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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名称: 重生渣A和病弱O在一起了
　　本书作者: 人间小炽
　　本书简介: 洛明悦死在了26岁的夏天，无人愿意为她收殓。
　　是封白茗握着她的手：你还有什么遗愿？
　　洛明悦想，下辈子不做人了。
　　于是说：祝封小姐长命百岁，身体安康。
　　下辈子换个人喜欢，爱你怜你珍惜你，而不是这般无望的暗恋着我。
　　.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忠诚。
　　——博尔赫斯


第一章 
　　洛明悦死的时候，人人喊打，都说死得好，死得妙，这是为民除害。
　　都说这纨绔渣A富三代活该早逝。
　　那天，连她的母亲接到她电话，她请求道：“妈妈，来看看我吧，我怕是要不行了。”
　　母亲也只冷冰冰的说道：“不要喊我妈妈，我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继而手机那边就传来挂断后的嘟嘟声音，即使面对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即将去世，也这样的毫无情面。
　　好像她宁愿这辈子没生过这个女儿。
　　医院的护士和医生本来可怜她，后来听了那些谣言，也纷纷用异样甚至看人渣的目光瞧着她。
　　好像她是个什么垃圾似的。
　　洛明悦很想解释，她是被人陷害，那孩子的指证根本是受人设计，她没做过那些禽兽事情。
　　可是没人肯听她的解释，毕竟连她的亲生母亲都相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她猥/亵了未成年OMEGA，所谓的慈善基金会，根本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丑陋欲/望做的幌子。
　　那日觉得身体好了些，医生来查房，她都有了力气坐起身子，笑着问医生：“我这是不是要好转了？”
　　医生却答非所问：“还没有亲人来看你吗？”
　　她只好说：“也不是妈咪的问题，三人成虎，谣言四起，假的也要说成真的。”
　　医生打量她的目光十分狐疑，最后才低声说：“你看起来确实不像那种人。”
　　她正要感激的说声谢谢，医生却又说：“可坏人也不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她骤然僵住表情，更快的是突然病房外，有人大声喊道：“这里是医院！保安，保安！快来把这群人轰出去！”
　　但是已经晚了，在医生震惊的目光中，一群人扛着长木仓短炮冲进了病房。
　　还没听见声音，已经闪光灯照得让人睁不开眼。
　　查房的医生也人到中年，什么事没遇见过，也被这阵仗惊到，硬是被记者们挤到了墙壁边缘，成了朵人形壁花。
　　没挤到洛明悦身前的记者，就转而抓住他问道：
　　“您是洛明悦的主治医生吗？”
　　“洛明悦是生了什么病？听说是车祸后遗症，伤及了脑袋，活不久了？”
　　“洛明悦是真的就要死了吗？”
　　医生崩溃愤怒的大喊：“你们他娘的都给我滚出去！”
　　如果说医生那边遭遇的火力也就五六个人，洛明悦这边就堪称人挤人，有个记者哎呦一声，被挤得直接趴在了她的病床上。
　　就这样，这群人也七嘴八舌的对着她，冲锋木仓似的往外蹦子弹：
　　“洛小姐，你从一开始打造儿童慈善基金会，就打的是满足私欲的主意吗？”
　　“洛小姐，现在整个上京都在骂您人面兽心，我们采访您的母亲，陆夫人都说只当没生过你，你是已经和陆家断绝关系了吗？”
　　“洛小姐，你是不是活不久了？外面爆出的诊断单，说是大脑血管随时会破裂？”
　　洛明悦听得两眼发黑，脑袋嗡嗡地像是钻进来了成千上百只苍蝇。
　　突然她觉得脑子尖锐的疼了一瞬，随即眼前一黑，然后听觉尚在，她听到重物砸在床上的沉闷声音。
　　就此，她年仅二十六岁的人生戛然而止。
　　死因是在记者们的刺激下，也或许是今日本来就是回光返照……
　　总之最后她走的很是荒唐可笑，接连大半个月都成了上京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
　　——你们听说没，那个洛明悦是在记者的追问下，恼羞成怒把自己吓死的！
　　已经化成鬼魂的洛明悦，冷漠飘过另一个病房，听到里面的小姐姐聊天。
　　她探进脑袋，对着她们面无表情的解释：“不是吓死的，我那时脑血管破裂，俗称脑出血，那群天杀的记者还不让路，结果导致抢救延误。”
　　但也没人能听到，就像她活着的时候没人听她的解释。
　　她死了，也没人能听见她说的话了。
　　洛明悦只管一路的飘，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医院负一层停尸房。
　　因为死的新鲜，所以身体还算和活着的时候区别不大，仍然是病入膏肓的形销骨立，惨淡不堪的丑样子。
　　她干脆坐在自己尸体旁边，自言自语的说：“洛明悦啊，你这辈子也没真的爱上过个人，白白担了个渣A的名头。可到死都还是个处A，早知道还不如趁着活的时候，趁早追求个好姑娘，也算不枉此生。”
　　“人活一世，总要真的爱过一次吧。”
　　她叹了口气，然后想到那个柔弱的，总是要依靠着她的OMEGA，其实很想给她说明白，只是把你当妹妹，毕竟寄人篱下的滋味她也懂得。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怕是眼睛都哭肿了吧。”洛明悦支着自己脑袋自言自语。
　　又看着蒙着白布的自己的脸，心想自己亲妈怎么还不来领尸体？难不成要在这里过夜？
　　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还没联系上洛明悦母亲？不是，这会儿消息都传遍上京了，我就不信她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死了，这什么母亲啊，也太冷血无情了！”
　　洛明悦无不自嘲想到：她的OMEGA母亲是一向不喜欢她的，全都因为当年母亲年轻追求爱情，没得到家中父母同意，就和个穷alpha私奔。
　　总之过了没两年，昔日为爱奔赴的夫妻，纷纷在柴米油盐中面目全非。
　　母亲抱怨她的青春就此浪费，父亲也觉得曾经娇美可人的妻子变得不可理喻。
　　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贫穷的生活中，洛明悦这个孩子的到来更是雪上加霜。
　　刚开始怀孕，听说自己父母还短暂的恢复了恩爱。
　　更快的是，婴儿生下来后什么都要花钱，于是夫妻二人双双崩溃。父亲直接离家出走消失，母亲也抹干眼泪，把她直接丢在了福利院，拍拍屁股回陆家去了。
　　还是陆家老祖宗，那位女alpha掌舵人，她的亲生奶奶，让人把她接回了陆家。
　　好险没让洛明悦沦落成福利院的孤儿。
　　从这件事不仅能看出她母亲十分讨厌这个女儿，大概是希望从一开始就不要存在这个孩子。
　　也能看出她母亲果然和父亲一样心狠，狠人都是果断决绝。
　　就像洛明悦回了陆家后，母亲也忍着把她养大，处处教育她要孝顺，要知道感恩。
　　等她长大后，有了那么些经商才能，母亲更是不再羞愧于“洛明悦母亲”这个身份。
　　开始借着这个名头四处在上京交际，直到洛明悦被人陷害，名声大臭，她也赶紧登报声明：
　　我与洛明悦断绝母女关系。
　　连听她解释都不愿意。
　　真是铁石心肠，不知道究竟是恨极了父亲连带着恨她，还是认为她是毁了自己人生的罪魁祸首？
　　洛明悦想不明白，也没办法再去问个清楚，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在自己尸体旁，从天亮等到天黑，才发现无人为她收敛尸骨。
　　做人如此，真是何其可悲啊！
　　洛明悦长叹一声，突然有人进来，是工作人员恭敬地说道：“到了，这具就是洛明悦小姐。”
　　她抬头，愣住了。
　　那人穿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全身衣物都是肃穆冷然的黑色。
　　衬得那张脸更加惨白没有血色，也衬得眉眼漆黑，黑与白那样的分明，竟是有了种惊人的美丽。


第二章 
　　洛明悦是真的惊奇，想破脑袋也料想不到，在她死后，第一个来看望她的人竟然是封白茗。
　　关于封白茗这个人，凡是见过她的人，贴给她的标签有许多。
　　不过大抵也就是这几样：冷漠，克制，淡薄。
　　还有一句：“封小姐真不像是个omega。”
　　顺便再叹息的补充一句：“可惜了。如此厉害的人物，竟然只是个omega。”
　　洛明悦也是这样想封白茗，老实讲，她也确实有着对omega的刻板印象。
　　在洛明悦看来，omega要么应该是楚楚可怜惹人疼惜，要么软萌傲娇像是小猫咪那样的可爱生物。
　　总之不该是封白茗这个模样。
　　在洛明悦看来，她与封白茗的关系，应了一句形容：最熟悉的陌生人。
　　明明曾经在陆家共同生活过一整年，就算真是只冷情的猫咪，大概也该是能偶尔依偎在一块，互相取暖的关系了。
　　偏偏她们二人，365天的日日见面，陆家几位小姐都能面对着封白茗向来冷漠的面孔，能亲切做作地喊道“白茗”。
　　在她这里，与这人见了面，依旧只是两声冷冷清清的“封小姐”与“洛小姐”。
　　但是察觉到封白茗其实一直喜欢着她，也是因为这一声“洛小姐”。
　　那是清明雨后的下午。
　　春寒料峭，陆家全家包括携带着她那位不省心的母亲，都在这日前去陆家公墓祭拜先祖，求得陆家富贵繁荣子孙鼎盛。
　　唯有洛明悦，是不需要也不适合去跟着祭拜先祖。
　　陆家的先祖和她这个姓洛的有什么关系？
　　于是陆家这天宽阔明亮的祖宅，就剩下了她与封白茗这两个外人。
　　她那日其实心中憋闷委屈，多少年来并不是没有表达过忠心，父亲是早就不记得面貌的存在。
　　权衡利弊，姓陆总好过姓洛，她十足小心讨好的请求祖母：“陆明悦也是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祖母只淡淡的瞥她一眼，意有所指的平静说道：“做人不能忘本，明悦，你母亲已经是个不让人安心的孩子。我对你也没有别的指望，不求你闯出一番天地，左右陆家养得起你。”
　　“我对你的要求，只有正直坦荡，品性正常这一条。”
　　这话像是鞭子一样的武器，火辣辣的抽打在她的脸上，每一句似乎都在暗有所指：
　　你便是这样一个心机万重，品性存疑，让人非常不齿道德素养的人。
　　她几乎是逃避一样的留下句：“祖母与妈妈一路顺风，我回房间读书了。”
　　等陆家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带着佣人们离开了祖宅，她抱着膝盖坐在书房落地窗前的角落。
　　春风吹起垂地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遮住了她难过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她是被肚中的饥饿唤醒，睫毛微颤，尚未睁开眼皮，就察觉到有人将覆在她身上的深色天鹅绒掀开。
　　那是很轻微的动作，然后是指尖触碰到脸颊的触感。
　　洛明悦便是在这时候睁开了双眼，入目是白皙单薄的面孔。
　　封白茗因为身体较于常人更加容易生病，那漆黑的眉眼间就总带着股疲倦易碎的病弱。
　　配合着常年冷清克制的淡漠气质，以至于洛明悦觉得封白茗这个人是充满着矛盾，可也总能吸引着周围人群目光的人物。
　　她觉得封白茗没有omega该有的性格，可她也承认，封白茗精致且漂亮，经年的病气萦绕眉目间，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柔软肌肤。
　　她像是人间一只洁白的水鸟。
　　使洛明悦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即使只是个omega，这也该是她永远仰望的存在。
　　所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封白茗这样的人，竟然也会露出心虚慌乱的神情。
　　在封白茗惊慌失措的收回那触碰她脸颊的指尖时，洛明悦大概是被憋闷的情绪扰乱，也或者是终于将陆家高高在上的姿态迁怒于封白茗。
　　洛明悦握住了那只想要触碰但收回的手，低声的喊道：“封小姐。”
　　然后保持着握着这纤细冰凉的手指姿态，欺身上前在愣怔住的封白茗侧脸落下了个吻。
　　那是很轻的一个吻，也是洛明悦这辈子唯有一次的去亲吻一个人。
　　随即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
　　祖母说的没错，她品行道德有缺，她确实不是什么坏人，可她逃避且懦弱。
　　总是一时兴起不顾后果，做一些让自己后悔到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尴尬事情。
　　比如亲吻封白茗，然后面对着这漂亮病弱的omega。
　　封白茗叹息似的轻声喊她：“洛小姐。”
　　她选择了慌乱地推开这人，逃难似的只留给人家一个潦草的背影。
　　只是午夜梦回，仍然记得那含着某种让她心惊不已感情的低声叹息。
　　封白茗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但也什么都在这声“洛小姐”中不言而喻。
　　--
　　现在，洛明悦死了，她坐在自己尸体旁，这全身穿着黑色裙衫的女人静默且良久的站在她的身边。
　　长久的沉默，已经没有呼吸的尸体，还有静伫在旁，黑与白那样分明的美丽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安静到悲戚的氛围，使工作人员有了误解，他极为小心的出声：“还请您节哀。”
　　又贴心的转身轻手轻脚的出了这停尸间，也不忘妥帖地将门带上，留下这位美丽的女士，和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出声的人独自最后相处。
　　洛明悦翘着二郎腿，仔细的去看封白茗，心下后知后觉的想起那桩少年时的荒唐往事。
　　她事后虽然找到了单独相处的机会，封白茗看似到没有生气，只是没什么表情的听她道歉。
　　然后也礼貌回道：“洛小姐不用放在心上，也是我唐突在前，大概吓到了你。”
　　惹得她一个alpha都不好意思了，还装作粗线条的摆手说道：“都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同龄人，日后封小姐要是不介意，就当我也是个朋友，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定是在所不辞。”
　　当时说罢，就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可笑，封白茗是封家放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她一个寄人篱下的陆家外孙女，也不知道哪来的豪情，只会说些让人不屑也无法信任的言论。
　　封白茗却很给面子，点头轻声回道：“那我们以后便是朋友了。”
　　她几乎要热泪盈眶，心想别看封白茗看着冷漠跟个冰雕的雪人一样，其实本质是个大方得体、很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只是后来证明这只是个场面话，日后相处与日前毫无区别，她仍然与封白茗连君子之交淡如水都称不上。
　　可是她死了这么大半天，来看她的却只有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封白茗。
　　乃至于她倾身上前，去抚摸这人苍白柔软的侧脸。
　　她曾在这里落下一个带着初春雨汽的吻，也是她这辈子只有一次的亲吻她人。
　　洛明悦左想右想，还是问出了一直疑惑的问题：“封小姐，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洛明悦始终想不通这个问题，也始终逃避着这件事情。
　　她只心中庆幸想到，年少时的暗恋封白茗早该忘却脑后，多年来两人的联系，也不过只剩偶尔在人群中望过去一眼。
　　时间会是最好的解药，将本就不会有多么深刻的感情逐渐抹平。
　　可是看着封白茗那双悲戚到再也掩藏不住深情的双眼，她突然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便也讶异想到：原来我洛明悦这一生，也有人这般的爱着我。


第三章 
　　当认知到这点后，洛明悦几乎是诚惶诚恐的立即想到：我怎么配得上？
　　虽然洛明悦此人，现在只是个谁也看不到的鬼魂，不过不耽误她生前死后都对自己认知清晰。
　　她绝对没有大部分alpha都会有的普通且自信。
　　不至于被个omega多看一眼，就会得意洋洋的想这个omega是不是喜欢上了我。
　　她非常明白自己除了张还算出色的脸，与封白茗相比，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洛明悦配不上封白茗”。
　　她收回手，很想调侃一句：封小姐，喜欢一个人不能只看脸，我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并不值得你喜欢。
　　停尸间外却传来极其嘈杂的声音，封白茗立刻警觉的环顾一周，抬脚走到了西边那靠墙堆积的笼具后。
　　洛明悦跟上封小姐步伐，见她这边蹲下身子掩藏了身影，那边便是停尸间被人推开。
　　洛明悦险些以为是场景重现，比起先看清来人是谁，快门咔嚓的声音与闪光灯完美搭档，停尸间都被无数的长焦相机闪光照亮如白昼。
　　这诡异的情景中，洛明悦还很逗趣的发现，人死后变成鬼魂，就不像活着的时候会被闪光灯闪到闭上眼。
　　最先领头进来的是个身姿娇小的女士，比她高了一头的男人伸着胳膊护着她，身后就是群记者，他们吵闹的仿佛三百只嘎嘎叫的鸭子。
　　让洛明悦尸体所在的停尸间瞬间变身菜市场。
　　这让洛明悦非常气愤，她诧异想到，难不成她这辈子和记者有仇，生前被搞得一命呜呼，死了这群记者怎么也不放过她？
　　新闻发布的时效性固然重要，可也不能失去人性吧？
　　洛明悦气的想手撕这群为了抢到首发的记者，从笼具后飘出，那领头的娇小女士已经停在她的尸体前。
　　看清楚来人，所有的气愤才从心头消逝，洛明悦飘在女孩身前叹了口气：“陆嘉，你来了，怎么不见妈妈？她做人要不要这么狠心，好歹这辈子只有我一个孩子。”
　　陆嘉是个在陆家同样身份尴尬的孩子，她是洛明悦认为的最典型的omega。
　　身姿娇小，柔弱无依，看向你时，还没有开口说话，那双眼中已经盛满了倾慕与依赖。
　　这让洛明悦从心底把她看做亲生妹妹，陆家的孩子都瞧不起洛明悦，只有陆嘉会小心翼翼的喊她“明悦姐姐”。
　　洛明悦的母亲和父亲，比起亲人更像陌生人，她因此把陆嘉当做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当做自己真正的亲人。
　　虽偶尔被人揣测是不是喜欢陆嘉，但不用她出口解释，陆嘉便会主动向别人澄清：“明悦姐姐只是把我当做妹妹，你们不要这样随便猜测，这样对明悦姐的名声也不好。”
　　洛明悦不是白痴，察觉到了陆嘉楚楚可怜的柔软外表下，并非真正的小白花。
　　但她觉得像她们这样位置尴尬的孩子，也没资格真的做个天真无邪的大小姐。
　　现在陆嘉穿着得体合身的黑色西装裙，和封白茗一样全身上下的衣物都是黑色。
　　只是远没有封白茗那样精致得体，她的眼睛哭的红肿，额前的头发也凌乱的贴在脸颊，记者们偏偏不肯放过这哭肿眼睛的娇弱女士。
　　仍然挤着上前，对洛明悦尸体和一旁的陆嘉快速拍照。
　　这群记者嘴巴也没闲着，连珠炮似的往外吐枪子儿：
　　“陆嘉小姐，只有你愿意来给洛明悦办理后事，据传闻是因为她遗嘱将财产分给你大半？”
　　“陆小姐，您对于洛明悦突然死亡一事有什么看法？你是否认为洛明悦是自杀而非病逝？”
　　“陆小姐，听说您和洛明悦从小一块长大，那洛明悦是不是也对您做过不妥的行为？”
　　洛明悦优点不多，向来被人称赞是副天生的好脾气。
　　不过这样说的人转身也说：“简直像是泥巴捏成的人，脾气好成这样，和性格懦弱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想想她的身世由来，这大概就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共通的性格。”
　　这人背后说的话，第二天就被人带到她跟前。
　　她好脾气的笑笑，依旧是不为此生气。
　　带话的人替她抱不平：“不要再和这人来往，瞧不起你还和你做朋友，什么东西。”
　　洛明悦只自嘲笑道：“这话说的也没有很过分，为这种事情生气不值得。”
　　其实她想，这人说的很有道理，寄人篱下的孩子的确大多都是这种性格，他们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懂得了自己没有生气的资格。
　　此时却是洛明悦有生以来，最为愤怒的一刻。
　　她在认知到父亲彻底消失在自己人生中的那天，都没有这样愤怒过。
　　她几乎是暴怒的喊出来：“你们有什么冲我来！没看到她现在很难过吗！你们这群垃圾，生前不积德，死后小心下地狱！”
　　可惜她的爆喝没人能听到，洛明悦无力而仓惶的看着陆嘉将脸埋进手中，泪水从她的指缝滴落。
　　身边的冯律师大声嚷嚷，用自己的身体阻挡拥挤过来的记者：“静一静！大家都冷静下来！我们并不知道洛小姐生前的经历，无法也无可奉告你们的问题！”
　　随着冯律师话落，一队穿黑西装的保镖终于挤进这处空旷的停尸间。
　　幸而这队保镖不仅身材高大，也身经百战且身手专业，很快他们就把记者们清出场。
　　那群记者喊道：“不要碰我的相机！一个镜头就五位数了！”
　　陆嘉是在这时候抬起头，她脸上带着泪水，对着记者哽咽说道：“我相信明悦姐姐不是那样的人，人死如灯灭，无论做过什么事情也都只是过去时了。”
　　有记者大声喊道：“陆小姐，你没有否认，那是不是洛明悦生前真的有猥亵未成年的行为？”
　　洛明悦怒道：“你放屁！”
　　陆嘉已经捂着脸，这柔弱的omega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发出了极为悲怆的哭声。
　　保镖们发了力，一手拎一个记者，不到半分钟终于清场完毕，关上门牢牢守住后，停尸间这才恢复安静。
　　洛明悦心中现在痛得厉害，陆嘉哭的让她心疼，这是她自小就护在身后的妹妹。
　　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不把她放在心上，只有陆嘉会叫她姐姐，会依赖着眷恋着她。


第四章 
　　于是洛明悦投桃报李，也总是想着办法哄妹妹开心，只要她掉眼泪，洛明悦就发誓什么都依着陆嘉。
　　这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小妹，她认定的亲人，洛明悦走上前，伸手想去抹掉陆嘉的泪水。
　　她讷讷的出声：“嘉嘉，姐姐不能再照顾你了，但是早就立遗嘱把财产留了你一半，日后……就找个踏实的alpha或者beta……”
　　陆嘉接过冯律师的手帕，随意擦了两下眼睛，就说道：“洛明悦活着的时候，在陆家想着办法出头，但她真是蠢笨的让人发笑，冯律师，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洛明悦当即愣住。
　　冯律师叹了口气：“陆小姐，好歹洛总对您是真心，要知道陆女士——洛总的母亲也只拿到一半遗产。”
　　陆嘉轻笑两声：“我最讨厌的就是洛明悦这样的人，认不清自己身份，从小看着她在陆家想尽办法讨巧出头，就觉得她这个人虚伪又恶心。”
　　“而且你现在装什么好人？”陆嘉抱着双臂。
　　洛明悦看着她记忆中向来柔弱的陆嘉，明明矮了冯律师一头，也做出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陆嘉冷漠说道：“设计陷害洛明悦，让她背上猥亵罪名的主意，不还是你出给我的吗？这会儿怎么反而替洛明悦伤心了？”
　　冯律师摇摇头：“就如您说的，人死如灯灭，无论生前如何现在都是前尘往事，只是我不明白，至少在对待您，洛总是掏出了真心。”
　　“她一个alpha。”陆嘉目光落在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我为什么要感谢她？谁知道她打的什么龌龊主意。”
　　冯律师突然嗤笑一声：“洛总的长相并不辱没您。”
　　陆嘉嫌恶的抬脚离开：“好了，戏都演完了，不要再多说什么废话，等遗产到账，我会按照合约打到你在瑞士的账户里。”
　　冯律师跟在陆嘉身后出了停尸间，他声音极轻，洛明悦还是清楚听到她在生前非常信任的这位律师，笑着低声说道：“八百万，烦请准时到账。”
　　洛明悦没有跟着这两人离开，在走到停尸间的大门那里，她像是碰到了什么隐形的屏障。
　　但真相让她已然恍惚，等她走回自己的尸体旁边，洛明悦想是该大哭一场。
　　她一生所求不过亲情两个字，到头来伤她最深也全是这两字。
　　她倾心所待的人，看她如垃圾如仇人，一腔真心到头来全是给人踩在脚下践踏。
　　我怎么这么贱呢？
　　洛明悦忍不住想，她哭不出来，也不觉得难过，只是突然捂着脸猖狂大笑。
　　人生到死方才发觉这辈子是如此荒诞滑稽，她咬着牙，心中无限疯狂的想法冒出来……
　　什么亲人，母亲、祖母、姐妹们……
　　她若是能重来，也要横行霸道、任性妄为，她要让这些轻视她、忽略她、陷害她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是封白茗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停尸间响起，打断了洛明悦的想法。
　　这女人用冷清的声线对着手机那边交代：“我把视频发过去了，你看下怎么带动舆论，还有这视频能指控陆嘉和冯卓然密谋杀人吗？你找陈律师看视频，尽快把起诉文件拟好……我为什么不能管？我天生富有正义感不行吗？”
　　洛明悦听懂了封白茗要做什么，她这才慢慢恢复一线清明，封白茗挂了电话，单膝跪在摆放着尸体的床边。
　　洛明悦也蹲下身子，在封白茗身边不好意思的说：“给你添麻烦了，封小姐。”
　　又看她伸出手掀开白布，握住她早就凉透的手，洛明悦小声地说：“别看了……多丑啊。”
　　只是奇迹般的，洛明悦感受到了自己已经是魂魄的身体，对应着封白茗握着的那只右手，她感受到了人类的温暖体温。
　　封白茗出声，像是怕打扰到她睡觉，小心地问：“洛明悦，你冷不冷？”
　　洛明悦左手摩挲着右手，她仔细看着封白茗的侧脸，露出个笑：“封小姐，谢谢你……死了之后是感觉不到冷的，但是我好像感觉到了你握着我的手……很温暖。”
　　封白茗又说：“洛小姐，你有没有什么遗愿？”
　　洛明悦左思右想，心道如果有下辈子就不做人了吧，她这辈子做人很不好，体验很差，下辈子不如做一只傻乎乎的宠物狗或者宠物猫。
　　只有那么个核桃大的脑袋，每天想的最多的事是吃饭和出去玩耍，听着就比做人好。
　　没有人类的勾心斗角、求而不得，也没有她洛明悦这辈子的识人不清，无人所爱。
　　她开口要答：你替我报复陆嘉和冯律师，我没什么遗憾了。
　　那是一滴安静而无声的眼泪，从封白茗脸颊滑落，小小一颗泪珠砸在了洛明悦被握着的右手手背。
　　她明明已经是魂体，可却像是被烫着了，缩回了手一瞬，便又探出去想要抹掉封白茗眼角落下的眼泪。
　　只是她什么也触碰不到，这时才又期望自己还是做个活人比较好，至少能温柔地为封小姐擦去眼泪。
　　所幸封小姐果然不负大众评价，克制冷静，感情淡薄，她只落了两滴泪。
　　洛明悦笑道：“便要如此才对，为我哭泣是天底下最不值当的事情。”
　　只是对上那双没了眼泪，却悲戚到极点的眼睛，她在阔别数年后，再次握住了那曾经想要触碰她却收回去的指尖。
　　“封小姐。”洛明悦认真说道，“我只剩下一个愿望，我希望您这辈子，有人真心爱你，珍惜你，把你当做此生的珍宝。”
　　洛明悦上前，想要拥抱这个她终身仰望的omega，然而困意与黑暗如潮水袭来。
　　她出声呼唤：“封小姐…….”像是唇齿间呢喃的叹息和留恋。
　　“祝您，今生安稳无忧，身体健康，每日三餐无虑，百年后子孙满堂……”
　　继而此生归于长眠，洛明悦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五章 
　　夏至刚过。
　　上京地处北方沿海，很快就进入到潮湿闷热的天气。
　　陆家祖宅据说有两百年历史，能追溯到乾隆时期，原来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光是几房的老爷太太与他们的小崽子们，就有三十来口人。
　　也算是个大家族了。
　　百年光阴须臾，原来的格局早就被翻修打破。
　　如今只剩下主楼三层，每层可使用面积都在三百平左右。集齐了主卧、次卧、书房、客厅餐厅与游戏室，最顶层还有个赛道长五十米的露天游泳池。
　　除此外还有玻璃花房、网球场，与站在主卧坐北朝南的宽广露台上，就能看到后院那片平坦的翠色草坪。
　　洛明悦自然是没有资格住在主卧，她的房间在二楼次卧。
　　这层的主卧住着陆家的长子陆平，是个男性alpha，不出意外也会是陆家未来的接班人。
　　陆家这处老宅，现在长住人口十人，三代同堂，放在普通人家看来不可谓不是人口昌盛。
　　-
　　陆家这天小姐们都打扮一新，纷纷下足了心思。
　　除了大学刚毕业，就结婚嫁人搬出去当阔太的陆安。陆平与剩下的两个妹妹陆喜和陆乐，都在穿着上选择了浅色柔和但不乏质感的家居服饰。
　　陆嘉也小心的凑了过来，家里剩下的三个妹妹，在陆平看来陆嘉不是容貌最出色的那个，但肯定是最对alpha口味的omega。
　　陆嘉的身份是一等一的尴尬，在陆平看来比洛明悦还要令人不齿她的由来。
　　洛明悦好歹当年是小姑领了证，是合法的婚生子。
　　陆嘉这个omega妹妹，则是祖母姐姐的儿子，也就是陆平姑奶奶的儿子的私生女。
　　简直一表三千里，放在百年前他都能和陆嘉领证结婚。
　　不过陆嘉母亲抱着她找上陆家时，姑奶奶一家早就搬去了大洋彼岸。
　　鉴于当年分家的不愉快，亲人已然变成八辈子都不想再见面的仇人，便也从此失去联系。
　　陆嘉母亲没有能耐找到地球另一边，干脆把孩子扔在上京陆家门口，写明缘由，也干脆利落的消失了茫茫人海里。
　　她是来华的亚裔留学生，那年毕业拍拍屁股回自己母国了。
　　陆老太太倒是不介意家里多个孩子，见是个omega考虑再三，也就养在了陆家。
　　所以在陆平看来，论起身份，陆嘉这个远方亲戚的私生女还不如洛明悦。
　　陆嘉穿了身灰蓝色印花的连衣裙，及腰的头发散落着，不烫不染，清汤寡水但也清纯可人。
　　陆喜与陆乐挽着胳膊，谈论今天要到的贵客：“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算命的说咱家风水好，能改运，封家问了声，祖母就上赶着愿意接人来住。咱们家也不差封家多少吧？这住进来个大小姐，我可不会惯着她。”


第六章 
　　陆喜仗着自己是姐姐，还是考虑周全了些：“我们家是不差，但是和封家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吧。”
　　陆嘉就凑过去，声音娇软的问：“二姐姐，封家比陆家还有钱吗？”
　　陆喜和陆乐小时候还和陆嘉一块玩，初中后两姐妹就变了态度，没事就喜欢欺负这个妹妹。
　　陆平和洛明悦身为家里这代唯二的alpha，陆平偶尔搭救，更多时候只是兴致勃勃地在旁边看热闹，只有洛明悦会无时无刻的挡在陆嘉身前。
　　只是洛明悦这天高烧不退，躺平了。
　　陆嘉没了洛明悦在身前解围，陆平冷眼旁观，觉得陆嘉识相点就该避着陆喜和陆乐。
　　也不知道封家大小姐封白茗要来陆家暂住，陆嘉干嘛也要过来凑这个热闹。
　　陆乐直言：“陆嘉，封白茗是omega，你就不用凑过来了。”
　　陆嘉求救似的看了眼陆平：“大哥哥，我只是想和封小姐打好关系，毕竟是要在我们家住上一年的贵客。”
　　陆平瞧不起陆嘉，但是不妨碍他享受被omega仰望的目光。
　　他大肚的解释道：“不要用有钱来评价封家和我们家谁厉害，封家从上一代就开始从政，我们家则是从商，古往今来，权利二字。”
　　陆平叹了口气：“确实是权在利字之前。”
　　兄妹三人就见陆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陆喜和陆乐交换了个眼神。
　　陆平猜两个妹妹又要整蛊陆嘉，他是乐得看个热闹，他向来是没助人为乐的精神的。
　　但陆平还是微微警告：“封白茗是受封家老太太重视的长女。”
　　他暗示两个妹妹，至少今天不能在封家大小姐面前做出不妥的举动。
　　再想到祖母打的主意，和封家的背景，陆平干脆直接提议：“陆嘉，明悦平时对你那么好，这两天她高烧不退，你还不赶紧去守着她？高烧我也经历过，身边不能离人。”
　　陆嘉抿了下唇，委屈说道：“已经有佣人在明悦姐身边照顾。”
　　陆平虽然觉得自己并非什么品德高尚的人，但听到这回答也都看不过去。
　　加重语气提示面前这看着总是柔弱无依的omega：“你但凡念着点洛明悦的好，也不该说出这种话。”
　　陆喜更是不客气：“封白茗一个omega你也要凑上去？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口味这么宽泛了？”
　　陆嘉面对着这兄妹三人，知道自己讨不着好，但还是委屈巴巴的看着陆平。
　　陆平拿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直接当做看不到她。
　　这让她心中憋屈，并非自夸，只要是alpha陆嘉就从没遇到过对她这么不客气的。
　　于是只好起身小声说：“我去看看明悦姐姐，大哥和二姐三姐……你们忙吧。”
　　离开客厅时，这三个人谁都没理睬她，陆嘉咬着嘴唇，若是洛明悦在这里，倒是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她说什么这人都会捧场。
　　只是洛明悦昨天半夜开始高烧，她心里觉得封家大小姐要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洛明悦生病可真是神来之笔。
　　真够给人添麻烦了。
　　但还是跑去比洛明悦亲妈还亲妈，洗手作羹汤亲自煮了粥。
　　可端着粥跑去照顾人，她现在记起那幕，还是咬碎了牙齿也想不明白。
　　那在她看来只有一张脸漂亮惊人的alpha，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病痛倒是给她添加另外几分的美感。
　　陆嘉觉得洛明悦看她的眼神有些渗人，但还是走过去关切喊道：“明悦姐，我给你煮了粥，你有没有别的想吃的东西？”
　　洛明悦嘶哑着嗓子说：“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可以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内容，或者是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幻觉，洛明悦怎么会用那种表情，那种语气对她说出这种话？
　　那是一种冰冷地，如同看她是个陌生人般的表情。
　　不，陆嘉走上二楼，在洛明悦房间门前停下脚步。
　　洛明悦对陌生人尚且还会温和耐心，她虽然是个alpha，可是祖母给她安排的教育却极为严苛，生怕她步上生母的后尘。
　　这让洛明悦没有alpha常见的自大无礼，傲慢短视，她如愿成为了祖母想要的那种温和有礼，做事兢兢业业、恪守本分。
　　但同样的她也如同被剪去翅膀的金丝雀，alpha常见的自信开朗，十八岁的少年人该有的锐气张扬，洛明悦同样被严苛的教育日复一日地磋磨殆尽。
　　陆嘉关于洛明悦所接受的教育方向，印象里是一件很小的事情，那大概是她八岁时候，去找同龄的洛明悦帮她处理掉吃不完的营养餐。
　　找了一圈是在后院的草坪上，洛明悦见到她来，摊开双手给她看，那是一只张着大嘴唧唧叫唤，全身没几根绒毛的雏鸟。
　　陆嘉好奇问道：“你从哪里捡到的小鸟？可真丑啊。”
　　洛明悦抬头看着身边的古树：“是从上面鸟窝里掉下来的，我把小鸟送回去吧。”
　　陆嘉要问，喊佣人来搭梯子么？家里好像没有这么长的直梯。
　　她便见到总是穿着整洁，家里教养最好的洛明悦把小鸟塞进衣服兜中，就撸起袖子直接两手绕着那颗百年古树，这人竟然就这样直接爬了上去。
　　陆嘉的惊奇大过疑问，比起洛明悦原来会爬树，更惊奇的是原来洛明悦也会做出爬树这样的事情。
　　当她看到洛明悦坐在分叉的枝桠上，把那只丑鸟放进了鸟窝，她低下头笑脸露出一半：“嘉嘉，这里面有三只小鸟。”
　　陆嘉身边不知何时，祖母请来的家庭教师已经严肃着脸站在树下。
　　那天洛明悦从树上爬下来，再三解释：“我不是贪玩，我只是想把小鸟送回鸟窝里，毕竟鸟妈妈和鸟爸爸都会伤心的呀。”
　　陆嘉也说：“大哥哥可没少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你们不都是说alpha调皮一些是应该的吗？明悦姐姐只是爬个树都不行吗？”
　　那家庭教师说的话，她直到今日也仿佛仍在耳边。
　　严肃古板的年长beta女性说：“洛明悦小姐，你和其他几位少爷小姐是不一样的，我希望您能明白自己的身份。”
　　洛明悦那天被戒尺打肿了掌心，另外还有一千字检讨书。
　　陆嘉后来阅读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她想那一天，洛明悦不仅是做了好事却受到了惩罚这样简单。
　　雏鸟落地，有她送回了百年古树枝桠上，可她自己却如同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儿。
　　没有人可以保护她，这陆家祖宅像是个吃人的怪物，将太过年幼的alpha吞噬，把本该锐气无匹的alpha嚼碎重塑……
　　以至于塑造出了现在这个十八岁的洛明悦。
　　陆嘉很羡慕洛明悦是个alpha，所以因此也更可怜她是个alpha。看着洛明悦被她小小心机就玩弄在手掌之中，让她产生了隐秘而扭曲的心理快感。
　　温和，但温和过了头，与懦弱并无区别。
　　恪守，但恪守过了头，与无趣并无区别。
　　还有那张漂亮的脸……
　　陆嘉抬起手轻轻敲了房间门，她有些嫉妒地抿了抿唇，那又怎么样，就算漂亮的惊人，洛明悦也只是个温和懦弱、乏味无趣的木头美人。


第七章 
　　在陆嘉敲门前的半个小时，家中保姆接过水银体温计，眯着眼睛看到温度落在36.7，这才松了口气。
　　保姆是个和蔼可亲的女性beta，家里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如今年长更加对几个孩子从心底生出喜爱疼惜。
　　她看着面前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洛明悦，苍白无神的面孔，落落寡欢地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她变魔术似的在放着药剂的托盘边放上一小盘果脯，洛明悦目光转过去，看到糖渍珍珠梅，微微露出点笑意。
　　小时候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各种口味的梅子果脯，结果祖母说：“一个alpha怎么能像是omega一样喜欢这种小玩意。”
　　陆平那时在旁边吃着薯片，很不要脸的跟着说：“是啊，这都是那些小omega们爱吃的零食。”
　　也不知道陆平吃个膨化垃圾食品又高明在哪里。
　　但从那之后，洛明悦再也没有主动买过这种“小玩意”。
　　因为他们都说不合适。
　　而她这个人，这辈子的出身已经是最大的不合适，所以断断不可以再行将走错一步。
　　哪怕是吃个零食，都要小心她踏入歧途。
　　洛明悦拈过一颗梅子，填进嘴里含着，突然发觉小时候爱吃的东西现在尝着确实太甜了。
　　她有些诧异的想，没吃到的时候明明很想要，是长大后变了口味吗？
　　继而反应过来，小时候错过的东西，长大后就算得到了也终究不会是那个滋味了。
　　不过还是弯了眼睛，扯出笑对保姆感激说道：“陈姨，谢谢你照顾我大半天，我已经退烧了，你也赶紧回房间休息会儿吧。”
　　保姆没拒绝，把那小盘梅子留给她，端着空碗离开房间，顺便不忘叮嘱她：“你再睡一会儿，不要刚退烧就看手机，多伤眼睛啊，不行去楼下后院散散步，呼吸下新鲜空气——”
　　说到这里，保姆顿住，想到今日有客人上门，仔细看洛明悦神态，虚弱且落寞失神。
　　洛明悦这样的状态，如果撞上客人并非什么妥帖事情，说不定还要害这孩子又被训斥一番。
　　诸如什么“你看看自己的行为举止合适吗”“不要丢了陆家的脸”。
　　可是与陆家的其他几个孩子比较，甚至和她所见过的所有孩子，她都要公正的说一句：再没见过洛明悦这样好脾气、懂事乖巧的小孩。
　　陈姨以为洛明悦失神是因为即使生了病，母亲也只顾出门购物并不照顾她。
　　这让洛明悦知道都要笑掉大牙，她从小生病母亲都是丢给佣人保姆，小时候还会因此要妈妈，多来几次早就习惯。
　　更何况她现在外表十八岁，内里早就偷梁换柱，已经是个二十六岁的灵魂了。
　　陈姨转了话锋：“我都忘了，明悦，今天封家的小姐要来，听说送她来的人不少。一群人闹哄哄的，你还是呆在房间里吧，不要再打扰到你。”
　　洛明悦点头，催促陈姨赶紧去休息，等把人送走，她便立即从床上跳下来。
　　惊讶并非没有，任谁明明前一刻还看着自己的尸体，后一刻就重新恢复五感，曾经一生二十六年的所有记忆如同洪水滔天，涌进脑海的瞬间让她头痛欲裂。
　　似乎精神上的打击影响到了生理，她发起了高烧，她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冷的，那样的寒凉，使她在寒冷中缩起身子。
　　于是脑海中回映着前尘，那是双漂亮哀戚的眼睛，握着她的手轻声地问她：“洛明悦……你冷不冷？”
　　她又觉得非常的热，汗水浸湿了里衣，陈姨给她捂着被子：“汗发出来就好了，明悦小姐，你看，四小姐来看你了。”
　　她睁开眼，看着比记忆中稚嫩许多的陆嘉，最终定格在她蔑视的神情上：“洛明悦这个人虚伪又恶心。”
　　“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她说。
　　在这一刻，她几乎想要杀了面前这个人。
　　她几乎是强忍着质问的冲动：
　　我洛明悦一生未曾做过一件坏事，更是对不起谁，都没有对不起你陆嘉。
　　所以为何？为何我一生按照你们所有人的要求，谨记身份不要道德有失。
　　我对每一个人温和有礼，能帮则帮，出人头地后做慈善基金，提高儿童权益……
　　所以为何？因为杀人放火金腰带，铺桥修路无尸骸吗？
　　陈姨看着陆嘉慌了神色，只好安慰道：“哎呀，明悦肯定是烧糊涂了。四小姐，这里有我就足够了，你回自己房间吧。”
　　心里也很是疑惑，洛明悦向来把四小姐放在手心里当亲妹妹疼，这还真不是她会对陆嘉该有的态度。
　　陆嘉前脚走，陈姨便听到床上的洛明悦小声的呓语。
　　她有些好奇的凑到这孩子唇边，就听到她嘶哑着嗓子反复的问道：“为何……为何一生到头……”
　　陈姨很是纳闷：“明悦？明悦，你怎么了？”
　　洛明悦闭上眼，眼角的泪水滑下落进耳朵，她闭上了嘴死死咬着牙关。
　　我为何一生到头，落得如此下场？


第八章 
　　洛明悦向来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聪明机敏的人，重来一世，她努力地告诉自己：
　　可以一时沉浸在悲哀中，但绝对不可以永远沉溺在过往的悲剧里。
　　否则她重生的意义在哪里？
　　如果一直这样自怨自艾，沉湎在前尘往事里，她终有一日只会再次被自己的绝望与悲伤“杀死”。
　　陈姨离开房间不久，她抱着膝盖像是只鸵鸟，埋着脑袋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从床上跳下来。
　　夏至时分天气闷热，她因为高烧房间里就关了空调，这会儿额头出了密密地汗液，先把空调开到28度，路过落地的穿衣镜，洛明悦看着镜中的少女alpha。
　　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是八年前的自己，身量高挑纤细，一头长发留过了臀部。
　　只因为祖母说：“虽然是个alpha，但是女孩子还是留长发/漂亮。”
　　于是她从小学时候就再也没剪过头发，镜中凌乱的发丝里，少女脸色惨然，她挤出个笑，盯着镜子里笑容僵硬的稚嫩面孔。
　　洛明悦缓缓收起了这个笑。
　　她诡异而刻薄的如同评价另一个人：笑的可真难看。
　　母亲在她两岁时重回陆家后，生活并没有回到曾经陆三小姐该有的荣光。
　　私奔前的陆三小姐是上京名媛，有着大好前程与大把的优质alpha任她挑选，追求者能从陆家排到世贸购物中心。
　　带着孩子归来的陆三小姐，就只能相亲离异带娃alpha，最后连家世尚可的beta都成为了难得优质的对象。
　　结果连beta都嫌弃陆三小姐有个拖油瓶。
　　陆三小姐每逢相亲受气，归来就要揪着洛明悦一顿发作，人前还算说话举止得体的大小姐，这会儿就要发疯咒骂。
　　即使对象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孩。
　　其中陆三小姐最讨厌的便是：“你哭什么？你凭什么哭！我还没有哭呢！洛明悦，不要让我看到你流眼泪，你就算心里再难过，你要也给我笑出来！”
　　洛明悦心里害怕极了，她关于哭泣和微笑的最深刻的记忆，就来源于幼童时期。
　　这在她心中落下了恐怖的影子，使她害怕落泪哭泣这件事。
　　也让她下意识地无论遇到什么事，永远都本能的露出讨好的笑容。
　　因为她从母亲那里接受到的“教育”就是不可以哭，这会带来更严重的咒骂。
　　她必须保持笑容，讨好的，温和的，亦或无害的。总归洛明悦这个人，她没有哭的权利，她从此之后成了个带着微笑面具活着的假人。
　　也不怪上辈子有人背后说她是典型的渣A，就像有人认为她脾气好过了头，这是懦弱。
　　同样也有人认为：“洛明悦此人见谁都是温和笑意，多少omega被她这笑容蛊惑，都以为她是深情如许，眼中只你一人。其实这家伙分明是万点花丛中走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我要是有omega兄弟姐妹，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小心洛明悦这人。”
　　往事浮上心头，镜中的少女面无表情，她静立良久，抬脚走到书桌前，拿出剪刀再次站在了落地镜前，没有几秒钟，漆黑的长发就落在了少女的脚边。
　　-
　　陆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情的境况中悄然改变，比如洛明悦对她的态度。
　　寄人篱下十八载，她心思异常敏感，这样带来的好处是善于察言观色和讨巧卖乖。
　　同样带来的副作用是嫉妒多疑，陆嘉想终有一日，等她拥有了很多的钱和足够的地位，那么那时候她也能做个真正的大小姐。
　　无忧无虑，纯真烂漫，像是玻璃花房中那些不堪风霜严寒的名贵花朵。
　　她虽然瞧不起且从心底蔑视这些娇养的家花，不知人心险恶，以为身边即世界，所有人对他们都是友善可亲。
　　但是陆嘉也无不想到，如果她足够有钱，那么她也可以变成纯真善良的模样。
　　带着怀疑敲了门，却没人理会。
　　陆嘉嘴上带着小心语气问道：“明悦姐姐，你好些了吗？我实在不放心你，就让我看看你吧。”
　　手上动作不停，推开门她直接放轻脚步进去。
　　料想中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洛明悦，正站在房间的落地镜前，她如同根本没听到陆嘉的声音，也像是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陆嘉目光落在她拿着剪刀的手，已经是最后一缕长发，随着“咔嚓”的声音落地。
　　她捂着嘴，那身量高挑的少女赤着的脚下已经垒了层厚厚的长发，黑发如云，她仍然记得洛明悦的长发在校园中亦是道总被议论的风景。
　　洛明悦转过身，冷漠地瞥过去一眼，走回书桌前放下剪刀。陆嘉下意识后退一步，敏感多疑的少女冒出个念头。
　　她怀疑洛明悦刚才拿着剪刀想对她做什么。总之不会是做什么友善的举动。
　　如果洛明悦有读心术，也要称赞声在直觉这块，陆嘉还真有点玄学。
　　她在心中警告自己无数遍，不要沉浸于无谓的悲哀里。但看到少女陆嘉出现在面前，心痛竟然一丝都没有，她只有莫大的恨意。
　　恨意滔天如洪水，几乎要将洛明悦淹没灭顶。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面前的少女也体验下孤零零的躺在停尸间，等待着并不会到来的亲人那样的心情。
　　人生如长夜，没有阳光似乎是她终身的宿命。
　　她与陆嘉同年出生，年长半岁，陆家有陆嘉，这让洛明悦认为自己不再是孤独的个体。
　　她将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依赖着她，怯生生喊她姐姐的omega看做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所以她希望陆嘉这辈子，能够拥有洛明悦不曾拥有的亲情和自由。十八岁高中毕业这年，她亲自去庙里求了平安福，写下长乐永安四个字缝进去。
　　洛明悦支棱着只剩下及肩的参差头发，笑容近乎诡谲的轻声问道：“我给你求的平安符还带着么？”
　　陆嘉生理上紧张，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点点头露出个格外乖巧懂事的笑：“明悦姐姐，我一直都带着。”
　　“给我。”洛明悦伸出手。
　　语气不容置喙，也冷冰冰的没有感情。
　　陆嘉将脖子上红绳挂着的平安符取下，递过去要放进少女的掌心那刻，她心中生出了陌生的感情——
　　她似乎就要失去什么。
　　某种她曾理所当然的拥有着，但这理应如此就是她的某种东西，便要就此永远失去。
　　手蜷缩了下，在惶恐中收回去的刹那，洛明悦的动作更快，她直接拽过平安符，当着陆嘉的面用剪刀剪碎，里面塞着的洒金背景信笺同样被剪成碎片落地。
　　陆嘉低头看着碎纸片，才知道里面原来别有洞天，洛明悦从小就学书法，因为祖母让她静心。
　　让她每天长时间练字，好静思己过。
　　因而洛明悦如今不过十八岁，已经写得一手卓绝优异的毛笔字。
　　陆嘉有些害怕的退后，是真的担忧这吃错药了一样的洛明悦会伤害她。
　　只是还是忍不住问：“你在平安符里写了什么？”
　　洛明悦抬脚踩上去，她像是践踏了什么让她倍感憎恶的东西，露出个有些畅快的笑。
　　继而抬头直直看着陆嘉，有着漂亮面孔的少女声音轻而诡异：“我什么都没有写。”
　　陆嘉不信，想要把那碎片拼凑，只是被洛明悦踩在脚下，她只好捂着心口难过说道：“明悦姐姐，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这是生我气了吗？你告诉我，我都会改正。”
　　洛明悦只说：“陆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嘉咬着下唇，眼中带着难过：“姐姐，你说。”
　　洛明悦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说是问题，却是平铺直叙的阐述：“你这么憎恨厌恶我，心中开怀吗。”
　　陆嘉几乎以为自己现在的经历是在白日做梦，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洛明悦：“你为什么这样说？”
　　然后便摇摇欲坠的后退，洛明悦的话好像某种致命打击，使她如遭重创。
　　本就小家碧玉，娇弱惹人怜爱的omega，眼中含着泪痛苦的摇头：“无论是谁和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该这样想我。”
　　声音到最后，哽咽的哀恸欲绝，换成谁都应该反思自己是不是听信了小人谗言。
　　洛明悦也大感惊异，冷眼旁观的想到：看来也怪不得前生她被陆嘉玩的团团转。
　　毕竟这样精彩绝伦的演技，陆嘉没有进入娱乐圈演戏，可真是广大观众们的遗憾了。


第九章 
　　沿海的夏日吹来的风中都带着潮湿气息，窗前挂着的木笼子里，养着的黄嘴鹩哥儿都蔫了。
　　有气无力的耷拉着翅膀和尾巴，偶尔哑着嗓子叫两声。
　　封家子嗣不丰，到了如今第三代只有两个孩子，长女封白茗，今年已经二十一岁，性格在上京这圈小姐少爷中，都是能拿得出手的稳重淡然。
　　衬得次女封少洋这个十九岁的alpha，倒是性格未免过于跳脱了。
　　于是两个女孩的父母并没有下定决心，家中未来接班人是谁仍在摇摆之中。
　　毕竟alpha次女是能做出不打招呼，高中毕业那年暑假背着书包，就跑去非洲做志愿者的莽人。
　　少年人的青春热血冲动，成年人该是一笑而过，只是换成继承人就很让人怀疑会不会惹出祸端。
　　更何况是封家这样的情况，更是不能走错一步。
　　只是封白茗除了是个omega，自小身体也有些羸弱，略微受凉就要低烧感冒、小病不断。去了医院大小检查做了一遍，中医说是先天不足，脾虚胃弱。西医说是免疫力底下，需要多运动多吃新鲜果蔬。
　　总之封白茗没有什么致命的大病，就是身体素质天生不好。
　　就连入夏后，空调都不亦开久，因为封小姐会觉得空气不畅通，且吹得她骨头缝里发冷。
　　封少洋知道姐姐惯常要午睡，但算算时间差不多是该出发的时候了。
　　她敲门声音不重，左等右等，没等来房间主人请她进去。
　　便只好拧开门把手，没有反锁她就推门而入，就见姐姐支着脑袋倚在窗前，身旁是写了一半的英语论文。
　　夏日昼长夜短，封家外间种了许多高大林树，林荫中日光洒落，掠过窗前进入屋中。
　　女孩睫毛颤动，斑驳光影中勉强醒来，只是很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封少洋刚走到姐姐身边，犹豫着要把她推醒，手都快要碰到肩膀，见到姐姐醒来，看她面色竟是有些疲倦……
　　便关心问道：“阿姐，怎么不在床上睡觉？这样坐着睡，你是不是头晕了？”
　　封白茗摇头，她只是做了个梦。
　　梦中人声嘈杂缭乱，像是某种盗版的、画质糟糕的黑白电影，带着年岁老去的繁冗漫长。
　　直到哀乐响起，周围人安静下来，她才恍然发现原来这是一场葬礼。
　　谁的葬礼？
　　封白茗执着一把漆黑的伞，吵闹的人声落下，她听到淅沥雨声，穿过人群，她在墓碑前抬起黑色的伞沿，弯腰将手中白色的花束放下。
　　她仍在惊疑，这人是谁？
　　漫天的细雨中，墓碑上黑白的照片映入眼帘。在细看的那一刻，锥心的悲意将她笼罩。
　　封白茗从灵魂中感到了莫大的哀伤。
　　鹩哥儿呱呱地又叫了两下，看到封少洋走到窗前扑了扑翅膀。
　　“叫的比ha/蟆还难听。”封少洋点评这只黑鸟，“要不是阿姐心善，把你捡回来养着，你早就在外面饿死了。”
　　说来外人都评价封白茗，她不仅面冷心也冷，封少洋却想你们这群人懂什么。
　　她阿姐可是对小动物非常有爱心，猫猫狗狗救助过好多，钱没少花，这只鹩哥儿都是阿姐捡到，一点点把这蠢物翅膀上的伤养好。
　　又因为它叫声格外嘶哑难听，担心转交他人也会被嫌弃，干脆就自己留下来养着了。
　　封少洋觉得，她姐姐不仅没有人冷心也冷，相反她还有那么点圣母心肠。
　　封白茗觉得这梦来的奇怪，除了窒息如潮水般的悲意，最清晰的便是黑白相片中的那双眼睛。
　　是双漂亮的桃花眼，照相时应在下意识的微微地垂着眼皮。
　　她却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我没事。”封白茗看向妹妹，露出点轻微笑意。顿了顿忍不住问封少洋，“我们认识的人里……有生了一双桃花眼的女孩吗？”
　　封少洋觉得这问题十分莫名其妙：“你是要找谁么？”
　　也仔细想了想，她脸色变得很是玩味：“倒是有个你将会认识的人，长了双桃花眼。”
　　封白茗把桌上的本子合上，文具装好，并没有追问封少洋这人是谁。
　　她已经觉得这问题荒诞无聊，不过是个无从考证的梦境。书籍阅读丰富，范围涉猎广泛的封白茗很清楚。
　　所谓的梦，并非什么玄而未悬的东西。
　　梦，不过是大脑将个人认知的信息，在睡眠中整合拼凑出来的产物。如同一个人想象不出从没有见过的东西，他同样也无法梦到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场景。
　　“可能是某个小演员，或者刷到的照片吧。”封白茗低声说道。
　　封少洋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封白茗摇头：“没什么，你是来叫我准备出发的吧？不要废话了，也别让王叔他们等太久。”
　　家中司机和佣人上楼开始搬运行李，零零散散大约六七个箱笼。从日常用惯的杯子和文具，到喜欢的摆件与穿的衣服，以及常用的首饰珠宝……
　　封白茗本想从简，结果这已经是她精挑细选下来，简洁过的东西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日常用品这么多。”封白茗已经下了楼，坐在车中看着后面专门放行李的另一辆SUV。
　　封少洋正与她孜孜不倦的科普陆家的几个孩子，这家伙前两日就给她介绍过一轮。
　　封白茗一一记下来，出于该有的礼貌和收集信息的本能。这给了封少洋错觉，今天变本加厉，开始聊起了陆家的八卦。
　　很快车上了路，封少洋嘴巴像是个喇叭，说个不停。
　　封白茗听了一耳朵陆家八卦，她将信息整合下来，也不过就是陆家长子陆平，纨绔公子哥儿，品性不好不坏，谈恋爱这件事从十六岁起就没断过。
　　封少洋叮嘱道：“阿姐，这人长得还行，所以你可不要上当。”
　　不等封白茗嗤之以鼻，封少洋自言自语：“不过就陆平这种段位，你也瞧不上。要是姐姐眼光有这么浅，也不至于孤寡了二十一年，到现在每个月还要靠信息素抑制剂。”
　　封白茗懒得理会妹妹，封少洋却追问：“身边送上来的优质alpha甚至beta都不少，姐姐，你都二十一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喜欢过谁？”
　　“我喜欢漂亮的人。”封白茗看了眼妹妹，“然后性格再决定是否喜欢。”
　　封少洋两眼亮了：“最近有个流量小花，虽然是个beta，可长得真是漂亮。”
　　她便听到姐姐散漫说道：“世间美人不少，能和皮囊匹配的灵魂却太少，我不喜欢草包美人。那些明星有几个能静下心读本书？名利场中的漂亮人物，就不要带到我面前了。”
　　“哦……”封少洋想了想，“刚才说到哪里了，该说陆家三小姐的孩子，洛明悦。我之前不就和你提过吗，我和她一个高中，虽然接触不多，但是人长得是一等一的漂亮。”
　　封白茗点头：“记得，是个alpha女孩，听你提过一嘴，至于这么漂亮让你念念不忘？”
　　她立即警觉看过去：“你难道现在性向改变？连alpha都要喜欢？”
　　“我还没有这么博爱！”封少洋简直大无语。但也不耽误她把手上文件袋中的照片倒出来，“喏，这是陆家几个人的照片，你都认下。”
　　没有拒绝妹妹递来的照片，接过来就见到照片都分门别类，标好了名字和基础信息。
　　封白茗记忆力很好，扫过照片记住特征，发现陆家的人不说别的，长相确实连普通的都没有，大概是每一代的基因都层层选拔过，可以称得上都是俊男美女。
　　最后定格在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看着镜头的少女alpha脸上，也就明白了封少洋所说的，她将会认识一个有着桃花眼的女孩。
　　“确实漂亮。”封白茗颔首，“你难得嘴里说了句人话。”
　　封少洋：“嗯？不是，我说什么了我？！”
　　-
　　陆嘉不敢在洛明悦房间中继续待下去，落了两行清泪，捂着脸万分委屈地跑出房间。
　　洛明悦懒得理会，她甚至觉得自己控制住没有真的把剪刀捅进陆嘉身体里，已经是她足够仁慈。
　　坐回书桌前，她沉思良久，干脆拿出纸笔，把时间列出来，努力思考这些年发生的各种事件。
　　既然能够重生回来，她能做的事情可不止报复陆嘉这么简单，她更可以让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可惜八年前的她只有十八岁，越往后随着年龄增长，她才有意识关注社会经济和国家政策。
　　这时候的洛明悦还是校园中的学生，近几年的各种创业与政策风向，她完全没有印象。
　　烦乱的写了几件事，比如今年复苏流行起来的传染病，要注意下半年远离陆嘉。
　　她可不会再凑上前，别人都离得远远的，只有她衣带不解的照顾陆嘉直到病愈。
　　这个传染病的症状便有面部疱疹，可是有一定概率会导致破相。
　　当目光扫过桌上包装精美的礼物，洛明悦愣了下，想起这是给要来陆家生活的封白茗的见面礼。
　　她的零花钱向来不多，和陆平他们不在一个层次。
　　祖母对她说：“有钱就容易学坏，更何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比起从家中伸手要钱，你也该学会自己找到赚钱的方式。”
　　她把这话奉为圭臬，也努力忽略为何不这样要求陆平、陆安几个孩子。
　　其实答案那样简单，防止她变坏是其一，而始终也没把她当做真正的亲人，恐怕就是其二。
　　洛明悦给封白茗准备的礼物，是一只刚五位数出头的女式手表。
　　多年后她回忆这件往事，也知道送错了东西，但凡送个五位数的项链也好过手表。
　　封家大小姐会带五位数的项链，这不丢人。可是带五位数出头的手表，就要被人怀疑是不是封家破产了。
　　她那时候不懂，攒下点的零花钱买了自己看中良久的手表，送给封白茗做见面礼物，最初从没见她带过。
　　失望了一段时间后，也不好意思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后来又是从什么时候，封白茗开始带上了这只手表。
　　她那时注意到，跑去问封白茗：“封小姐，我很喜欢这只表的样式，果然你带上衬得手腕很好看。”
　　真是恬不知耻，不知天高地厚。
　　洛明悦扶着额头自嘲笑出声，封白茗怎么会戴这连入门级都不是的手表……
　　她分明是心有所属，爱屋及乌。
　　她喜欢洛明悦这个懦弱无能的alpha，为了看她开心才带上了这支手表。
　　而那也是在她们相识的八年中，她送给封白茗唯一的一件礼物。


第十章 
　　直到走进陆家，被佣人带着进门，封少洋还再小声八卦：“阿姐，洛明悦可是我们学校里有名的渣A，这货简直是中央空调，性格没得说，号称永远好脾气。可是她今天对你温柔贴心，明天对另一个omega也是这样，不知道伤了多少小O的心啊！”
　　封白茗还算客观：“这也不能算是渣吧，就是……”
　　她想到了来时路上，妹妹用的词：“有点太博爱了。”
　　封少洋：“神他妈博爱，这人就是个渣渣，多少omega被她伤了心，这人拍拍屁股丢下句‘都是我的错’，这不就是渣A标准语录吗？”
　　封白茗对待小孩子的爱恨情仇实在不感兴趣，很想问问妹妹你这么嫉恨如仇，难不成你亲身体验过，被洛明悦渣了？
　　不过她们二人已经踏进陆家大门，陆家和封家的大人白日没空，这会儿就只有几个小辈先见上一面。
　　领头的是陆家长子，这人也很好认，唯一的男性alpha。剩下三个女孩各有姿色，封白茗看过去辨别出是陆喜、陆乐，还有那个远方亲戚的私生女，陆嘉。
　　封少洋知道自己姐姐不爱交际，挡住了走过来双眼放光的陆平，热情洋溢的搂着陆平赞叹，开口就是“好兄弟，在下久仰你的大名已久”。
　　陆平纳闷：“我有什么大名？”
　　封少洋说：“陆哥帅气英俊潇洒，上京谁不知道，要不是咱俩错的岁数有点多，早就想和陆哥交个朋友了。”
　　陆平被夸的飘了，忘记了封少洋小了他六岁，这小家伙说话如同她的年龄，根本不可当真。
　　陆喜和陆乐一左一右，就要亲热挎着封小姐胳膊。
　　可惜封白茗果然积威甚久——
　　她长年累月的性情冷淡克制，让人怀疑可能是生下来就冰着脸，没有表情的扫过走过来带着热情笑容的陆家两姐妹。
　　那眼神淡漠的如同带着霜雪寒意。
　　陆喜和陆乐停了脚步一瞬，在这当口，封白茗就抱着双臂施施然地跟着反客为主，带着陆平进屋的封少洋身后。
　　陆喜和陆乐也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看出了对方没有主动结交的心思。
　　两人交换眼神挽着对方手臂，也就冷眼看陆嘉凑到了封白茗身边。
　　陆嘉言辞切切，挂着和善无害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也不亢。封白茗神情淡薄，并未不置一词，可也只是冷淡旁听。
　　进到一楼客厅，就见还装饰了彩带和气球，墙上还定制了金色的充气字体，贴在白色墙壁上是“欢迎封小姐到来”几个字。
　　不论审美是否土爆了，封白茗还算客气的接受好意，对又凑过来的陆平礼貌说道：“要叨扰你们一段时间了。”
　　实在是出手算命的这位大师，的确有那么点本事在身上。
　　封白茗幼年时，曾有次高烧不退还伴随惊厥，送到医院查不出缘由，用尽手段也没退烧。
　　医生束手无策，那日却有个带着小沙弥来看病的大和尚主动凑过来。
　　大和尚很客气，谦虚说道：“或许我有办法，小施主这是惊扰了过路人，念上一段往生咒，将人送走也就药到病除了。”
　　父母那时无语：“这都什么东西，什么年头了，在医院搞封建迷信。”
　　结果是医生出言劝她父母：“这是空明大师，总归试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子不语怪力乱神，有些事情虽不信也该敬畏。”
　　父母盛了医生的情，大和尚在她床边坐下，拈着佛珠出声，温润声音念着佛经，刹那间声音苍凉而悠远……
　　等封白茗惊厥症状消失，小女孩明显神色变好。
　　回过头封白茗父母都摸了摸脸，不知何时泪水盈眶。
　　回去和封白茗祖父母一说，全家人都信了：这大和尚真是个高人。
　　因而空明在封白茗每年去山上清修时候，今年突然给她卜了一卦，说起这个地方风水好，能给封白茗改运，让她体质变好。
　　封白茗没放心上，祖父母和亲爹妈却是上了心，二话不说找了陆家当家人，这就把她打包送过来“改运”了。
　　“可真是封建迷信。”封白茗默默点评到这件事情。
　　-
　　陆平带着他的一串妹妹们，挨个上来送礼物。
　　上京圈子里他们收到礼物都是当面拆开，封少洋替姐动手，也没什么稀奇，都是些当季新出的奢侈品，三个首饰和一个当季流行的C家水桶包。
　　封白茗身后跟着的自家保姆，也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是刻着他们出生年月日的纯金佛牌，每个佛牌上都刻了“长命百岁”四字。
　　因为防止偏颇，所以除了数字不同，佛牌上其余内容都一样。
　　陆家几个孩子明显被这见面礼物惊讶到，陆平直接评价：“我不是第一次收到纯金的礼物，但佛牌还是第一次。”
　　陆喜和陆乐也很感兴趣，陆喜摸着佛牌上的四个字：“寓意到是很不错，谢谢白茗，真是有心了。”
　　封白茗只有颗敷衍的心：“你们喜欢就好。”
　　保姆已经出声询问：“应该还有位小姐吧？”
　　陆平解释：“还有个妹妹，不过发了高烧，所以就在屋子里躺着，她的这个也给我吧，我转交给她。”
　　“明悦姐姐已经退烧了。”女孩子软糯的声音跟在陆平话后。
　　这让几人都把目光落在陆嘉身上，在场的几位女孩子里，这位看着最惹人怜爱的omega女孩似乎瑟缩了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封少洋笑道：“说来洛明悦算是我高中时候的学妹，我大她一届，因此来往不多，不过也说过那么两三句话，没见到她还挺想念的。”
　　封白茗斜了眼妹妹。
　　想什么？想人家长得漂亮？
　　心中转念也想到，眼睛是生的不错，不知道真人和照片有没有区别。
　　陆嘉看向封少洋，露出个羞涩笑容：“我刚刚去看望明悦姐姐的时候，她已经下了床，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下来见封小姐。”
　　“大病初愈，还需休息。”封少洋很是理解，“我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非要人家过来迎接。”
　　陆平也出声，意有所指：“陆嘉，明悦毕竟刚退烧，不要为难她。”
　　在场都是精明人物，没有谁是真的傻子，陆平的话和一语双关也无区别。
　　陆嘉意识到了自己为难洛明悦的心思太浅显，但是求救的眼神看过，没有一个人将她的难堪无助看进眼中。
　　陆喜打头要带着封白茗去看为她准备的房间，是一楼主卧，走到楼梯拐角，众人便都听到脚步声。
　　封白茗正巧走在楼梯口，听闻声音抬眼去看，关于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洛明悦，如果她有记忆，就会知道——
　　这人可没有上辈子那样“人模狗样”。
　　上辈子初见也是这天，不过洛明悦穿着得体衣服，长发披在后背肩头，对她笑容温和，眼皮微垂，桃花眼被遮了半边神色。
　　所以那时初见，封白茗并未注意到她有双漂亮的眼睛。
　　但是也认同了妹妹说的话，这位alpha未免太过中央空调，只暖一个人确实深情，暖所有人那就真的是让人不屑。
　　这辈子初见，她是被扶着墙明显脚步虚浮的少女……
　　那只有肩头长度，和狗啃似的参差不齐的黑发吸引了目光。
　　这难道是什么流行新风尚？
　　封白茗诧异想到，不过她很快打消这个想法，怀疑这是洛明悦自己剪的头发。
　　更快的是这发尾支棱着的少女alpha，她加快了脚步，三两下就走到她面前。
　　封白茗生出了不喜。
　　这人本就比她高出半头，停在高出平地的一层台阶上，便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姿态。
　　她抬脚欲走，但对上那张苍白漂亮的面孔，就明白了和照片中还是不同，相片是留不住真人眼中的风情。
　　这是一双潋滟生姿的桃花眼。
　　洛明悦此刻看着她，眼中水雾弥漫浮现，眼波流转间，封白茗心头浮上曾读过的一句话。
　　当我再见到你，该如何面对？
　　是以沉默，还是以眼泪。
　　“你……”封白茗咬了下舌尖。
　　你是要哭了吗？她好险把后半句咽下去。
　　“封小姐。”那苍白漂亮的少女alpha出声喊她。
　　封白茗不奇怪这位洛明悦认出她来，矜持的点头，正要礼貌问句：“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还没有退烧吗？”
　　就看到她是赤着脚踩在地上，封白茗皱了眉，这人还无知无觉的递过来张用红绳打了结的书签。
　　这让封白茗更加不解，疑惑看着这张手掌长度，泥金背景、硬质卡片的书签。
　　“是我自己做的书签，上面的字也是我自己写的。”少女低声说。“是送给你的礼物。”
　　封白茗是真的愣住。
　　她这辈子都没收到过这么寒酸的礼物。或者说，这种东西也能称作礼物吗？
　　封少洋和陆平这两个alpha，两只脑袋凑过来，陆平先说：“你怎么下来了，这小脸白的，赶紧回去躺着吧。”
　　封少洋用肩膀顶了顶她：“手工礼物，太有心意了，我就喜欢自己亲手做的东西。”
　　封白茗反应过来，她正要说谢谢，对上少女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伸过去接书签的手，就碰到了她的手指。
　　封白茗想：好冰，这人可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接过书签，也不知道她的眼睛有什么魔法，封白茗还想去看，心中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长得漂亮，眼睛更是好看的以前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
　　结果这人突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艰涩出声：“封小姐，我……我急着见你，忘穿鞋了，让你见笑了……”
　　封白茗摇头：“没什么，你小心着凉。”
　　这人就扭头留给她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难道长了一张会吃了她的脸吗？
　　封白茗简直大大的不解，有那么瞬间，她想到了偶尔瞥到的狗血都市剧。
　　只不过她扮演的是那个霸道alpha，而这位面对着她仓惶无措的洛明悦，则是那个惹人怜爱的omega。
　　封少洋：“这不太对啊，这和我认识的洛明悦不像一个人，难道是她的姐妹？”
　　陆平也惊呆了：“她发个烧剪什么头发？我们家只有一个洛明悦，她没有孪生姐妹。”
　　封白茗本来觉得今天到陆家，遇到的人和收到的礼物都很无聊。她现在倒是惊奇想到，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
　　但摩挲着手中的书签，亦是低下头看上面写的字，那是钢笔硬书法写的瘦金体，风骨初成，只论字确是也比那些奢侈品有内涵。
　　陆家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
　　陆嘉赶紧出声挽救自己形象：“明悦姐姐的字是师从大师陈生，拿过国家级书法比赛一等奖。”
　　但也没几个人理会她，众人都随着封白茗目光好奇看去，便也都看清上面竖着写的三行字：
　　你是九霄天上白玉人。
　　不染人间风与尘。
　　2012，夏至，赠，封小姐


第十一章 
　　狼狈至极的逃回房间，洛明悦知道不说封白茗，只说陆平和陆嘉几个与她一同长大的人，心中这会儿估计都不知道在怎么想她。
　　仔细关上房门，反锁后，洛明悦坐在书桌前，手捂住心脏，那里心跳鼓噪如雷鸣。
　　所见到的那张面孔，二十一岁的封白茗，她如记忆中那样，苍白而略微带着病气的精致眉眼，冷淡地望着她。
　　仿若洛明悦于封小姐来讲，和路边的石头、眼前的空气如出一辙。
　　毫无区别。
　　洛明悦捂着脸又发出低低笑声，她觉得这一切都很好，什么都没有开始。
　　封白茗就应如此，冷情无意，自看人间熙熙攘攘、蝇营狗苟，却自始至终独善其身。
　　这世间只一个封白茗，看尽红尘也不动凡心。
　　她就应当如此，她不该喜欢上洛明悦这个无能而懦弱的人。
　　-
　　迎接封家大小姐入住陆家，本该是平淡且一帆风顺，虽然封小姐客气有余到非常冷淡，不过至少没出意外——
　　陆平也很难想象到能出什么意外。
　　现下所有人都被那突兀出现，又兀自逃跑的少女alpha吸引走了注意力。
　　陆嘉小心说道：“明悦姐姐零花钱不多，可能月末预算不够，这句话……”
　　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点嫉妒：“明悦姐姐在取得女孩欢心这件事上，总是她的拿手选项。”
　　封少洋斟酌回道：“虽然只是泛泛之交中的，再泛泛那么些的交情，但是仅凭偶尔几次的接触，洛明悦会这样表情……我应该拍下来啊！”
　　陆平正替这小插曲解释：“明悦平常是个再靠谱不过的人，今天可能是烧糊涂了脑子。”
　　听到封少洋的话，他眼睛一转：“有道理啊！这家伙日常脸上挂着的笑和印上去的一样，百年铁树开花，千年难得一见，是应该录下来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看看呢。”
　　封白茗：“……”
　　这两人是什么臭味相投的一对儿傻缺？
　　她手中还握着那支书签，书签凉冰冰的，像是那少女冰凉的指尖。并非没收到过手工制作的礼物，只是有生之年，她从没想过有人会送上这么简陋的书签，和一句让她也不得不感叹非常动人的话语。
　　-
　　洛明悦再见到封白茗，是晚饭时候了。
　　她在浴室中洗了个澡，头发吹干后长度及肩。没有了原来的长度，她才惊奇发现，变短的头发如果不拉直软化，发尾是会很不服帖的各个方向支棱着。
　　她发量不少。更是蓬松的头发中把自己的脸衬托的小了一圈，只剩下巴掌大的面孔。
　　浴室中，少女露出个笑，高烧今日才退，并无太多血色的面孔上，那双眼中神色温和。但是细看，眼中再不复这个年龄会有的稚气。
　　仔细调整了笑容与神情许久，洛明悦只好还是老样子的微垂眼皮，遮住了眼底无论怎样都再也去不掉的沧桑与冷漠。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但这不是洛明悦眼中该有的底色。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洛明悦很是讽刺的笑道，她是不是应该就此看淡人生七情六欲才对？
　　-
　　陆家一楼的餐厅是张长桌，容纳十几人同时就餐都没问题。
　　洛明悦下去时，封白茗的父母也到了陆家，正与归来的那位年近六十的alpha女士，陆家的掌舵人交谈。
　　餐厅中小辈们作陪，陆家三个女孩子都不是蠢人，陆平更是二十二岁了，早在交际场中玩过一轮，加上封少洋性格外向活泼，一时间是宾主尽欢。
　　洛明悦进入餐厅听闻欢声笑语，也在想她这样的人此时到来，是不是格格不入。
　　陆三小姐，洛明悦的母亲第一个看到女儿过来。
　　她十九岁生女，现在也才三十七岁而已，高价医美和保养品砸下去，如今眼角连细纹都没有一条。如果不是气质再难少女，只看外表和三十不到的女孩一样。
　　陆三小姐知道自己母亲打的主意，挑剔的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遍，一身浅色衣衫，五分袖停在手肘，行走间卡其色的九分裤下露出白皙削瘦的脚踝。
　　封白茗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走来的少女，看到她这次穿了居家拖鞋，才收回目光。
　　顺便得出个结论，这人果然纤瘦高挑，手腕和脚踝都细细的那么一把，想必就连她也能一只手握住。
　　倒是个有些柔弱的少女alpha。
　　陆三小姐已经出声，把女儿带进餐桌上的谈话中：“身体这是已经好了吗？还不快过来向你封伯伯和封伯母打招呼。”
　　谈话的几人停下，陆三小姐顶着母亲审视的眼神，亲热的向女儿招手，笑着与身边的差不多年龄的男女介绍：
　　“这是我的独生女洛明悦，虽然是个alpha，不过还没分化，也就还是个小孩子。白茗这孩子还没来之前，她知道了是十分开心，吵着要和白茗做朋友。”
　　母亲当然是在睁着眼说瞎话，洛明悦走过去才发现，她的位置依旧有被空出来。
　　封白茗对面是陆平，陆平身边的位置空着，然后才是陆喜她们几个女孩子。
　　她也不再是小孩，上辈子不明白，现在也都懂得了，从座位安排上就能看出，祖母有意撮合封小姐和陆平。
　　而陆平身边空出的座位，也在无声的发出嘲笑——
　　她洛明悦正是备选。
　　倘若封小姐没看中陆平，那么还有洛明悦这个alpha作为第二选择。


第十二章 
　　陆家为了迎接封白茗一家四口，这顿晚餐是用了心思，没有很夸张的像是摆了所谓的那些硬菜，比如整只的烤乳猪，或者鸡鸭鱼羊上全。
　　陆家掌舵人认为这未免不够格调，今晚的晚餐是以西式为主。
　　锡纸裹着尾端的炭烤香草小羊排，已经切割成块端上来的牛排和薯角，还有当下时节的新鲜烤果蔬。每两道菜之间，就有用小篮子装着的新鲜出炉的黄油面包。
　　洛明悦入座，佣人就端上洒了上好松茸屑的菌菇汤。
　　封白茗父母都是俊秀长相，两个中年男女看过来，笑容友善和蔼。
　　她打起精神，这是封小姐的父母，就笑容多了两分真情。
　　封夫人当即多看了她两眼，眼神中也多了三分喜爱，神情里带上了点被惊艳到的神色：“倒真是个漂亮孩子，今年多大了？”
　　洛明悦正要乖乖回答，冷淡的声音插/进来：“比少洋小一岁，才十八，还是个小孩子。”
　　封夫人看向长女，露出了点讶异神色。
　　洛明悦没错过这表情，很快封夫人就瞧瞧自己女儿，又看看洛明悦：“你们两个关系挺好，明悦，阿茗性子冷淡，还要你多多担待些这个姐姐了。”
　　洛明悦很迷惑，她怎么就和封白茗关系好了？
　　她只好回答：“应该的，而且封小姐性格很好。封阿姨……封小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她说的极其认真，因为真心这样想，话中真情一时间让周围竖着耳朵听得人，都各自心中产生了不同的想法。
　　做母亲的当然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孩子，封伯母立即笑的合不拢嘴，对自己丈夫示意：“这孩子可真会说话，阿茗还是第一次这么快就交到了朋友。”
　　封伯父是个面容俊朗，略带书卷气的中年男人，他与妻子结婚生子年龄不算早，第一个孩子的到来，两人都年过三十。
　　又是个omega女儿，因此更是如珠如宝的放在心上，等回过头担忧是不是太过宠爱女儿，只是看到封白茗性格稳重，并无刁蛮亦或纨绔习性。
　　加上身体小病不断，也就至今还是什么都事事依着女儿。
　　封伯父是实打实的不仅喜欢，也很欣赏自己长女的稳重淡定。
　　他很自豪回道：“什么好听话，人家小朋友这可不是在客气，这是透过现象看本质。”
　　然后就说起了封白茗救助小动物的事情，还提到了她悉心照料养好的鹩哥儿，又是怎么考虑到这只叫声难听的黄嘴鸟被人嫌弃，于是自己留下来养着了。
　　顿时餐桌上无论心中是怎么想，陆家几个孩子都很知情趣的捧场，纷纷夸赞封白茗人美心善。
　　陆三小姐也笑道：“我就明悦这一个独生女，不知多想再有个白茗这样的女儿。毕竟还是omega更可爱贴心，是父母的小棉袄。”
　　陆老夫人为这欢声笑语加重了砝码，对封家两个大人笑道：“我们家别的不说，孩子养了不少，但是像白茗这样招人疼的孩子，还是头一个，我看着都想要这么个优秀的孙女。”
　　封伯母和丈夫又是赶紧附和，毕竟陆老夫人是长辈。
　　餐桌上其余几个孩子见缝插针的捧场，连一直并未给自己增加存在感的陆嘉，都挑着机会说两句好听话。
　　洛明悦低下头，母亲瞅了她好几眼，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刀子似的撇过来。
　　陆三小姐如果不是和女儿隔着座位，一定要掐她的腰，让她好好学学陆平。
　　只是陆三小姐不知道，看似埋头用餐的洛明悦，眼角余光从未离开封白茗。因而陆平在那里，得意洋洋的像只开屏孔雀，嘴巴就没停过的场景她没漏下分毫。
　　陆平吃一口食物就停下好久，张嘴对着封小姐说些自己出国跳伞，三亚潜泳的事情。
　　洛明悦和自己的这位表兄虽然错了七岁，但也对陆平很是了解，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内涵。
　　你只需要和他聊上半小时，就知道这人内里草包，毫无学识，最喜欢的是炫耀——
　　因为不看也不思考什么有学识的东西，炫耀的都是金钱玩乐这些肤浅东西。
　　对着家境普通的omega或者beta，陆平是没少泡到手，说上一通如何高价玩乐，再加一句：“下周末你是否有空，我带你一起去玩。”
　　十个有八个都能羞涩同意，再送上两个奢侈品包包，他基本靠此手段交到了两位数的女友。
　　只是陆平的大脑也就只能装个包了，还是小号的那种。
　　洛明悦半起身，装作够不到面包，也挡了陆平半个看着封白茗的视线。
　　陆平说道今年A家新出的包，正准备说要送封白茗，被洛明悦挡住视线，他只好停嘴。
　　洛明悦对封白茗微笑：“封小姐，麻烦你递给我一个面包。”
　　封白茗听了一脑袋废话，感觉陆平此人和苍蝇一个属性，很想拿个苍蝇拍子把他吧唧拍扁。
　　突然放大的面孔和清润温和的声音，她只觉得如闻仙乐，头脑都清明了。
　　不同于下午初见，这人潋滟的桃花眼里蒙着雾气细雨，泫然欲泣的望着她……
　　那是她无法理解的悲伤与难过。
　　以至于封白茗过了片刻，哑然的捂住嘴，这和梦境中那黑白冗长的葬礼中，墓碑上的那双眼睛对上。
　　还有这人刚刚语气认真，带着小孩子那般的执拗，认真的强调她是个好人……
　　封白茗心里想，这小alpha还真是诡计多端，妹妹说的没错，讨omega欢心，看来是洛明悦做惯的事情。
　　这会儿少女alpha看过来，眼皮微垂，带着点婴儿肥与稚气的面容，嘴角带笑温和看着她。
　　不得不说，她还处于少年与青年的中间时段。
　　乃至于她在封白茗看来，有那么一点点的幼态。
　　不是儿童的幼稚，是少女胶原蛋白充足的纯真柔软。
　　封白茗细白的手指捏起个黄油面包，递给这漂亮的小alpha，对方这次动作举止老实，两人的指尖没有再碰到一块。
　　封白茗不等陆平这个男A说女包，对落座的洛明悦问道：“你生了什么病，下午那会儿，手怎么那么凉？”
　　洛明悦愣住。
　　封白茗看她模样呆呆，眼睛睁大，桃花眼变得溜圆，想到曾经救助过的那只小金毛。
　　不禁嗤笑声，也很符合封少洋对洛明悦的评价。
　　中央空调，大暖A。
　　可不就是金毛这种狗的品种特性，不管是主人还是陌生人，性格脾气都暖的要命。
　　封白茗宁愿和这少女说上一百句话，也不想听对面的男A聒噪一句。
　　陆平及时接上刚刚断掉的话：“A家新出的包全球联名限量三十个，我托朋友搞到一只。”
　　封白茗心想，陆平这是什么俗不可耐的玩意儿。
　　她意有所指的答道：“我很喜欢你送的礼物，礼不在轻，在于情义。上面的那句话我网上搜索了下，是你原创的句子？”
　　洛明悦摇摇头，又点头：“也不是原创，读过不少诗词书，也都是看过的句子拼凑出来的。”
　　封白茗展颜一笑：“我很喜欢。”
　　不止洛明悦愣住，陆平也被惊艳一瞬，封白茗美则美矣，可美的皑如霜雪，他并不喜欢这款。
　　但这一笑，陆平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表妹：“这、这用你们读书人的话说，什么蒙尘？”
　　洛明悦脸色泛红，封白茗已经收起笑颜，她小声回道：“这不是明珠蒙尘。”
　　“那是什么？”封白茗慢悠悠的舀起勺汤送进口中。
　　就见这少女突然望着她，眼中神色温暖，她声音清润的说道：“是佳人一笑，蓬荜生辉，如逢明珠光华，喜不……自胜。”
　　封白茗默默点头，正要说过奖了。
　　陆平挤眉弄眼的搂着洛明悦：“你们读书人就是会说话，哥以后追妹子，情书就拜托你了，毕竟那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不是！”
　　洛明悦捂脸，毕竟都是陆家的人，她第一次觉得陆平让人感到丢脸。
　　封少洋一心两用，那边和长辈言笑晏晏，这边竖着耳朵关注姐姐。
　　她心道：呵，胆子不小啊，还喜不自胜？洛明悦连她姐姐都想泡。
　　不过她姐姐可不是一般人。
　　封少洋抽空转过脸，小声对封白茗说：“你看，我就说这家伙是渣A，多少omega就这样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感情。”
　　封白茗摸了摸脸，有那么一点烫，于是问封少洋：“我看着脸红了吗？”
　　封少洋上下看了遍：“没有啊，脖子有点红，脸还是那么白，你是热了吗？”
　　封白茗松了口气。
　　热什么啊，她妹妹是个傻子吧？


第十三章 
　　这场晚餐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是非常完美的开始和结束。
　　散场后，封白茗带着妹妹和父母回到一楼主卧，看到自己女儿占据了这间宽敞的房间。
　　母亲首先说道：“这事情说来说去，真的是很给陆家添麻烦。”
　　封少洋跑到落地窗前，对着夜色降临后，暗影重重的林木草丛，她发出了点赞叹：“不说别的，这老宅院就是冬暖夏凉，比咱们家住的独栋洋房还要舒服。”
　　封白茗看向父亲，感觉他有话要说，见到女儿带着疑问的目光，这位中年男性alpha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阿茗，陆家的两个alpha今晚都对你很献殷勤。”
　　封白茗否决了这个看法：“如果滔滔不绝的说一些很无聊的话，也算是献殷勤，那么这只会起到反效果。”
　　母亲立即来了兴趣，她晚上也在关注着女儿，便给出了评价：“陆平是陆家的长子长孙，这孩子不出意外会是陆家的继承人，但是……”
　　中年女士给出了不太好的评价：“他看起来实在不够稳重，远远不比他的妹妹洛明悦，这个女alpha更让人欣赏。”
　　“你只是看人家小孩子长得漂亮吧，但是她看着太沉默寡言了。”封爸爸说，“人看着是很温和，可还是外向活泼点的性子更好。”
　　封爸爸想了想：“你们不觉得她小小年龄，看着有点沧桑……有点太没有朝气了吗？”
　　封白茗想到那人说的话，想说这看着可不是没有朝气的样子。只是想到初见时这人的目光，也还是承认道：“她确实有着这个年龄的人不该有的气质。”
　　封白茗觉得洛明悦是个很矛盾的人，她目前的年龄和长相，让她面容仍然带着些微的稚气。
　　可当她低头默然不语，明明前一刻还眉眼低垂温和笑着看你，下一刻她也被这人静默的姿态所吸引。
　　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矛盾的气质恰恰让人忍不住探究和关注。
　　封白茗想，并非是什么动心和好感，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非常神奇，究竟是经历了什么，让她十八岁的年龄偶尔看去，竟有了老去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她像是一株柔和美丽的白昙，可美丽的瞬间，下一刻就濒临衰败凋零。
　　明明是最好的年华，封白茗坐在电脑桌前，略有所思的托住下巴：“洛明悦身份尴尬，她在陆家的处境不一定很好。”
　　封少洋跑到她身边，作为谈过恋爱的女A，封少洋突然说：“阿姐，你知不知道，觉得对方很漂亮，可能只是出于对美的欣赏。但你觉得一个人惹你怜爱，同情，可能就是爱情的开端了。”
　　封白茗很是无语，她想大概是春天刚走没多久，导致妹妹这个女A至今还没走出春心萌动的季节。
　　“你怎么最近什么事都往恋爱上扯？”
　　封白茗冷淡的摇头否决：“我只是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无论是alpha，还是beta和omega，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很奇特。”封白茗皱着眉，“我并不想背后诋毁他人，也许是在引起我的注意力，毕竟alpha有时候只是被本能驱使的‘动物’，可我觉得她并不像是这种人。”
　　“她还没有完全分化。”封爸说，“几乎没有信息素的味道，说是alpha，现在也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倒是你。”封妈看着女儿，“你不觉得自己太关注这个洛明悦了吗？今天我问她多大，你主动开口，我还以为你一下午时间就交到朋友了。”
　　封白茗失笑，但是她狡黠的没有承认是自己确实有些太关注这个alpha。
　　她换了个说法：“她做的事情，确实做到了引起了我的关注。”
　　所以洛明悦这个人，封白茗想，还是她太诡计多端，而不是我被她吸引了。
　　我可不是只看外表这么肤浅的人。封白茗打开英语原文书籍，里面夹着那张简陋的手工书签。
　　她扫过上面的三行字，心中也无不想到，这样会讨女孩子欢欣的小A，为什么却从没有交往过任何人？
　　难道真的是如同妹妹的评价，中央空调太暖心，只撩不负责？
　　那确实蛮渣的。
　　洛明悦抽出钢笔，在本子上模仿这人书签上的笔迹，只是比葫芦画瓢，写出来的字看似潇洒也只是图有其形，而无其中意境。
　　只能勉强算是写的潇洒顺畅，赫然四个大字：
　　妇女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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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封白茗腹诽是妇女之友的某人，洛明悦去楼顶透气，泳池最近在重新清理，陆喜几个人想在家中办一场露天泳池party。
　　她本是坐在房顶边缘，遥望着远处万家灯火。
　　便想起上辈子，小时候被严加教养，陆平几个人抱团欺负她，对她说：“洛明悦，你不是陆家的人，你怎么好意思赖在我们家？”
　　这样的事情第一次去找祖母或者母亲告状，母亲说：“他们说的不对吗？你确实只是赖在陆家的寄生虫，还要我告诉你几遍，你根本就不该出生。”
　　祖母明面上罚了陆平几人写检查，但同时训斥她：“君子和而不同，遇到这样的事情你只会打小报告，别人同样也只会看不起你。”
　　她那时就明白了，她是个没有的家的人，小时候抹着眼泪跑到顶楼，坐在边缘看着远处烟火，人间万盏灯光，也在想以后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她不贪心，她只想要一个她爱着的，也同样爱着她的人。
　　房屋两间，一日三餐，两人在这繁华也落寞的人间相拥而眠，醒来看到有人今天也在陪伴。
　　今天也有人爱着她，她也爱着这个人。那么就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我来过这个世界，我被人爱过，我也爱过一个人。
　　洛明悦上辈子努力追寻，至死方休，最后渴求母亲与亲人们能高看她一眼。
　　但伤她至深的，永远是她在意最深的。
　　她握住自己的右手，那来自灵魂的温暖最后却是由封白茗给予。
　　“封小姐。”洛明悦无声的在唇齿间呢喃这个名字，眉眼弯弯，望了眼远处灯火，翻身准备回房间。
　　陆喜和陆乐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
　　“洛明悦之前不是没有那个意思吗？”陆喜说，“你看今天晚上，她这是要和陆平抢人？”
　　陆乐说：“她平日里对谁不都是这样，学校里的omega不管美的丑的，穷的有钱的，你是不知道，对着omega她看谁都深情款款，又长了那么一张脸……”
　　陆乐沉默了：“真要是和陆平抢，我看陆平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陆喜也说：“她不是喜欢陆嘉么？论起来亲戚，她和陆嘉也出了三服，我看她们俩在一起就不要祸害别人了。”
　　这话说完，陆喜都笑了：“可是陆嘉这小妮子瞧不上洛明悦，也就洛明悦整天哈巴狗一样的护着这个妹妹。”


第十四章 
　　但是这话说完，陆乐很快也叹了声：“小妹，有时候我也觉得洛明悦很可怜，整个陆家除了她自己，谁都能看出来陆嘉对她并无真心，你说洛明悦为什么这么傻呢？”
　　陆喜想了想，她和陆乐是异卵双胞胎，长相并不相似，姐姐比她稳重，她则比姐姐更聪慧机敏。
　　很快陆喜就说：“这很容易想明白，因为洛明悦从小没有接收过什么好意，就不说姑姑了，祖母对她看似要求严格，比对我们几个陆家的孩子管教的还严厉，表面上好像是很看重她。”
　　陆乐说：“祖母说这是爱之深，则教养之严，结果把洛明悦教成了个……”
　　“看着是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我看别人把巴掌都扇到脸上了，她还能宽和的温声辩解，以前觉得这种人也挺厉害，后来发现洛明悦这人连一点血性都没有。”
　　“一个alpha，祖母把洛明悦教废了。”陆喜说，“她的骨头太软，洛明悦这个人没收到过什么真情好意。陆嘉就是利用这点，打着亲情的牌面让洛明悦为她遮风挡雨。”
　　“人就是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陆乐点头，“我明白了，怪不得被陆嘉钻了空子，你说要是我们两个也对她好点，她会不会也肝脑涂地，像护着陆嘉那样对待我俩？”
　　陆喜上前挽着姐姐的胳膊，两姐妹亲热的抬脚离开顶楼。
　　洛明悦只听到陆喜说：“姐姐，我们又不是陆嘉，也不缺洛明悦这么一个在身前挡箭的人。”
　　顶楼的夜风吹拂而过，明明正逢夏日，上京夜晚的风也是闷热湿润，并没有比白天的骄阳白昼好上几分。
　　陆喜和陆乐的身影彻底消失，纤瘦高挑的少女才站出来，她面色苍白，神色默然的盯着妹妹们消失的方向。
　　周围的空气闷热潮湿，洛明悦只觉得从骨子里发冷。
　　她从顶楼下去，路过三楼走廊挂着的落地镜，那镜中的身影宛如夜间的一道幽魂，映出了失魂落魄的苍白面容。
　　原来谁都知道陆嘉对她自始至终，都是虚情假意。
　　洛明悦突然觉得陆家最可恨的也不只是陆嘉，祖母所谓的严格教养，永远都伴随着：“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重复你母亲的路。”
　　这怎么会是看中呢？明明只是无尽的打压，忽略她的先天性格，把她当做任人揉捏的泥团。
　　最后她自己也知道，她的性格因此有了重大缺陷，看似并不缺钱财，穿着得体漂亮的衣服，坐着百万豪车上下学，吃着新鲜干净的食物，住在价值上亿的祖宅。
　　她像是个名贵漂亮的贵族小姐，可昂贵的衣着下，她所谓的好脾气，不会生气，没有血性——
　　都只是因为这漂亮的皮囊下，是一颗极度自卑的心。
　　洛明悦曾读过的书中，讲道有一位公主，她虽然貌美无匹，可她生性善妒，但凡是别的姑娘被人夸赞美丽，她就会让人毁去这女孩的脸。
　　最后公主自然被正义的勇者打败，仙女也惩罚她失去了美丽的面容。
　　故事结尾，寓教于乐，总结道：这世上最丑陋的心灵，就是一颗充满嫉妒的心。
　　但洛明悦想，不是的。
　　这世上最丑陋的心灵，是一颗永远自卑的心。
　　再华美的外表和昂贵的衣服首饰，都没办法掩盖一颗自卑的心灵，它让人如同尘埃般低微，最终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洛明悦从有记忆起，就不断的听到有人见到她，第一句话都是：“这可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她的眼睛更是十分好看呢。”
　　也是这双眼睛，母亲讨厌这继承自她离家跑路的父亲。
　　祖母曾经捏着她的脸，打量半晌，对她下了评价：“真是一双不安分的眼睛，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孽债。”
　　从那以后，她便学会垂着眼皮，极少正面的去看别人。
　　本就自卑的心灵，配合她卑微如尘埃的各种举动，洛明悦明知这是严重的人格缺陷，可是又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自救，她只能把感情寄托在家人身上。
　　陆嘉是弱小可怜，需要她保护的omega妹妹，祖母与母亲是她要为之奋斗证明，渴望被她们认同的亲人。
　　还有陆平，陆乐……
　　洛明悦在这一刻，突然咬牙切齿的恨着所谓的家人，世间的人都说血缘亲情割舍不断，可她在这时候，恨极了祖母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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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三小姐和封家两位家长又聊了几句，客气挽留两人留在陆家过夜。
　　不过明日行程紧张，封家两位家长推拒了几番，只留下次女留在陆家和长女住几日。
　　“路上小心。”陆三小姐笑容亲切，“白茗我一定会当做亲生女儿看待，也欢迎你们随时来陆家做客。”
　　封伯母眼尖：“那不是明悦吗？”
　　陆三小姐回过头，亲切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刻在了脸上一样。
　　只是看着女儿明显失魂般的游荡过来，看似嗔怪的说道：“看看我这孩子，平日里都把她宠坏了，这真是走个路都不成样子，一点不像白茗，行走坐卧都仪态很好。”
　　封伯母到是有些关心：“孩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看那小脸白的，是不是生病了？”
　　洛明悦已经走到母亲身边，她轻声说：“妈妈，我今天发烧了，高烧，下午才退烧。”
　　陆三小姐笑盈盈说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人怎么还照顾不好自己？”
　　洛明悦就看向封家父母，轻笑了声：“被我妈妈当做亲生女儿对待，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向来是一点都不照顾孩子的。”
　　“我从小生病，妈妈都只有怪罪，三岁时候生病是因为我不懂事，现在这个年龄生病，依旧还是我的问题。既然问题在孩子，做母亲的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不闻不问了。”
　　封伯母：“……”这可怎么回答？
　　封伯父不想掺和别人家事，立即搂着妻子笑道：“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就带着老婆离开这家务事现场。
　　陆三小姐当即亲切笑容落下，皱着眉看着女儿：“洛明悦，你是吃错药了吗？你多大的人了，三岁的事情你还记得？这个时候你当着外人面埋怨我，以为就能换来我对你的关心吗？”
　　“妈妈，你想多了。”女孩平静的答道。
　　陆三小姐就看到长女睁着那双继承自父亲，她曾经十分喜爱，但被生活磋磨过后，她如今最厌恶的桃花眼。
　　只是这次比起厌恶，更让她悚然一瞬的是，那双漆黑的瞳冷漠的望着她。
　　她差点背后汗毛倒立，因为这是不该也不会在洛明悦脸上出现的表情。
　　“我很希望你没有生下我，这样你还能将自己人生的不幸栽赃到谁头上呢？”洛明悦嘲讽的说道。
　　陆三小姐当场横眉冷对，女儿却转身直接离开：“你知道吗，我宁愿当年留在福利院，我没有对不起陆家的任何一个人。”
　　她洛明悦到死，谁也没有辜负。
　　但是在上楼回自己房间时，她还是悄声的走到了一楼主卧。
　　她静静地站在房间门口，里面传来封少洋爽朗的笑声，房间隔音还算不错，除此之外就很难听清别的声音。
　　静静站立良久，洛明悦才转身离开，只是忍不住哂笑一声，可若说她没有辜负过其他人……
　　真的是这样吗？
　　她其实辜负过一个人，她辜负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有过真情的人。


第十五章 
　　封少洋在陆家呆了大约一周，这期间封家父母也隔三差五的来看望女儿。
　　关于那位很受封家信任的大和尚，对于封白茗住在陆家，也没有说她必须寸步不离，只是说道：“既然那里风水好，想要占上好风好水，怎么也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得在那里待上个二百来日吧。”
　　洛明悦记得上辈子，封白茗就是在陆家住了大半年，最后确实没有住满一年，她就收拾了行囊离开。
　　那时候陆家人都言辞恳切的挽留封小姐继续借住，好像封小姐是他们非常喜爱重视的亲人一样。
　　可私底下洛明悦听到陆喜对陆平说：“看来封家大小姐对你是真的无感，连正眼都不怎么瞧你，她再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整天冷着张脸，看到她我还真有点怵的慌。”
　　陆平说：“总之这辈子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我是绝对不愿意做第二次了。我现在每天都求神拜佛，巴不得这封家大小姐赶紧回自己家。”
　　曾经她与封白茗关系一般，那时候觉得陆平几个人真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杰出代表人物。
　　可是也想着这是她的亲人，况且道德高尚的人始终都是少数，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人，这只是成年人应该学会的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罢了。
　　这辈子重来，洛明悦并不担心封小姐会被陆平拐上贼船，她对封白茗无论前生还是今世，唯一没有改变的都是仰望的姿态。
　　就像上辈子封白茗离开陆家，每个人上前和她告别，她很认真的告诉这个人：“封小姐，你让我知道，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或者是beta，自身的强大坚定远远比性别更加重要。”
　　洛明悦郑重的看着封小姐：“您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封白茗那时看着她，也是洛明悦记忆中，少见的这位冷淡克制的封小姐亦露出了点动容神色。
　　她眼中似乎含着某种期待，轻声问她：“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洛明悦答道：“您强大，美丽，又坚持自我，永远不会被外人的言语所左右，如果我是你的亲人，我一定会以有你这样的孩子而感到自豪。”
　　封白茗便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下去，她连声音都变得温和：“洛小姐，记得我的联系方式，有空还请与我偶尔吃顿晚餐。”
　　洛明悦弯了眼睛：“最近临近期末，等考试过去就能空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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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后来，洛明悦在期末考试结束，就小心编辑了信息发送给了封白茗，直到晚上她也没有等来回复。于是又小心的再次发送了一遍，都怀疑是不是网络信号不好，导致封小姐没有接收到短信。
　　那日晚上却等来陆喜和陆乐参加宴会归来，陆喜提到了宴会中今日封家大小姐也出席。
　　陆乐艳羡说道：“她脖子上的那条粉钻项链，钻石克拉不高，但是胜在是大师名作，也就他们家权势正盛，否则怎么能落到她手里。”
　　洛明悦冒然插嘴：“封小姐今晚去参加宴会了？”
　　陆乐瞅她一眼：“是啊，我下午就知道她也会去，还发了信息问她要不要晚上结伴，结果人家客客气气的把我拒绝了。”
　　陆喜也意有所指：“明悦，封小姐和我们真的不是同路的人，她今晚的男伴你知道是谁吗？是当红男演员……”
　　她现在已经有些记不清那男演员名字了，可是从这以后，那个头像是黑白风景照的联系人，她再也没有点开过。
　　少年时的一点心动，最后也只终结在那些幽微不可查的往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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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辈子重来，短短一周内，洛明悦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只是冷眼旁观陆平想尽办法接近封白茗。
　　她从未因为那没回复的信息对封白茗有所怨怼，因为她内心认同陆喜说的话。
　　她因而把人生中，关于封白茗这个人的出现，当做了青春里一道曾经美丽过的风景。
　　湖水中洁白的水鸟身姿纤细，茕茕独立，鸟儿的美在于展翅飞翔的自由身姿。
　　她见过这美丽的水鸟自顾自地坚定身影，就觉得已经非常满足了。
　　果然陆平这样的人，是无法得到封白茗这样家世和有自己性格的大小姐高看一眼。
　　很快封少洋去参加了夏令营，封家父母也有了自己要外出的行程。封白茗最常做的事情，也只是待在陆家一楼的主卧，忙碌着自己的英文版毕业设计。
　　陆平就在客厅里，光明正大的对着几个妹妹抱怨：“怎么还有这样的omega，真是让我开了眼，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omega，哥哥我也不是没见过，只要嘴甜会哄，也照样对你笑的甜美可爱。”
　　陆喜点头赞同：“她不仅面冷，我看心也是冷的，这人是天生性格如此吗？平常我和她对上，她礼貌客气是真的，但那冷淡疏离，不肯离你再近一步也是真的。”
　　陆平摊手：“谁喜欢这口谁去追，反正我不喜欢这样的omega，就没有omega该有的样子。”
　　坐在对面的洛明悦这时才开口：“omega应该是什么样子？大家的不都是人吗，非要给人安排上性别刻板印象？”
　　陆平和陆喜都看她一眼，兄妹两个早就觉得洛明悦变了个样，比如洛明悦虽然以前话就不多，但最近真是愈加沉默。
　　而且还有最大的变化就是，陆喜笑嘻嘻问道：“明悦，你现在都不和陆嘉说话了，你们两个是闹了什么矛盾吗？”
　　洛明悦淡淡回道：“人都会长大，小时候的玩伴长大后走散不再来往，不也是很常见的事情，没什么值得奇怪。”
　　陆喜和陆平被这话皆是哄住，两人等洛明悦起身离开，才愣过神，兄妹俩面面相觑：这是洛明悦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天晚饭时候，陆家几个孩子都聚在了餐厅，祖母今晚无法归来，封白茗来的时候便是神色恹恹，一直肌肤冷白的面孔上，两颊沾染了些许红晕。
　　洛明悦第一个关心问道：“封小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上辈子她记得封白茗刚来陆家，最开始也是经常会感冒发烧，但不知道是不是那大和尚真是得道高僧，封白茗到了后期确实就不怎么再生病了。
　　封白茗摇头，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这少女alpha，她并非没有揣测洛明悦和陆平都想追求自己，结果这小半个月，洛明悦对她并不热切。
　　只能说并没有如陆平那样，没事就要来约着出去玩或者送上礼物，洛明悦与她的交集只有在陆家遇上，她会露出个格外温和友善的笑意。
　　“可能是有些低烧，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封白茗揉了揉太阳穴，“我随便吃点就回房间睡觉。”
　　结果并非低烧这样简单，封白茗只喝了点粥就离开了餐厅。
　　她离开后，陆乐想到了什么：“最近那个会导致人起疱疹，然后留疤破相的传染病又流行起来了，听说上京已经有不少人中招。”
　　陆平一个alpha听了，摸着自己的脸：“那我最近就老实呆在家中吧，我这么英俊帅气的一张脸可千万不能破相。”
　　不知道是不是上京地邪，偏偏说什么来什么。
　　洛明悦晚上九点多，叮嘱家里佣人给封白茗送去些吃的，也细心说道：“她要是睡着了，你就把食物放在她床头柜就行了。”
　　然而很快佣人跑出了房间，把家中只剩下的少爷小姐叫道客厅：“封小姐的发起了高烧，她看起来病得很严重！”
　　陆平很不耐烦：“喂她吃退烧药不就行了吗？”
　　佣人却捂着脸说：“封小姐露出来的手腕上都是水泡，她是不是染上了那种会破相的传染病？”
　　这话说出来，陆平和陆喜几个人全都捂着口鼻快速后退，陆乐尖叫起来：“你快从我家离开，不要再和我们说话！”
　　佣人呜咽一声，转身就跑走了。
　　陆平说道：“打120，让救护车把封白茗拉走！”
　　洛明悦已经冲到电话旁，联系了他们的家庭医生，迅速说了遍症状，那边医生说：“你现在在病人身边吗？请给我描述下病人具体起的是什么样的水泡？”
　　洛明悦改成手机联系医生，她直接朝主卧走去，陆平喊道：“洛明悦，你疯了吗？这时候你还往封白茗身边凑，让120把她拉走不就行了吗！”
　　直到进了封白茗房间，这几个人也没跟过来。
　　房间空调开着，吹着冷风，封白茗缩在被子里，紧紧地裹着自己。
　　走到床边，洛明悦小心的掀开被子，露出了里面女孩潮红的面容，她不舒服极了，用手捂着眼睛：“我可能还是发烧了，给我一些退烧药就可以了。”
　　洛明悦仔细看她手腕上的起的东西，松了口气，她就说上辈子记忆中也没有这件事。
　　对手机那边的医生回复：“是季节性湿疹，我小时候也得过。”
　　医生仔细问了这疹子模样，确实可以肯定不是疱疹，也还是叮嘱她：“那你也要小心，万一是其他的疹子，不排除会有传染的可能性。”
　　挂了电话，洛明悦出了卧室，陆平几个人已经全副武装，她再三保证是季节性湿疹，这几个人也只是将信将疑。
　　“封小姐本来现在就需要休息，你们还把人折腾到医院，有没有想过封家那边知道了，会怎么给祖母说？”
　　陆平几个人还是忌惮祖母的威严，最后把照顾人的事情推给了洛明悦：“你反正也没有分化，就还是个小孩子，既然你这么肯定只是湿疹，那么就有你去照顾封家大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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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热水和退烧药，进了房间后，洛明悦就坐在床边。
　　她去扶人起来吃药，封白茗就着水咽下去胶囊，这时候她的眼睛也肿了起来。
　　从肿胀的眼皮里看到是洛明悦，封白茗强忍着疲惫问她：“怎么是你来照顾我？”
　　“我吃过药了，你回去吧。”
　　封白茗说着，她这时看到了手腕上起的疹子：
　　“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起过这种东西。”
　　“只是季节性湿疹，最近天气太潮湿，皮肤不适应产生的过敏现象。”
　　封白茗睁大了眼睛，迅速的躺回了床上，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我先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去医院，你赶紧回自己房间吧。”
　　洛明悦坐在床边，她只是柔声说道：“你还在发烧，生病的人都需要别人来照顾。”
　　“我不需要。”封白茗说，“我从小经常生病，一个人都习惯了。”
　　“那不一样。”洛明悦还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没动分毫。
　　“有什么不一样？”封白茗纳闷问道。
　　就听到这少女alpha很认真的对她说：“不需要和有没有人照顾是两码事，我小时候生病，班里同学知道没人照顾陪伴会很可怜。”
　　“封小姐，你看，小孩子都知道生病了需要人陪伴照顾。”
　　封小姐说：“可我不是小孩子。”
　　洛明悦坦然自若答道：“没关系，我还没分化，我还是个小孩子。”
　　封白茗对这不要脸的回答也是感到无语，半晌回道：“随你。”
　　就听到这小A温柔的对她说：“谢谢你，封小姐。”


第十六章 
　　半夜时候，房间外面都没了声音，万籁俱静的时间，封白茗醒来了一会儿。
　　她实在是太冷了，即使裹着被子，那股冰冷的感觉也是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
　　床头只开了盏小夜灯，那么点昏黄的灯光下，细长的影子斜在床边。
　　洛明悦很快意识到床上的人醒了，她把目光从手机上离开，俯下身子轻声喊道：“封小姐？你感觉好些了吗？再量一□□温吧。”
　　“我很冷……应该还是没有退烧。”封白茗凭借着这么多年生病的经验，冷静理智的回答道床前的人。
　　“把空调关了吧。”她又说。
　　但是过了一会儿，封白茗额头后背都冒了汗，她忍不住发出呻/吟：“太热了，还是打开空调吧，我热的难受。”
　　少女alpha确实不像是个alpha，她柔顺且听话，按照封白茗的指示，再次起身打开空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怨言。
　　洛明悦很有耐心的把手伸到被子里，再将体温计塞到封白茗腋下，生病的封小姐和健康的时候比较，有了点小小的任性。
　　她本来想把人扶起来，再让她夹住水银温度计。封白茗缩在被窝里不肯动，只露出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我很累，不要让我起来了。”
　　洛明悦也都没有怨言，又找了吸管插到杯子里，尽心尽力的把吸管凑到封白茗眼前。
　　床上的人才有了些不好意思，她从被子里露出脑袋，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水。
　　过了十分钟，洛明悦探手把温度计拿出来，盯着看了会儿，皱着眉头：“38.2度，要是明天早上还没退烧，就去医院看医生。”
　　“比起发烧，我更害怕这些疹子，会留疤么？”
　　“我小时候连续三年，每逢换季都会得一次季节性湿疹，因为祖宅这里树木草丛多，湿气重，只要免疫力低下，甚至心情郁结，都有可能会因此得了湿疹。”
　　“那你是免疫力低下，还是心情郁结？”封白茗顺嘴问道。
　　对方就安静了下来，封白茗脑子现在因为发烧有些迷糊，也意识到问出了不妥的问题，正要道歉：“我不该这样问你……”
　　洛明悦说：“祖母和妈妈都说是我体质不好，现在想想，可能也和心情有关。”
　　封白茗又想怎么安慰两句，这少女alpha已经温和笑着对她说：“所以祝愿封小姐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健康快乐的每一天。”
　　她不得不哑然，慢慢缩回被子里，还是冷，蜷缩住身体，勉强打起精神：“你是对每一个omega都这样说话吗，洛小姐，你有时候应该学会AO之间保持距离。”
　　封白茗语气疲惫的无法遮掩，她说完就又陷入了昏睡当中。被床前昏黄的灯光笼罩着的少女，她却坐在凳子上长久的愣怔住。
　　洛明悦这时候突然意识到，比如封白茗为什么上辈子会喜欢她。就像她一直知道周围的人都评价她，是个中央空调渣A。
　　那时她心里想，我只是按照祖母的教育对每个人都礼貌温和，尽心尽意的去帮助每个人，也对这评价当做无稽之谈。
　　可她记得那件触动她的事情。
　　那是高二上学期，班中有位娇小的beta女孩右脚踝骨裂，三楼虽然不高，可是也对她带来了困扰。
　　刚开始班级里几个alpha轮流背她上下学，一天最少就是四次，后来私下里也就有了怨言。
　　女孩便每天提前来学校半小时，想自己慢慢地蹭到三楼，洛明悦看到眼中，就踩着时间假装和她偶遇。整整两个月，洛明悦都装作游刃有余的背着女孩上下三层。
　　女孩子趴在她背上小声地问：“我是不是太重了？”
　　她笑着说：“怎么会呢，我觉得再胖一些也还是那么可爱。”
　　最后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她没有因此得到一个挚交好友，结尾beta少女向她告白。
　　她只好缓声拒绝，将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给你造成了误解，让你误以为我对你有好感，我只是把你当成朋友。”
　　那位beta女孩含着眼泪说：“你以为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会让你看起来很可怜吗？好人都是你来做，恶人都是其他人。”
　　“洛明悦，你看起来有着这世上最温柔的一颗心，可是你其实比谁都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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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时依旧只是继续道歉，beta少女转身跑走，自此见到她如陌生人。
　　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她自小被告白的次数太多，只是这次大概因为相处了两个月有了点感情，也因为最后那少女说的话，洛明悦有时也会午夜梦回，想起女孩那时说话看着她的失望神情。
　　所以封白茗上辈子会喜欢她，洛明悦这时意识到，她作为个alpha，有些话在omega听来，那确实就和在主动发出好感没有区别。
　　上辈子我都做了什么？我对封小姐说过什么话？
　　洛明悦揉了揉脑袋，今晚只是想照顾封小姐，但封白茗一语点破了她忽略掉的自身问题。
　　AO有别，她如果对封白茗无意，那么有些话确实要注意界限。
　　等到凌晨一点左右，洛明悦还在刷着手机，她今晚没有打算入睡，准备整晚就这样守在床边。
　　要是陆家那几个人看到，可能都要说她是个傻子，或者再阴谋论一番。
　　事实上连床上的封白茗可能也在这样想到。
　　她发出了难受的声音：“冷，太冷了……关空调……”
　　洛明悦去摸她的额头，很难形容，额头是滚烫的，但细密的汗水竟然是冰凉的。
　　拿了毛巾给封白茗擦去冷汗，她拿着空调遥控器犹豫了，上京夏日的夜晚不开空调，根本不是常人能度过去。封白茗发烧，关了空调只会热上加热，只是发烧带来的冷热交加也难以忽略。
　　被子被掀开，封白茗闭着眼，挣扎着说：“我很冷……不是让你关空调吗？”
　　温热的身体已经躺下来，她听到女孩坦然说道：“封小姐，虽然我是个alpha，可是我还没有分化，你甚至连我的信息素味道都很难闻到。”
　　“对，你其实现在和小孩子没区别。”封白茗头痛极了，“所以你现在决定，要躺在床上睡觉了吗？”
　　她很无情的驱赶道：“回自己房间睡吧，小朋友。”
　　洛明悦没有出声，她吸了吸鼻子，是很淡的、有些冷清的信息素味道，就像是封白茗这个人。
　　这时候她有些庆幸自己十九岁才分化，这也是陆平几个人对于她晚上来照顾封白茗没有异议的原因。
　　“我不是让你关空调吗？”
　　“关了你会很热，这种天气出那么多汗会更难受。”
　　“可是我没有和人一起睡觉的习惯。”
　　封白茗还是挣扎说道，结果任凭她怎么说，旁边的人都躺的理所当然，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觉得就算是小朋友，这也是个很不听话的熊孩子，但是身体病痛带来的疲乏，使她也没有办法起身教训小孩，只好任由洛明悦和她躺在一个被窝里。
　　没过几分钟，身边少女带来的体温就中和了空调带来的凉意，她不得不被动接受了洛明悦的好意。
　　夜更深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眠当中。
　　洛明悦只是侧着身子盯着缩成团的封白茗，但睡着的人自动寻找热源，很快主动翻过身凑到了她这边。
　　犹豫了几秒，洛明悦张开双臂抱住了这个人，她的想法很简单，没有什么旖旎的情思……
　　她只是想，这个人上辈子给过她温暖，那么这辈子既然能够用自己的体温回报，那么理应义不容辞。
　　清晨金色薄纱般地阳光洒进房间，洛明悦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的想要翻个身，才发现怀中还抱着个大活人。
　　她低下头就对上封小姐的漆黑双瞳，眼中清明，然而对比两人的情谊，当下只有尴尬的氛围。
　　“我只比你早醒过来几分钟，现在感觉好多了，应该已经退烧了。”
　　封白茗别过脸：“先把手松开，你抱的很紧，我试着想不吵醒你起床……只是没有成功。”
　　洛明悦上下两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让她尴尬的、真的令人手脚无处安放的事情。
　　“对不起！”她几乎是逃跑一样的从床上爬下去。
　　封白茗见她这样，叹了口气，看到洛明悦要离开房间，她忍不住出声：“等一等，洛明悦。”
　　少女明显身子僵住，身后的人不解问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就算你说是湿疹，可是正常人还是会担心被传染，你是不是有什么……算了，谢谢你照顾我。”
　　封白茗明显吞下了“目的”两个字。
　　她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我们以前是不是就在哪里见过？”


第十七章 
　　她是因为那声“洛明悦”而愣住，前尘今世，她与封白茗见面都是极尽客气礼貌。
　　上辈子初见，她知道对方是封家的掌上明珠，亦被封白茗总被人诟病冷漠淡薄的性格所吸引，那正是她本人所缺乏的特质，使她看来，封白茗有着非常强大自我的灵魂。
　　洛明悦因此敬佩与仰望着这个人，封白茗对她客气唤道“洛小姐”，她亦是万分珍重小心的称呼她“封小姐”。
　　以至于这声“洛明悦”让她片刻失神，心中有些莫名的滋味浮现。
　　洛明悦很清楚这并非亲昵与熟悉，只是封小姐未经思考的脱口而出。
　　只是她自己有些迷惑不解，怎么就因为直呼名字而变成这样，少女alpha捂住心口，心跳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响动着。
　　但是很快封白茗接下来的问题让她手脚发凉，深深地愧疚涌上了洛明悦心头。
　　床上封白茗已经起身，两只脚落在地上穿上了拖鞋，因为觉得房间中冷气很足，就扯过来件薄薄的长袖外套披着。
　　她见到少女愣在那里不动，并不明白这么普通的问题为何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洛明悦这个人身上矛盾的地方也不止这一处，她斟酌着说道：“你是否明白，不回答，本身也是一种答案，看来我们以前确实见过。”
　　“那真的很抱歉，我对你完全没有印象，我以为在陆家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站在那里的少女却转过身走来，她停在坐在床边的娇小omega身前。
　　她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身高和俯视目光并不妥，于是蹲下身，刹那间由俯视变成抱着膝盖仰视着面前的女孩。
　　日光落在这个alpha少女圆润漂亮的面颊上，扫过长长的鸦黑睫羽。
　　封白茗发现她的睫毛长而浓密卷翘，那双瞳孔中神情认真执拗。她被这样纯粹的、孩子气似的上目线注视着，也惊讶于这样的可爱与美丽。
　　少女alpha说：“我帮助过很多人，有人感谢，还有人不屑，甚至还有人连声谢谢都不曾对我说过，可是只有封小姐不一样。”
　　“你曾经帮助过我，是我却连一声谢谢都没有来得及对你说。”
　　封白茗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女孩：“我帮助过你什么？”
　　“你曾经问我冷不冷，然后握着我的手，让我感受到了人世仍然有温暖存在。”
　　“你说的话太奇怪了，我听不懂。”封白茗叹了口气，“如果你只是想用这些奇怪的话语，来引起我的注意，你确实让我有点关注到你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永远不该对我感到抱歉。”
　　少女认真说道，蓬松的黑发中，她单薄漂亮的面孔上，露出了点笑意，只是眼中却蒙上了层细细的雾气。
　　就像第一次见面，她赤着脚从楼上跑下来，眼中含着蒙蒙的细雨如同要哭出来的一样看着她。
　　世界那么大，在那一刻，漂亮的少女眼中却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封白茗略有恍惚：“我希望你能把话说清楚，而不是总这样说些让我感到奇怪的内容。”
　　“封小姐，谢谢你。”少女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封白茗几乎感到了有点恼怒，要知道她也很少会感到生气这种情绪。
　　但那女孩轻轻地探过手，在她疑惑的注视下握着她的右手，只是虚握了一下。
　　她皱了眉，在把手缩回来之前，洛明悦动作更快的把手收了回去。
　　她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我不冷，封小姐，我真的没有感觉到冷。”
　　这次说完，少女不再留下停驻的脚步，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
　　一直到跑出了房间，洛明悦走在一楼的长廊上，这才靠着墙壁捂着胸口那里。
　　她明白自己说的话和神神叨叨也没什么区别，如果不被误解成精神病，可能也要让人以为这少女中二病晚期，也只有中二少女能说出些这么奇怪的话。
　　可是她忍不住，她没办法忘记上辈子孤零零的躺在停尸间，封白茗握着她已经死去的尸体右手，语气孤寂的问她冷不冷。
　　她那时候的回答，问题的主人无法听到。这辈子重来，她总觉得自己要给这问题画上句号。
　　洛明悦想，这就是最后一次，以后一定会记得和封小姐保持距离。重来一生，她想这么好的封白茗，她怎么可以去陷入暗恋之中，还喜欢上洛明悦这样无能懦弱的人？
　　少女靠着墙，她想封小姐身边应该站着的是一位强大，自信，果敢，是一个拥有着值得被人称赞的高尚品格的人。
　　无论是alpha还是beta，那个人都能珍惜她，爱护她，能够因为爱这件事情，而生出很多很多的勇气。
　　封小姐……
　　她在心中温柔又哀伤的喊道。
　　洛明悦抹了把眼睛，抬脚准备回自己房间。心中也对自己鄙夷，如果真的为封小姐好，她就不该生出其他的心思。
　　这辈子洛明悦与封白茗最好的关系，应该是没有关系。
　　“洛明悦，你哭什么？不会真的是传染病吧？！”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尖声叫道，陆喜从拐角处伸出脑袋，“我就说你做烂好人做惯了，做好事也要分轻重缓急，也不看看这是你能做的好事吗？这下好了，你本来靠着这张脸以后还能傍个富婆，破相了谁还要你。”
　　托陆喜说的话内容，洛明悦刚刚的悲春伤秋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在你看来，我除了脸就没有别的优点吗？”
　　陆喜看她走近，捂住口鼻迅速后退：“快打120去医院吧！这次的事情我会在祖母面前帮你遮掩，你要记得这个人情啊。”
　　洛明悦叹了口气：“小的时候我替你还有陆平他们顶了多少黑锅，你们也没有记过我的人情。”
　　“你怎么这么小气？什么事都记得这么清楚，一个alpha怎么可以这么斤斤计较？”陆喜说着，慌忙的往楼上跑，“你别过来了，我这就去打120，叫急救车把你们俩拉走。”
　　“封小姐已经退烧了，而且疹子和水泡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谁家水泡会长成湿疹的样子？”
　　洛明悦仗着身高腿长，三两步追上陆喜，不客气的拽住这个自私自利的妹妹。
　　惹得陆喜又是大声挣扎：“你放开我，你说是这样说，疹子万一也会传染怎么办？”
　　大早上的陆家祖宅里，陆喜的声音回荡不散，陆平和陆乐也全副武装——
　　大夏天带着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下了楼。
　　客厅里几个人再三确认，看到洛明悦精神无恙，少女穿的短袖短裤，露出来的肌肤依旧洁白光滑，连个红点都没有，这才信了她说的话。
　　陆平拍了拍胸口：“我的天啊，真是乌龙一场，幸亏昨天没跑到封白茗面前让她赶紧去医院，不然就昨天那语气，肯定会得罪她。”
　　陆乐若有所思的瞄了眼洛明悦，又看向自己哥哥，语气就有点不甘和遗憾了：
　　“明悦的性格我们都知道，肯定是把封小姐照顾的很好，总归这个人情是我们陆家的，封家知道女儿生病了，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就是哥哥，你昨天好歹应该去看望一下封小姐。”陆平叹气。
　　“我现在去看她也不晚啊。”陆平很无所谓的回答道妹妹。
　　“那怎么能一样。”陆乐也不避着洛明悦，她很大方的说道从古至今的道理。
　　“雪中送炭，人家才会记得你的情谊。现在人都退烧了，锦上添花可就没人会承你的情了。”


第十八章 
　　锦上添花总是容易，大家都知道是这个道理，陆平干脆顺水推舟接上妹妹的话：“本来这位大小姐对我就爱答不理，这次的事情对我只会更加没好感。要我说，你们不觉得明悦和封家大小姐更配对儿吗？”
　　陆平平日里说话就荤素不忌，但也不会太出格，他是个虽然肤浅但也是个还算有点小聪明的人。
　　Alpha长子的身份，为他的成长经历带来的都是周围人群的鼓励，当然大多数alpha在这个社会上都会获得这样的“优待”。
　　语言是有力量的这件事，不仅体现在优美哀伤的文字能让人落泪，有趣犀利的语句让人捧腹大笑。
　　语言和文字，它往往还有强大的心理暗示作用。
　　人们总会对alpha说：“作为一个alpha，你要勇敢，自信，什么都要勇于尝试，这才是真正的alpha。”
　　对omega大家则会说：“你要学会做家务，懂事，听话，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个omega，以后会被你未来的alpha嫌弃。”
　　洛明悦自己上辈子也没有逃脱主流观念，她也有性别刻板印象，当整个社会，千千万万的人都这样在你的耳边说道，于是她便也认为，身为这个性别，就应该有这个性别的样子。
　　即使她自己都是性别刻板印象的受害者，童年经历和接受的教育，让她作为alpha却被人指出没有alpha该有的模样。
　　太温和，太柔软，不够勇敢，也没有血性。
　　有人直接说：“你应该投生成个omega或者beta才对。”
　　她因此深陷过对自己性格与性别不匹配的痛苦中，对封白茗最初的印象，也是这个omega没有omega该有的样子。
　　后来洛明悦才明白，风霜刀剑言如雪，能在千万人中的声音中，亦不陷入洪流漩涡转瞬直下，能够逆着人群向上的人，这样的人才拥有着一颗举世独立的心灵。
　　那是她没有也终生缺乏的坚韧灵魂，她深深地羡慕，却最终也没有成为这样的人。
　　陆平享受了身为alpha带来的太多优势，这家伙就有着盲目的自信，但盲目的自信也比有自知之明的自卑好。
　　否则这个社会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蠢货坐上了领导层。
　　社会就是这么奇怪，自信的蠢人能当领导，自卑踏实的人只能成为工蚁。
　　陆平就觉得，封白茗对他不感冒，那是封白茗的问题。
　　“你们怎么都不出声了？”
　　陆平说完，发现没人搭理他。两个妹妹只是无语的看着他，陆嘉眼神怯怯，张口欲言。
　　洛明悦只是掀开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陆平理直气壮的说：“封白茗根本不像是个omega，哪个omega像她一样，气场这么强大，都把alpha吓走了，真不知道以后哪个倒霉蛋娶个这样没有omega样子的老婆。”
　　“你太没有礼貌了。”洛明悦说，“和性别无关，在背后这样说别人坏话，根本不是有道德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轮不到你来批评我。”陆平吸了口气，他直接站起身走到洛明悦身前。
　　“我早想说了，洛明悦，你这几天是吃错了药？虽然以前就瞧不惯你只会装模作样的当老好人，现在天天摆着张脸，怎么，我们都欠你钱了？！”
　　“我只是在说实话，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素养。”洛明悦毫不惧怕的仰头看着陆平。
　　即使陆平比她高了一头，但要是打一架……
　　她突然平静的笑了下，甚至期待着陆平动手。
　　在她的想象中，两个人已经扭打成一团，拳头与歇斯底里的脏话飞溅在这陆家祖宅，她再也不是那个温和礼貌的洛明悦了。
　　陆平反而退后了两步，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人坐回沙发上，语气突然变得和缓：“我说，明悦啊，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大家都是亲人，你也是我的妹妹，有什么烦恼或者需要钱，都可以给哥说，这也是我应进的义务。”
　　“毕竟我可是陆家的长子。”
　　陆平说完，依旧没有人捧场，他只能干巴巴的笑了两声。
　　这场几个年轻人的短暂聚会，在众人无趣打量陆平的目光里落幕。
　　陆乐去叫家庭医生上门，给封白茗再看一看。陆喜拉着不情愿的陆嘉凑到回房间的洛明悦身边。
　　陆喜故作关切地问道：“明悦，你有什么烦恼，遇到什么事要给我们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她把陆嘉推上前：“你和陆嘉是闹了什么矛盾吗，陆嘉这个人小心思是挺多，不过你一个alpha也就别和她计较了。毕竟你们两个关系一直很好，十几年的情谊说没有就没有了，岂不是很可惜。”
　　洛明悦有些奇异的看着陆喜，突然意识到，上辈子她做什么都是老好人，总是好脾气的对待陆平他们几个人，但是谁也没有关心过她，更没有说过会主动帮她这样的话。
　　原来当一个人不再好脾气，也不想做好人的时候，周围的人反而变得对你客气和友善了。
　　世界真奇怪，人心更是奇怪，接受的教育明明是与人为善，别人才会也善待你。
　　现实却是，太善良的人这一生往往会过得很不好。
　　“我没什么烦恼。”洛明悦回道陆乐，只是看到陆嘉回避的眼神，她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了些想法。
　　陆嘉自从洛明悦那诡谲不善的眼神和话语后，她凭借直觉，认为洛明悦对她有了危险性。
　　这会儿也是不想直面洛明悦的目光，但是很快，她发现洛明悦眼神又变得温和柔软，变得和以前没有区别了。
　　洛明悦露出个苦笑，目光柔和的看着眼前的女孩：“是因为一场噩梦，我做了一个内容很糟糕的梦，导致我这几天心情很不好，以至于迁怒了你们。”
　　“原来是一场梦。”陆喜听到这个答案，看着洛明悦神情恢复以往，她笑着问，“你梦到了什么，这几天你都和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内里换了个人。”
　　“我梦到，我被人诬陷去世，尸体躺在停尸间，没有亲人愿意来给我收尸。”少女柔声地说道。
　　陆喜和陆嘉：“……！”
　　陆喜立即睁大眼睛：“呸呸呸！这什么梦啊！哎呀，梦都是反着来的，我们怎么可能会不给你收尸、不是，这梦也太不吉利了！”
　　“是啊，只是一个梦。”洛明悦温和的笑着说道。“这几天不该对着你们摆脸色，对不起。”
　　“说开了就好了。”陆喜很大方的宽容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人比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
　　“所以你原谅我了么，陆嘉？”洛明悦静静地看着眼前，似乎柔弱到人人可欺的女孩，“我对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陆嘉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alpha，她犹豫再三，陆喜都不耐烦了：“陆嘉，明悦以前对你最好了，这点事你都要记在心上？做人不要这么小心眼。”
　　“那只是个噩梦。”陆嘉咬了咬嘴唇，她露出楚楚可怜、讨好似的笑容，眼神中全是小心翼翼的关心。
　　她诚恳的说道：“明悦姐姐，那只是个噩梦，如果你遇到危险了，我一定会第一个来到你的身边。”
　　“谢谢你，陆嘉。”洛明悦很感激的回道，眼神亦是更加的温和和柔软。
　　只是等她转过身：“我先回房间换衣服了。”
　　温和柔软的神色从她眉眼间消失的一干二净，这张漂亮的少女面孔上，眉间甚至显露出了带着怨怼愤懑的戾气。使她有一瞬间，似乎像是从地狱里带着满身怨气爬回人间的恶鬼。


第十九章 
　　蝴蝶扇动了下翅膀，引发了大洋彼岸亚马逊丛林的暴风雨。
　　餐桌上无意的一句最近流行起了传染病，帮佣听进了耳朵，赶上夏日潮湿换季，封白茗生了湿疹，所有的前因串成了这场有些荒诞无稽的乌龙事件。
　　以及因为重生，所以绝不可能放任封小姐生病不管的洛明悦。
　　当过多的巧合一环一环的衔接，似乎不得不让人相信命运这种东西是真实的存在着。
　　洛明悦很明白，这场乌龙如果发生在上辈子，比起考虑封小姐生病身体不适，更需要卧床休息，她也会选择打120送封小姐去医院。
　　上辈子的她，比起优先考虑封小姐的感受，更会考虑亲人们会被传染的风险。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乌龙的结局远远没有到来，后续引发的事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麻烦。
　　先是祖母得知了这件事。
　　家中无论发生多小的事情，甚至只是和陆平争论一句：“你应该多看些书，学会尊重每个性别。要知道人与人之间差异，比人与性别之间的差异更大。”
　　都能被人告知到陆家的掌舵人那里。
　　此时，已近日落黄昏。夕阳残余的光芒，挣扎着透过那日渐老去的女性alpha背后的窗棂。
　　房间没有开灯，洛明悦进入书房时候，祖母青春不再的严肃面容在光阴交界的余晖中半明半灭。
　　关于祖母此生光阴的消逝，并没有给她添加几分岁月老去的和蔼可亲，她面孔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刻着严苛与强势。
　　洛明悦顺手开了灯，垂着眼皮站在祖母面前。
　　“你最近都在读些什么书？”祖母平平常常的问道，像是关心后辈的普通老人。
　　她自然是想不起这个年龄在看什么，八年前的事情怎么可能记得清这么细节的东西。
　　祖母已经说道：“在看一些关于三性别平等的书籍吗？主流观念当然提倡性别平等，这点我也很赞同。”
　　“比如你对陆平的指责，我也认为陆平有些话说的很不妥，会被人抓住把柄。”
　　洛明悦意识到她说的话都被送到了祖母面前，当时在场的没有佣人，那么会是谁？
　　其实很可能就是陆嘉，现在细细想来，她这样善于伪装和攀附的人，怎么会选择放弃攀附陆家掌权人的机会？
　　但就算是陆平这个蠢货亲自告状，她也不奇怪。
　　“但是主流观念只是主流观念。”女alpha慢条斯理的说道，“明悦，你作为个alpha，我希望你很清楚，场面话随便说，大方向正确我们还是要有的。”
　　“可是你心里要明白，alpha和beta还有omega都是不一样的，我们天生就是他们的领导者。”
　　“更不要因为这种争论，伤了亲人之间的感情。”
　　先夸奖你，然后再指出你的错误，欲扬先抑，几乎成为了祖母每一次的经典套路。
　　每当她以为自己这次能得到表扬，最后获得了还是带着指责性质的教导。
　　她回想前世，还真的找不到一次纯粹的夸赞，永远都是“这点你做的不错”，然后就是“但是”这个词出现，话锋转变，又变成对她的批评教育。
　　她听闻做领导对待下属，应该学会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而她的祖母恰恰相反，先给你颗甜枣，再给你个巴掌。
　　“只是普通的交谈，并没有想和大哥争执的意思。”她带上懊恼的语气回答道祖母，“是谁这么无聊，这点小事都要说给您。”
　　她抬起头，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隔着书桌的年长女A仔细地盯着她。
　　祖母并没有回答是哪个人这么无聊，果断的换了话题：“这次照顾封白茗，阻止了陆平他们几个把人送进医院，你做的很好很正确。”
　　“封小姐是我们家的客人，本来就应该上心照顾。而且我以前得过湿疹，所以很容易辨别出来了。”
　　“所以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一向赏罚分明，这次事情你做的很棒，我让秘书给你的银行卡转了笔钱做零花。”在明亮的灯光中，年长严肃的女A露出个总算和亲切沾点边的笑容。
　　洛明悦在这瞬间难以形容她的感受，原来祖母也能纯粹的只是夸奖她，而不是带着打压性质毁去她的自信和尊严。
　　只是在这一刻，她觉得这位女alpha的笑容，就像是心情好了随手赏给脚边的狗两根骨头而已。
　　“谢谢祖母，这钱我不应该要，我只是在做每个人都会做的事。”
　　她当然需要这笔钱，但是她不能像陆平几个人一样，大大方方的表现出开心，就坦然自得的收下这笔钱。
　　“好孩子，给你的你就收下，长者赐不可辞，这点道理你应该是明白的。”女A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似乎注意到了她已经十八岁，长成了一件外表确实可圈可点的商品。
　　“况且日后你要多和白茗这孩子来往，作为个alpha，外出消费，你总不能让一位omega小姐掏钱吧？”
　　“可我和封小姐并不熟，只是……只是照顾一晚上的交情，我们两个性格也不是很合得来。”
　　洛明悦胃里涌上股恶心，原来最终还是在这里等着她。真是奇怪，上辈子她也不曾觉得祖母想让陆平追求封小姐有什么问题。
　　AO本来就该是谈恋爱结婚的性别，但是重来一世，她才认识到，封小姐这样好的人，不该只是因为对方是alpha就有资格追求她。
　　陆平不配，同样的，她这样软弱的alpha更加没有资格。
　　她做出惶恐的神色，有些焦虑的低声说道：“而且，封小姐这样的人和其他omega都不一样，我面对着她也总是很不自在。”
　　“你是个alpha。”女A语气变得严厉，“不要说这样的话，就算你性格太温和软弱，你也凌驾在omega之上。”
　　“记住我说的话。”年长者揉了揉脑袋，哼笑一声，“去和封白茗好好相处吧，那十万块不要舍不得花，别让外人都以为我们陆家没有钱似的。”
　　话说到这一步，便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年长女A的语气比起不耐烦，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洛明悦只好懂事的应下：“封小姐如果需要我，我一定会与她好好相处。”
　　“你作为alpha自己也要主动。”女A语气变得不悦，等这少女离开书房，她才疲惫的揉着额头……
　　但凡陆平再争点气，她也没想过把希望放在这样无能懦弱的外孙女身上。
　　晚饭时候大家都聚在了一块，封家父母都在外地，知道了女儿发烧还起了湿疹，打来了视频通话，先是把陆家每个人都算进去感谢了一遍。
　　然后又让手机对着洛明悦，两个成年人这次的感谢就真挚诚恳了更多。
　　挂断视频通话后，封白茗穿着长袖长衫，她语气淡淡，也只是客气的对洛明悦又说了遍谢谢。
　　陆平几个人也没有起哄，陆嘉倒是出声：“明悦姐姐对谁都是这么好，我小时候生病，她也是整晚的照顾我。”
　　封白茗这才多瞧了眼那气质楚楚地女O，她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哦，是吗，你姐姐真是个很善良的人。”
　　祖母不动声色的瞥了眼陆嘉：“我们明悦对待几个妹妹，确实是个再合格不过的姐姐，她对待亲人总是非常用心，但是对待外人这样好，还是很少见的。”
　　“你们两个孩子有了这么一遭事情，也是缘分，日后就彼此多了个朋友。”年长女A说的滴水不露，她笑道，“况且年龄也相近，更应该珍惜这段情谊。”
　　封白茗看向洛明悦：“是的，以后就是朋友了，我母亲也说应该要好好感谢洛小姐。”
　　这话让年长女A笑的更加真情实感，一顿饭结束，不等陆家祖母再说什么，封白茗就发出邀请：“洛小姐，你的字写得很好看，我想请你帮个小忙。”
　　洛明悦顶着祖母的目光，当然只能答应，她这个时候还没有脱离陆家的能力，自然也不能忤逆祖母的选择。
　　再次进到一楼主卧，封白茗拉开书桌前的椅子，让她坐下，递给她钢笔：
　　“麻烦你帮我把这段英文手写成中文，你上次书签上的瘦金体很好看，但如果能用正楷写这段话更好。”
　　洛明悦只想赶紧结束和封白茗的接触，照顾她整晚之后，在她心里已经是两人这辈子最后一次如此亲密的相处。
　　她已经为两人此生无论未来是什么样的可能，都擅自画上了句号。
　　封白茗说完，打开手机调出备忘录，要给洛明悦看这段英文的中文版本。
　　这人已经在她的毕业设计初稿上，规定的横线上，照着英文写下了那最经典的中译版本：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笔画银钩，规整的楷体却随着这些语句也变得有些带着苍白落寞的情思。
　　最后一笔落下，封白茗愣住：“你读过这段话？”
　　洛明悦点头：“博尔赫斯的诗和文章我看过很多，我个人认为他是近百年来最有才华的诗人。”
　　“那你还读谁的诗吗？”封白茗来了兴趣，“古今中外，你有没有推荐的诗集？”
　　洛明悦没忍住，说了几位近现代的诗人，人就是这样，关于自己喜欢的领域有人愿意听你说，就总能打开话匣子。
　　她提到了海子，但也说：“敏感是天生的诅咒，如果不具有这样敏感多愁的性格，他不会自杀，可如果不是天性这样的敏感，又写不出这样的诗句。”
　　“每一个优秀的诗人，都背负着人间最多的情思和最苦难的愁绪。”
　　洛明悦叹息说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心里太柔软的人，总会被这个世界伤害。”
　　“对不起，我一时间说太多废话了。”
　　洛明悦突然闭住了嘴，可是她身边的封小姐已经安静且长久的注视着，聆听着她的夸夸其谈。
　　她没有一丝的不耐，夜风透过纱窗吹进屋中，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多了些少女的柔情。
　　封白茗突然也神色别扭的收回目光，但是很认真的对她说道：
　　“你说的话很有自己的见解，所以不要这样贬低自己。如果你说的是废话，那么你那位表哥，他就应该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感到羞愧耻辱了。”


第二十章 
　　窗外上京的夏日静谧而湿热，房间内开着空调的同时又打开了半扇纱窗透气。
　　在这夏夜的风中，少女omega站在书桌前的椅子后面，她的半个身体都几乎都要靠上了坐在那里的少女alpha身侧。
　　洛明悦失神了一瞬，女孩子漆黑的瞳孔中，像是有揉碎的灯光在闪耀。
　　她也突然懊恼的垂下脑袋，不再去看封白茗，这样静谧的夏夜，两个少女之间谈论着灵魂与诗歌，不正是将会使某种伴随着情怀而发酵的情思诞生。
　　洛明悦只好装作世俗人该有的看法：“都是有大好前程的人，就这样自杀，其实仔细想想，他们对得起把自己养大的父母，对得起社会吗？”
　　封白茗离开了椅子前，洛明悦松了口气，鼻尖那股很淡，但她始终似有似无能闻到的信息素味道也远去。
　　洛明悦想告辞了，她想赶紧离开这里，如果不是晚餐祖母在场，她本来是打算拒绝封白茗的邀请。
　　想要和一个人不产生感情，那么最好的办法是永远没有交集。
　　毕竟只有对待陌生人，我们才能做到没有情绪波动。
　　封白茗却是拿了本书递给她：“唐宋元明清的诗集我倒是读过，现代诗了解不多，这本还是大学参加比赛得到的奖品，我看完之后觉得写的很不错。”
　　洛明悦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她知道这本书，作者是华夏本土人士，出生在黄土朝天的西北地区，是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女omega。
　　她一生未曾生育，过了十八岁，只用了两只牛，她的父母就把她嫁给了年长了二十多岁的乡下贫穷alpha，那人是个瘸子。
　　人生这样的开头，原本应该就能看到一生命运的轨道，会重复着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死气沉沉的人生。然而作者在四十多岁选择了离婚。
　　她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诗歌。
　　她写麦穗与棉花，也写黄土地上干涸的爱情与跌荡的人间。
　　她的文字朴实，却热烈到极致的鲜活，明明只是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的乡下中年女人，她的文字里爆发出了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缺乏的关于生命的热烈……
　　然后她也获得了成功，连续畅销出版了三本诗集，一本自传，稿费接近千万，出版社和自媒体跟上，把她打造成了不婚不育的独立omega代表人物。
　　然而她在直播中说道：“我的一生从未得到过爱情，但我始终没有放弃追寻爱情。”
　　“我相信爱，也热烈的爱着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与夏季。”
　　封白茗递来的诗集封面上就印着这句话，这本诗集的名字选用的是她的代表作之一，《杀死她在春夏之间》。
　　那时封白茗与她说起这位作者，谈论到这件事，只是冷淡的评价道：
　　“前天还在给她打造独立omega先锋人设，后天作者在直播里，就说还在追寻爱情，相信能找到真的爱着她灵魂的alpha。”
　　洛明悦那时听不出封小姐对这位女O作者的评价，是褒奖还是反对。
　　她只是很诚实的回道封白茗：“她很厉害，假如我只有初中学历，不，我就算大学毕业，也写不出这么好的诗歌。”
　　“而且我们应该尊重每一个人想法，这和她的性别无关，也许出生分高低贵贱，可是这个作者却做到了每个人之间的灵魂，都是生而平等。”
　　“灵魂是夏花般热烈，也能如冬日里皑雪剔透晶莹。我在荒芜无趣的人间里，等候一个跌跌荡荡的夏日与冬季。”
　　洛明悦上辈子这样说道，“她写的真好，不是吗，能有这样优秀的诗人诞生在我们活着的时代，这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封白茗对她说：“也许能有你这样可以欣赏她作品的人在同一个时代，对作者来说也很幸运。”
　　重来一世，同样的诗集，同样的关于这个作者的经历，封白茗突然问她：“你看过这本诗集吗？她也算是当下很畅销的作者了。”
　　“我知道这个omega作者。”洛明悦略作思考，她违心说道，“也许她很有天赋，但作为一个omega，她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并且这样的性格也很难让alpha欣赏。”
　　“封小姐。”洛明悦鼓起勇气看向封白茗，“作为alpha，我觉得omega还是娇弱可爱，或者腼腆文静比较符合我们的审美。”
　　洛明悦想从封小姐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也许大概会毫不掩饰的露出和看陆平一样的眼神：
　　这个洛明悦和其他alpha本质并无区别，骨子里还是alpha特有的傲慢，以自我为中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尊重。
　　大概是看待蠢货与凡夫俗子的那种眼神，她想如果封白茗能因此产生这样的想法，那就太好了。
　　毕竟当你觉得一个人是个蠢货的时候，那么就很难爱上这个人了。人类是没有办法真的爱上自己蔑视的对象。
　　只是洛明悦失望了，封小姐只是很可有可无的看着她：“所以你喜欢这样的omega么？”
　　“是的，我觉得这样的omega才是omega，也非常可爱。”
　　封白茗露出个笑，很淡，但确实在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祝你能找到与自己灵魂契合的那个人。”
　　这之后两人就只是不咸不淡的聊了两句，洛明悦发现自己和上辈子一样，看不透封白茗的态度。
　　事实上，如果不是陆平实在话多的像是只苍蝇，可能封白茗也能面对着陆平保持着冷淡但绝对看不出喜怒的态度。
　　洛明悦离开时也没有和上辈子一样接过那本书，她只是说：“我已经看过了，谢谢你的推荐。”
　　然后离开这个房间，也离开封白茗小姐。
　　她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从今晚看来，那点产生的好感在最后应该还是消失弥散了。
　　“等一等，洛小姐。”
　　身后的人叫住她的名字，洛明悦心中一跳，她很快的回头：“还有什么事吗，封小姐？”
　　封白茗靠在桌子前，那半扇纱窗透过的夜风吹起她散落着头发的发梢。
　　这使封小姐看着整个人都温柔了几分，她说：
　　“你很喜欢读书，也显然读过很多书，而且很有自己想法和见解。老实讲，我见过很多同样读过很多书的人，无论是什么性别，但是聊起来都未免带着了些炫耀的语气。”
　　“但我听一位真正的热爱阅读的教授说过，阅读能给人带来力量，洛小姐，谢谢你照顾我，真心祝愿您以后也仍然热爱着阅读这件事。”
　　封白茗今年二十一岁，洛明悦发现她说话带上了点长辈的意味，原来封白茗这个人这时候……是把她当做了小孩子看待。
　　当成了一个后辈。
　　她说的真诚又认真，并没有什么暧昧与情思在里面。
　　于是洛明悦点头：“谢谢您的忠告。”
　　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次转身彻底离开了。


第二十一章 
　　回到自己的房间，洛明悦努力按捺住依旧没有平稳下来的心跳。
　　拿出记账本和签字笔，她努力压下心头的躁动，不敢再去想为什么面对封小姐，她总是这么紧张……
　　她渴望又惧怕。
　　签字笔黑色的石墨，流畅的在记账本上记录着今日股票动荡，拿出手机，账户上的余额只有六位数出头，今天因为下跌还损失了小一万。
　　看着账户余额减少的少女，神情却很淡定，她对于这一切变化都胸有成竹。并没有因为可动用现金今天少了将近十分之一，就露出惶惶不安，反而连这股票下跌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洛明悦有时候也庆幸她是重生在了十八岁，如果重生在更早的时间，没有成年也没有身份证，那么她想要做的许多事情就都会深受限制。
　　等合上记账本，记录完毕冷冰冰的数字和分析动态趋势，大脑才算是短暂的忘却了生活中的其他烦恼。
　　但是冷静下来，洛明悦发现她在想如何报复陆嘉，直接想办法弄死陆嘉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闭上了眼，因为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念头的下一瞬间，她想到的是：
　　我竟然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这和成为一个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别？
　　究其根本，上辈子她的直接死因是被无良记者围攻，导致情绪激动脑血管破裂。陆嘉联合律师污蔑造谣，都不过是这些事情引发的后续。
　　可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是有意还是无意，甚至是超出陆嘉和冯律师的意料，他们两个也没想让她因此丧命……
　　可最后的结果，她确实死了。
　　洛明悦这个人终其一生，都在费尽心思做一个好人。她坚信祖母的教导，也相信着只要自己足够的温和善良，那么亲人们都能高看自己一眼。
　　但是洛明悦真的是一个好人吗？她其实也不过是一个……
　　想用善良当做交换别人真情的懦夫罢了。
　　她真的想做一个好人吗？她的温柔难道不也是伪装吗？
　　就像高中时候，那个beta女孩含着泪水说：
　　你把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在别人看来不就好像我才是那个坏人吗？
　　你看起来温柔又善良，可其实你却有着一颗这世上最无情的心。
　　洛明悦撑住额头，脸色发白，杀死陆嘉的想法和beta少女的质问重合。
　　如果她真的想办法弄死了陆嘉，那么她和陆嘉又有什么区别？但是让她放弃报复……
　　洛明悦捂住眼睛，手脚皆是冰凉，那又有谁来放过那具在停尸间中，除了封小姐无人愿意前来收殓的尸体？
　　陆嘉，洛明悦放下手，刻薄的冷笑了一声。
　　桌上书架的小镜子里映出张无情怨恨的脸，那一瞬间，连这个少女alpha本人都觉得自己是如此陌生。
　　原来仇恨真的可以从内到外的毁掉一个人，打碎她的所有人格，然后重组成一个靠着恨意活下去的怪物。
　　只是……
　　对不起，封小姐。
　　洛明悦有些哀伤的想到，不仅上辈子她配不上这个人，就连这辈子，她也会离她越来越远。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人生像是一片寂静广阔的海域，她是波浪上漂泊无依的船只，偶然间以为她已经到港可以自此停留，但是暴风雨终会如约前来。
　　仇恨如同滔天的巨浪，她还是选择了远航，即使那巨浪会将她吞没殆尽。
　　但是没关系，洛明悦想，我会终身怀念那曾经给予过温暖的港湾。
　　-
　　报复陆嘉的机会很快就到来，陆乐和陆喜曾经在封白茗到来那天，就提议在家中办一场欢迎宴会。
　　“在顶楼办泳池party怎么样？佣人们早就清理干净了，今年新出的比基尼有好几款都很漂亮。”
　　这辈子重来，洛明悦听着陆平和几个妹妹议论在家中开什么主题的宴会。
　　思绪回到上辈子，时间和要发生的事情都对上，上辈子这个宴会可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她把目光飘向了陆嘉，陆嘉一直很安静，看到她落过来的眼神，就温温柔柔的抿起嘴唇笑了下。
　　洛明悦放柔眼神，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目光落在了坐在陆嘉身边的封白茗身上。
　　封小姐穿着居家的衣服，因为夏日闷热空调都开到了二十度，她穿上了宽松舒适的纯棉浅色长袖衣衫，是正在卧室里查资料，就被陆喜姐妹拽到了客厅。
　　按照封小姐面上的表情，和她不时低头看手机的行为，她显然很想回房间。
　　而陆平那三个蠢货还在争论宴会是该办在屋内，还是办在屋外。
　　陆喜抱着双臂：“草坪烧烤就算了吧，陆平，这种天气不说你把自己先给烤熟了，就说草坪上的蚊子你想过吗？你这么有奉献精神去做移动血库给蚊子们吸血，就不要带上我们和客人了。”
　　陆平说：“泳池派对还穿比基尼，你觉得奶奶会同意吗？再说这场宴会又不是专门给你们这些omega出风头的，你这点身材相信我，不会受到alpha们的注意的。”
　　陆喜和陆乐同时发出尖叫：“陆平！”
　　陆喜：“大哥，你怎么说话呢！”
　　陆乐：“那就只能办在室内了，可是室内的小型宴会有什么意思？”
　　封白茗注意到那少女alpha扫过来的目光，她这才想到一件事，被她无聊到在手中打转的手机顿住。
　　她想加一下洛明悦的联系方式。
　　但是并非没有察觉到这个人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封白茗觉得这就是洛明悦给她的矛盾点所在——
　　她并非自恋，这个少女alpha明明初见是在用尽巧思引起她的注意。
　　所以她也难免有了误会，和妹妹封少洋一致认为这个alpha显然有想追求她的倾向。
　　不过封白茗并不反感，甚至少见的没有反感除了家人之外的alpha。
　　封白茗不是仇视所有的alpha，但是她确实对alpha这个群体都有着厌恶。
　　毕竟当你的成长轨迹中，只要基因检测出是alpha，原本可爱纯真的小伙伴就一个个都逐渐变得自大，变得傲慢，开始用别样的目光注视着omega。
　　只因为性别就异化了人格与内在。
　　以至于封白茗厌恶的太久了，也渐渐地分不清她现在究竟是讨厌傲慢、自大无知，还是从根本上就讨厌这个性别。
　　只是洛明悦真的太与众不同了，她柔软纯真的目光，敏感纤细的话语……十八岁年龄的少女alpha，但又是还没有分化的小孩子，最重要的是，她那双蒙着细雨温柔的眼睛。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alpha。
　　妹妹封少洋离开后，与她电话聊天又提到洛明悦，她在那边问道：“姐，洛明悦后来又做了什么没有，不管她做什么，你可都别上当，都是alpha们的小心思罢了！”
　　封白茗只好老实答道：“我觉得她似乎在躲着我，并不想和我有什么交集。”
　　“这不应该啊？洛明悦作为主人也不该这样对你这个客人吧？”
　　“所以你不要总是说她是个渣A。”封白茗说，“你不是和她也不熟悉吗，不要总是这样背后评价自己并不了解的人。”
　　“她肯定是在欲擒故纵。”封少洋又信誓旦旦的说道，“你看，故意躲着你，这不就又引起你的注意了。”


第二十二章 
　　封白茗沉默了半晌，才将信将疑的说道：“但她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
　　“你认为她是什么样的人？”妹妹很敏锐的发出质疑。
　　因为这是自己最亲近的妹妹，封白茗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觉得她是个很温柔的……小孩子，不像是个成年人。你应该也懂得，我们这样的家庭，遇见的人总是带着评估利益的目光。”
　　“这是封家的孩子，我要结交他们，和他们打好关系，这能为我带来什么样的好处或者靠着这样的交情以后能获得什么。”
　　封少洋在电话挠了挠头：“阿姐你太在意人性了，我觉得没什么啊，人类不就是这样的生物吗？漂亮的人会得到优待，有钱的人会轻而易举的得到想要的东西，人性如此，这不也是那什么，什么社会达尔文理论？慕强是人的本性，不是吗？”
　　封白茗：“所以我说洛明悦像是个小孩子，你在她的眼中看不到评估，她有着一双纯净的眼睛。”
　　封少洋叹气：“她才不是什么小孩子，你不要小瞧她，所有的alpha都有着侵略和占有的本能，阿姐，我劝你不要觉得她是特殊的那个。”
　　封白茗沉思道：“你说的有道理，也许她只是因为还没有分化，所以现在还没有染上alpha们会有的恶习。”
　　“我好歹也是个alpha，不要说的这么直白吧！”
　　姐妹两个如此插科打诨了一顿，挂了电话，封少洋才脑子一动，想起来自己要说的那句话。
　　她想想，也觉得应该不用担心，其实关于姐姐封白茗，好听一点的评价是高岭之花，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不会爱上俗世凡人。
　　可是再不客气点评价，她姐姐也是自视甚高，作为个omega却不在乎整个人类社会对这一性别的塑造。
　　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周身每一个试图把她重新按照社会主流观念，让千万的声音把她熔化，倒进模具产出一个个应该就是这个模样的omega。
　　封少洋听过别人对她半开玩笑：“你姐姐可不止是个冷美人，她作为个omega简直是个怪人，竟然说这辈子不结婚生子也没什么。正好专心追求事业，为社会发展创造价值。”
　　“哪有omega会说这种话？她也是还年轻，等她需要信息素匹配度过发.情热，就会明白做一个好的妻子，一个合格的母亲，就是omega对社会最大的价值了。”
　　“至于工作，追求事业？这都是alpha应该做的事情。”
　　如果这人话中的对象不是封白茗，封少洋想她大概也会敷衍过去，不认为这话是对的，但也不会认为是错的。
　　但是当对象是封白茗，她对于姐姐的成绩上的优秀，性格上的正直果断，她都一清二楚。
　　这时候封少洋才切身明白了，不要用性别去评判这个人应该怎么样，也明白了一个再优秀的人只是因为是个omega，大部分人就只能看到她的性别。
　　Omega是枷锁，性别异化了人格。
　　封白茗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封少洋叹了口气，所以她忘了在电话中说：
　　洛明悦确实难得看起来是没有被性别异化的人，可是当你觉得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还是正面的评价，这不正像是一段感情即将发生的开端？
　　-
　　陆乐和陆喜还在和陆平争辩，也不知道这三个人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情争吵。
　　但是想一想，他们本来就是被吃喝玩乐占据人生的纨绔，不为这种事情争吵，难道会为今天写错了一道数学题而争吵吗？
　　洛明悦垂着眼皮，那可就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毕竟他们三个都是找过抢手替考的人。
　　比如祖母本想送他们三个出国留学，毕竟这三位的成绩在国内只能考上普通本科。对于一向要强的陆家掌舵人，并不满意这样的成绩。
　　陆平从高中毕业那年开始请家教补习雅思，老师换过了三个，他还和其中某位展开了段恋爱，现在雅思分数考过的最好成绩也不过是4分。
　　陆喜和陆乐直接找了抢手，可惜她们两人没管住嘴，很快那些小姐妹就把她们找抢手替考的事情宣传在了上京圈子里。
　　这本来算不上什么“丢脸”的事情，有钱人家的小孩请抢手跨国考试的事情并不少见。
　　只是那位跨国人士收了钱没办事，人又远在国外，都不用卷钱跑路，陆喜和陆乐在国内也找不到这个黑中介。
　　这会儿可能人正在坐在家里数着轻松骗来的钱，心里想着华夏人就是人傻钱多。
　　封白茗和洛明悦之间隔了个陆嘉，陆嘉与洛明悦有着两步距离。
　　她冲着洛明悦扬了扬手机。
　　这人已经垂下脑袋，少女的头发和她仍然在抽条长高的身躯一样，不过小半个月，她的刘海已经快要遮住了眼睛，原本四处支棱着的头发也长到了过了点肩头的位置。
　　黝黑柔顺的头发垂落着，漂亮的眉眼与柔软的脸颊都被裹在其中，使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坐在那里，像是个漫不经心的听着兄妹们争论，其实都没有听进耳朵，只是当做伴奏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孩子。
　　陆嘉正想挑着时间说出自己的建议，可是陆平和陆喜姐妹吵上了头，根本找不到缝隙。
　　“洛明悦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那非常具有个人特色，带着清冷质地的女声响起，陆嘉虽然有意交好封白茗，还夸奖过这声音，也被这话中内容激得心中一跳。
　　封白茗见到身边的女孩露出吃惊神色，她补充道：“麻烦你了，谢谢。”
　　对方却没有动作，愣着看她。
　　“你难道没有洛明悦的联系方式？”封白茗是真的吃惊了。
　　陆嘉不自觉的两只手绞在一块：“当然有的，封小姐，你要明悦姐姐的联系方式……之前你们没有加一下好友吗？”
　　封白茗答道：“忘了，最近才想起来应该加一下。”
　　“你直接找明悦姐姐面对面扫一扫就可以。”陆嘉小心的笑了下。
　　“明悦姐姐的联系方式很多人都有，我们学校的omega差不多人手一个，她从来不拒绝，就连beta好多都很喜欢明悦姐，也加上了她的好友。”
　　“如果我现在就坐在她旁边。”封白茗忍不住皱了眉，“她又没有低着头，我也不需要找你来推送。”
　　封白茗不是傻子，她从小接触的各种谄媚讨好，各种看她像是一块猪肉的不明评估没少遇到。
　　基因检测出是omega并且分化后，让她对人性的负面更加有所认知。
　　陆嘉太嫩了，封白茗想，她是讨厌洛明悦吗？或者是喜欢洛明悦？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封白茗真诚答道，少女情怀总是诗，她这样确实不适合从陆嘉手里要到联系方式，难免小姑娘会多想。
　　“我推送给你。”陆嘉弱弱地笑了下，拿出手机把洛明悦的名片推给了封白茗。
　　“谢谢。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陆嘉笑得友善，但是握着手机的纤长手指不自觉的用了力气。
　　洛明悦还在想着这场宴会将会出场的几位角色，陆平突然说道：“这场宴会该举办什么主题，难道你们连封小姐的意见都不咨询一下？”
　　洛明悦立即抽离出想法，下意识的看向说出这三个字的男A，陆平和姐妹两个人也终于想到宴会的主角还在旁边坐着。
　　三个人后知后觉的有了点尴尬，陆平挤出了在洛明悦看来，他异常标准的泡妞时的自以为是笑容：“还是请我们的宴会主人公，封小姐来定下来主题吧。”
　　陆喜和陆乐直接走到封白茗身边，陆喜很不客气的把陆嘉挤到旁边，两个女孩霸占了封白茗身边位置。
　　看着被挤过来的柔弱少女，洛明悦不动声色的假装起身活动胳膊。
　　她揉了揉肩膀温声说道：“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做，就先回房间了。”
　　封白茗漠不关心的听着陆喜两姐妹亲热建议道：“泳池party最适合年轻人，白茗姐姐你一定会喜欢。我们等会儿就可以一起去逛商场买泳衣。”
　　洛明悦抬脚走了一半，不知为何跟着陆喜的话脑海中浮现穿比基尼的……封白茗，封小姐的皮肤很白，她应是不爱晒太阳的人。
　　也因为身体原因，皮肤苍白到那么单薄的一层。
　　她冷静克制，但也肌肤柔软，露出的手脚都白嫩精致，如果是只穿着比基尼泳衣……
　　“封小姐才病愈不久。”洛明悦加重了声音，转过头对陆喜姐妹说，“我认为泳池party很不合适。”
　　陆乐：“有什么不合适？大夏天的，上京又这么热。”
　　洛明悦的目光透过略长的刘海，再次加重了声音：“请你还替封小姐多着想一些，别忘了是因为封小姐，祖母才允许这场宴会在家中举办。”
　　陆乐有些不适应的回避了洛明悦的直视，她突然意识到某种来自alpha对omega的压力。
　　乃至于这时候才想到，洛明悦确实是个alpha。
　　但很快她更生气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明悦看向封白茗，放缓声音：“室内举办就很合适，屋外太热，泳池派对小心着凉。”
　　陆喜赶忙附和道：“姐姐，明悦说的也有道理，再说泳池派这两个月上京总会少不了，不要执着于在咱们自己家办泳池party。”
　　“那怎么能一样？”陆乐还是不甘心。
　　“别忘了，祖母并不喜欢太出格的东西。”陆平凉飕飕的提示到，“问起来是谁出的主意，我是绝对会把你们两个供出去。”
　　最后还是陆家祖母威严犹在，人不在现场，只凭借着赫赫威名就让陆乐偃旗息鼓。
　　宴会最后定下来了室内古风主题，届时会装饰成古色古香的氛围，客厅会摆上长桌，落地窗打开空间连接着外面宽阔的草坪……
　　只是到了最后，封白茗也没说什么，但对洛明悦回了声“谢谢”。
　　可陆乐几个人太吵了，混杂的声音中她便以为洛明悦没有听到，直到那似乎又长高了点少女alpha离开客厅，她才回过头远远地望着坐在那里的封小姐。
　　洛明悦在心里回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再三叮嘱自己不要对封白茗过多关注，也不要去散发那总是会让人误解的好意。
　　因为不知道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哪一句话，哪一件事情，让封白茗会喜欢自己。
　　那么重来，就不要再因封小姐做出任何举动，说出任何会替她着想的话……
　　杜绝所有的可能性，将开始就湮灭在远离中，她想这是她能为封小姐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第二十三章 
　　宴会主题敲定后，专业策划团队上门开始做古风装潢，因为就定在三天后的周五傍晚，这天就有很多穿着工装的人士在陆家进进出出。
　　陆三小姐自从丈夫跑路回到陆家，她将女儿视为无物，仍然热衷在上京继续当交际达人。
　　可惜交际圈子里面已婚的omega是一个圈子，未婚的是另外一个圈子，像是陆三小姐这种离异带拖油瓶的也不少，但是如她这样穷小子富家女的竟是很难找出第二个。
　　这个故事的戏剧性还在于，是穷小子先跑得路。
　　洛明悦是很佩服母亲能无视他人的眼光，她现在对于母亲已经失望至极，不再寻求所谓的亲情，但是仍然肯定母亲的行为和坚强的心脏。
　　人活一世，何必在意他人的审判？
　　陆三小姐不是合格的母亲，做人也与道德高尚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是陆三小姐是一个能够大胆做自己的人。
　　上次因为与封家父母告别，给母亲添了堵，也没什么值得可在意的后续，还是老样子的母亲无事绝不登三宝殿。
　　“你的头发也该理一理了。”
　　坐在洛明悦房间的椅子上，陆三小姐伸出刚做过新款美甲的食指挑剔说道。
　　“周五的宴会，不要给我丢脸。”陆三小姐收回手，上下看了眼自己的独生女。
　　“你有合适的衣服吗，好像是又长高了点，但愿你不要超过一米八，傻大个可不好看。”
　　洛明悦现在身高一米七五，不过她也怀疑自己最近可能又窜了半厘米，比如裤子的腿脚好像又短了点。
　　而她现在谁见了，都要说一声：“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但她的体重很标准，只不过胳膊腿都像是一棵树的枝条，躯干的成长不明显，枝条却是愈发的茂盛成长开来。
　　陆三小姐知道母亲希望女儿能够攀上封白茗，她自是也希望女儿能够成功。封家在上京的地位称不上金字塔，但对于陆家如今从商来比较，就是陆平这个继承人也都算是高攀了。
　　陆三仔细打量自己成年的alpha女儿，身材高挑纤细，在陆家这么些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大，所以养出了一身细白的肌肤。
　　她原本有一头人人称赞的及腰长发，缎子般的如黑色瀑布，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剪成了长短不一，草草落在肩头长度的中长发。幸亏发质好，蓬松且柔软，人也年轻，这样糟蹋的造型，反而把她的脸衬得更加单薄漂亮。
　　这张漂亮脸蛋看着她，声音惯常的柔和唤道：“妈妈，你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对于我，你直说就是了。”
　　陆三小姐把独生女那次的忤逆，当做青春期渴求母爱，不过是一时的发脾气和委屈，只不过是想得到母亲的注意。
　　她翘着小拇指，看着少女胶原蛋白充足，饱满的苹果肌上方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本该是风流多情的一双眼，神情过于温和无害就如温顺的羔羊，真是让人可惜这是个alpha。
　　淡淡地看了眼这漂亮女儿，陆三小姐说道：“你最迟不会超过一年就会彻底分化，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做打算了。”
　　“明年也不过才十九岁，现在不都是倡导优生优育。”
　　陆三笑道：“现在的信息素抑制剂是几乎没什么副作用，但既然你生成了alpha，想找到omega度过发热期，而不是靠着人工合成的抑制剂，这会是你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洛明悦不置可否这回答，上辈子她到死都是靠着抑制剂度过，并没有母亲所说的alpha本能，她从来没有对哪个omega展现过攻击性。
　　亲人们都很奇怪，一面鄙夷她是个不合格的alpha，一面又坚信她迟早会有着alpha该有的劣根性。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真的有仔细去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洛明悦苦笑一声，为什么上辈子她看不清亲人们的真面目，这是很难发现的事实吗？
　　或者是因为她从心底就不愿意相信自己是这样可怜的人，就像很多社会新闻上一样，总是不被疼爱的孩子却是最孝顺，是用尽一切办法换来爱的那个人。
　　他们会主动为父母找到借口，爸妈也爱我，对待弟弟妹妹更好，是因为他们更年幼……
　　原来承认自己不被期待也不被人所爱，是一件那么难以企口的事情。
　　陆三小姐仍然在说：“周五的聚会来了许多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你如今这个年龄，也可以找个omega谈恋爱。”
　　“但是何必舍近求远。”陆三暗示到女儿，“你祖母找你聊过，聊得什么我都能猜到，你既然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为什么没有照办？”
　　“陆平都放弃了。”洛明悦斟酌回道，“封小姐很难接近。”
　　“陆平算什么东西？”陆三露出不屑笑容，带着蔑视语气说道，“但凡有点眼光的omega，都能看出来这是个什么货色，你还是比他强一些的。”
　　“这次宴会是一个好机会，你要好好表现自己。别忘了，除了我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你这样没有作为，祖母也在关注你的举动。”
　　“毕竟给你的零花钱不是让你炒股的。”陆三指出那笔钱的去处，“那是专门给你和封家大小姐约会用的游玩资金。”
　　“可是没有机会，封小姐并不是能接近的人。”洛明悦冷静说道，“不是什么事情做了就能成功，它并不会因为我们的想法就能达成。”
　　“所以你要努力，作为alpha你总不能等着omega主动来接近你。”
　　送走母亲，洛明悦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上辈子她也忽略了这些指示，陆平和她都没有追求到封白茗，后续祖母也没有因此责怪过谁。
　　可能本来就只是想试一试，成功了固然好，没有成功也不必强求。
　　时间也不会因为谁的想法就停止前行，它才是世上最无情的存在，比所谓凉薄之人的真心还要无情。
　　时间能化解一切的爱恨，洛明悦也在怀疑，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消逝，她会逐渐减淡对陆嘉和冯律师的怨恨。
　　但至少现在她仍然没有忘记。
　　周五如期到来，这日最先到来的客人是陆家已经嫁进秦家的长女，陆安带着自己的一对儿龙凤胎大早上就进了陆家祖宅。
　　两个三岁的小朋友如今会跑会跳，玩乐起来就发出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声，正是人憎狗嫌的年龄。
　　陆安按着以往的经验，领着两个小崽子送到洛明悦那里，她脾气太好，也就只有她对小孩子这么有耐心。
　　果然进了洛明悦房间，她随便两下就哄到两个小孩去比赛用纸叠青蛙。
　　陆安也坐在她对面聊起家常，提到这次宴会，陆平他们邀请了许多年轻人。
　　“因为封家这位大小姐也在，倒是请来了许多以前没什么交集的朋友。”
　　洛明悦似是不经意问起来：“安姐，秦衍他也要来吗？”


第二十四章 
　　秦衍是陆安丈夫最小的弟弟，一个男性alpha，洛明悦比他低一届，是同一个高中的学长和学妹。
　　但秦衍就是洛明悦的对照组。
　　他与洛明悦在高中时候，都算是校内知名人物，只是与洛明悦的中央空调大暖A这个外号相反，秦衍为人较为冷漠与傲慢。
　　洛明悦和秦衍没说过几句话，她那时候觉得做人像秦衍这样会没有什么朋友。
　　秦衍面对omega的告白，总是冷着脸忽略从不理睬，面对别人的请求帮助，如果他不愿意就会丝毫不留情面的拒绝。
　　他很少笑，英俊的面孔上总是抿着嘴唇，无论看谁眼神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感情。
　　可是他却很受欢迎，omega们反而称赞他是高冷王子，将来谁被他爱上了那一定很幸运。
　　选举班委时，也总有人会推荐并且给他投票，因为大家认为他很有领导者的气质。
　　他是一个和洛明悦完全相反的人，洛明悦也自知和他不是一路人。
　　只是也会内心迷惘过，原来一个人不用温和善良，也是可以换来大家的喜爱吗？
　　那她所接受的教育，岂不是看起来都像是个笑话？
　　上辈子也就是在这场打着为欢迎封白茗举办的宴会上，洛明悦才知道秦衍这个人竟然喜欢陆嘉。
　　那是和这次一样的时间点，周五的傍晚，客人们如约前来，她那时用丝带刚把头发束好绑在身后，陆嘉就匆忙的闯进房间。
　　“明悦姐，我、我惹出了大祸。”
　　少女脸色慌张，几乎快要冲进了她的怀中。
　　洛明悦那时虚虚的把人揽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陆嘉半夜抱着枕头来找她，可怜兮兮的委屈说道：“姐姐，我怕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少女娇小玲珑的身姿，泫然欲泣的琥珀色眼睛里噙着泪水，像是一只弱小无害又十分可爱的小动物。
　　“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拍动少女的背部，就像童年时这个硕大的陆家祖宅里，只有她们两个这样身份尴尬的孩子孤苦无依，除了彼此再无人能够依偎。
　　陆嘉把那晚将要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洛明悦当时听完，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情。
　　无非就是少女加了好几个同学，其中她与秦衍还有另外两个alpha聊天比较多。
　　“这让他们产生了误解，我说了只是把他们当做要好的朋友，可是秦衍与艾丽娅都要今晚给我告白……我劝阻了很多次。”
　　陆嘉抹了把眼睛：“艾丽娅是混血儿，性格外向开朗，她说她会和秦衍光明正大的竞争，但是秦衍他……他其实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绝对会报复我的！”
　　“虽然我和秦衍不熟，但是只要把话说明白了，他应该不会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洛明悦温声安慰道妹妹。
　　“不，你什么都不明白，我和他聊过很多，他一直觉得自己父母偏爱兄长和妹妹，他的内心偏执又狭隘，秦衍如果要报复我，他轻轻松松地就能毁掉我的名声！”
　　陆嘉那时哭的很伤心，说到最后嗓音尖利地像是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那一瞬间，洛明悦有感觉到妹妹的陌生，某种只是浮于表面的面具裂开了缝隙，展示出了陆嘉皮囊下那个歇斯底里的灵魂。
　　“嘉嘉，没关系的，我会说服秦衍，我会阻止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你要怎么说服他？不行的话，至少拖住秦衍，不要让他和艾丽娅撞到一块，明悦姐姐，你也是alpha，我相信你能困住他的……”
　　陆嘉彻底扑到了她的怀中，抱着她哭的难过极了。
　　洛明悦上辈子觉得这真是个可怜的小姑娘，如果没有她来照顾妹妹，这样柔弱无依的小女孩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那天到了傍晚，她便守在门口，和每一个前来的客人寒暄客套，嘴角几乎都要笑僵了。
　　陆平晃荡过来一次，很是纳闷的对她说：“你倒也不用站在门口接客，这是什么值得去做的活计吗？我说你不饿也不累吗？”
　　洛明悦从五点多站到快七点，又饿又累，中间只喝了一杯水，嗓子都要和来的客人们说哑了，才等来抱着大束火红色玫瑰花的秦衍。
　　她毕竟也是个alpha，直接搂着人肩膀，动用武力半拖半拽的把人带进了自己房间。
　　洛明悦想的很简单，把话说明白解释清楚，陆嘉只是喜欢结交朋友。虽然作为个omega她与alpha交谈太多是容易产生误会，但是年轻人想要交朋友这样的初心并没有什么错误。
　　秦衍确实有些偏激，他不接受这样的解释，冷笑着回道她：“你妹妹是在玩弄我的感情，你这个姐姐就是她的帮凶。我就该知道，这些长相漂亮的omega就是喜欢玩弄alpha们的感情。”
　　“嘉嘉不是这样的人。”洛明悦皱起了眉头，“你不该因为她不答应你的告白，就这样去评价她，这太没有风度了。”
　　秦衍的眼神蔑视又充满愤怒：“她同时聊了不止我一个alpha，今晚除了我还会有人对她告白，她玩弄了不止一个人的感情，你却在这里批评我没有风度，好像这些都是我的错？！”
　　洛明悦眼见秦衍止不住愤怒，只好堵住出房间的门，她沉默了良久，讲起了自己小时候与陆嘉相依为命的经历。
　　“这里有很多的房间，也有新鲜的食物和保暖的衣服，你可能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就能获得的东西，可是我被母亲丢弃在福利院过，陆嘉也是被父母放弃的孩子。对我们来讲，能得到现在的生活物质，已经是需要万分珍惜和感恩的事情了。”
　　“但是你只需要动用一些小小的权利，就可以毁掉嘉嘉的名声！祖母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她！秦衍，但嘉嘉是我非常重要的妹妹，我小的时候经常会想这里真的是家吗？”
　　“房子这么大和漂亮，深夜时候却像是黑布隆冬能够吞噬小孩子的怪物！我的童年本该冰冷的没有任何温暖，是嘉嘉会依偎在我的身旁，对我说，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了……”
　　洛明悦说到最后，语气几乎哽咽难言，她才方觉失态，而这冗长的话语在旁人听来只会无趣而乏味吧。
　　结果那位年轻的男性alpha沉默了许久，放下了那束玫瑰花，他抹了把眼睛说：“好吧，我不会再纠缠陆嘉，也不会报复她，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洛明悦。”
　　上辈子洛明悦撕开自己的内心，展示出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鲜血淋漓的真相，换来了秦衍的同情。
　　那么这辈子呢？
　　陆安端起茶杯，优雅的啜了口红茶，才笑着回道：“你认识我那小叔？他当然会来，我看他心情还挺不错的，估计最近走了什么桃花运呢。”
　　洛明悦点头：“秦衍能来我很高兴。”
　　毕竟如果这个角色缺场，她又该如何看到今晚将要上映的狗血戏剧？


第二十五章 
　　陆安没有在房间中待多久, 她说起了许多上京圈子里的豪门八卦。
　　张家的那对儿夫妻早就各自出轨，现在男A女O各自搞出了私生子女。
　　然后又向她倒起苦水。
　　她颇为挑剔刻薄的评价自己的小姑子隔三差五就回家里。
　　明明是嫁出去了的女儿了，还好意思不把自己当做外人, 反而颐气指使她这个嫁进来的媳妇给她端茶倒水……
　　放在前生, 洛明悦与陆安看起来关系颇为不错，因为洛明悦总是很有耐心的聆听陆安诉说着自己的不满和委屈。
　　陆安是陆家的长女，接受的教育不比洛明悦轻松, 完全是把她按照长姐如母的道理来培养。
　　要求她上尊老下爱幼, 事事都要照顾弟弟妹妹，就连陆平他们犯了错，陆安都要跟着受罚。
　　这让陆安非常不满自己的成长经历, 却也接受了omega要趁早钓到优秀的alpha嫁人生子的观念。
　　洛明悦问过陆安：“大姐姐，你总是向我抱怨如果自己不是个omega就好了，我以为你不喜欢祖母教育你早早成婚，在家做主妇相夫教子。”
　　陆安大学刚毕业就奉子成婚，嫁给了上京富商, 秦家的那个长子alpha。
　　她对待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妹妹哂笑一声：“人总是要追求利益的, 那些倡导omega自立自强的书看看就好, 不用太当真。”
　　话中不屑，洛明悦这辈子重生都没有忘记。
　　只是重来一世, 她没有那个耐心再听陆安家长里短, 这时候豪门阔太看着与市井里唠嗑的寻常妇人也没什么区别。
　　大概是卸下了对亲人们的期盼, 滤镜也就彻底消失。
　　静静地看着陆安因为无人回应，逐渐闭上了嘴, 她发现名贵的衣服和珠宝首饰只能装点眼前妇人的外表。
　　这让她看着像是件名贵华丽的瓷器, 但是这些外在的东西永远无法填满她空空如也的内在。
　　陆安试探着问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大姐姐，你说什么道理？”
　　陆安索然无趣的摆手：“没什么，那么你就在这里照顾两个小孩子吧，我下楼去看看，可不能让那些工人把家里东西碰坏了。”
　　俨然忘了她刚刚还说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外人。
　　陆安这边走了，洛明悦也没想去陪她生的龙凤胎玩耍。成年人也许可以短暂的逗弄一会儿三岁的小孩，长久的看孩子那就是一种磋磨了。
　　其实洛明悦也知道，陆安对待这对儿龙凤胎并没有上心。她最常作的事情是出门约上姐妹逛街打麻将，孩子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三个小时都是交给保姆照顾。
　　亲生母亲都这样，她现在自嘲想到，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怎么那么圣母，竟然觉得这对儿龙凤胎可怜，爹娘都不在意，她却每每都是尽心尽力。
　　这对儿龙凤胎并非什么天使宝贝，陆安前脚走，这就跑过来对洛明悦讨要手机。
　　三岁的小朋友理直气壮的吵闹：“刷视频！手机！刷视频！”
　　上辈子洛明悦听从陆安的话，不让两个小朋友看电子屏幕，每次都是她想办法引起小朋友兴趣，陪他们玩一些益智游戏。
　　这辈子她直接把平板电脑拿出来，调出短视频软件打开给两个小朋友。
　　耳朵边响起短视频的各种BGM，但也好过被两个小孩子的尖叫声围绕。
　　她准备出门叫来个佣人看着这两个小孩，龙凤胎中的女孩突然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小姑娘有着冰雪可爱的外貌，长相集中了父母的优点，仰着头浅色的瞳孔里灵气十足。
　　她奶声奶气的喊道：“姨姨，一起玩。”
　　洛明悦蹲下身子，摸了摸三头身小朋友的脑袋：“你和哥哥看视频，我等会儿就回来。”
　　但是随即她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调出陆嘉的照片，问道小姑娘：“你在小叔的手机里见过小姨的照片吗？”
　　那也是上辈子这场宴会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解决了秦衍之后，洛明悦找到陆嘉准备告诉她这个消息。
　　当时陆嘉就抱着龙凤胎里的女孩，表情温婉可人，充满了omega会有的母性光辉。
　　秦衍扔了玫瑰花，冷着脸跟在她的身后，陆嘉故作镇定，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对着秦衍喊道：“小叔，小姨！手机里，照片片！”
　　洛明悦因为这话没头没尾，实在是相当莫名其妙，反而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小女孩伸着脑袋看洛明悦的手机：“小姨，照片！”
　　“是在哪里见到？”洛明悦循循问道，“小叔手机，小姨照片？”
　　“嗯呐……好多。”小女孩声音清脆的嘟囔道，“小叔不让看呐！”
　　洛明悦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变成了什么模样，但是小女孩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见到她就无法无天的小崽子怂成了鹌鹑，缩着脖子跑回抱着平板电脑刷视频的哥哥身边。
　　原来陆嘉上辈子没有说实话，洛明悦站起身慢慢地走出房间，她放缓脚步，脑子在快速的思考……
　　她一直都觉得不过是同时被几个alpha喜欢，这算是什么大事情？就算陆嘉同时钓着了几个alpha，对外谁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认为能毁掉一个omega的名声？
　　那是因为陆嘉发给了秦衍一些不该流露出去的照片。
　　所以她才说秦衍会毁掉她的名声，让她在上京无法立足。
　　-
　　封白茗对晚上即将到来的那所谓为她举办的宴会，已经从无感到有些反感了。
　　这几天工人们进出，她就更只能待在房间里，但是想要专心写论文查资料，也要忽略那些工人制造出的声音。
　　周五总算安静了一些，只剩下细节处的装饰让佣人们放轻手脚去做。送来的旗袍还在礼盒中，她到现在还没有拆开。
　　房间中待久了，封白茗便打算去室外走一圈，只是在此之前决定先去厨房拿一瓶胡萝卜汁补充维生素A。
　　这个决定使她恰巧看到从楼上下来的洛明悦，与那个柔弱的名为陆嘉的女O相遇。
　　陆嘉正神色慌张的上楼，也没想到与要找的人正好狭路相逢。
　　她仓惶无措且又凭添楚楚气质，见到洛明悦就如同见到天大救星。
　　“明悦姐，我、我惹祸了。”
　　惹人怜爱的少女带着哭腔低声说道，在要扑在这高了一头的alpha女孩怀中时，她被对方伸出双臂握住肩膀。
　　洛明悦低声说：“我房间有小孩子，换个地方讲话……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陆嘉咬着嘴唇点头，两个女孩来到了走廊拐角处的储物间，这里位于房子的角落，平常连佣人都很少会经过这个地方。
　　这次柔弱的omega依偎着少女alpha，没有再被握着肩膀保持一臂距离。
　　刚刚陆嘉就觉得洛明悦与其说是鼓励的动作，也似乎可以理解成在推拒她。
　　现在她安心说道：“明悦姐，我只能和你说，这件事谁都帮不了我，只有你不会因此瞧不起我。”
　　听着和上辈子如出一辙的话语，洛明悦轻声而关怀的说道：
　　“嘉嘉，你遇到了什么麻烦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一同长大，十几年的情谊了，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孩，你能闯什么祸？一定都是情有可原。”
　　陆嘉说了和上辈子的一样的话，她喜欢结交朋友，因此加了许多同龄人。
　　“大家都有很多烦恼，我一开始只是想助人为乐，如果能安慰他们解开心结，那么也是在做善事。可是我忘了异性之间这样紧密的聊天会引起误解，艾丽娅是个爽朗的性格，但是秦衍一定不能忍受我只是把他当朋友……”
　　陆嘉说到这里，她眼中含着泪水：“明悦姐姐，秦衍你也认识，他会报复我的，他一定会毁掉我的名声。”
　　“我相信秦衍不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少女温柔的重复着曾经说过的话。
　　“放心吧，嘉嘉，我会第一时间把秦衍带到我的房间，阻止他与艾丽娅撞在一块，也会帮你解释清楚这其中的误会。”
　　陆嘉似乎没想到洛明悦会这么爽快揽到自己身上，她愣了一瞬，讷讷回道：“你不生气吗？我同时和好几个alpha都联系亲密？”
　　洛明悦愣住了：“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这是上辈子陆嘉没有说过的话。
　　“我相信你。”她很快调节好语气，温声说道，“只是同龄人交朋友，嘉嘉这么好，他们会因此喜欢你也是预料之中。”
　　“这不是你的错。”洛明悦加重语气，“我一定会拦住秦衍。”
　　“谢谢你……”
　　垂头怜悯的看着依偎着自己的陆嘉面露感激，洛明悦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离开了洛明悦两步。
　　“我回房间换上晚上要穿的礼服。”
　　走了两步，这少女又跑回来，她踮起脚给了站在那里的洛明悦一个拥抱。
　　她在洛明悦耳边认真地说道：“姐姐，我只有你了，不要忘了，我们才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不等这少女alpha有所反应，她就如灵巧的小鹿松开手退后，眼圈泛红深深地注视了她一眼，这才转身抹着眼泪跑掉了。
　　一直等到看不到陆嘉的背影，洛明悦转过身瞬间面无表情，于是对上了悠悠地从转角出走来的封白茗。
　　这让她表情慌乱了一瞬，绝不比刚刚仓皇慌张的陆嘉好上几分。
　　“你没有问清楚来龙去脉，就这样答应帮助她？”封白茗不太赞同洛明悦的做法。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
　　洛明悦看着封小姐严肃正义的强调：
　　“不会因为一个omega同时和几个alpha密切聊天，就要把她沉塘或者因此毁掉名声。”


第二十六章 
　　洛明悦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老实讲，她呆住了。
　　在她的想象中，封小姐要么会冷漠的路过, 要么会心生怀疑, 觉得洛明悦这个人怎么变脸这么快。
　　但是万万没想到封小姐原来是这么有正义感的人。
　　同时她还很聪明。
　　不过寥寥几句话就指出了陆嘉话中的漏洞，在上辈子洛明悦即使有所怀疑，也被陆嘉几句话就带了过去。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封白茗难得露出了点尴尬神色, “一开始只是想过来问问你们是否需要帮助。”
　　“毕竟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封白茗露出微笑：“我总要找机会报答你这个恩情。”
　　“那是我应该做的。”洛明悦抿住嘴唇, “你也听到了，我对谁都是这么好，换一个人生病了我也会去照顾她。”
　　“是吗？”封白茗还是在微笑, 她甚至眼睛都微微的弯了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一样。
　　“但是这和我要找机会感谢你，并不是矛盾的事情。”
　　“你对很多人都这么好，那些人有没有对你心怀感激我不曾了解，也不感兴趣。我只知道, 面对帮助过我的人, 我绝对不能理所当然。”
　　“以德报德, 以怨报怨。”封白茗矜持的颔首，“陆嘉的事情, 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不过你最好问清楚她到底隐瞒了什么。”
　　这里位置偏僻, 不朝阳，只有储物间中狭小的窗户倾泻过来几缕阳光。
　　面前的少女就站在那斑驳的阳光中, 洛明悦看着她只到自己肩膀的高度, 玲珑娇小的身姿却蕴含着坚定强大的力量。
　　像是个小小地有些傲慢骄矜的贵族小姐，也像是一个……
　　小小的女王。
　　某一刻, 她几欲将要落下泪水，大概是卑劣面对着高尚所对比出的丑陋。
　　这世上人们会喜欢美好的东西，高尚的品德，正值的人格，坚定强大的精神，但是没有人会喜欢丑陋的卑劣。
　　“谢谢你，封小姐，但是我和嘉嘉不需要你的帮助。”洛明悦垂下了头颅，不明意义的嗤笑一声。
　　她迈开长腿路过娇小美丽的女孩，对她无情说道：“这只是我和妹妹之间的事情，请你也不要把这件事情转告给第三人。”
　　封白茗皱起了眉：“我与秦衍有几分交情，他并非说不通道理的人。”
　　“还请您不要擅自插手。”
　　远去的alpha少女没有回头，只留给她高挑的背影和不含感情的话语。
　　封白茗并非不感到愤怒，主动提出帮助不被感谢，还要被人警告，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这使那位少女被她抓住了手腕，立即面露惊吓，更是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被她握住的手腕那里。
　　那么小的一片肌肤，洛明悦恍惚中却感受到灼烧到心脏的温度。
　　她知道应该挣脱开，却有些眷恋地不舍得挣扎。那么，就这么一会儿，这么一点的温暖，洛明悦想，命运也不至于连这么短暂的温热都不愿意赐予我……
　　“我想起来一件往事，你小时候是不是和家人去过北山的因缘寺？”
　　封白茗直视着洛明悦：“那么，我们两个或许在几年前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五年前的清明过后，山中水汽尚且丰润，许多人家会挑着这时节来寺庙中祈福。
　　封白茗那时跟着大和尚在寺庙里静心修养，偶尔一日清晨去前殿，便见两个大人领着几个小孩子拜佛。
　　寺庙中的沙弥说可以向佛祖祈愿，只要诚心，天地渺渺外地诸天神佛也能听到。
　　几个小鬼叽叽喳喳的说道自己的愿望：
　　“我要长大变成大美人。”
　　“我以后要当大明星，有很多粉丝。”
　　“哼哼，我就想不上学了，天天待在家里睡觉多好。”
　　不想上学的这个男孩被他家大人拍了下脑袋。
　　因而有一个女孩子在吵闹中格外的安静，便被衬托的很与众不同，也或许是她长得漂亮，雪白的肌肤与宁静的眸子无声看着佛祖宝相庄严。
　　封白茗走上前，似是不经意想问她：你向佛祖许了什么愿望？
　　已经有个女孩子凑过来喊道：“明悦姐姐，你许愿望了吗？”
　　封白茗那时以为这女孩名为明月，她想名字是否俗气，倒是要看名字的主人长什么模样。
　　果然是如天边皎皎明月般漂亮的孩子。
　　这轮明月说：“愿望有许多，不知该许哪一个，如果都许了，佛祖也会怪我贪心，这样贪心的人怕是一个愿望都不得实现。”
　　“那要好好想一想。”封白茗在旁说道，“心诚则灵，不是为自己许愿，为家人祈福也不错。”
　　漂亮的小孩子惊讶地看她一眼，封白茗露出笑意，那孩子转回头双手合十，面容肃静的闭上眼对着佛祖。
　　少顷大人便催促他们这群小鬼离开，封白茗想要问：你许下了什么愿望？
　　还是那个女孩子先开了口：“明悦姐姐，你对佛祖许了什么愿望？”
　　封白茗便听不过十二三岁的漂亮孩子说道：“每天都要听这么多人许愿，佛祖一定也会很疲倦。”
　　“姐姐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的愿望估计佛祖根本听不到。”
　　“所以我许愿，祝佛祖也能健康快乐，每日开怀无忧。”
　　封白茗愣怔片刻，动容之余竟是感动至极，那时突然明白赤子之心所谓何意。
　　诸天的神佛如果天上有知，封白茗想，那么一定保佑这孩子安稳健康，祝她此生顺遂。
　　-
　　“北山因缘寺是上京周边有名的寺庙，去过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洛明悦努力把目光从封小姐的手上移开，她面颊隐隐发热，只好欲盖弥彰的说道：“先松开我的手好吗……如果被人看到了……”
　　如果被佣人看到了，一定会告诉给祖母，那么只怕又会燃起这位陆家掌权者的野心。
　　“那看来我们确实很早就见过面了，我还和你说过一句话。”
　　封白茗松开手，她摩擦了两下手心，这次少女alpha的体温不再冰凉，有了肌肤的温热细腻。
　　“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封白茗认真说道，“之前加你好友也没有通过，现在想想，最开始是我对你妄自揣测了。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躲着我呢？”
　　直白，坦然，不隐瞒，有了问题直接当面问出来。
　　洛明悦从没想过封小姐会打直球，她本以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和上辈子不会有出入，都会在她的掌握之中。
　　现在发现命运脱离了轨道，她被这客气的询问却逼到哑口无言，难道要说因为我害怕你喜欢我？
　　就像上辈子那样，不知什么时候你就喜欢了我，然后我直到死亡才认知到这件事。
　　实话实话，可能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自恋的蠢货。
　　封白茗只看到少女对待她的问题沉默以对，她干脆提示道：“先把我的好友神情通过。”
　　“我又不会吃人，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孩子……”
　　有些嘟囔的抱怨了一句，封白茗就见到这少女的脸彻底红了。
　　“你在害羞？”封白茗哑然失笑。
　　“不、不是……我只是羞愧。”洛明悦想要逃跑了，她印象中克制淡漠的封小姐为什么会露出调侃揶揄的表情？
　　她想，自己一定傻乎乎的像是个手脚无处摆放的白痴，然而逗弄她的女王陛下却从中寻得了无上乐趣。
　　“好吧，可能确实是我唐突了。”封小姐伸出手，将这人卷起的一截衣摆拉下来。
　　洛明悦涨红了脸，和触电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封白茗看着自己的手指：“额……我是手上带电了吗？”
　　“没、没有，是我的问题！”
　　她急忙澄清，“和封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这骄矜的小小女王从下自上看她，来了兴致，缓慢地抬脚向前，洛明悦下意识还要后退，又用理智控制住后退的本能。
　　两人距离只剩下巴掌大，这逗弄她的人才停止，女王叹了口气，得出结论：“你害怕我。”
　　“没有！”洛明悦立即否定，她是想远离封小姐没错，可也不是让封小姐误解她。
　　但是绞尽脑汁洛明悦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她要如何说呢？
　　我不是害怕你，因为你是明亮温暖的火焰，而我是那只灰色的蛾子，我对你只有本能地寻求光明和热烈……
　　倘若有朝一日，我若能报答你，粉身碎骨又何尝不可。
　　“也许是因为远离未免不是一种珍惜。”她轻声地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该如何和您相处。”


第二十七章 
　　“你……”封白茗扶额。
　　少女说完这句话, 她可能也意识到这话说的并不高明，也有些不太妥帖。
　　乃至于她神色慌乱的简直像是……撞见了大灰狼的小羊羔。
　　封白茗想，可怜的小alpha, 如果再继续逗弄下去, 这人就真的要哭出来了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alpha呢？
　　封白茗看着对方匆匆留下句：“我，我等会儿就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就只留给她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望着这漂亮的小A背影消失不见，封白茗若有所思的拎着胡萝卜汁走向后院。
　　什么时候她也变成了个这么“恶劣”的人了？
　　“但欺负小孩子还挺有意思。”
　　打开玻璃瓶喝了口蔬菜汁, 封白茗自言自语的笑道, 阳光落在她的眼中，连眼底都是懒洋洋的笑意。
　　-
　　宴会如约按照时间开办，除去封小姐突然插手这桩小事, 大事件并没有脱离命运重复的轨迹。
　　仍然和上辈子一样，洛明悦早早地就守在门口，也不是没想过等到了七点再来，可是她突然也担心，秦衍会不会提前来到陆家？因为和上辈子比较, 事件发生的轨迹并没有完全重合。
　　陆平乐得有人在门口迎接客人, 六点多过来晃悠了下, 说出了和上辈子一样的话。
　　“我说你不饿也不累吗？”
　　“作为主人，在这里迎接客人是应该做的事情。”洛明悦温和笑着说道。“大哥, 你要是体贴我, 我们两个就换一换。”
　　陆平看她一眼：“啊！屋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明悦，还是麻烦你在这里守着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拍了拍少女肩膀, 顺便感叹一句：“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不过个子高好, 穿衣服有气场。”
　　这日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大多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龄，以大学生的年龄段为主, 大多是上京富商名媛圈子里的少爷小姐。
　　因为选择了古风主题，许多小姐们都穿着了各色旗袍，也有的只是穿着了带着刺绣风格的礼服。
　　封白茗站在二楼露台，妹妹封少洋又跑了个没影，听说去大西北戈壁滩拍照片了。今晚这是为她举办的宴会，可实际上她连个交好的朋友都没有。
　　托着下巴看着下面换上黑色刺绣裙子的女孩，她的头发已经打理过，脑后用红色的丝带编成个花苞，前面的刘海垂落在脸颊，露出的白皙脸蛋上，浅色的唇彩使她这个alpha看着却温和漂亮的……
　　想捏捏她的脸。
　　估计这个人都不会躲开，只会目光闪烁的红着脸喊“封小姐”。
　　洛明悦真的很像是睁着懵懂双眼的幼犬，或者纯真温顺的羔羊。这样的人生活在陆家，封白茗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想法，你说她软弱，但是她觉得洛明悦并非无能之人。
　　也许只是缺乏引导。
　　封白茗盯着楼下的少女，每一个前来的人都能看到她的美丽，她却十分吝啬将美好的外表展现。
　　总是穿着随意散漫，如果不是今晚这样的场合必须化妆穿礼服，她毫不怀疑洛明悦这个人，照旧能穿着素色的棉质衬衫晃悠在众人眼前。
　　而今晚发现她的美丽的人，将不会只有封白茗这个名义上的宴会主人公。
　　那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几位清秀可爱的小姐与少爷停留在门前，并不舍得进去屋内。
　　而那位身姿高挑纤细的少女alpha，也笑容温暖的不知说了什么，几位少爷小姐就纷纷发出清脆的笑声。
　　少年人们都带着蓬勃朝气，赏心悦目的华贵外表，看着便是比人工制造出的景物鲜活美丽。
　　封白茗托腮静静关注好一会儿，有人注意到二楼露台的封家大小姐，她才起身收回注视。
　　倒也有了点不甘愿，好像明明是自己最先发现的美好之物，现在却被旁人也发现并且想要占有。
　　-
　　洛明悦兴致缺缺，她现在很想喝上一杯热茶，但是仍要打起精神与几位少爷小姐周旋。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愿意进到屋内社交，听着名媛小姐夸奖：“你的裙子真漂亮，这是A家今年的高定礼裙吧？很适合你这样的alpha，如果身高不够穿不出来这样的气场。”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少爷，直接伸出手摸裙子上的刺绣，对她说道：“为什么没有配一个同色系的包？如果再配上合适的项链首饰就更出彩了。”
　　究竟为什么人类会有这么多无聊的话，这大概是她无法想通的事情。
　　敷衍夸奖到小姐少爷们的衣服，首饰，就换来他们更加来了兴致，根本不愿意把她身边的路让出来。
　　幸而秦衍的出场和上辈子一模一样，这人身高一米八出头，抱着的那束玫瑰红的纯正。硕大的一捧几乎要淹没他半个人，瞬间把所有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顾不得礼貌客气，洛明悦拨开周围的人揽住这人肩膀，秦衍大吃一惊，费力的从玫瑰花束里探出脑袋：“你要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和陆嘉有关，你不要挣扎，跟我走。”
　　秦衍面色犹疑不定，半推半就的跟着这个学校中风声在外的女A进了屋中。
　　路上许多人都跟着他俩目光移动，窃窃私语的讨论秦衍怎么和洛明悦这么亲近。
　　进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后，洛明悦表情凝重，这使秦衍小心地捧着花束的同时，也不禁生出浓重的担心：“是嘉嘉出了什么事吗？”
　　“秦衍。”女A严肃的喊道的他名字，说出来的话令他不爽到了极点。
　　“不要再纠缠陆嘉了，作为一个alpha你不觉得自己很丢脸吗？”
　　女A语气咄咄逼人，说出的话和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同类的压迫。
　　秦衍皱着眉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继而哼笑一声，不屑说道：“怎么，平日里从不生气的洛明悦也会有这样的一面？真该让那些喜欢你的omega和beta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你这样的软蛋alpha有什么值得他们喜欢。”
　　“你在嫉妒我？”
　　洛明悦是真的吃惊了，秦衍话中的嫉妒太容易听出来，然而这让她费解，竟然会有同性别嫉妒洛明悦这样的alpha？
　　“我嫉妒你什么？中央空调？”对方阴阳怪气的继续说道，“陆嘉是你妹妹，我姑且算作你是在担心她，但是感情的事你不要瞎掺和。你知道陆嘉和我说过什么吗，你就像是一个假人，她有时候并不需要你那样的关心。”
　　秦衍说的理直气壮，说完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显然要继续为陆嘉抱不平。那年轻的女A散发出了信息素的味道，很浅，却无法忽略其中给人带来的压力。
　　“你快要分化了。”秦衍捂着鼻子，“学会控制你自己的信息素，不至于连这种基本的能力都不具备吧？”
　　“把照片都删除掉，我就放你出房间。”
　　“你说什么？”秦衍变了脸色，他明白过来，“陆嘉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
　　当然并不知道是什么照片，洛明悦只说：“如果你还替嘉嘉着想，也最好打消今晚告白的念头。”
　　“为什么？是谁让你来对我说这些的？都是陆嘉告诉你的？她究竟为什么这么抗拒我公布她是我的女朋友？”
　　洛明悦彻底笑了，肩膀都抖动起来。
　　秦衍说的话越来越精彩，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对秦衍耐心劝说，语气不善的先发制人，竟能套出了这么多曾经完全不知道的内情。
　　“嘉嘉只是把你们当做朋友，是你们这些alpha误会了她。”
　　她努力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看看啊，多么可笑，原来人的真心都是用来被踩在脚下的。
　　无论是她对待陆嘉的亲情，还是这些alpha对待陆嘉的喜欢，或者该说是爱情？
　　秦衍抓住了话中的关键词，他实在是个聪明人，很快就爆发出怒吼：“她说艾丽娅那些人只是朋友，在她的话里我也只是朋友？！”
　　“这个贱人！”秦衍把玫瑰花摔在了地上，眉目间戾气横生。
　　洛明悦尽职尽责的扮演着忠诚的骑士，拦在秦衍面前，不知是真的愤怒，还是可笑荒唐的过分，她入戏极深，质问着这位可怜的被欺骗感情的暴怒alpha：
　　“你真的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不过几句话，一些安慰，你就擅自认为对方对你真心相待，难道这都是陆嘉的错吗？”
　　“是你识人不清。”洛明悦冷笑一声，“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秦衍挥出了拳头，两个alpha散发出了信息素味道，扭打在了一块，因而推开门进来的omega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信息素消除剂。
　　对着地上不甚体面的两位外表出众的人物，二话不说狂喷一气。
　　等房间内信息素味道被覆盖，封白茗才把捂着口鼻的手放下，很是无语的长叹一声：“一个已经分化，一个将要分化，现在在为了另一个omega女孩打架。”
　　“精彩。”封白茗拍了拍手，“我都要为这狗血，滑稽，荒唐，为这年轻人们热血十足的爱情鼓掌！”


第二十八章 
　　如果这糟糕狼狈的一幕, 被母亲、陆平甚至祖母看到，洛明悦心中不免生出一种扭曲诡异的愉悦。
　　亲人们一定会大吃一惊，洛明悦竟然也能像是个alpha。
　　她原来也会愤怒, 也会挥出她的拳头, 而不是常常被人误解，怀疑她只是个身量有些高挑的omega或者beta女孩。
　　但是人本来就是会愤怒、不甘和委屈，一个永远没有负面情绪的人……那些人说得对, 这只会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假人。
　　洛明悦和秦衍现在一人坐在一端, 漂亮的少女alpha头发散掉了，她干脆将红色的丝带抽掉，任由因为喷了定型的头发打着卷垂落在肩头。
　　“是他先动的手。”洛明悦揉着脸颊一侧, 躲避着封白茗看过来的眼神。
　　心中后悔莫及，刚刚这一幕被谁看到都好，为什么偏偏是被封小姐看到。
　　少女A可怜巴巴地模样很像是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小心翼翼的喊了声：“封小姐。”
　　又难过地轻声说道：“对不起。”
　　封白茗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洛明悦捂着脸羞愧说道：“不该让您看到这么糟糕的一场闹剧。”
　　秦衍冷眼旁观，几乎要气得笑出声，洛明悦并没什么打架经验, 他那一拳正是不客气的冲着脸打去, 这人也完全没有躲开。
　　“你也会回手啊。”秦衍低沉讽刺地笑道, “我们私底下都说你是没骨头的软蛋，放心, 我会为你正名, 你的拳头也是富有力量。”
　　秦衍被打到了右边眼睛下方, 现在已经开始肿胀淤血，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有了黑眼圈。
　　只是这个黑眼圈很不对称, 难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只用一只眼睛熬夜。
　　“你们两个是初中生还是小学生？”
　　冷静的声音饱含着无奈, 封白茗简直不知道对这两个alpha说什么，没忍住冷笑道：“秦衍, 我只是想来和你打个招呼，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容易失去理智。”
　　“还有……”
　　封白茗看向那个少女，她并非不想严厉教育下这位小朋友，只是看着她极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模样，也还是心中不自主的柔软下去。
　　“我能理解你因为妹妹，所以才这么激动。”封白茗放缓了声音，“可是洛小姐，现在是文明社会了，不是古时候两个alpha为了争夺omega需要展开决斗的时代。”
　　“是他先动的手。”洛明悦发出挣扎的呻/吟。
　　她怎么可能会为了陆嘉和秦衍打架，对方拳头都打到了脸上，她又没有躲过去，这才回手……
　　也许，也许上辈子的洛明悦真的能挨了这一拳头，还可以宽和的要和人讲道理。
　　但是这辈子的洛明悦，她旁观着上辈子的人生，倏然间明白了，没有力量的善良只是软弱的代名词。
　　倘若她的善良永远是退缩，那么她将永远无法获得尊重。
　　但是她要怎么澄清不是为了陆嘉，洛明悦想不出合适的解释，只能再三强调：“陆嘉是我妹妹，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秦衍冷声补刀：“远出八百里的妹妹了，没见过妹妹谈恋爱，哪个姐姐这么激动。”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多聊了几句就能爱上一个人？”
　　洛明悦没法接受这污蔑，她立即快速回嘴道。
　　随即也后悔这样具有攻击性的嘴脸，她悄悄地又去看封白茗，果然封小姐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这让她感到失落，也许她还不懂封小姐为什么会喜欢她，但是她隐隐地明白，这和她总是和别的alpha不一样有所关联。
　　那么现在她看起来是不是和其他的alpha一样，冲动无礼，总是容易情绪上头。
　　洛明悦觉得自己很失败，就算知道会发生的事情，可是命运依然对她发出居高临下地讽刺。
　　凡人以为重来就能掌控命运，但是命运之树长出了新的枝桠，事情并没有按照预想的轨迹去发生。
　　秦衍接受了这指责，英俊的青年沉默了片刻，扯出个笑意没有到达的眼底的笑容：
　　“不是多聊几句，也不是随便聊聊，你又懂得什么？你喜欢过一个人吗？彼此扯开自己的伤口，讲述自己的人生，每天的喜怒哀乐都分享给另一个人。”
　　“两个明明性别不同，两个本该毫无关系的人，你却发现她能理解你的痛苦，发现她的经历甚至比你还要悲惨万分。在你看来，这样两个在深夜一同痛苦过的灵魂相遇，只是随随便便的就爱上了一个女孩？”
　　“那我早就不知道谈了几个omega或者beta了。”
　　秦衍的笑容越来越悲凉，因为显然洛明悦找上门，让他知道陆嘉大概不止对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洛明悦沉默地听着这位高冷王子的叙说，突然也感同身受。
　　如果不是灵魂这样寂寞孤独，又怎么会总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
　　“但她欺骗了我。”秦衍收起了笑，眼中闪动着愤怒地火焰。
　　“洛明悦，你却对此来指责我，你以为自己是个高尚，勇敢，爱护妹妹的正义使者？你不过是一个感情骗子的帮凶，你如果还有羞耻心，就应该为自己说的话感到愧疚与耻辱！”
　　秦衍的愤怒并没有消失，他甚至开始口不择言，没有顾及封白茗也在这里。
　　他愤怒地痛斥道：“越是漂亮的omega都越是天生的骗子，你应该与我站在同一个战线，他们欺骗我们alpha的感情，享受着我们的追逐，满足着自己可怜恶心的虚荣心！”
　　秦衍越愤怒，洛明悦捂着脸低着头，她以为看到这人意料之中的愤懑，自己会露出即将达成目的微笑。
　　但是这一刻悲凉的情绪压过了仇恨的种子。
　　但她还是出声，按照计划说道：“嘉嘉只是年龄还小，她不懂事你也要不懂事吗？”
　　秦衍冷冰冰的看着她：“我只比陆嘉大一岁。”
　　“总之你千万不要让照片流露出去。”洛明悦装作不经意的再次提示到，“除了你，我还要再去找艾丽娅那几个alpha，你们这些人不要冲动，这会给嘉嘉造成很大的麻烦。
　　秦衍露出像是吞了苍蝇似的恶心表情，“那关我什么事，既然她自己都不介意给很多人看照片，流露出去也是她自己不够谨慎。”
　　封白茗蹙起眉头：“到底是什么照片？”
　　洛明悦心想她也不知道，上辈子陆嘉都没提过这件事，更不知道私底下原来秦衍已经和陆嘉是“地下男女朋友”了。
　　她只是加重语气：“尤其是今晚这么多人到来，对嘉嘉有好感的那几个alpha也在场，你千万不要一时冲动，让这件事情暴露在那几个alpha面前。”
　　“这么多人都在，这会让嘉嘉丢掉脸面坏了名声。”
　　洛明悦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做了个请秦衍离开的手势，她知道仍然很有漏洞，比如应该更强势地看着秦衍删除照片。
　　但是她看着累极了，疲惫颓丧着的面容和身躯，使她看着似乎是什么也不想管了的自暴自弃模样。
　　她只是太累了，不想管了，而不是意有所指的故意暗示秦衍去做什么。
　　秦衍盯着她看了片刻，捡起那束掉了许多花瓣的可怜玫瑰花束，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就带着可笑的黑眼圈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封白茗叹了口气：“等一等，秦衍。”
　　秦衍打开门，并未回头：“我说的话中并不包括你，但如果你要劝说我去原谅，那么你是否审视过自己这样的做法，是在为犯了过错的人讨饶，而轻视受害者的立场？”
　　封白茗闭了嘴，门被关上，发出“嘭”地一声，像是砸在了屋中剩余的两人心上。
　　“我做错了事请。”那个少女抬头望着她，朦胧地雾气弥漫，潋滟的桃花眼悲伤地注视着她，映出了她挺直坐立的身影。
　　“让受害者去原谅凶手，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冷酷。”
　　封白茗闭上了眼一瞬，某一刻似乎这人浓重的悲伤铺天盖地的涌现过来，那种情绪粘稠又压抑，似乎带着上京夏日潮湿闷热的雨汽……
　　几乎把她包围淹没。
　　这也正是她所不解，究竟是遭遇了什么，让洛明悦看起来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样盛大弥漫地哀伤。
　　封白茗还是压下了心底对洛明悦的怀疑，那些对秦衍说的话，指向性太强，因而实在不怎么高明。
　　可是人并非完全能被理智控制的生物，她从感情上也不愿意相信洛明悦会是想要陷害陆嘉的那种人。
　　她不是锦上添花打马后炮来探望自己的陆平，那么她也应该不会是火上浇油、落井下石的小人。


第二十九章 
　　不过在理智和感情之间, 封白茗选择了个中立位置，她抬起脚步，腰背挺直的站在这个颓丧的少女面前。
　　或许今晚她得看管着这个小朋友。
　　感受到身前的阴影, 少女迷茫的抬头看着她, 封白茗伸出手：“或许有幸今晚可以请您做我的女伴？”
　　少女那股悲伤的情绪当即消弥散开，她明显吞咽了口唾液，不可置信的盯着伸过来的手。
　　“或者你要拒绝我？”封白茗再次叹息, 露出失望表情,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邀请家人以外的人。”
　　“我……”洛明悦看起来像是要拒绝，可是表情纠结的又不想拒绝。
　　封白茗越看越觉得想笑, 好像是个小孩子看着左手边是糖果，右手边是曲奇饼干，她纠结的神情全部展示在面孔上，这家伙根本藏不住自己的感情。
　　所以应该只是她多想了，洛明悦就算不喜欢陆嘉, 也不会做出落井下石的举动。
　　“你如果拒绝了我, 说实话, 我应该会觉得蛮丢脸的，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想得开的人。”
　　封白茗睁着眼睛开始说谎话, 其实拒绝了也没关系, 光看到洛明悦这么纠结的表情就很开心。
　　她挺直的鼻梁下, 涂着蜜桃色的浅色唇彩，那两片唇瓣因为纠结微微地嘟着, 眉毛蹙起, 带着婴儿肥的柔软脸颊都皱成了小包子。
　　封白茗收回手：“那算了，既然你这么不愿意, 我还是找别人吧。”
　　“您要找谁？”
　　身后的小朋友立即伸出手，把她缩回去一半的手握着了。
　　她来不及反思自己的动作，焦急地说道：“陆平并不合适，今天晚上光是他的前女友就来了足够凑一桌打麻将的人数，这家伙绝对不适合当做男伴，会让您成为晚会上被八卦的对象。”
　　“其他的alpha也都是……都是……”
　　洛明悦不知道怎么评价，天知道其他的alpha都是什么素质的人，但在她看来无非都是群自大傲慢，并不会从心底尊重omega的蠢货们罢了。
　　反正这个世界上，肯定是没有人能配得上封小姐。
　　“但其他人都有男伴或者女伴，我看起来大概会很形影单只，照样要成为别人八卦可怜的对象吧。”
　　封白茗微微笑道：“但是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我向来都是一个人。”
　　她说着，就挣开了少女的手，转过身勾起嘴角，迈开第三步，背后裙摆窸窣地声音响起，少女鼓起勇气说道：“封小姐，我有没有对您说过……”
　　“说过什么？”
　　洛明悦看着前方穿着白底覆轻纱，裙摆绣着大片金色鸢尾的女孩转身，旋开的裙摆像是盛开地娇艳欲滴的美丽花束。
　　长发散落过肩头胸前，镶嵌着钻石珍珠的发卡别开一侧，露出形状可爱的耳朵，梅子红色的唇瓣似笑非笑，平湖般盛着秋水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她。
　　看着她的洛明悦，心底有一汪平静的湖水，此时惊起一行白鹭，飞向了天际带起了阵阵经久不息的波澜。
　　少女笨拙地试图掩盖心底的涟漪，并非什么华丽的言语，只是真诚的小声说道：“我有没有说过，您今晚看起来非常美丽。”
　　封白茗笑道：“洛小姐，你今晚看起来也是如此。”
　　“所以，怎么可以让您来邀请我？”洛明悦再次吞咽了口唾液，她太紧张了，但还是万分珍惜的伸出手，“我感到非常荣幸，能成为您今晚的女伴。”
　　因为不止是为你今晚如月色般皎洁的美丽皮囊所惊艳，她也为这皮囊下，那更加正直强大的灵魂所折服。
　　-
　　出了房间就能听到嘈杂的人声，更是有客人在二楼三楼堂而皇之的晃悠。
　　这时候也能理解祖母为什么不喜欢在家中办宴会，太多客人都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会把别人的家当做自助酒店或者度假庄园。
　　如果不锁好房间，随便进你的卧室睡觉甚至拿走东西这种事情都会发生。
　　有时候人们会给富有的人加上滤镜，认为他们这么有钱，生活富足衣食无忧，肯定会素质更加高尚。
　　事实上富人完全不会比寻常人的素质好到哪里，他们照样会有爱贪小便宜、随处吐痰抽烟这种道德低下行为。
　　出了二楼次卧，迎面就是缭绕熏人的烟雾，两个看着像是beta的男性正靠在洛明悦房间外的墙壁吞云吐雾。
　　这两个人对着走出来的两位女士上下打量了下，吹了个口哨，洛明悦关好房间门，揽住封白茗肩膀挡住他们的目光。
　　两人一路穿过走廊下楼，路上遇到的人都会投来探究的目光，显然认出了这两位是谁。
　　不免有些声音传进耳朵：
　　“这不是陆家的那个alpha吗，怎么和封家的大小姐在一起？”
　　“封白茗不是傲的很吗？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和alpha这么亲近。”
　　“果然长得漂亮就是有优势，要是我家也有个这么漂亮的alpha姐姐，也轻轻松松就把高岭之花钓到手了。”
　　洛明悦眉眼染上冷淡嫌恶，这就是有钱人，兴许正是因为家中长辈打下的江山，让他们这些后代反而享受着富贵生活，把脑子养成了空空如也的花瓶。
　　你和他们交流，他们一口一个亲爱的，让你感受到外向，大胆，随性，觉得好亲切，好羡慕这样游刃有余的交际。
　　其实私底下呢，最喜欢的就是攀比，谁的衣服和首饰更加名贵，谁带来的男伴女伴更加漂亮或者有地位。
　　他们不会以炫耀学识内涵而感到自豪，反正是没几个人会有的东西。最喜欢表面亲切，背地里恨不得开口喊着姐妹、哥哥弟弟的那些人倒霉。
　　他们最大的爱好是把人踩在脚底下。
　　一楼装饰了屏风，挂上了水墨工笔画，弄来了许多青花瓷的花瓶，找了专业的插画师在其中装点了半开放的芙蕖。
　　灯光都是经过调试，几种不同色彩的灯打造出了朦胧的光影，大厅里弄了个小小的干冰池塘，弥漫着地白雾还真有了些仙境缥缈的氛围。
　　穿旗袍的女士最多，洛明悦伸出手臂，封白茗挽上，两人迎着众人纷纷或者光明正大，或者小心打量的目光，皆是坦然地一路走过。
　　来这场宴会的长辈也有几位，正与陆家的掌权人那位女alpha交谈。
　　看到穿黑裙与白色旗袍的两个女孩子过来，陆家掌权人首先露出和蔼笑容。
　　“看看这是谁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菩萨身边的童女下凡了。”
　　手中握着串佛珠的中年女士率先出声。
　　另一位女士更是爽朗笑道：“这两个孩子真是漂亮到了一处，不说别的，站在一块旁人看着就是种享受。”
　　洛明悦见到名利场上的人，反而心中静了下去，她并不想表现的多么出挑，还算稳重的打过招呼，把自己放在封小姐陪衬的位置上。
　　但也被夸奖到：“真是个不错的孩子，不卑不亢，进退有度，雪风，你这个孙女养的不错。”
　　陆家掌权人，陆雪风老太太谦虚回道：“这孩子私底下淘气的很，都是严加管教才养出来这能见人的样子罢了，哪像你们家的孩子那么有朝气，年轻人嘛，还是活泼外向点好。”
　　封白茗便插嘴：“年轻人大多跳脱没分寸，能像洛小姐这样沉下心思读书，性格稳定的才是令人敬服。”
　　陆老太太哽住了一下，漠不关心似的扫了眼封白茗，感觉自己被吃了个软钉子。
　　当下有些暗藏深意的温声回道：“这两个孩子，你们看看，也就才认识大半个月，没想到感情就这么好了。”
　　其余人附和道：“人与人之间就是看个缘分，投了缘的几天就能是好友，没缘分的认识几十年了也能没什么交情。”
　　封白茗道：“在我们这一辈，洛小姐已经是很出挑的人物了。”
　　洛明悦以为是封小姐为她说话找场子，当下小心的扯了扯她的裙摆。
　　封白茗回头看她，两个年轻人的小动作没逃过长辈的火眼金睛，他们立即又开始带着探究的意味打趣到这两个人。
　　洛明悦听得着急，她忍不住说道：“我配不上封小姐。”
　　这话一出，幸而几个长辈当她是脸皮薄，只有封白茗诧异非常的看向她。
　　宴会中放着静谧的古筝曲子，整体氛围都并不吵闹，突然有人声喧哗——
　　是群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其中那束火红色的玫瑰花束，那炽热的红色扎眼的谁都无法忽略。
　　秦衍抱着这束已经落了许多花瓣的玫瑰，他爬到了正中的桌子上，举着玫瑰花俯视着追过来的其他几人。
　　众人全是目瞪口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这副仿佛高举着胜利火炬的自由女神造型，成功的让所有人都看向他了。


第三十章 
　　周围的人静了一瞬, 几个追着秦衍到长桌边的年轻人声音被衬托的格外清晰。
　　打头的是位身量高挑，浅色头发褐色眼睛的混血女alpha，她出声喊道：“秦, 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不要将事情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面。”
　　剩余几个年轻人也七嘴八舌的劝道：
　　“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你冷静一下行不行？”
　　“这都不像你了，秦哥, 你平常可不是这个样子……”
　　秦衍道：“误会什么, 陆嘉同时与几个alpha深夜聊天？”
　　“朋友之间聊天紧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混血女孩艾丽娅道喊，“我的上帝, 你先下来行不行！”
　　秦衍说：“她答应我的告白，又对你说自己是单身，我没有你这么大肚，喜欢戴绿帽子你自己戴，我没有这么古怪的癖好！”
　　这话一出, 全场哗然。便不再是背地里的小声讨论, 已经是堂而皇之的议论：
　　“陆嘉是谁？姓陆, 也是这家里的女孩吗？”
　　“我知道，是陆总远方亲戚的私生女, 一个装模作样的绿茶omega。”
　　“这可真是蛮精彩, 我本来觉得今晚这宴会很无聊, 简直太精彩了！我要实时直播发朋友圈！”
　　洛明悦微微前进一步，面带轻轻地微笑, 如果此事到此为止, 她觉得那么还没有达成预期。
　　可哪怕只有这个程度能给陆嘉添堵，那么也算稍稍出了点恶气。
　　但是还不够, 周围那些穿着华贵漂亮的小姐少爷们，不乏陆嘉平日里与之交好的年轻人。
　　现在他们与那些热衷八卦的狗仔也无分别，面孔上因为这狗血事件点亮了眼中兴奋，个个亢奋不已的伸长脖子再无一点体面。
　　洛明悦刻薄地想到，陆嘉，你该是好好看看这些所谓的朋友。
　　你既然热衷交际攀附人际关系，那么就该想到迟早有一日，成也如此败也如此，默默无闻也许能将热度压下去。
　　可交友广泛的你，必会因为这一点行为不端，就被你的“好朋友们”恨不得扒皮抽筋的踩在脚下。
　　可是这能怪谁？
　　你将别人真情踩在脚下玩弄在掌心中的时候，可曾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可曾想过这世上能给予你真心的人……
　　这辈子大概也就寥寥几个。
　　身边的女士发出一声惊呼，陆老太太竟是身子一晃，幸亏身边的女士反应极快，扶了她一把。
　　老太太站直身子低声解释：“不小心崴了脚，谢谢陈夫人。”
　　当即下命令喊道：“明悦，还有陆平呢？你们快去把那个站在桌子上的蠢货拉下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陆平这家伙拨开议论不止的人群，他急匆匆跑过来的身影后面，还跟着个娇小无措的女孩，正是被宴会人群议论的主人公陆嘉。
　　陆平焦急中夹杂兴奋：“奶奶，这可怎么办？要拦住秦衍吗？这宴会还要办下去吗？”
　　陆嘉已经扑倒洛明悦怀中，身姿摇摇欲坠的几乎将要昏厥。
　　“你为什么没拦住秦衍？”女孩尖声质问道。
　　低头看着怀中弱小无依地女孩，她跑过来的太匆忙，额头出了密密的汗水，发丝贴在脸颊额头，让她看着狼狈十足。而她眼中这回噙着的泪水十分真实，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洛明悦柔声的问道：“嘉嘉，你是后悔了不该同时和几个alpha来往亲密，还是后悔这件事被揭露在众多人面前？”
　　陆嘉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洛明悦，漂亮的女A表情怜惜，她以为刚刚自己听错了话中内涵。
　　洛明悦想，一定是后悔事情被揭露。
　　这世上的凶手有几个会真的反思自己的过错，他们痛哭流涕，涕泪横流的道歉，心中想的并不是自己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心中想的只会是，怎么偏偏我就被揭露发现了？
　　他们只会后悔自己没有更严谨的犯下罪过，为自己被揭露之后留下悔恨的泪水，悔恨自己当初应该再仔细注意，不给人留下把柄。
　　陆老太太沉声说道：“陆平，把你的表情收一收。”
　　然后果断催促道：“你和明悦快去把秦家那小子拽下来带走！”
　　陆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生产过孩子变得别有熟女风韵的女士，摇曳着身姿捂嘴笑道：“我这个小叔平常不声不语的，没想到这么有年轻人的血性。”
　　见到扑在洛明悦怀中的陆嘉，陆安翻了个白眼：“哭什么，拿出你钓alpha的本事，又没有死人，这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洛明悦推开陆嘉，温声的安慰：“安姐说的没错，不过是点无足轻重的八卦，过不了几天这事情就不会有人讨论了。”
　　女孩脸色稍稍变好，洛明悦也想，确实还不够，这种程度大家只会当成个感情八卦，所以秦衍还是不准备放出来那些照片吗？
　　她有所猜测，应该是一些涉及尺度的私密照片，就是不知道会私密到哪种程度。
　　陆平跑过来拽着还站在那里沉思的高挑少女，人群都在秦衍和陆嘉之间来回换眼神。
　　艾丽娅那几个alpha也并没有团结一致，显然有几个年轻人也觉得自己被陆嘉耍了。
　　只有可怜的艾丽娅踩在凳子上，奋力去拽秦衍，秦衍举着玫瑰花跳舞似的躲过去。
　　艾丽娅心一横，正准备也爬上桌子，有人挤过人群跑过来隔空抛过来个无线麦克风：“秦哥，广播连上了，您接好咯！”
　　艾丽娅简直要疯了：“Fuck！你们这群疯子，至于这么欺负一个omega女孩吗！”
　　麦克风已经稳稳地落到秦衍手中。
　　洛明悦拽住陆平，身子一晃，陆平被她拽的差点坐地上。
　　洛明悦低声说：“平哥，我好像也崴着脚了，麻烦你扶着我走过去。”
　　“怎么这时候崴了脚？”陆平挠挠头，“那你先站在这里，我要去拦秦衍。”
　　“你说秦衍到底准备做什么？真是让人好奇。”洛明悦不经意的发出疑问。
　　陆平果然露出犹疑神色，他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陆嘉的热闹又不是自己亲妹妹的热闹，在陆平看来也没必要为了陆嘉尽心尽力。
　　看着陆平也停下脚步，不知道是该为陆嘉的人际关系感到悲哀，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
　　洛明悦想，陆嘉，你看这时候如果没有我，谁会真心的为你担忧？
　　你是否想过，被你把真心踩在脚下的人，她也会用尽心思报复回去？
　　你是否会后悔呢？
　　但若是不看到你悔恨痛苦的表情，我又怎么能放过自己？你的痛苦才会是我重生的养料，而这时候，你能体会到的痛苦又何曾有我的万分之一？
　　古人说的对，人生自古空余恨，多情总是被辜负。世上的爱是否能够长久，那是我不曾得到的东西。
　　但这一刻我相信着，这世间的确是寰宇广阔，任何感情都会天长地久有时尽。
　　唯有此恨绵绵无绝期。
　　-
　　现场众人，没几个去想话题中心名为陆嘉的omega女孩有多么难堪。
　　华丽衣着的男女老少，无论是向来轻声细语的绅士名媛，还是本来就咋咋呼呼的富二代草包，这会儿都如同闻见血腥味的豺狼。
　　秦衍与陆嘉都是他们此刻的狩猎对象，若是秦衍不能将这场闹剧推上高/潮，豺狼们怕是也不能尽兴。
　　因而当那温柔的名为《梦中的婚礼》钢琴曲响起，与这闹剧截然相反的空灵浪漫曲调，也使全场众人讶然。
　　像是正穿红戴绿的跳着东北二人转，配乐却是一首致爱丽丝。
　　秦衍对着麦克风说道：“我感谢诸位来参加这场宴会，首先，我先给封白茗小姐道个歉。”
　　衣着华贵的人群立即倒吸一口气，这狗血八卦还有封家大小姐的角色？
　　秦衍道：“毁了为您举办的欢迎宴会，抢了你的风头，白茗姐，真是抱歉。”
　　众人目光从封白茗身上收回，发出失望的声音。
　　封白茗：“……”突然发现秦衍脑子也不太正常，这什么奇葩孩子！
　　艾丽娅放弃了去拦秦衍，她实在不想出这个风头，一屁股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自暴自弃的看着秦衍，瞪着大眼睛看这人的表演。
　　“打扰诸位今晚的雅兴，烦请大家先听我已经预谋已久的告白——陆嘉，我心爱的omega女孩，在长达半年的互相分享生活，分享你我人生中每一刻的喜怒哀乐，在询问你是否愿意做我女朋友后，你坦然收下了5200的告白转账。”
　　秦衍冷笑道：“我以为你已经是同意做我女朋友了。”
　　由于两个主人公并没有站在同一处，众人吃瓜只好来回扭动脑袋。
　　洛明悦被陆平扶着，她专心的去看缩在陆安身后的陆嘉，发现在场的人群就像是伸长脖子的一群大白鹅。
　　鹅群中有人问道：“所以你们两个已经交往了吗？”
　　秦衍说：“她收下了转账，难道不是默认吗？你们应该问问她，为什么转头又和艾丽娅说她还是单身。”
　　“哇，渣女诶！”当即有人喊出来，“这就是海王养鱼吗？这不就是玩弄别人感情吗！”
　　陆安突然开口：“陆嘉，你答应我这小叔的告白了吗？”
　　众人顿时又转向陆嘉，那举着玫瑰的青年也眸子中闪耀着愤怒的火焰看过去。
　　“我是收下了转账，但是我没有答应，秦衍，你自己看聊天记录，我并没有回应你的告白……”
　　女孩哽咽着说道：“你自己误解了，为什么要怪我？”
　　本就骨架细窄娇小的omega女孩，她穿着浅蓝色的碎花旗袍，整个人此时哭的梨花带雨，在浪漫的钢琴曲和朦胧的灯光中，也似有了些雨打芭蕉不胜人间凄苦的楚楚风姿。
　　当即便有alpha出声：“秦公子，这样为难一个omega女孩，您也十分没有风度啊。”
　　陆嘉又落下行泪水，晶莹的泪珠挂在粉嫩的脸颊上，她的声音柔顺而婉约悲伤：
　　“秦衍哥哥，如果我让你误会了，那是我的错，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短短两句话，众人突然风向转变，当然大多是那些自以为是的alpha纷纷出声打抱不平：
　　“秦公子这就太过分了，再说五千二算是什么大数额吗？也就人家陆小姐一件裙子的钱还不够吧！”
　　“是啊，看把人家姑娘逼到这种地步，真是个心气狭隘的alpha呢！”
　　唯有许多omega轻声地交谈抱怨：
　　“又来了，又是这副自己全天下最纯洁的样子，以前觉得她除了会装可怜扮柔弱还会什么？”
　　“现在发现口才了得，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有人躲在人群里大声说道：“五千二这个数字就很特别，陆小姐难道是智商低下，不知道五二零什么意思？这样的数额也能坦然收下，如果不是接受告白，那不就是占人家便宜？”
　　陆嘉更是面色凄惨苍白了几分，出声言语哀绝：“是秦衍哥哥说我零花钱太少，若是还看中彼此的情分，就不要拒绝他的补贴。”
　　“我把他看做要好的朋友，才收下这份好意，以前都收下了，这次便未多想，我愿意把所有的红包和转账都退还给秦衍哥哥。”
　　于是某些alpha立即大声说道：“秦衍，你如果还算是个alpha，就不该要走送人家omega的红包，你要是这种人，真不配是个alpha！”
　　陆平作为个泡了无数O或者B的纨绔公子哥alpha，真真是被这精彩反转，整的也是开了眼界。
　　忍不住握紧了扶着洛明悦的胳膊，俩人这会儿趁乱就混在长桌边的人群里，站在艾丽娅的身后。
　　“这真是……语言是门艺术啊。”陆平对洛明悦小声说，“我还真是小瞧陆嘉了，以为她就也那么点omega的小聪明小绿茶，别说，现在这样以一敌百，不落下风还扭转局势，也很有点能耐啊！”
　　洛明悦低声道：“不过是比谁不要脸罢了。”
　　陆平以为自己听错了声：“你说什么？”
　　洛明悦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做人确实不应该贪小便宜，以后要多多管教好嘉嘉才对。”
　　陆平道：“悦妹啊，这可不是贪小便宜，咱家也就你这一个小白花，其他都是黑心莲好吧。你啊，就是做人太有良心。”
　　“但是你这么有良心，你看你过的快乐自在吗？”
　　洛明悦没有回答陆平，有些失望的看着秦衍，想想也是，如果秦衍足够有城府，足够聪明，又怎么会被陆嘉骗去真心？
　　你看人世间这条条的路上，熙熙攘攘的人们来了又去，谁会关心你是否真的难过悲伤？
　　大家都只会看表面，默不作声太久了，便默认你不发声也是错误，这世间就是这么无可救药。
　　便是谁的声音大，谁就是正义的那一方。
　　洛明悦对秦衍失望至极，没想到一场闹剧风向扭转成偏向陆嘉。
　　而秦衍只是站在桌子上沉默，举着他那束已经凋零殆尽似的玫瑰花，长久静立的如同可笑的小丑。
　　“给秦衍个台阶吧。”洛明悦说道，“他也没什么错，说来说来去还不是陆嘉整出来的幺蛾子。”
　　说完她便抬脚向前走去，陆平慢了一拍：“等等，你不是崴了脚吗？”
　　梦中的婚礼钢琴曲即将到了尾声，秦衍缓缓地放下玫瑰花束，他对着麦克风说：“大家可以拿出手机接收下截图。”
　　现在的手机软件构架分为两种，安卓和ios，并且都出了陌生人传图功能。
　　听到秦衍的提示，无论哪种系统的手机被点亮屏幕后，都收到了张聊天图片。
　　很多人立即点击接收，随即就是第二张，第三张……
　　这些照片的截图内容都是聊天记录——
　　秦衍：对我来说，你就像是我在灰扑扑的世界中，发现的那颗有着着金子般纯净心灵的珍宝。
　　秦衍：你知道吗，就像是人生走了的很长的路，我曾经抱怨这命运为什么对我如此吝啬。
　　哥哥与妹妹能获得父母所有的宠爱，而我像是被神明抛弃的那个孩子，无论做什么最终换来的都是忽视。
　　秦衍：我始终就像是个疲惫的旅人，不知为何要来到人世走这么长的路。
　　以前想，人生如果能在某一个瞬间戛然而止，未曾不是一种恩赐。可是在这样疲惫的世界里，遇到你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世间有这样相似的两个灵魂。
　　秦衍：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二百三十一天，陆嘉小姐，如果我曾经对命运有多么的唾弃和蔑视。
　　那么遇到你之后的每一天，灰色的世界终于有了光彩。
　　你是我贫乏苍白而无趣的人生里，那颗闪耀着光芒璀璨的钻石。
　　我想我不只是喜欢你，陆小姐，我爱你。你是否愿意接受一个疲惫的旅人，他再次鼓起勇气与希望的那颗真心？
　　洛明悦拿出手机，托喜欢阅读的爱好，她很快就看完了这几段聊天记录，里面陆嘉也有回复，最后一张截图里，秦衍发了五千二的转账。
　　截图中，陆嘉接收，她回复了一句话：
　　秦衍哥哥，我懂你。
　　好一句“我懂你”。
　　洛明悦握住手机，讽刺嘲弄的笑声几乎要突破嗓子，想要放肆大声的嘲笑，也许是嘲笑秦衍，也许是嘲笑陆嘉，或者就是嘲笑她自己……
　　这世上要爱的人很多，想要被很多人疯狂迷恋的人也有。
　　还有人想要被珍惜，被提供金钱物质，但是还有那么些人，傻乎乎的追求所谓的灵魂契合。
　　我懂你。
　　好高明的三个字，怪不得秦衍这样的高冷王子也能被收入麾下。
　　洛明悦想过，她被陆嘉欺骗，是因为她渴望亲情，那么秦衍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陆嘉呢？
　　因为被所谓的真情所诱.惑。
　　世上道理便是如此，人一生只会被自己毕生所追求的东西伤到极致。
　　曾经的爱有多么真诚与深厚，那么被戳破爱的谎言后，主人公就会有多么愤怒 。
　　吃瓜慢的人也缓缓地看完了聊天记录，钢琴曲到了尾声，长桌上凋零的玫瑰花束彻底的落下，被那英俊的青年踩在脚下。
　　他清晰的说道：“陆嘉小姐，我谢谢你，为我的人生上了这么一场课程。”
　　“我曾经不相信爱，连血脉相连的人都对我忽视，草草的抱怨我不要为他们再添加麻烦。兄长和妹妹已经分走了他们的心神，只希望我这个老二可以安静的像是个摆设，不要再让他们浪费精力。”
　　“你让我又相信了爱，鼓励我不要放弃追求爱。”
　　秦衍垂下手，麦克风落在了桌子上，发出了“嘭”地刺耳声音。
　　钢琴曲彻底落幕，只剩下那青年嘶哑的声音说道：“但最终也是你，让我知道追求爱这件事原来这么可笑。”
　　“我是不是很像一个小丑？”秦衍挤出个笑，最后这个笑转瞬而逝，他眉眼浮上浓重的疲倦，他从桌子上翻身下去。
　　洛明悦伸出手扶了他一把，秦衍突然凑到她耳边，轻声地说：“感谢你的暗示，还有最后一张照片，请您接收查看。”
　　洛明悦未反应过来，众人已经发出声音：
　　“我的天啊……这真是……真是太不雅观了！”
　　不等洛明悦查看是什么照片，陆平已经把手机赶紧递到她眼皮底下叫嚷道：“陆嘉这个蠢货！”
　　入眼便是几乎低到要崩到人眼球上的事业线，一向清纯无暇的陆嘉，在这张好几张拼出来的截图中，各种擦边球露脸照片。
　　还有一起截出来的聊天，是陆嘉问道：“秦衍哥哥，你觉得这样好不好看？我只给你一个人看，你一定不要外传。”
　　陆平焦急喊道：“完犊子了！我就说应该拦着秦衍，奶奶肯定要怪罪咱们俩了！这脸丢大发了！”


第三十一章 
　　陆家这场打着为封白茗举办的宴会, 最后以陆嘉的“不雅照”结束。
　　宴会显然是无法再举行下去，许多好事者拿着手机对着秦衍和陆嘉来回拍摄。秦衍是无所畏惧，虽然神色疲惫但任由这些人把摄像头对着他。
　　陆嘉发出了声短促的尖叫：“不要拍！”
　　便捂着脸从人群里慌张狼狈的逃窜出了这大厅。
　　低头把陆平递过来的照片看完, 洛明悦略有失望, 因为都只是擦边球而已。在倡导穿衣自由的当下时代，也无非就是低胸小吊带，和全身上下紧紧只穿一件能遮住大腿根部的白色衬衫。
　　所有的线条都是若隐若现, 唯一能值得说道的无非是, 陆嘉也是个热衷在上京圈子里交际的名媛。
　　而她恰恰打造的人设是清纯小白花。经过今晚一役，以后估计就要从清纯玉女变成绿茶海王罢了。
　　还是不够。
　　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洛明悦漫不经心的跟在陆平身后, 这和上辈子她所遭受的污蔑对比，算得了什么？
　　她被污蔑性侵未成年omega，她平日里乐于助人，严于律己，对待每一个人都宽容温和。
　　可结果只需要没有经过任何警察定性和调查的事件, 只需要一个未成年小孩在网上爆料, 加上水军炒作, 只要他们的声音足够的大……
　　那么无数的网友就都被裹挟其中，他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为那些早就计划好的图谋不轨摇旗呐喊。
　　谁说言语杀不了人？
　　洛明悦平日里被夸赞的有多么老好人, 多么良善, 多么温润如玉，都变成了她是伪君子的证据。
　　原来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代价这么高。
　　善良的人做了一百件好事, 只要有一件被扣上别有用心的帽子, 不等事件真实情况如何，已经有那么多人会急不可待的表明自己的聪明机智：
　　我就说这人平日里都是装出来的好人, 看起来老实善良的人，都是最会装模作样的人。
　　而一个坏人做了许多坏事，他只需要做一件好事，大家就都会宽容的说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看他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坏，还是心存善良的。
　　对善良者严苛以待，对为恶者宽容劝善。
　　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洛明悦前尘今生听过的最可笑也最可恶荒唐的言论。
　　上辈子，公司股价暴跌，基金会被人上门咒骂，原本的捐款人也停止打账。无数对接的等着生活费与学费的孩子，只能收到暂时停止资助的消息。
　　明灭的灯光下，光阴交错之间，封白茗很轻易的就看到那高挑美丽的少女alpha垂着头颅，她走在那陆家的纨绔公子哥身后，看不清她面孔的神情。
　　封白茗松了口气，抬脚走过去，陆老太太在看过了陆嘉的照片后，已经喘着粗气站立不稳，被人扶着早早离开了现场。
　　她便十足有点微妙的尴尬，说实话丢脸的人和她一毛钱关系没有，但是难免想到这场宴会名义上的主人公是自己……
　　人生真是何处不惊喜，封白茗想，这事她也能记一辈子。如果她今生也会结婚生子，老了的时候也能把这件事当成回忆给后辈们讲起来，然后生生世世的传下去。
　　因而当封白茗很是尴尬的想问洛明悦是否还好，她其实内心有所怀疑过，洛明悦对陆嘉的感情是不是有些超过亲情了……
　　就在走到洛明悦身边时，看到她黑发打着卷散落肩头，在交错光影中那低垂的面孔上，嘴角勾起的既畅快又扭曲的笑意。
　　让封白茗心惊不已，伫立在这人身边，然后在纷扰的人群中，任由这漂亮的少女与她擦肩而过。
　　她没有看到她，封白茗心中所有疑问却至此尘埃落定。
　　陆嘉，秦衍，洛明悦，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纯真柔软，敏感细腻的少女alpha有心撺掇。
　　那些对秦衍说的话，她正是故意暗示挑动，她确实是在再三提示秦衍，要用照片报复陆嘉。
　　洛明悦要毁掉陆嘉，哪有什么亲情甚至爱恋，有的只是扭曲至极、用心良苦的仇恨怨怼。
　　封白茗注视着那人群里远去的苍白少女，像是看到了美丽洁白的昙花根系下，原来是层层腐败的养料。
　　乃至于她无端想起那经典武侠电视剧里的台词，越美的女人越会骗人。
　　洛明悦是一株有毒的皎洁昙花。
　　曾经在四月雨汽丰润中的山中寺庙，那个怀着赤子之心许下愿望，祝诸天神佛健康快乐，开怀无忧的漂亮孩子……
　　封白茗神色复杂，是否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呢？
　　-
　　陆嘉与秦衍此事的后续，远远不止于此。
　　当晚秦衍回了家，他那边后续不知，但是陆家晚上送走了客人们，也不过才八点多一刻。
　　客厅里还残留着古风主题的各种装潢，上了的各种精致食物也没几个人去动一口，如今繁华喧嚣退去，无端的看着有种人走茶凉的萧索之意。
　　陆老太太端坐在书房首席的老板椅上，面容肃杀的几乎像是个刚刚下了战场手刃敌人，正带着未凉下去鲜血的杀神。
　　陆家这辈的六个孩子一字站开，陆三小姐站在母亲身后，狗腿的给揉着肩膀。
　　陆嘉已经像是快要死了一样，整个人呼吸杂乱，面色白的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白如纸张似的小脸上，和就要晕过去也就只有一线之隔。
　　洛明悦贴心用手托着陆嘉胳膊，家中第二代今年纷纷外派打开外省市场，只剩下个陆三小姐留在祖宅，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能不给陆嘉落井下石，都算是难得做了个好人。
　　但显然陆三小姐懒得做好人：“今晚真是给咱家丢了大脸，我就说别看陆喜陆乐太活泼了，不够文静，但做人就该外向点。那些看着整日里动不动可怜巴巴摆着张委屈脸的，也不知道心里藏了多少坏主意。”
　　“陆嘉，你说是不是啊？”陆三小姐笑嘻嘻地喊道。
　　陆嘉再度落泪：“小姨，你何必、何必再这样奚落我……”
　　陆安道：“别哭，这没有你相好的alpha，再哭也没人可怜你。”
　　陆三轻哼一声：“你还要怪我这个长辈不会说话？”
　　陆喜和陆乐纷纷跟上：
　　“陆嘉，你真是把我们家面子丢大发了！”
　　“你让我和姐姐出门都要丢面子，以后你不准再和我们一起出席任何场所！”
　　唯有陆平与众不同，沉思说道：“赶紧趁着年轻，找个冤大头alpha或者beta嫁了吧，上京这圈子里，我看以后正经人家应该是难了。”
　　陆嘉哭的更伤心了。
　　洛明悦心中冷笑，低头还是宽和说道：“嘉嘉，改过自新为时不晚，以后做个好孩子，我想时间久了，让大家看到你的改变，也都把这件事会忘掉的。”
　　“你们几个都闭嘴！”
　　陆老太声音冷肃，陆嘉张嘴欲言，对着陆老太嘤咛一声：“奶奶，都是秦衍害我……”
　　陆老太便阴测测地回道：“你若能嫁给秦衍也算是个本事，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啊，就是学不会知足，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陆老太发话，家中积威太久，当即无人敢再趁机对陆嘉说风凉话，只是陆老太说话更不客气，赤.裸.裸的就如同巴掌似的扇在了陆嘉脸上。
　　洛明悦扶着陆嘉，就感到这女孩身子更沉了，是真的再也站不住。眼中泪水滚滚地落下，她咬着下唇像是痛苦难堪到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去给秦衍道歉。”陆老太阴冷说道，“下跪，悔过书，负荆请罪，拿出你的诚意。”
　　陆嘉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的看着陆老太：“我是个omega啊！”
　　“嘉嘉。”洛明悦温声说道，“祖母也是为你好，这不止是给秦衍道歉，也是给秦家道歉，更是给其他人看到你改过自新的态度，这样才能挽救你的名声。”
　　陆雪风正不满洛明悦插嘴，不过听到这番话，也还是沉着脸点头：“你还不如你姐姐看得明白。”
　　“真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物？自作聪明的蠢货我见得多了去了，陆嘉，你就是其中一个。”
　　陆嘉再也忍不住，推开洛明悦，她瘫坐在地上高声质问道：
　　“奶奶，你当我是傻子吗？这挽回的不是我的脸面，这挽回的是陆家的脸面！拿出的是陆家牺牲我也不要与秦家交恶！”
　　“明悦姐姐。”陆嘉凄惨不已的抬头，仰视着今晚穿着黑色礼裙的美丽少女，她笑得惨淡，“今日遇事能牺牲我，你焉知下一个遇事不能牺牲你？！”
　　“你以为你是看得明白？不！你明明是天底下最糊涂的人！”
　　洛明悦惊奇发现，原来十八岁的陆嘉也没有那么心思深沉，今晚这事情换做她，她想自己都不至于这么失态。原来就这么一件事便能让陆嘉破防，把她打击的一蹶不振。
　　陆老太太更是被陆嘉说的这话激怒到血压飙升，重重地拍下桌子：“陆嘉，你要反了天啊！”
　　下一秒人便身子一歪，陆三小姐发出尖叫声：“母亲！”
　　陆安倒是颇有经验，立即拿出手机打120，陆喜和陆乐跑出房间找速效救心丸和降压药。
　　陆平凑过去还不忘对陆嘉恶狠狠说道：“你等着吧，你完蛋了！”
　　陆嘉吓得呆坐原地大脑宕机。
　　洛明悦背手站在原地，场景混乱，也没人注意到她，她心中此时畅快的很想喝上一杯。重生以来的所有憋屈不甘，这时突然有了宣泄的口子。
　　人心多么有意思，大家都以为可以玩弄别人的感情，可以掌握支配一切。
　　但是其实只要一点反击，一点的不顺从，就能让他们难以忍受。陆老太年事已高，注定不能忍受小辈的忤逆，意味着权利威严逐渐不在。
　　这晚陆老太送进医院，是一时气火攻心血压升高，抢救了一番才算脱离危险。
　　陆嘉被禁闭在房间中，每天都要写悔过书，还请了所谓的“老师”来严格教导她尊老爱幼。
　　而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让陆嘉去秦家负荆请罪的计划也暂时放弃，因为这场宴会的后续此时才正式拉开腥风血雨的开场——
　　当天晚上便有人把全程经过背景噪音消除，经过处理的视频上传到各种平台。
　　那晚并未在大众平台上发酵，最先引起点水花的是个情感类个人网红博主发表的：
　　作为个上京白富美，今天晚上俺专门穿着定制的汉服去参加另一个富商家里举办的古风宴会。到了就傻眼了，就我一个穿汉服，他们穿的全是旗袍或者带点刺绣的衣服！
　　于是格格不入的我，本来守在餐桌边就打算今晚吃吃吃得了，谁知道近距离观看了场高冷纯情富三代A大战海王渣女名媛O！
　　博主的视频拍摄清晰，因为她就在桌子边，把秦衍的说的话录得十分清楚。
　　当时这条帖子就有几百个回复，她又整理了那些聊天记录截图，顺便贴心的把陆嘉的擦边球照片打码一块发了。
　　结果不打码还算是略有美感，打码后这些照片就很像某种三流广告，或者某种黄.色.视.频的封面……
　　群众们都是热爱吃瓜的，海王渣O，纯情高冷A，进来前大家都觉得alpha能被omega玩弄，也是件爽快人心的事情。
　　只是点开视频，和看了秦衍的聊天记录后，原先评论里留言吃瓜，今晚我就是一只猹的网友们沉默了。
　　有条评论直接被顶上了热评第一：
　　卧槽，我竟然看着这个alpha的聊天告白，看泪目了！鬼知道这么矫情幼稚的文字怎么就让俺酸了眼睛！
　　热评第一的回复：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看得好难过啊，还有这个alpha最后扔下玫瑰花，嗓音沙哑的说谢谢你让我明白，追求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我直接泪奔了呜呜呜[大哭]
　　热评第二便是：
　　因为这世上，真情总会打动人心。
　　洛明悦悄悄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她此时人正在医院抢救室门口等着祖母消息。
　　退出平台后，她进到chat里，手指滑动，置顶的人头像是黑白的风景照。
　　上辈子她就点开放大看过无数次，那是某处的有着丰盛芦苇的一片湖泊，天际远望无边。
　　这照片沉静文艺到了极点，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静静守候在网络信号的另一端。
　　虽然置顶，可是至今全无交流。
　　洛明悦很是犹豫，应该给封小姐打个招呼，今晚陆家的人全来了医院，连陆嘉都被勒令守在抢救室门口。
　　大有一副要是陆老太太没救过来，让她当场赔命的架势。导致来往的医生护士与病人家属，都觉得他们这帮人带着股煞气，路过时候都缩了脖子放轻步伐。
　　陆老太进去没多久，就平安无事出来。
　　陆嘉松了一口气，第二天洛明悦点赞过评论的这条微博就上了热搜。
　　开端只是热搜倒数，但是参加这场宴会的人不在少数，各种知情人士在那条微博底下爆料。
　　之后更有清晰的视频包含陆嘉当时的茶言茶语，都在转发中展现给网友们。
　　网友们生平几大爱好，吃瓜，转发抽奖，以及当正义使者，至于一地鸡毛后的正义与否就没人再关注了。
　　现在随着无数爆料人出现，各种角度的视频与照片，还有主人公资料全都被清晰爆料。
　　有博主为了完成kpi，更是下了功夫，直接写了篇万字长贴，其名为《扒一扒上京不得不说的两户老牌“贵族”》。
　　秦家与陆家都是在民国初期就发家的商户，如今历经百年荣华不倒，更是追到上一代几房的恩怨情仇……那真是说上一天一夜，也就只能说个大概。
　　这个帖子接着秦衍和陆嘉的狗血事件，把他俩出身扒的一清二楚。
　　大部分群众天然打小三，觉得私生子就是原罪，加上秦衍的话出自真心，其中的感情过于真挚充沛。
　　有人觉得这不过是青春期小孩子的矫情，无病呻吟，文艺少年中二病。
　　但没人能否认，陆嘉在这样幼稚的真心下，愈发被衬托的她茶言茶语，虚伪至极。
　　有更多的大V下场，开始参与这场AO高冷王子与海王渣女的狗血盛宴。
　　那个全网八千万粉丝的营销号转发了视频，把事件推上了高/潮。
　　这个营销号写道：
　　在真情的对比下，她柔弱美丽的面孔看着却是这么的面目可憎。
　　营销号下，无数人就此回忆起自己被辜负真心的往事，评论留言竟然达到了三十多万条。
　　最后连官方媒体都下场，暗有所指的写出了社评：
　　《真心与虚情狭路相逢，高下立判》。
　　写作的人文辞犀利且幽默，三千多字的长文没有出现秦衍和陆嘉的名字，可字字都分明是在暗指这两人。
　　作者立场也算中立客观，没有站在秦衍的立场偏袒，也说他肚量不足，年轻人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看不见广阔天地。
　　也评价陆嘉年轻人的虚荣心本是谁都有的小心思，可是凡事当有度量，更是该自尊自爱，有着做人的基本道德底线。
　　然后明星们现在又总是转发官方媒体，有的不知道这是上京富商圈子里的AO感情吃瓜事件。
　　直接转发还附上评价：珍惜每个人的真心[支持]。
　　一水的粉丝跟着开始做数据转发，热搜倒数的话题直接坐上火箭，在热搜第一直接呆了一天。
　　就此，以这个平台为起点，开始辐射到其他平台和个人朋友圈，陆嘉和秦衍两人差不多也在全国人民群众面前露了脸。
　　陆三小姐是担心这事让母亲知道，还要再进去抢救室一回，可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早就瞒不住了。
　　陆老太太放下手机，面色阴沉的像是暴雨来临前兆，陆三小姐胆战心惊的问道：“什么时候安排陆嘉登门致歉？”
　　陆平说：“荆条家里就有现成的，不过负荆请罪要裸.着上身，陆嘉这不好办吧？”
　　陆老太太：“你们两个蠢物！这时候上门不是生怕给那些记者添加爆料，还上什么秦家，让陆嘉这个月都不准出房间一步！”
　　洛明悦在旁削着个苹果，削好递到陆老太面前，陆老太骂道：“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吃东西？！”
　　洛明悦收回手，然后在祖母注视下啃了口苹果，咔嚓咔嚓的嚼了咽下去。
　　陆老太气的倒仰：“滚出去！”
　　洛明悦滚了，陆平跟着在后面也滚了，没几秒陆三小姐也滚了，看来家中蠢货太多，目前留在眼前的没一个能入得了陆老太的眼。
　　事件最后画上句号，是秦家找上门，秦衍父母语气神情沉重，说着给陆家老太太添了麻烦，话里话外也在感慨自己作为父母失败——忽略的孩子的感受。
　　竟是没有责怪陆家，秦衍母亲离去前说道：“陆嘉这个小姑娘年龄还小，这不是什么大事情，如果不是她，我想我们也不会意识到自己为人父母没有尽到责任。”
　　秦衍的父亲说：“为人父母，不止是给孩子吃穿住行就可以，是我们选择了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而不是孩子选择了我们，这次的事情我们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但是——”
　　“对陆嘉我们不会原谅，也希望她和我们小衍不要再有来往。”
　　陆老太还能怎么办，只好陪着笑脸斡旋，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陆嘉都没出面，因为人家父母不愿意见到她。
　　洛明悦不知道这场谈话具体内容，可是听着从书房里传出来的摔碎玻璃杯的声音，她去餐厅拿果汁都开心的哼出了首小调。
　　与同样在餐厅拿胡萝卜汁的封小姐相遇。
　　洛明悦笑的阳光灿烂，温柔唤道：“封小姐。”
　　封小姐便叹气：“伤害了两个人，你便这样开心吗？”


第三十二章 
　　也许是因为心情很好的缘故, 入夏的上京今日照旧天气晴朗，长空万里无云，本该是让人觉得骄阳似火, 浓烈的热浪扑的人满面闷热。
　　洛明悦却觉得今日阳光璀璨, 这金色的日光也如她心情般明媚。
　　只是迎上了封小姐那疑惑可也肯定的话语后，在浓烈的日光中，她突然手脚冰凉, 想要张口急速地解释……
　　并非如此, 我不是这样无故害人的小人，陆嘉得到的这点报应和她所做过的事情相比，还远远不够……她曾经间接的害死我, 更导致了许多孩子失去资助，她这样的人就算被千刀万剐又有何不可？
　　但是张口的刹那，舌尖也僵住，大脑的思维尚在，因此她明白在这辈子, 这都是尚且没有发生的事情, 说出来不仅会遭受不解的目光, 还会以为她这个人已经疯掉或者魔怔了吧。
　　所有的慌张和不甘心都积压在心底，阳光中的美丽少女闭上了嘴, 嘴角抿成一条崩的死死的直线, 使她看着倔强而委屈。
　　封白茗没有错过她面孔的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便是故意神来一句，就是在人不做防的时候看她会如何反应。
　　她想过, 这漂亮的小A大概会装作莫名其妙, 或者出声焦急解释，甚至坦然的承认她就是要看热闹, 要针对陆嘉展开这场报复。
　　唯独没想过这少女alpha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白皙丰润的面颊上，下半张脸是倔强的嘴唇，上半张脸上，双眼中雾气蒙蒙，像是仍强忍着不肯落泪的别扭孩子。
　　封白茗恍惚间，周遭浓烈的日光褪去，墨绿色的天鹅绒落地窗帘被初春的风吹拂，扬起的一角是个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少女……
　　她抬起头，纯真柔软的面颊上，那双潋滟的眼睛含着落寞懵懂的神色。
　　封白茗不知为何，几欲仓惶落泪，耳旁像是产生了幻听，有人轻声地对她认真读到：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洛明悦心中想，封小姐一定很失望吧，她看到了一个和上辈子截然相反的洛明悦，她并没有那么善良，也不会总是单纯老实，脾气好的像是个假人。
　　封小姐见到了她也有用尽心思，有意为之的小人行径后，那么，她见识这样多的人心，从此以后，洛明悦也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我应该感到高兴，洛明悦又想，这不正是我原本计划打算，封小姐这样的好，她身边应该站着位品德高尚，有着足够强大灵魂的另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感到这样的难过？
　　洛明悦不敢去看眼前冷漠克制的omega女孩，垂下眼帘，避开封白茗，转身就要离去。
　　她小声说道：“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善良与温柔只是我佩戴的面具，我本就是睚眦必报，不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俗世凡人。”
　　对不起，封小姐。她转身离去，心中眷恋又悲伤的想，这次应该就是真正的告别了。
　　至此，天高路远，人生茫茫，我们再也无需在彼此的未来中有任何交际。
　　你会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从来到人间的这一刻，就注定骄傲而坚定的度过此生。
　　而我也会按照我的轨迹，沉浸在前尘往事里，让仇恨支撑我走过人生的长夜。
　　我本来就是在人间复活的恶鬼，而你是永行在光明中的神祇，有过一瞬间的交错，让我误以为你会是我的救赎。
　　但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恶鬼，竟然想要获得救赎，这本身难道就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洛小姐，请您等一下。”
　　封白茗强压着这股阔别已久的莫名悲伤，不同于第一次梦境中那磅礴盛大如滔天洪水般的哀绝，这次是一种悠长如雨季丰沛水汽的哀伤。
　　浅淡又氤氲，却一点点地腐蚀耳朵、眼睛、嘴巴，侵蚀到五感的每一点最细微的神经末梢。
　　“我并不认为你会无缘无故就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可以向我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封白茗耐心说道。
　　她强调道：“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洛明悦背对着她，不肯让封小姐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想自己现在的脸上，一定是深深地愧疚和羞耻，她耻于面对封小姐这样正直的人。
　　那又怎么可以让封小姐看到这样的自己？
　　“我没有什么需要解释。”高挑地少女垂着脑袋，看着是在故作镇定，可惜懊恼的气场已经散发的到处都是。
　　“洛小姐，我想你也许真的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坏人。”
　　身后女声叹息：“坏人，小人，心怀不轨，嫉妒他人的人，不是你这个模样。”
　　“那是什么样？”洛明悦自嘲笑道，“坏人又不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我做出这样的事，您还认为我是个善良的人吗？”
　　“你真傻。”封白茗说，“哪有坏人会迫不及待的承认自己的罪行？”
　　“哪有坏人会不顾传染的可能性，就跑去照顾一个刚认识的人整晚？任劳任怨的跑前跑后被当成个保姆指使，又小心的给人暖床，没有做出一点越轨的举动？”
　　“在这之后不仅没有携恩情要求回报，还处处躲着我，好像我是个什么可怕的人……如果世上的坏人都像是洛小姐这样……”
　　封白茗好笑的再次叹了口气：“那世界一定会变得很美好吧。”
　　“所以，你是看不惯陆嘉，同情秦衍？”封白茗推测道，“陆嘉的品性确实很有问题，她既然能这样对待秦衍，你们一同长大，你是不是发现她也在利用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这次才处心积虑……”
　　“说实话，手段也不高明。”封白茗轻笑了声，“如果你是情有所缘，那么我能理解，这世上不该要求以德报怨，否则何以报德。”
　　洛明悦呆立在原地，除了未来尚且没有发生的事情，封白茗的推测也没有什么错误了。
　　她心中喜悦浮现，下一秒又想这又有什么值得开心，只是封小姐果然聪慧，也不是那些只会看表面的肤浅人物。
　　“所以陆嘉曾经对你做了什么？让你不惜这次如此报复，甚至毁掉她的名声？”封白茗好奇问道。
　　“只是一些龃龉，没什么可提的。”洛明悦低声回道，神情并不见好转，低落的气息瞒也瞒不住。
　　“也还请你听下我的建议，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吗？”
　　封白茗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网友们对陆嘉的讨伐都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她做的事与遭受的惩罚相比，并不成正比。许多人竟然让她以命偿还，好像不死就对不起秦衍。”
　　“说白了，许多人已经开始对陆嘉展开网络暴力了。”
　　封白茗又皱着眉道：“其次，秦衍看似在舆论中占据被人同情的受害方，但他的资料同样被曝光。现在手机和所有网络平台账号都注销，秦衍连门都不敢出，出去就是一堆蹲守的各种自媒体。”
　　“这场事件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非要说谁赢了，那么就是那些媒体，博主，各种赚流量的自媒体和吃瓜网友们的好奇心。”
　　“或许还要再添一个洛小姐，只是你真的会觉得开心吗，觉得痛快吗？”
　　封白茗上前要去看洛明悦神情，少女听到秦衍的遭遇果然面露痛苦。
　　她躲避着对方的目光回道：“秦衍……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告诉他真相，我对此感到抱歉。”
　　复仇的方式有很多，她恶意挑唆秦衍放出照片，不是没想过对秦衍有没有什么害处。
　　但是复仇的种子早就发芽，它需要很多很多的恶意来滋养长成参天大树。
　　在复仇的路上，洛明悦想，那时候她已经无暇去想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会不会有人被牵连。
　　为了报复陆嘉，其他人都不过是顺手的工具，在这一刻，洛明悦经过封白茗提示，才想到那个痛苦的男alpha。
　　她曾经以为自己与秦衍是对照组，秦衍对照出了她的不幸，都是豪门里的孩子，秦衍家庭幸福，唯我独尊，自由自在。
　　现在她才知道，秦衍与她竟是惊人的相似，只不过面对着童年缺爱的经历，秦衍看似变成了个外在冷漠因而看着高冷的王子，但真相却是，他只是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刺猬。
　　洛明悦觉得自己上辈子可怜，撕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展示给秦衍，换来他不在众人面前与陆嘉当场撕破脸。
　　这辈子，她这是做了什么？
　　她让秦衍撕开了自己的伤口，把人生中最不堪，最渴求的那一面展示在大众面前。
　　网友说，聊天记录里秦衍说的话幼稚矫情，但依然打动了许多人，因为这是真情流露，是一个人把自己的真心展示给另一个女孩子。
　　洛明悦岂是不知，这还是他们这类小孩，把自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真实的一面展示出来。
　　大众审视着秦衍名为真心，实则是伤口的那些话语，无论是鼓励还是正面的评价，更不论那些嫌弃秦衍不配做个alpha的负.面.评.价，只要是一个扫过去的目光，都是在给秦衍造成二次伤害。
　　扒开了胸膛，掩埋的伤口被展示在阳光下，那不是自我和解与安慰。
　　那只会是再次的把伤口扒开，一遍又一遍的让自己的痛苦成为别人轻飘飘的一句“你快来看，这个八卦真精彩。”
　　“就算情有可原，我也不该被原谅。”洛明悦说，“我不是个善良的人，我已经犯下了罪过，有机会我会亲自对秦衍说声对不起。”
　　她便不肯与封白茗再多说什么，但是那女孩却在她背后坚持说道：“你不认为自己善良，一个不善良的人却认为自己有罪。”
　　“洛小姐，也许你最应该原谅的人是你自己。”
　　回到房间后，无力的席地坐在窗边，洛明悦想自己一定很懦弱吧。她厌恶着这样懦弱的自己，想说的话那么多，到头来一句也说不出。被封小姐误解，她想象中的自己不应该感到正该如此，结果却是连报复陆嘉的开怀也消失殆尽。
　　她不想封小姐讨厌自己。
　　她仍然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抱住了膝盖，把脑袋埋在怀中，就好像这个世界所有的不顺遂与委屈都会被隔离掉。
　　只要当一只鸵鸟把头埋起来，就可以装作自己还是那个温和善良，努力在这个世界积极向上活下去的人。


第三十三章 
　　秦衍的联系方式被推送给了洛明悦, 她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腿脚都有些麻木。手机提示音响起后，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 反正每天手机都会有很多信息进来。
　　上辈子的洛明悦并不热衷社交, 但是接受的教育与被培养出来的缺陷性格，让她不会拒绝他人。于是chat里面，光是各种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物都加了上百个。
　　前生如果不是她的回复仔细看也很疏离客气, 可能光是每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浪费在聊天上。
　　重生归来, 这次对待根本不熟悉的人，也根本不想有所交流的人，她连敷衍都不再有。任由信息发送过来, 确认只是些无聊至极的吃喝玩乐邀请和八卦分享，就直接忽略。
　　这一招很好用，不过几天时间，许多人便不再给她发送信息，信息提示音也从每天响个不停, 变成了偶尔才会响起来几次。
　　以前的洛明悦, 会觉得这样的做法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现在却又想，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群发信息。
　　上辈子的洛明悦, 傻乎乎地总是要做那个对话最后回复信息的人。
　　讨好型人格就像是附骨之疽, 永远害怕冷场, 害怕自己一句话会不会造成他人不悦，却唯独没想过自己开不开心。
　　她上辈子有没有真的痛快过一天？
　　-
　　陆三小姐无事不登三宝殿, 也丝毫没有尊重自己女儿的想法, 直接推开门进来，被缩在窗台下当鸵鸟的女儿吓了一跳：“嗬！你这是在干什么？没事在这里cos自闭症啊？”
　　洛明悦摇摇晃晃的扬起头, 脑袋沉甸甸的看着亲妈：“你又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吗？”
　　陆三小姐道：“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话落，却眼睛一转，笑吟吟的说道：“是有桩好事要说给你听，你先给我好好坐到椅子上，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坐在那里缩成一团的少女站起身，陆三小姐看得只觉像是个团子变成大刀螂。
　　那大长腿和胳膊伸展开，她这个漂亮女儿一走三晃，坐在椅子上，黑漆漆的眼睛默默看着她。
　　“这腿看得我头晕，怎么这么长。”陆三小姐吐槽了句，才笑靥如花说道，“你十八岁了，也该放出去多多交际，多认识些和你身份匹配的人。”
　　“与我身份匹配的人？”洛明悦讥讽地轻笑一声，“那该是什么样的人？”
　　陆三装作不知道这话中内涵，只是笑道：“自然是要个不输给陆家的对象，上周五的宴会也没白举办，丢脸的反正是陆嘉。网上都知道她是分出去的那房后代，咱家是好心把她收养，水军早就下了，现在风向都是我们家心善做好事。”
　　“总之陆嘉的名声是要牺牲定了。”椅子上那长腿少女点头，“妈妈，下次要是遇到这种事，会不会牺牲的就是我？”
　　“没发生的事情，你想这么多干嘛？”陆三小姐横眉冷竖，收起了笑，“再说名声是很重要的事情么？”
　　此话脱口，室内皆是一静。
　　陆三小姐捂住嘴，过了半晌才亡羊补牢：“也不能完全没了名声，坏到人人喊打那是自然也不可以。”
　　她便想把这话题带过去，就见自己那被教养的脾气软弱的女儿喊道：“老妈。”
　　陆三大怒：“我还不老呢！”
　　洛明悦自言自语说道：“现在想想，我做人应该向你学习，厚脸皮有什么不好？自私自利有什么不好？”
　　陆三差点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气的嘴巴歪到耳朵根，就见自己女儿粲然一笑：“你不爱我，可是也幸好你不爱我，所以才能活得这样自在。”
　　陆三本应生气，不知为何又觉心虚。
　　恍然间想起眼前这女孩刚出生时，那小小的婴儿含着拇指，软软的一只小团子依偎在她怀中。
　　那时心中也是柔情满腔，觉得这是天地间最值得怜爱的一个小小生灵。
　　回首往昔，她并非没有爱过这孩子，她只是更爱自己。
　　洛明悦已经掏出手机，低头解锁，那置顶的黑白风景照发来了信息，她犹自愣住，点开是一个名片推送，以及看不出喜怒的一句话：这是秦衍，有些话你还是亲自和他说吧。
　　洛明悦一时不知是喜还是该悲，这辈子第一次和封小姐chat上联系，结果却是让添加秦衍的好友。
　　本来对秦衍还感到愧疚，这会儿看着名片上这货的动漫头像，又觉得真是碍眼。
　　曾经设想过，如果要与封小姐在chat上联系的开头，也许是一句普通的你好，或者是小心翼翼的分享一首诗歌。但是万万没想到，是让添加另一个alpha好友。
　　陆三在旁边难得浮现点久违地母爱，她真情实感说道：“做新能源的张家你应该听说过，我与张家太太打牌，张太太上周五携带自己一双AO儿女来咱家，她家的omega妹妹便经常提起你。”
　　“这周五你抽出时间，与人家小妹见个面，看电影还是逛街，或者吃吃喝喝聊聊天。”陆三下了命令，“总之你也不算是高攀，可也给我拿出alpha该有的手段，你既然长了这张脸，就别把自己活成了个摆设。”
　　洛明悦敷衍点头，添加了秦衍，对待秦衍就无需那么踌躇，连第一句话该发送什么都忐忑不已。
　　陆三小姐见她点头，便拿出手机：“我把小姑娘名片推给你，你加一下人家，说话好听点，知道吗？”
　　洛明悦给秦衍发送过去：我是洛明悦。
　　又收到个名片推送，她添加了母亲介绍的人，才反应过来：“你让我去相亲？”
　　母亲不满回道：“怎么这样说话，多认识个朋友也是好事，是不是相亲你都给我好好表现。”
　　可惜为时已晚，张家的小姐已经秒通过，不等洛明悦说话，小姑娘已经发来信息：是洛明悦姐姐吗？我正准备加你，好巧哦！
　　又发来表情包[比心.jpg]。
　　只可惜这姑娘的头像和秦衍风格是一致的动漫头像，洛明悦现在看着动漫风格的头像就觉得心情复杂。
　　回了两个字：你好。
　　小姑娘已经发来饭店地点时间，邀请她周五共进晚餐。
　　她正要礼貌拒绝，陆三小姐也低头看手机说道：“周五鼎茂饭店二十七层，这么正式，连我也要邀请？”
　　洛明悦当即呆住，陆三小姐瞄她一眼：“张家是老派作风，不过也不光是为了你，他们家长子回国，这是办了场洗尘宴。另外还邀请了谁，你可以猜猜？”
　　她只道：“既然只是做陪衬，那我便拒绝了吧。”
　　陆三也斟酌说道：“邀请三家，咱家我和你，但实质上应是给他家长子与封白茗做配，周五的聚餐主要是为了让这两位认识一下。”
　　“你要是不想去，就单独再约张家的小姑娘。”陆三皱眉，“打着年轻人多点热闹的名义，还不是更重视长子alpha。”
　　洛明悦低头快速打了行字回复给小姑娘，这才回道：“我已经答应了，母亲周五还要去吗？”
　　陆三小姐简直更加迷惑了：“你不是刚刚还说要拒绝？这怎么又要去了？”
　　“算了，想去就去。”陆三小姐挑剔的上下把女儿看一遍，“输人不输阵，就算不是主角，那天也要给我拿出自信。”
　　陆三小姐要说的话，要交代的事情也就这么一件，说完在女儿这里就从不多留恋一分钟。
　　儿时洛明悦渴望母亲关注爱护自己的同时，也怨怼过母亲的自私无情。
　　这次目送母亲离开，洛明悦反而想，陆三小姐也许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但却是个做到了不在乎他人看法的人。
　　首先是个人，才接着有了性别，人永远在性别之前。她的母亲才不管什么ABO的性别区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她这样招摇自在。洛明悦以前觉得母亲就是如同祖母口中，是个一生失败的omega。
　　可是祖母每天兢兢业业的算计这个，摆着脸怒斥那个，就连母亲的几位兄长姐姐，也疲于奔波还要被祖母防着觊觎家产权利。
　　被祖母瞧不上的母亲，却是整日吃喝无愁每天都很开心呢。
　　这大概就是充斥着自我之人的为人处世之道，他们如果是失败的人，那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却总是开心的时候多，苦恼的时候少呢？
　　秦衍到了这天晚上才回复洛明悦，他并不是什么愚蠢的alpha，已经回过味，知道洛明悦那天是在故意激怒他。
　　两人开了语音通话，洛明悦承认了自己有意为之，然后向他道歉。
　　秦衍反而哈哈大笑：“你为什么向我道歉？你有做错什么吗？难道网络上黑我的水军是你买的？”
　　“我没有参与网络上的任何发言。”洛明悦立即澄清道。
　　“但是我对后续带来这些事情感到很抱歉，我只是想报复陆嘉，结果没想到你也会两败俱伤。”
　　这个向来高冷的alpha却在上京茫茫的夜色中，沉默了好几分钟，如果不是隐隐听到话筒里传出的呼吸声音，洛明悦都以为对方已经挂断。
　　“我还要感谢你，如果你不是再三提示到陆嘉同时钓了好几个alpha，还有提示那些照片，我可能还要傻乎乎地在周五当场告白。那阵势我准备的可不小，早就买通了你家负责广播的人，还拜托了哥们给我助阵……你也看到了我的准备，只不过从告白变成了质问。”
　　“……我承认最后这件事，我遭遇的后续绝对算不上成功，现在我还有个外号，网友们说我是绿帽王，能被绿茶O这么轻易欺骗，我也不是个什么聪明人。”
　　洛明悦只好再次重复：“对不起，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将你摘出这场报复。”
　　“……洛明悦，你说你是在报复陆嘉，但是却不说为什么，可是我想你应该懂得，想要报复一个人的时候，就算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又如何？”
　　“我既然决定报复陆嘉，那么那天我就做好了自己和她同归于尽的准备，否则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复仇？”
　　年轻的alpha声音在夜色中说的清晰，认真，并没有几分恨意。
　　这反而让洛明悦惊出了冷汗，她连思考都不用，便回道：“陆嘉是罪有应得，可是你不该因为这样的人把自己也毁掉！这不值得！”
　　“秦衍，你是个好人，你不能因为陆嘉这样的小人把自己赔上去！”
　　对方依旧只是笑，他说道：“当仇恨充斥了大脑，复仇成为了唯一的想法，怎么还有其他的心思去评估值不值得？”
　　“我以为你应该懂我，你无需为我道歉，这是在对我的贬低。”
　　秦衍没有再多说什么，洛明悦握着挂断了通话的手机，比起这场事件秦衍也遭受了网络暴力，她才发现真正让她愧疚的是，秦衍竟然钻进了牛角尖。
　　比起为了这样的人赔上自己的生活，她认为秦衍最好的报复，是过的比陆嘉好上一万倍，成为一个优秀，阳光，依然有所追求、坚定自己，过的比陆嘉要好上一万倍，这才是对陆嘉最好的报复！
　　她再次点开那张黑白的风景照，在深夜中，这辈子发送给了封白茗第一句话：封小姐，我是不是还是做错了？
　　封白茗这天睡觉没有把手机静音，她被信息提示音吵醒后，看到了这条消息。
　　秦衍刚挂断通话不久，封白茗的电话就打进来，他与封白茗儿时有些缘分，对方算是他长姐一样的存在，因而也愿意给几分情面。
　　他接通电话后，很肯定的开口：“你是为了洛明悦才打得这通电话。”
　　对方没有否认，秦衍也没有隐瞒两人的聊天，封白茗听完，秦衍尚且评价道：“洛明悦做不了一个坏人，我想……陆嘉以后要倒霉了。”
　　封白茗道：“做一个坏人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么？”
　　秦衍说道：“如果这世上做一个善良的人，只会让自己遭遇不幸，那么为什么不去做一个坏人？”
　　“那么你愿意去做一个像陆嘉这样的人吗？”
　　秦衍立即不屑回道：“绝不会成为陆嘉这样的人。”
　　“不要让自己成为最讨厌的那种人。”封白茗在深夜叹息，“陆嘉不值得你让自己变成个狭隘的人，你也不要因此就不相信爱情。”
　　秦衍默然片刻，才说：“白茗姐，我了解你，所以知道你和其他omega不一样，但是其他人和你不一样，他们追求的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们也没有那么高的道德素质。”
　　“我也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秦衍嘲弄说道，“况且你为了这件事，在我和洛明悦之间调和，难道你是为了我着想么？”
　　“白茗姐，你对洛明悦的关注太多了。”


第三十四章 
　　夜色无边, 凌晨的上京一片茫茫寂静中，秦衍的话未免不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看不到这男青年的面色，但是封白茗轻而易举想到, 这人在电话另一端应是眼角微微挑起, 嘴角勾成个似笑非笑的笑，正揶揄且也讽刺的暗示道：
　　你封白茗如此关注这件事，便是毫无私心吗？
　　你要做圣人, 做道德高尚的人, 封小姐也该抿心自问，你配吗？
　　封白茗沉默良久，连秦衍都觉自己说错了话。
　　他于是将话题转移, 解释道刚刚提到洛明悦：“我不知洛明悦和陆嘉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显然此恨非一日之功，这两人一同长大，相伴十几年，若是情谊那该是比他人深厚……”
　　“可若是仇恨, 那也定是长年累月的积攒, 洛明悦心底不知有多恨陆嘉。”
　　“偏偏她却又心怀良善, 此时牵扯进我，她就如此抱歉, 那么以后她会因此放弃报复陆嘉吗？”
　　封白茗道：“不会, 恨比爱长久, 且让人狭隘自私刻薄，仇恨一个人便是在不放过自己, 不是那么容易想得明白这个道理。”
　　“不是不懂这个道理。”秦衍苦笑道, “道理都明白，和依然做不到这又没有矛盾。人人都知熬夜吃各种膨化零食不健康, 知道和做不到本就可以同时存在。”
　　“洛明悦以后如果再要报复陆嘉，那么她应只会针对陆嘉，避免再拉其他人下水。”秦衍又说，“白茗姐，你现在就住在陆家，你要怎么做？”
　　封白茗便是不再做声，秦衍偏偏不肯放过：“你是冷漠旁观，还是替陆嘉打抱不平？或者想做出圣母玛利亚的姿态，拯救这两位……或者其中的某位。”
　　封白茗终究是被再三的诘问逼至哑口无言，秦衍便在那端发出愉悦笑声：“以我对你的了解，不搞清楚前因后果，也不会做个冲上去主持正义的傻子。可是你也不是什么烂好人，对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事，洛明悦会做，你封白茗可不会做。”
　　“白茗姐，一晃二十一年，你也要铁树开花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吗？”
　　此时不知是该庆幸，幸亏没有面对面谈话，否则可能也要忍不住对秦衍挥上一拳，这家伙属实自己失恋，也看不得别人过的安稳无忧，现在和一只炸了刺的豪猪一般。
　　封白茗冷淡回道：“你想多了。”
　　秦衍电话那端玩味说道：“兴许是你以前没喜欢过谁，所以如今第一次，爱而不自知。”
　　封白茗回以讽刺：“当人生是三流言情小说吗？还是琼瑶剧看太多？”
　　秦衍握着手机摇头：“我好心提示你，顺便也公平说一句，洛明悦的缺点和优点都很突出。这个时代虽然都称颂为人处世和狼性文化，但其实我们都知道，能有一颗善良温柔的心是很珍贵的东西。”
　　封白茗终于忍不住回道：“我明白，也懂得，很多人嫌弃在这个时代温柔善良是无用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善于交际，血性，腹黑，敢于拼搏，因为深究这些，它们代表的是能赚取金钱和权利，所以温柔和善良成为了许多人鄙夷的东西。这往往会意味着你要照顾关怀他人的感受，常常为了别人要自我退让。”
　　“温柔善良成为了不争不取和软弱无能的另一个代表词，温柔和善良也带不来俗世意义上的成功。”
　　“但是它依旧珍贵。”封白茗说道。
　　秦衍又哈哈大笑，封白茗不满回道：“我说的话让你感到幼稚？难道你不是这样想？”
　　“不是。”对方答道，“我只是在想，你真的很喜欢洛明悦。”
　　-
　　话不投机半句多，与秦衍的对话简直堪称这辈子目前最失败的对话。没有之一。
　　和这家伙再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废话，果断挂断后，封白茗冷静思考，十九岁的秦衍自然是和成熟不挨边。他不过是以己推人，所以看人和人的关系都带上了有色眼镜，觉得性别不同就一定会生出点别的关系。
　　活该被陆嘉耍，封白茗又难得不冷静的想到，天天脑子里除了喜欢和爱，这货不被耍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只是明明春天早就离去多日，如今只有夏日闷热，高温且潮热，简直能把所有爱恨情仇都给烧熟烧干了，偏偏陆平是把一年四季都过成了春天——绝对不停止发.情.期。
　　封小姐住到陆家头一个月，因为祖母威严如泰山压顶，陆平刚开始还热脸贴冷屁股，总归他追人初期不是炫富就是当哈巴狗，做起这种事也是毫无压力。
　　如今眼见他与封白茗是真的毫无希望，陆平转眼就按捺不住想要发.春的情思，这几天往外跑得格外勤快。
　　连续几日晚餐都不见他归家，餐桌上陆家老太太与陆三小姐也是隔三差五缺席，加上陆嘉被禁足，如今每日晚餐常常只剩下陆喜陆乐，和洛明悦还有封白茗四个人。
　　陆喜和陆乐姐妹爱八卦，封白茗与洛明悦对比的便有些寡言。
　　两姐妹八卦着聊天，先提到了张家的长子alpha出国归来。
　　陆喜姐妹两人早知周五张家在鼎茂的小型聚餐，也知主角之一又是封白茗，还知道洛明悦与小姑前去做陪。
　　她俩暗地里吐槽，一场小型聚餐安排的像是给张家的孩子选妃，表面上又跑去问小姑陆三小姐，可不可以带上她们姐妹两个。
　　陆三小姐轻飘飘的说道：“欧呦，你们俩去干什么的啦？人家张家小姐只邀请了明悦和我，我带你俩过去，别人家都以为我又多了两个女儿。”
　　陆喜和陆乐碰了软钉子，也照样亲亲热热挽着陆三胳膊：“张家小姐这么喜欢明悦姐，姑姑你提两句，多安排两张椅子也不过是挥之即来的事情。”
　　马屁拍的陆三小姐开心，但还是轻飘飘地说：“那我试一试，成或者不成，都别在背后嚼我舌根。”
　　两姐妹心虚地面面相觑一眼，陆喜说：“哪能背后说姑姑坏话。”
　　然后与陆乐互相翻了个白眼，陆三小姐表面上笑的亲切，心里想我信你们两个的鬼话，背地里不知道编排她多少回。
　　晚餐只有四个年轻人小辈，陆喜和陆乐说起话来更是肆无忌惮，陆三小姐热衷交际外出，经常是只有她找别人的份，别人很难找到她的份。
　　答应了替她们两个问张家的聚餐再带两个人，如今却是神龙不见尾，姐妹两个干脆分工问道另外两个人。
　　陆喜喊道：“白茗姐姐，周五的聚餐能不能带我和陆乐一同去？”
　　陆乐说：“明悦姐，你问问张家的小姐，能不能再多带两个人？”
　　封白茗淡淡回道：“长辈安排，我不便插手。”
　　洛明悦温声细语地答道：“你们去做什么？”
　　陆喜眼珠子一转：“自然是凑个热闹，毕竟你第一次相亲，多点家人给你壮势总没有错。”
　　洛明悦正舀着绿豆百合粥喝，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她捂着嘴硬是咽下去，呛得满眼泪花，身边人就递过来张洁白纸巾，她才咳嗽出声。
　　不知为何有点心虚的看了眼封白茗，她接过封小姐递来的纸巾，小声说：“不是什么相亲，只是张家的长辈邀请，封小姐不也是要去的嘛？”
　　封白茗正要答：一些老一辈的交情，不可推辞。
　　鬼使神差的也说了句：“如果不是长辈的交情在那里，我并不想去这场聚餐。”
　　便见身边这漂亮的少女alpha露出了这几日里，难得真的在开心的笑容。
　　自从秦衍的事情过后，两人也没再说过什么话，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会擦肩而过或者迎面相遇。
　　对方总是对她笑，却自己都不知笑的和要哭了也没什么分别，那双眼中又蒙上雾气，笑的既讨好又委屈又害怕。
　　某一次她颔首点头，擦肩而过突然有所感念，回过头就见到这人站在原地注视着她远去。
　　封白茗曾与妹妹讲起，救助过的那只小金毛，也就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喜爱幼犬，那是双太过干净与满怀着渴求喜悦的眼睛。
　　当你在一个生灵中的眼中，突然意识到此刻你就是它的世界的唯一，该如何不动容？
　　在这个追求权利与金钱，追求普世意义上的成功的快餐时代，真情永远还是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她不想洛小姐总是这样难过的看着她，也不知她为什么总是面对着自己会这样难过。
　　封白茗现在被洛明悦这几日里总算开心的一笑，心中渐渐安定，回过神也苦恼，是太在意这个孩子了。
　　陆喜和陆乐将眼前这短短的交锋收尽眼中，陆喜说：“明悦姐你多大的人了，喝个粥还这么不小心。”
　　陆乐对姐姐眨了下眼，比了个口型：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Omega们总是心思细腻，对于细小的变化很是敏感，更何况即使在场的几人都带着腺体贴，她俩也闻到了微妙泄露的，大概是代表着主人心情变好的信息素味道。
　　只是眼见的俩人都不打算帮她们，陆喜和陆乐干脆只和对方聊天，不再理会洛明悦与封白茗。
　　另外两人想不听到她俩聊天也难，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又听到陆喜说起陆平：“大哥这次换了口味，你还记得他以前的那堆前女友前男友吗？”
　　陆乐说：“怎么不记得，他就喜欢那些家世普通，说是单纯可爱，我看分明是单蠢好骗，被他几个包包就骗上手，但一个个看着清汤寡水的小白花模样，花起他的钱也没手软。”
　　“这回他换了口味诶。”陆喜八卦说道，两只眼睛贼亮，“我见过一眼，黑长直的高挑姐姐，就是没闻到信息素味道，要么腺体贴质量太好，要么就是个beta。”
　　“beta他也谈过啊，不奇怪。”陆乐说，“他这次是换了风格吧？”
　　陆喜说道：“听说是搞艺术的文艺女青年来着，他这次追的格外上心，我昨天见他回来提着一兜书，我问他是不是地摊爱情故事汇。”
　　“你猜他说什么？”陆喜哼了一声。
　　陆乐便问：“说了什么？”
　　封白茗和洛明悦也没忍住竖了耳朵，实在是陆喜和陆乐很有说相声的天赋，俩人捧哏的真是一绝。
　　陆喜回忆起昨日：“陆平穿着打扮就很不一样，纯色系短袖七分裤，还带了个半框的平光镜，别说，看着也有些人模狗样了。”
　　封白茗瞄了眼洛明悦，洛明悦低声提示到陆喜：“这把你自己也骂进去了。”
　　陆喜：“……他竟然没生气，对我好声好气地说，读书可以明智，让我也多读点书，这是那个高考语文没及格的陆平说出的话？”
　　陆乐和对面的封白茗以及洛明悦，性格差异到天南地北的三个人都心有灵犀的想到，陆平这不就是在装逼格吗？！
　　很快封白茗倒是知道了陆平提的那一兜书是什么了，她清晨早起，竟是见到了陆平与一位身量不矮的女青年坐在客厅。
　　陆家这客厅装了全套的家庭影院，厚重的窗帘拉上，封白茗在外活动了手脚，就赶上了电影放映的开头。
　　见她穿过客厅，陆平打了招呼，文质彬彬的说道：“早上好，封小姐。”
　　他身边的女青年长发垂落，抬头看她，手中的书竖起，封面的《百年孤独》正入封白茗眼中。
　　虽然不懂得这位小姐为何能一心两用，同时看着《百年孤独》还又听着电影《朗读者》，只是果然确是与常人气质迥异。
　　她身着纯色系的灰色上衣与驼色的长裙，夏日里仍然脚蹬高跟半靴，面容五官其实略微寡淡，连妆容都一水素色。
　　偏偏手执本厚重的《百年孤独》，电影背景声里，饰演女主的凯特听着男声念起书中的内容……
　　这位文艺女青年微微一笑，也有了些凄风苦雨里的高洁姿态。
　　封白茗心下感到诡异的很，也不知这样的气质是如何养出来的，更觉得陆平这口味变化果然很大，怪不得陆喜和陆乐要在餐桌上专门八卦。
　　她客气了回了句：“《朗读者》这电影不错，我也很喜欢。”
　　陆平立即笑道：“好品味！这就是有品味的人共通之处！”
　　封白茗差点一个趔趄，谦虚说道：“我品味可能还是不如陆大少。”
　　连忙逃离此处，回到房间却又回忆起朗读者中米夏翻过书页，安静的念着书中内容。
　　-
　　洛明悦正洗漱完毕，也路过客厅见到陆平与他的新女友，兴许或者是仍在追求中。因为陆喜说这位文艺女青年段位之高，可能这回陆平要成为被玩弄的那一方。
　　洛明悦心想文艺青年哪来的段位，等见过这位一心两用，边看电影边看《百年孤独》的女士，也觉得是个神人。
　　打过招呼她拿了早餐面包与牛奶，正要回自己房间吃饭，就与出了房间的封小姐撞上。
　　洛明悦赶紧笑道：“早上好，封小姐。”
　　对方上下看她一遍：“我正好要去找你，来我房间吃饭，吃完一起读书。”
　　洛明悦脑袋上都快冒出了个实体的问号，封白茗不容置喙的转身，并不需她的回答，显然那不是询问，而是通知和命令。
　　这却是很准确的拿捏了洛明悦的性格，让她无法左右摇摆，跟着这肯定的命令去了封白茗的房间。
　　洛明悦曾经想过，找一些陆嘉两面三刀的往事说给封白茗，她还是做不到被封小姐误解，她不想自己在封小姐回忆过往时，洛明悦是个如此不堪的人。
　　因此吃完早餐，本想开口解释，看着被递过来的书籍封面《心灵的智慧》五个大字……
　　洛明悦挣扎着问道：“为什么要我读这本书？”
　　封白茗说：“看过《朗读者》吗？”
　　“凯特温斯莱特的代表作电影，看过。”洛明悦说道，“您想让我像我米夏一样念书给您听吗？”
　　那为什么要念《心灵的智慧》呢？
　　洛明悦很是挣扎的想到，至少也要念个《飞鸟集》，再不济似乎念一本《百年孤独》也不错。
　　“洛小姐，我曾经对你说过，阅读是一件有力量的事情，它能让你即使在囹圄方寸中，也能窥见外面的世界广阔，读书可以开阔眼界，也可以解放我们的心灵。”
　　“永远不要放弃阅读。”封白茗点了点《心灵的智慧》五个字，“先读这本吧，然后再读诗集，你也可以念自己带来的书。”
　　“可是为什么呢？”洛明悦还是疑惑，“为什么要听我读书？”
　　封白茗说：“好吧，看来是我麻烦你了，真是抱歉，我没考虑到这会占用你的时间。”
　　洛明悦在离开和留下之间摇摆，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也不曾为封小姐做过什么，这才下定了决心，只是读书给封小姐听，这并非什么会让人动心的事情。
　　清润的女声在晨光中响起，她缓缓地温声念着书上的文字。
　　日光如轻纱，笼罩与周身，染上了淡淡地金子般的颜色。
　　封白茗坐在她对面的人体工学椅上，其实只是点小心思罢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洛明悦放弃仇视一个人，但是她不想看到洛明悦成为下一个秦衍。
　　温柔和善良是很珍贵的东西，她静静地听着漂亮女孩翻过书页，时间的长河流淌，踏水而过，河流的另一端她念到：
　　“踏出第一步总是很难，但是把自己困在怨怼、悔恨中，会错过人生的风景，你本该是走在光明里，而不是画地为牢，心灵的封闭会让我们虚度一生……”
　　那么，就这样慢慢地阅读吧，封白茗想，毕竟读书总是件不出错的事情。


第三十五章 
　　这天清晨只是一个开头, 《心灵的智慧》这本书也的确是封白茗专门去新华书店买到的正版书籍。
　　夏日过去她即将升入大四，但是学分早已达到毕业要求，刚入学主修工商管理专业的同时, 她在考虑进入大二后双修一门专业。诸如数学或者管理学, 老师却建议她可以双修一门人文方面的专业，比如文学艺术或者心理学专业。
　　她很直白地表露出不解：“这对我是否有什么增进之处？”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语气温和，只是委婉建议：“论起来实用性, 二十一世纪被称作理科的天下, 文学、历史确实从科技发展与经济推动上看来，并无什么实质作用。”
　　“但人文永远不可忽略。”教授含蓄说道，“你本专业成绩已经相当不错, 数学成绩更是亮眼，微观和宏观经济学都是年级第一，那么我想在金融学方面你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是否可以考虑双修专业更关注人文心理呢？”
　　封白茗有些为难：“但是……这可能与我以后的职业规划并无关联。”
　　“理工科发展推动技术，使物质生活变得更加美好。但人文关怀, 艺术, 文学, 是丰富个体的精神。”教授说道，“当然这只是我一点点的建议, 不过也要澄清一句, 理工科之外的专业也是有存在的价值。”
　　封白茗那时候想, 当然有存在的价值，艺术, 文学, 人文关怀，这些也涉及到许多产业, 能够创造不菲的经济价值。
　　直到她再次因病休学，专业课程自学之后，妹妹封少洋见她在家百无聊赖，便也问道：“阿姐，如果在家无聊，请朋友上门陪你聊天也是可以。”
　　不等她回答，妹妹就无情指出：“你这么多年了，连个交好的朋友都没有，不会觉得寂寞吗？”
　　“友情也是需要去维持的，不说我这两年身体才好了些，直到高中一学年四个月，两个半月都在家休息，有什么时间去交朋友？”
　　封白茗坦然答道：“再说光是准备高考就已经是用尽了时间，你让我把难得余下的时间去维持些只为了有人陪你聊天，出去吃吃喝喝这样的无聊事情上，那不就是在荒废人生吗？”
　　封少洋当场被她姐这番别有角度思考的话，惊到目瞪口呆。
　　她比了个大拇指：“您牛掰，您精神世界太丰富，不需要旁人插手，我竟然会觉得阿姐你会感到寂寞孤独……是我想多了。”
　　其实当然也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在少女朗读书籍的温润声音里，封白茗微微有些困顿。
　　她很少有这样的感受，那是一种周身暖洋洋地，十分令人放松的氛围，以至于想起了这两件往事。
　　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大一下学年再次请了长假，总是低烧不断，偶尔自学功课的空闲时间，打开手机扫完新闻，除了父母家人，生活中的点滴就找不出别的人能够分享。
　　向那位建议她选修文学或者心理学的教授发送了作业，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我选修文学欣赏专业，那么我是否可以精神上更加富足，不会再乱想一通？”
　　教授只回复她：“人类的社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时代，你所有感到的困惑，前人都已经经历过，你所有想要知道的答案，和你有过同样困惑的人，都已经写在书中。”
　　本打算大二再选修一门数学专业的封白茗，最终选修了文学欣赏，至于《心灵的智慧》这本畅销书籍，也是她的研究方向之一。
　　当代心灵鸡汤文学的畅销，与快节奏工业化社会的正相关。
　　这是她最早定下的课题，然后被文学欣赏老师否定，表示明明是文学专业，封白茗同学硬是写出了一股经济学论文的充斥着浓厚金钱的味道。
　　被纠正的课题才变成了“百年文学精神宏观变化方向”。
　　不过这也不耽误她把《心灵的智慧》《你的青春不是独自奋战》这类畅销书阅读完毕，当下发现前者至少还有点心理学基础，后者完全就是一本个人自传。
　　两页书里文字加起来估计没有五百字，很像是专门印出来骗钱的。
　　购买人群像是陆平现在正在追求的这类型文艺青年，但显然这部分文艺青年看的又都是《百年孤独》，觉得心灵鸡汤这类畅销书应该会很没有逼格。
　　她其实一直觉得这类书带不来心灵上的智慧，最大的作用是和高等数学一样，常常让人翻了两页就犯困，完美的起到了助眠的功效。
　　这时却才感到也许书中的某些只言片语，还是有那么些道理。
　　笼罩在金子般地光明中，少女柔润的侧脸美好而静谧，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不时地因为眨眼的动作轻颤，等翻过两页，洛明悦去看对面的封小姐，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工学椅中骨架细窄，低了她足足一头的女孩歪着脑袋，薄薄的眼皮闭着，在开着温度正好的空调屋中，日光与空气中跳跃着微小的尘埃，她睡的安稳宁静，因而岁月静好到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停止了读书的声音，便这样久久的凝望着封小姐的睡颜，某一刻便明白了岁月长河中，来自灵魂上的平静。
　　原来真的有一种感情，只是凝望着一个人的容颜就会感到幸福。
　　墙上的影子里，一只影子伸出了手，洛明悦盯着，现实中她并没有触碰到封小姐，可墙上的影子里，她的手触碰到了她的侧脸。
　　只是影子与影子的触碰，她却露出了大概像是小孩子拿到了喜爱的糖果那般的笑容。
　　-
　　一直到周五之前，封白茗都会在清晨要求洛明悦读上一会儿书籍，《心灵的智慧》只是个开端，封白茗问她：“你读完有没有什么感受？”
　　洛小姐表情很是复杂的回道：“写的很有人生哲理，心境上确实让人平和。”
　　封白茗满意地点头，心想阅读果然还是有些作用，洛明悦又小心问她：“封小姐很喜欢这类书籍吗？”
　　封白茗道：“买来准备研究阅读下，写毕业论文用的。”
　　洛明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封白茗又说：“可是论文课题被老师毙了，这本书买回来也就看了十几页。”
　　洛明悦只好安慰：“虽然我还没上大学，不过论文肯定不好写。”
　　虽然她心里也在纳闷想到，心灵鸡汤能写什么论文？封小姐课题研究方向好奇怪……
　　第二天封白茗便递给她一本诗集，是现代经典诗歌选集，封白茗大概意识到自己被怀疑了阅读品味，递过去的同时澄清道：“画了星星的是我比较喜欢的几首。”
　　窝在工学椅中，就听到这漂亮的小alpha很上道的缓声念给她那几首诗歌。
　　不知道为什么，时光似乎因此走的速度变得缓慢，电影《朗读者》的情节换了角色在现实中上演。
　　洛明悦每天唾弃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每天清晨却又都拿上牛奶面包去封白茗的房间。
　　这像是个无声的约定，没有人喊停止，于是就在无限的轮回下去。时光在朗读者的声音里变得极慢，她有时似乎能听到光阴化作流水，滚滚地长河在身前身后流淌。
　　有时就会希望，如果人生能定格在这段光阴里，似乎也是一种无上的幸福。
　　周五还是如约到来，封白茗那日下午回自己家，与母亲从封家出发。
　　那日清晨洛明悦拿了自己的书，是一本名不见经传的当下小作者的散文集，文字温吞缓慢，封白茗支着脑袋听她念了一段话，觉得这文字风格就像是这个小alpha。
　　如果人人都有对应的相像的动物，封白茗觉得洛明悦像是金毛的幼犬，也有时候会觉得她像是慢吞吞地蜗牛。
　　温吞的性格，被触碰到就眼睛蒙上雾气小心的缩回壳子里，她这样的性格也不像是omega，那么像是beta吗？
　　封白茗说道：“你晚上要和张家的妹妹相亲。”
　　洛明悦立即心虚答道：“不是相亲，只是妈妈接受了邀请，我不好不去。”
　　“其实这种聚餐和相亲也都没什么分别。”封白茗说，“打着长辈们带着小辈们聚一聚，也都是门当户对才能出席。”
　　洛明悦还是觉得有点委屈：“封小姐这么清楚，也还是要去吗？”
　　封白茗默默看她一眼：“你不想我去？”
　　问出来自己都有了兴致，嘴角不自觉勾起来，饶有兴趣的盯着这漂亮的小alpha：“还是你觉得这种认识的渠道太过古老，充斥着封建大家长制度对子女的掌控？”
　　小alpha在第一句话的时候涨红了脸，在她后面调侃又正经的问话中，松了口气。
　　洛明悦板着脸：“年轻人认识的渠道很多，这种方式确实太古老了。”
　　如果不是她的耳朵还红着，封白茗大概会相信她的回答，只是瞄了她耳朵几眼，还是没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明明是身量高挑，长腿长手的女alpha，却长了一张潋滟生情的桃花眼，明白这是被她调侃了，瞪得圆圆的眼睛又生出委屈，眼角都要带上了些潮红。
　　封白茗心中难以控制的想，”如果再含着些眼泪，似落未落，这样的一双眼该是如何的摄人心魂。
　　她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张家的小姐眼力极好，上周五那场闹剧般的晚宴中，即使被秦衍和陆嘉抢走了风头，她也依然发现了这颗黑暗中的明珠。
　　封白茗说：“如果你愿意放过自己，我想会有很多人都喜欢你。”
　　洛明悦不明所以，封白茗只是浅浅地笑了下：“再自信一些吧，洛小姐，你已经是一个比大多数人都要优秀的人了。”


第三十六章 
　　陆三小姐因为今天要陪同独生女去相亲, 所以难得昨晚没有在外留宿。只是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洗了个澡，穿着浴衣包着头发, 带着蓝牙耳机抬脚往女儿房间走去。
　　电话那边约的造型师说还有五分钟就到, 她嗯嗯地应道，推开门，就见女儿还穿着居家衣服, 头发随意的扎成个小揪揪在脑袋后面。
　　洛明悦正盯着K线发呆, 不盯也没什么问题，买的都是上辈子有印象会大爆的股票。不过说老实话，也会偶尔担心命运会不会给她开个玩笑, 比如并不会和上辈子的所有事情都重合。
　　论证起来，选择的不同——一句话的改变，事件都会走向另一个结果。
　　在命运的三岔路口中理论中，A世界的张三下班照常走着平日里回家的路，结果这日这条路上出了车祸, 张三被牵连其中生命结束在这天。
　　B世界的张三这日突然想去右边那条路买一支冰淇淋, 于是他错过了常走的那条路, 也错过了这条路发生的车祸，买了冰淇淋正常回家, 人生依然照旧继续着。
　　在上辈子的世界中, 她为了阻拦秦衍说的是自己与陆嘉相依为命的长大, 于是秦衍放弃了报复。
　　在这个世界中，她句句挑衅, 秦衍怒极上火, 最后更是让他本人也遭遇了数量达到千万级别的网友八卦。
　　命运何止三岔路口的选择，一句话的不同, 人生的命运都能转一个大弯。
　　陆三小姐直到走在女儿身旁，见她都没有反应，只一味地盯着平板电脑上的股票，以为洛明悦此人现在炒股上瘾。
　　早年陆三也不是没想通过炒股发笔横财，可惜十个炒股九个赔，她也是半懵半猜的购入股票。
　　刚开始跟着涨势良好的股票买，买完就跌，后来买看起来已经跌入谷底的股票，结果买了之后发现谷底总能再刷新下限。
　　自此陆三小姐也没认输，难得捡起考大学时候的勤奋，努力学习了大半个月的基础理财知识，学习完毕老师却告诉她：
　　“我每次买股前都会找大师算一卦，我把大师的名片推给你，很准的哦。”
　　陆三小姐至此放弃炒股致富，并信誓旦旦的得出个结论：炒股赚钱这事就是个玄学，赚钱的都是上市公司，他们这些股民分明就是韭菜！
　　陆三开口，正要三分讽刺三分提示：乖女，你就这点零花钱，买个定期也比投入到股市扔钱强。
　　便见到自己女儿呆愣的眼神变得冷漠，洛明悦心中想到陆嘉，爆的照片连和谐的尺度都没有，想一想陆嘉也不是那种蠢货，这件事会给十八岁的陆嘉造成她要晕过去的打击。
　　但是一年后，两年后，等再过三四年，谁还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连陆嘉自己都会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致命事件，顶多现在名声不好，妨碍陆嘉继续刷自己的好人缘，可这并不能从本质上摧毁她。
　　必须……要真正的毁掉陆嘉才可以。
　　陆三诧异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看个股票这么苦大仇深？”
　　洛明悦这才回神，眼皮垂下去遮掩了那种极端的仇恨，只是恨意太深，语气听着就带着掩饰不了的刻薄冷意：“你怎么进我房间不敲门？”
　　“我是你亲妈，进你房间还要需要你应允？”陆三语气不善，强调道，“别忘了你现在能住在这里，能衣食无忧，你但凡有点良心都应该懂得感恩。”
　　以往这话总是百试百灵，陆三小姐说完，就能看到女儿愧疚的神情。
　　只是所有的一切改变似乎都在某日发生，洛明悦掀开垂着的眼皮瞥过来冷冷地一眼，不要说愧疚感恩，整个人都是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嫌弃模样。
　　陆三两道细长眉毛顿时竖起，掐着腰便道：“你这是什么要死的表情？怎么，不满意今天要去相亲？还是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都说出来给我听听！”
　　“妈妈，你很吵。”女儿却只是转回脑袋继续盯着屏幕，冷淡地回道。
　　这副模样有点熟悉，陆三叽叽歪歪地又无理取闹了几句，蓝牙耳机里造型师总算到了家门口。佣人领着他们上门，陆三便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盯着他们给这越来越不省心的独生女儿做造型。
　　越听越心里生出强烈的违和感，造型师摸着她的头发可惜说道：“你之前的长发多漂亮，怎么就剪短了呢？”
　　洛明悦说：“想剪就剪了。”
　　造型师从她衣柜里拿出几条裙子：“既然是去与omega见面，又有长辈在，还是穿的相对正式大方素雅一些，这几条裙子搭配玫瑰金的锁骨链都很不错。”
　　洛明悦连看都没看一眼，敷衍回道：“你们看着办就行了。”
　　陆三的手指点了点椅子扶手，心中涌上了焦躁，不是没有发现女儿的改变，但是今天彻底发现了曾经的女儿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她以前嫌弃独生女为人处世总是谦让自己，太顾忌别人感受，她的温润平和，与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不是一种，那是一种明显委屈了自己成全他人的处事待人。
　　但是很好拿捏，陆三觉得洛明悦是拖累她的累赘，可是能够拿捏住的洛明悦，与一个学会了反叛，也不再渴求他人认同的洛明悦比较……
　　理智上，她觉得这种改变是正确的，这也是她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
　　感情上，陆三在焦躁中还夹杂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惶恐。
　　她大概要再次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曾经被她一屑不顾，觉得并不重要的东西即将远离，然后有一日将会彻底的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旁。
　　造型师嘴里的夸奖简直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吐露着，嘴上说着这聚餐还有长辈，要给她搭配的整洁大方，最后还是没忍住炫技，非要给她整一些“巧思”。
　　Adam从业十几年，现在也就才三十岁出头，是个看起来很像omega的beta男性，妖娆的身姿让人毫不怀疑，他的取向肯定是alpha。结果这家伙已经离了一次婚，和前任omega有两个小孩，并且表示他绝对接受不了AB恋。
　　Adam絮絮叨叨的说着：“你的肩颈线条很好看，所以穿那条方领香槟色的裙子衬托的脖颈就像天鹅一样修长，我专门把你的头发盘在了脑后，用了同色的缎带编起来，亲爱的，这个蝴蝶结可是我从业多年来打得最漂亮的一次。”
　　洛明悦敷衍的很不认真，她只是出声提示道：“我是个alpha，也不用这么在乎外表。”
　　“怎么可以这样想？”Adam大惊，他认真说道，“追求美是人类的天性，这和性别无关。亲爱的，我一直认为你和别的alpha不一样。你可不要和那些才过了二十五岁，就挺着啤酒肚夏天露着肩膀的恶臭alpha们学习。”
　　“有什么不一样？”洛明悦好奇问道这个和其他beta也很不一样的造型师。
　　“你对人脾气很好，很温柔。”Adam回道。
　　这种形容听过无数次，洛明悦没有放在心上，造型师突然又说：“你还很干净。”
　　“保持个人卫生，现代每个人大多都能做到。”洛明悦笑了笑。
　　造型师却也笑道：“我是指你的眼睛，眼睛是心灵之窗，你有一双干净的眼睛，里面没有名利，没有对浮世繁华的追求，所以你一定有一颗同样纯净美丽的心灵。”
　　这样的夸奖不要说洛明悦都不好意思，她心里想，我配不上这样的评价，至少这辈子的洛明悦已经没有那样单纯的心灵了。
　　陆三小姐直接嗤笑出声，Adam反而默默翻了白眼，然后笑道：“夫人，你有一个很好的孩子，真的是让人羡慕，要是我的孩子也能这么优秀漂亮，我都要把她宠上天了。”
　　陆三握紧了手，长长的美甲扎进手心，她抬起头颅瞄了眼自己漂亮的女儿，起身回自己房间：“少说点废话，来两个人给我吹头发换衣服，再过两个小时就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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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目前大权在握的alpha男性，和陆三小姐是同辈，大上五岁，已经结过两次婚，有了三个孩子，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omega女儿只有十七岁。
　　洛明悦与母亲从车上下来，进入鼎茂这所五星级酒店时，张家那位最小的女孩正窝在一楼沙发，与自己的beta哥哥小声议论。
　　哥哥名为传平，女孩却名为颂安，从名字上自然能看出来女孩更被父母宠爱，只是也各自有着烦恼。她与自己同父同母的beta哥哥，两人显然都并不喜欢这次的聚餐。
　　颂安抱怨道：“如果你是个alpha，母亲也不用看大哥脸色，大家不是一个妈，也不知道以后家产都被打大哥接手，我们手里还能分到多少。”
　　传平说：“所以母亲现在就在为你的婚事考虑，洛明悦并不是很好的选择，她父亲早就离婚跑路，母亲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贵妇。她本人也不姓陆，你不要因为一张脸就耽误了自己。”
　　颂安笑道：“那要是封白茗是个alpha，今天主角自然要变个人，不过你没见过洛明悦，你若是见到了，不说别的，有她当做女伴，绝不会丢脸。”
　　传平正要叹息：脸又不能当做饭吃，漂亮的皮囊他们这圈子里的人见识的多了去了，父亲的前妻难道就比他们的母亲丑吗？花心根本是刻在alpha骨子里的基因，找个漂亮的alpha难道放在家里当花瓶欣赏？
　　陆三小姐眼尖，已经带头领着女儿走来，传平就见到远远走来的那高挑女A，先是被颀长的身姿吸引，人走进了便是眼珠子控制不住的看着她漂亮白皙的肩颈。
　　方领的及膝裙子，香槟色的天鹅绒面衬托的她肤色温润如珍珠般细白，锁骨上躺着颗小小的玫瑰金色星星造型项链，修长的脖颈上，她正垂头，面孔上那对儿漆黑眸子带着略微的探究看过来。
　　见他抬头看她，便微微地一笑，桃花似的眼中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漠然。并非冷漠，而是历经了时间洗礼，有着一丝不符合她年龄面容的沧桑疲惫因而显露出这点淡漠。
　　传平当即愣住，这个时间段的鼎茂周遭并不安静，来往人群不乏大声喧哗的年轻人，偏偏他在这人看过来时，只觉世界都静了下去。
　　妹妹颂安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迫不及待的挽着这女A，继而炫耀似的对他说道：“哥哥，这就是洛明悦小姐。”
　　然后也有些高傲且讨好的对洛明悦说道：“我就和哥哥说你长得漂亮，他还非说alpha漂亮有什么用，你看，他自己都看呆了呢。”


第三十七章 
　　洛明悦双眼视力一直保持在标准的5.0, 因此被母亲领着前去大厅的休息区沙发那里，还未走近到张家的两位少爷小姐面前，已经把人物形象收进眼中。
　　男孩穿着很纯正的浅蓝色短袖和卡其色七分裤, 短碎头发, 并非是闻到信息素的味道来判断出他是个beta，而是一种身为alpha的敏锐直觉。
　　这个男孩看着没有任何攻击性，中庸到乖巧, 所以下意识就会觉得是beta。
　　他身边的女孩子就要亮眼了许多, 标准的omega女孩常见的娇小身量，露出的手脚肌肤都白腻柔软，可以看出几乎没有肌肉含量, 整个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软。
　　她穿着白色系为主调的小裙子，裙摆的设计较为别致，是层叠的粉灰色，因此将她的一双笔直小腿衬托的愈发肌肤娇嫩。
　　颂安本来蹬着高跟系带凉鞋，见到洛明悦前来, 双脚落地踩好鞋子就跑来挽着她的胳膊。
　　走近了, 洛明悦正打量这对儿兄妹, 哥哥与妹妹其实长相是有五分相似。只是颂安的气质更加活泼软萌，有着种被宠爱着长大因此恃宠而骄的自信。
　　颂安夸奖过她后, 洛明悦只觉整个人很囧, 毕竟一个alpha被omega夸奖长得漂亮, 她也没必要感到得意。
　　从社会主流观念来看，这和在说“这个alpha是一个小白脸诶”没什么区别。
　　颂安其实心底对洛明悦隐隐略有不满, 从微信加上那刻, 这人就只是礼貌的回复她的聊天。
　　她主动了两次，各种软萌表情包和费了心思的发过去的有趣帖子, 对方都只是简短回复，明摆着没有与她交流的心思。
　　这让她很想干脆拉黑洛明悦，却也始终无法敲定周五聚餐还有谁能给她撑场面。十七岁的年龄使她选项并不多，事业有成的alpha年龄不知要大上多少岁。
　　不说她是否能让人家作陪，只说年龄差距太大，那么也不知道别人要怎么看待她。
　　选来选去，洛明悦也许不是家世最好的，可她确实是综合条件最优，且最能引人注目的alpha。
　　因此勉强没有任性，等着周五过去看洛明悦表现再决定后续。现在见到真人，颂安心中暗暗想，留在朋友圈里不说能不能成为情侣或者好朋友，偶尔刷到她的照片也能养眼。
　　陆三小姐笑的像是一朵花：“大老远就看到这边有对儿年轻人惹眼的很，我就说是你和传平，再说论起漂亮，颂安今天才是……”
　　陆三小姐盯着omega女孩和自己的独生女站在一块，点头公平公正地说道：“站一块是很相配。”
　　颂安立即摸出手机，活泼外向地吱吱喳喳说道：“明悦姐姐个头可真高，你弯下腰嘛，我们拍一张照片，我要发朋友圈给小姐妹们看，她们肯定要嫉妒我。”
　　洛明悦不想拍照被发在别人的朋友圈，肯定要被评头论足和八卦，只是能来这场聚餐又全靠颂安，只好挂上面具似的笑容弯腰。
　　咔嚓一声，照片上定格出两张标准的微笑脸，颂安说：“这张拍的真不错，都不用美颜滤镜，我私发你。”
　　她怎么看，自己的笑脸都像是工厂流水线出产的大众产品。
　　沙发上的男孩也起身，对陆三小姐问好，陆三心里见人下菜，瞧不上beta，面上不会显露半分，很会做人的亲切揽住男孩肩膀。
　　这男孩却总是看向洛明悦，陆三小姐便笑得更加富有深意：“明悦与你妹妹站在一块，看着确实很配是不是？”
　　传平的目光有些艳羡，妹妹的举动太过自来熟，不过她向来如此，alpha们也看她是个可爱漂亮的omega，心里只会开心哪里会觉得被冒犯。
　　他因此心中故作不屑想到，洛明悦也不过如此，除了长得漂亮点，现在心里也在美滋滋的享受着被omega亲昵吧。
　　被传平揣测的洛明悦，已经试着把胳膊抽出来，她在张颂安小姐直接挽上胳膊的那刻，短暂的惊讶过后，就再三告诫自己，颂安小姐只是性格外向才这样对人没有界限感，不要不给颂安小姐面子。
　　她忍着耳朵边颂安麻雀似的说个不停，女孩子声音清脆好听，尾音带着点小嗲音，有些像是草莓软糖味道的甜腻。
　　她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唯独没听进心里，或许上辈子会觉得这样的omega真可爱，这就是omega该有的样子。
　　现在却是试图悄无声息，尽最大可能保全颂安小姐的面子，同时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顺便神游天外的想到封小姐，不知为何想到封小姐如果也像颂安小姐这样……
　　走路蹦蹦跳跳，说话尾音撒娇，一双大眼睛笑的弯成月牙。
　　也许很可爱，但这样的封小姐似乎又不是封小姐了。
　　直到电梯直达二十七层，被侍者带着进到有大扇观景落地窗的包厢，颂安扑到自己母亲怀中撒娇，洛明悦才总算救出了自己的胳膊。
　　传平也从陆三小姐身边，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旁，这beta男孩冷不丁地出声问她：“我妹妹是不是很可爱，很招人喜欢？”
　　洛明悦客气回道：“颂安小姐天真无邪，谁都会喜欢。”
　　“那你也会喜欢吗？”传平压低声音追问。
　　洛明悦本要模棱两可的答道：我自然也喜欢纯真可爱的人。
　　上辈子便是这样万金油的回答颇为刁钻的问题，这辈子突然话要出口那一秒，她决定任性一回。
　　洛明悦说出了真实的想法：“我以为我会喜欢这种类型的omega，alpha都应该喜欢这种omega。”
　　传平不是傻子，听出了言外之意，这倒使他另眼相看了身边的洛明悦一眼。
　　他待要问：那看来你已经有了喜欢的omega，与我妹妹是相反的性格么？
　　包厢再次被侍者推开，这回进来的人便不止两三个，且更快的人声喧嚣繁杂，包含陆三小姐与张太太都更加热切的不止三分，对进来的几人连声打招呼。
　　来者有六人，就是陆三小姐也没认全，只有张太太全都能一一对应上人名。
　　走在最前方的是张太太的丈夫，身后是个至少有一米八的健壮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年龄，长相端正也算英俊，与她丈夫有三分面容相似，正是她咬碎了牙讨厌至极的那前妻生的alpha儿子。
　　与这男孩并排的便是个面容颇为冷清，身量并不高，大概一米六三的女孩。她长相是精致清丽类型，笑起来应该甜美如慵懒的猫咪，可是气场偏偏冷淡，明明走在这喧闹人群里也似身在冷风中。
　　这女孩便是张太太眼馋的联姻对象，封家的大小姐封白茗，再后面便是封白茗母亲和张家的几个亲戚。
　　张太太表面看待那前妻儿子张卓然，表情比亲妈还亲妈，谁知陆三小姐道行更高。张太太好歹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后妈，陆三小姐直接巧笑倩兮硬是挤到她身前，热情洋溢的仿佛她才是这场聚餐的女主人。
　　硬是把张太太的风头给抢了，与她丈夫三两句亲亲热热的客套了一番，就直接毫不客气的打量着张卓然，露出的笑容看着特别真挚，一点虚伪都没有似的连连夸奖：
　　“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就是卓然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都是alpha你看看这孩子长得多好，你小时候我就说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
　　陆三小姐的热情，让海外留学归来的张卓然很受用，这家伙可能习惯了外国人的自来熟，立即张开胳膊与陆三小姐来了个拥抱，并且很是自信与洋洋得意的认下了这夸赞。
　　丝毫没有华夏人该有的谦虚礼让，乃至于他亲爹都看不下去，拍了他后背一下，出言替儿子谦虚：“哪有这么优秀，也就是在国外混个文凭罢了。”
　　可惜他谦虚，周围人就更要捧场，绝不会有傻子把这话当真，哪怕大部分人都知道张卓然能去念常青藤名校，的确是因为他亲爹捐了个图书馆。
　　在这样的交际场合中，洛明悦本该和上辈子一样，即使不喜欢，也会保持小辈对待长辈的客气礼貌，凑上去跟着这群人捧场。
　　如今只是感到成年人的众多虚伪凑在一块，完美阐述了什么叫做无趣。
　　敷衍至极的站在一旁，只看向那今日大概真正想被牵线的女主角——洛明悦身高足够，于是越过层层人群也能看到那淡漠地女孩子。
　　在那群人中，封小姐应是被衬托的娇小柔弱的女孩，偏偏看过来那一眼，与她隔着人群勾唇笑了下。
　　只是化了淡妆的面容，清晰明了的轮廓，但是她的眼中神情与行为仍然悠然自得，淡漠地随性，永远不会被群体意识裹挟。
　　没人能忽略这样的人，也许会有人古板地认为这是特立独行，有人认为个性张扬，但总要承认这样的气质才是真正的优秀卓然。
　　至少看着比张卓然更符合他的名字。
　　于是很快话题就转到封小姐身上，从夸奖张卓然变成夸奖封白茗。
　　单看张卓然也算个优秀的小伙子，只是封白茗肉眼可见能夸奖的地方更多。
　　当下连陆三小姐都笑容更加真挚，与张太太一唱一和，左一个：“这孩子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真是天上的小仙女也就这个长相了。”
　　右一个：“当年高考全校第一，大学修了两门专业，老师亲自写推荐信劝她去读海外名校，要不是家里担心身体，也要是卓然的校友。”
　　虽都是校友，但含金量和含水量一字之差，丢得就是面子了。
　　张卓然从被称赞的主角骤然间被忽略，更是担心继续被比较，赢了他自然高兴，比输了他怕自己也要面露不愉。便也还算得体的走到洛明悦这边，实在是这个在旁边并不凑过来的alpha少女，她太惹人眼球了。
　　张卓然其实进包厢的第一眼，就看到她了。
　　信息素的味道很淡，要么是腺体贴的质量很好，但看她的面容也或者是年龄不大，还没有完全分化。
　　他本是所有注意力都在身边的封白茗身上，说实话对于未来婚姻的看法，他是很赞同门当户对。高中大学时候的谈的omega或者beta也都是真心喜欢，但这不妨碍他并没有将他们算到自己的未来中。
　　被母亲要求郑重对待这次要见面的封白茗，母亲也说：
　　“不是相亲，还是你父亲打着老一辈的人情，才把人家约出来让你们这些小辈互相认识，不要过了两代就没了交情，一起去的还有陆家的一个小A。”
　　见到封白茗之前，谈过多次恋爱的张卓然并没有报什么希望，只希望对方长相能不要让他失望。
　　见过封白茗之后，对长相很满意，就不免有些挑剔这冷淡的性格，话里话外奉承之余，也委婉提到：“封小姐若是性格柔软一些，一定会是omega中的万人迷。”
　　封白茗竟然被他说的话惹笑，好像他说了什么搞笑的言论：“又不是明星，做什么万人迷。”
　　张卓然是很认真的建议：“能被周围人喜欢，你不觉得这很重要吗？我觉得做人不要太自我。”
　　他刚说不要太自我，这位淡漠的omega小姐就重复了一遍：“周围人喜欢？”
　　张卓然点头：“你明白的，我们这种家世的孩子，注定都是领导者，所以打造良好的形象也很重要。”
　　封白茗冷漠说道：“我管周围人喜欢什么。”
　　张卓然一口气卡在喉咙眼，就此话不投机半句多，可是心下也觉得封白茗确实与众不同，只是比起omega，这样有个性到似乎像是个alpha了。


第三十八章 
　　鼎茂这家有着三十七层的五星级酒店, 住宿的也就那么十几层，一大半都外包出去给了各种高级餐厅。
　　既然是张家为了长子回国开得小型聚餐，便也选定了这处价格不菲的可观景米其林级别中餐厅。
　　餐厅主厨号称祖上是给慈禧太后做饭的御厨, 可是服务生端上来的前菜冷盘, 洛明悦怎么看都像是买的半成品料理包，也分辨不出来和普通婚宴上的流水线餐品有什么区别。
　　刚刚张卓然主动走到她身旁，已然让她惊讶, 出于教养, 她即使很挑剔的在心中想到，这位张公子抛去身家背景，他的外貌只是端正。还有那坦然接受着众人夸赞的得意神情,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个喜形于色的人。
　　不免便让人觉得他很肤浅，只是也努力强压下去这种鄙夷，洛明悦心中暗道，张卓然出国留学多年，美国白人不就都是这种傻呵呵的性情。
　　华夏人讲究内敛谦虚, 君子中庸慎独, 可是当下社会或许美国人那套乐于表现自己, 不管有没有本事都先自信满满的出风头，可能才更符合如今的社会风气。
　　于是强压着对张卓然带着敌意的鄙视, 洛明悦先开口友善打招呼：“回国愉快, 张先生。”
　　张卓然反而愣住, 从头到尾将她又仔细看了遍，半晌嘴角噙着像是被幽默到的笑意, 哈哈笑了两声：“我知道你, 来之前就有人向我介绍过，说是洛明悦很好辨认, 她长得十分漂亮。”
　　洛明悦觉得张卓然说的话和语气也很蠢，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值得说出来。
　　张卓然意味深长地说道：“见了本人发现这话一点不假，只是你说话更有意思，你多大？”
　　洛明悦礼貌回道：“四月刚过十八岁生日。”
　　张卓然就说：“国内就这点不好，你还这么年轻，这说话语气看着像是我爸妈他们那辈。”
　　如果是指足够礼貌，说话语气平稳不要那么感情充沛，洛明悦心道，那么像你爸妈那辈也好过像你。
　　随即心里也叹气，反应过来她对张卓然的评价确实有些过于刻薄，可心中就是控制不住总要挑剔这位张公子。
　　幸而颂安拉着传平跑了过来，兄妹两个大多数时候都形影不离。刚去想要和母亲一起应酬，陆三小姐一张嘴顶了三张嘴，有她在场嘴遍众人，颂安与传平功夫不到家，只能被陆三小姐牵着鼻子走。
　　琢磨出了在虚伪的成年人里，他们两个小朋友道行十足的不够看，颂安警惕的发现大哥跑去与洛明悦说话。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张卓然便在那里心情似乎很好的哈哈大笑，连洛明悦也笑的无懈可击，似乎与张卓然聊得兴趣相投。
　　颂安再次自来熟的就去挽着洛明悦胳膊，嘻嘻笑着对张卓然说：“大哥哥和明悦姐姐在说什么？这样开心，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传平与妹妹各自站在洛明悦左右边，他看了看洛明悦空着的右胳膊，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学妹妹那样挽上去。
　　张卓然直接略过弟弟看向妹妹，目光还算喜爱，但也只是看着个小猫小狗的那种喜爱眼神。
　　他对待颂安语气亲昵但尊重全无，完全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这位洛小姐人挺不错，洛小姐，你觉得我妹妹如何？”
　　洛明悦当场被张卓然毫无礼貌的问题惊到，倒不是哑口无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被张卓然这样的……
　　蠢货的不加掩饰，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蠢而不自知。
　　不过想一想，如果一个人能掩饰住自己的愚蠢，那么这个人也就不是个蠢货了。
　　颂安心中冷笑，瞧不上这样的大哥，面上娇嗔回道：“我怎么样，我自然是很好咯，明悦姐姐你说呢？”
　　说罢便也是笑吟吟的看着洛明悦，兄妹两人交锋把她扯进来，洛明悦四两拨千斤回道：“张大哥和颂安妹妹都是很优秀的人，在这里有谁会不喜欢？”
　　因为这话过于圆滑和避而不谈自己的感受，张卓然与颂安都品出了点洛明悦美则美矣，但美的毫无个性。
　　圆滑周到，挑不出错的过了头，她似乎与这堆成年人的虚伪无趣并无分别。
　　这时成年人们都已经落座，张太太唤道儿女，内容责怪，语气却很亲昵：“颂安，传平，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还在那里缠着哥哥姐姐，前菜都上了，还不赶紧坐过来。”
　　张卓然沦为没有名字的哥哥，洛明悦瞧他一眼，这人倒也不在意。大家长似的把颂安揽过去，解救出了她的胳膊，两人兄友妹恭的相亲相爱携手走去。
　　留下传平与她并排，传平轻声对她说：“你和我大哥很聊得来？”
　　简直是冤枉她，洛明悦说：“是你大哥很爱笑。”
　　传平没再多问，因为也看不上大哥，对妹妹也评价复杂。
　　他觉得自己绝不比这两个亲人差到哪里，可是alpha与omega都是更有用的性别。
　　即使大哥是个把肤浅写在脸上，妹妹是个只有点小聪明并无大智慧的小女孩，但这都不比不过性别优势。生为beta，他最大的智慧就是不要对亲人抱有希望。
　　落座后这场聚餐——华夏人长辈们带着小辈们的聚餐，对于小辈们往往是场灾难。
　　连要被奉承的张卓然都差点挂不住脸，因为完全是如走程序一般，在场的几个小辈都没逃过被询问成绩。
　　这便显出了封白茗是一等一的出挑，论起学校，张卓然该是在场最值得称赞，可是封白茗就读的A大也是国内名校，并且实打实的国内高考考进去。
　　与张卓然人尽皆知的花钱上常青藤，这就让张卓然已经不太想提自己的入学成绩了。
　　其次他并不是很看得上的洛明悦，觉得这家伙要是聪明，以后应该要靠脸上位找个有钱的omega的古板小A，竟然成绩也很好。
　　夏日过去，她便即将成为封白茗的学妹，高考成绩虽然不如封白茗，但也是在上京能排进前一百的高考分数。
　　颂安火上浇油，生怕大哥被众人忽略，华夏人都真心喜欢会读书的孩子，虽然私下里说：“大学生又怎么样，还不是给我们打工。”
　　可是自己圈子里出了会读书的孩子，个个都恨不得夸上天。
　　颂安说：“我记得大哥当年也参加了高考，他本来不愿意，因为海外留学的申请资料审核都已经通过，找了好几个教授写的推荐信呢，所以去G大差不多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张卓然深知颂安后面没好话，立即插嘴说道：“颂安擦着线过一本线，也是好悬，差点就只能去读个民办大学。”
　　颂安紧接着说道：“还是爸爸说高考也要去考，看看哥哥高中三年学成了什么样子。”
　　一众人既巴结张家，也乐得看热闹，张卓然自己的亲二叔就说：“说起来是没听卓然提起过，那年高考考了多少分？”
　　颂安将张卓然的分数能记一辈子，不过眼见父亲面色不虞，还是给了点面子：“大哥的分数，上个普通本科还是足够了。”
　　有封白茗与洛明悦在前，这只够上个普通本科的分数被衬托的黯淡无光，在场的人连夸奖也变得不走心，里面的敷衍简直让张卓然坐立难安。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可能来了场鸿门宴，在场连洛明悦都有亲妈，他又拉不下面子和自尊，对面坐的便是封白茗，这样的座位安排都是别有用意，就像身边妹妹颂安对面，坐的是洛明悦。
　　更让他心中恼火的是，他能一清二楚的看到洛明悦坐在封白茗身旁，这家伙可谓是相当殷勤。
　　洛明悦也没想到她的位置与封白茗相邻，坐下后，热菜也开始上桌，其中一道虾煲是招牌菜，数量正好每人一只。
　　封白茗对她悄声说：“我那只你吃了吧。”
　　就将自己碟里那只夹给她，洛明悦记得封白茗并无海鲜过敏，小声凑过去问：“你不喜欢吃虾吗？”
　　封白茗才说：“我不喜欢动手剥虾。”
　　洛明悦便戴上一次性手套，她剥虾很快，手法也很熟练，三两下就剥出一只完整的虾肉，然后就放进封小姐碟中。
　　封白茗自然不好意思，洛明悦低声说：“如果再让来让去，就要把他们目光都吸引过来，不知道又要说什么。”
　　想象了下这帮成年人的嘴，封白茗默不作声的收下了剥好的虾肉，洛明悦便露出笑——
　　她笑得温柔羞赧，宛如这场聚餐中最不该在这里的人，因为笑得太过动人。
　　将对面两人的小动作收进眼中，张卓然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头顶似乎有点发绿的倾向。
　　他本就是去的美国留学，学的也不是英国白人的绅士风度，立即语气阴阳怪气地出声：“说起了洛明悦小姐是陆家的孩子，我还奇怪，怎么不姓陆，反而姓洛？洛小姐父亲是哪一位？”
　　封白茗当即皱眉，瞥过去一眼。
　　张卓然也看向她，关于对张卓然这个人的评价，封白茗初见，只觉得是个典型的alpha，典型到什么地步，从身高体型到气质，都在大大咧咧的阐述着：
　　我是个alpha，我很骄傲我是个alpha。
　　于是她的评价很难高到哪里，从初见这人评头论足的目光，惊艳过去一瞬，他因为是满意外貌所以急切展示出的讨好，就很明确的把自己只看外表的意图表露的一展无遗。
　　偏偏连讨好也带着alpha的霸道，三两句夸你好看，就开始要做你的老师，一副“听我的没错”模样。
　　开始对她理直气壮的说：“你应该开朗活泼一些，omega说话语气都应该再软萌点，这样才会让人喜欢。”
　　对方不够礼貌，但这不至于让她也失去良好的品格，可是保持礼貌却让张卓然产生了误解，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对于初见对象的好为人师有什么不对。
　　最后直接扩展到傲慢说道：
　　“封小姐要是性格柔软一些，一定会是omega中的万人迷，会更被周围人喜欢。”
　　“alpha都是天生的领导者，天生就要领导omega和beta。”
　　她几乎难以再忍受，也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个alpha，就能这样自然的说出如此惹人发笑的言论。
　　所以她也不客气的回道：“我管周围人喜欢什么。”
　　更是在之后人群中，见到那今日穿着香槟色方领天鹅绒面连衣裙的洛明悦，心情突然如灰雾散开，本是被蒙上灰尘的视野瞬间窗明几净。
　　她想，可能是太久没接触过愚蠢的alpha了，差点忘了洛明悦这样的alpha才是极少见的珍贵品。
　　大多都是张卓然这种，即使许多看着没有张卓然这样把自大傲慢放在表面，可是不经意间，你总能从他们偶尔的一个眼神里看到，那种我是alpha，所以我可以睥睨天下的可笑想法。
　　张卓然突然发疯提到洛明悦身世，封白茗恼火的很，几乎是愤怒涌上心头，她对这种感情并不熟悉，连自己被张卓然冒犯也都只是鄙夷这家伙。
　　她几乎想要冷笑说道：张公子，你应该为自己只有家世可提，这还不属于你自己的优点感到羞愧难当，毕竟当下也很难见到你这样挑不出任何一点人性美好的人了。
　　陆三小姐嘴更快，捂着嘴大感诧异的瞄过去一眼：“怎么提起我那前夫了，他啊，就是个流浪艺术家，追求自己理想去了，现在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的啦。”
　　“说来张太太能有这么个好儿子，以后不知道要享多少福啊？”陆三给张太递过去个眼神。
　　张太太便也笑着问：“卓然以后要不要孝顺我啊？”
　　张卓然白过去一眼：“我当然会孝顺我亲妈。”


第三十九章 
　　张卓然这句话回答出来, 餐桌上倒是没有冷场，只是陆三小姐和张太太笑的合不拢嘴。
　　带刺的回了这么一句，不仅没看到后妈生气, 还笑的开心, 张卓然有些迷茫了。
　　反而他父亲阴沉的看了他一眼。
　　只有他二叔替他说话：“看这孩子，别的不说，就是心直口快没有坏心眼, 真是让人担心这样淳朴的个性, 以后别让人骗了还给人家数钱。”
　　只是听着也不像好话。
　　陆三小姐呵呵笑道：“可不就是么，这么单纯的孩子可是很少见了。”
　　洛明悦看着母亲与张太太在那里故意激怒张卓然，她断然没想到, 他们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真有人这么容易上当。别人递过来话柄，这样明眼的挖了坑给你，就有人真能直愣愣地跳进去。
　　忍不住想到，智商是不是真的天注定, 不是说后天环境也能影响智商的吗？张卓然怎么还这样“天真”？
　　热菜逐渐上齐, 人生四大事, 吃穿住行。吃排第一，一众人开始推杯换盏。
　　吃着东西也不忘喝酒, 嘴巴咀嚼之余还要言笑晏晏, 除了洛明悦与封白茗略显安静, 连张卓然都再次要插.进谈话中，一时间也是宾主尽欢。
　　张太太觉得请陆三小姐来这场聚餐果然请对了人, 俩人心照不宣的打配合。
　　她丈夫还是要给长子面子, 难得找到个张卓然能夸奖的地方：“卓然在美国读大学，大一就进了他们学校橄榄球队, 连他们球队拉拉队长都追过他。”
　　张卓然笑道：“洋妞就连omega都很外向，都总是很主动。”
　　他父亲有些炫耀的补充道：“还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孩。”
　　张太太就笑道：“不知道卓然在国外谈过几个omega，差点担心他娶了白人不肯回国呢。”
　　张卓然正要自夸一番自己在国外的丰富恋爱史，瞅到对面封白茗漠不关心的一张脸，与始终小心注视她的洛明悦，于是心中越来越不爽。
　　对于封白茗，他母亲耳提命面，若是能成皆大欢喜，他继承父亲公司的可能性将会提高两倍。
　　但他觉得父亲就自己一个alpha儿子，不需要他未来妻子家世背景，这公司本来也该是他的。
　　母亲却说：“你能保证你后妈不再生一个alpha？”
　　后妈如今的年龄确实还能生，张卓然只好捏着鼻子，预想了封白茗无论长什么样，反正omega么，哄一哄说点好听话，随便展现下他的信息素与alpha气概，还不是就钓到手了。
　　见了面也被惊艳到，在他历来交往过的omega里，封白茗都是数一数二的长相，这才真心诚意的正眼看待对方。
　　随即发现这性格也是数一数二的让他倒胃口，再漂亮也是个木头性格。
　　虽然旁人都很欣赏封白茗，但是这个封家大小姐既不聊八卦，也不谈奢侈品，更不要提听他说起国外求学，连一点崇拜的神情都没有。
　　还用着一张看似淡然客气，其实眼中写满了“这个人很无聊”的表情看着他。
　　张卓然觉得封白茗白瞎了这么张漂亮的脸，她这样的omega只有那些想上位的小白脸alpha才能忍着讨好。
　　就比如这个洛明悦。
　　父亲跑路，并不能继承陆家多少家产的外孙女，母亲也是个交际花，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也没找到愿意接手的第二任丈夫。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既不喜欢封白茗的性格，也瞧不上洛明悦，可兴许是有了竞争，看到洛明悦对封白茗这样殷勤，于是激起了某种心理。
　　有人竞争才是好物，有人在他眼前光明正大的表现出喜欢封白茗，那么他就也想要拿下胜利的果实。
　　比起能获得封白茗的青睐，他更想看到同性的对手成为手下败将。
　　封白茗是真的懊恼，什么老一辈的交情，这种场合需要她出席，她无所谓，也不怕和人交际。
　　可是对面那位张卓然看过来的眼神，实在让人心中不喜。
　　她直觉般地感到这人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看过来的眼神愈发带着种令人厌恶的志在必得——于是毫不怀疑他要做出什么蠢事了。
　　果然张卓然突然寻了间隙，带起了话题：“来之前，妈妈说无论如何，对待一位omega小姐都应该礼貌绅士。因为知道我这人是个颜控，担心我会怠慢在场的omega女士们。”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许多人都看向他，张卓然笑道：“结果妈妈的担忧是多虑了，在场的omega女士们个个都十分漂亮。”
　　话说的不算高明，胜在这人总算装出了还算谦虚的语气，看着也有点真诚的样子了。
　　陆三小姐咯咯笑道：“这是要夸某位omega小姐，所以把我们这些阿姨也都夸进来了吗？”
　　大家闻弦歌知雅意，不管话说的合不合适，话题带到了张卓然与封白茗身上。
　　在场的成年人都是已婚人士和结过不止一次婚的人士，不管自己家里过的是不是一地鸡毛，把财产算计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反正面对着未婚人士，都要劝说你结婚和找男女朋友。
　　封白茗发现自己被架到了场面上，她的母亲不急，只说：“孩子还小，先把学业读完再说。”
　　便有人说：“这个年龄不小了，这边找了对象，结业前订婚，毕业后就可以生一胎，咱们那个年代，这年龄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封白茗母亲心里是否生气不知，面上和气说道：“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再说儿女自有儿女福气，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我们做父母的应该支持。”
　　张卓然笑着说道：“封小姐这样气质的omega十分少见，这样的优秀，要是我以后的女朋友是这样，我也要全力支持她追求自己的学业，”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路人还纷纷给他助威，有人说道：“白茗和卓然这孩子站在一块，不说别的，看着是很相配。”
　　封白茗终于无法再忍，她音色清冷，吐字清晰，声音不大，也能使桌上的人都听清。
　　她冷淡说道：“之前参加宴会，洛小姐做女伴，也有人说我们两个站在一起看着很相配。看来是我太百搭，真是长了个和谁都相配的长相。”
　　都是调侃揶揄，顺水推舟的也想试试给两个年轻人拉线，只是其中某位这样的回答，众人还是一时卡壳，导致微妙的静了一瞬。
　　颂安早就注意到洛明悦对封白茗态度不同，毕竟她就是对照组，自己体验过了洛明悦的疏离客气，那么她对待封白茗的殷勤小意，自然让她比谁都看得清楚明白。
　　这让她心底不太欢喜，感受到了自己输得明明白白，情绪便有些低落。
　　但比起自己情绪低落，能看到大哥张卓然吃瘪，那便立即提起战意。
　　颂安第一个打破这微妙的安静，娇声说道：“诶，这么一说，明悦姐和白茗姐光是这样坐在一块，看着就真是赏心悦目。”
　　这话真实的一点不掺水，不用颂安说出来，两个年龄错了三岁的女孩，娇小的omega女士虽精致漂亮，可眉目间神色疏离冷淡，气场强大到很难让人想象，身边该是个什么模样的alpha才能与她相配。
　　结果身边坐着身量高挑，略微带着婴儿肥，生着潋滟桃花眼还带着些微青涩的alpha少女，她微微一笑，你就绝不能忽视她笑靥动人，璀璨生姿。
　　和封白茗比较也许气场不够，洛明悦温润纯真，看着如珍珠莹白温和，可是偏偏和这气场冷漠疏离的omega就是十分搭配。
　　南辕北辙的两种长相，两种气场，除了统一的都非常优越的外表，但凡没见到她二人在一个取景框中，你都无法想象到她俩好似就该这样站在一处。
　　绝对比封白茗站在张卓然身旁养眼，因为张卓然气场不足，更像是封白茗大小姐身边的保镖。
　　也不是每个人都想给封白茗和张卓然牵线，长辈们反正看你未婚没对象，都能给你急匆匆地凑成一对。
　　颂安的话落下，当即有长辈兴奋说道：
　　“我早就想说了，这俩孩子坐在一块，连包厢都亮堂了两分。不说别的，陆三小姐和封太太可真会生孩子，我都想要替我孙媳妇打听，这是怀孕的时候吃了什么好东西，生下来的孩子怎么这样漂亮。”
　　于是张卓然目瞪口呆的看着，正给他牵线的长辈们转移了对象，都在那真心实意的夸封白茗与洛明悦好看，好看到她俩特别相配。
　　话题于是进展到，他的后妈张太太叹息说道：“你说这两个孩子以后要是有孩子，那真是没法想……那得好看到什么地步？”
　　张卓然吹鼻瞪眼的回道：“人家只是普通朋友，张太太你说什么呢？”
　　陆三小姐笑的幸灾乐祸：“哎呀，就是随便说一说，也没有人当真的啦。”
　　只剩下洛明悦很是尴尬，但是也忍不住畅想了下，如果封白茗以后有了小孩，那么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或者是beta，最好长相都像封小姐比较好。
　　毕竟她的长相虽说好看，可也是标准的惹桃花的那种好看，远不如封小姐漂亮的清丽精致。
　　封白茗眼见话题歪到十万八千里远，扭头看到洛明悦抿着嘴。
　　这漂亮的小A的眼神飘远，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是无所谓被这群老一辈开玩笑，封白茗向来是承认自己，与其说性格淡漠，也可以说她的脸皮刀枪不入。
　　很难有什么揶揄调侃能戳中她的羞耻心。
　　估计洛明悦脸皮薄，而且也是被她说的话牵连进来，封白茗在桌布下的手轻轻戳了戳洛明悦。
　　洛明悦眼神飘乎的看过来，她轻声说：“你不要放在心上，老一辈们说话都是这样，拿我们这些小辈开涮呢。”
　　洛明悦盯着封小姐一张一合，涂着枫糖色的唇彩，想到女孩子的嘴巴最好长得像妈妈……
　　猛然回过神，封白茗就见到洛明悦直接眼神躲闪，脸都涨红了。
　　她纳闷说道：“你脸皮……这样薄的吗？”
　　洛明悦怎么好意思说，她都在想未来孩子长得是像自己还是像封小姐。
　　这场原本是给张卓然和封白茗牵线的聚餐，配角是洛明悦和张颂安。但也不是谁都肯配合张家打的主意，所以封白茗想，多半她与张卓然以后不会有什么来往了。
　　还是颂安这个将精明写在脸上的omega小姑娘，把他们几个年轻小辈从长辈寒暄的后续里解救出来。
　　颂安突然提议：“下面两层开了商场，都是些名牌设计师和大牌专柜，既然来了，我想不如和几个哥哥姐姐去逛一逛。”
　　张卓然完全没有给这同父异母妹妹的面子的想法。封白茗想出去透风，欣然答应。
　　于是他就见洛明悦也答应，再接着传平也要去，他在封白茗和洛明悦身上扫过，也不情不愿的说要陪着弟弟妹妹去逛一逛。
　　几个人出了包厢，颂安率先去挽洛明悦胳膊，这次洛明悦早有准备，长腿一跨，像是走失的小狗找到主人，贴在封白茗身旁避开了颂安。
　　颂安嘟着嘴抱怨：“原来明悦姐姐和白茗姐姐关系这么好，我爸爸还想乱牵线。”
　　瞧一眼张卓然，笑得格外开心：“看来我哥哥是没什么希望咯。”
　　洛明悦只好解释：“我与封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她一时也呆住，普通朋友？朋友？好友？
　　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定位自己与封白茗的关系。
　　惹得颂安好奇：“只是什么，你怎么不说了？”
　　封白茗说：“我与洛小姐是很好的朋友，我很欣赏她，并非你想象的其他关系。”
　　洛明悦连忙接道：“是的，我和封小姐只是很好的朋友。”


第四十章 
　　颂安只说：“哦, 是吗？只是好朋友？”
　　语气里带着浓浓地不信任，疑问的语气暗示着某种绝对超过好友的内涵。
　　封白茗和洛明悦反正真心认为彼此只是朋友，可惜除了颂安, 张卓然和传平投过来的眼神都带着怀疑神色。
　　这三个有血缘关系的人, 难得心有灵犀的一致想到，alpha和omega之间谈好朋友，那就只看这两人有没有谁肯先捅破窗户纸。
　　如果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 大抵不是一方太矜持, 一方没自信，要么就是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在这里养备胎呢？
　　颂安已经自己品出了和洛明悦应该是没希望, 尤其是洛明悦喜欢的对象就在眼前。
　　她要是再撒娇卖可爱，似乎也有些自讨无趣，不知道落入封白茗眼里会不会是在看她如看笑话。
　　颂安干脆放弃，拉着哥哥传平的手，一行五人, 就变成了张卓然成了那个“落单”的对象。
　　他个高, 生的健壮, 颂安小声对哥哥说：“真像是个傻大个。”
　　传平示意她不要再评价张卓然，在外人面前还是给大哥一些面子。
　　张卓然是没觉得自己形影单只, 也不觉得他被隐隐地“排挤”, 自然而然的凑到封白茗另一边, 自然而然的就开口抛出话题。
　　别人只是礼貌的回应，他就能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起来, 说得内容不外乎都是围绕着他自己。
　　封白茗现在后悔的宁愿再回包厢, 因为张卓然先是炫耀了他在国外滑雪冲浪周游各种小镇。
　　还不忘问她一句：“封小姐有没有去过这些地方？”
　　封白茗直接说：“我不喜欢旅游。”
　　他又问洛明悦，洛明悦客气答道：“有机会也去周游一圈。”
　　张卓然就得意说道：“多出去看看世界, 也能开阔自己眼界。上京就是这点不好，同龄人和叔叔阿姨们都觉得上京就是世界中心，可是也该去看看国外，看看不同的生活方式和风景。”
　　他话说的没错，也算很有道理，只是随即张卓然就又不怀好意的问洛明悦：“洛小姐，你长得这么漂亮，应该也交往过不少omega或者beta吧？”
　　洛明悦直觉怎么回答，张卓然都在某一刻，已经对她有着敌意。她不想否认，这敌意应该是双向的，他们两个都对彼此很看不对眼。
　　她直白答道：“我从未交往过任何人。”
　　张卓然明显不信，但很快笑道：“看来洛小姐眼光很高。”
　　洛明悦便说：“也许我并不是很受欢迎，不如张公子深受白人女孩子们喜欢。”
　　她略带讽刺的回过去这么一句，万万没想到，张卓然竟然像是被戳中了虚荣心开关的开屏孔雀。
　　他不仅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意味，还炫耀起了自己曾经交往过的白人或者混血白种人对象。
　　他以交往过洋人omega或者beta感到自豪，可是也高高在上的说这些白人太西方化社会价值观，观念开放很好上手，因此只能作为交往对象，绝对是不可以娶回家中。
　　张卓然说：“还是我们华夏的omega和beta更适合娶回家中做妻子。”
　　封白茗冷冷问道：“怎么这样想？”
　　张卓然笑着说道：“我们本国的omega和beta都更顾家，知道相夫教子，也更有贞操观念，不说别的，娶老婆肯定还是要娶乖巧可爱的不是吗？”
　　意料之中的让人深感冒犯的回答，导致封白茗与洛明悦都不仅侧目。
　　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在文明社会里，说出像是未开化的封建社会老alpha才能说出的观念。
　　放在以往，对待这种人洛明悦只会客套敷衍过去。
　　可身边是封小姐，她便也忍不住加重声音提醒：“张先生，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我们现在提倡平等公正，你既然在国外留学，就应该也懂得人权这个词的意义。”
　　可惜张卓然回过来的眼神也是诧异的很真实，一副你说人权——这是什么玩意的惊诧神情？
　　洛明悦心里叹气，她唯一感到生气的是，怎么能把这种人作为封小姐的相亲对象？
　　对于张卓然这种人，却是连生气这种情绪都不会有，其实他也代表了大多数有钱人家小孩的真实形象。
　　不要说身为alpha的张卓然，陆平，就连omega如陆喜、陆乐，在阶级对立前，你会发现性别对立根本不是个事。
　　陆喜和陆乐不会因为都是omega，就会同情同性别的普通人……她们更喜欢看平民omega倒霉，表示如果不贪心他们也不会被有钱人玩弄。
　　当你所处的阶级，已经远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那么习惯被大部分人仰视的人，怎么会懂得普通人的心理？他们的同理心只对自己，并且以维护自己的阶级利益为首要人生目标。
　　洛明悦知道张卓然会这个样子，是因为他周围的环境就是这样。
　　他就是这样被身边人耳濡目染养大，她对张卓然唯一的介意就是，这种人不该出现在封小姐面前。
　　可惜她与封白茗都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便使张卓然误解了她们两人都在认真听他说话。
　　颂安与传平挑选了好几样饰品，张卓然还在喋喋不休的发表着他的可笑言论。
　　可是一个满肚子里都是钱，恋爱，除了炫耀自己的恋爱史和多么有钱能吃喝玩乐四处旅游，就说不出点别的言之有物的东西。这样的人说的越多，越是把自己的无聊和肤浅暴露的愈加彻底。
　　最后封白茗忍无可忍，故意侧过头与洛明悦说：“洛小姐，夏日过后你就要读A大，你读什么专业？”
　　顶着张卓然浑实的背景音，洛明悦说：“报了几个商学方面的专业，最后被审计专业录取。”
　　她上辈子也是这个专业，虽然她本人很想去读文学方面的专业。但是祖母说读文科有什么用，不如去读会计专业还能为家里的产业献出一份力量。
　　那时的她，祖母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这辈子重生的时间点已经是被录取后。
　　洛明悦也在想，重新再读一次审计，课本内容也不会有变化，这似乎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想开学向学校换个专业。”洛明悦很真诚的问道，“不知道转专业有没有什么要求？”
　　封白茗看她一眼：“你想转什么专业？如果是热门专业或者A大王牌专业，可能转不了。”
　　洛明悦说：“当代文学或者古典文学，或者哲学专业？”
　　封白茗有点惊讶：“这些专业你想转过去应该没问题，只是哲学专业……天坑啊。”
　　因为两个人在对话，张卓然被完全忽略掉，他终于停止那些自大的观点，插嘴问道：“哲学专业？教什么的？哲学能干什么啊？”
　　就是因为似乎在当代社会，哲学什么也干不了，所以才说是天坑专业。封白茗面对这很现实的问题，都难免陷入沉思。
　　洛明悦倏然弯起眼睛笑了下，对封白茗提示：“陶冶情操，锻炼思维逻辑，哲学无用，可哲学也无处不在。”
　　这便让封白茗愣住一瞬，接下来每隔几秒，她都下意识的去看洛明悦一眼。
　　其实愣住的应该不止她，连张卓然都若有所思的看着洛明悦。
　　张卓然可能是意识到，他在几句话里就应该已经失败了个彻彻底底。
　　之后没有几分钟，几个人也都知道该回去二十七层的包厢，这次聚餐也到了尾声。
　　若是评价对于张卓然的这个洗尘宴，那么他本人应是感到很不愉快。
　　告别时应该还是想努力增加点好感度，来时和封白茗一起，那时还没有多喜欢这个“相亲对象”，只是母亲希望他能多张底牌。
　　离开时，封白茗与那他看不上眼的小白脸洛明悦并排，理由也很充分，学姐向学妹科普A大的专业，还向她推荐自己的文学专业老师。
　　张卓然很难插上嘴，他实在是对学习这件事无感，也不明白他们这种有钱人何必去勤奋努力。他们只需要懂得。怎么指挥那些会学习的人给他们赚钱就行了。
　　在鼎茂门口将要告别，洛明悦正与封白茗说：“一路顺风。”
　　今晚封白茗要与母亲回家，封伯母也正慈爱看着她，对于自己女儿生病，洛明悦照顾了一晚上她还没忘记。
　　封伯母拉着洛明悦越看越满意，夸她不仅人长得漂亮，心地也很善良。
　　洛明悦听得心虚，封白茗略有无趣的等在母亲身边，也是难得见到母亲这么喜欢个外人。怀疑母亲可能也是颜控，张卓然又凑过来，自以为很有魅力的勾起一边嘴角。
　　她其实对张卓然长什么样子都没有仔细看，现在也被这个油腻笑容无语到。
　　更因为有对照组，洛明悦笑靥在前，也刻薄想到：怎么能有人笑得这么油腻让人心烦。
　　“等我有空再去找你。”张卓然说道，肯定的语气，只是通知她，“上京我也好几年没回来了，你可以带着我四处玩一玩。”
　　封白茗非常冷漠地回道：“我要忙着做毕业设计，没有时间玩乐。”
　　张卓然忽视着这拒绝，直接说：“我周末去找你，毕业设计？我也可以帮你翻译英文开题报告。”
　　“谢谢，已经翻译好了。”她冷淡说道。
　　结果这家伙也是眼中根本没看到她，说完就露齿一笑，单手插兜摆摆手，转身上车走了。
　　封白茗只想叹气，她被母亲今天压着穿了新的裙子，说她平日里冷冷清清的，非要给她换上自己专门挑选的有着蕾丝花边，鲜嫩蜜橘色小印花的连衣裙。
　　腰部的设计很修身，裙摆像是一层一层的花瓣，换上后搭配了烫了纹理的披肩发，让她眉目清新可爱了几分，有种初春枝头桃花般的清丽可爱。
　　她不需别人来欣赏自己，可是她想张卓然这种人，也自我中心的过了头。
　　就连夸奖她都说的是：“我很喜欢你今天的衣着装扮，很符合我的审美。”
　　她很想回道：我管你喜欢什么。
　　不过仔细一想，真奇怪，才刚刚分开，她已经对于这位张公子的面容都记不得，模模糊糊的一团。
　　“封小姐？封小姐？”
　　有人在夜色中喊她，清润好听的声音，总是带着那种让她感到好笑的小心翼翼。
　　小狗似的湿漉漉的眼睛，她想着，去看喊她的人，果然就对上洛明悦用那双大眼睛看着她。
　　是比夜色还要漆黑的双瞳，这样纯粹的黑色，里面浸满的却是纯真与柔软。
　　兴许真的是有了对比，就突出了这个人格外的美好。
　　封白茗抱着洗眼睛的想法，盯着洛明悦似有所想的散漫问道：“刚刚走神了，你说什么？”
　　封伯母已经坐上了车，摇下车窗喊道：“小茗，赶紧上车回家了。”
　　洛明悦也有了点犹豫，不是没看出来封白茗今晚的穿着是有着些小心思。
　　但是一想到如果她本来不打算到场，那么这就是给张卓然看到的另一种风格的封小姐……
　　洛明悦小声问道：“你今天的穿衣风格和平常不一样。”
　　封白茗看着她：“是妈妈挑选的。”
　　想了想还是问道：“看起来会很奇怪吗？”
　　“原来是阿姨挑选的，我还以为是你专门……”这漂亮的小alpha嘟囔道。
　　封白茗问：“专门什么？”
　　对方却只摇头，陆三小姐喊她过去和长辈告别，她就跑了，只留给个削瘦的背影。
　　封白茗坐回车上，却也心情稍微好了点，突然觉得这件裙子确实还算好看。张卓然喜不喜欢没人在意，反正总有人能看到的是她封白茗，而不是透过她只看到自己。


第四十一章 
　　这场张家举办的小型聚餐, 洛明悦事后想到，陆三小姐这辈的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张太太应该心情也很不错, 恐怕只有张卓然回家可能要被他父亲教训一顿。
　　她想张卓然也都二十三岁了, 上辈子她这样的年龄已经被祖母训斥还不会自食其力，只能呆在陆家的产业做财务。
　　洛明悦信以为真，她天性并不属于开拓者, 骨子里向往的是一日三餐, 田园诗歌生活。只是极尽想要获得家人认可的想法，让她也开始想办法另辟路径，便也歪打正着后来也算做出了自己的事业。
　　刚开始那年也很辛苦, 她看着是陆家的小姐，穿戴吃住不菲，可手中并无大笔流动现金供她启动项目。
　　所以洛明悦排除了做实业，风险太大她也无初始资金。一开始招了几个外语专业学生，注册了个小的外贸公司, 依托陆家的原始产业捡一些不做的小单子, 赚取些并不丰厚的差价。
　　勉强就是收支平衡, 几个月后，再加上时间精力的付出, 洛明悦发现她完全是在给房东打工。祖母也知道她搞得这小公司, 讥笑她的性格并不适合从商。
　　祖母那时对她以过来人的语气说：“从商者要脸皮厚, 要足够狡猾。你温吞老实，脸皮也薄, 这辈子就老实在自家公司做会计, 总归不会饿着你，也不会少你一口饭吃。”
　　顺便提到她婚事：“你也不要眼光太高, 找个顾家能照顾孩子的omega就赶紧结婚生孩子。让你去相亲，你也不要总说些有的没的，条件匹配就可以考虑订婚，成年人了就不要那么天真了。”
　　她也决定放弃，转机便在那个月到来，这要说道前两个月接的一单来自大洋彼岸的订单。对方从下到上，连财务都没有发现收据单上的符号打错了位置。
　　一百二十万的小单，打过来了一千二百万，几个员工都动了心，洛明悦却是从没想到过贪下这笔钱。
　　业内并非没有前例，多得是公司收下钱后就宣布破产，然后换壳重新上市。外贸的单子常常两个对接公司隔着太平洋，来往打官司和扯皮算下来并不划算，遇到这种事大多时候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下这个亏。
　　她为人诚实，亲自联系对方负责人说明情况，最后重新结算收款和原路退还，这件事便以为就此没有了后文。
　　就在她打算放弃这个并不盈利的外贸公司时，突然有涉及千万级别的大单主动找上。对方公司业内知名，财报和股市都很稳定，也不像是专门来坑她这小公司，更像是主动喂资源。
　　兢兢业业的接了单，这一单就做到了半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后来就开始顺风顺水，赶上外贸大爆发的那两年，她也后来才知道是那曾经退款的外贸公司老板讲起了这件事，并给她牵线了这宗大单子。
　　她事后复盘，也要感谢时间赶得巧，但凡再晚来几天，她都准备遣散员工转手把那几间办公室租出去做二房东了。
　　-
　　若是时间轴的开端从封白茗入住陆家，那转眼夏日也过去了一半，光阴似箭般离去，一眨眼的功夫，也过了快一个月，时间从六月走到了七月下旬。
　　上京现在热的像是天上在下火，家里的小姐们也没有美黑的爱好，买粉底液向来都是直接要最白的色号。
　　现在正逢暑假也不用上学，于是个个都理直气壮的睡到中午才起床。
　　洛明悦重来一回，学会了再也不要为难自己，不想做的事，不想理睬的人，那就不要再去做，也不要和那些并不喜欢的人还要顾及他们心情想法。
　　她渐渐地也不再保持严苛的早睡早起，想要也睡懒觉，大半夜还在熬夜看那些祖母说没有用处的书籍。
　　她也试着自己去写一些东西，两三句话，一首小诗，或者几段无病呻.吟没什么意义的句子。
　　她还再慢慢地等待，等待在日后的岁月中，陆嘉总会再做出些能被她抓到把柄的事情，然后给她真正的致命打击，让她再也无法翻身。
　　洛明悦有时候也觉得她放过了自己，也没放过自己。
　　昨晚熬夜看书到凌晨两点，书从手里滑落扣在了脸上都没印象，睁开眼都快八点。有人敲门，她困得难受，翻过身，书就从脸上落到床下。
　　是封白茗约定了找她每日读书，刚开始很迷惑封小姐这样的举动，后来给她读的东西都很有一致性，于是就明白了封小姐心里的想法。
　　直白地劝说她不要“害人”，这话就很搞笑，要是能这么容易劝人从善，那么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坏人了吧。
　　所以洛明悦想，封小姐是在想了多久，考虑出这么个办法，妄图能让她从阅读中打开自己“封闭的心灵”。
　　那本《心灵的智慧》真的很搞笑，但想明白了对方的用心良苦，这样的善意与妥帖的拜托，她想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的小心对待。
　　封白茗今日照例六点半醒来，她妹妹曾开玩笑，但也是认真的评价道：
　　“阿姐，你大概是仿生机器人吧，晚上十一点睡觉，早上六点半起床，午睡半小时，十年如一日的每天严格八小时睡眠。无论是风吹雨打，还是任尔东西南北风，就算偶尔晚睡，到了六点半也绝对要醒过来。”
　　“就像是你的身体里装了个什么程序。”封少洋比了个夸张的手势，“你好像是个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人，人类的不确定性你都没有的。”
　　被妹妹说成像是个机器人，封白茗敲着门找洛明悦，不知道她今天怎么没像平日里那样拿着牛奶面包来找她。
　　她想，她至少现在看着不像是机器人了，哪个机器人会那么照顾人类的想法，这么热心的希望对方能改过自新。
　　如果封少洋知道，可能会要说她是不是喜欢洛明悦。
　　封白茗想，AO就是这点不好，稍微关系好点都要被怀疑这俩人之间关系不纯洁。
　　洛明悦还是个小孩子呢，封白茗严肃想到，我只是有些放不下她，一个成年人怎么能看着个小朋友误入歧途而无动于衷？
　　其实洛明悦如果知道她的想法，也都要吐槽一句：那封小姐怎么不去关心陆嘉呢？
　　人可能就是这样，有了私心后，都不知道这就是私心，还以为自己依旧是对待这个人和别人没什么区别。
　　她听到房间里有东西落地的声音，能判断出来，肯定不是洛明悦这个长腿少女从床上掉到了地上。
　　大概是一本书或者平板电脑这样的重量，封白茗犹豫片刻，她出声喊道：“洛明悦，你还好吗？”
　　被喊道名字的人困得想要接着睡，声音钻进耳朵里，她立即醒来，这个点的日光已经足够耀眼，刺的眼皮闭上，也还能看到大片金色的光斑。
　　恍惚中这一世的封白茗与上辈子的封小姐似乎重合，但又重合不上。
　　一切都如最开始那样，她客气的唤道封小姐，对方也足够疏离冷淡地喊她洛小姐。
　　上辈子连成为了一具尸体，都是被封小姐这样称呼。
　　这辈子似乎本来也该这样，现在封白茗却是只在偶尔不满时，会咬字清晰的喊道：“洛小姐，不要熬夜，晚上玩手机对眼睛也不好。”
　　其他时候就直呼其名，她喊道：“洛明悦。”
　　咬字清晰的说出这三个字时候，她觉得这样普通的名字，也似乎生出了些娇嫩花朵似的甜腻柔软。
　　目光不肯错过封小姐脸上最细微的一道变化，喊洛明悦时，她浓淡相宜的那对儿黛眉会微微地蹙起，落着平静湖水般的眼中会带着点……
　　她想也许是看小狗小猫，小孩子的那种无奈笑意。
　　但是因为并不讨厌，似乎也能察觉到一些喜爱。
　　这是上辈子从未见过的封小姐，上辈子封白茗也没有对着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洛明悦不懂，反而拿不准这是不是喜欢。她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认真，沉默，长久的静立与注视。
　　她总觉得爱是一件很沉重的东西，带着厚重的温度与质量。
　　但这也许是借口，明明打定主意这辈子要与封小姐再无关系，可是她每次想要远离，这次的封小姐却会主动接近。
　　她也自制力不足，总是还想再多看一眼。
　　于是生活轨迹就朝着和曾经截然不同的发展狂奔，若要说，大概是未来和封小姐的关系，不可预测到连她偶尔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她与封小姐算是很好的朋友吗？封小姐现在……应该不是喜欢她的吧？
　　总归封小姐一声“洛明悦”，比她定十个闹钟都管用。
　　翻身从床上下来，踩到了书上才让急忙地自己缓过神，把书捡起来，她提高声音抱歉说道：“昨天看书太晚，今天睡过了头。”
　　跑去要开门请封小姐进来，看到穿衣镜中自己头发四处支棱，像是个鸟窝，又拿梳子努力把头发梳下去。
　　手忙脚乱的把自己整出个人样，跑去开门，对方站在她面前，因为身高只到她肩膀，每次看她都要抬头。
　　对上封小姐清凌漆黑的眸子，洛明悦都要心跳快上两分，这回对方低头看了眼，咬字加重声音喊道：“洛小姐。”
　　洛明悦心猿意马的同时打了个激灵，不知道是不是起晚了封小姐要教训她。
　　便听到封白茗说：“怎么又不穿鞋？”
　　这才低头看到自己赤着一双脚，她下意识的赧然回道：“我焦急来见你，忘穿鞋了。”
　　说完不要等她感到这句话好熟悉，封白茗都撇出个笑，恍然间又回到这辈子初见，也是急着见封小姐，赤着脚就从房间里跑出来。
　　至此今早没有按时起床，昨夜看书到凌晨的事情轻轻揭过。
　　封白茗问她看了什么书，她想想，向她介绍，是本小说，作者是个beta，于是里面有些观点是完全站在AO之外的角度来看待。
　　封白茗让她可以挑一些片段读给她听，她就挑了这本书beta女主与朋友说的话：
　　“掌握话语权很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事情。Alpha们掌握着权利，于是游戏的规则由他们定义：alpha追求金钱，权利，为此不择手段，这叫做上进有野心，历史上他们为此抛妻弃子，后世竟然评价这是一代枭雄。”
　　“可若是主人公换成个omega，他如果也要表露出对金钱权利的向往，为此也不择手段的去追求，那么就不会换来称赞。就要变成这个人是蛇蝎心肠，是拜金主义。你看，同样的东西不同的性别去追求，为何评价会是如此两个极端？”
　　“因为当社会权利掌握在谁手里，谁就获得了定义的权利。他们可以定义道德，对错，颠倒黑白。他们可以将善良定义为愚蠢，将邪恶包装成英勇。”
　　“我同情omega被alpha们极端的定义，我有时候甚至庆幸自己是被忽略的beta，也好过被终生定义的omega。”
　　读完这几段话，洛明悦才隐隐有些忐忑，她说道：“不过这也是18世纪的小说了，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那时候omega和beta都很难获得上学的权利。”
　　封白茗听得很认真，所以感到好笑：“你和其他alpha都不一样，在你眼中我很难见到对性别的划分，好像在你眼中反正都是人，管他什么性别。”
　　“可是有时候你对我是不是太小心翼翼，又让我清楚的认识到，你还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易碎的、需要小心呵护的omega。”


第四十二章 
　　封小姐的这个问题, 对洛明悦来讲并不难回答，她本人非常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上辈子对待不同的性别，她还是会有意区分, 对待omega总会更加注意AO有别, 也觉得可爱娇软才是omega该有的性格。
　　可都死过一回了，回过头再看这世上的人，那些曾经伴随她童年少年成长中关于性别的规训, 现在只觉得索然无味。
　　于是此生重来, 看谁都只是个人，不会因为这个人是alpha就高看一眼，觉得alpha就一定会有担当会聪明勇敢。
　　这世上的蠢A明显多得去了, 就连对秦衍客观评价，不也是个很蠢的家伙吗。
　　她上辈子已经愚蠢过一世，这辈子自然不想再重蹈覆辙。
　　而关于封小姐的问题，并非是将封小姐看做柔弱的omega，而是因为她很珍惜封小姐, 太过于珍重一个人, 一颗心就会变得小心翼翼。
　　心底知道封小姐强大, 独立，甚至有些自我。她不要说没有omega的软糯可爱, 她比大多数alpha都要更加坚定果断。
　　但是当你把一个人放在心底, 把她看做自己世界最重要的那个人, 就算你知道她不是易碎的瓷器，可你也总觉得要再小心一些, 要再珍重一些。
　　为什么明明没有性别刻板印象, 有时候对待你还是这样的小心？
　　因为你在我心中犹如万钧之重，也犹如琉璃易碎, 敬佩仰视者是我，珍惜对待者亦是我。
　　太过于珍重一个人，就会变成连触碰都是小心万分的模样。
　　“封小姐不是和其他omega不一样，封小姐是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这和性别没有关系。”洛明悦答道。
　　她坐的端正，像是个面对着教导主任老实答题的学生。
　　封白茗长这么大，听过的最多的话便是“你和其他omega不一样”，同样的一句话，有的大概是认为这是夸奖，有的则是贬低她没有omega该有的样子。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这确实完美的一句话就引起了她的好奇。
　　未施粉黛的素净面孔上，秀眉微挑，饶有兴趣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大多数人，是没有办法摆脱社会主流观念塑造的，都说要做自己，可是人从出生以来，从婴儿到学会说话写字这些事，都是从外界获取这些技能。你怎么能保证自己的思想，你的想法，不是受到外界的声音引领？”
　　洛明悦咽了口唾液，她昨晚熬夜读的这本书，自然不是因为这本书爱恨情仇狗血精彩，而是因为她产生了很多想法。
　　这些想法又能和谁说？陆平陆喜他们和祖母在这方面很相像，都认为这些想法是没用的东西，是脱离现实的无用思考。
　　洛明悦如果总是想这些没有用的东西，那么就等于洛明悦也是个没有用的人。
　　说来感到荒诞，上辈子能说这些“无用思考”的对象是陆嘉。
　　虽然陆嘉来来回回听着也像是模板回答，只会说：“明月姐姐，我会和你在一起，我不会丢下你，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现在回想起来，就连陆嘉都很不耐烦吧。洛明悦这个人好古怪，为什么要去读那么多书，为什么要读了书后还要产生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可是有一个人是会认真听她说话，也不会觉得世界这么大，洛明悦奇奇怪怪。
　　灿烂如金子的日光勾勒出她的身影，某一瞬间，她觉得这娇小的omega像是神话中的太阳女神。
　　以前觉得封小姐像是皎洁的天上月，是泛着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姑射仙子。
　　现在觉得她娇小的皮囊下，掩藏着不可忽视的巨大能量。
　　在浓烈的阳光中，封白茗认真回道：“所以这和你认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认为我从来不会随着主流声音改变自己？”
　　“也许是我为人傲慢自负呢？”她露出个笑来，是个确实有点傲慢，也足够骄矜的笑意。
　　她没有穿着什么正规的礼裙与服饰，只是居家的素色纯棉单衣，但她只要肯愿意表演，就能表现出来的像是个小小的女王。
　　这使洛明悦差点将自己心中，那瞬间产生的想法脱口说出来：即使这样傲慢自负的封小姐也是如此美丽。
　　封白茗收回笑，表情恢复正经，但也还是不正经的对洛明悦说：“逗你玩的。”
　　不经意对她说道：“你才十八岁，小孩子想这么多做什么，有时间也该多和朋友四处玩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总是呆在家里闷头读书……难道要把自己读成个老学究？”
　　这让封白茗在脑海里勾勒出来了个Q版三头身的洛明悦，大眼睛上架着个黑框眼镜，小人皱着眉头抱着书刻苦研读，又漂亮可爱又带着老教授式样的古板书卷气。
　　她便也忍不住想，再过两年，甚至不用两年，眼前的少女alpha就要彻底褪去了青涩。脸上胶原蛋白充足的婴儿肥也会褪下，她的五官骨骼会更加线条明显。
　　她会美丽的更加突出，但是封白茗很想窥探这样成熟的美丽再往前的岁月，想知道她过往的孩子时的模样。
　　洛明悦捧着书有些手无举措，被对面的封小姐含着某种调侃笑意望着，她手脚放哪都感觉放错了位置。
　　明明是自己的手和脚，现在只觉得好像是自己外接的设备，怎么放都不对劲。怎么放，好像都不够随意优雅……
　　洛明悦想，封小姐指出了她有时候对待她，太小心忐忑，可是不知道封小姐有没有看出来，她面对着她，常常连手和脚怎么摆放都不知道呢。
　　光是想象了下自己的姿态，洛明悦都想捂着脸哀嚎，她面对着封小姐的样子肯定很像是个傻子吧？
　　淡定，淡定……
　　洛明悦给自己打气，封小姐又不是洪水猛兽，于是再次捧着书，刻意的放平稳声音：
　　“这本书您感兴趣吗？作者难得以第三性别的角度看待了AO这两种性别，我发现跳出性别枷锁，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待很多事物，确实能得出更加犀利真实的答案。”
　　封白茗点头表示同意，抬眼就对上少女板正的脸，于是刚刚脑海里勾勒出的戴黑框眼镜的三头身洛明悦，诡异地和眼前的成年大长腿洛明悦重合。
　　这让她在少女刻意摆正的严肃神情下，在她目光堂堂中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也让洛明悦很明白她是被自己逗笑，瞬间严肃神情破功。
　　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支棱起来的少女，迷茫的捋了捋自己长度只到肩膀的黑发，呆滞的想到：封小姐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她好像是因为看着我才笑的这么开心？
　　我有什么值得封小姐这么开心？
　　她抱着书双眼愈加茫然，算了，反正能让封小姐开心……那就是也让我感到很幸福的事情。
　　-
　　封白茗在陆家的日子平稳无波地就这样慢慢度过，以往上京入夏后，她喜欢去山里找空明大和尚过夏。
　　空明每日晨钟暮鼓，寺庙里的“生意”也还算不错，收支不仅平衡，还总有富商固定每年大笔捐款，空明都给庙里的小沙弥配上了平板电脑。
　　总归大小也算是个有些历史有点名气的古寺了，虽然因为地理位置原因，只有旅游旺季人多，大多时间也都是山中岁月悠长不知今夕何夕。
　　夏日庙里的生活寂静到了时间都似乎停驻不前，封白茗也贪图山中凉气很适合避暑。
　　今年被空明打发到了陆家，她问过：“必须要去吗？”
　　大和尚转着佛珠，盯着平板刷微博，还不忘笑的跟得道高僧似的打马虎眼：“缘既如此，如此既缘，一切都不强求，追寻本心就可。”
　　封白茗也试过追求佛理，当个红尘居士记名弟子。
　　但她与空明接触太多，听他说话十几年，最后得出个道理，转头与父母解释：“想信佛啊，一切自有缘法，如是我说便是了。”
　　亲爹妈问她：“这是何意？”
　　封白茗说：“学会了说了和没说一样，就已经差不多得了八成精髓。”
　　当然这只是私底下开玩笑，真走进了寺庙正殿，巨大的宝相庄严的佛像上，你会发现佛祖的双眼总是俯视着人间众生。
　　那么信与不信的那刻，面对着这样慈悲的面容，也都要收敛起红尘的洒脱不羁。老老实实地求两句，替自己，也替亲人求个此生平安、岁月无忧。
　　她其实第一眼见到那佛像时，曾默默落泪。
　　家中人都以为她与佛冥冥中自有缘分，只有空明问她：“你为谁而哭？”
　　她答不上来，既不是为佛祖而哭，也不是为自己。她只是觉得古刹穿堂的风幽静长远，抬眼看佛祖垂眼看她的那一瞬间，有一个浅淡的身影与她在风中擦肩而过，渐行渐远再也追寻不到。
　　空明说：“这就是你的缘，得而复失，要好好珍惜。”
　　封白茗那年才十四岁，问空明这是什么意思，空明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如幻……你不要再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
　　后来想可能只是因为少女心事，青春期的小孩子偶尔不知情绪的哭泣，这不是很正常也很常见的事情吗？
　　这年没再去寺庙里过夏，呆在陆家吹空调，她觉得无聊的很，又不可能天天都忙着写毕业论文做毕业设计。
　　最开始更是被陆平这意图都摆在脸上的alpha惹得更加冷漠，封白茗打电话与空明说：“我还是去庙里过夏吧，在陆家待下去就算身体变好，精神上也要变得不好，况且你不是和尚吗，怎么改行和算命的一样？陆家风水好——现在想一想，你一个大和尚还看风水？”
　　空明在电话那边打呵欠，他正午睡被突然吵醒，很好脾气的回道：“一切自有缘法，施主随意。”
　　简直敷衍的连一个字都没改，封白茗也打定主意，准备收拾行囊告别这家人。
　　是洛明悦让她短暂地产生了好奇：这小alpha还能做出什么举动？
　　只是这一开始的小小好奇心，不知不觉地把她的前后矛盾，温和纯真，也把她的别有用心，肆意报复，却又后悔无措，将这一切都收进眼中。
　　封白茗很是神奇的发现，不知不觉一个多月的相处，她这目前的人生里，洛明悦也成为了除家人外，她相处最紧密的那个人。
　　回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都是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陆家想要与人聊天，第一个想到的人也还是她。
　　封白茗放宽心安慰自己，毕竟她总不能在陆平或者陆喜，甚至陆嘉里面挑一个人经常来往吧？
　　俨然忘了，按照以往的封白茗的做法，她能做到谁都不理会，她还有并不需要和任何一个人来往的这个选项。
　　生活中逐渐多了一个大活人的身影，这个改变应该是巨大且显眼，偏偏封白茗想不起来洛明悦是何时就融进了自己的生活。
　　习惯了之后就更没觉得这是个改变，这日转眼都到了七月底，上京夏日眼见总算只剩下尾声，连陆嘉都开始再次重现众人眼中——
　　她被禁闭在房间一个月，到了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觉没脸见人，也很难见到她的身影。
　　月末陆嘉才开始放开，日常和家中几个孩子一起出现在餐厅吃饭，面对着陆喜和陆乐的讥笑，也夹着尾巴喏喏地小心做人。
　　封白茗这时候总忍不住看洛明悦两眼，她也没法忍住的去想，洛明悦这时候心里会觉得痛快吗？
　　可她不希望洛明悦因为这种事情感到开心，她总觉得洛明悦还是那个山中许愿佛祖健康无忧的好孩子。


第四十三章 
　　秦衍与陆嘉的那桩全国人民吃瓜事件, 算来也过去了将近两个月。秦衍后续听说便找了留学中介，没等到上京夏日结束，就背上行囊离开了华夏, 去了地球另一端上大学了。
　　餐桌上陆喜消息来源快, 把这事情说了，就笑嘻嘻地挑明缘由：“他不出国在华夏还能待下去？要是在国内上大学，那谁都知道他就是绿帽王秦家二少。”
　　陆嘉坐在桌旁, 娇小弱质的omega女孩将自己缩的更厉害。
　　陆喜还不放过她, 拖长调子喊：“陆嘉——”
　　“秦衍跑到国外，天高地远，国内的瓜国外语言不通, 谁也不会认识他秦二少，你可怎么办啊？”
　　陆平近来刚与女友分手，听到绿帽两个字太阳穴就要狠狠地跳动。
　　他这位最近分手的女友正是追求的那位文艺女士，确实是个beta，追求了大半个月对方才勉为其难点头, 答应愿意尝试下做他女朋友。
　　陆平为此在家中高谈论阔, 大谈读书的重要性：“古人就是说的有道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们看, 这做人还是要多读书, 肚中有学识旁人才会高看你。”
　　话说得很好, 只是从陆平嘴里说出来就觉得变了味儿。
　　可惜这位书中颜如玉，大抵审美不太偏向alpha, 在陆平重金送的各种礼物和努力追寻她的步伐——没少读些佶屈聱牙的冷门书籍。
　　封白茗私下对洛明悦吐槽：“都是些小布尔乔亚式的, 资产阶级文艺青年爱发朋友圈的书。”
　　不限于两大代表作《百年孤独》和《情人》，陆平也硬着头皮挑灯夜读, 硬是把这两本书看完了。连那奇长的人物名字也是死记硬背，就为了在这位beta女士面前能够侃侃而谈。
　　陆喜对陆乐说：“大哥要是当年高考有这样的精神，至少也该感动上天让他考上个双一流。”
　　但其实陆平最开始追求妹子前，买错了书，买了本在书店看到的畅销书榜一《阿弥陀佛么么哒》跑去和对方聊，差点被对方以为这是登门挑衅。
　　即使是个beta也表示不能受这种侮辱，险些要和陆平打一场，要教训下他这个自大的alpha。
　　此类过程不计，陆平总归努力之下交往了一个月，对方就携带着位像是自己翻版的矮个omega女孩表示抱歉：“果然我还是更喜欢omega，alpha这个性别就很不符合文艺青年的气质。”
　　陆平大惊：“alpha怎么就不能当文艺青年了？”
　　Beta女士说：“你就当我有性别刻板印象。”
　　陆平因为还没对这位女友感到厌倦，自然再三挽留，可也没挽留成功前女友，这场恋爱最终只带给了他两个月的装文艺青年体验。
　　一朝分手，他将书全捐给了图书馆，并被陆乐指出：“你这不就是被劈腿了吗？还没分手人就找好女朋友了。哥，你这绿帽子带的很纯正啊。”
　　因而餐桌上听到绿帽两个字，狠狠触动了陆平脆弱的神经，他当即咬着包子呜咽一声：“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两个字，大哥我的小心脏受不了这种苦。”
　　陆喜翻了个白眼，陆嘉怯生生地就是不回嘴。琢磨着这也没什么意思，陆喜又去看洛明悦，就发现封白茗也在看她这个除了漂亮似乎没别的优点的姐姐。
　　陆喜几个孩子眼睛又不瞎，封白茗与洛明悦关系现在极好，便就说明了某种可能。
　　在这件事上他们兄妹三人被祖母提醒后，统一保持了某种默认的态度，并没有拿这件事调笑洛明悦，知道这正是祖母乐见其成的未来。
　　私底下陆喜对哥哥抱怨，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看看你的那些交往对象，加一块也比不上一个封白茗让祖母满意。”
　　陆平也道：“难得一见啊，明悦这是要开窍？别说，她和封白茗站在一块，确实就像老话里说的金童玉女，这俩人都是吃金风玉露长大的么？都是五谷粮食，怎么生得颜值这么高。”
　　陆喜遂是无语，万万没想到她说封白茗身家背景，陆平在这里提颜值。
　　既然她大哥本人都不介意，那她这个亲妹妹也不要皇帝不急太监急。若洛明悦真能与封白茗交往甚至步入婚姻，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可是陆嘉也把封白茗与洛明悦的关系看进了眼中，她事后冷静下来。
　　在那长达一月的只能呆在房间里，想过不知多少次，为什么这样一件顶多让她出丑的事情，怎么就会闹到这样的阵仗？
　　她本来担心照片，因为这会毁了她的人设，单纯无邪是她认真思考过，能为自己未来嫁入豪门的最好人设。
　　倒不曾担心这些照片的尺度，她没有那么蠢会发真正的私房照，照片被秦衍公共传送那一刻，她以为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但也迅速想好措辞。
　　可是当事件上升到几千万最后上亿的阅读量，照片根本没人关注，她的出身被扒得一清二楚，还沦为了绿茶海王渣女的代言人。
　　这让她终于两眼一黑，这下是要真的晕过去，因为觉得就此再无前途，上京豪门谁会肯娶进家中这样一个媳妇？
　　这件事断送的不是她的名声，陆嘉想，这断送的分明是她的未来。从禁闭结束后，她便没有再去理会过洛明悦，对于她没拦住秦衍心底还是有了怨愤。
　　而她已经这样惨，看着对面与自己同样不受亲人疼爱的洛明悦，她侧过头在微笑，笑容温暖明媚。
　　接受笑容的对象便是那总没什么表情，好像冷眼看世界的封家大小姐。
　　陆嘉决定给洛明悦台阶下，让她知道，她已经原谅她没拦住秦衍。
　　她放柔了声音喊道：“明悦姐姐。”
　　洛明悦便收起笑容，但也目光幽深地认真看着她，那眼中的专注不作假，陆嘉稍稍松了口气。
　　她细声说道：“在家里待了好久没有外出，转眼也要入秋。秋季新品估计商场都上了大半个月，再过两天连冬装都要上了。”
　　洛明悦只静静地，面容和缓的看着陆嘉，想看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邀请她一同逛街。陆嘉很擅长道歉，各种无足轻重的事情就可怜兮兮的说对不起。
　　比如不小心碰了下胳膊，都会小可怜似的说：“对不起，我有没有撞疼你？”
　　但真发了脾气，比如这两个月都不理睬洛明悦，现在也不会真的道歉，只会这样委婉的表示我愿意与你和好。
　　洛明悦心底唾弃的很，她想自己上辈子果然有直A癌，还觉得陆嘉这是单纯软弱，现在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她可真是卖可怜的高手。
　　很想恶劣的回答：你也不怕现在进了商场，被人认出来拍照片发网上？难道真以为线下会无人认出你？
　　但她还是再也温柔不过的笑道：“也是，嘉嘉你这个夏天都没出过门，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商场添购新衣。”
　　封白茗突然便说：“我与你们两个一起，介意吗？”
　　洛明悦面色瞬间怔住，垂眸的样子有些慌乱。
　　落在陆嘉眼里，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狠狠地攥紧，从未有过这么一刻如此讨厌一个人，恨不得她能立即从这世上消失。
　　“明悦姐姐以前也经常会陪我们这些omega或者beta逛街，帮我们提包拎购物袋。”她柔柔弱弱地笑了下，“白茗姐姐想一起，那我把之前交好的omega同学要叫来一块吧。”
　　“你还喜欢和omega逛商场？还这么绅士？”封白茗看向不敢看她的小alpha。
　　洛明悦如同见了老虎的小狗，不敢再对着陆嘉作妖，只好委屈说道：“我当然也要买衣服，同学们约好一块，我又是个alpha，帮他们拎包是应该做的事情。”
　　“哦，也是，年轻人都喜欢潮牌。”封白茗表示理解，她再次礼貌询问陆嘉，“那么再加上我一个，应该不会觉得吵闹或者拥挤吧？”
　　封小姐是陆家的坐上宾客，陆嘉只能应下，只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吧……白茗姐姐要是想和明悦姐姐一起，那也没什么。”
　　陆喜和陆乐见证了两O争一A，干脆也下场，又将闷闷不乐没走出失恋的陆平也拽出家门，一大家子加一个封白茗，浩浩荡荡地去商场扫货了。
　　事后洛明悦与陆平几乎要瘫倒在商场地板，十层的大型购物商场，集中潮牌奢侈品还有珠宝首饰美妆。几位omega女士竟是每层都不落下，连男装店都要进去给陆平挑衣服。
　　陆平换了十件衣服被女士们评头论足后，便罢工绝不肯今天买一件男装。
　　于是洛明悦成为了女士们的第二个洋娃娃，她们自己也爱新衣服，也喜欢漂亮珠宝首饰，可是骨子里也喜欢给洋娃娃梳妆打扮。
　　十层商场走下来，洛明悦觉得可以改名为奇迹明悦环游世界。
　　陆平已经累成狗摊在店中休息区，捧着店员送来的热茶泪眼汪汪的问她：“老妹啊，你不累吗？哥看你换衣服，都看得要老花眼了。”
　　洛明悦身高腿长，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除了可爱系的衣服确实不适合，她穿什么衣服都穿出了模特效果。
　　常常换了衣服出了试衣间，封白茗都要矜持的多看两眼。
　　其他顾客更是直言：“她身上这件还有吗，给我拿这个号的。”
　　好不容易得了空休息，几个女孩子坐在珠宝店中看这季的新品。她也端了杯热茶，这辈子重生第一次对陆平态度这样的好：“你问我累不累？”
　　陆平琢磨着：“你是个女alpha，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
　　“我今年都不想再来商场买衣服了。”洛明悦低头看着冒着袅袅白雾的茶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熏得，陆平觉得他这老妹眼中都好像泛起了泪花。
　　他很理解同情的伸长胳膊，拍了拍自己这位妹妹的肩膀：“哥现在特别理解你，现在咱俩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依为命的人呐！”
　　就是偶尔这种玩笑打诨，洛明悦会觉得陆平他们是她的亲人，给她的人生里增添了许多人间烟火气息，她人生里的许多热闹与好笑，的确都是哥哥与妹妹们所给予。
　　这次她只是很淡漠地笑了下，仍旧是开心的，却也开心的不再往心里记得。这辈子关于亲人，她想就这样吧，无所期待也就无从再谈失望。
　　逗乐的事情在于晚上归家，omega女士们也大呼累的脚疼，明天定要躺床上一天。
　　封白茗都揉着眼睛对她道别：“早点上床睡觉，不要熬夜看小说了。”
　　她难得看到封小姐迷糊犯困的一面，也觉得可爱极了，便笑的也温柔多情，俯下身子去说：“我今天肯定早睡。”
　　不远处就有一双眼睛，把这一幕看进眼底，修的圆润的指甲扎进手心。女孩转过身回房间，再出现在她面前，已经是十点多，这祖宅里大家应该都已累得不行扑在床上。
　　洛明悦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到这穿着水蓝色单薄吊带睡裙的女孩，她觉得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陆嘉的睡裙是丝绸面料，把她发育已经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的身段勾勒的很好看。
　　夜深人静，她素白的面孔上那双眼中的眸子黑得有点渗人，一动不动得将她盯着，倏而便笑了下，笑的极为惨淡。
　　“嘉嘉，发生什么了？你先进来说？”洛明悦温声的问道，语气关怀的很真诚。
　　陆嘉却不肯，只是眼中含上了泪水，她低声的问道：“明悦姐姐，你是不是喜欢上封白茗了？”


第四十四章 
　　纵是自认为对陆嘉已经了解至深, 这是个真正的自私自利，为了自己利益而不得手段的虚伪小人。
　　就像这世上有人是真的因为善良纯真而柔弱无依，也同样的有人只是装作柔弱, 而使自己看起来善良纯真。
　　后者是为了达成目的的伪善者, 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得怀疑别有用心。
　　但也仍然比起先怀疑陆嘉为什么问出这样的话，洛明悦还是先呆愣住。
　　她是真的下意识的顺着这句话思考了下去：我喜欢封小姐吗？
　　她懂得陆嘉问的是哪种喜欢，她心想我只是感激封小姐, 不是喜欢封小姐……
　　但是也不对, 这么好的封小姐，我怎么会不喜欢？
　　可是我喜欢封小姐吗？这样的喜欢，是指去触碰, 去牵着手，去亲吻，甚至去……
　　洛明悦晃了晃脑袋，不敢再深想下去，心中只有深深地自我鄙视。她想封小姐上辈子替她报复陆嘉和律师, 还愿意来看望已经变成尸体的洛明悦, 这样好的人, 她当然会喜欢。
　　可是她连喜欢封小姐这件事都觉得自己不配。
　　陆嘉漆黑幽深的眸子，把眼前的女alpha所有每一处细微的神情变化, 都没放过一丝一毫, 她仔细的全部看进自己眼中。
　　这便让陆嘉几乎难以控制住自己阴沉下去的脸色, 她知道做出什么样的神情都好，伤心欲绝或者委屈难过, 再不济甚至鼓励洛明悦去追求封白茗。
　　总之都不该是面色难看, 愤恨不已的看着洛明悦。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善于嫉妒的人，小时候陆喜姐妹几个人, 总能比她的零花钱更多，穿的衣服收到的珠宝首饰也总比她的更贵重。
　　表面上她只羡慕地说道：“姐姐们的礼物真漂亮，要是我也能收到这么漂亮的礼物就好了。”
　　私下里对洛明悦卖可怜，抹着眼泪说：“因为我们不是陆家的孩子，所以才会这样被差别对待。”
　　洛明悦总会宽慰她：“毕竟人有亲疏远近，陆喜他们是祖母的亲孙女，我们能被祖母收留，吃穿不愁，已经是要学会感恩了。”
　　她觉得洛明悦像是个傻子，还要教她一同知足常乐。
　　说如果总是和人比较，比来比去，总会发现比自己过得好的人数也数不清，岂不是要把自己活生生气出病来。
　　那时都怀疑洛明悦是不是在暗暗讥讽她，但是看着那张温和漂亮的脸，诚挚平缓的语气。陆嘉就知道，洛明悦这个人大概是真正的圣母。
　　这让她从心底厌恶洛明悦，整个陆家，陆喜几个孩子即使处处挤兑拿她开玩笑，她也只是讨厌这几个人。
　　但唯有洛明悦，陆嘉觉得这个人让她恶心。
　　她即使是和自己性别不同的alpha，可是洛明悦的存在，似乎就在对比出她是一个不知满足，不知感恩，将她的阴暗狭隘，嫉妒，将她那所有一切与善良南辕北辙的本性，对照的是这样清晰。
　　洛明悦像是春日午后正好的金色暖阳，而她就像是被对比的阴暗潮湿处的苔藓。
　　再也没有比洛明悦更让她厌恶的人了。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应该是我掌心玩物。是我只要喊一声，就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姐姐，是比秦衍这个蠢货还要忠心耿耿的哈巴狗。
　　陆嘉心中冷笑想道，她不喜欢，那也不意味着就能把洛明悦拱手送人。
　　就算是她不要的东西，就算毁掉也不会给封白茗。
　　拿定主意后，穿着单薄丝绸睡裙的少女，在上京夏日燥热的夜晚中，那双大眼睛蒙上了层泪水。
　　这让她看起来如羔羊般柔弱，也更惹人怜爱，不得不说，陆嘉确实是个很容易引发人疼惜的omega美人。
　　她的美不是明艳浓稠那挂，说起来五官，其实和封白茗都属于清秀那种类型。
　　但封白茗气质冷淡，是行走在千万人群中，也像是逆流而上的独行者。
　　陆嘉截然相反，清秀纯净的如风中不堪一垂头的水莲，将楚楚可怜，不胜风吹雨打的气质发挥到了极致。
　　即使是洛明悦，也恍惚的产生了这样的一个omega女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过很快上辈子在她尸体旁，说着那嫌恶的话语与嫌弃的面容取代了面前的陆嘉。
　　她很想鼓掌大笑，陆嘉这样精湛的演技对她洛明悦处心积虑二十多年，这也算是大材小用。她若是把这样的心思放在正途，焉知不会闯出一片自己的事业。
　　可是心思不正的人，永远不会想到去走正途，也从来没想过他们这样的毅力和城府也是能干出正经事业。
　　陆嘉蒙着层泪水，开口已是哽咽：“封白茗身家背景在上京都数一数二，长得也漂亮，就算比我们大三岁，可就是大上七八岁，也多的是人想要追求她。”
　　“你会喜欢她，不奇怪。”陆嘉莞尔一笑，只是笑容上方的眼中泪水充盈，伤心的不像是作假。
　　洛明悦以为她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实际上陆嘉说出这些话后，她心底确实真的变得很难过。
　　“你不要想这么多。”洛明悦只好无奈说道，声音放得越来越温柔，“封小姐是个很好的人，许多人都会喜欢她，我只是因为暑假过后就要做她学妹，所以近来有很多问题要请教封小姐，才两人关系逐渐熟悉。”
　　陆嘉却咬着下唇，倔强委屈的一张脸，紧咬着问题不放：“所以呢？所以你也因此喜欢上了封白茗，是吗？”
　　洛明悦皱眉，很厌烦陆嘉这样的追问，不过很快她也是真的不解的问道：“假如我就是喜欢封小姐，这会让你感到不开心吗？可是封小姐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交往对象吗？”
　　她便难得在陆嘉脸上看到一丝空白，这可以说总是滴水不漏的女孩迷茫了一瞬，才垂下头缓缓说道：
　　“明悦姐姐，封白茗和我们出身不同，就算你喜欢她，她也不会喜欢你。他们那样的人，表面上看着对我们也算礼貌和气，但心底都是瞧不起我们的身份。你巴巴地凑过去，他们私底下都在拿你当茶余饭后的八卦，或者把你当成个炫耀说出去。”
　　“祖母不也是经常说，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吗？”陆嘉声音越来越哽咽，“我只是不想看到明悦姐姐你被他们这种大小姐玩弄，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你看秦衍，人后他说这辈子都会保护我，可真遇到了事情，还不是要把我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些豪门公子哥、大小姐们的喜欢，都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根本一文不值！”
　　陆嘉说到最后，泪水像是珍珠一样，一颗一颗的从眼中滑落。
　　她说的委屈，也说的理直气壮，秦衍这件事到了现在，她显然也认为都是秦衍的错，根本没有反思过自己。
　　洛明悦的眼神逐渐冷的像是寒冰，看着陆嘉的表演心底愈加的从骨子里感到悲哀。
　　不是没有一点触动，从小一同陪伴着长大的孩子，竟然是这样只在乎自己，对其他人根本没有同理心，她都想为什么要因为这样的人害得自己失去生命。
　　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能好好的活着，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不过再一想，世界本来就是如此吧，多得是好人没好报，坏人反而权利富贵滔天。
　　“嘉嘉你不要这样想，秦衍他肯定也只是一时冲动。”洛明悦眼神很冷。
　　陆嘉垂着头没看到她的眼神，否则也要惊到，这样冰冷的眼神却语气十足，温柔耐心说道：“秦衍这件事再过段时间，就不会有人提了。你也不要给自己压力，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要因为这一件事把人心都想的这么坏。”
　　陆嘉被这话堵得都是哽住，很想抓住洛明悦狠狠问道：你还能再圣母一点吗？
　　她为了维持人设只好咬牙应下：“明悦姐姐，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说的也不是妄自揣测，难道你认为我说的没有道理吗？你不会真的以为，封白茗这样的大家小姐会喜欢上你？”
　　“假如封小姐会喜欢我呢，祖母也很乐见其成。”洛明悦不知道为什么陆嘉非要往封小姐身上扯，她只好反问过去。
　　“哪有如果，没有可能的。”陆嘉声音更委屈了。
　　“那假如，就是有这个可能呢？你也希望我不要和封小姐交往？”
　　陆嘉几乎想要尖叫：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真的以为自己能巴上封白茗？我都还没有找到这样家境的公子哥呢！
　　她强压着尖叫的冲动，指甲都扎破了手心，她轻声说道：“那我一定会祝福明悦姐姐和封小姐，祝你们一定要长长久久，不要因为出身观念不同，三天两头闹出矛盾，这样我就又能相信爱情了。”
　　洛明悦便微笑回道：“那真是太好了，嘉嘉，谢谢你的祝福。”
　　听到这样回答，陆嘉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她。
　　洛明悦又想，陆嘉演技虽好，但是看来城府还不够深，她就这样几句话就能让她掩饰不住真实心情。
　　面前的女孩简直是强压着愤恨，带着满脸泪痕强颜欢笑：“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好，总之，明悦姐姐，就算你因此受到了伤害，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如果在封小姐那里受了委屈，你永远都可以来找我诉说自己的难过和烦恼。”
　　她在夏日的夜晚，再也感动不过的回道：“是的，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亲人。嘉嘉，你放心，我也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为了表露真心，洛明悦违心说道：“秦衍的事情我很抱歉，他可真不是个alpha，真是个小人，竟然这样对待你这么一个omega女孩。网上很多人也都站在你这边，骂他不是个东西。”
　　陆嘉听到网上两个字，表情就要僵住，觉得洛明悦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赶紧大肚说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明悦姐姐，我就是担心你会在封白茗那里受到伤害，担心的都睡不着觉，心里十分难受。”
　　洛明悦表现的更加感动了：“太谢谢你了，嘉嘉，也只有你会为我这么着想。妈妈和祖母都只会让我一味地去讨好封小姐，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这样的回答让陆嘉委屈的神色消散，也让她逐渐戒心放松，又交代了洛明悦一些话，强调了她和洛明悦的出身，两个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
　　最后匆匆关心了洛明悦几句，才结束了这场交流。
　　冷冷地看着走之前，还眼中含泪的单薄女孩一步三回头的看她，直到再也见不到陆嘉背影，洛明悦就靠在门框前笑的肆意。
　　但是很快这笑容就也凝固，理应呆在自己房间，现在正躺在床上入睡的封小姐默默地从三楼楼梯出现。
　　她应也以为洛明悦该回了房间，所以便也很讶异的看到这高挑的少女双手抱臂，依靠着门框笑的开怀。
　　封白茗感到非常尴尬，和上次一样并非故意偷听，只是突然想到自己放在天台的花还没浇水，匆匆上楼一趟。也不曾想到能听到这谈话中，自己的名字总是在那个陆嘉嘴里出现。
　　她听得也不痛快，被人这样揣摩玩弄人心，简直是无故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封、封小姐。”少女整个人都不好了，还是问出了关键问题，“你都听到了吗？”
　　封白茗说：“也没有听清太多，只是听出她哭的很伤心。”
　　洛明悦稍稍安心，封白茗便又澄清：“我不是会玩弄人心的大家小姐。”
　　洛明悦斯巴达了，怀疑封白茗分明是都听全了吧？！


第四十五章 
　　封白茗其实听得八.九不离十, 差不多可以是从头听到尾，只有那位陆嘉偶尔放轻声音，让她听得模糊, 可也从几个很不正面的词汇中推测出说的并非什么好话。
　　于是有那么个瞬间, 她也想到：怪不得洛明悦要这样报复陆嘉，要这样落井下石。
　　陆嘉实在是个让人很难给予正面评价的女孩。
　　她几乎都能猜测出来，洛明悦大概被这位“利用”“欺骗”了不止一次, 所以这个明明不善于掩藏感情的alpha少女, 才会因为仇恨也学着两面三刀对待他人。
　　反正封白茗自己都没发现，她立场偏颇的也让人很无语。
　　已经单方面的认定洛明悦是朴实单纯被欺骗才黑化的小可怜，洛明悦如果有哪里不好, 那也都是情有可原。
　　可能哪天她把刀架到了陆嘉脖子上，封白茗也要问：陆嘉你做了什么，让洛明悦这样对你？
　　但眼前看着一副大事不妙，秒变小结巴的洛明悦，她便又生出兴致。本应该疲惫着也想赶紧躺床上的躯体, 这会儿不紧不慢的踱步在洛明悦面前。
　　“都听到了又怎么样？”她笑着问道, “你这么紧张, 说了我多少坏话？”
　　对方几乎是想要晕过去的模样，语气更结巴了：“我, 我……我只是敷衍陆嘉而已。”
　　她便变得稍微理直气壮了些, 把话题迅速扯到陆嘉这里：“封小姐, 你也听到了，陆嘉连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 她到现在都认为全是秦衍的错误, 根本从来没反思过自己。”
　　封白茗点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讨厌陆嘉。”
　　这句话就让眼前的少女露出了欢喜雀跃的神情，她开心的太明显, 那双大眼睛都在亮晶晶地看着她。
　　很像是遮云蔽雾的阴天突然间就阳光普照，连日里忧愁的情绪在瞬间就变得明媚灿烂。
　　她就也突然明白，洛明悦的心情好坏，只因她一句话就能改变。
　　封白茗突然意识到，先不论洛明悦在她心中分量如何，她却是明白了，在洛明悦心中，封白茗此人分量之重——
　　而这样重的分量，应是从初遇就是如此了。
　　于是以为窥见了陆嘉的本性，理解了洛明悦为什么讨厌陆嘉甚至不惜如此火上浇油的去报复。
　　现在又多了别的疑惑，她为什么在洛明悦心中有这样不轻地分量？
　　只是因为……
　　洛明悦喜欢她？那更加让人惊奇了，哪有初见就情深如许，认识不过两个月就这样的喜欢，封白茗也觉得诡异而莫名其妙了。
　　看着封白茗面色复杂，洛明悦放松下去的心便又跟着提起来，面前身量单薄，娇小，不常见阳光的苍白肌肤女孩，她与陆嘉似乎身形相似，都是骨架窄细，身形小小的那种女孩子。
　　只是气质和审美都大相径庭，只看背影都不会被人认错。封白茗穿着夏日同样单薄的睡衣，却是质地良好的浅色纯棉居家款。她看起来眉目疏淡清冷，但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衣，也中和了平日里的冷清气质，使她看着多了些温和。
　　洛明悦方才想起来，与陆嘉的对话会让封小姐产生很多想法，不仅是她会发现陆嘉的自私，同样也会因为洛明悦的回答，对洛明悦这个人产生许多误解。
　　“我不是，我没有因为祖母与母亲才这样讨好你。”她立即出声辩解。
　　封白茗偏偏也同时斟酌着说道：“你面对着我总是很紧张，这让我很困惑。”
　　俩人驴头不对马尾的话撞在一块，都有些讶异地看着对方，但洛明悦绝对是懊悔的那个。
　　她可能想要捶自己的脑袋，没想到她自己把话题挑了回去，而封白茗并没有介意她对陆嘉说的那些虚与委蛇的话。
　　封白茗眨了眨眼，面前的人紧张的像是发了抖，嘴唇紧紧地抿着，难堪的看着她，如同在等待审判降临的小孩子。
　　她只好说：“你也没有讨好我，看来你母亲和祖母都很想促成什么缘分，所以你很抗拒，才会那样一直试图躲开我，是吗？”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解释，心底也想到，所以原来是又喜欢又抗拒，怪不得洛明悦这样的矛盾。
　　没想到封小姐会自己完成逻辑链，洛明悦都要吃惊这个回答，但事实上这个答案也确实比“我是重生归来的人”要看着更加可靠真实。
　　十八岁的alpha应该还处于青春期，谁都不会喜欢长辈安排这种事情，还有比这更完美的解释她为什么之前总躲着封白茗？没有了，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只是她仍然忍不住轻声地说道：“对不起。”
　　封白茗便坦然答道：“你无需对我感到抱歉，这没什么。”
　　洛明悦仍是垂下眼帘，这次的声音更轻，也让她看着更加的难过，她又说了一遍：“封小姐，对不起。”
　　封白茗有一瞬间，怀疑这道歉并非因为她与陆嘉说的话，也并非因为之前总是躲着她。而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于封白茗的事情，让洛明悦总是会这样难过的看着她。
　　让她在她面前是这样的小心与卑微。
　　而她也很聪明的明白，她从洛明悦嘴中问不出答案，即使她现在好奇极了。
　　封白茗浅浅地尝试了下：“为什么要道歉？原因是什么？”
　　得到的答案她觉得只是真相的一角，洛明悦说：“很多，但我不会欺骗你……我不会对你说谎，也不会伤害你，如果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
　　“不愿意撒谎，可是也不愿意告诉我。”她只好轻笑一声，并不逼迫眼前的少女alpha。
　　只因为她实在是难过的太明显，再追问下去，她都怀疑这个人也要眼睛蒙上细细地雾气。
　　只是想一下，她都会觉得不忍心。
　　她也想面前的人是笑容温暖灿烂，也许洛明悦哭起来的模样很好看，可是她也不想看她哭泣。
　　也许在这世间，伤心也是一种磨练，可是她也不想她伤心。
　　封白茗让步了，揣着疑惑与洛明悦道别，对她说：“那你也早点休息。”
　　离开前又回头，那人仍是望着她，于是对她说：“忘了对你说晚安。”
　　她可能也觉得自己语气表情都很冷，便尽力把声音放轻柔，结果经年冷漠，表情声音跟不上语气。
　　封白茗冷冰冰的柔声说：“晚安，洛小姐。”
　　望着她背影的洛明悦，低落的神情微微地回升，她对着这有些冰冷地温柔，缓声回道：“晚安，封小姐。”


第四十六章 
　　关于封白茗和洛明悦的关系, 封白茗觉得洛明悦暗恋她，与妹妹封少洋电话聊天时，便浅浅地提了近日的遭遇。
　　她颇为感触的对妹妹说道：“以前读书, 以为作者只是为了文艺, 所以才会写下喜欢是想要触碰又缩回去的手。现在才明白，原来现实里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这样。”
　　“我应该对她温和一些。”封白茗说道。
　　封少洋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亲姐姐，能从前一段话跳跃到后面这个结论。
　　所以她很直白的问出来了：“你不应该礼貌且疏离的拒绝洛明悦吗？”
　　封白茗说：“可她看起来那么可怜, 都要哭出来了, 况且她也不容易，我应该对她好一些。”
　　封少洋更迷惑了，这还是她那个一副看着谁都是“尔等凡人离我远点”的高岭之花姐姐吗？
　　封少洋只好提示道：“如果你不喜欢洛明悦, 那么就不该给她希望，陆嘉前车之鉴在前。阿姐，明知对方喜欢你，还对她和别人不一样，那和渣女也没区别了。”
　　封白茗说：“可问题在于这只是暗恋, 洛明悦什么也没有说过。我难道要莫名其妙的就开口, 说不要喜欢我？那岂不是让我看起来很自恋？”
　　封少洋觉得姐姐说的也很有道理, 而且不排除对方会恼羞成怒，否认自己暗恋封白茗, 到时候那场面确实很尴尬地让人不能直视。
　　这次姐妹两个聊天, 难得是封白茗主动提起关于恋爱的话题, 以往都是封少洋总撺掇姐姐趁着大好年华：如果现在不恋爱，以后可能就要走上为了门当户对, 只有权衡利弊没有感情的大龄omega相亲之路。
　　那时候封白茗说：“门当户对, 有什么不对？门不当户不对，聊起来的内容都对不上。你说要拿出十万做动物救助, 对方只会说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钱花在畜生身上？”
　　封少洋听了，心想阿姐想法好透彻啊。
　　结果有门当户对的alpha追求阿姐，知道了封白茗资助了很多动物救助组织，便信心十足的表示要把封白茗的事迹加以包装，把她打造成人美心善的白富美网络红人。
　　于是封白茗发现，就算门当户对也会照样想法不同，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并不会因为是一个阶级就有所不同。
　　封白茗说：“人和人之间的差异，与人和狗之间的差异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封少洋倒是觉得，她阿姐是有很大几率这辈子要单身到底。她很难想象到什么样的人能让封白茗抛下对人类的成见，抛下对alpha们的挑剔。
　　顺便什么样的人能忍受她阿姐，竟然可以和封白茗这个自大，挑剔，高冷，还很龟毛的omega相伴一生。
　　如果有的话，这个人其实还蛮伟大的。
　　封少洋如是想到。
　　电话闲聊了大概半小时，到结束，封少洋都还是在劝阻姐姐，如果流水无情就不要对落花有意。
　　封白茗说不想伤害洛明悦，她说你还能对alpha这么温柔，太阳肯定是从西边出来了。
　　最后封少洋问姐姐：“你是不是也对这落花有点那个意思啊？”
　　流水说：“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怪可怜的。”
　　“洛明悦吃穿不愁，成绩好，长得也漂亮，人缘也好，一直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有什么可怜？”
　　封白茗便道：“幸福的标准和吃穿不愁有时候并不挂钩，越懂事的小孩子心里越难过。”
　　封少洋心中警铃大作。
　　姐姐还在那里说：“她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不能对她那么冷酷。”
　　封少洋总觉得不对劲儿，她说：“你对人类冷酷，对alpha格外冷酷，这不是常态吗？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姐姐？”
　　封白茗沉默两秒，对她说，要给她推荐一本书，书的名字叫做《说话的艺术》。
　　电话聊到这里，二人都有事情要去做，就此挂断。
　　直到封少洋忙完手头的事情，终于发觉哪里不对，她怎么觉得不像是洛明悦暗恋她姐姐，更像是她姐姐喜欢洛明悦这个漂亮的小alpha呢？！
　　这推三阻四，话里话外就是不舍得离洛明悦远点，封少洋一锤定音：原来她姐姐喜欢洛明悦这款啊！
　　封少洋承认这款的alpha确实少见，第一反应也还是与姐姐并不搭配。
　　可是仔细想想，什么样的alpha和封白茗搭配？言情小说里那种邪魅一笑，omega再厉害，alpha也总要更厉害更能压一头的那种O强A更强的搭配？或者霸道总裁吗？
　　可能会被她姐姐吐槽这都是什么奇葩。
　　那么她想，洛明悦和封白茗好像还……挺配的。
　　-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封少洋，陆家几个孩子也都觉得封白茗和洛明悦离成为情侣，可能只差某个人先挑破关系。
　　就连陆嘉也发现，洛明悦对她的保证根本就是纸糊的，封白茗平日里只要招招手，洛明悦便面带笑意朝她走去。
　　真正刺眼到她嫉妒到疯狂的一幕，是八月初某个清晨很日常的一天。
　　她那日起得早，出了房间走到开放式餐厅，就见到靠着料理台，一高一矮的两个女孩。
　　高个子的女孩七分袖睡衣撸到胳膊肘，露出白皙细腻的大片肌肤，拿着刀把几个小番茄对半切开。
　　她身边矮个子的女孩端着沙拉碗，挤了层沙拉酱，捧着碗递过去，高挑的女孩子就将切开的小番茄放进碗中。
　　本该是这样普通地分工合作，可是并未结束，她见到捧着沙拉碗的女孩说了什么，洛明悦已经略微过肩头的头发用丝带绑在脑后。她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低下头去侧耳倾听身边矮了一头还多的女孩子说话。
　　陆嘉就见这女孩空出一只手，单手端着沙拉碗，另一只手再自然不过的将洛明悦垂下的碎发别在耳朵后。
　　洛明悦便弯了眼睛，晨光中她在笑，封白茗靠着料理台，捏了只番茄填进嘴中。
　　陆嘉听到她说：“有些酸，这批番茄维生素C肯定足够，但是甜度欠佳。”
　　洛明悦始终微微地身子倾斜，聆听的认真专注，笑容比晨光还要璀璨。
　　在这一刻，陆嘉的心皱成一团，这样家常的场景把她的一颗心刺痛到让她转身立即离开。
　　否则她很怀疑自己也要失了分寸，放声质问道封白茗的家教便是培养怎么欲擒故纵，怎么和alpha调情，怎么去做一个绿茶吗？
　　两个人都有看到睡裙的一角，熟悉的水蓝色裙摆，就都认出应是陆嘉来了又离开。
　　洛明悦现在懒得想陆嘉，有封白茗在身旁，她就总能变得心态平和，仇恨这种情绪总会在封白茗出现时，全部如数化作由衷地喜悦。
　　她也会想，这会不会让她失去报仇的动力，可是站在封白茗身边，只要看到这个人的存在，她就也总会想，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在夜晚某刻睡不着，突然登录很久不曾发表过文字的微博，写下了一句话：
　　因为你的存在，我也会觉得我很幸福。
　　洛明悦的人生再怎么糟糕和不幸，再怎么荒诞滑稽可笑，可是封小姐的存在，让她认为似乎命运也有对她垂怜。
　　“封小姐不喜欢吃酸的吗？”洛明悦问道，“那我再洗几个颜色深点的圣女果。”
　　封白茗说：“倒也不挑食，只是……”
　　洛明悦眨眨眼，专注看着眼前的女孩：“只是什么？”
　　封白茗委婉说道：“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总是封小姐的称呼，真的很生疏。”
　　洛明悦脑袋上浮现个大大的问号：“可是你不也是经常叫我洛小姐么？”
　　封白茗便捏了半个小番茄直接填进她嘴里，洛明悦嚼了，汁水丰沛，但也皱了脸，这批小番茄确实有些酸。
　　她眯着眼睛，娇小的封小姐端着碗露出恶作剧似的清浅笑意，这鲜活生动的美貌，使她似乎闻见了令人舒适至极的信息素味道。
　　“小悦。”封白茗咬字清晰的吐出两个字。
　　洛明悦呆住。
　　封白茗便又露出思考神情，她又喊道：“阿明？”
　　洛明悦略微回神：“这倒是……从没听人喊过我阿明。”
　　封白茗笑道：“有些太普通，没有小悦好听。”
　　洛明悦心跳已经快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心脏方面的毛病，连忙说：“不普通，不普通！”
　　封白茗便问：“哪里不普通？”
　　洛明悦信誓旦旦的回道：“封小姐喊出来就是不普通，音色清润纯正，阿明也很好听。”
　　封白茗心里忍不住想，眼前的人果然是太喜欢她，要是妹妹封少洋在眼前，都要可怜洛明悦傻乎乎的。
　　但事后与封少洋聊到，封少洋心里只会吐槽，阿姐你又有什么立场说洛明悦傻乎乎，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对眼前明明是个alpha，比自己不知道高出多少公分的洛明悦生出了怜爱。
　　于是她又在某种情绪中，突然福至心灵，她喊道：“洛洛？”
　　这两个字不知为何，舌尖上尚未说出去，就已经生出股从未有过的赧然。
　　当正式地喊出去，封白茗都有些不好意思。
　　洛明悦已经彻底呆住，愣愣的问：“你喊我什么？”
　　封白茗只好重复一遍：“洛洛。”
　　洛明悦说：“也没人这样喊过我。”
　　“那平常都喊你什么？你有小名吗？”封白茗好奇问道。
　　洛明悦说：“就喊明悦，也有喊小洛的，我没有小名。”
　　封白茗说：“我家里人都喊我阿茗。”
　　洛明悦笑了：“我也是阿明。”
　　“两个阿ming。”封白茗自然而然的说下去，“所以为了区分，还是应该叫你洛洛。”
　　一回生二回熟，很快封白茗就喊得理直气壮，但在人前还是喊小悦比较多。
　　只是这样简单的称呼变化，也被陆喜几个人听进耳朵里。
　　洛明悦这几日不着家，被高中老师叫去参加一个线下的福利院志愿者活动。
　　她问封白茗要不要一同去，封白茗正要问她要不要去给流浪猫做小窝，两人的志愿者活动撞了时间。
　　陆喜琢磨着，这俩志愿者活动很适合给她打造人美心善的网红人设，想和封白茗一道先去做猫窝，再和洛明悦去福利院摆拍几张照片。
　　她就听到封白茗喊道：“小悦，你把我这几本绘本带过去，很适合给小孩子看。”
　　陆喜脚步一顿，等封白茗走了才拐弯抹角的问洛明悦：“你和封白茗发展到哪一步了？”
　　洛明悦严肃回道：“我和封小姐只是朋友，你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待AO之间的友情。”
　　陆喜觉得洛明悦和封白茗两个人日常称呼，站在一块就只和对方说话，每一出拿出来都像是在虐单身狗，也不知道她俩为什么都坚定彼此是朋友。
　　她把这当做八卦与陆乐还有陆平、陆嘉说了，陆平毕竟之前也文艺了个把月。
　　他很是深沉地回道：“你们懂什么，有多少爱情都是假借朋友之名，爱情踏出第一步总是很难的。”
　　陆乐冷哼了一声：“备胎，养鱼，不说破玩暧昧，挺好，尊重祝福。”
　　只有陆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咬着牙既愤恨又委屈的说道：“也许人家就是朋友，陆喜姐姐，你也不要想那么多。”
　　当天下午洛明悦拉着行李箱出门，里面都是给小朋友带的礼物。碰到陆平，陆平便喊：“小悦，出门啊？”
　　洛明悦觉得陆平吃错药了。
　　晚上回家吃饭，陆喜也喊：“小悦，把筷子递给我。”
　　陆嘉也意味不明地说：“明悦姐姐，小悦这个称呼真好听，是不是？”
　　封白茗对陆嘉露出笑，点头回道：“可惜你比小悦年纪小，喊小悦就不合适了，还是要喊姐姐才有礼貌。”


第四十七章 
　　只是这种程度的夹枪带棒, 不要说陆嘉，换成陆平几个人都能笑嘻嘻地把这话妥帖应下。
　　但陆嘉这次的回应只有沉默。
　　洛明悦不想封白茗和陆嘉有什么来往，最好连对话都不要有。封小姐在她心中如天上皎洁明月, 陆嘉在她心中如同沟渠污泥, 两人若有来往，洛明悦都觉得陆嘉的存在是在玷污封小姐。
　　可是她也发现，秦衍的那件事情过后, 陆嘉还是有所改变。正如放在以往, 封白茗这样不轻不重的话并不至于让她握着筷子，扬着脑袋，眼中满是难堪与倔强地直视着封白茗。
　　桌上几个人都毫不怀疑, 她若是开口，下一秒必不会有好话。
　　因此餐桌上闲聊打趣“小悦”这一称呼的氛围被破坏掉，霎时间让人都下了头。
　　陆喜首先挂了脸，陆平拿筷子戳了戳面前的虾饺，拿出大哥派头说：“陆嘉, 怎么这样一副表情, 谁欺负你了吗？”
　　陆嘉咬着牙埋下头, 拿起筷子夹东西吃。
　　陆平就此揭过，不想再接着问下去让人更扫兴。
　　陆喜却是噗嗤笑出声, 转头对封白茗笑道：“白茗姐, 我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封白茗与陆喜也不熟, 虽然单方面看来陆喜对她总是很自来熟。
　　她对陆喜口中有意思的事情不感兴趣，但也礼貌问道：“什么事情？”
　　陆喜已经笑吟吟讲道：“是关于我一个追求者的故事, 不过这个alpha倒不是主角, 他追求我没两天，便有另一位omega小姐找上我。告知我此人是海王渣男, 之前追求她大半年，前两天还给她送花，转眼就换目标，不知道鱼塘里养了多少备胎。”
　　陆平竖着耳朵听八卦，闻言就提出异议：“这不是连你一块贬低，你怎么就成人家的备胎和鱼苗了？”
　　陆喜道：“我对那个alpha本来也看不上，不过确实也不喜欢这个omega妹妹的说法，客客气气道了谢，这事情却仍有后续。”
　　几人都看向陆喜，连陆嘉也用眼角余光瞧着陆喜，都在好奇这故事最终走向。
　　陆喜收起笑，说道：“没过两天，就得知这位alpha与这位好心的omega妹妹成了一对儿。陆乐都替我抱不平，身边不知情朋友也都跑去提醒那位妹妹，她的男友很是花心，结果那位alpha说，是这位omega妹妹主动找他示好。”
　　陆喜说：“故事到最后，我倒成了个炮灰工具人。”
　　桌边的几个人都见识多了各种豪门绯闻，这故事结局相比丝毫不够离奇，连走向都算是意料之中。
　　陆平大概是已经养好情伤，拿出自己上段半道崩殂的文艺青年之恋，直接长叹一口气：“你这算什么，至少不像我啃了几本又冷又硬，屁用处没有的破书。最后也没留住人家的心，你好歹没真谈了白白浪费时间精力。”
　　以洛明悦对陆喜的了解，她觉得这故事并不会只是拿出来给大家当谈资。
　　陆乐显然也很了解自己姐姐，她是时追问道：“这个omega也是奇怪，早先不答应那个alpha的追求，还来好心说破这alpha真面目，结果转头自己就跑过去给人做恋人。”
　　“她干嘛不早答应那alpha？”陆乐嫌弃说道，“真是没事找事，连这做派也很上不了台面。”
　　洛明悦就见陆喜脸上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就等着这问题的老狐狸笑意。
　　她想，陆喜的真实目的来了，下意识就去看陆嘉。
　　果然陆嘉僵住，大家在一起从小长大，她再也了解不过几个亲人的性格作风。她也下意识的便去向洛明悦投去求助的目光，正与洛明悦看过来的眼神对上。
　　洛明悦眼中带笑，陆嘉愣住。
　　陆喜已经说道：“有些人呢，就是心思不端正。什么东西都喜欢争别人的。这个omega妹妹还不至于抢别人伴侣，只是一旦发现自己瞧不上的alpha也会变心，她就也要不甘心。你说她是喜欢这个alpha吗？我看也未必有多喜欢，不然之前为什么不答应？”
　　陆乐冷笑道：“还能为什么，还不就是自私自利，就是喜欢嫉妒呗。”
　　于是洛明悦知道了陆喜故事里，那个alpha对应的就是她，陆喜对应的是封小姐，陆嘉则是那个做法很绿茶的omega。
　　有钱家庭养出来的小孩就是这样，也有说话直爽的，但大多都很会意有所指，一句话能转十个弯。陆喜一个故事更是千回百转、指桑骂槐，陆嘉不会听不出这故事里的各种指代，只是以往都会有人替她出头解围。
　　陆嘉脸上露出的伤心委屈比任何一次都要真实，但是洛明悦只轻飘飘地说了句：“可能那个omega妹妹也有自己的考虑。”
　　她尚未欣喜，洛明悦又说：“幸亏三妹及时脱身，掺和到这种事情里也是很没意思。”
　　那一瞬间，陆嘉僵住的表情太过明显。
　　桌上几人都不时地看向她，这顿饭吃的没有什么刀锋剑雨，他们几个人以往的嘴仗拿出来，都比陆喜这暗搓搓地指桑骂槐要更像指责。
　　放在以前，陆嘉也不会因为这点水花就挂不住表情，一顿饭她吃的像丢了魂，沉默地样子很不招人待见。
　　等放下筷子更是失魂落魄地招呼也不打一声，匆匆地就起身直接离去。
　　陆平不轻不重的说了句：“陆嘉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看着这么没礼貌？”
　　但也只是随口一问，毫无任何真的关心成分，更快的便问洛明悦去福利院做志愿者，问东问西，最后说自己有很多书，福利院要不要？
　　洛明悦想起封白茗的绘本，想要告诉她小孩子们很喜欢。陆平这人烦得要命，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己那里按照畅销榜单买的书，从东野圭吾到大冰都齐全了，跨越了古今中外很让人长知识。
　　洛明悦只好说不太适合给小孩们看。
　　陆平说，是不是这些小崽子们文盲认不全字。
　　洛明悦很想说小孩子们肯定不是文盲，但你脑袋里的水应该放一放了。
　　真怕陆平一摇脑袋，里面都是海哭的声音。
　　陆平那些书大部分都捐给了图书馆，漏网之鱼也就寥寥几本，每本用的纸，质量都很好，每本厚度也都很感人。
　　他还是将几本书装到带奢侈品logo的袋子里，硬是塞给了洛明悦，顺便感慨了下这里面有些作者出书根本是在污染环境。
　　洛明悦一时没反应过来，陆平说：“浪费纸不就是浪费树木，那不就是污染环境吗？”
　　待她提了打着大大奢侈品商标的纸袋离去，回到自己房间还是心中惦念着：没有告诉封小姐，小孩子们很喜欢她的书。
　　也有在福利院的见闻想与封小姐分享，以前这些话会说给陆家的几个孩子听，也能想到他们各自的反应。
　　福利院中的孩子，胳膊腿齐全还没有疾病，不论性别都早早地被争着领养出去，甚至很多时候还需要领养人有点门路才能轮上。剩余的孩子要么有很严重的疾病，要么四肢不健全，连缺跟脚指头或者兔唇的孩子都很容易被领养。
　　洛明悦想想，都知道陆平或者陆喜姐妹只会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表示真可怜，顺便感叹自己幸亏没有少个胳膊腿，身体也很健康没有重大疾病。
　　陆嘉会表现的仿佛感同身受，难过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很有同理心也很善良。
　　但都很虚假，没有谁会真的替他人不幸的命运感同身受，能够不说出冷漠的话可能都已经算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了。
　　但如果是封小姐呢？
　　洛明悦把袋子放在书桌旁，走到房间的小阳台，这会儿夜色早就落下，后院的草坪有三十多坪，再远处有许多树龄近百年的梧桐，到了夏初就会结毛球。
　　毛球成熟就会炸开，那些土黄色的毛毛带着种子随风飞舞，梧桐树高大漂亮，这时候也让人很讨厌，砍了换成别的树太可惜。每年就都要再花上一笔钱，请工人上门在那些毛球炸开前把它们摘掉。
　　夜色中后院装的夜灯亮起，草坪与梧桐树交界处，灯下有人站在那里。洛明悦趴在栏杆上，在想要出声喊封小姐之前，已经露出笑，没人看到也笑的兀自欢喜。
　　若是有人看到，肯定要戳破她，没人会对朋友笑得这么荡漾。
　　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笑得那样开心，那是先眼中爆发出神采，随即嘴角勾起，那是从灵魂深处，从心底破土而出的喜悦。
　　她将要脱口的封小姐三个字咽了回去，趴在那里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那个人一手拎着玻璃瓶装的果汁，一手握着手机，看了会儿发现封小姐应是带着无线耳机正在通话。
　　可能是觉得屋中烦闷，她想到，所以这会儿晚上没了太阳出来散步。
　　盯着那来回在树影边缘徘徊走动的背影，洛明悦初中时候就身高一米七，封白茗现在的身高可能一米六出头，她小学毕业时候就已经达到。
　　所以封小姐对她来讲，无论什么都是小了两圈。所以夜色中的身影也是小小的，纤细的。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被她能轻而易举的圈在怀里，连公主抱都能轻松做到的样子。
　　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洛明悦也不在意，无意窥探封小姐和别人的对话，虽然会好奇，如果可以也想能长久地听她说话。
　　她可以当个哑巴，然后在清晨或者夜晚，亦或午后带着细雨的时分。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做一个最虔诚的聆听者。
　　只要那说话的对象是封白茗就可以。
　　她想，无论封小姐说什么她都不会厌烦。
　　然后洛明悦明白了，福利院的见闻说给封小姐这件事，无论会得到怎么样的回复，她应该都不会在意。因为她从心底知道，她只是想借此找到可以和她相处的机会。
　　封白茗正在与妹妹封少洋通话，不得不说，虽然她们姐妹两个感情是很好，即使日常她会嫌弃妹妹精力无限就算了，还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比如此刻封少洋就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上，说要去拍戈壁滩上的日升日落。
　　封白茗没那么文青，很务实的表示让她做好保湿防晒。
　　封少洋也会嫌弃她做人缺乏人味儿，说她漂亮是漂亮，可漂亮的就像是庙里的雕像，总是站在红尘外旁观着他人的喜怒哀乐，自己却是什么都冷冷地。
　　封少洋说姐姐你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很淡薄，没有大悲亦没有大喜，连带着愤怒都只是一点点的冷笑而已。
　　这让封白茗也想到空明大和尚对她说：“既然来了人间红尘走一遭，也不要总做个局外人。”
　　封白茗想，又不能怪她，换成谁从小学开始就几乎都请假在家度过，时不时就要进医院输液或者进疗养院“度假”。
　　偶尔去学校一趟，谁都拿陌生的眼神看着你，那么也不要怪她没有朋友，怪她总是像个独行侠。
　　她不是与众不同，她只是从小到大就错过了在学校享受社交，培养融入群体性格的机会罢了。
　　但是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还以为她是天性冷淡克制，其实只是面对着同班同学看你如陌生人的眼神，让她学会了保持冷漠，能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自尊。
　　也能让她看起来是因为自己冷漠，所以不愿意有朋友。而不是她缺席太久，已经很难融进去早就固定的朋友圈子里。
　　只是这种想法谁都不能告诉，这也是她出于保持自尊的不必要要强。也会偶尔想说出来她不是天生冷淡，可是话到临头，连对父母和最亲近的妹妹也说不出来真相。
　　她不想别人觉得自己很可怜，这时候连父母和妹妹也会划到“别人”这个范畴。
　　最近她和妹妹封少洋的每月通话频次，比以前高出个两三次，平常也就每周意思意思的视频那么一回。大多时候就是软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句，更多时候就是点赞之交。
　　只有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在现实中面对面才会交流变多，一旦分开时间过长，就算是亲人交流也会逐渐变少。
　　所以封白茗有时很理解为什么关系再好的人，异地之后也会感情变淡，人和人的感情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只是最近她们姐妹两个都很有分享欲，封少洋拍了许多戈壁滩的照片，苍茫广阔的风景，确实被她拍出了大漠孤烟直的意境。
　　像是把封白茗的聊天框当做了照片备份，发了好多原件过来。
　　封白茗也与她不时通话，聊得多是在陆家的见闻，不像是在自己家中人口简单，来了陆家后，封白茗也察觉出同辈人之间的各种精彩心思。
　　她与妹妹说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陆家几个孩子都比同龄人早熟，看来兄弟姐妹多也很能锻炼心性。”
　　封少洋怀疑姐姐可能是在拐着弯讽刺陆家这几个孩子，她提议道：“如果在陆家待得烦闷，还是回家住吧。”
　　但是也惊奇发现，这个夏日从那次发烧得了湿疹后，封白茗之后就没有生病过。
　　按照封白茗每个月不是要感冒，就是要着凉咳嗽一回的生病频率，她已经平安度过了七月。
　　但更多时候，封少洋会听到姐姐提到洛明悦，之前说她是个很奇怪很矛盾的alpha，现在说她像是个小孩子，像是只金毛幼犬，说她温和善良，于是看着似乎有些软弱。
　　但观察她与旁人，洛明悦的软弱似乎只是在她面前。
　　封白茗抱怨：“她对着我太小心翼翼了，好像我是个被碰一下就会碎掉的名贵瓷器。”
　　如果不是相信姐姐的品格，封少洋其实会觉得这是封白茗在给她秀恩爱。
　　陆家的几个人根本都是附带品，说来说去，都是听封白茗在说洛明悦。
　　她与洛明悦也不熟，现在已经从封白茗的各色话语中，拼凑出了这是个心软，温和，笑起来温暖如灿阳的漂亮alpha。
　　今天晚上也是，封白茗说起了晚餐发生的那场聊天。她说道：“我希望洛明悦能远离陆嘉，最好不要和她再有来往。”
　　封少洋说：“好A眼中只有一个O，你们两个要玩纯情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这样一直柏拉图吗？”
　　封白茗说：“不要总拿我和洛明悦开玩笑。”
　　封少洋怒了：“那你就不要总说些散发着恋爱酸腐味道的话。”
　　“有吗？”封白茗很诧异，“我只是客观公正地说出一些对她的看法。”
　　封少洋心想那些形容哪里和客观还有公正沾边，她觉得封白茗没救了。
　　只能希望洛明悦能早日主动捅破窗户纸，否则等封白茗认清自己心意，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第四十八章 
　　时间转眼将要进到九月, 上京令人难以忍受的闷热夏季总算要过去，虽说夏季骄阳是漂亮，但果然还是入了秋后的温度更适宜人类生存。
　　封白茗都换上单衣长袖, 室内空调也都关了, 不再24小时都开着吹冷风。
　　就是这个时候再次见到了张卓然，她在第一次见到张卓然的那天，就没记住这人长相。只记得这人简直是按照自己刻板印象中的alpha, 一比一倒模出来的典型案例。
　　但在这天前, 还有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这要提到洛明悦九月初开学，但是提前一周就到校开始军训，势必要让他们这些大一新生能最后赶上上京夏天的高温。
　　之前也没觉得有了洛明悦, 生活有什么大的变化，等人消失去了学校，才觉得无所事事的时候变的多起来。
　　偶尔与陆喜姐妹两个去购物吃甜品，她当做是休闲，姐妹两个面面相觑, 问她也要买衣服和吃甜食吗？
　　从对方的目光里, 封白茗表示自己当然也需要穿衣吃东西, 所以不要露出这么惊诧的目光。
　　陆喜和陆乐打趣她，说她看起来像是吃露水长大的小仙女, 很难想象出她也会和普通omega一样会逛街扫货。
　　老实说, 她能很得体的回应这些调侃, 这也是种omega们之间的友善社交。只是当对方所有的聊天都围绕着衣服，珠宝, 贵价护肤品彩妆, 最后甚至开始谈起医美和整容……
　　封白茗听得无聊到发困，从没想过这些东西能聊个不停。
　　她在陆乐忧愁的说道：“我的鼻子在照片里看着有些大, 想去做鼻综合手术缩鼻翼。”
　　封白茗仔细看了看，友好的提出观点：“你的鼻子大小正好，照片成像会把人扁平化，所以鼻子会被横向拉展，现实中你已经很漂亮了。”
　　这让陆乐很开心，可还是要去做缩鼻翼手术，她便提出对自己长相总是感到不满，因此去整形可能更是因为心理原因。
　　“不如找心理咨询师聊天，放宽心情。”
　　封白茗这样说，心理想的是，比起去整形还是先去三甲医院挂精神科做个量表吧。
　　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已经够友善，也足够有耐心，总不能昧着良心说你快去整吧。她根本无法理解陆乐，为了照片上好看就去缩鼻翼。现实中大家只会觉得这个人好怪，鼻子怎么会这么窄。
　　看着就很缺氧，让人怀疑她呼吸一次的氧气量是否充足。
　　但是对话已经僵住，陆乐看着她语气不太好：“我为什么要去找心理咨询师？你是不是认为整容很low啊？”
　　封白茗说没有，强调道陆乐已经长得很漂亮，根本无需再动刀。
　　陆乐在生气和不生气之间开始纠结，陆喜便把话题扯到这季新出的高定礼裙。
　　随便一条裙子上百万，还要配珠宝首饰，封白茗听得兴致缺缺。只是想，若是国内也能打入奢侈品市场该有多好，这块全被国外垄断，由他们定义与掌握话语权的后果就是，这些钱全被外国人赚走。
　　都说互联网是朝阳产业，实业是国家根本，可是一条裙子上百万，谁不眼馋时尚圈——还有比这更炒概念的暴利行业吗？
　　可能只有传.销和电.信.诈.骗了吧。
　　毕竟裙子还能摸得到，传.销和电.线.诈.骗直接无本生意，连一条裙子也不用出。
　　她的想法是，她也好想做出个时尚品牌，每年出十条裙子就能养活几百个动物救助组织了。
　　而且还不违法，唯一可能要考虑的也只有小心反垄断调查。
　　陆喜说：“D家这季的高定影后穿了，出通稿说自己首穿，结果早有名媛在她之前穿过参加慈善晚会。”
　　陆乐听得眼睛发亮，姐妹两个把手机上的照片挑三拣四点评了一番，说影后穿的比模特漂亮，但就是没有名媛身上的富人气质。
　　手机传到封白茗手上，姐妹俩人让她一块来参与八卦，她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陆喜。也不明白对着不认识的人评头论足为什么能增进感情拉近关系，更不明白她俩为什么这样有高兴。
　　她问道：“什么是富人气质？”
　　陆乐笑道：“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从小用钱堆出来的生活，比如我们看着就和普通女孩举手投足不一样，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
　　她左看右看，陆喜和陆乐在那里八卦影后和名媛的模样，和其他女孩也没什么区别，不，封白茗觉得，很多陆乐口中的普通女孩子们可能都没她俩这么八卦。
　　她已经极尽客气，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聊不到一块是件没办法强求的事情。至此，她们三人心照不宣的只有陆喜陆乐说个不停，默认了不再把话题抛给封白茗。
　　而封白茗也乐得自在，她也不想为了融入话题，再强行客气下去了。
　　鬼知道为什么她们姐妹两个在那里聊明星八卦，又足足聊了快两个小时！
　　就是在这件事情的第二天，听到陆喜与陆乐背后说她怪不得没有同龄的omega朋友，说她竟然也没有闺蜜，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么平常封白茗如果想要分享八卦，她该找谁呢？
　　显然这对儿姐妹根本没想过，封白茗也许本来就不爱谈论八卦。
　　但是在她们的口中，已经把封白茗化作异类，在承认她足够优秀的同时，也把她打成了不合群，没有朋友，不知道当下年轻人话题的高岭之花。
　　只是姐妹两个说完后，三层的祖宅各种拐角，注定让人经常有很多视线盲区。
　　下一秒拐弯，就见到迎面走来，神色淡漠中掺杂不虞的神情的坏话主角。
　　姐妹两个也暗道真是地邪，面对着封白茗现在心底也发虚，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听到，就是她们俩也只能喊了声“白茗姐”，打过招呼后就溜之大吉。
　　就是在这天，同时遇到了陆平带着张卓然来陆家。
　　封白茗关于张卓然，只记得是张家的alpha长子这个身份，遇到带着张卓然走过客厅要上楼的陆平，对方对她点头，随意说道：“小洛今天就结束军训要回家，你要不要去接她？”
　　她说道：“我说去接小悦，她说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今天肯定乱糟糟的一团。光是把她认出来都要挤到人群里，还是在家等她回来就好。”
　　陆平便说：“确实，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两人这样随口说两句，说完洛明悦，他俩也没什么别的交情，对话默认结束该各自分开。
　　只是陆平身后，张卓然这个身材健壮，皮肤显然学白人做过美黑，因而看着有些古铜色的男士一直在看她。
　　他咧出大大的笑容喊道：“好久不见呐，封白茗。”
　　语气直白而不客气，很有点旧友相见的熟稔，封白茗都愣住，怀疑自己是否忘了眼前人是曾经故交。
　　可想来想去，怕是只有故交整容了，否则她想破脑袋也想不起这人是谁。
　　陆平不是人精也是个猴精，提示道：“这是张卓然，张氏制药家的老大。”
　　张卓然说：“我与白茗早就认识了。”
　　称呼更加进了一步，封白茗却是听到名字才想起这人是谁。
　　张卓然却摆出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只要见过他，就不该会把他忘记。
　　这样的自信面对着封白茗，看到她恍然大悟的神情丝毫不作假，才使他有了挫败的神色。
　　不过很显然他把这归结到是封白茗的问题，并且再次惊艳欣赏过后封白茗的长相，忍不住拿出撩omega的老一套，再次得到那天晚上重复的对应——
　　封白茗老样子的很冷淡，把对他“不感兴趣”四个大字摆在明面上，张卓然终于闭嘴，双手插兜也不再理会封白茗。
　　等到了二楼，他便对陆平抱怨：“白长了这张漂亮脸蛋，虽然没有白人omega那样身材火爆，不过这张脸长得真是不错，怎么就是这么个让人扫兴的性格。”
　　陆平倒是很客观的回道：“这种高冷性格也很有气质，总不能所有omega都是一个性格吧，那才是真的扫兴。”
　　张卓然却说：“omega就该都是会撒娇，会用崇拜眼神看着alpha，不是这样的还做什么omega。我妈妈还让我去追求封白茗，可是她这样的性格，光是想想以后交往了，都要被她无趣到想要撞墙。”
　　陆平没忍住吐槽：“兄弟，不是我说，你也不用想那么远，我觉得你也追不到人家。”
　　张卓然还是面孔上十分的自信：“我只是没有去追，这样高冷的我也交往过，都是表面矜持，实际上烈女怕缠郎，只要我肯下功夫，没有追不到手的omega。”
　　陆平突然想把自己那位前任文艺女青年beta介绍给张卓然，不知道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但是张卓然直到这时候，都对封白茗没生出别的想法，他甚至有些反感封白茗不给他面子，也讨厌封白茗看着他的目光。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崇拜，也没有omega们常见的单纯，柔弱，总是想要被人呵护的楚楚可怜目光。
　　可是他很快发现，也许这是因为面对的对象不同，所以导致的目光也不同。
　　洛明悦是在六点左右到家，天还未黑，仍是夕阳西下的傍晚，远处天际起了层层叠叠的火烧云，美丽的晚霞像是书中描写的仙女们披戴着的轻纱。
　　封白茗穿着过了小腿肚长度的棉质居家长裙，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穿着薄薄的纯色棉袜，踢啦着帆布鞋坐在后院草坪上，借着晚霞余晖检查她打印出来的毕业设计。
　　洛明悦就看起来有些粗糙了，即使抹足了防晒，她也黑了一层，不过好在本来就比旁人白，黑了一些看着也只是肤色偏向了小麦色。
　　她头发扎在脑后，身上还穿着迷彩服，领了最大号，她人却纤瘦高挑，整个人都像是在迷彩服里晃荡，领口露出来的锁骨形状分明。
　　她也不知道开心什么，跑到后院草坪，站在封白茗身后停下脚步，弯下腰的时候还在喘气。
　　封白茗抬头就看到她落下的汗水，在锁骨那里稍稍地积攒了几滴。
　　于是想到昨天有一出没一出的听陆喜说起，有个女星营销自己的锁骨漂亮，便是说自己的锁骨能盛下落下的汗水。
　　今天封白茗想，原来确实有的人连锁骨都能生的这么好看。
　　余晖中，这人汗津津的面庞上眼中神采奕奕，抹了把额头的汗说：“转专业成功了，辅导员劝我留在本专业，还要和监护人确认。幸亏是和妈妈联系，她是一点不在意我学什么专业，反正能考上A大已经很给她长面子。”
　　说到这里，洛明悦也有些唏嘘：“要是联系的是祖母，或者妈妈再多嘴说给祖母，想要转到古典文学专业可能还要再费周折，并不会这样顺利。”
　　封白茗安静的听她说话，她觉得洛明悦这样开心很稀奇，不过看到她这样开心，于是就也跟着会由衷地感到愉快。
　　洛明悦干脆学她一起席地坐在草坪上，笔直的长腿伸展开，谁都要多看两眼。
　　封白茗也看过去，目光转了一圈，对她说：“裤子不够长吗？”
　　洛明悦双手在身后撑着草坪，仰着脑袋笑道：“已经是最大号了，皮带都要扎紧，这裤腰号码太大了。”
　　封白茗又去看她的腰，那么细的一截，被巴掌宽的劣质皮带扎着，衬得反而更加纤细。
　　她心里想：好腰，好腿，洛明悦确实生的一副好身材。
　　而与陆平要去泡吧的张卓然经过，看到草坪上封白茗侧头看着身边的人，才明白封白茗不是不会温柔且专注。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张卓然而已。


第四十九章 
　　洛明悦偶尔会想起一些前世关于封白茗的事情, 一些夜晚寂静时，梦中闪过的琐碎片段。
　　梦中的人侧脸漂亮的惊人，精致的像是白瓷做的娃娃。
　　她注视着那人的侧脸, 得知她从没有交往过任何人, 便是头一次询问她的私事：“追求封小姐的人很多，都没有喜欢的吗？”
　　梦中的片段如实还原上辈子的景象，漂亮但冷淡的omega语调淡漠地说道：“倘若每次面对的都是冷漠和保持距离, 那么很少有人能坚持过三次。”
　　洛明悦明白了, 她说道：“那么如果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还会这样冷淡吗？”
　　不等封白茗回答，她便弯了眼睛笑道：“可如果真的喜欢你, 也不会在意你这样冷淡。”
　　片段倏然止住，戛然而止的断在这里，醒来还记得上辈子得知封白茗母胎单身，那时她竟是在窃喜。想到幸亏封小姐是这样的性格，毕竟能坚持锲而不舍的追寻一个人,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始终是万里挑一。
　　往往都是眼见追不到手, 估摸到确实并无成为情侣的可能, 所以转而换了目标，早早放弃才是人的本性。
　　不能说是错, 这样看来所谓的喜欢似乎都很浅薄, 可是把感情放在没有希望的人身上也很可笑。
　　可是洛明悦那时却窃喜, 封白茗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也才会一直单身。
　　没有人能坚持始终如一的追求冷漠的封白茗, 洛明悦为此侥幸且开心。
　　她在深夜中捂住脸, 察觉到了自己这不堪而懦弱的心思。
　　但真正肯直视自己对封白茗有着占有欲，一点都不想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也还是要说到张卓然。
　　她不像封白茗对这个人几乎没有印象，那天坐在草坪上扫过去一眼，看到与陆平一同离开的人，就认出了是那场聚餐上本该是主角的张卓然。
　　心思难得紧张了一瞬，想到这个人怎么会来陆家，很快想通与陆平在一块，那么应该是陆平交到的狐朋狗友。
　　应是与封白茗无关，否则也不至于这两个月都没再出现过。
　　本该是如此。
　　直到陆平不在家中时，张卓然也仍然抱着捧栀子花上门，洛明悦才生出了极大的不快。
　　封白茗开学后继续读研究生，本该和洛明悦这个大一新生一样住校，不过研究生宿舍紧张，她便也乐得在陆家住的更加舒适方便。
　　洛明悦却是逐渐与她相处时间少了很多，即使专业课程不多，洛明悦经常能日日归家，到了八九点再回学校住宿舍。可是也不得不承认，随着上京夏日的逝去，她们两人也像是两根短暂相交过的直线。
　　再继续这样下去，似乎就要朝着并不会相交的方向各自奔向未来。
　　表面上就只是朋友的关系，实际上一旦一个人离开，就会发现她们两个本就没有可以交集的地方。随着相处的时间变少，就会发现只是朋友，那么这种关系比想象中的脆弱太多了。
　　她们都不是外向话多的性格，也不热衷于把时间花费在网络聊天上。
　　她们都认为现实中去做有意义的事情更加重要，比如封白茗认真对待自己的课题研究，洛明悦好好学习这辈子选择的新专业。
　　于是不知不觉间，原先似乎习惯对方陪伴在身边的时日，都成了随着夏季消逝变成过往的记忆。
　　人和人之间，想要变得陌生和没有联系太容易了。
　　只是那日洛明悦刚走到家门口，就见到那位身材健壮的张家少爷，捧着束包装清新文艺的白色栀子花，她实在是很难摆出温和友善的表情。
　　张卓然正用手抹了把头发，回国后就他就留长了板寸，重现剪了时下流行的短碎发。只是他脸型方正，这种男团头把他的国字脸衬托的更加板正了。
　　这人抹了定型，大概也是不满意新发型，努力想把额前已经风都吹不开的刘海抹到脑后。
　　身边这时有纤长高挑的影子投下，他扭头看到背着书包的少女，即使贴了信息素抑制贴，可alpha之间的天生排斥让他鼻子微微翕动，似乎闻到了让他想把人踢出自己周围百米的信息素味道。
　　有学者早就提出过，beta更符合文明社会发展的程序，alpha和omega更像返祖现象。这两个性别保留着野生动物的习性，比如根据气味诱导发.情.和产生领地意识。
　　这真的很不人类文明。
　　张卓然其实心底承认洛明悦漂亮得近乎惊艳，如果她是个omega，他甚至不介意她的身高。
　　可是AA之间的性别排斥远远大过了皮囊，如果是异性他想自己肯定会迷恋洛明悦。但只因为是同性，他产生的就只有浓重的竞争意识了。
　　这也是个alpha，这真是让他厌恶。他也不想输给这个少女alpha，他想打败她。
　　这就是张卓然面对着洛明悦，心中产生的所有想法了。
　　可如果这两个人对彼此产生的厌恶能够投射，那么张卓然就能看到比他更加浓烈的憎恶。
　　洛明悦强压着心中不快，心知至少保持礼貌，但开口仍是冷冰冰地问：“张少，好久不见。”
　　张卓然放下整理头发的手，一手拿花，一手插兜，他倒是大方笑道，不以为意的打招呼：“洛小姐，刚放学回家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高中生。”
　　洛明悦压着不快，克制问道：“带着花上门，是要送给哪个妹妹？”
　　在无数个答案中，听到她最不想听到的那个。
　　张卓然丝毫不掩饰挑衅意味：“这花是专门买来送封小姐。”
　　又上下把洛明悦看了一遍，勾着嘴角说：“明悦妹妹还背着书包呢，也是，你还是学生，那就好好学习，把精力都放在正经事上才对。”
　　“有些事情就不要想太多。”张卓然并不给洛明悦面子，直截了当说道，“你的年龄不合适。”
　　句句都没有提封白茗，但是每一句洛明悦都听懂。
　　她丝毫没有退让，连她自己都忘记了所接受的教育。现在，洛明悦只冰冷地笑了声：“年轻也许更好，别忘了，人都更喜欢年轻鲜活。”
　　张卓然也不肯退让，他有着绝对傲慢自信的资本，只一句话回过去：“但是人们更喜欢无上的金钱与权利。”
　　他用英文说了句：“You are young but you have nothing.（你年轻但你也一无所有）”
　　非常简单的句子，是发音纯正的美式口音，洛明悦即使没有呆过外语环境，也听清了这句话。
　　她竟一时没办法反驳，张卓然的肤浅且愚笨应该只是体现在性别立场上。事实上关于一些别的论题，比如洛明悦的身份，他就很能一击必中的戳中要害。
　　当家中佣人开了门，便看到两位年龄明显错了五六岁alpha各自面色不善地撇过头。其中一位是洛明悦，这更让他格外的惊讶，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
　　张卓然已经大步进到屋中，佣人惊疑不定的把目光从洛明悦脸上换到张公子身上，急忙说道：“陆平少爷不在家。”
　　张卓然说：“我又不是找陆平，谁会拿一束花来找这家伙。”
　　他不客气说道：“带我去封小姐那里，封小姐总在家吧？”
　　-
　　即使不在场，但俨然也是这场戏剧中绝对不可缺少的女主角，封白茗正坐在一楼主卧那十分宽敞，再适合不过晒太阳、远望景色的露台听有声书。
　　女主播正用轻缓温吞的声音念到：“我要用什么才能将你留下……在日落与黄昏的亘古记忆中……”
　　她用手别过被风吹拂到脸颊的头发，这声音与洛明悦有五六分的相像，可是主播受过专业训练，咬字清晰而带着韵律。
　　所以便又有些不像了，她记忆中那孩子念书的声音要更加的温润，也有吞音与气声。可是那于她而言，却是更加真实与充满烟火气息陪伴在身边的人。
　　封白茗在舒缓的声音中，情绪逐渐又有了点烦躁，来源于察觉与洛明悦逐渐的渐行渐远。
　　她竟偶尔在闲暇时候，突然察觉到了身边出现了空缺，这并非是没有体验过的感受。比如爸爸妈妈第一次远行，她就很想念父母，觉得偌大的房子中没了父母的身影，那段时光都像是空缺了很大的一块漏洞。
　　还有妹妹封少洋在初中暑假出国游学，她在偶尔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想要说给封少洋听时，发觉人在国外已经不在身边，心中也生出了失落。
　　可是这次的对象是洛明悦，并非一直陪伴在身边的血缘亲人，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在电话中她大方承认了自己对于洛明悦去上学，她感到不习惯。
　　封少洋问她：“怎么个不习惯？是觉得没人陪你玩了吗？”
　　她说：“这样说似乎也没问题。”
　　封少洋道：“如果只是想要拥有一个玩伴陪在身边，我还是建议姐姐你结交几个omega朋友。不然对洛明悦来说，你也太残忍了。”
　　她知道封少洋话中意思，还是辩解道：“不是只把洛明悦当做玩伴。”
　　“比玩伴更重要吗？”封少洋笑了，笑过后，语气正经说道，“阿姐，你要认清自己的心意。”
　　如果只是玩伴，那么我也不需要洛明悦。封白茗心中这样想到，她只是再次出现了“空缺”这样的感受。
　　再次感觉生活中缺少了什么，不是想要分享一个有趣的故事这样程度的空缺。
　　她不需要那个人一定要陪伴她聊天，玩乐，学习，只是侧过头，看到身边只是空气，突然冒出了身边的位置上应该有一个洛明悦。
　　习惯了她陪伴在身边，所以现在没有了，感到失落？
　　不是的，封白茗想，她觉得只要看着那个人就可以，看到她就会觉得安心……
　　封白茗自己都觉得奇怪。
　　就好像以前失去过洛明悦一样似的。
　　-
　　洛明悦和张卓然就是在舒缓的女声中，由佣人亲自带着来到了一楼主卧前。
　　身材较为纤细娇小，只是负责家中卫生打扫的beta雇工，很有点震慑于这两位alpha，他虽然对信息素不敏感，但是出于直觉汗毛倒立。
　　也惊奇于总是好脾气的洛明悦面色冰冷，对着张家公子摆脸色，他都怀疑张卓然对洛明悦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张公子虽看着挂着大大笑容，但目光扫过洛明悦也是十足的轻视。
　　佣人犹豫着敲了敲主卧的门，听到房间中封小姐说：“请进。”
　　后面便没有他存在的必要，他赶紧逃离这两位alpha的气场范围，知道张公子是醉翁之意在于封小姐，这时方才明白——那么洛明悦正是因此做不出温和友好的模样？
　　推开门进入的那一刻，初秋天高气爽，从温度到阳光的明暗都是恰好如此的程度。
　　清风从拉开的落地窗拂满房间，也带来露台那人扭过头瞥过来的一眼。她仍未关闭手机播放器，女声缓缓地念到：“我用什么把你留下，所以你看生命啊，苦涩如歌。”
　　至此这本有声书结束。
　　封白茗想，也许是肌肉记忆，看到洛明悦那一眼，条件反射的就嘴角扬起。可张卓然率先捧着花大步走来，他也许是在国外跟着白人健身狂热，宽硕的身躯瞬间把洛明悦纤细的身影挡住。
　　不过这人也足够马大哈，完全没有注意到封白茗瞬间不再笑了，他只不容拒绝的把花塞在封白茗怀中。笑的露出八颗牙齿，再也标准不过的美式社交，热情爽朗的笑着说道：“常去的花店进了新鲜的栀子花，我看到第一眼就想到你，就让店里小妹包了一束。”
　　封白茗直接将这捧花束放在身边的小桌上。
　　她只冷淡说道：“谢谢。”
　　张卓然看着她，她保持着这冷漠，绝不多说一个词，以免给予这位alpha某些错误的认知。
　　张卓然却不在意，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更加不肯气馁的俯下身：“丝带与包装纸都是我亲自挑选，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适合白色。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没有女孩比你更合适纯洁这个词汇。”
　　投射下的属于alpha的健壮身影，动作卡在了半途，也在封白茗对张卓然这动作不悦到了极点前，有人伸出胳膊横档在张卓然胸膛前。
　　张卓然只好站直，皱眉说道：“你干什么？”
　　洛明悦收回挡住张卓然俯身的胳膊，封白茗也去看她，这人头发扎成个短短的低马尾，一身粉蓝色运动衣，单肩背着帆布书包，简直朝气蓬勃到元气冲天。
　　明明一副元气运动少女的洛明悦，现在却表情严肃的警告道张卓然：“AO之间要保持距离，在国外你的行为能构成骚扰了。”
　　张卓然气笑了：“小朋友说话注意点，我只是有些话想离近点说。”
　　封白茗听出了不掩饰的挑衅，对张卓然的举动包括送花，她感到意外之前，更加好奇的去看洛明悦的表现。
　　虽然也很奇怪，张卓然怎么会突然发疯，一副电影里alpha泡omega的油嘴滑舌派头来找她。
　　明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和陌生人也没分别。
　　可是她更稀奇的想，张卓然对洛明悦的敌意，那从抑制贴中散发出的些微信息素，都在表明这个人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撕碎洛明悦。
　　没有退让。
　　这是洛明悦表现出的应对，她应该是感受到来自同性别的压力，还没有完全分化，信息素味道都很淡的少女alpha，面对着已经分化完全的张卓然，她不会比omega对待信息素要迟钝。
　　她直面着生物层面对待信息素味道的警觉和压力，紧紧绷着的嘴角，和发白的面色，都让她对面的男性alpha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可是她依然一步都没有退让，上前反而把封白茗挡在身后，很不舒服的低声说道：“如果只有我在你面前，那么你随便散发信息素。”
　　“可是封小姐也在这里，你就应该懂得最基本的尊重。”洛明悦漆黑明亮的眼珠直视着张卓然，语气的严肃与正经令张卓然感到挫败。
　　他收敛了信息素的散发，摊开手倒打一耙：“如果不是你对我敌意太重，我也不会身体自动产生反应。”
　　他对从洛明悦背后探出脑袋的女孩说：“我平常还是很绅士的，今天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送一束花。”
　　其实是在洛明悦的话中，他发现了比起把封白茗追到手，他太在意和洛明悦的竞争，竟然在omega面前发出了具有攻击性的信息素。
　　张卓然想，洛明悦真是个绿茶alpha。
　　他故作一副洒脱模样，摆手道别：“改天再来找你，封白茗。”


第五十章 
　　张卓然离开的身姿背影都很洒脱, 不过鉴于洛明悦仍然抱着双臂挡在封白茗身前，这一幕还是给他染上了败家之犬的意味。
　　即使张卓然认为自己在美国留学的这几年，是十足的学会了美国白人那套社交方式和自信态度, 但他也很清楚, 这次的洒脱真的是在极力伪装了。
　　不该因为alpha之间的竞争意识，忽略了在场他真正的目标，一位娇小可爱, 冷淡纯洁的omega女孩。
　　就算是放在他自己那个充斥着二世祖纨绔的留学圈子里, 也会嘲笑他分不清主次，白白给了另一个alpha英雄救美的机会。
　　关上房间门，确定那两人都没有跟上, 健壮的男性alpha阔步走过回廊转角，再也忍不住愤恨的往墙上捶了一拳。
　　张卓然紧紧抿着唇角，板正的脸上除了懊悔还有戾气。
　　已经很久没有犯过这样的蠢事，今天他都在做什么，给他人做嫁衣吗？
　　一声小小的惊呼响起。
　　因为声音确实足够柔软, 于是少女短促的惊呼很像是某种无害的小动物那样可爱。
　　男性alpha的戾气尚未从眉间落下, 也讶异的看着穿着碎花棉布裙子的纤弱女孩, 她噔噔地跑来，并未在意这健壮alpha看着她的莫名其妙神色。
　　只是伸出白皙柔软, 大概只有面前alpha手掌一半大的小手, 很是天真的捧着他垂下的手指。
　　女孩子抬头, 皱着眉嘟着嘴小声的问：“你在干嘛？”
　　张卓然余恨未了，想把手抽回去, 只道：“别多管闲事。”
　　女孩子已经紧接着小心的捧着他的手, 心疼的轻轻地吹了两下。
　　她说：“痛痛飞走啦。”
　　张卓然眉毛一挑，这什么弱智少女……
　　但也确实可爱。
　　女孩子又抬头羞涩一笑, 半是责备半是撒娇：“再怎么心情不好，也不可以伤害自己呀！”
　　张卓然忍不住也笑，嘴角勾起。
　　女孩已经松开手，后退两步对着他摆摆手：“看到你带着花来找白茗姐姐了，欢迎你下次再来我家玩。”
　　说罢，女孩子转身如同林间小巧的鹿跑走。
　　等他回过神急匆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完全与他刻板印象中如出一辙的omega形象的女孩，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他本觉得封白茗独树一帜，虽不符合他的口味，可是那日聚餐后又接触了许多omega，等与陆平成了酒肉朋友，再次见到封白茗，突然发觉也该换个审美，身边总是一种类型未免也无趣。
　　况且即使封白茗不符合他的审美，但他也心服口服的承认，这个冷淡的omega任谁见了，都会认为她是美丽且特殊的。
　　她是人群中，因为气质与长相绝对不会被忽略的那种人。
　　以至于他也生出了执念，不将封白茗追求到手，大有誓不罢休的意味。
　　但是刚刚那个omega女孩，是陆平的妹妹吧，叫什么来着？
　　张卓然双手插兜，轻轻地哼起了首美式小调。
　　他想，下次见了陆平要好好问一问，加个联系方式出来请她吃饭，问问她，有没有吓到她……
　　--
　　在已经完全分化，并且体格健壮的男性alpha离开后，洛明悦也还是难以消除警惕。
　　她鼻翼微微地翕动，房间里还残留着少许的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味道，难以形容具体像什么，总之是领地被侵.犯的严重不适感。
　　房间中的另一位omega女性，反而始终泰然自若，她的面孔一直都波澜不惊。
　　甚至起身从小冰箱中拿出蓝莓汁，倒在干净的骨瓷茶盏中，示意她坐下来喝一杯。
　　“不用那么紧张。”对方看着她说道。
　　洛明悦拉来垫脚凳，帆布书包随意放在脚旁地上，她本来个高，现在就只能仰头看神色平静的omega女孩。
　　其实一直都是仰望的姿态，现在也是。
　　看她冷白的肤色，疏离的面容，如同施了魔法一样神奇，洛明悦感到自己迅速的平静了下去。
　　“我好像又丢脸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手都不知道摆放在哪里合适，于是傻乎乎的挠了挠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
　　但是也忍不住抬头，掀起眼皮看omega女孩此时什么表情。
　　从封白茗的角度看，高挑纤细的alpha女孩可怜兮兮的缩坐在垫脚凳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没了那层蒙蒙的雾气，也没有她不经意看你一眼时，让人心神荡漾的想去探究，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的天生眼眸。
　　上目线看你，却俨然是另一种作弊。浑圆上挑的天生眼形中，黑漆漆的眼瞳满是小狗似的讨好与可怜兮兮。
　　洛明悦，真的像金毛或者萨摩耶这种毛茸茸的大型犬。
　　封白茗没办法控制这想法，乃至于心情大好的抿着唇笑了起来。
　　“你开心什么？”金毛小狗傻乎乎的问。
　　封白茗像是投喂，将蓝莓汁递给她：“突然发觉，你可爱的超出标准数值。”
　　洛明悦歪了歪脑袋，完全听不懂的迷惑表情：“怎么……突然就可爱了？”
　　封白茗看她接过骨瓷杯，小口的啜饮着，等反应过来已经伸出手，手掌下是柔顺丝滑的黑色头发。
　　不过因为头发的主人扎的随意，所以确实有蓬松柔软的手感。
　　然而比起她的感想，被摸头的人物已经彻底宕机。
　　她整个人都僵住，只剩下眼皮努力的往上抬，再次上目线瞪大了眼睛，然后结结巴巴的问：“……可爱到……要摸一……摸吗？”
　　封白茗沉默两秒，在找借口回答前，干脆自暴自弃的又摸了两把。
　　结果惊奇的发现本来僵住的人物，整个人又放松起来。
　　她露出大大的笑容，却又羞涩的小声说：“封小姐也很可爱。”
　　封白茗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她认为自己不会有什么触动，毕竟是从记事起就听过不知多少次类似的夸讲，更为夸张的都比比皆是。
　　所以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也都该如同条件反射。
　　她会客气礼貌的回答一句谢谢。
　　但是面对洛明悦，条件反射都会失灵。
　　她现在有点小小的懊恼，大概是懊悔不该夸洛明悦可爱，这人竟然打蛇上棍，鹦鹉学舌。
　　也恼怒她突然脸颊发热，让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肯定瞬间红了脸。
　　不应该，也绝不至于。
　　这样简单的夸奖，就和吃饭喝水呼吸没有区别。
　　不要好像她是情窦未开的小姑娘，一句随口不走心的可爱就心情大好。
　　谁知对方还能继续犯傻。
　　洛明悦突然起身，顾不得AO之别，直接上手摸她额头，焦急问道：“封小姐，你怎么脸红了，要不要量一□□温？”
　　封白茗叹了口气，她难得丢盔卸甲，闷闷回道：“体温正常。”
　　对方满脸白痴：“诶？”
　　她很是无奈：“我也总该有脸红的权利吧。”


第五十一章 
　　时间正值夏日末尾, 上京不复早前时候的闷热潮湿，夕阳余晖剩最后点黄昏。
　　洛明悦愣愣抬头，身前女孩面容皎洁。
　　她此刻甜蜜的近乎心酸了, 既希望这生命中的美好片段成为永恒, 又突然起身狼狈落下一句“我回房间了，还有作业要写”。
　　一时间，她竟是百感交集,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只留下封白茗看她逃跑的慌乱背影, 以为她只是害羞。
　　这一日起，封白茗就发现，洛明悦又变成了把脑袋缩进沙子里的鸵鸟。
　　本来就因为她去上学, 两人能碰面的时光大大减少，现在更是发现对方在刻意躲着自己。
　　封白茗整个人诧异不已，与妹妹打电话，难得放下身段请教。
　　她话说的委婉，将自己逗弄洛明悦的那话平铺直叙的说出来。
　　电话那头, 妹妹听得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我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肚子都笑疼了，所以你把人吓跑了是么！天啊, 不行, 让我再笑会儿。”
　　封白茗蹙眉：“我只是, 只是有感而发，况且她也十分害羞, 她也明明……”
　　“明明什么？”妹妹问道。
　　封白茗才斟酌说道：“明明她也喜欢我。”
　　说完, 心中十成肯定反而落下两成。于是赶紧又说：“她看起来是像喜欢我。”
　　电话那端，妹妹语气却很笃定：“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喜欢你。”
　　“她遇到你就紧张。”
　　“我们都在, 她也只看你。”
　　“你与她说话，她比谁都认真聆听。”
　　“只要你在，所有人在她眼中都只是背景板。”
　　电话那边的人，每说一句，封白茗嘴角就勾起一分。最后妹妹不容拒绝说道：“她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封白茗没有回复，通话陷入寂静，只因她也因这句肯定，突然间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因这种感情落在自己身上，第一次感到无比动容。
　　“那你喜欢洛明悦吗？”妹妹打断这寂静。
　　封白茗沉默，半晌才说：“我不讨厌她。”
　　“你不是一向讨厌alpha？”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妹妹追问道。
　　结果没等来回答，那边已经挂了电话，显然是被这刨根问底的问法问烦了心，干脆耳不听心不烦，不理睬她了。
　　-
　　陆三小姐最近做了面部激光，少不得一周不能外出，头一日捂着冰袋在脸上，如同一只幽灵，郁郁寡欢的在宅子里闲逛。
　　这五日，自己亲生女儿早出晚归，周一到周四惯常不回家，回来了也不与封家那位掌上明珠呆在一块了。
　　陆三小姐略有着急，某日守在客厅，逮住晚归的洛明悦，颇为恨铁不成钢问道：“怎么周五回家这么晚？”
　　随即露出怀疑目光：“你是不是上了大学，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洛明悦如今身高一米七四，身姿高挑纤细，黑发及肩，一场军训整个人又削瘦三分，胳膊与腿露出的皮肤还是蜜色，脸已经恢复的白皙如初。
　　她站在母亲身前，陆三看两眼，也认为这个女儿只凭外貌，这辈子也能混个富贵无忧。
　　因而更加痛心难耐，生怕洛明悦白白浪费这副好皮囊：“你是和封白茗闹了什么矛盾吗？”
　　继而也惊奇：“泥菩萨一样的性格，你也能与omega生出矛盾？”
　　最后斩钉截铁：“这不可能，是封白茗不理你了？”
　　陆三小姐一套自问自答，洛明悦听得心服口服，至少说对了一半，她只答道：“上了大学没时间整日回来，自然就没什么交集了。”
　　陆三小姐横眉竖起：“所以你们手机都不联系的？！”
　　洛明悦闭了嘴，陆三小姐更怒了，站起来要去拧女儿耳朵。可惜身高有限，只好在女儿腰上拧了一把。
　　洛明悦痛的皱眉，不想再理睬她这向来不靠谱的母亲。陆三小姐却绝不肯放过她。硬是将人拉到自己房间，伸着脑袋四处观望。确认无人，这才关上门。
　　风姿犹存的貌美.少.妇，扭过头就捂着胸口直叹气：“你——你让我说什么好！本来以为你开了窍，没有再和陆嘉这小丫头整天混在一块，总算也没白瞎了我给你生的这么漂亮。封白茗是陆平都算高攀的大家小姐，要不是陆平实在不争气，你以为这事情能落到你头上？”
　　洛明悦不置可否，本身她并无多少生活费，陆老太太打着主意想与封家攀上关系，也因此这几月得到笔不少零花钱，让她好用来做讨好封白茗的备用金。
　　她把钱都投入了股市，先后被母亲敲打，之后两只股票一个月内涨停，转眼间买进卖出，倒手就是十倍赚入，这才没有再被斥责。
　　陆三小姐说：“不要以为你股市赚的那笔钱算什么，也就只够陆平买辆车的钱。我以前也没图你有多大本事，日后听你奶奶的话，找个富二代联姻就是了，总之千万别和陆嘉成一对儿我就谢天谢地咯！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位封小姐我打听过，从未谈过恋爱，难得她对你态度不错。你只要肯放下身段追求成功，第一次谈恋爱的omega还不是轻轻松松就拿下。”
　　洛明悦无言以对，不想再听自己母亲满口异想天开。
　　陆三小姐张开胳膊丝毫不让路，洛明悦轻声的说：“妈妈，我配不上封小姐。”
　　陆三扬着脖子，一瞬间似乎避开了女儿的眼神，还是不甘示弱的说：“你有什么配不上？凭这张脸，凭你是陆家的外孙女，你整日自卑个什么？”
　　洛明悦轻笑一声，推开母亲就要离开，陆三小姐看她背影，气的喊道：“好啊，你现在翅膀硬了，谁教会你这样对待亲生母亲！”
　　“你等等——”
　　见洛明悦一只手要碰到门，陆三赶紧喊道：“你看看陆嘉，这才几天功夫，就已经和张家那个大少爷有说有笑了！”
　　洛明悦脚步停顿。
　　转身，脸上诧异不是作假。
　　弄得陆三小姐都满头雾水：“你这是什么表情？”
　　洛明悦快步走来，她身量高出母亲一个脑袋，落下的影子笼罩了陆三整个人。
　　阴影中，那张洁白面孔上，一双眼睛漆黑幽亮，其中神情竟像是两簇燃烧着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并非灼热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加隐秘偏执的憎恨。陆三悟不到这层，只是本能的生出惧意。
　　她警觉的后退两步：“你还在意陆嘉？我可没有冤枉她，秦家那个她都能玩弄感情，张家这个傻大个，天天往咱们家跑，被她勾搭上很稀奇吗？”
　　“况且。”陆三说，“张卓然回国的又晚，陆嘉那事他日后就算知道，也还不是任由这个小妮子随意狡辩。”
　　洛明悦只咬字清晰的问道：“陆嘉与张卓然在一起了？”


第五十二章 
　　陆三小姐说了几大段话, 只希望洛明悦能好好反思自己，错过封白茗这样身世背景的女孩，她这辈子十有八.九就这一次好运了。
　　万万没想到, 说到自己都一肚子火气, 洛明悦最终关注点还是陆嘉这小妮子。
　　陆三小姐气得几乎一个倒仰，伸出手指着面前这漂亮的少女alpha：“我就不明白了，陆嘉有什么魅力？怎么, 她和张卓然在一起了, 你还要去劝人分手？”
　　洛明悦摇头，突然又笑，缓声问道母亲：“怎么会, 妹妹能有这么一段好姻缘，我祝贺还来不及。”
　　“你当真这样想？”陆三小姐分外怀疑的看着女儿，心中一个字都不信。
　　“妈妈。”洛明悦态度温和的喊道，仿佛刚刚那个情绪幽深的少女只是陆三的幻觉，“你确定陆嘉和张卓然在一起了吗？”
　　陆三本想说关你什么事, 但是八卦惯了, 忍不住就叭叭地回答：“没在一起也至少十分暧昧了, 你是要去上学，所以没看到张家的傻大个, 日日抱着玫瑰花上门。说是送给封白茗, 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他, 封白茗这几日也不见人。转头就见那玫瑰花到了陆嘉手上。”
　　陆三想到那日她睡到日上三竿，穿着丝绸睡衣, 打着呵欠下楼吃饭, 路过走廊，那么随意地往外一撇, 透过格窗就见到那耀眼俗气的硕大一捧火红玫瑰。
　　就和张卓然这个人一样，把一切合乎主流的千篇一律概念套用在这个人身上，是绝不会落空过一次。
　　陆三心想，这年头追女孩谁还不用点心思，若是个性张扬，艳丽外向之流，送红玫瑰倒也不出错。陆嘉这种楚楚可怜，装模作样的小白花，怎么也要从勿忘我或者百合花送起才对。
　　仗着自己2.0的视力，陆三就见抱着火红玫瑰的白裙女孩，低头对着张卓然，那笑容娇羞的泛着恋爱的酸腐味，再看张卓然双手抱臂，一脸十足兴味。
　　陆三摇摇头，哼笑一声：“张卓然肯定以为陆嘉真是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想是封白茗追不到，在这里拿我们陆家的女孩当开胃菜。我看人傻钱多这四个字，真是为他量身打造。”
　　洛明悦点头，这点她是很赞同母亲。只是得到情报，就转身不再与母亲客套，陆三八卦了一通，心中火气消了七七七八八，愿意说点好话。
　　她懒洋洋的对着那要走的背影问道：“你如今看着也没以前那样蠢笨了，我问你，你难道真的不喜欢封白茗？”
　　洛明悦拧开门把手，开门，没有一丝停顿。
　　“你当真不会后悔，有朝一日你看着别的人站在她身旁，她眼中再也不看你，你回想到今日的刻意避开……”
　　陆三一字一顿的清晰说道：“那时再后悔，时光却是不会再倒流了。”
　　女儿却不知道听到没有，只有门被关上“咔嚓”的一声。
　　陆三倏然间心有余悸，后退两步坐在屋中的沙发上，那话倒不像是说给洛明悦，分明是说给十八年前那个天真的自己听了。
　　-
　　夜晚陆家祖宅向来安静，地理位置在上京也并没有远离市中心，因为占地面积不小，绿化也很讲究，几经修缮，达成了个闹中取静的效果。
　　站在房间的露台上，月色尚好，虫鸣风声中，那高挑美丽的少女面孔上，是陷入沉思的思考模样。
　　这辈子重来，最大的差别便是张卓然这个人了。追根究底，上辈子洛明悦没有接受张家小姐的邀请，封白茗在那场聚餐上，也与张卓然毫无后续，是双方互相不感兴趣。
　　这辈子张卓然对封白茗生出了兴趣，一副深情追求的样子，追到了陆家。然后便峰回路转，现在与陆嘉处于暧昧阶段。
　　而在上辈子，无论是封白茗还是陆嘉，都没有和张卓然这个人有过任何联系。
　　洛明悦比起母亲，她更了解这位男性alpha：傲慢，所以头脑简单。有钱有背景，所以行事肆无忌惮。
　　张卓然是一个失去了家庭背景与性别，就没有任何魅力的人。或者说即使有着这样的家庭背景，也掩盖不住他那肤浅到令人乏味的性格。
　　她从来不担心封小姐会与张卓然这样的人在一起，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即使是陆嘉，以洛明悦对她的了解，都不会瞧得上这样性格的alpha。
　　但经过秦衍那事，上京圈子里，她的形象已经成了个心机深沉的海后omega，本来她身份就尴尬，那么张卓然这样的人，未免不是她如今想要极力抓住的水上浮木。
　　所以要如何推波助澜？
　　正值周末，洛明悦一向有早起习惯，支着脑袋趴在露台上，望着远处本是在发呆，就见到有人大刀阔斧的双手揣兜走来。
　　似是有所感应，这人抬头看她，家中穿着浅色连衣裙，长发及腰的纤弱女孩已经款款走向这人。
　　张卓然也不尴尬，只露出个挑衅的笑容对着洛明悦，一手就揽过这女孩。
　　-
　　陆嘉近日正略有烦躁，本以为张卓然这种大男子主义alpha被她拿下十分容易，谁知却比秦衍这类高冷王子还难。
　　她并非不懂得，走心才能得到高质量爱情，却发现张卓然傲慢且肤浅，和缺乏深度的人想要走心，无异于对牛弹琴。
　　随便勾搭下，这人就快速上钩，微信上已经开始献殷勤，约电影吃饭都是小儿科，直接问她喜不喜欢C家新出的包，可以周末带她去挑，不用陆嘉付钱，也不用排队。因为张卓然妈妈是C家SVIP客户，上个月刚消费了一千两百万的珠宝。
　　她是博取同情的高手，不直接表达出对张卓然父母离异的关心，毕竟拿捏不好准度，就会被对方当成怜悯引起对方反感。
　　陆嘉是个中高手，主动提起自己父母离婚，被丢给祖母养育，爹不疼娘不爱，想引出张卓然的共情。
　　谁知道对方来了句：那你爹妈给生活费吗？我妈离婚拿走了我爸一半股份，每年分红都两个亿哈哈哈哈哈。
　　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得意洋洋的语气，她怒火从心底窜到脑仁，又为上亿的分红动心。
　　于是尽力表达崇拜，恰到好处的关心张卓然母亲，马屁拍的张卓然像开屏的孔雀，各种对她炫耀自己家有钱。她一通聊天下来，头疼的要命，眼见对方也逐渐没有兴趣，才从相册找了几张穿泳衣的照片发过去，这才换来周末带她去买包。
　　她当然拒绝，换成电影和共进午餐，张卓然却说一个包算什么，你是陆家的小姐，连个包都觉得名贵不敢收吗？
　　那一刻，她几乎想要撕烂这个alpha的嘴。她都怀疑张卓然这个草包，是在别有用心的暗示她的出身。
　　除此外，让她烦躁的根本原因还在于，两人的关系止步于暧昧，对方并无进一步动作。连送包都是因为他要给一位长辈挑选生日礼物，陆嘉只是陪同，这个所谓的新款包不过是“路费”。
　　被突然揽到怀中，她吃了一惊，alpha信息素的味道笼罩在周身，她难免心跳加速：“我们不是只是朋友吗？”
　　没得到回答，顺着张卓然目光，就对上趴在阳台上，那张在日光下，表情意味不明的漂亮面容。
　　陆嘉呼吸几乎停止了一瞬，张卓然揽着她的手更紧了些，她提高声音，音色软绵绵地试探：“然哥，要和明悦姐姐打个招呼吗？”
　　“我和她不熟。”张卓然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陆嘉若无其事的挥了挥手，任由张卓然搂着自己离开。
　　待到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这日成果却很让她满意，白天话题聊到了洛明悦，张卓然主动提起。
　　他满口不屑，说“洛明悦这个alpha就是个小白脸”。
　　然后又对着陆嘉发泄不满：“你们omega现在都喜欢这种小白脸？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
　　陆嘉回道：“明悦姐姐人很好，她从小就很照顾我。”
　　张卓然便问：“你们两个关系很好么？”
　　她想了想便说：“家中兄弟姐妹，我和明悦姐姐关系最好，大概是同病相怜，她没有爸爸，所以对我总是很照顾，只是……”
　　张卓然很给面子：“只是什么？”
　　陆嘉苦恼的皱起眉：“只是偶尔会觉得过界，连祖母都说过，让她注意分寸，我也说明过，只把她当亲人，当成自己的亲姐姐看待。”
　　张卓然露出讶异表情，直接脱口：“我还以为她对封白茗一心一意呢！”
　　惹得陆嘉都露出不悦神情，张卓然整个人摊在奢侈品店的沙发上，一点没在意陆嘉的情绪。
　　周末人流量剧增，来买包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但是跟着张卓然，店员直接拉起了隔离带，挂上了闭店的牌子。
　　很多人以为今天不营业，懂行的人说道：“这是有vip客户来购物，所以普通客户暂时不可入内。”
　　陆嘉享受着顶级客户的待遇，微笑说道：“明悦姐姐对我，可比对封小姐关心更多，否则也不会招来别人误会。”
　　张卓然这才认真看着陆嘉，他对这话是相信的，陆嘉可比那个冷冰冰的封白茗更能勾起alpha的保护欲。
　　他便嘿嘿笑道：“我还以为洛明悦是个正派人物，也不过如此嘛。”
　　然后又问了陆嘉许多洛明悦的事情，把她身世成长摸得七七八八，心情大好，选了最贵的新款包送陆嘉。
　　陆嘉不肯收：“只是普通朋友，我是不会收这样的礼物。”
　　张卓然看着面前清纯少女，刚满十八岁，鲜嫩清秀，是他在国外很久没有遇到的类型了。
　　他笑容加深：“我们算是普通朋友吗？”
　　陆嘉软声回道：“我有自己的底线，你请我吃晚餐就足以表达谢意了。”
　　他就从善如流的回道：“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陆嘉没有立即答应，否则到手太容易alpha绝不会因此珍惜。
　　因而肯定不会答应与张卓然过夜的邀请，吃喝玩乐一天，心情是很不错，等进了家门，撞见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做ppt的洛明悦，她也乖巧喊道：“明悦姐姐。”
　　洛明悦合上电脑，表情似有话讲。
　　陆嘉先发制人：“张卓然在追求我，但我没有答应，今天早上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卓然人不坏。”洛明悦看着陆嘉，假装不知道两人暧昧，“他留学回来，开放习惯了。”
　　陆嘉：“是吗，我还以为你会介意。”
　　洛明悦叹息说道：“趁着还在上京，你多和同学朋友出去玩一玩，过不了多久，祖母就打算送你出国了。”


第五十三章 
　　洛明悦轻飘飘地不经意似的说完这句话, 就带着温和笑意，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陆嘉这弱质少女，几乎让人生出错觉。
　　误以为她在深情且专一的看着自己所爱之人。
　　实际上她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女孩, 果然如今修炼不到家, 没有前世记忆中那个到了后来已经滴水不漏，绝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变了脸的陆嘉。
　　十八岁的陆嘉，听到送她出国留学, 面容瞬间露出被吓到的神色, 很快她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只是一张脸怎么也挤不出平日里柔弱纯洁的可怜模样。
　　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开口又要惯常做楚楚动人之态, 两种神态矛盾的交杂在一张脸上，说出的话竟有了几分尖酸刻薄：
　　“出国留学？那倒是好事情，我成绩本来就不如明悦姐姐，现在上京有钱人家多得是留学镀金，比在国内读大学听着可光鲜亮丽多了。”
　　洛明悦只顺着她的话, 再是好脾气不过的笑道：“嘉嘉你能这样想, 我心里也好受多了。本来听到祖母说送你出国就不用回来了, 心里还十分难受，祖母果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洛明悦说的话九真一假, 送陆嘉出国留学别回来这打算, 祖母只给了陆三小姐说过。陆三小姐上辈子给洛明悦吐槽了一通, 这事就差临门一脚，还是陆嘉求洛明悦替她求情, 加上陆老太也没有决心此事, 所以上辈子陆嘉并没有出国。
　　这辈子陆嘉有了夏天那丢人现眼的海王事件，陆老太竟是提前给陆三小姐说了这打算, 陆三在无意间提了一嘴，洛明悦并未放心上就也没有仔细询问。
　　现在她却觉得是可以拿出来说的时候。
　　陆嘉这下神情大变，几乎是受不了如此打击般的上前走了两步，下一刻便捂着胸口，面色苍白似乎受不了这冲击，整个人摇摇欲坠的咬牙问道：“什么叫不用回来了，我留在国外……我……我一个人能做什么？在国外谁还认我是陆家的小姐？”
　　说道此处，那柔弱如小白花的少女眼中含泪，再也不顾忌什么直接扑倒洛明悦怀中。
　　险些条件反射的把人甩开，强忍着从心理到生理上的厌恶，洛明悦心中反复想到，有人将这一生都过成极其夸张的真人秀，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自己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万事万物万人都不过是她人生戏剧中演绎的对象。
　　陆嘉是个中高手，上辈子演到最后，洛明悦也不知这人演了一辈子，她是否还记得自己人格上真正的底色。
　　洛明悦被坑死了一回，重生归来把这人视为终生仇人，是不死不休、永不熄灭的仇恨。
　　但她也觉得自己和陆嘉越来越像了。
　　她轻轻搂着陆嘉，一只手环绕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抚摸着她未经烫染的长发。
　　如此温馨动人的情景剧，倘若镜头拉近，就见到低声安慰着柔弱少女的女alpha，她嘴角挂着冷笑，分明没有一丝动情的痕迹。
　　陆嘉趴在洛明悦怀里，委屈地啜泣说道：“我知道我从小就是个累赘，可是我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在讨好每一个人了，从小到大，我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就算秦家那事是我不对，但是alpha又不会吃亏。十八年来与祖母的情分，到最后还是比不过祖母的面子重要吗？”
　　洛明悦想，如果是上辈子，她一定要立即去找祖母求情，还有什么比柔弱漂亮的omega附加悲惨童年，更能引起alpha的保护欲。
　　陆三曾说她：“你一个自己身世都很惨的人，不心疼自己倒是有空心疼别人？这年头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可真不少，陆嘉卖一次惨还能说是真情流露，她从小到大卖惨无数回，那不就是在演戏吗！”
　　上辈子，身边人来人往，死前走马灯般的快速闪过，隔着岁月的河流，人人都好像是戏中的人了。
　　上辈子她像是个始终不入戏的劣质演员，这辈子她表情冷淡，垂首柔声细语在少女耳边说道：“嘉嘉，你是个好女孩，不要恨祖母，她也是为你打算，毕竟留在上京对你也没有好处，上京的圈子里……他们说的话都很难听，送你出国不回来，也是在保护你。”
　　陆嘉强忍住骂出蠢货两个字，她一直觉得洛明悦蠢得令人发指，想事情就和单核细胞生物一样简单，什么叫做为她好，送到国外还不是给点钱就打发了。
　　出国能做什么？大多数omega也就顶多找个留学生就嫁了，买了套全款房，每年结婚纪念日才能收到个基础款奢牌包，就觉得找了个有钱的alpha了。
　　陆家对她再不好，陆平对几个妹妹也是大方，送名牌包就和买瓶水一样，陆喜几个姐妹更是新款包到手，只要不喜欢也就随手给陆嘉了。
　　见惯了富贵迷人眼的奢侈生活，她也姓陆，凭什么要嫁给个普通富二代？甚至出国后，流落到嫁给个小康家庭然后一辈子做黄脸婆？
　　就连洛明悦，陆嘉眼中落下泪来，陆三小姐死了，手中的股份、遗产、珠宝，比如那一套如今已经有价无市的翡翠首饰，还不都是洛明悦继承。
　　陆嘉抽噎一声：“明悦姐姐，我小时候真的想过，长大要做你的新娘。”
　　这几乎让洛明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
　　陆嘉打了明牌，等着洛明悦上钩，却敏锐的察觉到洛明悦整个人僵住，她脑袋探出来去看洛明悦神情，就见到对方目瞪口呆的一张脸。
　　她佯作害羞的问道：“你就这么惊讶，都呆成了这样。”
　　洛明悦哪敢说看过的所有鬼片都没她这句话恐怖，便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从哼笑变作弯腰捂着嘴大笑。
　　陆嘉也笑：“这样高兴吗？”又害羞说道：“我本以为这段时间，你和我有了隔阂，心中也很难过，以为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洛明悦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笑出了泪花，她忽然推开陆嘉，柔声细语问道：“你真想过嫁给我？”
　　不等陆嘉回答，洛明悦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总算抬起眼皮，顾盼间眼波流转，正是陆祖母曾经说过：
　　长了一张不乖的脸，一双不安分的眼睛。
　　从此她就习惯性的低着头，只偶尔抬眸看你，才窥得这双多情总似无情的漂亮眼睛。
　　陆嘉看愣了几瞬，方才急切答道：“我骗你干嘛，你难道不相信我？”
　　“没什么。只是看你与张卓然亲密无间，有些感叹小时候的想法都不做准。”
　　“张卓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追求我。”陆嘉安抚似的嗔怪道，“而且我并没有答应他做女朋友，你心里介意，就应该早点和我说。”
　　洛明悦却沉默，陆嘉以为她在吃醋，正暗自窃喜，对方忽然低声说道：“可若是你能与张卓然恋爱甚至订婚，就是祖母都要给他面子，那你就不用被送出国不能回来了。”
　　“我是个没用的人，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能与可以真正庇护你的人在一起。”
　　“我不懂你说什么……”陆嘉惊了。
　　“对你来讲，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你想听我说什么？”陆嘉镇定下来。
　　“我已经习惯了做祖母的傀儡，但你不一样，你聪明又漂亮，与其他omega都不一样，你是那样的特别和与众不同，每个alpha都会被你吸引。这样的你，应该过上比现在幸福的生活，让陆喜她们再也不能瞧不起你。”
　　陆嘉强压住眼底的喜色：“你怎么会这样想？”
　　就见那漂亮的女alpha惨笑：“我希望你可以比谁都幸福，我希望陆喜她们有的你也都有，甚至更好。”
　　“可我是个没用的人，什么都给不了你。甚至连你要被送出国，都只能安慰自己这也是好事的废物。”
　　话落不等对方的反应，洛明悦抱着电脑落荒而逃般的离开了客厅。
　　只是和站在客厅入口那里的陆平擦肩而过，这二货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大约是半夜饿了来找东西吃。
　　陆平露出敬佩神情，对着洛明悦比了个大拇指：“卧槽，牛啊，原来你这么舔狗的嘛！”
　　洛明悦全当陆平是狗叫。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她就不信陆嘉不会铤而走险，为了彻底拴住张卓然做些什么。
　　上辈子张卓然这个人确实够乏善可陈，但是他母亲能离婚还分走半份家产，也是在现在的时间线后才被爆料，竟是黑白两道通吃的某境外家族独生女。
　　一份录像被发在网上，前X局局长次女omega失踪多年，原来是携肚逼宫，被张母命人填了联海大桥的水泥石柱。
　　以及多份证据，张卓然在国外搞大omega肚子，其中不乏富二代有钱人家omega，竟是半夜被套了麻袋揍了一顿因此流产。
　　全都是张母的手笔。
　　洛明悦的推测是，这女人对儿媳妇的家庭背景非常挑剔，所以决不允许不符合要求的omega成为张卓然的合法妻子。
　　上辈子这些事被爆料，张母连夜乘坐私人飞机出国，但眼馋张家资产的人毫不忌讳，仍有家境尚可的人家愿意联姻。
　　谁知又过一年，张卓然花心依旧，还没有定下未婚妻，就有了一对儿花钱代孕的双胞胎alpha孩子。
　　直到洛明悦上辈子死亡的那条时间线中，张卓然也没有娶妻。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陆老太都不知道这些内幕，陆嘉更不会知道，洛明悦有些愉悦的想到——
　　我变得和陆嘉一样心思歹毒了吗？
　　不，我没有。
　　张卓然母亲做的事，他难道毫不知情？手上都沾了人命的两个人就应该互相祸害。


第五十四章 
　　过了十月, 夏日就彻底没了影子。上京总算没了那仿佛看不到头的潮湿闷热，时下人们虽然承认上京繁华迷人，可对于这一年有半年都潮热的气候, 也是真的敬谢不敏。
　　A大商学院, 资产管理学教授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论文，人过中年的四十岁左右beta女士，看得很是认真。
　　办公室内她带的研究生忍不住分神, 三心两意的一边核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一边去瞧自己导师身前站的那个女alpha。
　　洛明悦对自己写的这篇股市分析信心十足，如果不是害怕太过作弊，随便预告两支定会最近涨停的股票自是不成问题。
　　那位老师翻到最后一页, 摘下眼镜放在手边，这才抬头，问的却是：“怎么会去读文学院，你明明对金融很是了解，想来也是对此感兴趣下了不少功夫, 家中也有大人带你实操过。”
　　这位教授已经认定, 眼前过于年轻的这女孩有着完全不符合年龄的经验, 那必定是有人带着她在金融市场实打实的操作过。
　　洛明悦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实话：“我想两年修完资产管理学, 书本上的课程于我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不如将这门功课作为选修的双学位。至于读文学院, 则是我本人兴趣所在，人生重来一次, 突然觉得还是也该为自己选择一回。”
　　勾着耳朵听得研究生学姐好险说一声勇士, 她的导师不要看着年轻，实际上履历丰富, 堪称资产管理学专业大佬。平日里只有大佬挑学生的份儿，哪有见过洛明悦这样大放厥词的。
　　便听到她的导师声音缓和的说道：“确实，本科四年书上的知识于你已经没有太多用处，这门专业本来就是实际操作大于书面知识。以你的能力，如果四年全耗在书面上，的确是本末倒置了。”
　　研究生师姐跌破了眼睛，就见自己那严苛的导师面容再是温和不过，与这位漂亮的alpha学妹谈论了许多股市现状。
　　说来惭愧，她作为个研一学姐，竟是发现自己没听懂几句。
　　洛明悦看到选修的这位导师应是愿意收下她，也松了口气，她接近这位教授与慈善基金会有关。在她有限的记忆中，如果上辈子她那个小型基金会还能有转机，那么就很需要这位教授的帮助。
　　陆嘉可以为了达成目的，毫不在乎那些被资助的儿童日后会不会有新的资助。
　　洛明悦这辈子重来，终究还是不忍蝴蝶扇动了下翅膀，未来本该能受到资助的孩童，会不会因此就失学，失去了一个也许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约摸着聊到了将近四点，姜教授聊得打开了兴致，越聊越觉得面前的学生有些深不可测。
　　只是她来不及再聊下去，匆匆拿起教案，叮嘱另一边录数据的研究生：“你把小洛的学号录一下，选修名额加她一个。”
　　然后对着洛明悦和蔼笑道：“我后面有课，你以后论文都可以直接发我，我这边看完会给你反馈。”
　　洛明悦目送教授离开，算是为未来要做的事情做了道保险。
　　研究生学姐叫她过来，调出选修页面后台管理，询问了姓名学号，将信息对照后很快就录入完成。
　　洛明悦正准备告辞离开，学姐关了电脑突然问她：“你接下来去哪，要去食堂吃饭吗？”
　　“准备去图书馆把布置的书目借阅三本。”
　　学姐便亲热的过来想搂着学妹肩膀，手抬一半，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半头，半路转个弯很是狐朋狗友般的改成挽着胳膊。
　　洛明悦有些不太习惯这亲昵举动，不过学姐确实没有任何暧昧意味，咧开嘴笑的爽朗：“我也要去图书馆一趟，学妹，正好咱俩一块，以后都是一个老师，路上我也可以为你科普科普咱们导师的兴趣爱好。”
　　洛明悦勉强把要抽出来胳膊的动作停住，一路上学姐果真是个性格外向直爽的人物，因为没看到学姐贴着信息素阻隔贴，洛明悦也大概察觉到，学姐与教授一样都是位beta女士。
　　虽然如今alpha与omega的性别比例与上个世纪相比，已经提升了百分二十个点，但是整体基数在那里，beta始终才是人口性别分布中的主流。
　　她有些恍惚想到，上辈子那位性子冷淡的封小姐也曾不经意抱怨过：“若想寻得真爱，至少应该是beta才能做到，被信息素决定心动与吸引力，与激素决定情绪起伏有什么区别。”
　　她当时对这小小的抱怨说了什么？又是在什么场景与时机下，封白茗说了这样的话。
　　洛明悦已经记不得了，被学姐挽着胳膊进了图书馆，去了一楼借阅区，便见许多人目光或者掩饰，或者不加掩饰的都看向那窗边坐着的人。
　　学姐也出声：“诶？那不是封白茗吗。”
　　洛明悦随着众人目光看去，学姐说道：“她也是文学院，只不过你本科，她研究生即将毕业，不过她倒也是个名人，你知道她吗？”
　　-
　　封白茗并没有察觉到洛明悦也来了图书馆，她现下实在有些为眼前的男beta感到心烦。
　　她今日来与导师交涉论文中的内容，结束后便来到图书馆查阅所需书籍。
　　图书馆众人都似有似无看过来，她也早已习惯这目光的窥视，说来关于她的那些外号，诸如文学院花之流，她本人并非不知，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笑过本无需放在心上，但这些虚名却偏偏引得不少烂桃花。
　　所幸她也足够冷淡无情，人虽娇小纤细，一双眸子看过来，也足以漠视万物。
　　于是逐渐也就有了高冷女神的新外号，追求者也就逐渐减少甚至无限趋于零这个数值。
　　只是总有人觉得或许只要足够死缠烂打，就可以表现深情。且完全自顾自表演。
　　她看着眼前的男性beta，一副深情模样专注看她，却从头到尾根本不在意她又是什么感受。
　　封白茗转了下手中的签字笔，打断对面beta念他写的无聊情诗：“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做这样的事。”
　　对面身材壮实，看起来像是体育生的男性beta不解回道：“你总是不来学校，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我当然要抓住机会向你告白。”
　　周围窥视的人群发出了小声的议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
　　封白茗敲了敲桌子：“既然是告白，自然说明是喜欢。”
　　“那是自然。”男性beta连忙说道。
　　封白茗露出更加不解的表情：“可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去了解这个人的喜好，性格，然后把握分寸，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了这个人不开心吗？”
　　男性beta似乎被这话噎住，突然便有些恼羞成怒的回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你以为你很优秀吗，还需要我对你这么上心？”
　　封白茗几欲脱口而出：正是因为见过另一个人是怎样小心翼翼，满揣着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的珍惜，所以见过了那样被珍视爱慕的眼神，就知道如你这样的喜欢，都不过是充满着表演形式自我感动。
　　当这份表演的对象并不配合，那么就会反过来贬低被告白的对象。
　　既然没有被拒绝的勇气，一但达不成目的就出口菲薄对方，这种也敢称为喜欢吗？
　　封白茗有些无趣的合上书，她突然笑出声。
　　那男性beta更加恼怒了：“你笑什么，你觉得我很可笑？”
　　周围议论声更加密集，许多人在说又是一个被拒绝的。有人已经认出这男性beta，喊出他的名字。
　　封白茗站起身，抱着书就准备离开，但也难得建议道：“如果你事先考虑过被告白者的性格，甚至考虑下你自己是否能接受在大庭广众下被拒绝，也不至于现在是这样的处境。”
　　洛明悦便是这时候不顾师姐的惊讶，连忙走了过去。
　　她知晓封白茗说这样的话并无讽刺，可beta男绝无那样听从忠告的胸襟。
　　这样的人太多，明明没有可以支撑自尊心才华或者良好的品德，却比谁自尊心都要好强，也更脆弱如易碎的玻璃。
　　那男性beta已经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封白茗面前，就要去拽她的手腕，愤愤说道：“你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
　　图书馆众人都拿出手机，有人倒也想要英雄救美，可是慢了一步。
　　那些拍摄的镜头中，就见只是模糊侧脸已经漂亮的引人注目的女孩，两只手臂将被责问的那位高冷女神揽在了怀里。
　　封白茗并不怕眼前自尊心碎了一地的男beta，反而被突如其来的拽到身后人怀中，被小小的吓了一跳。
　　她仰着头，窗边日光打在那人面容上，她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漆黑的眸子也在看她。
　　金色的光融在她的眼睛中，像是碎裂的星辰，封白茗听见自己心跳停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加快速的跳动。
　　她有些脑袋发晕，几乎怀疑洛明悦是不是没有贴好阻隔贴，否则她怎么像是闻到了最契合的信息素似的。
　　图书馆众人也都目不转睛，被突然冒出来的那漂亮女孩惹起了兴趣。
　　所幸漂亮的人总会出名，很快有人就小声说道：“是文学院这届新生洛明悦，如果不是因为她是alpha，这届院花应该落在她头上。”
　　便听见有人哀呼：“这么漂亮的妹妹怎么是alpha啊！”
　　洛明悦怒气染上了脸颊，指责对面的beta：“你的行为已经可以构成对omega骚扰指控，如果有两人以上愿意证明，你完全可以遭受十五日以下行政拘留。”
　　男beta应是认出面前这女孩是谁，对方的身高和alpha性别，已经让他心生退意，听到她搬出来法条，更是嘟囔道：“你吓唬谁呢。”
　　但是已经转身就开溜。
　　洛明悦想追过去，怀中的omega突然发出轻微的笑声。
　　她赶忙松开手，垂着脑袋，散落的发丝却落在那白皙的面孔上。
　　封白茗不等她说话，就先说道：“我没事。”
　　就抓住洛明悦的手腕往外走，有些好笑说道：“估计不用等明天，这会儿帖子都挂论坛了。”
　　她其实是有些气恼，很讨厌那beta的无礼举动，毕竟无缘无故就要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
　　可是看到那双似乎永远蒙着雾气的眼睛，只是专注的看着她一人。
　　有那么一瞬间，突然也感谢这个玻璃心beta闹出了这么一出。
　　洛明悦明明高出了封白茗一脑袋不止，图书馆众人就见着她这个大高个被娇小的女孩拉着手，略微弯着腰亦步亦趋的像是小姑娘拖着自己的超大公仔熊，俩人就那么离开了图书馆。
　　直到两人离开众人视线，才有人后知后觉的发出一声感慨：“好甜哦，怎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偶像剧味道耶。”


第五十五章 
　　被拽着手腕离开时候, 两旁打量的目光兴许好奇，兴许激动不已，至少众人今日的饭后谈资已有了着落。
　　洛明悦不喜被注视, 不喜做人群中心, 她的性格从童年时期被打压惯了，如若有的选，大概很想做墙角的苔藓。
　　只是第一次发现, 倘若眼中只有那个人, 倘若所有心思的都放在一人身上，突然就也不在意做被议论的中心人物。
　　要是重来一次，她想自己依旧选择义无反顾的上前。
　　封白茗只是不喜吵闹, 倒是自小习惯做人群中心，并不在意他人目光。
　　等拉着这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女alpha，一路出了图书馆，回头问她：“可还有事要做？”
　　对方弯着腰，那双潋滟的眼睛似乎又含了茫茫的雾气, 颇为茫然像是孩童般的说道：“无事要做。”
　　“下午晚上还有课吗？”
　　“没有。”
　　“今天剩下时间还有没有安排？”
　　“并无安排。”
　　封白茗这才发觉对方为了迁就她的身高微微躬着身, 松了手本想笑, 突然又叹气。
　　吓得洛明悦有些手无举措：“这件事我是不是处理的不够周到？”
　　“还能怎么周到？对方又不是君子，你这样做已经很合适。”
　　封白茗转身抬脚：“请你去吃饭, 赏不赏脸？”
　　洛明悦才想起自己已经避开封白茗多日, 看着对方问完并不等答案的背影, 犹豫一瞬还是快步跟上。
　　去的餐馆位置就在学校旁边，但是消费水平远超大学生水准, 两人在靠窗位置坐下, 桌与桌之间距离极远，桌布上细长颈白瓷瓶里是一支红玫瑰。
　　侍者很快上了前菜, 也被这桌两位女士的容貌惊艳到，他猜测应是AO情侣，远远看着已经是极其登对儿，离近了更是要惊叹真是高颜值组合。
　　只是看着是alpha的那位漂亮小姐，略显弱势局促，omega小姐有着似乎日积月累的冷淡气质，全程女alpha在说着些什么校园趣事。
　　Omega小姐只淡淡地看着她。
　　洛明悦在前菜上桌后，着实松了口气，她表现出很饿的模样，拿起刀叉专心吃饭。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封白茗冷不丁开口：“我有些感情问题想与你聊聊。”
　　洛明悦差点被蔬菜沙拉呛住，手忙脚乱的拽过餐布捂住嘴，眼中都冒了泪花，可怜汪汪的样子，令封白茗只想到被人欺负的某种大型犬。
　　洛明悦隔着餐布讷讷出声：“我、不是、谁的感情问题？”
　　“一个朋友。”她淡定答道。
　　洛明悦想想更加可怜回道：“但是我从未谈过恋爱，并不了解感情问题。”
　　她就见对方反而笑了：“我却觉得你应该知道答案。”
　　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顾说道：“明明确定对方非常喜欢自己，也是对方主动接近，最后一次相见也气氛正好，可是至此就断崖式消失，你说对方是在做什么？”
　　洛明悦惊出一身冷汗。
　　封白茗偏偏继续说道：“网上都说是纯情omega遇到钓系海王，断崖式消失要么被正宫发现，要么对方有了新的目标，总之答案只有一个。”
　　“你以为对方是喜欢你，其实你不过是她池塘中众多鱼苗里并不特殊的那条。”
　　洛明悦几乎是自证清白般的迫切说道：“情况总有特殊，哪能什么事情都套海王。”
　　封白茗点头：“网友还说，往好处想，也许断崖式消失是那个人出了意外，已经死了呢？”
　　洛明悦：“……”
　　总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她却嘴唇嗫嚅半天，侍者端来正餐，赶忙低头专注切牛排，封白茗似乎没有胃口，就见对方把切好的牛排与她那盘换了位置。
　　封白茗望着对方在吊灯下垂下的头颅，也看对方漂亮如画中人，突然也在想，若是错过这个alpha，今生此后，又去哪里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妹妹封少洋说洛明悦此人，样貌顶尖无人能比，但是性格温和有余，便似懦弱。看似温柔助人，便如中央空调，那就不会只暖你一人。
　　你以为她温柔多情？
　　可偏偏对谁都如此，那便也最是无情。
　　她并非不赞同封少洋的评价，可也忍不住拿着金属刀轻轻敲瓷盘。
　　叮咚声换来对方注视，封白茗轻声说：“我在想，也许招式不在老旧，或许有用就行。”
　　洛明悦不明所以，封白茗抬眼看她：“我期待有一天你给我答案，不过先说正事。文学院下乡做田野调查，我有一个助理名额，可以在论文加名字，你若不来，这名额就由我导师安排。”
　　洛明悦手指攥紧，避开这目光：“我才大一，况且大概率不会继续读研深造。”
　　封白茗便说：“对你总归只有好处，但邀请你最大原因，若是我导师来安排，她正准备牵红线，将同门师兄打着协助名号，想要他做个护花使者促进姻缘。”
　　餐刀在瓷盘上划出刺耳声音，某个瞬间仿若压住了小提琴悠扬旋律。
　　调过角度的灯光四面八方聚集来，洛明悦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舞台的中心。
　　无数张形形色色面孔闪过，她想到上辈子没有被回复的消息，宴会上封白茗身边的男星，想到无疾而终的期待，也想到断崖式消失。
　　突然有些茫然四顾，不知先退却的究竟是谁。
　　她垂下头颅，害怕被人看到因嫉妒而丑陋的面目，听到自己说：“作为老师这举动非常不妥，时间是什么时候，假如有课……”
　　她想说也能请假，但显得自己似乎非常廉价。
　　封白茗托着下巴却露出笑，冰山消融，点点的喜悦像是映进瞳孔的流光。
　　“不耽误你上课，在下个月周末。”
　　-
　　从这次晚餐为起点，洛明悦不再避开封白茗。人仿佛就是这样，突然某天的消失在你生活中。但只要有人愿意主动迈出一步，又可以无事发生般的重归曾经交好的日子。
　　很快陆家宅子里，封白茗与洛明悦又有了些形影不离的模样，陆平刚刚结束一段恋爱，回到家两个亲妹妹在谈恋爱，陆嘉也和张卓然打的火热，这几日回来的越老越晚，奢侈品却是更新的能赶上新品发布会了。
　　他有心替洛明悦抱不平，寻到人面前，就见到她与封白茗一起做功课。
　　陆平也不知道读大学又是文学院怎么还要这么用功，就听到她俩从魂断蓝桥谈到阿加莎，多亏曾经为追求文艺女青年也下过功夫，心道好装——
　　就见这两个肩膀挨着肩膀的女孩，不知说到什么转过头相视一笑。
　　陆平默默转身离开，你以为是在谈文学？
　　都是恋爱的酸臭味罢了……
　　一人独处的日子总觉得时间都是寂寞的，当身边有了人陪伴，就总也有说不完的话、走不完的路似的。
　　以至于每天临睡前说了晚安，心中都是极为开怀，当心里有了一个人，“明天”就成为了期待的近义词。
　　洛明悦与封白茗重新交好，陆三小姐看在眼中甚感欣慰，觉得女儿是榆木脑袋开了窍。
　　陆老太忙于应酬，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却越老越不肯放权，年轻时候为争权夺利与兄弟姐妹反目，现在老了更加成了权利的奴隶。
　　几个子女中，曾经最瞧不上的小女儿陆三，一辈子就知道吃喝玩乐的肤浅蠢货，现在倒是成了她最喜欢的孩子。
　　因为陆三看起来，着实没那个脑子谋权篡位。
　　陆老太私下找了洛明悦敲打两句，面前的外孙女看着好像和以往区别不大，可也隐隐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气度。
　　她提道：“又给你卡中打了一笔钱，外出绝没有让omega出钱的道理。”
　　又意有所指：“不要说我不关心你，专门帮你确定了一件事，封家那孩子从未谈过恋爱，你们两个这样看来很是相配。年轻人互为初恋，不管能不能走到最后，这样的情谊放在人的一生中，也总是回忆起令人动容。”
　　洛明悦已经懒得解释她和封白茗只是朋友，家中人现在几乎都默认了她俩是一对儿了——就差临门一脚明面上承认了。
　　洛明悦故意提到另一件事：“妈妈和我闲聊，说您准备送陆嘉去留学？”
　　陆老太便皱眉，目光犀利的看着洛明悦：“这么关心陆嘉？”
　　洛明悦表情淡淡：“只是觉得这主意很不错，与其留在上京成为笑柄，不如早日送到国外镀金，过个三四年回来也就没人记得了。”
　　陆老太眼神仍有怀疑：“你当真这样想？我要提醒你一句，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否则太贪心的下场是什么都得不到。”
　　洛明悦想想，还是要浇一把油。她露出犹疑的神色，果然陆老太便神情严肃，告诫她：“你以为这一辈子自己的选择很多吗？不要到头来像你母亲一样，发现从来只有一个选择。”
　　“不是。”洛明悦赶忙露出慌乱神色，“只是嘉嘉前些日子说正在与张卓然恋爱。”
　　陆老太不置可否：“那又如何？”
　　洛明悦道：“难道不用看张家的面子吗？送陆嘉去留学，那年底就要去国外读预科。到时候强行拆散小情侣，陆嘉不会愿意，张卓然也肯定不会愿意。”
　　陆老太突然便哼笑一声，眼中轻蔑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那我也告诉你些事情，张卓然从回到上京，每月都有不低于两场的相亲，至今也未曾停止，听说他母亲很急着抱孙呢。”
　　洛明悦便天真答道：“那嘉嘉要是能和张卓然订婚，对咱们两家来讲也是两全其美的事了。”
　　陆老太就差直接骂蠢货，她收起笑冷冷说道：“结婚的还能离婚，订婚的也能悔婚，男女朋友算什么？我说就是打着恋爱的名义光明正大的玩一玩，就算让陆喜陆乐去倒贴张家那长孙，人家都看不上，你以为陆嘉算什么东西？”
　　陆老太果断的给出了评价：“她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材罢了。”
　　洛明悦：“可年底就要送出去读预科，张卓然那里怎么说？”
　　陆老太懒得再和这想法简单的外孙女多言，摆摆手让她走人：“但凡张卓然真为了陆嘉开口，那我也能考虑让她留下。”
　　这话陆老太前脚说完，洛明悦离开后脚就发消息原话转告了陆嘉。
　　陆嘉此时也正气急，她多次强调自己是禁止婚.前.性.行.为的保.守.派，张卓然近日便逐渐减少耐心，更是当着她的面与身材火辣的omega眉来眼去。
　　她也越来越明白所谓的男女朋友，在张卓然这里是没有任何重量，也无法束缚他分毫。


第五十六章 
　　陆嘉现在是张卓然承认的女朋友, 可是那又如何？
　　也不耽误张卓然边和她谈恋爱，边去接着相亲门当户对的omega。
　　看到洛明悦发来的消息，她压着慌张, 勾着张卓然的胳膊把人拽到身边, 泫然欲泣的难过说道：“明悦姐姐刚刚告诉我，祖母准备年底就让我出国读预科。”
　　张卓然回过神：“洛明悦？你们两个联系很多吗？”
　　陆嘉嘟着嘴发脾气：“我在说年底要去留学，到时候咱们就要异国恋了。”
　　张卓然不走心的敷衍回道：“留学很好啊, 不用被家里人管着了, 我很支持你出国留学。”
　　陆嘉咬着下唇：“那我们要异国恋吗？”
　　张卓然哈哈大笑：“好聚好散就行了，你总不会想着谈个恋爱就走到结婚那步吧？”
　　如果是别的omega，或者说稍有自尊心的人, 听到这话都应该甩给张卓然一巴掌，继而愤怒的提出分手。
　　陆嘉脑子发出了如同尖叫般的轰鸣声，大脑空白了一瞬，深深地羞辱涌上了心头。
　　张卓然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清纯少女红了整张脸，他谈了大半个月都没把人拉.上.床, 如今早就没了耐心。
　　他已经等着这纯情小白花提出分手了。
　　但在这感到深刻羞辱的十几秒内, 陆嘉更快想到的是张卓然提到他母亲分到手的股份, 每年两亿的分红，随手就是千万级别的珠宝……
　　还有被张卓然随手摆在桌上的文件, 价值九位数的家族信托。
　　她扑到张卓然怀里, 再抬头已经面色潮红, 踮起脚在张卓然耳边说了句话：“我好像情热期提前了。”
　　-
　　光阴转瞬，到了十月第一个周末。
　　正赶上节日, 只要不呆在家里就哪里都是人, 幸好田野调查的目的地并非旅游地点，下了飞机乘上大巴, 入目便就是旷野的风景，总算不再是数不清的人头。
　　只是到了目的地，洛明悦与封白茗前去联系好的村民家里做采访，去的时候晴空万里，采访中途开始大雨倾盆。
　　等结束俩人站在泥泞的路边，毛毛细雨中，两个城市里长大的女孩都被这糟糕的土路给震撼到了。
　　封白茗今日穿了墨绿色的连帽套头衫，卡其色薄呢短裤配薄绒的黑色打底裤，一双鹿皮原色绒面的马丁靴。
　　洛明悦很少见到她这样休闲的穿着，帽子拉起来，小而薄的一张脸隐匿在兜帽中，看着仿佛正读高中的小姑娘。
　　只是这会儿有些发愁的看着变得如沼泽般的土路，再看看自己脚上的绒面马丁靴，几乎能想象一脚下去，将会是个什么惨不忍睹的样子。
　　洛明悦一身黑色运动衣配同色运动鞋，头发刚过肩膀两指，扎成个小揪揪在脑后。不过所幸她如今身高一米七五，腿长腰细，整张脸全露出来，漫不经心的扫过来一眼，就已经是道锋锐漂亮的身形。
　　封白茗下定决心，将笔记本抱在身前，准备牺牲这双鞋踏进泥泞中，身边高挑的身影已经蹲下，把整个后背露给她。
　　洛明悦示意她趴上来：“我这双鞋皮面，回去水一冲就干净了，我知道你不差一双靴子，但总归浪费也不是美德。”
　　她说的有道理，听的人垂着眼皮，盯着她的后背，毕竟是女孩，即使是alpha，那背影也是纤薄的一片，使她想到了曾在剧院中看过的天鹅湖表演。
　　她想到洛明悦在陆家那场欢迎会中，穿着高定的露肩礼服裙，隐约的印象中，那是不输给专业舞者肩背的流畅线条。
　　这也是让封白茗犹豫的地方，她不太愿意被洛明悦背着走回去，大概也要十分钟的路程。
　　之后难道还要再背着去长途站？即使洛明悦愿意，她也不想表现的自己太娇气。
　　洛明悦没想那么多，封白茗总觉她时常看着心事重重，心里不知道沉了多少说不出口的事。
　　时常又像现在这样，委屈的转过头，像是个不知世事的单纯孩子，用可怜巴巴的模样指责她：“我背的动，你不要看我这么瘦好像没有肌肉，但其实我力气很大的。”
　　Alpha与omega分泌激素的差别，即使最普通的alpha也大多肌肉含量远高于omega。
　　更何况洛明悦这个人，每天自律如僧侣，雷打不动六点就起床去跑步。
　　她并不怀疑这看着削瘦的身形，其实骨头上裹着的都是薄薄的肌肉层。
　　封白茗：“不，我不是害怕你摔着我……”
　　对方已经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睁大眼睛又是从下往上，小狗一样的目光快乐的说道：“那你快上来，我们早点回去，还能赶上晚饭也不说不定。”
　　她便有些认输的趴到这人背上，两只手环着对方脖子，对方的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
　　等洛明悦站起身踩上土路，她才发现背人这个动作是如此的亲昵。
　　放在并无血缘关系的alpha与omega身上，那更要多出几分道不明的暧昧。
　　封白茗自认为自己从来不是个脸皮薄的人，甚至堪称某种意义上的厚脸皮。
　　因为她足够的冷淡，所以绝不会因为他人的目光改变分毫，但如今这样两个人严丝合缝封挨在一块儿，她也感觉脸颊有些发热了。
　　她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脸红了。
　　可是始作俑者还在那里无知无觉，碎碎念的说着一堆有的没的：“这地方你们导师是从哪找来的，乡土文学还要乡野调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时间定到这个日子，导师肯定没有黄金周出去过，也不知道晚上回去能不能赶到饭点……”
　　唠唠叨叨说了一堆，发现没人回应，洛明悦才眨眨眼侧过头去看背着的人。
　　“封小姐？”
　　对方一只手贴上她的耳朵，阻止她的脑袋转过来。
　　“我只是，可能，有些累了。”封白茗找借口说道。
　　洛明悦乖乖地“嗯”了一声，闭了嘴不说话，专心背着封白茗，她走的也慢了下来，走的很稳，在细雨淋湿的路上揣着自己的小心思。
　　有些路自己走总想快点到达终点，有些路和喜欢的人一起，就也总希望这条路还能再长点。
　　旷野的乡村土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十分钟的路程走出了二十分钟的小心，凭白也生出了细腻的温情。
　　封白茗也像是被迷惑了般，慢慢的将脑袋放在了这人的并不宽阔的肩上，可是连这样的纤瘦，心中也是极其的欢喜。
　　她总是没少被人问起，为何不谈恋爱？喜欢什么样的alpha或者beta？
　　喜欢帅气，漂亮，还是健壮？亦或纤瘦如纸片的偶像明星？
　　在蒙蒙的雨雾中趴在洛明悦的肩头，心头浮上答案，喜欢这样高挑瘦削，垂着眼皮低着头，有时像是个茫然无措的孩子，有时又怀着比谁都重的心思，有时又冲动冒失的闯进你的人生。
　　像是你漫不经心的在最寻常的一天，突然遇到一只伶仃的水鸟落在窗前。
　　她是那样的惊讶与喜爱，因这突如其来的美丽身影，从心底感到雀跃。


第五十七章 
　　洛明悦揣在兜中的手机发出锲而不舍的震动, 她本想忽略，既是因为腾不出手，也是因为不想接电话打断此刻的美好氛围。
　　偏偏来电的人有着颗不肯放弃的心, 封白茗都回过神, 想了想对她说：“我帮你把手机拿出来？”
　　洛明悦闷闷地“嗯”了声，心想最好是有要紧事，如果是陆平没事打电话来聊八卦, 那她真是想打爆这人狗头。
　　封白茗掏出了手机, 看了眼，她并未察觉自己都皱了眉头，轻描淡写的说：“是陆嘉。”
　　心中已经涌上淡淡的不悦, 她为此大感惊奇，明明知道洛明悦只是表面看似对陆嘉温柔以对，实际对这女孩非常不友善。
　　洛明悦愣住：“算了，先不接了。”
　　封白茗拿着手机：“这样锲而不舍定是有急事，电话之前已经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
　　洛明悦只好示意封白茗接通, 手机还贴到耳边, 那边陆嘉已经有些不忿的喊道：“你去哪了, 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看到了吗？”
　　这样的质问连封白茗都略感惊讶，毕竟当你见到陆嘉时, 她永远都是柔弱的, 纯情的, 细声细语如同最经受不起风雨的那枝娇嫩花朵。
　　洛明悦习惯性的温声回道：“嘉嘉，我在外面,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陆嘉显然以为她已经看到了消息, 尖声回道：“你看到了也不回复我？”
　　不过随即很快那边传来女孩啜泣的声音：“张卓然不肯认这个孩子，但是生命都是无辜的, 明悦姐姐……我现在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我真的就要走投无路了。”
　　天地一瞬无声，洛明悦彻底呆住。封白茗戳了戳她的肩膀，示意她出声。
　　洛明悦勉力回答：“我这就赶紧回去，晚上再细说。”
　　二人风尘仆仆的往回赶，洛明悦几次想要提起陆嘉这未婚先孕的话题，到了嘴边突然品出一股苦涩。
　　封白茗倒是悠闲自在，她看着洛明悦纠结了一路，反而不解，主动开了口：“小情侣又都是年轻人，谈恋爱没做好措施很正常，虽然总归是陆嘉吃亏，但是只要她看得开，这年头好好瞒着这事情，不会影响以后婚嫁。”
　　封白茗想的很简单：“大清早亡了，你不要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洛明悦却是短短的时间内，在这辈子剧情如跑飞奔的羊驼般总是有着出乎意外的发展，她竟某一刻想到的也是……
　　至少孩子是无辜的。
　　她可以理所当然的报复陆嘉，置她于万劫不复的处境，甚至如若可以，她愿意亲自痛下杀手，方可解心头之恨。
　　可一个从未出世的孩子，或者说这孩子假若真的诞生于世，即使他有着那样糟糕不堪的父母，在洛明悦看来，陆嘉有句话的没有错。
　　这个从未出现过的胚胎，绝对是这场闹剧般的人生中最无辜的存在。
　　封白茗难得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动作：“不过我可以为你提供些张卓然的背景，他母亲那边所属家族是靠苛刻东南亚劳工发家，也是这二十年进击国内市场从餐饮这块洗白上岸。张卓然这人表面看着如花花公子肤浅，实际上他与外祖家亲密，自小耳濡目染，肤浅的同时也不耽误他薄情心狠。”
　　“而且他母亲绝非善类。”封白茗与洛明悦在飞机上落座，侧过头放轻声音，“在国内看着都是正经人，可在东南亚却是无法无天，说是土皇帝也没什么差别了。”
　　封白茗一锤定音：“这个亏只能认了，拿些补偿尽快了事，就算是你们祖母也没有几分面子，张卓然母亲一但出手，陆嘉不一定善了。”
　　陆家，陆嘉挂了电话，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坐在沙发上打开聊手机截图，看着检查报告已经有一月龄的胚胎，便忍不住露出愉悦笑意。
　　虽然两月龄确认最准确，但她算着时间，直接预约专家号查血，如今确诊怀孕，她并未打算告诉张卓然，用脑袋想想也知道只会让她打胎。
　　她希望这孩子最好是个alpha，最差也要是omega，若是beta在她看来那既无缘继承人，也无联姻价值，那和怀了个废物有什么分别。
　　她只准备等两月龄再抽血查性别，如果确认是alpha，便养胎到八月胎儿成形，那时再告诉张卓然，他不想认下这个孩子也不可能。
　　陆嘉想的顺利，年底出国正好避开张卓然，再卖惨让洛明悦陪同出国，就由洛明悦负责在国外照顾她。
　　等晚上八点多，见到洛明悦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进门，正做出感动依赖的含泪模样，就见洛明悦抵着门做足绅士姿态，让那封家小姐先进门。
　　她怀疑自己某个瞬间，表情一定被嫉妒扭曲的丑陋不堪。
　　封白茗抬头就见对面穿着素色连衣裙，套着亚麻质地针织外套的青春少女。
　　实在很难想象对方已经是位孕妇，她很自觉的点头打了招呼，就把时间留给了洛明悦与陆嘉。
　　与她擦肩而过时，这位青春少女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捡别人不要的东西，不觉得自己廉价吗？”
　　封白茗几乎是忍不住的想要嘲讽回去：也好过你海王暴露后现在又未婚先孕。
　　她好险忍住这话，也发现某些人从不值得你多看她一眼，便只是走上了台阶，站在高处俯视着，冷淡无声的扫过一眼。
　　陆嘉涨红了脸，洛明悦已经走来，她便又露出洋洋得意的笑意，小鸟似的朝着洛明悦扑过去。
　　封白茗早就转身回自己房间，并未看到洛明悦侧过身躲开这少女，只是用手捏住她的肩膀让她站定。
　　“已经有孩子了，你还不小心点。”
　　被避开了怀抱，听到这话，陆嘉本来心中生出的怒意才降下几分。她泪眼汪汪，伤心委屈倒也不作假，若是正经谈恋爱，这会儿早该被万众瞩目的捧着。就因为对象是薄情寡义的张卓然，她连生下孩子都要小心行事。
　　洛明悦把人小心扶到沙发上，拿了靠垫垫在她背后，一路小心仔细，陆嘉突然怔怔说道：“这孩子要是明悦姐姐的就好了。”
　　洛明悦脸色骤变，陆嘉以为是自己伤透了她的心，也落下泪委屈说道：“如果你是孩子另一个母亲，光是想想，就知道这孩子会有多幸福。”
　　说罢不等洛明悦回答，她便哽咽说道：“你心中现在一定是很瞧不起我……”
　　“没有，我只是不理解，为何不做好措施？”洛明悦音色讷讷。
　　对方便更加委屈：“赶上了情热期，你以为是我不自爱？”
　　洛明悦便说：“找张卓然要个说法，他不要孩子，那也要给你补偿。”
　　“我……”陆嘉咬住下唇，纤弱的女孩露出倔强表情，对着洛明悦坚定说道，“这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别人不懂得，可你一定懂我，这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
　　洛明悦忽然直视面前之人，两辈子加起来认识陆嘉也有将近三十年，这次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看她面目。
　　那目光像是锋利的刀锋，陆嘉产生了对方要划破她肌肤，直到鲜血淋漓的看清楚她红颜下的白骨。
　　在她感到渗人的阴森前，洛明悦已经垂下眼眸。
　　只是她不断的询问：“你确定要这个孩子？即使日后只能是个私生子，张卓然根本不会认他？”
　　“我确定。”
　　洛明悦便将封白茗说的那些话转告面前的少女，陆嘉听完反而皱眉：“你以为我是贪图张家的财产？”
　　洛明悦直言：“你若是现在打胎还能好聚好散，拿到一笔赔偿。你想出国留学，让我陪同照顾直到生下孩子，你就不怕孩子根本生不下来，最后不仅没了孩子，赔偿也拿不到？”
　　陆嘉忽然便说：“这事情只有你和我知，张卓然都不知道，只要你不说，就没有第三个人说出去。”
　　洛明悦真心惊讶了：“你并未告诉张卓然？”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会比你更清楚。”陆嘉吸了口气，“明悦姐姐，我真的只有你了……”
　　少女凄风苦雨的惨笑一声：“如果你也不管我，或许我真的要走上死路了。”
　　洛明悦捏紧了手指，她忽然起身，看向本该回房间却又走来的封白茗。
　　陆嘉也惊住，倏然拽住洛明悦的手，这回便不再作假，泪水落下哀哀唤道：“封小姐，你自小什么都有，我与你不同，我只有明悦姐姐，你若将她抢走就是在逼我走上死路。”
　　洛明悦本为这无辜孩子心烦意乱，也吓得赶紧把手拽出来，上前朝着封白茗走去：“不要听她乱说。”
　　封白茗只看着陆嘉，腰背挺直的站在这小姑娘面前五六步的距离，微笑说道：“我一直不理解洛明悦，现在似乎也理解了些。”
　　“理解什么？”陆嘉面色骤变，“不要在这里打谜语。”又想到要紧事，脸色刷白：“你听到了多少？”
　　封白茗脸上笑意逐渐冷淡：“张母心狠手辣，在她看来人命也不过脚底蚂蚁，你既然去了医院就会留下记录，张卓然国外四年，孩子成型了的也不少，但是生下来的没有一个。”
　　“你以为你天衣无缝？”封白茗突然伸手握住洛明悦。
　　她牵着这脸色变得苍白的女alpha离开客厅，只把背影留给怒视着她的那女孩：“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只告诉你，洛明悦是我的人，她此后余生都不会再和你有任何干系。”
　　话音落下，洛明悦脑子里炸开了烟花，盛大灿烂的几乎让她昏了头。说不清是什么感情，嘴角已经努力尝试压下去，可还是快要咧到耳朵根。
　　她乖乖地跟着这小小的身影上楼，也在想这样小巧的身躯竟掩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陆嘉爆发出一声尖叫：“你不能跟她离开！”
　　她也只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上了四五阶台阶后，没忍着问道：“什么叫做是你的人？”
　　封白茗站定，仰着头看洛明悦，既有些无奈，也一脸对待小孩似的，很有点“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的表情。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封白茗淡定说道。
　　洛明悦正要继续问，便很厌烦的看着陆嘉追过来。
　　她头发乱了，脸上都是泪痕，横插一脚的要推开眼前的两个人，洛明悦伸手拦住她，陆嘉便不可思议说道：“你为了她就这样对我？”
　　又去看着封白茗，忽然恶狠狠说道：“就凭你？”
　　接着凄惨望向洛明悦：“你喜欢她什么？喜欢她高高在上，喜欢她什么都有？可你凭什么喜欢她？凭你在陆家像是垃圾一样长大？”
　　陆嘉发出冷笑声音：“废物就不该妄想吃天鹅肉。”忽然又弯腰喘了口气，质问般的说道：“你想丢下我？连你也瞧不起我？难道封白茗与张卓然有什么不同？别人拿你消遣，你以为这是真爱？”
　　陆嘉突然拽住封白茗衣角，落下两行泪，楚楚可怜的恳求说道：“封小姐，算我求你，不要耍弄我们这种人，人心不是被你们这些有钱人消遣的玩具。”
　　封白茗一直认为张卓然已经是最让她厌恶的人，这一刻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站在台阶上去掰陆嘉的手指，故作讶异回道：“陆小姐，你怎么可以以己推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随便玩弄他人真心。”
　　变故便在这一瞬，两人忽然都向下栽倒，陆嘉护着肚子发出惊呼，坐在了台阶上。
　　洛明悦两步跳下去，封白茗捂着脑袋呻.吟了一声，从五层台阶上踩空摔在了一层，脑袋很是吓人的磕在墙上，“嘭”的一声，虽然腿和屁股更痛，但是脑袋刹那间空白了。
　　陆嘉叫道：“她自己没有站稳，我也差点被她带的摔下去！”
　　却没人关心她，洛明悦拿出手机就打120，报了地址后手忙脚乱的去想急救措施，倒是看着比坐在地上的封白茗脸色还要难看。
　　也没人在意陆嘉，不知道她何时就悄悄地从现场离开。一直到了医院进了急诊，ct就差拍了全身，医生看着片子沉吟半晌。
　　洛明悦握着封白茗的手紧张的全身发颤，她眼中都带了泪花：“医生，你有话就直接说。”
　　医生慢吞吞的指着封白茗小臂的擦伤：“脑袋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你们再晚几分钟……”
　　“会怎样？”洛明悦心脏都吊到了嗓子眼。
　　医生答曰：“可能连这点擦伤都要好了。”
　　封白茗坐在借来的轮椅上，这辈子第一次想有个面具可以遮在脸上。


第五十八章 
　　只是这尴尬没维持两秒, 封白茗便涌上股眩晕，捂住嘴几欲要当场吐出酸水。
　　急诊医生讶异问道：“可查过是否怀孕？”
　　被洛明悦气恼的瞪了两眼，封白茗也无语的蔫蔫答道：“我想或许是轻微脑震荡。”
　　最后大半夜又转了康复医院, 花了大价钱定下单间病房。
　　封白茗住院的事情瞒不住自己父母与陆家的一众人, 对自己父母与妹妹只说不小心摔倒了磕着脑袋，ct无碍但是时不时头晕，导致后续又做了全身检查, 医生只说有轻微的低血糖。
　　陆家那里已经知道实情, 陆老太把陆嘉训了一顿，要提前把这祸害送出国，生怕再惹出什么事。
　　陆嘉转眼却跑了没影, 陆平联系上人，却是正和张卓然在一处，只说到了年底就会老老实实去出国。
　　总之没有任何一件事到头来，是顺了任何一个人的意愿。
　　封白茗本觉得住院修养太小题大做，头晕症状却逐渐加重, 她整日变得昏昏沉沉, 医生又怀疑是美尼尔眩晕综合征。
　　因此不敢让她身边无人, 只怕症状发作严重，若是从楼梯或者浴室摔倒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请了个护工日常照料, 洛明悦倒是愿意取代护工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 只是还要上学, 便只能每日学校和医院两边跑。封白茗看她短短一周又瘦了一圈，劝她不要这么辛苦。
　　对方蹲在病床边仰头看她, 先是卖惨：“每天若是见不到, 心里就总是不放心，反而更难受。”
　　然后便理直气壮的说：“连你住院都不来陪你, 怎么对得起‘你的人’这称号。”
　　封白茗扶额：“这句话就过不去了是吗？你怎么记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
　　那漂亮女alpha突然羞涩垂头，所幸单人病房足够安静，于是也听清她小声的回答：“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记在心里。”
　　封白茗讶然，忽然便问：“你喜欢我什么？”
　　对方反而挠头，站起身拿了苹果去削，她静静看着这人，苹果削好又切块放在纯白瓷盘里，递给她，对上她执拗的眼神，才微微笑道：“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她拿起一块苹果填进嘴中，几口咀嚼完毕，唇齿间带着苹果的清甜，却不容忍这人逃避真相：“一副很久之前见过我的模样，一副早就情深义重的表情，你是否照过镜子，知晓你是最棒的演员，没有人比你能表演的更加难过？可你也一定不知道，你也是最差的演员，什么样的表情都写在脸上。”
　　“我刚开始真以为你是在演戏。”封白茗忽然狡黠笑道，“心想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别出心裁的追人方式。”
　　洛明悦大窘，低着头看自己脚尖，两辈子加一起她也没追求过谁，封白茗也只是上辈子未曾开始就无疾而终的单恋。
　　看她耳朵都染上了红色，像是羞愧到要滴血，封白茗忍着上手捏这人耳垂的冲动。
　　她忍着脑袋发晕，瓷盘放在床前小桌上，眨了眨眼收起笑，只是叮嘱面前始终不够诚实的alpha：“我希望有一天能听到你的答案，你该去上课了，我也要休息一会儿。”
　　苦涩涌上舌尖，洛明悦拎起书包说了两句无意义的好好休息的言语，离去前突然问：“我说了，你便会信吗？”
　　却不等对方回答，自己先落荒而逃。留给封白茗一个惊窜的背影，封白茗只好对着无人倾听的空气自言自语：“你又没说，怎知我会不信？”
　　-
　　如此住院一周，封白茗精神逐渐好转，只是睡得不安稳，时常陷入黑白的梦境中，康复医院的主任医师听她说：“醒来却又不记得梦到什么……只是心中徒留难过。”
　　主任言之凿凿的回道：“年轻人啊，你这是心理压力太大了，适当放松，多出门走走，这样吧，我们医院的精神科医生也很有名，我给推荐张医生，你这明显是有焦虑抑郁倾向。”
　　封白茗礼貌道了声谢谢，然后果断拒绝了这建议。
　　所幸这症状却又逐渐减轻，只是在办理出院的前一天，洛明悦下了课来陪她，就见到侧躺着沉沉睡着的女孩，五官皆是精致且恰到好处。
　　若是问洛明悦的审美，她以往只会说只要不影响健康，什么样的都是美。
　　后来遇到封白茗，就觉得喜欢的人样子就该是这样，冷淡的气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小巧的能被她轻易背着的身躯。
　　封白茗是被洛明悦响动的手机声音吵醒，那人手忙脚乱的要调静音，她鼻尖却仿佛笼罩着潮湿的水汽，睁开眼忘记梦到了什么，下意识的问道：“下雨了吗？”
　　又挣扎着坐起身，对洛明悦：“接电话吧，我已经醒了，睡了半个白天，越睡越晕。”
　　洛明悦脸色却变得难看，封白茗去看，就见到来电人正是陆嘉。
　　洛明悦果断挂了电话，信息却接着一条一条发来，署名却是陆平。
　　洛明悦点开，忽然便怔住，面色震惊之余更是古怪，封白茗正讶异，洛明悦把陆平发的信息给她看。
　　封白茗入眼三行，洛明悦已经愣愣说道：“张卓然死了。”
　　陆平发来消息说是意外，张卓然与陆嘉外出玩极限运动，因为设施不当，高空坠落当场死亡。
　　陆嘉也受到了极大惊吓，紧急送往医院，之后兵荒马乱中却被查出已有将近两月龄的身孕。
　　封白茗也不免唏嘘这命运安排：“张卓然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未曾想到会这样早逝。”
　　然后也不免沉思：“陆嘉倒是说不定能嫁进张家了，于她而言，却真的是峰回路转了。”
　　洛明悦却突然发起抖，忽地呼吸声加重，发出带着喘气的笑声，震惊彻底消失，表情充满着古怪至极的嘲讽神情。
　　她就听到洛明悦低声说道：“你可有张卓然母亲联系方式？”
　　她很是不解：“你要做什么？”
　　洛明悦直直看着手机：“我要告诉张卓然母亲，陆嘉是杀人凶手。”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莫非如此。
　　封白茗忍了又忍，还是攥紧了洛明悦的手，强硬说道：“你看着我，洛明悦，你好好看着我。”
　　对方便直视她目光，她这次再也没看到那潋滟如蒙着茫茫雾气的双瞳，如今只剩下漆黑如深渊，底色是近乎疯狂的无限仇恨，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曾经的洛明悦早已死去，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为了复仇而游荡人间的亡魂。
　　洛明悦轻声却锐利的说道：“陆嘉已经杀过我一次，她自然敢杀张卓然。”
　　“这话什么意思？你如今正好好在我面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封白茗深吸一口气：“你并无证据，就算真如你所说，可别忘了，口说无凭。”
　　“听不听的进去，是张卓然母亲的考虑。我总能要到张卓然母亲的联系方式。”
　　封白茗再也忍受不了：“我能猜测陆嘉这样的人，定是从小到大暗中给你使了不少绊子，甚至也许欺骗了你的感情，亲情，友情，甚至少年时候懵懂的情愫……她这样的人，就算是我也要厌恶至极，可是洛明悦——”
　　封白茗强硬的再次说道：“你不能就这样揣摩她杀了张卓然，一但张母真的信了你所说的的话，陆嘉下场会极惨。”
　　洛明悦似要再说，来电声音却打断两人争执，这次显示陆嘉，两人对视一眼，洛明悦便开了免提。
　　先是一阵沉默，无论是哪边都无人开口。
　　封白茗动了动唇，那边背景音却极为安静，似乎与她一样在单人病房中。
　　然后才听到女孩虽小声但清晰的声音：“张家给我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明悦姐姐，你看，到最后还是我赌赢了，如果按你说的将孩子打掉，我现在大概拿着几十万打胎费已经在国外孤苦无依了。”
　　其实并没有对张卓然的死感到惋惜，只是心底的愤怒化作火焰熊熊燃烧，脑海中那个愚蠢肤浅的男alpha面容在燃作灰烬时，忽然变成了她自己的面容。
　　她甚至忽然想到，因为这辈子洛明悦不会重蹈覆辙，所以自然会有另一个人代替她死去。
　　封白茗冷声开口：“既然钻了命运的空子，就好好珍惜这次机会，人的一生不一定会有第二次这样的转机，你如果是来炫耀的大可不必。”
　　陆嘉提高了声音：“你和封白茗在一起？”
　　说完就发出嗤笑声：“也对，你以前给我当备胎，现在又去给封白茗当狗，封白茗，你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又怎么样？还是捡我不要的东西。”
　　封白茗懒得理会小人得势，洛明悦却用肯定语气说道：“是你动了手脚，害张卓然坠落身亡。”
　　那边静寂了两秒，传来讽刺声音：“你就这样看不得我过上好日子？”
　　洛明悦只冷漠的重复了一遍：“是你害的张卓然身亡。”
　　封白茗便在这声音中，忽然难以控制的产生想法：也许洛明悦的推测并非没有道理。
　　当张卓然的死能为另一个人带来巨大的利益，而这个人又是显而易见的十足小人，为何不相信洛明悦，而去相信陆嘉不敢动这个手？
　　那边少女声音忽然变作温柔，就如她日常那般细声细语，慢条斯理的软声说道：“明悦姐姐，现在想来这背后推手从一开始不就是你吗？”
　　她发出愉快笑声：“封小姐，你又是否看清楚过身边人的真面目？我现在回想，从秦衍开始，我拜托洛明悦帮我拦住他不要惹事，可偏偏那场宴会上，见了洛明悦后秦衍反而大闹宴会。”
　　封白茗握住身边的人手，不屑回道：“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
　　对方却自顾自的说道：“秦衍这事就算了，我也不是很瞧得上这个人。但是你知不知道我与张卓然谈恋爱，是因为祖母还没拿定主意要送我出国，洛明悦就信誓旦旦的说祖母已经决定送我出国，然后又说也许顾及张家面子，我才能留在国内。”
　　“你看，我能和张卓然谈恋爱，甚至维持这段恋爱，有人比我更着急。”
　　陆嘉说到这里，得意笑道：“为什么这样鼓励我和张卓然恋爱，因为想看我吃瘪，知道张母厉害，我没能力和手段可以善了，最好结果是分手，最差是不是携子上位下场更凄惨？”
　　“到头来，都指责我别有用心，可我看，分明洛明悦才是处心积虑，手段比我狠了一百倍的真小人。”
　　封白茗瞪大了眼，陆嘉抢先挂断了电话。
　　室内安静的像是落了针也能听清，身边的人将手抽出，她忽然不再镇定，追着又握上去。
　　那漂亮的女alpha已经满脸的苍白无措，任由被她抓着跌坐在床边，封白茗心中只觉得疼惜，上前抱住她安慰道：“你信我，我不会相信陆嘉说的话，你也不用担心这话会在我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
　　“我既然说了，就一定信你。”
　　对方却不仅手是冷的，呼吸都变成了冰冷的水汽，她只听到洛明悦说：“她说的都是真的，是我一直在处心积虑。坏她名声是我故意所为，想要她与张卓然恋爱最后不得善终，也是我本来的打算……只是棋差一步，我总以为这时候的陆嘉还没有八年后的心狠手辣。”
　　但是二十六岁的恶人不会八年前还是个好人，她只会一直都是个恶人。
　　八年后陆嘉敢害死她，那么八年前自然也敢为了比前世还诱人的巨大利益动手亲自杀人。


第五十九章 
　　当对方不止一次说自己被陆嘉害死, 如果第一次封白茗还能当做是夸张的形容词，那么第二次，第三次……
　　她几乎是手脚冰凉的迷茫问道：“你难道是想说, 你真的死过一回？”
　　话音落下, 她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不等洛明悦言语，自己先否定这想法：“你就在我身边, 不要再说这样奇怪的话。”
　　更奇怪的是, 这话说完，窒息的情绪涌到心头，一刹那竟是难过的弯下腰, 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洛明悦没有看到，只是转过身对她说：“我说过，就算我讲了，你也不会信。”
　　然后背对她往外走，只留下抱歉声音：“我必须去解决这事情, 都是因我而起。”
　　“你要怎么解决？”封白茗强忍这不合时宜的心痛, 捂着心口费力去看那倔强的背影。
　　对方却走的决绝, 留下仿佛要玉石俱焚的不顾一切。
　　“本来就不该把你牵扯进这事。请你信我，我明日会到时间接你出院。”
　　她却眼中被水汽模糊, 逐渐的那背影化作黑白的虚影, 什么都看不真切, 化成了好像人鱼公主为爱奔赴死亡，最终不过一场虚假梦幻的泡沫。
　　她忽然便忍不住落下更多的泪, 千言万语只剩一个念头, 从未这样的恐惧想到：那落在窗前的水鸟要永远的飞走了。
　　护工在二人谈话时就知趣避开，见到洛明悦走的决绝, 进了病房看到雇主脸色发白的靠着床，立即叫来护士，也只得来要舒缓心情，按时休息的常规叮嘱。
　　洛明悦当天回到家见了祖母，祖母却并不见喜色，她就知事情不会如陆嘉所愿。
　　向祖母要张卓然母亲联系方式，祖母脸色发黑：“你还准备上赶着去讨好张家？”
　　洛明悦装作无知：“陆嘉这时候身边更需要娘家人照顾，我去看望她不是理所应当？”
　　陆老太却显露出几分讳莫如深的模样：“既然被张家接走了，你就当陆家从来没有这个人。”
　　这话很难不让人深究，洛明悦被赶出书房，在宅子里转了圈，还是被母亲抓进了房间，门被反锁，陆三小姐仔细检查，做贼似的耳朵贴到门上，确认没被人监听，又气势汹汹的走过来。
　　“你一回来就去找你外祖母，是不是又为着陆嘉那个小丫头？”
　　陆三皱着眉：“都有了封白茗，你怎么还在这里三心二意？况且她这都要去当豪门阔太了，你还想去给人小三？”
　　母亲说的话直白又难听，洛明悦懒得应付，直截了当的问：“陆嘉是不是出了事？”
　　陆三避开女儿的目光：“她能有什么事，现在金贵着呢，你别是听了什么小道消息，又想给她抱不平。”
　　洛明悦沉下心，在十几秒的静谧中，陆三犹豫了好几个瞬间，咬咬牙正要将偷听到的话说给这不省心的女儿，省的真为了陆嘉出头惹下大祸。
　　洛明悦已经开口：“是有监控，或是什么蛛丝马迹，张卓然的死被怀疑与陆嘉有关？”
　　陆三差点化身尖叫鸡：“你从哪知道的？”
　　洛明悦便笑起来，先是抑制不住的微笑，接着就极其畅快的笑，好像这么多年这辈子是第一次笑的如此真心，真心到似是接近癫狂。
　　陆三以为女儿在发疯，先是怒道：“就为了个陆嘉，你难道想因为她把我们全家都拉下水？”
　　可是再看洛明悦那畅快的笑容，又品出了大仇得报的意味，她忽地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女儿，好像这辈子在这一刻才看清她真面目。
　　只是再接着，客厅电话铃声响个不停，然后便是陆老太接了电话黑了脸，宅子外已经停了黑色的商务车，人高马大的保镖站成一排，请陆老太与洛明悦去见张女士。
　　洛明悦出门时，陆老太助理已经在打电话多方联系，陆老太恨恨说道：“陆平与陆喜陆乐都被张凤利请去喝茶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接着才恍然大悟，张卓然的母亲也姓张，结了婚被称作张太太，离了婚自然不会再这样称呼，那么张凤利显然就是她大名。
　　而她内地行事颇为低调，只是每年都要高价拍走顶级珠宝，给诸位豪门阔太显露一下还有她这个富贵人物。
　　陆老太混迹商圈多年，其中厉害比小辈们更懂，坐在车上看到洛明悦一派镇定，这时反而瞧着这外孙女有几分风骨。难得露出和蔼表情，低声与她解释：“若真出事，也是陆嘉一人担着，她张凤利再厉害也不能做到上京横着走，我肯把陆嘉交出去已经是给了面子。”
　　这车足足开了将近一小时，洛明悦估算着早就出了市，以为要开进深山老林，下了车却是私人飞机再等着，等飞机停在了码头，这几经辗转竟是朝阳初升，转眼就到了第二日黎明。
　　二人皆是精疲力尽，陆老太更是要洛明悦扶着，这时才有侍者恭敬客气的把人请到客房，热水与好消化的粥品端上来，还极为贴心的说道：“张总说不急着见面，两位奔波劳累，先小睡一会儿再说。”
　　如此恩威并施般的一通折腾，等一觉醒来，不得不说很难形容心里感受。洛明悦被侍者带着与陆老太去甲板见那位张女士，她压下奇怪，要见陆老太不奇怪，要见她就不免多想定是和陆嘉有关。
　　但心里也只觉，这位女士和张卓然简直是南辕北辙的两类人。
　　甲板上先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女士背影，对面坐着的陆嘉已经充满怨恨的投过来的一眼。
　　那目光像是淬着毒液，面色也是难看极了，在洛明悦和陆老太两人脸上扫视一圈，停格在洛明悦，她便露出个极其狠毒的笑来。
　　那背对着的女士始终不曾回头，只是简洁的对着身前的位置说道：“两位请坐。”
　　陆老太不管是否虎落平阳，总归气势仍在，洛明悦不卑不亢，在陆老太身边坐下。
　　张女士约莫四十岁出头年纪，看着应是很早就生育了儿子，如今面容精致，表情带着轻慢，洛明悦只简略看了两眼，发现她并没什么死了儿子的哀戚神情。
　　只是身边助理模样的人物，把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她们二人，助理直接点了视频界面的播放键，洛明悦和陆老太不得不去仔细看这段被明显后期加工，提高了清晰度的监控。
　　监控时间不长，看完，洛明悦也要承认，陆嘉手上的动作始终被身子挡着，说她借此在安全扣上动了手脚，似乎是这么回事。说她只是情侣之间的寻常动作，也完全说得通。
　　陆老太阴沉着脸：“看过多少遍也都得不出结果，我已经说了，人你带走，她日后是生是死，都和我们陆家无关。但你要是动了陆平这几个孩子，就算鱼死网破也要咬掉你一块肉。”
　　那位张女士这才正眼瞧过来，依旧是轻慢的态度，她“欧呦”一声，轻笑道：“老太太，一把年纪气性别这么大，你那几个宝贝孙子孙女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陆老太松了口气，张女士便在面前三人表情上扫过：“都是你的孙辈，老太太这样偏心，怪不得您这孙女心狠手辣。”
　　陆老太目光沉着：“你早就把她资料扒的一干二净，真要说起来，她和我有何关系，难道还要我把她当亲孙女疼爱，天底下没这样贪心的道理吧！”
　　张女士忽然盯着洛明悦：“你与陆嘉感情最好，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会为了利益杀了我儿子吗？”
　　陆老太愤愤的一拍桌子：“张凤利，少在这里欺负小辈！”
　　张女士目光锐利如鹰隼，忽地也沉下去：“再不争气的儿子也是我生养了二十四年，如今不明不白告诉我因为意外所以摔死了，然后你陆家的姑娘就跳出来，说她有两个月的身孕，便以为我应该感恩戴德了？”
　　张凤利看向那面色发白弱质少女：“而且不是一月龄的时候就去医院检查出来了吗，怎么一副我儿子刚死，你一副才知道自己怀孕的样子。”
　　甲板上海风猎猎，日光此刻已经大盛，随着这话音落下，洛明悦心跳声如密集的鼓点，她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恍惚中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她听到自己发声：“陆嘉自小嫉妒心极强，野心也向来极大，半月前她找我说发现怀孕，但是张卓然一定不会同意生下来，所以她本打算年底出国，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张卓然。”
　　张凤利眯起眼，像是被阳光刺痛了眼睛。
　　陆嘉却是抓住了救命草的溺水者，急迫的说道：“明悦姐姐可以证明，我本来就打算去国外默默生下孩子，我根本不用、我也不敢动杀心！”
　　洛明悦舔了舔似乎干涩的嘴唇，她听到自己继续说道：“但是我们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争吵，我坚决反对她生下孩子，祖母也打算提前送她出国，然后她就跑出家门消失了大半个月，再见面就是现在了。”
　　“洛明悦！”女孩的声音本就尖细，此刻扯着嗓子更是喊出了刺耳的效果。
　　弱质无依的少女忽然扑到洛明悦面前，充满着仇恨的朝着她捶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竟让你一次又一次的要置我于死地？！”
　　她起身，黑衣保镖就替她架走了陆嘉，陆嘉又对着张凤利哀求：“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没有害死张卓然，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胆量。就算看在孩子的面子，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张凤利便去看陆老太：“正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我只把这意外算在她一人身上。”
　　陆老太面色沉沉，张凤利也冷下脸，甲板上忽然只剩下陆嘉的恳求声。
　　从陆老太求到张母，又求到洛明悦，只有洛明悦像是好奇心极重的小孩，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陆嘉。
　　洛明悦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陆嘉？”
　　张凤利对她倒是也有些好奇似的，她意有所指的说道：“她没少提到洛明悦这个名字，大有将你拉下水的架势，我看她这样恨你，那就更不打算如她了意——你说如何处理她？将腺体挖掉，我家那边永远都缺工人，送她去挖矿或者修铁路，总之尝一尝从高处落到底层的滋味。”
　　挖掉腺体，那胎儿自然也就保不住。
　　洛明悦又去看陆嘉，她似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未来，对着张凤利已经是摇摇欲坠，哀求的样子可谓是凄惨至极，可在场的人竟全部铁石心肠，她看了圈，似乎认出来这里的人——
　　要么蔑视她，要么恨极了她，要么从未把她放在眼中。
　　陆嘉便又疯疯癫癫的开始咒骂，洛明悦瞧了半天，忽然释然一笑，她说道：“你也不过如此。”
　　她如今想来只觉怎会如此荒唐，便是被这样个丑陋不堪的人蒙骗了半生，最后丢了自己性命？
　　张凤利似乎只是因为好奇，专门给陆老太看陆嘉下场的鸿门宴里，附带着捎上了洛明悦。
　　两人达成了协议，陆老太完全不管陆嘉生死，张凤利带人离开国内，后续如何陆老太不会过问一句。
　　邮轮在近海转了圈返回码头，只有洛明悦与陆老太下了船，陆老太上了车，洛明悦站在码头望着远去的船只，背后被祖母不耐烦的催促，她收起所有情绪。
　　是否有着大仇得报的畅快？亦或原来也不过如此的落寞？
　　她只坐在车后排，有点出神的想到，明天去接封小姐出院，应该买向日葵还是勿忘我？或者是百合？
　　她想纯白色的百合会很配她，但也希望送上一束勿忘我。


第六十章 
　　她还会回来。
　　封白茗因低血糖抱着蜂蜜水, 小口缓慢的啜饮，不断地自我催眠的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
　　即使她离开的背影决绝，可是张凤利心里自有考量, 除非要玉石俱焚, 否则想要连根毁掉整个陆家也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可心中惶惶，那样空落落的恐惧，像是曾经经历过一般, 就好像儿时不经意看过的旧电影, 过了许多年已被记忆压在岁月长河的泥沙下，如今却窥得一角便触目惊心。
　　她又闻到了潮湿的水汽，过往成为了现实的具象化, 她感到了昏沉的疲倦与睡意，玻璃杯置于床头柜，人便蜷缩着在病床上陷入梦境。
　　周围有些吵闹，睁开眼，入目都是黑与白, 猛地以为进入了什么上世纪的黑白默片中, 仔细看, 周围的景物都有颜色，只是眼前的人全是黑衣。
　　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沥的雨, 有人喊道“阿姐”, 她茫然的撑着黑色的伞, 旁边是妹妹担忧看她的眼神。
　　“你脸色很难看。”妹妹关心说道，“斯人已逝……”
　　说到这里, 封少洋似乎也不知后面该如何宽慰, 于是只说：“但也是个极其的优秀的人物，真是可惜了。”
　　只有她顶着无措的疑惑, 在潮湿的水汽中随着大流去向这场葬礼的主人致哀。当到了墓碑前，雨伞倾斜，弯下腰去放白色的花，雨水落在花瓣上簌簌的落，她也终于看清墓碑上的照片。
　　这一瞬间，记忆如灭顶的洪水，而她是被淹没的旅人。
　　谁的葬礼？是洛明悦的葬礼，是她交集并不多，只是在某几个瞬间，被那温柔的声音，惊艳的样貌，蒙着雾气的眼睛，所以心里也想把这漂亮的水鸟私藏。
　　可是并不至于说有多么深刻的爱她，不过在人这一生中，她在二十余年之后，第一次后知后觉的心动。
　　她在感情一途与其说是晚熟，倒不如说似是有着一颗石头做的心，多有人背地里说封白茗眼高于顶，实际上确是一语成谶。
　　世俗的爱情她从心底感到无谓，总觉这一生若作为omega要托付己身，那这伴侣必须有足够配得上她的资格。
　　想象过那定是个有着自己追求，在某个领域称得上精英，样貌也要高于普通人，她要真正的热爱生活，足够的正直与勇敢，也或者是个沉默但心如赤子的实干家。
　　可是当一只漂亮的水鸟，落在水中投下顾影自怜的倒影，她便好像那追逐水中月的再也世俗不过的普通人。
　　无数次也唾弃自己不过是肤浅看脸的凡人，可还是被那道总是小心的怀着近乎心碎神情的目光所吸引。
　　乃至于身边的人都发现她动了心，十八岁的洛明悦是不光彩的出身，懦弱的性格，声名远扬的多情。
　　封白茗身边的人都劝她，这样的花瓶只能当做omega提着的奢侈品包，漂亮是她唯一的作用，可也着实没有别的作用。
　　她却又生出反叛，似乎迎来了迟到了十多年的叛逆期，越是不被看好越想接近，也不知道是想证明洛明悦确实只是虚有其表，还是证明她或许有着一支独立于世的灵魂。
　　然后便如此的惊喜，那皮囊下的灵魂是如此让她喜爱，她甚至由衷的想到也许本就该如此。直到被一张匿名的照片打断这情愫，那是漂亮女alpha沉沉睡去，而清纯的omega女孩倚着她的肩膀，两人亲昵无间的距离已经在向她宣誓一切。
　　至此之后的人生，便是寥寥无几的偶遇，每次望着她看来的目光，也曾想奋不顾身的走上前质问，却发现连踏出的脚步的都缺乏一个合适的身份。
　　在漫漫落雨中，名为洛明悦的这个人的葬礼上，如今方才明白失去了什么。
　　她在这场葬礼之后又是十年，妹妹已有了两个可爱孩子，完成了父母的期冀。唯有她忙忙碌碌，虽无婚姻子女，却也有着自己要奋斗的事业。
　　只是闲暇时光，家人亲友还是不放弃为她介绍优秀对象。
　　她从未表达不悦，空闲时光在父母担忧的视线中，也可有可无的答应赴约。如此十年，她每次见一面便是无疾而终，答案简单的令人无法反驳：“对方无法令我满意。”
　　细问是哪里感到不满意，从长相到说话的声音，甚至对方一个无足轻重的动作，因为不动心，所以什么都是不喜欢。
　　如此十年，身边的人都进入幸福或者不幸福的婚姻，最差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于是父母都提起那个人，旁侧敲击的问她：“你是不是还在记着陆家那个孩子？”
　　她也愣了愣才想起，不在意的笑道：“我记得她。”
　　母亲生出后悔：“还是你为她翻案，人是真的好人，后来也十分有能力，当年不该劝你与她少来往。”
　　妹妹更是后悔：“除了她没见过你再喜欢第二个人，当年都是我瞎想，现在想想，洛明悦这个人比我遇到的许多人都要优秀。”
　　父亲更是叹息一声：“如果你们两个当年能成，这孩子也许不会英年早逝。”
　　三位亲人说的如此直白，她心里反而哂笑，因为都觉得不至于对那个十八岁的洛明悦能有多么深情。
　　她也坦然说道：“十年了，我都不太记得她的模样。”
　　妹妹说：“长得极其漂亮，作为个alpha甚至总觉得太漂亮了，那时候在学校不知多少omega与beta为她争风吃醋。”
　　封白茗云淡风轻的说：“我与她差四届，与她毫无交集。”
　　就像遇到十八岁的洛明悦像是一场意外，每个人也理所当然，连封白茗自己都觉得，不至于因为年轻时的动心就称作.爱的刻骨铭心。
　　只是又过十年，妹妹的孩子都上了大学，而她也鬓角生了白发，年轻的孩子翻看她少年时的照片，眼中生出惊艳，指着与陆家那几个孩子的合照中：“这个姐姐是谁，长得好漂亮，比明星还要好看。”
　　她这些年眼睛度数逐渐上升，戴上了金丝框的复古近视镜，看过去就怔住，恍然的说：“是我一个朋友。”
　　少年少女都对漂亮的人偏爱有加，又追着问性别，得知是alpha又问：“是姑姑的好朋友吗？好像从没见过这个阿姨。”
　　封白茗开口：“二十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
　　两个孩子已经赶忙拿纸给她，她才反应过来声音哽咽艰涩，而多年之后再见到她的年轻时的模样，泪水原来早就比声音还要更快的落下。
　　她忽然去照镜子，镜中的人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在这一天，四十六岁的封白茗深夜独坐，第二天捧着白色花束去墓地看完洛明悦。
　　墓碑上的女孩眉目如她记忆中漂亮的过分，她也终于明白，在人的一生中，爱从来就是几个瞬间。在这几个瞬间产生的爱意，封白茗会用一生将她铭记。
　　于是似乎也就爱了她一辈子。
　　-
　　陆嘉的事情算是尘埃落定，洛明悦跟着祖母坐了半天的车，一路颠簸才又回到了上京。
　　在车上又累又困，精神放松下来无知无觉的睡了过去。还是被祖母叫醒，睁开眼看到车窗外夕阳渐沉，这下大惊，拿出手机才发现早就没了电。
　　她像是尾巴着了火的小狗，从车上跳下去往宅子里跑，急着给手机充电，也是赶紧打电话给封白茗道歉。
　　陆老太在她身后气的不知道骂了什么，好像是什么有失体面，骂她没个正经样子之类的老话，反正她都当成了耳旁风。洛明悦窜回宅子里，从玄关穿过客厅，迎面撞上得了消息赶来见她的母亲。
　　陆三神色担忧的不作假，见她胳膊腿俱全，全须全尾的回了家，也是双手合十喊道“阿弥陀佛上帝开眼真主保佑”，就张开胳膊久违的有了母爱：“吓死个人了，陆平他们几个都回来了，就是不见你回来——”
　　洛明悦已经绕过去说道：“我没事。”又急匆匆的回头问：“封小姐有没有打电话来问我去哪了？”
　　陆三收回手，也收回了那点母爱，撇着嘴冷笑道：“人家出院关你什么事，等你去接人我看今天都不用出院了。”
　　洛明悦更急了，转过身就要跑，陆三才提高声音说：“你怎么不去封白茗房间看看，兴许人直接来家里找你了。”
　　她脚底简直像是秋名山上玩漂移的跑车，一个大转弯好似要滑出火花，又着急忙慌的跑到封白茗的房间。
　　等到了房间门口，才又生出近乡情怯的情绪，盯着墙角的的纯木地板都要看出了花，才发现房间门都没锁，分明是专门请人进屋。
　　心里乱糟糟的想着怎么给封白茗说陆嘉的下场，推开门还在想，会不会觉得陆嘉这遭遇也要算在她头上？
　　她将会在封白茗心中变成怎样的形象？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家？反正不会是她展现出来的那个虽然懦弱，但总归善良温柔的洛明悦。
　　然而看到坐在桌前垂头安静看书的那身影，又忍不住露出微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明明心中还是忐忑不安，但总有这么一个人你看到她，就从心底生出喜悦。
　　封白茗翻过书的一页，将夹在书中的照片放在桌上，洛明悦走近了，那是封白茗刚来陆家时打着为她举办宴会，于是和陆平陆喜陆乐，还有洛明悦在一块的合照。
　　照片上封白茗被陆喜与陆乐一左一右挽着手臂，洛明悦站在最边上。照片中她笑容淡淡，但她那时心中正紧张的手脚都不知怎么摆放，强迫着在镜头前不去看封白茗。心里只盘算如何开口，才能与封小姐单独合照一张。
　　但最终就和上辈子一样，她关于封白茗的照片只有这张隔着旁人的合照。
　　不明白为什么拿出这张照片，洛明悦和背诵课文似的把心里打的草稿开口就说出来：“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联系你。是张凤利不信陆嘉说的话，我与祖母被她带到了码头，上了邮轮——”
　　封白茗却打断她：“我那时不回你信息，是因为有人发你睡着时，陆嘉躺在你肩上的照片。”
　　洛明悦先是迷茫，封白茗又说：“那时候不是故意不再与你联系，我只是以为你与陆嘉是一对儿。”
　　洛明悦在茫然中忽然生出股不可置信，她嘴唇翕动，想要问什么，窗纱被吹来的晚风荡起，传来惊雷的声音。骤雨初落，封白茗将桌上的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上了三行字。
　　是钢笔写的楷书，在每个字的转折处都有着极其凛冽的笔触，每一笔一划都写的认真极了。
　　洛明悦强忍着满腹的惊疑，上前仔细去看那写下的话语：想看过十八年来关于她的每个瞬间，也想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握着她的手。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泪水便涌上了眼眶，而那行字还在兀自的继续：若情人跨过时间的长河，只想将她私藏在我的怀中。
　　封白茗也望着她，见她眼中落下泪来，无知无觉的自己眼中也含上泪水。
　　骤雨声落中，她将最后一行字看完：愿这命运将她爱怜，愿她十八岁之后的路都得以平安。
　　她握着照片，半晌哽咽说道：“谢谢你，封小姐。”
　　另一只手便被握住，昏暗的房间，被吹荡起的窗纱，黄昏的潮湿水汽，那人突然起身踮起脚，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骤然间，刹那化作永恒，她看到岁月的长河奔腾不息，有人跨越时光与遥远的记忆而来。
　　她坚如磐石，若最耀眼的启明星。她侧头微笑，却动人如天光初亮。


第六十一章 
　　衣服从卧室门口一路散落到床边, 清晨日光从暗红色天鹅绒窗帘隐约透露出几分光线，
　　两个宝宝约莫都是四五岁的年龄，拉着手推开卧室门, 奶声奶气的喊着“姑姑”, 踩上衣服就撅着嘴去看床上：“乱扔衣服，还睡懒觉，姑姑是大懒蛋！”
　　洛明悦醒得早, 头发如今已经长及胸口, 她半靠着床头正拿手机刷新闻，怀中那身姿小巧的恋人四肢张开，懒散如小朋友一样趴在她怀中, 脑袋枕在她的胸口，长发蜿蜒而下，两个女孩的头发便有些分不出彼此的纠缠在一处。
　　洛明悦正要叮嘱封少洋的两个小崽崽安静，封白茗已经睁开眼，懒洋洋的扫了眼自己那早婚早育的妹妹创造出的两个崽, 一对儿龙凤胎, 都是beta, 大概是随了母亲的性别。
　　她与父母并没有alpha一定要配beta的封建观念，但妹妹大学没毕业就求婚生崽, 并信誓旦旦的大言不惭说道, 喜欢beta才是真爱, AO不过是信息素支配下的宛如AI机器人配对的恋爱游戏。
　　封白茗一时在封少洋是不是讽刺她与洛明悦不顾大多数人反对谈恋爱，和也许妹妹多年伪装终于暴露了脑残的本质。她正摇摆不定, 后来才发现只是人陷入了爱情之后, 再理智的人也要变的恋爱脑。
　　于是什么脑残话也都说得出来。
　　两个崽崽是封少洋恋爱脑上头时的衍生物，五年过去, 洛明悦都毕业开始读研，封白茗也选择了学术深造，今年刚带队独立做研究，若是运气好一点，也许能在下个五年内就评上副教授。
　　两个白嫩的小团子往床上扑，洛明悦伸出胳膊抵住俩崽崽肉感十足的脸蛋。
　　崽崽中的妹妹便撕心裂肺喊道：“抱抱！崽崽也要抱抱！”
　　洛明悦低头与怀中的恋人对视一眼，封白茗将从肩头滑下的，睡裙那细细的肩带扯上，有些庆幸想到幸亏昨晚只是小作亲昵，没在露出的肌肤上留下什么痕迹。
　　可也确实有些激动，连卧室的门都忘了反锁，让这两个和妹妹简直如出一辙跳脱的崽崽大早上就来扰人清梦。
　　洛明悦却眨眨眼：“你不要怪崽崽，他们都是在学你。”
　　封白茗莫名其妙，崽崽中的哥哥扑腾着两只短胳膊：“姑姑快起床，要姐姐抱抱！”
　　她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小崽子竟是看到洛明悦抱着她，这是想取代她的位置爬到洛明悦怀里。
　　其实算上虚岁，今年正好三十，封白茗也感觉自己这些年好像越活越有些年轻化——
　　她将胳膊环住恋人的肩膀，还不忘对着两个崽崽懒散也得意的说道：“每天英语早读做了吗？早饭吃了吗？幼儿园的手工作业完成了吗？”
　　一串质问下，姑姑已经跃升为两个崽崽心中讨嫌榜第一，两个小崽“哇”的哭着喊着又迈着短腿跑走了。
　　封白茗嘟囔道：“小孩子真烦人。”
　　贴合着的身躯传来震动，抬眼去看，自己年轻的恋人嘴是闭着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颤抖的躯体阐明着她正忍笑的现状。
　　她早已在这上千个日日夜夜中，于清晨亦或深夜，于她专注或发呆的每个瞬间，因为错过她曾经太多的年岁，这些年总是会情不自禁的专注看着她。
　　可还是在今日这普通的清晨，看到恋人依旧年轻的容颜而生出触动。
　　洛明悦也垂头看怀中的人，对视中也不知是哪一个先低下头，还是谁先仰起了头，唇瓣之间从轻微的摩挲，然后就是温柔的吮吸。
　　直到怀中的人传来呜咽的声音，这一吻才带着不舍结束。
　　洛明悦搂着她的腰，低声说：“你昨天晚上就没吃晚饭，今天早饭不要错过。”
　　封白茗将脸埋进她肩窝，两人都穿着细肩带的丝绸睡裙，大片的肌肤没有阻碍的贴合在一处，她发出轻笑声。这次回家中住也算是父母在见她这段五年的感情如此稳定，总算开恩似的允许她带人回来聚一聚。
　　洛明悦却神游天外，忍不住想起在书中读到，缺爱的人大多有肌肤饥渴症，在与人柔软的肌肤毫无阻拦的贴合中，会让人如同回到婴儿时期的幻境，那也是人之一生中最渴望怀抱与温暖肌肤相贴的时期。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想要成为被拥抱的婴儿，还是想做那个把恋人紧紧抱在怀中不肯松手的成年人。
　　只是心情放松又眷恋的问她：“想到什么了？”
　　封白茗去握住她的手，在这一生中，她曾在心底对自己宣誓，她将会握住她的手，再也不允许有人伤害她分毫。
　　“我想起刚对外宣称和你恋爱，你家里人都十分开心，我爸妈却打电话一万个不赞同。”
　　封白茗提起这往事，洛明悦也有些窘然，话题回到五年前，封白茗关于上辈子的记忆只是些片段，并不像洛明悦这样是完整的经历另一个人生。
　　但是那些片段也足以封白茗拼凑出，在另一个世界她是如何与此生唯一爱过的人错过，从此便是天人永隔的悲情结局。
　　于是这让封白茗这辈子变得格外勇敢，颇有些飞蛾扑火般的对外承认，洛明悦正是她认定并且要相伴一生的恋人。
　　洛明悦心里自然被这冲击而来的恋情宣言惊到，心中酸涩却也再甜蜜不过，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美的糖果也抵不过封小姐的一句“她是我要相伴一生的恋人”。
　　只是放在封家父母眼中，打电话的言语虽平静，却也步步紧逼，只问封白茗：“她十八岁读大一，你已经硕士即将毕业。她性格温和没脾气，你冷淡又高傲，你们两人恋爱，你作为年长的那个是否真能包容她，爱护她，真能做到符合你年龄该有的承担？”
　　话中意思看似站在洛明悦立场，可反过来解读，却是洛明悦年轻，无能，无担当，甚至这年龄差令人怀疑洛明悦就算分手了，重来一段恋情也十分容易，可是封白茗的年龄似乎已不太适合去谈一段校园恋情了。
　　洛明悦几乎献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与诚心，向已经经历半生，见过人性百态的长辈郑重说道：“我会比任何人都珍重她。”
　　洛明悦也想过说会永远爱封白茗，可在长辈面前“爱”这个字似乎略显肤浅，于是她想到最合适的那个词便是珍重。
　　就像曾经人生的终局里，看着握着冰冷尸体的手那个人，为她这样的人落下泪，她便从内心想如果可以重来，她将会比任何一个人都珍惜她。
　　不过长辈向来不把年轻人关于爱情的宣言当真，既然无法阻拦，也就任由她们自由恋爱，因为丝毫不怀疑这恋情经过蜜月期就会败给时间。
　　五年后，封家父母仍是不太满意这比女儿小了将近五岁的年轻alpha，站在旁人的角度自然欣赏她漂亮，努力，好学。
　　站在父母的角度，就总觉太漂亮，太年轻，就也有些只凭外表便觉得洛明悦并非沉稳能担起责任的人。
　　“但是万万没想到，五年过去，我都奔了三十，如今你要是再不给他们个交代，着急的就是我爸妈了。”
　　封白茗从床上翻身下来，再磨蹭下去只怕又要一个小时都下不了床。
　　洛明悦拿了桌上的皮筋把头发扎在脑后，摇摇头说：“就算你三十岁了，我也照样好多情敌。”
　　“有吗？”封白茗不太确定。
　　洛明悦有些委屈的开始替她数起来：“每天给你发消息道早安晚安的那几个学生就不说了，还有节假日送康乃馨就算了，还有明知道你有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却还送你红玫瑰花束。”
　　封白茗裙子落到地上，拿了件修身的藕色衬衫，系着扣子问她：“你吃醋了？”
　　对方静了一两秒，却笑着说：“我只是想说，就算到了四十岁，我估计也要面临一堆竞争对手。”
　　封白茗想象了下未来都变成了老阿姨，然后变成老太太，便有些黑线：“那时我都人到中年，也就只有你的滤镜总是开这么大。”
　　便被从身后抱在怀里，对方将她最后两颗扣子系上，两人视线对上，洛明悦就在她额头亲了下，这才去找自己要穿的衣服。
　　然而不忘对她说：“封小姐就算老了，也绝对是个迷人的老太太。”
　　年轻的封白茗实在想象不出自己老了的样子，也不知她要如何在皮肤变得皱巴巴，走路兴许都要打颤的时候还能成为洛明悦口中的“迷人老太太”。
　　心里也想到五年了，恋爱初期也不是没想过，再相爱的恋人在日常中也会产生摩擦，当初期的甜蜜退却，恋人们需要面对的就是生活中的各种琐事与性格上的矛盾了。
　　可是五年过去，她惊奇发现，与洛明悦在性格上明明南辕北辙，可相处起来却意外的互补，五年的时光她们几乎没有产生过矛盾，也从未感到厌倦。
　　直到现在，她提上到脚踝的长裙，坐在床边去穿黑色中筒袜，对方转身便单膝跪地，自然而然的将穿袜子的权利过度到自己手中。
　　她晃了晃脚，像是抱怨：“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对方却无数次的那样仰头，用一双大眼睛纯洁无辜的看她：“可我总想为你再多做一些事。”
　　她不禁露出笑容，于是她年轻的恋人也笑，两个谈了五年恋爱的人仍然像是两个恋爱新手，都暴露出那种热恋期才有的傻气。
　　两个崽崽又再次迈着短腿跑来，哥哥与妹妹齐声喊道：“姑姑，姑姑！奶奶催你们不要睡啦，快去吃早饭啦！”
　　她跳下床，这次不等她去握住恋人的手，对方已经紧紧的攥住。
　　“不要紧张。”封白茗说，“我爸妈不是怪兽，他们都很通情达理。”
　　对方“嗯”了一声，又说：“我突然觉得还是应该换一身衣服，穿的更稳重些。”
　　“可你若是回去换衣服，让他们等的更久，或许我爸妈也要不太通情达理了。”
　　说完，她自己都笑出声，身边的恋人随着她的步伐走出房间，而这一次她们握着对方的手，走向未来也许幸福，也许会琐事缠身，也许仍有许多未知的挑战。
　　但在这一次的人生中，她们彼此立下誓言，将再也不会松开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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