语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卡壳。他探知到的“事实”显然与常理相驳。
　　——凡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地浮在水面上？
　　便是修道之人, 水性不好的, 想入海还得吞颗丹药保命。
　　那弟子脸涨的通红, 眼中现出明显的无措，他支吾着, 一时不知怎么往下说。
　　“不合常理的事多了，无妨, 你继续说着便是。”安霖放下手中书卷, 用几句话安抚了他一番。
　　“能让你来禀告我, 想来这人身上定有什么奇异之处。”
　　“是，”那弟子挠了挠头，很是不好意思，“那人身上…有只妖兽。”
　　“所以一时, 我们还决断不出要不要救，便来烦请您了。”
　　安霖被勾起了兴趣。
　　世上有御兽天赋的人极少, 能成功御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便是名称与“御兽”有关的御灵宗内, 其实大多数还是普通的修士。
　　“带我去看看。”
　　安霖记不清当时自己下这决定时的心情，她只能忆起步子迈出房门的那一刻, 眼前是很蓝很蓝的天空。
　　外头，船上众人已候在了一旁。
　　因无法探明海面上漂浮着的少女的身份, 他们不敢贸然救助，只能任她继续浮着。
　　双方距离在时间的消耗中渐渐缩短。
　　等安霖站到甲板, 那般远近正巧让她能瞧见颜竹的模样。
　　修仙之人五感本就超常，即使所隔甚远，稍稍一望也能如临当场将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适逢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日光照着水面，带起一阵粼粼波光。
　　不远处，两抹身影于海上沉浮，一白一黑，一人一猫。
　　黄绿的光球闪着幽幽的光，黑猫眨着双异色的瞳极力叫唤，向船上的一行人呼救。
　　安霖仅一眼便判断出小家伙绝非妖兽，应当是修仙界实属罕见的灵兽。
　　平日里，若她发现只灵兽定会激动不已，即使无法收服，也不舍得将目光从这种“珍宝”身上移开。
　　但当时，安霖却是平静地略过了它，视线难自控地落于黑猫旁边的少女。
　　她好像对她有股吸引力。
　　安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催促着，催促着她，去看她。
　　着了一身简便衣裳的少女平躺于碧蓝的海，神情平静，好似在上安睡了般。
　　波浪吻着她的衣角，风抚着她的发丝，海托举着她…她在映了天空的水面做着梦，被命运转动的齿轮亲手送到安霖面前。
　　“救上来。”
　　嘴巴先于意识下了指令。
　　安霖感到了诧异，但很快这种情绪便被心底涌起的巨大浪潮吞没，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沙砾。
　　“喜欢她。”
　　稚嫩的孩童音在脑海中响起，同她签订了契约的妖兽借灵气凝成身形，是一条小小的黑色蛟龙。
　　它在她的神识里上蹿下跳地兴奋地扭动着，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喊着“喜欢”。
　　“为什么？”
　　安霖问着，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边泛起了抹笑。
　　“不知道，但是喜欢。”
　　小蛟龙想也不想便即刻回答道，语气天真。
　　“好，知道你喜欢了。”
　　安霖伸手遮了遮过分热烈的日光，迈步退回了阴影里。她被胸腔中那股不属于她的情绪驱动着脚步，直直往颜竹所在的房间走去。
　　起码。
　　她想着。
　　她得知道她的名字才行。
　　……
　　安霖足足等了三天，终于等到颜竹苏醒。
　　期间，她不知自己往那房间去了多少次。
　　当“颜竹”两个字被少女用好听的声音倾吐出时，安霖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升起的难以言喻的欢愉。
　　“叫我阿霖便好。”
　　安霖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那么赤/裸，她时常将视线移到半空或是地面。一旦落到颜竹身上，她的契约兽便开始闹腾，连带她的情绪都不受控。
　　“不行，现在还不行，不能放你出来。”
　　“你忘了，上次我给你的妖丹，你还没有炼化好。”
　　“而且，现在我们还…只是陌生人而已，放你出来，我怕唐突了她……”
　　安霖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的契约兽对某个人怀有这么强烈的喜爱，她寻不到原因，只能暂且安抚。
　　在足够了解这个叫颜竹的人之前，她不会考虑把它放出来。
　　“阿…阿霖。”
　　少女唤着她名字，像是觉得不好意思，面上覆了薄粉。
　　眼前的人生着双像蒙着水雾的漂亮杏眼，微微垂眸时会显出些悲悯神色，她唇的色泽偏浅，形状却美好饱满。
　　安霖的目光落到她透着粉的白皙面颊上，心中突然添了些渴望。
　　——靠近她，触摸她，拥抱她。
　　她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她永远不可能拥有的那份属于生命的活力。
　　兴许接近她，她就能沾染上些……
　　安霖被自己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眸中迷蒙乍破，身体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
　　“不知道安…阿霖，有没有见到我身旁的人？”
　　“当时我只在海面上看到了你的身影。”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得到回复后，颜竹的心还是狠狠往下沉了段距离。
　　——宋青不在这里。
　　猜测变成了现实，惊慌感一下子漫过来。
　　不知何时，少女成了她安全感的来源。
　　从有如溺水一样的窒息感中挣扎爬出，颜竹努力平复心情，扯起一个笑，朝眼前的人道了好多声谢。
　　“不用如此客气。”
　　安霖也是一笑，同样回了她句客套话。
　　而后，两人又聊了会儿，才分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颜竹同安霖的关系还是维持着一种陌生人之间的平淡疏离，偶尔甚至会显得过分礼貌客气。
　　颜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关于少女为什么从海上救起她——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不知是否具备危险性的陌生人。
　　但对两人间关系的判断使她几次都张不开口问，不够亲近，所以总担心会冒犯。
　　不论她心里如何纠结，时间倒是生了羽翼在跑，一眨眼便溜出指间。
　　等颜竹自每日必须吃丹药的痛苦中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是在船上待了三天了。
　　本就没受什么伤的身体逢上突如其来的闲暇时光，作息都变得不怎么规律。黑猫也懒懒散散的，好像吃胖了许多，成天娇里娇气朝她撒娇。
　　好在这时，船要靠岸了。
　　安霖一行人花了近半月，终于寻到了南洲开启的秘境。
　　南洲向来以多现秘境闻名，几乎过个几年，便有秘境开启。
　　安霖自小生在南洲，这类事不说见了七八个，也有三四件了，实属不怎么稀罕。
　　但这次听闻秘境开启，她正闭关的父亲却派人给她传了消息，要求她务必带领弟子前往。
　　其实便是父亲不说，安霖也做了准备。
　　此次开启的秘境非比寻常，其现身时搅动的天地灵气更是使人惊异，凡见者，无一会甘愿放弃此次机会。
　　安霖猜测，其他大洲的各大门派也会有所行动。
　　时间不等人。
　　谁也不清楚入秘境规则，但总归早到一刻便能占一份先机。
　　接到父亲指令后，安霖立刻挑出之前就选派好的弟子们出发。
　　一行人本是乘飞舟奔着秘境现身的方向而去，到了却发现哪里一片如常，好似无事发生。
　　“看来…随着时间推移，秘境的位置也会发生变化。”
　　安霖只得遣人将飞舟降下，化为船支在海上航行，以期能寻到点踪迹。
　　花了小半月时间，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在一处无人小岛寻到了秘境踪迹。
　　一众人下了船。
　　适时，秘境还未开启，其周边却已围上了许多人。
　　着统一款式服饰的某宗门弟子们，看模样便是出身世家的公子与护佑在他身后的仆从们，还有装扮古怪的家伙……至于隐于暗处没现身的，更是数不胜数。
　　一直同宋青在外“流浪”的颜竹还是第一次一次性见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顿时便觉得好生热闹。
　　但这群人看起来虽是乌压压的一片，发出的声响却不大，他们正各自为战般地据守一处。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候秘境开启。
　　颜竹观察着周边，突然想起了宋青。
　　她搂紧了怀中的黑猫，期翼着少女能凭此前两人间建立的链接寻到自己。


第三十六章 手握半数天机
　　旁边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们, 颜竹瞧他们服饰奇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同于颜色淡雅素净的其他宗门，这群人的衣裳可以说是五颜六色, 各不相同，唯一的统一点只有他们胸前绣着的代表宗门的图案。
　　修士衣袍向来宽大, 本会衬得人飘然若仙, 然而他们衣着过分特别, 打眼望去，倒像停在地面的巨大的花蝴蝶。
　　离得不算远, 几人谈话声飘进了颜竹耳中。
　　“这秘境有修为限制。”
　　居于众人最前方的男子眯眼感受着周边的灵力波动，笃定道。
　　秘境已有了要开启的迹象, 空间缝隙向两边扩张, 慢慢变大。别样的灵气气息从中透露出, 其间含着的信息仅需稍稍感知，便能获取得八九不离十。
　　当然，能感知到的信息的层次高低，还是同个人实力与经验相关。
　　那男子发言后, 他周边的人便将目光齐齐投到了他身上，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想来, 此人修为应当是一众里最高的，或是相对而言对秘境信息了解较多的。
　　而, 并未让其他人等候太久，不一会儿他便探知完毕, 张口接着言道：
　　“应当是…化神之下方可入。”
　　后半句一出，原本心提到嗓子眼的弟子们纷纷舒了口气, 面上的紧张神色也为之一缓。
　　兴许是觉得好笑，有人急促地泄了几声笑音：“那不是等于……没限制吗？”
　　余者皆认同般地点了点头。
　　“对啊！若放千年前还真是蛮大的限制, 但现在……”
　　“现在可是末法时代，整个修仙界至化神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吓死我了，还以为筑基便不能进了。”
　　“就是，师兄，你一脸严肃干嘛，好吓人！”
　　……
　　众人吵吵闹闹的，气氛骤然轻松起来。
　　那被称“师兄”的男子眉却依然皱着，不知被什么烦扰。他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如此…我总觉得，限制好像还不止……”
　　“有些信息，我探查不出。”
　　其他人闻言稍稍敛了笑意，说话的声音消下去许多。
　　“无妨，到时便知，大家小心为上。”
　　那人终归还是不太想祸坏他们兴致，又说了几句作安慰。
　　正在这期间，秘境入口慢慢变作了可容一人侧身进的大小，其中泄出的灵气搅得周边不得安宁。
　　就是颜竹这种无法感知到灵力波动的“凡人”都察觉到了些端倪。
　　拂面的风越来越大了，衣裳被吹得作响，衣角一下一下拍打着身体。
　　头顶原本晴朗的天几乎是瞬间暗了下去，飘着的云被剪碎了，破成了点点白。
　　风暴酿成了气候，卷着沙石而起，直直冲人砸过来，好似要将裸露在外的肤狠狠刮下层皮。
　　颜竹抬起头，见如夜般粘稠的天空似有雷霆穿梭，黑色整片倾轧，一场可预料的灾厄孕育其中。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
　　“秘境开启了！”
　　颜竹眼尾余光瞥到束束流光极速划过，直直冲向入口处。
　　“我们一同进去吧。”
　　熟悉的音色自耳畔响起，手被一片微凉的柔软包裹。颜竹下意识望去，对上了双带着笑意的眼。
　　……
　　秘境另一层限制是年龄。
　　众人入了秘境后才得知这信息。
　　似乎，肉身年龄超过百岁便无法入内。
　　当时飞速奔往的“流光”就是因此被挡在了外头。
　　“起码有一半人！”
　　旁边的“花蝴蝶”一脸肯定地言道。
　　御灵宗似乎同这宗服奇异的宗门有些交情，安霖见此弟子落单，与他寒暄几声后，便容他入了队一起行动。
　　一般来说，同时进秘境的人更容易被传送到一处，所以宗门弟子倾向于结伴入内。但现实中情况多变，有倒霉蛋落了单也是没办法的事。
　　安霖带的小队里便缺了几个人。
　　队内有与他们相熟的弟子一阵唉声叹气，能做的却仅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对方不要有事或是早日与那家伙碰见一类。
　　秘境传送随机，到的地方危险与否全凭运气。
　　颜竹运气就不错，不仅没脱队，还在景色宜人的湖边落了地。
　　“周围没什么潜在的危险。”
　　安霖铺散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后，言道。
　　其他人闻言，明显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安霖性子谨慎，便是自己得出的结论也没那么放得下心。保险起见，她又派出两名实力不俗的弟子前去侦查。
　　“确实没有什么危险。”
　　那两名弟子们很快回来，还带来个落了单的迷茫“花蝴蝶”。他们汇报的结果与她一开始探出的别无二致。
　　“花蝴蝶”是天机阁的人，这宗门地处东洲，不过其掌门却与安霖的父亲有些交情，连带着两宗门的关系也亲密。
　　安霖瞧了他出示的身份铭牌，与这人聊了会，便允他入了自己队伍一起行动。
　　天机阁在修仙界虽有“东洲五大宗之一”的美称，却一直被自诩名门正派的其他四宗门斥为旁门左道，不屑与之并列。
　　此宗弟子的发展路数像是其身上宗服般丰富多彩，剑修、体修、佛修…炼丹、炼器、学阵法，甚至还有御兽……无一不包，强调的便是一个“海纳百川”。
　　不同于以“剑修”传承闻名的灵蕴道宗，亦不同其他某某方面优势突出的宗门们，天机阁因“没有特点”成了最大的特点而出名。
　　不过据说，几百年前的天机阁还并不是现在这般，变化的转折点是由于当今的天机阁掌门坐上了那个位置。
　　安霖之前有从父亲口中得知些关于对方的信息，她知道那人并非传闻里的性情古怪的白发老头，而是个俊美青年模样的人，生性洒脱豁达。
　　百年前，他也曾是一代弟子中的翘楚。
　　有传言说他是万年难遇的大道之体，修炼天赋惊人，年岁尚未及百便步入化神之列。
　　这点，安霖问过父亲，但父亲当时只是摇了摇头，声称自己也不知晓。
　　有关天机阁的掌门的事早于漫长的时光长河中被泯灭了十之七八，而他本人也多年未在外界现身，如今能得到的消息更是少之又少。
　　唯一流传下来的，是条玄乎得让人疑心过分夸大的传闻——此人断卦极准，一手握半数天机。
　　“不只是卜卦，他还精通命理、相术。”
　　安霖想起父亲揉着儿时的自己的脑袋说的话。
　　“当初…你母亲还怀着你的时候，他曾来南洲拜访过我……”
　　“他隐晦地点明过你母亲会横遭意外，不，或许要更早，更早说过，只是我既没心思体会，也并没将这提醒真放于心上……”
　　话语最后，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安霖当时不懂，现在忆起，才发现那句未竟的话里，那声久久的叹息声里，含满了遗憾。
　　天机阁掌门这个人便在她童年的回忆里印下了个影子。
　　“命，当真不可更改吗？”
　　没人能给她答案。
　　……
　　那落了单的天机阁弟子修的是阵法，虽是最常见的一级阵法师，水平算不得突出，但在秘境探险之中应也是个不小的助力。
　　安霖默默盘算着，估计身旁可用的“战力”。
　　她对这秘境一无所知，无法评判其危险等级，能确定的仅有己方实力。
　　而在己方阵营，颜竹是个“未知数”。
　　从几日相处来看，少女好像真的就是个凡人而已。
　　“凡人不可能平安无事漂在南洲的海上，不说风浪，底下数不尽的妖兽随便一只就能把练气期的修士吞吃入腹。”
　　安霖很快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也不排除是灵兽的缘故……”
　　“但灵兽，怎可能认凡人为主？”
　　“而且，黑蛟还是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
　　突然冒出来的叫“颜竹”的少女就像个谜团组成的人。安霖抓不住关于她的任何线索，更是猜不着这人身份，想不透关于她的事。
　　“罢了罢了，只要我们不会为敌便好。”
　　心中这么想着，好奇暂时打消了。仅安霖自己知道，过不多久，她又会去琢磨她。
　　好像有瘾，戒不掉。
　　安霖的目光移到了不远处的湖上，那处是他们唯一没探查的地方。
　　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隔绝灵力的查探，不知深浅的湖也不可能冒冒然就派弟子下去。
　　——那应是她不安感的来源。
　　安霖很确信地想。
　　之前分明已探实周边没有危险，但她心中一直有异感，总觉得久待下去便会遭遇袭击。
　　安霖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目光在四周扫视一番，最后停到了如镜般宁静的湖面。
　　“不能在此久待。”
　　她想着，正要选定方向派弟子先去前方探路。却不料，念头刚冒出的下一刻，湖面的水就像烧开了般沸腾起来。
　　众人被怪声勾走了视线，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条硕大“水龙”从湖里长了出来，冲天而起。
　　太阳被清澈的湖水扭曲成了波浪状，巨大的罩住了一行人所在。
　　随即，零星小雨断断续续滴了下来，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快散开！”
　　不知是谁及时喊了声，似被定了身的众人才如梦初醒般迈动脚步，往周边四散奔逃。
　　然而，已是晚了。
　　“水龙”张开大口，狠狠将这群人吞入体内。
　　颜竹只觉有什么重重砸到了脑袋，来不及有所反应，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陷入沉睡之前，她好像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的眸子。


第三十七章 我现在能看见你了
　　一行人被吞入的数目足有大半, 变故突生，他们一时来不及闪躲。
　　不过这群人都有修为在身，倒不至于像颜竹一样直接失去意识。
　　湖底别有乾坤, 广阔程度让人疑心是否是不慎入了海。
　　其中妖兽也是数不清的多，它们几乎是闻见人味便围了上去。
　　危险降临时安霖正身处众人中央, 自然不可避免地被“水龙”吞入了体内。
　　不同于被诸多妖兽围攻的其他人, 她身边反倒空出了一圈, 便是不小心游过来的鱼类都会下意识掉头远离。
　　这一切均同她身上散发的“龙气”有关。
　　安霖结契的妖兽是有淡薄的龙血脉，近乎等同灵兽的黑蛟。
　　世间无龙, 能吐出含着微弱的龙息的蛟对普通妖兽都具有巨大的威慑力。
　　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无法抵抗的恐惧。
　　安霖只需简单立在那处，妖兽便会自动避开。即使周边可能有实力强大的危险角色, 她也丝毫不害怕, 这是她的契约兽给她带来的底气。
　　蛟是水中的王者, 在水中比陆地还要自在得多。
　　黑蛟同她一起长大，目前已是三级妖兽，实力相当于人族金丹期。安霖虽仅是筑基修为，却能靠着它使出金丹威力的一击。
　　若在水中, 发挥出的能力就更强了。
　　湖底天地广阔，安霖来不及探寻, 她前去搭救起了正遭妖兽围攻的弟子们。
　　众人所在之处也是格外分散，距离相去甚远。
　　安霖带着近边的弟子脱身, 眼睛余光偶然瞥见了一抹银色，她不受控地看过去, 瞧到是一身形陌生的女人怀中拥着什么渐渐走远。
　　直觉催促着安霖跟随过去，但目前情况不容她做出这种无意义的任性之举。
　　——还有人等你救。
　　理智硬生生止她脚步。
　　安霖离去前再度回头望了一眼, 心中猛然涌出的失落感让她难以释怀。
　　正抱着颜竹离去的宋温凊自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不过, 她并没有什么兴趣去探究对方的身份。
　　她拥着怀中的人，只想快些找到个安全地方。
　　从西洲崩塌的秘境中逃出后，她们便被传送到了南洲的海域上空。
　　在下落的过程中，宋温凊的意识也无法自控地陷入了沉睡。而等她在一块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巨大礁石上醒来，却发现身旁人已不见了踪影。
　　两人之前结过契，她可感知颜竹的位置。
　　强压下莫名袭来的巨大惊慌感，宋温凊平复好心情去追溯那份链接。
　　颜竹离她离得很远，而且位置一直在移动。
　　刚开始移动得很慢，后来便变得很快，像在某种法器上。
　　宋温凊预估自己不花些时日是追不到的。结论得出，她心底不免升腾起几分燥意。
　　干着急也没用，首要之事是先将体内灵力恢复了。
　　宋温凊寻了处隐蔽地调整身体状况，顺便服了血瞳草入口。
　　眼睛被修复的过程极为痛苦，像是那个名为“和光仙君”的人挥出的剑气分作了数千缕，一遍遍在眼球上复现当时。
　　双眸如同被凌迟了般，渐渐的，竟是痛到麻木。
　　宋温凊咬着舌努力保持清醒才没让自己昏迷，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粘稠温热的液体淌到了面颊。
　　阵痛骤消，鼻尖萦上了一股血腥气。
　　宋温凊睁开眼睛，终于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清晰世界。
　　彼时，夜空繁星璀璨，点点微光汇成银河。
　　一轮圆月高悬其间，清辉皎洁洒向大地。
　　宋温凊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她只记得自己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身旁，她张着口，很想很想同那人说些什么。
　　可目光投去的地方是一片空荡。
　　夜风盘旋着，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颜竹……”
　　宋温凊轻念着，搂着怀中人的手臂愈发收紧。
　　在水中游了多久，便同无处不在的妖兽斗智斗勇了多久，好在于体力耗尽前，她幸运地寻到了一处洞穴。
　　暂时可供栖息。
　　没有看到妖兽的身影，神识也未在周边探到任何任何危险气息。宋温凊稍稍放下了心，紧绷的神经得片刻舒缓。
　　温软的身躯安静地躺在她怀里，像没了骨头似的紧贴着她，很乖很乖，任她拥住。
　　便是到了安全之地，宋温凊一时竟也舍不得放手，她极为私心地收紧了臂，换来更大面积的肢体相接。
　　即使隔着衣服布料，宋温凊还是不可避免地体会到了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她想看看颜竹的样子，但不知怎的，又有些生怯。
　　但，她在害怕什么呢？
　　宋温凊的心猛地乱了，跳漏了半拍。
　　她的手慢慢从怀中人的腰，攀到肩，呼吸也缓了，她小心地，轻柔地将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扶正。
　　颜竹还在昏迷，脑袋垂着，大半张脸没于阴影之中。
　　宋温凊伸手触上了她的面颊，滑嫩柔软的肤贴到了手心，热意顺着相接处传递，引得一阵酥麻。
　　心跳如擂鼓。
　　宋温凊脸上浮了粉，耳尖亦是红透，但她来不及像往常般转移注意力散温。
　　此刻，她整个人的身心全被眼前的人勾去了，琥珀色眸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颜竹“抬”起了头，模样终是显露在了她的目光里。
　　那一刻，周边都寂静，都失色。
　　宋温凊只顾瞧着，呼吸止了，心脏也像按耐不动了般。
　　所有的色彩，光，或是其他，全汇聚到了眼前的人身上。
　　如遭电击，宋温凊不自觉轻颤了一下，胸腔里是心脏的巨大轰鸣声，血液躁动着，急速奔涌。
　　此前，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无数次借着光描绘她的面容。
　　杏眼，秀气的鼻，色泽浅淡的唇……
　　如她料想般，她生着这样的五官。
　　宋温凊曾尝试在脑中拼凑她的模样，一次次尝试，在湿润的夜，在明亮的日光下，或是在梦里……可无一例外，没有一次成功。
　　思维莫名受阻，她想象不出她的样子。
　　而当这张脸终于呈现到她面前时，宋温凊说不出一句话。
　　是单纯得偿所愿的欣喜还是…复杂又深邃的其他情绪……
　　宋温凊辨认不得。
　　她只是瞧着。目光不受控地一点点在颜竹的脸上划过，带了某种粘稠的，她都尚未意识到的某种难言明的意味。
　　宋温凊突然忆起了手指擦过那形状美好的唇的触感，燥热感自指尖凭空升起，酿成一阵痒意。
　　而等她回神，发现自己离淡粉的唇的距离仅剩咫尺。
　　恍若大梦初醒般，宋温凊吓了一跳，强拉着身体往后退。
　　但她的视线还是舍不得般紧紧黏在眼前人的脸上。她似乎期待着发现什么，又好像是单纯的贪婪，想再多看会儿，好把这人模样印在脑中。
　　颜竹的睫毛长且密，轻轻盖在下眼睑，罩了一小片阴影。
　　目光触及，宋温凊的心突然被什么狠狠烫了，忍不住轻颤，神思也跟着飞走。
　　那时她望着颜竹泛着水光的眼未想出的词语终于迟来地冒进了脑海里。
　　她伸出手，小心地拂去顺着水波飘散，凌乱贴到眼前人面庞上的几缕青丝。
　　宋温凊发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地抖。
　　像民间庙宇中香火供奉着的石塑的神像，颜竹双眸合着，悲悯从眼尾流出来。
　　无端地，一个念头浮到了宋温凊心间。
　　她在想，这算亵渎吗？
　　……
　　颜竹醒来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身体被水流托举，轻飘飘的，圆滚滚的气泡吻着指尖，色彩斑斓、体型各异的鱼儿在周围游曳。
　　而且，有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正注视着她。
　　“还好吗？”
　　声音像直接传进了脑海。
　　颜竹呆愣地看着，心道，这人的声音也跟宋青一模一样。
　　许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对方又说了句话。
　　“不是做梦。”
　　颜竹正懵的脑袋被彻底点醒，随即，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慢慢复苏。
　　水龙、坠落、琥珀色眼睛……
　　“宋……”
　　颜竹习惯性地像在陆地上一样张开嘴说话，一字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大量的湖水便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口腔。
　　被呛到，颜竹难受地咳了咳，才想起自己处在湖底。
　　“我在。”
　　少女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抚。
　　是传音。
　　之前君临也曾这般与她交流过，颜竹并不十分陌生。
　　“你的眼睛是不是恢复了？”
　　颜竹尝试着在心中喊。
　　宋青的眸变得清亮亮的，注视她时，目光有了聚焦点。
　　几乎是第一时间，颜竹发现了眼前人的小小不同，纷乱的思绪与诸多疑问瞬间被扔至脑后，想也不想，她急切而欣喜地问道。
　　“是，我现在能看见你了。”
　　少女的语气很平静，面上表情也淡，倒显得格外激动的颜竹才是那个“重获光明”的人。
　　“真好。”
　　颜竹咧开嘴想笑，中途突然想到周边都是水，只得强忍着牵了牵唇角。
　　她很为她高兴。
　　不过当下的情景却不容许两人花过多时间交流，时而有妖兽摆着身躯路过洞口，如雾般的血一阵一阵飘过来。
　　“它们在狩猎。”
　　宋温凊下意识搂了她入怀，神情谨慎地观察着那群水中原住民的动向。
　　颜竹也在瞧周边，她在寻找藏着的入口。
　　这处处杀机的湖，其实是通向秘境中最大机缘的唯一道路。
　　湖底，另有一片天地。
　　身为作者的她终于能派上些用场了，信息优势的金手指迟来到账。


第三十八章 身份不明的家伙越来越多
　　“师兄…我感觉这湖, 好像有些古怪。”
　　头梳双平髻，着一身月白宗服，模样陌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走在众人前头, 毫无征兆地，她突然伸手指着前方平静的湖来了这么一句话。
　　“不如我们下去看看呗！”
　　莫南衣没有搭话, 他顺着她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 对着那片藏了小部分天空的清澈湖面仔细瞧了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 应该只是个普通的湖。
　　他很快下了判断。
　　但隐隐的，不安感自心中升腾起来。
　　希望不是我多想了。
　　莫南衣面上不动声色, 很快调整好情绪，嘴角重新挂好了外人熟悉的温柔弧度。
　　“师妹, 莫要调皮。”
　　他转过头朝向身旁先前说话的那名少女, 假意嗔责道。声音同笑容般温柔, 像三月拂面的春风。
　　莫南衣弯了那双含情目，显得深情至极。
　　少女仰头对上他眼眸，其中满满当当映了她一个人的身影。
　　一时间，她心里生出巨大的满足感, 不免有些得意地扬起了唇。
　　“哪有…人家，很认真的！”
　　“师兄你要相信我嘛！”
　　边说着, 她边走近，作小女孩的娇态, 双手扯着莫南衣的衣袖晃了又晃。
　　莫南衣面上笑意浓了些，脑袋却轻轻摇起。
　　“依我看, 这地方空旷平坦得很，不像会藏有什么秘宝, 实在没什么好呆的。”
　　“我们还是尽早离去，到别处找找机缘。”
　　话半真半假。
　　莫南衣无法确定这地方到底会不会有宝物, 但心里的不安他没法忽视，尽早离开的愿望倒是真切。
　　修仙界危险重重，无数杀机暗藏，许多修士被师父教导的第一课往往不是招数口诀，而是意思大抵相似的一句话——想活着就相信你的直觉。
　　莫南衣的直觉在催促他尽快离开。
　　顾不上考虑对着他撒娇的少女的心情，说完那番话后，他便加快了脚程。
　　跟在莫南衣身后的一队灵蕴道宗的弟子们虽不明情况，但见领队师兄往前走，便也跟着往前走。
　　眼看着众人就要路过这个通向秘境中最大机缘的入口，湖面还是一片平坦，没有主动发起攻击的迹象，焦急之色浮到了少女眉间。
　　“师兄师兄师兄！”
　　她连喊几声急忙追上去。
　　“我是真觉得湖底可能有什么，你能不能派几个人护着我下去看看啊？”
　　“不这样的话，我怕是今天一整天都得惦念着！”
　　语罢，她看着眼前对自己一向宠溺的男子，等待他像之前般答应自己的要求。却见莫南衣脸上的笑淡了，眉紧紧皱起。
　　“胡闹！”
　　含着怒意的诘问传来。
　　“师妹…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便要那么多人用性命陪着你冒险吗？”
　　莫南衣真的有点生气了，他低头看着面前算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女。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的模样突然变得那么陌生。
　　不…不是突然……
　　莫南衣眉皱得更紧，隐约间，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前些日子…更久之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师妹变了个性子。
　　她开始说很多的话，开始走出房门和其他弟子交往，开始变得格外亲近他……
　　但是为什么现在才有所察觉？
　　念头刚冒出，莫南衣便觉脑袋如锥凿般刺痛起来。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他下意识抬手就要去捂。
　　然而，手刚抬至一半，那感觉又忽然消失了。
　　一切如常得好像刚才的感受不过是场幻觉。
　　莫南衣发愣似的静止了两秒。
　　“好啦，我错了嘛！师兄干嘛那么凶啊！”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才拉着他回了神。
　　莫南衣看着面前告饶的少女，心中积攒不多的怒意顿时轻飘飘的飞走了。
　　“你呀你！”
　　摇了摇头，温柔又攀上了他的脸。
　　怪异感却悄悄在暗处冒了起来，膈得他心里发慌。
　　莫南衣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可再怎么细思都想不起来。
　　暂且先放过自己。
　　他把念头丢到了一边，领着后头的人继续往前走。
　　莫南衣没注意到差半步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如释重负般呼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真的太聪明了！就是…这样的话，任务难度也直线上升了……”
　　“怎么那么难攻略…不是说他就是男三而已，那男主到底会是多难搞定啊？！”
　　［警告一次。］
　　不带任何情绪的机械音响起。
　　少女神情如常，她知道这声音只她一人听得见。
　　“干嘛啊，我不是没暴露吗？”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察觉，是我动用了“本源之力”将他糊弄了过去。］
　　［警告，宿主此类行为本月已存在三次，超过五次将直接扣除积分。］
　　“…知道了知道了，我注意就是了，谁想到这世界的人都那么聪明。”
　　“你之前不是说，这世界还不完整吗？”
　　［那也是A级任务。］
　　［比宿主第一个世界的任务等级高出了一级，请宿主谨慎对待。］
　　“不完整还高出一级…不过确实，这地方的人不像上一个世界那么好糊弄。”
　　“而且修仙界好危险，每天还得修炼，不然遇到危险可能会受伤，会死……我还是喜欢第一个世界，校园，轻松愉快。”
　　兀自感叹了会儿，她才像想起来什么般问道。
　　“对了，系统，查看莫南衣好感度。”
　　［本月仅有一次查询好感度机会，请问宿主是否确认使用？］
　　“确认。”
　　［系统检测中……］
　　［好感度为80。程度评定：可结为道侣。］
　　“真的假的，你确定吗？”
　　少女瞪圆了水灵灵的眼，极讶异地往前面男人的身影看去。
　　“这怎么可能……？！”
　　“上个世界男主好感度80的时候，我们俩都滚上床了……他这个样子你跟我说已经好感度80了？”
　　［是的。］
　　［本系统为宇宙最先进科技成果，给出的结果不可能有错误。］
　　“…80，不愧是我花了大半年刷出来的。”
　　［人物对原主的基本好感度就有60。］
　　机械音冷漠地浇了盆凉水。
　　［宿主的态度很不端正，作为与您同一战线的伙伴，我不得不提醒您，不要拿上个世界的经验揣度本世界。］
　　“我知道我知道，你都说过多少遍了。”
　　［注意，与上个世界不同，此世界的中心是女主宋温凊，而非男主。］
　　［宿主的最终目标是夺取世界气运，所以…其实您可以不用攻略男角色。］
　　“…哎呀，你不懂，有男人帮任务肯定好做一点啊！我这是迂回政策。”
　　“不过我没搞懂，为什么不用攻略男角色？”
　　“虽然你之前也说过这话，但是我到现在还没明白。”
　　［宿主的最终目标是夺取世界气运，而此世界的中心是女主宋温凊，所以宿主不需要靠攻略男角色以赢得他们的关注、宠爱来赢得世界的宠爱。］
　　“所以我只需要针对宋温凊……但是你之前又没让我杀她，为什么啊？”
　　［世界意识很强，我暂时还抗衡不了，贸然动手被“天道”抹杀的可能性极大。］
　　“好吧…那只能从败坏女主名声让周围人厌弃开始，再到现在夺机缘…一步步来，对吧？”
　　“可是……”
　　少女犯愁地看了眼前方径直走的男人。
　　“我说不动莫南衣啊！”
　　［稍安勿躁。］
　　机械合成音吐出四个字。
　　少女还没来得及回复。几乎就在听到系统的话的下一刻，她便察觉到鼻尖染了一小点带着腥臭味的凉意。
　　随即，大片黑暗向正绕过湖边的众人身上倾倒而来。
　　莫南衣警觉地抬起头，瞪大的眼睛映出一条张牙舞爪的从湖里长出的水“龙”。
　　……
　　终于踏上了陆地，明明算不得久违，但温暖的阳光还是让颜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心中涌出怀念之感。
　　脚踏到草地，被生命的坚韧轻轻托举，一步一步走得不费力。
　　这儿，是座无人孤岛，绿意才是它的主人。
　　颜竹抬眼望去，前面是大片大片的森林。树木长得高大而茂盛，绵延数十里，看不到边际。
　　身上的衣裳是不入品的法器，只消站会儿，便能将污渍与水抖落干净。
　　这种清爽的状态倒是久违了。
　　颜竹看着自己被浸泡得发白的手指，暗想。
　　桐木枝被她栓在身上，没丢。此时已握在了手中，她习惯性地拿它当了武器。
　　另一个伙伴倒是不见了踪影。
　　黑猫自她醒来便不在身旁。
　　怀中空荡荡的，少了份毛茸茸的温热，颜竹一时竟还有些不习惯。
　　但出奇的是，对于猫猫的“失踪”，她心中并不过分担心，总莫名觉得小家伙会自己找回来。
　　也是个来历成谜的。
　　原书中可没有异瞳小黑猫。起码，她不记得她有在里面提过。
　　颜竹想着，惊觉自己身边这种身份不明的家伙越来越多了。
　　第一个是宋青，然后……
　　少女那双琥珀色眼睛正注视着她，颜竹没想过目光会与她对上，原本连贯的思路一下子断了线。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宋青恢复了视力之后，好像看她的次数愈发多了，时间也愈发久了。
　　“要往里面走吗？”
　　少女问，眉眼稍弯，瞳眸深处多了几分笑意。
　　“…是，”颜竹及时回神，伸手指向前方的森林，“去那里。”
　　末了，她才发觉这举动漏洞诸多。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般急忙补道：“卦象上是这么说的。”
　　“嗯。”
　　宋青轻点着头，唇角也弯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丑陋的尖嘴动物
　　颜竹想过小黑猫会回来, 但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看到它朝自己跑来。
　　踏入的森林很大，像进了另一片天地。
　　昏暗，阴凉, 满眼的绿，抬眼只能透过缝隙瞧见一点点天空的湛蓝。
　　有虫, 体型偏大, 模样丑陋。
　　有鸟, 从一个树梢跳到另一个树梢。
　　还有不知是凡兽，还是妖兽的动物, 从旁闪身过，留下一抹艳丽的色。
　　两人算是漫无目的的行, 偶尔颜竹会停下假模假样地掐掐手指。
　　走的累了, 她们就找个干净地方休息。
　　随身空间中的食物不知何时被消耗一空, 宋温凊发现后现场宰杀了只模样似鸡又像兔的妖兽。
　　她早已辟谷，其实不用吃饭。
　　但她觉得颜竹可能会饿。
　　宋温凊想起之前，那些她曾以为颜竹是为了伪装凡人所坚持的举动，比如按时吃三餐, 再比如若是走久了喘气声会粗重些……
　　现在来看，应当是不作伪的真实反应。
　　好奇怪, 一个能随意调动天地法则的人，身体却如凡人般孱弱。
　　而且, 她还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对这个世界好像也不怎么熟悉…又那么良善……
　　怎么会这样良善？
　　修仙界养不出这般良善的人, 也孕育不出那双含着悲悯的眼睛。
　　倘用仙人形容，她都觉得亵渎。
　　可宋温凊想不出颜竹还可能是什么身份。
　　身旁人的面颊被火光映得通红, 那双眸睁得大而圆，里头也藏着火。
　　白净的手持着木棍, 偶尔动动翻滚两下，以确保火舌将肉类充分地舔舐。
　　于是去了毛的妖兽肉从血糊糊的模样慢慢被烤得金黄，表层泛着油光，香气一点点飘起来。
　　宋温凊瞧见她回头冲了自己笑，莫名地，喜悦也绽放在了她心间，好像“彭”地一声，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开出了朵花。
　　“不过现在好像还没完全好…应该还要再等一会……”
　　颜竹话刚说完，便听得胃里传来一阵声响，当即只觉一道热气升腾附到了耳侧，脸颊随之升温。
　　少女琥珀色眼眸一弯，面上挂了明晃晃的笑。
　　恍若冰雪消尽，徒留春色。
　　顿时，颜竹倒是有些呆愣了。
　　她见过宋青许多模样，多数时，对方脸上不带什么表情，未痊愈的双眼似枯井般无波无澜。
　　她不是没见她笑过，只是，那些笑停的时间太短，或是太静悄悄，太难察觉。
　　她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笑容。
　　明亮的，坦荡的。
　　眉间的少女的稚气随着这笑一起袒露，算得上是“天真烂漫”。
　　“补气丹，服下后一盏茶时间内有饱腹之感。”
　　圆滚滚的丹药安稳地躺在少女柔软指尖，膈得周围一圈粉红变作了泛黄的白。
　　颜竹心中正想着事，待回神，发现自己已是将其接过了。
　　服入口前，她突然想起了个问题：“宋青，丹药的味道是一样的吗？”
　　“不，丹药会因配比不同，有不同的味道。”
　　“那…口味奇异的，应当居多吧？”
　　颜竹想起了那些天在船上吃的丹药，它们的味道至今还是她的噩梦。
　　“是，丹药多半苦……”
　　宋温凊伸手在空中一点，像是呼应，颜竹捏着的丹药表层泛了层金光。
　　“这样尝起来就是甜的了。”
　　颜竹盯着似水般流动着的金光瞧了会儿，才发现那东西是灵力。
　　用灵力强行改变口味吗？
　　不知是什么原理。
　　但，怎么像哄小孩子……
　　颜竹面颊的红又浓了一分。
　　补气丹被喂进口中，果然是甜的。
　　待一阵火烤烟熏，妖兽肉终是熟透了。
　　宋温凊拿灵剑割下，两人分着吃了起来。
　　她做这举动时，那不矜持认主的断剑主动跑了出来，围着少女的手盘旋。好像在请求什么，希望能为她所用。
　　不被理会后，它灰扑扑身体都掩盖不了的光随即黯淡了，没了气力般，整把剑躺到了地上。
　　还是没被理会。
　　而它不知是被伤透了心，但是为了坚持个性，竟就呆在那处一动不动了。
　　直到，周围的某片有半人高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断剑腾然跃起，几乎是同时，宋温凊警惕地转头望过去。
　　颜竹慢了片刻，她正忙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兴许是饿极，她总觉得自己烤肉的手艺比之前好了不要太多。
　　吃饭是件很幸福的事。
　　等颜竹的目光从手中的烤肉慢慢移过去，直接同一对异色圆瞳对上了视线。
　　黑色一闪，不小的重量撞进怀。
　　然后是蹭上皮肤的柔软的绒毛。
　　颜竹没有听到小家伙标志性的嗲嗲叫声，低下头才看见黑猫嘴里叼着团黄褐色的不明物体。
　　伸手将那东西拯救了出来，居然是只…瘦小的鸟？
　　也有可能是鸡。
　　覆体的绒毛都未怎么长齐，实在丑陋。
　　看到颜竹的那刹那，它发出一道稚嫩的尖利叫声，拼命地扑通起翅膀想飞向她。
　　可惜，没飞起来。
　　它的小爪没有离开颜竹的手心一毫。
　　小家伙似乎很急，连叫了几声。
　　颜竹先是看着它愣了会，而后意识到自己捧着只叫声难听且来历不明的尖嘴动物，就把它放地面去了。
　　至于空下来的怀……
　　抖干净自己的小黑猫第一时间轻车熟路地钻入，蹭了蹭许久未见的少女抒发想念，还不忘朝被冷落到一旁快急哭的小“鸡”露出炫耀的表情。
　　“猫咪，你叼回了只什么？”
　　颜竹揉着它小耳朵，指了指老想往自己身上扑的丑陋尖嘴动物。
　　“喵。”
　　黑猫歪了歪头，神情无辜。
　　颜竹求助的眼神落在了宋温凊身上。
　　宋温凊观察了乱扑通的小“鸡”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么古怪的生物，她也未曾见过。
　　“好，那你又去哪了？”
　　“不许装傻！你知道你听得懂。”
　　颜竹捏住了它小爪子，逼着某猫做出了“投降”动作。
　　“喵呜！”
　　兴许是见躲不过去，黑猫轻轻叫了声予以回答，而后，小脑袋偏至一旁，目光所对正是小“鸡”所在的方向。
　　“你找它去了？”
　　“喵呜……”
　　“你怎么找到我的？”
　　“喵呜喵呜喵呜……”
　　一人一猫的审问进行得很顺利，再度上路时，队伍里又多出了个成员。
　　那只不知是鸡还是鸟，不知是凡兽，妖兽，还是灵兽的尖嘴动物好像格外喜欢颜竹。
　　它寻了她肩部的位置老实呆着，偶尔叫两句，用嘴巴亲呢地蹭蹭她。
　　说来奇怪，小家伙骄傲得很，头常高昂着。
　　也挑剔得很，它愿久待的地方只有颜竹的肩膀，不小心踩到地面，还会特意梳理梳理羽毛。
　　花了几天，它终是学会飞了。
　　不过飞起来倒也不怎么好看，没长齐的毛被风一吹露出下面粉红的肉，看起来颇为滑稽。
　　但除了黑猫，也没别的生命笑它。
　　它倒照样骄傲，对某猫的评价毫不在意。
　　掌握了飞行后，方便它时刻降临到了颜竹肩膀，挤占黑猫与少女的相处时间就更多了。
　　一猫一“鸟”经常用自己的语言对骂，追逐着或被追逐着，然后打架。
　　路很漫长，俩小动物为旅途平添了不少乐趣。
　　等到第三天，终于到了目的地。
　　是森林中央。
　　没什么特别的，只突然多出了片空地。
　　树木植株像避着般，围着那处，长在旁边，长了一圈。
　　颜竹手指飞快掐算，仅能瞧见残影。
　　她这次倒真的是在算。
　　因为她也不清楚具体方位，她只写了在森林正中央。
　　似乎是这里。
　　是的，就是这里。
　　多种术数验证后，颜竹舒出一口气，指了指空地。
　　“应当，就在这里。”
　　而宋温凊闻言，也是毫不犹豫地踏出一步。
　　“那便走吧。”
　　换颜竹呆愣，瞧着少女背影，她禁不住问：“你都不问问我……”
　　不问问什么呢？
　　可太多了。
　　比如，为什么要到这里，这里究竟有什么，再比如，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
　　可她都没问。
　　什么都没有。
　　颜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闷闷的情绪如潮水般淹过来，浸泡了整个心脏。
　　何德何能呢？
　　她想。
　　这可是走错一步就会丢了性命的修仙界，她哪里值得她如此无条件的相信呢？
　　……
　　一脚踩空，其下深渊。
　　“别看。”
　　颜竹只来得及瞥到地狱烈火一样的景象，大抵是断桥，不知深度的崖，下面流淌着火红的岩浆。
　　她只来得及看到这些，甚至脑子里还没留下什么印象，便被微凉的手掌捂住了眼睛。
　　“别看。”
　　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跟着的下一句就是——
　　“别怕。”
　　火焰的热气升腾，烤得人衣衫慢慢湿透。
　　颜竹笑了起来，她想说她不怕。
　　因为这情节是她写的，她知道这是幻境。
　　话没说出口，一阵风便吹到了面颊。
　　凉的，带着风沙，砸得皮肤有些许的疼痛。
　　少女拦住她视线的那只手缓缓放下，光明重现。
　　颜竹下意识回头看她，对上了一双未褪去光亮的鎏金色眼睛。
　　像取了太阳的碎片，融化，再让其流进一个人眼睛里。
　　那双眼睛映出了她，还有她身后的巨大的骨架。
　　是一条陨落的龙。
　　已化白骨。


第四十章 我想听听你的过去
　　四周群山环绕, 龙首枕在空地，躯体翻越过山岭，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颜竹回头瞧, 那巨大的身躯安静地趴匐在地面，白骨绵延, 望不见尽头。
　　像是融化的山脉, 又像大地突起的脊梁。
　　她们降落的地方正位于龙的头颈旁, 其余地方已化白骨，唯独龙首, 未有丝毫的岁月腐蚀的痕迹。
　　龙目紧闭，龙须躺在地面, 龙的角泛着犹如暖玉的光彩…处处有生气, 看起来竟像睡着了一样。
　　颜竹看着它, 一条她亲自描绘过的死去的龙，那一刻，源于前世的早已深深根植于她骨髓中的文化躁动起来，似火花般猝然迸溅而出。
　　眼睛瞪大了, 透出她正颤栗的灵魂。
　　“龙……”
　　宋温凊同样呆愣住了。
　　两个人类站在山谷间，面对着巨大的令人惊异的已化白骨的身躯。
　　太阳照到空旷的地面, 拉出了的两道短短的影子。她们像散落在群山中的两颗小小沙砾。
　　日光被飘来的云层遮去，缩成圆点的影子融进了更大的影子里。
　　小鸟叫了声, 声音尖利刺耳，含着浓浓的悲切。
　　颜竹只觉肩膀一轻, 打眼一看，它已努力扑通起翅膀, 朝着地面的龙骨飞了过去。
　　速度不快，动作笨拙得有些滑稽。
　　但最后, 小鸟还是成功达到了巨龙身旁。
　　它绕着龙角一圈一圈盘旋着，张开的喙中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叫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尖锐，竟是近乎于婴儿的啼哭。
　　几滴晶莹自它前行的轨迹落下，光芒闪烁着，轻轻滴到龙角，没于其上。
　　黑猫也从颜竹怀中跃下，它迈着黑乎乎的爪子一步一步走得踏实，慢悠悠行到了龙首旁。
　　小鸟终是飞累了，它试探着围着猫头飞了圈，未见危险，便小心踩在了小猫脑袋。
　　一猫一鸟，罕见地和谐起来。
　　黑猫晃了晃头，应当是不怎么习惯顶着个重物，不过它确实是默允了小鸟这番行为，任着它在自己身上稍停那么会儿。
　　它迈着步子继续走，走到了近乎贴到龙首才停。
　　它伸出梅花爪，轻轻推了推比它猫身不知大了多少倍的头颅。
　　几乎是纹丝不动。
　　黑猫黄瞳亮起，四周空间泛起水波般涟漪，下一刻，两根龙角完完整整掉在了地面。
　　“啾！！！”
　　小鸟突兀地发出一声尖叫，扇动翅膀飞起。
　　黑猫只不屑地瞥了它一眼，上前叼起龙角，好似邀功般朝颜竹跑去。
　　“喵呜喵呜！”
　　是好东西，给你。
　　颜竹正想伸手揉聪明小猫的脑袋，手才伸到一半，掌心先撞上了一团毛茸茸。
　　“啾！啾啾！”
　　小鸟跟她诉苦，黑豆般的眼里已积蓄了泪水。
　　“它是你的朋友吗？”
　　颜竹看向了龙骨。
　　“啾……”
　　小鸟羽毛凌乱的脸上浮出极为人性化的悲伤。
　　颜竹捧着它看了会儿，掏出来别在腰侧的梧桐木。
　　小鸟的目光一下子被这东西吸引了，悲伤被暂时忘却，它速度极快地腾飞起来，落到了木枝上。
　　“凤凰？”
　　颜竹叫出了它的名字。
　　小家伙昂着头，模样得意地回了句：“啾！”
　　颜竹的目光移到了旁边不知又叼了什么回来的黑猫，那双异瞳中的激灵在刹那间褪尽，恢复成努力卖萌的痴傻。
　　月牙状闪着五彩光芒的鳞片被搁放到了地上，猫咪歪了歪头，耳朵也跟着轻抖，它说：“喵！”
　　灵光如闪电般在脑中蹿过，所有的片段被串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线，颜竹笑了起来。
　　“不许卖萌。”
　　……
　　这才是神魔大战的真正主战场。
　　战争爆发时，为了不对修仙界造成太大干扰，有位仙人强动禁术开辟了一方空间。而后，众仙引着绝大多数的魔物遁入此地。
　　所以此处，有仙墓，有神血化作的天池，有数不尽的宝物……
　　最重要的是，此中有那件神器。
　　修仙界最上乘的法器是天阶上品，而就像“仙”与“半仙”之间差距如隔鸿沟般，神器绝对凌驾于天阶上品法器之上。
　　或者说，已然不是一个境界。
　　神器往往是法器蜕变而来，升仙时，天雷除了为修士萃体，也会分出几缕炼器。
　　神器之间自然也分等级，同其原初形态的法器等级相关。
　　但那可是神器啊……
　　在当今末法时代的修仙界，就算被一刚入练气期的稚儿拿在手中，都有抗衡绝大多数修士的资本。
　　那神器是把剑，颜竹留给女主宋温凊的金手指。
　　如果剧情没有跑偏，宋温凊一定会来，一定能拿到那把剑，所以颜竹不打算干预。
　　她引宋青进来是为了寻天池，方才的龙角龙鳞算作意外之喜。
　　虽然，它们本来也是她送给宋温凊的。
　　这东西是引发男女主相遇的契机。
　　不过颜竹估摸着，就算没有龙鳞龙角，这个世界也会让他俩相遇，只是可能会晚些，情况更不定些。
　　所以细细想来，它们在谁手里倒没什么太大影响。
　　她心安理得的拿了，给了身旁的宋青。
　　“比在男主手里好……”
　　念头冒出时，颜竹吓了一跳。
　　她惊异于身旁少女在自己心中所占的份量不知何时已超越了这世界的另一个主角。
　　许是察觉到她目光的停驻，宋青探过来双琥珀色的眸。
　　颜竹只好将想法扯回，努力恢复平时的表情。
　　“应当…就在前面了……”
　　“我算到是这样的…嗯…不怎么远……”
　　“颜竹。”
　　少女轻轻唤了她一声。
　　颜竹心一颤，本就乱的思绪被搅得七零八碎，理智倒还在坚守着，扒着蛛丝马迹查看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但那双眼弯了，下一句话是——
　　“牵手。”
　　于是同一只掌心温度偏凉的手十指相扣。
　　颜竹神色呆愣，大脑还没理清，处于混乱状态。
　　她几乎被占满了，右手被牵着，左臂搂着猫，肩膀还停只鸟，脑子里也一刻不停地想事。
　　罢罢罢，先往前走吧。
　　……
　　简单的法阵被摆放完毕，手法不算高明，全靠充作阵眼的高品阶妖丹的火力堆砌。
　　法咒从少女轻启的唇中飘出，似呼应般，法阵四周光芒亮起，两人身形被隐于雾中，外界再也窥不见分毫。
　　一片不大的池子栖于山底，池水如浓雾飘起，升腾到半空，倒像仙界。
　　只是“雾”是红色的，池中沉着的水更是，因此显得极为妖异。
　　宋温凊持剑的手解起了衣衫，系于瘦劲腰间的束缚被脱下，一层一层露出薄薄的里衣，能轻易瞧出少女轮廓美好的身形。
　　颜竹坐在池边看，不知是不是水汽蒸的，脸是渐红了。可她又不愿移开视线，总觉得那般，显得自己心虚。
　　欲盖弥彰。
　　颜竹脑中浮出这个成语。
　　大抵是到异世久了，思想也变保守了。
　　她想。之前她看同性穿吊带、内衣，心中都不会有什么波澜，不至于今天宋青穿了件遮得严严实实的里衣就害羞。
　　理智是这么想的，心照样跳得欢快。
　　颜竹目光还是未移，像跟自己较劲，她一眨不眨盯着看。
　　换了早就注意到她视线的宋温凊面颊升温，心跳加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泛上来，口中能品到些甜意。
　　于是解衣的动作愈发慢了。
　　她也不知她在期待，或是等待什么。
　　最后还是入了水。
　　血红色的水漫到了胸口，流淌时，隐隐可见浮动的金光。
　　宋温凊披在肩头的青丝被浸湿了一截，往下坠，扯得她略微有点疼。
　　但更多的是舒服。
　　池水好像淌进了经脉，宋温凊能够感受到温和的灵力在修复自己的丹田。
　　粉红色的雾气蒙了眼，坐在岸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宋温凊迈脚走了过去，水阻着她的步，她行得慢，很费力。
　　四周安静，那人似乎在发呆，低头揉着黑猫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宋温凊突然发现她对颜竹也是一无所知，就像颜竹对她那样。
　　两个人默契地失了语，守住某种安全界线互不冒犯。
　　宋温凊从前觉得很安心，但她现在感到了焦躁，她急于知道，她想要知道更多。
　　于是她主动说起了自己的过去，除开颜竹在她梦中所看到的那些，她的话很短，声音很平静，只寥寥几句就概括了几年。
　　被人看重走上修仙之路，天赋不错，剑修。
　　性子冷淡，不喜与人交际，也没有朋友。
　　参加宗门大比后，实力显露于人前，被一堆莫名其妙的人烦了很长一段时间。
　　“宗门试炼…出了些意外，被污蔑，没人信我……然后就是你看到的。”
　　被法阵困住，被挖去金丹。
　　宋温凊没有再往下说，天池的水修复她的经脉，腹部暖融融的，那阵刺伤灵魂的巨痛被忆起仿若已成了昨日旧梦。
　　虽然她知道，就算一切恢复如初，她也再不能走以前的路。
　　要自散修为，然后从头开始。
　　也不能再修她在灵蕴道宗习的功法。
　　但是没关系。
　　宋温凊眯起了眼睛，她失去多少，就要向他们讨回多少。
　　柔软包裹住了她的手背，宋温凊思绪一断，心也变柔了。
　　“…都过去了。”
　　那人垂着眼，悲悯仅对着她一人。
　　“辛苦了，一直以来辛苦了……”
　　她说。
　　宋温凊想，她懂其中的含义。
　　颜竹是在向她倾倒着她的温柔，只向她一个人。
　　……
　　宋温凊反手将手背的柔软握住，神色认真注视着眼前的人。
　　“我想听听你的过去。”
　　我可以越过那条线吗？
　　颜竹。


第四十一章 她一定不知道她眼睛那么漂亮
　　“就是这里吗？”
　　以黑金恶鬼面具覆面, 身着墨色锦云金丝袍的男子微微偏头，锐利的眼盯住了前方的人。
　　被问及的人回了身，他同样戴着面具, 只是衣着服饰不似那男子般华贵。
　　这人手中握一品阶不俗的法器，约有成人小臂般长度, 下半为尺, 上顶着条浮空的金龙。随着他的动作, 雕刻得极为精细的金龙晃了晃，龙首却始终指着一处。
　　他并未第一时间回复, 而是朝问话的男子恭敬地施与一礼，周身强势的金丹气息亦随之一敛。
　　“回禀殿下, 寻龙尺所指方位确是此处。”
　　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严密保护的男子皱起了眉, 不过因面具盖了全脸, 外人不知他神色，仅能听得其语气含些躁意。
　　“看来，只能亲自下去看一趟了。”
　　他说，目光顺着寻龙尺龙首所指方向望去, 只见一片静静卧在群山底的湖泊。
　　“希望不会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那男子已是出现在了湖边, 被风卷起的衣袍像是才察觉到时间，缓而又缓地飘落。
　　而那群原先护佑在他身旁, 着相同服饰的人则是默契地身形齐齐一闪，下一刻便再度围在了他周边, 行护卫之责。
　　他们其中不乏有周身显露出元婴气息的可怕存在，大多数人的修为也至了筑基, 却均是低着头，姿态低微, 不禁让人好奇那被护佑的男子究竟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湖面平如镜，其水清澈，却看不出湖之深浅。
　　被尊称殿下的男子低头瞧着脚边的湖，不知发现了什么，忽地轻笑出声。
　　“有趣。”他冷冷吐了两个字。
　　像是某种预言，几乎就在下一秒，平静的湖面皱了。
　　毫无征兆地，湖水开始剧烈的沸腾，很快，水凝成了一个硕大的“龙首”，怒目圆睁，在众人眼前现出。
　　男子位置未移分毫，他仰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水龙，略有兴味道：“如今这世间兴许真有龙，也说不准。”
　　“但我找的可不是水做的龙。”
　　没人看清他是怎样动作的，仅能瞧见空中冷光划过，待反应过来，刚成气候的水龙已是四散开裂碎成了自半空而降的水滴。
　　腥臭气在空中弥漫开来。
　　“走吧。”
　　男子迈脚，闲庭若步入了湖。
　　他身后之人亦是毫不犹豫便跟随其去。
　　……
　　“这里妖兽数目太多，太难缠，强行搏斗不可取，虽说大多数以我们实力都可应对，但如果真一个一个杀，到最后肯定会力竭……”
　　莫南衣以神识传音向面前幸存下来的弟子们告知此后的应对策略。
　　自被水龙吞噬后，他们已被困湖底半日多余。
　　说来奇怪，这湖似乎进了便不能从上头出去。有人拼命朝湖面游，但半刻钟后，竟发觉自己离那儿的距离丝毫没缩短。
　　“这里头应是有阵法的。”
　　“大家莫要白费力气了，还是再寻寻别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出路……”
　　虽不想再给团队带来什么打击，但面对这种情况莫南衣也编不出善意的美好谎言。
　　毕竟只要有人试，便一定会发现。
　　上去的路行不通，诸多问题一起摆在了众人面前。
　　比如避水丹的消耗，比如随时随地出现的择人而噬的妖兽，再比如另外的出路是不是真的有……
　　带着附近的弟子们死里逃生寻到个安稳地暂时躲避后，莫南衣清点人数，发现还是少了几个，悲伤爬上了他的眉间。
　　幸存的弟子间的气氛也很是压抑。
　　他们来自灵蕴道宗，在修仙界算一等一的天之骄子。此次，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第一次入幻境，谁也没想到，死亡会离得那么近。
　　近到一念之差，近到仅有一线之隔。
　　各种各样的体型或大或小的模样各异的妖兽在周边游曳，偶有血雾在某处散开，随水波扩大，颜色渐淡。
　　在决定踏入修仙之途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做好准备有一天会死去。
　　这本就是与天争，一步都不能错。
　　“一步都不能错。”
　　莫南衣的话传入耳，打断了宁兰心与系统的交谈。
　　作为外来者，她不仅知晓剧情，而且还有个高智能生命体的大杀器，她是众人之中陷入此等境况唯一不觉得惊慌的。
　　甚至，她还得花大精力去努力维持面部表情，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兴。
　　但是忍不住啊！
　　宁兰心想，她马上就能把女主的机缘据为己有了，那可是个神器！
　　神器！
　　以后有这种金手指，她还怕谁？！
　　“就算女主来了，我也能一剑把她了结了！”
　　“然后…无论是莫南衣还是男主尧泽，对再加个灵珏嘿嘿嘿，都没人跟我抢了！真不错啊！”
　　“到时候岂不是天地任我遨游……”
　　［不能。］
　　斩钉截铁的口吻给正幻想得好好的宁兰心直接浇了盆冷水。
　　“为什么？”她有些崩溃地大喊。
　　［这个世界的天道…还在活跃，一时半会，还不能杀女主。］
　　“啧，真烦人…这世界的天道什么的，你快点找机会把它吞了行吗？”
　　“早知道就不接这个任务了，上个世界直接雇了个司机就把女主撞死了，特别容易，这个世界真的好麻烦啊！烦死我了！”
　　发泄完情绪，宁兰心终于稍微冷静了下来。
　　“你觉得现在时机怎么样了？可以引莫南衣过去吗？”
　　［系统检测中……］
　　［里秘境已开启，可前往。］
　　“太好了，神器，我来了！”
　　宁兰心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往前游了些距离，伸手想去拉前方莫南衣的手。
　　直接扑了个空。
　　她诧异地抬眼，见莫南衣正往前方游。
　　“怎么回事？”
　　念头刚冒出，脑海中的机械合成音便给了她答案。
　　［注意！注意！注意！检测到原著重要人物出现，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将为您汇报基本信息，信息如下：姓名安霖，身份为御灵宗宗主之女，性格……］
　　……
　　“我…我的过去？”
　　潭中的少女雪白的面颊被蒸得泛红，兴许是觉得舒服，那双琥珀色眼睛微眯起来，瞧模样像整个人都有几分醉意。
　　颜竹觉得自己才像醉的，她未曾想过自己会被问及这类问题，一时间大脑晕乎乎的，只知磕磕绊绊地再将话重复一遍。
　　黑猫从手底蹿出追凤凰去了，一猫一鸟围在池边瞎蹦跶。
　　颜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捻着什么，她看着眼前的人，第一反应便是逃避，想隐藏自己的过去。
　　可那双眸认真地注视着她，她在等她同样真挚的回答。
　　“我…我的过去……”
　　颜竹不禁低了头，喉间吞咽下刚刚吸入的气。
　　“我的过去很无趣吧，很平凡。”
　　声音听起来异常干涩，什么东西被硬扯出来。
　　“我……”
　　该从哪讲起？
　　是孤独的童年，不幸的家庭，那许许多多被排挤被孤立的经历，还是……
　　我过往的人生就没有一点好事了吗？
　　颜竹问自己。
　　她不想把她那么不堪的一面展露出来，更不想给宋青看。
　　她在怕，她怕被可怜或是…被蔑视为脆弱。
　　好事…好事有，多半不与人相关。
　　是傍晚回家瞧见的正好看的天，是夏日偶然吹来的一场大而凉爽的风，是陪着她度过童年的摞成一堆堆小山的书籍……
　　颜竹决定从月亮开始讲起。
　　“…总之，我的生活很无趣。”
　　说到这里时，周边的空间震动了一下，只是除了打闹的猫儿鸟儿回头望了望，谁都没有在意。
　　宋温凊意外得到的那把断剑倒是腾空飞起了，它晃晃悠悠地朝着群山后某个方向去。
　　它的主人仅来得及分了它一个眼神，不过一会，目光又黏回了说着往事的少女身上。
　　“感觉，人生像一潭死水，闭着眼就能看到死亡。”
　　“其实我计划了一场反叛，不过没来得及实施，因为我遇到了你。”
　　颜竹弯了那双眼，笑意在唇边也绽放。
　　她之前是什么？
　　是孤僻的怪人，是多余又碍眼的小孩，是亲人认定的累赘。
　　她的绮思，只有在她面对纸笔时才会喷涌。那时候，她才是她自己，才放松。
　　于是她第一个故事写给自己。
　　她很认真的写。那本书写了很久，别人眼里几个小时读完的消遣，陪她走过了春夏。
　　颜竹偶尔矫情，想到什么“少年自负凌云笔”，什么“曾许人间第一流”一类的诗句，独自在暗处怪诞地笑起来。
　　“这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才有趣点。”
　　“我好像终于找到了我的支点。”
　　我是被需要的。
　　兴许也会被在意，会对谁有用。
　　这对我很重要。
　　“所以……”
　　宋温凊看着她微微趴匐下来，一点点凑近。
　　“真的，很谢谢你。”
　　颜竹一定不知道她的眼睛那么漂亮，澄澈又干净，现在还闪着稀碎的光，像揉碎了星河掺进去。
　　宋温凊牵住了那双手，过分柔软的掌心让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她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是凑近，近到那双眼睛愕然瞪大，迅速拉远了距离。
　　宋温凊的目光滑落到了眼前人的唇上，她想起早春枝头开出的花的花瓣，就是那样的色泽。


第四十二章 双方相遇
　　那把飞走的断剑在黄昏时又飞了回来, 只是已非原先那般模样。
　　它成了把完整的剑。
　　颜竹瞧见险些没认出，直到看它很是疲懒地晃悠到宋温凊身旁，要去亲昵地蹭人。
　　少女只双指作并于剑身某处轻轻敲了三下。
　　“还有残片, 别勉强。”
　　一人一剑间结了契，宋温凊对“断剑”去做了什么一清二楚, 却也没想到它会蜕变得如此彻底。
　　剑身完整, 已不能再被唤作“断剑”。其上常蒙着的擦不干净的污垢尽除, 落日余晖下异常锋利的边缘泛着刺眼的冷光。
　　剑柄似乎也被重新“雕刻”了一番。原本模糊不辨形的图案呈出清晰的盘龙模样，连龙鳞都片片凸显, 双眸微合，神色生动得好像下一秒便能活过来。
　　不知为何, 颜竹总觉得它去吃了顿满意的“大餐”, 归来时, 整把剑带着一种难言明的餍足感。
　　被少女用指轻敲后，似是不服气，剑身抖了两下又绕起她环了几圈。
　　而后，那被敲击之处泛起了淡淡的光。光芒很快散开, 覆了剑身一层，恐怖的气息四放开来, 搅得周边空间为之一动。
　　“此剑已生了灵。”
　　颜竹惊讶地断出。
　　几乎就在她念头冒出的下一刻，剑身后浮出一个淡淡的虚影。
　　是小女孩模样, 神情冷冽。
　　许是仍对宋温凊那句话不满，她皱着眉, 嘴也微微撅起。
　　“我可以的！”
　　略尖利的稚嫩童音响起，随后, 身影慢慢隐去。
　　她特意出来一趟，好像就只是为了说这句话而已。
　　灵体都未彻底凝实, 现身需要费上不少力气。
　　如此大费周章仅仅因为…想反驳？
　　颜竹诧异之余还看透了小家伙举动背后隐藏的意图，一时不禁失笑。
　　宋温凊也是满面愕然，她知道断剑认主时已生灵智，但未想到仅去了趟，吞吃了什么东西，回来竟有了剑灵。
　　有剑灵的剑，莫说在末法时代，便是在修仙界千年前的鼎盛时期都是能遭人疯抢的至宝。
　　神器与凡间法宝的最大区别，便是神器有灵智。可就算是神器，也没几件真有能化形的灵。
　　宋温凊想起“断剑”原先灰扑扑的模样，心底道一声神物自晦，持起剑柄将面前已不遮掩光彩的小家伙握住，凭联系把其收入自己的神识空间里。
　　太招摇了，不到真正的危机关头，她不会想着去用它。
　　宋温凊右手轻搭，放于系在腰间的低等灵剑的剑柄。
　　——还是用这个好。
　　……
　　“怎么回事，安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难道是我的到来改变了剧情？”
　　“可是她怎么知道那条通往里秘境的路？”
　　“天呐，我想不通，我要疯了，系统！”
　　“早知道我当时就选宫斗剧本了啊啊啊！！！”
　　［那你估计第一天就死了。］
　　机械合成音不含任何情绪。
　　说之前它计算过概率，这个人类有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会大喊大叫，但不一定生气。
　　果然，就听宁兰心冲着它吼了起来，说的都是类似“我有那么蠢吗”“怎么这么想我”“系统太毒舌了吧”之类的情绪发泄的话。
　　系统面前飘出了个回复，但它没有选择说出口。
　　［就是因为你蠢，我当初才会选择你。］
　　人类生气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二，同时会伴随其他负面情绪。
　　得出的结论是回复引发的后果不利于之后的合作。
　　系统内部的程序对“撒谎”的行为做了很严格的限制，所以它不能撒谎。
　　但它可以保持沉默。
　　于是系统静默不语，任着自己的合作对象抒发情绪。
　　宁兰心闹了会儿。
　　她确实没有太生气，较长时间的相处中，她已经习惯了这位“同伴”犀利的口舌。
　　宁兰心把注意力拉回了现实，走在前头的安霖不知在同身旁莫南衣说些什么，对方这番行为让她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夕阳下，少女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光，平日异常苍白的面容被烤得泛了红，暂时蒙了片虚假的血色。
　　但景象落到宁兰心眼中，她更倾向于认为是这人故意做了某种娇羞姿态。
　　她恨恨咬了咬牙，加快步子走过去，佯装自然地扒拉住莫南衣的手臂以示两人的亲密。
　　“系统，原主应该不认识安霖吧？”
　　［不认识。］
　　得了预料中的答复，宁兰心才放心施行自己的计划。
　　“师兄，你还未同我介绍过这位姑娘。”
　　宁兰心扯细了嗓音，微微晃着男人的手撒娇。
　　她偏头偶尔用眼睛瞥安霖，又极快地收回，不是正常看人的模样，但显出几分小女孩的娇态。
　　宁兰心前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在异性中的高人气。
　　她自认有份本领——她天生就知道怎么吸引男人的目光，以及，怎么让男人喜欢自己。
　　她最爱在交际场合出现，花上许多时间精心打扮，确保自己不被其他女人比下去。
　　之后，便是施展这种她好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她随便靠近一个男人，只要捏着腔调说话，稍稍表露友好的态度，就能勾走他的心神。
　　宁兰心觉得，凭这点来看，她无疑是极有魅力的女人。
　　于是不可避免的，她的自信慢慢在男人的目光里建立起来，也愈发与此不能分割。
　　宁兰心享受，并在心中窃喜。
　　在那样的场合，她尽情展现自己魅力时，她还会成为众人注意力的中心，许多视线明里暗里落到她身上。
　　男人自然是被她吸引了。
　　如果是同性，肯定是在羡慕她。
　　宁兰心很是得意地想。
　　毕竟她的手腕一向管用，无论对上哪个女人，她都是胜的那方。
　　“安霖，御灵宗。”
　　没劳烦莫南衣介绍，安霖看着眼前突然出现问起自己的女人，主动开了口。
　　“不知这位姑娘是……？”
　　她能察觉到此人对自己的敌意，很莫名其妙，但不难看出应当是同莫南衣有关。
　　为防再度被波及，安霖往后退了几步，拉远了点与两人的距离。
　　“这位…咳，是我的…师妹。”
　　莫南衣心思细腻，自然看出了端倪。但他不好明说，更是向来对身旁的宁兰心没什么办法，只能无奈地纵着她。
　　“我叫宁兰心，是莫师兄的师妹。”
　　宁兰心甜甜地笑了起来，同时手部暗暗用力将身旁男人挽得更紧。
　　“宁兰心剑痴之名略有耳闻，今日一见，倒与传闻中不怎么…相像？”
　　安霖嘴边噙着笑，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人间兜过一圈。
　　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算是揭过话题。
　　“我可能要去寻一位朋友，之前入湖时，不小心同她走散了。”
　　看着众人要踏入另一条路，安霖突然停了脚步，出声道。
　　“我们之间正好有微弱的联系…我就是跟着她才摸到此地入口的。”
　　“那我们一起去吧，这地方情况不明，贸然分开有点危险，而且我还挺好奇安霖你那位朋友的！”
　　不等她完全表达出自己的意图，宁兰心就抢话答道。
　　宁兰心本是希望这女人走的，奈何系统突然提醒女主就在周边不远。
　　而正巧，安霖说她有个朋友。
　　“你那个朋友到这儿比我们都早，对地形环境的熟悉程度应当更高些，跟她一起行动的话，说不定能避开不少危险。”
　　宁兰心仅凭这番话就坚定了队伍其他人的心。
　　安霖只得笑了笑。
　　她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了。
　　等双方真正遇到，星子已垂在了天幕。
　　隔着老远，还没看到人影，倒是先闻到一股烤肉香，味道直接勾起了半数人的肚子里的馋虫。
　　然而，随后至的却是道剑光。
　　走在前方的安霖最先反应过来，唤出结契兽虚影接下这一招。
　　“我们只是来寻人，并无恶意。”
　　猜测颜竹身旁应有个实力不俗的人，为防陷入更大的误会，安霖当即传音表明身份。
　　被这声提醒，莫南衣从回忆里及时抽身。
　　将对剑气的熟悉感暂时抛到脑后，他也连忙传音道：“阁下勿怪，我们皆是误入此地，为寻人而来。”
　　“先前未知会一句是我等行事不周，莽撞了。”
　　“灵蕴道宗弟子莫南衣向您赔罪。”
　　此话一出，正警惕着的两个人神情各异。
　　颜竹眸子发亮，心脏欢跳起来。
　　是男三莫南衣！
　　她的亲亲女儿宋温凊就在这个队伍里！
　　宋温凊却是身体微微一僵。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竟会与他们这么早遇见。
　　轻轻敲了敲剑柄，入宗时弟子人手一把的灵剑被她收回了储物空间。
　　起码，现在不能暴露。
　　……
　　［女主就在周边！］
　　与此同时，宁兰心收到了系统的提示。
　　她笑了起来。
　　“不能杀，重伤总可以吧？”


第四十三章 剑道双子
　　颜竹有些心神不宁。
　　行来的一队人当中的女弟子数量并不多。
　　走在最前头的姑娘眉间有英气, 唇形抿着偏倔，瞧着像个冷淡的，可无论神情还是打扮却都是朝向柔软无害的可爱风格。以致整个人看上去有细微的不协调感。
　　颜竹的目光在她们面上一一扫过, 也一一将队伍中本就数目不多的女弟子们排除。
　　视线晃悠完一圈，她竟是没找到她觉得会是宋温凊的人。
　　走在最前方的少女颜竹额外关注地看了好几眼, 理智分析, 这人最可能是, 但心底总有个声音否定。
　　颜竹直觉性地觉得她不是。
　　可如果她不是，那宋温凊在哪里？
　　依照剧情, 宋温凊应当就在此次入秘境的灵蕴道宗队伍里，是哪里出了岔子吗？
　　颜竹不自觉蹙了眉, 心底的忧虑止不住泛出。
　　宁兰心本在打量女主宋温凊, 瞧她衣着不似从前光鲜, 还得戴个面具小心隐藏身份，心里不禁乐开了花。
　　“啧啧啧，好落魄啊！谁还能认出来这就是灵蕴道宗的希望，修仙界新一代中最可能飞升成仙的宋温凊啊？”
　　“天之骄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哈哈哈哈……”
　　“我就讨厌这种眼高于顶的女人, 不知骄傲个什么劲儿……”
　　“如果她不是女主，根本不会有男人喜欢。”
　　宁兰心当下大为满足。
　　她确信宋温凊同样认出了自己, 不禁挪了几步与莫南衣距离更近了些。嘴角弯起旁人不易察觉到的弧度，是胜利者的笑容。
　　“不过……”
　　宁兰心还是有点危机感。
　　她发现了身旁男人明显的不对劲。
　　莫南衣直勾勾盯着那个方向看, 神情木讷，似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
　　“果然女主活着就是会对我们的任务进度造成影响…把她打入泥潭, 不如直接杀了让人放心。”
　　“系统，你侵占天道气运多少程度了？”
　　［30%。］
　　宁兰心不满地耷拉下嘴角, 眉也皱起。
　　“我记得从那次事件开始就是这个数据，这么多天怎么一点没变？”
　　［宿主未对女主造成实质性打击。］
　　［而且…此方世界的天道, 有苏醒的迹象。］
　　“好吧好吧…我再努力努力就是了。”
　　宁兰心不关心什么天道不天道的，在她看来那是系统需要应对的事。事实上，她只对解决女主和让男主爱上自己这两件事有兴趣。
　　尤其是后者，每当攻略一个男角色，哪怕是原书中没有提及的路人甲，宁兰心都会产生巨大的成就感。
　　比起直接杀了女主，让她看到自己的男人爱上我，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举，肯定更让她难受吧？
　　宁兰心深信不疑。
　　她想着事，觉得情况大抵是朝对己方有利局面发展，因此心情不错。
　　颜竹几次扫过她的目光也勾去了宁兰心的视线。
　　她早就发现站在宋温凊身旁的女人同样有着不俗的相貌，是另一种风格的温婉含蓄，与她给自己的定位有所冲突。
　　于是宁兰心打量颜竹，带着审视，以及因略微不爽诱发的敌意。
　　“系统，这人是谁？”
　　话问出后却没像往常般直接得到答案。
　　［系统正在检测此人身份……］
　　［系统检测中……］
　　［资料库无响应！］
　　［系统程序遭受攻击……］
　　［系统自动修复中……］
　　“系统…你……？！”
　　宁兰心还是第一次遇到“同伴”出故障，一时震惊得难言，盯着颜竹的眼越瞪越大。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在系统不亏是宇宙最新科技，自我修复的能力极强，很快便恢复正常，给出了她先前问题的答案。
　　［此人身份不明，实力不明，来历不明。］
　　［初步判定为——未知。］
　　［请宿主小心行事。］
　　“…那我们原先的计划怎么办？”
　　“她应该是跟宋温凊一道的。”
　　［宿主可找机会试试此人实力。］
　　宁兰心仅担忧了会儿，从最初的事情超出常理的震惊缓过神后，她又恢复了平日看这世界的“原住民”们时的优越感。
　　“我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就算是天上来的仙人又如何？”
　　“我有你啊系统，你的能力，可是比肩天道。”
　　［…是。］
　　系统没有直觉这种东西，它凭着储存的数据模型分析现有事件，从而得出最优解。
　　可刚才，不知怎的，它的程序响应慢了半秒。
　　［宿主刚才话语中提及的可能性通过分析，高达87%。］
　　没给宁兰心间隙惊讶，系统将先前扫描颜竹全身得到的数据共享在了仅有她能看见的泛蓝光的半透明“板子”上。
　　其中，姓名、身份，包括年龄都以“？”显示。
　　唯有体质标明了是天生道体。
　　宁兰心扫到了武器那儿，反应过来是对方手中持着的木棍。
　　“…梧桐木？！”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话语，终于明白系统为何对这人是仙人的可能性判定达到那么高的数值。
　　梧桐木这种可遇不可求的顶级稀有的灵木，她只当个普通物件握着，大大方方的拿在手里，似乎分毫没意识到此等重宝会遭多少人觊觎。
　　兴许是不在乎？
　　不在乎有无人觊觎，因为无论是谁，她都不惧。
　　身怀重宝还坦然行于街市，不是傻子，就一定有所倚仗。
　　能摆平一切的倚仗。
　　宁兰心料定，再看过去时，眼中多了分警惕。
　　有系统她确实是不怎么怕这世界的所谓“大能”“怪物”“真君”，可真要遇到天上的，她到底还是有点发怵。
　　“她肩膀上站着的鸟是什么？灵兽吗？”
　　［凤凰，神兽。］
　　宁兰心呆愣了片刻。
　　“凤…凤凰？什么？神兽凤凰？！”
　　表情都忘了维持，脚更是因想看得仔细些踉跄了几下。宁兰心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号称是“凤凰”的羽毛色彩杂乱，瞧上去又秃又丑的“鸟”。
　　一时间她不知道是“神兽凤凰”就在跟前不远带给自己的冲击力大，还是那么丑的鸟居然就是凤凰带给自己的冲击力大。
　　总归，宁兰心是呆住了，久久没能回神。
　　［那只黑猫呢？也是什么神兽吗？］
　　一切看似漫长，其实不过几个念头回转，只是片刻而已。
　　直到宁兰心被“凤凰”这一信息砸到，属实是费了她好些时间，才勉强平复好自己的心情。
　　这期间，双方已在安霖的引导下开始了初步的相互认识。
　　［不知道。］
　　［但它身上有……］
　　宁兰心很少听系统的机械合成音表露什么情绪，这时却明显察觉出了其中暗藏的某种类似“厌恶”的负面情绪。
　　［这世界天道的气息。］
　　话音落下，刚平静好的宁兰心的心中又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
　　今日她震惊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整个人对这种情绪都有些麻木了。
　　“颜竹。”
　　那身份不明的女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宁兰心的注意力被拉回，正巧，也到了她这边报身份的时候。
　　“在下灵蕴道宗，莫南衣。”
　　对面宋温凊的表情被面具遮住，看不了。宁兰心意外发现那个叫颜竹的人反应颇大，眉蹙着，面露思索。
　　可惜来不及细思，很快，众人的目光就聚焦在了她这里。包括颜竹。
　　感觉在探究什么。
　　宁兰心换上羞涩表情，笑吟吟道出自己名字。
　　无端地，她不敢与颜竹对上视线。
　　好像，会泄露些什么。
　　宁兰心垂了眸。
　　……
　　颜竹脑袋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她还未弄清楚宋温凊为何不在队伍中，就被领头的男子引去了目光。
　　那张脸给她一种熟悉感，好像之前在哪见过。
　　可她若没猜错，他应当是她书中的男主之一，莫南衣。
　　但，那就更没可能之前见过了。
　　莫南衣在秘境副本开启前，只待在灵蕴道宗里修行，偶尔会下山除除祸害人间的妖兽。
　　颜竹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将想法搁置，归咎于是自己的某种错觉。
　　安霖弯着眸冲她笑，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做起桥梁为双方引荐了一番。
　　“宋青。”
　　身旁少女冷冷吐出两个字。
　　而后，便是攀上她掌心的略有些粗粝的指身。
　　颜竹意识到那是她手心的茧。
　　薄薄一层，覆在关节，大半在掌中。
　　所以宋青的手不算柔软。
　　颜竹的思绪又飘走了，她突然想起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宋青的过往，不知她是散修，还是出身大家族，或是在什么宗门习的武……她只知她惯用剑，手的茧是练剑磨的……
　　她对她的了解实在寥寥。
　　“颜竹。”
　　一心二用，同样简短地报出自己名字。
　　对面男人开口，果然是莫南衣。
　　但他为什么盯着宋青看？
　　那样的眼神……
　　颜竹像被击中般怔住了。
　　脑海中的记忆在一瞬间苏醒，声音、光线、触摸…所有的所有在极速后退，失色。
　　潇洒飞入阵法中的男子……笑…垂眸…被锁住的宋青…眼神……
　　渐渐地，对面人的眸与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颜竹不禁颤栗。
　　原来，她真的见过莫南衣。
　　她早在宋青的记忆里就见过她书中的男三。
　　那时，宋青叫着他什么？
　　好像是……
　　师兄？
　　“…宁兰心。”
　　少女笑得羞涩，语气却活泼。
　　颜竹的思绪来不及理清，就彻底成了一团乱麻。
　　她看着那个自称“宁兰心”的人，连宋青与男三莫南衣有什么瓜葛都顾不上纠结，被不断冒出的越来越多的疑问充斥得脑袋发疼。
　　“…剑痴宁兰心，痴求剑道五十载…嫉恨、仰慕，而后修习…蹉跎五十载……最终走出宋温凊的影子，开创自己的剑道……”
　　“…末法时代剑道不绝，宋温凊与宁兰心之名被后世之人并列……同时代的修仙者仰起头，剑道大放异彩，五州苍穹之上日月同辉……”
　　她亲手写在本子上的宁兰心……
　　对面的人与她写下的那个角色，分明半点不相似。


第四十四章 她要好好抓紧才是
　　颜竹看着对面, 景物好像被扭曲了，旋转缠绕成几缕色彩映在眼里，天在动, 地在歪斜。
　　安霖在慢慢接近，她的面容却愈发模糊。
　　颜竹的脑袋里塞满了东西, 思绪杂多且乱, 没有头没有尾, 理不清，越理越乱。
　　本该与男三一同前来却没有前来的女主, 和莫南衣是师兄妹关系的宋青，还有不像宁兰心的宁兰心……突如其来的, 一堆不对劲摆在了她面前。
　　大脑骤然充斥了太多。
　　不能想, 一想就疼, 脑袋泛疼。
　　颜竹晕乎乎地看着安霖走到自己身边，“病美人”笑着，模样柔和，肌肤晕了天上的月色, 声音也像自遥远的天边传来。
　　“颜竹，见你没事, 我便放心了。”
　　“她就是你曾跟我提过的…同伴吗？”
　　那双安静注视着她的眸移到了宋青身上。
　　颜竹意识还没回笼，只觉握着自己的手忽地加了力道。颇有点呆愣地转头, 对上的是一双没在黑夜里，被浸暗了的眼睛。
　　情绪无声, 但颜竹莫名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思绪暂退，勉强有了半分清明。
　　“…是。”颜竹被看得不知为何感到心虚, 示软般地笑了笑以作安抚。
　　宋青很好哄，仅得了会儿目光的停驻, 还有抹笑，便收起了那番“咄咄逼人”的架势。
　　颜竹瞧见那双琥珀色瞳眸变得柔和，其中似乎有什么在悄悄融化，冷意尽消，终于小小地呼出一口气。
　　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烦恼的疑点通通抛到脑后，先应付当前的情形。
　　但气氛是不是有点怪异？
　　颜竹迟钝地察觉到这点。
　　她左边站在宋青，右边是安霖，两人的视线汇聚在她身上，彼此竟是好像一点不好奇，除却最开始的打量后，就极有默契般一起一直在盯她。
　　安霖噙着笑，客气又疏离。
　　宋青隐隐…有敌意？
　　在左右夹击的目光下，颜竹硬着头皮为两人做了介绍，而后又分别向她们说起了和她们中的一方分开后的自己的经历。
　　“总之，是这样。”
　　夜风拂面，带来一阵凉意。
　　颜竹才发觉自己额头冒了汗，顾不上拿出手帕擦拭去，她便被一股力道扯了扯，差点跌进宋青怀里。
　　“多谢你救了她。”
　　“举手之劳而已。更别说我同颜姑娘一见如故，第一眼就觉得甚是喜欢。”
　　等颜竹缓神，听得两人已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但无论是交谈的内容，还是双方的语气，都莫名有些怪异。
　　好在，没持续多久。
　　安霖临走前与她道了歉，说是心忧她安全才不顾什么匆忙赶来，希望她和她的朋友没有为此而困扰。
　　“朋友”二字被咬得格外重。
　　顺便说了怎么和灵蕴道宗那队人遇上的，替他们传达了想一同探秘境的意思。在临近话尾时又暗示，若颜竹不乐意，她可想办法把那些人支走。
　　颜竹笑着应下来，心情好了不少。
　　不过她一时倒没那么想把灵蕴道宗的弟子支走，一方面便是宋温凊的事没搞清楚，一方面是莫南衣与宋青的关系没弄明白……还有一方面，便是她想多观察观察宁兰心。
　　颜竹心中有了某种猜测，她需要印证。
　　强有力的证据，或是，其他更多的蛛丝马迹。
　　……
　　修仙者无需睡眠，但众人还是于此休整了一夜。
　　多数人合着眼在闭目养神，有少数在调理身体，还有几个人想着事。
　　颜竹在想，宋青在想，莫南衣在想，宁兰心也在想。
　　反倒安霖清闲，与结契兽聊了几句，许下个“过段时间就让你和她见面”的承诺后，便闭着眼分析起宋青和颜竹的关系。
　　敌意不是假的，所以绝非朋友那么简单。
　　但，谁说不是单恋呢？
　　一腔真情，她可未有察觉。
　　还是说，你也不曾意识到吗？
　　安霖觉得很有趣。
　　颜竹是谜团，那个宋青更是。
　　让她觉得最有趣的，是两人的关系。
　　她想起了宋青看颜竹的眼神。那女人立在一处，像顶着天地的一把利剑，冷，生硬，可她的眼神…却热烈像一簇火焰，粘稠，缓慢地淌着。
　　那时，她注视着颜竹，也只能看得见颜竹。
　　安霖听说过修仙界有同性道侣，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可能会发展成同性道侣的一对儿，不免产生些许兴味。
　　她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以身试险”做个大好人，好让两个不开窍的木头摸到点爱情的边。
　　“还是算了吧。”安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个宋青太危险了。
　　她敏锐地意识到。
　　虽然对方看气息只有筑基期。
　　……
　　天上月亮皎洁，洒了大地一层银霜。
　　众人聚在一处，心情并不互通。
　　宁兰心被颜竹搅得心神不宁，莫南衣被宋青扰得思绪繁杂。
　　他看着对面戴面具的少女，比对着记忆里的人影。
　　像，身形像，声音像，有些小动作也像。
　　不像的，气质不像，语气不像，眼神也不像。
　　但她说她叫宋青，这个名字…好像。
　　莫南衣吞咽着苦与涩。
　　他忆起发现师妹体内种了魔种的那一刹自己的震惊，这种情绪如今想来竟还依旧清晰。
　　还有那些念头，极速闪过的。
　　他是想帮她瞒的，他翻着身上的砝码，求长老彻查。
　　他愿意信她，即使他家人尽数死于魔修手下，他也愿意信身怀魔修传承的宋温凊。
　　因为她是他的师妹。
　　仅此而已。
　　或许有别的。莫南衣不敢再想下去了。
　　记忆里，那天，周围的一切都没有颜色。
　　他怀着忐忑走入大殿，宗门的长老坐了一排，他们在等他。
　　没有调查，没有商讨，不管他的陈述、恳求，他们直接下了判决。
　　他们要他亲手杀了他的师妹。
　　莫南衣在一瞬间丧失了力气，险些瘫倒在地。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师尊带他进了密室，将尘封多年的故事说给他听。
　　有关灵蕴道宗的祖师爷，有关一个早已被时光埋没的名字，有关那位曾执掌西洲的魔修……也有关宋温凊。
　　莫南衣突然想笑，又感到了极大的悲哀。
　　他的师妹，宋温凊，天之骄子，修仙界的晨星，原来一直以来，都活在巨大的彻头彻尾的谎言里。
　　连他，都是编织这谎言的一部分。
　　“你知道那位的。”
　　“她的天赋比之也丝毫不逊色，更别说，她的母亲可是他的妹妹。”
　　“…她的命和众生的命，你选一个吧。”
　　“难道，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莫南衣听到自己问，声音颤着。
　　“我相信，师妹…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和光仙君只是盯着他，眸子无悲无喜。
　　“关键不在于她，而在他。”
　　“千年前他做过的事，千年后，怎不能再做一次？”
　　“毕竟，他可没达到他的目的。”
　　“你以为，她体内那魔种是谁种下的？”
　　……
　　回忆戛然而止。
　　莫南衣看着对面的身影，抿紧了唇。
　　她不是我的师妹，不可能是宋温凊。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终究对她有愧，那日的每一幕都是他的梦魇。自那事发生后，至今，莫南衣修为未得寸进。
　　他已生心魔。
　　……
　　宋温凊自然觉察到了对面屡次扫来的目光，她端坐着，眸如一汪平静的湖。瞧不出半点异样。
　　只宋温凊自己知道，她心中远不像面上这般平静。
　　她害怕。
　　莫南衣是这世上最熟悉她的人之一，她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宋温凊尽力绷着身体，她不觉得她的师兄不会起疑，哪怕，她装得再不像宋温凊。
　　会被拆穿吗？
　　然后是追杀，整个正道的追杀。
　　宋温凊想，心中并不起波澜。
　　她害怕的是……
　　颜竹不知何时睡着了，栖在她们之前得的一个法器上。
　　那法器材质特殊，不似钢铁，不是液体，却能随心意改变形状。
　　现在被她变成了床。
　　颜竹睡在上面，还特意为她留了位置，只躺了一侧。
　　不知做了什么梦，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眉皱着。两只手握作了拳，也是小小团状。
　　宋温凊看着，目光慢慢变得柔和，唇边不自知地翘起。
　　月光为她注视的人镀了层光，闭着的眼垂下长长的睫，睫翼尾端沾染了点点光，美好柔和得不可思议。
　　宋温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但她发现她还是在意颜竹的那位在灵蕴道宗的“故人”，她是要带她找她的，这是最初，她答应她的事。
　　然后呢？
　　颜竹便要跟那个“故人”走了。
　　她被留在原地么？
　　可是，她不喜欢。
　　不喜欢被留在原地，不喜欢不被选择，也不喜欢颜竹离开。
　　宋温凊牵住了身旁人一只团着的手，那半握着的拳头躺在了她掌心，温暖且柔软。
　　——抓住你了。
　　宋温凊想。
　　但她还是好害怕，好害怕颜竹知道她不是宋青。
　　她会变成一个骗子。
　　修仙界，没人喜欢宋温凊。
　　颜竹如果听说宋温凊做的事，一定也不会喜欢。
　　那时，她会离她而去吗？
　　带着厌恶，还有被欺骗的怒意。
　　她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那个夜晚，后悔救了树下的那个人？
　　连朋友也做不成。
　　——那得好好抓紧才是。


第四十五章 对弈者谁？
　　“终于到了！”
　　宁兰心看着前方宛如天坑的低洼之处, 面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这几日，她想尽办法用尽手段，话明里暗里都试了, 总算将一群人带到了原著里的神器所在地。
　　这番举动不仅费心神，还极需演技加持。可宁兰心没办法, 原本她也是想一个人来的, 但神器外围有阵法, 惊险至极，非单打独斗能破。
　　瞧见那窝在一片旷野之上的向下凹陷的“棋盘”, 宁兰心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下，就成功了一半。”
　　她之前就同系统商讨做好了计划, 打算利用其他人的力量攻破外围阵法后, 就花第一个世界任务成功的积分兑换系统商城的法则之力使那群人暂时丧失意识。
　　趁此时机, 无论是重伤女主，还是取神器，都轻轻松松。
　　宁兰心畅想着那番场景，努力压着嘴角好让面上喜意不要太过盛。
　　［不得不提醒宿主, 颜竹是个变数。］
　　系统习惯性地给她泼冷水。
　　宁兰心的好心情确实因此消减了许多。
　　兴许是对方“天上来人”的身份的可能性过高，她面对她时总有几分惧。
　　而且她还未见过这人出手, 她对她的实力一点都不清楚。
　　宁兰心看得出，系统同样也极为忌惮颜竹。
　　“那…怎么办, 这几天没遇到什么太大危险，几个人出手就能解决, 我根本没机会查探她的深浅。”
　　［把她支开。］
　　［最稳妥的方式是把她支开。］
　　宁兰心皱了皱眉，“那我们之前的计划就不能用了, 还得重新……”
　　［不必如此麻烦，只需在之前计划的基础上……］
　　［经系统换算, 此种方案的成功率为73%。］
　　“那就这么办！”
　　宁兰心眉开眼笑，暗暗庆幸自己有系统这样的金手指。
　　本来外来者的身份就让她面对这世界的原住民时滋生出不少优越感，系统更是给了她藐视一切的资本。
　　宁兰心不觉得自己身边朝夕相处的家伙们是活生生的人。说实话，她认为他们不过是痴傻的不知自己生活在一个非真实世界的可怜虫。
　　高级NPC而已。
　　宁兰心把快穿任务当全沉浸式游戏，她玩得很开心。
　　赢过原文风光无限的女主是乐趣之一，刷男角色的好感度让他们通通爱上自己又是一种乐趣。
　　第一个世界，她除掉了碍事的小白花女主，稍微施展魅力，轻轻松松得到了男主的宠爱。
　　“任务真是轻松得可以…还是我太天赋异禀了？”
　　校园文，贫穷倔强女主配霸道富家少爷男主的老套故事。
　　宁兰心没花多长时间就知道了攻略方法。
　　她一改原主的娇蛮强势，变得懂事温柔，对男主嘘寒问暖，趁着两人闹别扭的间隙假戏真做。
　　宁兰心看着眼眶含泪还倔强不肯低头的女主心中暗笑她愚蠢，还是自己段位高些，懂得怎么拿捏男人。
　　男主自然是不会挽留，女主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后来，后来她好像很少见女主的身影，那个女人似乎真的淡出了男主的世界。
　　但宁兰心不放心，她总觉得人还是死了好，一劳永逸。
　　当时那世界的天道气运已被她们掠夺得差不多了，她便靠着系统制定的计划把女主变成了一具尸体。
　　［女主与男主复合的几率极为渺茫。］
　　“但是不除掉她，我心不安。”
　　宁兰心想起了那女人倔强地昂着头看自己，说出的那番可笑的老套言论。
　　“有钱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吗？”
　　“…我只是没那么喜欢做个乖乖听话的宠物，你们稀罕得不得了的男人，在我看来，不过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内的烂人罢了！”
　　“…他喜欢我，我就要感恩戴德吗？我喜欢我，我就要像宠物一样乖顺，然后去喜欢他吗？！我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他，我瞧不上这种货色！”
　　宁兰心笑她可怜，只有一个没男人喜欢的女人才会坚持着那套“自尊理论”，歇斯底里地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难堪。
　　但她也庆幸女主不识时务，不然她不会那么轻易成功。
　　来到第二个世界，宁兰心打算借助系统的力量把它搅得天翻地覆。
　　那样应该会很好玩吧？
　　……
　　在宁兰心与系统悄悄盘算的时候，殊不知，她们忌惮的不明身份的颜竹正在小心观察她。
　　颜竹已经观察了这人一路。
　　先前脑中冒出的猜想不难印证。
　　太明显了。
　　与书中宁兰心完全不一样的性格，时不时冒出的不属于这世界的话语，以及对神器所在地如此轻车熟路的表现……
　　夺舍。
　　颜竹确信地想。
　　夺舍在修仙界虽并不常见，但若找例子也是一时半会说不完。
　　敢猜是最难的，一般没人往这方面想，也没人敢往。
　　印证倒简单。
　　对方并不设防，不知是没想到，还是不在意，处处破绽。
　　她也没有扮演好“宁兰心”。
　　颜竹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唇。
　　她想知道真正的宁兰心的灵魂去了何处。
　　那副身躯底下已经换了个灵魂，而且很可能和她一样，来自异界。
　　知晓剧情，是我那本书的读者么？
　　颜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瞧见“宁兰心”那张脸上突然难以抑制地露出了笑容。
　　可能…有系统吗？
　　她已经发现她好几次莫名其妙地变换神色了，而且偶有几次闲暇，大部分时间这人的眼睛都是放空的，明显在走神。
　　得赖于她前世是个脑洞奇大的作者，又加上有这类文学作品熏陶，轻而易举就对事情的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颜竹毕竟没开上帝视角，也没有系统这种作弊器，猜想只被她当猜想保留。
　　压住心中泛起来的难过，颜竹注意着这个换了芯子多半是敌非友的“宁兰心”，好奇她后面还要做出什么事来，又想达成什么目的。
　　……
　　“这…似乎是个棋局？！”
　　被面前景象震撼到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不知是谁脱口而出了一句废话，句尾还险些破了音。
　　“……设此棋局，孤独求败。”
　　“若赢，得我一生传承。”
　　有人眼尖瞥到刻画在旁边山上的字，一笔一划带着说不出的锐意，仿佛能听得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弟子读完后立马低头捂住了眼睛。
　　好像被剑意所伤，他双目实在刺痛得厉害。
　　但他这样一念，众人的视线倒有了着点，纷纷转头望过去。
　　只是没多久，队伍里的黑色脑袋就低了大半，痛呼声接连不断。
　　莫南衣修为最高，没觉得有什么，眉皱着纠结起最后一句话。
　　“没说失败了会有什么惩罚。”
　　“保险起见……”
　　又是保险起见！
　　宁兰心心一跳忙要开口，她努力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可不能因为一句“保险起见”失败。
　　有声音先她一步。
　　“我们已入局。”
　　安霖低头看着脚下的棋盘，神色淡淡。
　　“至于输家…不过是被困死而已。”
　　“布棋者应当是效仿了烂柯棋缘的故事，想要夺我们光阴。”
　　她伸手指了指棋盘中央的空格，那里不知何时已落了字。
　　修仙者视力远超凡人，只稍稍一望便看清了那刻“黑字”——一群人围在棋盘旁边，神情鲜活，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那是……”
　　莫南衣表情巨震，瞪着眼说不出话。
　　“我们。”
　　安霖替他补全，“说不定是未来的我们。”
　　后方的弟子们也在棋盘中央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但定格的动作，古怪的表情，已经蒙上灰尘的服装……无一不让他们心里打颤。
　　“…既已入局，没法逃了，只能面对。”
　　莫南衣仅失态了会儿，很快便调整好。他恢复成既往的可靠模样，重新接过队伍的指挥重任。
　　“可有人擅棋艺？”
　　随着话音落下，周边也寂静了。
　　没有人应答。
　　连颜竹也罕见地露出了忧愁之色。
　　这局在书中是男主破的。
　　但是现在，不仅女主不在，男主更不在。
　　颜竹盯着宁兰心的背影看，一开始就是这人要来的，她想知道她有没有什么破解的好方法。
　　目前看来，这个外来者确实是知道神器的存在，并且想将其据为己有。
　　颜竹分析着，混乱的大脑经过几日的休整也理清了不少东西。
　　推导出这一结论后，她并不为此忧虑。
　　《寻仙人》内容只写到一半，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埋了多少伏笔。
　　神器只能被女主所有，除此之外，谁去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颜竹对夺舍了宁兰心的陌生灵魂没什么好感，她甚至有些期待这人费尽心思发现什么都得不到的时候的崩溃表情。
　　胃口太大，会吃坏肚子。
　　……
　　宁兰心不知道自己正被观测，她沉了沉气，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要走上前开口自荐，却听一声叹息入耳。
　　“略通棋艺。”
　　安霖站在了“棋盘”边缘。
　　话音飘扬在空中。
　　适时，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队人等只觉脚下的大地猛地抖动起来。
　　状况突发，大多数人下意识慌忙调整动作，急着站稳脚跟。
　　未曾想，巨大的威压对着他们当头罩下。
　　“噗！”
　　有毫无防备的弟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摔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苍老的声音就在此时响彻天际。
　　“对弈者谁？”


第四十六章 千年来只有一个宋温凊
　　“御灵宗, 安霖。”
　　安霖仰起头，脊骨挺得笔直。
　　强大的威压在少女声音响起的那刻尽消，众人尚未来得及松口气, 就觉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异样感。
　　像是被什么注视。
　　有人抬头望天，想找到那只“眼睛”。
　　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 祂否定了对弈者的资格。
　　“勇气可嘉, 但你还不够格。”
　　安霖蹙眉, 张口刚想说什么却觉一股力道擂上了肋骨。登时，意识还没回笼, 身体便难自控地摔向了一旁。
　　粘稠的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话语仅吐了半个音符。
　　“阁……”
　　安霖强忍着痛站起身, 血液被她重新吞入喉咙中。
　　“…阁下未免……”
　　“…太看不起人了。”
　　“小女虽略通棋艺, 但与您对弈, 还是绰绰有余。”
　　发丝凌乱，衣裳也蒙了灰，看起来格外狼狈，但安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不知身份的“人”开始大笑起来。
　　“有趣, 小女娃，甚是有趣。”
　　“也罢, 给你一次机会又如何？”
　　话音落下，一股力将安霖扯到了半空。
　　旁观弟子见此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
　　“但是…下棋还是要有点赌注, 才好玩嘛！”
　　“…什么？”
　　饶是一向淡定的安霖闻言面上表情都现出了裂痕，她心中浮起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像是为了响应她这番猜测, “天上”投落的神识随机地锁定了下方队伍中的几个人。
　　“一局。赢，什么都归你。”
　　“输了……”
　　“这几人死, 其他人留在这里。”
　　“至于你，我很欣赏你, 所以无论输赢，我都放你条活路，如何？”
　　算是“优待”了。
　　赢了能得到传承，输了什么都不失去。如果对方最后真按他说的这般做，那这局于安霖而言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安霖回头看了眼被选中的人。
　　七个，灵蕴道宗两名，御灵宗三名，还有莫南衣和……颜竹。
　　额头渗出的汗浸透了少女的碎发，本就因久病苍白的脸更是在刹那间完全失了血色。
　　“颜竹…主人，她不能有事……”
　　黑胶瞪圆的蛇瞳中流出极为人性化的焦急，几乎在看清情况的下一秒，它便任性地向它的契约者恳求道。
　　它说不出。
　　但是这个叫“颜竹”的人绝对不能有事。
　　它的本能这样告诉它，就像它的本能在它见她的第一面就驱使它接近她。
　　渴了喝水，饿了吃饭。
　　就这样，没有别的道理。
　　——颜竹不能有事。
　　心底冒出的声音与契约兽的话语重合。
　　安霖攥紧了拳，嘴唇轻微地颤。
　　她劝说自己冷静下来，找回她平日最引以为傲的陷入什么情况都能保持的镇定，然后分析，分析局势，对方的心思……
　　破局之法…在哪？！
　　“对弈开始了，小丫头。”
　　“怎么，不敢赌吗？”
　　好像只是想寻乐子。
　　冷汗滑落到了鬓角。
　　安霖眨眨眼，召出了最后的底牌。
　　“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有点哑。
　　一开始，她只是想救众人脱身，不想，反倒入了另一个局。
　　在修仙界，实力不够就是最大的原罪。
　　风云搅动着，尘沙飞扬。
　　对弈开始了。
　　黑子先行。
　　半空中的安霖闭了眼，众人仅能看见巨大的棋盘上接连落子。
　　一双双眼睛盯住了那处，所有人的心紧跟着揪了起来。
　　“系统…剧情完全跑偏了。”
　　宁兰心眉间染了焦躁。
　　她之前都是无往不利的，本以为这次事情也会按系统的推断进行，可现在情况完全偏离了轨迹。
　　一局，无论输赢都放那个女人走。
　　那她呢？她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
　　不对，还有系统，她可以凭着系统力量脱身。
　　想到这点，宁兰心的担忧稍减。
　　［在宿主到来的那刻，这世界的未来再不可预测。］
　　“…你是说，蝴蝶效应？”
　　“你会保全我的，对吧？”
　　［当然。］
　　在缓缓吐出这个答案后，系统听到了自己机体内部尖锐的警告音。
　　……
　　“颜竹！”
　　被选中后，总有人比她本人更紧张。
　　颜竹还懵着，倒是被身旁少女急出口的话唤回了神。
　　面具透出的眼暗沉沉的，情绪在里面流淌却刺人得厉害，那双手将她抓得更紧了，紧到摁出了红红的指印。
　　颜竹瞧见少女空着的手作出了虚虚握着什么的姿势，刻着盘龙的剑柄像陡然在空气里冒出一样，剑身随后缓缓现形。
　　她要掀了这棋盘。
　　“不……”
　　这把生出灵的剑绝不能现世。
　　颜竹直觉手骨都要被捏碎了，顾不上阻止“施暴者”，她此刻满心都是——绝不能让这把剑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我不会有事的……”
　　“安霖…她会赢。”
　　颜竹看向了空中的那抹身影。
　　宋温凊也随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却不像颜竹想的那般停止动作，反倒冷笑了一声。
　　“她赢不了的。”
　　那把剑终是被召了出来。
　　神兵出世，冷光凛冽，照得天地为之失色一瞬。
　　宋温凊一手牵着人，一手持着剑，平常地向前随意迈了两步。
　　她仰起头，又低下头，神色淡淡。
　　“他要比得分明是……”
　　没人看清剑招是什么时候斩出的，只见得银光一闪，半弓般的弧度直直飞向了上空。
　　云被分割成了两半，搅碎成絮。
　　强劲的风吹得地面上的人东倒西歪，等再看，头顶已是万里晴空。
　　“所以她赢不了，更没什么比的必要。”
　　棋盘应声而裂，再看不出先前模样。
　　论剑道天赋，五洲大地，千年来只有一个宋温凊。
　　……
　　正闭着眼睛对弈的安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像踩空了脚，身形极速地往下坠去。
　　眼看就要跌在地上，一个淡色蛟龙影在她背后缓缓浮现。
　　“真是……老奸巨猾啊。”
　　安霖“浮”在了半空，她的面容比平时憔悴许多，愈发显得唇边血迹红得妖异。
　　“以对弈之名，行对战之实，比的还是剑意……”
　　“怪不得前辈您说我不够格。”
　　安霖咬重后面几个字的发音。她突然笑了起来，因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嘴角又溢出了粘稠的液体。
　　但她只是笑，眼睛亮得惊人。
　　“…我自创的剑招，怎么不算棋艺？”
　　似乎是被点破了觉得尴尬，那道声音做了个不伦不类的辩解。
　　而后，像怕被反驳般又迅速转移话题，将其引到了宋温凊身上。
　　“想不到千年后的修仙界，我剑道依旧昌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继有人，后继有人！”
　　“当浮一大白！”
　　“好，这传承便是给了你们又何妨？”
　　四周山地摇动，原本散落的“棋盘”飞腾而起。
　　还未从上场变故中回神的人被动静吸引了去，呆呆愣愣地注视着这样的场景。
　　少数明了状况的，借此时间梳理思绪。
　　“…女主感觉不好对付啊。”
　　“我之前还以为…她已经被打进泥里了。”
　　宁兰心半喜半忧。
　　喜得是事情又归于她的计划里了，忧得是，女主的天赋让她都胆寒，完全不敢想放任成长会到什么地步。
　　“怪不得灵蕴道宗那群老怪物非得杀她。”
　　“不过没关系，就让我来替天行道，把这个未来的魔王拍死在襁褓之中吧！”
　　宁兰心眯起了眼睛。
　　囚牢已布好，就等猎物上钩。
　　这次天时地利人和，她就不相信她连重伤女主都做不到。
　　不止宁兰心一道目光投在宋温凊身上。
　　莫南衣也在看。
　　他现在无比肯定，那个人就是他的师妹。
　　虽然哪里都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原是漂亮的墨色，现在变成了琥珀色。
　　破妄之瞳么？
　　他早该想到的，她本就同道祖有关系，自然会生着相同的“破妄之瞳”。
　　莫南衣看过宋温凊练剑，甚至，她持剑的姿势最初是他代师尊教的。
　　虽然也已不一样了，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那简单几个动作后隐约透出的习惯的影子。
　　所以，几乎在宋温凊握住剑柄的那刹那，他便确定了那个人就是他的师妹。
　　被正道集体追杀，被他亲手剜去金丹又故意放跑的，曾经灵蕴道宗最负盛名的天之骄子，宋温凊。
　　莫南衣眼圈泛红，他抿住了唇，不发一词。
　　宗门内，没人对宋温凊熟悉，除了他。
　　只要他不说，他们就未同宋温凊见过。
　　就连安霖都在看宋温凊。
　　很容易想，不是吗？
　　戴面具是为了遮掩身份。
　　年纪不大。
　　剑道天赋极强。
　　隐约对灵蕴道宗的人，甚至包括她，都有敌意。
　　符合这些条件，不妨大胆设想，很容易就得到了一个名字。
　　用柔软的手帕擦去唇边血，安霖看着如同连体婴般黏在一起的两个人，觉得事情很有趣。
　　——那么你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颜竹。
　　颜竹只是看着面前的人，小声哼了句。
　　“疼。”
　　白皙的手布满了红色指印。
　　琥珀色眼睛里浮出歉意，不知是迟疑什么，少女呆愣了会儿才缓缓松了手。
　　“…抱歉。”
　　但是没过一会儿，手又被牵住了，不再是充满掌控的紧握，而是亲密得有些暧昧的十指相扣。
　　“呆在我身边。”
　　像是命令。
　　可颜竹对着的那双眼睛里，分明是恳求。
　　“宋青……”
　　她叫着这个名字，希望能继续叫下去。


第四十七章 胜算几何？
　　如果不是宋温凊掀了棋盘, 他们后面肯定是被困死的结局。
　　安霖仰头看着半空突然出现的那抹身影想。
　　同他口中发出的苍老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布局者瞧起来非常年轻，是莫约二十左右的青年模样, 相貌属上乘。
　　他垂眸注视着地面的众人，慢慢将笼罩在周边的巨大威压收回了身体之中。
　　“这片土地已经有数百年未有人踏入了……”
　　声音也恢复了“年轻”, 低沉温润。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又听他好似没头没尾地问：“…圣灵宗…如何？”
　　地面在塌陷, 裂成大片大片的块状，飘飞的尘土染脏了众人衣角。
　　圣灵宗？
　　在场大多数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个于他们而言很陌生的名字。
　　莫南衣倒是觉得耳熟，皱着眉想了会儿, 忆起是先前听宗门长老提过一嘴。
　　宋温凊也觉得有些熟悉, 后知后觉回想起是曾在某本书读到过。
　　安霖比他们了解得要多些。圣灵宗数百年前就扎根在南洲这片大陆上, 她幼时从父亲口中习得南洲历史，知道了不少淹没在时光长河里的名字。
　　圣灵宗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往前数三五百年，圣灵宗还是南洲势力最大的宗门。当时, 便是现在全盛时期的御灵宗都不能与其分庭抗礼，连灵蕴道宗都要避之锋芒。
　　“…前辈, 圣灵宗已经不在了……”
　　安霖神色淡淡，说得坦荡。
　　“不在了？因何？”
　　似乎是想装作不在意, 那人绷着张脸，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然而, 无论是话的语速，还是语气, 都暴露了他内心的情绪并非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无波无澜。
　　“没人知道，前辈。”
　　“只是一夜之间, 圣灵宗掌门、长老，连同当时所有在宗门的弟子，悉数被人屠杀殆尽。”
　　身份不明的人再也维持不住表情，彻底冷了脸。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眉宇间现出愁绪，像是无奈又像是不甘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既如此，倒是天命。”
　　说完后，他便不再去看底下的人。
　　他偏过了头，眼睛紧紧盯住了一个方向——他知道往那边走会看见什么。
　　目光越过了连绵的群山，穿透了虚空、世界的壁障，只盯住了某一处。
　　众人瞧见那抹身影在慢慢变淡，渐渐的，淡得如水痕般，仿佛下一刻便能融进周边。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会就这样淡下去时，那抹近乎透明的身影却是毫无预兆地，猛然“炸”开化作点点星光飘散了。
　　直至最后，男子的视线都未有一刻的偏移。
　　愕然停在了目睹这一切的人的脸上，他们中的大多数被事情出乎意料的发展惊得心底发冷。
　　——竟然只是道神念。
　　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人”，连分魂都不是，仅是道神念而已。
　　没人敢想留下这道神念的人的真实实力又如何。
　　千年前修仙界的辉煌在他们面前陡然露出了一角，画卷绚丽得炫目。
　　地面如薄纸破了个洞。
　　失重感袭来。
　　近一半的弟子仅来得及发出一声急促尖锐的叫喊，便落入了不知深浅的“坑”里。
　　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宋温凊把颜竹拥进了怀。
　　下坠。
　　黑暗蒙着眼，风在耳边呼啸。
　　颜竹同样抱紧了宋温凊。此时，她什么都无法倚仗，她只能依靠她，只能抓住她。
　　凤凰发出一声刺耳的音。
　　猫咪也有了异动。
　　可还在坠落。
　　发生了什么？
　　颜竹听到短促的闷哼，巨大的张力将她扯向一边。来不及反应，伸长了手臂捉，只抓住了一小片衣角。
　　她亲眼看着宋青坠入“漩涡”之中。
　　“宋青——！”
　　尾音拉着长长的弧，碰撞在四周的墙壁，碎得四分五裂。
　　没了扶住她的那只手，颜竹跌进黑暗里。
　　……
　　身体不受控地被拖进一旁的深渊，宋温凊无从施力，突然到来的意外只给她留了念咒的间隙。
　　但她念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于是宋温凊硬生生受了地面一击，五脏六腑仿佛在瞬间错了位，嘴里弥漫起浓郁的铁锈味。
　　先前坠落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打在背部，靠近右肩的位置，牵连起后面一大片钻心的疼。从高处坠地使那处又遭一难，好像骨头被碾碎了。
　　宋温凊面色发白，强忍着才没让血流出口，身体本能般微微蜷曲起来好避开肩膀一片的伤。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近边的石头周围泛起一圈淡白的光晕。
　　宋温凊咬住无血色的唇，试图借此唤起些意识的清醒。
　　但她太熟悉了疼痛了。此时，痛感更是已漫过了她全身。齿压住唇仅引了点微弱的刺痛，像是水滴入海，未多时便消失得悄无声息。
　　右手在小小地抽搐，肩膀连同手臂使不上任何力气，甚至稍有动作都会扯到后背的皮肉，再“碾碎”一次骨。
　　可宋温凊偏用右手持了灵剑，靠着剑尖抵地借力，她终于狼狈地站稳了身。
　　自虐式的行为给身体能忍受的疼痛的阈值又加了个砝码，冷汗自额角滑落，少女的长睫在颤，持剑的手也在颤。
　　“好机会！”
　　看着前面毫无防备的人的背影，凭系统力量平安传送到此地的宁兰心双眸一亮。
　　这实在是天赐的好时机，不偷袭岂不可惜？
　　心神念转间，原主的本命法器被她握在了手里。
　　但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宋温凊轻轻吐了一口气，空闲的左手虚虚一握，陡然转身挥出一道银痕。
　　宁兰心大脑空白，瞪圆的眼中只映出那道直直冲自己而来的剑光。
　　“卧槽！！！”
　　现代人特有的口癖在瞬间脱口而出。
　　“系统，救我救我救我……”
　　情急之中更令宁兰心崩溃的事发生了，面对马上就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杀招，她惊恐地发觉身体竟是僵直呆立在了原地，不能挪动分毫。
　　［检测到宿主遭遇攻击，系统救助程序启动……］
　　机械合成音传入耳，宁兰心狠狠松了口气。
　　——好在有系统。
　　系统强行动用了法则，硬扯出一个域外空间。
　　霎时间，四周景象扭曲，灵力暴动，像是被什么撕裂，空间开了道大大的口子。
　　剑光还是慢了一步，抵达时，宁兰心已有了退路。
　　她身体一偏，直接倒进了那道“口子”之中。
　　“师姐…竟要杀我么？”
　　声音甜腻得令人不适。
　　下一刻，宁兰心竟是出现在了原处。
　　她转头看，那道剑光最终砍在了不远处石壁，深入不知几寸。
　　宁兰心心头大震，脸白了又白。
　　“卧槽……”
　　“系统，不是说女主只有筑基了吗？”
　　“草…那招是筑基使得出来的？！”
　　［她手里那把剑是神器…而且，生了剑灵。］
　　宁兰心瞪大了眼。
　　“能不能夺过来？”
　　［可以一试。］
　　［如果宿主成功，我会动用世界本源力量抹除剑灵的记忆。］
　　利使人昏头。宁兰心登时忘了害怕，目光近乎贪婪地黏在了眼前人手中所握的那把剑上。
　　“女主好东西真是多……”
　　“好一个天之骄子，天赋，功法，男人……凡是她有的都是上乘。”
　　“不过在网文里啊，像我这种带系统的肯定才是真的主角，不好意思了，你的东西都归我了。”
　　宁兰心想着未来，差点乐出了声。
　　不过宋温凊可不会同她客气，仅是被这人神出鬼没的行踪惊得愣了会儿，回过神后便提剑杀了过去。
　　“师妹，我与你并无仇怨。”
　　一招不能敌。
　　神器直接横在了宁兰心脆弱的脖颈。
　　“但是你现在欠我…两个金丹。”
　　险而又险，宁兰心再度利用系统力量逃脱。
　　瞬间现身于宋温凊背后。
　　“师姐说笑了，师姐的金丹又不是我挖的。”
　　“我当时不过是拆穿了师姐你……”
　　宁兰心唤出了防御法器包裹全身，这些时日她也是得了不少好东西。
　　“…作为一个魔修的伪装而已。”
　　宋温凊迈出一步，快得空中只留下道残影，划出浅白的轨迹。
　　“系统，启动武器。”
　　［指示收到，武器准备就绪……］
　　宁兰心奋力斩出一剑，可惜剑光未近身便被对方随手击碎。
　　“卧槽，女主这天赋实在是……”
　　“不能再放任她成长了。”
　　“现在时机正好，真的不能做掉吗？”
　　［…我感受到了此方天道的气息，很接近。］
　　系统回了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而转眼间，宋温凊就要近身，宁兰心也来不及与这位“同伴”分说。
　　“师姐不如见见师尊如何？”
　　“杀了那么多人，师姐心中对宗门、对师尊，难道没有一丝愧疚吗？”
　　说着，宁兰心咬牙丢出了和光仙君曾赠自己的玉，那里藏有他留下的一道分神。
　　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会保命，在这方面，宁兰心绝对聪明。
　　她一早便看出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宋温凊。虽然原身整整比女主高了个境界，但还是那句话，宋温凊的天赋太逆天了。
　　所以宁兰心不打算拿自己去犯险，她可没活够。而且听系统说原身还有缕残魂没散干净，她若是魂魄虚弱对上修仙者的元神，怕只有被吞吃的份。
　　年轻时的和光仙君的身影在空中现了形。
　　宁兰心龟缩在防御法器里看一人一魂搏斗，手指轻轻一勾，无形的“剑”在少女背后缓缓显出。
　　法则，大道。
　　剑尖将会插入她的心脏。
　　而，没人能够察觉。
　　除非能与天道比肩，或是高于天道。
　　［这世界上没有高于天道的存在，就算是最本源的神，也是天道孕育。］
　　系统斩钉截铁地说。
　　大道之剑已抵上了宋温凊的背部。
　　而少女却还在一无所知地同自己师尊的分神缠斗。
　　“孽徒！”
　　一招震碎宋温凊佩戴的面具。
　　待看清那张脸，和光仙君举手投足皆是杀招。
　　“这样下去你会先被耗死。”
　　稚嫩的孩童音在神识空间响起。
　　“停手我会直接死。”
　　宋温凊侧身险而又险地躲过杀招，鲜血直接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我燃精血，有几分胜算。”
　　“八成。”
　　“好。”


第四十八章 师姐要杀我
　　“卧槽……”
　　宁兰心眼中只剩了那道剑光。
　　思绪被无限拉长, 她缓缓转过头，瞧见了四周轰然倒塌的石墙。
　　而且不止一面。
　　一剑，一剑荡平了整密室, 棋局被直接掀翻。
　　和光仙君的分神在扭曲间悄然消逝。
　　“砰——！”
　　一声脆响。
　　宁兰心低下头，被她握于手中用于护体的法器突然裂痕遍布, 眨眼时便碎成了细渣。如流沙, 顺着指缝渗落。
　　宁兰心近乎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她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渐近的脚步声拉回了她的意识。
　　宁兰心抬眼, 发现那个人的身影竟在慢慢逼向自己。
　　宋温凊此时狼狈至极，发丝凌乱披散在肩, 蜿蜒在嘴巴的血迹染红了一小片衣领, 连迈步的动作都那样艰难, 踉跄着，脚下不稳带起上身一阵轻晃。
　　但宁兰心却并无得意，反倒心中忍不住泛起寒意。
　　她看着眼周发红，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 只觉是见了个从地狱火海里中爬出的恶鬼。
　　在那瞬间，她丝毫不怀疑, 她会被她杀死。
　　悔意后知后觉攀上了心间。
　　“…我…师……”
　　宁兰心手脚打颤，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法则之剑”已准备完毕。］
　　系统的话及时响起。
　　宁兰心从恐惧中挣扎出来, 脑袋清醒了不少。
　　“我刚刚真是魔怔了……”
　　宁兰心努力平复心中的慌乱，仿若劫后余生般, 她发觉自己冒了一身的冷汗。
　　“她气势未免也太强了。”
　　“不过……”
　　宁兰心抬起头看向了虚空，仅她可见的剑的剑尖离少女的后背仅有一指左右宽度的距离, 在下一刻就能贯穿对方的胸腔。
　　“…我可是有系统这个外挂，我怕她做什么？”
　　“系统, 动手！”
　　［指令已收到。］
　　宋温凊迈出的那只脚迟迟未落。
　　来自陌生世界的入侵者运用小计俩窃取到的法则力量铸就的杀人利剑，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她的心脏。
　　血液如雾花般绽放在空中，意识彻底沉沦，少女挺直的脊梁随身体一起倒塌。
　　剑灵亲眼目睹这一切。
　　“…我就说不保险。”
　　小声嘟囔了句，她再度以女孩的形象在外界现身。
　　宁兰心眼尖地瞧见了那抹显出的虚影，不过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看到“女孩”化为流光遁入了宋温凊的胸膛。
　　［剑灵。］
　　［她去护女主的心脉了。］
　　“忠心耿耿啊！不过她可护不住。”
　　计划成功的喜悦让宁兰心激动不已，笑直接攀上了脸。
　　“天之骄子如何？主角又如何？”
　　“不过是被我踩在脚底的命！”
　　宁兰心一步一步走过去，低头俯视着倒在地上手下败将，此时她心中的畅快难以言说。
　　等颜竹赶到，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毁坏了大半面积的石屋，墙壁倒塌，泥沙还飘在空中未落。那个夺舍了宁兰心的人面上挂着明晃晃的得意笑容，在她足边，是颜竹寻了半日心念念的宋温凊。
　　少女就躺在那片狼藉之中，衣角染血，生死不明。
　　颜竹不知自己是怎么拿到挂在腰间的桐木，更不知她是怎样挥出那一招的。
　　黑猫“喵”了一声，绿色眸子光芒大盛，时间随之静止了一刹。
　　栖于她肩上的“鸟”发出一声鸣，扑通着翅膀飞起，在空中化为一团火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直扑向敌人。
　　法则之力。
　　时间暂停。
　　还有凤凰燃烧起的神火。
　　三道攻击灼得经过的空间在一瞬间扭曲。
　　“颜竹”是不可思议的变数，是逃脱计算之外的最大意外。连系统都未能想过会遭遇这样的局面。
　　它的内在亮了红灯，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警告！警告！警告！SSS级大危机，请注意躲避！请注意躲避！请注意躲避！］
　　如何躲避？
　　在刚才的战斗中，系统已经将窃取的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用了个精光。
　　［备用资源计算中……］
　　只能调动上个世界收取的“天道之力”。
　　［还剩余87%。］
　　一道白光亮起，宁兰心的身影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颜竹用梧桐木挥出的攻击砍在了尚还坚强伫立的石壁之上。
　　密室轰然倒塌，沙石纷飞，四处飞溅，散落一地。
　　不止是她们所处之处，连同整个地下的建筑都化作了废墟一片。
　　传送大阵被触发亮起，复杂繁复的花纹在脚底显露，地面泛起了耀眼的金光。
　　所有人在一瞬间被光芒吞没，等他们再度睁眼，却发现自己已是被传送到了外界。
　　“怎…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啊？刚刚是谁在打斗？”
　　“我为什么突然出来了？”
　　……
　　众弟子议论纷纷，他们环顾四周，突然发觉自己是又回到了“棋盘”旁。
　　只是“棋盘”已裂，通向地下的道路也不见了踪影。
　　先前在密室中，他们便听到了阵极大的动静，不过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传送到了外面。
　　莫南衣也是一脸茫然，密室倒塌之前，他正寻着灵力波动的方向找过去。而不知怎的，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等回神，已在这里站着了。
　　嘈杂的话语声响在耳畔，周围是一同进去的那群人。
　　“应当是传送法阵被触发了。”
　　安霖皱着眉走向他，她是为数不多还能保持冷静的人之一。
　　莫南衣张口组织语言正要回话，却见自家师妹惨白着脸，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少女花容失色，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怀中。
　　“师…师兄……”
　　“她，她来了，她要杀我……”
　　闻得此言，原本喧闹的周围也有了片刻安静。
　　“师妹，怎么了？”
　　莫南衣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脊背以示安抚。
　　“别害怕，我在这里，我会护你周全。”
　　泪水浸湿了胸前布料，小小的啜泣音传入莫南衣耳中，他的心也跟着一痛。
　　“是…是师姐，师姐要杀我。”
　　少女哽咽着说。
　　没人不知道她口中的“师姐”是谁，周边彻底安静了下来。
　　“宋青…那个宋青，她就是师姐宋温凊……”
　　宁兰心是真的被吓到了。
　　虽说她此番作态有演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借此抒发自己的情绪。
　　惊恐和委屈。
　　颜竹那招挥过来时，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那力量太强大了。
　　仿若不可撼动般，竟叫人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像天穹倾倒，是灭世之感。
　　宁兰心从来没觉得死亡离自己那么近过。
　　逃出生天后，萦绕在心头的恐惧还久久未消。
　　甚至，宁兰心越是想，越是害怕。
　　系统为了救她耗费极大代价，现今已陷入了强制休眠状态，意味着，再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供她倚靠。
　　看到莫南衣的刹那，委屈的情绪一下子泛了上来，宁兰心流着泪扑进了这个男人怀中。
　　是了，她不是没有人保护的。
　　她还有他。
　　宁兰心抽噎，神色可怜地紧抱住面前的师兄不肯撒手。
　　而她说出去的那番话已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四十九章 否极泰来
　　颜竹靠着附近的树丛遮掩身形。不远处, 是茫然不知情况的众人，说话声被距离剪碎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
　　她就降落在此，和宋青。
　　少女被她拥在怀里, 闭着眼，如果不是面色过分苍白,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颜竹帮她理了理遮住眉眼的凌乱碎发, 手指轻轻擦去唇角溢出的血。
　　好像第一次见面。
　　颜竹想。
　　她低头注视着安静的她, 突然发现，她还是第一次离得那么近, 这么认真地打量她。
　　——你会像初次见面时那样醒来吗？
　　少女不会给她答案。
　　颜竹把人往怀里搂了搂。
　　桐木被她握在右手，攥得手背突起几道狰狞的青筋。
　　“我应该很强。”
　　“但是对上那群人不知道会有几成胜算。”
　　“而且打斗之中不免会护不到宋青。”
　　“她更需要治疗。”
　　颜竹垂眸, 扶着怀里的人站了起来。
　　呆在此处很快会被他们发现, 她要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
　　森林像一片严密不透风的强, 暗色笼着，一直延伸到目光可及的深处。
　　猫咪驮着凤凰开路，肉垫踏在地面没有一点声响。
　　笼罩在耳畔的嘈杂音突然停了。
　　“是…是师姐，师姐要杀我。”
　　少女声音带着哭腔刺破寂静传了过来。
　　“宋青…那个宋青, 她就是师姐宋温凊……”
　　颜竹眼睫陡然颤了一下，搂着少女腰的手微微发力, 将人扶得更稳了些。
　　她迈步踏入了林深处，再没有回头。
　　……
　　比灵蕴道宗的人更早追来的是群装束古怪的家伙。
　　他们拦在前面, 稍稍侧身分开一条道路，两个男人从中走了出来。
　　一个手持雕着龙的尺状物, 一个戴着面具缓步跟在后面。
　　“殿下，应该就在她们身上。”
　　走在前方的人躬身, 恭敬地向身后的男子行了一礼。
　　“既如此……”
　　话音刚冒了个头，诸多眼睛便盯死在了两名少女身上。
　　戴面具的男子却就此停住, 偏头对着颜竹看，似乎在估量什么。
　　他皱起了眉，只是表情被面具遮住，旁人无从得知。
　　这个人，很奇怪。
　　尧泽心下忌惮，他久违地感知到了危险。
　　——从一个好像是凡人的少女身上。
　　尧泽朝后摆了摆手，示意护佑自己的人收敛收敛气息，暂且不要妄动。
　　他打量着对面。
　　古怪的组合——两个少女，一只鸟，还有只猫。
　　其中一人受了伤，可以探知修为已至筑基。
　　另一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似乎是个凡人。
　　不对。
　　尧泽呼吸陡然乱了。
　　是大道法则的气息。
　　而这时，那被他打量的人开了口。
　　“你挡路了，尧泽。”她说。
　　直呼其名。
　　尧泽再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他愕然瞪大了眼。
　　知道我的名姓，甚至直接称呼。
　　周身又有大道法则气息……
　　某种可能性自然地浮入脑海。
　　当下，尧泽不敢怠慢，抱拳弯腰躬身施了一礼。
　　“小辈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见他如此，他身后众人的脸上未加掩饰地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有一个算一个，纷纷半跪下/身行了大礼。
　　尧泽垂着眸想脱身之法。
　　几乎在自己名字被对方从口中说出时，他便知晓此行与龙角龙鳞无缘了。
　　借着行礼的间隙理了理思绪，此刻更是连自己能得到那些东西的心思都不敢再有。
　　尧泽表面姿态做得足，摆手让身后挡路的人散去，自己也侧身避至一旁。
　　“还不知前辈大名，今日小子莽撞行事，多有得罪，望勿怪。”
　　原本被堵着的一条道重新摆了出来。但对方却并未就此离开，而是看着他，笑了起来。
　　“你想要龙角和龙鳞？”
　　是肯定的语气。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尧泽点头称是。
　　“我可以拿东西与你换。”
　　那实力无法探知的女人这般说道。
　　“不知道中洲的太子殿下身上可有养魂之物？”
　　……
　　身影渐远，慢慢缩至了一个小点，而后被繁茂的枝叶遮掩，再看不见。
　　双方同时松了口气。
　　好险。
　　还好通过周身的什么大道法则气息把人骗过了。
　　颜竹很是庆幸，这唬人的什么大道什么法则的气息帮了她不少次。
　　不知是好心还是欲交好，男主还赠了她几颗高等级疗伤丹药，正好给宋青服下。
　　回忆前世看过的偶像剧情节，颜竹轻轻捏住怀中人的下巴，手指拨开柔软的唇，艰难地将浑圆的药丸送入。
　　少女苍白的脸上平添几分红润。
　　颜竹心中欣喜，却不敢再多停留，随意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珠，脚程加快继续往前走。
　　应是行到了林深处，阴凉气扑了人满身。
　　脑袋为之一清，四周静谧，是难得的可以冷静分析局势的时机。
　　这个决策应该没有做错。
　　男主尧泽此时已有分神境，还带了一群人，真打起来胜算不多。而且时间耽误不起。
　　龙鳞龙角留着她们没什么用，倒不如拿去换个需要的东西。
　　颜竹头脑酝酿起一阵风暴。
　　现在面临的困境主要有两点，其一，没有可隐身的安全之所；其二，宋青的伤她无法解决。
　　丹药有是有，种类也丰富，但是在宋青的空间法器里，须本人用神识开启。
　　所以，下一步又该怎么走呢？
　　颜竹停住了步，面前，是两条通向相反方向的道路。
　　风吹树叶，九声。
　　第二次…一二三四五……
　　凤凰突然叫了声，直接坏了下卦。
　　但它好像知道要往哪走。
　　一边扑通着翅膀，飞了会儿，回头看她，示意跟上。
　　颜竹手中握着的桐木枝开始发烫，又来了阵风，树摇了八下。
　　上乾下坤，否卦。
　　天地否。
　　天地不交，上下闭塞。
　　前行几步，豁然开阔。一大片空地好像被特意留出来，群树绕着周边生长。
　　只余一棵过分高大的树木在那中央挺立，枝繁叶茂，树冠如棚。仰头望去，不知其高几许，仿若贯穿了天与地。
　　似是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它微微摇动枝干，神识凝成的身影在半空浮现。
　　凤凰高飞，栖于其枝。
　　那抹身影转身，露出张激动发红的老人脸。
　　“凤凰！”
　　声音不复苍老，反倒音调高昂得以至于有些刺耳。
　　颜竹翘起了嘴角。
　　“否极泰来。”
　　一线生机就在这里。


第五十章 你会怨恨我给你书写这样的命运吗？
　　“师姐, 救我！”
　　宁兰心蹙着眉，眸中含泪。粗壮的豹尾已卷上她的腰，并慢慢收紧, 令人牙酸的脆音响起，像是骨头被移动错位。
　　“师…师姐……”
　　鲜血如一块红布罩在了地面。
　　“救…救救我……”
　　那妖兽嗅到喜欢的气味, 圆目中缝隙般的竖瞳因兴奋而微动, 大张着的红口哈着热气, 尖利呲起的牙齿差些距离便触及猎物的颈脖。
　　“这宗门秘境中，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
　　“不是说, 我们的安全是可以得到保证的吗？”
　　“完了，出问题了, 传送玉也失效了……”
　　“我们回不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
　　周围嘈杂, 一张张绝望的脸在眼前闪过。
　　宋温凊头疼欲裂，尚未理清思绪，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
　　抽出剑，一招斩向花豹的前爪。
　　“你们在此地等大师兄回来, 我前去救人，切勿自乱阵脚。”
　　她的嘴巴也不受控地在吐露话语。
　　宋温凊目光渐冷, 她想起这是什么时候了。
　　她怎么会忘记这一天。
　　再过一会，她就会在同妖兽的战斗中耗尽体力, 拼命杀死它救下宁兰心后昏迷。
　　等她醒来，整个世界都会大变样, 她的未来从此坦荡得看得见死亡。
　　宋温凊忆起睁开眼时瞧见的满地的血，十几个宗门弟子的尸体躺在她周边, 她手中还握着剑，剑上也沾着血, 剑身连同剑柄。
　　她的手上也是血，身上也是。
　　莫南衣低着头看她，不发一词。
　　跟在莫南衣身后，与他一起回来的弟子同样沉默着。
　　受了重伤，面色苍白的宁兰心被莫南衣搂在怀里，落了满脸的泪。
　　宋温凊怀着疑问去看她，希求对方能给一个解答，却发现染着血水的手对准了自己。
　　“是师姐…”
　　“我从未想过师姐竟是魔修……”
　　又是一阵泣音。
　　宋温凊未想过自己会记得这样清楚，那些人的脸在脑中闪过，上面还安了神情，连最细微的变化都映在她回忆里。
　　“倒也有趣。”
　　四周的喧闹更甚，大抵是喊着什么“师姐小心”“师姐引开便好”“师姐莫要恋战”一类的话语。
　　宋温凊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地跃出，话语也是。
　　“诸位多加小心。”
　　剑光随即挥洒。
　　这一下正中妖兽后腿，引得它发出一声怒吼暂时顾不上临到嘴巴的猎物，眯着眼睛注意到攻击者。
　　属于三级妖兽的威压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宋温凊清楚地瞧见“奄奄一息”的宁兰心唇边露出个笑容。
　　“哦，原来早有预谋。”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只是句平淡的感叹。
　　但宋温凊也只是平静地斩下那一剑。
　　宁兰心的表情变作了愕然，剑光将她开膛破肚。
　　景物骤然碎裂，如镜片迸溅开来。
　　宋温凊手中的剑似沙砾般瓦解飘散，她仰头望着虚空，很是遗憾一切仅是场幻梦。
　　“师妹，你还倒欠我三个金丹。”
　　时间长了，要利金和本钱一起还。
　　……
　　颜竹打量着周边，满眼都充斥着绿，浓的、浅的、暗的…藤蔓与草共生，缠在“木柱”的附近。
　　深吸一口气，凉意同植株特有的清香一起钻入鼻。
　　颜竹伸长手臂去触触好似流动的“墙壁”，询问的声音便从头顶罩下来。
　　“您有什么吩咐？”
　　这里是桐木的内部空间，真正的内部。
　　桐木愿意改变身体，把它变成镂空，暂时做她们的栖身之所。
　　里面的空间很大，甚至还可以无限扩大。
　　凤凰降临后，桐木得了上古传承，其中，便有空间法则的运用。
　　“不必这样客气，”颜竹抓住不安分跑来跑去的黑猫，感到些歉意，“最近麻烦你许多。”
　　“…不，不不不，您…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慌张。
　　颜竹笑了下，体会到了桐木的幽默感。
　　“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人跟来？”
　　桐木内部不受神识法器窥探，可隔绝追踪，算是几乎切断了所有遇外界的联系，颜竹这几天过得不辨日夜，精神都浑噩起来。
　　“有，刚刚还有队人打从这里经过。”
　　“不过我藏得很好，没教他们发现。”
　　桐木犹豫着，它不清楚大佬在搞什么事情，也不清楚那个一直跟着大佬的女人遭遇了什么，只是知道能把凤凰都带来的大佬是真大佬，所以，无论后面发生了什么应该都在大佬的掌控之中。
　　所以……它还要不要告诉大佬秘境就要塌了呢？
　　桐木觉得自己有点倒霉，它就想找个地方隐居，但是找一个，塌一个。
　　它算了一卦，发现自己还没到应劫的时候，倒是天机混乱，像是又要起战火了。
　　那可比它应劫更恐怖。
　　桐木只是个一千多岁的孩子，它还想多活一会。
　　它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些都告诉大佬。
　　但是万一也是大佬的计划中的一部分呢？
　　桐木陷入了沉思，继续纠结去了。
　　颜竹不知它想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若是知道，说不定会惊异于自己被看成这样厉害的存在。
　　显然，她没什么计划，尚还在意外与苦海里挣扎。
　　她坐在那人身旁，她在等她醒来。
　　宋青自从服下桐木赠予的九转还魂丹后便一直在沉睡。
　　或者说，自从被宁兰心所伤后便一直没醒来。
　　颜竹有时是清醒的，有时也会睡过去，有时想些东西，有时又什么都不想。
　　她情愿自己什么都不想。
　　不然她会想到宋温凊。
　　“宋温凊”还在她心里，并未与一个叫宋青的姑娘完全关联，但已成了个影子。近日，那影子渐淡了。
　　颜竹在梦中勾勒宋温凊的模样，拨开云雾，最后露出一张宋青的脸。
　　唇角溢血的，眼睫在一下一下颤，琥珀色的眸盯着她，恨意强烈。
　　颜竹的心被目光一刺，碎成了一片片。
　　她张张嘴想说话，吐着哭腔醒来，泪沾湿了满脸。
　　宋温凊还睡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颜竹望着她，什么都不想，只在懦弱地流泪。
　　其实一切早有痕迹，无论是“宋青”这个名字，在村庄吃百家饭的孤儿过往，还是被取走的露着“清”字的木牌。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她不愿意相信她手中握的是屠刀，不愿意相信炸弹真的被引爆炸得她唯一的朋友鲜血淋漓，不愿意相信……她才是行凶者。
　　是她给予她这样的一切。
　　所以，你会怨恨我吗？
　　宋青。


第五十一章 这样好的春光
　　不速之客。
　　热气在杯盏中升腾起, 水雾弥漫一片，一切都被渲染至模糊。
　　乾乙偏着头望向外面，发灰的瞳眸比嘴角先有笑意。
　　今日值班的弟子可是粗心, 这等人放进来都不知，定要重罚。
　　轻轻放下手中的杯盏, 乾乙无意识摩挲着被温得发红的指尖, 这般想着, 唇边却有了弧度。
　　手旁古铃晃动，清脆而奇异的响声连续不断发出, 似在演奏一首鲜有人知的曲目。
　　乾乙灰蒙蒙的眼突然多了点亮光，提到胸口的气终于被慢慢放回肚子里。
　　这下, 他总该敢确定了。
　　——是故人来。
　　无论到的是哪位, 都是件值得欢喜的事。
　　岁月漫长得让他发慌, “半步真仙”的实力使得他这世间无可敌之人，也给了他更多的时间等待。
　　等待什么？
　　一个内容在记忆里都模糊的名字。
　　但毕竟是他亲口做的承诺。
　　乾乙不会后悔，好友以身殉道护佑众生，他一个天机阁前任门主连位女孩都护不住吗？
　　太小瞧他了些。
　　所以来的人是谁？
　　发丝被风吹到脸颊, 引起一阵痒意。乾乙生生压抑住掐诀的手指动作，重新端起冷了不少的茶水又饮下一口。
　　万事都算未免太没意思, 不如猜一下。
　　念头冒了出来。
　　乾乙笑自己心性大不如前，但眉却因认真而拧起, 脑中切切实实晃了几个名字。
　　还没择出来，“不速之客”的声音先至。
　　“哟…真的假的, 竟然没死？”
　　杯盏一荡，茶水猛地溅了几滴落地。
　　乾乙瞪大了灰蒙的眼, 身体也好似僵住般一动不动。
　　这个声音…是那个人？
　　不…怎么可能？！
　　熟悉而陌生的名字被从记忆里勾起，强势挤入了脑海。
　　乾乙手指发颤, 下意识动起来，又要卜算一卦。
　　但对方显然是比他更惊讶。
　　“真的假的，你居然还活着？”
　　“别是缕神魂…还是神识，不，不对，是人。”
　　“嘶，不应该啊……她是天生道体，而你还活着，一个时代怎么同时存在两个……”
　　往后声音渐小，脚步音倒渐大。
　　乾乙瞧见那模糊的身影在慢慢靠近，手部动作一滞，毫无预兆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像是与之相对应般，外面的天在一瞬间暗下，墨色扑满空。“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划过苍穹，照得世界亮如白昼。
　　算不得。
　　天机，不可算尽。
　　乾乙再次咳出一口血，黏稠的红顺着唇角蜿蜒。
　　他随意用衣袖抹去，抬起早已废掉的眼，想看清来人的模样。
　　对方已站在了他面前，着一身张扬的红衣，低头，似是在打量。
　　一时间，空气寂静，双方照面却无言语。
　　“…几年不见，怎么这么拉了？”
　　话语含着浓浓的嫌弃意味。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乾乙倒是不恼，反倒觉得好笑。
　　现在，他完全确定了“故人”的身份。
　　“你也好不到哪去。还是那么爱溜达。不过当年是被你师父云中子抓到，顶多吃两鞭，现在要是被祂抓住，怕是会遭天雷劈吧？”
　　“仙人不得干预红尘因果。”
　　说到此，乾乙的神情却是冷了。
　　“如今修仙界哪件事值得你冒险来解决？”
　　“这你倒不用操心。”
　　听着语气满不在乎，那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了茶桌另一边。对方毫不客气，端起茶壶自己给自己斟了壶。
　　“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给过别人承诺。”
　　“没想到你还记得。”
　　乾乙咀嚼着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去。
　　末法时代后，修仙界仅有一人成仙，不过不是为众人所知的灵蕴道宗天赋卓绝的祖师爷，而是面前这位大咧咧嘴巴不饶人的女子。
　　“而且，下来的是君临 ，”她饮了口茶，笑得欢实，“关我谢君临什么事？”
　　“所以圣灵宗…你也不打算回去了吗？”
　　乾乙问完这话后，只听见了风声。
　　应当在思考吧。
　　他想着，忽然感到些欣慰，很少见这人正经样子。
　　“不是……”
　　可惜平静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被打破。
　　“…你怎么比我更像偷跑下来的？”
　　君临看着眼前一举一动自带玄妙之意的男子，只觉得不可思议。
　　“圣灵宗早在几百年前，兴许有一千年了……早就没了。”
　　“天机阁的阁主得到的消息挺滞后的…滞后了少说几百年。”
　　乾乙抽了抽嘴角。
　　他确实觉得此事甚是荒谬，但面子上不能输。
　　“是前阁主。”
　　没意义的争执。
　　君临瞥了他一眼，干脆没理。
　　两人间又一次迎来了往常难得的寂静。
　　对面坐，闷着喝茶，双方心里却都不约而同回忆起刚才的谈话。被时光抛弃的落寞感浮上了这对好友的眉眼间。
　　“他把东西给你了，我记得。”
　　窗边的日头慢慢偏西，君临掸掸衣裳站起身，早酝酿好的话自然脱口而出。
　　“哦…你说那东西。”
　　乾乙也放下早饮完的杯盏，摸着茶桌，双臂撑起身体。
　　“是在我这里。”
　　“怎么，你打算一个人去解决？”
　　他挑了挑眉，摆出一副轻蔑的表情。
　　“但，那…人，应当还没这么快苏醒吧？”
　　君临没有回答，她取出了一个暗红色的木牌，还有滴被包裹在灵力之中的血。
　　“我遇到了他们的女儿。”
　　“小丫头没死，活得好好的，还长大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这句是废话，君临被逗乐，脸上泛起抹笑。
　　但笑仅持续了一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垂下眸，罕见地，眼中透出浓郁的悲伤。
　　“就像我第一次遇到她那样，她当时也是这个年纪……”
　　乾乙脑中浮出了那个明艳如三月春光的少女，回忆为她染上了黄边，侵蚀得面容也模糊不见。
　　但他记得她的笑。
　　“…那由我来改良剑谱吧，起码，第一式，应当这样挥出去……”
　　“兄长，剑道一途，你不如我远矣！”
　　“你们起得名字甚是不雅，要我说……叫灵蕴道宗，如何？”
　　……
　　“那倒是巧。”
　　乾乙持起古铃，一个弯腰的动作，他做得如耄耋老人般缓慢艰难。
　　窗外夕阳西下，应是再也见不到那样好的春光了。


第五十二章 你就是我选中的天才
　　颜竹做了一个梦。
　　梦里, 她看到乌云蔽日，厚重的云如海涛般翻涌着，天空变成了一片墨色的海, 要朝人间倾倒。
　　风携着沙砾呼啸而来，周边一片荒芜, 尘土埋着几块横躺的白骨。
　　有脚步声传入耳, 声音由远及近。
　　颜竹转头去瞧, 是一队装束奇异的家伙从不远处而来。只是像看不见她一样，他们的目光未曾有一瞬偏移。
　　正要经过她身旁时, 有个身形笼在雾里看不出面容的人突然出了声：“魔是众生的欲念化形，魔物不可尽除, 只能压制。”
　　“可, 封印每过百年便会失去些效力…我们真要与这东西斗到底吗？”
　　在此人身后, 一位着天青色衣裳的男子面有忧色。
　　“不斗…行吗？”先前说话那人似是笑了一声，语气却尽是冷意，“那群东西实力如此强劲，难说没有我们的功劳。”
　　“是啊, 只要这世上有生灵…魔便不会消失，没有谁无欲念, 哪怕是你我。”
　　搭话者鹤发童颜，头顶厚厚的雪白里穿插着树木的枝叶, 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下面的人倒是羡慕我们什么长生不老, 不死不灭…我当初也是羡慕啊，拼了命修, 迈过那道坎儿…但要早让我知道上来后接这么个苦差事，哼, 还不如当个凡人老死算了。”
　　出言的人像个公子哥，装束是能闪瞎人眼的华丽。话音落下后，他嗤笑了声，不知是笑众人还是自己。
　　兴许是队伍里的人早看不惯他，此番行径直接引起了一阵口诛笔伐。
　　“…魔修能修上来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魔修说出这种话倒也不足为奇……”
　　“既然这么不想担责，现在求道天雷，自散修为也能去过你那凡人生活！”
　　……
　　许多道声音糅杂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阵模糊的“嗡嗡”声。
　　颜竹忍不住看了那正被斥责处于风口浪尖的男子一眼，他面上并无波澜，应是觉得无趣瞥了周围人一眼，抬手打了个哈欠。
　　这场单方面的语言暴力行为持续到下个人开口才停。是个模样俏丽得令人心颤的少年，声音也如仙乐般动听。
　　“能力如此自然要承担责任，我的族群已守护了这世界上万年。”
　　有人听得笑了。
　　“你们凤凰一族，本就天生地养，与此方天地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倒是我们这等凡人，肉体凡胎，被骗上来做活……”
　　“道友说这话未免有些…忘恩”，不认同此言论者驳斥道，“我虽也为人族，但实在不可苟同阁下的观点。一来，人欲望所化魔物极多，甚至可以说世间八成魔物……”
　　那群人边说边走，不一会身影与声音便渐远模糊，瞧不真切，也听不清楚。
　　颜竹迈不动脚步，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风吹过来，又带着沙砾扑到脸上，砸得皮肤发疼。颜竹下意识眯起了眼，她仰头看向了天空，那里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已至。
　　……
　　“喵。”
　　颜竹睁开眼睛对上两盏异色灯火。
　　黑猫不知何时躺在了她胸口，压得她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提溜着小家伙颈脖把它移到旁边，比之前费些力，她这才发现猫咪体型似乎变大了些。
　　“不过，好像也没见你吃饭。”
　　颜竹盯住了那双圆滚滚的眼睛，一只翠绿如翡，一只明黄若金珠。
　　“喵呜~”
　　猫咪偏过了头，神情极似人，像在心虚，要躲避什么。
　　“你知道，对不对？”
　　“你能找到凤凰，而且还不会受神兽的气息压制，就说明你起码…与神兽同一等级。”
　　看它抖着耳朵，颜竹就知道它在听，索性也不强摆着小家伙的头看自己，虽然她蛮好奇小猫脸现在是什么表情的。
　　“但是我不记得，有一种神兽是猫。”
　　“而且你的很多习性也不像猫……”
　　“宋青说，只有天上那群家伙能调用法则…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
　　黑猫转过了脑袋，异瞳映出她的样子。
　　“你其实是天上某个家伙变的，对吗？”
　　颜竹这句话说得小声，小到只能听见一阵气音。
　　她也在认真地看着它。
　　在话语落地后，她清晰地瞧见黑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松了口气？
　　这也太拟人了些。
　　看来我没猜对。
　　那会是什么……
　　脑中转过了几十种猜测，又一一否决。颜竹干脆捧住了小猫脸，咬牙故作凶狠地威胁道：“你现在已经暴露了，快点自己亮明身份，不然…休怪我出手无情！”
　　“喵~”
　　猫咪舔了舔爪子，没有理她。
　　“那…我就把你扔掉了！古怪的四脚兽！”
　　黑猫舔爪的动作一滞，脑袋微晃，却又低下去继续舔了起来。
　　威胁无用，颜竹恼恨，用力揉搓了一番小家伙的耳朵才解气。
　　“算了，反正…你也不像是敌人。”
　　“这些都不重要。”
　　或者说，就算是敌人也不重要。
　　颜竹垂眸看向身旁熟睡的少女。
　　第五天，她还在等她醒来。
　　胃里泛起了情绪，顺着呼吸又一点一点上爬，堵在了喉咙，咽不下去。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颜竹伸手捂住了心脏，那里突然很疼。
　　……
　　宋温凊已经不再做梦。
　　她从那段回忆里挣扎出后，意识便陷入了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剑光袭来，将黑劈散。
　　四周大亮。
　　一片白茫茫之中，有抹银色晃过，而后停在了她手边。
　　宋温凊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处半空中慢慢凝出了一个身影。
　　圆鼓鼓的脸，眼睛也圆，眉型倒锋利，平添几分英气。
　　女孩瞥了她一眼，神色颇傲。
　　“我护住了你的心脉。”
　　说完话，下巴微抬，目光落在了虚空。
　　“剑灵？”
　　宋温凊这才回神。
　　“对，是我，我护住了你的心脉。”
　　女孩的脸看起来更圆更鼓，她把视线移回了旁边人身上，眉不满地蹙起。
　　她想要个夸夸。
　　但是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还是这个人类…最好这个人类聪明点。
　　她不是在请求，也没有很期待，她应当被夸奖，像她这样聪明又会护主的剑灵可不多。
　　女孩撅起了嘴巴。
　　“…多谢你。”
　　短短三个字，语气还很冷淡。
　　期待瞬间落空，剑灵只觉得巨大的委屈感充斥了内心。她瞪了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一眼，转过头，不再想和她说话了。
　　但宋温凊其实说得很真诚。
　　她回忆着当时的那番情景，非常感谢剑灵能够出手为自己护住心脉。
　　只觉得天好像是一瞬间暗下来的。
　　一步也迈不出去，身体直接砸在了地上。
　　不知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刺进心脏，神魂也被贯穿，疼痛回馈到脑海，牵连着每一处都叫喊着疼。
　　血气萦绕在鼻间，腥臭的，难闻。
　　宋温凊想动动手指，也无力。
　　…死…疼…颜竹……
　　意识慢慢沉沦。
　　“…我就说不保险。”
　　女孩嘟囔着，声音小，却听得清晰。
　　心脏涌进了一股暖流。
　　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然后是，那场梦？
　　不对。
　　宋温凊皱起了眉，细细回想。
　　似乎有个声音在哄她，喂给她些东西。
　　那声音温柔且熟悉，不需多想便知是谁。
　　宋温凊耳尖慢慢红了。
　　“…这里是哪里？”
　　她回身看了眼周边，只是见了满眼的白，也不知在哪，更不知如何出去。
　　“你可以带我出去吗？”
　　剑灵没有理她，还保持先前的姿势，甚至一动未动。
　　宋温凊虽不知原因，但瞧她不愿理自己，便也不多说，转身探寻起这个古怪空间。
　　“你可以就当自己做了个梦。”
　　兴许是看她实在摸不着头脑，剑灵终于愿意出声解释。
　　“无论是你现在的存在状态，还是这个地方，我都很难跟你们人类形容。”
　　“反正是涉及‘道’一类的东西。”
　　小家伙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平日里总有股傲气在身上，当谈及“道”时，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敬畏之色。
　　“我具体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就是…传承告诉我，你只要学了这个功法好像就可以了。”
　　“功法？”
　　“对，具体说来，应该是剑诀。”
　　女孩闭上了眼睛，手部动作快得只能看到残影，玄妙的形状一个接一个被摆出。
　　随着一声难辩意味的音符从她口中吐出，停在宋温凊手边的剑的剑身上浮出了密密麻麻的金光。那光点落在半空便幻化为了一个个持剑小人，开始围着她周身打转。
　　“此诀名为《焚天》。”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的身体也在那时迅速抽条，几乎是眨眼功夫“长”成了少女模样。
　　“只有天才能修。”
　　稚气的圆脸已然不见，微尖的下巴轻轻抬起。剑灵眯起了一双偏长尾端上调的眼，唇也稍稍勾起，话语似含笑意。
　　“你就是我选中的天才。”
　　“天才”好像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围在身旁的金色小人，连呼吸也忘了落下。
　　——比之那一千年前的灵蕴道宗道祖如何？
　　——分毫不差。
　　“但是不如她远矣。”
　　风英觉得，宋温凊不如她的母亲。


第五十三章 她不如她远矣
　　风英只知道自己叫风英, 她没有过往的记忆。
　　或者说，剑灵因是天地造化产物，多半没有过去。
　　只是它们往往会有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传承, 有说法是源于“大道”，这是最为大多数人认同的。
　　但风英连这些也没有, 它睁开眼睛, 便发现自己周边漆黑一片, 半点声响也无。它晃悠了会儿，花了大半天才搞清楚自己在个石棺里。
　　它当时不知那是石棺, 这名字是之后了解，回忆起后才恍然大悟的。
　　当时, 它只觉那地方憋闷, 不愿多待, 便干脆飞了出去。
　　先把厚重石头做的棺材盖掀开，然后才得以脱身。
　　此举费了它许多力。
　　断剑萌生的神识仔细算来其实并不具备人的基本智力，仅是比普通灵器多了份趋利避害的本能，从死物变作了活物。
　　便是这种本能驱使着它找上了宋温凊。
　　那里是个剑冢, 墙上地上缝隙中，包括它躺的石棺表面, 都插满了剑，各种各样的剑。木制的、铁制的、软剑、长剑、短剑, 还有她这样的断剑。
　　它们大多来历不凡，虽表面已被灰尘染得不成样子, 但每一把之上都散发着独特的意。剑气充盈着整个空间。
　　所以当察觉到外头有人经过时，凤英第一时间便跑了出去。
　　如果此人进来, 它作为一把断剑，没有被选上的优势。
　　但是它需要与人缔结契约。
　　“本能”是这样告诉它的。
　　而运气很好的是, 它发现自己遇到了个天才。
　　若非宋温凊是天才，当时风英也不会那么热切要缠上少女。
　　虽说能进到这地方，且能走到这一层的人，剑道方面的天赋必然都极高，但要真挑个有宋温凊那般天赋的，怕是还需再等上千百年。
　　即使尚还懵懂，可显然，它做了个极为正确的决定。
　　等到风英真正凝成剑灵，还是在入了秘境内部的里秘境，吞吃了一把神器级别的剑之后。
　　这是桩大机缘，它不仅重塑了一遍剑身，还彻底生出了与人一般无二的神智，得了传承，有了“记忆”，幻化了人形。
　　她兴许叫风英吧。
　　这名字是她吞吃神器后浮进她脑海的。
　　她也继承了它的记忆，它上一个持有者的名字叫宋知年。
　　但古怪的是，在它记忆深处，风英发现这位前辈最欣赏最想认主的却另有其人。
　　是个少女，模样肖似宋温凊，尤其是眉眼。
　　她名唤宋知月，爱笑，嘴边会翘起好看的弧度。
　　“她冷下脸会很像宋温凊。”
　　念头冒出来，风英陡然一惊。
　　该说宋温凊像她才是。
　　几乎无需验证，看到二人模样的刹那，旁人都会明了她们的关系。
　　更别说，宋知月唤作“哥哥”的男子宋知年同宋温凊一样，生着双的异色眼瞳，不过并非琥珀色，而是更明亮的鎏金色。
　　风英花了足有半月领悟传承，还有那些记忆。
　　越是了解，她越是理解为何神器对着宋知月如此欣赏。
　　少女实在是个天才。
　　而且她极温柔，性子又好，爱剑。对剑道可以说是痴迷。
　　她是剑道路上随处可见的典型剑修，她有着那样极炙热的痴爱。
　　这点宋温凊便与她不同，风英能看出她其实无心于剑道一途。
　　不是厌恶，不是抵触，只是不在意。
　　只是更擅长，所以去做。
　　身为剑灵，哪怕已认了少女为主，但风英还是禁不住会对宋知月这个名字更向往些。
　　那是人类俗语里说的“知音”。
　　所以她会说——宋温凊的天赋比之宋知年分毫不差，但不如宋知月远矣。
　　少女差了那份痴爱。
　　但现在，宋温凊正似被剑招慑住般，身形不动，眼睛不眨，连呼吸也未曾落下。
　　金光化成的一个个小人摆出不同姿势，围着她起舞。
　　宋温凊琥珀色的眸晃过千百种动作，体内的灵力拧成了漩涡，于各处重要气脉分散，在飞速地旋转，旋转，旋转……
　　……
　　第六日。
　　颜竹觉得自己这身体也足够奇异，虽会饿，但如果不吃饭，既不会虚弱，亦不会死。
　　就是，人若要再在这昏暗环境下呆下去，可真要疯了。
　　但据桐木说，那群人非但没有离去，还又多来了些真面孔。他们好像打定她们跑不远似的，在这秘里翻来找去。
　　不过有可能也是在寻找机缘。
　　想来这些天，那群人可得了不少好。
　　毕竟，这里是上古神魔大战的主战场。
　　好在有个好消息，便是他们搜寻的频率低了许多，还陆续收了安营扎寨的物品，想来，不日便会离去。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却了一桩大患。
　　颜竹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宋青还没醒来。
　　“九转还魂丹，人就算仅剩半口气也能救回。”
　　桐木是这样说的，它给出了它所能给出的最好东西——一颗天阶中品疗伤药。
　　因为颜竹带来了凤凰。
　　整个桐木一族等待了千年未见的凤凰。
　　梧桐一族可得中兴之机。
　　这不仅是桐木的谢礼，还是梧桐一族的谢礼。
　　于是颜竹只带了黑猫入桐木提供的藏身之地，凤凰栖在了桐木茂盛的树枝上。
　　可第六天了，宋青还是未醒。
　　“一般服下丹药，需多久……”
　　“三日，最多三日。”
　　“此为天阶丹药，其实，一般只需半日。”
　　桐木没有再说下去了，颜竹也不敢再问。
　　她俯下身，伸出手，做了几日来无数次做过的动作。
　　微弱的鼻息喷洒在指尖，温热，带些湿意。
　　颜竹的心终于敢放下去。
　　“宋青。”
　　在心底第九百次念起这个名字，颜竹伸手碰了碰衣袖里的短笛。
　　君临……
　　身影随之在脑海浮现，长相与装束都艳丽。
　　颜竹从初次与这人见面开始想起，开始估算对方的危险性。
　　好像除了上回见面拿走宋青的木牌，取走一滴精血，她再未做过什么明显对二人有威胁的事……
　　值得信任吗？
　　颜竹垂下了眸。
　　时间与她一同寂静。
　　黑猫动了动耳朵，偏偏脑袋朝向沉思的少女。
　　“算我再欠你个人情。”
　　未多时，话语响起。
　　颜竹抿住了唇，短笛已被她握于手中。
　　却迟迟未吹下去。
　　她甚少犹豫。
　　黑猫想着，疑惑地歪了歪头。它瞧了她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异色瞳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
　　原本躺在地上熟睡的人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正睁着双琥珀色眼睛。
　　她只对着颜竹瞧，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颜竹。


第五十四章 你唱歌给我听
　　冰凉的指尖抚上了面, 顺着轮廓慢移，在眉骨处轻轻摩挲。
　　颜竹微愣，她低头对上的那双琥珀色眸亮得惊人, 像含了团正燃烧的火焰。
　　剑修的指腹有薄茧，被触碰的肌肤泛起些疼, 然后发热。
　　颜竹猜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了个透彻, 还有耳, 烫得厉害，耳尖尤甚。
　　那双眼睛将她的反应尽收, 火光似乎更炽了几分，带着视线一同升温。
　　颜竹被瞧得很是不自在, 偏过面想躲闪, 却觉指尖施加的力度猛地变重了。
　　正好, 点在唇角。
　　之后也没有移开。
　　她只得把目光放回去，向琥珀色瞳眸的主人探寻原因。
　　“宋……”
　　手指移到了她唇上，似是噤声的手势。
　　颜竹眨了眨眼睛。
　　指尖的力度又重几分。
　　那双望向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好像随之静止，周遭安静下来。
　　停在唇上的手描绘唇线, 一遍又一遍。
　　宋温凊瞧着淡粉的唇被“□□”泛红，好似指尖也染上了火, 又有奇怪的酥麻感顺着接触处传遍全身。
　　口中突然好渴。
　　宋温凊下意识作出吞咽的动作，想润润干涩的喉咙。
　　倒意外尝到铁锈味。
　　腥甜的血泛上口腔, 不受控地沿着嘴角溢出。
　　宋温凊的手指戳到了一排整齐的齿，她听到那人熟悉的声音有些含糊地喊了自己名字。
　　她叫她宋青。
　　宋温凊眉头舒展, 心底的担忧悄悄落了地，她偏头, 抬起手朝胸口猛然一击，主动逼出嘴里发黑的血液。
　　这番举动换来更加急切的呼喊, 和一个拥抱。
　　说是拥抱，更像那团香气主动撞人怀。
　　宋温凊微怔，愣愣地回抱住柔软的身躯。
　　有不属于她的温度和暖意。
　　“…你吐血了…怎么办…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受伤…内脏…让我看看……”
　　话语这才飘入耳，断断续续的，好像还能听到些哭腔。
　　是在关心她吗？
　　宋温凊看到一双浸了水光的眼，莫名的，她想起山林间怯怯望向行人的幼鹿。
　　长而浓密的眼睫轻点了一下眼睑，一滴水珠便跟着滑落。
　　砸在了她想去触摸她的手上。滚烫的。
　　宋温凊的呼吸乱了，那一刻，她觉得她的心脏也被什么灼了一下，颤颤发疼。
　　但是那双眼睛在躲闪，在躲她。
　　好像是觉得难为情，颜竹偏过了面，重重吸了几次气，声音闷闷的同她说，“抱歉”。
　　宋温凊的心脏疼得更厉害。
　　“…不用抱歉。”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手臂收紧用力，将人抱在了怀里。
　　柔软的，温热的。
　　心脏处的疼痛终于消弭了些。
　　“颜竹，你可以哭泣。”
　　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哭泣。
　　怀中的人似乎僵了一下，而后，宋温凊发觉什么靠在了自己肩膀。
　　很低很低的啜泣，还有小到近乎无声的呜咽。
　　有块衣料被染湿了。
　　怀中的身躯在轻抖。
　　宋温凊的心脏不再疼痛，在此刻，它变成了酸涩的果子，轻戳会流出涩口的汁，细品起来又带点甜。
　　宋温凊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她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稍稍偏头，视线对上怀中人雪白的颈。
　　裸露。脆弱。不设防。
　　她昏迷的时候，她有很好的机会离开，可是她没有。
　　那么，她以后就不许走了。
　　“我给过你逃跑的机会。”
　　这是宋温凊的强盗逻辑。
　　所以，她会想办法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无论是未来，还是灵蕴道宗那个故人，都不能阻拦。
　　……
　　不知为何，当听到那句“你可以哭泣”，她的情绪就像决堤一般，眼泪瞬间涌出。
　　颜竹当时什么都未来得及想，也不去考虑往常被要求注意的所谓“边界”、“礼貌”、“距离”……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跌倒了摔得哪里疼，就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大哭一阵。
　　那时候，年岁与世俗都允许她哭泣。
　　大声的，只管宣泄。
　　再大些就不能了。
　　所以，她已经很久没哭过。
　　泪水那怎么那么多，难控制地从眼眶滴落。
　　她不知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发闷，宋青一说，才意识到心脏也疼，好像突然间就有了天大的委屈。
　　但是真的好疼，好累。
　　好想睡一觉。
　　颜竹迷迷糊糊想。
　　便真睡着了。
　　等再睁开眼睛，已不知是什么时辰，身旁宋青与黑猫的对峙因此告了一段落。一人一猫都朝她跑来。
　　怀里先冲进了一团毛茸茸。
　　可惜，没待多久，就被拎着脖子扔到一边。
　　“宋青的动作愈发娴熟了。”
　　当被拥入怀，颜竹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两人好像亲密不少，谁也说不出，但心能感知到，距离在拉近。
　　“再近些…会不会……”
　　颜竹嗅到了藏在未来迷雾中隐隐约约露出点轮廓的“危险”，但理智接替直觉上线认真分析了一番，告诉她不要多想。
　　抱着便抱着吧。
　　颜竹放松下来。
　　她们能在这里呆的时间不多了，总归要出去，要面对外界，不管接到的是烂摊子还是什么，总归要面对的。
　　宋青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她猜。
　　一时间，两人只是抱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是……
　　这要求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颜竹，你唱歌给我听。”
　　无缘由的一句话。
　　“啊？”
　　颜竹惊讶出声，嗓子还哑着，因为先前的哭泣。
　　“你唱歌给我听。”
　　少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犯规。
　　颜竹发觉眼前的人的面上是无血色的苍白，她瞧着那双满盛着自己的眸，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某种有着柔软皮毛的小动物。
　　可怜的，但真诚，会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心直接软了，根本无法招架。
　　“我……”
　　嗓子哑得可以。
　　“…不会唱歌。”
　　根本唱不了！
　　颜竹强迫自己瞥开眼，不被那双琥珀色眸子的主人迷惑。
　　对方没有说话，视线却也没移开。
　　颜竹的脖子扭得有点酸，她想悄悄瞥一眼少女的神情，手倒先一步被人握在了掌心。
　　像在把玩。
　　从大拇指开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自指尖到甲床到指侧，包括手心的掌纹，都被细细抚摸。
　　好痒。
　　期间，颜竹无数次蜷曲手指，数次想收回手，但全没泯灭对方继续的热情。
　　“我…我…我唱给你听！”
　　颜竹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反正，这辈子就这么长。
　　无尽的“折磨”终于停下。
　　宋青“嗯”了一声，轻轻扣住了她的手，五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第五十五章 她比我们想的出色
　　“多年不见, 此地竟没有大变。”
　　瞧着周边的景象，君临扬手伸了个懒腰。
　　她正好被传送到这里，森林中的一处空地, 面前，是一条巨大的完整的龙骨。
　　不对, 好像不怎么完整。
　　小心收起了圣灵宗的掌门铭牌, 君临轻“嘶”一声, 加快步子绕到龙首前。
　　少了对龙角。
　　还有，那片逆麟也不见了。
　　君临眉头微皱, 随机舒缓开。
　　她早听说南洲有个秘境开启的消息，不过没想到竟是自己宗门的。
　　也是, 圣灵宗百年前已被屠尽满门, 她又升仙不在红尘, 根本来不及看护。就算乾乙能保其一二，也挡不住修仙界各方势力角逐来分一杯羹。那种情况下，秘境流落天地间，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过, 没想到有人能摸到这地方。
　　还拿走一对龙角，以及那片很漂亮的龙鳞……她明明记得自己把逆鳞藏得很好的, 真不知道是怎么被翻出来的。
　　罢了罢了。
　　君临忍不住笑。
　　她还计较这些作甚？
　　从前恶趣味搞的藏宝游戏而已，现如今, 便是宋知年那柄神器级的剑于她都没什么太大用途。而且，能找出龙鳞龙角的那家伙何尝不是个妙人？
　　不远处, 颜竹脚边的黑猫动了动鼻子，停住扑咬凤凰的动作, 身体抖动，毛发炸起, 打了个很响的喷嚏。
　　正同桐木对话了解信息的二人听见这动静，下意识地纷纷低头看了一眼。
　　“喵呜~”
　　猫咪顿时委屈得不像样，嘤嘤叫着，开始蹭着颜竹的腿打转。
　　“啾啾！”
　　凤凰不屑一瞥，振翅飞起，矜持地降落在了颜竹肩头。
　　待安静而优雅的用鸟喙梳理好色彩斑杂的羽毛，“小丑鸟”模样的它还朝底下丢人的黑色生物投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喵——!”
　　猫尾不爽地拍打地面，黑猫露出了尖牙。
　　又是一阵闹腾。
　　不过，旁边两人却没什么心思去管制。就在刚刚，她们才从桐木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秘境要塌了。
　　“…这个里秘境，可能会对外面的秘境有些影响。”
　　桐木边说着，边去瞧颜竹的反应。它不认为大佬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不清楚大佬又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这能有什么好处吗？
　　难道，是在考验它桐木够不够忠心？
　　还是…在试探它有没有看透她的伪装？
　　……
　　哪怕桐木觉得自己绝顶聪明，此刻也不免有些头痛。
　　太难了啊！揣摩大佬的意图什么的…它本来就不是人类，是个单纯的小梧桐树，它哪里懂人心思里的弯弯绕绕啊？！
　　不过，思来想去，桐木还是觉得刚才思考出的东西里，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那么问题又来了——大佬究竟是希望它看透，还是看不透呢？
　　桐木暂时想不出答案。
　　好在，大佬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颜竹与它挥手告别，又像平时那样说了许多客气话。
　　这…莫非是个提醒？
　　猛然间，桐木只觉一束灵光蹿进了脑海。
　　——大佬是希望我看不穿的！
　　她以这样的姿态行走人间，便是想隐藏身份。她本身实力强大，并不需要我的助力，兴许需要桐木一族的，所以…她带来了凤凰，而我，我就是那个负责传达的使者！
　　桐木回想了一番自己之前的行为，没觉出什么错处。可能唯一不妥当的，便是桐木一族给出的谢礼，虽为天阶丹药，但比起凤凰还是不够看了。但那是它先代桐木一族给出的，族里还未商量好谢礼，想必，到时一定能让大佬满意！
　　所以，她不需要我的助力，她接触我，只是想通过我接触到我背后的桐木一族，此后，我的使命便结束了。
　　桐木心中多了几分惆怅，它很想抱大佬的大腿啊！
　　可，很显然，它如今于她而言没什么价值了……
　　所以它不需要看透她，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有缘，江湖再见。”
　　少女的话传入耳。
　　桐木回过神，留给它的已是两人离去的身影。
　　凤凰与猫也分开了，分开的最后一刻还在打架。
　　凤凰扬翅，轻落于它枝干处。
　　“我觉得你应该想明白了。”
　　鸟喙张张合合，从中竟吐人言，音调高昂，像极稚童。一时难辨雄雌。
　　“…是！”
　　桐木的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苍老，旁人听起来会觉是某个激动的少年在语。
　　“有缘…再见…”
　　它重复着这两个字。
　　“我们不是弃子！”
　　“当然不是！”
　　凤凰低头梳理着羽毛，闻言，骄傲地昂起了头颅。
　　“我们，可是这棋局最重要的一环！”
　　“起码，我得长大些。”
　　……
　　颜竹并不知桐木想了那么多，更不知凤凰还会说话，亦不知一树一鸟在背后琢磨了那么多。
　　她正牵着宋青的手，心里打着鼓，面上装作平静模样，勇敢往前走。
　　她不害怕，但她不想面对尘埃落定的另一种可能性。
　　她恼恨为宋温凊写出那样身世的自己，如果不是…不是她非要追求“带着血泪的完美故事”，她的朋友一定能在师长的羽翼下被庇佑着长大，永远做那个正直善良温柔的宋温凊。
　　她会是灵蕴道宗的希望，是众人仰慕的天之骄子，是一剑断绝无数同辈剑道之途的剑道天才……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被污为魔修，可能会遭到整个正道的追杀。
　　颜竹想起那“宁兰心”说的话，神色渐冷。
　　她是不信宋温凊已经成为魔修了的。无论是她笔下的宋温凊，还是她认识的宋青，都不会做那样的事。
　　唯一的可能性是，她埋的暗雷被引爆了。
　　被一个带着系统的穿越者。
　　事情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不知道对方对剧情所知多少，更不知对方的最后目的，也不知对方有什么底牌。
　　而且……
　　颜竹虚虚握了握掌心。
　　她双手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能够抗衡的力量。
　　一无所有……吗？
　　目光落到了脚边的猫咪身上。
　　——最大的变数，似乎是这家伙。
　　颜竹想着事，眼前忽地掠过了一抹红，还未反应过来，右肩便被轻轻一拍。
　　她下意识想望过去，却觉身体一偏，直接撞进了一团软物。
　　“你……”
　　少女短促的音吹进耳。
　　颜竹稍稍回神，抬眼瞧见宋青抿紧的唇。
　　她一手搂着她，一手搭于剑鞘，眼睛微微眯起，正警惕地盯着某处。
　　“别那么紧张嘛！”
　　熟悉的声音，话语含笑。
　　颜竹身体一僵，几乎在同时，脑袋中浮现了来人的名字，转头一看，果然是君临那张脸。
　　她穿得比之前还张扬，一袭耀目的红衣，就那么大咧咧立在那里，好像处于剑拔弩张气氛中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她上前一步。
　　银光划过，剑不知何时被宋青握在了手中。
　　利器破空之音。
　　是警告。
　　周边一下子静下来。
　　可惜，不久，一串笑音便将此般氛围打破。
　　君临抚掌大乐。
　　“我赢了。”
　　她如此说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而后，她五指向前一摊，光芒闪过后中央多出个木制小人。
　　“百年桃花酿，记得给。”
　　话音未落，她便随手一转将木头小人抛了出去。
　　半空中，小人迅速膨胀变大，待到落地，已成了个翩翩公子。
　　“五坛桃花酿而已，”模样俊俏的青年理了理衣袖，待衣冠稍整才接上下句，“我还给得起。”
　　“不，是十坛哦！”
　　君临语出惊人。
　　“……”
　　男子眉一拧，灰蒙蒙的眸循声望向她。
　　“断剑重塑了”，她说，“比你当时塑的那柄好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一把剑的两半合在一起，就是没有原来那么好看了……”
　　“所以你当时塑剑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材料？”
　　乾乙还在发愣。
　　“怎……”
　　“怎么会？”
　　“她是在哪里找到那一半的？当初太衍剑断时，我们拼尽全力，也只寻到了一半……”
　　“有什么不可能？”君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紧张望向自己的两人，“太衍已生神智，就算分成两半，亦有灵性，沉睡个几百年修复好再寻过来…不是不可能吧？”
　　“所以说，你欠我十坛。”
　　乾乙并未理会，而是仍在沉思什么，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确实比我们想的还要出色……”
　　他说。
　　“我们原先只打赌那柄含了太衍一半碎片由我重铸的剑是不是被她取走的，未敢想，她居然也寻到了那不知所踪的上一半，并让太衍剑重新合一了……”
　　“她比我们想的还出色。”
　　“就和…他们一样……”
　　乾乙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抿紧了唇。
　　“所以你欠我十坛！”
　　君临还在没心没肺的喊着。
　　“知道了！”
　　乾乙被强制从回忆里脱身，气得牙痒痒，顿时没了风度，烦躁地大声回道。
　　“行。”
　　目的达成，君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两人身上。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君临，这位是乾乙。”
　　乾乙收整好心情，拿出自认最温柔的笑，微微颔首。
　　“我们是你母亲的故人。”
　　将对面人脸上的惊讶尽收眼底，君临笑了笑，“总之，我们不是什么坏人。”
　　“现在，可以信任我了吧？”


第五十六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重新介绍一下, 我是君临，这位是乾乙。”
　　“我们是你母亲的故人。”
　　“现在，可以信任我了吧？”
　　君临…乾乙…宋青母亲的故人……
　　怪不得, 怪不得我不记得自己写过“君临”这个人物。
　　如若一道灵光穿入脑海，颜竹心跳漏了半拍, 登时恍然大悟。
　　在落笔《寻仙人》之前, 她便已在脑中构想了一个庞大的世界。这个故事的时间线将横贯一千多年, 涉及两代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而后，宋温凊“出生”了, 以主角的身份。
　　但当时，颜竹只想好了她父母的身份, 只来得及埋好引爆这故事去向“更完美”境地的烟花, 便迫不及待投入了创作之中。至于其他, 无暇顾及。
　　大部分都是走到剧情节点不得不向读者说明的时候，她灵光一闪，临时考虑的。
　　顾头不顾尾。
　　新手总会有这些毛病。
　　她曾用此话为自己开脱。
　　于是，那同宋知年、宋知月并行的两道模糊身影迟迟没有名字。
　　她在其他事上不见得多勤快, 但也勉强说得过去，不知为何在写故事方面就喜欢一拖再拖。
　　兴许, 是太顺利了些。
　　颜竹想。
　　《寻仙人》这本书的写作过程没有任何阻碍，落笔轻松, 而等回过神，已是水到渠成。
　　她的思维好像被什么更高力量所控, 被推着走，去用贫瘠的词汇描述一个本就存在的世界里称作“历史”的故事。
　　就像, 她从未想过宋知月应当有个哥哥，但几乎在为“宋知月”起好名字的下一刻, 宋知年便出现在了她脑海。
　　啊，也好，有哥哥，总比一个人面对好。
　　她划去了刚写到一半的字句，重新起笔。
　　“仙魔大战后，灵蕴道宗失去了它的掌门，自此，分崩离析。往后数百年，再无人提起这个名字。而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仅有九岁的宋知年和仅有六岁的宋知月失去了他们的父亲。不幸的是，他们的母亲也同样在这场战役中丧生……”
　　所以后面，宋知年和宋知月才会那么迫切地想重新整合灵蕴道宗。
　　这个宗门——凝聚着他们父亲的心血，包含了他们几乎全部的有关童年记忆的地方——几乎是他们在这世间除了彼此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颜竹将脑中浮现的粗粝片段一同写下。
　　“…现如今，宗门大半权利真的握于你手中了，不如起个名号，也好像外界宣称才是！”
　　说话者应当是两人的朋友。
　　一抹只知性别的剪影突然冒了出来，他暂时没有姓名，只摇着手中扇笑着向宋知年建议。
　　“不如叫……”
　　第一个积极响应的人似乎在饮酒，她左看右看，最终瞅准了一物。
　　“灵山宗！”
　　“如何？”
　　“正如我们面前这座巨山般，高大巍峨，屹立不倒！”
　　她性子豪迈，不拘小节，也爱和亲近的人开玩笑，此时因自己的伟大设想乐得开怀。
　　“灵山…还灵川呢！”男子大概是个有文化的，闻此言比宋知年都会先受不了，直接跳出来反驳。
　　“我看还不如灵川，灵川好听了不少……”用扇子扇扇风找回风度，他继续道。
　　宋知年自是笑着看好友打闹，他的成长经历注定他心性极佳，比同龄人甚至一些年长的都要成熟不少。
　　“依我看，不如叫…焚天，有敢与天斗的气魄。”
　　其他人还没给出反应，一旁安静的少女却出声了。
　　“你们起的名字甚是不雅，要我说……叫灵蕴道宗，如何？”
　　灵蕴道宗，是它百年前的名字，也会是它以后的名字。
　　几个人嘻嘻哈哈打闹着走远。
　　“…那由我来改良剑谱吧，起码，第一式，应当这样挥出去……”
　　“兄长，剑道一途，你不如我远矣！”
　　宋知年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是，我不如你远矣。”
　　……
　　所以，他们应当有两个朋友。
　　那两个人，正是此刻站在她们面前的君临与乾乙。
　　心中猛地浮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只给了他们骨架，是这世界为他们填充了血肉。
　　他们现在就这样，活生生地立在她们面前。
　　颜竹忽然想起了宋青的琥珀色眸子，先前，她曾努力回想过一阵，却不记得自己有描写过女主宋温凊眼睛是奇特的色泽。如今想来，也应是世界逻辑的自动补全。
　　是因为宋知年吗？
　　他身负破妄之瞳，生着双鎏金色眸。
　　作为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女主宋温凊有一定几率也会生有破妄之瞳。
　　更像是世界法则自动推演的结果。
　　而且也符合她书写的设定。
　　一般而言，同一时代不会有第二个“天生道体”、“七窍玲珑心”以及“破妄之瞳”的持有者，除非第二个持有者同第一个人之间存在血缘联系，或是第一个人死亡，天道会另外选定。
　　不过，这三种特征的任何一位能出现的概率都已是千年难遇了，更别说齐聚，或是同一个特征出现在第二个人身上。
　　宋温凊的出生虽早于宋知年的死亡，但她与他本是亲人，能拥有“破妄之瞳”倒说得过去。
　　但，颜竹没有搞懂，为何这世界非要给宋温凊一双这样的眼睛。
　　还是说，她之前不小心埋了点自己都不清楚的伏笔？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落到现实。
　　对面言论说出，却并没有等到他们预期中的回答。
　　“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吗？”
　　少女反问，持剑的手自始至终都为动分毫。
　　“说得也是。”
　　君临点了点头，认可她的逻辑。
　　“不过你不信也没什么关系”，她说，“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话音落下便化作一道虚影。
　　颜竹额前的发被一阵风吹开，待目光聚焦，赫然发现对方已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前，手指双并，轻轻点在了宋青的头顶。
　　“别乱动哦，不然我不保证会出什么岔子。”
　　像笃定两人不会掀起什么风浪，她并无防备地直接闭了眼。
　　宋温凊持剑的手一滞，颜竹暂时忘了呼吸。
　　那被她们忽略掉的陌生男子也行了过来。他仅迈一步，下一秒直接出现在十米开外。是缩地成寸，也可称，空间法则。
　　但他并非像君临那般莽撞，而是笑着朝面前的二位少女微微颔首。
　　“多有得罪。”
　　“我们并非要对你们不利。”
　　男子的面容慢慢同记忆里的持扇剪影相合。
　　颜竹盯着他灰白无神的眼睛瞧了会儿，确定这人是真的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心中涌出难言说的滋味，发苦，发闷。
　　意气风发最少年，负壮气，敢梦摘星。
　　百年光阴过，世事万般，不由人。
　　于是勇士牺牲，智者失去了谋算的眼睛，最天真温良的人半生忍辱，最后，只剩重情者一人独活。
　　……
　　颜竹突然想问自己，为什么要给他们这样的结局。
　　但结局已经写好。


第五十七章 我们去西洲
　　乾乙唇边溢出了血, 不得已，手上动作只能停下。
　　风吹得衣衫作响，他转头望去, 已瞎掉的灰白瞳孔正好映出掠过天边的闪光。
　　而后，是姗姗来迟的雷声。
　　乾乙的手颤了一下, 突然好似抽搐般猛烈抖动着, 掐诀的姿势因此被毁坏了七七八八。
　　——此人算不得。
　　天机混淆。
　　乾乙拢了拢袖口, 握指成拳慢慢将手收了进去。
　　他微微偏头，视线正好对准颜竹的方向。
　　他对她有了些兴趣。
　　这个跟在宋温凊身边, 周身无灵力波动，却有大道法则环绕的女子。
　　心念一动, 自是要卜算。
　　可是, 算不得。
　　天雷终于落下, 稍作感知应是砸在了他们周边，不知具体方位，只听得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巨响。
　　一算便天机混淆，硬要继续还落了天雷威胁。
　　乾乙手上动作停了, 屈服于形势，不丢人。不过那心思倒没歇, 兴趣被激得更浓了些。
　　世人都说天机难测，可他凭卜算之法便能手握半数天机, 无有失利。
　　直至今日，在一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碰了壁。
　　有趣, 甚是有趣。
　　乾乙心里念着，开口询问了那姑娘名字。
　　“颜竹。”
　　颜竹虽奇怪他这举动, 但还是回答了。只是话语刚落，她便察觉有股力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 回头一看，是宋青。
　　少女闭着眼，不知是怎么精准抓住她手的。
　　“哼~”
　　却是君临笑了声，想来多半是笑她们俩有如小孩般的幼稚举动，不过她也闭着眼，不知是怎样对周边发生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颜竹还是没能窥见这群修仙者眼中的奇妙世界，她好奇着，偶尔困惑。但现在宋青牵她的手，她只想着，那就牵着吧。
　　便察觉到对方握得更紧了些。
　　紧得与之相触的十指指柱都在发疼。
　　颜竹皱起了眉，偏过脸去，发现那双琥珀色眸正盛着她的模样。
　　原来君临那番探查已无声息的结束了。
　　好像很突然。
　　颜竹觉得宋青一定没想过她会转过脸来，所以脸上的神情没有收敛，以至于，她见着了此前未曾见过的她。
　　一时间，她想不出用什么词语形容，身体倒很诚实地做出反应，足足僵直了两秒。
　　好像被野兽盯上的危机感，随时会被拖进洞穴，然后被吞吃入腹。
　　有那么一瞬，颜竹感觉自己在同一个陌生人面对面，脑袋一片空白，她不得不稳住混乱的思绪去回忆，去重新认识她。
　　宋青，初次见面，是躺在血泊里意外被她救下的少女。
　　她心疼她的境遇，这样的年纪在她前世那个时空还应活在父母庇佑的羽翼之下。
　　然后呢？她的话好像很少，但是人不坏。
　　又经历些事情，她发现她是个用坚硬外壳保护柔软心脏的小姑娘。
　　除坚强善良之外，还意外的喜欢保护人、照顾人。
　　其实不意外的……
　　颜竹想，唇莫名跟着颤，她只得抿住来掩饰这样的不正常。
　　宋青是宋温凊，所以，无论是善良坚强，还是会保护人、照顾人，都不意外的。
　　但可能是习惯吧，在她这里，这两个名字总得迟缓一会才变成一个人。
　　明明那么相像，仔细想来，她们完全拥有相同的内核，虽然表现出的形式大相径庭。
　　所以她为什么没有发现…是她无数次逃避她们相似的特征，她害怕她们是同一个人，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
　　她到底是关心宋温凊这个朋友，还是希望那早早埋下的暗雷不要爆炸，不要炸得血淋淋，不要让自己背上沉重的愧疚包袱？
　　分明是掩饰，是用好听的理由满足她的伪善。
　　颜竹的唇颤得更厉害，她的眼睫也是，以至于她垂下了眸，不敢再去看眼前人。
　　但宋青唤了她一声，她不得不将视线重新放回去。
　　少女脸上已不是那样的神情，恢复成了她平日最常见到的模样。颜竹瞧了心生恍惚，怀疑先前所见一切是否仅是场幻梦。
　　那时，宋青倒是离她近了，但“宋温凊”却越来越远，渐至模糊。
　　颜竹一惊，忽地察觉已好些日子没想过这位“朋友”。
　　不过无需找了，这人现在就在她面前。
　　……
　　君临是不愿给她们俩太多时间的，不然又会见两人眉目传情。
　　探查完毕，她心情算不得好，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真发现发生一时半会还很难轻松接受。于是她皱着眉理了理心情才给出宣判：“确实种了。”
　　闻言，乾乙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是同样的凝重。
　　其实仔细算来，此事并不是完全的坏事，起码他们俩现今都期望能找到那人的线索，宋温凊体内的魔种便是个极好的指路利器。
　　但总归是利大于弊的。
　　真要杀对方，他们还得多掂量掂量。
　　“你想知道你父母的事情吗？”
　　乾乙还在计算着得失，忽听君临问道。
　　“…我信不过你。”
　　少女给了这样的回复，此前有一阵沉默，不知是否意动，但光凭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呵…你这丫头倒是倔。”
　　“不过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宋温凊看到眼前的女人拧开腰间葫芦饮了一口。
　　“我也不想说他们俩的事情…因为我不确定你是知道比较好，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所以…当下干脆不说了。”
　　“不过有件事总得让你知道。”
　　“你知道你体内被人种下了魔种吗？”
　　宋温凊身体一僵，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所以你刚才就是在探查这个？”
　　声音含着明显的冷意。
　　“是。”
　　君临回答得洒脱，仰头又抿下一口葫中酒。
　　“看你这模样应该是知道，那我就不多费口舌了。”
　　“不过我好奇的是，你对魔种又知道多少？”
　　“毕竟这东西是魔修那脉的，你们正道的书里应该…不怎么会涉猎。”
　　似是怕“你们正道”这个称呼会引起误会，她连忙补上一句：“哦，我不是正道的，但是也不算魔修，硬要说，应当是东洲正统看不起的南蛮九流。”
　　但宋温凊显然对此不感兴趣，她看着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可不是敌人，硬要说，我们应当有同一个目标才是。”
　　君临给出了从前给过的答案。
　　说罢，她便不管不顾地解释起了魔种。
　　“这个东西可以理解为灵根，虽说魔修也有灵根，但魔种可以理解为第二种资质。”
　　“在一定程度上，它对灵根可以起到帮扶作用，而在修炼的过程，给个人带来的益处更是数不胜数。”
　　“据说有能破壁垒、胜心魔之效，若是本身天赋不俗，再兼有高品阶的魔种，这辈子最低也是金丹修为。”
　　“但魔种与灵根不同，并非人生而具有，而是需要‘种’，越早越好，‘种’的人修为越高越好。”
　　“这样，‘种’出高品质的魔种几率越大。”
　　“不过不能太早，婴儿的身体可承受不起修仙者的精血，一般而言最佳时期应在六岁以后。那时，由其师父或家族中无血缘关系的长老种下。”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突然笑了一下。
　　“是的，不能让父母叔兄来种，倒不是会死而是……”
　　“无血缘关系的修士的精血化作的魔种会在种下后与其切断最后一丝联系，但是亲人不行，尤其是生身父母。”
　　“所以……”
　　“可以夺舍。”
　　她没有具体说明原因，而是突然来了这句。
　　“很方便，夺舍。”
　　“这样容易生嫌隙，哪怕只是一种可能，但没有哪个子女妹弟愿意作为父母姐兄的备用肉身而出生。”
　　她又饮了口酒，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无表情的少女。
　　“所以你还蛮危险的。”
　　宋温凊没有说话，就连身旁的颜竹都没法感知她的真实情绪。
　　颜竹试图在眼前人的面上找到那么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动的踪迹，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是的，这就是她埋下的暗雷。
　　只炸得宋温凊一人血肉横飞。
　　毕竟，加害者站在正义阵营，天然受其庇佑。
　　而始作俑者隔岸观火，乐得坐等好戏开场。
　　只有宋温凊，什么都不知道的宋温凊，被最信任的人推上了绞刑架，碾得一颗真心破碎流血。
　　那是她亲手写下的字句，是她要送她往这样的结局。
　　颜竹骂自己惺惺作态。
　　但此刻她无所依仗，她只能握紧宋青的手，然后握得更紧些。
　　她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赎罪的。
　　她需要一柄利剑，她将会持它奔走，将剑尖捅入外来者的心脏，再送进自己的胸腔。
　　故事需要回到原来的轨道，她要将她的朋友领入命定的美好结局。
　　所以，外来者必须被除去，而无关紧要的她更需要离开。
　　颜竹低着眸，谁也不知道她正策划着一场谋杀，也为自己谱写好了结局。
　　“我们去西洲。”
　　他们只是听到她这样对宋温凊说。
　　君临笑了起来，甚至没有和同行者的乾乙商量便开口：“真是巧了，我们正好也要去。”


第五十八章 入场券
　　“所以, 你会离开我吗？”
　　宋温凊没有问出这句话，她只是握住了身旁人的手，并企图握得更紧些。
　　好了, 颜竹现在几乎知道她的一切了。
　　早在桐木制造的梦境中，她便见过她寄人篱下的童年, 见过她在宗门处处受排挤的境况。现在, 她又知她实为“宋温凊”, 而非“宋青”，知她身负魔种……
　　那她会怎样看她？
　　一个可怜虫、不受人喜欢的家伙, 还是骗子、坏人，不真诚的朋友？
　　可颜竹照样会在她望过去时微笑, 就像之前那样。
　　所以宋温凊劝说自己不要太在意这些。
　　但脑子总会止不住瞎想。
　　想得最多的, 便是颜竹会离开。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打从一开始，她就同她说了要去灵蕴道宗寻一个故人。
　　比生命都重要的安放在柔软内心深处的故人。
　　而她，“宋青”，不过是她偶然救下的陌生人。
　　颜竹这样良善, 那时无论遇到的是谁都会过去救。
　　“宋青”，换成任何人, 于她而言，不会有丝毫差别。
　　可是, “宋青”不是。
　　在这个世界上，“宋青”只敢信任颜竹, 也只会去握颜竹的手。
　　宋温凊也不是。
　　宋温凊只有颜竹了。
　　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宋温凊都不在乎, 因为颜竹当时没有离去，现在就站在她身旁。
　　她唯一担心的事情, 便是颜竹迟早会离开。
　　虽然是“迟早”，但是“迟早”已足以让她发疯了。
　　不确定的日期，不确定的未来，唯一确定的是离开。
　　是的，颜竹会离开。
　　宋温凊想着，五指用力慢慢收拢，欲将身旁人牵得更紧些。
　　“怎么啦？”
　　那人转过头来看她，漂亮的眼只映了她一人的模样。
　　“…没事。”
　　宋温凊垂眸敛下其中神色，轻轻摇了摇脑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这样就很好了。
　　她劝说自己。
　　起码，颜竹现在是在她身边的。
　　宋温凊抿了抿唇，似乎这动作能将心中涌上来的不甘一同按下去。不过，待她再抬起头，却是瞧着面前的无比熟悉的西洲客栈突然笑了起来。
　　果然，她还是不甘心。
　　宋温凊觉得自己实在是个贪心的人，拼了命的想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生命也从未厚待过她。
　　所以……
　　那人的眼睛那么漂亮，为什么不能一直注视着她呢？
　　她还是不能放她走。
　　她想着，又想到了颜竹在灵蕴道宗的“故人”。
　　——她需要有一个东西留住她才行。
　　……
　　一行人走进了客栈。
　　颜竹看着周围的陈设，忽逢久别之感。
　　分明已来这世界数月，不知为何，回忆起却感觉像昨天一样。
　　“开四间房。”
　　用斗笠遮掩住面容的君临推了个上等灵石过去，当然，那东西是从乾乙口袋里掏的。
　　柜台的小二看模样非常符合西洲本地的风俗，三白眼、刀疤脸，嘴还有些歪，靠近仿佛便能嗅到其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他掀起耷拉的眼皮瞥了下，瞬间便瞪大了眼，没见过世面似的呆愣在原地。
　　“应是给多了。”
　　瞧他这般反应，君临登时便想清了原因。
　　她旷别凡间已久，又没见店家贴出房间定价的牌子，便循着记忆给了灵石，想来应不会差太多。
　　不过看这小二的神情却并非如此，而且，貌似她还给多了。
　　但多又能多到哪去，看起来怎么像这辈子都没见过上等灵石的样子？
　　看着对面呆傻的模样，君临觉得奇怪。
　　她六岁便被圣灵宗大长老相中选做亲传，因天姿极高，又身为当时五大宗门的长老真传弟子，修行以来自是什么都不缺。
　　别说上等灵石，便是地阶法器，甚至天阶丹药都是司空见惯的玩意儿。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筑基期修士见个灵石便能震惊成这样。
　　莫非……
　　君临心中冒出了个猜想。
　　初临此界时，她便发觉空中游离的灵气已淡薄到了可怕的程度，甚至很难支撑过多修士步入化神期，更别说成仙。
　　仙魔大战，仙人看似是胜了，但其实是败了。
　　修仙界灵力被透支，提前几万年步入末法时代。
　　先前她只惋惜人族后辈崛起的路被断绝，但还未太悲观，想着再花上十几万年应恢复全盛时期的水平。
　　事实上，情况可能比她当初设想的还要遭得多。
　　毕竟，那时她推演根本没考虑到其他因素。
　　比如，灵石。
　　再比如，丹药，法器，以及功法。
　　没有了充足的灵气，便孕育不出上等灵石，也孕育不出高品质的炼器需要的矿岩。
　　大战来得太仓促，先辈为护世间与魔抗争死去，大量本应能传承下来的丹方、功法就此消失在了历史长河。
　　十几万年……不，可能，修仙界再回不去曾经的巅峰了。
　　君临暗叹。
　　……
　　“哎哎哎！好嘞！好嘞！好嘞！我这就给您安排！”
　　呆站许久的小二不知何时反应过来，一改之前疲懒态度，他连忙弯腰鞠躬道。生怕有一丝怠慢。
　　许是害怕“夜长梦多”，他边说着，边伸出手探向那块灵石。
　　不过，却有人比他更快。
　　不知从哪冒出来张肥手直接罩住了灵石。
　　“贵客！”
　　一张土黄色圆脸配了肥厚的双下巴，还有双笑得眯在一起本就不大的眼。
　　来者衣着华贵，生着西洲不常见的“慈眉善目”。
　　灵石被他攥在掌心，很快又消失在了袖口。
　　“掌柜的。”
　　听见熟悉的声音，小二咧起笑脸，伏低了身体。
　　那被称“掌柜”的人的视线仍集中在柜台前四个用同款斗笠遮掩住面容的人身上，未有片刻偏移。
　　能随便拿出一块上等灵石，只怕来头不小。
　　就是不知道实力……
　　用灵力探查了一番无果，刘福也熄了些心思。
　　灵石虽好，搭命可不值。
　　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刘福拍拍浑圆的肚子，抬起脚，对着面前小二的腿狠狠踹了一下。
　　“快一些！磨磨蹭蹭的！”
　　“敢让客人等急了…我……”
　　他佯装发怒，咬牙挥了挥攥紧的拳头。
　　“我…我这就去，这就去！”
　　看小二点头哈腰退远了，灿烂的笑才丝滑地回到刘福面上。
　　“敢问几位可也是来参加血雨楼灵楼主的大宴的？”
　　“哦？那是个什么东西？”
　　君临挑眉，饶有兴趣问道。
　　实力强到一定程度便没什么可顾忌的，就是此方世界“大能”联手布的杀阵，放在仙人眼中也不过是孩童摆的玩具。
　　所以君临不会去思考自己的行为话语会产生什么后果，又会暴露些什么信息，更是懒得想面前这个金丹期修士的意图。
　　她想问，便问了。
　　不过落到刘福耳中，属实令他惊讶。
　　眼皮一跳，冷汗顺着额头慢慢淌下。
　　血雨楼楼主灵珏大办宴席的消息半月前便传遍了修仙界，就是五洲最偏僻地方里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都收到了信息……
　　这种情况下，按理说不应有人不知道才是。
　　但这人怎么却好似一点不知，非但如此，还毫不在意地说出来……
　　再结合对方随手给出的上品灵石，刘福最终得到一个惊人的猜想——这别是哪家老怪物出来游历了！
　　可能性很小，但绝非没有。
　　想到自己之前财迷心窍使灵力去探查的找死行为，一时间，额头的汗落得更多了些。
　　用袖口擦了擦汗，刘福的态度愈发恭顺。
　　“这您有所不知，血雨楼楼主自两百年前开始闭关，期间，楼中事务由其子与长老代为处理。直至几个月前，才传出他出关的消息，那时便说要摆场宴席邀请西洲修士前去……”
　　“不过，除了几个强大势力的首领收到请柬外，其他人去，都是要带上贺礼的，负责的人接受，才会给入场券。”
　　“话说，得到这入场券的标准也是十分…十分的令人捉摸不透。”
　　“有人带去个地阶下品法器，没得到入场资格，有人就送了个三级妖兽的角便可入了。”
　　“所以，现在外界都猜测，修士本身的修为也要算作在内。”
　　刘福说的口干舌燥，下意识伸手想接水，突然意识到跟身边服侍的人现在不在，只得笑笑，自己动手沏了壶茶。
　　斟茶自是不能只斟一杯，一一递过去，虽被一一婉拒，可刘福脸上不见恼怒，笑容不减。
　　“继续说。”
　　原先开口那人似乎是个直脾气，不爱等待。
　　刘福判断。小小抿了口润润喉咙，顾不上依旧干涩的嗓子的哀嚎，他继续道：“那血雨楼楼主告知外界的日期就在三日后，这些天我这小破地方跟着沾了不少光，所以见几位进来便以为……”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对方显然对他消弭自己怀疑的话不感兴趣，没等他叙说完便开口落下这么一句。
　　“是，是啊…”刘福没见过此招，目的也没达成，不免又掉了点儿汗。
　　“您…您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前去，不过明日似乎便是获得入场券的最后时日了。”
　　“行，多谢了。”
　　疑是大佬的人回答的很是干脆，光凭语气判断不出是否在意他之前的行为。
　　刘福心有惴惴。
　　直至见对方伸出掌心，他才想起自己还忘了给小二递过来的房牌。
　　“真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这下，鞠躬道歉的人换成他了。


第五十九章 真是一点没变
　　自从知道君临与乾乙便是脑海中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颜竹不免对他们少了些戒备。毕竟她开着上帝视角，自己笔下人物的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但于二人而言，她还是个身份未知、来历不明的家伙, 就算颜竹表现得同他们故人之女宋温凊关系亲密，君临和乾乙也不可能真那么放心她。
　　“…算不出？”
　　君临挑眉, 她万万没想到会从好友嘴里听到这么个答案。
　　“…是, ”乾乙用灵力感知伸手顺利摸到杯子, 端起，小小抿了口茶, “天机混淆。”
　　“与其说是算不出，倒不如说算不得。”
　　闻言, 君临不知想到什么, 眉间郁结消解, 竟是笑了起来。
　　“倒是有趣。”她说。
　　“这个小丫头身上可有不少谜团。”
　　“你先前同她接触过，我以为你会对此人熟悉。”不明好友为何发笑，换作乾乙皱起了眉，话语间隐有责怪之意。
　　较之君临, 乾乙对宋温凊要上心许多。
　　或是应说，比起君临对宋温凊的复杂感观, 他对少女的感情要更纯粹些，仅有叔伯长辈对后辈的关爱, 而再无其他。
　　君临则不同，君临偶尔会从宋温凊身上看到宋知月的影子, 甚至是宋知年的神态，但有时, 她又能从她身上看到与那个人渣无比相似的眼神。
　　虽然，大多数时候, 宋温凊只是她自己。
　　可君临看不见“宋温凊”。
　　在少女身上，她只能看见两股或是三股纠结的影子。有个念头不断提醒她——这个人身上同时流着你爱与你憎恶的人的血。
　　所以君临注定了无法同乾乙一样，在面对宋温凊时做一个纯粹的关爱后辈的长辈。
　　这与她的性格无关，更非是她对旧友毫无情谊，恰恰，恰恰是太有情，自觉亏欠太多，故而有执，生心障。
　　她太渴望看见他们了，宋温凊是这世界距离他们最近的人，她注视着她，探寻着她，甚至故意用言语挑衅她，只是想通过她看见他们。
　　无论是宋知月，还是宋知年，都好。
　　都太久没见了。
　　……
　　“你先前同她接触过，我以为你会对此人熟悉。”
　　“是啊。”
　　君临毫不在意道，顺带还轻点了下头。
　　“但是，我确实也不了解她。”
　　她就这么说，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尤其，笑容在看到对面好友愈发皱紧的眉时渐渐扩大。
　　“你，天机阁掌门，号称‘一掌算尽红尘事，两眼看透世间法’的神算子，都卜不出的信息，我又如何得知？”
　　似是发觉有理，或是自知方才脾气发得无缘由，对方神色明显僵了僵，很是不自然地低头又抿了口茶水。
　　“不过——”
　　逗也逗过了，乐也乐完了，君临还是决定说点正经事。拖长音来了个转折把人注意吸引住后，她继续道：“我还是知道点儿的。”
　　将颜竹的古怪体质告知后，君临最后选用了之前说过的话完成结尾，为此番发言划上完美的句号。
　　“…很有趣的，这个小丫头身上可有不少谜团。”
　　乾乙持杯的手稳稳未动，直至话音落下，才想起往嘴中再送一口。
　　已不复温热。
　　但乾乙暂时顾不得在意，一口饮尽后，他便将杯盏重新放回桌面。同时，胸中的疑问也已酝酿完毕。
　　“不说无灵根周身却有法则一事，便是她的道体，也足够可疑。”
　　乾乙摊开掌，又缓缓握住，指头陷入手心，力度迫得腕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低下头，灰白的瞳眸正好注视那里。
　　这身体并非是他真正的肉身，仅是个由高阶灵木刻成的暂时性身躯，但因他分了神魂一缕入住，“木头”也有了人的心跳与脉搏。
　　“我还活着呢。”
　　乾乙很平淡的说了句。
　　而且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子女。
　　所以颜竹根本不可能有他有血缘关系。
　　那么问题来了——同一个时代怎么会有两个拥有天生道体的人？
　　乾乙抬眼，目光准确地停在了对面友人的脸上。
　　这事听起来太不可思议，简直违反了一直以来世间公认的法则，他希望他能亲去确认一下。
　　其中搭桥之事，只能仰望她了。
　　乾乙相信君临会知晓自己的未尽之言。
　　“可不是嘛，我当时还以为你死了，害我头疼了会儿想去哪找人陪我喝酒。”
　　真是一点没变。
　　乾乙严肃的表情再难维持，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好了。”
　　话音接上清脆的响声，是杯盏碰撞之音。
　　……
　　比君临更先找上颜竹的是宋温凊。
　　因决定了明日便去换取入场券，颜竹闭眼躺在床上，一边撸猫，一边不忘在脑中罗列计划。
　　灵均这次大办宴席明眼人都知绝非不是庆祝出关那么简单，但也只有少数人猜得到其目的。
　　——他是想借机整合西洲的力量。
　　西洲不同中洲那般由王朝统治铁板一块，除非内部瓦解，从外部几乎不可撼动；也非与东洲、北周一样，各种宗门或家族之间利益交互，讲究合作共赢；甚至不如松散一片的南洲势力，起码和谐交流，偶尔还会送礼，有一些来往。
　　西洲，是血与勇气的战场。
　　暴力、冲突、杀戮、尔虞我诈……时时刻刻上演，共同谱写了西洲的主旋律。
　　在这里，其他地方厌弃的品质，所谓恶毒、狡诈、贪婪…反而会帮你过得更好。
　　血腥气、煞气，甚至偶尔泄露的魔气滋润着这片土地，同时，也孕育着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的人。他们被赋予了更加灵活的头脑，更加强大的身躯和更加坚硬的心脏，以方便他们掠夺、杀戮，来帮助自己活得更久，更快活。
　　而长期盘踞，或是历史已久的各大势力，则将这些必有品质发挥到了最大。他们极少会合作，多半时候都在互相提防，试图找到个机会将对方吞并。
　　但这局面存在的前提是，多年以来西洲各势力彼此制衡形成的特殊格局。
　　而自灵均接手血雨楼，将“苟”之道同样运用到了宗门发展的路子上后，血雨楼的实力早在不知不觉中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虽然在外人眼中它还与从前并无两样，但只要此事为外人所知，西洲的平衡便随时会被打破。
　　换言之，现在的血雨楼完全有一统西洲的资本。
　　只要灵均想这么干的话。
　　但好消息是，这家伙并不具备西洲本地人普遍有的“烧杀抢掠”的优良品德，相反，他性子沉稳，不喜争斗，更爱“闷声发大财”。
　　所以，一统西洲还是会一统的，但是会以温和的方式进行。
　　比如，大办宴席，以利诱之。
　　颜竹暗暗分析着潜在的危险，脑海自动罗列起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的方案，正当她想得有些犯迷糊，几乎要沉沉睡去时，却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喵呜……”
　　黑猫不爽地嘟囔一声，但无法改变自己已经被从温暖都怀抱放到地面的事实。
　　颜竹暂时无暇顾及它的小情绪，简单套了鞋，拿起灯架上还烧着的一盏小灯走过去开了门。
　　“宋青？”
　　琥珀色的瞳映出昏黄的烛光，好似也被火焰点燃了般明丽，漂亮得醉人。
　　来人低头瞧着她，那双眸也紧盯在她身上。
　　颜竹微微一怔，对对方的出现感到诧异之余，竟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清了清脑子里杂乱的念头，下一句话也顺利问出口。
　　对方却没有回答。
　　“我能进去吗？”


第六十章 只求死得其所
　　烛火摇曳, 黄豆大小的火焰只照得亮屋内一角，其余处全被黑暗占据，露出些朦胧的轮廓。
　　猫咪枕在脸侧的床榻睡得正香, 蜷曲着的小小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应做了好梦一场。
　　颜竹盯着烛火笼小家伙周圈的淡黄光晕发呆, 脑袋懵懵的, 整个人也是。
　　她还未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就这样发展了——本应睡在隔壁房间的人现在睡在了她隔壁, 掌心握着她的手，偶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
　　似乎…好朋友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倒也正常？。
　　忆起前世看过的影片, 颜竹这般想着。
　　只是，莫名地心里有些发慌, 像是什么脱离了掌控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狂奔不止。
　　但她一时找不出这类感受产生的原因。
　　许是太亲密了些？
　　我的性格天然地对此种行为生怯。
　　奇奇怪怪的念头在脑袋里游走, 颜竹几番挑拣, 终于寻得了个能说服自己的。
　　结论得出后，内心好像得了安抚，情绪都跟着舒缓许多。
　　颜竹沉浸在久违地寻回了短暂的平静。此刻，她已忘却了先前在梦境之中自己曾坦然地邀约过宋青同床共枕。
　　“…颜竹。”
　　有人轻声唤她名, 气音同呼吸一起染在耳上。
　　黑夜笼罩的房间里寂静得落针可闻，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叩响心扉。
　　颜竹慢慢偏过头, 眼睛坠入了一片琥珀色海洋。
　　“胆怯”又一次袭来，胃里好像有蝴蝶在飞。
　　“…有什么事吗？”
　　颜竹强压着逃离的冲.动, 垂眸避开视线相交。
　　正因如此，她错过了近在咫尺之人陡然僵住的唇角。
　　于是, 她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只等来了许久的寂静。
　　或者说,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四周安静得太过不同寻常了些，再迟钝的人都意识到了问题。
　　颜竹抬眼去探究, 对上了一双专注瞧她的眸。
　　她未曾它的主人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以至于，她突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
　　…不，她并不陌生。
　　她应是见过她露出类似神情的。
　　是她抓住她的手，质问她为何躲她。
　　她当时的回答是什么？
　　好像没有回答。
　　她躲过去了。
　　颜竹抿住了唇，她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却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更是羞于张口。
　　“我…”
　　那双眼睛的主人用胳膊撑起半身，俯视着她。
　　在这期间，宋温凊却也未曾放开抓着她的那只手。
　　颜竹有些心慌，眼睫颤的频率不由得变快。
　　好像说点什么会好许多。
　　只是她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蜡泪顺着柱身慢慢滴下，积了厚厚一层，顶上的烛火晃荡，光芒随之变得摇摇欲坠。
　　浸在那双眸眼底的烛光也摇晃几下，渐渐沉没了。
　　于是换由黑夜接管，漂亮的琥珀一瞬间变作墨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宋温凊看着眼前唇张张合合，却未有一句完整话吐露的人，目光彻底黏在了那人微启的唇上。
　　她并不明自己这番行为的意味，只是想，于是，便做了。
　　就像，她不明心底的冲动到底蕴着怎样的情绪，又欲达到怎样的目的。
　　是怒火吗？
　　兴许吧，但绝不全是。
　　她确实恼她躲她。
　　那样，她会觉得她害怕或是厌恶她。
　　不然为什么不直视她，为什么不愿看她？
　　但定还有些别的，一些她自己都分辨不出，也无法言明的情绪。
　　它们促使着她盯住了她的唇，不自觉地靠近。
　　距离在缩短，呼吸渐渐交融。
　　“…宋青！”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更像是制止，在抗拒她继续接近。
　　宋温凊回过神，她差一点就能与她鼻尖相触。
　　除颜竹那次中毒，她再没离她那么近过。
　　她将她看得清晰，眨眼的动作，稍稍后移的身体，包括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都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睁得大而圆，里面也映着她。
　　只映着她。
　　宋温凊忽然觉得很满足。
　　只是，她不喜欢颜竹害怕自己。
　　现在，她好像就在害怕她。
　　为什么呢？
　　她又不曾伤害她，也永远不会伤害她。
　　只要她不离她而去，她就不会动任何卑劣的心思。
　　但是颜竹是要走的，她先前就说过自己是要走的，去找她的故人。
　　那么，要怎样才能把她留住？
　　她这样卑劣的人，只能动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宋温凊想起那个“故人”在颜竹心中的重要性心脏仍会刺痛，但她禁不住好奇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试探。
　　将自己与她的“故人”置于天平相反的两端，逼她做出取舍。
　　如果不够……
　　可能性是存在的。
　　宋温凊这样劝慰自己，堵在喉口的苦涩却未有丝毫消减。
　　不够，就加码。
　　加到持平，再加到她彻底胜过那人为止。
　　这就是宋温凊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试探出自己的份量。
　　“…不要离我太远。”
　　宋温凊用目光探进颜竹眼底。
　　“不要躲我。”
　　“不要害怕我。”
　　也不要离开我。
　　她说着，慢慢退远，直到那人面上的表情重拾鲜活才停住。
　　她知道她放心下来了。
　　“…好。”
　　她这样说着，嘴角慢慢扬起，朝她绽放了一抹笑。
　　宋温凊突然切实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卑劣。
　　颜竹奉给她的从来是真心，但她却未曾坦诚相待。
　　她以虚假的名字与她做朋友，向她隐瞒自己的过去，现在她又试探她。后面，她还要逼她在“故人”与自己之间做出取舍。
　　颜竹，你不要太过良善了。
　　不要救起豺狼，也不要以温柔对它。
　　“我只是…没想过你会离那么近。”
　　她仍在朝她笑，笑容带些羞意。
　　“你不喜欢我离那么近吗？”
　　宋温凊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道德和欲望在拉扯她，思绪混沌，灵魂好像要分裂两半。
　　“…是，我不太习惯…那么近的距离。”
　　“而且朋友之间，那样的话，也太亲密了。”
　　朋友吗？
　　原来她当我是朋友。
　　宋温凊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她没想到会意外得到答案。
　　只是，还不够确切。
　　朋友一词的份量，终究是因人而异。
　　“那要什么关系才可以？”
　　“…才可以有那么近的距离，才显得自然，才合适那样的亲密？”
　　宋温凊从前没有朋友，在那村庄里时没有，在灵蕴道宗修行时也没有。
　　是颜竹说了，她才知道朋友当不起那样的亲密。
　　但朋友于她而言，已是很亲密的关系了。
　　毕竟她没有父母，先前只有师父和师兄离她那么近过。
　　后面也没有了。
　　都没有了。
　　但她又遇到了颜竹。
　　这是唯一的好事。
　　她生命里发生的唯一的好事。
　　以至于，现在仍庆幸，仍欢喜。
　　所以宋温凊问，到底什么样的关系担得起那样的亲密。
　　朋友不行的话——
　　“你的那位故人，在灵蕴道宗的故人，可以吗？”
　　她问出了这句话，以此来试探她这个“朋友”与那位“故人”之间的差距，来确定天平两端的重量。
　　但是真奇怪。
　　分明她觉得无论怎样的结果都受得住，为什么还会觉得紧张，觉得害怕？
　　她不需要恐惧一个答案。
　　可她像心里揣着只兔子，在惴惴不安地等那人宣告。
　　“啊？！”
　　简单至极的单音节。
　　声音炸在无边黑暗里，如同一阵惊雷。
　　发觉自己发出声响，颜竹忙用手捂住了嘴，心里对刚才的行为深感歉意。
　　但她实在是太惊讶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宋温凊会主动提起“宋温凊”。
　　甚至是以“故人”来代替。
　　“灵蕴道宗的故人”是她早八百年前一心找她的亲亲女儿，又怕直呼其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随便一想的代替的称谓。
　　天知道宋青为什么还记得。
　　而且，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来。
　　颜竹一时不知怎么回。她总不能同她说——其实那个“灵蕴道宗的故人”就是你，我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
　　那就还要解释，她为什么认识她……
　　宋温凊就会知道，是她给了她这样的命运。
　　她一定会怨恨她。
　　颜竹抿住了唇，她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之前随口编的谎子给自己惹了个麻烦。
　　“她……”
　　先糊弄过去再说。
　　颜竹打定主意。
　　“她…她当然也不行。”
　　语罢，她小心抬眸观察着眼前少女的反应，并未见疑惑之色才稍稍放心。
　　宋温凊也松了口气。
　　那位故人也担不起那么亲密的距离。
　　她努力压住唇边的喜意，也压着声音的情绪。
　　试探还没有结束。
　　“但我记得你要去找她。”
　　“找到她之后，又有什么打算？”
　　“…是的。”颜竹只能硬着头皮回。
　　关键，她早说了她要去找那位“故人”，现在就是不想找也没有足够理由放弃了。
　　找到她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看你成仙。
　　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为你清除障碍。
　　颜竹笑了一下。
　　说起来，她确实要去趟灵蕴道宗。不过不是找“宋温凊”了，而是去找那个冒充了宁兰心的外来者。
　　“…我，大概会离…嗯……”
　　“去…看看这世界吧。”
　　“自己一个人。”颜竹补充道。
　　鼻子突然有些酸。
　　颜竹忍住冒出的伤感情绪，目光重新落到了身旁的少女脸上。
　　她想再多看她几眼。
　　……
　　如果死亡，她不知她是会真的死，还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颜竹只知道，她需要将故事拖回正轨。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事。
　　她本就是个不受欢迎的无用的人，不被谁待见，也不被谁需要。
　　从始至终，她只宋温凊一个朋友。
　　她需要她。
　　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死亡。
　　颜竹并不畏惧死亡，她把自己看得太轻。原来的世界根本就没什么留得住她的东西，现在倒有，是宋温凊。
　　所以颜竹希望自己能死得其所。
　　“死则死矣。”
　　她想着。从来，她不求活。


第六十一章 宋知年你没义气
　　仙人会做梦吗？
　　君临不知道, 她只知自己许久未做梦了。
　　兴许有几百年，兴许更久。
　　在凡间人人都羡慕的“仙界”，她从未真正入眠, 自然不会有梦。
　　不过，她现在回到了人间。
　　这人间, 她已不再熟悉, 但禁不住怀念。
　　西洲并非她的旧识, 南洲才是。
　　等事情了结，她会回南洲, 把之前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还有…还有圣灵宗的所在, 再走上一遭, 再看上一看。
　　君临期盼着那天。
　　今夜很静, 只偶听得风拂窗棂之音。
　　君临躺在百年前就曾借宿过的客栈的床上，脑子里塞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的遗憾太多，欢喜的事少。
　　不过来到人间很好，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好友, 寻到了故人之女，还能将不少事情挽回好把一些遗憾弥补。
　　不知哪来了阵风, 吹得树梢轻动。
　　君临笑了起来，她闭上眼睛, 决定酣睡一场。
　　如果能做个梦就更好。
　　她期望梦到那些“混蛋”，好教她狠骂一顿出口恶气。
　　“罪不可赦”的人可太多。
　　她师父是, 宋知年是，乾乙也是。
　　唯独宋知月, 也只有宋知月不是。
　　是他们亏欠宋知月太多。
　　君临不想与他们混为一谈，但是, 她确也欠了她。
　　算起来是个糊涂账。
　　君临睁开了眼，轻眨几下，复又闭上。
　　外头的风止了，四周皆静。
　　她慢慢入了梦乡。
　　果真，做了个梦。
　　也真如她所愿般梦到了那群“罪不可赦”的人。
　　但是君临没能好好骂一场。
　　她已忘了自己是仙人，梦里的她只是当时的君临。她如百年前般无措。
　　只知天是忽然间全黑下来的。
　　厚厚的乌云压上了头顶，几条银蛇蹿过，狂风大作。毫无征兆地，万钧雷霆携毁天灭地之威轰向大地，照得周边惨白大亮。
　　君临这才得以看清护在她身前的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须发皆白，眼眸锐利如鹰，唇薄且下撇。
　　“师父……”
　　君临张口呼出，一时间，她只顾怔怔地瞧。
　　“快走！”
　　“谁让你回来的？！”
　　“走，给我走！”
　　可惜“老古板”照样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君临身体硬生生吃了股力，被推得连连推了几步。
　　她这才有些回神，记忆终于复苏。
　　是江平舟到来了。
　　他封锁了圣灵宗与外界的全部联系，要夺他们守护的界碑。
　　“走，你现在就给我走！”
　　“我和长老们会齐力为你轰开一条道路，跑出去，去找救援！”
　　“宗门大阵撑不了多久了，快，带着他们一起……”
　　君临转过头，身后是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们穿着同她相似的服饰，也同她一般茫然，一般惊惧。
　　大多数人手中握着剑，剑身闪亮，并未沾血。
　　他们还没来得及上战场。这是后方，他们被保护得很好。
　　“孽徒！还不快走！！！”
　　剑光削断了她一缕发。
　　君临回过头，“老古板”怒目正瞪着她，用已然沙哑的声音嘶吼。
　　更在他后方，她的更前方，是数十个人围成的阵法。宗门长老以自身为蜡点燃了最后的防线，灵力从他们身上逸散而出，加持到护宗大阵之中。
　　大阵里困了个人。
　　在被耀眼的白光彻底淹没之前，他朝着君临的方向投去了匆匆一瞥。
　　君临看得清清楚楚，那其中只有笑意。
　　不是挑衅的笑，是嘲笑。
　　是人看到蚂蚁试图阻在自己身前觉得可笑。
　　“江平舟！”
　　君临从牙缝里挤出着几个字。
　　她说得用力，将唇也咬破了。
　　尝到了些疼痛，还有血腥味。
　　“让他们走，我不走。”
　　“反正是出去找救援，谁找都一样！”
　　君临召出了她的那把本命剑。
　　江平舟此次前来，除了要找界碑，定会还想杀了她。
　　他不会放她走的。
　　她绝不能让那么多人陪着她冒险。
　　“混账东西！”
　　剑光擦着她的皮肤划过，浅浅的疤痕绽开来。
　　“老古板”怒目圆瞪，牙齿紧咬着，连带蓄着的平日静心修剪的白胡都抖动不已。
　　看模样，显然是被她气得不轻。
　　“我不能走，他铁了心也是想杀我，如果我走，其他人都会有危险……”
　　君临一向倔，下了决定，便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铁了心不走。
　　“再说了，‘老古板’你一个人死未免太寂寞，不如我们师徒一道，也算有个伴儿……”
　　她走过去，站到了她的师父身前，以无畏的姿态。
　　她看着他扬起手，她等着那巴掌落到脸上。
　　但是没有。
　　“老古板”被她气得吐了血，黏稠的红顺着嘴角淌下。
　　“…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今日，我便将你从圣灵宗除名，你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这里！”
　　那手终是落了下来，不过是颤着，指着她。
　　“那挺好的，那我是自由身了，我愿去哪就去，愿留就留。”
　　“我现在就要呆在这里，你可管不着我！”
　　君临忍不住笑，她师父威胁人这方面一直没什么天赋。
　　本命法器被她握在手里，随意斩杀了周边的一个敌人。
　　“不过我说…老古板你笑下多好，说不定还能好看点！”
　　“而且啊，这么多年我还没看你笑过。”
　　……
　　最后她看到他笑了。
　　君临的梦境选择性地帮她忘却了最绝望的时刻。
　　是宗门大阵被碾压式地毁坏殆尽，是长老还未来得及打通外界的通道便被屠戮一空，是尸山血海，以命换命都赢不来的胜利。
　　她只看到了挡在自己面前，身上衣衫被血液浸泡染红大片的人。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可，她没见过他这么狼狈。
　　头冠被打落，发丝凌乱混着污泥，血糊了半张脸，连精心修剪的白胡都脏黑难辨。
　　“师父……”
　　她呆愣愣地看着他。
　　“老古板”弯起了嘴角，血液止不住般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到胡须，再淌到衣领。
　　那双向来只会拿戒尺打她的手慢慢抬了起来，轻轻地，抚上了她脸庞。
　　她看见那双习惯瞪圆的眼也慢慢弯了起来。
　　“我……”
　　“我…我为你骄傲……”
　　“活下去！活下去就…就有希望……”
　　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嘴里喷涌，那双锐利如鹰般的眸光芒消散，渐渐蒙上灰白。
　　君临张张嘴，什么声音也吐不出，只来得及吐出一口鲜血。
　　梦中的君临落了泪，睡着的君临也是。
　　她其实甚少哭泣。
　　……
　　但是，梦还在继续。
　　当宋知年和乾乙到来时，君临像重新认识了这两人一样。
　　不过，那个时候，她也快死了。
　　她是圣灵宗最后的人。
　　江平舟就站在她面前，但他没有杀她。
　　君临想，他一定很想立刻就杀了自己，但是他还没找到界碑。
　　江平舟翻遍了整个圣灵宗，仍然没有找到那个东西。
　　君临被他抓着脖子提了起来。
　　男人几欲发狂，面容扭曲如深渊爬出的厉鬼。
　　“说，那块界碑究竟在哪？！”
　　被掐脖子的感觉可真不好啊……
　　君临迷迷糊糊想，只觉自己快断气了。
　　她看到景象在慢慢变得模糊，听到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好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
　　界碑……
　　渣滓！畜牲！
　　死，界碑都不会给你！
　　“说，界碑到底在哪里！”
　　“你们五大宗各自保有一块…不可能出错，一定是在宗门里……”
　　“到底，到底在哪……”
　　在哪？
　　当然是在宗门秘境里。
　　圣灵宗若是被灭，它便会回归天地。
　　十年，百年，或者千年，谁知道呢……
　　也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世人眼前。
　　君临想着，便觉心中畅快。
　　倒是死也无妨了。
　　不知死之后的世界是怎样，死了之后，还有世界吗？
　　谁知道，也许死了就知道了。
　　君临还是蛮希望有的，她想再见“老古板”一面，再见那些长老，那些宗门子弟一面。
　　“老古板”人古怪，其实怕孤单。
　　不知道看到她会不会开心。
　　应不会吧……
　　君临意识渐渐模糊。
　　她想起“老古板”临死前要自己好好活，还用尽全部力气冲她笑。
　　但笑得实在丑得出奇。
　　君临突然后悔没骂他。
　　聪明一辈子，临了了反倒糊涂。
　　口口声声叫自己活，自己叫他活就不听。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君临想，兴许她就要死了吧。
　　但比死亡先来的，是一道剑光，它划破天映在了她眼里。
　　是宋知年。
　　几乎一眼，君临便认出使出那招的人。
　　于是她得以苟活。
　　江平舟来不及管她，君临被撂倒在了地上。
　　但黑暗与昏睡都无法控制。
　　她只来得及辨出来者是两道身影便陷入了昏迷。
　　等再醒来，再醒来是什么时候呢？
　　君临其实更宁愿自己当时就死了。
　　剑光映亮了整片天，已成血人的宋知年一手持剑一手指天。
　　“…禁术……”
　　话语同血一起从嘴里吐出来，笑声和泪也一起淌在脸上。
　　君临大笑不止，泪流不止。
　　“宋知年你要赴死，问过我没有？！”
　　君临讶异，年少时偷溜进藏书阁翻阅的那本书她竟会记得那么清楚，掐诀的手势、细节，连咒语都一字不落。
　　宋知年当时也再场，不过好像是在阻止她。
　　她没想到争抢打斗之中，他竟能将内容都学去。
　　“知道吗？老古板。你侄子宋知年，其实一点都不比我乖。”
　　君临闭上眼睛，念起那千年未曾在这片大陆显现的古老禁术的咒语。
　　宋知年赴死不带她，真的很没有义气。


第六十二章 江平舟实乃真君子
　　今夜不止一人做梦。
　　灵均躺在了床上, 闭上眼，也想睡个觉。
　　入睡前，似是不放心, 他还特意睁开双眸又瞧了下握在手中之物。
　　那是个玉石材质的东西，有人半个巴掌大小。其内含流光, 形状奇特, 比起完整的物更像某物的一部分。
　　若是君临在场, 定能认出此物为何。
　　——界碑。
　　准确说来，应是界碑的碎片。
　　修仙界几乎人人都知, 仙魔大战的开启是因孕育了上万年的魔神出世震碎了镇压魔物的界碑。
　　界碑散落为五片，其中三片分别由当时的五大宗门中的灵蕴道宗、圣灵宗以及天机阁守护, 一片落入魔神附身的江平舟手里, 还余一片流落世间不知所踪。
　　而灵均手中的这一物, 便正是那不知所踪的第五块界碑碎片。
　　多年前，西洲秘境开启，有弟子误入一处，意外发现了极似古籍描述的界碑碎片一物。
　　界碑有灵, 当场便如生翼般飞起，遁入那地下宫殿深处。
　　血雨楼弟子苦寻不得, 还险些丧命，只好先行退走。事后, 他凭记忆手绘了所行过的地下宫殿的路线图，奉于宗门。
　　自那时起, 灵均便多次派遣宗门弟子深入其中，欲取回第五块界碑。
　　兴许是他低估了地下宫殿的危险程度, 也可能是界碑早飞去别处，派过去的精锐弟子们折损许多, 却无一成功。
　　灵均本想就此放弃，可某天，他却因百年前那桩事情的原因建立起的与江平舟的联系，不小心探查到了对方的记忆。
　　他的“好兄弟”不知从哪得知，竟也发现了第五块界碑的藏身之处。
　　“唤灵珏前来。”
　　灵均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最喜爱的儿子，他是他众多子嗣之中天赋最高、悟性最好，城府心机最肖似自己的人，也是他早已暗中选定的继承人。
　　灵珏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成功带回了那块界碑。
　　其实就连灵均自己都没想到这个儿子能将此事办得如此漂亮。他以为他多半会无功而返，甚至深受重伤勉强逃回来。
　　但灵珏仅是缺了几个他派给他的小将。
　　当时的灵均俯视着半跪于自己身前，双手朝上恭敬呈着界碑的儿子，心中将“继承者”的人选彻底敲定。
　　……
　　兴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他那个“好兄弟”的手脚。
　　后续灵均回想整件事情，这样猜测着。
　　他最清楚他，他甚至可以保证——如果江平舟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这也是灵均没有亲自前去的原因之一。
　　他生性谨慎，以至于有些多疑，绝不会愿意将自己置于任何危险境地。
　　便是这次夺界碑，都是他思考许久才下的决定。
　　大战不可避免，不光是人魔之间的恩怨，还有他们俩积怨了百年之久的对彼此的恨意。就算他不出这个头，江平舟也不会放过他。
　　现今之计除铤而走险，没有别的路。
　　他需要一个谈判的筹码，一个用来保命的有效的护身符。
　　界碑碎片的触感微凉温润，灵均将“护身符”紧紧攥在手中，他闭上了眼睛，想好好休息一场。
　　于是就做了个梦。
　　梦里的第一个景象是百年前两人初见。
　　灵均只记得自己是那个血雨楼籍籍无名的外门弟子，在一次历练之中，他结识了北洲清源江氏嫡子江平舟。
　　“在下图云，是一介散修。”
　　灵均躬身抱拳，眼睛余光不忘打量着面前这位翩翩公子身后的一众修士们。
　　在传送来此的路上，他不幸与宗门的其他弟子们分散了，只能一人在这片危险重重的神魔之战的最大战场上小心求生。
　　不知是不是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倒霉的事情竟还不算完。
　　就在刚才，他为摘灵果不慎惊动了一只三阶妖兽，险些被其吞吃入腹。
　　幸而得面前这男子出手搭救。
　　“清源江平舟。”
　　灵均忆起这人的名讳。
　　他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清源江氏，北洲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当代小辈之中的领头人便是现任家主嫡子江平舟。
　　灵均没想过自己竟会遇到他。
　　一时间，他不知自己是被刚才那妖兽追得一路逃蹿安全，还是现在身为个魔修却混在一群正道之中的处境更安全。
　　灵均心里盘算许多，面上倒端得一团和气。
　　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不停观望着机会想逃离，但命运弄人，一次次的意外直接将他同众人绑在了一起。甚至，被这个团体接纳，还与江平舟成了“兄弟”。
　　说来奇怪，灵均在血雨楼那么多年都未真被谁接纳，与谁处成这样好的关系过。
　　偶尔江平舟搭着他肩，他笑得脸颊泛酸，才发现自己竟笑着的。
　　灵均一生中为数不多流露的真情都留在了这片神魔大战的战场，留在了那段短暂的美好时光里。
　　梦里的景物极速掠过，快出幻影。
　　记忆为灵均补全了那段残缺的部分，以至于他梦到自己已与江平舟站在对立面时没有任何惊讶。
　　不过是魔修身份暴露，而他的“兄弟”当场翻脸要杀他。
　　两人一追一逃，最终降落在了断崖旁。
　　“图云…图云，哈哈，你连名字都是假的，对不对？”
　　灵均没有说话，此刻他的心脏如被拳头攥紧了一般疼。
　　他盯着对面那个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朋友，他在等他握剑朝自己劈砍而来，这样他才好还击。
　　灵均准备以血还他。
　　他终究是骗了他。
　　但那把剑只斩断了他的发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灵均抬眼，惊疑地瞧着面前的人，却见男人不知何时背过了脸去，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
　　“…你走吧。”
　　那一瞬间，灵均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当，我从未认识过那个叫图云的人。”
　　灵均说不出话。
　　他自小生活在西洲，在那里，人与人之间没有多少温情，只有心狠、冷漠、残忍，和绝对大的拳头才能让自己过得好。
　　他从前嗤笑过正派的虚伪，他以为他们说的“善良”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软弱”，“宽容”不过是换了个说法的“怯懦”，至于“诚”自然是伪君子之言。
　　直到今日，他方才知晓旁人赞的“平舟君实乃真君子”是什么份量。
　　灵均握起了剑，他打算走了，绝不回头。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多好。
　　日后，灵均常常这么想。
　　此刻，他的梦境被一团漆黑遮盖。
　　灵均记忆中也是这样，天是突然黑下来的，一瞬间，人的视力全被夺去。
　　凄惨的叫声在耳畔响起，有股力狠狠推了他一把。
　　“快…快走……”
　　后面的事，灵均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再次睁开眼是被疼醒的，双瞳全黑的“江平舟”趴在他身上啃食着他的脖颈。
　　见他醒来，对方啃食的动作稍停，嘴角裂开，血与碎肉顺着涎水滴落。
　　“…你身上有魔修的味道…是很好的躯体…被吃掉或者让出身体做我的备用肉身……”
　　“选一个。”
　　纯黑的眸紧盯着他，其中只有无尽的恶意。
　　灵均下意识捂住脖颈，他张口，却惊惧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给他任何时间反应，两团黑气自“江平舟”的双眸射出，涌动着扑进他的眼睛里。
　　梦外的灵均张开嘴似在无声地呐喊。
　　这是他想起来仍觉得痛苦的回忆。
　　他只知自己被迫动用了禁术，使尽最后力气挥剑砍在了“江平舟”的脖子上……
　　……
　　灵均的梦境彻底混乱了。
　　一会儿是他与江平舟喝酒论诗，一会儿江平舟无比失望地看着他，一会儿是江平舟拍着他的肩冲他笑，一会儿又是他亲手砍断了江平舟的脖子……
　　最后归于黑暗。
　　黑暗又凝在了一双眸上。
　　灵均看见自己的脸映于其中，又看见那双眼睛慢慢弯了起来，似是在笑。
　　但露出的不是喜悦，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纯粹恶意。
　　“江平舟”嘴唇微动：
　　“此后，吾只需一滴血便能取你命！”
　　魔神施下了祂的诅咒。
　　……
　　但灵均总归是死里逃生。他趁着魔神刚出世尚还虚弱重伤了祂，最后逃出生天。
　　后来的故事谁都知道了。
　　因最后与江平舟呆在一起的人是他，江平舟又如人间消失般此后不见了身影。清源江氏与那伙人便认定是他这个卑鄙的魔修杀了人，自此，开始追杀他。
　　但没人知道，在被追杀的路上他为躲避误入了一处仙墓，并于其中得到了一篇天阶功法。
　　……
　　后半夜灵均没再做梦，他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的皱纹随呼吸稍稍舒展。
　　他看起来就像个疲惫的老人。


第六十三章 小猫从不说谎
　　要弄到灵均老怪物宴会的入场券还蛮简单的, 她们此前去了不少秘境，搜刮了不少好东西，随便挑几个送过去便可。
　　只是颜竹没想过君临也要来凑这个热闹。
　　其实也不意外, 以她的性子不来凑这个热闹才是怪事。
　　但……
　　颜竹看着尴尬扇着扇子只顾微笑的乾乙，没想明白他是被什么理由说动的。
　　递给侍者两颗看不出品阶的妖兽内丹换来两块玉石雕的入楼铭牌后, 君临转过身, 随手将其中一块递给了脸快笑僵的乾乙。
　　宋青则一言不发拿出两株高品阶灵植, 费一番波折终于换得了两人的“入场券”。
　　是的，一番波折。
　　显然, 是过程不怎么顺利。
　　不是送的礼物被嫌弃，而是那礼物时刻想从宋青手里和那侍者手里挣脱, 企图扑向颜竹所在之处。
　　“喵——！”
　　黑猫拖长音调, 威胁式地吼出声。
　　颜竹只得连忙抱着小家伙离得远了些。
　　她倒忘了, 这也是个麻烦。
　　灵诗和灵珏必然会在宴会出现，而他们二人都是见过她怀里这只黑猫的。
　　到时候，连身形都用长袍遮得严严实实的两人的身份就直接暴露了。
　　但她又实在没什么地方好安放它。
　　颜竹蹙起了眉，有些忧虑。
　　都怪她太着急了, 没有把事情打算清楚。
　　灵均这位“苟道先人”虽然焉坏焉坏的，举办这宴会也另有所图, 但他确是给了众人场大机缘。
　　是连颜竹都宁愿冒险也要抓到的大机缘。
　　更何况，这个宴会上, 宋知月也会出场。
　　颜竹有私心，她想改变些什么, 也想让宋温凊见见母亲。
　　所以当昨日听到今天便是获得入场券的最后一天，她来不及多想, 就急匆匆来了。
　　“你呀，我肯定不能带你进去, 要把你放哪儿才好呢？”
　　“喵呜……”
　　黑猫歪头，似是不解她刚说出的话，看表情竟还有些小委屈。
　　众人要走回去，颜竹就趁这回去的路上，耐心地轻声和它解释。
　　“因为见过你的人会出现在那里，我们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
　　“喵喵喵！”
　　黑猫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还高高昂起小脑袋一副骄傲模样。
　　“你有办法？”
　　“喵呜~”
　　……
　　人类满嘴谎言，可小黑猫从不说虚言。
　　颜竹瞧着面前这个只有自己半个巴掌大小，圆若毛球状的异瞳小黑鸟，这般想着。
　　小猫咪说自己有办法，便是真有办法。
　　刚进了屋就从她怀里跃出，颜竹只得见一阵金光，再看去，猫已变成鸟了。
　　这下，好像真没谁能识破它。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
　　颜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有些特征还是没有隐去，比如那双一绿一黄的异色瞳。
　　时空法则。
　　法则，似乎是神仙才能用。
　　颜竹来这世界许久，终还是习得了些知识的。
　　不过她看着手掌心圆滚滚的小黑鸟，怎么都没从小家伙身上看到一点“神仙风范”。
　　“其实小猫咪也不是你的本体，对不对？”
　　像是怕被谁听了去，她盯着黑鸟的眸，悄声问。
　　一蓝一黄的鸟瞳似上好的玉石，阳光下，璀璨生辉。
　　那“玉石”盯了她会儿，装似听不懂般，不经意移开了视线。
　　颜竹明白这是小家伙还不愿意回答自己，正装傻。
　　“好拙劣的演技，比我还拙劣。”
　　颜竹无奈，她总是很容易宽恕它。
　　这个时常沉默的不会说话的毛绒绒的伙伴。
　　故事的开始是它为了躲那群人主动找上了她，那么故事的结束呢？
　　……
　　三日后，宴会开启，众人齐聚血雨楼门前。
　　血雨楼并不如其名只是个楼阁，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座巨大的城池。
　　来者汇聚在城墙底下，黑压压的，看起来就像一群聚集的蚂蚁。
　　颜竹也是这群“蚂蚁”的一员，不过不同于其他“蚂蚁”的毫不在意，她仰起了头似要看看天有多高。
　　但人目总有穷尽，她是直到望得脖子都酸了也未看见这座建筑的尽头，根本不知其顶延伸到了何处。
　　周围很喧嚣，人的说话声、笑声、吼声塞成一团袭击耳朵。
　　颜竹从冰冷无趣的建筑上收回了目光，看向四周姿态各异的鲜活的人。
　　除却上次入南洲秘境，她是第二次一次性见这许多人。
　　虽然大部分人都装束古怪，或是带着面具，或是穿着斗篷，也有露脸的，但看上去就不像什么正经修士。
　　但场面很热闹。
　　有人小声同身旁伙伴交谈着，有人放狠话与某某约架，誓要决一死战，有人喝着酒乱晃悠，遇到谁都邀请来一口，有人已经打起来了，非要搞成过命的交情……
　　西洲的狂野豪放，终归是其他洲难见的。
　　宋青紧紧握着她手，故此颜竹能在面对陌生环境时多份勇气。
　　黑猫，现已变作黑鸟，在肩头栖着，因色泽与她身上服饰渐渐融为一体。
　　君临从一开始就不知跑到哪去了，乾乙倒是还在她们后面跟着，有保护的意味。
　　将入场券交于门口的人，道路便为她们开放。
　　血雨楼，千年前便跻身修仙界五大宗门，与东洲灵蕴道宗、天机阁，南洲圣灵宗，以及中洲的玄真宫同列。
　　仙魔大战的前后百年里，灵蕴道宗四分五裂又被光复，天机阁一度跌落神坛全靠乾乙携后辈弟子“挽大厦之将倾”，圣灵宗早泯于历史尘埃之中，南洲换由御灵宗掌权，而就连最稳定的皇权代表的玄真宫都一度掌教分治……
　　只有血雨楼不起波澜。
　　它安安静静地伫立在西洲这片纷争战乱不停的广袤大地上，像房间里最老旧的摆设。
　　多半功劳应归于灵均的“苟”之道。
　　而剩下的……
　　颜竹抬头，整张脸几乎都没在面前建筑的阴影里。
　　得仰仗于血雨楼的地利。
　　她想。
　　仙魔大战后的长久和平是天时，血雨楼所在西洲咽喉处已占尽地利，而最关键的人和由灵均补上。
　　所以如果没有宋温凊的横空出世，只需再过一百年，血雨楼便可完全凌驾于其他四大宗门之上。
　　人潮裹挟着渺小的个体往前走，颜竹也被这股力推动着，步履不停歇。
　　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城门口刻着“血雨楼”三字的那座石碑。
　　但她没办法阻止这股洪流，她只能被裹挟，被迫跟随，迈着脚不停走，直到到达目的地——一处大殿。
　　灵均将会在那宴请宾客。
　　颜竹环顾周圈，觉得这地方其实用“广场”来称呼更为合适。
　　因为实在是太大了。
　　她随意挑了个位置做，前面乌泱泱全是人，她才发现自己就算视线能越过人海也无法抵达到最前方那处高台。
　　但高台上现在没有坐人。
　　灵均喜欢压轴出场。


第六十四章 宋温凊，你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灵均有许多伴侣, 她们每个人都为他生育了子嗣。他的儿子多得一双手的手指头加起来都数不过清，女儿却只有一个。
　　她是他最小的一个孩子，她前面有二十多个哥哥, 但灵均给她的宠爱比给那她二十多个哥哥中的任何一人都要多。
　　两百年前，伴着孩童的一声啼哭, 修仙界上万年未出现的那颗七窍玲珑心降落于西洲这片土地。
　　当是时, 九天之上有仙音高和, 大道之声继而响彻云霄，祥云铺满天, 大地涌清泉。
　　生活此的人们无一不感到讶异，他们看着那朵从腥臭血泥里突然长出的洁白的花, 或好奇探究或怀揣某种隐秘的希望, 他们仅以目光注视“它”。
　　就连灵均都未曾料想, 都觉得吃惊。
　　他擦干身上的血污，颤着手抱起那个裹在被褥中的还未睁开眼的孩子，亲为她取了个名字。
　　灵诗。
　　那是他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没人知道当时的灵均在想些什么, 只知他做了个令所有人都难以理解的决定。
　　——他以全身灵力借住地阶法器之威将刚出生的灵诗封印了。
　　于是，天上祥云仙音散去, 地上清泉干涸。
　　自此修仙界再寻不到那颗七窍玲珑心的气息。
　　直至某一天封印解除，迟缓了两百年未生长的灵诗才开始像普通孩童一般长大。
　　这个过程很有趣, 灵诗的母亲、她二十多位哥哥，还有血雨楼的诸多长老们, 以及一些早开灵智的灵植、灵兽，或多或少有所见证。
　　只一人缺了席, 便是亲手封印了女儿的灵均。
　　他缺失了灵诗的几乎整个成长过程。
　　因自将灵诗封印后，他便一反常态不再坐镇血雨楼, 而是将权力层层下放出去，开始了长期的闭关。
　　依旧没人知道原因。
　　但他缺失不影响什么，解了封印的灵诗在一天天长大，到了今年她该有十二岁了。
　　而等再过上两天，她就会满十三岁。
　　不过周围人还是惯爱喊她“小灵诗”，似乎在那称呼前添上个“小”字，就显得更亲昵点。
　　一向如此，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很隐蔽。
　　就像年龄的加法其实在修仙界毫无意义，但血雨楼的人仍会为她庆祝那个节日。
　　这些在最绝望之处苟活的人愿意相信，未来、转机、希望、奇迹…甚至足下此大陆的兴衰荣辱，均系在她身上。
　　他们怀着希望，希望她能快些长大，又希望她永远能像个孩子一样。
　　……
　　灵诗并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自己出生就被封印，不知道自己有那么一颗独特的心脏，也不知道自己背负了那么多人的期望。
　　她只跟着自己的心活着，喜怒哀乐都不作伪。
　　就像现在，她甩开了哥哥的手，任对方在身后如何呼唤一概不理。她眼睛紧盯着目标，直接钻到了人群当中。
　　是颜竹。
　　几乎在察觉到她气息的时候，她的心就开始雀跃起来。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从人海里一眼就分辨出她的，只是某一刻，莫名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令自己无比渴望的气息。
　　下一秒，一个思念已久的名字便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灵诗一路小跑穿过按着某种规则整齐排列的密密麻麻的座位，却在即将要达到那人身旁时，瞥见她伸出手指在隐蔽处摇了摇。
　　应是不让她过去的意思。
　　灵诗停在了原地，烦闷从心底一点点冒出来。
　　她想过去。
　　她的心也在告诉她，要她过去。
　　以往她不会有任何犹豫，她只会听从她的心。但是颜竹不同。
　　灵诗说不出，她就觉得颜竹不同。
　　她愿意听她的话。
　　皱着咬了咬牙，灵诗下了决定。她转过身，带着一颗塞满了难过而沉甸甸的心往回走。
　　她的步履也变得沉甸甸的。比起来时，走回的速度要慢上许多，因此时间也就要长上许多。
　　等她坐到自己的位置，身旁的哥哥都注意到了她的苦闷，有一个算一个纷纷开口问起原因。
　　灵诗不愿意理会他们，这些人身上的味道很臭，闻起来寒冷又黏腻的灵珏已经是其中最香的了。她平时只无聊的时候才愿意搭理他。
　　灵诗抬眼，偷偷望那个人的方向投去目光。
　　颜竹就不一样。
　　她真的很好闻。
　　灵诗回忆着那个气味，是草木清香，柔软的触摸，清冷皎洁的月光，还有温润的眼泪…但澄澈透明，又漂亮晶莹，她觉得美，她非常喜欢。
　　还是稍稍收敛点。
　　她的心这么说。
　　很奇怪，她的心脏明明正被什么压制，难受得要命，但却没有反抗。
　　它在听从颜竹的话，不去接近，不去打扰。
　　灵诗收回了目光。
　　恰巧这时，她的父亲来了。
　　旁边的座位上猛地凝出一团团黑气，臭不可闻的气味钻入鼻中，涩苦、滑腻、阴冷…像是毒蛇吐信子缠上了人，闻起来与灵珏的味道竟有些相似，但要臭得多。灵诗往后仰头，想离得远些。
　　这是她第一次见父亲的真身，以往，她都只偶尔才能得见一缕分魂。
　　但此次相见已让她知道，她不喜欢这个父亲。
　　不过她的父亲看起来就和那缕分神一样，分外喜欢她。
　　感觉到一双大手抚住头顶，灵诗抬起头，瞧见那双似毒蛇的眼睛微微弯起，男人时常板着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小灵诗。”
　　他喊着她的名字，眼中温柔愈甚。
　　“为何不喊我爹爹？”
　　灵诗歪了歪头。
　　她想逃开男人的触摸，但直觉提醒她这个人很强，最好不要忤逆他。
　　“爹爹。”
　　她很听话地喊了一声。
　　不知这话是有什么魔力，男人仰头大乐，笑声几欲震破大殿顶。
　　“乖，乖女儿。”
　　灵诗得到了几次抚摸和一个礼物。
　　——是一把剑，地阶上品法器。
　　她不清楚它的等级，仅仅觉得漂亮，拿在手里随意把玩。
　　但下面的人清楚。
　　看到一个小女孩将珍贵法器当做玩具在玩，底下一阵骚动，许多参加宴会的宾客险些坐不住。
　　不少人感叹着灵均对唯一女儿的宠爱，更多人则是对这个老怪物设宴的目的动了心思，盘算着怎样能得更多的好处。
　　“开宴。”
　　座上的灵均双掌轻拍。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穿轻薄衣衫的美人端着丰美菜肴迈步而入。
　　摆在众人桌上的夜明珠骤然亮起，散发出各色璀璨光辉。
　　而后，弦乐奏响，便有九女身披彩带自天而降，脚尖轻盈点地，翩翩起舞。
　　大宴开始。
　　……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灵诗托着脸看着底下的人，神情怏怏。
　　桌上的食物她仅吃几口便没了兴趣，哥哥们此刻在一一跟父亲敬酒说祝福话。
　　乐曲还在奏，众人交谈就没停过，声音混在一起并不使她觉得热闹，只让她心情烦躁。
　　灵诗不喜欢宴会，因她讨厌绝大多数的人，更不喜欢人发出太吵的声音。
　　这是第一次她在宴会上待到这么晚。
　　她其实早想离开，但她怕颜竹会再一次不见。
　　她希望这场宴会能赶紧结束，她好去找颜竹。
　　颜竹现在就在她家里，没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方便她把人带走，然后……
　　灵诗蹙起眉。
　　然后什么呢？
　　她亲近她，喜欢她的气息，希望她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把人带走似乎并不能做到这一点。
　　那把她锁起来，关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她就能永远陪着她了。
　　灵诗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她很期待这样的事情，期待有她陪在她身边的未来。
　　……
　　宴会很漫长。
　　灵诗在等待中差点睡着，偶尔瞥几眼颜竹的方向让她能勉强坚持下来。
　　等大多数人酒足饭饱后，她的父亲终于开始讲话了。
　　灵诗不感兴趣，只当杂音从自己耳边略过。
　　但那些参加宴会的人明显听得很仔细，他们在下面议论纷纷。
　　灵诗感觉很无聊，她看着他们一张张涨红的脸，最后目光停在那一张张大大张开的嘴巴上。她好像闻到了腐烂的腥臭味。
　　但是不知为何，某一刻众人突然静了下来。
　　他们纷纷转头，目光聚集在了一处。
　　灵诗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此前她往那里投去了数次目光。
　　忧虑从心底泛起，她知道颜竹不想她过去就是想隐藏。
　　是她害她暴露了吗？
　　灵诗猜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陡然尝到了些酸味。
　　她从未有个这种感觉。
　　直至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歉意。
　　灵诗站起了身。她忍受着这股折磨心脏的酸疼，想过去保护那个人。
　　但她还未迈出脚，就听见了身旁父亲的声音。
　　“宋温凊。”
　　“如果我这个老爷子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灵诗看到那站在颜竹身旁的人动了，她抬手摘下戴在头上以轻纱遮面的斗笠，露出一张她见过几次的熟悉面容。
　　灵诗还记得她的名字，不过不是“宋温凊”，颜竹那时叫她“宋青”。
　　她身上的味道也是香的，不过冷而且淡，像随手画出的水痕，冬夜飘落的雪，也像剑出鞘时映在人眼里的剑光。
　　但她不喜欢这个人。
　　她会跟她抢颜竹。
　　灵诗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那个人旁边的颜竹身上，发现颜竹也摘了斗笠，此刻的面容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连声音也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知血雨楼楼主有何贵干？”
　　颜竹注视着她的父亲。


第六十五章 她没有别的路
　　“宋温凊。”
　　灵均看着掩藏在底下乌压压的人群中的少女, 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
　　“如果我这个老爷子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江平舟”的女儿，心中不乏恶意地猜测她是不是下一个要屠戮世界的魔神。
　　凭着血雨楼的势力出关后他获取大量重要信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自然是知晓了发生在宋温凊身上的事。
　　据说其身负魔种已然沦为魔修，出于报复在秘境之中杀死数位同门后判宗潜逃……
　　虽说正道伪君子说的话能信的内容少, 但身负魔种、判宗潜逃这两件事应不是作伪, 否则灵蕴道宗的人也犯不着发疯了一样满修仙界找人。
　　灵均大抵能猜到她体内的魔种是谁种下的, 至于那目的，根本是无需过多言明。
　　魔可没有人的情感, 历经百万年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才可能凝出的所有魔的化身的魔神就更没有了。
　　于祂而言，没有谁的肉身比“自己”子女更完美更适合自己的了。
　　灵均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她一出生就被斩断了所有可能性, 人生仅剩下一条道路, 一眼便能望到结局。
　　无论她本性是好是坏，是真被灵蕴道宗冤枉的赤忱君子，还是不念恩情犯下杀孽的冷血小人，最后等着她的只有一种未来。
　　——作为容纳魔神身躯的容器。
　　早在千年前, 甚至更久，一个又一个局便被布好, 它们由一只手拉扯，逐渐收缩, 最后织成收一张密网。
　　她根本没有选择。
　　或许不止是她。
　　灵均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整个世界都被笼在这张网里。
　　“江平舟”布局之前，定是把世界的未来也算尽了。
　　魔的胃口一向很大。
　　作为最了解祂的人, 灵均甚至能顺着祂的残忍本性推算下去，猜测到自己的结局。
　　无非是惨死。
　　是, 死还不够，须得惨死。
　　毕竟, 祂曾在他身上吃了瘪。以祂的气量，定要出狠狠这口恶气，找回场子。
　　现在灵均想起那番经历，仍能感受到胃部上涌的不适。
　　是恐惧引起的反胃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只是恐惧本身，最纯粹的恐惧。
　　不过这段经历不只是单给他带了阴影。
　　魔神夺取他的肉身失败，反而意外使他的灵魂与江平舟的肉身产生了某种联系，有时在睡梦中，他的意识会穿梭到对方身上做个短时间的旁观者。
　　灵均便是因此得知了许多信息，比如祂下一步的计划，再比如宋温凊的存在。
　　今天是宋温凊第一次见他，却不是他第一次见宋温凊。
　　早在三百年前，他便见过她。
　　那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江平舟”之间的联系。
　　灵均眯着眼睛看底下人群中已摘去头上斗笠的少女，那双颜色独特的眸逐渐与他记忆中婴孩的眼睛重合。
　　未免太久了些。
　　但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灵均努力在脑海中拾起已被时光泡得皱巴巴的记忆片段。
　　应是某天的下午，他记得那房中的窗未关实，在闭眼前，他透过下半面窗看见了落日余晖将天空浸染。
　　血雨楼中事务繁多，他躺到床上本想休憩一会儿，却不知何时了入眠。
　　在梦中，他听到身旁有人唤自己“江平舟”。是个抱着婴孩的女人，她正看着他，双颊微红，眼里的柔情能化作水。
　　“孩子今日已百天大了，你想好名字了么？”
　　灵均无法控制这幅身体，他仅能通过那双眼睛的视野观察周边。
　　他看到“自己”伸手接过女人怀里的婴孩，嘴巴张开，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
　　“温凊如何？”
　　灵均死都不可能忘记这声音的主人，他也是这才知晓自己的意识不知为何到了“江平舟”身体内，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未被魔神发觉。
　　“不如就叫江温凊。”
　　话语落下，怀中婴孩似有所感，眼皮微动，露出一双琥珀色眸。
　　灵均看到淡如魂状的自己的脸映在其中，几乎在同时，他的灵魂泛起一阵如针刺般的疼痛。
　　他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而等再睁开眼，他又“变回”了灵均。
　　这便是他第一次见宋温凊。
　　但不是最后一次。
　　……
　　灵均看着人群中的宋温凊，一时间想了许多。
　　血雨楼是他的地盘，以他的性格敢召开这场宴会便是确定无人能在此地威胁到自己。
　　对这片区域有绝对的控制权是必有的前提。
　　所以在宋温凊真正踏入血雨楼的那刻，他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宋温凊这个人对他是没什么用的，她背后的身份对他也是起不到什么助力。
　　灵均之所以那么关注她，只是因为她是“江平舟”的女儿，她身上流着与“江平舟”一脉同源的血。
　　灵均受了魔神的诅咒，往后要是遇到“江平舟”，他的一滴血便可让他致命。
　　所以宋温凊的一滴血也可使他死亡。
　　但生机只能去源头寻。
　　灵均知道自己想要解毒只能从毒本身下手。
　　他需要宋温凊的血。
　　但这宴会是他办起的，要是索要礼物，不仅会显得自己性急，更是落了个档次。
　　他不能露出任何弱点，更不能使自己落下风变被动。
　　他要想办法取走她的一滴血。
　　他要叫她无所察觉，或主动奉上还感恩戴德。
　　于是他在人群中将她特意点出，他要将这个为两道都不容的异类置于大庭广众之下受审，要让她被排挤、孤立，让她寸步难行。
　　但是，似乎计划在进行时多了个变数。
　　“不知血雨楼楼主有何贵干？”
　　灵均听到这道声音，他望过去，开口的人就站在宋温凊身边。
　　那也是个少女，生着张在修仙界的出众的脸。她与宋温凊站在一起，手牵着对方的手，神色平静地注视他。
　　灵均很讶异。
　　他意识到这个计划中突然出现的变数很可能会毁了他的全部计划。
　　宋温凊身边怎么会有人？
　　怎么会有人和宋温凊站在一起？
　　他无法使所有人都排挤她、孤立她，无法置她于绝望，使她步步难行。
　　灵均打量着这个少女，她本身就足够奇怪。
　　他探不出她的修为，甚至他发现她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的灵力波动，好像只是个凡人。
　　但用常识想就不可能。
　　一个凡人如何在西洲活，又怎么敢来参加他的宴会？
　　而且……
　　凡人周身怎么可能有大道法则的气息？
　　灵均心中思虑，面上表情却未见分毫。
　　他再度尝试探查了一番对方的修为，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种结果只可能是两种情况：其一，此人身上有可遮掩修为的法器；其二，此人的修为高出他许多。
　　灵均心中更偏向后者，但如果是前者也证明对方来头不小，所以无论是何原因，他都没必要与这人交恶。
　　想好对策，灵均当即便敛了笑。
　　“我与小宋的父亲有旧，按理说，她还得喊我句灵叔。”
　　“今日在我这宴会上看到宋侄，我啊…当真是高兴。”
　　他挥起手，示意陪在一旁的侍从行动。
　　“去，给我旁边再添个位儿！”
　　说着，皱纹抽动几下，化作条丑陋的蛇。他看向颜竹，咧开了笑脸。
　　“旧友之女至，是我这个叔叔招待不周了。”
　　轻拍两下掌，目光紧盯在颜竹身上未曾移开，他再度张口却是冲四周人道：“诸位慢用。”
　　被他注视的少女眸中并无笑意，唇边绽开一个标准的弧度。
　　“多谢灵楼主款待。”
　　黑鸟从她肩上一跃而下，半空化作一只黑猫四脚轻巧落地。
　　它蹲着，舔了舔爪子，一双绿色一双黄色的眼瞥向他。
　　某一刻，又像是幻觉，灵均感受到了一阵说不出威慑。
　　不是自己正被什么不可言的恐怖存在盯上，而是双脚已踏在绳索，稍有差池便会步入深渊。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六十六章 她需要一把剑
　　日落西山, 霞光在地面铺了层火红，有如凤凰遗落的尾羽。
　　前方的宾客侧过了身，正使自己脸颊对上天边沉了一半的太阳, 皮肤被照成怪异的红。和他做了同样举措的人也是如此，远远看去是几十张怪异的红脸。再配着各不相同的表情, 莫名引人发笑。
　　但颜竹僵立着, 她笑不出。
　　当台上这场宴会的举办者口中念出“宋温凊”三字时, 颜竹的警觉性便提到了最高。
　　做出来西洲的决定就是为了参加这场宴会，在此之前, 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宋温凊的身份会暴露，只是没想过这么快, 这么“声势浩大”。
　　颜竹的额头因紧张渗出了汗, 鬓角的发被浸得微湿。此刻, 她的头脑一片清明，无数念头闪过，试图绕过扰人的嘈杂心跳声寻到个对策。
　　身旁人摘下了遮掩面庞的斗笠，大方迎接着旁人或是震惊, 或是探究，或是嫌恶的目光, 神情并无惧意。
　　是了，事已如此, 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颜竹释然，她扬手, 也摘下了自己的斗笠。
　　“不知血雨楼楼主有何贵干？”
　　颜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平直的线被拉长。
　　颜竹抿紧了唇。
　　淡粉的唇被她挤压变形, 而后慢慢拉长。
　　众人目光慢慢聚拢到了她身上，颜竹感受到了, 那一道道目光有如灼热的火，烫得她皮肤生疼。但她没有在意，她只是平静地望着坐在高台正中央的男人。
　　在话语出口的那瞬，她的内心便奇异地彻底平静了下来，连塞满纷乱思绪的脑海也为之一静。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又无法言说的强烈的情绪。
　　那情绪强烈的塞满了她的心脏，充盈得胸腔都有些发胀，像是怒火，又像是勇气，把她的紧张、担忧都变得轻飘飘。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颜竹看着男人脸上多了抹笑，克制地停了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的目光，转而将视线定在了她面部。他张开嘴，吐出一串话，又合上。
　　“多谢灵楼主款待。”
　　于是，她也扬了扬唇边，回以同样的假笑。
　　“亲人故友邀请，小辈自然无有不应之理。”
　　颜竹不知自己是怎么跟上侍者，又是怎样和宋温凊牵着手走到台上落座的，只知等自己彻底回过神，宴席已临近了尾声。
　　桌上菜肴已冷，酒倒正温。
　　台下人纷纷端起了杯盏，旁边台上的人也站起，他们或是侧过身或是稍稍偏头，对着一处遥遥举杯。
　　那儿是这场宴会的正中央，灵均站起身，面颊泛红似有醉意，脸上笑意却不少分毫。他手里同样举着酒杯，嘴里说些感谢宾客前来赴宴一类的话。
　　声音将乱飘的思绪扯了过去，仅是听了会儿便因空乏的内容有了困意。颜竹低下头，杯中的酒映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眸。
　　场中现还安稳坐着的人一个指头都数得过来，台上更是只有三个，除了她们，便是年纪尚小的灵诗。
　　在站起来的乌泱泱的大多数的对比下，宴会中座位上凹下去的那片便被衬得格外突兀。
　　灵均提起了三日后血雨楼将会举行的拍卖会，又引发底下人一阵骚动。他们不过是来探探虚实，未曾想还能捞到这样好处。其中有些定力低的人已是喜形于色。
　　底下人都窃语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那刻响了起来，一张张脸上的神情映入眼底，灵均瞥了眼杯中彻底冷掉的酒，确定自己做好了一切铺垫。
　　没去管那站起来的大多数，他在众人目光中转身，再一次朝自己口中的“故友之女”发难。
　　向来没有长辈朝晚辈敬酒的理，尤其是这位长辈还是本场宴会的主人。
　　所以，宋温凊这个声名狼藉的小辈必须站起，须得以更加恭敬的态度回敬。而颜竹作为她的同伴，也要履行这样的“职责”。
　　但，两人只是安坐在位置上，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丝毫不知晓。
　　那被称作宋温凊的少女注视着身旁的人，目光甚至未有一刻偏离。而正被她注视着的众人尚不晓得名号的少女却是看着起身的“长辈”灵均，脸上挂着堪称完美的笑。
　　最后是灵均在她的目光中笑呵呵地仰头饮下杯中酒。
　　天边太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
　　……
　　退一步就要退十步。
　　颜竹只是在赌。
　　她赌灵均的果决，赌他不想死，赌他不舍得放弃这次动动脑子就能得到宋温凊血的机会。
　　所以他不会贸然朝她们下手，甚至会主动奉上机缘的请柬。
　　不过毒解了之后，她们的命运就不好说了。
　　颜竹开始思考自己所持有的优势能在这场对决中赚得几成胜率。
　　宴会结束后，他们这群赴宴的宾客便被领着分散各处，住进了血雨楼安排的厢房。
　　作为血雨楼的掌权人，灵均因此占据了地利。
　　这地方大都是他的人，不是血雨楼的弟子，便是他的子女，要不然就是受他邀请而来赴宴的人…总归有些关系，或是交情。
　　所以，他也占了人和。
　　而她仅有的，与之能抗衡的资本，便是她足够地了解“未来”，也足够地了解灵均。
　　因这本就是她笔下的世界，她亲手书写了未来，她清楚这个故事的脉络。
　　…虽然，很多都已被外来者涂改得面目全非。
　　颜竹无法将胸口堵着的气化成一口叹息，她看向天空，此时月亮已经升起，皎洁明亮。
　　她需要一把剑。
　　不是手中的桐木枝。
　　她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剑，可以轻易地刮伤人的咽喉。
　　……
　　好像从那个叫君临的女人带着乾乙闯进她和颜竹之间，有关她父母的事情就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耳边。
　　今天在宴会上，那个不怀好意的血雨楼楼主也说认识她的父母。
　　宋温凊想起了儿时便挂于自己脖颈前的木牌，模样不甚精美，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镶嵌，就像随手就能从地上捡的木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上面只简单刻了三个字——宋温凊。
　　是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连年岁也不知晓。
　　她的年纪，是当时姓名需要登记在灵蕴道宗的弟子名册上，和光仙君摸了她的骨说的。
　　宋温凊留心，便记住了。
　　在此前，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就好像她凭空出现，根本没有来处，没有根源。
　　宋温凊只能归结于自己遗忘得太过彻底，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添上在这世间的痕迹。
　　那种空白的感觉太糟糕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宋温凊害怕时间，因为时间会带来遗忘。
　　其实是人因时间的流逝，不可避免会忘记一些东西。
　　但小时候的她不清楚，她只是从大人口中得知时间会带走记忆，便单纯的害怕着时间。
　　因她不像其他孩子，有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父母，就算忘记了他们也会笑着温柔地将遗忘的东西一一再告知。那些孩子不会因为时间迷路，他们有来处，有归处。
　　她没有，从始至终，陪伴她的仅是块刻了三个字的木牌。
　　那三个字，还是村中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念给她听，她努力记住的。
　　宋温凊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念了这名字一天，念了很多很多遍。
　　她就像抓着这个木牌一样用力抓着那三个字的读音。
　　木牌上的名字是个证明，证明她像别的小孩一样有父亲母亲，证明她兴许曾经被爱过。
　　于是，面对其他孩子的骂声，宋温凊有了反驳的底气。
　　木牌就挂在她脖颈，贴近心脏的位置。
　　宋温凊喜欢捂着，尤其喜欢在入睡前将手搭于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幻想。
　　幻想着，某一天就有两人出现在她面前，一男一女，模样恩爱，举止亲密。女人会冲上来抱住她，唤她“女儿”。男人会俯下身同她说话，再轻拍女人的肩背以示安慰。
　　这样的幻想，她想了许多年。
　　直至后面年岁渐长，便再不渴望。
　　因为再不能欺骗自己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就是被抛弃了。
　　兴许是不得意，兴许是故意，那又怎样？
　　无父无母的宋温凊已经长大了。
　　当那个叫君临的人问起她想不想知道自己父母的事情，她的“我信不过你”的回答便是种拒绝。
　　只是宋温凊都惊异。有关那两个人的消息从别人嘴里出现，她却发觉自己的心中连半点波澜都未起。
　　渴望、期待、幻想，都需要力气。
　　在此前漫长的时光中，那一遍遍出现在她脑海里的两个身影，也一点点地耗去了她的全部力气。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她是曾经被爱着的，是在爱里被期待着降生的。
　　宋温凊不甚在意地想。
　　她走到窗边，转头正好看见了隔壁房间同样站在窗边的颜竹。
　　但她没有发现她，她仰头看着月亮，周身被蒙上一层银白的光晕。
　　宋温凊突然又想起那个“嫦娥奔月”的故事。
　　那么，比朋友还亲密的关系应当是什么？
　　是挚友吗？
　　还是——
　　…恋人？


第六十七章 但是你还是不能亲我
　　宴会会持续半个月。
　　颜竹在等待那张请柬。
　　但一天下来请柬没等到, 等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最先到的是宋温凊，轻车熟路坐在她身边，摆明了后面要跟着她做个沉默挂件。
　　但是没等多久, 灵诗来了。
　　颜竹知道她宴会上就想找自己，见她来, 虽有些诧异, 但不算太吃惊。只是她现今仍未想明白小魔王是怎么在底下一群人里认出遮得严丝合缝的她的。
　　若非她及时注意到, 那时便暴露了。说不定还会惹来灵均更过分的“刁难”。
　　虽然说后面也没能躲过。
　　颜竹叹了口气，将门虚掩后, 回身朝向身后正互相瞪着的一大一小。
　　几乎是她视线刚落过去，那原本“对峙”的两人便像察觉到了什么般齐齐转头看向了她。
　　三人相望, 一时间谁也没有动作。
　　莫名从一大一小眼神中读出了些“哀怨”, 颜竹心中一凛, 张张口想说什么，但又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好。
　　画面静止不动，时间仿佛也随之凝结。
　　好在，诡异的气氛没能持续几秒便被一阵敲门声打碎。
　　今天分明不是什么特殊日子, 怎么来找她的人这么多。
　　颜竹暗想，因得以远离了身后的奇怪氛围而小小松了口气。
　　打开门, 扑面而来一股熏人的酒气。
　　来人手中领着个木葫芦，见她来露出张笑脸。
　　“好久不见。”
　　“今日找你有事。”
　　倒算是开门见山。
　　颜竹侧身请她入内, 这才发现跟在后面的乾乙。
　　不知是怎么察觉到她注视的，男人偏头对她弯了弯唇角。
　　“哟！”
　　瞧见屋里两人, 君临惊讶出了声。
　　她今日也是心血来潮找了好友乾乙，准备同他一起去寻那个叫颜竹的身份不明的少女, 弄清这家伙的体质问题，却不想进了屋发现里面还有俩无关人等。
　　看上去, 应也是出于什么目的来找颜竹的。
　　“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对上两人隐有敌意的目光，君临似笑非笑道。
　　颜竹一哽，忽觉这话有些熟悉，但当即并未想明白是为何。她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好使气氛不至于沦落之前境地，又属实不知到底出口什么句子。
　　反是一旁沉默许久的乾乙接过了话茬，他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煦微笑，此刻也是很和气道：“那我们晚上再过来找你。”
　　泛白的眸正注视着她。
　　颜竹下意识点了点头，未去想他到底能不能看见。
　　“行，走吧。”
　　君临是看到了，十分干脆地拉着好友离开。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后。
　　周围紧张的气氛随之缓和，颜竹敏锐地对此有所察觉，舒出了一口长气。
　　但一回头，一大一小的目光复又重新凝在了她身上。
　　其中那抹较小身影还迈步而来，就要直直扑向她。
　　可惜没能成功。
　　一道黑影闪过，颜竹下意识伸手托起，回过神，怀中已多了只猫咪。
　　灵诗的脚僵在了半路。
　　“喵呜。”
　　黑猫摆着尾，一黄一绿的眸朝她投下匆匆一瞥，又转回颜竹脸上，舒服地眯起，看模样好不惬意。
　　颜竹将一切“暗流涌动”都瞧在眼里，当即只是觉得——不能在这地方再呆下去了！
　　于是，三人一猫便出了门。
　　……
　　宴会期间，参宴者都被拢在一处，是在一个大院里极像外头客栈的几个建筑中，楼上楼下都住满了人，仅一楼留出供用餐。
　　当然，若不想去，也可呼唤侍者送上来。
　　颜竹还没有来得及吃饭。一大清早她便遇上好些熟人来找，几下就将时间耽搁了过去，现下腹中饥饿，干脆来到楼下用餐。
　　楼下坐着的人不多，很容易便寻到了座位。
　　期间，颜竹能察觉到各种目光交织在自己周围打转，却也不甚在意。
　　她这队三人，一个是失踪许久，据说已沦为魔修的灵蕴道宗天才，曾经的正道希望宋温凊；一个是血雨楼楼主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受宠的孩子，拥有修仙界万年未出现的七窍玲珑心体质的灵诗；还有一个不知来头，看着和宋温凊相熟，敢在宴会上硬刚西洲大佬的她。
　　个个都是话题人物，不引人注意才奇怪。
　　不过这是血雨楼楼主举办的宴会，对不想得罪这个在西洲的庞大势力的人而言，“和平”应是当前需遵守的基本规则。
　　所以，人身安全起码是不用担心的。
　　那既如此，看便看，也不会少块肉。
　　这样想着，被人注视引起的些许不适顿时也散得一干二净了。
　　颜竹有点恍惚，来这世界这么多时日，其他技能没得到锻炼，唯独心理素质是越来越好了。
　　估计要是回去，再站在讲台做什么PPT汇报，整个人应不会像之前那样紧张得声音都发抖。
　　颜竹被自己想法逗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若是真在此方世界死亡，灵魂便会回归本体，回到她离开时的时间节点。
　　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到宿舍外亮堂的天空，看到底下照着镜子梳妆的舍友。
　　她会从床上爬起来，如往常一般快速套着衣服，穿起鞋袜，拿着上课要用的书本往书包里塞，然后带着不甚清醒的脑袋冲出门，汇入奔向教室的人海中。
　　她会坐在课桌旁打着盹儿，眼前老师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眼皮沉重压下来，提笔的手也越来越累，书上多了一串“鬼画符”。
　　但意志力总有占上风的时候，唤醒此前多年作为学生的本能。如此，她得片刻清醒。
　　在下一波困意袭来前，她那还暂时不能思考复杂问题的小脑袋瓜里应当塞满了对自己怎么这么累的疑惑。
　　可极力回忆，却也只能想起做了个过分悠长的梦。
　　故事真实得不像话，画面不停闪过，露出许多人的身影，但那么模糊，像浸在水里，被泡得发烂，碎成黏糊的纸浆。
　　诸多情绪涌上心头，混在一起，复杂难辨。
　　颜竹觉得自己应当最想抒发眼泪。
　　但是来不及。
　　困意很快再度来袭，意识沉沦，她陷入下一场梦境。
　　等她再醒过来只会是下课。
　　但她不会记得晚上的那场“梦”。
　　那些人她也会忘得干净。
　　可能，等她打开软件再将故事写下去，能在字里行间寻到这世界存在的端倪，能发现宋温凊在记忆里留下的痕迹。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记得他们。
　　尤其想不忘记宋温凊。
　　就算这样，落到这般田地，就算受到这样的不公，被她给予这样的命运，她笔下的女主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是冷了些，是不爱笑了。
　　但是一如既往，自始至终，宋温凊都是宋温凊。同样敏感的灵魂，同样细腻的心脏，同样挺直的脊梁……
　　如果没办法不忘记的话，请让她在心里留下些烙印吧。
　　疼痛也好，悲伤也罢。
　　她希望有些痕迹。
　　如果平滑，空空荡荡，那么永远不能再忆起。
　　她死亡是最好的结局，遗忘不是。
　　颜竹这么想。
　　她垂眸对着黑猫泛光的异瞳，点了点头。
　　“我接受。”
　　这番举动是在说。
　　“喵呜。”
　　猫咪伸出爪，肉垫悄无声息地压在了她手心。
　　一切都在静静运转，不留下痕迹。
　　宋温凊似有所察觉转过了头，只能瞧见黑猫兴致缺缺的目光，和颜竹并无异样的笑。
　　但莫名的，她却觉得有什么事已在暗中定好了结局。
　　如果注定光明被剥夺，之前就不应允她希望。
　　百年后，新生的魔向天道举起了剑。
　　祂比祂的父亲更强大，因为祂的力量源于守护而非毁灭。
　　便是祂身处最绝望的境地，也未将剑尖对准无辜的人类。
　　可世人畏祂，仍妄图杀祂。
　　他们说，祂的父亲就是魔，就要灭世，祂理应也会对他们出手。
　　他们说，祂之前就有过背叛，背叛自己的宗门，甚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祂是个比魔更恶的魔，比祂的父亲更残忍。
　　他们还说，要先诱骗祂，再杀死祂。
　　可是，所有人都见祂在渴求，在寻找，甚至发疯，却无人知祂到底想要什么。
　　祂已站在世界顶峰，祂的力量可以比肩天道。祂应该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拥有。
　　直到他们见天地欲颠倒，祂举剑划破天。
　　祂说：“把她还给我。”
　　把她还给祂。
　　把祂的爱人还给祂。
　　如果结局已经定好，是否对祂不公。
　　祂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总要抢走祂生命里的希望。
　　祂们说，祂是这世界既定的神。
　　可命运夺去了祂视若珍宝的一切，世人厌弃祂，世界将祂放逐。
　　若这便是成神的代价，那祂希望祂永远只是宋温凊。
　　“请把她还给我。”
　　“把她还给我！”
　　“还给我……”
　　天地无应答。
　　于是，有剑来，银光绵延千万里。
　　……
　　结局已经被写好。
　　是颜竹单方面签订的契约。
　　她未曾考虑过宋温凊，或者说，她未曾考虑过她对她那么重要。
　　天道也未曾想到。
　　祂是道，是法则，现在是黑猫。
　　但是祂终究没有做过人类。
　　所以祂不懂感情。
　　对祂而言，亲近颜竹更像本能。
　　于是在平凡无奇的一天，在西洲血雨楼中某处的一片嘈杂声里，一人一猫规划好了这世界的结局。
　　颜竹看着那双异瞳，刚才只是一瞬，她脑中莫名多出个念头。
　　她便知晓了困扰自己多日的问题的答案，仅有关小猫咪的身份。
　　是了，她总该想到的。
　　没有这世界天道的允许，她也无法进入。
　　好了，算是坦诚相见了。
　　虽然，在吃饭时候，显得不那么正式。
　　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上来，香气飘散起，交融到空中。
　　颜竹伸手摸了摸猫咪头。
　　小家伙最近有些食欲不振，成天除了睁开眼睛走几步，就是蔫巴巴蜷曲身体缩在哪里睡觉。
　　她之前以为是单纯的“水土不服”，现在看来，应是此方世界本源上出了什么问题。
　　目前还不知，回去再问问。
　　夹了块红烧的妖兽肉送到猫嘴前，一滩绒毛抬去头嗅了嗅，神情怏怏，但很给面子地叼起吃了两口。
　　挺好，暂时应该死不了。
　　颜竹判断。
　　没等她放好筷子，再重新拿一双，衣角便被扯了扯。
　　随即，略尖锐的孩童音响起。
　　“我也要，颜竹。”
　　正是一旁的灵诗，此刻瞪着双圆而大的眼，巴巴地望着她。
　　颜竹无奈，换了双筷子给她夹了块肉。
　　想了想，又怕小孩子不够吃，再添了几筷子。
　　回以她的是一张明媚笑颜。
　　看来，这下开心了。
　　轻声叹气，颜竹突然觉得有点累。
　　想来，这应当就是带孩子的感受。
　　不过，她至今没想明白“小魔王”为什么对自己情有独钟，格外喜欢黏她这个平平无奇的凡人。
　　难道是她身上有什么自己都不清楚的金手指？
　　比如，沾染了天道的气息什么的。
　　毕竟，“小魔王”有颗七窍玲珑心，天生对大道敏感，钟爱同大道有关系的自然万物，像灵花灵草灵兽一类。
　　而这些生灵也愿意亲近她。
　　若说天生道体是身如琉璃，无垢无污。那么七窍玲珑心便是灵魂干净，不沾一丝尘埃，其持有者一生宛如赤子。
　　嗅觉灵敏，脱胎于天地大道中的灵花灵草灵兽对纯洁的灵魂天然亲近。
　　但是说不通……
　　颜竹蹙眉，看向身旁不知何时又睡着的猫。
　　天道化身就在这儿啊！
　　可是，她既没见灵诗愿意亲近黑猫，也没见小家伙乐意见着“小魔王”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
　　问题一时半会得不到答案，颜竹打算回去问问猫咪，干脆也不再想。
　　她回神的正是时候，宋温凊夹着块肉要往她碗里放。
　　“谢谢，但是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太别扭了。
　　颜竹心中多少觉得不自然，仿佛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下意识往周围扫了眼，确认别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说完后，她便默默垂下了头，任脸颊微微发烫。
　　正因如此，她也错过了身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
　　于是到了晚上，逛了一天的颜竹好不容易挣脱灵诗的纠缠，做了一堆例如什么“给你讲故事听”“明天再陪你玩”“带你吃好吃的”之类的保证，好不容易终于把小孩子哄回家去后，又遭遇了宋温凊的堵截。
　　天上的月亮依旧大而明，光芒皎洁，撒得大地一片银霜。
　　颜竹被映着皎白月色的一双琥珀色眸堵在了墙角。
　　不远处，便是灯火通明的建筑，再走几步就到了她休息的房间。
　　而这里却是大部分陷于黑暗，灯光惨淡，少有人来的随处可见的废弃的走廊一角，仅有月光愿意光顾。
　　颜竹脊背贴在硬邦邦的冰凉墙壁，怀里抱着昏睡的猫，前方便是把她围困的“罪魁祸首”。
　　那人个子比她高些许，稍稍低头就罩了她一片阴影。对方以手臂局着她，她被围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颜竹，我有话跟你说。”
　　她是这样说的。
　　她便随她来了。
　　然后被带到了常人不会至的偏僻角落，被她逼近，被用手臂围住，被困在一方极小空间。
　　离得太近了。
　　呼吸都能喷在彼此脸上。
　　温润的，带些潮意。
　　颜竹敏锐地觉察到危险的气息，她勉强仰起头硬撑着自己不露怯，眼睛直视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琥珀色眸。
　　“有…有什么事吗？宋青。”
　　刚一开口，她便知这番伪装是彻底失败了。
　　声音是颤着的，呼吸也不稳。
　　好像被大型的野兽盯上，被追逐，被狩猎。
　　紧张之下，她仅能稳住形，稳不住心。
　　月光洒落在这片被人遗忘的角落，周围亮堂堂。
　　可那人是背对着月光围困她的，几乎整张脸都隐在黑暗里，只那双琥珀色眸反射着银白的光。
　　颜竹看着，忽觉得很陌生，心底升起些畏惧。
　　“颜竹。”
　　她开口了，先是叫了她名字。
　　其中蕴含的情感与平时也有点不一样，颜竹听了，同样感到陌生。
　　“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是什么？”
　　她这么问着。
　　颜竹脑袋一懵，登时没反应过来。
　　她未想过她是问这样一个问题。
　　一个轻飘飘的，有点没头没脑的，答案会过分主观的问题。
　　不严肃，不重要，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没有关系。
　　她以为她会质问她到底来自哪里，又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有什么目的，或是问她为什么带她来西洲，来参加这个宴会……
　　但是都不是。
　　她问她，什么关系比朋友更亲近。
　　颜竹张开嘴，一时支吾，答不上。
　　“…这…这个问题，应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但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好像在说“我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颜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答下去。
　　“其实…对我来说，朋友已经很亲密了。”
　　她之前没有朋友。
　　宋温凊是她单方面认定的生命中第一个，也是至今为止唯一的一个朋友。
　　亲人会比朋友亲密吗？
　　可是，她和她的父母连陌生人都不如。
　　爱人会比朋友亲密吗？
　　可是，她没对谁心动过，也没爱过谁。
　　对她而言，朋友已经足够亲密了。
　　所以，比朋友还亲密的关系，现在她想不出。
　　她看向那双眼睛，想从中探究它主人问起这个问题的目的，却发现那双眼睛在慢慢靠近。
　　颜竹惊得难言，极力仰头往后倒去，直到抵上坚硬的石墙。
　　“宋…宋青……”
　　今天的宋青陌生得让她生惧。
　　颜竹伸出手试图挡住对方的靠近，怯怯唤了她一声。
　　好在这番举动是有效的，少女果真停了动作。
　　“如果朋友已经足够亲近，为什么还不能离你这么近？”
　　那双琥珀色眸被夜色彻底浸染，瞧着像上好的墨玉。
　　宋青声音平静，但颜竹却莫名从中听出了质问意味。
　　“你说要更亲密的关系。”
　　“那么比朋友还亲密的关系，是什么？”
　　再差一些，她们的鼻尖就能相触。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颜竹终于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有那些自己随口说出的话。
　　她没想到，对方将一切记得这样清楚。
　　甚至在今天晚上，特意再来问她。
　　“是挚友？”
　　“还是……”
　　“恋人。”
　　耳边一阵轰鸣。
　　纷乱的思绪悉数被斩断，头脑空白后，便是一片清明。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
　　颜竹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冷静，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她讶异于自己此时恢复正常的心跳。
　　“对很多人而言，这样的距离仅限恋人。”
　　那双眼睛将她整个人都包纳其中。
　　“于我而言，也不例外。”
　　她不禁开始思考是哪里出了错，以至于让宋青一个好好的小女孩对离自己近一点那么渴望。
　　但这样的距离，确实是区分“朋友”与“恋人”的关键。
　　颜竹用了些力，试图通过已经按在眼前人肩膀上的手表达自己的意思。
　　比如距离，比如更大的空间，再比如离开。
　　但是被她轻推的人没有动弹。
　　那人稍稍抬了抬头，琥珀色眸重新沐浴在了月光底，似有亮银流转其中，明亮、璀璨。
　　只是未过多久，她又垂了眼，还借机拉近了距离。
　　颜竹闪避不得，稍稍偏过头害怕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情节。
　　那双重新沉在黑暗的眼却亮晶晶的，不知从哪里反射的光，莫名令人想到小动物。
　　鼻尖已经触碰到了一块儿。
　　许是对方接近时默默调整了角度。
　　颜竹不知自己在畏惧什么，但心脏跳得很快，应是在害怕。
　　她从未在清醒时离她那么近过，她看到她弯起了一双笑眼，里面仿佛盛着盈盈的光。
　　“那我可以亲你吗？”
　　声音很轻，却和呼吸一样扑在了她唇上。
　　颜竹瞪大了眼，勉力维持的冷静顿时分崩离析。
　　热度从耳泛起，慢慢延伸到脸颊，再升腾进入大脑，搅了一阵“天翻地覆”。
　　她彻底丢了最后一丝清明。
　　“不……”
　　“不…不……”
　　结巴着，只能吐出这样的话。
　　注视着她的眼睛失了光，呼吸拉远，她终于重获“自由”。
　　颜竹慌张地飞快眨着眼，时间也飞速过，理智慢悠悠上了线。
　　少女已松开了对她的禁锢，低着头，牵起她的手。
　　十指在她指缝间作乱，一遍一遍抚过，交叉，再扣紧。
　　散在肩的发丝颓然落下，遮得她浸在黑暗里的神色密不透风。
　　颜竹好像见着了被遗弃在街角的脏兮兮小狗，耳朵和毛发都耷拉着。
　　心脏一阵刺痛。
　　她归结于是良心在受煎熬。
　　在月色之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
　　远方人影绰绰，有哄笑声、大乐声、说话声，有通明的灯火，有人结伴而行……
　　她们在角落里，被世界的热闹抛弃，只有悄悄流逝的时间和听得清呼吸的安静。
　　颜竹低下头，身前的人还在玩她的手。
　　一遍又一遍。
　　仿佛不会腻。
　　像闹了别扭的小孩子。
　　于是，她只能说：
　　“挚友也可以。”
　　但你还是不能亲我。
　　会乱套。
　　乱什么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后半句没能说出去，那双眼睛迎着月光抬起，不知什么蕴在里面，炽热滚烫。
　　颜竹忍不住眨了眨眼，她的灵魂好像在颤栗。


第六十八章 说不定真的是
　　脑袋晕晕乎乎, 里头思绪乱飘，不成逻辑。
　　颜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只是回过神来, 发现已在桌子旁坐了好一会儿。
　　烛火燃得正旺，蜡泪汪汪映出明黄的光。
　　手中攥着的白玉戒指被体温染得发热, 灯光下, 泛起莹莹的温润的光。
　　颜竹忆起分别前少女将这空间法器戴在她指上的神情, 心脏好似遭什么灼了下般，跳漏了一拍。
　　此时四周皆寂, 黑猫蜷在她腿上睡得正香。
　　而她盯着烛光发怔，心里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地乱跑, 之前一直刻意回避的猜想不断地冒出来, 又被理智一一否决。
　　好像在与自己博弈。
　　颜竹额头渗出了汗, 碎发被浸湿贴在脸颊，眉间愁绪愈发重。
　　她扒拉着脑中乱作一团的思绪，极力回想近日宋青的行为，试图理清这位“朋友”今天突然变得反常的举动背后的逻辑。
　　“她应当是想离我更近些, 只是找错了方向……”
　　几度苛刻言辞的表达，精简完毕, 剩了这句足够令自己满意使自己信服的合理的答案。
　　颜竹最终敲定，心脏随之安静。
　　但是好累。
　　站起身才发现冷汗浸得衣衫湿透, 而后便是袭来的巨大的疲惫感。
　　颜竹晃了晃身，扶着桌角勉强站稳。
　　猫咪被她一手抱于怀中, 忽逢此变惊醒，眨着双异瞳“喵”了声。
　　“抱……”
　　道歉的句子仅吐出一个字便被门外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灯火照出门板后略高大的两个人影, 颜竹愣了会儿，总算想起晨间君临同自己说过的话。
　　“找你有事。”
　　来人手中没拿早前的葫芦, 身上酒气也是散得一干二净，就是态度没变，一样的干脆，迈步直接进了门。
　　乾乙仍跟在她后面，笑眯眯的，摇着纸扇说了句：“小友，多有烦扰。”
　　颜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回道：“无妨。”
　　早在听到门外刺破寂静的敲门声时，她的困意便被吓跑了大半，认出来客身份后，更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注意着君临这个危险分子。
　　此时颜竹心中也是好奇，想知道这两个家伙找自己到底有何贵干。
　　将门关好，回过头，二人已在桌旁各自寻了个位置坐。
　　君临一向不喜拐弯抹角，等她落座，便直接了当说了此番前来的意图。
　　“小竹子，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她道，果不其然见了对面人脸上的惊愕神情，顿时嘴角笑意更浓。
　　“别紧张，不是要你的命。”
　　“我们只是对你的体质感兴趣。”
　　说到这里，她稍稍收敛了表情。
　　“之前，我说过你是天生道体，却无灵根…现在想了应与真实情况有出入。”
　　为了给对方时间反应，她刻意停了会儿。
　　四周又一次陷入沉寂。
　　“那…你是说…我不是天生道体？”
　　将口边的对“小竹子”这个称号的抗议咽下，颜竹尝试顺着这人的思路想下去，张张嘴，试探地问。
　　君临却并没有直接回答，既无肯定，亦无否定。她只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乾乙，道：“他是天生道体。”
　　烛光狠狠啃食着烛身，腊泪积了一层。
　　目光移到安静笑着的男子身上，颜竹忆起自己在书中对“天生道体”的描述。
　　“天生道体，灵魂与□□完美契合，无垢无浊，修行之路较之常人更顺畅，金丹之下无障碍……对炼丹、炼器、符咒都有极高的天赋……”
　　或者说，拥有天生道体之人本就是修行之路的天才。
　　所以，先前她听君临笃定自己便是天生道体时，虽懵，可也曾实在欢喜过一阵子，甚至幻想过自己修炼成仙的场景。
　　不过，后面一直没缘分入门，又偶然发觉自己能掌控法则，好像很强，便将此事遗忘过去了。
　　现在是……
　　两个“天生道体”？
　　不，不可能的。
　　颜竹蹙起了眉。
　　她自己写过的设定，自己不可能忘记。
　　她在书中明确写过，同一时代不能出现两个拥有同样体质的人，除非二人之间具有血缘关系。
　　不过第二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甚至比“三大体质”拥有者同聚一个时代都小，而且她和乾乙也不可能拥有血缘关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竹将视线转回怀中黑猫身上，正巧同盯着自己的漂亮的一黄一绿两双“宝石”相对。见她望来，小家伙勾了勾毛茸茸的尾，耳朵轻抖。
　　“不打自招”了。
　　颜竹愉悦地微微眯起眼，她确信，这一切跟化身为猫的天道脱不了关系。
　　知道了答案去哪里寻，整个人自然就轻松许多。
　　“所以…我欠你的人情，你想弄明白我的体质？”
　　“还是说，我的身份。”
　　话语太犀利，直接将表面的和谐戳破切碎。
　　颜竹都惊讶自己会将心里所想的说出口，但就是这么自然，仅是松了牙关，声音便飘走了。
　　“我原先是想搞明白你的体质的，毕竟，一个时代有两个无血缘关系的天生道体实在太怪异了，也太有趣了。”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对你的身份更感兴趣……”
　　君临笑着，长叹了一声。
　　她从来不屑于掩饰。
　　“就算是吧…如果你能告诉我就更好了。”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或者说，我暂时也不知道。”
　　像出鞘的利刃。
　　颜竹看着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心里莫名冒出这样的形容。
　　也像鹰的眼。
　　那一瞬间，她生出被利爪擒住双肩的错觉，好像稍有畏惧，脖颈就会送入野兽口中。
　　于是，她只能迎着剑光，硬着头皮往前走。
　　起码，把这出戏演完。
　　她没什么好畏惧的，她说的是实话。
　　对方好像也看出了这点，她笑了笑，敛下眸，不知从哪摸出个葫芦，拔开盖子就往口中灌。
　　“那事情可难办了。”
　　饮罢，她再发言，嘴里都是酒气。
　　君临眼中含着倦意，一副醉倒的姿态，小幅度偏头都让人疑心会睡过去。
　　但她其实在看旁边的好友。
　　颜竹因好奇跟着看过去，不想，下一刻，对方又将目光移回了自己身上。
　　恰在此时，乾乙开口了。
　　“小友可否容我验证一番？”
　　……
　　可算送走了两人，颜竹瘫在床上出神。
　　从“客人”离去时的神情判断，应对此次探查的结果不满意，也就是说，他们还是没有搞明白自己的体质。
　　便同时证明，通过乾乙一个正宗“天生道体”拥有者兼人形检测器的验证，她同样是天生道体无疑。
　　可这结果分明与此方世界的法则相悖。
　　猫咪窝在她怀里不动弹，黑色若球状的身躯随呼吸轻颤，不知是何时睡着了。
　　亦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睡了。
　　答案暂时索求不得，颜竹只能叹气。
　　好了，她现在是睡不着了。
　　“如果两人非有一假，为什么不能是乾乙……”
　　颜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
　　毕竟她没让这家伙出场过，乾乙的一切，名字、身份，包括这个体质，都是世界法则完善的。
　　已经定下的世界法则与世界自己衍生的法则相比，孰强孰弱？
　　不过颜竹自己也知是不可能的，事情背后一定另有隐情，许等到明日猫咪醒，就能得知。
　　这样想着，她闭上眼睛，打算做个梦。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如果两人非有一假，为什么不能是乾乙……”
　　君临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你连我都不信？！”
　　乾乙似有所感，讶异出声。
　　虽说，他知这是好友玩心重，在乱猜。
　　今夜格外安静，无事扰。
　　乾乙记不清有多久，未和朋友在这样的夜里散步了。出来一趟正事目的没达成，逢上这般好时光，倒也不负此行。
　　“你算，你还算…迟早有一天把自己算死。”
　　乾乙掐诀的手一顿，没作声。
　　他有预感，今夜有很好的月色。
　　“若手能握半数天机，又怎惧生死？”
　　“只是可惜，可惜，未能穷究天理，见世界全貌。”
　　说到此处，乾乙的话语是真切多了份遗憾。
　　他确实快要死了。
　　他是早该死的，他被江平舟刺瞎了眼，断了全身经脉，连心脏都被魔气啃咬搅碎……
　　他都不知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情愿，当时用禁术与江平舟同归于尽的人是自己。
　　可他活了下来。
　　兴许是一口气吊着吧。
　　毕竟，他答应了宋知年两件事。
　　多稀奇，宋知年居然会有求于人。
　　记忆里，宋知年只求了他一次。
　　在临死前，他求他两件事。
　　一件有关太衍剑，一件有关宋温凊。
　　太衍剑是灵蕴道宗最后的底蕴，是唯一一件没有泯灭于魔神大战中的神器。
　　没人知道它是从谁手中，又是何时传下来的，只知它作为护宗神器已镇守了灵蕴道宗近千年。
　　但此前，它仅是个普通神器，没有生灵。
　　直至宋知年父母战死，灵蕴道宗分崩离析，化为几个宗门后，太衍剑竟意外生灵，认了宋知年为主，没有落在当时的任何一个“掌门”手中。
　　后来……
　　乾乙不怎么想回忆。
　　无非是宋知年用禁术透支生命为两人挣得一线生机，他的本命法器太衍剑便是在那场战争中裂成了两半，一半落于战场，一半不知所踪。
　　宋知年强撑着一口气，委托他的第一件事是救宋知月。
　　第二件事，便是重塑太衍剑。
　　当时，宋知月的所在无线索。
　　他只来得及完成第二条请求的一半——将遗落在战场的一半的太衍剑用别的材料融合为一整把剑，尽量保存其中剑灵的灵智。而后，将此剑藏于圣灵宗秘境。
　　他想着，等过些时日，他寻到另一半，再将太衍重塑。
　　可惜，最后他既没能寻到宋知月，太衍剑也并不是他重塑的。
　　他乾乙是食言了。
　　他是早该死的，只是答应了宋知年，才强撑着多活了一阵子。
　　为了活，他把自己的命脉与天机阁镇压的龙脉连成了一体，将肉身化作山河。
　　此后，只要天机阁存在一日，他便存在一日。
　　但这样做的副作用是巨大的。
　　乾乙记得自己昏迷了近百年，等他醒来后，世间沧海已变桑田。而他也再不能离开天机阁半步，否则，他的肉身便会枯竭而死。
　　“我啊…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像是自嘲，乾乙说着，笑了两声。
　　君临没有搭话。
　　两人一前一后在月色里走。
　　将要分别，乾乙才像想起什么一样转头问她。
　　“你其实，还蛮喜欢那位小友的，对吧？”
　　没给好友回答的时间，他又继续道：“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别扭……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像水在容器的晃荡。
　　乾乙判断出是身旁人喝了口酒。
　　果不其然，醉人的酒气在下一刻飘进了鼻。
　　“确实……”
　　君临并不否认。
　　“但她和宋…那个小丫头走得太近了。”
　　她笑了一下，对自己之前的猜想感到好笑。
　　“她对她，比我们想得都重要。”
　　“先前见面，我甚至还怀疑过她们俩是不是那种关系……”
　　“…啊？！”
　　乾乙罕见地失了冷静。
　　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那个关系”是什么。
　　不过修仙界同性道侣虽少，也不是没有。
　　片刻后，乾乙便想明了那四字在指代什么。但他仍觉惊异，他根本就想不到好友是怎么想到这个可能性的。
　　乾乙不禁失笑，摇摇头无奈道：“真不知你是……”
　　君临饮了口酒，并不在意对方嘲讽。
　　但今天，她的好友似乎格外“口下留情”。
　　君临抬起头，发现乾乙整个人如静止般怪异地停住。
　　他瞪大了发白的眸，嘴巴微张，脸上的神情像被冻结，就连掐诀的手都僵直了。
　　“…说不定……”


第六十九章 你创造了我，你可以爱我吗？
　　颜竹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中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笼在昏暗的光线下，仅勉强看得出应是处在一个陈设简单的卧房里。
　　眨了眨眼，颜竹用双臂支撑身体, 尝试从床上坐起。
　　床榻因手掌的用力而微微下陷，就像是触到了真实的布料一样, 掌心传来的触感, 温暖、柔和。
　　有那么一瞬间, 她甚至怀疑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未免太怪异了些。
　　在这场梦境中，现实的五感她一概不缺, 还能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就是在做梦。
　　颜竹觉得新奇，干脆赤脚立在地上走了几步。
　　先感觉到的是凉, 而后足底便忠实传达了木板的粗粝, 些许疼痛从某个点泛起扩大至“面”。
　　相当有趣。
　　颜竹往前又迈出几步。随着她位置的移动, 她视野中的“雾”渐淡，前方的景物也慢慢变得清晰。
　　而等她完全站到门前，先前样式模糊的房门，此刻便是连其上雕刻的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像游戏人物的视角……”
　　颜竹被脑中冒出的念头逗乐, 她打开门，打算去探探这个梦中世界。
　　门外也被雾笼罩, 目光只能扫清周围的方寸之地，若往远方看, 仅能瞧见一片白茫茫。
　　石板比木板更冰凉，散落于地的沙砾刺得足底发疼。于是, 前一秒踏出的脚，后一秒就被主人收回。
　　有冰冷的风吹到面上, 像中间也夹了沙砾，刮得人皮肤发疼。
　　随即, 浓重的白雾淡了些，现出一个身影，正从不远处走来。
　　那个人走得很慢，手中提着剑，剑尖处似有什么东西在断断续续滑落。
　　颜竹眯了眯眼，来者的身形让她有些熟悉，她想看得再清些。
　　几乎就在这念头产生的下一秒，周围迷雾尽散，不知从哪投下的照着景物的光线由暗转明，不远处的人露出了清晰的面容。
　　颜竹愕然瞪大了眼。
　　“宋…宋青……”
　　来者好像也刚看清她一样，呆愣在了原地。
　　倒是颜竹先反应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宋青，不排除有今夜入睡前她和对方相处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功劳，但一切总归只是梦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这样想着，颜竹将注意重新集中到了对面人身上。
　　她的朋友好像变了许多，梦里的她与现实的她不大一样。
　　她看起来要更成熟些，嘴唇似乎习惯抿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像粹了冬夜的冰，目光冷得渗人。
　　颜竹不是第一次见宋青面无表情，但眼前人与记忆里的少女的模样并不同。
　　……很冷？
　　冷得令她陌生。
　　陌生造就了遥远，分明她就站在她前方不远处，但她好像触不到她。
　　舒出一口气，颜竹努力把脑子里的古怪想法打消，再度将注意力移回，带着目光往下打量。
　　不知是去哪里酣战了一场，少女的衣裳让血浸湿了大半，剑尖连同持剑的左手都在往下滴血。
　　红珠接连不断落在地面，很快便积成了一小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腻的腥臭味。
　　“你受伤了？！”
　　发现是左手拿剑，颜竹一时紧张起来，顾不上现在连鞋也没穿，迈步就要走过去。
　　不多人知道，宋温凊其实是个左撇子，不过为了不引人注意，平时才用的右手。若是哪天，少女换用左手持剑，存在的最大种可能便是——她遭遇了需要全力以赴对待的敌人。
　　看到对方身上剑上血迹，再联想这一可能性，颜竹自然就往“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方向去想，一时着急乱了分寸，连自己正处梦境之中都全然忘却。
　　见她跑来，对方才如梦初醒般有了动作。
　　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地摆动手，将手中的剑往身后藏，酷似掩耳盗铃。
　　“你…你没有受伤吧？”
　　颜竹跑了几步，遭石板上无处不在的碎石和沙砾一通刺激，借由疼痛意外唤起了理智。
　　换言之，便是她撕牙咧嘴忍痛时，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一切实在太真实了，在这场梦里，甚至能感知疼痛。
　　吓得她抬头瞧了眼天空，上面还笼着层雾，根本看不清。
　　这是她将梦境与现实区分开的唯一锚点。
　　“没有。”
　　少女像这才想起怎么把剑收回，顺带还用法咒又把衣服清理了一番，除却略乱的发，根本看不出是刚从外面回来。
　　等颜竹闻声回神，发现原先离自己蛮远的人已近在咫尺。
　　字面意义的，近在咫尺。
　　她只需稍稍昂头，呼出的气息便能与对方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颜竹呆愣了一秒，脸上表情出现了片刻空白。
　　“血是妖兽的。”
　　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这么说。
　　而后，一只手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注视着她的琥珀色眸从面容缓缓向下。
　　颜竹看到少女蹙起了眉。
　　“怎么没穿鞋子就出来？”
　　抚在腰间的手施力，双腿被抬起，等反应过来，她已被人抱在了怀里。
　　颜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热气也慢一拍，从雪白的脖颈缓缓向上，最后蔓延到脸颊。
　　待屁股坐回床，颜竹第一时间就扯着被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双圆而大的乌眼露出来。
　　长长的睫毛颤，抖落在一片小小阴影，扯着被子的手也颤，连带被子一起发抖。
　　“…别躲我。”
　　被她抗拒的人说。
　　那双琥珀色的眸里不知翻滚着什么，目光好像要将她灼穿。
　　颜竹敏锐地嗅到少女陌生的模样背后隐藏的危险，下意识把身体往后缩了缩。
　　这个举动终于将对方彻底惹怒。
　　下一刻，她手中的“防御物”彻底没了踪影，而她也被一股力扯过去，让人环在了怀里。
　　“宋…宋青？”
　　颜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她唤着，试图唤起这人些理智。
　　她实在被抱得太紧，紧得呼吸都困难，就好像要被镶进对方的血肉里。
　　颜竹摆动臂膀挣扎，奈何招式被轻易的一一化解，根本没有用处。
　　“…又要离开了…是不是？”
　　“为什么，就不愿呆在我身边呢？”
　　“你创造了我…却不愿意爱我……”
　　话响在耳畔，轻得如同呓语。
　　青丝落于脖颈处，滑到锁骨，引起一阵痒意。
　　紧接着，便是喷洒在皮肤的温热的气。
　　颜竹停了挣扎的动作，未料想的疼痛使她睁大了眼。
　　看向她的那双琥珀色眸中盛着泪，它的主人张着嘴，尖利的牙齿狠狠噙住了她脖颈侧的软肉……
　　…………
　　颜竹大喘着气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对上窗外斜斜照入的月光。
　　梦里的宋青实在让她觉得陌生。
　　念头和困意一起冒了上来，心悸渐消。
　　不知不觉，她又沉入了梦乡。
　　……
　　昨晚像个多梦之夜，再度睡下后，颜竹都不知道自己又做了多少个梦。只知，画面如碎片般七七八八都搅和在了一起，等在醒来，仅能模糊忆起零星几个。
　　许是多做了梦，这一睡，再醒来竟到了正午。
　　在床上呆坐了会儿缓神，闻到饭菜香肚子馋虫被勾起来，颜竹才不急不忙起床穿起了衣裳。
　　今日无事，有大把时光可以逍遥。
　　或者说，这两日都无事。
　　拍卖会是大后天才开始。
　　其实，如果不参加大后天的拍卖会，空闲的日子更多。
　　但，奈何拍卖会也是颜竹会来参加这场宴会的目的之一。
　　再准确点，是拍卖会上压轴出场的天级养魂丹，宋温凊需要它。
　　人体自成一派小天地，修金丹便是人将自身作为炉鼎，佐用精、气作药物，以神来烧炼，等精、气、神凝结，便可成丹。
　　宋温凊金丹被挖去，自然对魂有影响。
　　颜竹现虽还不知宋温凊金丹被挖去一事，但自上次那事后，也是发觉少女神魂有损。
　　用留着没大用的龙鳞龙角从男一尧泽那里换了养魂玉，她又担心这东西温养魂魄太慢，短时间内起不到太大效果，便想着搞个天阶丹药来。
　　可养魂的丹药本就少，且有价无市，更别说是天阶的了。
　　颜竹苦恼了许久，终于在听闻灵均宴请时想起拍卖会上还有一颗压轴出场的养魂丹。
　　在原著里，这枚丹药是让已被炼成傀儡的宋知月拍到带回给魔神“江平舟”享用了，为修复好他的身体提供了不小的助力。
　　而现在……
　　不好意思老魔头，接你东西一用。
　　颜竹毫无愧疚感的想。
　　毕竟，对方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如果有可能，她还是想救下宋知月。
　　宋温凊需要母亲。
　　亲情…爱……
　　“我们两个人之间，总不能没有一个幸福的人…未免也太惨了吧……”
　　敲门声不合时宜响起打断思绪，颜竹转头看了眼在床上熟睡的猫咪，抿嘴笑了笑。
　　猫咪不知何时醒，就像她等的邀请函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
　　但是现在邀请函来了。
　　颜竹打开门，伸手捏住从半空中飞旋而来的纸。
　　想必猫咪不久也会醒。
　　风吹窗动，外面阳光正好。
　　蜷曲在床上的黑猫抖了抖耳朵，日光在它周身罩了层淡黄的薄被。
　　颜竹将门关住走下楼去。
　　“听说，南洲那个秘境…塌了！”
　　路人的谈话声传入耳。
　　这是唯一的坏消息。
　　颜竹想。


第七十章 亲哪里都行
　　颜竹虽已忘了那个古怪的梦, 但奈何昨夜发生的事情还仍记忆犹新，心里那道坎儿难过，面对宋温凊时, 总不太自然。
　　她意识到自己应该跟这位朋友好好聊聊，可一细想要聊什么, 又彻底没了主意, 念头只好打消。
　　于是吞吐着话语, 躲闪着眼神，下意识拉远距离, 甚至尽量避免接触。
　　然后就会迎上那双沉默的琥珀色眼睛，其中闪烁些情绪, 有颜色涌动着。手指便靠近了, 而后是整个人, 再回过神，她们已贴在了一起。
　　“颜竹，不要躲我。”
　　颜竹不止一次听少女说过这句话。
　　她无法反驳，她好像总在躲她, 有时是有意的，有时是无意的。
　　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告知于颜竹, 这个人是危险的。
　　但是危险在哪？
　　不够聪明“本能”难以描述。
　　这时，理智会冒头, 会反问，会责怪她的良心。
　　是的, 她没有理由疏远。
　　颜竹想着，停住了远离的脚步, 尝试着朝对方的所在迈了几步。
　　少女则会同样向她踏出几步，模样惊喜, 动作格外急切。
　　她怕她反悔，怕她又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宋青就往她这儿走了。一步一步，迈得踏实，但是急切，太急了。
　　颜竹不知她为什么那么急，就好像不快些会彻底失去，她只不止一次的被她的急切吓到。
　　她摇头往后撤，伸手抵住对方的接近。
　　“不行，不是时候。”
　　那双琥珀色眸望向她，盛着水光，可怜兮兮的。
　　颜竹注视着它，与此同时，她的意志力在和自己的“良心”较劲。
　　“好吧……”
　　她无奈地叹气，低下头去触碰那双眼睛。
　　长而翘的睫像小扇子一样轻轻扫过手心，含泪的眼睛开始藏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像饥饿，但仍在忍耐。
　　“颜竹，你不要离开。”
　　少女说着，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意味。
　　她不擅长以退为进，只喜欢一步一步的攻略城池。
　　她心急，她容易害怕，她想要她的全部。
　　颜竹的身体颤了颤，她看着面前人，记忆中有什么场景呼之欲出似乎要重叠。莫名的，她生出些恐惧，忙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
　　但剑修的手覆上了她的脖颈，薄茧磨得皮肤泛疼。
　　她退一步，对方跟着进一步。
　　最后，脚后跟抵上了墙壁，她再也无路可走。
　　惯于持剑的手在她耳后轻轻摩挲着，不疼，以天才之名冠于的少女对身体的控制程度极为惊人，她知道怎样用剑才能斩下敌人头颅，就像此刻她也知道如何温柔抚摸。
　　颜竹抬起头，她已被圈在了眼前人的臂膀里。
　　狭小的空间，眨眼可以同频，呼吸能交融，鼻尖差一厘就会相触。
　　她好像成了谁的私有物。
　　少女愉悦地眯起眼，神情像极餍足的猫。
　　那刻，可怜可爱的琥珀色眸已消失不见，明晃晃的，其中分明是翻腾的躁动的又被压抑的“饥饿”。
　　它彰显着它主人未完成的欲望，显然，她还是不满意。
　　颜竹脑袋发懵，不禁叩问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分明从一开始，她是抱着与朋友聊天的动机来的，她准备花上一上午时间去谈话，去倾听，去言说，去拥抱她的苦难悲伤。
　　本来一切进行的好好的，直到对方问起昨夜未被应允的事情，后面才变了样。
　　“我可以亲亲你吗？”
　　颜竹不懂宋青好像格外的…想要讨一个吻。
　　“你…你想和我更亲近些……”
　　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又害怕是自作多情，只能斟酌着绕着弯子说。
　　既是说，又是试探。
　　“但是…但是方向错了…我们不应该…起码现在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宋青看着她，一步一步接近。
　　颜竹只好一步一步往后退，直至如今后背抵上墙，再也无路可走。
　　是她太迟钝，太心软，一次一次错失最好机会，以至于她亲手把自己送进囚笼。
　　“那…你可以亲亲我吗？”
　　宋青又在问。
　　那双琥珀色眸闪亮亮的，其中似有野火在燃，一点都不显得可怜。
　　颜竹感觉到一股热情升上了脸颊，她听见自己心跳声，理智的齿轮迟缓地转起了。
　　到嘴巴的“不”字被咽下。
　　“我需要知道她所求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颜竹想着，努力抬眼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人。
　　“亲…亲哪里？”
　　声音在发颤，一如她同样颤抖的心脏。
　　琥珀色眼睛的野火好像散落了，一簇一簇，布满着，跟夜空的星星似的。
　　颜竹第一次看到宋青露出这样的神情，褪去了所有的坚硬外壳，冷意不再，少女抿嘴笑，显得羞涩，又有点孩子气。
　　“哪…哪里都可以……”
　　她也结巴了起来。
　　颜竹见了，倒奇妙的放松下来。
　　不过心也沉去一半。
　　这样子的表现，并不像纯粹的友情。
　　她思考着，嘴唇慢慢凑近，却在将将吻上时停下。
　　少女在等待着，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漂亮得不像话，灵动的，闪着光。
　　两汪琥珀色湖面透过她的皮囊，正温柔的亲吻她的灵魂。
　　面前这人根本没有闪躲，也没有惊慌。相反，她期待着，渴望着接下来的情节发生，她眼中的“不满”、欲望都在一瞬间消弭。
　　就在颜竹靠近，将将吻上时。
　　朋友不会这样。
　　结果证实了颜竹不想面对的一条可能性。
　　颜竹彻底僵住了动作，此时她的心已完全沉下去了。
　　要逃，立马逃，逃开！
　　理智叫嚣着。
　　但是按在她脖子上的手发了力，推着她往前，于是，嘴唇和一片柔软相交。
　　颜竹瞪大眼睛，心跳好像能擂破胸腔。
　　对方同样生涩，只知贴在上面的动作，然后便不动了。
　　两人僵着，不知站了多久。
　　直至敲门声把奇怪的氛围震碎。
　　灵魂因之而醒。
　　颜竹忍不住颤栗，伸手将人推开，带着通红滴血的耳，逃也似的奔向外面。
　　直接和个子刚到肩膀的小豆丁面面相觑。
　　“颜竹，我来找你玩。”
　　灵诗眨着眼睛这么说，不知是好奇她在宋温凊房里，还是疑心她此时的古怪模样。
　　“哦…好……”
　　颜竹听见自己答，下意识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唇。
　　而等发觉到已是下一次回神，早不知摸了多久，当时只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
　　马上收回没用，羞怒之下，她用指尖狠狠揉搓着泛红的唇。
　　“颜竹……”
　　小灵诗唤她。
　　颜竹应激似的抖了抖，忙把手藏到背后，唇紧紧抿起。
　　“为什么人会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呢？”
　　小孩子却是歪着头，天真的问着一个自己不解的问题。
　　那双望向她的眼也好纯净，能映出琉璃，映出湖泊，映出天地万物。
　　颜竹在那里先见了一遍世界。
　　于是她想着，斟酌反复才回答：“…大概是…有更重要的东西想得到，或是他们有想要守护的人吧……人类总是躲不开两个词……”
　　“…等待和希望。”
　　人类憧憬未来，只是憧憬希望，因为过去是已经打开的盒子，其中的山峰与溪水一览无余。但未来谁也不知道，充斥着各种可能性，兴许有星光也说不定。
　　“不过这不重要。”
　　颜竹捏着手中软乎乎的小圆手，看着那双纯净眼睛的主人，她给予了她最好的命运。她在期待中降生，世界永远爱着她。
　　“你不会勉强。”
　　她对她说。
　　“就算有那么一天，你需要明白、真正明白这个道理，那也是你自愿担起的。”
　　“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回以她的是孩童天真的笑脸，眼儿弯弯，笑得灿烂。
　　灵诗不会说，在那一刻她感觉好像得到了神的祝福。
　　她只会说：“颜竹，如果为了你，我愿意去做的。”
　　“这是守护吗？”
　　……
　　两日后，拍卖会终于如约而至。
　　所有参加宴会的人可自行进出举办拍卖会的建筑，甚至是提供法器、丹药拍卖。
　　大多数情况下，拍卖品仅由灵石交换，但在此处，在血雨楼的绝对掌控之下，若买卖双方达成共识，便是以物易物都无所谓。
　　一同前来的人被分到一处包厢。
　　颜竹自是同宋温凊、乾乙和君临在一间，此房间位于六楼中间，上下左右都萦绕着喧闹。
　　四个人里，颜竹到的最晚。
　　其实她可以最早到，但害怕会出现房间里只有两人的情况，遂在床上多赖了会儿。
　　自那日后，她便尽量躲着宋温凊。
　　在一方极力想避免相见的情况下，就算另一方赶着要见面基本上也成不了几次。
　　于是，两人足有两天没有任何交流。
　　颜竹不知道自己能躲到什么时候，只知道能躲一时是一时。
　　一涉及宋温凊，她的思绪就成了绕在一起的线团，难分踪迹。
　　甚至是，根本没有头绪。
　　怎么面对她，生气，还是恼怒，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都不行。
　　要怎样维持的关系，又维持怎样的关系？
　　还有那个吻……
　　稍想一下，便顿觉头昏脑胀。
　　干脆不想。
　　也不见。
　　眼不见心为净。
　　秉承这样的念头，直到今日不得不坐在一起，两人才打了个照面。
　　硬着头皮在六道目光中寻了个位置落座，此时，场上现已拍卖到第八件，是颗高阶的妖兽内丹，周围出价声不断。
　　在逐渐攀升的数额中，颜竹奇怪的找回了上数学课的感觉，习惯性地产生了困意。
　　兴许并不是她的问题？
　　对面的君临捂嘴打了个哈欠。
　　还是出来早了。
　　颜竹有些懊恼，不禁更加羡慕床上呼呼大睡的猫咪。
　　小家伙还没醒呢，不知想装睡到什么时候。
　　想来它应有自己的分寸。
　　颜竹思及，便也不在意了。
　　只是，现下这场将会持续三天两夜的拍卖会更难熬。
　　那颗压轴丹药是在今晚出现，得等好些时辰。
　　无聊是一方面，还要和……
　　想到这颜竹若有所感，回头，人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身边。


第七十一章 养魂丹
　　两人坐一起好些时候了, 却还是互不搭理。
　　君临看了会觉得有趣，眼瞧气氛还要再继续僵下去，她及时出声打算给屋里添点乐子。
　　“怎么着？你们俩今日是……”
　　尾调拖得老长, 言语有未尽之意。
　　君临是刻意如此，求的自然是一下子将人注意力拉过来。
　　果不其然, 随后她便对上两人投来的目光。
　　计划达成。
　　已赚足了对面二人的期待。
　　君临不免得意, 唇边笑容因之一扩。这时, 她才舍得把后半句缓缓吐出。
　　“…在闹什么别扭？”
　　她边说，目光边从对面人脸上细细扫过, 发现两人表情大抵相似，却又各有不同。
　　都羞, 但宋温凊显然多些恼意, 颜竹则更慌些, 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未料想到她们会有这般反应，君临看着，愈发来了兴趣, 挑事的心更重。
　　“怎么？”她将目光移向宋温凊，“她发现你骗她的事了？”说到此处, 视线又回到颜竹身上。
　　“我未曾……”
　　宋温凊下意识反驳，语气多少带了点咬牙切齿, 但说一半就发现无法反驳，只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她盯着对面那个明显在幸灾乐祸的女人, 恨恨咬牙，而后, 便发现其嘴角的弧度又扩大几分。
　　宋温凊抿了抿唇，跟着攥紧了拳。
　　可, 想来她是打不过她的，而且对方应该也不会同她打…不，根本没必要打，因为现在最要紧的是颜竹。
　　想通关节后，宋温凊便懒得再分注意给某个分明在挑事想看乐子家伙了。她偏过头，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触碰身旁的人。
　　但被躲开。
　　不仅如此，那人还朝一边挪了挪位置，拉远了同她的距离。
　　宋温凊眼睫一颤，面容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果然…她厌弃她了……
　　所以——
　　她要离开她了吗？
　　抛弃她，然后走掉…就像从未遇见过那样，她会抹除去生命里所有关于她的痕迹，然后，她就可以和那个灵蕴道宗的故人一起…在一起……
　　宋温凊没发觉自己的唇在颤，也没意识到一侧的攥紧成拳的手用力得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只觉思绪好像坠入了某种巨大可怖的漩涡中，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旋转，在晕眩……
　　她仿佛已在脑中见到了推测的未来情景的临近……不，那就是未来。
　　汹涌而来的情感慑住了宋温凊的理智。于是，心脏被撕扯，眼睛无法眨动，情绪成了破碎的网…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那么……
　　她绝不会允许那一切发生。
　　更不会允许她离开。
　　兴许，她不应该那么着急。
　　情感从啃食理智血肉的间隙中探出头，这次是悲伤占了上风，独占欲驱使它将自己满足。宋温凊因此能得一息喘息之机。
　　她盘算着，思考着，规划起未来。
　　她早摸清了她心上人的弱点，只是一直以来她太着急，太迫切，太莽撞。
　　是的，她早该谋划。
　　颜竹良善，容易心软，其实她红红眼圈，扮扮可怜，惹得对方可怜，她便可以亲她了。
　　她根本不需要去强求，去捕捉，去锁着那人手脚。
　　这样，反而会将人吓坏。
　　宋温凊收回了手，却把那只原本就受了冷落的手彻底冷落在一旁。
　　先弯下腰，装无害，之后要善于等待，安静等时机到来再落些泪，扮成可怜模样。
　　颜竹瞧了一定会心软，会主动靠近，会踏进她编织的牢笼。
　　所以，其实爱是狩猎。
　　十八岁的宋温凊想。
　　……
　　颜竹不知道自己只是因尴尬移远了位置，便招来身旁少女那么多心理活动，甚至连未来“对付”自己的策略都想好。
　　若是知晓，可能她宁可强忍着不适，也会一动不动吧。
　　但事情已发生，无法改变了。
　　也幸好她不知，现在才能有不错的心情，有兴致在这儿看拍卖会。
　　先前喊价是没什么意思，不过后面摆上来的一件件珍宝倒是让人大开眼界。
　　颜竹瞧着，随时间消逝紧绷的神情得以放松，注意力也渐渐转移到拍卖会本身。
　　毕竟这期间没什么人来干扰。乾乙一向沉默，以至于都有些无存在感了，君临则刚看完场“小情侣表情大戏”，期待得到满足心情大好，而宋温凊正进行头脑风暴，在敲定未来“爱情”战略。
　　颜竹有了片刻闲暇，慢慢从拍卖会上发现了观看拍卖进行的乐趣。她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时间便到了晚上，而她苦等的那枚养魂丹也被摆到了展台中央。
　　“这是一枚天阶养魂丹，百年前曾由中洲某位四级炼丹师炼就，据说他本人炼制成功后，也跟着升到了五级……”
　　“这本是枚天阶中品养魂丹，因时光流逝品质稍有损，目前已降至天阶下品……现在，开始起拍！”
　　话音带着一阵盖过全场的鼓声落下，这是可以进行报价的信号。
　　未多时，场上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报价声，且数额还在逐步攀升。
　　有人直接用的法术传音，有不愿暴露身份的则会招候在门外的侍者入内，请其帮忙传达。
　　颜竹倒不在意身份暴不暴露，但她没有灵力，自然也做不到传音，只能伸手拽住屋内布绳摇了摇，通过铃音唤来侍者。
　　养魂丹的竞争很激烈，场上的喊声不见疲态，竞拍者出口都是能吓死人的天价。
　　“八万下品灵石！”
　　“九万！”
　　“九万五！”
　　……
　　“十万……”
　　颜竹能察觉到屋内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虽说心里明白他们可能更多的是好奇或仅是单纯瞧瞧，但此刻她还是不免感到紧张。
　　以至于，额头不知何时渗出汗染湿了鬓发，蜷成拳的手掌心更是黏糊一片。
　　其实这事她应该跟宋青商量的，自己拿着两人冒险得来的灵石挥霍未免有些太独断……
　　颜竹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想那么多，就好像从那刻开始，她的理智才挣脱这些天的情绪沼泽占上风。
　　念头如流星般在脑中划过，纷乱繁多，又无法捕捉。
　　“十万…中品灵石。”
　　颜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坚定。
　　她不知道在其他人看来这样的决定是否太过鲁莽以至愚蠢，她只知道在这盘棋局中对弈双方是不对等的，要想下得赢，从一开始就必须拼尽全力。
　　十万中品灵石，是宋知月能承受的最高上限。
　　但绝不止是那枚养魂丹的真正价值。
　　“十…十万…中…中品……”
　　传话的侍者看起来被吓坏了，说话都磕磕巴巴，投过来的眼神带着惊愕又明显含有问询意味。
　　不怪他如此，末法时代多年，北洲灵石产量逐年削减，质量更是大幅度下滑。产下品灵石的矿大多已无法生产灵石，产中品灵石的矿多数只能生产下品灵石，而上品灵石的矿有些能产出部分中品灵石，有些仅能挖出下品灵石来。
　　若说千年前只有几十万上品灵石才算得上大宗交易，如今便是几万下等灵石都是大规模了，更别提有人连“中品灵石”都未见过。
　　这侍者仅是血雨楼的外门弟子，虽说因在此拍卖行呆了多年颇有见识，但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花十万中品灵石拍卖颗丹药。
　　不过他素养足够，很快便回过神来调整好了表情。
　　这弟子自知失态，也不敢去琢磨颜竹的买家心理，告罪一声便跑去窗边尽职责了。
　　此时场上竞价已攀至了十三万下品灵石，参与的声音少了许多。而当“十万中品灵石”的报价响起，仅余的喧嚣也彻底退去了。场上好像被施了噤声咒，众人鸦雀无声，周围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几个呼吸，又好像有一炷香那么长，声音才回归这片天地。话语爆炸般增长，喧闹声极速奔涌而来，似乎要拼命补足先前那段时间由安静造就的“空白”。
　　没有谁的心思还能放在拍卖品本身，即使他原先是竞拍者，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或是猜测那位出价“十万中品灵石”的家伙是何方神圣。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小屋内的人以及血雨楼楼主灵均，不会有人再能知道。
　　于是，毫无疑问的，颜竹得到了那枚养魂丹。
　　第一回合，我方占得上风。
　　……
　　宋温凊没有想到会在离开时被颜竹叫住，她回头对上那双映着今夜皎白月光的干净的眸，好像从中也看见了自己的卑劣。
　　是被纯粹反衬，所以显得不堪。
　　她承认她的心思确实不堪。
　　她那么卑劣，想要得到她，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但是颜竹把木盒递给了她。
　　宋温凊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此前不久，她亲眼见侍者将这木盒递到颜竹手上。
　　所以……
　　她特意拍买来的养魂丹竟是为了她么？！
　　宋温凊瞪圆了眼，心脏跟着手指一起颤。
　　她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仅有成人手掌一半大的木盒静静躺在她掌心，剑修一向持剑都稳的手此时却在无法自控地发抖。
　　要攥紧，还是简单握住，或者就这样？
　　没有答案。
　　事实是她僵在原地，呆傻的看着送自己礼物的人离去。
　　她分明很想凑过去亲亲她。


第七十二章 她好奇未来
　　等两人再次相见, 却是三天后了。
　　就像宋温凊确信颜竹同样收到了那张请柬一样，颜竹也确信宋温凊会去赴“宴”。
　　早在不知不觉中，两人已形成了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无需多言的默契。
　　宴会的主办方自然还是血雨楼的楼主灵均, 不过不同于先前的规模盛大，此会藏于某被楼内弟子看守的建筑之中, 参加之人的数量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宋温凊甫一进门便觉察到了各种目光的窥探, 她一一扫过, 发现来者算上自己统共也只有九人。除却认识的灵诗、颜竹和一个戴着银制面具不知身份的女人外，其余人皆在前几日的宴会中现过身。
　　最靠近门口的是个生着三白眼的青年, 从气息看此人已是金丹修为，宋温凊对他印象颇深。这人在宴会上第一个站起来向灵均敬酒, 据说是西洲某个大门派的少主, 此番是代其父前来赴宴。
　　宋温凊踏入门时他第一个转头望过来, 看脸上表情颇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不过见少女仅是用目光匆匆扫过自己，他摇着折扇的手一滞，藏于扇面后的眼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宋温凊都不知晓，兴许注意到也不会关心, 她的视线不受控地锁定在了屋内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颜竹就站在那里，光线照不到的暗处。
　　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从屋外进来了, 正弯着双笑眼，俯身认真的听着旁边灵诗说话。
　　这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宋温凊猜想着, 双眸一黯，心中因相见而涌起的欢喜情绪也消去了些。
　　不过在场的形势却没留给她那么多时间悲伤感秋, 毕竟参会者并非善茬，有一个算一个背后都站着西洲本地的大势力。
　　或者说, 正因为他们每位都代表了西洲某个大势力，所以那些人此刻才能够站在这里, 参加这场由血雨楼楼主举办的真正的宴会。
　　这么多天，宋温凊差不多也猜出了灵均在搞什么名堂。当拿到邀请函的那刻，她更是差不多推算出了一切。
　　这些人，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些人，应已与血雨楼达成了某种共识。算是以“利”换“利”。
　　但她没想明白，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能进入最终宴会的名单，从她目前所知的信息无法推出“宋温凊”这个人对血雨楼来说到底有什么价值。
　　还是……
　　需要“宋温凊”的其实是灵均……
　　宋温凊对着了那双从高处望来的眼睛。
　　灵均就坐于高台之上宽大木椅上，身穿一件墨色华服，略泛灰白的发束成玉冠。好似不经意，他望下看了一眼。
　　宋温凊心头一凛。
　　那是双属于野心家的眼睛。
　　不同于年老之人的浑浊，那双眼睛周边虽已有岁月的细纹堆积，从中投出的目光却锐利似鹰，丝毫不显老态。
　　而他好像才刚刚发现宋温凊的到来一样，夸张地睁大了眼，当即起身，模样惊喜的朝她喊道：
　　“贤侄！”
　　这下，屋内众人的目光也一起聚在了门口少女身上。
　　包括颜竹。
　　有毫不掩饰好奇上下打量的，有厌恶明显嗤之以鼻的，有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态度的，还有似笑非笑表情难辨的……
　　沐浴在诸多的各色目光中，少女神态自若，立于原地屹然不动，仿佛对此浑然不觉。
　　只灵均发现，在那个叫颜竹的人看过去时，他这位冷静的故人之女眼眸微亮，表情险些因喜悦难以自持。
　　不过那颜竹仅瞧了一眼，像是偶然一瞥，很快又将目光收回。而宋温凊的唇角就在那刻僵直。
　　灵均抚掌大乐。他看着下方眉眼与故友十分相像的少女，突然开始说起那段与江平舟有关的往事，内容自是半真半假，全由他添油加醋而成。
　　“江平舟”以他们的血作他的诅咒。
　　但他今日，也发现了他女儿的软肋。
　　这让他怎能不喜，怎能不乐？
　　“…所以能得见贤侄你，我可甚是欣喜！”
　　同宋温凊的一样，颜竹也是冷眼看着台上激情演讲的宴会东道主。
　　做戏似的。
　　而正如无数烂俗戏剧的情节，他这番话结束，应邀而来的众人中突然跳出来个生着双三白眼的家伙质问，宋温凊凭父辈交情就能和他们这些真出了血的一起享好处吗？
　　这个问题自然是让灵均说些场面话混过去了。
　　但是暗雷已经埋下。
　　于在场的大多数真付出了“代价”换得这份机遇的人而言，就算看穿了这出戏的本质，心中的不平却是理智难消的。
　　他们对这位本是正道天才却叛宗而逃来到西洲的少女先前就没什么好感，因为便是在道德底线灵活的此地，某些方面的忠诚要求也是符合世俗的绝对。
　　比如，师徒，夫妻，宗门。
　　虽说“背叛”屡见不鲜，但起码明面上还是有条框约束着。
　　他们之前不是没听过灵蕴道宗的宋温凊大名，在少女叛宗之事传到西洲时，不少人还觉得痛快，大乐了一场。
　　但只是针对“正道天才叛宗”一事，借机嘲笑正道之人的虚伪，赶着去正道刚形成的伤疤撒把盐。
　　若是真论起“宋温凊”此人，认同她的倒没几个。
　　而现在这个人又什么都没做却能凭父辈交情分他们一杯羹，心里强烈的不平衡引得他们对她的观感难以避免的再度降低。
　　颜竹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想清事情干系后，她一时也顾不着自己的别扭，担忧地朝少女所在之处投去了目光。
　　兴许…直接过去站在她身边会更好些……
　　念头冒出却来不及实施。
　　——这场机缘终于到来了。
　　只见站于高处的灵均右手向外平摊，其上有光亮一闪，下一刻原本空荡荡的手心现出一玲珑小巧的金黄色塔。
　　随后，他往前踏出一步，身形直接出现在了十米开外，已到了这似宫殿一般的房间的边缘，肩膀一侧便是墙壁。
　　他的左手也动了起来，两指并拢按于墙壁模拟阵法中灵气的游走，动作繁多复杂，已快出残影。
　　众人听得“轰隆”一声，脚下大地震动，四周灰尘渐起。而前方放着木椅的那个高台则以极快的速度沉了下去，石板移开，赫然露出一个地下通道。
　　“诸位，请！”
　　东道主做出相邀的姿势，双足却毫不客气的率先迈入。
　　其他参宴者则像是早知有这么一遭般，未加犹豫也随之进入。
　　颜竹牵着灵诗的小手踏进其中。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旁女孩的呼吸声。
　　她现在很忐忑，却也好奇。
　　忐忑是对未来的，看不清的未来。
　　之前她是全知者，因她是作者，她曾创造这个世界。
　　但自从主动进入这个局时，她便不是了。
　　“改变”已经发生，命运的轨迹就会偏离。
　　原著里，宋温凊没有入塔，这个机缘由灵诗、灵珏和宋知月享有。但是为了挣得一线生机，她这只不安分的“蝴蝶”带着世界的“气运之子”踏入了西洲。
　　客场作战危机四伏，更别提“裁判”还别有用心。一片迷雾之中，胜算更加渺茫。
　　连颜竹自己都不确定，走这步棋到底是会一挽狂澜，还是彻底断送我方生机。
　　她没有答案。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命运说不定会垂怜？
　　颜竹被脑中冒出的想法逗乐。
　　与命运缠斗至今，她的好心态倒先被锤炼了出来。
　　比如现在，可能要去往绝路的现在，她的心跳声如擂鼓，绝不止是紧张。
　　她还同样好奇。
　　好奇也对着未来，看不清的未来。
　　她的原著就写到此处，写到灵均开宴会邀请西洲几大势力的代表人进塔。
　　然后，就是疲惫睡去，再然后就到了此方世界。
　　所以她好奇，好奇世界法则能将事情怎么演变。


第七十三章 以神之名
　　像她落笔写下的字句一样, 地下通道通向一处密闭空间，其高不知几许，四周面积更是有上面的三个宫殿似的房间拼接而成那么大。
　　那空间中央刻了个法阵, 数十位身穿血雨楼长老服饰的中年人盘膝围坐，镇守各处阵眼。
　　灵均手中的玲珑小塔自动飘去了阵法上空, 并在此过程中极速膨胀, 由最初的十厘米左右高度, 半个成人巴掌宽度扩大至一米左右，占地可观的模样。
　　它统共有十层, 每层雕刻着不同的画面。最底层是烈火灼烧众人，其中男女老少皆闭目, 面容扭曲, 似在痛苦哀嚎。倒数第二层则有浓雾笼罩, 此间饿浮遍野，尚存者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了骨架，再往上又是俨然一副太平人间之景……而最上层大日普照, 祥云满布，人人踏于其上闭目欢笑。景象宛如极乐。
　　几乎是每个看见塔的人都在第一时间知晓了它的名字——众生塔。
　　这是血雨楼的镇派之宝, 是一件神器。
　　它由血雨楼曾飞升仙界的一位长老留下，据说那人便是在风云际会的修仙界全盛期也当得一句“天才”之赞。
　　不同于灵蕴道宗已然不知所踪了的太衍剑, 也不像天机阁早泯灭于仙魔大战之中的神器生死棋，众生塔被血雨楼很好的从残忍的历史长河里保留了下来, 直到今天现于众人眼前。
　　“塔内便是最底层留有的灵气也远胜过外界多倍，最高层的灵气浓度更是与数百万年的洪荒时期相类。”
　　灵均背向他们, 仰头看着阵法中转动着的神器。
　　“可以说，里面的一天, 抵过外界一年苦修。”
　　“不过，能去往哪一层，还是要看各位的天赋和本事了。”
　　说到此处，他转过身朝向后面这群自己精心挑选的未来合作者们。
　　“我已召集我宗修为深厚的长老在此，再加上这五级阵法师所布的大阵，最多能坚持十天。”
　　“这是血雨楼给予各位的‘最高报酬’。”
　　像是和着他话音，盘坐的诸位长老身上涌出灵力，随即地面阵法亮起，数十道灵力被汇聚成一缕冲上半空的众生塔。
　　空气中漾起了波，风吹得众人衣角翻飞。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瓮”，足有十层的众生塔一层层亮起，原本雕刻成的呆板画面也随之而动。最底层是在烈火里挣扎的人群，狰狞着面目，张大嘴在嚎哭，而最高层则是人们踏云而飞，点足起舞，奏乐高歌……不一而足。
　　一道光束从塔中投了下来，落在地面，成了个浑圆的圈。
　　众人中，那一戴着银质面具不知身份的女人最先踏入。
　　她划破手指，一滴赤红的血飘在空中，而后迅速被众生塔吸附。
　　第九层一震。
　　周边响起了几道倒吸凉气之音，连一向不露声色的灵均都愕然呆立，心惊不已。
　　可那女人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第二个是灵珏。
　　颜竹未看清他是怎么冒出来了的，只知道青年施施然走到了自己身边，想牵走妹妹。
　　但被灵诗拒绝了。
　　他蹙起眉，唇边也挂笑，只是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而后他走上前去，划开指。
　　第七层一震，他也消失在原地。
　　第三个是那个生着三白眼的青年，他去了第五层。
　　第四个……
　　而后是第五个……
　　不知不觉，场上只剩下了三人。
　　她，灵诗，还有宋青。
　　先前去的几个，多数都是第五层。
　　他们几乎都代表了一方势力，甚至是某个势力的掌权人，也算得上是天之骄子。
　　颜竹默默算了一下，第三层应该就是天才与庸人的分界岭。
　　去了第七层的灵珏自然算是不世出的天才了，奈何有那个戴着银质面具的女人珠玉在前。
　　场上的人几乎都不知道那女人的身份，甚至包括灵均。仅颜竹知晓，她便是宋知月，或者说，是已被魔神“江平舟”做成傀儡的宋知月。
　　颜竹想要救她。
　　自确定了宋青对自己的想法后，颜竹便躲在房中思考了几日为何事情会演变至此，而她得出的目前最认可的一种可能性是——依赖。
　　在宋青最绝望的时候，她出现了。
　　她虽然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好人，但她确实给宋青带去了温暖。
　　所以自然的，宋青会依恋她。
　　兴许就是这种依恋，再配上朋友之间会存在的占有欲，便演化成了一种酷似爱情的假象。
　　情感是真的，过程是真的，只是结论推错了。
　　颜竹笃定。
　　她没想到宋青平时那么严谨的一个人，做“感情”问题的时候竟然会“丢三落四”，以至于答案给错。
　　这可不得了……
　　她不敢想“如果少女坚持的话，两人会不会在一起”这一问题的可能性。
　　她只知道——这件事情不对。
　　起码她和宋温凊不能这样。
　　宋温凊应该有她自己的人生，站在高处，荣誉加身，鲜花和掌声都向她倾倒。世人会爱她。身份高贵的中洲帝皇尧泽会爱她，引领西洲再度走向辉煌，能布局谋划整个仙界的灵珏会爱她，温柔痴情的未来灵蕴道宗掌门人莫南衣会爱她……她本应是这样的人生。
　　她的人生被外来者打乱了线，颜竹只想将此重新拨回，不想做第二个斩断命运之弦的人。
　　宋温凊有那么光明美好的未来在等着她。
　　如果跟她相恋，她能得到什么呢？
　　一个笨拙的，孤僻的，没有任何闪光点的怪人……
　　她什么都给不了她。
　　颜竹看见了神像倒塌，她上前将神像从泥潭中扶起。神像有了呼吸，转过头，贴在她耳畔说爱。
　　颜竹摇摇头。
　　“只是依赖，或是习惯。”
　　她不相信谁会爱自己，更不相信她值得神去爱。
　　她牵起神的手，领着神走上她早已规划的道路，神会被她送上神坛……
　　……吗？
　　但现在的颜竹确实笃定了。
　　甚至，这想法还成了她要逆转结局救宋知月的理由之一。
　　之一，便是不止于此。
　　不止是要“纠正”宋温凊，不止是宋温凊需要一个母亲。
　　更是因宋知月本身。
　　她是个天才，也是个温柔的，有着柔软手掌的女孩。她爱笑，带着眼睛里也含着笑。她还生着颗赤红热烈的心脏，对世界永远存有爱意。
　　只是命运从未厚待过她。
　　从幼年因仙魔大战丧父失母起，她的一生似乎便被吹响了悲剧的号角。
　　孩童时期，她寄人篱下，长于父母旧友的圣灵宗掌门人膝下。
　　少年时，她不得不背起与年龄不相称的重任，重组已分崩离析的灵蕴道宗。
　　青年时，她遇上了刻意接近自己谋取神器的魔神“江平舟”，被刻意忘却魔神记忆伪装成人的“江平舟”欺骗，情窦初生，从此错付一生。
　　而后，便是在苦海中挣扎、沉沦。
　　是在“丈夫”与哥哥决生死时，拼尽全身修为将还是六岁的女儿封印，置于一处海底。
　　兴许等到多年后，沧海化桑田，她的女儿会重新回到人间。
　　她在那个挂在女儿脖颈上的木牌刻下了小家伙的名字，不叫江温凊，叫“宋温凊”。她希望她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曾是在期待之中降生。
　　宋知月不希望女儿会被不明真香的人奚落，或被冠以难听的“野种”之名，她竭尽所能想给她留下一点东西，向她证明她也是被爱的。她的母亲爱着她。
　　于是，她还分出了一缕魂藏于其中，她想着到危机关头，她能再保护她的女儿一次。
　　其实她还想刻些字。
　　但是刻些什么呢？
　　她实际上并没有想好。
　　是“妈妈永远爱你”，是“平安喜乐”，还是“好好活下去”？
　　想说的话未免太多。
　　她最终什么都没刻，因为魔神回来了，她要去赴死了。
　　宋知月抬起自己已半傀儡化的手臂，只来得及凑近女儿额头，落下最后一吻。
　　“我亲爱的女儿，命运会像我一样爱你。”
　　……
　　但是傀儡还有心脏。
　　颜竹想，所以一切并不是那么绝望。
　　她要救回宋知月，就像她救宋温凊那样。
　　真正残忍的是她，她给予她们那样的命运。
　　而现在，她要赎罪了。
　　颜竹一步踏入光圈，拔下头上发簪刺破指尖。
　　泛着金光的血浮上半空，并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入塔中。
　　众生塔第十层一震。而后，整座塔都开始震了起来。
　　灵均瞪大了眼，神情骇然。
　　此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关心。
　　颜竹仰起头对着光，只觉自己的思维在随之旋转，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
　　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了许多念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处。
　　一片的绿，一片的黄，时间不停流逝又偶尔暂停，空间不断扩张又时而紧缩。
　　黑猫在昨晚醒来，没有想象中的口吐人言，或是亲自承认些什么。它只是睁开眼睛，然后望向了她。
　　颜竹便懂了一切。
　　懂了为何自己在此，也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黑猫是天道，准确说是天道的一部分。
　　魔不算此界的一部分，魔疯狂扩张侵蚀着祂的气运，穿越者打破世界壁垒愚弄祂选中的“救世主”，间接收割祂的气运。
　　天道不能向个小孩子一样嚎哭，祂一边忍着被吞噬血肉的痛苦，一边思考着自救的方法。
　　于是，祂便找上了她——“母亲”、“创世神”。
　　一个来自异世的孤独灵魂自此穿越。
　　□□以世界气运化作，天然无垢，亲近法则。
　　灵魂是她，此方世界的法则认定其所属神格。
　　天道非神，所以她是这世间唯一的神。
　　但是颜竹笑着摇了摇头。
　　天道还记得“母亲”柔软的手掌抚过头颅带来的温暖，祂听到她说：
　　“是这个世界挑选了我，做它的神的。”
　　“创世神”眉眼平和，唇边挂着祂熟悉的温柔笑意。
　　“那么……”
　　她说。
　　“你们的故事，神见证了。”


第七十四章 又是颜竹
　　黑猫耳朵轻动, 它听见了命运之轮转动之音。
　　昨夜，它与颜竹坦诚相见。
　　它告知了她降临的原因，也为自己预测了两条路。
　　但是, 今日颜竹哪个都没有选。
　　就像昨天，她看着它, 认真说出的那话一样。
　　“我不要这样的命运, 哪个都不要。”
　　天道轻轻眨起了猫儿眼, 祂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
　　既然“母亲”已做出了她的选择，祂也会遵从她的脚步与规则抗争到底。
　　祂伸出前爪, 微微爬伏，伸了个懒腰。
　　在明亮的, 几乎能淹没人的日光里, 一只黑猫站在窗边眯着眼俯视世界。它的身形就在阳光里渐渐淡去, 直至淡入尘埃，彻底消失不见。
　　……
　　天道归位了。
　　颜竹几乎是同时感知到。
　　她现在正处于众生塔的顶层，似在云端之上，有仙鹤翩然飞去, 有大道之音奏响，有嗅之令人心神振奋的浓郁灵气。
　　但颜竹只是打了个哈欠。她眯上眼睛, 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也许在梦里她又会见到那只黑猫，也许她会梦见从前, 也许她会亲眼看见这个世界诞生的真香……谁知道呢？
　　颜竹只知道自己有些累，她需要睡上一觉。
　　一觉醒来, 还有场硬仗要打。
　　……
　　第八层的景象就像当代修仙者口中相传的仙界。清泉从云端倾倒而下绕过满地落樱，簇簇繁花中身着华美衣衫者众, 正手持法器缓步而来，翩然若神人。
　　但宋温凊知道, 这些家伙只不过是幻象。
　　甚至周围之境，如她此刻脚踩的白云，身后不知高有几许的巨大山峰，还有远处那自上层流淌向下的清泉，也都只是幻象而已。
　　众人塔以众生之念描绘众生之景。
　　琥珀色的双瞳微微发亮，灿若鎏金，而后“世界”便现出原貌。
　　是一处充斥着浓厚灵气的空间，此处并无时间的流逝，也无空间之边界。像是一片混沌，空旷得只剩了满眼白茫。
　　宋温凊双眸轻眨，瞳中流光亦随之一颤，而后渐淡去，瞳眸重新恢复成了平日的色泽。周边的画面便在下一秒变回了先前那洞天福地之景。
　　破妄之瞳，即是破一切虚妄。故，有真无假，有执不生魔。
　　宋温凊盘腿而坐，闭上了眼。
　　此间灵气胜过外界苦修五年。
　　她还记得灵均曾说进到哪一层就看众人的天赋和本事。滴血验的是天赋，决定他们的起始位置。
　　那么不难判断出，各人的本事便是在这塔内的向上攀登之阶。
　　颜竹在第十层，而她在第八层。
　　宋温凊不知往上一层的难度有多大，她只想尽力去试试。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一道声音在神识空间响起。
　　“以你现在的修为么…花上三年应该……”
　　说话者从一团耀目的金光中走出，她身着红衣战甲，青丝利落挽起，唇边还含了一抹不屑的笑。
　　“…做不到。”
　　她口中吐出后半句，给了面前自己曾认定的“天才”一句宣判。
　　而少女却面目平静，好似没听见一般，甚至对于她的到来她也未表露出任何神情。
　　事情跟料想的完全不同。
　　意识到这一点，风英忍不住蹙起眉，躁意也泛上了她的眼。
　　“…而且更别提你在这儿只有十天时间。”
　　她仍高昂着头颅，继续说道。
　　宋温凊依旧没有理会。
　　四周彻底陷入了寂静。
　　最后还是风英败下阵来。虽然她本人并不承认，但确实是她先耐不住再度出声。
　　她果断放弃了刚才的话题，主动说起正事。
　　第一句话是：“那个身穿黑袍的神秘女人，我觉得她有些熟悉。”
　　不过具体是哪里熟悉她又说不上来。
　　风英先前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却没有任何头绪。此刻她提起，全因心中隐隐有份不甘。
　　于是她说了这句，也只说了这句。
　　她说的第二句话是：“你还打算…修你原来的功法吗？”
　　宋温凊终于看向了她。
　　“你金丹被挖，要走之前的路子必须得散尽修为从头开始，而且会比未修炼过的常人更难百倍……”
　　风英盯着那双琥珀色眼睛说。
　　这双眸总会令她觉得熟悉，所以她很爱盯着少女的眼睛看。
　　“现下倒有条好走的路子……”
　　风英发觉自己有些紧张，不知为何，她此刻对接下来的言语内容格外斟酌。
　　“你是说修魔？”
　　反倒是当事人毫不在意地问了出来。
　　剩余的话便因此全被赌在了喉口，风英一噎。
　　“是……”
　　迎着那双眼，她却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你的灵根是金属性单灵根，修行资质万里挑一。而且你还负有‘破妄之瞳’，再加上你体内被种下的高阶魔种……”
　　“你即便修魔，亦算得上是天才一流。”
　　“甚至因你体内的魔种，你半途转修魔要比旁人容易得多…说不定，这条路会走得比先前那条更顺……”
　　少女仍平静看着她，情绪未因方才话语起任何波澜。
　　就当风英以为她会像先前一样沉默时，却听到了她的声音。
　　“话虽如此，我并没有相关的功法。”
　　宋温凊这般说。
　　风英笑了起来。
　　事情终于如她所愿了。
　　“这便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你还记得你曾得到一本无字残篇吗？”
　　风英将头昂得很高，唇边是掩不住的得意。
　　“我无聊时潜入你的空间法器中发现了它。”
　　“而且，我还发现，那残篇之所以没有字是因其中内容不是用肉眼去看的，而是用灵识去读的……也就是，只有我这种形态，才能用眼睛看到。”
　　她说到这里已经完全笑开了，为自己的大功劳。
　　“那是本货真价实的天阶功法，而且是完整的。”
　　“它确实是前篇被撕去模样…但内容又确实是完整的。”
　　“或者说，此功法分前后篇。前篇我不知，但后篇不仅完整，还是整本精华所在。肯定算得上是天阶中品。”
　　她说的这当口，宋温凊已将那本“无字天书”从空间法器中拿了出来。
　　等风英骄傲回头，问起：“怎么样，要不要学？”
　　却发现此书已被摊开放在了少女外界的肉身的手中。
　　“嗯，学。”
　　宋温凊倒没忘理她一句。
　　风英心中的气顿消。
　　“我以为…你不会学，要坚持什么道呢……”
　　“道？”
　　那双琥珀色眼睛微眯，少女翘起了一边的唇角。
　　“既然他们已认定我是魔修，我何不干脆帮他们坐实魔修这个称呼？”
　　“而且……”
　　风英看她低下头继续去读那功法。
　　“…我现在只想快点找到颜竹。”
　　到句尾，声音渐低。
　　“又是颜竹……”
　　风英不否认她同样对那个叫“颜竹”的人很有好感，对方身上似乎天然的带着种强大的吸引力，气息像极此方世界万事万物的本质，类似于“道”。作为天地法则孕育的灵，她有时也会忍不住想亲近。
　　但不妨碍她不懂。
　　不懂宋温凊为何如此被颜竹吸引。以至于，心心念念都是对方名字，闭上眼都是那人的面容。到现在，修炼竟也是为了她。
　　这未免太傻。
　　风英偏过头，怜悯地看了眼正仔细阅读着“无字天书”的少女，心中不禁惋惜。
　　——人是挺天才的，就是脑子不太好。


第七十五章 出昏招？
　　与此同时, 灵蕴道宗内——
　　南洲秘境坍塌前，众人便察觉到了异样，由莫南衣拍板组织撤离, 因此灵蕴道宗这批前去历练的弟子未出现太大伤亡。
　　这行人早几天就回了宗门，顺带还带回了已叛宗的宋温凊的消息。
　　未出半日, 宋温凊在南洲秘境里所做之事便在灵蕴道宗上上下下传遍了。无数弟子心疼着活泼善良的宁兰心师姐受伤, 谩骂着不晓礼义的白眼狼, 更有情绪激动的正义之士恨不得拿剑冲到据说有“那家伙”藏身的地方与之决一死战。
　　连着沸腾了多日，弟子们的愤怒才消去些。
　　后世有历经过此事的大能回忆从前, 顺带提起了在记忆里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几天，说是“灵蕴道宗无人不骂宋温凊”。
　　大体意思如此, 他肯定不敢直呼“神”的大名, 应是以某种“大家懂自懂”的称号代替了。
　　有修士“不务正业”, 专门在世间收集前事，便将此记入了自己的史集之中。
　　不过，这都是后事了。
　　现下，灵蕴道宗众人, 尤其是身居高位的长老还在商讨着如何杀死这位近期好像现身西洲的魔神之女。
　　和光仙君为掌门，坐高位。
　　底下身着长老服饰的人依某种顺序而排, 左一侧，右一侧, 从高台到门边，坐得密密麻麻。
　　他们激烈的商讨着, 有因同关系交好的人所隔甚远而用起传音的，有脑袋凑在一起私语的, 更多的还是涨红着脸朝周围热烈输出自己观点的。
　　简直热闹得像个凡间集市。
　　而召开这场“讨论会”的和光仙君则端坐上方，眼睛微眯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就在身旁两侧观点交流得最激烈时, 他突然伸出手朝半空轻轻一抹。灵气翻涌后，一副图景清晰呈现。
　　像是个祠堂，供着说不清的牌位，每个牌位前还染了盏灯。有些灯灭了，有些灯忽暗忽明，有些灯飘在半空，而大多数的灯还好好亮着。
　　这场景的出现类于某种信号，底下长老张嘴说话的动作一滞，好似集体被一股力量扼住了喉咙再也不能言语。
　　于是周围的喧嚣散去了。一时间，这片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从震耳的吵闹到仅剩呼吸的寂静 ，由一个极端瞬间去往另一个极端，短暂就能造成的巨大落差，令人心脏一悸。
　　但貌似在场的众人早已习惯。
　　他们只是齐齐仰头，沉默的看着半空出现的画面。
　　高台上的和光仙君食指轻动，画面的景物随之一转，忽然间放大，最后定格在了某一排。
　　那排的牌位同其前的灯笼较之下方都更精致些，上面刻着几乎是当代灵蕴道宗内最有天赋的一批弟子们的名字。
　　刻有“宋温凊”三字的木牌位此刻正置于画面中央，也属于那排牌位的正中央。
　　牌位前的灯笼离地半尺悬空，略偏移原位。其内烛火正盛，算得上是那一排之中光芒最为耀目的一个。看起来简直像个赤红的小太阳。
　　而就在众人注视它时，灯笼又飘起了些。根本毫无征兆，火光骤然增亮，几欲要灼伤人的眼。
　　于是，不知是谁咳了一声，又有人深吸了口气，还听得急促的闷哼……窸窸窣窣的。周围就响起这样的热闹。
　　而后，一切归于死寂。
　　“谈谈吧。”
　　直到身居上位的人手指轻敲，出声将氛围打破。
　　画面又是一转，移到了刻有“宁兰心”三字的牌位上，其前的灯笼安放于那排的台阶之上，只是灯笼光芒黯淡，灯芯处燃着的火光微弱不堪，似乎下一秒就会熄灭。
　　“定个归属。”
　　和光仙君看着底下众人，这般说道。
　　画面被云雾笼去，而后彻底消散。
　　四周重新恢复喧闹。
　　和光仙君则是微微昂头，望向了远方。
　　遥记十二年前的灵蕴道宗，也曾是这副景象。
　　当探查到魔神之子的气息出现在灵蕴道宗周边的一处小镇所在方向时，众人齐聚一堂共同商讨她的命运。
　　“把她带回来。”
　　他们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因为最稳妥。
　　魔神生死不知，没人敢去赌祂不会重现于世，更没谁愿意与祂硬碰硬，亲自测测祂目前的实力如何。
　　起码，他们不敢压上整个宗门的去开这个赌局。
　　就算要赌，也绝不能在灵蕴道宗尚未调养好生息的那时。
　　众长老在一起商讨，制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由他这个掌门牵头，以诸位长老之力，借灵蕴道宗千年底蕴织下一张大网罩在当时仅有六岁的宋温凊头顶。这个网会在数十年或百年后收紧，一边勒住那女孩的脖子，一边索了魔神的命。
　　于是，和光仙君去往小镇并于一处偏僻村庄中寻得魔神之女，将其带回，收她为徒。
　　自此，宋温凊便在灵蕴道宗呆住。这一呆，就是十二年。
　　其实按照原先计划进行，宋温凊还会继续在灵蕴道宗呆上一段时光，保守估计也是一甲子的光阴。众长老一致认为少女天赋虽万里挑一，但于此末法之时，要想成为他们与魔神博弈的棋子仅是金丹修为还不够格。
　　只是计划被一人打乱了。
　　此前，谁都没料想过今日这般局面。
　　变故是在某次宗门历练后发生的。宗门弟子印象里一向沉默寡言，心中只有练剑一事的宁兰心出宗门秘境后在众人面哭得梨花带雨，声称宋温凊被魔附体大开杀戒，害了诸多同行弟子……
　　和光仙君微微眯起眼，嘴角多出抹弧度，面上却丝毫未见喜色。
　　也正是从这时，他才发觉出宁兰心的不对劲。
　　太反常了。
　　和光仙君虽对她算不得多了解，但总归是自己亲传弟子中的一员，性格是能知道个大概的。记忆中，宁兰心孤僻少语，心思细腻，不喜向外界表露情绪。断做不出那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长老们哭泣告状之举。
　　若是少女逢上此事，怕是当场便冲过去和宋温凊以命相搏，根本不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意识到这点之后，和光仙君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施加于自己身上的限制消失了。那感受仅是刹那，瞬间就像石入大海般失去踪迹。不过同时，一个念头也浮上了他的脑中，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夺舍。
　　宗内象征着弟子们生命状态的与宁兰心神魂相绑定的长明灯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当时，和光仙君低头看着大殿中委屈诉说着所谓“宋温凊杀人”一事始末的女子，却没有贸然动手。
　　他好奇许多。
　　一是此人凭何夺舍的被护佑于灵蕴道宗诸多法阵之中的宁兰心。
　　二是此人因何得知宋温凊身负魔种。
　　三便是此人平素隐藏很好，今日莽撞跳出又有何倚仗能在当今修仙界公认的五大宗门之首的灵蕴道宗中，从上万修士的围攻下全身而退。
　　而且他还觉得有趣。
　　面对一个性情大变的掌门亲传，此刻却未有一位长老同他传音言出此人的“怪异”。
　　还是说，现下只他一人发觉。
　　那么对方又是靠着怎样的神兵利器去蒙蔽旁人认知的……
　　总之，出于种种考虑，和光仙君并未当时便拆穿夺舍者的面目。而是召开宗门会议商讨定计时，将此事告知了长老们，但也要求暂且勿要有任何异动。
　　不过他们那时也腾不出手去和身份不明的“夺舍大能”较量就是了。
　　宋温凊身负魔种的事情被挑明，灵蕴道宗乃至整个修仙界的目光都移到了做决策的一众长老身上。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他们花百年时间布的棋局半废，而且还会被其他修士的唾沫星子淹死。
　　可任谁都看得出，事情其实已经成了定局，从头到尾，他们只剩一条路能走。
　　于是由和光仙君拍板，将宋温凊压入刑罚堂“审讯”，再启动宗门大阵将此人诛身灭魂，以儆效尤。
　　在无数人眼皮子底下，他们也只能舍弃未来那不知能否成功的杀局。
　　“算是我急切了些…当今形势之下，不知诸位可有更好的方法？”
　　便是靠这句，和光仙君压服了大殿中嘈杂的反对声。
　　“不谋一世者，不足以谋万世。”
　　“所以，局不可废，但当下却也不能不废。而今仅剩了一条路……”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分坐于殿两旁神态各异的长老们，后半句话缓缓吐出：
　　“…将计就计再博一把，又有何妨？”
　　而后发生的事，世人皆知。
　　宋温凊被投于宗门大阵，被师尊以剑气刺瞎眼睛，被师兄剜去金丹……但宗门大阵没能杀死她，她逃掉了。
　　这确实是和光仙君的失误，但现在坐于殿上的长老无一敢怪罪。
　　毕竟计谋是他们一起商定的，当时也没人考虑到“宋温凊会逃走”这一可能性。
　　“启用宗门大阵十分之一的威能。”
　　那时大家一致同意通过的最为合适正确不过的决定，现在想来却是十足的愚蠢轻敌。
　　众人的眼睛只盯在了宋温凊的父亲身上，忘了她还有个母亲，比之灵蕴道宗的道祖，修仙界所传颂的“天才”宋知年更为天才的一位女子，宋知月。
　　她的身影时隔百年再次出现在了灵蕴道宗，这个承载了她幼时回忆，护佑了她少年时的成长，她耗尽半生时光建立起来的“家”。也是她心心念念数十年，到死都未能归的“家”。
　　只是，那缕和她长着一样面目，带着她些生前神智的分魂的表情却不见丝毫欣喜，取而代之的是恼怒与愤恨。
　　于是，“宋知月”挥了剑，以炼虚期修为毁了宗门大阵的一处阵眼，护着女儿逃出生天。
　　和光仙君还记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这个曾因他是她兄长的第一位亲传弟子，而将他看作亲子侄的女人，他无比尊敬、感激的“姑姑”。
　　和光仙君的心颤了颤，勉强压住脑中冒出的千般思绪。
　　“回忆过去不是好事，起码，现在不是……”
　　他告诉自己说。
　　和光仙君是愧于宋知月了，甚至愧于宋温凊，更愧于宋知年。但灵蕴道宗的掌门没有，站在此立场上，他何错之有？
　　“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他对着正商讨的众人说，以安其心。
　　正如十二年前那样。
　　连着最后长老们商讨决定的“仅启用护宗大阵十分之一威能”的后果，都是由他一人担下的。
　　其余人根本无从得知这位此刻坐于高堂之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的掌门人在背后抗下了怎样的压力。
　　这也是他受人尊崇的原因之一。
　　……
　　“此番若完全激活大阵，须得举半个宗门的长老弟子之力，还要耗费不尽数的法器、妖兽内丹……”
　　有长老率先提及这一险些被大家忽略的问题。
　　几乎是同时，一道声音冒出对后果加以补充。
　　“而且，以后一段时间，起码五年十载，宗门大阵无法启动了。”
　　“这样不可…须得给那位一些时间啊……”
　　经两人一说，更多人都想到了不妥之处。
　　当时宗门内，绝大多数长老还坚信着魔神会被他们启用法阵逼出来。并非相信无人性的魔会有“血浓于水”“虎毒不食子”一类的想法，为救亲骨肉出手，而是思及宋温凊对祂来说是个近乎完美的备用肉身……他们因此笃定，魔神十之八九会出手。
　　便按照这种思路考虑。
　　那么这样一来，万不可调用宗门大阵全力。
　　一来，宋温凊很快就会死，无法发挥“引蛇出洞”的最后利用价值。
　　二来，如果一上来就用了全力，魔神狡猾后至，那他们岂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命？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那四分之一？”
　　“太过。”
　　“五分之一？”
　　“不妥。”
　　“九分之一？”
　　“还是浪费了些……”
　　“二十分之一如何？”
　　“算有元婴一击，确实可杀金丹…但外界兴许要不满了……”
　　一番商榷。
　　最后结果定下，取了个折中以大阵十分之一的威能处置宋温凊这个“叛宗做了魔修的弟子”。
　　“如此，既是能引魔神出洞，亦能应其来袭之危，未耗去多少内丹法器，还能堵住外界之口……甚好甚好。”
　　这计谋在当时看来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可惜，众人唯独算漏了宋温凊还有个母亲。
　　现在看来是个昏招。
　　但谁又知……
　　和光仙君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想以前。
　　现下，还是思考思考，合计出对待重新在修仙界现身的曾经灵蕴道宗视作希望的“叛徒”宋温凊的策略。
　　还有宋知月……
　　和光仙君稍稍抬起置于椅坐上的手指。
　　此人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且通过近些日子的观察，应当是个十足的蠢货，虽不明其到底如何完成夺舍之举，但显而易见，这位从前兴许是大能的夺舍者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第七十六章 她很值得警惕
　　这时的宁兰心自是不知此事, 她甚至并未想过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会被发现这一可能性，心里是一点担忧都无。
　　一直以来，随身系统向她展现的形象几近于无敌, 加之前世所看过的一些网络小说情节，在接下快穿任务后, 宁兰心自然而然就觉得自己是绝对的主角。
　　既是主角, 所为所行当是无往不利。即使偶有失败, 也不过是为后续打配角的脸做铺垫，是为了接下来情节的一个小高峰。
　　既是主角, 天然便该得到所有人的尊崇，那些优质的男性有一个算一个都会为自己的魅力折服, 有身份有背景的人肯定争着抢着要帮她。而不敬不服她者, 就是反派, 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宁兰心心中的恨意是怎么都止不住。
　　在她看来，当今此方世界最大的反派便是宋温凊了。虽说，她早早的就在对方头上打下了“恶毒女配”的标签, 也做足了防范原女主和自己抢男人的措施，但她没想到自己费尽计谋甚至借助系统的力量却直至现在都未能杀死那个家伙。
　　甚至, 前不久，她还险些没死在宋温凊手里。
　　念及此, 宁兰心恨得牙痒痒。
　　她几乎是恨宋温凊不死。
　　可以说，现在的灵蕴道宗上下, 没有一个人比她更希望宋温凊死去。
　　最好还能死得凄惨些，好让自己能消气。
　　“本来就该死了。”
　　近期, 她经常同系统说这话。
　　在她眼里死亡应是原书女主宋温凊既定的结局。
　　不然呢？
　　挡了她这位“天命之子”的路，伤了她, 还和她抢男人……凭什么有好下场？
　　“就是我放过了，剧情也不会放过。”
　　是了。宁兰心一直有这样的思想，相信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将结局都规划好了。
　　作为主角，她的结局理当光明灿烂。而宋温凊这种“恶毒女配”的角色，只能在伤害她的懊悔惊惧中哭泣告饶，最后死去。
　　被她亲手杀死，肉身神魂具破。
　　宁兰心幻想着这番景象，心情顿时大好。
　　就是有个人难对付……
　　无端的，一道身影浮在她脑海。
　　“颜竹……”
　　她对这人的实力、身份，包括所行的目的一概不知。随身系统根本无法获知到对方的任何信息。她唯一能知晓的，便是颜竹很强。
　　那日她险些丧命，就是这个人出了手。
　　现今宁兰心忆起还不免胆寒，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仿佛它已将它的獠牙凑近她脖颈，差一点就能咬下去。
　　堪堪逃生后，充满心间的情绪是惊与怒，让宁兰心没能自控与系统大吵了一番。而使她更觉惧怕的则是意识里“无所不能”的系统亲口承认，说方才仅是勉强保住她而已，通过概率分析，它并无可敌颜竹之力。
　　“那…那她到底是谁？！”
　　宁兰心颤声问。
　　［不知道……兴许是天道吧。］
　　系统这般回答。
　　它的机械合成音明显多了些情绪，给出的答案也不再那么古板不变通。
　　［所以，还是要尽快吞噬这个世界的“道”。］
　　“我已经把莫南衣好感度提到85了。”
　　宁兰心很是得意，她显然非常认可自己在“攻略”这方面的功绩。
　　上次那事给她带来的不单单是坏处，她借着机会扮作梨花带雨模样，狠狠赚了周围人一波同情，更是彻底把莫南衣给抓牢了。
　　“而且…我不是还跟男主尧泽取得了联系嘛……”
　　仰仗于“共伐宋温凊”的大义，前些日子修仙界的名门正道的代表们在灵蕴道宗聚集，共同商讨灭掉宋温凊的事情。
　　宁兰心便趁着此机见到了尧泽，又费了些心思故意创造与他相遇的“巧合”，总算和这位中洲的太子爷搭上了话。
　　虽然两人明面上还维持着陌生人间的礼貌，但宁兰心相信，对方已经开始为自己倾倒了。
　　“这种男人我最是清楚，表面冷淡，其实心中可渴望爱了…唉，他多年身处皇宫尝遍了人情冷暖，绝对讨厌那些什么大家闺秀一类，定会嫌她们古板……”
　　宁兰心想起先前自己实施的那套策略，信心满满。
　　“他一定会觉得我很特别，跟那些死气沉沉的女人不一样……”
　　“等我成了中洲太子妃，再等他登基就是皇后了…我为他生的儿子则是太子……”
　　宁兰心说着，眼睛越来越亮。
　　为了这副未来的美好图景，她甚至都放弃了和莫南衣结为道侣的想法。但她也真舍不得这个对自己温柔的男人，而是保持着一种既不算亲近又不算疏远的距离吊着对方。
　　一般文娱作品里的女主不都是这样的吗？
　　宁兰心并不觉得自己这般做法有什么不对。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杀了宋温凊才行。
　　只有杀了女主，她才能取而代之，只有杀了女主，系统才能尽数吸收天道的力量，她才能完成任务，只有杀了女主，才不会让她威胁到她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所以，宋温凊现在在什么地方？”
　　［系统解析血液进度98%，预计两小时后完成……］
　　……
　　而此时的中洲，乾玄宫内——
　　被认为“尝遍人情冷暖”的太子尧泽高居上堂，端起桌上杯盏，轻抿一口灵茶润了润喉。
　　他将视线投向下方，那里现在已没有人，玉石铺就的地面干净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先前，堂下的大片地方站着许多人。
　　不，准确说，应是仅三两人是站着的，其余人全跪倒在地。
　　尧泽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眼。那群人打着什么念头他再清楚不过，偏还不能发作，得顾全大局，得忍。
　　中洲不似其他几个大洲，凡人与修士分离而居，大家族凭借派人挖矿供给灵石或通过有天赋修仙的子弟寻求宗门庇佑，同时借助修士力量掌控一片区域。中洲则是供一洲之力养一朝。
　　或者说，代表了皇权势力的大乾王朝便是此地最大的修仙宗门。
　　位居人皇者一手掌凡间事，一手握修仙资源。
　　底下的官员也如此。朝野上下几乎全是修士。
　　而宫中则更为夸张，连门前当值轮守的太监都无一是普通人。
　　这也就决定了当权者接触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其中利益往来理个三天三夜都难摸清楚，涉及的势力更是不胜数，所以稍有不甚就会捅个大篓子。
　　尧泽就曾因查处了个礼部侍郎被卷进了一个大沟里，遭到他那位现当政的父皇训斥，被罚去祠堂跪了十天。之后，东宫的大部分势力也被收走，被某些人瓜分了。
　　尧泽虽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废，且不说他母亲的家族势力，不说自己的嫡长子这一身份，就是他的修仙、理政天赋在一众皇子中也足够出挑…从各方面来说，他都是当朝太子的最佳人选。但不妨碍他为此而忧虑。
　　依他父皇处置他的力度来看，显然，他已对他有了不满。
　　一时的不满造就不了什么，一次的不满也是。
　　但是，几次呢？
　　他只能想着法子卖点乖。
　　比如，在皇帝的寿宴上下点功夫，为他寻个他足够满意的礼物。
　　所以尧泽翻遍了藏书阁的古籍，花上万灵石派人打造了“寻龙尺”，又亲自带队出发去找了龙。
　　龙没能寻到。
　　世界早没了龙。
　　尧泽是料想到的，他并未感到失望。
　　他寻来了龙角和龙鳞，这两件东西献给他父亲也是一样。
　　东宫有了新的权柄。
　　他重拾宠爱。
　　尧泽伸出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声音清脆，断断续续谱成一篇乐章。
　　此时屋内很静，平日服侍在左右的侍女、宦官都被屏退出去。
　　尧泽屈起一臂撑着头，视线无焦点的落于半空。
　　他在思考。
　　关于宋温凊。
　　前段时间在灵蕴道宗商议时，他主动揽下了讨伐少女的大军的指挥权。
　　他也不能不揽。
　　这是身份问题。
　　就像尧泽根本没那么想杀她。若不是灵蕴道宗写信告知了他“宋温凊为魔神之子”一事，他连那场商讨会都不会去。
　　他作为中洲太子，就算乾玄宫与灵蕴道宗同为正道，同属修仙界五大宗门之一，也犯不着管人家家务事，替别的宗门清理门户。
　　但是当事情涉及到魔神又不一样了。
　　现在，整个修仙界，甚至是魔修，都有足够的理由和他们团结在一起杀了这个魔神之女。
　　当然，灵蕴道宗也不想去团结那帮魔修，只需团结正道的人就够用。
　　所以，他得杀宋温凊。
　　起码，表面上要这样。
　　实际上，尧泽根本谈不上想杀她，他不过是本能的趋向利益罢了。
　　他曾与宋温凊有过一个照面，虽然那时他没去在意她，她也还昏迷着，但正是这一场交集让尧泽此刻出神犹豫。
　　他在猜颜竹的身份。
　　一个陪在宋温凊身边的知晓他姓名的无灵力波动的不清楚是修士还是凡人的古怪女人。
　　同时，他也在判断她的威胁性。
　　而且有趣的是，灵蕴道宗的人似乎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也有可能那些弟子不认为对方具有危险性，从而没有上报，或是上报了，但长老们不重视此人。
　　“不管怎么说，她很值得警惕。”
　　尧泽指尖落桌，敲响最后一个音符。


第七十七章 掀桌子
　　第七天, 宋温凊连跃两层赶到了第十层。
　　她看到了在云朵上睡觉的颜竹。
　　青丝铺散半空，眼眸紧闭，长睫轻盖住眼睑, 唇角微翘，脸颊泛红, 似乎正做着场美梦。
　　宋温凊抿了唇不言语, 她用目光去抚摸她的眉骨、鼻尖、唇瓣。她好像第一次看她一样, 耐心仔细。
　　颜竹这次睡的足够久。
　　直到众生塔震动，第十天到来, 她才睁开眼睛。
　　这期间，宋温凊只是坐在她旁边看着, 一遍一遍描摹她模样, 仿佛丝毫不会厌烦。
　　她没有想过叫醒她, 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会醒来，所以并不担忧。
　　她似乎是从注视她这件事中得到了某种幸福感，仅是瞧着身旁熟睡的人，宋温凊的心脏便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时, 她会想，想她昏迷的时候, 颜竹是不是像她这样一遍一遍注视着她，等待她醒来。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颜竹面对的是身受重伤的她，不知道会不会醒来。她一定很焦急, 很害怕。
　　而她面对的是陷入沉睡的颜竹，她猜她做了个美好的梦, 知道她一定能醒来。所以她不害怕，她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的她, 她觉得安全，乃至幸福。
　　她的心脏破出了个大洞，兴许是长出的，不知原因，也不知何时，只是等察觉已无法根治。它驱使着她的心，奴役着她，去寻找能填补它的东西。
　　宋温凊便生了渴望，最后有了欲望，难以满足，折磨得她发疯。她环顾四周，世界已将她抛弃，她的身边只剩了一个人。于是她抓住她，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若不是颜竹拉住她，她就要坠落了。
　　她的心脏却没有愈合，反而填满了一个人的名字，她的欲望便也变成了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她身边。
　　她是如此的幸福。
　　所以宋温凊会觉得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颜竹陪在我身边。
　　仅此而已。
　　就像现在这样。
　　宋温凊也躺了下来，她牵住身旁人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眼睛就像黏在那熟睡之人身上一般，没有移开一刻。
　　而等颜竹醒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宋温凊躺在她身旁，攥着她的手，目光也不曾落到别处，就停在她脸上。
　　颜竹懵了一瞬，回神后便迅速后移，试图拉开距离。
　　显然没能做成此事。
　　宋温凊看出她的抵触，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
　　耳边是少女鼓噪的心跳声，身体的余温透过衣衫传到侧脸颊。颜竹好像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跳得很快，似在应和。
　　宋温凊将她抱得实在太紧，双臂紧紧攀在她腰间，下颚直接落于她肩头，整个人化作一条严密的锁链，占去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空隙。
　　对方散乱的青丝便也贴着她，带来一阵难忽略的痒意，惹得雪的肤上泛起一圈红。颜竹稍稍偏头想躲过，却发现连这般动作都实施得极为困难，她竟是在宋温凊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忍不住挣扎几下，反而被抱得更紧。
　　颜竹估算着“众生塔”放她们出去的时间，决定先说些安抚的话拖延拖延，也能消弭二人之间越来越古怪的气氛。
　　“你…你怎么在这里？”
　　显然，这话的内容根本和“安抚”的意图不搭边。
　　颜竹心中不免多出些懊恼。她实在太紧张，面对宋温凊尤其是。
　　“我想来找你，就来了。”
　　宋温凊很坦率，她并不吝于表达内心。
　　现在，她将喜欢的人拥在怀中，那双琥珀色眸微微眯起，神情酷似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看上去极为惬意。
　　其实宋温凊心底倒多担忧。
　　颜竹醒来后，她发觉她同之前不大一样了。她说不出原因，只是隐隐有种感觉。那时，她面前的人似乎更遥远，更飘忽，更…难以捉住。
　　于是宋温凊伸手抓住了她。
　　满足才压过担忧。
　　不过太短暂，仅持续了几个呼吸不到的时间。
　　因她总忍不住多想。
　　有一天，她会离开她，不是吗？
　　她如何安心，如何幸福，如何不发狂？
　　就算宋温凊再怎么愿意自欺欺人，心底却一直有道声音保持着清醒，一遍一遍告诉她——是的，她是会离开的。
　　宋温凊便也彻底清醒。她感到痛苦。
　　……
　　众生塔没什么挽留众人的意图，到了时间便无比爽快的放了几人走。
　　颜竹颇为庆幸地舒出一口气。她趁此机顺利的脱离了宋温凊的怀抱的禁锢，还顺势拉远了两人间的距离。
　　就是，少女没过多久又贴过来，捉住了她的手。
　　灵均没有出来送客的意思，两人出来时地下室只剩了作为大阵阵眼维护着神器运行的血雨楼长老们。他们并不在意她们，最后是从不知从哪里走来了一个身着宗门弟子服的青年将二人送了出去。
　　外面，宴席也已于几日前结束，血雨楼的城池的热闹景象早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从前平日里时刻维持的森严戒备。
　　不过守卫们明显记得她们，因此并未为难。
　　颜竹回了趟之前居住的卧房，找了半天没寻到本该在那等着的小黑猫，就连隔壁的君临和乾乙也不知去向。
　　这是早有预料的事，她并没有太过担心，只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免有些惆怅。
　　好在在临走关门前，她遇上了乾乙特意留下的传音的纸鹤，从离去二人向自己传达的话语中找到点安慰。
　　小小纸鹤停在她手心，它歪着头，嘴巴一张一合，两道熟悉的声音飘入耳。
　　先是君临，她和平时一样不怎么着调。
　　“做大事去了，小竹子不用想我。”
　　而后才是一道温润的男声。
　　乾乙并未解释两人去了哪里，只是叮嘱她们照顾好自己，如果有需要可以通过纸鹤联系。
　　颜竹大概能猜到他们做什么事情去了，想来，绝大可能是寻到了“魔神”的线索，赶着追击。她也蛮想过去帮帮忙，可惜目前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一时半会还腾不出手。
　　救宋知月是一件。
　　杀外来者是一件。
　　这世界还有个巨大的漏洞，等着她修复。便又是一件。
　　“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不管怎么说，在西洲还是太危险了。
　　更别说，两人还在血雨楼，这地方是灵均的地盘。
　　颜竹不觉得他得到宋温凊一滴精血就会满足。
　　况且她们面临的敌人远不止他一个。
　　颜竹眯起眼睛，她好像看到一张偌大的棋盘。棋局已铺就开来，周边有几人围坐。一双双手纵横其间，轮番下注。渐渐的，黑白子交融，最后混为一色。
　　她笑了一下，也伸出一只手。
　　手指捏住了棋盘，向上轻轻一扬，却是直接掀了那棋局。
　　棋子纷飞，砸落于地。
　　无数黑子之上，压着几个白子。
　　“我不玩了。”


第七十八章 两不相欠？
　　是夜, 四周静谧，偶有虫鸣声从窗边飘入耳。
　　自打从血雨楼出来后，两人便极默契地行在西洲这片大陆上, 又住了和来时的同一家客栈。
　　胖掌柜不见影，站在柜台的还是上次那名伙计, 他并未认出已脱去伪装的二人, 但他明显认出了宋温凊。
　　这人胆小不愿多事, 仅是呆愣愣地盯着宋温凊那双琥珀色瞳看，而后反应过来自己神情不当赶忙低下头躲避了一番眼神, 颤抖着双手收了灵石。
　　两人皆不甚在意，不说被灵均叫破身份后在血雨楼呆着的那几天, 便是这一路上诸如此类的表情都见了许多。当下, 只是平淡接了刻有房门号的木牌上楼, 不去管身后众人忽然大起来的话语声。
　　房间的陈设同前两次住时没有太大改变，仅增添了些造型廉价的装饰物，但颜竹没什么心情注意这些细节。进了屋，关了门, 她便放任自己跌在床上，双眼盯着房梁愣神。
　　事情很麻烦。
　　一路上跟着两人的人不尽其数, 甚至他们可能都不属于同一阵营。颜竹察觉到这群人的到来有明显的时间差，分成五批。
　　第一批现于二人出了血雨楼之后, 有二十多位。第二批是在她们行至了少人烟的荒郊野岭半路跟上的，只一人。而第三批则是两人到了人流混杂的城内才出现在她们身后的, 数量不多，大约五六个。第四批、第五批仅比第三批晚些, 分别是十几人和一个人。
　　有些人的身份倒也不难猜。比如第一批，明显知道两人什么时候出血雨楼, 必然是内部的人。第而批的某人应是宋知月。至于第三批、第四批和第五批来人信息就比较混杂，但绝对有一批属于正道阵营的家伙。
　　现在，棋盘已经布好，多方力量博弈，宋温凊则被赶鸭子上架成为唯一的目标。
　　事情就麻烦在这里，敌在暗，而我方在明。
　　颜竹想了想便觉得有些累了，疲惫之余又感到些好笑。
　　本是她打算去找别人麻烦的，却不想被人家抢了先。
　　这倒正好，省下了她奔波的功夫。
　　颜竹推断，起码今夜是相安无事的。那群人躲在暗处本就是持着尽量不打扫惊蛇的心，除此之外应还想寻个大好时机或地点。可如今二人身处闹市，人流汇集处，那些家伙若要行事定有诸多不便。但凡脑子没有问题的都不会轻易动手。
　　这就方便她了。
　　方便她动手。
　　毕竟，她可没那么多顾忌。
　　俗话说，能解决一个是一个。其实，颜竹主要还是担心混战起来会伤到宋温凊。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今夜肯定是要行动的，就看能钓到几条大鱼。
　　于是，本着多排除一份危险就多一份安全的保障的目的，颜竹挣扎着从柔软的被褥里爬起身，推开门一路走出客栈。
　　月色甚好，柔和如水。
　　街上的小摊散去了大半，游人更是稀少，仅几盏红色灯笼照着路。
　　颜竹匆匆给了这般美景一瞥，顾不得过多欣赏，加快步履绕过有人踪迹的地方，直接钻入茂盛的丛林，抄小路行至两人来时途经的一片荒原。
　　这是她路上特意留心寻得的打斗处。
　　事情到现在几乎是一切顺利，她出门时隔壁房中的宋温凊没有动静，走到街上晃了一圈也吸引了一个家伙跟着。
　　——那么其他人应该纯是跟着宋温凊来的。
　　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颜竹笑自己得了个废话一样的结论。
　　想也不用想，他们肯定是冲着宋温凊来的，难不成还有人跟着两人是要解决她不成？
　　颜竹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因自己这番不算成功的吸引火力行动，忍不住迁怒了那群躲在暗处的家伙。
　　就来了一个，其余人可真是“光明磊落”。
　　颜竹暗暗咬牙，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值得他们分一点目光过来。作为宋温凊的同行者，她能起到的作用是很大的，比如，当人质威胁少女一类。
　　如果不屑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她现在落单可是个动手击杀的好时机，她死了，也能减轻一份决战时对他们的威胁。
　　所以…为什么不来？！
　　大半夜出来一趟，就钓上一个。
　　颜竹仰头望天，心中愤懑。
　　算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她开解自己，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树丛。
　　适时有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稀碎的声响。
　　夜空中的明月把一切照得亮堂堂，颜竹看到地上树木的影子在晃动，有一道暗色抖着慢慢现出身形。
　　来人穿着一身可以融进周边的黑袍，过分肥大的衣顺带将也体型一起遮掩。“他”略低着头，本就宽大的布帽从上面盖住了大半张脸，下面小半张脸便没在阴影里。
　　颜竹微微眯起了眼，大脑中思绪飞转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这个人的气息很独特，她轻易便辨别出“他”便是最后一批跟上两人的人。
　　但是“他”出自什么阵营，又有什么目的呢？
　　“他”现在又孤身随着她到无人烟处，难道是足够有自信凭自己一人的力量就能摆平她吗？
　　打从天道猫咪摊牌告知她，她为何会降临此界的原因后，颜竹便也莫名清楚了一切。
　　那是种玄而又玄的感受，具体难以形容，只是突然间这个世界就成了她的第二故乡。好像，她有两个灵魂，一个以颜竹的身份长在现代都市里，而另一个懵懵懂懂的生于此处，长于此处。
　　她同她笔下的人物一样，成了这个本是由她文字构建出的修仙界中的原住民。
　　所以颜竹现在可以在一瞬间发现不对。
　　面前的这个人从气息上看是金丹期，但金丹正好是个分水岭，自修士步入金丹时起便会冥冥之中感受到“道”的气息。虽然极为模糊，但肯定是有的。
　　而等到元婴凝成，他们才会初步接触“道”，此时修士们感受大道如雾里看花。仅少部分极有天赋的人能在此时立道，确定自己今后要走的路。当他们的誓言被天道认可，周身便会沾染些许法则气息。
　　当然，绝大多数的人一般得等到化神期。
　　所以…对面能感觉到她周身浓郁的大道法则气息的家伙是怎么敢孤身跟上一个起码比自己强上一个大境界的人的？
　　正当颜竹纳闷的时候，来人也动了。
　　“他”扬手，轻轻拽下几乎盖住整张面容的帽子，除外唯有遮挡的容貌便显露在她目光中。
　　月色下，少女的脸颊泛着柔柔的光，她看着她，浅笑着，嘴角的弧度里好像也盛了些银光。
　　“…安霖？”
　　颜竹惊讶地唤出她的名字，险些要伸手掐上胳膊一下用疼痛来打消自己做梦的可能性。
　　对面，少女唇边扬起的弧度又大了些。
　　“是我。”
　　她说。
　　“好久不见。”
　　……
　　自一个多月前分别，又得知了“宋青”的真实身份，安霖便知道要不了多久宋温凊的行踪就会为整个修仙界所知。
　　她担心的并不是那位曾名震正道的天才少女的安危，她只与她因缘分同队过一段时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更别说存有“牵挂”一类的更深的情感了。
　　她担心的是颜竹。
　　这个人她看不透，不止是身份修为。
　　世界上的许多人仅是打个照面，安霖便能瞧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遇上善于伪装的，多相处些时日，在相处时注意下细节，便也能推个大概出来。
　　只有颜竹。
　　她看不透。
　　安霖能感受到颜竹不是一个复杂的人，在自己面前也没有丝毫的伪装，表现出的是完全的自我。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看不透她。
　　颜竹于她，感觉不是密不透风的墙，窥不见分毫，倒像内核被浓重雾气包裹着，隐隐约约能露出些轮廓，可实在又瞧不真切。
　　安霖只能看出她身上有一种极强的矛盾感，使她整个人都割裂。
　　于是她低着眸，眉间总是会显出忧愁，但她神情那样柔和，又使人觉得是在悲悯。
　　同她待在一起时，安霖便控制不住地担忧，她好像能下一刻跳入海去，不挣扎，心甘情愿的沉沦。或是，她挖出自己的心脏，将生命献祭给未来。
　　她很擅长赴死，又在很挣扎的活着。
　　她擅长铺路，只是连自己都算计，为别人铺路。
　　她足够复杂，却也简单到极致。
　　安霖看不透她。
　　就像许多俗套爱情小说里的情节，她不可避免的对她产生了兴趣，但她只是想看透她，能看清一点是一点。
　　尽管理智一直在提醒着安霖足下是一条极为凶险的路，她还是不受控地一次又一次迈动停下的脚步。
　　就像当她得知宋温凊在西洲现身，便来到了西洲。因为她知道颜竹一定在宋温凊身边，她害怕她会有危险。
　　即使她可能什么都无法为她做，她也想同她见上一面。
　　即使她知道她很强，也并不需要她……
　　可，现今大半个修仙界的修士都因秉持着同一个念头——杀死宋温凊——而站在一起。
　　安霖担心同行的颜竹无宁日。
　　于是在月光下，她看着对面乌发笼了一层银纱的少女，笑着，但很认真的说：
　　“你可以来南洲。”
　　你也可以带宋温凊来。
　　我会尽全力为你们争取一息喘息之机。
　　起码在那里，在御灵宗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她还想说这些。
　　但她只说了那一句。
　　安霖看到颜竹的面上浮出了惊诧之色，她突然有些开心。
　　其实这个人很好懂。
　　很单纯。
　　某些时候会显得可爱。
　　她看到她稍稍回神，微蹙着眉，又现出思考时常有的神情。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点着头说。
　　安霖便笑得更开心。她有些了解她，她知道颜竹这样就是真的考虑了她的建议，有大半的可能会接受。
　　这般想着，她见对面的人慢慢行了过来，朝她伸出的掌心之上光芒一闪，现出个圆滚滚的妖兽内丹。
　　“这是翼蛇兽的内丹……”
　　安霖摇了摇头，她没去听她下半句话的介绍，只是说：“我不要这个。”
　　她说得很坚定。
　　……
　　“好喜欢…好喜欢她…好想亲近，想，非常想……”
　　与颜竹分开没多久，黑蛟便她在神识空间闹腾，话不重样似的一句句往外蹦，身体也是丝毫不停歇，飞来飞去，扭动翻滚，就差把自己缠成麻花。
　　安霖抿了口茶，见怪不怪，干脆也不去理。
　　自这几人她来了西洲，她的契约兽已经维持这种不正常的状态有好一段时间了。
　　从前，她还诧异它对颜竹的热情，想来想去没找到原因，便也不管了。
　　就是有些吵。
　　不过这么多年，她也是习惯脑子里有个说话的声音了。
　　安霖看了眼窗外的月，嘴角勾起抹自己尚未察觉的笑意。
　　其实…这样的日子还不错，不是吗？
　　她这样想着，低头又抿了口杯中尚热的茶。
　　“安霖安霖安霖安霖安霖……”
　　“你好像很开心！”
　　“我很久都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脑中翻腾的黑蛟动作一滞，换上了小心翼翼的口吻，话语间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意味。
　　“今晚月亮很漂亮。”
　　“难道不是因为颜竹吗？”
　　安霖只是笑，不搭话。
　　“对了……”
　　脑海里传来一声惊呼，她聪明的契约兽像发觉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收下那枚妖兽丹啊…那可是颜竹送给我的礼物，她肯定是发现了我的存在…而且……”
　　她好像听见了吸溜口水的声音。
　　“…我从没见过那么高等级的妖兽丹，要是炼化了不知道能长多少修为呢！”
　　安霖无奈摇头，“御灵宗不曾短了你吃喝。”
　　“那不一样！”
　　黑蛟大声抗议。
　　轻叹口气，安霖盯着杯盏里漾起来的月亮。
　　“…可是两不相欠就真的好吗？”
　　我偏要她记得我。


第七十九章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
　　颜竹没能与安霖有太多交流。
　　事实上, 她很诧异少女的出现，也很诧异她会主动提出要帮自己，更诧异对方的帮忙似乎不图任何回报。
　　于她而言, 二人并没有什么交情，一时半会倒是想不明白安霖所作所为的动机及意图。但这不妨碍她为此而心生感激。
　　便是出于心中难以安放的感激, 她也理应同她再聊会儿, 多说上些话。但是事与愿违。
　　还没说上几句话, 颜竹便察觉到有道神识循着某种私密的联系探究起了自己的所在。当下就知晓应是宋温凊去找她发现隔壁房间没有人，动用起之前两人结的契寻她的踪迹了。
　　自天道诚实向她说明后, 颜竹也是莫名懂得了如何运用法则。凭缔造的链接获知信息，对她来说不过是心神一动的事情。
　　她还知道了这个契约到底是什么。
　　它唤作同心契, 一般用于道侣之间。除却能感知对方所在, 若一方有性命危险, 一方也能有所感应，甚至在一人奄奄一息时，另一人可凭此契联系分给对方半条命。
　　颜竹强迫自己不去想宋温凊当时的打算。
　　她只知道她要一直如以前一般懵懂，可能就在不知不觉中害了宋温凊。
　　好在…好在她现在知晓。
　　颜竹不能去想, 细想就会心脏绞痛。
　　她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少女，明白又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下一次见面兴许要很久，兴许只是三两天后。
　　“…那便麻烦你了。”
　　握着妖兽内丹的手紧了紧, 颜竹有些局促。
　　她面前安霖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未变。
　　……
　　分别后颜竹便加快了步伐, 她需要在宋温凊找到自己之前离开这个地方，不如刚想的还算合理的理由就用不上了。
　　结果算不上失败, 但绝对没有成功。
　　两人是在街市入口处相遇的。
　　路旁半人高的石碑反射着微冷的月光，其上用朱红丹青写就的“白云镇”三个大字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凶煞气。两道影子交叠半截碑身, 如血涂就的区域名称便也半明半暗。
　　颜竹抿着唇，对面半夜从客栈跑出寻她的人不发一言，她也没了说出那些刚编造好的拙劣的谎言的机会。
　　可能她应该说点什么，气氛太沉闷了，宋温凊的表情虽隐在暗处瞧不出喜怒，但她知道她的心也是发闷的。
　　说点什么吧！说点什么吧！说点什么，让气氛更轻松，让相处更轻松，先把目前的境况打发过去……
　　心底有道声音在诱惑着她。
　　理智却使颜竹闭了嘴。
　　两人便一路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回客栈。
　　准确来说也不是只有她们两个。
　　颜竹能察觉到，她相信宋温凊也发觉了，在她们身后的不同方向最少跟着三批人。
　　今夜本是极好的动手的机会，但那群人不知是各自立场不同，还是身份对立，或是有其他打算，一路跟随，但是按兵不动。
　　倒是真沉得住。
　　颜竹不禁感叹。站在她的角度，她更希望他们原先的阵营就互相不对付，这样既能在彼此之间形成一种牵制，战争爆发时她也更好逐个突破。
　　不然他们要是联起手，真的会很麻烦。
　　而且灵蕴道宗的人还没来呢……
　　那群家伙更为棘手。
　　颜竹丝毫不怀疑目前跟踪两人的团伙里没有灵蕴道宗的存在，她足够了解这个自己曾花费了许多笔墨去塑造的宗门。
　　面子是必要维持的。灵蕴道宗作为曾经的“五大宗门”之首，修仙界正义阵营的绝对一员，最起码在外头，行事一定要光明磊落。
　　所以灵蕴道宗的人要是前来，极大可能会大张旗鼓，甚至是集结关系较好的宗门中的弟子们，喊着“除恶”一类的口号于未来的某日在青天白日之下大咧咧的出现在宋温凊面前。
　　毕竟他们确实是有足够的理由——欺师灭祖，背叛宗门——确实当杀。
　　灵蕴道宗杀宋温凊，在整个修仙界看来，甚至连着西洲的一众魔道宗门怕是私下都会认可这番行为。
　　一路想着事，不知不觉便走到客栈。
　　颜竹上楼回了房，进屋前想回头和身后少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绞尽脑汁干巴巴挤出一句——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
　　“确实有话要跟你说。”
　　对方这样答，语气同脸上表情一样克制，根本看不出任何有关当下情绪的信息。
　　颜竹哑然，一口气还没放下到一半又重新提到嗓子眼。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眼前的人稍稍抬头，那双琥珀色眸紧紧盯住了她。
　　颜竹敏锐地觉察到些危险，她此刻好像被逼到了悬崖边，除了纵身一跃，没有其他的出路。
　　也许跳下去还有生还的可能。
　　“…好。”
　　没有拒绝的理由。
　　……
　　木质门吱呀惨叫了一声，过不多久又传来沉闷的碰撞音。
　　房间里留着的烛火烧得只剩半截，光芒说不上有多明亮，却也不好太过苛责。火光确实照亮了半边屋子。
　　于是，有一面墙壁上现出了对比强烈的明暗两色。
　　颜竹此时便正好被压在墙上的昼夜分割线之上。
　　她被拥着，“罪魁祸首”一手半搂住她的腰，一手搭在她肩头，青丝散漫地从她脖颈倾泻，惹起皮肤一阵痒意。
　　颜竹尝试挣脱，但尝试无果。
　　她整个人都被挤在宋温凊和墙壁的夹缝之中，被少女半环在怀里。
　　宋温凊一手掐着她腰侧，用力得紧，接触之处便疼得如火燎一般。放在她肩膀的手倒没有用力，只是埋在她肩膀上的脑袋本身就压得人疼。
　　颜竹眼里泛出了点泪，半是疼的，半是委屈。
　　但她不吭声，就硬生生受着。
　　她倒想怨一下天道，给她这样一个身体，防御力和修行刚入门的练气期差不多，唯一的优点就只有头铁。
　　物理意义上的头铁。
　　据说是因为大脑重要，可以封存意识。
　　但显然很是鸡肋，相当没用。
　　她还想怨一下现在一言不发对自己实施暴力的人。
　　但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怨的。
　　就只能一边跑着神，一边硬顶着，希望时间过得快些，能早点捱过这份无妄之灾。
　　不知是否听见了她的心声，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脸颊隐有泪痕划过。
　　颜竹一时失了语，眨眼，眼眶中积蓄的圆珠也是滚落了。
　　她面前的人显然愣了，伸出手，指腹轻轻抹去那颗水珠。
　　是温热的，比她脸的温度要高些，但是不柔软，是粗糙的，被擦到的肌肤上泛起密密麻麻的L细小疼痛。
　　颜竹猜测应是少女练剑在指尖握出了茧。
　　她此前便知晓，比如她摆弄她的手指时就能察觉，只是不像刚才那样明显，那样强势的向她昭示自己的存在。
　　“…你哭了？”
　　询问她的声音是略略有些哑的，不复平日那般清亮，因此也缺了那份冷意。
　　那双眼睛倒是清亮亮的，映出烛火，也映出她。
　　颜竹便觉得难为情了。
　　“你弄疼我了。”
　　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当时，只感觉到一股热气冲到头顶，却是脖颈连带着耳尖都在瞬间红了起来。
　　腰间的手倒是确实松了些力度。
　　颜竹明显感受到。不过先前的疼痛感还是很强烈，一时半会腰间是无法获得舒适了。
　　“…你也哭了吗？”
　　本着“礼尚往来”的古怪原则，颜竹脑子一抽，也问了个古怪问题。
　　“没有。”
　　少女回答得果断，灯光下，脸上的泪痕隐隐莹着光。
　　颜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也将注意力移到了她将说不说的嘴巴，其中闪烁的光芒越来越亮。
　　“…亲亲。”
　　两个字像哼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颜竹先是愣神，而后便忍不住怀疑自己耳朵，直到被捧住脸蛋，懵呆的状态才被迫结束。
　　但为时已晚。
　　宋温凊一双大手早将她脑袋固定住了，使她动弹不得，甚至还有余力用指尖轻轻拨动她的耳垂。
　　就在这种情况下，那双紧闭着的乱颤着长睫的眼睛也缓缓接近。
　　根本无处可躲。
　　颜竹便闭上眼睛，颤抖的受下这一吻。
　　那一刻，她不知她是紧张多，遗憾多，还是委屈多些，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间变得很大。
　　宋温凊比上次多了些花样。
　　先是轻轻含住，而后是抿，像小狗一样舔舐，中间可能还夹了些啃咬。
　　但颜竹都不在意了。
　　她的灵魂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沉醉在这个吻里晕晕乎乎，另一半感受着身体的僵硬，察觉自己就像木头桩子一样直挺挺的杵着，又惊讶发现四肢却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发软。
　　她一个人就这样被割裂开来。
　　她迷迷糊糊的，同时还禁不住去想——宋温凊是在哪里学的这些东西？！


第八十章 我最契合的肉身
　　当“江平舟”从混沌中睁开眼睛时, 祂看向了南方，那里是祂的女儿所在的方向，祂的妻子也在。
　　作为魔神, 虽世人皆认为祂是魔，但“江平舟”确属神格, 但无论是神还是魔, 都不会有人类的情感。“江平舟”只是借用了世人的称呼以“妻子”、“女儿”来代指宋知月和宋温凊。
　　祂并不完全清楚这两个词所含的意味。
　　不过, 之前的“江平舟”是懂得的。
　　在祂舍弃了魔神记忆，入尘世, 真正以江平舟的心脏去感受一切，做人的时候。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兴许已经过了几十年, 甚至百年。放在凡俗生命身上, 这已是他们大半辈子的光阴，漫长得连记忆都斑驳。但是对于一个神而言，几十年、几百年与千年没有什么差别，仅是一眨眼同一呼吸的区别。
　　所以“江平舟”仍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段时光, 祂清楚的记得，祂以“江平舟”, 以人的身份存在了一百二十三年，便也与宋知月相识了一百二十三年。
　　一百二十三年同样短, 只是对成为了江平舟的祂来说，好像真的有大半辈子那么久。
　　直至现在, 魔神都觉得那段仅有一百二十三年的光阴占满了祂的一生。
　　祂从梦中醒来，脑中残存着昨日旧梦, 铺就好的场景未消，有人长着张熟悉的脸唤他快去喝酒。
　　于是, 一种魔神许久没尝到的感觉淹没了祂，胸腔里早已不跃动的心脏无端的刺痛起来。
　　魔神低了头，散乱披在肩头的发丝顺势滑落，触及到腰间。他伸出江平舟的手慢慢抚上泛疼的胸口，闭上眼睛，咧嘴笑了。
　　也许祂做了一件错事，祂不应该为了一把神器舍弃记忆成为“江平舟”，以至于，即使脱去了人类的壳，祂却永远变不回了魔神。
　　江平舟在许多年前只是他自己，一个北洲的某个大家族的世家子弟，前途光明的正人君子。
　　他有极好的出身，极高的天赋，极佳的性情，他顺利的长大成人，成为一个众人皆知的天才、君子。料想，他的余生也会如此顺遂。
　　可惜，命运给予人的一切礼物后面都预设了对等的苦难。
　　这实在是副极好的皮囊。
　　在仙魔大战中势力损失殆尽，自身也快泯灭，仅余了一缕气息逃出，在修仙界某处蛮荒之地苟延残喘数百年终于恢复了些气力的魔神看着“送上门来的猎物”这般想。
　　祂满意这副肉身。
　　那便夺过来。
　　便行动。
　　没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江平舟不再是江平舟。
　　可魔总是贪心的，它们没有情绪，它们是汇聚了人、妖兽，甚至是仙的欲望的扭曲之物。魔神也不例外，祂不满于只夺舍一个修士，便转头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个人。
　　魔神从江平舟的记忆里得知，那个人是个魔修，名叫灵均。
　　先闪过来的词语倒不是魔修，而是“兄弟”二字，心脏同时跳了一下。
　　魔神没有在意，祂冲过去啃咬已然昏迷的灵均的血肉。
　　这是个好机会。
　　祂本就虚弱，刚才又因夺舍江平舟消耗了气力，现在已不剩下什么灵力，如果对方一直昏迷，倒是方便祂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惜，也许灵均气运未绝，竟及时醒来，拼尽全力阻挡了祂。
　　夺舍过程中不能被打断，魔神便受了反噬，也因此元气大伤，本就千疮百孔的神魂又一次破裂。
　　祂同样给他下了诅咒，日后，仅需一滴血便能杀灭对方。
　　只是，夺舍失败带来的反噬比魔神想得还要严重，祂迫切地需要吸食仙人的血。
　　但那群仙，早被仙魔大战的惨烈吓破了胆，封锁仙道，与人间隔绝已有上千年，现在的世间根本不会有仙人存在。
　　魔神只能回到祂修养了百年的地方继续修养着……
　　事情的转机是在某天毫无征兆到来的。东方似有神兵出世，霞光将现未现，气息稍露随即便被遮掩。
　　魔神咧了唇，祂识得刚才的气息。
　　是神兵利器，在天上也极有名气，源于上古，曾砍下上一代魔神的一只手臂。
　　魔神没有犹豫，祂以人的形态站起身，穿过混沌的空间奔赴东方，去寻找自己许久未见的太衍剑。
　　祂看到了一队少年，两男两女，为首者丰神俊朗，生着一双鎏金色瞳，太衍剑便背在他身上。
　　魔神见到他的第一面便有种古怪的预感，当时，祂便想——我应该立刻杀了他。
　　那时确实是个好时机，少年回过头同身后的三人说话，面上自然的泛起笑意。他对暗处的危险一无所知。
　　魔神便随着他看向了后面几人，一个拿着扇子乱扇风耍帅的少年，一个持着鞭子笑得开怀的少女，还有一个……
　　魔神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是队伍里的另一个少女，她敛着笑意，直直的将目光移在了暗处的祂身上。
　　她站在阳光下，像立于天地间的一把剑。
　　于是魔神打算做个凡人。
　　祂洗去了自己的记忆，真正成了像江平舟一样的人。
　　他像自己安排好的那样与他们遇见，他告诉他们，他的名字是“江平舟”。
　　北洲的江平舟已经死了，起码北洲的人这么认为。江家的人寻了少家主多日，最后认定是灵均杀了这位未来一定能帮助家族兴盛的子弟。
　　实际上，江平舟确实死了，只是除了灵均和魔神，没有谁还知道。即使是成了“江平舟”的魔神也不知道。
　　魔神便成了“江平舟”，成了人，并以此身份在修仙界生活了一百二十三年。
　　“江平舟”遇到了宋知年、宋知月、乾乙和谢君临，他们后来成了朋友。
　　后来，“江平舟”忘记了太衍剑，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宋知月。那颗属于人的心开始跳动，他爱上了这位天才少女。
　　但是魔神的记忆却开始复苏。
　　“江平舟”开始一次又一次的梦见上万年的孤寂岁月，梦见仙魔大战，梦见一缕黑影四处逃蹿。
　　他从梦中惊醒，此后便很少再睡觉。
　　可梦魇却好像缠上了他，即使不入梦，各种场景也会在某些时刻钻进他的脑海里。
　　“江平舟”便觉得自己要发疯了，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冷血的怪物。
　　是他爱的少女第一个发觉了他的不对劲，她生着双比她兄长的鎏金色眸都要特别的眼睛，只是静静看过来，好像就能照进你的灵魂深处。
　　“江平舟”被很好的安抚了。他轻轻的吻着她鼻尖，他问她，她允不允许她这样爱她？
　　少女伸出手，双臂笨拙而僵硬的搂住了他的腰。
　　那段时间是“江平舟”最快乐的日子。他迫不及待的通知了周围的人，甚至通知了“自己”的家族，他告诉他们，他要求娶宋知月。
　　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成了道侣。
　　彼时，宋知年刚刚坐稳掌门之位，他收了一个名叫黄于的人为弟子，他认为这位仅有十六岁的少年虽是农家出身却极有胆识，极有毅力。
　　宋知年当他是兄弟，他们曾无数次把酒言欢，对月咏诗，但是宋知年却也恨极他哄骗抢走了自己的妹妹。来参加他们的婚礼那天，他抿着嘴皱着眉，倒是跟在他后面的弟子黄于笑得开心。
　　黄于很喜欢宋知月，比起师父，他更喜欢这位温柔的师姑。他曾拱手笑着祝他们，说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类的世俗的吉祥话。
　　而后，好时光就再也没有。
　　魔神兴许不会在意那段自己觉醒了记忆的日子，但“江平舟”一定不会忘记自己的精神被分裂的痛苦。
　　可惜“江平舟”始终无法击败魔神。之前的江平舟不能，之后的“江平舟”更不能。人与神的差距，大得令人绝望。
　　所以即使是极力去抵挡，“江平舟”仍被那段记忆同化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彻底想起来了自己的目的，他成了祂。
　　不像他亲眼看见自己夺舍了“自己”那一幕时的惊惧，他丢失了跳动的心脏，那里再也不会发疼，再也不会发闷，再也不会难受。
　　魔神开始践行祂的计划，祂觉醒的时间比预想中晚上许多，所以祂不得不加快进程。而且祂又有了一个目标——灵韵道宗的界碑。
　　但是祂太忽略人的情感，“江平舟”是宋知月的丈夫，是宋知年的兄弟，是乾乙和谢君临的多年的朋友，他们很容易就发现了他的异状。
　　于是众人将计就计，做了一个局，想勾引出他的真实目的。
　　先是谢君临假意生气离去回到圣灵宗，而后便是乾乙背叛友人加入天机阁，宋知年又卖了个破绽谎称练功伤了经脉。
　　短短数月，团队分崩离析，作为几人凝聚起来的核心，宋知年也是虚弱不堪，修为倒退。
　　这场戏极真，他们甚至连宋知月都瞒过了。
　　宋知年不想妹妹掺和此事，他怕她夹在丈夫与亲人之间难做，也害怕真的误会了“江平舟”让夫妻二人日后生嫌隙。
　　于是，他们成功了。可惜结局不是几人能够承担的。
　　魔神带走了宋知月，也伤了宋知年的心脉。
　　宋知年并不知道当时妹妹已然怀有身孕，宋知月便是在第二年生下了宋温凊。
　　她的半身已经傀儡化，血肉泛着金属光泽，神智也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拼着命坚持，生下女儿，她打算生下她便和自己的丈夫同归于尽，起码，也要努力为女儿争取一丝生机。
　　但是当她醒来，她的女儿已不在她身边。是“江平舟”把用布包着的小肉团抱回，重新放在了她身边。
　　宋知月心中涌起了不好的感觉，面前的男人脸上挂着标准幅度的笑，只是看着她。
　　“人类高兴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吗？”
　　……
　　魔神给这具肉身的女儿种下了魔种，他要她做他绝望中的第二条路，做他最契合的肉身。


第八十一章 问心有愧
　　当“江平舟”看向南方时, 颜竹也仰头看向了北方的天幕。
　　灵韵道宗的人来得比她想得要快。
　　正如同她猜测那般，打着“清理门户”“剿杀恶毒魔修”的正义口号前来的灵韵道宗大张旗鼓的出现在了天边。足以容纳千人的高阶法器万里舟的旗帜在白云间若隐若现，其上载着的人也乌压压站了大片, 若天神般低头俯视地面缩成一点黑斑的两人。
　　颜竹便看着那艘航行在碧蓝天空的船一点一点逼近。她就站在原地，就看着, 没有逃, 没有多余的动作, 甚至脸上也没有什么神情。
　　这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早在灵均于宴会之上公然点出宋温凊的名字，颜竹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 她没想过会这样快。
　　这是在客栈休憩的第三天，精神头正好, 感情尚维持得不错, 宜出行, 宜冒险，忌争斗杀人。
　　颜竹原本以为有着如此好的天气的一日也会风平浪静。跟踪她们的人很耐得住，极默契的，仅在外头守着, 不理会两人几次刻意远行卖出的破绽，连着等到了今日。
　　“今天他们应该会行动了。”
　　颜竹十有八九的把握, 她想着，不禁叹气。
　　本来麻烦就够多, 局势够复杂，水也够混了, 还要再添一把。
　　可无法，只能应战。
　　她们不是真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倒是命运步步紧逼，他们也不曾愿意放过。
　　于是到了绝境, 绝不能往后再退了，后面是悬崖，稍不注意便踩空跌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颜竹不是“宁兰心”乐于且懂得向男人示弱，宋温凊也不是“宁兰心”，喜欢在别人鼻鼻下讨生活还甘之如饴。她们身上恰有世俗最厌恶的品质，便是不服输，偏要分个对错。
　　问题就在这里。宋温凊不觉得自己有错，颜竹同样认为错得另有其人。
　　不服，自然反抗。
　　宋温凊的眸浸在了黑暗中，已然到达两人头顶上空的飞行法器遮挡了阳光，投下大片阴影。
　　它开始缓缓落地，尘土被气流卷得飞旋起来，风吹得四周建筑发出陈旧腐朽的闷声。
　　这里不是个降落的好地方。西洲的商业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发达，此处也不过是个小镇，但仍算的是人群聚集之地。房屋客栈稀稀疏疏分布，像夜空随意散落的星星，几条供人和妖兽行走的道路就绕着它们而存在。
　　灵韵道宗的飞舟落到一定高度便不能再落，只能被迫停在半空，比树稍高些的位置。
　　一个个身着月白色衣裳的人便如蝴蝶般从上翩然飞下。
　　颜竹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她很熟悉他。莫南衣，她曾亲手书写好他的命运，就如同她曾认真帮宋温凊打算好未来一样。
　　可惜，一切都被某个外来者毁去。
　　“罪魁祸首”就站在他旁边，瞪圆了眼，脸上是惯用的无辜表情。
　　颜竹见不得宁兰心那张脸露出这般神情，她觉得有些生气，因而攥紧了拳头。
　　但是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目光在两个熟悉的人身上略过，最后定格在悬于半空的飞行法器。
　　上面还有两个人，两双眼睛在盯着她。
　　街道中此时无人，双方便隔着这条还算宽阔的道路面对面站着，有寂寥的风从一处吹到另一处。
　　但颜竹知道，暗处的眼睛睁开了一双又一双。
　　对面某不知名的弟子在大放厥词，说些其他宗门的人立马会赶到支援，修仙界容不下宋温凊这样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人，让她们识相点就快快投降…一类的话。
　　他本人兴许觉得是威胁，只是作为当事人宋温凊丝毫没有被威胁到罢了。
　　宋温凊面无表情，目光直勾勾盯着飞行法器。
　　倒是颜竹显得慌乱，众人看她似想起什么一样从袖口里掏出了只竹笛。
　　对面人多，我也得摇人。
　　秉着这样朴实的思想，颜竹吹响了竹笛。
　　君临可以对付船上的和光，她来应付众人，把“宁兰心”留给宋温凊报仇。
　　当然，冤有头债有主。所以宁兰心得活，“宁兰心”不能轻易那么死。
　　很好的计划，很完善。
　　颜竹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放下手中的竹笛。
　　可惜事态不像她想的那样发展。先是和光直接从飞行法器上飞下，在众人面前现身。而后便是一把突然从背后袭来，以刁钻的角度冲向宋温凊脖间的暗器。从另外方向蹿出的几个队伍同时奔向两人的所在。
　　局面变得混乱起来。
　　喊打喊杀声混着尖利的惨叫又夹杂些风声急急忙忙钻入人耳，术法攻击同法器的光芒晃着撞到一处，还有跑来跑去不知目的的人的身影。
　　作为主人公的两人就伫立在这片草率的开始了战斗的场子上，任他人征讨杀伐，屹然不动，亦毫发无伤。
　　颜竹在暗器袭来的那刻就抬起了手，被她紧攥的竹笛以半空为画纸划出一道青色的长痕。
　　四周空间狠狠颤了颤，随后，灵气便如同受了感召般陡然一空，齐齐汇聚于两人周身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罩”。
　　一招空间法则的运用轻松划开了她们与周边环境的界限，让两人得以潇洒地站在战场中央，瞧着来自不同阵营的各种人士毫无目的的胡乱攻击。
　　不过这状态没能维持多久，一片浑水中总有几条还算清醒的鱼。比如说，从一开始就作旁观姿态的尧泽，再比如说，早牢牢盯上两人的和光仙君、莫南衣和宁兰心等人。更别提尚还躲在暗处的那几双眼睛。
　　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阴沉着张脸的和光仙君出手了。
　　“退后。”
　　他冷冷吐出这句简短的话，声音不算大，但直接轰上了在场之人的耳膜。
　　一时间，周围的喧闹为之一静，围在两人旁边攻击的修士们纷纷四散开来让出一条路。
　　和光仙君看着“罩”中的宋温凊，脸上的表情沉得能滴出水。
　　宋温凊也看着和光仙君，她唤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
　　长剑现身时，天地相和，清脆之音不知自何处而来，却拨得众人心弦一动。
　　不自觉的，数不清的目光集中到了少女手中的剑上。
　　和光仙君神色一凝，手部动作也因此稍滞。他认出了这个东西。
　　“孽徒！”
　　“竟然偷盗灵韵道宗镇宗神器！”
　　一道剑光压着话尾直直朝两人扑来。
　　……
　　乾乙摆了摆被火烧毁的衣袖，眉头皱着，作出一副苦样。
　　“这木头的身子真是不方便…尤其怕火。”
　　“得了，能出来你就知足吧。”
　　君临淡淡瞥他一眼，并不为所动，转头又去研究地上的古怪阵纹。
　　“…不会认错的，这上面有很强的魔气…应该就是那家伙用来恢复生机的东西。”
　　她收起手中用灵藤暂作的法器长鞭，眉间的怒意愈发蓬勃。
　　“该死…当年我就差点查到了这地方……”
　　乾乙敛了敛面上故作的神态，忧愁重新攀到他唇边。
　　“多说无益，事已至此，还是先找到那家伙再说……”
　　他闭上眼睛轻念咒语，一副棋盘的便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
　　那是个仅比人手稍大一圈的袖珍棋盘，上面的棋子也是极小，黑白两色各占一边，彼此泾渭分明。
　　若是颜竹等人在此定会觉得这东西眼熟，她们曾在秘境中接触过它，也算熟悉。不过，数百年前，它在修仙界中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号——黑白生死棋。
　　正是天机阁丢失多年的镇宗之宝。
　　鲜有人知的是，当时此物便不是意外丢失，而是被乾乙给了看守圣灵宗秘境的一缕曾经的圣灵宗的某位掌门留在世间的意念，用以镇压重塑的太衍剑的气息。
　　随着乾乙口齿不停，他掌中的棋盘也慢慢飘飞起来，待至半空停住，在他面前投下了巨大的棋盘虚影。
　　乾乙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唇部的动作也未停。
　　棋盘上的格局开始发生了变化，黑白两色渐渐交融，最终混于一处，并在此期间内不断的移动，显得格外忙碌。
　　乾乙额头渗出了汗，浸得碎发湿透紧贴在皮肤。
　　他唇部念着东西的动作愈来愈缓，以至停住，而后紧抿。他也睁开了眼睛。
　　“先南行，再西下……”
　　“倒是吉利。”
　　君临听他小声念叨了后一句。
　　她忍不住摇摇头：“拿生死棋来卜卦，想必修仙界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人了。”
　　“生死棋能与天机勾连，魔本是世界异数，更在道之外…若不借助天机，根本算不到那家伙的位置……”
　　“而且……”
　　他看向了身旁的好友，神情有些无奈：“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对付祂吗？”
　　“对方可是神。”
　　君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一副早看淡生死的模样。
　　“那你看看天上那些人像是想帮的样子吗？”
　　“祂们如果想帮忙，千年前根本就不会集众仙之力封锁仙凡之间的通道……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胆小鬼罢了。”
　　“根本指望不上。”
　　乾乙闻言，垂眸叹了口气。
　　“我知你心中有怨，但是大哥那件事……”
　　君临却突然打断了他，一双眸看过来似笑非笑，目光冷冽。
　　“往事无需再提。”
　　她说。
　　她不愿再想起这件伤心事了。
　　乾乙便只能再叹口气，心里攒得苦涩不比她少半分。
　　君临怨，他又何尝不怨？
　　凡人登仙本就难。入门难，过心魔难，活下来难，得机缘难，次次的天雷更是九死一生……走到最后一关的修士放在修仙界根本是凤毛麟角，有些人苦修千年，只差临门一脚。
　　可偏偏，天上那群人焊死了进去的门。
　　他知道君临在想什么，有时他也会想——如果不是仙凡通道被封锁，当时宋知年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毕竟，君临就是动用禁术以后在九死一生的境地之下被激发了全部潜能，当场悟道，横跨一个小境界飞升成仙。
　　她几乎是用命叩开的天门。
　　浑身鲜血，无半处好肉。
　　等天雷降下，只能硬生生去扛。
　　最后一道，是宋知年不顾自身安危抛出手中的本命法器太衍剑挡去的。
　　太衍受此劫，断裂分为二。
　　一半跌落原地，一半流亡天地。
　　所以君临一直有愧。
　　她总想，如果不是为了他，宋知年是不是不会死？
　　乾乙亦有愧。
　　他后悔他窥得天机，看见君临有生命危险后带了宋知年前往……
　　……
　　乾乙眨了眨眼，收回神。
　　他看向身旁突然安静下来的朋友，这种状态放在君临身上很不寻常。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被他注视着的友人弯了弯眸，回望他，问：“可能算到所因何事？”


第八十二章 这是通知
　　剑光砍在了“罩”上, 激得空间一颤。周边灵气仅是一瞬的混乱，眨眼间却像什么都未发生过般恢复如初。反倒是那束袭来的剑光被震碎，散作了星星点点。
　　围观者的心亦为之一颤, 望向两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
　　和光仙君眯起了眼，持剑的手稍动, 被他置于身后, 试图掩盖去自己的慌乱。
　　只他知道, 方才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招实际上已用了他七成功力有余。
　　然而，便是分神期修士的大半功力也破不开对方随手拢的“罩”。
　　这一认知使和光仙君惊诧不已, 他不禁换上了另一种眼光仔细去打量那个正站在宋温凊身旁的“凡人”。
　　——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调动起天地法则的人，绝不会像她展现出来的样子那么简单！
　　原先, 他只是想将宋温凊带回宗, 重新启动之前的计划。本以为此次行动有自己前来坐镇又叫上了诸多门派已算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定叫宋温凊插翅也难逃了。
　　不想，场上竟跳出了这么个不知姓名的人物，还展露出了能在此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的能力。
　　是的，撕开一条生路。
　　和光仙君望着对面容貌不凡的女子, 她周身的大道法则气息于此刻激荡起来，这使他心中少了几分把握。
　　莫名的, 他觉得她若出手，便能在这般境地下硬生生凿开一线生机。
　　和光仙君沉思着, 负在身后的持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他发现对方也在观察他。
　　不同于他的单纯的打量，那人的目光含些新奇, 似乎同时还在于什么相比较。
　　和光仙君甚至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只在他年幼时被当时的师尊宋知年的目光注视时有过。
　　“又长高了。”
　　他师尊往往会这样说, 顺手摸摸他的脑袋。
　　……
　　和光仙君强迫自己的思绪从有关旧日的温馨回忆里脱离，集中精神开始去思考一个看似荒诞的毫无逻辑的问题——这个人, 我以前见过她吗？
　　正当他想着事，尝试翻阅泛黄而漫长的记忆寻到点对面人的踪迹之时，不远处的空间波动的气息却恰好传过来。念头就此终结，和光仙君第一时间循着方位看过去。
　　来者是两人，身体皆背对他，一道红衣一道青衣自半空飞落，未多时便稳稳着地。
　　“真是好生热闹啊！”
　　两人中的女子开口感叹道。她偏头快速往周围看了圈，算是简单的探查了一番场上的情况。
　　而后，她便将目光定在了“罩”中的二位少女身上，瞧脑袋的方向，更像是在注视着那个不知名的家伙。
　　“小竹子，你可是又欠了我个人情哦！”
　　她又说道，声音似还夹些笑意。
　　和光仙君持剑的手稍稍用力。
　　对方本就难以对付，现下又找来了两个修为气息完全不低于自己的人……事情愈发棘手了。
　　“…帮个忙，这里交给你解决。”
　　被来人亲昵称作“小竹子”的少女开口，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用这么客气。”
　　回答的还是那个女人。
　　和光仙君心底生出点疑虑，他总觉得二者中的红衣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可一时又实在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
　　恰在此刻，对面背对他的两人缓缓转过了身。
　　和光仙君脸上的神情凝住了，瞳孔微微一缩。
　　“…呦。”
　　“这不…小黄么？”
　　已有数百年未出现在他面前的面容之上显露了诧异神色，对面两人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从记忆中醒来，而后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
　　他张口，嘴里却吐不出任何音符。
　　“我说…你就这么报答你师尊之恩的啊？”
　　似是明了了当下局势，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换作了似笑非笑模样，含笑的话语声亦传入耳。
　　和光仙君知道，站在自己对面的长辈已是生气了。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拿什么“天下大义”的名头开脱，也不想去述说在整件事情之中自己的不得已，多年来日日夜夜的内心煎熬。
　　他低下了头，沉默着，屈膝朝两人所在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
　　“…是于之错，辜负师尊恩情。”
　　风盘旋着吹过众人衣角，场上静默无声。
　　……
　　“少说些无用话。”
　　和光仙君看向宋温凊身旁的少女，她是第一个出声打破寂静的人，正因如此，在场之人的目光也悉数集中到了她身上。
　　“我不关心你是真有良心，还是假意悔过……”
　　和光仙君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与自己说话，他站起身，拎着衣角抖了抖灰尘，看向她。
　　“你的徒弟宁兰心被人夺舍了，我要把外来者除掉，就这样。”
　　她这么说，面上没什么表情。
　　灵韵道宗弟子聚集之处起了一阵喧哗，众人的目光从少女那里移动到人群中“茫然无措”的剑修身上。
　　她正摆着手，瞪着双眼睛极力辩解，声音已带了哭腔，看表情好像在下一秒也能哭出来。
　　“你在胡说什么？！”
　　他的弟子莫南衣挺身而出挡在少女身前，为她遮去外人不甚友好的视线，涨红了张脸朝对方吼着。
　　变故便是在此时发生的。
　　他身后护着的少女反手划开了周围的空间，就要抬脚而入，潜逃而走。
　　而就在她没进其中，彻底消失之时，那被质疑呵斥的不知名女子扬手朝半空一抓。
　　和光仙君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抹粉色从眼前晃过，再看去，宁兰心已被股力抓着抬到了离地半米处，正挥舞着四肢拼命尖叫挣扎。
　　“阿心——！”
　　莫南衣的呼喊拖着长调。
　　底下灵韵道宗的弟子也乱作一团。
　　“救…救我……”
　　半空中的“宁兰心”朝情郎的方向求助地伸出了手，刚说完这句，她便觉脖间的力度又紧了一分，连进出气都变得困难不已。
　　此刻，她已没了去辱骂系统的力气，只是仰头一个劲翻着白眼，手脚无力垂下，眼看就要死去。
　　机械音却仍在她脑海中播报着。
　　［经系统分析发现，对方此刻没有明显杀意，系统认定是想诈宿主，使得宿主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
　　［依照宿主身体状况可在此状态下坚持三十二秒，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对方将在十秒内停下攻击……］


第八十三章 有仇报仇
　　宁兰心已被掐得翻了白眼, 脸色苍白如纸，表情狰狞，口中只有“哼哼呵呵”一类不成调子的话。显然是痛苦不堪, 稍再过些时候便会气绝而死。
　　颜竹估算着时间，她想逼她身上的系统出来。
　　杀死外来者没那么重要, 洗清宋温凊被安上的罪名很重要, 处理掉能吞噬天道气运的系统才重要。
　　颜竹分得清事情主次。
　　接下来就是心理战。
　　“帮我挡一下。”
　　她偏头对着君临说。
　　底下众人已闹腾起来, 属灵韵道宗弟子们所在之处最为喧哗。但颜竹暂时还抽不出手去应付，也没那个闲心。
　　语毕, 她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了“宁兰心”身上，手掌控制着空间往内又稍压缩一分。
　　颜竹不需要等到君临的回答, 她知道她会帮她。
　　随着她加重了力度, 青紫慢慢攀到“宁兰心”的脸上, 渲染至大半。半空中的人的手脚也软塌塌的垂下，口中更是消了声，完全丧失掉求生之力。
　　伥鬼迫近死亡，可藏身于其背后的老虎还始终不见现身的迹象。
　　“倒是耐得住。”
　　颜竹神情一冷。
　　果然是机器, 没有人性的东西。
　　她松了手，任少女的身体摔下来。
　　跟没有感情的玩意打心理战, 吃亏的总是人。不过，这并不代表她没了别的方式收拾这个家伙。
　　……
　　脖间禁锢解除了, 新鲜空气终于得以涌入。“宁兰心”猛烈的咳了起来，大口大口的贪食着, 不断喘息。
　　劫后余生的庆幸同对死亡的恐惧混杂，她无意识的又哭又笑, 形色癫狂。
　　直到理智缓缓归来，“宁兰心”才从情绪之中清醒, 逐渐明了了自己此时的处境。
　　于是，巨大绝望感便直直冲向了她。
　　如同密不透风的牢笼，“宁兰心”被罩在其中，挣扎不得，呼叫无门。
　　泪盈满了她的眼，所见之景全部扭曲、模糊。
　　天与地好像倒了过来，一切都在旋转。
　　……旋转，不停旋转。
　　“宁兰心”看到了一双立在自己面前的脚，它们迈动起来，开始一点一点靠近她……
　　是那个女人！
　　一定是！
　　“宁兰心”恨恨的想，却不敢抬头去望。
　　因为马上……
　　马上！
　　马上她就要来杀死她了！！！
　　“宁兰心”兀地尖叫一声，双臂撑起身体极力往后退去。
　　“不！不…不要杀我！求你……！！！”
　　一双手直接袭来，攀住了她的双臂。
　　“宁兰心”一口气噎到了喉口，翻着白眼，险些吓得晕倒。
　　周围的声音终于涌入了她耳中。
　　“阿心！”
　　“阿心…阿心别怕，是我……”
　　语气熟悉而温柔。
　　“宁兰心”怔怔，怯怯地抬眼看去。
　　男人担忧的目光就停在她脸上。
　　登时，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水彻底决堤，从眼眶直直垂落。
　　“…师兄…阿心…阿心真的好怕……”
　　“宁兰心”扑进了情郎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莫怕莫怕，我会保护阿心的……”
　　话到半句便戛然而止。
　　搂在她腰部的手便陡然用力，“宁兰心”觉察到了男人的惊慌。
　　“…你到底要干什么？！”
　　像野兽的低吼。
　　莫南衣与之对话的人似是笑了一下。
　　“你不会以为，我就这么放过你了吧？”
　　她反问，话语夹着嘲弄。
　　“宁兰心”身体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她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个声音！
　　梦魇从绝望里攀爬出来，就要擒住她，撕扯她的身体。
　　“宁兰心”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面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只有劲头将脑袋尽可能的埋进莫南衣怀中。
　　仿佛，如此便会得安宁。
　　可，她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要么交出你的系统，要么现在就死。”
　　她就是在同自己说话！
　　认知到这一点，“宁兰心”的身体顿时便抖如筛糠。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还知道她有系统这个东西。
　　那可是她最大的倚仗！
　　顾不得去思考一个修仙小说里的人物为什么知道系统这样的先进科技，金手指被发现的惊恐感已占据了她整个脑海。若非此刻正被莫南衣庇佑，“宁兰心”已是慌不择路只剩了在原地哭泣的劲儿了。
　　她不清醒不代表与她绑在同一张船上的另一个“蚂蚱”同她一样没有理智。
　　系统已通过对颜竹只言片语中透露的信息分析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在结论得出的同时，它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你是作者？”
　　当被一股力度从宿主身上拔起时，它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颜竹只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手中的光团，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又看了看地上抱在一起哭的小情侣，第三十次将自己升起的“我好像个反派”这样的想法压下去。
　　颜竹脸上扯起一个标准的反派该有的微笑。
　　“我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些，但转念又一想，如果我放过你了，谁又来放过宋温凊呢？”
　　“对吧？”
　　“宁兰心”哭得哽咽，尚没来得及回答，便觉束缚在自己身上的力度一轻，抬头往去，莫南衣被拎着抛到了一边。
　　她看着面前脸上挂着渗人又僵硬的笑容的女人，一道泪无声地滑过面颊。
　　那女人早已不去看她，而是将目光停在了手中捏着的淡蓝色光球上。
　　“打造你的人是真的觉得…感情是可以用数值衡量的吗？”
　　她问。
　　……
　　“不要杀我…求求你了…不要杀我…我是不得已的…都是…都是系统，是它逼我去做的…我也没有想抢走你的男人……求求你，放过我……”
　　“宁兰心”心中悔意滔天，她看着持剑逐渐逼近的少女，鼻涕与眼泪混杂流下。她已经饱尝过被死亡逼近的滋味，绝对不想再亲自体验死亡。
　　要杀她的人手中所持之剑的剑身锋利，于阳光之下泛出冷冽的银光，光亮得能照见人的模样。
　　“宁兰心”便是从那里瞧见了自己哭肿通红的一只眼睛。
　　她蜷曲着身体，口中喃喃说些话语，时而崩溃大哭，时而癫狂疯叫，又连声大笑。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渺小，她看向周边，发现能帮助自己的人已被一个红衣女子拖延，而她先前最大的倚仗——系统——此刻也是被控制在颜竹手中。
　　绝望与悔恨一起漫上来，倘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定然不会生出与宋温凊作对的心思，也绝不敢抢对方的男人。
　　她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向少女忏悔。
　　“我说过了。”
　　“师姐欠我两颗金丹。”
　　宋温凊听着她口中的所谓保证以及那些不明含义的古怪词语，持剑一步一步靠近了这个狼狈瘫在地上的女人。
　　她突然有些可怜她。
　　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宋温凊并不稀罕她所言的属于自己的男人，也根本不会在乎对方“抢男人”的行为。她如今要杀她，仅是为自己报仇而已。
　　但这人的世界里好像早没有了自我，只剩下男人了。
　　就像她现在被死亡的刀刃迫近，竭尽全力请求饶恕，嘴里说的居然是“我发誓以后不会再招惹你的男人了”一类的话。
　　死到临头了，“宁兰心”竟还觉得她要杀死她，是因为男人。
　　宋温凊不禁反思自己为何给对方留下这样的印象。
　　她的所作所为被和男人扯上关系，对于宋温凊来说，是一种羞辱。
　　但宋温凊始终是骄傲的，她不屑于耗费口舌为个思想狭隘的女人把一切解释清楚。
　　“人蠢可没药医。”
　　话语落下的同时，宋温凊将手中的剑送进了对方的胸膛。
　　那里是心脏。
　　……
　　“宁兰心”瞪大了眼，呆滞着神情，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随后，巨大的痛苦传遍全身，她张口，只有鲜血冒出来。
　　“但是…你不是宁兰心…所以…我不会挖去这具身体的金丹……”
　　声音飘进耳，音调渐低。
　　“宁兰心”嘴唇微动，她还想说些什么，却阻止不了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
　　“阿心——！”
　　莫南衣急急吐出一口鲜血，顾不得胸口所受的重伤，挣扎着推开周围搀扶自己的人，便要爬起身，要冲向他的所爱之人。
　　颜竹饶有兴趣的观察这一幕，突然用力狠狠捏了捏手中的光球。
　　一股众人不可见的气波荡漾开来，空间如溅入一滴水般泛起圈圈涟漪。
　　再看去，原本要死要活的莫南衣面露茫然，手臂颓然垂下，呆立在原地不动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只是伤心之色全然由迷茫取代，似是陡然从梦中清醒，不明自己此番作为。
　　正拦着他的弟子们忽见他平静，亦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真是有趣。”
　　颜竹不禁低头看了眼手中之物。
　　这系统并非金石打造，而是由某种特殊材质炼就，或者说，它更像是意识具象化的集合体。
　　方才被取出时，此方天道便迫不及待地拿回了之前被它吞噬的气运，现正睁着双眼垂涎地瞧着光球里蕴含的属于别的世界的气运。
　　“这可不能给你吃。”
　　颜竹笑了笑，觉得祂很像家里贪食的小狗。
　　“我有大用。”


第八十四章 草台班子
　　众人的目光全聚焦在了被杀死的“宁兰心”身上。
　　只见尸体之上, 竟冒出了两个魂魄。
　　一个生着与宁兰心相同的容貌，只是魂体淡得能融进周边，看上去尤为虚弱。
　　一个倒是普通亡魂的色泽, 却长了张完全不像是死者的脸。
　　这下，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明白了那女子所说的话并非谎言。
　　惊疑之余,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恨宋温凊刚才直接杀了夺舍者不解气, 很想过去再补上一刀。
　　毕竟，那恶心的家伙魂魄还没散, 可不能让她有再夺舍谁，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任谁都知, 若死后魂魄离体没有第一时间找到躯壳, 也只有在天地间四散的结局。
　　有人惊醒过来去看颜竹，心中敌意渐消，对她的印象大为改观。甚至连带着瞧她身旁的传说中“叛宗杀人”“堕为魔修”的宋温凊都顺眼许多，还冒出“是不是有什么冤屈”一类的想法。
　　并非是某几个这么想, 场上大半人，包括灵韵道宗的弟子都收敛了敌意, 一改自己的态度。
　　因为这事情实在太恶劣了。
　　修仙界之中比“叛宗”“残害同门”还招惹骂声的事情不多，恰好, “夺舍”便是其中一件。
　　此事不为正道所容许，亦不为被看作“邪魔外道”的魔修们接受。便是天道发觉, 都会降下天雷将人魂泯灭。
　　宁兰心身死，而其身之上显两魂, 就证明了那不知名女子所言非虚——果真有人犯下了“夺舍”这样的在整个修仙界都不会饶恕的罪行！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有修士念念叨叨, 抬起头，见了天边已积蓄起乌云，怕不多时便要降下雷罚。
　　只是可惜了宁兰心……
　　他叹息着摇头，为这个曾在剑道一途与宋温凊并列的天才少女的逝去而惋惜。
　　变故就是在此时发生。
　　只见原先虚弱的魂体脸上的呆滞神情一变，突然口生利齿，狂性大发地扑到了一旁傻愣愣站着的亡魂身上撕咬。
　　在场之人皆惊讶地瞪大了眼，险些怀疑自己神识有损，于此地出现了什么幻觉。
　　——宁兰心的魂体在吞噬夺舍之人的魂体！
　　这副场景，莫说千百年，便是打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整个修仙界的修士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们也如那被啃食还毫无察觉的亡魂一般呆愣愣地站着，眼睛倒睁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瞧，生怕错失了什么细节。
　　可惜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场面没能维持多久，就在夺舍者的魂魄被吃掉了大半，而宁兰心的魂体逐渐丰盈、充实，色泽由透明化作乳白时，一只手伸出将两魂隔于两端。
　　众人齐齐望过去，发现是那个操纵了一切的女人。她不知何时到了宁兰心的尸身旁，又不知用了何种手段，轻飘飘便使得缠在一起的二人魂体分离。
　　“给我留一半。”
　　……
　　颜竹揪起了属于外来者的魂。
　　准确来说，她只是双指捏合，做了个“揪”与“提”的动作，就轻松把摸不着触不到的灵魂控制在了手里。
　　魂体生着张常见在现代人身上的脸，唇部正小幅度的动着，一遍又一遍念叨相同的词语。
　　那口型并不难辨认。
　　她说的是“妈妈”。
　　颜竹长睫微颤，轻轻垂下敛住眼眸。
　　旁人见不着她脸上神色，只知她干脆利落地将半缕魂揉起，塞进了光球之中。
　　“宋青。”
　　宋温凊抬起头，梧桐木从天而降正好落进她怀里。
　　“给你做剑鞘。”
　　她听见她说，笑容在她嘴角绽起。
　　无端地，宋温凊心中腾起巨大的失落。
　　“…颜竹！”
　　她踏出一步，一步未踩空，心脏却直直坠落。
　　——那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只是刹那的工夫。
　　宋温凊的唇止不住地颤了起来，她的睫也颤，持剑的手更是颤，身体颤得像下一秒就能跌坐在地。
　　“颜竹…颜竹…颜竹……”
　　琥珀色眸中滴出了红色的泪，沿着面颊蜿蜒着淌下。像火一样的花瓣被碾碎，榨出一条滚烫的生命的脉络。
　　宋温凊的嘴角沁了血，雪白的肤衬得星星点点鲜艳至极。
　　“…你不要我了吗？”
　　却是眸中琥珀化为暗色，持剑之手用力捏出了青紫，血管在脖颈、手腕暴戾凸起。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说。
　　“我会找到你。”
　　……
　　是时候再见了。
　　颜竹打算着。
　　她把宁兰心的魂魄塞回身体，带走外来者的灵魂，将梧桐木交给宋温凊……
　　等做完该做的一切，她伸手划开空间离去。
　　再次踏出，已是来到了一团混沌之中。颜竹听见了意蕴不明的声音，天道的气息快活的围绕着她周身打转。
　　像是猫咪蹭人。
　　有亲近的含义。
　　颜竹摊开掌心，一缕被啃去一半的亡魂缓缓飘出，散发着淡蓝色光圈的能量球紧随其后。
　　她闭上了眼睛，淡蓝光球同时在脑海中浮现，复杂的结构清晰显露，可轻易瞧见其核心之处浓缩着的耀眼白球。
　　那是其他世界被夺取的天道之力。
　　如此浓郁的天道之力只能证明一件事情——世界的资源被掠夺了彻底，前路断绝。
　　颜竹心念一动，随即，耀眼白球与包裹着它的结构严密的蓝色光球分离。
　　蓝色光球在一瞬间黯淡下来，凹凸不平的机械化金属外壳显露无疑。纵横交错的流畅曲线映射出周围微光点点，冰冷而独特的仅存于高科技的美感呈现在她面前。
　　而白色核心早于落入此方混沌空间之时便被吞噬，快得让人疑心自己生了幻觉。像水融进水中，泛不起一丝涟漪。
　　可天道的喜悦却是那么强烈、清晰，猫咪不仅蹭了蹭她的脚踝，还躺下袒露出毛茸茸的雪白肚皮。
　　“别急。”
　　颜竹笑着安抚在自己身旁一圈一圈环绕的气息。
　　“我是要用这东西帮你完善的……”
　　她是个蛮不负责任的作者，她创造了它，可是她笔下的世界只是个半成品。
　　“你还缺一些东西…得让生命的灵魂有归处才行……”
　　话音落下，混沌空间在霎时间沸腾起来，黑暗聚拢、浓缩，慢慢化作只有人手掌大小的圆球。
　　颜竹摊开掌心使它落入，闭目在其中刻画起来。
　　要有一条路，所有的灵魂在死后都会沿着它迈入这片天地。
　　要有一条河，翻滚着欲望，用来审判灵魂的生前事。
　　应有一座桥横跨其间，再建几个巍峨的大殿……
　　轮回路，忘川河，奈何桥……
　　世界的雏形就这样被初步勾勒。
　　但是——
　　还有什么？
　　颜竹蹙着眉。
　　她毕竟没有真的死过，实在不清楚地府的格局如何。
　　刚才的建筑建造也不过是依着童年时道听途说来的民间故事瞎摆弄罢了。
　　实在是来不及。这世界是残缺的，少了一个地下的世界，来承载灵魂，属于死者。
　　最紧要的还是“魔”，需要一个安置它们的地方。
　　“我用刚才你吸收的天道气运创造了冥界。”
　　她对天道说。
　　此方世界的法则算得上是个初生的孩童，见什么都稀奇，不懂的事很多。
　　“但是不完善。”
　　颜竹扬手，仅剩下半身的魂魄被一股力推着送入她掌心托扶的“黑球”之中。
　　“我需要一个灵魂演化冥界的法则，最早三年，最晚十年，这个地下世界的格局会被初步搭建好。”
　　“宁兰心”也可以在其中完善自己的灵魂。
　　如果成功，她会送她回家。
　　“宁兰心”该偿的已经偿过了。
　　颜竹想。
　　她不确定她的做法是不是正确的，她只是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看你的造化吧。”
　　……
　　微风拂过，繁花簌簌飘落。雪色铺了满地，厚厚一层。
　　安霖遮上窗子，挡住花香，也阻了含暖意的风。
　　桌案之上，上好的宣纸凝了豆大的墨色，字仅是落笔的一划。
　　该是个“静”的。
　　可惜纸面只有一横。
　　安霖笑着摇头，眉间郁色不散。
　　自几日前同颜竹约定，她便回了南洲。
　　便一直在家中等着颜竹。
　　分明先前一年都觉得眨眼即逝，现在一天倒觉得漫长了。
　　安霖知道是自己的心不静。
　　但是她又奈何不了她的心。
　　无奈浅笑，安霖将窗子关好，好使不会有恼人的风来烦扰自己练字。
　　有细微的声响飘入耳，不是风在吹窗。
　　是空间被撕裂。
　　安霖缓慢的，小心翼翼的转过身。
　　等待几日的人就在她眼前。
　　“颜竹……”
　　少女从空间缝隙中踏出，乌发未挽散落脖颈间，眼眸微垂，眉宇似有倦意。像是跨越了漫长时间抵达她面前的旅人。
　　安霖能感觉到，她很累了。
　　“拜托你了。”
　　旅人在她面前倒下，闭着眼睛，已是睡着了。


第八十五章 你的女儿会杀了你
　　颜竹从沉睡中醒来, 安霖就坐在她身边。
　　“希望我醒得没有太迟。”
　　她从没睡过这么长的觉，不知是两年，还是三年过去。
　　但她太累了。
　　创造一个世界并不容易, 在一个已创造好的世界的基础上维持法则再创造一个世界更不容易。
　　冥界耗费了她太多的精神力，只能通过睡眠来修复。
　　“不晚。”
　　安霖的目光停在面前的人身上, 她将她置于寒冰之中, 藏着她的踪迹, 保着她的气息。
　　她也已经太久没见她，她很想她。
　　“不晚。”
　　她还是这么说。
　　“五年而已。”
　　对于修士来说, 百年光阴眨眼过。
　　五年而已。
　　五年，只够之前的安霖修为稍有进益。
　　五年, 颜竹睡了一觉, 够现在的安霖从接手御灵宗到将宗门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和我说说, 这些年发生的故事吧。”
　　颜竹看着少女身上更加威严干练的装束，看着她更坚定的那双眸，好奇是什么促成了她的成长。
　　“就从…我们见面那天开始讲这个故事吧，好么？”
　　安霖没有异意。于是, 她从那天说起。
　　她说了许多。
　　外头本居于天空正中央的太阳偏离了身体，斜斜照着大地, 再慢慢将自己送入地底。
　　在黑暗来袭之前，晚霞装点了这片巨大的舞台, 斑斓色彩揉杂在一起，十足的华丽。
　　晚风吹着颜竹的脸, 颜竹看着面前的少女，伸手将扰人的发丝拨去。
　　安霖在同她说五年。
　　“在你那日离去后, 灵韵道宗没能伤到宋温凊，她身旁有两位实力强劲的修士一直保护她……”
　　“但是, 却半路跳出个黑衣人将她带走了……”
　　颜竹能猜到那黑衣人的身份，她猜乾乙和君临一定追了过去，然后发现了百年不见的好友。
　　“后来，宋温凊的消息再传出来，已是半年之后的事。”
　　“那两人也早不在她身边，所以便有心思不纯之人跑去她身边生事…因那次宋温凊被灵韵道宗围攻时召出了本命法器，有在场之人认定其品级在天阶之上…更有人说，那把剑就是灵韵道宗丢失多年的太衍……所以人人都想见，甚至想得到。但那些个跑去招惹宋温凊的人却都无一生还……”
　　说到此处，颜竹见安霖抬眼瞧了自己。
　　“…宋温凊的修为似是已至分神……而上次被灵韵道宗围攻时，她才不过元婴。故而，修仙界大震。”
　　“有人说，她一定是…成了魔修。”
　　“而后，便有人查验发现……”
　　“…确实如此。”
　　颜竹一怔，来不及体会内心涌起的情绪，便听安霖继续道。
　　“她后来，来到这里，找到我。”
　　“她想寻你，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没有告诉她。”
　　安霖又抬眼瞧了她，眸子浑圆，模样显得无辜。
　　“因为，我想你来找我，是不想让她知道你在哪的。”
　　颜竹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安霖见此，好像受了鼓舞般，声音都欢快许多。
　　“她便走了。”
　　“而后，我听有人说，她与血雨楼的人关系甚笃。血雨楼现任掌门也公开向西洲的魔修表示过自己的立场，称宋温凊为侄，言说若与她作对，便是和整个血雨楼为敌……”
　　颜竹忍不住蹙起了眉。
　　她猜乾乙和君临见到宋知月后没在与宋温凊同道，应该是去寻找方法救老友了。那么，宋温凊也应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但是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她修了魔修的功法？
　　而且，还和血雨楼的人混在一起。
　　灵均表态应该是宋温凊给了他血，帮他解了诅咒。
　　但现今世界上知道灵均中了诅咒的人只有灵均本人和下诅的魔神。
　　而知道解法的，也只有魔神。
　　宋温凊是怎么知道的？
　　颜竹扬起手，想扯着天道气息寻求答案。可仅是动念，她便觉喉口一甜，嘴中竟是漫了血。
　　这具身体还没有恢复，暂时无法承载天道之力。
　　得再等些日子。
　　颜竹咽下口中腥甜，装作无事模样开口安抚对面的少女。
　　“我没事。”
　　早在她扬手动作一滞之时，安霖便察觉到异样，止了声。又见她脸颊无端泛出红晕，含着担忧的目光就望了过来。
　　安霖没有作声，只是笑了笑。
　　“后面的事情呢？”
　　“据说，灵韵道宗以为宋温凊要来报复，连忙召开正道大会，想与其他宗门结盟共抗可能从西洲来袭的魔修组合。”
　　“但是宋温凊却没有。”
　　“她呆在了西洲，没再有什么大动作了。”
　　“那你呢？”
　　颜竹看着面前的少女，“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安霖一怔。
　　“我的故事不长……”
　　……
　　安霖走后，颜竹才将体内的契约取出。
　　她早在离开宋温凊时，就把这东西为两人缔造的链接切断了。但现在又觉得不保险，干脆取出来，封在一处空间里。
　　契约在体内以气息形式存在，很少会外显，在人的皮肤上烙什么痕迹。
　　但取出，却呈现出一个图案模样。
　　红如滴血，张牙舞爪，很漂亮。
　　颜竹瞧着，像是某种晦涩的文字，被简拼，硬生生安在一起。
　　她端着看了会儿，划开一处空间将图案仍了进去。
　　“…你当真不管她了？”
　　这是安霖刚刚问她的话。
　　“我若是不管，如今也不会醒。”
　　“那你却不见她。”
　　她当时没有说话。其实，她只是觉得，宋温凊的世界里如果没有她，少女会过得更好罢了。
　　她什么都不能给她。
　　就算她成了神，她也只能帮上她一点点。
　　“魔神需要由宋温凊亲手杀死，这是本世界最大的逻辑线。”
　　天道如此说。
　　颜竹便收了手，她不敢妄动根基。
　　她如今醒来，也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
　　为了宋温凊的未来。
　　颜竹摊开掌心，淡青色血管在掌纹间交纵穿梭，自手臂某处显现，蔓延至淡红指尖。
　　还有三天。
　　……
　　颜竹踏上了西洲的土地。
　　久违了。
　　她在心中叹。
　　魔神的踪迹刚刚就出现在这里，祂现在距她不远，只需要穿过林子，再走几步路。
　　所以颜竹心念一动就站到了“江平舟”面前。
　　男人不像是个人，他笼在黑雾里，皮囊不见形，脸也看不清。
　　“天道…？”
　　人声传入耳。
　　“我以为你不会用人的嘴巴开口说话。”
　　对方没有理会她。
　　“你不是天道。”
　　颜竹听见他说。
　　“是与不是都不要紧。”
　　颜竹挥手，历时五年演化出大体框架的冥界以球形之状浮现在她掌心半空。
　　“来者是客，就算是你们这群不讲道理的入侵者，我也为你们准备了住处。”
　　话音落下之时，黑球散发出淡淡光芒，包裹着周边，向这片天地铺就开来。
　　于是，西洲的土地上多了片混沌天地。
　　魔神听见了哀嚎之声，有格外阴冷的风吹得祂衣角作响。
　　他抬起头，看见或浓或淡的魂体自天幕降下，像是被一股难以抗拒之力吸附而来。如水滴汇入大海，它们汇入这片空间。
　　魔神没有见过这般场景，但祂这副早已死去的人类身体浮出了恐惧。
　　莫名的，祂产生了一种本不属于祂的情绪。
　　是胸膛中那颗宋知月的心脏吗？
　　还是“江平舟”的心脏？
　　魔神得不到答案。
　　祂看着魔气也涌入这片天地，成股成股的，以不可阻拦的势头倾斜而下。
　　人魂挤在了桥上，哭嚎着。
　　魔气被镇在桥底，做了波涛不绝的江河。
　　只刹那间，这片混沌天地，成了别样的人间。
　　魔神闭上眼睛，祂能察觉到祂的能力被削去了一层。
　　“…法则。”
　　祂开始认真打量对面的少女。
　　“你是神。”
　　祂说。
　　“与我同级别的神。”
　　祂看见少女笑了起来，似乎祂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于是祂止了声，等着对方开口。
　　“宋知月的心脏在你的胸腔。”
　　魔神不知道祂为什么说起宋知月，但不妨碍祂笑起来。
　　祂没察觉，自己在得意。
　　“她的心脏和我的融在了一体。”
　　“她如何活过来？”
　　颜竹皱着眉。
　　魔神的疯狂劲头她好像曾在谁身上见过，她觉得有些不适。
　　“她活着。”
　　魔神说，祂的面目终于从黑雾中显露出。是个英俊的青年，眼睛大而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活着，她就活着。”
　　颜竹不再说话了。
　　她救不了宋知月。
　　“你的女儿会亲手杀了你。”
　　她为祂做了预言。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
　　魔神顶着张正派的青年脸露出邪气的笑。
　　“随时恭候。”


第八十六章 大结局
　　凡尘事了, 颜竹没有再回御灵宗。
　　她走之前没与安霖告别，只给她留下了那颗妖兽内丹。
　　她见过她的结契兽，是只漂亮的蛟龙, 性格活泼，有些贪吃。
　　她猜它会喜欢这个礼物。
　　颜竹不擅长告别。她不喜欢离别时的氛围, 好像前事的所有遗憾都在一刻显露, 总使人觉得惆怅, 止不住忧伤。
　　所以她离去是静悄悄的，或是毫无预兆, 之前谁也不宣告。
　　离开宋温凊是这样。
　　离开安霖也是。
　　颜竹踏上了南洲的土地，还剩最后一件事。不是凡尘事, 只是有些缘分没断。
　　她来到林深处, 见了梧桐树。
　　凤凰不在。
　　梧桐树瞧见了她, 很激动。
　　“凤凰现在很漂亮。”
　　离走时，梧桐木这么对她说。
　　颜竹也和他们说，“你们要帮助的人不是我。”
　　“是之前在您身边那个人？”
　　颜竹点头，“天命就在她身上。”
　　“我今后无法插手人间。”
　　说完, 她便走了，又回到了一片混沌之中。
　　她知道梧桐能领会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 透过一面镜子，她见到了她离去后桐木所做之事。
　　“凤凰, 你要去天上。”
　　桐木对凤凰说。
　　凤凰现在确实漂亮极了，生着斑斓的尾羽, 一身色彩亮丽，笼着淡淡光芒。
　　“祂要来了。”
　　“我去召集族人, 我们得帮那姑娘一把。”
　　并不需要颜竹花费多少言语，只是在她望过来的那刹那, 桐木便得知许多信息。
　　他很聪明，他等待这机会也许久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颜竹呆在混沌之中，通过“镜子”看人间。
　　天道无处不在，以天道之力幻化的镜子渗透世界各个角落，颜竹得以全知。
　　颜竹看着宋温凊在西洲发展势力，看她与灵珏并行壮大血雨楼，看她派人搜查魔神线索。
　　颜竹看着灵诗一天天长大，却越发沉默，看着她去问宋温凊。
　　“颜竹在哪里？”
　　“不知道。”
　　少女同样沉默，寂静了半天才吐出个答案。
　　女孩脸上现了怒，失望之色愈显。
　　“是你把她弄丢了。”
　　她这么说。
　　宋温凊没有反驳。
　　“我会找到她的。”
　　颜竹觉得有些困乏，捂嘴打了个哈欠，好掩饰眸中莫名泛出的泪。
　　她再次告诫自己：“你不在，宋温凊只会更好，她需要回到她原来的轨迹。”
　　颜竹耐下性子，继续看起。
　　灵诗的行踪开始越来越诡异，属于少女的性征在她身上显露。
　　她避开众人，包括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开始在西洲组建自己的势力。
　　她很谨慎，也很聪明。
　　她没有常人的欲望，却又懂得人心。
　　因她行事时戴着面具，叫旁人瞧不见脸，又穿着一身标志性的天青色衣。
　　“青衣女”的名号便在西洲响了起来。
　　最初，灵诗只是让人去寻颜竹的痕迹，但是随着组织的壮大，下面的人的欲望开始推着她走，她的势力开始渗透到整个修仙界。
　　从未入世的玲珑心第一次浸在了红尘里。
　　颜竹看见了她和自己牵扯在一起的命运，只是就是她本人也无法用法则了却自己的因果。
　　她接着看下去。
　　乾乙与君临找到了宋温凊，他们与魔神交过手，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宋知月的心脏在祂的心脏里…我们救不回她了……”
　　君临瞳眸蒙着泪。她没办法救她的好友，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知月在自己面前死去，或是彻底成为一个受人操纵的傀儡。
　　她知道，绝大可能会是前者。因为宋知月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乾乙只是沉默着，他好像成了一座木雕。
　　宋知月的身体躺在灵石做成的床上，双眸紧闭，神色安详。她仍是当年的容颜，岁月没在那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血液早不在她的体内流淌，取而代之的是翻滚不绝的魔气，它们把她的经脉改造，慢慢的，这种影响蔓延至全身，使她彻底成了供人驱使的傀儡。
　　她清醒的次数不多，往往只在见到女儿时，她哑着嗓子说出只言片语。
　　有时，她会将宋温凊认作哥哥，少女的那双眼睛很像宋知年。但有时，她会以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江平舟”，她的女儿也同她的丈夫很相像。
　　宋温凊注视着她的母亲，她伸出手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她怕惊醒她。
　　她不是不被爱的孩子，不是孽种，也从来没有被丢弃。
　　她的母亲很爱她。
　　宋温凊少了些执念，眉眼舒缓。
　　“让她睡吧。”
　　君临轻声说，像张口吐了一口气。
　　她有些哽咽，她怕声音大些，自己就会哭出来。
　　“我会杀了祂，取出祂的心脏。”
　　宋温凊长身直立，头颅微垂，日光在她处分出明暗。
　　她做出自己的承诺。
　　乾乙和君临不说话，乾乙捏住了手中的扇子，君临握住了身上悬挂的长鞭。
　　他们也要这样做。
　　虽然，这样做不会有任何作用。
　　不会使宋知月恢复如初，也无法挽救她走向死亡的脚步。
　　但他们太恨了。他们要杀死魔神，怎么样都行，以命换命也值当。
　　……
　　宋知月在春日死去，留下一封诀别书。
　　没有人告诉她，她无药可治。但她太骄傲了。
　　女儿是她续命的药，可她的傲骨不会容许自己如此屈辱的活着。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苟且。
　　“唯愿温凊平安，岁岁平安。”
　　宋知月用剑自刎。
　　天才少女一生的骄傲源于剑，她只会容许自己死于剑锋，只会容许自己握着自己的命，自己送自己死。
　　……
　　乾乙与君临将她的尸骨安葬在宋知年旁边。那里是修仙界某个不起眼的一个荒凉处，曾经圣灵宗建于此，圣灵宗被魔神杀死的修士们也葬于此。
　　宋温凊见到的是绵延望不见尽头的坟堆。她儿时在乡野间，那些村民死去，也是这般安葬。
　　凡人与修士，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君临敬了宋知年一壶酒。
　　“他喝不过我。”
　　她说。
　　她脸颊通红，整个人看起来醉醺醺的。
　　“我母亲爱喝酒吗？”
　　乾乙摇头，“她从不沾酒。”
　　……
　　宋温凊去了灵韵道宗那天，灵韵道宗上上下下都无所察觉，大阵也安静的躺着，没有开启。
　　和光仙君在闭关。
　　但是他察觉到了她的气息，主动来见了她。
　　“我猜你很想杀了我。”
　　“不是现在。”
　　少女脸上不见恨意，只是平淡的回了这句。
　　“魔神要来了，你们得帮我。”
　　于是修仙界的修士们见了万年也难遇之景——血雨楼的人大大方方走进了灵韵道宗。
　　他们很快也得知原因。
　　灵韵道宗召开了一场大会，将魔神未死的消息传遍了修仙界。
　　质疑之声顿起。
　　但是那些修士们却见大大小小的修仙界宗门的高层开始无比频繁的进出灵韵道宗。魔门与正派，好像在一夕之间没了隔阂。
　　事态在中洲太子高调现身灵韵道宗时达到了高潮。
　　终于，人们不得不重视他们先前嗤笑的灵韵道宗散布的恐慌言论。
　　而就在之后不久，修士们得到了第二个坏消息。
　　“魔神拿走了一块界碑碎片。”
　　伤害敌人的宝物落在了敌人手里，纵使只是宝物的一块拼图，却让许多人听了之后惶惶不可终日起来。
　　绝望氛围逐渐蔓延到整个修仙界。
　　传闻中的魔神挑正这个时机，在他们面前现了身。
　　“我们打不过祂…当初…当初是仙人们与祂打的…我们…我们根本不行！！！”
　　有人惊叫起来。
　　仿佛是在应召他这番话，浮于半空，宛如天神降临的男人随意挥了挥手。
　　随即，那尖叫的修士倒下了。
　　他大睁着眼，鲜血自脖间喷涌，已然死亡。
　　不过一息之间，一条生命便逝去。
　　魔神一击，是压倒性的根本无可抵挡的力量。
　　凡人与修士进入了死亡的倒计时。
　　面对神，众生皆蝼蚁。
　　……
　　天在一瞬间暗了下来，云层遮盖大日，电闪雷鸣，宛如末日之景。
　　君临唇边现了抹笑，眸中却尽是冷意。
　　“祂来了。”
　　“可真能藏，先前用你的血…也寻不到，现在却舍得出来了。”
　　宋温凊没有搭腔。
　　她从空间法器中抓出无数的洁白纸鹤，它们身上带着不同的标志或烙印，属于不同的门派或宗门。
　　宋温凊闭上眼睛，念念出声。
　　金光自纸鹤身上泛起，几乎是同一时间，它们展翅，飞往各方。
　　“迎战。”
　　……
　　宋温凊是第一次见自己的父亲。虽然，她并不认可那个男人与自己在血缘上的关系，也耻于与祂放到一起被讨论。
　　她是祂的女儿，对于她而言，是人生中的污点。
　　但无法抹去。
　　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当魔神称她为“我的女儿”，底下的修士中便传出了一阵躁动。
　　宋温凊的脸上没有表情。早在多年前，她就预料过现在这番情景。
　　血肉已经覆盖了脚下的土地，先前在此死去的修士不计其数，他们没有时间耽搁。
　　无数的身影浮起，不同色彩气息的灵力朝一处奔袭而去。
　　璀璨、华丽，盛世之时，有人仰起头见了会拍手，赞这场好烟花。
　　陨落之前，也照得片刻光明。
　　蝼蚁在这刻团结起来，挥动双臂，可笑得要去挡住朝他们滚滚而来的巨车。
　　必须挡住。
　　他们得为后人造一片太平天地。
　　一道道身影在半空便炸开，画出一团血雾。
　　魔神只需要伸出手指，就那么摇摇一指，慷慨奔向祂的勇士们便毫无价值的身死半路。
　　“你们接受…不好吗？”
　　祂很是不解地歪头。
　　“为什么非要死？我又不曾要赶尽杀绝。”
　　祂不过是要给世间飘荡的魔气找个寄托，使它们有生命，为生灵。
　　人体自成一片小天地，有阴有阳，有五行，实在是上好的容器。
　　“为何抗拒？”
　　“它们本就是你们的一部分。”
　　魔本就因人的欲望而产生，回归人体，便是回归本源。
　　“接受，就可以不用死。”
　　接受，与魔共生。
　　待所有人都成了魔，祂就不孤单，他们就是祂的同类。
　　祂可以号令他们，也可以通过他们去侵蚀世界本源，塑造至高无上的完美神格。
　　魔神不懂底下叫嚷的众人为什么宁愿死亡，祂听得他们张口骂祂，便一挥袖子，干脆让他们死去。
　　祂相信，人是怯懦的，只要杀得更多，就有人会害怕，会屈从。
　　这是他是“江平舟”时，从人身上习得的道理。
　　魔神向来很有耐心，现在优势尽在祂手，祂等得起。
　　天地间的通道封了，能威胁祂的仙人来不了人间。
　　唯一让祂察觉到危险的少女不在此地。
　　祂预感到，她也不会出手。
　　这些年，祂一直在一点一点吞噬着天道气运。此方世界的天道还太弱小，无法反抗，血肉被祂剜去后，便变得十分衰弱。
　　那少女身上有与天道同源的气息，天道衰弱，她也会衰弱。
　　魔神猜想她是天道创造出对抗自己的神，是天道行走人间的化身，祂打算着掌控人间后便将她吞吃。
　　到那时，什么都无法再阻止祂。
　　而现在，只需要等待。
　　魔神就这样等着，魔气自地面升腾起，纠缠住人。
　　有些人接受了，有些人被杀死了，有些人一直在抵抗。
　　魔神看向了一道没在人群里的身影。
　　江温凊。
　　祂念着她的名字。
　　那个人是祂的女儿。
　　真奇妙。
　　魔神想。
　　仅一眼，祂便因她起了情绪。
　　明明，她只是这具肉身的女儿，只与这副身体血脉同源。
　　少女也在此时看向祂，她扬起了剑，剑尖直至祂。
　　但宋温凊没来得及出手。
　　一声鸟鸣划破了天地，震得百兽哑声，风雨臣服。
　　众人仰起头，乌云之中，穿梭着闪着金光的亮色。
　　它拖着长长的斑斓的尾羽，涂抹着天边，暗色间仿若生出霞光。
　　“是…是凤凰！”
　　有修士认出，颤着手指，颤着声。
　　那鸟携风而下，落进人间。
　　在众人目光之中，它高昂着头，矜持地落在一颗参天大树的茂盛枝叶里。
　　“我已去通知了天上的人，他们会来的。”
　　鸟喙微张，却是口吐人言。
　　天地寂静了一秒。
　　而后，修士们呐喊着，发出了刺耳的呼声。
　　他们有救了。
　　……
　　宋温凊任血从嘴角滴落，疯狂的调动灵力，尽数灌于手中的太衍剑。
　　一抹红色的身影在剑身上现出，时明时暗，像跃动的火苗。
　　她盯住了正被诸多身影包围的那缕灰影。
　　她要杀死祂，亲手。
　　乾乙与君临也这么想。
　　他们先于她之前奔了过去。
　　天上的仙人来得很快，实力更强的他们便自然成了对抗魔神的主力军。
　　而地上的修士尚得应付缠人的魔气，大多数人仅能做到勉强自保而已。
　　于是，默契地分了工。几乎没有人再从地上飞向天空，冲往魔神所在，要去杀死祂。
　　这举动好像有些蠢。
　　宋温凊想着，她还是朝祂而去。
　　“一个修士？你来作甚？”
　　“不要命了吗？修士。”
　　“宋……！你先下去！这里有我们可以……”
　　“修士别来添乱！”
　　……
　　话语和风一起灌进耳里。
　　宋温凊只是抬起手，挥出了剑。
　　是的，这番举动实在愚蠢。
　　而她也确实实力低微。
　　是个在仙人面前如蝼蚁一样弱小可怜的修士，随便谁伸出手指，就能轻易碾死她。
　　她只有手中的这把剑。
　　但是她想杀祂，她不怕死，她只想杀祂。
　　于是，她挥出了那一剑。
　　云层乍破，天地骤明。
　　风止。
　　剑光散四洲。
　　……
　　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鸿沟，江水断绝。
　　有雷劫自天而降。
　　……
　　宋温凊仰起头，看见天门大开。
　　……
　　颜竹在更高的天空目睹一切，笑着落泪。
　　她为她的成长而欣喜，她走上了她为她编写的命运轨迹，也终究会去往属于她的美好结局。
　　“真是再好不过。”
　　天道听懂她的喜悦，发出稚嫩的晦涩声响应和。
　　颜竹撕裂空间，伸出手捏住避开众人遁逃的魔气。
　　这是最后的危险因素。
　　魔神已变作了蚯蚓大小，但若放任祂，千年后便又会卷土重来。
　　颜竹撕开空间时，时间也暂停，连仙人都无所察觉。
　　她便贪着这时机，朝少女所在望了一眼。
　　她没有看到，在她离去后，那双琥珀色眸准确地朝向了她来时的方向。
　　……
　　颜竹注视着手中仅有两指节长度的魔气。
　　魔神的意识还在，只是微弱。
　　“上次，你就是这样逃脱的？”
　　对方在尖叫。
　　“你不是天道创造的神，你是……”
　　创世神。
　　祂来不及吐出这个词语，便跌进了那片混沌。
　　魔神意识被冥界吞噬，彻底泯灭。
　　“你杀了谁，便死于谁手中…岂不妙哉？”
　　颜竹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可以安心睡去了。


第八十七章 后记
　　“那位…不知在找什么……”
　　“谁知道, 都寻了有数十年了。”
　　“好像说是个女人…她们俩似乎曾是道侣……”
　　“你是说，大名鼎鼎的剑道天才，万年来修仙界唯一百年内成仙的宋温凊, 是个磨镜？！”
　　周围传来了一阵嘘声。
　　“我…我何曾说过，我不过是听说！听人说的！”
　　那修士成为了众矢之的, 一下子涨红了脸, 连茶盏都不喝了。
　　好在, 其他人倒也没那么在乎这句有关宋温凊的荒诞传言，不过一会儿, 他们就又谈起了其他的话题。
　　“唉…谁能想到啊，当年, 我若是在她落魄时帮上一把……”
　　一男子感叹道, 话语有未竟之意。
　　但周围聚在一起的人倒也能领会。
　　试问, 谁没做过这样的美梦？
　　血雨楼帮过宋温凊，成了当今修仙界五大宗门之首。
　　灵韵道宗伤过宋温凊，却也帮了她，实力虽有损伤, 到现在不倒。
　　还有那青衣女，原就是血雨楼楼主灵均的小女儿灵诗。
　　按理说, 老怪物生了那么多儿子，继承人怎么都轮不到一个女儿。
　　然而, 就是她和宋温凊关系太好，现今便成了血雨楼的楼主。
　　灵均可还活得好好的。
　　还有御灵宗和天机阁, 先前，它们虽也属五大宗门, 但不过是被拿去凑数而已，勉强算得上是上等宗门。
　　现在呢？
　　任谁不说是货真价实的修仙界五大宗？
　　“唉, 是啊…谁能料想得到。”
　　谁能料想，宋温凊这番境遇？
　　从一叛宗，杀害同门的正道弃徒，到修仙界人人喊打的魔修，再到如今当之无愧的救世主……
　　她身份的几次转变，称作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就是当年有人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告诉我，我都只会当个故事听哩…谁敢相信啊……”
　　有修士言，引得周围一阵叹气声。
　　他们仅浅浅说了几句，便岔开话题，不再往下讨论了。
　　毕竟，他们也都受过她恩惠，背后议论恩人算不得什么好行为。
　　如今修仙界，谁都受过宋温凊恩惠。
　　她斩魔神，开天门的一剑促了她成仙，也福泽了修仙界数万年。
　　斩魔神不必多言。
　　开天门，使得修士升仙不若往年般困难，亦使那天上灵气流入凡间，灌溉了不少修仙界枯竭的灵脉。
　　一夕之间，修仙界的灵气水平从末法时代，跃为全盛时期。
　　便是因此，再没人于公开场合说不利于宋温凊的事。
　　虽然有传言说少女已回了天上，但不少人还是时不时在凡间某处见到她身影。
　　被正主抓到是一码，良心过不去是另一原因了。
　　茶馆里便噤了声。
　　胖乎乎的掌柜转悠一圈，很满意今日宾客数量，乐呵呵回屋打算盘去了。
　　倒是那瘦得像竹竿的伙计还在吆喝，又招呼了一堆生意。
　　“我们这儿…可是那位当年住过的……”
　　……
　　莫南衣接任灵韵道宗掌门，灵诗把控血雨楼，安霖掌握圣灵宗，尧泽登基为帝……
　　短短数十年，修仙界高处就换了一批人。
　　年轻人踏上了这片舞台，有人继续唱着父辈的故事，有人铁了心要走自己的路。
　　……
　　莫南衣从烦扰杂事中抬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又埋首其间。
　　他的师尊，先前的那批长老，再不问凡尘事，一心求道。
　　和光仙君在宋温凊面前剜去了元婴赔罪，一夜白头，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他得打从头修起，其他长老，或者说，当初参与进那个计划的人也是一样。
　　宗内大小事便抛给了他们，一众长老们最信任的亲传，毫无经验的年轻弟子们。
　　最开始，莫南衣并不适应，只觉手足无措，一阵手忙脚乱。
　　后来情况也未好到哪里去，曾一度忙到脚不沾地，恨不得神魂出体将自己分成两人去用。
　　现在倒是习惯了。
　　但是真忙啊。
　　莫南衣叹气，饮下一杯灵茶继续处理手头事。
　　他也想让自己忙起来，有时候他会想起宋温凊，有时候会想起被夺舍时的宁兰心。
　　灵韵道宗这时，也就宁兰心清闲了。
　　莫南衣想着，忍不住笑了笑。
　　他想的人确实清闲。
　　宁兰心此刻正在竹林挥剑。
　　她闭上眼睛，手中木剑却迟迟不落。
　　一道剑光在她脑中一遍遍划过，带着难以言喻的能勾起天地伟力的气势，倾倒而下。把她所有升起的念头都无情碾碎。
　　她曾亲眼所见这一剑，只是卧床修养，透过窗，远远瞧了剑光的余光。
　　耀白的，像雪。
　　却分明划破了天，斩断了云，在地面刻了鸿沟，绝了江河。
　　她当时呆立住了，忘了呼吸。
　　她既觉震撼，又深感绝望。
　　那是宋温凊挥出的一剑。
　　也是当今修仙界奉上顶峰的一剑。
　　宁兰心从那时便有预感，她要花很多很多年，才能走出那剑的影响。
　　她有些后悔当时抬头看，但又觉得不看自己会更后悔。
　　宁兰心挥落一剑，剑风斩得竹叶齐断。
　　她面色苍白，惨然而笑。
　　“难道…我悟不出自己的剑道了吗？”
　　与一个天才在同时代，是万幸，亦是不幸。
　　宁兰心看见一座名为“宋温凊”的山立在自己身前，遮云蔽日，生生堵死了她的前路。
　　“不……”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将手中木剑握得更紧。
　　“我不认输…就算一步一步，我也要翻过去……”
　　“我倒要看看，那后面会是个什么天地！”
　　……
　　“血雨楼那位，不是好相与的，我劝你少惹她。”
　　灵诗不止一次听到这句对自己的评价，她并不在意。
　　跪在下面的男子还是没能完成她交给的任务。
　　“这是第十次……”
　　灵诗说，抚了抚肩上疲懒的凤凰。
　　凤凰只是掀了掀眼皮，又继续睡去。
　　“属下无能，属下这些年已经在尽量寻找楼主所说的那个人了，但是……”
　　“没有但是！”
　　灵诗不耐地打断他的话。
　　“规矩是早立好的…下去领死吧，左护法。”
　　……
　　“叫你贪吃，半月内不给你妖丹了。”
　　安霖摇了摇头，对自家契约兽愈发无奈。
　　她已挽起了发髻，久病苍白的面施有粉黛，颊侧也多了些肉，看起来健康许多，成熟许多。
　　较之颜竹上次所见，也更威严。
　　只偶尔在无人场合，或同自己亲近的人，与契约兽说话时，少女眉眼才会显露出符合年龄的生动。
　　“算了，我再准备一份吧…他们就要来了……”
　　这些年，乾乙和君临在世间乱转，说是要阅尽人间好风景。
　　因父亲同二人有些交情，安霖渐渐也同他们熟识，偶尔，两人会来御灵宗胡吃海喝一顿。
　　这次，得知他们不日就到，安霖特意准备了一场妖兽肉宴。
　　只是黑蛟龙贪吃，背着她，先吃了大半。
　　安霖知道后，已是晚了。
　　饶她是好脾气，仍被气得胸闷。
　　“再等一会又怎样？”
　　“本来就少不了你的。”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叹着气，继续张罗去了。
　　……
　　宋温凊撕开空间，踏入混沌。
　　寻找数年，她终于揪住天道，巡查到了那人的气息。
　　她不会原谅她。
　　在看到她之前，宋温凊是这样想着的。
　　甚至，她还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两人相见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
　　这样的平静。
　　对方没有发现她。
　　颜竹闭着眼，蜷着身体，在睡觉。
　　宋温凊走过去，轻轻拥住了那人。
　　温度隔着布料，传递到掌心。
　　是真的。
　　不是在做梦。
　　宋温凊用力紧了紧手，确认那份温度。
　　她笑了起来。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轻易的，并不挣扎的，原谅了她。
　　“好久不见……”
　　宋温凊叹出一口气，声音含着未发觉的哽咽。泪倒是诚实地滚落了。
　　就滴在熟睡之人脸颊。
　　那人便皱了眉，颤着睫，欲醒。
　　宋温凊便愤恨地，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捏得雪白泛了圈红。
　　怀中人长长的睫羽轻动，展翅飞了起来。
　　“宋……”
　　一双耀着水光的眸盯住了她。
　　朦胧的，蕴着一场浩大的烟雨。
　　宋温凊俯身向下，吻住那张要言的唇。
　　她要将她的话，全部吞进自己心里。
　　……
　　“…找到你了。”
　　唇瓣撕扯间，颜竹听见宋温凊的话飘落。
　　“现在，不许再离开。”
　　“以后也不许。”
　　少女吻着她的眼，像小狗啃食。
　　好吧。
　　颜竹挣扎不得，便放任她啃了。
　　反正，也破不了皮，不会流血。
　　……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颜竹还没有明白宋温凊为什么要坚持找自己那么久，为什么不去走她应走的路，到她应到的光明未来。
　　她不懂她对她的珍视，不懂她的爱。
　　“那不是爱。”
　　她否认。
　　“那什么是爱？”
　　“你教教我好不好？”
　　宋温凊便呜咽着，埋到她脖颈，又添上几口吻痕。
　　颜竹闭着目，任她亲吻。
　　偶尔，颜竹会觉得累，就睡上一觉。
　　她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只知道，宋温凊对她的感情，不是爱。
　　……
　　宋温凊搂着怀中的人，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眉骨，亲吻她的眼睫。
　　颜竹不给她爱，就要给她永远。
　　她看见她滚烫的热泪，看见她的灵魂，看见她挺直的脊梁……
　　她知晓她的骄傲，她的不得已，她的退让。
　　她爱她所有。
　　宋温凊这么想着，闭着眼，虔诚的在心里宣告。
　　……
　　“我的神明，我的挚友，我来自异世的爱人，此后，唯有死亡能将我们分隔。”


第八十八章 年历表（帮助梳理剧情，可不订阅）
　　自仙魔大战始, 修仙界进入末法时代。
　　宋氏父母身死，灵韵道宗分崩离析。
　　元年:魔神断尾遁逃，于一处修养生机。
　　438年:魔神夺舍江平舟, 灵均得以逃脱，意外得机缘。
　　595年：灵均成血雨楼内门弟子, 又被长老收为真传。
　　596年：灵均成为掌门候选人。
　　601年：魔神探得太衍剑气息, 欲夺。
　　602年：魔神封去作为“魔”的那部分记忆, 成为“江平舟”，与宋知年结交。
　　603年：五人着手重建灵韵道宗。
　　717年：宋氏兄妹成功整合灵韵道宗。
　　721年：宋知年坐稳掌门之位, 宋知月与“江平舟”结为道侣。
　　723年：几人发现端倪，宋知年着手布局。谢君临被选为圣灵宗掌门候选, 假意和宋知年大吵一架离去, 小队第一次分裂。
　　724年：宋知年使“引蛇出洞”之计。同年, 乾乙离去，入天机阁。
　　725年：“江平舟”中计，身份被拆穿，挟持宋知月而逃。
　　726年：江温清出生, 体内被魔神亲自种下魔种。宋知月半身傀儡化。
　　732年：魔神为得圣灵宗界碑碎片，屠其满门。
　　谢君临被师尊所护, 躲过一劫。然，不愿屈辱活, 唯宁反抗，宁赴死。
　　宋、乾赶到救友人, 实力却远不敌。乾乙双眸尽盲，全身经脉受损。宋知年一臂断裂, 神魂半残。
　　眼瞧魔神将危谢君临，关键时期, 宋知年强动禁术，以身化剑斩魔。
　　谢君临见此景，亦启用禁术。却因受师父之死、友人之伤同宗门惨状刺激，由祸而得福，突破修炼心障，连跨两大境，半步入仙门。
　　当是时，天降雷劫。
　　宋知年不顾自身安危甩出太衍剑为她挡去最后一道。
　　太衍剑断裂，一分为二。
　　宋知年无防备受了魔神一击，身死。
　　魔神亦是元气大伤，忤于成仙的君临，放弃圣灵宗界碑潜逃。
　　便是在此期间，宋知月将仅有六岁的女儿江温清送出险地，封其于中洲一处海洋，隐蔽气息。
　　816年：乾乙接任天机阁掌门，对外宣称宋知年升仙，圣灵宗尽数被屠。
　　自此，宋知年成修士眼中仙魔大战后第一位成仙之人，灵韵道宗因掌门之名重回巅峰。
　　973年：尧泽出生，立为太子。
　　986年：灵珏出生。
　　1060年：沧海变桑田，封印自破，宋温凊醒来。
　　随即，灵韵道宗高层觉察魔神之女气息，开始计划布局。
　　同年12月，宋温凊被和光仙君收为亲传弟子，进入灵韵道宗。
　　1010年：穿越者夺舍宁兰心。
　　1011年：宋温凊被诬蔑。颜宋相遇。
　　1013年：颜竹演化冥界。
　　1021年：宋温清一剑开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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