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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臣
作者：常文钟
文案
《周国系列》
“国臣”一词出自《墨子·天志中》，没啥深奥涵义，就是“国家的臣子”的意思。《国臣》又名《琉璃钟》，琉璃钟也没啥深奥涵义，就是李贺的《将进酒·琉璃钟》。
一
“风雨恰时，爱意正好。”
吴子裳刚来赵家时只有四五岁，尤其调皮，经常弄得赵家大公子抓狂，也经常逼得大公子跳脚嚷她：“吴子裳，你再闹腾我就要骂人了！”
可就算大公子再大火，却也不曾真的骂过小皮猴，素来成熟稳重的大公子在跳过脚后，一叹再叹，对还是假哭的小皮猴好生安慰：“阿裳乖，我陪着你呢，不哭了好不好呀？”
二
“我有一梦，使垂髫小儿但习鼓舞，斑白老者不识兵戈。”
变法推行失败，贺氏集团朝堂发难，主变法者赵礼达为士族问罪，判斩首 。
城外行刑当天，赵礼达趣问披麻戴孝前来送刑的少年郎：“听说渟奴提刀闯都堂，想杀谁？ ”
行刑台下，赵礼达亲侄赵睦咬犬牙红眼眶，字字铿锵：“杀胡虏，杀贪官，杀这乌云蔽日的朝廷！”
猎猎风中赵礼达身负重枷仰天大笑：“为你这三杀，我赵氏便倾尽一门又何妨？何妨！”
那年刑台三尺热血，推赵睦一路前行，死生再不回头。
三
“我有一愿，使天下百姓起身为人，食饱穿暖俱欢颜。”
大内新易女帝主，赵长源拜文相，入主三台那日，身后有四百禁军抬棺。
武相林祝禺问：“首相这是做甚？”
“清理门户。”赵长源还是那副温和沉静模样。
三台门外百口棺，九十九口装贪官污吏，一口装我，这国朝，非清不可！
***非双洁，慎入***架空，没有现实朝代为原型***
文中提到钱币，带入现代货币就行，一文钱＝一毛钱；一个钱＝一块钱。金银换算按照1两白银＝200RMB，1两黄金＝2千RMB＝10两白银，其他不用想太多太麻烦的，怎么简单怎么来，大家看个乐呵就妥。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朝堂 成长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睦；吴子裳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风雨恰时，爱意正好
立意：虽千万人，吾往矣


卷一
1、第一章
　　汴都四季分明，谷雨过后大地回暖，白日穿薄春衫甚有些热，尤其正晌午时候，人也是因此动不动容易风邪入体受凉发热。
　　汴都直隶书院位于太学旁，归属太学管辖，公门勋爵子弟自启蒙至升入太学前皆在此读书，也就是说直隶书院中学生无论年龄大小悉皆非富即贵。
　　既是教辅世家子弟，六艺缺一不可。
　　这日上午，甚热，最后一堂课射术课提早半盏茶结束，二十几名意气风发少年负华弓跨胡禄叽叽喳喳进食堂，清冷地登时起喧闹。
　　“吃点啥？走这样慢，感觉你今个有些不大高兴哩，哎呦……”
　　粗布射袍的黑瘦少年边用箭袖擦拭脸颊汗水，回头朝原本跟在身后的人去招手，才发现身后少年没跟上来，冷不防，他被个迎面愣挤过来的少年故意创得踉跄。
　　人累时情绪不免有些失控，黑瘦少年嘴里脱口咧咧出几句“怎不看着点！”类的话，表情痛苦地低下头揉被撞的肩。
　　今日射课拉弓射箭伤到肩臂，他此刻胳膊酸疼发胀，偏被人用肩膀故意大力撞击，一时疼得要命。
　　嘀咕不满声被故意创人的大块头少年听去，旋即一把将黑瘦少年衣领拽起，吊起眼尾居身高睥睨道：“你说什么？敢否再骂一句？”
　　“……”黑瘦少年被大块头几乎拎得两脚跟离地，加上身着交领，很快被勒得脸红耳赤，拍着大块头手说不出话来。
　　“孬种玩意——”大块头不满黑瘦少年无力反抗的软弱，得不到丝毫征服快感，有些悻悻，肥厚如蒲扇的手啪啪拍黑瘦少年脸，像逗猫狗：“知道错了？唤声刘爷来听听，叫高兴了小爷不揍你。”
　　黑瘦少年两手徒劳掰着大块头如铁拳般的手试图挣扎，引来周遭围观少年哄然大笑和起哄：“快唤啊凌粟，不唤声爷来听听，今日启文真揍你哩！”
　　“……”被勒脖名唤凌粟的少年重复比着嘴型，嗓里发出叽里咕噜声，眼眶渐渐泛起红。
　　为何，为何被戏弄欺负的总是我？只我出身贫贱，便可为尔等公子哥如此凌///辱？！
　　见凌粟干张嘴不发声，大块头刘启文松开手同时故意一搡，把干柴瘦的凌粟直接搡出几步远去，众人笑腔惊呼纷纷躲避，凌粟重重摔在青砖地面上。
　　扑通一声，骨肉身躯结实砸下，声音如此沉闷而响亮。
　　本就因拉弓而酸疼的手臂再度受巨大外力冲击，掌根手肘以及被胡禄硌到的腰胯须臾后火辣辣疼，未几，手底黏糊起来，凭经验猜测当是擦破皮出了血。
　　直隶书院鲜少有其他阶层子弟就读，公子哥与千金娘子们多喜以戏弄他人取乐，凌粟家八代庶民，偶得机会来此就读，本以为能鲤跃龙门，却不想成同窗们戏耍捉弄对象。
　　他无从反抗，亦不知该如何反抗。
　　许是动静闹挺大，后厨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帮厨大婶亦从门后探出头来看热闹。
　　彼时刘启文抱起双臂，站在人群中央冲凌粟努嘴：“唤吧我孙儿，你刘爷爷正听着。”
　　公子哥欺负平头民，在场无人觉不该反觉天经地义，弱肉强食是天地乾坤法，诸世家公子刚会走路便学的此般生存法则，并会在当下及他们今后的人生中将这套法则奉为圭臬。
　　半大孩子火气旺，凌粟胸中翻涌滔天怒意，咬合肌突兀紧绷，十根手指不顾擦伤之疼用力抓进地砖砖缝，使力之大恐再抓下去会指甲剥离。
　　凌粟被摔得久久站不起来，从他角度抬头看过去，只能自下而上看见周围每个人的鼻孔以及居高临下的轻蔑和嘲笑。他想起那年初入学，被这些公子哥堵在角落群殴并兜头撒尿的事。
　　可是再羞辱他也不反抗，他不敢得罪这些公子哥，怕惹事被书院除名，他来此地念书是父亲见义勇为用性命所换，全家人将出人头地希望寄托在他身，他不得有半点任性。
　　最好解决办法无非顺从。
　　在众人兴致勃勃围观及七嘴八舌催促下，凌粟颤抖着牙齿慢慢开口：“刘、刘……”
　　“坐地上做甚，凌粟。”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堵断凌粟口中难堪词，那声音听起来几分轻弱，围观人群主动让出条路，只见走过来的说话者正是此前被凌粟转身想要招手的少年。
　　落凌粟后头一大截的少年才赶上来，进门就见刘启文又在欺负凌粟。
　　少年施然走到凌粟身边，鞋尖轻拨摔开口的胡禄，道：“不是说抓紧吃了饭要回去继续温书么。”
　　“我……”凌粟深深埋下头。
　　“赵睦，”刘启文抬起下巴吊起眼角，用种难以理解的表情问：“你要和凌粟一伙？你爹即将成中书第一副使，你确定要和贱民交游？”
　　贱民。
　　名为赵睦的俊秀少年和凌粟说完话直朝那厢打饭处去，未对刘启文所言做丝毫回应，只在转身时视线不经意从大块头脸上略过。赵睦白净到因出汗而泛起浅浅粉红色的眼皮要抬不抬，似多看刘启文一眼会眼睛疼。
　　“喂！站住！”
　　刘启文被赵睦的无视激怒，在人即将与自己擦肩而过时一把拽住赵睦肩膀，把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郎扽个踉跄。
　　面对赵睦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神情，大块头喉结上下用力一滚，扯着赵睦肩头衣物道：“我与你说话，赵睦，别总装听不见，你又不聋。”
　　赵睦微微反方向侧身挣脱刘启文手，浅粉色眼皮似有若无扫过来两下，神色恹恹：“诚我非聋，你亦无需如此吵嚷，让所有人知你不是哑巴。”
　　“赵睦，你我父亲同朝为官，还曾同署押班，你当同我是一伙，而非凌粟，你最好也，对我客气些。”不知是否怒意过头，刘启文心怀不满中觉得有几分意思。
　　他经父兄耳提面命而未想过真正用拳脚欺负赵睦这个文弱书生，但这家伙此时却成功挑起他斗志。
　　没欺负过赵睦不代表他刘启文看得惯赵家大公子这副目中无人样——念书好，骑射佳，长的俊，人人夸，无论走到哪净显得其他人黯淡无光，倘这些都不足以让刘启文看赵睦百般不顺眼，那赵睦成天顶的那张要死不活啥都不放眼里的自大狂妄脸，单凭那张脸，也足够刘启文一拳把赵睦鼻梁揍塌。
　　内心深处，打遍书院无敌手的大块头刘启文，老早想找机会收拾收拾这位眼高于顶离经叛道的赵大公子了。
　　把刘启文针对凌粟的炮火转移成功，赵睦手在怀里摸几下，俄而想起汗巾帕子今早出门时拿给别人擦脏脏手了，此刻只得用袖头拭脸上汗，“哦”地冲刘启文点点头，又对爬起身的凌粟道：“帮买份饭，要素些，我去洗把脸。”
　　声落抬脚就走，被刘启文三步并两步追上，从后面一把按住肩膀：“赵睦你站住！”
　　不少少年已买来饭找好位置坐下，探着头打算边吃边围观今日这场好戏。
　　瞧着，赵睦又一次为凌粟出头惹怒刘启文，刘启文这回绝不会善罢甘休，上回刘启文被赵睦那个姓谢的友人痛殴，忍气吞声至今还没报仇雪恨呢。
　　众人隐晦地生出种不可言喻的心思来，赵睦——夫子们口中的优等生，父母口中的标榜生——被小霸王刘启文痛打会是怎个场景？
　　铜钟声响彻学院前后，下课，百余学生都将来食堂吃饭，围观学生更加好奇，刘启文和赵睦可会直接在此处动起手来？
　　只见赵睦照旧抬手格开刘启文手，神色恹恹道：“何必寻衅滋事，既我打你不过，你赢我则又如何？”
　　射课上所出汗热此刻已基本落下，湿衫贴身黏糊且冷让人感觉极其不快，赵睦只想吃了饭抓紧时间回趟息室将身上濡湿带汗味的衣袍换下，今个身体有些不舒服，偏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刘启文狠狠盯赵睦，一双大眼里似能迸出火来，咬牙道：“倘我非要与你分较高下呢？毕竟赢你赵睦一筹何时都非赖事！”
　　寻常时赵睦遇事绝不与人逞口舌快，偏今日心中非似素日平稳，莫名烦躁，身上阵阵酸痛，不知是否射课拉弓所至，看刘启文更加不顺眼：“倘你能让谢重佛年底不归都，此刻大可与我拳脚相向。”
　　听见“谢重佛”三字，刘启文眼角嘴角疯狂抽动起来，盯着赵睦的目光愈发狠戾。
　　去年底他被那个名唤谢重佛的疯女子揍过。谢重佛将他摔倒在地，用石头瓦砾碎块砸裂他眼眶，险些砸瞎他，两家亲长为此闹到宫里，还是贺皇后亲自出面调停，事情才勉强得以解决。
　　谢家内宅主母深居简出不掌俗务，刘启文还记得当时他母亲说，是谢重佛把他很伤，闹到宫里也是刘家占理，刘启文深谙女人争论多时不讲理，可谢重佛大嫂实在不好对付，连他母亲那般厉害都没能在谢家那年轻大嫂面前讨得便宜。
　　高门贵族间关系总是千丝万缕，谢重佛大嫂是赵睦大堂姐。
　　刘启文笑起来，牢记得上次挨谢重佛揍所得教训，此刻试图用言语挑衅赵睦先对他动手：“拉女子出来做躺箭牌，你是不是伟男子？”
　　“何为伟男子？”
　　赵睦微抬眼直视高出自己半头的大块头，眼角眉梢带着汗初落的湿意，在对方嘲笑轻蔑中逐字逐句道：“倘恃强凌弱是伟男子，倘以己之长较他人之短是伟男子，倘心胸狭窄无容人量是伟男子，倘靠着父兄祖上荫庇便自以为是横行霸道是伟男子，则赵睦今日甘拜下风。”
　　俊秀公子声落，周遭轻呼低议如尘乍起。文弱少年字字句句不带脏字而字字句句指桑骂槐，无不斥刘启文不是男人。
　　大块头脸色骤赤，两只手如铁钳紧攥赵睦衣领：“你！！”
　　“住手！”
　　“刘启文！”
　　两道混合在一处的少年声音自敞开的食堂门外急急传入，众人闻声望去，两道青色身影如离弦箭飞速奔来，直冲到刘启文面前一左一右齐齐抓住大块头肩处衣料，怒气十足。
　　其中一人仰头斥：“放开我兄长！”
　　来者正是赵睦家中异母双生弟弟，赵瑾和赵珂。
　　有赵家兄弟闻讯及时赶来相助，站在刘启文身后攥紧手中弓的凌粟暗暗松出口气，今日赵睦又为他解围，倘为刘启文所伤，他豁着被书院除名代价也定要回护赵睦一回！
　　刘启文自幼壮硕于同龄，父亲训练他童子功扎实，区区赵家三兄弟加起都非他对手，此时心中既起斗殴念，那便非要动动拳脚不可。
　　大块头撒开赵睦，两手顺势反抓住赵家双生子胳膊：“大伙作证，是赵家兄弟动手在先，休怪我欺负你兄弟……”
　　“刘启文！”门口又一道女孩声音传来。
　　刘启文今日跟人动手极其不顺，胸中提起口气却先后两次被人打断，再一再二后再三这不就来了。
　　青衣素裳的长眼睛少女提着裙角跑进门，因恐惧故不敢靠近刘启文，气喘吁吁道：“袁山长就要过来，快快住手！”
　　直隶书院袁山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连贺庆颉都敢罚的怪老头。公子贺庆颉非寻常勋爵家中子弟，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公贺宰执府上嫡长房亲嫡孙。
　　贺庆颉自幼倍受宠爱，出来进去动辄三五十仆奴侍候，鞋底沾半点灰都是稀罕事，他性娇纵乖张，家里延请数位名师都教不了，最后被他爹咬牙送来直隶书院送到袁山长手里。
　　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此事会有如何结果，而不到仨月时间，袁山长愣是把乖张暴戾的贺庆颉给教出了几分世家子该有的有礼模样来，令人敬佩。
　　刘启文躲在暗处看见过袁山长惩贺庆颉，戒尺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愣把贺小公子手心打得稀烂，打得贺小公子从此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见到夫子会揖礼见到长辈会问安。
　　书院里从上到下所有人在内、连隔壁太学博士都怕袁山长，袁山长平日最喜赵睦，最喜拿赵睦诗词文章到处和学士博士祭酒们炫耀。
　　刘启文心想，天底下所有夫子都喜欢课业好成绩佳的学生，嘴里还非要说些什么有教无类的骗鬼话，呸，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回放过你们，”刘启文搡开赵家双生子，愤愤然扭头往地上“嗬！”出口痰，食指一指赵睦放狠话道：“别让老子再逮着机会，不然弄死你们兄弟仨！”
　　闹剧无端开始草草收场，众人哄作鸟兽散，赵睦打发去弟弟们，顺带对来报信的细长眼小娘子表达了感谢——袁山长今日压根不在书院，那小娘子搬出他老人家来不过是吓唬人。
　　做完该做的场面事，赵睦独自回到自己的息室。
　　大家都发现赵睦今日情绪不好，没人敢不识趣跑来打扰，赵睦栓住门更换全身衣物，无意间发现亵裤上渗着道血迹。
　　这是……葵水。
　　赵睦虽已换上干净舒爽的中衣裤，心情仍旧极其不舒爽甚至手因为拉弓缘故还轻微在发抖，她远远扔开脏裤，又认为需要把它妥善处理掉，毁尸灭迹最好，总之不能被人发现。
　　矛盾纠结片刻，不情愿地走过去捡它起，一时又有些无法接受自己来葵水的事实。
　　赵睦知自己是女子，但自懂男女避席到而今她仍旧接受不了这些，包括前阵子胸部总是隐约胀疼，母亲说她以后便得开始束胸，身体特征绝不可露馅让旁人发现她是以坤充乾之徒。
　　可她来葵水了。
　　怎么办？这时应该怎么办？而且为何越想不到办法人越烦躁，越烦躁越觉腰腹坠坠酸疼？
　　恰在此时，有人轻缓敲响紧闭屋门，外头响起道小娘子声音：“赵睦，你在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有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来写这本国臣（原名《琉璃钟》），大家伙儿慢慢看，我慢慢写，喜欢的话就打个分或者收个藏或者评个论。读写有互动的话，诸位有表达，我也能得到点回应。
各位，开看了。


2、第二章
　　世上有种物品名曰骑马布，乃女子专有，用以月信，母亲去年为赵睦便备下，月月换新以备不时之需，直到今日骑马布终等来它的“英雄用武之地”。
　　赵睦收起脏衣物处理好该处理的私事，不紧不慢打开门，看见敲门者是方才在食堂借袁山长威名帮自己解围的姑娘。
　　隔壁太学秦钥秦学士女儿，眼睛长得细长，颧骨略微有点高，不是美人胚，赵睦却记得这位女堂里念书的娘子，拾个礼道：“秦姑娘寻我有事？”
　　秦姑娘瞧着赵睦脸，不由轻愣，察觉不妥忙低头避开视线，欠身回礼道：“有人托我与你捎个东西，喏，”
　　趁左右无人，秦娘子飞快从袖兜里摸出一物递过来：“她说你一看便知，我先走啦。”
　　言罢迈着碎步飞快离开，不知那背影中掺杂几分羞涩。
　　秦家娘子须臾跑不见背影，赵睦那声卡到喉头的“谢谢”始才慢慢顺出口，手捏被秦娘子拍进怀里的物品，是支装在笔袋里的毛笔。
　　心里已知是谁托秦娘子转交此物，赵睦带上屋门转身回屋。
　　坐床边打开笔袋，里头果是支上等狼毫小楷笔，还附三指宽拃长便笺一张，笺上娟秀清丽字迹两行：愿物能得其用，用者尽其乐。
　　赵睦把纸笔好生再装回笔袋，指尖残留下淡淡便笺香，赵睦胃里却忽顶上来股恶心酸胀。
　　她厌恶某物或人时多少都会顺带不太喜欢与之相关之物，父亲尝教育她莫露喜恶于人前，奈何自己修为浅，暂做不到对逼迫害死叔父的仇家儿孙如常待。
　　如何都做不到。
　　可怎么办？自己和送笔之人定下婚约已有几年。
　　听说那是个体弱多病的姑娘，婚约定下后父亲告诉赵睦：“贺家那孩子虽也是长房嫡出，却然打娘胎里带有弱症，听说连口夏日风都吹不得，神仙难保长成人，你且把心放肚里，为父自有计应对。”
　　父亲能如何应对，难不成要真把女娃变男娃？每念及此，赵睦心中总是情绪难明，甚至有些痛恨父亲，因为当朝宰执贺晏知摧毁改革派时，父亲为贺党提供有力证据把三叔父罪名坐实，从而换取来贺氏信任，换取来与贺氏联姻以及坦荡仕途。
　　赵睦看来父亲是间接害死三叔的凶手，她不信三叔会在公务中利用职务之便结党营私残害异己，事实上父亲确实拿出证据交与刑部使三叔罪名坐实被判斩首，改革派血洗浮屠台，熙宁变法惨淡告终，贺党在朝乃至在天下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和加强……
　　思及此处，赵睦拇指和中指用力捏胀痛太阳穴，胃中顶胀恶心感愈深几分。
　　“兄长？”一道人影被日光打上窗绫，是赵家双生子弟弟赵珂：“您可在屋？”
　　赵睦按胃，眉心无意识间拧起：“何事？”
　　“哦，”赵珂道：“凌粟让给你送饭来。”
　　赵睦允赵珂进来。
　　双生子与赵睦同龄而只比赵睦晚几日出生，大抵少年还未真正开始抽条猛长，眼下赵珂明显比赵睦矮小半头，赵睦抬胳膊能够到的东西他需踮起脚。
　　踮脚从立柜顶摸来块垫桌布，赵珂把饭碗放小桌上，举动中暗暗多扫过来两眼，看见了赵睦手中云绣笔袋。
　　区区装笔袋都能奢侈到用一尺斤金的云绣制做，可汴都找去，除去贺家外谁能有此财力。
　　“是贺氏女所送？”赵珂忍不住又看眼赵睦手中笔袋，摆放好碗筷垂手立桌旁：“方才看见女堂秦女——那是秦女吧，她耶老是隔壁秦学士，诨号‘灭不留’那个秦学士。”
　　赵睦点头：“是。”
　　赵珂犹豫须臾，搓着手边衣料嗫嚅道：“我不喜贺女，兄长将来能否不和她成婚？”
　　赵睦未言，手握笔袋看三弟，神色平静。
　　在“长兄”无声注视下，赵珂头更低几分，将变未变的声音极其艰难从嗓里挤出来：“贺党迫害三叔，咱家和贺家不共戴天，倘来日贺女嫁进门，岂不是仇人登堂入室？！”
　　“登堂入室不是这样用。”赵睦没想到有朝一日听见家人表达对贺氏看法时，自己会有如此平静情绪：“与贺家事乃父亲深思熟虑所做决定，我们尚年少，不知其中究竟暗含何等深意，目下只管听话就好，至于三叔，以后出门在外莫要再提他，可记下？”
　　赵珂瘪着嘴不服气又不敢回顶的模样颇为矛盾，提起三叔少年悄悄红起眼眶：“弟记下了，兄长趁热吃饭，我先走了。”
　　“嗯，去吧，”赵睦点头，习惯性叮嘱：“下学和赵瑾早些回家，莫到处疯跑去耍。”
　　“好。”赵珂点头，闷闷不乐转身走。
　　“等等。”拉开屋门后又被赵睦唤住。
　　赵珂扭回头：“啊？”
　　赵睦道：“回去莫跟阿裳提今日书院事，给你哥也说声。”
　　虽不解兄长此举何用意，赵珂是个老实孩子，真心实意听兄长话：“好。”
　　世家圈子屁大点，赵睦才下学回家就被母亲陶夫人抓进屋里叠声追问：“你今日在书院与人冲突动手啦？”
　　“不曾，”疲惫不堪的赵睦脱力坐到桌前三脚凳上：“我有事需同母亲说。”
　　见“儿子”脸色煞白，陶夫人眼神示意周围，屋里奴婢们在洪妈妈带领下有序退离，陶夫人确保堂下再无别人，坐到赵睦身边低问：“何事？”
　　赵睦把葵水事实话实说，陶夫人沉默良久。
　　良久。
　　在赵睦不胜痛扰捧肚趴桌后，陶夫人长叹口气，怅然道：“倘今后再无可能恢复女儿身，我儿打算如何？”
　　赵睦下巴搁在胳膊上，闭起眼睛不甚在意：“未曾想过。”
　　她自有性别认知起便以如今状态生活，没怎么接触过脂粉钗环，便也从未对世俗界定中所谓“女儿家都喜欢”的东西产生过任何兴趣，倘非这几年带养阿裳那丫头，赵睦甚至不会扎女娃发髻。
　　以此身份行世，她可以接触到家中其他女眷无法接触到的许多东西，譬如去书院读经世致用书，譬如去外面见识天地辽远壮阔，譬如于昭昭青史中纳沟壑于胸怀……
　　做闺中女子自然有它好处，可赵睦体验过身为“儿郎”带来的好处后便再不想重回金丝笼，怪不得世俗礼教非要把女子那样诓骗束缚，原来男子这样自由自在。
　　在陶夫人若有所思的沉默中，赵睦问：“母亲为何忽有此一问？”
　　陶夫人知“儿子”聪慧，也不打算有所隐瞒，遂将所知和盘托出。赵睦聪慧，听出母亲隐晦之意是父亲赵新焕打算重点培养“嫡长子”赵睦入仕。
　　还有其他理由母亲没有说，赵睦心里清楚。父亲用她与贺党之约以图步步靠近贺党中枢，既然这样，父亲如何都不会给她机会恢复身份。
　　性别作假本就是件极荒唐之事，赵睦如今无力改变任何只能选择服从，也愿选择服从，对母亲道：“但凭父亲母亲安排。”
　　“我儿，我的儿，我懂事的渟奴呐，”陶夫人泪珠成行掉落，抱住赵睦哭成泪人：“是爹娘对不起你……”
　　第二日赵睦父亲果然派人去书院给赵睦请假，对外说赵睦因天气冷热无常而病下，近段时间不上学。
　　大清早时候，赵睦刚醒，隐约听见有人在卧房窗户外呜呜抽噎，她披上外衣起身，拉开门一看，在窗户下嘤嘤作怪之人果是自己养大的小肉墩。
　　“……”吴子裳正蹲在窗台下抱膝抽噎，听见开门声转头看过来，表情明显一愣，下瞬像个被投石机投掷出来的石块砰地扑进赵睦怀里，放声大哭：“他们都说哥哥病了，婶母又要带我去济水农庄，我还没见哥哥一面我不放心呐，哇……”
　　赵睦被小肉墩满怀扑撞个踉跄，站稳后外衣从肩头掉落，还没来得及言语已经感觉身前寝衣被哭湿，小肉墩涕泪一把接一把。
　　“哥哥不碍事，”赵睦捏小肉墩后脖颈子，笑起来：“不过是大汗后贪凉受下些风，看过郎中再吃几副药就妥，哎，母亲带你去济水庄上做什么？”
　　吴子裳埋在哥哥怀里摇头，两手环抱赵睦腰瓮声瓮气道：“婶母说济水庄上有事要她亲自过去处理，把我带去是她怕她不在家时我会捣乱你养病，哥哥，”
　　她唤声，把脸仰起，泪眼汪汪看过来。
　　赵睦手边无物可给吴子裳擦涕泪，用自己掌根抹她脸上泪，还捏掉她两桶鼻涕，也不嫌脏：“唔，怎么？”
　　吴子裳抽抽鼻子道：“我乖乖不给你捣乱，可不可以不跟婶母去济水庄？我想在家照顾你，我能给你端水端药，还能给你端屎端尿。”
　　赵睦：“……”
　　有时真接不上这丫头花样百出的话，端屎端尿什么鬼，自己又非瘫痪在床。
　　赵睦一眼看穿这小家伙心思，笑道：“前阵子不是还说想去济水庄捉鱼虾？哥哥不碍事，倘你出去耍，我耳边还能清净几日。”
　　“……”吴子裳撅起嘴，撅起嘴气咻咻跑了，跑到走廊尽处回头隔空冲这边做个拍打动作，嘴里道：“臭哥哥，我不喜欢你了，哼！”
　　赵睦太过清楚，这满心耍意的烂漫小肉墩哪里是想照顾她，那分明是不想跟在母亲身边被母亲时刻盯着念书写字。
　　吴子裳四岁时被赵新焕找到并带回赵家，刚回来时吴子裳像个乞儿，衣衫破烂不合身，大冬天里赤着两只冻烂的小脚，饿得脸黄肌瘦，再加上蓬头垢面，只剩双眼睛显得又大又亮。
　　当是时，母亲忙于舅舅事，无暇顾及家中内宅诸多琐碎事务，管家钥匙都暂时给了赵瑾赵珂母亲上官夫人，而平日多顺从上官夫人意愿的父亲也不知为何，坚持不肯让上官夫人那边照顾吴子裳。
　　赵睦祖母辛劳大半辈子而今难得享清福，况身边已养了个没娘的小丫头，不便再多打扰，赵新焕权衡下将皮包骨的小丫头交给自幼沉稳的“大儿子”赵睦养活。
　　赵睦答应父亲好好照顾捡回来的妹妹，真就做到一口粥一勺饭喂养吴子裳，赵睦照顾人挺成功，愣是把当初的瘦猴子养成今日小肉墩。
　　四年时间，不长也不短，可世上再没人比赵睦更了解吴子裳，就像没能人比吴子裳更依赖半截子哥哥赵睦。
　　小半午时候，下人说母亲已带吴子裳离家去往济水庄，这一去没个二三十日回不来，赵睦觉得有些无聊，加上被初次来葵水折磨得浑身难受，书看不进去字帖也临不成，烦来躁去最后又躺下睡。
　　也不知睡多久，再醒来时屋里光线昏暗，父亲赵新焕罕见地坐在近床尾处，眼皮半垂安静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裳小日记：
哥哥这个人可讨厌了，成天净会欺负我，但我想照顾哥哥也是真的呀，哥哥总当我是小孩子，无奈。
******
赵瑾（东归来）小日记：
论有个战五渣的全能大哥是种什么体验。
******
赵珂（北疆复）小日记：
我大哥脑子好，学习好，性格好，长相好，大哥什么都好，就是打架很渣，总是被打。


3、第三章
　　“父亲。”赵睦撑胳膊坐起，揉眼道：“儿不孝，劳父亲等候，不知父亲有何吩咐。”
　　“醒了，”赵新焕正在走神，闻罢赵睦言似梦方醒回过神，打量间见“长子”神色不佳他心中多少有些担忧，嘴里却道：“十三岁已然心思能算周全，能知非明是，可定拿主意，你又素来聪慧，为父本不该多嘴质疑你决定，可有些路一旦选择便再无回头可能，免不了还是想多问你一声。”
　　赵新焕坐在床边，雄伟身躯如泰山安稳，半边神色隐在薄暮阴影中晦暗不明：“渟奴我儿，你当真已想好，要走脚下这条不归路？”
　　这条一旦踏上则死生无法再回头的路。
　　凡赵睦经深思熟虑而定主意鲜少会轻易更改，何况此事早在她心中计较盘算许多年，决定这条路上走下去是她自己真实心意没错，更重要的是，几年前行刑台上三尺热血当面扬，她誓要为三叔之死讨个公道。
　　赵睦直直腰背坐端正，行礼道：“回父亲，无怨无悔。”
　　“好，”赵新焕轻拍“长子”手腕，语气中说不清是浅浅欣慰还是淡淡悲伤，可他明面上看起来连细微神色都与寻常不显不露特点无二致，“郎中及相关一切悉皆准备妥当，待过几日你身子好些，为父安排你出都城住段日子，好好‘养病’。”
　　是父亲要找人帮她处理些身体上的性别特征，赵睦点头：“多谢父亲成全。”
　　赵新焕顿了顿，声低道：“你最是机敏细致，当已猜到近来之事的些许前因后果，渟奴，你言谢为父成全于你，你又何尝不是在舍己成全为父，倘来日意遂，儿啊，父亲首当谢你。”
　　罕见如山般沉稳的父亲流露星点感情，赵睦犹豫中像儿时对三叔撒娇样拽住父亲一点衣袖，声压低，话语带上难抑轻颤：“三……三叔非您害死，对么？您说，您说我就信！”
　　当初赵礼达变法触动贺党利益，为朝中主流士大夫所极力反对，贺党为扳倒变法派而不择手段，最后在某处极其不显眼的账目上小动手脚，买通变法官员站出来指证赵礼达利用职权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豢养杀手暗铸刀兵，合理怀疑赵礼达意图谋反。
　　罪名缺少关键证据，朝廷只下赵礼达于大狱而暂无法判罪，倘坐实，赵礼达女儿许充军妓，赵氏一门牵连降罪。
　　那夜赵新焕登门求见贺晏知父子，次日去天牢见三弟，隔天，赵新焕在家中找到三弟犯罪证据并主动交于朝廷，朝廷念在赵礼达积极认罪且家属举证有功，判赵礼达斩首而不罪连家眷。
　　昏暗光线中，赵新焕与赵睦四目相对。
　　将满四十岁的男人多年宦海沉浮练就双冷静犀利的深邃眼；不满十五的少年分明不谙纷杂偏生有双洞察秋毫的睿智眸。父女二人对视，沉默中尽是赵睦尖锐的试探，以及赵新焕滴水不漏的防御。
　　男人还是败在女儿的倔犟注视中，轻声叹息，眉眼悄然褪去冰冷伪装：“你生来聪慧，人人都赞你将来必成大器，可只有老三跑来我面前担忧。”
　　老三说，过刚易折，过慧易夭，望兄长以后莫让渟奴多在人前显露。
　　老三还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家孩儿不必样样出类拔萃，当亲长的只希望孩子能平安顺遂。
　　且不说究竟是谁故意将渟奴名声扬起，将捧杀的卑鄙心思打在孩子身，赵新焕对“嫡长子”的保护却然还是晚一步。
　　几年前大国手王机薪履与友人生前诺，在思故台茶楼邀天下棋士来战，可谓举世瞩目，不少勋爵高门包下茶楼雅舍入住，只为一睹大国手棋战为快。
　　时九洲各国能人异士纷纷应战，开局十一日，应战者无不惜败。
　　第十二日，赵睦随书院游学归都，被同窗拉去思故台看热闹，拥挤中不慎撞到最边上一张应战棋桌。
　　正在以一战三的王机薪敏锐捕捉到角落些微异样，许是连日对弈疲惫，为缓解枯燥状态，他打趣道：“小友可是也要与王某对上几手？”
　　“唔，行呀，”被后面人挤烦的赵睦弯腰从隔离线下钻进来，食中二指夹起颗白棋低头看桌上空白棋盘，似还挺感兴趣：“怎么个玩法？”
　　“……”王机薪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万没想到这漂亮小少年这般勇敢应他邀，落下手中棋后过来道：“咱爷们儿玩个好玩的，黑白任你挑，其他规矩不拘束，如何？”
　　赵睦冲那边几位如临大敌低头沉思的棋手努嘴，王机薪抚须微笑：“同战呗，小友介意？”
　　“不介意，”赵睦终于摆脱烦人的拥挤，松口气道：“你应付得过来就好。”
　　看客无不笑小小少年不知天高地厚。
　　对弈开始，王机薪执黑赵睦执白，外头听说有小少年来战王机薪，纷纷聚集进来围观。
　　王机薪思维敏捷，赵睦落子迅速，那边三人只勉强各应王机薪一子时，这边和赵睦对弈的棋盘上已哒哒哒落下许多子。
　　黑落十三夺魂魄，白定十二守阳元，典型的围棋定式。
　　凭借王机薪五十余年对弈经验，他判断这穿襕衫戴儒巾的漂亮小少年是标准教学下的规矩学生，思及此，大国手疲惫面色中露出几分对少年青春的欣慰笑意，他看着少年郎，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前同样规矩缜密的同学友人。
　　照理说，黑落十三黔技尽，白落十二有余回，下一步该白棋走，一子便可死回生，他卖少年个陷阱，等着这孩子自投罗网，可小少年却忽恍然大悟般，仰头兴劲十足冲二楼看台上问：“这就是您所求之道，对吧？！”
　　二楼看台上，围栏前的俊伟男子正是赵睦三叔赵礼达。
　　赵礼达笑而不语，只见赵睦把手中白子下在最角落一个寂寂无名交叉点上，咔哒一声棋子落，围观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笑这少年病急乱投医白白浪费致胜机会的一步棋。
　　赵睦却冲王机薪微微一笑：“老先生，小子赢了。”
　　王机薪微微一愣，投子认负，在大片倒抽猛气的诧异声中哈哈笑起来：“今日败给赵家大公子，王某甚幸！”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赵家此子不简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而内行中又有几个能真正看出门道？在场不仅王机薪懂赵睦门道中之门道，不懂围棋而深谙官场的贺党魁首贺晏知嫡长子、枢密使贺经禅亦然如此。
　　他看中了赵睦。
　　贺党素来猜忌多疑，不能为我用着尽皆铲除，赵家注定不能再党争中选择自保，因赵睦入贺经禅眼而提早卷入党争，赵家兄弟商量后决定主动到中流去击水。
　　天下人都知赵新焕是皇帝最忠实拥趸，是皇帝最趁手鹰犬，可那又如何？天下没有中书门下平章士贺晏知驯服不了的飞禽走兽，赵家大娃娃只是个引，与赵家定儿女亲亦不过只是贺氏对赵新焕“明辨是非”愿意投诚的奖赏，贺党能收赵新焕至麾下最好不过，贺晏知真正要收拾的，是赵家那个总怂恿公家变法夺权的老三赵礼达……
　　亲弟弟为捍卫心中道舍身就义，压抑三年的悲伤如涨潮吞没赵新焕，他紧紧握住“长子”手，沙哑了压抑的声线：“本不欲使你早知成年复杂事，儿呐，今朝你既决定要如你三叔般去追心中道，为父就把事情都告诉你。”
　　.
　　谁都没想到赵睦休病一下半年多没来书院，书院私下里起些许闲话，与其说是书院学生私下起闲言碎语，倒不如准确些说，这些孩子所反映观点是各自父母对赵睦抱恙久的看法。
　　“早料到赵睦会有一大劫，没听说过么，过慧易夭，他太过聪敏，出事迟早。”
　　“听说他是被刺客所伤，有人为赵三爷报仇，伤不到赵睦他爹，只好让赵睦父债子偿。”
　　好端端个孩子，前一日还健康活泼与同窗们在射课上拉弓射箭，次日里就突发疾病卧床不起，以至于要送出都城去清净地将养，没听说过什么恶疾如此突然。
　　人多嘴杂，说什么都有，赵家双生子为此多次与人从言论争执发展成拳脚相向，回家被他们母亲上官氏责骂不轻。
　　这些都是后话。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是从春到秋几度季节变化，凌粟时隔六个多月再见赵睦，忍不住围着圈把人细细打量，得出结论：“看来的确病不轻，模样似乎都变了。”
　　赵睦瘦很多，五官线条渐显，相貌不再单纯是半年前俊秀可爱，“少壮男儿”该有的棱角分明特征慢慢从少年人身上表露。
　　“半年来所落课业可想好如何补上？”同样处于变声期的凌粟声音沙哑，说话时喉咙里像堵着口气，围观罢赵睦抱着鼓囊囊书袋走在出学院路上，一句话能分三口气说出来。
　　今日赵睦才来，碰巧课业繁多，他未得机会与赵睦好好说话，一别半载之久，乍见难免觉生疏，他笨拙地找着话题。
　　“慢慢来，总会补上。”赵睦单手提书箱，走路速度快些就会喘气，似是病体仍旧未养妥当，声音沙哑中发虚。
　　十三四的年岁上大多数女娃娃成长基本都已定型，而男娃娃多才慢一步地真正开始抽长。
　　书院里少年也多是这个夏天开始发生巨大变化，相貌、身长乃至声音，更多细节还譬如喉结胡须之类男性特征也都在这个夏里在少年身上骤然涌现出来，此刻很显然，凌粟和赵睦声音都尚未完成从少年音到男子音的转变。
　　公鸭破锣似的，叫人听了忍不住想乐。
　　见赵睦和以前一样神色淡定，凌粟摸摸鼻子道：“各学科我都做有笔记，倘需要哪个我拿给你。”
　　赵睦在外养病期间并未落下书院哪门科目，此刻既听凌粟如此讲了便报上个书名，道：“这本书的笔记，可方便借我看看？”
　　“自然方便，那本书学起来的确有些难，记得夫子当时都用了好多堂课才讲完，”凌粟热热闹闹道：“笔记明日上学给你捎来，”
　　说完有些不放心，又唠叨道：“这回你拿去看可要盯紧些，莫让你那淘气贪耍小妹再给我撕碎。”
　　前年借给赵睦笔记，结果不慎被赵睦家那个宝贝小妹调皮捣蛋给撕去折纸玩了，赵睦对那小妹既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最后又亲手写来一本笔记赔他，别的不说，赵睦那手字写得是真漂亮。
　　提起同窗笔记被家中小肉墩撕去耍，赵睦嘴角扬起道：“放心，这回定给你保护好，而且她都长大了，不会再撕本子耍。”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小日记：
世事神奇，医术昌明，我从不曾知世上能有药物与医术可改女儿特征以类男。而这条路……实在不知是否正确。
阿裳小日记：
哥哥黑我，从不手软。


4、第四章
　　二人本有说有笑往书院门口走，半道遇见半年前差点跟赵睦在食堂动手的大块头刘启文。
　　今天整日赵睦都没怎么注意过班中同窗，大家外形变化都很大，一时对不上号正常，连刘启文也是。
　　半年没见刘启文变矮很多，也不能说刘启文与众不同倒生长，该说是刘启文身边伙伴都噌噌窜起个头变得和刘启文同高，甚至有的比他还高，对比中刘启文身高优势不在，只那身块头照旧一顶二。
　　哦不，现瞧着似一个顶别人俩半，他更壮了。
　　相比别人在没见的小半年时间里飞速拔高抽长，赵睦和凌粟明显落后许多，赵睦是天生体征决定得后期慢慢追赶，凌粟则完全是因家中条件不好，成天吃不饱严重影响生长。
　　在刘启文眼里赵睦和凌粟不过俩弱鸡崽，搁不住他一拳头捶，只是这回他不为来找事。
　　见凌粟看到自己后害怕得低头缩肩光想躲，刘启文冲这个土老冒吹声响亮口哨，吊起眼角道：“放心，你启文爷爷今个不寻你耍——嘿，赵睦。”
　　被点名的赵睦直视过来，神色平静。
　　刘启文莫名被这道视线看得几分心虚，他摸摸鼻子将手叉腰又刻意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更伟岸：“过些时日金麒围场秋猎，公家恩赏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同行，你媳妇也去，你知道这事吧？”
　　“秋猎事尚不知情，”赵睦疑惑，道：“我媳妇是谁？”
　　刘启文像听了什么天大笑话，食指隔空指过来边同身边人左哈右哈嘲笑，末了食指用力点赵睦几下：“不都说你聪明么，怎么连自己媳妇都记不住，这话叫贺庆颉听去他非痛揍你几顿不可，哼，他可没有我这样好说话！”
　　“有事说事。”赵睦把书箱换到左手提，并抬手用掌心微微朝外下方的动作，拒绝了凌粟再度想帮忙提书箱的意思表示。
　　刘启文轻蔑看着凌粟巴结赵睦，心说这鳖孙还真会给自己找靠山，嘴上应赵睦道：“没事，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还有个未过门的媳妇，让你别忘了。”
　　赵睦点头，绕开刘启文等人与凌粟继续往外走，刘启文的话看似莫名其妙，而赵睦知道其背后必然另有他因。
　　出书院，别凌粟，赵睦登上自家马车回去。
　　双生子还因打架斗殴事被他们母亲关在家里惩罚，赵睦独坐宽车里，想起生病以来贺家女曾来过几封信问候。
　　那些书信言语措辞用得中规中矩，看不出写信者丝毫隐藏在文字后的真实情绪，当时赵睦回信也回得客气，看得出来贺家女并不能说是如何在乎与赵睦之事，然则刘启文所言指在何处？
　　“不听。”赵睦稳声唤与车夫同坐在前头的书童小厮。
　　与赵睦年纪相仿的书童不听在车门前应声：“公子。”
　　“我不在家这段日子……”话到嘴边，赵睦突然停住。
　　她想问什么来着？
　　不听侧过身来敬听吩咐，久不闻，轻声问：“公子？”
　　赵睦道：“阿裳怎没来？”
　　那小肉墩平日和家中姊妹在家念私塾，成日只有半晌课，差不离下午都会跟着马车来接人，今早出门时她还嚷嚷下午接哥哥下学，此刻怎么没见她人影？
　　不听道：“咱们临出门时庞侯夫人来访，夫人留下阿裳姑娘陪庞侯夫人家孩子耍了。”
　　“如此。”赵睦清嗓子，觉着车厢里有些闷，拉开旁边车窗坐过去。
　　马车正路过段杂货街市，街道商铺林立摊贩拥挤，傍晚时候餐食生意最好，卖饼爱和卖熟菜摊位凑一处，期望路人买那个时顺带也买些这个走；卖耍货零嘴的也多，这个时刻点，大人下工孩子下学，谁接孩子路上不给孩子买点吃嘴犒劳犒劳……
　　交织人声与混杂气味齐齐涌进车窗，登时灌满原本还算安静的车厢，赵睦胸口发闷，肩膀靠在车壁上用手揉，揉着揉着忽然想，倘不曾用药遏制性别特征，自己现在会否也像女学里那些同龄人般身材渐显曼妙？
　　想到这里赵睦忍不住无声笑起来，她委实无法将那些形容与自己联系起来，光想想都觉得乐，她好似与女儿家的那些东西天生违和。
　　到家后，院里人说夫人带吴子裳，和庞侯夫人逛西边晚市去了，赵睦趁身边清净提书箱来同林院。
　　开平侯爵赵新焕有平妻二位，同时嫁进家门，赵睦母亲陶夫人住东边其蓁院，赵瑾赵珂母亲上官夫人住西边同林院。
　　多年来，两位夫人间明面上泾渭分明，并无矛盾冲突，但关系也谈不上融洽，毕竟没哪个女人如此大度慷慨，做得到与人共侍一夫，彼此间还能和睦相处，甚至多年来陶夫人与赵新焕间矛盾也是因此，诚然，长辈矛盾归长辈矛盾，两院孩子间往来倒是从未受过影响。
　　“大公子来啦，”上官夫人身边忠仆宋妈妈迎接出来，示意婢女帮大公子提过书箱，把人往里面请，热络道：“夫人在屋呢，二公子三公子在书房，总劳烦您这样跑来跑去实在是多谢，大公子恕奴婢冒昧，过会儿您见了他们两兄弟还请帮着劝两句，他二位最听您话，目下总与自己阿娘赌气怎么妥，您说是这个理吧？”
　　“然也。”赵睦知此话是上官夫人借宋妈妈口所言，自然无不答应。
　　来同林院自是要先问候长辈安，上官夫人与赵睦并无话可多说，照常不过问两句身体好些否，以及说几句留饭的客套话，赵睦别过之，在婢女引路下去书房找俩弟弟。
　　赵家宅院并不算大，同林院自也阔不到哪去，赵睦对这里熟门熟路，之所以任同林院婢女引路不过是让上官夫人放心，知她没有在人家院子里乱走动。
　　双生子知兄长定会来，早早在门里等候，几年来三人养成此习惯，倘有哪个因故未能去书院，其余人的下学后定会过来给没去学的补课。
　　书房门上朝外落锁，侍奉笔墨的婢女开门请大公子进来后自行去书桌旁铺纸研磨，赵睦并不避讳她，问兄弟俩：“门上都落大锁呢，惹你们母亲生此般大的气，那日究竟为何与高仲日动手？”
　　老二赵瑾只顾低头帮赵睦打开书箱把东西往外拿，老三赵珂鼻子里“哼！”出声，瘪嘴道：“高仲日造谣兄长，污蔑爹爹，既叫我们听见，自然不饶他！没把他鼻子打歪算他幸运！”
　　“夯货，”旁边赵瑾终于受不了自己的愚蠢弟弟，怨怼道：“就他高仲日张嘴会说难听话，我们没有他短处？任他言语污蔑父兄，难道他身世就清白？还没等我先将他惹怒激他先动手，你便急吼吼抢快一脚踹过去，反给他倒打一耙的机会，这下可好，把我也拉来和你一起面壁思过，笨！”
　　赵珂唇齿相驳：“你倒是聪明，你倒是知道他短处，当时你怎不开口骂他，反让人堵得哑口无言？这会儿埋怨起我来，我不先动手，难不成眼睁睁看你被那王八蛋气死？你就会窝里横欺负我，有本事你让兄长来评理！”
　　争吵中二人齐刷刷看过来，齐刷刷怒气十足：“兄长！”
　　“……”赵睦在旁偷笑，许久没见双生子这样在自己面前吵嘴，久违。
　　感受到来自双生子的幽幽目光，赵睦敛起笑意，坐下同时也摆手让双生子坐，卷起书本低缓道：“单说与高仲日争执动手事，我们知他母亲未婚而诞他，他因此事自幼遭人诟病，东归来并未在言语争执理性不足时以此相诘讦，这是咱们的教养，是东归来的君子风度。”
　　听到兄长夸奖，老二赵瑾挺起胸膛看老三赵珂，好似在说：看吧，你哥我没做错！你哥是有风度有教养的人，臭小子学着点！
　　赵瑾不服气，哼地把脸扭过另边去。
　　紧接着，赵睦道：“北疆复见到自己亲人被欺负，气急之下动手，此事无可厚非，但从律法上来说，咱们先动手，过错就在咱们，这没的跑，上官夫人叫认错，你们该听话。”
　　听见兄长褒老二而责自己，赵珂气得鼓起腮，不满道：“兄长为何也认为我有错？”
　　赵睦道：“那你与我说，你哪里没错。”
　　“兄长你看哈，”赵珂得机会为自己辩白，撸起袖道：“高仲日不经查证人云亦云污蔑你，污蔑父亲，东归来与他说理，他不仅不认错，还强词夺理把东归来也说得烂头烂脑，不与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兄长教给我们的，既高仲日不讲道理在先，那咱就不用讲道理的法子解决，”
　　赵三把握紧的硬拳头在赵大赵二面前呼地一挥，得出结论道：“胆敢伤害我家人，叫他吃不得好果子！兄长你说我做的错啦？”
　　赵睦点头，翻开书道：“此心诚对。”
　　……
　　一个多时辰后，给弟弟们补课结束的赵睦提书箱离开同林院，丫鬟按照夫人吩咐把答应认错的赵二赵三接出书房。
　　晚饭后，收拾妥当那俩不让人省心的兔崽子，上官夫人唤来在书房侍候笔墨的丫鬟，把赵睦兄弟三人对话细细询问琢磨。
　　末了，她叹：“老大到底是老大，他说的那些话有理有据，有礼有节，倘换作我定也是要被说服的，主君那股子聪明劲都叫老大给遗传去了，着实羡慕不来。”
　　旁边宋妈妈道：“夫人不必只看见别人孩子好，咱们二公子三公子也都是有智谋有担当重情义的好孩子。”
　　上官夫人笑着摇摇头，又刻意压低声音问：“叫你打听老大无端生病的事，可有消息了？”
　　宋妈妈轻顿，低下头道：“望夫人能再多给几日时间。”
　　还要再给时间啊，上官夫人眉心轻蹙：“很难？”
　　宋妈妈略显愧疚，道：“那别墅里外皆主君心腹，消息打听起来不免慢些，奴已加快在催促，想来近几日就该有消息来答。”
　　“……”上官夫人凝神思量片刻，摆手道：“撤了吧，既是主君所为，旁人又怎会打听得真消息去。”
　　宋妈妈不甘心：“舅爷有句话说很对，没有银子办不妥的事，有就是银子不够多。”
　　上官夫人再摆手：“知真相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任那边院子捂得再严实，总有泄露时候，许多事，拖得越晚，浮出水面时动静就越大。”
　　她对赵睦忽然卧病而且一病半年的事始终保持怀疑态度。
　　宋妈妈附和：“还是夫人思虑周全。”
　　上官夫人问：“主君在哪边？”
　　宋妈妈道：“下衙后应同僚邀去吃酒了，未归。”
　　上官夫人道：“近来主君吃酒有些频繁，他身边人对此怎么说？”
　　宋妈妈：“晋纱说，许是和主君升任擢拔有关。”
　　上官夫人疑惑：“哥哥不是说已经没问题了么，从二品中书副使，吏部考核结束就能下任命状？照主君低调性格和作风，此时断不会频繁去参加什么酒宴。”
　　“问题可不就出在吏部！”宋妈妈语气加重，不满道：“听舅爷那边的说法是吏部故意找茬，不想让主君顺利升官！”
　　上官夫人骇然，眼睛瞪大起来：“陶家莫不是疯了？！主君是上官家姑爷没错，那就不是他家姑爷了？陶骞那老家伙脑子进水啊！”
　　说着上官夫人紧紧拉住宋妈妈手，问：“陶骞是吏部一把手，倘铁下心不给主君提升，这可如何是好？”
　　官场上整治人有的是办法，有的是比内宅里更阴狠的手段。
　　“夫人莫急，”宋妈妈耐心道：“舅爷早料到陶家父子会暗里给主君使绊子，夫人别忘了，那院公子身上还系着同贺家的儿女亲事，上官家奈何不得陶家，可谁奈何得了贺家？舅爷说擢主君是贺家意思，陶家如何都不敢与贺相父子作对的。”
　　“是哈，”上官夫人在心腹劝解下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笑颜：“让陶家使绊子去吧，他们越卖力阻挠，主君越不与他们亲近，陶家一帮蠢货，以为在主君面前闹腾闹腾就能给那边院子撑腰，殊不知这男人啊，你越跟他对着干他就越跟你不和顺。”
作者有话要说：
上官夫人小日记：
男子闯四方天下搏功名利禄，女子不过安于一方宅院苟活，我既为女子身困终生，那么便要成为这宅院里最顶端的人物，谁也不可阻挡。


5、第五章
　　别人在屋说什么私里话赵睦无从得知，或者说压根不想知，自半年前动针用药强行改变身体特征以来，她动不动就会觉得累，天黑后母亲出门还没回，她便独个吃了饭早早躺下休息。
　　睡着睡着，也不知睡多久，正是里外一片漆黑时，头脑昏沉的赵睦被凳子带倒的声音吵醒。
　　侯府有护卫巡逻，此刻既没出声，则摸进屋来的便不是不速客，赵睦爬起点亮床头蝴蝶灯盏，哑声道：“怎这时候跑过来？”
　　外面果响起哒哒脚步声，片刻屋门被撞开，小肉墩小炮仗般冲进来，怀里抱个大大枕头，瞧着几乎跟她一边高了：“我来找哥哥睡觉，我要和哥哥一起睡。”
　　“不是教过你男女大防？以后不可再说和哥哥一起睡觉的话。”赵睦揉揉眼笑起来，撑着床沿看小肉墩朝这边走。
　　小肉墩不服：“我知道男女大防，可是哥哥也要防？我一个人睡害怕。”
　　她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走丢，又回到幼时流浪乞讨的日子，哥哥不见了，婶母叔父都不见了，她害怕。
　　赵睦边掀开被子给小肉墩让地方，边教育道：“害怕独个睡就在床头多点盏灯，总不能每次害怕都来找哥哥。”
　　睡眼惺忪的小肉墩先把枕头扔上来，左脚一蹬右脚一甩，浑不顾鞋子被踢去哪里，嘿咻嘿咻爬上来往被里钻：“满屋子灯也怕，我要哥哥抱着睡。”
　　赵睦试图把扑上来的小肉墩从身上推下去：“不行，你太沉，抱你一宿我还活不活。”
　　小肉墩浑不在意这些话，摆好枕头躺下来：“那换我抱哥哥睡，婶母说哥哥病还没好利索，我来照顾哥哥。”
　　说着还学大人那样摸摸赵睦额头，而后两手抱住赵睦胳膊：“睡吧。”
　　这宿睡得糟心，最后也不知谁照顾谁，赵睦夜里无数次被踹醒，被冻醒，被吴子裳的口水洇湿寝衣，被吴子裳横一拳竖一脚的睡相折磨得苦不堪言，万幸，这小肉墩不曾挑衅她“哥哥”最后一条底线——尿床。
　　次日大早赵睦起床去上学，穿衣服时候小肉墩揉着眼睛爬起来，像青蛙样坐在床上，顶着满头乱糟糟发丝奶声奶气问：“芋饼和什锦麻花呢？”
　　赵睦抿起嘴深深叹气，两个嘴角下边显出两个小肉坑，听别人说那叫梨窝：“就知你来找我不会没目的，昨个回来没见你，芋饼和什锦麻花给小鱼儿吃了，你想吃下回就别乱跑，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小鱼儿名赵余，是赵睦异母妹妹，妾室余氏所出，和小肉墩差不多年纪，随其小娘住在其蓁院旁边，在别人看来，余氏是其蓁院的人。
　　“才不要只在家等你，”小肉墩爬到床边坐，一双眼睛要睁不睁，伸着两只脚在床边胡乱够鞋子：“我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只等你多无聊。”
　　赵睦一听这话说的蛮有道理，道：“今个想吃啥，哥哥再给你带。”
　　小肉墩勉强把眼睛睁开条缝，看见一只鞋子底朝上倒扣在那边立柜前，出溜下床赤脚过去穿，鼻子有些痒，挖挖鼻孔道：“我想吃山药木锤酥。”
　　“……”赵睦被小肉墩粗犷豪放的做派惊讶到，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丫头到底是不是自己带这么大的，怎么半年没见就变化如此之大。
　　要疯。
　　赵睦问：“我不过是半年不在家，谁教你这般没样没相挖鼻子？”
　　“这还用教？”小肉墩穿上鞋，疑惑不解问。
　　“……”给赵睦反问得哑口无言，半晌，道：“以后不准在外人面前做这种事。”
　　小肉墩诧异：“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在外人面前干丢脸事，哥哥你今天怎么啦，净问些傻话。”
　　“……”赵睦哼道：“说一套做一套，你还不是当着我的面邋邋遢遢？”
　　小肉墩更加疑惑：“哥哥你怎么啦，一大早起来就找我茬。”
　　赵睦没说话，把这邋遢小肉墩从头打量到脚，哼一声转身离开。
　　留吴子裳在原地挠头不解问自己丫鬟：“杏儿，哥哥早起吃火药啦？”
　　刚给吴子裳取衣服过来的杏儿实话实说道：“大公子穿衣服时说，昨个夜里你发癔症，踹他好些回，还问我你平时睡觉老实不老实，又是从何时起开始不老实的。”
　　“你怎么说？”吴子裳心想，得，回头又要被哥哥数落了，哥哥管的可真宽，连她睡觉规不规矩都要管。
　　杏儿道：“我说姑娘只是昨个和夫人出门耍，太累了才睡觉不老实，平时可老实，一觉到天亮，中间连东净都不去呢。”
　　“可以可以，”吴子裳连连点头表赞许，接过衣裳胡乱往身上套：“下回哥哥再问什么，你千万记住，不说让他罚我的话就妥。”
　　“咦？”杏儿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哪里不对：“大公子早起是要上学，姑娘起这样早做什么？”
　　吴子裳也不知自己跟着起这样早做什么，本想说回自己屋继续睡，脱口却是笃定道：“温书！”
　　“哇！”杏儿万分感叹：“还是大公子有办法，轻易就能点起姑娘对学习的热情呢。”
　　.
　　陶夫人并非什么天真烂漫内宅妇，其蓁院在她掌管下没哪个嫌命长的敢轻易对外大嘴巴讲闲话，闻说昨夜吴子裳睡在赵睦屋里，陶夫人还是让陪嫁洪妈妈严厉叮嘱下去莫将此事走漏丁点风声，否则乱棍打死嘴碎者。
　　待向晚时候赵睦下学回来，才让人把两份山药木锤酥分别给吴子裳以及五妹赵余那里送去，洪妈妈来请她去陶夫人处。
　　吴子裳不在家，下学后就上隔壁府上找年纪相仿的小姐妹们耍了，吃晚饭时便当回，陶夫人趁小肉墩此刻不在，开门见山问：“阿裳昨夜睡在你屋？”
　　赵睦早知母亲会有此一问，如实道：“儿离家久，她不过是有些想念，儿向母亲保证，以后必定不会再有。”
　　陶夫人招赵睦坐到身边来，拉住她手道：“母亲知你不会对阿裳如何，可外人看来你是她哥哥，她现下年幼无妨，然则你当懂事，母亲知你心中观事明如镜，你莫怪母亲啰嗦就是。”
　　赵睦抽回手，颔首恭敬道：“儿知错，母亲教训的是。”
　　“……”陶夫人微愣，不知为何，自渟奴打外头养病回来，陶夫人隐约觉出孩子与自己间没了半年前那份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亲热。
　　洪妈妈说许是因为半年未见孩子同她有些生，可近两日接触下来，陶夫人确定孩子与自己就是疏远了。
　　陶夫人把桌上点心往孩子面前推，道：“以前你下学回来，常与母亲说些书院里的趣事，这几日倒是话少。”
　　“才回，”赵睦道：“忙课业。”
　　“如此。”陶夫人点头，眼里多少有些失落。
　　课业忙，说起来都是再正经不过的理由，陶夫人再清楚不过，书本上鲜少有甚能让渟奴觉着忙，孩子说忙，不过是搪塞她的借口。
　　欣慰的是身边还有阿裳丫头，这孩子本来就爱热闹，她“哥哥”不在家这段时间里小丫头比她“哥哥”在时话更密，成天围陶夫人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除去这丫头吃饭睡觉上学和出门，其蓁院里基本没清静过。
　　向晚，吴子裳从邻居府上回来，饭桌上拿出在邻居家后园里捡的小石块，洗得干净，献宝一样举过来：“婶母快看，这是我在如纯家花园捡的兔子石头，您看，像不像小兔子？”
　　陶夫人从不搁置孩子童心童趣，举起来就灯下认真看，喜道：“真的像兔子呢，这是兔耳朵，这是兔嘴，嘿，真像！”
　　吴子裳今日中午吃饭时终于不慎把要掉不掉的门牙硌掉，此刻只能不习惯地用侧边牙咬饼，露出嘴里缺颗门牙的豁口，也不知成天傻乐个啥：“她们捡好久，只有我捡到这个兔子石头，婶母，我厉害叭？”
　　陶夫人把小兔子石头还回来，夸赞道：“对呢，我家阿裳眼光最好，别个都比不上我家阿裳，”
　　天下父母心，说着说着陶夫人忍不住感慨起来：“我家阿裳是这样好一个孩子，虽平时闹腾些，不爱读书些，也调皮贪玩些，但一想到将来还要嫁人去，我这心里总是千千万万个舍不得。”
　　吴子裳一手举着张跟脸一样大的烧饼，一手把小兔子石头往腰间跨兜里装，欢快道：“这有何难，婶母不必忧伤，我将来不嫁人，就在家陪着您。”
　　陶夫人帮她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欣慰道：“傻孩子，姑娘家哪里有不嫁人的？”
　　门牙今日中午刚掉，吴子裳吃东西怎么吃怎么不习惯，跟嘴里这口饼奋力争斗着：“我不嫁不就有啦？”
　　陶夫人被逗乐：“你打算留在家里把自己留成老姑娘？那等你老了谁照顾你？”
　　吴子裳的脑子打小跟别人不一样，张口就是句：“只要我走得快，就不给别人留照顾我的机会。”
　　这话听得陶夫人拿手指戳她脑门，连拍两下木头桌面道：“童言无忌大风刮去，阿裳以后不准说这种不吉利话。”
　　吴子裳知错就改：“那等我老了，哥哥找人照顾我，”
　　说着问对面人道：“如纯今日说，她哥哥说以后等如纯十五岁嫁人，就不是他们家人了，不能吃他们家饭食也不能住他们家屋子，哥哥哥哥，等我也长到十五岁，你会赶我走么？”
　　坐在陶夫人另边的赵睦不搭理吴子裳的话，只管低头吃饭，置若罔闻。
　　“渟奴，”陶夫人伸手戳“儿子”胳膊：“你妹妹问你话呢。”
　　赵睦这才舍得往对面施舍过来两眼，像看个发疯的傻子，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烧饼掰成碎块往粥碗里泡：“吃饱撑的你，没事背个《前出师表》来听听。”
　　吴子裳瘪嘴，学着哥哥把烧饼往粥碗里泡，顶嘴道：“那你先背个韩非子来听听，女训女戒女则随便哪个也行，你背得出来我就背出师表。”
　　“吃你的烧饼吧，”赵睦道：“小没牙，嚼不动，一顿饭吃到明个早上去。”
　　“你才吃到明个早上，我肯定比你先吃完！谁后吃完谁小狗！”吴子裳说着挑衅般开始往嘴里扒泡更软的烧饼。
　　陶夫人也是没想到，这错着五岁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妹”俩，都这样大了还能玩这样幼稚的游戏，渟奴也是，素来老成持重，竟也爱跟着阿裳丫头胡闹。
　　在赵睦和吴子裳莫名其妙的“吃饭比赛”中，陶夫人被逗得开颜笑，边忍不住叠声劝道：“哪有吃饭比快慢，慢些吃，哎呀，你两个慢些吃，渟奴你让着妹妹些——哎呀两人怎么还抢起来了，别再打起来……”
　　洪妈妈和侍奉丫鬟在旁也是看得捂嘴偷笑，赵睦快一步吃干净碗里粥，抹嘴鼓着半边脸颊非让吴子裳学小狗叫，吴子裳不服输，不学狗叫非学狗咬人，追着她“哥哥”在屋里跑起来，叮咣乒乓，嘻笑打闹声从屋里响到屋外。
　　陶夫人心里清楚，其实渟奴回来家最高兴的还是小阿裳，渟奴离家养病这段日子，小阿裳比谁都想念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阿裳小日记：
婶母和夫子都说男女之间有大防，我知道，可哥哥是我哥哥耶，我只有他，也不想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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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读者能积极留言^.^


6、第六章
　　要说记性好赖，同辈无出赵睦之右，此子六岁一遍读诸葛武侯《出师表》默而识之，帝闻于国宴，多之，如此好记性而今却将向陶夫人打听金麒围猎及贺家近况两件事再次忘到九霄云外。
　　大公子同自家小肉墩玩得高兴，装在心里那些杂七杂八便暂时不能算重要，直到隔天被贺家嫡长房嫡子贺庆颉拦住去路。
　　“你病可痊愈？”贺庆颉把赵睦上下打量，多少有些看不上这位“准姐夫”－－他总觉得男人长得太好看像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扬着下巴问：“来日金麒围场狩猎，你会去吧！”
　　赵睦道：“问这做甚？”
　　贺庆颉拧起两道浓黑眉，挥手退下身边人压低声音道：“我姐姐这回要随皇后凤驾去金麒，倘你不去围猎，她如何才能见到你？”
　　世俗所有的包容似乎都偏向男子。
　　汴都高门中曾有小女孩八岁时无意间被同龄陌生外男牵手走过小木桥，最终被其父兄以“保全其女子名节”为由砍掉整只手，并从此幽禁在闺阁直至十五及笄出嫁，寻常闺中女子见外男近乎等同自寻死路。
　　由是即便赵家与贺氏定下儿女亲，赵睦也至今未曾见过贺家孙女，包括与贺家孙女的书信往来也都是经由双方父亲把关，绝对清白且无害，这让赵睦想起贺家孙女托秦女送来的毛笔。
　　那当是冒了很大风险，花费了很大心思。
　　金麒猎场是二人相见不可多得的绝佳机会，寻常时候贺女见不到赵睦，最多只能从弟弟口中听闻一二与赵睦有关的事情，至于赵睦，自从父亲赵新焕说与贺氏姻亲事他自有打算，赵睦就没怎么上心琢磨过自己还有个“未过门的媳妇”这件事。
　　她素不喜给自己多添烦恼。
　　这点上于男女情感方面而言赵睦做的不对，然而那年行刑台上被贺党斩首的不是别人叔父，是赵睦叔父，别人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指摘赵睦对贺家女负心薄情，赵睦却无法为全自己名声而弃叔父之死于不顾。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父亲说的第二个层面的“喜怒不形于色”。
　　赵睦敛下心神道：“不知令姊有何事欲同我言？目下离金麒围猎还有些时候，倘有事说，照旧托家父带书信往来亦妥。”
　　贺庆颉抱起胳膊：“这几年来你便不想见见我姐？非是我自夸，我姐虽体弱，但她挺美的，气质也好，女书院里那些人都比不上她，她是这世上最最好的女子。”
　　赵睦道：“你知我病愈返都至今时日不久，金麒围猎着实不知......”
　　“你是不是男人？”贺庆颉打断赵睦，五六分不耐烦：“我姐姐想见你是给你面子，你当以此为荣，又岂敢倨傲不恭，”
　　言语中再将赵睦上下打量，贺小公子愈发看不上赵家这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鄙夷道：“倘非父亲实在看中你才智，极力请求祖父与你家定亲，否则以你赵氏门庭如何能攀上我家？我知你不想去金麒猎场，但赵睦我警告你，既是我姐想见你，这一趟你不去也得去。”
　　话音落地，贺小公子气鼓鼓一挥衣袖浩浩荡荡带从人离开，赵睦望着那帮人渐行渐远，立在原地未动。
　　是啊，是个明白人都觉得赵家是赵新焕靠出卖胞弟换取仕途，与贺家定下姻亲关系实乃攀附，乃趋炎附势，连贺家人也看不起赵家此举呢。
　　“德薄位尊，知小谋大，力小任重，鲜不及矣。”
　　身后忽响起这般句似是而非之言，赵睦应声回头，发现是同班同窗高仲日，是赵睦家隔壁邻居、工部尚书姜柴姜尚书名义上的孙子实际上的外孙，前阵子被自家老三按地上爆揍过一顿的高仲日。
　　赵睦瞧着高仲日，不说话。
　　沉默贵过金银珠宝，沉默有震耳欲聋功效，沉默有山呼海啸作用，赵睦眼睛太过深邃，神情太过平静，高仲日被赵睦平静目光和理性沉默击得不是滋味，不得不换下那副看热闹的讥讽模样。
　　他道：“有些人不过是运气好，会投胎，倘换个门庭里托生，他狗屁不如。”
　　说完看眼赵睦，赵睦还是不言不语。
　　“贺庆颉这般羞辱你都能忍，真是无可救药！”高仲日拧起眉头把人上下打量，擦肩而过时重重甩袖，委实怒其不争用。
　　赵睦对他人评价态度总是淡然。出学庠后她与两个弟弟分别走，路上绕远买了吴子裳想吃的无忧饼和杨梅荔枝饮，到家比平常晚些，始料未及，母亲不在屋而在厨房忙碌，父亲赵新焕在。
　　赵新焕坐在凉榻上，吴子裳站在他面前，仰脸张个嘴被叔父检查换牙情况。
　　赵新焕见嫡长子买有点心饮品回来，捏捏大侄女的小胖脸蛋随口道：“阿裳这口新牙可不能再让蛀了黑虫洞，人一辈子只这一次换牙机会，渟奴记得要少给妹妹吃甜食和过硬的食物，多监督妹妹早晚净牙，还要养成食后漱口好习惯。”
　　“是，儿谨记。”赵睦给父亲拾礼，问好道：“父亲今日押班顺否？”
　　“顺，”赵新焕检查罢大侄女新牙，把人抱在膝头并递上无忧饼，继续与“嫡长子”说话：“在书院可听闻金麒围场狩猎事宜？”
　　赵睦两手交叠身前，恭敬道：“回父亲，无意间听人说起，未得详知。”
　　“嘿，你这孩子，岂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莫要只知学死书学成书呆子，当多多与同窗交游往来，交流思想，”赵新焕总是慢条斯理，先指导孩子思行对错，在孩子应是后再接自己方才所提话茬：
　　“公家与皇后布恩典，今年围猎允四品上官员携家眷子弟同往，为父此时与你说，你好提前有个准备。”
　　“哪种准备？”赵睦从怀里掏出手帕，上前两步来把一角掖到吴子裳衣领里，这邋遢小妮儿吃个无忧饼都能吃得渣滓落满身。
　　赵新焕顺手把掉在吴子裳衣裙上的点心碎渣掸掉，单手倒杨梅荔枝饮来给大侄女备着，道：“明年贺家女到及笄年。”
　　贺女羸弱，其父贺经禅疼爱有加，赵新焕听贺经禅言语意思他许明年便会嫁女。
　　以赵睦睿智，本不该说出幼稚言，却还是抱了两分天真少年幻想：“可我明年才十四，一无功二无名，如何与人成婚配？”
　　吴子裳坐在叔父膝头，看着碗里的杨梅荔枝饮吃着手中无忧饼，不知怎的，她忽觉此饼味同嚼蜡，于是伸手去够碗。
　　赵新焕把饮品端过来递给大侄女，顺便从吴子裳手里接过她淘气没吃完的无忧饼，继续道：“幸去年二月考得童生，既今年错过机会，来年去院试考岁科二试，先有个秀才名在身，后头事也好办些。”
　　赵睦女扮男装，考试最是麻烦。
　　科举考试之严格一级赛过一级，考试入场时级别越高检查越厉害，考童生时赵新焕还能动用点关系避免赵睦被脱光衣服检查，可院试不比童试，赵睦有些犹豫：“院试入场考试……”
　　“你担心的都是小事，很不打紧，”赵新焕道：“你只管用功学习，争取一把考上秀才，其他交给为父来办。”
　　赵睦低垂眉目，一时未做声应，赵新焕疑惑抬眼看过来，吴子裳机灵鬼道：“哥哥要加油。”
　　赵新焕俨肃脸上旋即绽放笑意，揉大侄女的小脑袋：“就你聪明，还知道给哥哥喊加油，你问问你哥哥，问她要不要加油。”
　　吴子裳两手捧着喝剩下一半的饮品转头看过来，嘴角沾着点心碎：“哥哥你要不要加油哩？我给你买灯油，我有钱哦，叔父给的。”
　　加油二字的确源于给灯添灯油之说，是某国某位地方官为鼓励学子读书学习而给学子们免费添灯油，由此衍生出“加油”一词，意为鼓励鼓劲。
　　赵睦忍俊不禁，拾礼应父亲道：“是，儿谨遵父亲意。”
　　“叔父，”吴子裳转回头来问她叔父：“我能去考秀才么？我也想考，和哥哥一样厉害。”
　　赵新焕被大侄女天真烂漫的想法逗得开怀笑，点着大侄女鼻头道：“女儿家不兴考科举，女儿家不做官的。”
　　“啊，”吴子裳小小年纪竟愣是叹息出几分遗憾来，道：“我原本也想像叔父一样，当个忠君为民的好父母官哩，这可怎么办。”
　　对于大侄女人小鬼大的人生愁苦，赵新焕欣然给出解决办法：“我儿莫发愁，这个甚好办，让你哥哥先考进朝廷当大官，然后改律革疏，允准女子入朝为官，你再去参加科举考试入朝为官，这不就妥啦？”
　　“听起来是个办法，”至今连论语都念不下来的小丫头认真听取她叔父建议，并且语重心长叮嘱她哥哥：“这般重任就交给你了！”
　　惹得赵新焕开怀大笑。
　　难得赵新焕来趟其蓁院用饭，陶夫人特意唤了住在其蓁院旁边无名小院里的妾余氏过来，赵新焕看见庶五女小鱼儿赵余时，短时间没想起来这是谁。
　　他目前有两个庶女，齿序下来分别是四五，二人年纪相仿，分不清很正常，他应该能想到这是老五小鱼儿的，但他此刻实在懒得多动脑子了，应付朝堂事已经够累。
　　老五生母小娘是妾余氏，用饭时余氏只配站在主君旁边侍候，赵余坐在吴子裳身边，拘谨得只敢低头吃碗里粥，甚至始终低着头，赵新焕对此说了句：“怎生如此胆小。”
　　赵余吓得眼泪大颗大颗成串掉下来，余氏吓得跪到地上告错求饶，陶夫人出来打圆场解围，赵新焕深深看夫人几眼，终是没再说什么。
　　吴子裳倒是不怕常年神情俨肃的一家之主赵新焕，在饭桌上吃得自由自在，还不停地顺手给赵余夹菜，最后夹得太多吃不完，赵新焕和陶夫人都不准浪费粮食，只能赵睦带着俩小丫头埋头苦吃，愣是把碗碟里的饭菜吃光。
　　末了赵睦撑着桌沿问吴子裳：“以后还乱夹菜不？”
　　吃饱吃到嗓子口的吴子裳秉着“认错很快但下次还敢”的肥胆子，抬起下巴道：“那得要小鱼儿吃饱才行。”
　　赵睦问小鱼儿：“以后吃饭该怎么办？”
　　连累了阿裳的小鱼儿低着头声若细蚊：“自己吃，自己夹，要吃饱，但不可多夹不能浪费。”
　　人教人百次不会，事教人不用多言。
　　饭后赵睦要温书，吴子裳就带着小鱼儿在赵睦书房里耍，时稍晚，陶夫人派人过来接吴子裳和小鱼儿回主院睡觉，赵睦意识到父亲今夜留宿余氏屋。
　　多年来，她始终看不懂父母相处之道。
　　起开始她觉得父母间有感情作基础，然则在知道自己生来被谎称为儿子只是父亲借母亲及外祖陶家，牵制同林院上官夫人及其母家上官氏后，赵睦否认了父母间的单纯感情。
　　但是多年以来，母亲又总是时时刻刻为父亲着想，为父亲担忧，赵睦矛盾了。
　　父亲不常留宿其蓁院，一年里留不了三五次，而每留宿母亲都是让其他妾室丫鬟来侍候父亲，父母间的感情委实一两句说不清楚。
　　同样一两句说不清楚的，还有赵新焕自己。
　　深夜，低垂床幔终于结束规律的颤动和吱呀声，主君满头汗水伏余氏身上咻咻歇气，余氏保持姿势丝毫不敢乱动，唯恐哪里不周到惹主君生不快，汗水进了眼里亦不敢抬手揉。
　　又过片刻，赵新焕翻下去让开地方，坐起来靠在床头喝水，道：“你下去洗洗。”
　　余氏不敢不从，披起寝衣下榻到那边屏风后清洗，赵新焕歇好了，道：“你今年多大年纪来着？”
　　屏风后轻微水声暂停，余氏柔声细语：“回主君，二十有七。”
　　她原本是一汴都小官家中嫡出女，十几岁上家中出了事，男丁流放，她被发卖，辗转遇见陶夫人，可怜将她买回，给主君做了通房丫鬟，后因诞下女儿又被抬为妾。
　　赵新焕声低音磁道：“今次对主君可还满意？”
　　余氏道：“主君正值年富力强。”
　　“呵，”赵新焕不冷不热笑一声，道：“数日前，有人给你主君送来几名女子，都是年纪轻轻，凹凸事上却然尤为熟稔，而便是如此，你主君仍能夜御之三。”
　　余氏没经历过其他男人，无有比较不知优劣，顺从夸赞总不会出错。
　　赵新焕却又摇头说不，“你越是承认主君不瓤，我心里越是纳闷儿。”
　　余氏应声，却无多问。
　　赵新焕道：“不问我纳闷儿什么？啧，同林院那边上下都爱把事问个清楚，她把你教//调得很好。”
　　“她”指谁不言而喻。
　　“哎，”赵新焕看着清洗出来的余氏，问：“你常年在她身边，可知她到底有何种喜爱和憎恶？”
　　余氏重新回到榻上，实话实说：“主母日常并不传奴在旁侍奉。”
　　赵新焕用力闭上眼，长长叹出口气：“她心思总叫人猜不到，她还总是很倔犟，有许多事，若非她死活不肯答应，我又怎会选择一步步错走下去。”
　　当年倘陶夫人答应再生个儿子，赵新焕肯定已想方设法早早为嫡长女恢复了身份，又何至于要渟奴这辈子如此男不男女不女过下去。
　　余氏谨小慎微，更不会对他所言有回应，她是陶夫人的人，更或许，赵新焕这些话只是想借余氏的嘴说给陶夫人听。
　　只是可惜，余氏道：“奴只知夫人院里多清净，非是主君留宿，主母亦不会传奴过主院。”
　　赵新焕用力掐把眉心，在烛光下难得认真看余氏长相，良久，问：“可否有人说过，你眉眼间与你主母年轻时隐约有几分相似？”
　　“回主君，无人说过。”余氏躺着，不敢直视身边人。余氏清楚记得，当年买她回来时，夫人身边洪妈妈就说过，她与夫人年轻时眉眼间有些神似，她不曾忘记。
　　赵新焕俯身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脸颊，像查看物品与物品间有何不同般左右端看，须臾，他咬住余氏嘴唇再次覆身上来，嗓音低沉蛊惑：“我不会看错的，余氏，唤我。”
　　余氏被温柔的亲吻烫得头晕，尾音发颤着：“主君嘶——”
　　赵新焕重重咬她，似惩罚：“不是主君，是夫君，唤来我听，快些！”
　　妾为奴，怎可唤夫君，余氏怯懦不敢，被赵新焕进得突然，哼咛出声。
　　这声哼咛似触了赵新焕什么开关，忽然粗暴用力，凸撞得余氏头顶撞到床榻的雕花围靠：“你唤否？唤夫君来，绝不追究你逾矩之过！”
　　余氏莫敢违背，咬牙嘤咛唤夫君，孰料等待她的是更加疯狂……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你能留下评论。
***
赵新焕日记：
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和渟奴她娘似乎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她看起来已经接受现实，只有我不想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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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小日记：
其实我也不太记得父亲模样，我很少能见到他，小娘说父亲是大官，很忙，所以才无暇顾及我，我见过父亲抱着阿裳喜笑颜开，父亲不是忙碌才无暇顾及我，他只是不在乎我和小娘，我都知道。


7、第七章
　　既是要准备中来年院试的秀才名，父亲一如既往不准备从中帮忙，譬如给透漏透漏往年考题亦或相关事宜，赵睦只能跑来学庠找夫子。
　　夫子给出许多指导，赵睦学业更加忙碌，忙得成日不见人影。
　　起开始吴子裳还兴致勃勃跑到书房陪她“哥哥”学习温书，未几日，小丫头贪玩原形悉数暴露，弄坏她哥哥一杆笔和一方镇纸后，被洪妈妈带出门，和小鱼儿两个陪陶夫人赴宴去了。
　　汴都某位公爵母亲过寿，邀请关系好的人家前来吃宴，这位公爵儿媳妇与陶夫人是少时友人，自少不得请陶夫人前来热闹。
　　近来汴都高门请喜宴流行摆洛都水席，八凉十六热，酸甜麻辣香总有一味能合食者胃口，大人们在大人桌吃得畅快，小孩儿们安静不住，举着由一根由筷子串起的白丸，扎堆聚在廊下凉快处斗枣磨。
　　姜家孙女如纯蹲在旁边看人家斗枣磨，七八个十几岁的少年成群结队从不远处草地上跑过，不知要去耍甚好玩的，如纯咬下颗白丸用手肘戳吴子裳，问：“今日直隶书院休息，你大哥哥怎没和你们一起来？”
　　吴子裳注意力都在这局斗枣磨上，含糊应道：“他忙呢。”
　　“忙什么？”
　　“温书。”
　　“书有什么可温的，”如纯嘀咕道：“你大哥哥那样聪明，还需像我五哥哥般苦苦温书？”
　　不才不才，姜如纯姑娘她五哥哥正是赵睦同窗高仲日，高仲日生身母亲是姜柴女儿，未婚与人野合而诞高仲日，后她在父兄安排下远嫁他乡，姜家为名声计将高仲日收至其舅父膝下。
　　高仲日因此成了如今姜如纯小姑娘排行第五的哥哥，而他之所以随如纯母亲姓高，乃是如纯母亲怕将来高仲日会因继承家产与姜家亲儿孙发生争执，姓高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这是整个汴都勋爵人家都知道的秘密，无甚稀奇。
　　推枣磨的败了这一局，吴子裳意兴阑珊，叼着吃完白丸的筷子玄玄妙妙道：“聪明不代表不需要努力，素来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人，你永远猜不到他们在背后付出多少努力，我哥哥吃的苦你五哥哥吃不来，所以我哥哥比你五哥哥念书好——哎？你创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正慢悠悠与人聊天的小胖妞一个猛子窜出去，拽住了换位到比赛处准备挑战上一位胜利者的女孩。
　　只见吴子裳一手拽住对方，一手指着跌坐在地，且手上白丸也掉地、手还被踩了一脚的小鱼儿，道：“你把我妹妹和她的白丸都创倒了，还踩到我妹妹手，给我妹妹道歉。”
　　“撒手，无礼！你谁呀？”冷不防被拽住的对方女孩用力挣吴子裳手，满心玩耍意被打断自然很没好气，挣扎着威胁：“敢让我道歉，你知道我是谁么？”
　　嘿，这话问的可真新鲜。
　　在吴子裳的人生认识里，她哥哥可从没教过她做错事后可以仗着身份不道歉，由是两只小胖手抓对方更紧，板着小脸义正词严低斥：“我管你是谁，创倒人就得道歉！”
　　许是吴子裳和她哥哥一起生活久，眉目活动间隐约有几分她哥哥生气时的俨肃凌厉，尤其拧起眉头时，活脱脱不怒自威。
　　见此情景，一堆小朋友以为吴子裳要挑事，立马开始拉架劝对方那女孩儿不要生气，学着自家父母的模样和口吻，像个小大人样：“你大人大量，不要跟这种小门小户里的女儿一样见识。”
　　吴子裳一听此言火气噌地窜上来，把小鱼儿从地上薅起来塞到身后，与对方众人辩驳道：“不跟我们一样见识？那我们是不是还要对诸位千恩万谢呀，新鲜，头次听说道歉的人要对接受道歉之人大人大量，”
　　说着她故意问站到自己身边的如纯：“是我最近少出门，不知道汴都城里如今都是谁不要脸谁占理么？”
　　姜如纯小姑娘也不是啥善茬子，撸起袖子应和道：“我最近也没怎么出门，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这样了。”
　　好勇斗狠，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你怎么说话这样难听！”对面一个圆脸小姑娘伸手指过来，简直要被吴子裳的凌厉气势吓哭：“你一个姑娘家家，竟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来，也不怕给父母兄弟丢人？！”
　　吴子裳也开始撸袖子，似乎随时都能动手：“不占理的都不怕丢人，我怕个什么劲？再问你们一遍，道歉否？！”
　　对方趾高气昂的小姑娘自然不会当着众人面低头道歉，不然多没面子。
　　一时间双方气氛剑拔弩张，眼瞅就要拳脚相向，不知谁腿脚快跑去给大人们告了状，将这场以二敌多的群殴给扼杀在摇篮里。
　　夫人贵妇们言笑着带走各自孩子，有通情达理者认为孩子们口角争执无伤大雅，便有嘴碎目短者认为陶夫人不该把什么人都往公爵府的寿宴上带，众说纷纭，陶夫人皆一笑而过。
　　吴子裳却“一战成名”，被陶夫人带离那堆小孩后，又被另一拨稍微年长些的姐姐们带到间布置清丽而不失典雅的屋子里，陶夫人派了洪妈妈亲自跟过来，只是洪妈妈等候在了屋子外。
　　“你就是把钱媛她妹骂得狗血淋头的小丫头？”
　　屋里，一个头上簪花的细长眼少女来回揉吴子裳两个肉脸蛋，小孩脸蛋光滑细腻，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吴子裳实在不知钱媛是谁，不知把她妹骂了又如何，只是用力挣扎试图躲避：“姐姐你是谁呀？请不要揉我脸，哎呀——我哥哥都，都不这样揉我脸哒！”
　　“我是谁不是太重要，你只要知道她是谁就妥，”细长眼少女依言放过吴子裳脸上小奶膘，向吴子裳介绍安静坐在窗边的少女，满腔笑意：“那是你未来嫂嫂，现在的贺家姐姐。”
　　众人捂嘴发出偷笑声，气氛变得暧昧几分。
　　吴子裳两个白净脸蛋被揉得泛红，听得到“未来嫂嫂”几个字后眼睛放光，扒拉着细长眼姐姐的胳膊歪头朝窗边看过来。
　　南窗敞开着，窗前日光大盛，灿烂夺目，一道清瘦身影端坐窗边，周身晕着层光圈，像下凡的九天仙女。
　　“哇，”吴子裳由衷赞叹：“仙女姐姐你好漂亮，和我哥哥一样漂亮。”
　　对方似乎也被这直眉楞眼的小丫头说得几分羞涩，没出声。
　　细长眼的正是贺女朋友秦女，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柔软指腹轻戳小丫头脑门：“漂亮这词夸姑娘没问题，却然你哥哥听见你这样夸他怕是要揍你哩。”
　　“哥哥才不会揍我，”吴子裳还扒着秦女胳膊，自顾痴痴看美人：“他最多嚷我两句。”
　　“呦，我们温文尔雅的赵大公子，还会嚷人呢，”秦女促狭着，俨然逗耍孩童模样，故意问：“他嚷你什么？”
　　察觉沐浴在日光里的仙女姐姐也向自己看过来，吴子裳冲人家咧嘴笑，露出刚努尖尖的新门牙，老实巴交就把她哥哥给“卖”了出去：“哥哥会叉着腰嚷我，‘吴子裳，你再哭我可就要骂人了’！”
　　可能是怕仙女姐姐对哥哥印象不好，吴子裳后知后觉找补道：“哥哥就是嚷着过嘴瘾，他有时一日里说二十回要骂我揍我，但真正上从来没动怒骂过我，哥哥不会厉害发脾气，所以他发脾气也不吓人。”
　　“仙女姐姐你放心，”吴子裳探头探脑补充：“我哥哥全天下最好了。”
　　秦女身边有一小姐妹没弄明白眼前情况，疑惑问：“赵家陶夫人膝下不是只有赵睦一人？那这位妹妹是从何而来，表妹还是庶妹？”
　　“不是——”吴子裳自己积极解释身份：“我是叔父和婶母捡回来，哥哥带大的，我姓吴哦。”
　　屋中几位贵家少女互相对视，大体猜测吴子裳是陶夫人养女，有人道：“怪不得能骂哭钱媛她妹，原来是赵大公子养大的娃娃，小小年纪胆识如此惊人呢。”
　　大抵因为年纪层不同，吴子裳实在没听说过钱媛这号人物，只能选择沉默应对，却见坐在窗前的贺家女冲她招手。
　　吴子裳进门就被几位陌生姐姐给抱起来坐在桌上，见仙女姐姐招手，她两条小短腿一扑腾就从桌上滑下去，径直来到仙女姐姐面前。
　　嗯，甫靠近，她闻见仙女姐姐身上清冷冷的香，混杂几分草药味，与众不同。
　　“我来问你，”贺女在其他小姐妹兀自说话聊天的轻微吵杂背景下，放轻声音问：“金麒围猎，你哥哥去么？”
　　吴子裳是个有心眼的小胖妞，两手抱胸道：“虽然我很喜欢仙女姐姐你，但你怎么证明你与哥哥关系？”
　　贺女一愣，旋即笑起来，血色浅淡的脸上眉目生动，从衣领里摸出块圆形玉佩，问：“你哥哥是不是有个类似的，比这个大一些？”
　　这原本是方同心玉，现在分拿在她和赵睦手里，是他们定亲信物。
　　吴子裳凑过来像模像样将信物端详，指着阳文刻字的地方道：“你这个字我不认识，我哥哥这里刻的‘延’字，他旧名。”
　　赵睦原名赵延，那年叔父赵礼达就义没过多久，与贺氏定亲后，父亲赵新焕为她改名为“睦”。
　　贺女微笑，抬手间衣袖轻动，带起的风意里有隐约药味，“是以，你现在相信我身份否？”
　　吴子裳点头，但多年来跟在哥哥身边养成的习惯注定她不会给贺女透漏过多，想知哥哥消息的人多着去了，她要保护哥哥：“哥哥在家用功温书，不让我打扰，婶母也不行。”
　　贺女不免疑惑：“这时候又无有考试，你哥哥温什么书？”
　　“不知，哥哥不让打听他的事，我问他他就把我赶出来，所以我才跟婶母出来吃宴。”
　　“好吧，”贺女摸摸小胖妞脑袋，把手边好吃的点心连盘端给她：“毕竟你还小，不知你哥哥事，情有可原。”
　　吴子裳落落大方用侧边牙齿啃点心吃：“我已经八岁了，哥哥说，按照朝廷律法规定，我都能自己出门买糖葫芦了的。”
　　贺女没忍住，被逗得抿嘴笑起来：“我知你哥哥起先师从法家，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给你说。”
　　提起这些，她甚至能想象出赵睦一脸严肃教育调皮妹妹的样子，也是，总那样少年老成的人可不得有个让他治不住的调皮妹妹？
　　弟弟还不行，只能是妹妹，越调皮越好，让他气到原地转圈也依旧打不得骂不得，跳完脚还是得把人捧在手心里疼爱万分，除去哥哥对妹妹，世上还有谁能如此在赵睦面前肆意妄为？
　　美人总是赏心悦目的，吴子裳看见仙女姐姐笑，自己也跟着咧嘴傻乐：“仙女姐姐怎么知道，我哥哥起先师从法家？”
　　贺女不答而道：“我还知你哥哥棋艺精湛，是也不是？”
　　“是，”小胖妞扬起下巴，何等与有荣焉：“我哥哥什么都会，可厉害啦！”
　　“你哥哥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吧，”身后细长眼的秦女促狭问道：“你哥哥会女红针线么？”
　　吴子裳：“会呀，哥哥会给我缝衣服，还会绣花，”
　　说着把小胖手伸进怀里掏啊掏，掏出随身小帕子抖出上面的字给她们看：“呐，哥哥给我绣的。”
　　她出去耍常常弄丢手绢，别个拾到也不知是谁的，赵睦就给她手绢做上记号。
　　众少女瞪大眼睛齐刷刷凑过来看，只见小手帕一角上歪歪扭扭缝着两个不易辨认的字：阿裳。
　　下一刻，屋子里爆发出少女们清亮的笑声，她们如何都想象不出如芝如兰的赵大公子捏针绣字是何模样。
　　吴子裳反而觉得是她们不懂好东西，珍贵地收起自己的小帕子，把拿过点心的小脏手随意在衣服上蹭了蹭。
　　回到家是向晚时分。
　　赵睦坐在主院秋千上玩鲁班锁，吴子裳欢天喜地撒丫子扑过来，险些直接把她“哥哥”从秋千上撞下去。
　　她抱住哥哥，没样没相把自己挂哥哥身上，两脚不好好站着，悠在半空全凭赵睦两腿夹着才没让她出溜到地上。
　　“好好站着。”赵睦扔掉鲁班锁，一手拽紧秋千绳一手托住小胖妞后背：“咋变这样重哩，是不是又在人家席上从头吃到尾？”
　　吃席从头吃到尾的典故大有出处，前两年赵新焕带大侄女出去吃席，别人家小孩吃少玩多，唯独吴子裳与众不同，坐在她叔父身边把宴席从头吃到尾，一道菜不落下那种，然后小胖妞从此吃名远扬。
　　小鱼儿回了她小娘处，随后进院子的陶夫人哭笑不得告状道：“你宝贝妹妹今日险些跟人动起手，你最好问问她事情是怎么回事。”
　　“是么，”赵睦低头看把脸埋在自己怀里，似小狗般闻来闻去的人，问：“母亲说的怎么回事？”
　　吴子裳两脚用力一蹬，基本停下的秋千重新慢慢荡起来，她把事情经过简单向家长复述，重点在最后一句：“我遇见贺家的仙女姐姐了。”
　　那厢里陶夫人已进了屋去，院里别无他人，赵睦还没来得及对妹妹和别人冲突的事做出评价总结，眉心先下意识轻蹙起来：“怎会见到她？”
　　吴子裳半挂着悠不住了，爬起来要哥哥抱，坐到赵睦腿上才心满意足：“当然是因为她也在呀，哥哥真笨，这都猜不到。”
　　“她给你说什么？”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赵睦不喜贺氏任何人接近吴子裳，是任何人。
　　吴子裳道：“她问我你去不去金麒围猎，你放心，我没有给她说你是怎么想的——哥哥。”
　　“......嗯？”赵睦应声。
　　“他们为何都要问你去不去金麒围猎？”吴子裳满心好奇问：“那里很好玩么？”
　　赵睦垂下眼睛看小胖妞头顶，摇头道：“不知道，我也没去过，你想去？”
　　“婶母不去我就不去，”吴子裳懂事道：“我要陪着婶母，哥哥去陪你未来夫人吧。”
　　赵睦脸色微变：“谁给你说这个？”
　　“那些姐姐。”吴子裳说着鼓鼓肚子示意自己要下去。
　　赵睦松手，任她顺着自己腿滑下去，问：“做什么？”
　　“喝水，今个吃肉多，渴。”
　　赵睦弯腰去捡地上的鲁班锁，边在后头嘀咕道：“门牙都没了还咬得动肉啊。”
　　“我爱吃肉，要你管。”
　　赵睦：“胖成球算了，下回再在我屋里睡着，直接把你团起来滚回你房间，多省事。”
　　吴子裳哇一嗓子嗷出声，抱住小肚子哒哒哒朝屋里跑：“婶母，哥哥又说我胖呜呜呜......”
　　夕阳下的院子里，赵睦坐在秋千椅上笑，笑得灿烂，笑得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要说：
阿裳小日记：
你们就说，哥哥欠扁不欠扁？欠扁也没办法，我打不过他，即便总听北疆复哥哥他们说，我哥哥打架老菜了。


8、第八章
　　无论少年人心思几许深浅，有父母亲长在身边时，世间所有苦难磋磨便都落不到孩子身上，许多人感慨和羡慕少年孩童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时光，原因正是在此。
　　时节不居岁月流，九月授衣秋渐深。赵家进出官宦公身者逐繁，赵睦本一门心思钻在准备出年院试上，这日傍晚下学回来被父亲贴身小厮童凯拦住去路：“主君请大公子移步外书房。”
　　外书房是赵新焕招待官场同僚处，赵新焕平日在外书房处理差事，鲜少允孩儿过去，内宅女眷更是明令禁止不得踏入。
　　赵睦疑：“父亲此刻在外书房待客？”
　　进家门时她看见停在外头的马车了，好多辆，只是当时匆匆一瞥，没看清楚都有谁家标记。
　　童凯道：“回大公子，来者皆为主君同僚。”
　　赵睦用食指挠挠眉毛，心想自己真是今个上课上懵，不然怎会试图从童凯嘴里打听事情，要知童凯自幼跟在父亲身边，嘴巴最是严实不过，连老祖母都不曾从童凯口中问出过一二三哩。
　　没想到是被父亲喊来与诸位官场上的叔叔伯伯奉茶。
　　赵新焕逐一向嫡长子介绍在坐达官贵人，并让赵睦挨个给大家问礼，末了道：“去为你诸位叔叔伯伯盏中添上热茶。”
　　此言一出，在坐无不倍感礼遇。
　　且说赵新焕何等身份？有史以来最年轻中书第二副使，当今公家拜把兄弟，八王之乱中舍命厮杀的升龙功臣一等侯爵，不仅虚名实权双双在握，还与贺家定下儿女姻亲，这样位煊赫之人特意唤其嫡长子来与诸人问礼斟茶，真真是给足在坐臣僚面子。
　　添罢茶，赵新焕未放赵睦退下而是让她侍奉在旁，听大人们继续聊朝廷和官场里近来最要紧的事——收复坞台川。
　　高祖初年，岁欠，大饥，南方八州流民无安，屡次揭竿，军镇之，倭寇趁机犯海，朝廷无暇顾及，失本土外坞台川及其附属岛屿，太//祖朝以来屡次兵困，倭贼凭天时地利据要害而解难。
　　诸国海上贸易来周，坞台川乃咽喉要处，倭国卑劣，挣过境贸易金养其军，反之再奴役坞台川大周百姓，并滋扰东南本土百姓，循环往复，无尽无休。
　　本朝以来，因先帝末年灾害及八王之乱使百姓流离失所，民生凋敝，本朝公家锐志兴百业，由是顺贺党意暂搁置九边国土事，而今贺氏决意出兵收复坞台川，乃因倭贼猖狂，杀害了乘船赴他国贸易通商的贺晏知亲外甥白光先。
　　贺党当权，平民百姓死活无关要紧，死贺家人则是人命关天，贺党在大朝议上细数倭贼罪状，初步计划已定，准备使长右水军再夺坞台川。
　　水军也好，陆军也罢，部众将卒拉出大营去，每行走一步都是在烧钱，这里头值得官员商量的事何其之多。
　　赵睦以往不曾接触过文斗武争，除去以前缠着三叔听他讲治世养民，今次书房听政乃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少年全程努力保持头脑清晰，到最后大人们所言之事还是超出少年可以理解。
　　政事其实并不复杂，复杂的是附在政事背后的万千利益纠葛。
　　聚会散时已颇晚，赵睦陪父亲送诸客出二门，回去路上饥肠辘辘跟父亲身后慢慢走，有些无精打采。
　　微胖无须的小厮晋纱提灯在侧前方照路，赵新焕负手缓步行，前行数步，他看着晋纱手中灯而问赵睦，“方才没吃几口东西吧？”
　　“是。”赵睦两手搭在身前，端的恭敬乖顺。
　　方才众人在书房简单进食，议事压根没停，父亲不时让她去给臣僚们添粥递饼，她自己那张饼只来得及吃下去不到一半，别人吃好后她的饭食自然跟着撤下去。
　　此时当真腹中空空，走路都没力气。
　　赵新焕道：“这般场景日后多的是，我儿要学会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最先填饱肚子，这人呐，只有自己先稳住不慌，才能拿得住其他。”
　　赵睦应声：“儿谨记。”
　　声落，父“子”两个一时无话，诺大院落里寂寂无声。
　　又转过个月亮门，其蓁院就在前方不远，赵睦捏着手指鼓起勇气道：“下回父亲再唤儿书房侍奉茶水，可否带二弟三弟一起？”
　　大家族里就是这样，倘某件事上你喊这个不喊那个，不仅孩子们有时会生嫉妒心，大人们更会把简单一件事强行牵扯上各种利益关系，再打着孩子名义去争个你高我低，无聊至极。
　　赵睦兄弟三人关系好，不代表家宅里没有上不得台面的肮脏事。
　　“嗯？”赵新焕停步转头看过来，见老大拿头顶对着自己，勾嘴角无声笑起来：“做什么，怕人说为父教育孩子偏心眼？怕人说为父偏你不偏同林院？”
　　一府二妻平分秋色，无论刻意与否都会生出比较对照来，下人嘴碎也好，谁人打着好名义行挑拨之举也罢，左右人心如此，防不胜防。
　　那厢里，随着主君驻足照路小厮晋纱亦停下，低眉垂目自顾提灯，始终妥帖，无有丝毫不妥。
　　见赵睦沉默不语，赵新焕伸手拍了拍长子单薄肩膀：“倘一个家族想要兴盛，其家中人势必得同心协力，而万山磅礴看主峰，巨轮远航在总舵，你二弟三弟今后自然有他们的担子要担，大概来说，你的担子他们担不来，他们的担子你也分不去，儿啊，这不是公平或偏心，是长远和谋划。”
　　赵睦犹豫：“可是......”
　　“可是人心幽微，软舌难敌——你想说的是否如此？”赵新焕太清楚老大心里想什么，老大有女儿家独有的细腻心思，这是她长处，也是她短板。
　　赵睦仍旧低着头，被说中了心思。
　　赵新焕教育儿女从来很有耐心，“咱们这个家，有为父和你其他叔伯堂亲们在外头撑着，才保有今日风雨难侵。而府中家眷衣食优渥，不必为生计愁苦，时日久难免目光囿于一局中，
　　家长里短他多我少的怨怼愤懑逐渐滋生，不均念扭曲人心亦非不无可能，你生活在内宅没错，但不能耽囿其中，你必须要跳出去，站到更高处，因为在为父身后，要挑起我赵家大梁的人是你，只有你，渟奴我儿。”
　　话音落下，赵新焕脚边照明的灯光明显颤动几下。
　　赵睦提提衣袍双膝跪地，父亲这些话重量如何恐怕只有她和父亲知道：“您这是在豪赌，筹码太重！”
　　父亲要培养她作将来家主，甚至宗主，一旦身份败露，后果抄家没罪可想而知！
　　“何妨？”赵新焕弯腰把人拉起，倘老大当真是儿子，以他父尊身份则万不会当孩儿面说出这些话，可老大是丫头，一些话又不得不说：“君子朝闻道夕死而已矣，为父虽不敢比古今贤能，然则今朝既求光明道，何妨身死而名裂？”
　　我煌煌赵氏，死亦不怕，何惧倾尽区区一门荣光？
　　今夜之事于赵睦而言意义非同小可，单薄肩膀此后不知要扛起多少风雨冰霜，面对父亲殷切期盼，她也只能双手合礼深深揖拜：“儿竭力不负父亲期望！”
　　见老大应诺，赵新焕眉心舒松，长长出口气来，“回去吧，早些歇。”
　　其蓁院门前风灯上的字已是清楚可见，赵睦脱口问：“父亲都走到这里了，不过去？许母亲还未安置。”
　　“不了。”赵新焕背着两手，朝那边院门抬下巴，示意老大赶紧回去睡。
　　夜色与风灯交映下，赵睦神色黯然几分，拾礼准备送别父亲，那厢院门里窜出来个小人影，欢天喜地冲过来，像小炮仗：“哥哥，叔父，你们终于忙完啦！”
　　转身欲走的赵新焕一见阿裳亲如女，张开胳膊半蹲下身，咯咯笑：“哎呀我大侄女，许晚不睡亲自出来接叔父喏！——哎？”
　　她叔父眼瞅着即将被热情满满的小肉墩扑个满怀来撒娇，却见小可爱两脚刹轫堪堪停步他面前，整理衣带万福一礼，乖巧问礼：“叔父好。”
　　“嘿嘿？”赵新焕讶然而笑，手指点点大侄女鼻头，问：“这是转的哪门子性，为何忽然变乖起来？”
　　吴子裳过去牵住她哥哥手，靠在她哥哥身上一副害羞半躲的样子：“阿裳本来就很乖巧，叔父不知道么？”
　　这下不仅赵新焕满头雾水，连赵睦都有些发懵——小胖妞这是怎么，往日那股豪放蛮劲哪里去了？
　　赵新焕揣着这般疑问，被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拉到其蓁院。
　　陶夫人坐在榻上自己同自己玩象戏，小饭桌上放着给赵睦留的晚饭，门帘响动听见两个孩子脚步声，她头也不抬道：“阿裳特意给你留的八宝粥，还热着，吃几口再去睡。”
　　说完执黑車单刀越楚河，一步落在红方相炮交叉点，旋即开始思考红字方下一步要如何找到新思路杀进黑方大本营，反过来威胁黑方要害，逼得黑方自顾不暇吃不了红相炮，至于红方可以跳马保炮亦或上相保相的选择，说实话那些都是被动的下下策。
　　赵睦端起桌上粥，向母亲欠身道：“儿还有点课业没写完，粥端回房吃。”
　　“唔，好，吃完早些歇。”陶夫人注意力都在棋局上，随口应着：“不准再让阿裳吃，她夜里已吃不少。”
　　阿裳瘪嘴，牵住赵睦衣带随她哥哥往外走，小嘴叭叭着低声告状：“我们今个去净影寺赏菊，见到刘计相夫人和她孙女了，刘妍妍好漂亮，婶母说我脸上肉少一点就和刘妍妍一样漂亮了，晚上回来饭都不让我多吃，哼，哥哥，我不好看么？......”
　　俩孩子出了屋门渐渐走远，屋里无下人丫鬟听用，陶夫人捏着红字炮盯着黑方营沉思，沉思，沉思，思的腿都麻了，只好抱起胳膊往后靠从而把腿伸直。
　　亏得这一靠，站在斜对面的人终于被看见。
　　陶夫人身上那股闲适自在的舒适感瞬间收起，放下棋子起身下榻，整理了仪容才欠身礼，低着头道：“主君何时来的？”
　　“阿裳将我与渟奴一块接进来的，”赵新焕从陶夫人手中挖出那颗红字棋，提提衣摆坐到对面，同时落棋在黑营这边的黑字炮同线上直逼另一颗黑字車，而后抬头自下而上看陶夫人，“下一局？”
　　棋子被拿走，陶夫人手里一空，低眉敛目淡声道：“时间已晚，主君明日还要早起押班，早些歇吧。”
　　“阿灼，”赵新焕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低缓而极富磁性：“都这么些年了，你还要生我气到何时？”
　　陶夫人不想与男人有任何口舌之争，顺道：“并未置气，只是不想主君太过劳累，这象戏阿裳最会耍，小小年纪计谋百出，连渟奴都甘拜下风，主君改日有空闲，可唤阿裳过去陪您尽兴过两招。”
　　提起阿裳来，陶夫人冷淡语气无意识中变得温软，赵新焕又一次确定当年把阿裳抱来其蓁院养的决定没有错。
　　那时阿灼与他关系正冰硬，这些年来多亏阿裳从中起联结作用，不然阿灼怕早已离了赵家这点儿不如意的地。
　　陶夫人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赵新焕知道，一直都知道，但他无论如何不会放她去逍遥快活，不会。
　　赵新焕心里赌上口气，神色语气愈发淡然：“我今夜留宿在此，你吩咐人收拾一下。还有，我已放出话去渟奴来日继承家宗二主，今晚你便是再厌恶我，也请装作与我夫妇和睦，恩爱两不疑，倘再借口事佛而整宿伴青灯，我真会拆了家里所有佛堂，包括母亲院里的。”
　　牵扯无辜的威胁从来对心软之人最管用。
　　而时过境迁，陶夫人在赵新焕面前似乎无有喜怒哀乐，不知何时练就了那副得失不论的淡然模样：“东归来比渟奴更适合继承你衣钵，这点你最是清楚不过，今朝又何必想方设法把我唯一的孩子逼成孤家寡人？我都把我赔给你了，还不够么？”
　　这些话到底是把单刃刀还是把双刃剑，想来除当事者外其他人不得而知，赵新焕看着陶夫人微握在身前的手，道：“谁让渟奴托生在你我跟前呢，一切都是她的命，宿命。”
　　逃不脱躲不掉的宿命，天将降任于斯的，宿命。
作者有话要说：
赵新焕日记：
许多事冥冥之中已有定数，渟奴出生，我和她阿娘决定对外谎称她是儿子，为的是平衡上官氏在赵家的势力，以及上官氏母家对开平侯府的控制，但消息发出去后，我已隐隐看到渟奴的未来……当年我和阿灼为女儿起的名，唤作“婷”。
***
阿裳小日记：
刘妍妍是我们一茬儿里最漂亮的，我没有刘妍妍好看，但是没关系呀，我哥哥是他们一茬儿里最漂亮的，刘妍妍她哥刘启文长的可丑啦。


9、第九章
　　父执辈究竟作何打算绸缪孩子们无从清晰知晓，朝堂的阴谋诡计传到孩子们间时十有八//九已褪去凶神恶煞外衣，端着副人畜无害模样供少年们激昂文字挥斥方遒。
　　家中父兄在朝听用，子弟们得一手消息最方便，光复坞台川消息在书院流传开，枢密院子弟尤其成为个中焦点。
　　枢密院掌天下兵武，首官枢密使贺经禅，第一枢密副使兼兵部尚书孙里俊，第二枢密副使谢昶，三人统枢密院，三家子弟每逢下课就会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谢家在直隶书院没什么人。
　　他家嫡长子谢斛已及冠，领着他家混世魔王女儿老二谢岍在祁东那个烽火连天动荡不安的地方打仗，老四年纪相对来说稍微小些，成天连书都念不清楚更别提对朝廷大事发表见解，谢家老五是个女娃，在女书院那边，女孩子家家对军国大事不是太感兴趣，也就没什么可说。
　　贺家儿孙并不茂盛，这茬里也就贺庆颉一个在直隶书院，大家就算再对打仗感兴趣，也没几个胆子肥敢跑去围着贺小公子叽叽喳喳。
　　种种原因综合下，枢密院副使兼兵部尚书孙里俊他家孙子成为这些日子以来最受欢迎的人，其次就是三司使计相刘欣元的孙子、曾差点和赵睦打架的大块头刘启文。
　　刘启文他祖父统领三司省，也就是俗话说的计省，天下吃喝拉撒都归三司省管。
　　用兵打仗么，兵和钱怎么都分不开，枢密院掌天下兵，三司省握天下钱，连户部都从原本的中书省下六部里另划入三司省管，可见三司省不凡。
　　若能打听得出兵人数和粮草调动数量，书院里的世家少年们便能大概推演出光复坞台川将会如何打，打多久。
　　纸上谈兵么，学生们的基本素养，但又与纯粹的纸上谈兵不同。这些世家子弟在父兄教育和生长环境熏陶下对家国大事耳濡目染，政治敏感非寻常子弟可比，甚至许多教书夫子对此都自叹弗如，“草莽状元干不过三代起居郎”，话糙理不糙，大体就是这个意思。
　　这日，秋雨下连绵，天冷起来，又到中午吃饭时候，赵睦胃口总不好，端着半份饭菜寻来角落一处清净桌子坐。
　　桌子靠墙，四人座，对面挨墙坐着凌粟，赵睦取对面靠外位置坐，放下饭盒问：“吃芹菜和黑木耳么？”
　　斜对面凌粟正低头吃盐巴拌的咸麦饭，应声抬头看过来，手背抹下嘴问：“你最近怎么了？”
　　赵睦饭盒举过来，反拿着筷子把自己碗里炒菜往凌粟碗里拨，恹恹道：“这几日总想吃清淡，你麦饭可还有？让我吃点怎么样，或者咱俩换着吃。”
　　昨日凌粟啃黑面馍馍配芥菜疙瘩喝白水，赵大公子就厚着脸皮拿自己的白面馍和馄饨给人家换，整得凌粟满头雾水。
　　“麦饭不好吃，”凌粟看着赵睦把喷香的炒菜都拨进他的麦饭里，下意识咽口水，喉结重重滑动：“我在里头拌了盐巴，除去咸没别味道，不如你白米饭好吃。”
　　庶民在世家子弟面前的自卑又岂止一两个方面，凌粟越是见过勋爵高官子弟们的奢靡，心中越是知道自己与他们有着何种云泥别。
　　举着胳膊挺累人，赵睦干脆把自己饭盒放到凌粟面前，大有几分你看着办的无赖，托住脸道：“给我吃点你的麦饭嘛老凌，我腹中委实饥饿，奇了怪就是吃不进带油的。”
　　赵睦撒娇，干脆利落。
　　凌粟无奈，把藤条编小桶里剩下的麦饭推过来：“你直接就桶吃罢，左右也没剩多少。”
　　可能最近读书太累，赵睦到饭点分明非常饿偏吃不进白米细面肉炙蛋奶等细食，老愿意进点糙饭粗食。
　　赵睦拿起筷欢喜吃麦饭，被身后那张饭桌前吃饭的人转身拍了后背，“赵睦。”
　　“嗯，”赵睦左手端着凌粟他老子娘亲手编织的藤条保温小饭桶，屁股一扭转过半边身子往后看过来：“咋？”
　　“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赵睦点头：“说。”
　　凌粟也停下吃饭朝这边看，只见对方手里也拿着筷，问：“要是东南打起来，公家还去金麒围猎么？”
　　“不知道。”赵睦摇头，神色认真。
　　不过按理说朝廷从准备打仗到兴兵出海时间应该不会太短，律法规章在那里放着，文武办事都得按规矩来，打仗么，要死人的，要花钱的，又不是皇帝爷爷扛锄头下地锄草，吃完早饭喽一拍脑门说干就干。
　　而就算是贺家复仇心切，只要不是他自个儿出钱出人——像谢家祁东军那样自给自足，不咋管朝廷要钱花，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地不受束缚——那么贺党无论做什么都要一步一步来，最多就是催促进程压缩过程，仅此而已。
　　“你怎么会不知道？！”对方诧异，声音微微拔高，两条眉毛挑得比声音更高：“你爹在中书押班，统揽大事小情，你能不知围猎还举行与否？难道你每天下学回家吃饭时，都不跟你爹聊天么？”
　　礼部归中书省管辖，秋季金麒围猎某种程度上来说与丰收祭祀有关，礼部是金麒围猎的主要承办部门之一，中书省对此负总责。
　　赵睦面无表情看对方，没说话。
　　“……”原本说着顽笑话而眉开眼笑的少年被赵睦看得不自在，用力咽下口中食物讪讪转回头去，不敢再有其他言论。
　　赵睦扭回来继续吃麦饭，凌粟却忍不住抿嘴无声笑，被赵睦眼风扫见，好整以暇看过来。
　　凌粟手肘搁在桌沿，微微倾身过来低声道：“听我句劝，以后切莫用方才神色去看姑娘，再胆子大的姑娘都会被你吓哭哩。”
　　凌粟越想越觉好笑。
　　从正常审美来看，赵睦长相的确出众，肤白貌美，上次他生病请长假前那张脸还以清秀为主，病愈回来后这位公子哥五官线条逐渐突显，棱角靠向分明，俊眉秀目莫说姑娘喜欢，男儿看了都要羡慕。
　　而就是这般个公子哥，整个人气质温和性格平稳，那双眼睛冷起来时也是实打实冷若冰霜，深邃目光配上俨肃表情，跟他对视者无不怀疑自己被看了个透，毫无隐藏那种。
　　凌粟真心觉得有些可惜，可惜赵睦这副好皮相，分明人见人待见，沉静下来时偏愣让人没来由觉着害怕，姑娘家尤甚，有次他还无意间听见过女书院姑娘议论赵睦，都说怕与大公子对视，因为大公子眼神让她们时刻想起自己父兄。
　　凌粟难得露笑颜，赵睦跟着笑了一下，颇有几分无奈：“那不碍事，以后又不跟她们打交道，谁怕谁躲着就是，哎，下学一块走呗，去你家买两碗芋圆。”
　　凌粟大口往嘴里扒美味炒菜：“谁吃？”
　　“我妹。”赵睦眉眼弯起来，嘴里嫌弃道：“那臭丫头成天嘴刁的很，下学回家得变着法给她带吃食才行，不然不搭理人，这几日不知动的哪根筋，非要吃你阿婆滚的芋圆，给她买别家的都不满意。”
　　“芋圆不是和汤圆那样滚出来的。”凌粟纠正着错误说法，又补充道：“你还真宠你妹，她要吃芋圆你就听话给买，不然明个来我给你稍两份，你带回家煮了就能吃，不用特意恁远跑我家。”
　　他家离书院远，平时步行都需要一个多时辰，赵睦家离他家更远，几乎横跨半个汴都城。
　　“知道知道，见过别人做芋圆，这不是说顺嘴么。”赵睦扒几口麦饭，半边腮鼓起来，她似乎特别喜欢嘴里存点东西慢慢咀嚼，像小仓鼠：“那胖妞念叨你家芋圆念叨好几日了，既她真心想吃，我赶紧给她买就是，又不是要星星要月亮，不好一拖再拖，啊对！近来天气转冷，你家可还卖有芋圆？”
　　凌粟一点头：“卖，热天卖凉芋圆，冷天卖热芋圆，阿婆每日都做。”
　　赵家每日接公子们下学都是来的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备不时之需，比如大公子会因故与二公子三公子分开走，此番也是，大公子请同窗同行，要去城南。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城南是贫民所在，有二护从非要同行，赵睦虽不习惯跟随，然知他们差事在身便也不为难，几人共乘一车往城南去。
　　大公子同窗上马车前在旁边跺了几下脚振鞋上尘灰，二护从结合眼睛所见而对此少年家境生出几分可靠猜测，自家大公子以富贵身结交贫困友许不会多想其他，护从们对此种杵臼交却不得不防。
　　非他二高门护从狗眼看人低，乃因真情况实在如此，越是一贫如洗人越可能做出意想不到的事，他们无所顾忌，他们赤脚不怕穿鞋，他们愚昧无知觉得大不了就是搭上命一条，十八年后还是好汉。
　　城南坊市规划属于“朝令夕改”、“一朝天子一朝臣”，来一任父母官想这样干那就大刀阔斧这样干，结果还没干成人就调走了，那厢又来一个打算这样干的，仍旧是活没干完人跑了，久而久之造就城南规划成个烂摊子，羊肠小道如网织的尴尬局面非三五年能解决。
　　城南集市曰南市，铺面摊位租金都贵得离谱，朝廷有明令禁止不得在指定地点外的地方营商，难煞百姓家。待至城南凌粟家附近，马车进不去窄小道，只得停在规划失策的街道上，停在某个不碍交通的拥挤处，赵睦凌粟先后跳下马车。
　　结果下来就看见穿着县衙街道司公服的差役手举绳索在追几个小商贩，小商贩们个个推着小轮车逃跑飞快，车轮都轱辘出火星子。
　　近日秋雨下连绵嘛，黄土路上泥泞不堪，一堆人乌泱泱跑过去时，商贩小推车飞奔带起泥水溅上赵睦身，凌粟有些抱歉地把大公子往自己身后塞塞，赵睦拍拍身上泥点道：“都跑的怪快。”
　　“能不快？要拼命跑的，”凌粟抬手做请引赵睦往自家方向去，压低声音：“追上就是一顿痛打，罚钱扣东西都是常规见，更甚者要投大狱的，出来时丢半条命的都有，”
　　说着，凌粟目光放远，喃喃道：“两年前我家后头胡同有个人摆摊被抓，从此再没回来。”
　　赵睦望一眼跑远的商贩与差役，问：“去哪儿了？”
　　凌粟遮住嘴气声道：“听说是被发去外地给什么贵人俢大宅，死外头了，还有说是被卖到大海另一头去了，”说完他摆了下手补充：“都是些传闻，真假不得而知。”
　　“这样。”既然说是传闻，赵睦最好的回应就是听一耳朵便罢，不做任何打听。
　　二少年并肩在泥泞不堪的小道上蹦来跳去地走，赵家护从不远不近跟在后，沉默一段路后迎面过来五六个同龄人，个个背着书袋子，也是才下学。
　　“凌粟，明个出来蹴球啊。”一个少年怀抱鞠球喊凌粟。
　　凌粟摆手：“明个去学。”
　　少年问道：“你个书院不放假？”
　　凌粟道：“俺个没忙假哩。”
　　众少年一听此言无不唏嘘，待别过，赵睦好奇问：“忙假是个啥？”
　　她只知道暑热最盛时书院放冰假，怕学生在书院被热坏，以及过年放年假让学生回家过年。
　　凌粟道：“就是农忙假嘛，快到中秋，地里庄稼要收割哩，书院放假让大家回家帮家里干活，一放旬日哩。”
　　十天，紧赶慢赶做完收割播种，一旦遇上阴雨天苞米晾晒就成大问题，收苞米时候最怕下雨。
　　同生活在一片天穹下，在高门贵户庆中秋吃月饼赏圆月时，庄稼人累死累活在耕地里忙着求活路，公子姑娘们举着美酒吟诗作对时，农家子弟埋在苞米堆里撕苞米皮编挂苞米棒子。
　　好些年来，凌粟对中秋的印象就是从苞米皮里捉住毛毛虫，攒多后放火边烤熟和弟弟妹妹们分食，那就是开了荤吃上肉了，是好不得了的高兴事。
　　凌粟料想赵大公子锦衣玉食，由是欢乐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成想赵睦自己却道：“收苞米时你烤过毛虫吃没？就那种爬在苞米叶子上的白白肉肉的毛虫。”
　　“你怎知道那个？”凌粟诧异得声音拔高。
　　赵睦得意一笑，嘴边梨窝若隐如现：“我吃过。”
　　“你吃过？！”凌粟扒了下赵睦胳膊，似乎要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公子哥。
　　“对呀，以前我叔父放官在外，我跟他生活有七八//九年，农收时候他下地干活就带我住农家，我每撕一百个苞米皮他就奖励我一个烤虫吃。”
　　赵睦幼时跟三叔赵礼达在外放官那几年，什么苦没吃过？自打有记忆起三叔就带着她风餐露宿。
　　三叔俢渠，带她在工地搬石运土；三叔下地，带她挥锄躬耕劳作；有一年蝗虫过境，庄稼地里啥都不剩，三叔跪在地头哭，她比三叔哭的声儿还大。
　　赵睦么，吃过芥菜疙瘩，穿过麻布衣裤，脚上蹬双草鞋跟着三叔走遍山间田垄，最苦时候还吃过树皮填肚，烤毛虫对比而言可不就是美食。
　　那些经历在赵睦回来汴都后就鲜少与人提起，此时说与凌粟听也算是趣事。
　　凌粟原本与赵睦属于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而今听去大公子趣味十足的曾经经历，心中不免感觉与大公子更亲近几分。
　　只是热闹话还没说完，凌粟家到了。
　　凌粟家只有一间破旧土屋，茅草顶，院子也小，一家十口人挤在一处连转身都难。
　　凌粟没请赵睦进屋坐，拿两把样式不同打着补丁的马扎出来，请赵睦在院里的草棚下暂坐，那草棚用来停放出摊用的车子，此刻他娘和阿婆出摊没回来，不然赵睦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天又下起蒙蒙细雨，总不好叫赵大公子站在院子里淋。
　　“芋圆叫我三妹去煮了，很快就好，”凌粟用土色的粗瓷碗给赵睦端来碗热水，局促道：“家里也没啥可招待你的，见谅见谅。”
　　赵睦两手接过碗，低头喝口热水，水味咸偏涩，她仍面色如常：“那还不是你家吃食做的好，馋得我妹心心念念非要吃。”
　　这话说得顺人心，忐忑一路的凌粟内敛浅笑。
作者有话要说：
凌粟小日记：
对于赵睦，我暗暗把他视为友，但不敢让别人知道，我们身份地位相差悬殊，我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世俗看来我与他交游目的只为攀附。
和赵睦做朋友他帮助我很多，我心中铭记，但我不想我兄弟二人的交游，被世人加上各种功利窥探。
来日我定要努力提升自己，不求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为能堂堂正正与赵睦称兄道弟，赵睦那家伙，确实值得深交。


10、第十章
　　凌家贫，寻常鲜少有客登门，近年长大些后凌粟也没咋请过同窗来家里，这会儿赵睦坐草棚下和凌粟说话，可见挂老旧竹门帘的屋门口齐刷刷探着六颗小脑袋，一道道好奇目光隔门帘都无法让人忽视。
　　发觉赵睦往屋门口多看去两眼，凌粟有些窘迫，道：“家中弟弟妹妹多，没怎么见过生人，见谅则个。”
　　他家兄弟姊妹共八人，他是老大，家中长子，八弟老幺才两岁，父亲死在歹徒刀下时娘还不知自己肚里又揣了老幺。
　　传统观念里认为家贫就要多生子，多子才能多福禄，七个孩子养起来已极其困难，凌粟祖母非要儿媳产下老八，说那是她儿最后一点血脉，不能不要。
　　于是凌家孩子凑够了个吉祥数，八，活人都艰难得快要活不下去了，还执拗地抱守残缺非要养八个孩子，于是一家人日子清苦得不能再清苦，瓮牖绳枢于他们而言都是好条件。
　　赵睦还见过一家兄弟姊妹十七八个的，这几个也不稀奇，冲门口点头算作问好，低声问凌粟道：“他们可曾上学？”
　　照礼说赵睦如此一问多少有些唐突，却然凌粟都已请人家中坐了，不觉还有甚不堪需要遮掩，实言道：“我能上学已是朝廷恩赏，他们几个识字算术都是由我来教。”
　　当年他爹为搏斗歹徒营救人质而英勇献身，撞大运救的人质是贺家亲戚，贺家为此上表天听，朝廷嘉奖凌父忠勇，安排凌粟入了直隶书院念书。
　　“现下教到哪个阶段？”赵睦始终态度淡然，浑然不知自己坐在马扎上与人有问有答时，像极当年赵三爷深入百姓农家询问疾苦忧弊。
　　凌粟笼统说出弟弟妹妹们不同的学习进度，赵睦问：“如何弟弟妹妹要分开教？”
　　而且教的内容也截然不同。
　　凌粟道：“女娃家读三字经和百家姓识得几个字，知道点是非对错足够，日后嫁去婆家自有她婆家教，倘实在德行不妥，我留她在家一生都无妨，而弟弟们不同，他们将来需要顶立门户，见识和妹妹一样可不行，你呢？你教你妹妹念点啥书？”
　　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之类都是吴子裳启蒙开智时的读物，那小胖妞如今已读到当世各家名篇，且最喜欢读些闲文逸志人物传记，再说吴子裳那丫头懒归懒，算术本事很不差，算术学的东西也都超在她夫子教授前，昨个吃完晚饭还抱着《九章算术》来问赵睦商功题。
　　赵睦沉吟道：“我妹贪玩不大喜欢读书，给她找的那些读本都被她扔在屋里吃灰，不然这样，回去让她把那些读本收拾收拾我给你带去书院，你拿给你弟弟妹妹读，好歹不算辜负了那些书本。”
　　“这......”这实在是件好事，凌粟有些受宠若惊，他吃惯生活苦楚和人情冷暖，猛不防受人帮助心中不免忐忑。
　　赵睦道：“不白送你，回头你阿婆阿娘再捣鼓什么新鲜吃食，你给我带一份呗，我好带回家哄妹妹开心。”
　　凌粟一只手捂住半张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说话间凌粟他三妹煮好芋圆，用凌粟的小饭桶装盛，还打包了点其他果子一并递来。
　　赵睦道了谢，冒着蒙蒙细雨被凌粟送到胡同口，凌粟更是亲眼看着赵睦被等候在外的赵家护从接住。
　　赵家主从离开，凌粟转身回家中，站在家门里招手唤三妹过来，又撵散其他弟弟妹妹，低声问：“给赵睦打包的什么点心？”
　　凌三妹深深低着头，不敢看大哥，声低若蚊：“只是一点赤豆糕......大哥放心，上回的教训我记得，这回给的不是剩品，是咱娘早上新蒸的。”
　　大约四五年前，大哥带书院同窗回来家耍，走时阿婆热情地给对方打包些点心带走，但是阿婆小气，给大哥同窗打包的是前一日卖剩的。
　　后来那位同窗回书院把凌粟家给他剩点心吃的事说给大家听，人人都嘲笑大哥小气抠搜，大哥为此生好久闷气，从那之后也再不带朋友回家，凌三妹猜，这些年来大哥甚至都没有交过朋友。
　　凌粟没有说话，一只手用力搓了把脸。
　　“大哥。”凌三妹缓缓把手伸出来摊开在她哥面前，永远洗不干净油渍的手上静静躺着三个五钱铜币，共十五钱。
　　凌粟拿起钱币，问：“放在哪里？”
　　他实在没留意到赵睦在何时何处放下的这几个钱。
　　“就在他坐过的马扎上。”凌三妹想了想，问：“那个公子是哥哥友人？”
　　“算不上朋友，”凌粟不敢对家人直接承认与赵睦交情，把钱放回三妹手里交代道：“放咱娘的碎钱盒里，晚上就说是有人来家里买芋圆。再给凌谷他们几个说一声，要是有谁敢给阿婆和娘说有公子登门的事，大哥定不会饶他，好了，快去做饭吧。”
　　凌三妹收起钱币听话地回屋做饭，弟弟妹妹们在屋里叽叽喳喳吵翻天，一阵冷风吹过，凌粟重新坐到院子里的草棚下，趁着天光尚亮抓紧时间写夫子布置的作业。
　　.
　　城南多贫民，少见马车行，赵家马车再是低调也十分引人注目，赵睦把车窗挑开条缝往外看，一张张人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他们或沧桑、或冷漠、或愚昧、或新奇，各式各样，看得赵睦心里泛起股束手无力的酸楚。
　　车前护从不知他家大公子作何感想，他只知城南难治很大程度上因为穷乡僻壤出刁民，天又下着细雨，他便加速赶车，想以最快时间离开这里，他真不明白大公子好端端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专供车马行驶的驰道被各种人来人往占据，车子本就跑不起来，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前方还出现了拥堵。
　　“什么情况？”周遭嘈杂更甚起来，不再是寻常街道喧嚣，细听是发现嘈杂里伴着声声斥骂和训诫，赵睦从车里探出头来。
　　没在驾车的护从两手并在一起举过来为大公子遮雨，道：“像是衙门差役在教训什么人，大公子稍安，小的们这就掉头再寻路。”
　　“不急，”赵睦一把抓住准备跳下车的护从，道：“陪我上前看看发生何事。”
　　驾车的护从留下调转马车，另一护从护着赵睦往人群扎堆的地方靠近，周围尽是粗缯大布破麻短打，冷不防出现个锦衣佩玉的少年郎，便是护从没有张开双臂半圈少年在怀边轻声说“劳驾让让”，众人也不约而同地给这富贵子弟让了路。
　　拨开围观人群来到现场前排，赵睦一眼认出停放在差役旁边的小推车是不久前和凌粟一起在路边见到的，被街道司差役追着逃命的商贩推出火星子的小车。
　　车招子上工整写着“炒馍”二字，赵睦不会认错，溅她身上泥点子的车。
　　三名穿着围裙的百姓并肩跪在当街，十来个差役围着，其中一个手握马鞭子，怒意十足训斥警告围观众人，说到激动处不时抽打三名百姓，而那三人身旁倒着个仰面朝上的男人，满脸是血，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赵睦低声问身边人：“他们犯何错？”
　　身边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斜眼打量赵睦，蹭蹭鼻子流里流气问：“你非城南民吧。”
　　“来找朋友耍，”赵睦不想跟人多废话半个字，眼睛直视男人而再问：“差役为何打那三人？”
　　“......”头发打绺成结浑身散发臭味的年轻男人本想拿这满脸傻气的有钱子弟涮两句，说不定还能诓俩钱花花，没成想被这少年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慌。
　　乖乖哩，这少年眼神老辣得直透人心，比坐公堂的父母官还犀利。
　　年轻男人再打量少年，以及护在少年身侧的精壮男子，咧嘴歪腮道：“那不是他们违规经营么，不搁衙门指定的地方贩卖营商是重罪，没收家伙什和罚钱都是轻的，怎么样小公子，没见过这场面吧？害怕的话还是别看了。”
　　赵睦熟谙周律，营商目里绝对没有打罚投狱，她虽不太了解商行约规，但约规罚不可能重于国法。
　　静候须臾，待街道司差役说完一句“违者下场如此！”后，赵睦冲差役喊话问：“差爷打人凭的哪条律法？”
　　正趾高气昂训斥百姓的差役应声转头，见开口问话的是个衣帽整齐仪态不俗的少年郎，眉眼高低知地冲赵睦抱个拳，道：“小衙内何需站在这里脏了靴子底，这厢不过是几个贱民犯事，何劳小衙内过问，不知小衙内归何处？小人派兄弟送您，城南路绕，不好走哩。”
　　差役变着法打听赵睦家门，护从替大公子开口道：“我家马车在旁候，不耽误差爷当差，只是不知民犯何事要当街警罚？”
　　差役脸上笑意油滑：“贱民不罚不知规矩，小人们也都是听上官吩咐办事。”
　　训斥百姓时口口声声说着“依照大周律法”，此刻赵睦问所凭，差役反而搪塞唬弄，可见打人完全是胡来。
　　护从高度注意大公子，准备在大公子再有言语或行动时及时暗暗阻拦，以免徒生是非，未料大公子闻罢差役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回到马车上，大公子擦着身上水雾，突然问：“锐丰，可知家里厨房买菜买粮油那些，就那些做饭用的东西，可知它们都是从哪里买进？”
　　刚坐上马车的护从锐丰被问得愣住，下意识看向旁边正在驾车的同伴俊垚。
　　护从俊垚倒是清楚这些无人过问的琐碎事，边驾着马车走另一条路边回道：“菜蔬进的西市白家果蔬行，粮油酱醋盐糖料类进的西市程记，四季薪炭冰用承包给了个户，年节点心多靠卢家店，咱们路过西市，公子可要顺路看一眼那些地方？”
　　“不了，芋圆要赶紧带回家，凉了不好吃。”赵睦语气如常，片刻后又问：“四季薪炭冰承包给谁了？”
　　坐在车头的二护从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锐丰用胳膊肘拐俊垚一下，俊垚犹豫间，赵睦声音缓缓传出来：“不要紧，我只是问问。”
　　俊垚道：“回大公子，包给了一个姓卫的人。”
　　“那是何人？”赵睦还怕俊垚不好说，补充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公子说话多和主君相似，委婉而深刻，必要时还会给大家留足面子，俊垚领大公子好意，如实相告道：“那人自报说，他是家中主母夫人妹妹的夫家亲戚，小的们只是偶然与他闲谈几句，不知他是否故意攀高。”
　　家中主母夫人有两位，不巧陶夫人母家中只有兄弟众多，赵睦没有姨母，甚至连表姨都无，故而那姓卫之人只能是同林院亲戚。
　　赵睦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锐丰俊垚对视一眼，不敢问大公子为何想起问家里琐碎事。
　　家里目前有三位公子，三位都是嫡出，人人都知二公子沉稳三公子活泼，唯独大公子不同，大公子小时随三爷在外历练，回来后与家里人都不大亲近，若非主君把吴小姑娘送其蓁院让大公子照顾，大公子怕是与陶夫人都不亲近。
　　大公子小小年纪就让人捉摸不透脾性，而且喜怒哀乐鲜形于色，除去其蓁院吴小姑娘能逼得大公子跳脚外，阖府上下没人见过大公子冲谁发脾气。
　　但大公子过问家宅琐碎的事护从还是要给主君禀报的，主君虽然不表露，主君身边近些的人都知道，主君对大公子上心程度要高于二公子三公子。
　　更何况几日前主君已经放出话去，大公子将来要继承他衣钵，而今而后全家上下谁对大公子不得更敬着？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小日记：
别家都是孩子坑爹，我家是爹坑我，谢谢。


11、第十一章
　　作为赵新焕亲卫，锐丰和俊垚虽然年轻，实战经验有所欠缺，嘴巴却然一等一严实，而赵睦打听家中日常琐碎的事还是被人传出去，甚至传到松寿堂她老祖母全老太太耳朵里。
　　盖错在赵睦那日闲暇，随手拽住二管家曾添祥问家中每月灯烛油火开销。
　　“堂堂赵家儿郎，应该志在四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你应该操心，买灯烛花多少钱是你需要过问？那是当家主母该做好的事，怎么着，你是觉得当家主母管的这事不合你意咯？如此你大可以找你爹说去，家中大公子跑去问管家账目算是怎么回事，老婆子本不愿多嘴管你们小孩子的事，可你看看这闲话都传到我这里来，以后做事看你还敢否草率......”
　　松寿堂正厅里，赵睦恭敬坐在下头交椅里聆训，低眉顺目模样乖巧，老太太就着“儿郎不该过问内宅琐碎”说教良久，最后表示气得头晕，挥手退下屋里所有侍奉丫鬟，只留贴身的海妈妈在跟前。
　　服侍的几名丫鬟鱼贯而出屋，立即有人躲着众人目光悄无声息去往松寿堂小侧门通风报信。
　　屋里没了别人，老太太让海妈妈把提早准备下的好吃食端出来，满当当摆一桌子。
　　“都过来吃，阿裳过来吃好吃的，阿婆瞧你都瘦了，”老太太一改做给外人看的威严模样，移步过来桌前坐，两肘搭在桌沿问：“渟奴与阿婆说实话，打听那些账目进出做什么？”
　　赵睦伸胳膊把远处的凤梨酥拿过来一块给吴子裳，回老祖母话道：“念书念到心得处，想写点关于当下柴米油盐的东西，仅此而已。”
　　说到底不过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她还逮住凌粟和书院守门老头问生活开销哩。
　　老太太抬手遮到嘴边，像个老顽童低声道：“我这里有你三叔以前写的东西，也是柴米油盐价几何的分析，要不要？”
　　赵睦眼睛亮起来，还不忘两手捂住身边吴子裳耳朵，点头如捣蒜：“当然要，多不多？”
　　老太太：“多，所以你最好一回只拿一本，拿多叫人发现不大好。”
　　赵礼达以身殉道后，他的东西被刑部与大理寺先后来人抄没，该烧毁的烧毁，该存档的存档，啥都没给剩，许是赵礼达有先见之明？他早把以前写过的东西都偷偷送到老母亲处，叮嘱母亲为他替渟奴保存。
　　那些踏遍山河问遍疾苦的笔墨，都是他留给“侄儿”赵睦的。
　　“在哪里？我去挑？”赵睦边说着话，人几乎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
　　老太太眼看着大孙子捂阿裳耳朵直把小丫头一张肉嘟嘟脸挤变形，忍笑道：“在我卧房里保存，海妈妈带你过去就是，快松开你妹妹，那张小脸都要让你团变形了。”
　　赵睦跟海妈妈去挑书，吴子裳揉揉自己被挤疼的脸，问：“阿婆阿婆，狮猫儿姐姐何时回来？”
　　赵新焕庶出四女儿赵首阳因天生肤白头发黄，故而小名狮猫儿，生而丧母，养在老太太膝下，今年十一岁，拜于前太医院院首霍同朋老先生他夫人门下学医，不时离家外出游学，与家中兄弟姐妹往来较少，所以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和吴子裳互相看不对眼。
　　老太太给吴子裳倒杯茶，怕她吃点心噎着，慈爱道：“你狮猫儿姐姐这几日外出游学，不回来，你找她有事？”
　　吴子裳不遮不掩，甚至信心十足：“上回她说的那些穴位要害我都弄清楚了，我要再找她切磋，这回肯定不再被她攻击穴位打倒在地！”
　　“是嘛，”老太太觉得蛮有趣，笑起来道：“那阿婆先来考考你穴位知识如何？”
　　“好呀，不怕阿婆考我。”
　　……
　　赵睦怀里藏本赵礼达手写书出来时，老太太正和吴子裳问答穴位脉络，赵睦安静坐旁边听片刻，越听越觉得自豪。
　　最后老太太说吴子裳经络入门那本书掌握的还算可以，赵睦单手托脸咧嘴笑出唇边梨窝，还大言不惭道：“要是阿裳也跟霍老夫人学本事，悟性不比狮猫儿差哩。”
　　老太太压根不接大孙子这句得瑟话，笑呵呵称赞阿裳脑瓜子的确好使，此时海妈妈过来耳语两句，老太太听罢稍微收敛笑意。
　　“你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老太太略有些感慨，以及两三分不太明显的疑惑：“这个时候放出那些传家主位的话来，他不是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
　　赵睦替父亲解释：“与贺家的姻亲，怕是很快就得成了。”
　　“这我倒是不曾听你父亲提起过，”老太太稍加思考，道：“那你不得抓紧时间，快些考取个功名回来？”
　　赵睦道：“正有此打算。”
　　老太太道：“也不能顾前不顾后，那些一眼过去看不到看不清楚的地方，你也要多多注意才是，你二弟三弟都是好孩子，你能与他们走的近，阿婆心里最高兴。”
　　说完这些隐晦话语，老太太又问：“近来可有收到你大姐姐书信？”
　　赵睦大姐姐名赵娥，实为赵睦大堂姐，其父乃老太太三子赵礼达，赵娥幼时长在老太太身边，后又随其父在外放官，并与赵睦一道生活，去年嫁谢家嫡长子谢斛为妻，而今与谢斛一道在祁东。
　　赵新焕兄弟几人要孩子普遍较晚，赵娥是老太太头个孙辈孩子，五十岁上才得的宝贝大孙女本就待见，如今赵娥远嫁西北，老太太常常思念。
　　说起大姐姐，赵睦又与老祖母多聊了些时候，离开时老太太把点心都装进食盒，要小阿裳带回去吃。
　　这般消息传去同林院，上官夫人怨怼道：“那小阿裳真是老大的福星，带她在身边，什么事都能给老大化险为夷，哼。”
　　宋妈妈道：“这个不妨事，吴丫头说到底只是个外人，再稳两年准嫁人，所以就算她真是颗福星又如何，难不成她还能在大公子身边跟一辈子？”
　　跟一辈子自是不可能，不过宋妈妈的话倒是无意间提醒了上官夫人，她问：“近来那边可曾开始给小阿裳相选婆家？”
　　正常勋爵门户里的姑娘女儿都是八//九岁开始挑选婆家，特别受宠爱的三五岁开始也不稀奇，挑选夫家绝非简单事，越早谋划越好，其蓁院的小阿裳虽是主君找回来的别人子，这几年来大家都看在眼里，陶夫人和赵睦把那小胖妞等同赵家嫡女养，连主君都常常上心过问。
　　阖府上下百十口子人，实在没人不把那小胖妞当赵家子，上官夫人自然怀疑过吴子裳身世，怀疑小阿裳其实是主君在外遗珠，后来母家嫂嫂与她分析，倘小阿裳真是赵家子，赵家没理由不光明正大把她认回来。
　　上官夫人自己分析小阿裳身世，结合小阿裳年纪和出生地，她推测小阿裳最有可能是赵新焕拜把兄弟谢昶或鞠引章的，谢家主母夫人不问俗事，内宅乱作一团，鞠家主母夫人善妒极不容人，谢鞠二人倘有私生子，几乎不可能接回家，只能托付赵新焕养。
　　而且小阿裳唤主君“叔父”，这个称呼就很欲盖弥彰。
　　赵家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主君年轻投军时与当今天子、枢密院副使谢昶、三司省第二副使兼度支使鞠引章几人结了异性兄弟，公家年长为大哥，往下依次是老二赵新焕、老三谢昶，以及老幺鞠引章，小阿裳光明正大唤赵新焕“叔父”的事，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在借天子尊掩盖真像。
　　其实小阿裳身世如何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养在其蓁院身边，将来嫁人所拉拢的势力势必要为赵睦所用，这是上官夫人最关心的，主君虽已私下说过家主位来日传赵睦，但权力一日没更迭他们同林院就一直有机会！
　　其蓁院那边手段一直很高明，一招欲擒故纵玩十几年仍旧管用，让家主总是对她念念不忘，陶夫人更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为让主君多偏心嫡长子，她当时甚至让去外放官的三爷把不满一岁的赵渟奴抱走！
　　上官夫人从来不服气，老大不过只是比她的一双孩儿早出声几日，凭什么所有好处就都是老大的？！家主，宗主，甚至是爵位，嘿，那得是能者居之才行，她的孩子可半点不输老大的！
　　包括这回老大打听家里琐碎开销的事，也是她让人透给松寿堂老太太，老太太果然把老大痛骂。
　　别看老太太年纪大了安居清净的松寿堂，其实老太太什么都知道，赵家有今日煊赫，老太太功不可没，家中子弟教育是老太太最为重视，赵渟奴惹老太太不开心，有的是训斥要挨。
　　凡事都逃不过个积少成多，等老太太对老大的不待见攒到一定程度，老大继承爵位与家主宗主的事就不再是主君独个说了算，届时只要老太太一开口，赵氏宗族耆老绝对倒向老太太。
　　上官夫人要做的，就是趁赵睦羽翼未丰时剪断他所有小翅膀。
　　宋妈妈对整个赵家几乎了若指掌，尤其知道其蓁院那边动静，听罢上官夫人问，她稍加思索便回道：“那边常带吴小姑娘外出与宴赴会，近来也带余氏的丫头，那边与人说话间倒是不曾听说有过相找意思，只是不日前众家夫人应邀在净影寺赏菊，有人把御史中丞家的孙子同吴小姑娘往一块提了。”
　　“御史中丞，御史台？”上官夫人诧异得险些笑出声：“御史台素来与宰执集团不和，老大身上又系着和贺家的亲，哪位夫人这样有趣把这两家往一块撮合？”
　　这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么，有趣的紧，有趣的紧哩。
　　宋妈妈犹豫道：“似乎是，贺家大儿媳妇。”
　　——赵睦的准岳母。
　　上官夫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贺氏什么意思，这是打算把他们赵家挡枪使？
　　“夫人莫急，”宋妈妈见状赶忙劝导：“枢密使夫人当时不过随口一提，大家都当是句顽笑话罢了，连那边院子自己也没当真，再者说，姻亲大事是要主君们坐下来拍板定案的，夫人们之间说的不算，不过事关乎咱们两位公子前途，倘夫人实在不放心，不若向主君打听一下？”
　　赵睦已与贺氏定下儿女亲，倘若吴子裳再与御史中丞家定亲，贺氏借此机会与御史台平衡关系，那赵睦来日地位将会是何等重要！
　　赵家和贺氏集团处好关系最初靠的是上官氏，赵睦和他外祖陶家绝对不能在这方面分去半杯羹！
　　上官夫人暗暗发誓，她更绝对不会让自己在赵家失去立足之地，她要稳稳当当坐在赵氏当家主母位置上，谁也威胁不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阿裳小日记：
阿裳婚事你别猜，猜来猜去猜不明白。
***
全老太太日记：
不想搭理渟奴，全天下就他妹妹厉害，哼。


12、第十二章
　　一层秋雨一层凉，连下几日绵细雨后许多人换上秋装，目下离中秋还有几日，陶夫人说照往常中秋过后大约还会再热几天，遂让下人把赵睦和吴子裳的秋季衣物找个好天气拿出来浆洗晾晒。
　　洪妈妈胳膊上搭着一大一小两件外衣从外头进来，展开胳膊问道：“去年的衣裳会否不再合身了？奴瞧大公子和小姑娘今年都拔高不少哩，许能趁着二人今个都在家，下午喊裁缝过来给他们量个尺寸？”
　　大公子近来学习近乎着魔，白日里在书院上课，夜里每每熬得过子时，孩子身体吃不消，又不听劝，这不，近两日来都有些咳嗽哩，说话有鼻音，偶尔还头懵，胃口也不好，总是让人担心而又无从下手去帮助，连陶夫人都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
　　刚吩咐下人给赵睦炖鸡汤的陶夫人接过两件外衣分别抖开看，约莫着两个孩子身架比照须臾，犹疑道：“应该还能穿吧，去年新做的衣服，这袖口衣摆折有余量的，话说没觉着俩人今年长多少，阿裳似乎还瘦了些。”
　　洪妈妈道：“怎么没长哩，小姑娘去年比隔壁如纯姑娘稍微矮些，现下两人不是已经一边高了？”
　　陶夫人笑容几分促狭：“渟奴没长，我见了的，都叫她两个弟弟高出半头了，春天时渟奴还比弟弟们猛些，眼下已给人反超去了哈哈。”
　　她跟前俩孩子，一个不好好长个，一个正换着门牙；一个瘦得让人担心，一个肉乎得脸上奶膘飞起，怎么也不均均。
　　“啊对，”陶夫人忽然想起件事，道：“金麒围猎还是要去的吧，渟奴行李可开始收拾？”
　　洪妈妈道：“您忘了，大公子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收拾，奴婢们帮不上忙......夫人。”
　　“嗯？”陶夫人叠着手里两件外衣，漫不经心应声。
　　“听说南边要打仗了，秋猎还继续么？”
　　陶夫人三两下叠好两件衣物，放到桌上道：“干嘛不继续呢，东南用兵而已，能有什么事。”
　　说着坐到榻边继续纳鞋底，见洪妈妈依旧不解，她解释道：“谢家老大常年在西北跟十八部打仗，林家在西南也时常有军报入京，九边从来没真正安生过，然则你可曾见过那些事对汴都有何影响？”
　　大家该干嘛干嘛，连天烽火烧不到汴都城，大家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祁东尸山血海，汴都火树银花；天门白骨累累，汴都歌舞升平；坞台川水深火热，汴都城繁华人间。有人易子而食，有人一掷千金，世道从无公平可言，不是么。
　　区区东南用兵而已，怎会影响代表国泰民安岁丰收的金麒秋猎。
　　“夫人。”洪妈妈见这边屋里正好没人，压低声音请唤，神情略显忧虑。
　　陶夫人看一眼在月亮门外打扫整理的几名丫鬟，低声应：“你说。”
　　洪妈妈道：“西边院子打听了上回净影寺赏菊，枢密使夫人提小姑娘的事。”
　　陶夫人秀眉轻蹙：“她们何意？”
　　洪妈妈道：“怕是打小姑娘婚事主意。”
　　“痴心妄想，”陶夫人平静道：“阿裳的未来连主君都不会插手，岂有别人打主意的份，吩咐下去，叫下头人时刻绷紧一根弦，好生妥当照顾阿裳，但若出半点岔子，我必叫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
　　洪妈妈应是，忍不住感慨：“夫人对小姑娘，比对大公子还要上心。”
　　“你还是不懂，”陶夫人道：“渟奴自幼在外，回来后与谁都和和气气其实与谁都不亲近，小娥出嫁后，渟奴更是只在乎只关心阿裳，我又岂能让阿裳受半点委屈。”
　　护好小阿裳就是护好了和渟奴的“母子”关系，要是阿裳被同林院那边设计欺负去，渟奴怕是会掀翻整个赵家。
　　知子莫若母，别人都说大公子如何让如何温文尔雅谦逊大度，可是陶夫人再清楚不过，她家渟奴从来睚眦必报。
　　若是渟奴有仇没有当场报，那么等着对方的只会是十倍百倍乃至更加惨痛的报复，包括但不仅限于性命代价。
　　陶夫人无法理解阿裳于渟奴而言为何那般重要，却是也绝对不会尝试去触及“儿子”底线。渟奴骨子里，遗传了她爹玉石俱焚的疯狂。
　　在陶夫人与洪妈妈说话这会儿功夫里，赵睦住的其蓁院东跨院已是闹得掀砖撂瓦。
　　大公子挥舞鸡毛掸子追着吴子裳打，从书房追到隔壁卧房，又从卧房追到院里打圈圈，最后大公子被吴子裳一个假动作忽悠，急刹车险些滑地，眼睁睁看着小胖妞无比灵活从她腿上一跃而过直冲进其蓁院，而且还顺手抢走了鸡毛掸子。
　　大公子一愣，反应过来后气到原地跳脚，红着眼睛乒乓叮当地追出来，扬言今个非要把吴子裳揍成小猪头。
　　至于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吴子裳把她哥哥温书时喝的提神茶偷换成辣椒水，辣呛得她哥哥咣咣喷火咣咣追着她揍。
　　屋里人闻声跑出来查看情况，整个其蓁院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了。
　　话说赵睦好歹比吴子裳大五岁，逮住小胖妞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于是在吴子裳围着陶夫人和洪妈妈“绕柱走”几圈后，又滑不溜手蹿出其蓁院，沿着青砖路跑出去没多远，她成功被她哥哥抓着后衣领提溜回其蓁院。
　　“给我趴好！”大公子把小胖妞往院子里小石桌上一按，捡回来鸡毛掸子指着吴子裳问：“跟谁学的本事敢捉弄你哥，嗯？还笑，你再笑我可就要骂人了！”
　　威胁完这句话，大公子用力抽抽鼻子，都这会儿了，眼泪鼻涕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面对大公子的发怒，院里仆下心惊肉跳。
　　上回大公子跳脚抓狂，是两年前六岁的阿裳姑娘和隔壁如纯姑娘等小伙伴耍折纸，带着五姑娘小鱼儿一起撕了她哥哥呕心沥血写好的冰假作业，以及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笔记，就在书院开学前夕。
　　这回得，大公子指不定又被阿裳姑娘那个皮猴子摧毁了啥。
　　然而赵睦抽鼻子的动作却惹得吴子裳笑更欢，两只小胖手捂着嘴，趴在小石桌上笑得浑身肉肉抖。
　　妹妹大了欺负“哥”，赵睦气得头晕，眼前阵阵发黑，举起鸡毛掸子要打，落下来的最后却还是巴掌：“不认错你还笑，吴子裳你要揭天呐！”
　　赵睦打一巴掌，吴子裳就扯着嗓子嚎啕一声，吓得陶夫人和洪妈妈赶紧上来劝架，陶夫人拉赵睦，洪妈妈把趴在桌上挨揍的小肉墩抱进怀里。
　　“究竟是怎么个事，”陶夫人紧紧抱住“儿子”胳膊，纷乱中提高声音问：“吵归吵嚷归嚷，怎么能真动手打妹妹？！渟奴，你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赵睦说着话，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唰地流淌下来，直接惊呆了陶夫人。
　　在母亲的错愕中，赵睦用力一抹脸，委屈控诉：“您自己问吴子裳，问她干了什么好事！”
　　“阿，阿裳？”陶夫人尾音发颤，转回头来问：“你把你哥哥怎么了？”
　　吴子裳躲洪妈妈怀里不说话，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来，眼角那颗泪痣更衬得孩子可怜巴巴。
　　其实那颗红点不是生来就有的泪痣，是三年前赵睦带妹妹爬树，不留神叫妹妹从树上摔下去，被掉落的枝桠戳伤留下的疤痕。
　　那是赵睦照顾妹妹疏忽大意的证据，看见那颗泪痣赵睦心里火气硬生生压下去一半，另一半火气之所以如何都压不下去，实在是因为喝下去的辣椒水实在太辣太辣，不仅辣，它还麻，麻得赵睦现在整个胸腔里都还是没有知觉的。
　　见吴子裳似乎被吓坏了，躲着不出声，陶夫人可怜道：“看吧，都把阿裳吓到了，话都说不成了，渟奴你差不多得了。”
　　赵睦火气蹭地窜上来，头发都要炸起来，一手叉腰一手隔过陶夫人去指她那熊玩意妹妹，咣咣喷火道：“说不成我替你说，谁给你出的主意把我手边茶水换成辣椒水？”然后伸伸舌头向母亲诉苦：“我舌头到现在都还没感觉！”
　　“啊？！”陶夫人也同情儿子，这么惨呢。
　　那厢里却听小阿裳提着油桶来灭火地补充道：“不止辣椒，那杯水里还兑有蒜头水，花椒水，八角水，西洋葱汁，胡椒粉......”
　　下一刻她哥哥终于全开暴走，怒吼声响彻整个庭院：“吴子裳，你看我不把你屁股揍开花！！”
　　陶夫人真心觉着拦不住了，必须拦不住了，其蓁院里又一次陷入鸡飞狗跳，兵荒马乱，烽火连天，你死我活。
　　其蓁院如芝如兰的大公子，他，他又被阿裳姑娘惹怒了。
　　其实吴子裳也没有被她哥哥结实打到几巴掌，小丫头猴精猴精，从洪妈妈怀里窜出去头也不回直奔她叔父的内书房，要么说今日甚巧，该在家的人都在家，吴子裳最知道惹怒哥哥后向谁求助最管用。
　　直到追到父亲面前，头懵中的赵睦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熊玩意妹妹就是故意挑今天整蛊她的，趁着父亲在家休沐，不事公务也没有招待客人，刚刚好给她充当大救星。
　　吴子裳一头扎进她叔父赵新焕怀里，趴在她叔父肩头气喘吁吁，断断续续耳语道：“我把，把哥哥茶水换成、辣椒水，哥哥要，要揍我，叔父救命！”
　　要揍熊孩子的赵睦已经追到屋门口，跑得衣衫不整站在门槛外咻咻喘气，赵新焕抱着大侄女，呵呵笑问：“好端端为何要整蛊你哥哥呀，是不是又嫌你哥哥管你太严？”
　　“不是，”吴子裳用力咽发干的嗓，嗬嗬喘气须臾，继续趴她叔父耳朵边道：“因为哥哥最近不大对劲，整个人都要，要钻进书里，吃的少，也不说话，我怕他生病哩。”
　　赵睦近来念书念到状态有些不同寻常，加上心思愈发重，如此下去定会出事，吴子裳年纪小，说不明白心里感觉到的和眼睛看到的种种异样，给大人说吧又说不明白，所以用故意捣乱的方式让赵睦放松放松神思。
　　这不，哥哥一大口辣椒水喝下肚，又追着她上天下地疯跑这么大会儿，出一脑门子汗，原本无有血色的脸变得红润，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不少，她的捣蛋方法挺管用。
　　赵新焕听罢哈哈大笑，抱着大侄女出来书房，吓得吴子裳一手搂她叔父脖子一只手捂自己屁股，生怕她哥哥直接脱了鞋子给她来顿胖揍。
　　“听说近些时日你只上文课，骑射课也请假在屋里温书。”赵新焕单手抱娃，另只手稍微往上一抬，宽广大袖就将吴子裳几乎整个挡住，护得可谓严严实实，只露出丫头头上那个歪扭扭跑松散的丸子发髻，以及片刻后小丫头扒拉着大袖边缘探出来偷偷看她哥哥的小脑袋。
　　赵睦抱手给父亲拾礼，平复着呼吸恭敬回道：“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儿非天资聪慧之人，欲达目的只能投入更多精力。”
　　赵新焕道：“那也是需要劳逸结合，若是身体垮了，其他什么都白搭。”
　　“是，儿谨遵父亲教诲。”知道妹妹好心的赵睦已经噗嗤按灭心中火气，招手唤吴子裳道：“走吧，回去了，不要再打扰父亲。”
　　赵新焕大袖后传出谈判声：“你不准揍我啦啊。”
　　赵睦抽抽鼻子，咬牙又松开，“好，不揍你。”
　　“我也想去打猎。”小丫头得寸进尺。
　　这个赵睦做不了主，看向父亲求助。赵新焕灵机一动，神色平静道：“去是可以去，只是阿裳年纪太小，没个大人看护可不行。”
　　小阿裳道：“婶母也去不就行咯？婶母是大人，可以看护哥哥和我！”
　　赵新焕一见只会坑哥的小傻鱼自愿上钩，嘴边笑意扩大：“好呀，你回去问你婶母，若她答应同往，叔父就带你也去耍。”
　　“好耶！”
　　小傻“鱼”瞬间忘记挨揍威胁，一骨碌从她叔父身上滑下去牵起她哥哥手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边走边滴里嘟噜：
　　“哥哥你快些走，我们去找婶母商量，这回你要帮我说说好话，我们求求婶母，我实在也想和你一道去跑马，北疆复哥哥说围猎场可以跑马，可以随便跑马呢……”
　　目送两个孩子走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赵新焕身姿挺拔站在门口，脸上笑意未减。
　　来禀报事情的大管家站在屋门里，见状微笑道：“阿裳姑娘真可爱。”
　　“那当然，”赵新焕转身回书房，心情愉悦还顺便拍了下大管家肩膀：“她可是我儿福星，我们家福星，也是我的小福星哩。”
　　倘阿裳跑回去说想要去金麒围猎场耍，她婶母定然会答应同往。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小日记：
我妹我宠，我妹我忍。主打一个真诚。
***
赵新焕日记：
我大侄女我宠，我大侄女我坑。主打一个真诚。


13、第十三章
　　一根杆子上穿连环，赵新焕想找机会和陶夫人一起出去散散心，赵睦想带吴子裳去见识见识金麒围猎，吴子裳听叔父之言来央求陶夫人，陶夫人要看“儿子”意思做决定，赵睦要看父亲态度下判断，串串绕绕，都成了这局棋上的一颗棋子。
　　中秋前几日，御驾如期启程，万众数队伍浩浩荡荡前往金麒山，皇亲国戚勋公爵侯纷纷在列，中书门下平章事贺晏知坐镇汴都总揽朝政，各部重臣择人随驾而其余留守，以保证朝廷各机构部署正常运转。
　　途中赶路无趣，乘车亦多疲惫，天子驻跸时下头人也无妥当地方可以休息，赵睦精神头不太好，压根管不住吴子裳，总是一眼没搂住那丫头即刻跑得没影。
　　不过也还好，贪耍归贪耍，吴子裳也充分发挥自己能屈能伸的天分，从不给她哥哥惹事。
　　直到将至金麒行宫时，上头传下令来，队伍原地扎棚休息用过午饭再继续前进，吴子裳喜欢附近绵延不断的小山丘与弯弯曲曲环绕山丘流淌的淙淙溪水，拽了护从俊垚带她出去耍。
　　未多久，赵睦奉母亲吩咐独自出来找妹妹回去吃饭，翻过两个小土丘后，看见自家那个被宝贝成金疙瘩的娃娃正灰头土脸蹲在小溪边洗脸。
　　见大公子寻过来，俊垚欲言又止，赵睦没立马走近，招手俊垚过来将事情问清楚，而后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过来找妹妹。
　　“被揍了？”赵睦上来就问，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昂。”吴子裳敷衍应声，费劲弯下腰去水里涮洗小手帕，再一点点擦身上开始变干的泥，并不回头看赵睦。
　　赵睦停步丈远处，叉起腰兴趣十足：“谁？”
　　吴子裳用劲回忆片刻，道：“钱媛她妹。”还没等她哥有所反应，小胖妞扭回头问：“钱媛是谁？”
　　赵睦心说我还想问你钱媛是谁呢，嘴里道：“不清楚，随驾的钱姓臣不多，子弟敢跟你干仗的想来只有一家，哎你跟人干架前报没报家门？”
　　吴子裳：“报了，报的北疆复哥哥名号。”
　　报老三名号算怎么个事！
　　赵睦不满：“哦怎么着，你哥名号不让你用还是收你钱了？难不成是‘赵睦’俩字说出来烫你嘴？”
　　“唉！”吴子裳叹气，满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站起身转过来，拿着小手绢的手往身前一摊，百般无奈：“打架报你名号不如北疆复哥哥管用，这是我宝贵的实战经验，哥哥请不要生这般毫无意义的嫉妒心。”
　　赵睦高高挑起眉毛，挑得眉毛几乎要从眉骨上飞出去：“打架不如人是我的不对，该给你道歉？”
　　此般的赵大公子，哪里有半点世人口中的光风霁月模样。
　　吴子裳心说，得，哥哥又不知吃错什么药跑来这里没事找事，转移话题道：“哥哥找我做什么？”
　　“……”赵睦脱着外披道：“喊你回去吃饭，过来把这个披上。”
　　小胖妞的外衣瞧着都扯破口子了，下裳上都是泥污，跟人干架打得够激烈呢。
　　吴子裳甩着湿手绢过来穿她哥哥的外披，被她哥伸手拨了几下发髻上两绺松垂的头发：“怎么不约围猎场上堂堂正正见高低？”
　　私下被群殴多窝囊。
　　小机灵鬼吴子裳立马把手帕一甩，挺起胸脯拍马屁道：“她们听我报过家门，知道你是我哥哥，自然没人敢跟我比赛骑射咯！哼，我哥哥骑射本事满汴都一等一，同龄没人比得过！”
　　赵睦被小胖妞不知天高地厚的吹嘘夸得脸颊一热，摸摸鼻子道：“还是有人能比得过，谢老叔家那老二，她骑射本事就比我强。”
　　那位才是当之无愧汴都第一。
　　吴子裳一副宽心大肺模样，肿着嘴角语气轻快道：“我记得谢二，大姐姐出嫁时她来迎亲了，喜盆也是她端的，大姐姐从水盆里捞起一把碎金后，谢二还忘记说吉祥话，经喜婆提醒她才想起来，笨笨的样子。”
　　敢说谢二笨笨也是没谁。
　　小胖妞的关注点成功逗笑赵睦，她停下步子拽住小胖妞给她扎头发，叮嘱道：“母亲问时你就说是跟我打架了，钱媛她妹敢欺负你，这仇我给你报。”
　　“不用，”吴子裳信心十足：“好男不跟女斗，哥哥不要参与到这些小事里来，你要赢就去赢钱媛她妹的哥哥，把钱媛她妹的哥哥赢到颜面扫地！”
　　妹妹的哥哥是什么？赵睦绕了下才明白小胖妞说的啥，点头应下：“到时候你来给哥加油，跑马场也好射猎场也罢，哥把钱家兄弟赢到没脸出来见人。”
　　小胖妞伸出手来掌心朝赵睦：“君子一言？”
　　赵睦与她击掌为诺：“驷马难追！”
　　吴子裳情绪立马阴转晴：“哥哥你快些扎，我肚好饥。”
　　赵睦把难弄的头绳叼嘴里，抓着小少女的专用式发髻问：“你那个小蜻蜓的头花哩？”
　　满头毛茸茸碎头发，没个头花拢着如何好看。
　　小少女道：“大约是干架时弄丢了，哥哥你再给我买两个头花吧，买小狸猫和小狐狸样式的，如纯她们最近都戴那个，可好看了。”
　　她哥哥认真扎头发，道：“下回把你夫子出的卷子写到乙等上，要啥哥就给你买啥。”
　　“哼，”小少女拒绝道：“那我就给婶母说，我嘴角是你给我揍肿的。”
　　赵睦：“分明是你打我没打着自己摔肿的。”
　　扎好发髻，两人一路拌嘴回去，还顺便把吴子裳身上伤吵出个子丑寅卯的出处。
　　最后来到陶夫人面前，把陶夫人气得拿掸衣服的浮沉追着赵睦敲：“你成天不知道让着点你妹妹啊，要是把你妹妹小脸弄破，赵渟奴你看我怎么捶你！”
　　小打小闹无伤大雅，当日落暮时分御驾行至离金麒围场还有一点距离的金麒行宫，礼部相关负责人及行宫人手互相配合着为王公大臣的家眷安排得体住处，开平侯赵新焕家眷被安排在一处种着好几棵梧桐树的小院落脚。
　　礼部小吏和一名行宫留守的内侍省宫人引赵家几位家眷进院里，简单介绍此院情况后又要为陶夫人安排仆婢。
　　洪妈妈替陶夫人婉拒仆婢侍奉，并趁机给小吏和行宫宫人都行了相应好处，二人掂量手中重量，笑逐颜开热情洋溢地与陶夫人道谢，再三强调有吩咐尽管去找他们，而后被洪妈妈送出院门。
　　那二人前脚刚走，来时一路上都没怎么见到个人影的赵新焕，负手踏进青砖铺地的梧桐院落，地上青砖总是湿漉漉一层水意，再衬着几棵高大梧桐树，院子没来由被平添几分惆怅萧瑟，自古以来诗词歌赋里梧桐意象并不好。
　　吴子裳紫着嘴角迎接出来，得知宝贝大侄女跟人打架后赵睦理所当然被她爹唠叨了两句，最后冤大头赵睦识趣地把叽叽喳喳不停的妹妹夹到胳膊下带出小院。
　　吴子裳年纪小，看不透那夫妻二人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紧张关系，被她哥夹在胳膊下就甩着两条小短腿自娱自乐，道：“我还没和叔父说那种长有脚的大鲶鱼，哥哥干嘛把我带走？”
　　来时路上见到那种稀罕鱼，可把吴子裳新鲜坏了，还给那鱼画了画做记录呢。
　　“那是大鲵，不是长脚的鲶鱼，”赵睦累到胳膊酸腰酸，不得不再次自我反省体能太差，夹着胖妞走没多远就没了力气，她把人好生放下，道：“这几日初来行宫，所有人都忙得不行，人多易生乱，你莫乱跑也莫轻信于人，出门带上护从，晚些时候记得把中午换下的脏衣服洗晒干净，抽空拿来我给你缝缝。”
　　出门在外带的换洗衣物不多，小胖妞身上现在还套着赵睦外披，这副模样让吴子裳瞧着更像个爱上房揭瓦的皮猴子。
　　吴子裳揉揉被哥哥胳膊硌疼的肚子，仰脸问：“啥时候带我去跑马？”
　　“看安排，”赵睦问：“闹腾一天累不累？”
　　“......有点，”吴子裳道：“肚也饥。”
　　赵睦伸手：“咱们去找点吃的。”
　　吴子裳牵住哥哥，边一蹦一跳地走边晃她哥哥手：“我想吃烤鸭。”
　　她哥哥不准：“黑了咱不吃那么油腻。”
　　“我想吃驴肉丸。”
　　“明个早上吃罢，听说山下镇子里有。”
　　“那我们去找什么吃食？”
　　她哥哥道：“粥，饼，馍馍，啥简单吃啥，上来时见到附近有座道观，此时还早，哥哥带你去吃斋饭吧。”
　　吴子裳依依不舍地捏住自己脸颊奶膘，一声哀嚎传出去老远老远：“你就是因为总吃素所以才不好好长个子，东归来哥哥和北疆复哥哥已经比你高啦！”
　　赵睦捂她嘴，认真辩驳：“你就是因为总吃肉所以才......”话到此处赵睦舌头打了个结，心想小胖妞胖胖肉肉多可爱，胖算个什么，重新组织语言道：“所以才打架打不过别人！”
　　可可爱爱小胖妞再反驳：“你倒是没有特别爱吃肉，你打得过别人？”
　　没有不爱吃肉的赵睦：“……”
　　哑口无言。
　　六艺俱全的赵大公子在打架这块技不如人，这些年来每逢干仗必挨揍，有时还得赵瑾赵珂哥俩给兄长撑腰，以及需要那个叫谢岍谢重佛的混世魔王每年年底从祁东回来时，挨个仇家找过去地给大公子报仇。
　　打架这方面赵睦的确心有余力不足，也不知怎么搞的，赵睦骑射本事一流偏是跟人干架不行，老挨揍。
　　谢岍一针见血总结说骑射是给守规矩的人发明，是君子游戏，擅长骑射者规则强，规则感强的人打架最吃亏，为此她每次回来汴都，便会偷偷带赵睦去做些不守规矩的出格事，为此她都不知被她耶老谢昶兜头兜脸骂多少次，然令人挫败的是，谢岍一直没能教会赵睦打架。
　　接连失败几次后谢岍无奈作罢，不再教赵睦那书生打架，转而给这白脸儿书生撑腰，她谢重佛不在汴都的日子里，凡有欺负赵睦之人，年底她都要再一一打回来。
　　以上都是他时话，往后咱另说，眼下暂不表。
　　大约因自己朋友出身道家，赵睦对道观有种无法言表的亲切信任感，带吴子裳去道观蹭吃蹭喝也很理直气壮，甚至她还与观中道长对坐聊了会儿道法，中年道长很尊重人，不因赵睦年小而视之观点幼稚，相谈甚欢不觉时晚。
　　回到行宫梧桐院，吴子裳趴在赵睦背上睡熟，赵睦累的满头汗，洪妈妈赶忙来接，吴子裳睡梦中依旧两手紧圈她哥哥脖子，好半天才把那小胖墩卸下放床上睡。
　　陶夫人坐在外间三脚小圆桌前，背对灯盏倒杯水，道：“听说你带妹妹去附近道观了。”
　　背着吴子裳走一路，把人累够呛，赵睦擦了脸上汗过来坐下喝水，低声道：“只是带她去吃斋饭。母亲，我觉阿裳该控制控制进食了，近来多见与她同龄的小女孩，似都比阿裳身长，倘阿裳将来长不高，她该怨我了。”
　　阿裳小时总希望她多吃，胖乎乎身体好也惹人爱，而今眼瞅着八岁，渐成大姑娘，体重过高身量较短反会导致阿裳在别个孩子面前自卑，这就事与愿违了。
　　陶夫人柔声道：“说到底，阿裳是被托付给你照看，而今你学业忙碌，母亲暂代你照看，至于具体如何养她，自还是要听你的。”
　　赵睦笑了下，唇边梨窝一闪：“那就这么说定，倘阿裳再同母亲撒娇耍赖要多吃，您可千万不能心软。”
　　母亲这些年来，亏就亏在心太软。
　　陶夫人稍微躲着赵睦目光，笃定答应：“不会心软。”
　　“父亲又与您争执了？”赵睦冷不防开口，无情戳破那层粉饰太平的拙劣伪装。
　　陶夫人神色稍乱，须臾镇静下来，忽觉自己在渟奴面前掩饰实属幼稚之举，道：“你总是如此冷静，为娘羞愧难当，委实无资格教导你如何与人携手相伴。”
　　父母把婚姻经营得一团糟，陶夫人觉得自己很没脸教孩子。
　　赵睦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头脑清晰得让人害怕：“谢岍说，她嫡母常年事佛，她生母亦在君山供奉祖师，若母亲不欲凡俗事，亦可向天道问朝夕。”
　　世上怎有如此子，亲口教唆父母心不和？赵睦觉得自己可真是不孝。然则孝与不孝标准在何处？论心不论迹，论迹家门无孝子。
　　“你还小，我怎能抛下你不管？”陶夫人轻摇头，她非是不曾清心俸佛祖，偏有人要在家中禁香火，而渟奴注定路坎坷，她要护儿再一程。
　　世人尽皆惧鬼神，厉鬼不比人心恶，争名夺利无时休，殚精竭虑不自由。
　　赵睦坐在那里，像个阅历丰富的成年人，眉目间透着成熟稳重：“倘来年便诺结贺氏亲，母亲千万嘱外祖和舅父，早日抽身离漩涡，您给他们直说是我建议，外祖父和舅父一听便知其中深意。”
　　赵睦外祖父陶骞现任吏部尚书，隶属中书省管辖，只比他姑爷赵新焕官高半级，赵睦舅父陶浅在三司省刘欣元手下户部任郎中，官职虽微末，经手公事只为户部要务。
　　传闻赵新焕至今提不上第一副使正是因为过不去他老丈人这关。吏部尚书不给你提拔令上盖公章，皇帝爷爷也没奈何，贺家也只能不断催促。
　　陶家在朝并不显赫，实际父子双双身居要职。
　　“政事我不大懂，回头保证转给你外祖和舅父知，”比起朝廷里的阴谋阳谋你争我夺，陶夫人更关心眼前难关，伸手过来同时声音压更低问：“你与贺氏，到底该如何是好？”
　　“不会有事，我心里有谱，”赵睦下意识躲开母亲想要拉她手腕的手，掩饰般摸了摸额角：“只是以后一长段时间里，还要劳累母亲上心照拂阿裳了。”
　　大姐姐已出嫁，而今赵家百口人她谁也不百分信任，甚至是生身母亲陶夫人，只是她现下还没有那个能力把不信任放到明面上，一切事只能吊着半份信任揣着半份怀疑。
　　她会努力提升自己，并诺与父亲之约护好赵家，那是她应该履行的责任，生来就有的血脉责任。
　　“......哥哥。”帷幔后隐约传出低低一声轻唤，是吴子裳从睡梦中迷糊醒来。
　　赵睦起身绕过屏风，掀开半垂的帷幔进去，不多时，赵睦出来倒水，道：“劳请母亲唤丫鬟进来，给阿裳洗漱了手脚再叫她睡。”
　　“应当如此，”陶夫人伸手来接“儿子”手里倒给里面小人儿喝的水，柔声道：“夜渐深，你也早些回屋睡，阿裳这里有我和洪妈妈照顾。”
　　似乎只在极其平常一个呼吸之间，其实真实也只是个极短瞬息，赵睦递出手中水杯：“偏劳母亲了。”
　　言罢拾礼，欠身退离，从头到尾干错利落，陶夫人原地静默片刻，再一次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歪曲了渟奴对阿裳的好。
　　尚未及笄的娃娃估计连亲情友情都尚未摸索清楚，哪里懂什么其他，渟奴就算再少年老成，她终究只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
　　仅此而已，陶夫人告诉自己，肯定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陶夫人日记：
真是昏脑壳，怎么会乱想渟奴和阿裳。
***
赵睦小日记：
其实，我看得出来母亲明里暗里提防我对阿裳的心思，不明白母亲倒底在提防什么，我与阿裳亲近不是很正常么？


14、第十四章
　　帝后双双驾临非同小可，经过初来乍到的慌乱后金麒行宫运作进入正轨，肉眼可见所有人身上褪去除来时的慌张，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地位尊崇者沐浴更衣换上金冠华服，摇身一变又成睨众生如蝼蚁的贵人；为奴作仆者各显神通归纳整理手头事务，不慌不忙又恢复往昔处变不惊的“木偶人”状态。
　　诸如此类一言不可蔽，狩猎事宜照规律章程徐徐开展，别家子弟无不呼朋唤友出门耍，赵睦没什么关系近同窗此番随驾，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梧桐院落里安静温书。
　　陶夫人试图撵“儿子”到外头散心玩耍，几次三番不成，最后只得使处杀手锏，放阿裳来闹着她“哥哥”出门学骑马。
　　吴子裳穿着陶夫人亲手给缝制的小骑服，小肚子圆圆，煞是可爱，赵睦亲自下马厩挑来匹温顺母马，让阿裳自己跟着马官学骑马，并点护从锐丰在旁照护。
　　安排好吴子裳，赵睦独自坐在绿草如茵中掺杂隐约枯黄的小山坡上，迎着日光眉心轻锁，心事重重。
　　阿裳古灵精怪，脑子好使，其他并不擅长，学骑马和学女工一样有些为难孩子，赵睦手搭眉上看几会儿小胖妞笨笨戳戳学骑马，而后解下披风铺草上躺下休息，屈起手肘搭在脸上遮光，很快睡意朦胧。
　　人都说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赵睦现在唯一任务惟学习，而专心学习总是非常消耗精神元气。
　　大周国莘莘学子何其多，山外青山楼外楼，能者有如过江鲫，考功名不是嘴上说说那样简单，赵睦需为此付出极大努力才可能看起来不是太过费力，父亲那次随口一提贺家打算出年嫁女，且不说此不大合常礼，于赵睦而言出年的院试必得要一考夺桂。
　　她感觉自己已被分裂成两个人。
　　一个赵睦沉浸在十三岁年纪该有的人生里，边为学业努力、发愁、拼搏，边为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经历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未来道路充满忐忑迷惘，不知自己能隐瞒多久，能走出多远；
　　另一个赵睦像三十岁成熟，站在局外冷眼旁观不断发生的事情和难以捉摸的未来：家宅里有其蓁院和同林院明里暗里的较量、父亲赵新焕不为人知的谋算以及利弊权衡的取舍；家宅外的时局一片黑暗不知会往哪方面发展，贺党而今如日中天，御史谏官平均每两月有一个半人为揭露贺党罪过而付出生命代价，百姓水深火热，公门虐民欺天......
　　“朝廷、官场、生民，许多事暂非你该操心。”
　　——父亲教育言犹在耳，赵睦心里乱糟糟，脑子里似有两只手在撕扯，撕扯她不断往更深处失重坠落，坠落，直到悄无声息从混乱恍惚真假交织的梦境中醒来。
　　未挪开手臂已察觉身边坐有人，赵睦头还有些发懵，闭着眼道：“不骑了？咳。”
　　醒来后嗓子有些干痒，清一声嗓移开搭在眉眼上的手臂，日光刺目，刺得眼睛有些看不清楚，赵睦撑着草地坐起，两腿屈膝低下头适应光线。
　　片刻，发现眼角余光里有抹水蓝色裙角，赵睦用舌尖顶上颚，确定身边所坐非阿裳，阿裳着丹朱骑服鹿皮靴，鲜艳张扬，阿裳也从不会在自家“哥哥”说话后不予应声。
　　“咳咳。”赵睦再清嗓，搓把脸抬头看身边人，日光刺目，眉头紧拧：“贺娘子好。”
　　“如何猜出是我？”抱膝盖坐在旁边的十四岁少女正是贺家嫡长房唯一嫡出女贺佳音，她反问赵睦，日光下的眉眼笑意融融。
　　只是难掩常年病弱带来的苍白。
　　赵睦坐着未动，移开目光往前面平地上寻找吴子裳，“别无他人回来寻我。”
　　说着脑子里冒出个人名——钱媛。大公子暗中使人打听过，钱侯爷府上女儿随其母来行宫了的，钱媛兄弟几个也都在，对，回头围场开猎，还要找钱家兄妹算算他家小妹揍阿裳的账呢。
　　贺佳音浅浅微笑：“你朋友们呢？他们为何不来寻你，庆九一来就呼朋引伴早出晚归，难得出来一趟，多出门多好。”
　　话语中除去小小紧张外不掩对肆意玩耍自由自在的向往。
　　娘胎所带羸弱使贺佳音体弱多病，自幼养于深闺，鲜少有机会与外人接触，今次随驾来此是她在弟弟帮助下偷偷央求姑母皇后的结果。
　　对于她的执着，父亲拿她无奈，母亲不免说她两句，“那赵家小郎迟早是你的，见他何必急于这一时？我儿当知身体为重！”
　　母亲疼爱她，惟愿她身体健康平安成长，内心里并不想她涉及情爱，可有些东西非是人力能阻拦，贺佳音自己都无法逆之，只能顺从心意。
　　从汴都城到金麒行宫整整十几日颠簸，贺佳音病一路，到行宫后勉强躺几日，稍微回来点精神气她就按捺不住偷跑出来。
　　是呀，她心中欢喜赵延，从懵懂到而今，始终欢喜身边这个唤赵延的人。
　　赵延几年前改名为赵睦，她还是习惯“赵延”这个名，她认识他时他名便唤作赵延，无论以后再改何名取何字，在她这里赵延始终是赵延。
　　赵睦心思何其敏锐，不看对方神色单听话中之音业已闻出少女心中意，此心热烈诚挚而贵重，非是赵睦此等卑劣之徒能亵渎。
　　还是有事说事罢：“早闻令弟言你也随驾行，只是不知有何事是睦可以效劳？”
　　贺佳音不痴蠢，甚至心思也因病而敏感，她从赵睦恭敬话语里听出几分疏离，情绪低落几分，面上仍用微笑浅浅掩饰：“其实我们以前见过，见过好几次。”
　　若是上来就把要说的话全都说完，那接下来在行宫这段日子她就没借口再找赵延说话聊天了。
　　听罢贺佳音所言赵睦认真回忆须臾，道：“我自幼随家中亲长在外生活，八//九岁上才回到汴都，我们如何见过好几次？”
　　贺佳音脸上笑意扩大：“所以说我们有缘，缘分。”
　　赵睦嘴角应景微扬，嘴边梨窝若隐若现，蹙眉将视线往更远处山丘眺去，啧，阿裳跑去哪里学骑马了？
　　贺佳音指另边一座小山丘，道：“令妹带护从和马吏往那边去了，你要过去找她么？”
　　赵睦提衣摆起身，贺佳音随同，赵睦拍拍袍子弯腰捡起地上披风，抖落草屑道：“舍妹不擅骑术，恐有何不慎，我且寻过去看看，失陪。”
　　赵睦逃似般步履匆匆往那边小山丘找过去，贺佳音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乍见的喜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是对自己莽撞唐突的懊恼无措，她贸然跑来赵延面前与之攀谈，显然，赵延对她态度疏离、反应陌生。
　　正常人面对此般情况想来都会是此种反应，贺佳音心中想，赵延是芝兰玉树的君子，初见时与自己疏远合情合理，不过无妨，他们会有更多接触，他们总会熟络起来。
　　.
　　有些事思来极可怕，赵睦与贺佳音见面在草植遍地的阳面小山丘，附近并无第三人，甚至没见到贺佳音随侍，陶夫人获悉此，立马唤“儿子”来见，在赵睦带吴子裳骑马回来后。
　　“阿裳，找洪妈妈带你去洗漱更衣，”赵睦解下披风迈步进自己卧房，回身同时抬手阻拦，不让小尾巴继续跟，手朝外一摆：“我建议你快些去，不然耽误饭时吃亏的是你自个儿，我可不给你留鸡翅。”
　　出门前遇见下人处理鸡翅，洪妈妈说晚饭有鸡翅吃，吴子裳心心念念半日，哪肯都让给她哥哥，二话不说转身跑去找洪妈妈。
　　赵睦更换干净衣袍，收拾妥帖仪容来应母亲传。
　　陶夫人把鞋底拿来金麒继续纳，坐在南窗下带靠背的矮脚竹椅上，纳鞋底的锥子轻轻骚头，低声温柔：“洪妈妈听外头人说，你私见人家贺小娘子了。”
　　“嗯，见了。”赵睦未对谁见谁做具体解释，拉开矮脚椅坐到陶夫人对面，母女二人中间隔着竹制矮脚桌：“只简单说了两句话。”
　　面对“儿子”的寡言少语，陶夫人生出股力不从心的无奈感，以及总是战战兢兢状态带来的疲倦感，她叹了口气。
　　赵睦语气刻意轻松几分，甚至带上隐约笑意：“您无需总是此般担惊受怕，事密而成，言泄必败，倘连您都过于紧张，儿可该如何是好。”
　　“话是这样说，可你一举一动总有人明里暗里盯着，我怎能不担心，”陶夫人停下手中活儿，语重心长道：“万若你被人抓住什么不是，再添油加醋宣扬出去，这可如何是好？你年少成名，为娘只觉得那虚名于你而言是累赘，人心浮沉，他们最喜欢虔诚地亲手把人捧上神坛，然后再恶毒地把人狠狠摔进地狱，你尚年少，不懂那些究竟有多残忍。”
　　不懂人心究竟有多残忍。
　　“你别不信，”陶夫人举证道：“不然缘何你与贺姑娘前脚见面，我这里后脚便得消息？”
　　赵睦的各种情绪似乎已经在人生前八//九年里全部用尽，而今惟余处变不惊的平静，泰然若有千帆尽过：“不懂的儿可以慢慢见识，惟望母亲放宽心。至于有人刻意将此透漏，既非我方，安知非彼方。”
　　“你的意思是……”陶夫人把双股上的笸箩放到桌上，眼睛瞪得圆溜溜音低近乎气声：“贺？”
　　莫非是贺家女娃自己透漏出去的？那孩子图什么？！此举对她名声不好啊！
　　赵睦道：“无非是女儿家一二心思，母亲实在无需担心，儿能应付。”
　　小女儿家心思？陶夫人某种猜想得到验证，暗暗舒口气道：“若是如此那倒还好，”言及此处，陶夫人试探问道：“你以后，不会对不起贺家姑娘，不会辜负她的，对么？”
　　“母亲在想什么，”赵睦似乎总是冷静，冷静到显得冷酷无情：“我情况如此，注定要辜负她的呀。”
　　贺佳音越是对赵睦此人情根深种，他日越是会被伤得狠，因为赵睦此人本身就是个大大骗局。
作者有话要说：
贺佳音小日记：
我中意赵延良久，我热烈想让赵延知道我心思，又犹犹豫豫怕心思被知道，我怕那些心思太过热烈，会吓到这个总是平静温和的人。


15、第十五章
　　来金麒行宫后的头几日大家都在争先恐后休息，以期补回路上所耗精神体力，除去皇帝和随行臣公，他们总有议不完的事要议。
　　皇帝什么事都无法自己做主，律法规矩还偏要求大事小事都要皇帝参与，这就非常恶心人了不是，但没奈何，皇帝爷爷没权就是没权。
　　天下权都在贺氏集团手里，在贺晏知父子手中，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皇帝非皇帝，宰臣非宰臣，惟百姓是百姓，祖祖辈辈翻不得身。
　　皇帝柴贞累得消化不好，用过晚膳个把时辰后老感觉胃腹泛酸有胀气，又怕皇后知去担心，趁皇后与母家人谈天，他带着心腹太监青雀散步散来御医房。
　　今日不知哪位医官当班，里外连个药童都未见到，倘非一进院门到处都是草药味与熬制膏药的臭味，皇帝险以为自己记错路线找错地方。
　　药房正门紧闭，皇帝熟门熟路迈上檐廊往旁边走，记得这里药房两扇门，朝南正门不开时通往制药室的西侧门必定能进出，这不，绕到西边来才转过脚步便有一少年进入眼帘。
　　血脉传承颇为神奇，谁家孩子样貌像谁，皇帝搭眼一瞧当即认出坐在门槛上的是谁家子。
　　“渟奴？”皇帝背着手过来，慈眉善目一弯腰：“坐这里做甚？”
　　赵睦本托腮发呆，闻声仰脸看过来，眼睛眨几眨，整理衣袍起身行叩拜礼，较同龄而言算得上规矩得体：“中书省第二副使、开平侯赵新焕子赵睦，拜皇帝陛下圣躬安！”
　　“呦，她还认得我，”皇帝笑着如此和身后青雀说笑，转回来拉赵睦起身：“你记性这样好么？你大约是六七岁时面对面见过我。”
　　赵睦欠身垂首不敢看皇帝，说不紧张是作假，两手抱在身前拾礼回道：“不曾有过外人唤小臣渟奴，而谢老叔和鞠老叔两位老叔，小臣都认得。”
　　那么既能辨认出赵睦是谁家子，同时又唤得出赵睦在家所用小名的，只剩下赵新焕的结拜兄长，当朝皇帝，公家柴贞。
　　近些年回来汴都后赵睦不是没进过大内，她真真切切见过贺皇后尊荣，还调皮捣蛋和谢重佛一起粹过臣子进献给皇后的生辰宝物，被贺皇后捏捏脸不做追究，可就是没近距离见过皇帝，没看清楚过皇帝尊荣。
　　不是谁都能轻易见到一国之君的。父亲尝带她在殿里拜过皇帝，距离太远看不清，在皇后宫也遇见过皇帝驾到，当时显眼包谢佛狸谢重佛在场，赵睦没得机会被皇帝唤进前答话，今日巧了，在此遇见。
　　“小孩还算可以，不怯人，说话也有条理，”皇帝微笑和青雀说话，几分赞赏，又问赵睦道：“还没告诉大爷怎独个坐这里？”
　　赵睦总听谢重佛唤皇帝大爷，照理说赵谢鞠三家子弟都能称呼皇帝为大爷，赵睦却是如何都唤不来，也是不习惯，那不合规矩。
　　赵睦不断扣指甲，借此小动作缓解紧张，道：“阿裳睡前肠胃有些不舒服，小臣带她来看看，医官正在里头给她熏艾，小臣守在这里等候。”
　　说到底单独面圣还是有些紧张，赵睦不抵谢重佛那厮跟谁都能自来熟，一问一答中言语失了规矩也没发现。
　　阿裳，当着皇帝面依礼赵睦不该直呼妹乳名，当用其他指代，譬如“小妹”，“小臣妹”，赵睦有些紧张，紧张得嘴巴发干舌根发涩。
　　近距离接触时皇帝气场没有赵睦想象中那般威仪俨肃，甚至还算亲切，更不会追究晚辈无心之失，只是在听罢赵睦所言后明显愣了下：“渟奴所说的阿裳，是你家中小妹阿裳？”
　　“......是。”敏锐如赵睦，隐约觉出皇帝话中何处有些不寻常，并且习惯性稍微歪起头去琢磨，然而脑子里只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若彗星白昼过苍穹，令她什么线索都没抓住。
　　皇帝最后没有进去找医官拿药，悄无声息带青雀转身离开，甚至没有惊动御医房任何人。
　　两盏茶时间后，吴子裳结束熏艾，还在肚脐上贴了膏药，脸色没了来时难受导致的苍白，哼唧唧走过来往她哥哥身上扒拉要背：“哥哥我还有些难受，走不动。”
　　来时就是她哥哥背来的，回去自然还懒得走路。
　　赵睦接过太医开的药，照路风灯塞给吴子裳提，驾轻就熟把人背起，并好生与医官道谢。
　　医官笑呵呵交代下回再不舒服要和家里大人说，赵睦领好意，吴子裳趴她哥哥背上嘀咕：“我哥哥就是我大人呀。”
　　这几年来每生病都是哥哥带阿裳看大夫，婶母和叔父是哥哥的大人，阿裳的大人是哥哥，只有哥哥。
　　想到这些，吴子裳把脸往她哥哥后肩窝里埋用力去嗅哥哥身上味道，哥哥不爱喝牛乳羊乳之类饮品，但哥哥身上总有淡淡牛乳味道，香香的，有哥哥在，她什么病都不害怕，多难受都不哭。
　　一盏风灯夜里行，大的背着小的沿路回住处，直到朦胧灯光一转消失在布景用的嶙峋山石后，皇帝独个从树木阴影中走出，须臾，青雀太监从御医房方向过来。
　　“问出来了？”皇帝问青雀太监，眼睛仍旧望着夜色中的道路尽头。
　　青雀太监手里拿着医官开给皇帝的消食和胃药，禀报道：“不打紧，只是晚饭贪嘴多用下几块鸡翅，积了食，说起这个来医官都忍不住笑。”
　　“哦？”皇帝好奇，不知不觉带上笑意。
　　青雀太监也是笑腔轻轻：“说是肚子疼，问医官要最管用最见效的法子，医官建议针穴，闻言怕得抱紧她哥哥，最后选了不用挨针放血的揉穴熏艾，小嘴儿还不闲着，嘀咕抱怨她哥哥，”
　　一会儿嫌她哥哥吃晚饭没有看住她，还把自己鸡翅给她吃，导致她吃撑到；一会儿又说是因为哥哥要她减食忌荤，搞得她现在吃肉不消化，早知道不该戒肉食的。
　　皇帝笑得搓手，暂时忘记腹中不舒服：“瞧这不讲理的蛮横小德行，都是渟奴给她惯的。”
　　青雀太监隐藏起感慨，附和点头：“赵大公子把阿妹养得很好，身体健康，性格也很好，正直又善良。”
　　“哪里光是赵家娃娃有功劳，”皇帝反驳道：“那阿裳也是她赵渟奴的救赎呀，渟奴她耶老亲口说的。”
　　那时赵礼达刚调回朝廷任职，渟奴新归赵家没多久，非常不适应，与母亲不亲近与父亲很陌生，成日里沉默寡言只钻屋里看书，甚至不吃///精粮不穿锦缎，有时还会望着窗户上的绫罗无声流泪。
　　素绫罗裱窗户透光性好也防灰，汴都里再常见不过的事，好端端不知怎就惹得赵大公子哭。
　　赵延，跟魔怔了一样。
　　很快世家之间有流言蜚语传出，说是大公子如此反常恐是天资将尽，以后便会泯然众人，赋诗不再现人间疾苦，作文难再颂出千古风流。
　　书院里不懂事的同窗孩子也瞎凑热闹，一有时间就围过来起哄让赵延证明自己才智本事，赵延不搭理人，大家就说赵延以前的才名和聪敏都是吹嘘出来骗人的，赵延仍旧不搭理人，不为自己辩白。
　　赵延不搭理人。被当成骗子走哪挨骂到哪儿也照旧是不搭理人，因为不搭理人不为自己辩驳而被人堵在角落群殴，鼻青脸肿牙都掉了，照旧不搭理人。
　　赵延行为像是对这俗尘不知所措，又像是对自己人生充满迷惘，那绝对不是个八//九岁孩子该有的样子，赵礼达担心渟奴过慧易夭不是没有依据。
　　就那样人不人鬼不鬼在赵家生活一段时间后，寒冬某个下午，鹅毛大雪再次覆盖赵家的亭台楼阁，仆奴下人往来匆匆各有所忙，一切和往常无二运行，放衙的赵新焕抱着个貌若乞儿的小孩回到家，敲开了赵延日月紧闭的房门。
　　赵延拉开半扇屋门，手里还握着方才正在看书卷，她仰头看着眼前一大一小，平静得仿佛只是抬头看飞舞的漫天大雪。
　　威容俨肃的男人满目心疼蹲下身，宽大手掌一下下顺着怀中小童打结恶臭的头发，开口时尾音带着颤抖：“阿裳呐，这就是你延哥哥，唤哥哥。”
　　“哥哥。”名为阿裳的臭脏小乞儿低低唤哥哥，见哥哥站在门里一动不动没反应，阿裳生着冻疮的小手伸出去极快碰了下哥哥没有拿书的干净而温暖的手。
　　哥哥没有拒绝她触碰，然后那只小手就牵起了哥哥的手，一直到今天。
　　你说是谁救谁？皇帝看来当然是吴家女救了赵氏“子”。
　　.
　　次日里，皇帝起驾去往离金麒行宫不远的金麒围场——其实就是整片绵延山林，上午举行开弓祭祀仪式，下午会见些东北边赶来的附属小国使君及部落首领，臣公家眷不同往。
　　吴子裳坐在院里矮墙上，眼巴巴望着低沉号角响起的围场方向，两手托脸不断叹息，也不嫌秋里日头晒得慌。
　　身后墙下，矮脚竹椅上的赵睦靠到椅靠上，终于看不进书里内容，嘴里“啧”一声往后仰头看，面前不远处恰好有片梧桐叶飘飘摇摇从树上掉落下来，“你再故意叹气，把你嘴堵上。”
　　墙上吴子裳改捧脸为捧小肚肚，模样尤其乖巧，偏行为上对赵睦的言语威胁无动于衷，再叹一声怅然道：“好无趣，你又不陪我玩，如纯没来，杏儿也没来。”
　　“明个吧。”赵睦平心静气试图再次把注意力放回书页间：“今个上午公家行开弓礼，罢了下午见客人，明个我们就可以进围场围猎，还有比赛呢，跟自己人比，跟附属国及附属部落首领带来的人切磋，入夜起篝火，打到啥猎物就吃啥，也有人唱歌跳舞，东北边的部落民族也是能歌善舞，你还没见过吧？明个就不无趣了。”
　　明个可以疯耍，一连数日皆如此，保证你耍到不想耍。
　　“阿裳，”赵睦忽然道：“实在无聊不妨先找母亲，你们一起在行宫附近散步也妥。”
　　自来到金麒行宫，别家女眷都是热火朝天交际往来，陶夫人半步都没出过梧桐院。
　　吴子裳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道：“找了的，婶母说她没空，她在纳鞋底，还是给我纳哩。”
　　婶母在给她备冬衣，一针一线都是婶母亲手做。
　　稍顿，赵睦与墙上小人儿商量道：“那你自己去找点有趣事耍吧？我今个要把接下来几日的学习量都学完，不然每日耍回来还要熬灯，那太累。”
　　“好叭。”吴子裳虽然常对她哥哥撒娇耍赖，但是的确从来不蛮不讲理，她答应，挺着小肚肚欣然滑下墙头，蹦跳着找护从俊垚带她出门耍。
　　赵睦瞥了眼阿裳背影，有些后悔没把阿裳那个同龄的贴身丫头杏儿带来。
作者有话要说：
柴贞日记：
近几年常听列宿转述阿裳趣事，来此地后列宿本安排夜宴时让他家渟奴带阿裳丫头来与我见，而今在此偶然遇到，我心里实在高兴！


16、第十六章
　　世家孩子非尽皆骄横跋扈嚣张霸道，吴子裳让护从俊垚带她出去耍，好巧在那条穿行宫而过的自然山溪旁遇见五六个年纪相仿女娃娃，照阿裳那跟混世魔王谢重佛有得一比的自来熟性格，不多时她就与大家打成一片，耍得火热。
　　几多小少女们凑一处玩过家家，玩得兴，吴子裳中午硬被赵睦拎回来吃饭午休，下午一睡醒又立马跑出去耍，傍晚兴尽而归时，小少女还用上衣兜着几只胡乱挥舞着两只大虾钳的红皮河虾回来。
　　吃饭晚时吴子裳滴里嘟噜给哥哥和婶母说今日有趣经历，被陶夫人抓住逻辑漏洞问：“既然你说没跳进水里玩，那又是怎么亲手捉的河虾？”
　　视线往墙边条几上扫过去，养着几尾小锦鲤的五彩琉璃鱼缸里，几只河虾正晃动着长长须子悠然吐泡泡。
　　罪证，都是罪证。
　　吴子裳心虚地咬筷头，被她哥哥夹菜般夹住筷无声纠正，吴子裳道：“好叭，其实我们都下了水的，那片溪水很浅，水底下铺着漂亮小石头，不怕陷进去。大家一起耍过家家，我演爹爹，负责捉鱼准备饭，所以才会去捉虾，我捉不住那些小鱼儿，它们太小，游老快了。”
　　吴子裳平日在饭桌上闲聊时都是陶夫人搭话，这回赵睦没被点名却破天荒主动开口问：“为啥你演爹爹？”
　　“因为猜丁壳我输啦。”吴子裳打开话匣子般热情解释：“大家都不愿意演爹爹，爹爹要挣钱养活一家人，还要负责准备食材。”
　　赵睦乐了：“按照寻常来说，准备食材不该是‘阿娘’的事？”
　　“错，准备食材是‘爹爹’的责任，做饭才是阿娘的事，”吴子裳说起这个还挺无奈：“我好不容易捉到虾，刘妍妍不敢杀，我只好都带回来喽。”
　　赵睦嘴边梨窝深深：“所以你演爹爹，刘妍妍演阿娘？”
　　吴子裳被哥哥这么一问，敏锐感觉出下水捉虾的事不会挨骂，吃饭更加悠然自得，得意得就差抬下巴了：“对，虽然我不太满意刘妍妍演阿娘，但没办法，谁让她猜丁壳也输了呢。”
　　陶夫人也听乐了：“为何阿娘也得是猜丁壳输的人来演？”
　　吴子裳：“因为爹娘都特别不容易呀，又要赚钱养家又要照顾孩子。”
　　赵睦道：“既然知道父母不容易，那你应该更加珍爱刘妍妍演的阿娘才对呀，怎么还不太满意呢？”
　　吴子裳道：“刘妍妍有些太过娇气，揣着两个手什么都不干，都得我来。今个一起耍过，我感觉长得美丽不一定就是好事，可是王静女说男人都喜欢漂亮女人，不漂亮的女人再好也没用。”
　　“哥哥，”鬼灵精怪的吴子裳忽然对她哥哥发出一句灵魂质问：“你也和别的男子一样，只喜欢漂亮女人么？”
　　肉眼可见她哥哥被这来自灵魂深处的问题问得懵了瞬息，短短瞬息，她哥哥觉着哪里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嘴上镇定自若道：“所谓漂亮，需得是人看了觉得欢欣愉悦，我当然喜欢能让我看后觉着欢欣愉悦的人，和物。”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吴子裳下结论道：“你已经有了贺姐姐，她漂亮得像仙女，你无法理解普通人的心情和决定。”
　　说着小少女两手一摊摆出事实：“王静女说，她娘说了，男人就算嘴上说得再好听，发再狠毒的誓言，本质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去偷腥德行，他们见到漂亮女人就会忘记自己几斤几两，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赵睦：“……”
　　陶夫人：“……”
　　包括洪妈妈在内的在场所有人：“……”
　　阿裳口中的这位王静女小友，究竟是怎么样位神仙级别小少女啊。
　　为转移莫名有几分尴尬的话题，也为平复吴子裳在这话题里给自己带来的震撼，赵睦道：“几日前扯破口子的衣裳晾洗干净没有？咋都等不到你拿来找我，莫非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你自己已经给缝补好了？”
　　“唔……”吴子裳挑着一双小眉毛装模作样去吃菜。
　　旁边陶夫人趣味盎然看渟奴教育阿裳。缝补衣物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陶夫人自己都能顺手帮阿裳解决，但阿裳主要是渟奴在带，缝补衣物自然也是渟奴的责任，世事艰难，陶夫人希望能通过渟奴亲手照顾阿裳的事，让渟奴懂得“责任”二字不仅是心中一条冷冰冰的道德线届与律法疏规。
　　那厢里吴子裳用终于长差不多齐的门牙咬断豆角，道：“这几日不留神给忙忘记，过会儿吃了饭去找你呀。”
　　赵睦没说话，低下头认真吃饭。
　　没想到饭后有白日在溪边认识的小伙伴特意来找吴子裳耍，经得陶夫人同意，吴子裳在护从俊垚以及一位侍女陪伴下提灯出去玩。
　　有晚饭时提起的缝衣服事徘徊于心，吴子裳未敢玩太晚，回来后立马抱着洗干净的破衣服去找哥哥。
　　赵睦年十三，与陶夫人吴子裳的女眷住处分开，梧桐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去赵睦起卧居要绕过正堂往东去，吴子裳不知那屋子是否能称作东厢房，但事实是哥哥屋亮着灯没有人。
　　她转一圈出来，左右见不着半个仆下——赵睦素不喜身边有他人跟随，出来进去连自己书童兼心腹小厮不听都懒得带——吴子裳自己在前院找人，没找着，鬼使神差顺着角落虚掩的东侧门找出去，也不说怕黑怕鬼了。
　　她感觉哥哥便是顺东侧门出了院的，果不其然，没找出去多远她听见哥哥说话声音，低低柔柔，在前方疏木掩映的碎石小径上，“……真是多谢，不然又得给她买。”
　　吴子裳俩顺风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买？哥哥要买什么？
　　回答的声音轻轻柔柔，声音主人站在赵睦对面，手中风灯光亮团在两人身上，朦胧影绰，“不必客气，是姝凰捡到的，我顺手送过来而已。”
　　“……谁在石后？”赵睦飞快装手中阿裳丢失的头花入怀，顺便抽走贺佳音手中风灯朝向这边映过来，音容清冷镇静，半点不像个十三岁人：“出来。”
　　贺佳音更是原地愣住，她没察觉出周围有任何不妥，甚至说赵睦敏锐快速的反应让她震惊又错愕。
　　“……”小径转弯处的疏木后蹑手蹑脚走出个怀抱衣物的吴子裳，低应：“哥哥，是我。”
　　赵睦脸色温和如常，风灯还给贺佳音，边问：“跑这里来做甚？”
　　吴子裳看看贺佳音，抱紧怀里衣物选择不说话，她怕哥哥被人当着面笑话会针线活，虽哥哥从没教过她针线活只有女子才做的刻板偏见，吴子裳还是怕哥哥被人当面笑话，尤其这人还是哥哥未婚发妻。
　　头次见贺家姐姐时，小阿裳已当着许多人面用绣姓名的手帕试探过贺家姐姐，从反应来看这位姐姐性格和为人应该都不错。莫说阿裳心机深，老话说耳濡目染，阿裳由赵睦带养，心眼咋都不会浅。
　　见小妹低头不语，赵睦语气如常道：“莫在这里杵着，先回去。”
　　她总不想阿裳走进贺家人视线。
　　吴子裳还是站着没动，她从哥哥几乎未变的语气里听出哥哥此时有些烦躁。哥哥为何会烦躁哩？吴子裳想，自己被发现前哥哥还正常，她一出来哥哥就不高兴，是她打扰哥哥和贺家姐姐说话了么？
　　吴子裳心里想什么赵睦扫她一眼就能知道，瞧着这小丫头又开始胡思乱想，赵睦声音带上几分严肃道：“阿裳。”
　　眼瞅着兄妹俩要当着自己面起冲突，贺佳音伸手在赵睦小臂上搭了一下作以阻拦，冲几步远的小可爱微笑道：“阿裳是不是衣裳破啦，让姐姐给你缝缝吧？”
　　吴子裳无意识间瘪起嘴，贺姐姐的温柔和哥哥形成强烈对比，简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哥哥表情越是和风化雨越是代表心情不好，这种时候吴子裳是万万不敢招惹，可贺家姐姐伸手搭了哥哥胳膊一下，哥哥没有拒绝也没有生气更没有阴阳怪气呢。
　　吴子裳忽然觉得心里酸酸胀胀的，有些难过，也有些委屈，在贺家姐姐声落后抱紧衣裳连连摇头，转身跑开。
　　以前对于哥哥同贺家姐姐定亲的事吴子裳总是没什么感觉，甚至时不时拿婚事促狭哥哥几句，此前单独见贺家姐姐也没事，而今真看见贺家姐姐和哥哥站在一起时，阿裳猛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喜欢这个场面。
　　因为阿裳终于意识到，哥哥以后就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哥哥了。
　　跑回去的路上因为天黑而被绊摔一跌，吴子裳爬起来继续往自己屋子跑，边跑眼泪边吧嗒吧嗒往下掉，无声无息往下掉，平日里她和哥哥打架亮嗓子号啕大哭都是装的，小丫头真正难过哭泣时从来都没有声音，任鼻涕眼泪一大堆地流，她也绝不哭出半声来。
　　哥哥以后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哥哥了，光是想想都好难过。
　　经吴子裳这么一出不经意间的闹腾，贺佳音无法继续与赵睦说话，因为赵睦匆匆与她别过，沿着幽长小径匆匆追妹妹去了，连句再会都没来得及给她说。
　　吴子裳那丫头属兔，跑比谁都快，赵睦没追到人，只在路上捡到件上衣，天青色外罩破个口子，是来时路上与人打架所扯。
　　待第二日，吴子裳惨兮兮肿俩核桃眼，陶夫人和洪妈妈轮番用凉水帕子给她敷，问缘何肿起眼，吴子裳一口咬定眼睛是被秋蚊子叮肿，陶夫人只得吩咐下去，让人再给阿裳屋子周围挂驱蚊草洒驱蚊药，又忙询问赵睦是否被蚊虫困扰。
　　山里的秋蚊子，叮一口竟然这么老厉害。
　　吃早饭时赵新焕过来了，身着骑服，一改寻常儒生文官模样。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被岁月精雕细琢镌刻到精致眉眼间、浸染于卓尔气质中，愈发超群。
　　“哇，”吴子裳两手捂眼，指头缝里看赵新焕：“叔父今日真好看！”
　　一句话就给赵新焕逗乐，走过来揉她小脑袋：“好端端捂着眼睛做甚？”
　　吴子裳龇着牙嘻嘻笑：“睡觉被蚊叮了眼，肿起两个大包，可丑，怕被叔父看到。”
　　“蚊叮了？”赵新焕点头应下赵睦起身拾礼的问好，坐到吴子裳身边陶夫人对面，问：“痒不痒？抹清凉膏没？”
　　“清凉膏不能抹眼睛。”吴子裳可是拿她哥哥做过亲身实践的，清凉膏往眼睛周围抹——眼泪不要钱往下流，凉膏往鼻子底下抹——天灵盖都忍不住要往天上蹿。
　　赵新焕笑，故意用为难口吻道：“这可如何是好，叔父来带你们去围场狩猎，我家宝贝阿裳竟然这个时候肿了眼，出门要被别人笑话哩。”
　　“不怕不怕！”一听到去围场狩猎，吴子裳激动得好似一口干了整盒清凉膏，抱着她叔父胳膊不撒手：“几时去，现在吗？我要不要也穿骑服？可我不会射箭，现学还来得及么？”
　　“阿裳，阿裳～”陶夫人笑着打断这丫头：“去围场有你哥哥带着你呢，紧张什么。”
　　“……”听见有哥哥带，吴子裳跟个被人掐断捻子的小炮仗似也忽地哑火，蔫儿了，蔫儿又完松开她叔父胳膊开始大口大口吃饭。
　　阿裳这是怎么了？赵新焕和陶夫人疑惑地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十三年，十三年来夫妻二人头回这样四目相对。
　　吴子裳对面、小饭桌另边，无论走到哪里从来最招蚊子咬的赵睦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喝下口香甜软糯银米粥，喝一口，又喝一口，身上没半个蚊子叮出来的包呢。
作者有话要说：
吴子裳小日记：
小少女的胖气没有一顿是白生的喏。
***
赵睦小日记：
不才，我正好是那个走哪被蚊子叮到哪儿的人，特此证明，夜里整宿没有见到过大秋蚊。
***
常文钟早上煮小米汤，煮好之后发现锅里忘记放小米，只有花生和红枣以及核桃在锅里冒傻气，真棒。


17、第十七章
　　赵睦很有些遭人憎的本事在身上，凭那张处变不惊的脸，凭那身与生俱来的优异天资。
　　金麒围场头天狩猎比赛赵睦在少年组排第三，第三的排名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最让人啧啧称叹是这少年进山只带一名护从锐丰，并未带助于捕猎的细犬或猛禽。
　　傍晚时长达整日的捕猎比赛在最后一位参与者回来后敲锣宣布结束，皇帝身边两位柴氏皇族少年勋贵翟王曲王分别荣获第一第二，帝甚悦，令夜宴共享丰收喜。
　　空地上早早堆起篝火木柴，众多宫人侍卫穿梭忙碌，少年们学着父兄模样，通过寒暄奉承、交换消息、拓展关系搭建名利场，赵睦简单与人寒暄后独自回私帐更换干净衣袍，行到私帐附近被路过的刘启文招手喊道：“赵睦，走啊，一起去洗澡。”
　　离营地不远的地方有条水流平缓的山溪，正合适洗野澡。
　　王公贵族们回宽敞大帐有热水洗澡，这些勋爵子弟反倒没恁多讲究，山林里追捕整日身上又脏又臭，廖天野地有水就能跳进去洗。
　　赵睦神色平静瞧刘启文蹭着血污和山灰的脏脸，直到刘启文以为这家伙又要面无表情摇头拒绝时，赵睦轻声应：“管，等我拿干净衣裳。”
　　“嘿！记得带盆和胰子，”刘启文把滑下来的袖子重新撸到手肘，咧嘴笑起来时显得那口牙齿格外洁白：“前头等你！”
　　未消多久，等赵睦端着木盆找过来时，刘启文怀抱自己的小脸盆在和别人说话，一把揽住赵睦肩膀给对方少年介绍：“这就是赵睦，”
　　大块头说完又用揽住赵睦肩膀的手拍拍她肩头，给赵睦介绍对方：“赵睦，这是我总角之交翁桐书。”
　　“赵大公子，久闻大名终得一见啊。”浑身干净的翁桐书拾平辈礼问好。
　　赵睦抱着脸盆没法回礼，颔首道：“翁公子，久仰。”
　　翁桐书笑，赵睦与他说久仰那是客套话，他是真真实实久闻赵睦大名。
　　往日与启文书信中常见启文提起，虽启文在书中多言不喜赵睦，翁桐书知其实启文颇为崇拜赵睦，启文本性不坏，他之所以针对他们书院一个叫凌粟的同窗，说穿了其实是羡慕赵睦与凌粟关系好而与他不近，吃醋，便想法子引赵睦注意。
　　幼稚，也可爱。
　　启文说自己一拳就能把赵睦那公子哥揍趴地上起不来，这话不假，而启文之所以会有此种言论，乃是启文知自己骑射本事远不如赵睦，少年要强不服气，奈何又实在比不过，便开始在别个方面找优势，试图让自己输的不至于太惨。
　　三五句话别过偶遇的翁桐书，刘启文带赵睦往溪边去，两人走路挨得近时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汗臭血腥，又各自端着小脸盆不约而同拉开点距离。
　　走到周围没人时，刘启文用手背蹭蹭鼻子，又抓抓耳朵，忸怩道：“清早时候，谢谢你。”
　　今日大清早开弓，刚进林子没多久，刘启文不走寻常路撇开护从带着凶猛猎犬直奔山深处，讨巧遇见头觅食的半大野猪，他想开头彩当场将之捕杀，很快出手与猎犬一起同野猪厮杀作一团，以前他还搏过熊瞎子，很不怕区区半大野猪。
　　意外的是，他伤野猪后肛一刀后野猪发狂大力甩他飞倒撞上大树，整个人都懵了，猎犬低声咆哮着拼死搏斗护他，不敌，野猪尖锐獠牙眼瞅着直撞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浑身麻木的刘启文凭本能挣扎爬起，借身后大树作为护盾飞速闪躲，下一刻只听耳边咔嚓重响，树叶枝桠簌簌掉落，是野猪獠牙直插//入巨大树干中。
　　牙卡树干中一时拔不出来，野猪挣扎着开始震耳欲聋的疯狂嘶吼，猎犬挡到他身前伏身咆哮，他被摔得不轻，眼瞅着野猪獠牙要挣出树干，一人委实难以应付。
　　彼时幸有赵睦带护从锐丰飞奔而至，三人合力杀死那只野猪，刘启文劫后余生，兴高采烈要发信号弹报头彩，被赵睦一把把信号弹按下。
　　“你做什么？！”刘启文吼一声大力甩开赵睦手，刚围杀罢野猪的人眼睛带着红血丝。
　　赵家护从上前一步护少主，赵睦抬手拦下锐丰。
　　赵睦被甩得差点趔趄，拦住锐丰后，不甚在意弯腰抓起几片颜色仍绿的树叶去擦杀野猪时刀上所染血污，刘启文再掏出信号弹，欲发，赵睦终于开了尊口。
　　“二王爵那边还没动静。”
　　翟王曲王！！刘启文手上力道堪堪收住，就在即将拔掉信号弹拉环时，接着，他用力咽口唾沫，喉结上下重重一滚，两行冷汗顺颊而下。
　　击鼓开赛前枢密使贺经禅当着皇帝面拍胸脯，说拿头彩者定是二位小王爵其中之一，刘启文当时压根没听见那些虚伪奉承，他爹也揪着他耳朵叮嘱不要出头冒尖，可叛逆与争强好胜堵住了他耳朵，赵睦此刻再次提醒实在算是救他一命。
　　倘他的信号弹就此发出去，场外看台上的群臣及部落首领属国使臣该怎么想？这不是当着所有人面啪啪打枢密使贺经禅脸么，简直不想活小命了，更何况，连人家能骑善射的部落子弟都没发信号弹抢彩头！别个“阿猫阿狗”跟这儿当什么出头椽子。
　　诚然，堂堂枢密使自是不会跟他刘启文这么个屁都不算的半大小子计较面子与威严问题，刘启文父亲和祖父就说不准了。
　　祖父刘欣元在计省，虽与贺经禅官级品阶平起平坐，事实上他与中书使两位都处处被贺经禅压一头，当今朝堂是贺家说的算，谁不怕他们？
　　赵睦委实没想过刘启文会来找她道谢。依着对这大块头了解，赵睦没有说什么“举手之劳”“无需挂怀”的客套话，那只会让刘启文觉得自己在她这里很没价值，遂点头道：“你最后捉的那几只兔，能不能送我？”
　　她今个算是白跑一趟，没捉到最想要的。
　　“要那小玩意做甚？”稍顿，等待赵睦回答的间隙里刘启文又笑道：“还以为你不会跟我要报酬，毕竟都说大公子高风亮节。”
　　赵睦也跟着笑，神色几分不自然，指自己胳膊上杀野猪时被荆棘丛划出的、几条只简单处理过的血道子：“高风亮节是什么，疯了才拿命去换虚名，兔子给不给嘛。”
　　兔子给不给嘛，赵大公子这是在撒娇？刘启文一愣，放声大笑起来：“给，不过你大老爷们儿要兔子做什么？吃的话咱直接给你烤好放盘子里送跟前，咱亲自给你烤！”
　　赵睦学刘启文那样毫无礼仪地踢踏着木鞋，与禁卫军里那些意气风发又恣意洒脱的世家儿郎如出一辙：“拿回去哄我妹开心，昨个把她惹了。”
　　孰料刘启文问：“是不是你妹把河虾带回去，你骂他啦？”
　　早前在学院时他尝闻赵大公子最爱干净，成天从外回家脚上履都不进屋门，要换底子不沾灰的干净鞋才行，河虾那种既腥且臭的野东西被带回去，大公子得讨厌成什么样。
　　一阵晚风吹过，赵睦闻见自己身上汗血混杂的臭味，恶心得险些呕出来：“你妹回去给你学话了？”
　　跟吴子裳一起耍的小美人胚子刘妍妍可不就是大块头刘启文胞妹么。都是同一双爹娘所生，兄妹俩一个五大三粗一个粉雕玉琢，遗传这玩意也是够玄乎。
　　刘启文重重点下头，又解释着商量道：“我捉兔子也是因为小妹想要，不然谁家大老爷们儿追着一窝兔子漫山遍野跑，丢死个人，哎赵睦，兔子咱给你两只意思意思行不行？不是咱小气，倘一窝都给你，回去我没法给小妹交代，不然那样，倘你不着急，我明个再下场给你捉一窝去。”
　　赵睦乐呵呵点头，以前从没发现刘启文也是个偏疼妹妹还啰嗦的，“等得到明个我就自己去捉了，启文兄，先谢你忍痛割爱哩。”
　　哄吴子裳开心这事没法隔夜，不仅昨个夜里无端生气，而且那臭丫头今个躲她整天，傍晚收弓回来，吴子裳躲俊垚身后看都不看“哥哥”。
　　“没问题，”刘启文那熊掌般大手用力一拍赵睦肩膀：“两只兔子而已！”
　　沿营地外围往西走出去没多远，二人来到溪水边，好地方已给早来之人占去，刘启文放下小脸盆往水边一站，还没解开腰带那厢就有人给他让位置：“启文来这里洗呗，这边水干净。”
　　刘启文难得矜持一回，脱着外袍摇头：“不打紧，我跟赵睦一起的。”
　　言外之意，只给我让位置你礼貌么？
　　那少年有眼力价会来事，立马朝赵睦招手，“有有有，有位置，赵睦也来这边洗嘛。”
　　山溪自高处蜿蜒而来，于此平缓地暂积出浅浅一湾碧清，最深处不过才到胸口，再好不过的玩水去处，被这些少年们占用时便成了天然大澡池。
　　幸因顾及这里靠近营地，恐有女眷跑错地方，水里少年们着裤一条没脱干净，赵睦与众同留条黑裤在身，全程努力掩饰心中忐忑，甫下水觉山溪水真凉，身上鸡皮疙瘩起两层，反而让她有些顾不上继续紧张。
　　走在前头的刘启文一手端着自己的可爱小脸盆，另只熊掌大手往胸前撩把水适应水温，边回过头边道：“水还挺凉——靠，你怎生的这样白净！”
　　其他人早在看见赵睦后便想如此感叹了，娘老子的，赵大公子怎么能白得发亮？！
　　赵睦硬着脸皮来混迹此处，心中始终还有忐忑，正不着痕迹地暗暗观察周围每个人的反应，冷不丁被刘启文这般大嗓门一问，唰地红起耳朵：“娘胎里带的。”
　　“嘿，咋还害羞了。”刘启文撩水洒赵睦，哈哈笑，纯属闲聊无有他意：“肤白就白呗，爹娘给的没办法，不过你这身板还得再练啊，骑射那么好以为你至少是精壮哩，结果大臂瞧着还没我脚腕子粗，腰还没我大腿粗。”
　　赵睦：“......”
　　大块头这形容绝对用了夸张手法。
　　在场众人：“......”
　　在场不乏有赵睦和刘启文同班同窗，此时被这二人有说有笑的关系惊讶到张大嘴巴，春天时还剑拔弩张险些动手的两个人，怎么来围场后关系变这样好了？
　　赵睦被洒一脸水，抹把脸到目的地找地方坐下，伸胳膊和身旁一少年比照给刘启文看，觉着自己还可以：“别光把我跟你比，再者说，你拉几石弓我拉几石弓？不在一个标准里比个鸟蛋。”
　　被对比的少年：“......”
　　正常身材的少年默默推开赵睦胳膊，想不通赵大公子这种神仙级别人物好端端怎忽然“下凡”，同他们这些资质平平的凡夫俗子混迹到一处来了。
　　刘启文：“......”
　　大块头刘启文满脸诧异，我刚听到了什么？赵睦说脏话，赵大公子他讲脏话，年少成名天资聪慧温文尔雅如芝如兰汴都勋爵高门教育孩子的统一榜样赵睦，他讲脏话哎！
　　刘启文坐到赵睦另一边，喉结重重上下滚动两下，又悄悄用手肘撞赵睦，愣怔提醒道：“你，你刚才讲脏话哎。”
　　赵睦把小脸盆放身后岸边，撩水洗小臂伤口上的血污：“不兴讲么？我下回注意。”
　　刘启文把那双铜铃大眼眨了又眨，好半晌才终于消化下赵睦这与平日形象极不匹配的言行，在水流哗啦及其他人说笑吵闹的背景无声咧嘴笑：“没，没不兴讲，你是我友，什么都能讲！”
作者有话要说：
刘启文小日记：
我和赵睦并没有实质上的仇怨，对，桐书我说没错，只是嫉妒赵睦，非常嫉妒……咋的，还不允许人家少男子追偶像呀，不过就是方式特别了些。
***
家长叮嘱我别老是五迷三道不着四六，于是我变得很二……怪不得我，都是因果


18、第十八章
　　头回以此身“坦诚”混迹男儿堆的试探暂时以成功为结束，没人发现赵睦身体之异，只是洗完回去路上她自己迎风一吹连打几个喷嚏，有几分吃凉的意思。
　　同行的刘启文说，晚宴他想办法给赵睦弄点鹿血来喝，既那玩意性热，想来也能起驱寒功用。
　　被赵睦坚定拒绝，她才不要学边外蛮夷那般茹毛饮血，甚至还要用喝生鹿血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本领强大，刘启文还想说什么，赵睦私帐到了。
　　护从俊垚锐丰二人双双候在人字简易帐外，赵睦会意，掀帘进去，阿裳正趴在干净的行军床上呼呼大睡。
　　帐篷很小，连个简单遮挡都无，赵睦从行李包袱里找出套干净衣服，用刚穿回来的外袍又围又遮地挡着更换上，没多久，她坐在门边擦头发时，吴子裳被外头敲锣报时声吵醒，揉着眼爬起第一句话就是：“贺姐姐找你。”
　　赵睦没有立马应声，把干布巾对折一下再继续擦头，吴子裳以为哥哥没听见，挪到床边穿鞋，再道：“贺姐......”
　　“洗把脸过来给你梳梳头，”赵睦打断小丫头，轻轻撂下手中擦湿了的布巾，半边脸映着门帘缝隙里投进来的暖黄色霞光：“你在帐篷里睡好久，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后哥哥便带你去吃席了，记下？”
　　贺家女此时找她指不定又有什么事，她心里横着三叔的仇，又不愿阿裳过多接触贺氏人，难免有些缜密过头。
　　“嗯，知了。”吴子裳不知哥哥这几句话什么意思，甚至忘记自己在和哥哥生气，乖巧点两下头，睡松散的发髻随着点头在头上弹了几弹。
　　小孩贪耍，心里也不装杂乱事，加上阿裳对哥哥无条件信任，到晚宴上看见美味佳肴后负面情绪立马烟消云散，脸埋在面前银质食盘上各种吃啊吃，皇帝皇后举杯致辞时小胖妞脸都没抬，因为吃不完，各种美味的烤肉烤菜蔬根本吃不完。
　　直到觥筹交错中的赵新焕过来捏她脖子，胖妞缩着脖一仰脸，好家伙满嘴酱，连鼻头上蹭都是，成了小花脸猫。
　　见父亲过来，赵睦撂下手中吃肉用的小匕首颇慌乱扯起自己华贵的袖子，兜脸给阿裳来了个整理仪容——她扯着袖子一把抹干净这臭丫头脸上酱汁。
　　赵新焕身后，是皇帝亲自下场与众臣同饮同乐来了。
　　没等赵睦扯起另个袖子去擦阿裳抓过烤肉的油手，赵新焕放下酒盏以迅雷不及掩耳势将大侄女抱到胳膊上，状态微醺，大嗓门把身后人介绍给大侄女：“阿裳呐，给你柴大爷问个好！”
　　“......”忽然被抹把脸又忽然被抱起的阿裳刚塞了满嘴烤肉没来得及咀嚼咽下，小松鼠样鼓着两个脸颊冲面前玄袍金冠的男人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呦，占着嘴哩，”赵新焕一只手伸到大侄女嘴前，娇娇乖乖地哄道：“丫头，咱先把嘴里东西吐出来好不好？”
　　面前柴大爷脸上笑意温柔，慈眉善目。
　　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那是不太可能，吴子裳紧抿嘴，看柴大爷须臾，忽然探身向一旁赵睦伸出双臂，挣扎着去抓哥哥。
　　八岁小胖丫头力气不小，赵新焕一个没抱紧，叫阿裳从身上滑下去，小泥鳅似呲溜钻到了她哥哥身后，须臾，又试探样从她哥哥身后探出个好奇又怯生的小脑袋。
　　赵新焕一时语塞，有些不明白最是外向开朗的大侄女缘何忽然忸怩起来，阿裳的反应出乎人意料，与渟奴七岁上头次回汴都头次见他这个父亲时反应截然不同。
　　不都说亲缘与其他情感区别甚大么，想当年渟奴也没这样躲呀，渟奴只是不搭理他这个当爹的。
　　想起这些，赵新焕不免感慨和疑窦丛丛生。
　　“罢了。”皇帝柴贞脸上笑意淡下去几分，向赵新焕摇头：“罢了列宿，别再吓着孩子。”
　　赵新焕搓手笑，笑里疑惑尴尬混杂，不知平日人来疯的闹挺丫头为何忽然忸怩起来，离开前他趁机看“儿子”，试图从渟奴反应中得到些解释，过会儿好对皇帝问，孰料他这个当老子的眼巴巴望着渟奴，这厢都差点一步三回头了，他那不省心的“儿”竟半点没感受到老父亲这颗急切心，自顾低头看妹妹。
　　赵新焕手捧酒盏跟皇帝身后长长叹息，你说养儿有啥屁用，关键时候不搭理你，熊孩子，要妹妹不要爹的熊孩子，哼！
　　“父亲已彻底走远，出来……”待皇帝和赵新焕走远，连背影都消失在一堆堆锦衣华服包围下，赵睦反手抓吴子裳后衣领把人往外拉，“吴子裳，出来，脏手别再扽我腰带。”
　　腰间金玉蹀躞带被扽得往下坠，让赵睦想起以前一件并不打紧的小事。
　　外人都说赵睦温文尔雅如芝如兰，实则大公子并不总是仪容齐□□度翩翩。
　　早两年吴子裳年龄尚小时，大公子几乎每次从家里来书院腰带总会有些歪，需得经过衣冠镜前时才会发现并改正。
　　当时也没人敢问她为何衣冠不整，后来大家才从赵二赵三口中得知，不是儒雅君子大公子出门不注重仪容没扎好腰带，而是上学时有人不舍哥哥离开，调皮捣蛋撒娇耍赖生拉硬拽的。
　　赵睦的腰带，不是谁都敢拽。
　　“真小气，拽拽你腰带都不让，又没给你拽坏，坏了大不了赔给你，小气，下回不拽还不行么。”吴子裳被拎着后衣领拽出来，嘴里滴里嘟噜嘀咕个不停，自幼跟赵睦吵嘴多，她连她哥哥会噎什么话她都能提前回嘴。
　　赵睦被噎得无话可说，提提衣摆重新坐回单人食案前，心血来潮喝下几口备在桌角的浊酒，辣得连胃带喉管几欲打结，鼻子里都被蹿进酒味，红了眼眶。
　　等吴子裳跟着摆好矮脚椅坐下，赵睦半垂下眼皮看她，问：“以前见过方才那位大爷么？”
　　吴子裳莫名其妙没了方才大快朵颐的胃口，拿起才啃没几口的肘子大肉块摇头：“不曾见过……”又一手扒拉着赵睦手肘探头探脑凑过来：“我想喝你喝的。”
　　“你喝这。”赵睦稍微眯眼不知在看会场哪里，眸里倒映着不远处的篝火，顺手递来酸甜果饮给小胖妞解腻。
　　可不敢给她喝酒。
　　吴子裳悻悻，勉强接过杯子喝几口，酸得挤眼，张口欲言又慢半拍想起自己还在与身边人闹别扭，“咻”地转过头去继续吃餐盘里食物，场中央的番邦歌舞都引不起她太大兴趣，百无聊赖。
　　成年人总是很能熬，兴致起时也玩得花样百出，文官也好武将也罢，一到美酒美人面前便忍不住露出与寻常衣冠楚楚大相径庭的模样。
　　宴会未及后半场，世家少年们学着大人样子彼此觥筹交错正起劲，赵睦趁刘启文真的给她端来鹿血前，抱着睡着的吴子裳偷偷离席。
　　男女六岁分席，赵睦抱着小胖妞走出去几步，示意守候在不远处的护从锐丰找婢女来接吴子裳。回去路上，常跟随在贺佳音身边的一位婢女急匆匆拦截住赵睦去路，道是贺佳音遇见点事，需要赵睦过去看看。
　　夜色渐深，男女有别，贺佳音遇事当寻她自己父兄才对，即便与赵睦有婚约在身，找赵睦帮忙也非最佳选择，更何况事发地离赵睦方才所在之处并非最便捷求助选择，除非贺佳音是故意为之，思及此，赵睦神色更静几分。
　　故意为之的究竟只是贺佳音，还是贺佳音的父兄呢？是贺佳音想试探赵睦，还是贺佳音的父兄想通过某些事情来试探赵睦的父亲呢？
　　缜密周全的思虑使得赵睦一路上脑子飞快转动，她设想了近乎百种可能与应对，偏没想到眼前这般场景。
　　四五个荤平国少年被五花大绑、衣服塞嘴地按在地上，周围酒气扑鼻。
　　提在贺家护从手中的风灯没点亮，月色被头顶稀疏枝桠遮挡，打碎了散落脚边。
　　赵睦搂一眼那几个荤平国人衣着打扮及身上配饰的模糊轮廓，判断几人像是世家子，用他们荤平话来说应该称呼为“两班子弟”，与大周爵制代换的话，这几个少年的父兄相当于侯伯爵等级人物。
　　那么这些人，便该是此番代替荤平国主前来拜宗主国皇帝的荤平国主哥哥——平安大君身边的子弟了，因看不清那些人相貌，赵睦无法判断白日在猎场里是否见过那几个荤平少年。
　　赵睦走过来，看眼贺庆颉身后的贺佳音，目光落在抱胳膊挡在贺佳音身前的贺庆颉身上。
　　“姐，”贺庆颉鼓着两腮，狠毒地盯着地上的几个荤平少年，像个气鼓鼓大河豚，牙缝里透话：“赵睦来了。”
　　身后响起贺佳音的一声掩面低泣，贺庆颉转头看赵睦，和姐姐说话时的温柔耐心瞬间撤去，幽幽夜色也遮挡不住贺家小公子那双眼睛里的滔天怒气：“听说你会荤平鸟语。”
　　这副场景任谁看去都会猜测——不，是笃定，笃定是这几个荤平世家子欺负了贺佳音，贺庆颉给姐姐出气把人暴揍，但因为听不懂叽哩哇啦的荤平语所以找来赵睦。
　　而由来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赵睦不乱猜测眼前所见，捏了把眉心问啥答啥道：“是。”
　　贺庆颉用力一指地上呜呜挣扎的为首少年，咬牙切齿道：“叫他报上家门来！”
　　赵睦冷眼旁观着，不带丝毫情绪充当译者，把周话翻译成荤平语，再把那少年答的荤平语半字不错翻译给贺庆颉听：“他说他叫李浟，是荤平国使平安大君亲侄，他此来代表荤平国，你若敢伤他分毫那就是破坏周荤和平，他叔父不会放过你，整个荤平国都不会放过你。”
　　“哈！”贺庆颉被气到冷笑，走过来一脚踩在这位李浟公子脸上，居高临下道：“鄙蛮夷小儿夜郎自大，既如此，你今个就死在这里吧！”
　　赵睦几乎同时把话翻译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浟听，听完，李浟身后四五个两班少年扭动着身子开始呜呜哇哇，奈何被塞着嘴，整场就听李浟扯着公鸭嗓叽里呱啦，赵睦同时翻译给贺庆颉听，都不是好话，李浟还没骂完贺庆颉就重重一脚往李浟脸颊上跺下来。
　　只听沉闷一声响，李浟那口牙不知可还好，赵睦都忍不住抿嘴角，贺庆颉脚上蹬的是骑靴，外底足跟处包着层金属。
　　叽哩哇啦的嚣张叫骂死般寂静须臾，终于变成了呜咽抽泣。
　　贺庆颉已拔出匕首，贺佳音躲在婢女怀里哭泣，赵睦只能上前一步问贺庆颉：“你当真要在这里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小日记：人生如谋局，一局接一局。
刘启文小日记：人生如酒局，一局接一局，举起你的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贺庆颉小日记：闹不明白，纯靠锤棒子撒气。


19、第十九章
　　“那不然呢！”贺庆颉猛然回过头来，眼底猩红，牙都要咬碎了：“别以为这事只有这几个畜牲有责任，赵睦，待收拾完这几个杂碎，我也饶不了你！”
　　大约是方才在宴会上贪的那口烈酒起后劲，赵睦脑袋有些发沉，用力掐把眉心道：“收拾我前还请告知，耽为什么？”
　　“这还用我再说？”贺庆颉简直出离愤怒，挥舞着匕首压低声音冲赵睦发怒：“你自己看不出来这是个是什么情况？！”
　　“是呀，看得出来，”赵睦把贺庆颉往另个话头上引，目的只为把贺佳音从这场冲突中缓摘出几分来：“你两方饮了酒，散心时无意冲撞上，下人不懂事误使两方发生冲突，贺小公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知气消否？”
　　“赵睦！”贺庆颉的反应简直堪比被颠覆了十几年的人生观，大步流星冲过来一把揪住赵睦衣领，匕首森然锋利晃在赵睦面前，气到声音嘶哑，用只有他两个能听到的音量问：“你他妈在说什么疯话，你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亦或说，我姐在你心里没有半点份量，你压根就不在乎她？！她可是为了等你见你才到……”
　　贺庆颉放低声音是顾及姐姐就在不远处，倘这些话给姐姐听见去，姐姐心里该有多难受！
　　赵睦抬起两手掌心朝外表示不反抗，周围随时准备出手保护贺庆颉的贺家护从悄无声息收回迈出一步的脚，没变的是手依旧按在腰间佩刀上，一旦认为自家公子有可能受到人身威胁，他们会毫不犹豫出手，无论对方是谁。
　　见对方不答，贺庆颉又一扽赵睦衣领，几乎面红耳赤：“回答我，赵睦！”
　　看来贺佳音的确是被这几个不怕死的荤平两班子弟欺负，委实惹怒了贺庆颉。
　　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被人轻薄欺负了，即便已经订有姻亲，难保不会因此被退婚，甚至以后出嫁身上也会背负着这样个污点，何时何地都能把女子压得抬不起头，挺不起脊梁。
　　这是男性建立话语权的世界，世人对轻薄姑娘的男子最多不过是鄙视两眼，说他非君子，可世人对受害的女子却远没有对男子那般宽容，舌上龙泉甚至会要了受害女子性命去。
　　曾有世家女孩八岁上无意间被同龄外男拉了手，女孩就被她敬爱的父兄砍去了那只被外男牵过的手，从此幽禁闺中直至出嫁，美其名曰为保女孩名节以及家中其他姐妹名声，可后来又听说，那女孩用把剪刀在出嫁的花轿里结束了自己年仅十四五岁的生命；
　　赵睦随三叔在外放官，曾遇见十五岁女孩被人玷污，回家后其父兄不仅不为女孩撑腰主持公道，反而逼女孩跳了河结束生命，连尸体都未打捞，因为女孩被人强///暴，脏了，不配再回家脏他们家的地方，更不配入坟地脏他们家风水。
　　这些分明都是错误的行为与思想，可话语权都在男人手里，没女子可以站出来为同胞发声，幸而有一二，她们的声音也会很快湮没在所谓的“正道”洪流里，更有甚者还会遭到刻意报复。
　　赵睦从不指望贺庆颉能理解女子难处。她被贺庆颉这莽撞少年扽得踉跄也不反抗，依旧那副淡静模样，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和贺庆颉低语了句什么。
　　贺庆颉直视对方眼睛，片刻后将信将疑松开手。
　　赵睦整理被揪乱的衣襟，将身来到贺佳音旁边，看眼正在安慰自家姑娘的婢女，视线落在贺佳音身上，始终声低而柔和，却是冷静得似乎事不关己：“允他过来道歉么？”
　　随后跟过来的贺庆颉用力扒拉赵睦一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狸奴：“你说什么疯话，怎么可能允那畜牲近前！”
　　赵睦没搭理，只提醒道：“倘再耽误，恐荤平派人来寻。”
　　贺庆颉咬牙，悻悻闭嘴。
　　贺佳音背对赵睦和弟弟，她想回头看身后二人，从身后二人眼神里寻求点建议，她又不敢回头，怕赵睦看见她此刻的无比狼狈。
　　“那就是允了。”还是贺庆颉了解姐姐，鼻子里哼气冲那边招手，贺家护从像拎猫狗般把李浟拎过来，重重丢在贺庆颉脚下。
　　“酒有时候真不是个好玩意，现下清醒几分，你该想起贺庆颉是谁。”赵睦蹲下来亲自给李浟松绑，用周话道：“再者说，做错事道歉天经地义，闹到大人们面前也仍旧是这个理，孰轻孰重，阁下心中定比我更有计较。”
　　大约李浟是有牙齿被贺庆颉跺掉，脸高高肿起半边，嘴里混着血沫叽里咕噜说出一串听不懂的荤平话。
　　赵睦扔开绳子拍拍手起身，仍旧说的大周官话：“你倒是不必在我面前装不会周话，李浟，你在大周游学三年，仗着外来身份做过的事不算少，今次我无追究意而只在眼前事，跪拜道歉吧，当着你身后那几位同族的面。”
　　李浟这种人，既敢仗着喝两口酒便来欺负贺家人，那么他怕的就不是生或死，而是面子丢不丢。
　　要李浟生不如死不是把他揍得死去活来折胳膊断腿，而是把他高高在上的尊贵面子当着其他人的面撕下来扔到地上，再一脚一脚踩进泥里，这跟直接阉割了他同等程度让他生不如死。
　　好端端宫了别人不是个事，那就只能给他面子扒下来丢地上咯。别说赵睦心狠手辣，她可从非表面看起来那样，是个什么好鸟。
　　“不可能！”李浟出口果然换成周话，流利如斯，松绑后他改趴为坐，坐在地上仰头恶狠盯赵睦：“男子汉大丈夫只跪天地亲君师，欲使我跪小女子，妄想！嗬，一个女子算什么，她给我端夜壶都不配！”
　　他站不起来，似被贺庆颉打断条腿，只能仰着头恶狠狠瞪赵睦。
　　乍闻此言，怒发冲冠尚未散的贺庆颉抬脚就要再踹，被赵睦伸手拦下。
　　赵睦拿走贺庆颉手中匕首，蹲下来同时挥将之用力钉在李浟两腿前的地上，勾嘴笑时不知怎么就笑出几分狠戾阴鸷来：“二选一，要么以你荤平礼磕头道歉，要么我在这里亲自动手宫了你，”
　　说完又补充：“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李浟不屑讥笑，嘴里牙缝里都是血，让他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嗓子里咯咯吱吱：“怎会不知？鼎鼎大名赵大公子，久仰，白日猎场上李某还让给大公子一只麂呢，那玩意可不好逮。”
　　麂子胆小而灵敏，十分不好逮，而事实却是猎场里赵睦及时收弓把射伤的麂子让给了李浟，此刻黑白被颠倒，赵睦也懒得搭理这种口舌争。
　　旁边贺庆颉一颗腔子简直要被气炸，这个李浟究竟靠了谁给底气？竟然能嚣张跋扈到如此地步！！！
　　又一想到赵睦肯定会拦着自己不让揍这棒子瘪三，贺庆颉气得两手抓头，在原地用力转了两个圈，呼呼喘着带怒火的粗气。
　　赵睦跟着李浟无声笑，食指接中指作为发力点用力一弹，食指骨节“当”地敲了下匕首刀身，指骨节撞击金属发出一声森响，她凑近李浟耳边笑语道：“秋过则冬，皇淞甸的寒冬可比你们荤平更难捱。”
　　“你！！！”本好整以暇的李浟遽然大怒，伸手来抓赵睦衣领，被赵睦闪身躲过。
　　李浟恶狠狠瞪赵睦，浑身发起抖来，像筛糠。
　　对，他的生身母亲被他藏在大周皇淞甸，父亲要杀他母亲，因为母亲的身份阻碍了父亲当年与现任荤平国王争夺王位。
　　李浟一直以为母亲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孰料舅舅已豁出性命把母亲送出荤平，舅舅也是直到被害死前才告诉他，他的母亲被好生藏在大周一个叫皇淞甸的地方。
　　后父亲争夺王位失败。新登基的三叔父未对父亲下死手，可李浟舅舅却死在他父亲的疯狂报复中。
　　李浟父亲更是视嫡子李浟为眼中钉肉中刺，李浟只能背井离乡来大周游荡，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唯一的亲人……
　　贺佳音从始至终背对这一切，她不知赵睦和轻薄她的人说了什么，也不知身后发生何事，她非常难过，又不敢让自己哭得太厉害，她身体不好，哭狠恐昏厥，到时定然引起更大动静，这非她所愿。
　　她让丫鬟悄悄找赵睦来，也是赌赵睦能处理好这件事，并且不让它走漏出去只言片语。
　　在李浟忽然爆发出一声近乎被逼到绝境的“你！”后，又过片刻，贺佳音听见身后响起字正腔圆的道歉：“对不起，贺娘子，请原谅在下醉酒鲁莽，还望姑娘宽宏大量，宽宥则个。”
　　李浟道歉了。
　　这一刻的感觉是如何呢？
　　贺佳音形容不上来，她错愕地转过身，隔幽幽夜色看向三五步远处跪伏在地上的男子，对，就是此人，粗鲁无礼冲过来拉她手，若非庆九就在附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过分的事。
　　贺佳音不说话，两手握拳放在腿上，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连牙关亦然。她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她被外男拉了手，她竟然得到了道歉。
　　一遍道歉罢，未得回应，李浟额头磕在地上不敢起。贺庆颉更加惊诧地看着眼前一幕，看着他的姐姐脸上露出那种从未有过的不可置信神情，并且还求助般望向赵睦。
　　说实话么？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下贺庆颉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不该此刻想些无关紧要事，可他看见姐姐看赵睦的眼神后心里就是很不爽。
　　贺小公子看看姐姐又看看赵睦，舍不得说姐姐重话，又不敢当着姐姐面找赵睦茬，满腔怒火转到李浟身，一脚踹过去把李浟人整个掀翻：“发什么呆，我姐没听见，再道一遍歉！”
　　这一脚用了七八分力，李浟被踹得侧身跌倒后久久未能起身，他身后不远处那些荤平两班公子更是震惊之余被吓得噤若寒蝉。
　　“我干......”被压到伤腿的李浟疼得冷汗唰然而下，一句脏话飙到嘴边又被硬生生止住话头。
　　赵睦既然能说出皇淞甸，无论此刻提出怎样条件他都只能被迫接受。
　　李浟忍着伤痛重新跪好，他用最最恶毒的目光剜眼赵睦，大力咽下口中腥咸，跪伏下去将道歉的话重新说来一遍。
　　赵睦这才转头去看贺佳音，带着反问神色。
　　贺佳音回过神来，始终觉得像是在做梦，片刻，她冲匍匐在她面前求饶的男子点头，表示原谅。
　　她从未被男子道过歉，不知道原谅可以不轻而易举。
　　李浟趁着醉酒拉她的手，弟弟把李浟痛打一顿，赵延逼李浟下跪道歉，这是贺佳音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事发到方才她想的都是如何瞒住父母，或者如何在父母面前求得原谅，她不想被砍去只手，不想。
　　可是，欺负她的人给她下跪道歉了哎，李浟道歉了。
　　长这样大以来，十四年人生里贺佳音从未听说过被欺负的女子能得到道歉，从来没有，往小了说，日常里弟弟和她打闹也好发生矛盾也罢，即便是弟弟庆九有错在先，弟弟也从未向她道过歉。
　　男人向女人道歉，这是什么惊世骇俗事啊！
　　父亲和祖父都宠爱她没错，前提是她不曾给贺家带来任何方面的损失，而当损失真的出现时，她知道父亲会做出何种选择。
　　生在贺家这般门庭大院，贺佳音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养在富贵笼中的一只金丝雀，当她与贺氏利益发生冲突时，父兄会毫不犹豫舍弃她而选择贺氏。
　　所以她爱慕上赵延，她爱慕赵延身上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爱慕赵延眼睛里万物众生皆一同的平等，你看，这把她赌对了，赵延果然未负她期望！
作者有话要说：
贺佳音小日记：
我对赵延之心，非别人能见到之一二，我什么都知道，但此心仍不改。


20、第二十章
　　吴子裳吃饱喝足在自己小帐篷里一觉到天明，她不知昨个夜里发生何事，顶着鸡窝头钻出帐来，大哈欠还没打完竟发现门口地上放这两只长耳朵的灰小兔。
　　“呀，小兔子！”她抱住膝盖蹲下来，泪眼婆娑欢喜着。
　　护从俊垚才弄些鲜草折回身，听见阿裳姑娘说话声忙大步流星赶过来。
　　见阿裳姑娘想摸野兔又怕咬不敢伸手，只能蹲在笼前两眼放光，俊垚蹲过来递上小束刚打林子里拔的鲜草怂恿：“喂喂试试？”
　　“试试就试试。”吴子裳揉下眼接过草，嘴里“嘬嘬嘬”地吸引野兔：“乖乖来吃草呀，快来……哎哎，俊垚快看，它吃了耶！”
　　个头偏大的那只灰兔颇算给面儿，三瓣唇咬着草叶子试探几下后认真吃起来，耳朵不时晃动两下，煞可爱。
　　俊垚见状趁机开口：“大公子好不容易弄的兔，万幸阿裳姑娘喜欢。”
　　喂兔子喂开心了，吴子裳大方原谅前夜被哥哥甩脸子的事，大方问：“哥哥哩？”
　　俊垚道：“适才主君传大公子过去说话，约莫过会儿就该回来，姑娘不如趁机先洗把脸？”
　　话说俊垚虽是男子，带孩子还挺有一套，加上赵睦不在时吴子裳非常独立，二人一拍即合，吴子裳跟着俊垚去洗漱吃饭，还叮嘱路过的锐丰帮忙照看下放回帐里的两只兔。
　　猎场昨个是男人的天下，今日女眷进场，在皇后主持下也要象征性跑跑马猎几只野物，随驾而来的女眷孩童大规模从行宫来围场，提前跟自家哥哥跑来的吴子裳终于等来婶母陶夫人、新认识不久的一众同龄玩伴，以及与她打过架有过节的——钱媛她妹。
　　八//九岁的女娃们不上场展露飒爽英姿，又怕被当空照的秋日头晒黑肤色，成群结队躲在猎场外树冠茂盛的林荫下玩耍，追跑打闹时吴子裳一不留神撞到别人身上。
　　这是个比吴子裳大好些岁的姐姐，仰头瞧过去时，阿裳感觉这姐姐个头比哥哥都要高。
　　“对不起，漂亮姐姐，”阿裳眉眼弯弯笑，眼角泪痣尤其生动，嘴巴甜甜：“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漂亮姐姐可不可以原谅我一下下？”
　　个子高高的女子被这嘴甜小丫头一句一个“漂亮姐姐”唤得合不拢嘴，弯下腰来与吴子裳平视，道：“姐姐也要向你道歉呢，你没看清楚路，姐姐没注意到你，所以我们才会撞到一起。”
　　许见这无意偶遇的小胖妞煞可爱，女子又问：“你是谁家的，唤个什么呀？”
　　吴子裳甜甜道：“我唤阿裳，是赵珂妹妹。”
　　女子大约比赵珂年长些许，初闻“赵珂”此名略表疑惑，看向身边两位同伴，纷纷开始在脑海中搜索。
　　彼时有玩伴在不远处唤阿裳，吴子裳转身去远远挥手应了一声，便在此时，高个女子一同伴低声道：“别是中书省副使开平侯赵侯家里子弟吧。”
　　“是的呀，”吴子裳转过身来点头，大方承认：“是我叔父。”
　　女子另一同伴笑着惊呼：“那你不就是那个同英女打架的赵家女娃娃？！”
　　“……”吴子裳立马警惕，噌噌噌后撤两步保持戒备，动作迅速到连脸上傻笑都还没来得及撤下。
　　精豆行为登时逗乐几位大姐姐。
　　被吴子裳撞到的漂亮姐姐道：“我是英女的姐姐钱媛，英女前几日同你发生矛盾这事我知道，我已经教育过她了。”
　　“你教育过她啦？”吴子裳表情纠结起来，嘀咕道：“可是我哥哥还没教育我诶，下回再见到你妹妹，那我不就不能同她再算账了。”
　　找人算账还能当着对方姐姐这般说出来？钱媛觉得这小丫头可太好玩了，趣味十足问：“你哥哥——赵珂？为何他没教育你你就不能再同英女算账？”
　　“我哥哥是赵睦。”吴子裳纠正钱媛，自顾解释道：“你教育了你妹妹，她应该就知道错，不会和我再打架了，她不打架我当然也不能没事找事硬跟她动手，就是有些可惜，上次挨打我还没有报回仇来。”
　　孰料钱媛道：“其实可以继续打的，英女没那么听我话。”
　　“可是我听我哥哥的话呀，”吴子裳在外人面前可从不给自己哥哥丢人：“哥哥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都教育你妹妹了，我也就不再记她仇啦。”
　　嘿，真是个大度的小丫头。
　　“阿裳！”那边玩伴又在召唤吴子裳。吴子裳摆手应：“这就来喏。”
　　钱媛稍微加快语速，脸颊微红：“你哥哥呢？”
　　“在围场，”吴子裳再被小伙伴们召唤，逃跑般急匆匆与钱媛别过：“我朋友喊我呢，漂亮姐姐再会！”
　　话音没落人就跑了，阿裳边跑心里边嘀咕，怎么这个漂亮姐姐也打听哥哥哩？
　　以前出门几乎每次都会被各种各样的姐姐拉着问与哥哥赵睦有关的事，甚至还有人试图用贿赂的手段让她把哥哥写过的字给偷出来几张呢。
　　算，下回就不主动跟人说自己哥哥是赵睦了，实在麻烦。
　　晌午玩耍结束，小朋友们各自由丫鬟姆妈簇拥着乘坐遮阳代步离开，吴子裳蹦蹦跳跳来到始终守在不远处的俊垚面前，手搭眉上遮光，小脏脸扬起灿烂笑容：“我们也回去吃饭叭。”
　　路上俊垚脱了外披给阿裳姑娘遮阳，吴子裳从路边揪些花花草草给俊垚编来个花草环戴在头上，两人有说有笑回到开平侯家私帐，锐丰拉俊垚留在帐外，吴子裳独自进去，发现哥哥赵睦正跪在地上，叔父婶母分别坐在茶几两头行军椅里。
　　气氛不愉快，哥哥在挨骂。
　　吴子裳眼力价极高地小碎步挪步过来，以认错的姿态乖觉跪到她哥身边，同时一只手悄悄拽了拽跳溪水跳湿贴屁屁的裤。
　　早上她出去玩时婶母还没从行宫过来，婶母不让她玩水的，这下妥了，被逮着正着。
　　“大乖头你跟着跪什么，快起身过来，”面色铁青的赵新焕眨眼间换上笑脸，慈眉善目招手：“来叔父跟前。”
　　吴子裳一愣，故意在起身时没起稳往她哥哥后背上撞了下，哥哥没有任何吃痛反应，以此确定哥哥没挨家法，吴子裳放下心，低着头蹭到叔父身边。
　　“你的兔子还没喂，都饿得吱吱叫，快先去喂了兔子再过来。”叔父拉住她手肘把她往远离婶母的方向拉了拉，凑过来低声道：“顺便将身上脏衣服换了，莫叫你婶母看见嚷你，快去。”
　　吴子裳像得了金牌令，转身蹭蹭蹭跑出去，如蒙大赦，连头都没回。
　　喂兔子只是借口，等吴子裳换上干净衣服再来叔父的大帐篷，赵睦已经改跪为坐，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气氛也不再是此前压抑。
　　“开饭啦阿裳，”赵新焕招手示意身边空位，轻快道：“有你最爱喝的米酒甜汤嘞。”
　　“哇，米酒甜汤，哥哥不准同我抢！”
　　吴子裳不知哥哥又背地里做下什么讨打的出格事，惹得叔父婶母双双不开心，只能凭借和哥哥的默契而一力挑起活络气氛的大梁，长辈见她多吃多喝后会开心夸奖一二，那她便多吃多喝引长辈些许开颜。
　　果不其然，饭桌上有吴子裳在气氛总是不会沉闷，赵新焕和陶夫人从不把怒意牵连给阿裳，某种意义上来说赵睦算是因此逃过一劫——她最受不了饭桌上一家人各怀心思，偏偏父母总是喜欢当着她面另有打算。
　　算盘珠子都快打到她脸上来了，她还得乖乖巧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蛮累。
　　吃完饭，赵新焕说还有话要和陶夫人说，赵睦拎走了围着陶夫人撒娇试图逗婶母开心的阿裳。
　　连阿裳个屁大点的孩子都看出来陶夫人不开心，赵新焕却在孩子们离开后把坠在腰间的纯金令牌咣当往茶几上用力一丢，冷声问：“见到她，开心了？”
　　陶夫人不言，觉得渟奴她爹简直不可理喻。
　　“说话，”官风严谨为人谦逊的中书副使赵新焕移步发妻面前，直视陶夫人，似个三岁孩童不依不饶：“阿灼，你回答我。”
　　二人离得很近，陶夫人甚至能嗅见赵新焕衣服上熏香的味道，左右躲闪不开，她宁可垂眸看着脚下也不愿意抬头接触赵新焕目光：“开心，不开心，你想听哪个？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赵新焕被陶夫人的反应激得无明业火翻涌，深深吸气后退两步拉开与陶夫人距离，抹把胡须勾嘴冷笑，罕见的情绪如此起伏，仲伤之言脱口而出：“你该不会以为霍如晦多年来不成家，还是在等你吧？”
　　霍如晦。
　　曾经再难听再恶毒的话语陶夫人也都听过，旧账翻来覆去也还只有那几项，她早已平静：“渟奴昨日与同龄少年在溪边洗澡，她倒底年少，心思未可谓全，还望你多留意一二。”
　　“她和贺家老九一起殴打荤平少君的事还没了呢！”赵新焕不知不觉提高嗓门，说完发觉失态，叉起腰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手抬起又放下，又抬起用力按眉心，声音重新低下来，人也跟着冷静下来：“抱歉......抱歉阿灼，我不该，对，不该说这些的。”
　　陶夫人不做回应，只道：“下午命妇拜罢皇后我便提前回行宫了，身子不舒服不便与晚宴，抱歉。”
　　赵新焕往帐门口看一眼，声音更低几分：“围猎结束后家中要摆宴席，我打算交给同林院操办。”
　　陶夫人道：“应该的。”
　　赵新焕有些头疼：“不问问为何摆宴席？”
　　陶夫人似乎累了，眼睛闭上又睁开，眼中只有黯淡：“在朝为官，你好家里就好，家里好，你才能更好。”
　　“……”赵新焕有些沮丧，陶夫人总是这样明事理，明到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擢拔第一副使的事下不来，非是因岳父卡着吏部不答应，”赵新焕来拉陶夫人坐，被躲开手，稍顿，他自己在行军椅里坐下：“昨夜发生的事，阿裳回来前你也亲耳听渟奴说了，让她跪下是气她把皇淞甸透漏出来就为威胁荤平少君，仅此而已，我怕她过于惹眼，不得不灭灭她胆气，至于这件事本身——她做的很对。”
　　勋爵世家，高门朱户，都是在诡谲朝堂上混饭吃的人，谁还没点独属于自己的消息渠道，当年老三留给渟奴的人和物委实不算少，赵新焕不想渟奴锋芒暴露过早，可面对贺氏的试探，渟奴竟轻易说出了连贺家查起来都需要费些功夫的秘辛，那事本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渟奴却选择剑走偏锋。
　　小渟奴胆子实在太大，吓得赵新焕不轻。她爹行事，素来稳字当头。
　　陶夫人道：“效果很好，这就够了。”
　　对于贺家冷不防借女儿对赵氏采取的试探，赵睦表现良好，贺经禅颇为满意，今个上午就向赵新焕透漏口风，此前定下儿女亲时答应给赵新焕升官的事终于落地。
　　中书省第一副使位置空悬久，差事一直是第二副使赵新焕代劳，实不副名难办事，等官职真正落下来赵新焕当差办公才能更顺更合理。
　　赵新焕嗫嚅片刻，捏着手指问：“渟奴跟那贺氏女，不妨你抽空问问她？”
　　“怕渟奴走我老路，喜欢上女人？”陶夫人笑了下，极浅笑了一下，终年平静的眸子里原来能包含那样多复杂情绪：“谁担心都不该是你担心，毕竟对付这种事你最有办法了，不是么，赵列宿。”
　　赵氏郎君有新焕，弱冠表字为列宿。而今位极人臣尊，唤得此字无三人。皇帝柴贞为其一，发妻陶灼乃其二。他人称呼加荣耀，尽是使君与侯爵。
　　纵再恶毒言辞加身，都不敌赵新焕疑一句赵睦取向对陶夫人造成的伤害大。而真把陶夫人惹生气后，赵新焕心中又百般不是滋味。
　　一切恩怨纠葛的源头是太医院那位名唤霍如晦的院首大员，官家医署有史以来首位女医官，皇帝与贺氏共同承认的杏林高手，大医官霍如晦。
　　历来女子不得入朝为官当政，霍如晦任太医院院首却不曾受到任何人反对，一来因太医院官员不参政，二来霍如晦接手太医院连贺党都支持，至于原因之三，乃是霍如晦医术医德无可挑剔，就连“闻风弹人”的御史台言官多年来都不曾上折弹劾过霍如晦。
　　无欲则刚，这是霍如晦过人之处，也是赵新焕难敌之处。
　　这回金麒围猎，霍如晦随驾而行是皇帝临时决定，否则赵新焕不会让陶夫人同来，他设法让陶夫人来金麒，其实本心是想趁此机会缓和夫妻二人多年来的僵硬关系。
　　千算万算，万算千算，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霍如晦还是见到了陶夫人，就在今早各家女眷奉皇后旨意来围场与猎时。
　　想到这些，赵新焕无话可说。
　　夫妻二人关系僵硬始于新婚，至而今十几载春秋积累，绝非一朝一夕可改善，陶夫人身心俱疲，深深吐息道：“闹腾一上午，我当真累了。”
　　言罢颔首一礼，大步离开这个让人呼吸不上来的地方，去了旁边专门给她准备的私帐。
作者有话要说：
阿裳小日记：
他们都觉得我年纪小，但是我什么都知道。
***
作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女生有腹肌很酷呀。


21、第二十一章
　　当陶夫人与赵新焕夫妇因故出现争执时，吴子裳像个跟屁虫跟进赵睦私帐，被先一步进帐篷的赵睦回手按住她脑袋把人往外推：“静天晌午，赶紧回你自个儿帐篷睡觉。”
　　“哎我不是来找你玩的，让我进去！”吴子裳又是左躲右闪又是假动作忽悠，最后一转身成功躲开赵睦阻拦进了帐篷，手里举着个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陶瓷药瓶，得意洋洋扬下巴：“猜猜这是我从哪儿弄的？”
　　赵睦看两眼太医院专用的药膏盒子，转身走到锐丰想方设法找来的简易衣架前，背对着这边脱外袍边配合道：“哪个小朋友玩游戏输给你的？”
　　“不是不是，”吴子裳面对赵睦时脑子里压根没“男女有别”这个界限，直勾勾盯着她哥哥脱衣，最后身上只剩件轻薄的素色里衬：“这是我管狮猫儿她师父的侄女讨的，呐，抹你胳膊上的伤，保管不留疤。”
　　赵睦在心里捋着关系找四妹狮猫儿的师父的侄女，绕几圈后发现原来就是霍老夫人夫家侄女、前太医院元首霍起老爷子亲侄女——现任太医院院首大医官霍如晦。
　　那是位不得了的女子。
　　“你怎知我胳膊伤了？”赵睦走过来接下药瓶，打开盖子闻闻味儿。
　　她不懂药，闻不出这药膏里都有什么药材。四妹狮猫儿有这本事，那丫头光靠闻味就能辨出药膏成分，甚至辨得出各量几何。
　　吴子裳背起手道：“当然是看见的，昨个夜里刘妍妍她哥给你扔匕首切肉吃，你抬胳膊接的时候我看见了，哥哥——”
　　她仰起脸，一双眸子闪烁着认真的光亮。
　　赵睦正低着头，小心用食指指腹挖出点黑不溜秋又泛灰色的膏药，闻唤后眼皮一撩漫不经心看过来：“什么？”
　　吴子裳像平时闲聊一样语气随意，道：“晌午我见到传说中的钱媛了。”
　　“唔，”赵睦试着把膏药往小臂伤处涂抹，“宫里有位钱妃娘娘，挺受公家宠爱，她是钱媛亲姑姑。”
　　原来是皇亲国戚这条路上的大神仙，吴子裳道：“我没有要招惹她哦，也没有要继续招惹她妹妹，来前挨打的事我早就不记恨了，哥哥，钱媛也向我打听你。”
　　赵睦涂着药膏看一眼妹妹，道：“钱媛应比我年长三四岁，不是一茬儿的，所以不认识。”
　　吴子裳唤：“哥哥。”
　　赵睦应：“嗯。”
　　没说话。
　　须臾，吴子裳又唤：“哥哥。”
　　赵睦耐心十足再应：“嗯。”
　　“以后出门在外，我可不可以不说你是我哥哥了？”
　　听罢这话，赵睦没应声，俄而，视线落过来落进吴子裳眼睛里。
　　八岁个娃娃心思能复杂到哪里？然则，赵睦没能从阿裳眼里看什么不同寻常，她想，或许是自己想多，曲解了阿裳意思，遂问：“觉着被人拉着打听我很烦人？”
　　“嗯。”吴子裳大方承认，她哥哥很优秀，特别多人都喜欢她哥哥。
　　赵睦笑，嘴边梨窝深深：“行呀，既然嫌麻烦，那以后报赵瑾赵珂名号，实在不行报父亲大名，总归在外不让人欺负就成......还有事？”
　　吴子裳咧嘴笑，心满意足的样子：“哥哥以后再努力长长个子吧。”
　　赵睦一愣，屈起手指用指节推这丫头脑门：“我个子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钱媛姐姐比你高，”吴子裳比划道：“贺家姐姐也比你个头高，东归来哥哥说，男人要保护女人，哥哥比贺姐姐矮，以后要怎么保护贺姐姐？”
　　这是哪里来的男人保护女人论？
　　赵睦收起药膏盒子，感觉抹药的地方有些烧热，忍不住促狭道：“年纪不大操心不小，快回去睡晌午觉吧，下午你那些小朋友们还来找你玩呢。”
　　赵睦像平时那样打发了粘人的小妹走，不知这是场悄无声息的单方面告别。
　　.
　　围猎正式开始第二日，女眷们的狩猎比赛如火如荼进行，精彩程度丝毫不逊色昨日男儿，傍晚各位夫人满载而归，开平侯夫人身体抱恙，动静低调先回行宫，同时带走了常被赵睦带在身边的吴姓丫头。
　　皇后闻说开平侯夫人抱恙，恐金麒缺医少药耽误陶夫人治疗将养，第一时间命随行医官中医术最高超精湛者前往行宫请脉。
　　梧桐院落里，洪妈妈并不想眼前人面见自家夫人，一再搪塞推脱，终究来者奉皇后命，她不敢太过分，也愣是空晾对方半个时辰才把人请进陶夫人起卧居。
　　霍如晦提药箱进门，每走近一步心中沉重一分，绕过隔断屏风，她看见卧榻前床幔低垂，纱影重重，床边侍有名七八岁的小女孩，见到她后行蹲福礼，一副陌生神态。
　　这个女孩霍如晦见过，唤赵家大公子作哥哥，养在陶夫人身边，颇受宠爱，白日时还乖乖巧巧向她讨去瓶治伤祛疤的膏药。
　　洪妈妈上前两步靠近床边，俯下身柔声细语道：“夫人，太医院医官奉皇后命前来请脉。”
　　床幔里，人大约新睡醒，又或许不舒服，嗓音微低哑，几分懒散疲惫，低道一声：“有劳。”
　　洪妈妈让开身，霍如晦递上手中脉诊，洪妈妈代劳将之置于床边，再将其主人伸出来的手腕搭上脉枕，霍如晦欠身算拾礼，上前两步提衣摆蹲身至床边，稍顿，食中无名三指搭上开平侯夫人腕脉。
　　洪妈妈紧紧在旁盯着，眼光须臾不错开，吴子裳想给医官搬来凳子坐下诊脉，看见洪妈妈脸色后她未敢妄自动作，只能看着善良的大医官单膝跪在床前踏脚上，低眉敛目恭敬问脉。
　　医家讲究望闻问切，霍如晦却不然，不知是她实在医术高超还是另有原因，这位院首大医官仅给陶夫人切了脉，望闻问一概无，不多时起身回到隔断外写药笺。
　　吴子裳乖巧又有眼力价，见洪妈妈进前照顾陶夫人，她蹑手蹑脚跟出来为医官研墨。
　　着男式太医院公服的大医官神色柔和看向小丫头，未语，左手敛右袖着墨书写，舔墨时微笑作回应。
　　不多时，药笺写成，照规矩医官要向患者或其家属告病因及注意事项，此刻皆无，洪妈妈沉着脸接过药笺，沉着脸转身离开，屋里只剩下隔断后的陶夫人，隔断外的大医官，以及捧着墨条想跟洪妈妈出去的吴子裳。
　　不知陶夫人具体哪里不舒服，没有主诉，大医官也不说，吴子裳觉得气氛怪怪，正不知如何是好，听见隔断那边陶夫人唤她进去。
　　是陶夫人让阿裳坐在床边陪她。待吴子裳搬着凳子坐到床边，窸窸窣窣声落，里外又是一阵沉默，沉默得人莫名心中酸涩。
　　吴子裳端正乖巧坐着，暗暗觉得婶母和这位大医官以前应该是朋友，后来关系闹掰了，或许是因为某些误会。
　　别觉得阿裳年纪小就不明白大人们之间那点翻来覆去的恩怨纠葛，我们阿裳心神透彻，可懂事了。
　　夜愈深，不好让大医官在此久留，陶夫人言简意赅道：“许能跋涉回汴都？”
　　隔断那边响起大医官声音，谦逊温柔：“先多休息几日为宜。”
　　忧思郁结之症，既经长年累月积攒，今朝又岂是三五日时间与药剂可解。
　　一时无话，大医官劝慰道：“已往不谏，来日可追，夫人当开怀。”
　　“我知道，”陶夫人平静道：“多谢大医官。”
　　这两句对话无有任何不妥，可吴子裳听话听音，觉得婶母和大医官以前认识，或者说她们以前关系还不错。
　　跟什么人学什么事，她无意识间就会模仿赵睦言行举止与作风习惯，甚至是思维，小丫头不知不觉间学赵睦琢磨所见所闻，眼里看到的、心里留意的总是比别人多。
　　金麒围猎举行的第五日，开平侯夫人因身体缘故提前返汴都，顺便带走了吴子裳。
　　当日下午，赵睦跟着父亲赵新焕提前一日从猎场回到行宫时，陶夫人一行早已离开，他们原本定的明日启程，赵家“父子”在猎场伴驾，告了假提前一晚回来行宫欲明日赶上为陶夫人送行，未料陶夫人比约定时间提前启程离开。
　　相错几乎整日路程，赵新焕便是骑马去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追上，“父子”二人疲惫饥饿交加，对着清冷的小院落双双坐在了正厅门前小台阶上。
　　梧桐叶落，两人挂在手腕上的马鞭子尚未来得及取下。
　　“父亲，”赵睦用拇指按按干裂的嘴角，稍微显出来的喉结上下滑动：“我饿了。”
　　院落里没用行宫所派宫人，赵家随行仆下已跟随陶夫人离开而离开，梧桐院里清锅冷灶，“父子”二人这会儿要去哪里吃饭？
　　赵新焕从腰间皮制蹀躞包里掏出几块肉干递给赵睦，轻晃手中马鞭子抬眼看院子上空四四方方的暮色苍穹：“阿裳回去也好，她不在你身边，你得空多与同龄人接触往来。”
　　“嗯。”赵睦咬着肉干应声，心不在焉。
　　赵新焕看出“儿”不对劲处，对着如血残阳轻声叹息：“阿裳来家里这几年，从那么个小萝卜头平安健康长到而今个小胖墩不容易，家里人都真心待见她，为父知道，她主要是你在带，你与阿裳感情比家里其他人都深。”
　　赵睦沉默着，静听父亲接下来的“但是”。官场人说话么都是这般路子，要么肯前否后要么否前肯后，父亲此刻既肯定了“儿子”渟奴与大侄女阿裳间感情好，接下来必定有“但是”之说。
　　赵新焕道：“你出年成家，阿裳再稳几年也得议亲。为父这几年在汴都挑来选去，唯一相中了观文阁大学士、庆国公翁大相公家次子膝下的翁桂，你趁这两年时间也帮你妹妹严格把把关，倘翁桂那娃娃有丝毫不妥，咱们立马再给阿裳找其他好人家……”
　　亲耳听父亲与自己唠叨这些家长里短是什么感受？赵睦说不出来，心口跟被塞了薄薄一层棉花似的，并不影响正常呼吸，但就是隐约几分不舒服。
　　赵新焕嘴里话没停，似是在借此发泄什么情绪：“阿裳以后会给别人家，你会是她在娘家最强有力的靠山，她的孩子会围着你喊舅舅，就像你每次见到你舅父那样高兴，渟奴，为父这样说，你可明白？”
　　“明白。”赵睦怎会不明白。她而今十三，吴子裳八岁，寻常亲兄妹也早该各玩各的了，她不能再成天和阿裳刀不离鞘鞘不离刀。
　　会遭人非议。
　　自己并非十足强大，无有足够能力抵抗外界时，他人态度与看法不可完全置之不理。赵睦心里清楚，阿裳名声甚是重要。
　　说罢这些，赵新焕拍拍膝盖起身，怅然叹道：“为父以后也不得随意抱阿裳，丫头长大了，女大避父喏。”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都是应该的。赵睦平静地把手中最后一块肉干丢进嘴里，咀嚼，咀嚼，咀嚼得腮疼。
作者有话要说：
赵新焕日记：
阿灼与霍如晦过去的事我都知道，那些过往说白不过是霍如晦单方面不可理喻的纠缠，阿灼对霍如晦并无其他感情，至于多年来我仍对此耿耿于怀，无非是因为阿灼从不曾看上过我，否则，我不会和霍如晦一介女子争风吃醋。阿灼看不上我，我是她亲夫，她怎能看不上我？


22、第二十二章
　　金麒围猎结束，御驾返都，赵睦与父同归汴。
　　彼时季已进初冬，轻寒，目之所及树枯草黄，汴都一派萧索景象，西北风呼呼扯着，有怕冷之人将暖耳早早捂上。
　　当日下午，赵新焕差事一大堆，直接随驾入了大内，赵睦独个回家，先后拜问祖母全老夫人与母亲陶夫人安好，接着马不停蹄收拾行李离家。
　　赵睦住进了直隶书院，为专心准备出年后的院试二考，书院里与赵睦年纪相仿且有功名在身者别无他人，书院对赵睦亦多重视，倘赵睦院试二考中魁，则此子将会成为直隶书院本朝以来头个少年秀才。
　　少年岁华代表无限可能，直隶书院院首曾私下与赵睦诸任科夫子们透漏过，他判断开平侯府大公子有望入《三元实录》。
　　乡试第一曰解元，会试第一曰会元，殿试第一曰状元，蝉联三试头筹者谓之连中三元，百场考难出一个，大周开国至今近百年久，连中三元者凤毛麟角，准确来说只有一位。
　　如同帝师希望帝王在自己教导下成为文韬武略开疆拓土的一代圣主，寻常教书夫子也期望自己手里能教出来个国之栋梁，赵睦备考，比她更重视的大有人在。
　　九层高台起于累土，没谁天生就比别个更擅长做什么，所谓文章论述进士明经都能信手拈来的“天才”，除去与生俱来的脑子好使原因，其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巨大努力，仅此而已。
　　至于后来赵新焕擢拔中书省第一副使，上官夫人主持开平侯府宴宾客，精彩周到博得众人喝彩称赞，那些都是无关紧要事，赵睦甚至过年都没回家，只年初一早上，赵新焕派心腹小厮童凯往书院送来份饺子。
　　——那丑吧吧的饺子一个顶俩大，还露馅，不用猜就知道谁包的。
　　汴都四季分明，春茂秋肃夏暑冬寒，书院条件远不如家中，除去饮食差，环境也不好，屋里即便有炭盆取暖，赵睦手脚耳朵依旧被冻得生冻疮。
　　真正做到了“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然而有时候付出后所得收获不一定尽如人意，出年后汴都举行院试二考，暮春三月，排名榜放，拔得头筹者并非赵睦，而是位在外地学习而回来汴都参考的世家子弟。
　　更离谱的是听说这位半路杀出来的“新星”比赵睦年纪还小许多，甚至年幼到朝廷不便透漏，不知真相的，会以为是谁家孩童跑进考场捣乱，以至于放榜时都没相关人来认领这个院试二考第一。
　　听说这位后起之秀姓林，单名一个“麂”字，家中行十二。
　　汴都各勋爵世家没人听说过这天才孩童究竟是何来头，只隐约打听得似乎是林郡王府上出来的，随家中亲长从西南回都述职，顺便参加了这场院试。
　　越神秘越引人好奇，越好奇越引人关注，加上许多考生不满如此结果，不相信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能一举夺得院试二考魁首，纷纷怀疑考试暗箱操作，有话题有热度，一时之间林十二郎麂在汴都声名大噪。
　　“可见这实在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山人海的城隍庙会上，凌粟舔掉缠绕在棍子上的最后一点拔丝糖，咬着竹棍含糊不清道：“你也甭气馁，这回不成下次再争。”
　　说完他忽然踉跄一下，扶住赵睦胳膊跳着脚弯腰去拔鞋，庙会人太多，他鞋跟第十八次被人踩掉，哦你问赵睦掉没掉鞋？不幸，大公子足上所蹬乃是她亲娘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靴，踩不掉，也没人敢踩。
　　“并不气馁，高兴尚且来不及，也要恭喜你中榜呢。”赵睦习惯性地挠耳朵，手伸出去指不远处某个小摊：“那有炒凉粉，请你吃一碗去？”
　　提起同样考过院试的自己，凌粟忍不住咧开嘴笑：“走着，吃一碗去！”
　　他和赵睦都中秀才，实在是高兴事。再有就是倘非因为考上秀才，实现了家人望子成龙的殷切期盼，从此可以不纳各种国税，凌粟不会同赵睦一起出来逛庙会，家贫甚，他从来舍不得花钱。
　　庙会上卖的大铁锅炒凉粉总是比家里炒的更有味道更好吃，凉粉摊上座无虚席，二同窗少年管老板要两碗热腾腾炒凉粉，并肩蹲到半截土墙下一起吃。
　　脚下都是黄土路，赶庙会的人又多，不远处还有技艺人表演杂耍，蹦跳不断，到处都腾着厚厚几层灰尘，其他世家子弟对这般恶劣环境避之犹恐不及，赵大公子却是习以为常，觉得这样和朋友蹲墙角掺土吃粉挺不赖，急不可耐扒拉一大口炒凉粉，结果烫了舌头尖。
　　凌粟同样烫了舌头，倒抽着气儿问：“今朝既得秀才，那待到今年八月秋闱，你会继续参加么？”
　　“看情况，”赵睦被烫得囫囵咽下口中凉粉，感觉这口热气腾腾裹着热油的炒凉粉一路从嗓子滚落进胃里，胸口都是烫的：“不过可能是不参加的。”
　　凌粟略显诧异，但也不是太过意外：“我以为你会一鼓作气。”
　　赵睦摇头：“我要成亲了，九月。”
　　“成亲？”凌粟不由自主拔高声音，惊呼过后又连忙捂嘴，低声道：“你才十四，比我还小一岁半哩，莫不是你家里也急着让你传宗接代？”
　　赵睦吹着碗中热凉粉，差点一个白眼翻出来，“是有那么点原因需要这个年纪成亲，十四，十四应该不算小了吧？”
　　某些方面正常来说，十四的确不小。
　　大周结束南北方十六国混战而统一东陆，被灭的十六国中有个梁，梁二世皇帝年幼登基，朝中出了位权臣皇叔，其手段狠辣计谋多端，许多久经官场的老臣都不是他对手。
　　皇叔党同伐异培植势力，愈发位高权重，待后来被小皇帝联手朝臣设计拿下时，这位皇叔年方十四，据《梁史》记载，皇叔下狱后，抄王府，妻妾三十余人没罪奴，二子一女贬庶人。
　　梁皇叔十四岁，府中妻妾三十余人，生有二子一女，可见十四岁委实不算小。只是赵睦不行，赵睦的确不行。
　　奈何世事纷杂，不行也得行。
　　圣人言君子坦荡荡，圣人又言食色性也，性非使人羞于启口的龌龊事，无论男女，凑一块时难免说起相关话题。
　　凌粟左手端碗，用手肘碰赵睦右胳膊，凑过来低声问：“硬不硬得了？”
　　“？？？”赵睦罕见露出疑惑表情，没想到凌粟会用这样直白的话问出来。
　　“怎么看你反应竟是一副天真单纯模样哩，”凌粟道：“刘启文他们说早就尝过女人滋味，不是说高门大户都有专门人教公子哥们房///事本事么，你没学？”
　　“……”赵睦脸红了。
　　她倒底是女儿身，纵使如今靠每日两粒小小药丸使身材尽量向男性靠拢，可她身上的确没有长那么条真虫子，软不软硬不硬她也委实不知道。
　　无论是去年和刘启文等人跳同条溪水里洗澡，还是后来多多参与同龄话题，赵睦一直都在尝试向“男子”靠拢，可每每提起与“性”相关，赵睦还是有些过不去那个坎儿。
　　女扮男装非易事，不是单纯着男式衣冠学男子行止这么简单，赵睦将来要入朝为官，要混迹男人堆里，为此她不仅要学如何像男子，更要学习如何成为男子，无论是哪个方面来说，她都不能有任何破绽露给别人，她输不起。
　　“没事，我又不会笑话你，”大抵是赵大公子平日形象坦荡正派，凌粟都不好意思把大公子往歪了想，主动替赵睦解释道：“你成天一颗心里就装着学习学习学习，没去了解那些男欢女爱事很正常。”
　　面前是人山人海的庙会，身后是堵倒塌一半的土墙，在这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两个少年正在聊着不敢光明正大叫人听去的话题，毕竟读过书的也只是部分人能用正确观点看待这个，大字不识三个的粗鄙百姓对“性”更是讳莫如深。
　　凌粟道：“就不问你有冲动时如何解决了，你见过阴阳相合么？”
　　“阴阳相隔？”赵睦局促不安耳朵跟着听岔音，幸好手里端着炒凉粉，不然都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去你的阴阳相隔，我说的是相合，”凌粟干脆凑到赵睦耳边，咬耳朵道：“粗俗话说的交///欢，见过么？”
　　赵睦往后撤躲开凌粟，歪头用肩头蹭耳朵：“没见过。”
　　“快些吃。”凌粟往嘴里扒拉一大口炒凉粉，含混不清道：“将来你是要封侯拜相的人物，更会是个好官，赵睦，今次我托大带你去看点世家子弟见不着的东西，望你以后富贵荣华高居云端时，还能记得泥里是何模样。”
　　.
　　庙会是集市的一种，会上有各种商贸交易，吃穿住行诸多方面都涉及，而有交易的地方不止在集市。
　　离城隍庙会不远某个不在舆图规划上的被舍弃的破败村庄里，赵睦提着衣摆用力跳过个散发着恶臭的水坑，那水里飘着人粪，赵睦一个反胃几乎要把不久前吃进去的炒凉粉全吐出来。
　　进来前，凌粟介绍说这是城南常见的暗市，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藏在暗处的集市，也不是公门屡次打击始终无法取缔的黑市，这里是人的非法交易市场。
　　正经的人市又称为牙市，仆奴买卖之类在牙市，牙市服务富贵人家，而这里的暗市，说白不过是贫苦人之间的各取所需。
　　“看里面，那是典妻。”某个破布搭成的破棚外，凌粟朝里面努嘴，示意赵睦看，解释道：“举个例子来说，贫汉甲没钱娶妻，又得给家里传宗接代，正好乙有妻，又能生，那么甲就想办法弄点钱，把乙妻租过来，让乙妻给他生儿子，租妻比娶妻省钱，等生下儿子，甲就把乙妻还给乙，甲把余款结给乙。”
　　破布棚下，凌粟口中的租客甲，正当着乙的面用两手在捏乙妇的双//臀，目的是检查下乙妇是否真的好生养，敝衣勉强遮体的乙妇深深低着头，像块砧板上的肉任人挑选。
　　赵睦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凌粟猜不出友人心里在想什么。
　　诚然，当初随三叔在外当官那些年，赵睦真没见过这般混乱场景，她见过饿殍遍野，见过颠沛流离，唯独没见过这般道德沦丧。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或许都不能称为道德沦丧。在赵睦目前拥有的见识和理解中，她暂且只能认为问题归根到底仍旧是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物质之贫与精神之穷共同造成这些情况。
　　再往前走，路边有乞儿与流浪者。
　　打对面过来名衣衫褴褛的邋遢乞儿，胡子拉碴，看不出具体年纪，已是暮春时节身上仍穿着不知何处捡来的各种衣服，男女样式都有，鼓鼓囊囊目测套了七八件。
　　他手里拿着张炊饼，在沿墙一溜流浪者面前来回踱两趟，最终在十来个流浪者的热切注视下把炊饼伸到个女流浪者面前，女流浪者一把抢过炊饼，她被乞儿拽起来。
　　乞儿走出去没几步，忽然急切而粗暴地把正疯狂吃炊饼的女流浪者脸朝下按到路边一张废弃的八仙桌上。
　　女流浪者不为所动，自顾狼吞虎咽大口吃着炊饼，乞儿扒下两人裤子就开始胡冲乱撞，片刻，进不去，出了汗，按着女流浪者警告：“你别动，让我进去！不然就把炊饼还我！！”
　　大口努力吃炊饼的女流浪者立马停下所有动作，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嘴里塞满了炊饼，任乞儿自寻章法，不多时，乞儿成功，女子在身后乞儿用力撞击后痛苦地呜咽出声。
　　那声音被满嘴炊饼堵着，沉闷却又格外刺耳。
　　赵睦胃里翻腾，一个没忍住转过身哇地吐了。
　　凌粟拍友人后背作安慰，问：“还要继续往里走么？”
　　“……”赵睦是个犟种，解下腰间小水壶漱口喝水，而后把嘴一抹，扭头看过来时眼里带着血丝：“走，为何不走呢！”
　　这里由各种棚子废屋搭建而成，一路过来所见遮蔽场所都很简单，布棚草棚各式各样，继续往里走，身边男女老少各种各样人往来经过，在这条只能容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而行的黄土路上，几乎谁过去都要看一眼赵睦。
　　来前凌粟特意换去了赵睦身上衣物，可大公子穿上草鞋麻衣也不像庶民，气质这块收不下去，凌粟只能伸手把大公子头发揉乱些。
　　又往深处走百步，所见建筑发生明显变化，破棚子变成木板木材搭成的简易房屋，用板子或布隔开隔间，瞧形状估计里头面积不大，不时有人进了这间，有人从那间出来。
　　在某种此起彼伏的无法形容的声音中，凌粟淡然介绍道：“都是趁着集市出来挣点钱补贴家用，虽然不光彩，但好歹不偷不抢，这些格子间里有男有女，看门口系红绳是男，绿绳是女，帘门上搭着腰带的表示里头有人，里面都挡着脸的，一次一般二三十个钱”
　　“你呢，”赵睦沉默须臾，嗓略沙哑问：“既然来了，不进去看看？”
　　被人如此问了，凌粟摸摸鼻子低声道：“偷空摸缝来一次不容易，既你问了，哥们儿当然找去一个，反正这里谁也不认识谁，见到熟人的也不会说出去。”
　　说完凌粟就找个系绿绳子的格子钻了进去，与往常状态不同，他有几分急不可耐。
　　想来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处如此环境不冲动才怪。
　　原地只剩赵睦，没人知道这年轻人在想什么，站立不动片刻，她又继续往里走走，未行出去多远，她推板子进了间看起来干净却无人问津的格子。
　　“我有些贵，”进来就听躺在硬板上盖着条麻布床单的女子这样提醒：“郎君带够钱了么？”
　　格子间里光线昏暗，对方还用一方帕子遮着大半张脸，也不抬头看来者，听声音猜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
　　“几个钱？”赵睦靠在门板上问。
　　女子答：“两百个。”
　　“的确挺贵，”赵睦道：“不过我从没试过。”
　　女子无波无澜：“带够钱，我教你。”
　　赵睦从怀里摸出两张交币，上前一步塞进女子手里：“如何教？”
　　女子把钱举到眼前，也不知昏暗中如何分辨出两张交币真伪，她收起钱，取开麻布床单将身坐起，赤///裎面对赵睦跡而坐，：“小郎君想怎么试，快些还是慢些？”
　　逆光而立的赵睦抬手捂住对方眼睛：“你实在清醒，我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女子愣了下，须臾，领会赵睦之意，道：“这得另外加钱。”
　　赵睦又摸出一张交币塞进女子手中，女子收起钱，朝赵睦伸手：“药？”
　　赵睦道：“没有。”
　　“明白了。”女子解下遮脸的手帕改为系遮眼睛：“如此，小郎君认为可妥？”
　　“嗯，”赵睦道：“妥。”
　　赵睦父母都知道自家赵睦胆子大，可他们谁也没想到，“儿子”会穿戴着像式聂给做的假物跑来找人亲身试验。
　　床笫之欢在女子引导下进行得缓慢而顺利，刚一进来，女子咬牙问赵睦：“小郎君年满十六？”
　　小半年来赵睦抽长了身体，瞧着是个十六七的大小伙。
　　装在身上的只是假物，赵睦用着不方便，生怕出现意外，否则这女子就得死，闻言没立马答话，压抑着呼吸轻进缓出几回后，嗓里低沉应出声：“嗯。”
　　现在赵睦越来越像父亲赵新焕，连说话声音也是，此刻更是极富磁性，听得人心头颤动。
　　女子两手拽赵睦身前衣物，双足稍微用力卡后者腰身，艰涩道：“可以……快些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吴子裳小日记：
请记住一句话哦——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
好朋友再稳两天就到结婚正日子了，因她知我性格内向不爱去人多热闹地，所以未曾就伴娘事同我开过口，只是喊我到日子后乘车去参加她婚礼。
昨日里，原定伴娘里有一位因故撂挑，朋友不得已之下喊我补空位，我答应，而惟怕给她丢人。
性格虽内向，必要场合该露面照得露面，只是我怕自己这副像她弟弟的样子给丢人，这些年来我每和她出去，旁人见都会指着我问她，“这是你弟弟？”
不牵扯到我身边其他人时，我有自己丰富而饱满的精神世界，足够我对抗外界所有纷纷议论和指指点点，我是不在乎的；可牵扯到身边人时，偶尔我望着外界，会感觉自己是阴沟里一个见不得光的虫。
趴书桌前把字帖写一张又一张，甚至墨不小心弄到白T恤上，心绪仍旧有些难以稳下来。
朋友怕我去她婚礼后会听到些不好的话而伤心，我怕自己这副样子给她丢人，她劝我把头发留长已经有十二年之久，到头来我还是“她弟弟”的模样。
好吧，我是社恐，连家里小狗狗都不如——今个早上家门外来几条小田园犬，汪汪汪地喊我家那臭小狗出去耍，小狗们就一起出门耍了。


23、第二十三章
　　今年出春后岭南地区雨水多，天气回暖晚，荔农收成不好。
　　树上那点可怜的荔枝新进汴都东西二市时，三大冰窑的冰价欢天喜地跟着翻起来，户部有司衙门颁布数条令文调整市场，效果不理想。
　　荔枝炒着炒着进了“物贵于稀”的老路，连从二品大员赵新焕也是御前得赏赐才带回家些许荔枝。
　　此些地道岭南荔枝专供大内，今日天不亮刚从树上新鲜摘下，由冰砖镇着经飞马走驰道直入大内，向晚，皇帝赐荔枝给近臣，稀罕玩意转手到了赵新焕手中几枝。
　　往松寿堂全老太太处送些，两位主母夫人院里再送些就分个干净，赵新焕自己是单纯荔枝过手闻了闻味儿，男人在外遇见好东西也是半点舍不得吃，全带回家给老母妻儿尝新鲜。
　　赵睦为躲大日头特意迟大半个时辰才从书院回家，打小厨房院门外路过时，偶然看见吴子裳正趴在院里井台前往井里探头，左右半个看护之人都无。
　　大公子放下书箱三步并两步冲进来，揪住衣领把人从井台旁拎开，拧起两条黑眉问：“掉进去怎么办？”
　　吴子裳一见拎自己的是哥哥赵睦，咧嘴笑起来，指着压有十字撑架的井台道：“荔枝。”
　　赵睦松开手，顺便把吴子裳衣领抻平整，探头往井里看一眼，十字盖上栓有井绳，下头黑黢黢：“荔枝啊，今年算稀罕玩意呢，谁弄回来的？”
　　“是叔父呀。”吴子裳像个小耳报神般，有问必答，望着赵睦满目期待道：“婶母说冰在井里保鲜，等你回来再一起吃，幸好你今个回来家，不然得放到明天，明个吃就不新鲜哩。”
　　“那就今个趁新鲜吃呗。”赵睦挽起两个袖子把吊在井里的荔枝捞起，揪一颗凉沁沁的大荔枝故意按吴子裳脸上，把小丫头冰得吱哇笑，赵睦眼底浮起轻快意：“走了，回去吃荔枝。”
　　“谢谢哥哥！”吴子裳欢天喜地蹦哒两下，跟在赵睦身后剥荔枝。
　　赵睦走在前头，一手提书箱一手提装有荔枝的竹篮，走出厨房院没听见后面脚步声跟上来，回头去看，见那九岁小胖妞正把剥下的荔枝壳用手帕包着往怀里揣。
　　“装壳子做什么？”赵睦顺嘴一问。
　　“好闻呀，”吴子裳宝贝着揣好手帕，三两步蹦哒过来，把手里肥厚的白荔枝肉举到赵睦面前：“哥哥你先吃。”
　　赵睦笑：“哎呦，何时学会孝敬哥哥了？”
　　搁往常吴子裳定是会和赵睦插科打诨皮几句，但从去年秋到现在，赵睦身量抽长的同时，小阿裳也在长大，变得知书达礼，更加乖巧听话起来，愈发有大家闺秀标准的模样。
　　只见她举起手，大方把荔枝往赵睦嘴里一塞，言之凿凿道：“夫子说了，要尊老爱幼。”
　　赵睦打趣她：“你是近来才新学的这句话？”
　　吴子裳拉起她哥哥袖子擦干净两只剥过荔枝的手，转头即刻恢复规矩嬷嬷教给的端庄优雅，目不斜视往前走着：“非也，我是近来又懂得了这句话，哥哥走快些，婶母还在等你回来一起吃饭哩。”
　　赵睦心想，在不断成长的从来并非只她自己一个，阿裳今年已九岁，比去年更沉稳更守规矩，也比去年与她更疏远几分。
　　不是赵睦察觉不出来，而是这一切不都是理所当然么？妹妹大了避兄长，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
　　去年初冬时，赵贺两家不声不响开始准备儿女亲事，照旧一套规矩走下来，婚期能定在九月已是两家努力缩减冗杂的结果。
　　贺家意思本要大动静操办，毕竟是嫁嫡长房嫡出女，赵家这边也是嫡长子娶妻，怎么都不能落了场面，奈何很是不巧，出年后长右水军开始对坞台川用兵，东南打起仗，朝廷处处需要用钱，皇帝以身作则倡导节俭，贺赵两家的婚事只能从简。
　　目下赵家上下都在为筹备婚事而忙碌，连全老太太那僻静的松寿堂都比平常多热闹出几分来，当事人赵睦反倒一副“我怎么都行，你们喜欢就好”的随和态度。
　　大公子最近学会下学后与同窗学友一起出去吃酒玩耍。
　　转眼要进三伏天，书院快到放冰假时候，凌粟要和以前那般准备放假前的核级考，这日下学后却被赵睦揽着肩膀从书院往外去：“核级考试而已，对你来说没问题，上午不说了今个启文他们去长安街的琉璃阁听曲儿，别犹豫了，去那儿保管你不后悔。”
　　“赵睦，赵睦你听我说——”凌粟试图把自己从赵睦胳膊下挣扎出来，不知何时起赵睦比他高出小小半个头，揽住他时他几乎反抗不了：“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变许多呢！”
　　赵睦一本正经拍他胸口，是寻常好伙伴之间常有的行为：“不是兄弟变了，是兄弟近来新发现些有趣的事，”
　　说着用食指点点自己太阳穴：“而且这里的确得变变了，旧想法跟不上新变化咱们就要被抛下——‘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我老子耶教的，觉着似乎也有道理，与君共享。”
　　凌粟还有些没明白这些话是何含义，话语间二人已并肩跨出书院及膝高的高高门槛，彼时宽街斜对面立马有人冲他们挥手：“赵睦，凌粟，这里！”
　　视线寻过去，凌粟身体明显一僵，对面冲赵睦招手的人唤个胡韵白，是刘启文左膀右臂的存在，这些年来跟着刘启文一起没少欺负凌粟。
　　待走下书院门前的十来级台阶，凌粟脚步不由自主停下。
　　他无法就这样磊落大方去和曾经那样欺负过自己的人握手言和，哪怕看在赵睦面子上。
　　刘启文那些世家子弟和赵睦不一样，他们现在只是看在赵睦面子上才不再欺负他，凌粟打心底里还是憎恶刘启文那帮人，甚至有些深恶痛绝。
　　此刻傍晚，书院下学，乌金西落燥热稍收，正是人们出门活动时，书院前宽街上车水马龙人潮如织，街这边的短暂异样街对面看不清楚，赵睦撤下搭在凌粟肩膀上的手，毫不委婉问：“瞧见胡韵白想起以前那些事了？”
　　凌粟没说话，嘴巴紧紧抿成条线。
　　短短时间里，内心不知经历了怎样矛盾纠结后，他轻轻点下头，在赵睦面前把曾经遭受过的霸///凌悉数认领。
　　霸//凌是别人无法想象的经历，此刻纠结、痛苦、挣扎、绝望与再次面对的过程中，也就在凌粟沉默的短短片刻里，他的灵魂如同经受了十余年的鞭挞折磨，把薄薄一层血痂大力揭开，露出原本的遍体鳞伤，处处血肉模糊。
　　在凌粟的短暂沉默中，赵睦撩起形状好看的眼皮看血红血红的天穹，虚空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甚。
　　末了，她轻轻叹口气，用手肘拐凌粟一下，在这熙来攘往的街上提起几乎已经被忘记的陈烂往事，用戏谑的口吻，带着笑腔：
　　“我以前也被欺负过，有年新转私塾，被当地乡绅子弟连手收拾，给我摁茅厕地上往嘴里灌粪水，那味道可实在不怎么样。”
　　赵睦语气轻快，凌粟却笑不出来，没人能比他更理解赵睦这短短几句话里曾遭受的痛苦与煎熬，以及后期可能伴随终身的心理阴影，他因清瘦而突出的喉结上下重重滚动两下，尾音有些颤抖：“后来呢？”
　　“我同他们正面干，结果天天挨揍，你知道的，我打架不行。”
　　凌粟不解：“没想过告诉夫子或家人？你是官宦子弟，不该没人撑腰——不对！”
　　凌粟改口：“你才不是那种受了欺负还要别人撑腰出面的主！”
　　赵睦没承认凌粟改口后的话，毕竟大家都知道她背后有位谢重佛撑腰，只是风轻云淡回忆道：“挨揍多了后我服软认低跟着他们混，最后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丁零当啷把他们父兄全部送进大狱。”
　　子不教父之过，既然恶性难改的少年做错事都可以被施以最大限度宽容，且人人口中都坚持着“天降罪不加垂髫小儿”之说，那么必要有人去为那些做错的事承担后果与责任。
　　打击恶霸乡绅整治地方秩序的事上，赵睦当年可是她三叔的得力好帮手呢。
　　听罢赵睦言，凌粟低下头不吭声。
　　说实话，他自认为没赵睦这般胸怀，也无赵睦这般城府，上午时赵睦已给他说了下学和刘启文一道出去耍，当时他因自卑胆怯而有些不敢置信。
　　纠结矛盾中，他一边以为赵睦随口一提，最后并不会真的拉他和刘启文一块玩，一边又在努力建设心理防线，试图让自己能有信心昂首挺胸心绪平静地站在刘启文那帮人面前。
　　如此纠结整日下来，事到临头他还是有些怂了。
　　他隐约知道赵睦和刘启文那帮人凑一块在做什么，由是迫切期待赵睦带他去，同时他又打心底里害怕置身那些场面中，偏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他没给赵睦说，却觉得赵睦其实已经看出来他的纠结了，只是没说破。
　　彼时，一个摇着拨浪鼓的货担子吆喝着悠长售卖调从二人面前走过，赵睦看见斜对面胡韵白又招手，隔着人潮冲那边抬手做出回应，面上神色平静，漆黑眼里跳跃着西天边如火残阳：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容羞耻是男儿。道理虽生硬些，但咱干不过人家也是事实。圣人说莫向光阴惰寸功，走，今个必须把下学后的光阴给它用到刀刃上去！”
　　......
　　赵睦和同窗结伴去勾栏瓦舍吃酒，让赵瑾赵珂兄弟俩帮忙给家里带口信说晚归。
　　兄弟俩很清楚长兄这事不能捅出去，本是悄咪咪绕到其蓁院给陶夫人报备声兄长晚归，没想到回同林院路上横生枝节，被从别处过来的母亲上官夫人逮个正着。
　　回到同林院，上官夫人边给儿子们准备解暑降热的吃食，漫不经心顺嘴问：“怎么去东边院里，是不是又给陶夫人惹了什么祸？”
　　回来路上跟在母亲身后暗戳戳商量一路的兄弟俩拿出早已备好的说辞，老三赵珂开的口，他在大人眼里是个没花花肠子的老实孩子，他的话更容易使上官夫人信，“兄长今日下学被夫子留堂，要晚归，我们帮他给陶夫人说一声。”
　　“是么，”上官夫人挨个给儿子们递上冰镇乌梅汤与汤匙，不紧不慢的语调细听来多少有几分阴阳怪气：“可我怎么听说，老大下学后和乾安巷胡家那个顽混主一道，往长安街去了？”
　　喝着乌梅汤的赵瑾头也不抬地反问道：“是么，母亲听谁说的？”
　　赵瑾身边，方才险些被上官夫人问住的老三赵珂抬起头，看眼二哥又看眼母亲，后知后觉附和他二哥：“是呀，母亲听谁说的？”
　　上官夫人没想到儿子对她不答反问，手中动作轻微一顿，神色自然坐回对面道：“没具体听谁说，就是从东门过来时听凑在一起的下人们说了一嘴，母亲也不信，老大会去逛长安街那种正经孩子不踏足的地方，所以这不就赶紧回来向你们兄弟两个求证？你们兄弟三人关系好，肯定清楚老大去向。”
　　老三赵珂知自己脑子转的慢，容易说多错多，干脆不说话，就着碗一勺勺喝乌梅汤解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在他母亲与二哥之间来回打暗转。
　　“唔，”老二赵瑾神色淡静，说话语速放慢时，整个人立马有了几分其父赵新焕的威仪气场，不容置疑道：“兄长只是被夫子留堂，由是晚归，母亲。”
　　最后一声“母亲”唤得多少有几分提醒意味在其中。
　　赵瑾不想母亲陷在这侯门深宅里，成天盯着那点从男人身上乞讨来的怜悯与情爱无法自拔，东边陶夫人素来无心与同林院计较得失，母亲同样应该把心胸放宽，把目光落向更远，去看看外头广阔而精彩的天地。
　　上官夫人无法理解儿子不向着自己，只觉得是二子与老大走的近，被老大撺掇着与她这个当娘的离心，自赵睦回到赵家，凡赵瑾赵珂有举止言行不顺上官夫人心思，则都被认为是赵睦在从中挑拨。
　　此刻二子果然还是偏向包庇着老大。
　　上官夫人什么实质性答案都没从儿子们口中问到，与旁边心腹宋妈妈暗暗对视一眼，悄然掩饰下不满的心思，面带微笑，还是那副疼爱孩子宽宏大量的慈母模样。
　　二子乃上官夫人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精心教养十几载至今，母子亲情丝毫不作假，无论二子与其蓁院老大之间手足情深有几何，上官夫人都要在这深似海的侯门爵邸中，为自己孩儿争取来属于他们母子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陶夫人日记：
人生辽阔，何必拘泥于爱恨。
****
我可以否认一样东西，但不一定非要诋毁它或者剥夺别人相信的权利。——加缪


24、第二十四章
　　清正敦厚是罪，当整个朝廷到处都是贪污腐败结党营私时，当整个世道到处都是欺软怕硬坑蒙拐骗时，清正敦厚是罪，灭顶之罪。
　　都是半人半鬼的面貌，不凑近来谁都看不清楚。
　　长安街琉璃阁刘启文攒酒案，应邀来吃酒之人与计相家这位孙公子关系非比寻常，情分不瓷实的实在排不上号来这里吃刘启文的酒。
　　宰相家人七品官，莫要小觑计相孙子刘启文。
　　赵睦堂姐夫谢斛在祁东拉大旗对抗十八部，都城里提起这个来几乎都会称赞枢密副使谢昶“老子英雄才有儿好汉”，刘启文大约是遗传他祖父计相刘欣元的管用脑筋——单指挣钱这方面，刘启文无心官场，小小年纪便已通过在饭桌上听自家大人们聊天，而生出许多赚钱门路来。
　　赵睦比刘启文会念书，刘启文比赵睦会赚钱，谁也不比谁本事差，所以谁也不用小瞧谁。
　　许久前赵睦友人谢岍就说过，刘启文那大块头只是考试时候答不好试卷，不是等同于他答不好人生的考题，当时赵睦嘴里促狭说谢二有此观点乃是因难得遇见个跟她一样学习不好的世家子，其实赵睦心里比谁都明白，谢岍所言非常之对。
　　判断人好赖，从非看念书成绩优劣。
　　刘启文这人不能说没有九曲十八弯心思，他那些心思都用在了做生意挣钱上，至于其他方面，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倒是很简单原始：对友人善，非友人远。
　　他拉赵睦一起赚钱，赵睦想借机缓和刘启文和凌粟关系。既知刘启文此人没有孬心，凌粟最近又特别缺钱，赵大公子正好出来做这个中间人。
　　赵睦给凌粟说过，世道从来非黑即白，以后凌粟要入朝，一没背景二没靠山，人脉关系得从书院时开始发展，和刘启文缓和关系对考到秀才功名的凌粟而言利大于弊。
　　凌粟听了。
　　酒宴散时已到半夜，大街小巷夜禁游，家是回不去了，诸多公子哥儿留宿玲珑阁。阁内仆婢端着百千分小心认真侍奉，其他人已散差不多，脸红似包公的凌粟拽着刘启文和赵睦不让走。
　　“那个鸭腿你，你为何只咬一口就不吃了？”凌粟拽住刘启文手腕，在酒劲帮助下大力奇迹地让大块头刘启文挣扎不脱。
　　凌粟拽刘启文力道大到手背上青筋暴起，偏问这句话时脸上满是无辜与难以理解。
　　他无法理解世家子弟为何能奢靡浪费到如此程度，被刘启文咬一口就不吃的鸭腿不算小，拿回家够凌粟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顿顿见荤腥地吃上两日，吃完肉，骨头棒子也能嘬味嘬半个月。
　　像他们这般贫苦庶民子弟，其实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顿荤菜，除非遇上什么人生大事，譬如成亲，生子，以及死亡，人家摆席他们小孩子能跑去讨两口。
　　刘启文无法理解凌粟的话，甚至觉得这厮是吃多酒醉了在无理取闹，他用力掰凌粟手边把人朝门口连拖带拽，脸上隐约几分不耐烦，完全看在赵睦面上才隐忍不发，呼仆下：“快些把他带去休息。”
　　醉酒凌粟被琉璃阁仆役又请又拖弄走，刘启文脑袋发晕，靠在门框上看赵睦，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心中所憋问题：“咱们兄弟赚钱，非拉上凌粟那土鳖干啥？”
　　酒桌还没撤走，桌上也算杯盘狼藉，赵睦毫不讲究地拾起散在碟两边的竹筷，一下下夹就近的菜吃填肚子，方光顾着喝酒，肚里此刻满肚酒水，酒意上涌受不了，得往下压压才行。
　　闻言她回道：“他需要钱，启文，我知你不在乎他跟的那仨瓜俩枣，可对凌粟来说，那仨瓜俩枣能免他家中一场难关。”
　　阶级对立是无法消除之障碍，分立在两个阶级里的少年人并非实在水火不容，刘启文指节骨蹭蹭鼻尖嘀咕问：“他家咋了？”
　　“要赔水道口盖，”赵睦把那盘从头到尾无人问津的水煮花生端到面前，半低下头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对，水道口盖，你知道那玩意吧。”
　　问着扭头看过来一眼。
　　刘启文一皱眉，仰脑袋靠上门框时下巴微抬起来：“你真当兄弟是五谷不分帛绢不识的夯货？过年放炮仗，谁没往水道盖里塞过听响，我还蹦飞过那铁盖子哩。”
　　前两年汴都有小孩往水道盖里塞炮仗听响，结果铁盖子蹦飞把小孩砸骨折，后来骨折导致高烧烧死了，朝廷年年过节颁布劝文叮嘱百姓看好孩子，饶不住总有觉着自个儿命大的娃娃不听话，捣蛋小子刘启文正是其中之一。
　　“不过，一个铁盖子而已，怎就成了凌粟家的难关？”刘启文看赵睦吃花生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晃悠过来坐到旁边一起吃，“他家摊上官司啦？”
　　见刘启文坐过来一起吃，赵睦起身在桌上翻翻找找，找到茶水壶又涮俩酒杯给两人各倒来杯凉透的毛尖茶水，坐下时抿起嘴用舌尖舔了下塞牙的花生碎，两个梨窝炫出来：“这事说来话长。”
　　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场子，今个谈点生意，刘启文酒也喝不少，没拿稳筷子掉地上一个，遂往桌子左右看看，随意又抽来根散落在桌面上的筷用：“那就慢慢说，大不了明个逃课补觉，难得咱哥儿俩有这个时间。”
　　提起这个，刘启文还有些小感慨，歪话题道：“此前院试放榜你和赵瑾中秀才，本以为你爹会给你们兄弟摆酒庆贺，我还想着到时候跟你好好喝一场，谁知你爹那样低调，仨儿有俩中秀才他愣是一声不吭，连个炮仗都不放，这要唤作是我爹，嘿，他恨不能一口气扎二十年的爆竹量，噼里啪啦点得可汴都都知道。”
　　“巧碰上东南打仗，家父不想太过出尖。再说，恁多人参加院试，有考上的也有没考上的，考上的大肆庆祝，叫没考上的作何感想么，汴都就恁大点儿，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得要去显那个眼。”赵睦喝口茶，浑身热，尤其耳朵，感觉都要烧起来，她知道这是酒劲上涌，眼中都蒸起水雾。
　　刘启文笑，拍了拍赵睦肩膀：“我爹说得对，多跟你交游没坏处，啧，咱刚才要说什么来着？你看一岔话题我就想不起来了。”
　　“凌粟家要赔水道口盖。”赵睦把话题拉回正轨，说起凌粟急需要钱的原因。
　　熙宁元年以来，因衙署部职大规模调整，工部直接接手了汴都及下辖诸县暗水道工程，“计省爹爹”直接拨款，“工部爹爹”直接负责，汴都府把暗水道俢得是既细且精，尤其东西二城，达官贵人们无不夸奖，计省和工部跟着没少得好处，而南北两边却不尽然。
　　这才几年光景，凌粟家门旁的排水沟水道口盖年久失修，下水口周围出现坍塌，铁盖自己个儿裂开损坏，掉进水道里去了，至此街坊邻居终于敢一致认为，这所谓的铁盖并非铁盖，也并非看起来那样厚实，原来只是外头薄薄一层铁壳，里头填充石土，怪不得南北城的水道口盖比东西城的看起来都厚。
　　排水道口露在那里不是办法，下头水道七八尺深，谁家孩子掉进去都不是个事。
　　凌粟娘抽空找了村长几回，村长都不在家，她见不着人影，只能把事叮嘱给逐渐开始顶立门户的长子凌粟。这日，凌粟休沐，趁着中午吃饭时候去找村长反映情况。
　　少年进村长家里时，村长媳妇在青砖垒成的独立小厨房做饭，隔窗户热情招呼凌家大小子进屋坐，待凌粟进得堂屋，见到村长翘着二郎腿坐在堂屋西边管椅里抽旱烟，手边八仙桌上放着壶茶，悠然自得。
　　“是凌家老大呀，”村长把二郎腿这个换那个，烟杆嘴暂时从嘴里拿开：“找我何事？”
　　凌粟放下带来的点心，按辈分恭敬唤声五爷爷，开门见山反馈家门前水盖坏了的情况。
　　村长叼着烟袋扫眼桌上不值钱的破点心，在烟丝的缭绕青烟中眯起眼，脸上面勉强堆出来的半点笑意尽数消散，换上毫不遮掩的不耐烦：“这事我知道了，我现在忙哩没空，你回去吧。”
　　不待凌粟再说话，村长把脸别过另一边去，意思是让他赶紧走。凌粟太清楚村长的轻蔑，只是有求于人，他心中再忿也得继续给人家贴着笑脸，低头哈腰。村长撵他走，他只能离开，村长要他把带来的点心再拿走，说什么都不肯要。
　　隔窗户看见凌家大小子低头颓丧离开，村长媳妇放下炒菜铲子来当屋：“凌家找你啥事？掂的啥东西咋又掂走了？”
　　“哼，”村长鼻子里冷笑一声，烟袋锅往鞋底上重重磕，把里头烟灰全磕出来：“他家门前水道口盖坏了，找我来问咋弄，一个破盖子而已，啥鸡毛蒜皮事都来找我，哪有空搭理他。还有我警告你啊，那种穷户家的东西不能要，麻缠的很，只要今个你把东西接了，回头遇事稍有不顺心就能再把你收他东西的事翻出来，前三十年后二十年，那点狗屁倒灶的人情翻来覆去没完没了，烦人。”
　　听到这里，村长媳妇张了张嘴又闭上，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她想说凌粟他娘其实人挺好的，但那又怎样呢，自家老头子说的话总不会错，好吧，她以后少跟凌粟娘往来就是。
　　这厢里，出村长家，遇见村长邻居家的儿子在大门口吃饭，凌粟走过来拱手问好。
　　寒暄间，凌粟把水道口盖损坏的事说与对方听，末了担忧道：“这要是谁家孩子调皮，扑通掉下去，折了胳膊腿算谁的？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村长忙呢，大晌午也歇不了。”
　　邻居儿子端着碗靠在门框上，无声冷笑一下，招凌粟近前道：“忙他娘的逼，成天胳膊下夹本册子装大尾巴狼，说是去衙门议事其实不过是陪着衙门那些官老爷去逛窑子喝花酒，哥们儿在黄犬街碰见过他好些回了。方才你找他说事，他是不就回你‘知道了’、‘没有空’、‘回头再说’？”
　　凌粟恰时做出惊诧表情，眼睛瞪得圆溜溜：“哥哥您神了！”
　　邻居儿子不屑冷笑，声音压得低不可闻：“当官的到上司面前巴结得像孙子，转过头来光会讹咱小老百姓，耀武扬威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呸！里长向县衙推荐他当村长不就是因为那老驴在村里最有钱！小阿粟，哥给你说，以后你要当了父母官可千千万万莫学他！”
　　凌粟无奈摊手无奈笑：“我眼下就怕谁家孩子调皮故意去那没盖的下水口附近耍，万一要是掉我家门前水沟里，你说这算谁的？”
　　邻居儿子没接嘴，看表情就能知道，万若出事，村里肯定不会给你负责，那自然就是在谁家门口谁担责喽。
　　耽为这个，凌粟先后又找村长四五趟，弄得村长不胜其烦，一看见凌粟身影就老远躲开。直到过去大半个月后，上头通知汴都府将要派人来检查村建设情况，村长胳膊下夹本公事册子晃到凌粟家门外看了两眼。
　　彼时凌粟不在家，村长居高临下问凌粟娘：“怎么坏的？”
　　凌粟娘搓着手实话实说：“那天下午我收摊回来，推着车从旁过，盖子呼嗵就下去了，我……”
　　“你碾的啊！那就好办了！”村长站挺远探头看那被树枝暂时围起来的下水口，不由分说打断凌粟娘：“衙门规定谁损坏谁负责，按理说得要你家赔钱，盖子在你家门前坏也是你没看管好，不过叔知道你家不容易，不为难你，你只需回头去找我给你出个凭证，你拿着凭证去铁匠铺打个盖子补上就妥，叔去替你给衙门说说好话，争取不让衙门追究你责任也不让你赔钱啊，就这样。”
　　话音没落村长已经迈大步离开，凌粟娘妇道人家，一听见衙门要追究责任，立马被无凭无据的三言两语吓唬住，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莫名其妙认下那自掏腰包的责。
　　凌粟回来闻说此事后去找村长说理，怎奈少年人干不过老狐狸，村长说着说着把事从补铁盖说到给凌粟开证明参加科举考试上来，话里话外威胁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凌粟参加科举考试需村、县两级出具审查文书，证明凌粟三代以内皆良民，否则无资格参加考试。可你究竟是不是良民这事你自己说的不算，村长说的算，只要村长给你的良民文书上盖章，衙门那边看也不看直接用印，这大概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原因。
　　凌家短时间里实在拿不出钱打朝廷要求的标准铁盖，最后村长卖个人情，用村里的钱帮忙把铁盖垫出来，打了欠条，凌粟要抓紧把钱还上。
　　凌粟气得头皮发麻，气得腔子里热血翻涌，可那又如何？他还要继续参加后面的科举考试，他不能得罪村长，权衡之下只能忍下这本该由村长负责的补铁盖。
　　盐茶铁只由朝廷管控，寻常百姓家不得私涉铁，铁价实在不便宜，假铁皮换真铁盖下来得花五千钱左右。
　　五千钱，赵睦在第一男桥东米家铺子给吴子裳买几回糕点的钱；刘启文在第一酒楼瞻楼要壶普通葡萄酒的钱，今日酒桌上除去水煮花生米外随便哪道名菜都不止五千钱，可凌粟家竟然拿不出来这区区五千钱。
　　五千钱，凌粟一家十口人六个月的生活费，或者说是凌家婆媳半月的摊位费，五千钱拿出来，要么家里六个月没有生活费，要么半月没地方去摆摊。
　　出摊卖点心是凌粟家唯一生计，别说半个月不出摊，两天不出摊就不行，摊位费、原材料钱、一家子要吃要喝，凌粟上学还要买笔墨纸张，成天一睁眼就是花钱花钱，小老百姓哪儿能断生计！
　　听罢赵睦所言，刘启文的反应不出赵睦所料，惊讶到嘴巴张大：“他家连五千钱都拿不出来？骗人吧，他爹死时候贺家给他补偿钱，当地衙门也嘉奖他家钱了的，别以为我啥都不知道，前前后后朝廷补给他家得有小几十万钱，折合银两也不少，这才过去几年，哪里就穷到五千钱拿不出来，赵睦，你莫是一腔良善让人给骗啦！”
　　“没有，不会，我信凌粟，如同信你，”赵睦喝完冷茶又给自己倒一杯，水都喝到嗓子口了仍旧感觉很渴：“凌粟说，他祖母用那些钱把他家现在住的宅子买了下来，剩下点攥在手里给凌粟兄弟几个攒着娶媳妇，如何都不肯拿出来。不瞒你说，我去查过，凌粟家那个转不开身的小破宅子，的确是凌粟父亲走后才从租赁转为买下，花的钱也都对得上。”
　　外来人家在汴都落脚从非容易事，很多家庭在汴都拼搏三代人才勉强能落下脚，凌粟家算是祖坟上冒青烟，凌粟爹误打误撞救了被复仇者绑架的贺家子弟，舍去自己一条命给妻儿老母在这汴都换来一隅安身处。
　　“今次你帮了他，以后呢？”刘启文红着脸跟赵睦掏心窝子道：“我知道贫非凌粟错，也不是我看不起凌粟，你当清楚咱们跟他不在一层上，你帮来帮去搞不好落不是，桐书那句话咋说来着？”
　　刘启文皱着两条浓黑眉挠头皮，嗯嗯啊啊好半天才想起，一拍脑袋道：“有些东西不是他的你给他他也接不住，单纯接不住也就算逑，万一他拿不住掉地上摔坏了，再回过头来怨你把东西给了他，你说这不是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赵睦咧开嘴无声笑，难为刘启文能记住别人这么长一段话，她精简道：“升米养恩，斗米养仇。”
　　刘启文眨巴眼：“什么意思？你说简单点。”
　　“跟你那几句话一个意思，”赵睦努力坐直，试图尽快消化喝到了嗓子眼的酒水茶水，解释道：“别人在危难时你给雪中送炭，他会感激你。可若给帮助太多，让其形成依赖，一旦当你停止帮助，反会被人记恨上。”
　　说着又低低呢喃一遍，“升米恩斗米仇。”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刘启文如遇知音，激动得一巴掌拍上赵睦后背：“桐书也是这个意思——哎你怎么啦？？！！”
　　咣当一声凳子被带翻，赵睦被刘启文那熊掌似的一巴掌拍得腔子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到隔壁水间里大吐特吐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凌粟小日记：
一口水渴死英雄汉的是从来不是传说中的故事，而是时时刻刻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实，英雄汉都能被“渴死”，无权无势小老百姓被欺负死也是见怪不怪。高居云端之人不知云端下百姓怎样在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苍穹下，没谁比谁更好过，无非是世家门阀站着过日子，我们贫苦庶民趴在地上求生存。
***
你可以躲在角落选择沉默，但是不要嘲笑甚至诋毁比你勇敢的人，因为他们争取到的光明也终将会照耀到你。 ——摘自网络


25、第二十五章
　　次日是个大热天，日头还没爬到半中天就急吼吼把穹顶下目之所及的一切炙烤得变形，枇杷树上原本舒展的肥厚绿叶被日头晒得打卷，屋里孱弱的闺中娇娘也被热得蔫儿头耷脑。
　　东南收复坞台川，长右水军兀自和倭贼打得水深火热去，枢密副使孙里俊和谢昶在衙署忙得鞋底子擦火花，枢密使贺经禅今个不押班，着袭大袖道袍靠在冰鉴旁竹椅里，纳着凉与几个心腹小议私事。
　　未几，待心腹们领下贺经禅吩咐各自去办事，此前他派出去盯梢的人带了新消息进来。
　　他派人盯赵家嫡长子赵睦已有一小段日子，知这位人人称赞如芝如兰的大公子，私下里其实并非像别人所言那般光风霁月，那后生会上庙会逛暗门窑，也曾到过勾栏瓦舍吃酒听曲，比他老子耶赵新焕胆大。
　　年至十四才长成，即刻忍耐不住提枪上阵磨练兵器，这是毛头小子们都会偷偷干的事，赵家老大是一样没落，这不，这小王八蛋近来与刘欣元家小娃走的近，昨夜还和刘家小娃一起在琉璃阁吃酒听曲投生意。
　　大周立国至今，世家的纨绔子弟们前前后后都是这么过来的。
　　贺经禅见赵睦不免俗亦沾染此些好赖毛病，这才算是松下几分防备警惕心，毕竟没人愿养条聪明到对主人产生威胁的狗。
　　思量起朝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贺经禅不免嫌烦，太阳穴正突突跳，内宅急匆匆来禀，他女儿佳音忽不舒服了。
　　贺经禅最是待见这唯一的嫡出女儿，即刻顶着炎炎夏日过来女儿院子询问情况，路走得脚底下呼呼生风，人还没从回廊上下来声音先传进院子：“大夫呢？”
　　趋步紧随其后的奶嬷嬷端着二十万分小心，低头佝肩着尾音发颤：“已经去请了，想来这就能到！”
　　贺佳音自幼体弱多病，偶尔突见昏倒，贺家时时备医者，甚至形成了一整套应对贺佳音生病的流程，这不，大夫与贺经禅几乎不错脚同时赶到贺佳音院子。
　　天气炎热，贺佳音有些中暑，加上近几日食欲不振，人瞧着比平时更虚弱些，似飘摇风雨中一片落叶。
　　大夫施针舒缓急症后贺佳音逐渐好转，惨白面色稍轻减，见到父亲有些惶恐，想挣扎起来问安，被贺经禅制止：“且好生躺着，不必多礼。在前院书房忽闻你晕倒，吓得为父胆儿突，我的儿啊，以后可不兴一天只进两顿饭，一顿只吃几口粥了。”
　　“是，儿记下了。”贺佳音恭顺应着父亲，苍白嘴角提起几分勉强笑意：“只是近几日过于炎热，胃口小了些。”
　　贺经禅道：“你身子弱，也不敢猛着添冰鉴降温，本想说过阵子皇后到避暑山庄小住，你照往常那样跟着一起过去，今个看样有些不行，我儿需得提前过去了。”
　　汴都四季分明，夏三伏天里尤其炎热，皇帝都遭不住要往避暑山庄跑，更别提底下诸多勋爵世家，说白他们比皇帝更会享受生活，更知道暑热里该如何避暑乘凉。
　　贺家在皇帝御用避暑山庄附近另建有庄园，建造面积和规格皆低于天子，表面看起来丝毫不逾礼制，实际上又没有一点是不逾矩的，听去过的人说，那里头非比寻常，连水池子底部都铺着水晶，日头照水光映，奢华精致赛过天子御用。
　　贺佳音自幼成长其中，甚不知所享用的一切究竟有何优越处，闻罢父亲言，眉目低垂下去，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不想去？”贺经禅语气轻快，促狭道：“莫不是怕去之后见不到朋友们？”
　　“朋友们”三个字说的已经很算委婉，听得出来当爹的有在暗含准女婿赵睦，自家女儿真朋友就一个，那太学秦夫子家的独女，唤个什么名枢密使忘记了，只记得那女娃长着双细长眼，笑起来跟狐狸样。
　　贺佳音登时羞红脸，原本不健康的面色，此时看起来才算有几分正常人模样。
　　眼看婚期将至，贺经禅不得不接受自家宝贝白菜终将被猪拱的事实。
　　他不再从严约束女儿见赵睦，甚至还大方出主意：“庆九过两日不是有冰假考试么，考完让他请同窗友人去西市吃夜市，你这几日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快些恢复身体，届时正好跟庆九一起出去散散心，而后再出去避暑，我儿以为如何？”
　　这听来委实是个好主意，贺佳音抿嘴笑，羞赧点头。
　　几日后，书院核级考结束，贺庆颉呼朋引伴请大家吃夜市，他和赵睦不同班，生拉硬拽把人弄来，跟赵睦一起来的还有赵家老三赵珂。
　　赵珂和贺庆颉是同班同窗，贺小公子本没邀请他，奈何这厮听说后非要跟来，美其名曰夜市上人多杂乱，他要保护他兄长。
　　大家伙都知道赵珂来主要是防着贺庆颉为难赵睦——赵大公子平时脸虽冷却然脾气好，似乎谁都能欺负他，他又对谁的欺负都能做到无动于衷——未曾想到夜市后赵睦压根不和大家一起吃，贺庆颉送赵睦去饭铺里的独间，赵珂嚷嚷着要同往，被贺庆颉夹着脖子强行带回露天摊上，就在那独间的窗户外。
　　赵珂怕他兄长吃亏，贺庆颉还怕自己姐姐被欺负呢，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要时时刻刻保护姐姐。
　　透过窗户就能看见贺庆颉赵珂一帮人在外头露天摊上吃碳烤，有说有笑甚热闹，贺佳音身体不好，不能吃那些浓油重盐或过辛过辣，视线收回来落到面前饭桌，弟弟贺庆颉给点的满桌清汤寡水，光是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抱歉，”夜风徐徐穿屋过，贺佳音拘谨着致歉：“拘你在这里，不能同他们一起玩乐，我很抱歉。桌上菜都是庆九照着我口味呼索的，你可以唤伙计再索唤别的，想吃点什么？”
　　说着她拿起桌边菜牌准备唤外面伙计，被赵睦抬手轻轻拦住动作，温声和缓：“桌上都是这家店招牌菜，味道应该还可以，我们不妨吃吃再点？吃不完怪浪费。”
　　“是哈，那就听你的。”贺佳音嘴边抿起柔柔笑意，顺着赵睦阻拦放下菜牌，起筷吃菜。
　　耳边是窗户外飘进来贺庆颉等人的欢声笑语闲谈趣事，屋里二人有些沉默，赵睦不是个健谈的，贺佳音活络气氛道：“怎没见你领妹妹出来？她特别可爱。”
　　赵睦正低头剥带壳的五香花生，闻得此言温和眉眼浮起碎碎笑意，似有若无：“替她多谢你夸奖，傍晚家母出门和朋友们去夜市耍，带她去了，不然就会跟来，她也顶喜欢你，每提起都是一口一个仙女姐姐。”
　　贺佳音放下筷子：“她喜欢我长的好看呀。”
　　“对呀，”提起这个，赵睦也不知自己乐个什么劲，话腔都带上笑意，唇边梨窝深深：“你不知道，听她夸谁漂亮可太不容易，那丫头人小鬼大，看人眼光可高了。”
　　提起吴子裳，赵睦的喜乐总埋在不知不觉中，话也稍微多起来。
　　“真的啊，”贺佳音听见自己一颗心呼嗵呼嗵跳，还听见自己既勇且彪问：“那你呢，你觉得我好看么？”
　　赵睦剥花生的手明显停顿，飞快看贺佳音一眼，她擦了下手，笑着把剥好的花生递过来，声音比眉目更温醇：“庆颉曾说，他姐姐是这世上顶顶漂亮的美人，我以为然。”
　　“谢谢。”贺佳音接过半碟子花生米，竟然有些恍惚，她第一次感觉赵睦离她近在咫尺，近到她只要伸伸腿，就能碰到赵睦的。
　　按理说经过上回金麒围场那夜事，赵睦与自己不该还是这样保持客套不远不近，但赵睦守礼，来前好友秦女姝凰给普及的订婚男女可以有的亲密，他们二人一件都没发生，贺佳音觉得其实弟弟可以不用守在外面，赵延自己就能把自己看管好，不做丝毫失礼事。
　　屋里两人饭量都小，一顿饭吃到差不多时，外头那帮少年还在高谈阔论畅想未来辽阔人生，贺佳音道声抱歉，想要去水间洗手。
　　这是登东的委婉说法，贺庆颉没安排婢女在外等他姐，又或许是那小子故意在给姐姐制造机会，夜市上三教九流，人多且都吃了酒，容易发生冲撞，只能是赵睦亲自送贺佳音去水间。
　　赵睦管店伙计打听来水间所在，找路时所过之地处处可闻男人猜拳行令吆五喝六的声音，贺佳音没见过这等粗鄙阵仗，似有些害怕，像只误闯了红尘的山野小兔，满身谨慎提防。
　　还好水间不算远，贺佳音进去后赵睦去了趟另一边的男水间。出门在外，她身上戴着父亲请门客像式聂做给的假具，用着逐渐习惯后感觉它还算方便，不然以前出门她基本只能靠不饮水和憋着。
　　假具是从南边隔海的柔佛国弄来原材料，不知经过几多手艺工序制作而成，装在身上几乎以假乱真，只是解手排出相对慢，而后其内部无法尽快干燥，久戴难免会觉得有些不舒服，赵睦在外也是尽量减少水分摄入，能不解手就不解手。
　　像式聂还在不断改进技术和工艺，他说总有一日能做出大公子满意的来，赵睦尝顽笑问这玩意要不要得来真孩子，谁知一下子问住了那个木讷老实醉心技艺的像式人。
　　不日前赵睦还新听父亲心腹说，像式聂目下正缠着郎中咨询男女//交//合能生孩子的原理，好改进他做的东西，赵睦对此哭笑不得。
　　像式聂是个三十来岁的手艺人，未成家，最喜欢做鸟，不是这个“鸟”，是能飞在天上的那种鸟。
　　他家像式手艺祖传五代到他手里，他这人向往自由，读过庄子《逍遥游》后觉得人可以坐在大鸟身上飞，于是开始致力研究能负人飞行的木鸟，怪人一个，飞了摔摔了飞，屡败屡试，屡试屡败，至于后来如何投到赵新焕门下，研究飞天木鸟的同时开始给赵睦捣鼓起假鸟，这事别人的确不得而知。
　　话不扯远，仍表眼下。
　　赵睦解完手赶紧回来，怕贺佳音出来找不见人会害怕。还好，在门外又等须臾贺佳音才从女水间出来。
　　回独间路上，刚走过拐角处迎面走来三四个五大三粗的醉汉，赵睦一个没来得及相护，贺佳音被踉跄醉汉撞到，轻轻一创而已，汉子觉着不碍事，大舌头扔下句道歉毫不停顿离开，身架单薄的贺佳音，却被创得误撞开转角处包间虚掩的房门。
　　拐角独间里面的场景伴着陌生而莫名令人尴尬的声音猝然入耳目，贺佳音有如木鸡呆愣在原地，紧接着眼前一黑，她被人从后面捂住了眼。
　　里头人的雅兴被打扰，响起女子轻声惊呼与青年男子暴躁呵斥：“日你娘乱闯什么？小小年纪就发///浪，想看回家看你爹干你娘去！……”
　　后面辱骂还在喋喋不休，贺佳音被带离此地，云里雾里回到自己的独间，她一颗心还在嗓子口蹦哒，真怕那咣咣喷火的骂人者会追过来揍他们。
　　见贺佳音呆愣愣站在那里良久不动，赵睦怕她被吓得身体忽然出现不好，倒底大家闺秀没挨过那样言辞露骨的辱骂，赶忙放轻声音问：“听见，看见了？”
　　“……”贺佳音呆愣愣点头，须臾，颤抖着指尖拽住赵睦衣袖，尾音发颤：“赵延，他们，他们在做什么？”
　　赵睦：“……”
　　这叫人如何解释。
　　赵睦挠挠眉毛，花去片刻时间用来组织语言，俄而，还算委婉试探道：“我们成亲后，也会做那些。”
　　贺佳音没有说话，她拉住赵睦手腕，肌肤相触，她第一次这般真真切切感受到赵睦，穿越过虚假设想的认知真真实实突袭了十五岁的少女内心，贺佳音对“成亲”二字代表的含义头次产生出某种实质性的认识。
　　她和赵睦不仅是利益捆绑，荣辱与共，最基础的是，她以后就要和这个少年共同生活了。
　　他们会坐在同张饭桌前用一日三餐，他们的各种用品会放在一处，他们会同进同出同榻而眠，他们会有自然而然的肌肤之亲，方才所见情况发生在他们间是天经地义，如果身体健康允许，她或许还会诞下他们的孩儿，然后像父母抚养自己和其他兄弟一样，他们一起把孩子养育成人。
　　生命实在神奇，贺佳音想，如果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如果自己寿命允许，她也想享受一下她从未敢设想过的未来人生。
　　即便明知与赵延无法有孩子，那其实也是妥的，只要她和赵睦互相扶持，终究也能安稳度日……
　　想到这些，贺佳音红起眼眶，眼泪紧接着大颗大颗落下。
　　吓坏了赵睦。
　　顾不得其他许多，赵睦赶紧掏出帕子给贺佳音擦眼泪，心想这要是给贺庆颉看见他姐在掉金豆子，那二百五小子能当场闹翻天去。
　　“对不起，方才的话冒犯、吓到你了……”赵睦致歉，搜肠刮肚找哄人不哭的法子。
　　以往遇见吴子裳哭闹，赵睦讲道理讲不通后大不了把人抱怀里搁腿上好生哄哄，再带出去逛逛，买点吃的找点好玩的，保管雨过天晴，可贺佳音不是吴子裳，赵睦实在没法把人抱怀里哄一哄，甚至哄人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死不死，这个时候撑开的高窗户被从外敲响，贺庆颉在外头问：“姐，吃好没？”
　　“唔，”贺佳音尽量掩饰哭腔，简短应：“走么？”
　　大概是外头嘈杂，听不清屋里人说话腔调隐约不同，贺庆颉竟未发现异常，道：“不走，我们想到街上转转，你去不？”
　　贺佳音当然拒绝：“不去，我在这里等你就好。”
　　“行，”贺庆颉知姐姐身体不好，不习惯去人多地方凑热闹，应声后叮嘱赵睦：“你照顾好我姐！”
　　“嗯。”赵睦应答声稳稳传出窗户，赵珂隐约觉得兄长这声“嗯”应得不是那么开心。
　　当然会不开心，赵珂想，面对害死三叔的仇家女，兄长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心颜，就像此刻他面对贺庆颉，时时刻刻恨不能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摁地上暴揍一顿。
　　走出两步的贺庆颉见赵珂没过来，转过身来招手道：“走啊。”
　　“哦来了。”赵珂应，头也不回大步追上去，像贺庆颉的话有何妖术般。
作者有话要说：
贺经禅日记：
所有自诩代表正道者都觉得我们父子是国朝奸佞，但朝廷真正的对手并非我们父子二人，公家集团要对付的是整个士大夫阶级，我们父子不过是一时的代表人物罢了，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场争斗，永远不会有尽头。


26、第二十六章
　　三伏天正兴，一如东南收复坞台川战役般焦灼，皇帝婉拒群臣避暑建议，执意坐镇汴都，只亲送了爱妻及女儿们离汴都，去避暑山庄躲凉。
　　烈日灼烤大地接连五六日，这天下午忽起狂风，摧木折枝掀民棚，而后电闪雷鸣，约莫半盏茶时间后，猛然一道滚雷轰隆隆滚过头顶，余音尚未来得及消失在远方，大雨瓢泼而下。
　　充斥天地间的暑喧气顷刻打散无踪迹，夏雨速速来，街道很快起积水，汹涌混浊流进排水沟，又不过两盏茶时间过，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东南边天空挂出一弯巨大彩虹桥，虹脚低到似乎落在高楼檐角上。
　　开平侯府里，吴子裳兴高采烈想要抓彩虹，与赵家老五赵余小鱼儿、并自己玩伴小丫鬟杏儿一起，追着彩虹蹦跳往侯府东南边跑去。
　　大雨新歇，凉意稍驻汴都城，陶夫人心情亦如清凉雨水冲洗过，胸中不再沉闷若前。
　　目送吴子裳跑出门，她回过头看见躺在檐下竹椅里的赵睦，忽发现膝下俩孩子关系有些不似从前般亲近：阿裳不再跟她哥哥嘻笑打闹，渟奴也不再同她妹妹嘴贱讨打。
　　“与阿裳闹矛盾了？”陶夫人款款过来，问。
　　这厢里赵睦闭目躺在躺椅里，凉风吹拂好不舒爽，闻言认真回忆片刻，否认：“不曾。”
　　陶夫人坐到旁边杌子上，整理衣袖慢打手中团面扇：“却然最近感觉你与阿裳生分许多。”
　　赵睦似疲倦，稍微往另一边侧起身，嗓音微哑：“大抵是她今年长大一岁，知道了要一同礼避父兄。”
　　“夜隔黑弄啥了瞌睡成这？”陶夫人不再追问俩孩子间的事，突然冒出这么句汴城方言，意思是问赵睦昨个晚上干什么去了，现下瞌睡成这个样子。
　　自今岁过罢年至今，赵睦不时夜不归家，间或踩着宵禁点刻进家门，赵新焕不多过问“嫡长子”在外胡混个甚，陶夫人自也不乱操那份闲心，她忙于九月“儿子”的成亲典礼事，此刻能坐在这里与“儿子”说话都算忙里偷闲。
　　昨日赵睦又晚归，放冰假后成天早出晚归不着家，偶尔问她干什么去，她也都是随便搪塞句出去耍，而且还晒得比平时黑几分，瞧着少了几分书生文弱气，更多些少年明朗。
　　既“儿子”没管家里额外要钱花，亦未曾给家里闯下何祸来，做父母的便不多事管她究竟成天做什么去，这点上陶夫人养孩子的理念虽与西边院子上官夫人大相径庭，而倒是与赵新焕不谋而合。
　　赵睦抿嘴憨憨笑出声，稍微转过头来看母亲，眯着眼角，像只懒散狸奴：“儿与同窗友人凌粟在外玩。”
　　“长安街上吃酒听曲儿？”陶夫人打趣。
　　赵睦提起点精神头，沉吟着组织语言，须臾，转过身来神秘兮兮试探道：“儿与凌粟合伙弄了个小摊子。”
　　“真哒！”陶夫人满是意外，手里小团扇扑扑打得飞快，好奇语气不掩感趣：“什么摊子？生意如何？”
　　赵睦见母亲未露反对意，心中冒出些许雀跃，神色非装得如常淡静：“就个寻常卖卷饼的小摊子。三伏天热，白日生意就早上凉快那会儿行，夜市上倒也算可以，城南东西虽便宜，有生意好时一晚上也能赚千把钱毛利。”
　　“城南夜市？”陶夫人联想起此前有几回赵睦灰头土脸回家来，担忧道：“听你舅舅说城南可乱，夜市常见寻衅滋事打架斗殴，你倒底才十四，你那友人凌粟十五六？你俩孩子就敢去人家夜市支摊？”
　　赵睦念书跃过级，普遍比班中同窗都年幼一两岁，由是陶夫人猜凌粟年纪在十五六岁。
　　赵睦笑笑，支摊过程当然不是一帆风顺。
　　城南夜市是唯一有免费摊位可用之地，免费摊位数量有限，不想缴摊位费者多如牛毛，赵睦凌粟因抢好摊位而与人发生冲突不止四五次，三次里甚至有两回要边打架边被管理街面的街道司衙役追着跑，推着卷饼推车呼呼跑。
　　狼狈至极。
　　片刻，在陶夫人注视下，赵睦解释道：“大抵是儿如今瞧着人高马大，那些人不知我真实年龄，不敢乱来，欸，母亲不觉得今夏儿又长高了个头？”
　　阿裳曾叮嘱让哥哥长高些的，这不，长了。
　　“还敢夸自己人高马大哩。”陶夫人被这顽笑语气逗乐，葱白手指戳“儿子”脑门，道：“去年底，你谢老叔家重佛来家玩时我见她了，你照着她那个头长，长到同她高再来与为娘炫耀自己长个了。”
　　“长恁高啊！”赵睦回忆下过年前见到谢二时那厮的身量，忍不住嘀咕：“可是长太高人看起来就会有些不太灵光哎，笨戳戳的，如同谢二。”
　　陶夫人没接这几句打趣，而是忽然想起什么来，另起话题道：“实话说瞧着的确是又拔高些许了的，裁缝二月时候量的喜服，别到时候你穿着不合身，”
　　说着她起身朝屋里去，边打扇边唤洪妈妈：“上回裁缝不是留了喜服尺寸？我记得上头记有尺寸余量，你把它放哪里了呀......”
　　望着母亲身影一转进了屋，赵睦心里升起股无法言喻的荒唐感。
　　当真是极其荒唐的，她以此身虚作假，说句欺世盗名不为过，而今未及展抱负竟先要去骗位无辜女子，还是彻头彻尾地欺骗。
　　大家已都是心智晃开的十四五岁，赵睦并非看不懂贺佳音望向自己时眼睛里闪烁的爱慕。
　　贺佳音那颗心赵睦无法接，不能接，同时又必须接，好好接。
　　父母乃至全家上下都在为九月典礼忙碌，忙得跟真的一样，或许所有事情本身并不假，只有赵睦自己不真......
　　挂在东南天的彩虹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公子躺在躺椅里闭目沉思，每念起此些，赵睦都感觉身体里有两方对抗力量在不断撕扯她，很痛苦。
　　吴子裳蹦哒进来就见哥哥躺在那里睡觉，彼时赵睦听见有人进来，掀起眼皮瞭过来一眼，吴子裳恰好与哥哥照面对上，便不能再像冲出院子前那般，对她哥的存在视而不见，遂随口问：“今个怎么不出门？”
　　“唔。”赵睦应声，平静目光看着吴子裳。
　　今个她休息不出摊。托竞争商贩的福，昨儿他们卷饼摊子深夜里遭人刻意报复，停在凌粟家门口的出摊小车被人砸坏，凌粟今个在家努力修补小推车。
　　至于小推车为何放家门外，那还不是因为凌粟家里放不下那么个小推车，他家院里停辆他娘的出摊车、停辆独轮车，沿着墙下放一排腌菜瓮，院里便只剩条窄窄小道容人从屋门口到家门口。
　　赵睦大概知道是谁不讲规矩，半夜毁人谋生家伙什，但她不想跟人打架斗殴，所以今个一大早凌粟问时，她建议暂不去找那人讨公道，捉贼还要捉赃哩，他两个没证据，知道是谁也没用。
　　按照赵大公子行事风格，你给我来暗的我绝不会回敬你明的，赵睦在等友人谢二从祁东回来，七月结束前谢二那混世魔王要回汴都待些时日，打架方面，谢二是个不折不扣好帮手，到时带上她去找城南那帮顽混茬儿，新仇旧账一起翻才能叫做“算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哩，何妨多等一两旬。
　　听罢赵睦那声不冷不热的“唔”，吴子裳没再说其他，冲正屋报备声“我回来啦”，得陶夫人在屋里应声后，她头也不回钻进住自己的东耳房。
　　院里没了别人，赵睦又躺片刻。
　　雨后凉意稍微散去时，蚊子便即刻嗡嗡围上来，不知是赵睦血甜还是怎么着，这人自幼招蚊虫待见，稍不留神立马被叮出好几个又红又大的痒痒包，赵睦心烦，捞起扔在躺椅底下的蒲扇胡乱拍打几下，不管用，抓耳挠腮起身回自己住的其蓁院东配院。
　　正经的开平侯府东院已经收拾出来，倘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赵睦就搬过去那边住，最迟也在九月之前，赵新焕已向皇帝请立嫡长子赵睦为开平嗣侯，听大内口风，皇帝答复应该很快能批下来。
　　如此也好，那夜父亲过来说这件事，吴子裳高兴得合不拢嘴，父亲问她高兴啥，她的回答是：“哥哥搬走我就能搬去东配院住啦！”
　　东配院可比耳房宽敞自由！
　　父亲笑她：“你倒是给自己安排的清晰明白。”
　　吴子裳一高兴就爱满嘴胡说：“清晰清晰，比哥哥的下颌线都清晰！”
　　赵睦害羞，拧起两条黑眉装作训人的样子看她，那丫头有叔父撑腰胆大包天，笑嘻嘻冲赵睦做鬼脸，你奈我何地耍无赖。
　　思绪回拢，赵睦回到自己住的地方，额角和耳后、脖子手背上被蚊子叮的包痒得人心烦意乱，她用力摇摇头，把“彩虹”和“阿裳”等乱七八糟的词句从脑袋里甩出，原地静默片刻再度转身走出东配院。
　　“母亲，我去找启文耍，”赵睦站在其蓁院里报备：“晚饭不回来。”
　　陶夫人不知在屋捣鼓什么，声音片刻后才从屋里传出：“带阿裳一起呗，省得她在家无聊。”
　　赵睦看向主屋东耳房，竹门帘安静垂着，后头没人躲着偷看，看样子那臭丫头是不想跟她出门去，不然早就闻声冲出来了。
　　“我带小鱼儿出去吧，”赵睦知母亲让带妹妹出门，是怕她找刘启文去什么不好的地方胡耍，摸出荷包查钱，道：“我带小鱼儿出去吃饭，戌末前归。”
　　陶夫人应：“好，去吧。”
　　赵睦收起荷包大步离开，东耳房窗户后，吴子裳靠在墙角把嘴抿了又抿，明明不开心，偏愣两手用力搓脸，喃喃自语警告自己：“吴子裳吴子裳，哥哥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哦。”
　　哥哥也是北疆复的哥哥，是东归来的哥哥，是小鱼儿的哥哥，是狮猫儿的哥哥，是大家的哥哥，哥哥不止是阿裳的哥哥。
　　.
　　上官夫人亲眼瞧见赵睦带赵五小鱼儿出门，稍后着人到东侧门稍加打听，便知老大是带着妹妹出去找朋友耍。
　　这是个好机会，她不会轻易浪费，即刻着人打探主君何时归来。
　　赵新焕当差不忙时，散班回来做的事很固定，先去松寿堂问老母亲安好，再上前院书房做一二许闲散公务，到饭点则去同林院吃饭，赵新焕平时也是宿在西边同林院，无故则鲜少去东边其蓁院。
　　今个他在外书房逗留有些久，过来同林院时已逾饭点，彼时屋门外风灯亮堂堂，飞蛾不停往灯身上扑，不知死活一遍又一遍，院子里外没见其他下人，赵新焕推门而入。
　　“人都去哪里了？”他看眼迎接上来的女人，问。
　　上官夫人亲自侍候赵新焕净手擦脸，道：“主君在前头忙公务，北疆复和东归来等你不回，我让他们先吃了饭，此刻正在书房里温书呢。”
　　“温书呀，放假还这么操心着念书哩，”赵新焕擦干净脸和手，巾布习惯性递还给上官夫人，他整理着袖口去饭桌前坐：“祖上先人庇佑，叫咱家出了几个知道上进的好娃娃，二子自幼让人省心，我这个当爹的实在高兴——”
　　他拿起桌上酒壶问：“整两盅？”
　　“夜了，就不陪你喝了，明个还有事要早起去做。”上官夫人放好巾子跟着过来，拿碗给丈夫盛粥：“说起儿子来，主君可千万莫要当面夸奖他们，会飘飘然的。”
　　赵新焕翻个小酒盅过来给自己斟酒，轻嗅酒香闲适道：“孩子嘛，该夸当夸，我也不能只在他们面前立严父形象。”
　　上官夫人盛好粥放至丈夫手边，自己也跟着坐下来，挨个掀开罩在菜上的小竹罩，闲聊应道：“那也不兴当面夸，需得让他们知道，他们读的那点书、学悟的那点道理，同长兄还相差甚远。”
　　“欸，话也不能这么说，”赵新焕嘬口酒，醇厚酒酿划过喉，他眯起眼睛啧嘴：“他们兄弟各有所长，二子懂的东西渟奴未必就知道。”
　　“总之儿子不能松劲儿，别人学习他们追赶，别人放松他们反超，不能给主君丢脸。”上官夫人很懂话术，如此三言两语抛出来，再加上赵新焕一两句应问，她自然而然间把赵睦带小鱼儿出门耍的事用恰当说法告知丈夫。
　　赵新焕听后未立时做出评价，他不紧不慢喝下盅粮食酒，又喝一盅，方始言道：“不像话，怎能独个就跑出去耍呢，光带妹妹出门咋会中哩，下次得让老大也带上老二老三，不像话！”
　　面对丈夫毫不遮掩的偏袒，上官夫人并未被激怒，她找到了新的解决办法，主动斟酒道：“明个不是休班？”
　　“嗯，”赵新焕道：“东南事多，连值差几个昼夜，是个神仙怕也遭不住，公家特意放我回来歇一日。”
　　眼底的两团青色证明新任中书第一副使的确很操劳。
　　“那可得劳逸结合才妥，”上官夫人心平气和道：“上回在雪晴园听戏，不是遇见个颇为解意的丫头么，我兄长已着人给送了过来，我自作主张安置她在旁边椿香小院，也就两步路距离，吃了饭过去看看？”
　　赵新焕饮下上官氏斟的酒，漫不经心点头应下。
　　是日夜，主君留宿椿香小院，隔天，安置在那院里的王氏女定为末等妾，入夜，赵新焕再留宿。
　　接连四五日，将计就计的赵新焕皆宿在同林院下的椿香小院，上官夫人盯在其蓁院的注意力，果然跟着被转移。
　　与此同时，平时不哼不哈的赵二赵瑾在家里惹出了点事。
作者有话要说：
吴子裳小日记：
好吧，我就是吃醋，酸得很，还有些受不了哥哥身边多出来其他人，这些年来哥哥都是我的，可现在有人要分走哥哥，我心里好难受，但我也知道哥哥不属于我一个人，我就，我……我没办法，又不能拦着哥哥，只能慢慢习惯没有哥哥的生活。
我会习惯不再有哥哥陪伴的日子，会习惯的。


27、第二十七章
　　赵家以诗书传家，后代子孙无论男女皆读书。
　　为保证读书专心，赵新焕曾祖父添家训一条，子弟读书年不满十七且未娶妻者，禁设通房丫鬟，先人觉得女色干扰阻碍男儿读书成才。
　　赵新焕二十多岁娶妻前屋里也是干干净净，他仨儿子年十四，他自然从没动过给添通房丫鬟的心思。
　　“老大”胆大包天出去偷腥的事他知道，那是做戏给贺晏知贺经禅父子看，他不会追究，甚至还会鼓励；老二也是儿郎初长成，如今血气方刚没忍住，闯下祸毁了同林院一个三等丫鬟，这事他得和老二他娘好好商量。
　　上官夫人千万分不满意，气到面红耳赤拍桌子：“定是那下贱货勾引我儿，东归来自幼乖巧听话，若非是那贱蹄主动攀缠，我儿专心读书岂有杂念？！”
　　越说越气，上官夫人起身就要冲出去：“看我不去亲手撕了那个烂东西，想男人想疯了，竟胆敢算计到我儿子头上来！”
　　被赵新焕一把揽住重新拉回来摁进椅子里，他两手分按在她双肩上变相将人稳住，耐心劝道：“不能出了事就定是别人引诱你儿子，你可曾想过，万一是东归来强迫的人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上官夫人被男人两只大手强有力固定在椅里，挣脱不得，嗓子嘶厉破音：“我的儿子我了解，东归来只可能是被勾引！”
　　赵新焕道：“或许你了解儿子没错，但你不了解刚成年的少男子。”
　　上官夫人果然停止挣扎，赵新焕按着她肩膀的力道立马卸下泰半，他从过军，手劲大，保不齐这会儿已经把上官氏白皙肩膀按出血淤来。
　　见上官氏气咻咻望着自己，赵新焕安抚般拍拍她肩膀，语气平静道：“首先，此事及时按在同林院里没让外传，夫人你做的很好，其次，等我回来再着手解决，此举你做的很对，事发至现在也有几个时辰，再冲动的少男少女此刻也该已冷静下来，夫人你再冷静冷静，我们需要分别去找东归来和那丫头谈一谈，”
　　赵新焕混迹官场多年，经历过各种各样稀奇百怪的事，儿子强了人家丫鬟他还是头次碰上，开平侯心里也不免忐忑，不由自主用唠叨掩饰紧张：“夫人你，你准备好了么？”
　　见赵新焕如此慎重，上官夫人也不敢再喊打喊杀，深深吐纳后干咽两下：“准备好了！”
　　“那走，”赵新焕一口气喝下整盏茶让自己冷静，拉住上官夫人手：“我二人去会会那俩小年轻。”
　　夫妻两个雄赳赳气昂昂分别去找赵瑾与那丫鬟沟通，不知道老三赵珂那耳报神转世的臭小子已经撒丫子跑城南，到卷饼摊前把情况一五一十报告给了他大哥知，连他娘盛怒下扑上去狠狠抽小丫鬟耳刮子，结果被老二赵瑾强行阻拦下的细节都没落下。
　　赵睦听完反应很平静，嘀咕了句“东归来勇哉”，正赶上摊前客多，遂顺手拉老三赵珂留下帮忙，帮忙收钱。
　　有些人贪小便宜成性，趁人多时拿了卷饼就走而不付钱的大有人在，更有甚者还趁乱从钱盒子里偷钱，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自开始摆摊至今，赵睦凌粟吃亏岂止三五回。
　　两日前，赵睦当场抓住个从钱盒子里投钱的现行犯小年轻，凌粟的做法挺让人刮目相看。
　　那是个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加无赖，偷人钱还说是自己在找零，周围人嚷嚷着把他送公门关几天，其实不知道把这家伙关起来公门还得管他饭。
　　凌粟给他说，要是自己每天早上来出摊时，无赖能给占好现在这个摊位，那么凌粟管他一日三个五钱的大卷饼，并且不追究他别的。
　　赵睦立马懂了凌粟意思，在旁帮腔道：“算了老凌，你看他这副德行，他要是能做到起早来占位，也不至于活成这副狗样子。”
　　“嘿小子你瞧不起谁呢！”无赖被激怒，把眼前泛油光的打绺头发往后一撸，露出闪着算计精光的眼睛，问凌粟：“你说话算话？”
　　凌粟冷笑：“得看你说话算不算话。”
　　然后，从那日起到今天，凌粟一天白挨十五个钱的大卷饼投喂无赖，无赖起早给他们占摊位，说是占位，其实就是卷张草席直接睡这里，旁人来摆摊想赶他走，奈何他是个无赖怎么都赶不走，想报巡街官差把他撵走吧，官差一大早不到上差时候。
　　这两三日来，跟着抢占摊位的事赵睦和凌粟省心许多，也少和些不讲理的人发生争执，因为不讲理干不过无赖，摊位稳定后客源跟着稳很多，凌粟轻而易举就能把白给无赖的卷饼钱重新赚回来，两不吃亏。
　　赵珂实在不知道他大哥脑子里在想什么，家里东归来的事闹腾得炸锅，大哥却愣是跟个没事人样拉他在这里卖卷饼。
　　然而赵珂之所以是赵珂，即便无法理解大哥做法他还是选择听话照办，他相信长兄，一如相信自己同胞兄长赵瑾，他们兄弟三人之间关系很神奇，自幼不再一起长大，凑一起时却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对方。
　　他知道，长兄绝对不会害他，不会害东归来，这就够了。
　　今个生意好，东西卖完后早早收摊，赵睦和凌粟一起把车推回凌粟家，再驾车载赵珂回开平侯府。
　　侯府上下和往常一般平静，赵珂在中庭别过赵睦往西回同林院，所过之处皆平静，他没敢去母亲面前触霉头，在回廊下匆匆给宋妈妈说自己回来了，然后飞快溜回自己住的地方。
　　隔壁东归来屋里亮着灯，赵珂过去敲门：“是我。”
　　赵瑾唤进，赵珂推门而入，进门就见赵瑾光着上身只穿条裤子在贴墙倒立。
　　“娘怎么说？”赵珂提提衣摆蹲过来：“那丫头，还活着？”
　　照赵珂对他娘的了解，这档子事出来后娘轻则发卖那丫鬟，重则拖到角落直接打死。
　　“嗯，”倒立使得血液涌入脑袋，憋得赵瑾面色通红：“爹答应把她给我做通房丫鬟。”
　　“真的？！”赵珂呼出声，改蹲为席地而坐，拿手指戳赵瑾胳肢窝：“我说兄长听罢后怎么不着急哩，原是知你不会有事，哎，你怎么说服爹娘的？”
　　赵瑾天生不怕痒，任老三戳他痒痒，兀自岿然不动，只是倒立着说话有些困难：“没，问清楚错在我后，爹就答应把冬葵给我。”
　　赵珂简直惊呆：“祖训哩？家法家规哩？这事这么好办？”
　　没得家法伺候二十板子长教训？
　　赵瑾一眼看穿弟弟心思，如实相告道：“爹说了，‘若北疆复敢学他次兄，吾定把那孽子腿打折’，所以你省省吧，”
　　眼瞅着弟弟满脸失望，赵瑾不忍心，道：“要是实在想试试，就去找兄长。”
　　赵珂更惊讶：“你是说兄长也和你一样……”
　　“老天爷，你脑子里想的什么，”赵瑾人生里第九千万次原谅弟弟的单纯天真，出主意道：“去请求兄长和刘启文出去吃饭时带上你，刘启文他们玩女人，你跟着沾个便宜光，有兄长在，咱娘便是知道了什么，你也能请兄长出来证清白。”
　　赵珂感觉自己简直重新认识了二哥：“咱娘会信？”
　　“会的，扯上兄长的事，娘不信也会信。”
　　赵珂将信将疑：“你如何确定？”
　　赵瑾使出杀手锏：“爹给我说的，绝对管用。”
　　赵珂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抛弃的：“爹竟然只告诉你？！”
　　“这不立马也告诉你了，”赵瑾倒立许久，手臂和声音都开始发抖：“爹说，这是咱们爷儿四个的秘密，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一听这个，赵珂美美点头，彼时眼前人影一晃，是赵瑾坚持不住翻了下来。
　　“哎，”赵珂拉他裤脚，坐在地上仰起脸，有些羞涩地别扭问：“那是，什么滋味？”
　　赵瑾拿巾子擦身上汗，露出赵珂从未见过的某种笑容：“你自个儿尝尝不就知道了。”
　　赵珂羞，两手捧脸，耳朵红到发黑：“上回杨二他们比谁起的快，我试几次都没能起来，他们笑话我是个小孩。”
　　赵瑾转身去脸盆架前涮巾子擦身体，道：“我褥子下头有两本书，你自己拿去看，看完还回来。”
　　“哦好。”赵珂起身朝床榻走，边问：“什么书？”
　　赵瑾：“爹今个偷偷给的，兄长都没有的，好书。”
　　另一边，其蓁院东跨院，刚洗漱出来的赵睦眯起眼一连打三个大喷嚏，肩上搭着个擦头发的干巾子抽抽鼻子回卧房。
　　摆摊整日下来疲惫不堪，冰假以来赵睦总是躺下即睡，今个亦然，睡前照常吃下一粒与身体有关的小药丸，头发还没擦干就困得睁不开眼，她也没恁多讲究，床头灯一吹倒头就睡，
　　不知是否因赵珂给说了赵瑾惹丫鬟的事件，赵睦深夜发梦，梦见桩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梦里她也是个看客，无悲喜揣手站楼台高处，隔层朦胧夜色冷眼看底下人山灯海，这副场景像是元宵夜。
　　人群前呼后拥着往街道中段最是热闹处逐去，赵睦想，底下如此拥挤，怕是过后众人鞋履又要遗掉八百只，忽耳边欢音鼓乐里传来道女孩呼喊。
　　“哥哥——”
　　飘渺一声，稍纵即逝，微弱到根本来不及抓住。
　　阿裳？是阿裳在找我么？赵睦两手按住身前栏杆探身往下焦急寻找，薄雾朦胧模糊如云灯光，目之所及黑压压人潮汹涌，拥挤不见街面青砖。
　　隐约又听见何处传来声“哥哥”，赵睦急起来，左右探路欲下高处寻声去，拨开迷雾适才发现此身被困覆道上，脚前无路可下去。
　　“……哥哥！”
　　远远再次传来寻呼声，焦急不安参杂其中，与那年灯会上弄丢阿裳一模一样——等等！赵睦再看覆道下面的景象，不正是那年长安街灯会场面！
　　那年灯会，家里老少结伴出来赏灯游玩，赵睦明明紧紧牵着阿裳，却依然被疯狂的观灯百姓冲散，几乎眨眼之间阿裳就被人群淹没卷走，当着赵睦的面。
　　这种场面丢孩子几率何其之高，小孩被挤掉进河里淹死的都有，赵睦当时就疯了，可是到处都是人，她连找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找。
　　她大声呼喊阿裳姓名，一遍遍呼喊，一处处寻找，直到被人群裹挟着冲出去好远，彻底失去方向，赵睦在座联结两栋建筑的朱漆拱桥最显眼的地方，看见有人朝自己挥舞彩绸，边张大嘴巴喊着两个字：
　　“哥哥！”
　　梦中，赵睦心中焦急寻人，两手按身前栏杆，一只脚也已踩上横木，人却没有寻声跳下去。
　　万般灯火下，她看见正对面朱漆覆道上有条彩绸在挥舞，顺着彩绸挥舞的方向望过去，诚然，那覆道下头站着个人，背赵睦对这边，仰头应着对面覆道之上的人。
　　赵睦眯眼去看，挥彩绸者是长大成人的阿裳，这副场景与现实中几年前真实发生过的情况一模一样，只是那底下站着的不是赵睦自己。
　　桥下回应阿裳者，是个赵睦不认识的陌生人。
　　迷雾淡淡笼罩，依稀辨出对方气质清雅，身形挺拔，光看背影便知是个堂堂正正真君子。
　　他会是阿裳什么人呢？眯眼去细看对面阿裳，丫头面上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容颜，满身有幸福上下洋溢，手舞足蹈——
　　啊，原来覆道下头那个是阿裳心上人。
　　赵睦原地徘徊须臾，手脚冰凉站在那里，隔住朦胧夜色与模糊灯光看阿裳，看覆道下那道如玉山般可靠的背影，心想，阿裳长大后有人可以依靠，那我就放心了。
　　那我就不用，总是放心不下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小日记：
阿裳似乎已经融进我生命中，父亲曾说帮阿裳挑选了人家相看，说实话，我觉得天底下没人能配得上阿裳。


28、第二十八章
　　梦没做完，一道惊雷劈开浓厚夜幕，大雨瓢泼而至，赵睦无声惊醒，满头大汗，口干舌燥，闷热难耐。
　　点起床头灯盏，赤脚过去把位置相对的高处窗户与朝院窗分别拉开以纳凉。
　　拉开朝院窗，放下卷在窗上的竹帘，夜风裹着雨水迎面扑入，同时也悄无声息吹散团在赵睦胸口不知从何而来的烦闷。
　　她猜烦闷大抵是因雨前闷热。
　　坐回桌前倒杯水喝，赵睦长长叹气，试图把残留胸口的压抑，和着穿堂夜风一并吐出散去。
　　夜雨滂沱，连最是烦人的蚊虫都不知躲去何处，赵睦顺手解开身上寝衣贪凉，坐着坐着忽然不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怎会无意识解开寝衣以纳凉呢？这般袒胸露腹何其有辱斯文！而且谁家女儿会有这般放荡不羁之举！
　　——等等。
　　等等。
　　稍微等一等。
　　赵睦搓把脸低头看自己，罗织薄素寝衣松垮在身，衣下隐约勾勒出的身形与女子毫无关系，每日早晚药丸各一粒造就衣衫下完全一副少年儿郎身躯。
　　这般个少男子身躯下，偏生藏着个女儿魂，赵睦生出疑问，所以我倒底是男是女？
　　外头大雨奋力冲刷着三伏日里的炽天暑地，屋里赵睦陷入良久沉思。
　　女娇娥假扮男儿郎并非简单青丝束起、着袭男袍便算完事，家中教导、从师学业、与人交游等方方面面，赵睦一直都是被按照男儿来培养。
　　时间久，她自己都恍惚。
　　若非偶尔夜深人静时想起此等真像一桩，若非与人交游时需要小心注意莫暴露，她会以为自己和凌粟刘启文他们其实是同样性别。
　　所以现在，她会在觉得环境闷热时无意识地解开寝衣纳凉，包括跷二郎腿之类男儿能做而女儿家做了会被说教不符妇容的行为，诸如此类她都做得自然而然。
　　赵睦又连喝两杯水，不觉那么闷热后，她灭掉灯回床上继续睡。
　　俄而，漆黑屋里骤然一亮，惊雷紧接着轰隆砸下，雨声似都被震得颤了颤，檐下铁马更加不安地当当响，紧闭的屋门被弱弱推了推。
　　赵睦警惕察觉，以为是睡在旁边小耳房里，近日才从乡下庄子办事回来的亲信小厮不听，遂扬声问：“何事？”
　　外头响起窸窸窣窣声，窸窣间隙中，门缝里传进来句气声低唤：“哥哥？”
　　是吴子裳。
　　赵睦揉眼睛摸黑起身，系好寝衣来在门后，隔门再问：“何事？”
　　门外，吴子裳站在长檐下费劲地单手收雨伞，另个胳膊下夹着枕头，收个伞浑身都在用劲：“我想跟你一起睡，打雷了，我害怕。”
　　好似为烘托气氛加强吴子裳所言，天公爷爷恰如其时咵嚓往人间砸下道连环响雷，带列缺霹雳那种，半边天穹都被紫色光电照亮，雨打风吹中的树木房屋露出森然鬼魅般的影，绰绰摇晃，真吓死个人。
　　吴子裳打个哆嗦，鸡皮疙瘩起几层，愈发害怕起来：“哥哥快开开门。”
　　好怕下刻就会有恶鬼从漆黑雨夜中冲出来，把自己抓去活活吃掉，自己这么嫩，吃起来那还不嘎嘣脆，吴子裳脑子里疯狂上演狮猫儿给讲过的那些鬼故事。
　　快要哭了：“哥哥我害怕，快开门嘛！”
　　“不行，”赵睦站在门后冷声拒绝：“回你自己屋去，就两步路距离，没有鬼。”
　　“……”屋里回答声很近，吴子裳知哥哥就在门后，遂抱紧枕头将身靠到门上，试图以此举来离赵睦更近些，近些就不怕了，哭腔央求：“我睡地上也行的，哥哥你开开门吧。”
　　赵睦狠心不为所动：“不中，回你屋去，或者去找母亲。”
　　吴子裳靠着门哼扭：“婶母夜里本来就睡不好，我再去打扰她她就彻底没法睡了，哥哥，你让我进去嘛，我睡地上就中哩，我自己带有枕头，不信你看嘛，你开门看看嘛！哎呀哥哥......”
　　撒娇是个好办法，只可惜现在不再管用。赵睦扔下门外那丫头，硬起心肠没搭理她，自个儿转身回去睡。
　　躺床上面朝里，雨夜声繁，声声掩盖住某些无法辨别的淡淡情绪。以及，掩盖了某人翻窗而入的动静。
　　次日晨，大雨整夜未停，赵睦睡眼惺忪起床，两脚才落到床前脚踏上，立马被生生吓得一激灵。
　　脚踏前地毯上睡着个人，怀抱枕头蜷成小小一团，半张小脸儿埋枕头后，白肤乌发，衬得眼角那颗朱红泪痣尤其显眼。
　　赵睦扭头，隔着竹窗帘看窗外，重重掐把眉心，轻轻叹口气。
　　“阿裳？”她提提裤子蹲下来唤拍吴子裳，微哑声音放得格外轻柔：“阿裳，起来到床上睡吧？”
　　大约是赵睦晨起嗓音肖其父低磁，睡梦中的吴子裳认错人，抓抓脸蛋发怔嘟哝：“叔父您吃肉，我不吃肉，哥哥会骂人……”
　　后头还有几句，滴里嘟噜说的啥赵睦也听不清楚，反正惹得赵睦搓着眼角无声笑，笑得嘴边梨窝深深陷，小丫头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
　　.
　　连日狠热过后是大雨疾速冲刷，汴都夏季常见这般短暂大风大雨电闪雷鸣。
　　今次大雨滂沱整夜，次日天明雨势仍旧未见减缓，东南有军报千里加急进大内，赵新焕匆匆应召入宫，赵家“兄弟”三人凑在他们爹的外书房门口，双胞胎并排距蹲门槛里边，老大脸朝里半侧身坐在门槛上。
　　雨珠子落门前一砸八大瓣儿，噼里啪啦溅上赵睦衣摆，她没动，抹掉溅到脸上的雨水按住后脖颈左右转脑袋。
　　脖酸疼，大约是昨夜对流窗开半宿，吹凉了。
　　啧，对流风厉害，她都能被吹不舒服，阿裳躺地上睡半宿会好受？早上那会儿也没摸摸她额头烫不烫，臭丫头平时身体好似个小老虎，一旦惹上病灾可就不是三五副汤药能吃好。
　　“……兄长！”赵珂唤人数声不得应，伸拳头捣他长兄膝盖：“发愣想啥呢？”
　　赵睦回神，卷了卷手中纸张泛黄的旧书籍，平和舒缓：“什么？”
　　赵珂纵使平日调皮捣蛋，素也不敢跟长兄乱开玩笑，指骨节蹭蹭鼻尖道：“东南军报飞来京，大内急传咱爹入宫，不知坞台川那边打成什么样。”
　　“唔。”赵睦低垂眉目，漫不经心应。
　　“大哥，”赵珂每次对老大改称呼，心里就准没憋好主意，胳膊肘搭到赵睦膝盖上撺掇：“咱们去隔壁推沙盘吧？”
　　外书房是个单独小院落，主屋是主书房，两边耳房一个做卷房存档旧文书，一个里头有沙盘舆图之类军事用品，寻常里，枢密副使谢昶过来时，基本都会与赵新焕在沙盘上推演几回战事。
　　赵珂是个十足的沙盘“杀手”，每次他进耳房，赵新焕的宝贝设备们都要被他三儿子弄坏点啥，以至于后来赵新焕不得不下令，不准老三这熊玩意独个进沙盘室。
　　偏老大老二爱动脑子读书，不爱舞刀弄枪的热血军事，委屈老三想玩沙盘时只能乖巧巧跟在爹和老叔们身后，爹和老叔们推演战事时，他就充当小童儿在旁端茶倒水递推杆插小旗过手瘾，他爹不让他乱碰沙盘里任何东西。
　　这会他爹不在家，他长兄和次兄在，嘿嘿，那进沙盘室耍还不是理直气壮？爹回来也不会说什么。
　　赵睦坐得高，眼角微垂看三弟，只一个眼神过来，那股子促狭劲便胜过千言万语，直看得赵珂心里发虚嘿嘿笑。
　　旁边赵瑾用力在他三弟脑袋上揉一把，没想到险些直接把人掫地上给大哥磕头，哈哈笑起来：“你进沙盘室准弄坏东西，上回跌折个骑兵马腿，还是兄长给修好的。”
　　赵珂搭着赵睦腿，往前栽一下后被赵睦扶稳，抓抓后脑勺委屈看赵瑾，“我就是想知坞台川打到哪个程度嘛。”
　　这句话正中赵瑾下怀，他往东边抬下巴，直指他爹书桌上厚厚几摞誊抄文书：“都是谢老叔抄送给咱爹的长右军报，看完直接有结果，还用得着去沙盘上推演？”
　　“……”赵珂忽然不想跟眼前这两个脑子贼好使的人说话。
　　是，大哥二哥能通过已呈军报及军报中所附战况，不用沙盘推演而预测出战事大体形势趋向，他不行，三人虽都是同爹所出，然则脑子的确各有不同。
　　父亲的沙盘舆图都是超级宝贝，重过东珠百斛，两位兄长不让去也情有可原，赵珂无声咧嘴，不说话了，门前一时陷入寂静，雨打芭蕉显得声尤响。
　　院中积水顺下水道争先恐后从下水口挤进暗沟，穿院而过的观赏溪里亦是雨水涨满，赵睦把书从这只手换到另只手拿：“雨不知还要下到啥时。”
　　一句话岔开话题，赵瑾跟着往外望：“我记得每次汴都落大雨，凡连续三四日不断，则附近必有地方要遭灾。”
　　“对呀对呀，”赵珂方才差点被赵瑾掫个跟头，现下干脆靠在赵睦腿上没起来，掰着手指举例道：“十年，六月底，暴雨连五日，彰德之西、济阴之北，山塌泥石下，毁村庄一十九，灾万人，伤亡三千众，四十余人下落不明；八年，七月中，大雨连旬不停，赣州溪慈龙爪盘堤决，水漫乾道山，灾十一府，颗粒无收，人相食，”
　　说至此，赵珂强调：“虽书上不曾记录人相食，但我听朋友说了，当时他随家人路过那附近，不会有错，赣州本地官员联合起来打压百姓，不让把那些惨状上报朝廷，但他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只要赣州百姓没死绝，那些被掩盖的真像就终有一日会揭露出来，兄长你说是吧？”
　　“唔，”赵睦漫不经心出声应老三，眸光稍黯几分：“是，那年我跟三叔，在赣州。”
　　亲眼见过……人相食。
　　见过人胳膊人腿如猪肉挂在肉摊上论斤售卖；见过妇人卖自己换取钱二百，嘱屠户转交她丈夫，使她丈夫带子拿钱去换粮充饥肠，而她夫在拿到钱后顺便卖五岁儿子给屠户。
　　屠户不大愿意收，五岁小儿瘦骨嶙峋实在没有斤两，赵睦于心不忍，趁屠户犹豫时央求三叔把小儿买下。
　　三叔应她所求，却招得更多灾民拥来卖子，最后是护从们出刀见红，那些疯狂渴求生存下去的灾民才罢休。
　　离开那里处地方后，回去路上三叔问，三叔指着买回来的小男孩问赵睦：“你救下眼前这一个，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千千万万个，比他可怜者更是大有数在，渟奴，悲悯是善，却悲悯只是小善。”
　　真正的大慈大悲是什么？三叔当时发下问来，赵睦没有答案，至今都没有寻到答案。
　　搭在另个膝头的手，指尖开始微微颤抖，纯粹而不知不觉的反应，控制不住，等意识到时，赵睦装作漫不经心把手指握进掌心，算是躲开赵珂敏锐发现的目光。
　　三千年读史无外乎功名利禄，世家子弟自幼攻读，知道历史滚滚，书上轻描淡写一句许便是谁波澜壮阔的一生，甚至是一个朝代的兴衰更替，书中被一笔带过的“人相食”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更是书写者满怀悲悯的无声长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饶是天下最有力的笔刀，也刻写不出半分底层百姓面对大灾大难的绝望和无助。
　　提起三叔，老二老三双双沉默。
　　三叔是他们家孩子王，虽常年带赵睦和女儿赵娥在外放官，但他与家中子侄始终保持关系良好，除去赵睦和三叔关系最好，老二老三也非常敬爱三叔赵礼达。
　　包括老四狮猫儿、吴子裳、老五小鱼儿这三个丫头，即便几年前她们年纪尚小，也始终像跟屁虫般爱戴着她们三叔。
　　外人口中，开平侯府赵礼达是颠覆祖宗理法规矩的悖逆狂徒，而在赵家子弟眼中，赵礼达是他们最最亲爱的三叔。
　　话题变得沉重起来，赵睦合上手中书，提议道：“父亲一时半刻回不来，咱个去沙盘室推演坞台川战况吧？”
　　“可我不太擅长水战哎。”老二赵瑾站起身，跺跺蹲麻的脚。
　　赵珂直接摁着赵睦膝盖从地上窜起来，一蹦三尺高，差点把他“大哥”从门槛上掫下去：“我会水战，我特别会！我教你，你和大哥用舆图！”
　　赵睦起身拍拍衣摆处被溅上的水渍，使唤老三去父亲书桌上拿相关战报，往外走着同老二赵珂闲聊：“要是今个再下整日，城南城北恐又要出事。”
　　听凌粟讲，每岁至夏，南北城皆要为雨水所困，时积水难排，横流街巷，生活污水搅和雨水中，更甚者茅坑被雨水倒灌满，粪水满街道，恶臭等脏乱差导致鼠虫横行，疫病防不胜防。
　　歌舞升平是汴都，城南城北也是汴都，光鲜亮丽和肮脏污秽都是天子脚下的汴都。
　　“我觉得出事是必然，”赵珂蹦出门槛跟着赵睦沿回廊往沙盘室去，“刚出春时岭南那边就不正常，钦天监预测今岁雨水许多于往常，此前听工部子弟说，他们父兄间私下里已起说法，恐江今夏于夙州回龙口附近决堤。”
　　赵睦稍微一想，道：“回龙口大坝去年不是刚新加固么，中书使柴中书发狠，同计省刘计相梗着脖吵，逼得户部尚书屠岸在大殿上哭天抢地，末了愣让户部拨巨款给工部，那可是十足十大工程哩，说决堤就决堤？”
　　拨下去的那些真金白银都用到哪里去了？
　　“这个外人可说不准，”赵瑾推开沙盘室门，请赵睦先进，自己随后：“我听鞠老叔说过，钱从户部出来至下到回龙口大坝工程上，中间一层层、一级级都要遭到克扣。”
　　“杜绝不了？”赵睦轻手轻脚去掀罩在沙盘上的布罩。
　　赵珂过来帮忙，布罩掀得小心：“鞠老叔说，官字上下两张口，中枢想要为民办事，那就得先把上面的口字喂饱，只有上头人‘吃饱’，剩下的他才愿意给下头人分，也只有办事的人先‘吃饱’，他才会愿意去帮你办事。”
　　“你怎么看。”赵睦问。
　　赵瑾道：“觉得鞠老叔说的有道理，但我无法认同。”
　　“仔细说说？”赵睦颇感兴趣。
　　“好呀。”赵瑾欣然答应，难得兄弟们有空这样相处，他太愿意与长兄交流思想。
　　能进朝堂里在皇帝眼门帘底下当官者，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个没有过人之资？通过预测天气判断灾情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手段，而其背后隐藏的更深含义则令人不寒而栗。
　　——贪///污///腐///败。
　　连赵睦赵瑾俩十四岁孩子都能琢磨出门道的事情，满朝文武大能更不会无人知晓，至于为何无人揭穿、无人追究，以及无人反抗，乃是因而今贺氏父子当朝，皇帝无权无势做十几载傀儡至今。
　　大家心知肚明。
　　奸佞当道，御史谏官的滚烫热血一遍遍冲刷灼烧着大明门外长阶玉道，一代代谏官以微末之躯拼死护狂风暴雨中一豆不肯熄灭的忠良火种，前仆后继与贺氏不死不休斗争，即便得不到君主理解支持，他们也从未选择放弃，从未选择放弃心中沧桑正道。
　　然而这般的御史谏官们就都是好人么？非也。
　　正与邪，忠与奸，是个永远值得辩论的话题。
　　于是乎，屋子里一局局沙盘推演下来，赵珂自己玩得不亦乐乎，赵睦赵瑾两个边陪弟弟耍，边探讨官员贪腐问题探讨得不亦乐乎。
　　兄弟三人在外书房待整日，赵珂耍沙盘耍得尽兴，赵睦赵瑾聊贪腐没聊出什么和而不同的观点，直到天黑，瓢泼大雨未停，赵新焕也未从大内回来。
　　下人进来沙盘室掌灯，随着昏暗耳房被橘色灯光照亮，从沙盘转战到铺地式地舆图的赵珂，坐趴在坞台川全域图上，一手抠脚，一手把用来标注的白灰笔别到耳朵上，指着手边那份当地司天台报上来的气象走势文书对比良久，终于神色认真抬起头：
　　“长兄，次兄，我好像发现点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吴子裳小日记：
尝试过没有哥哥作依靠的生活——失败，还是离不开哥哥。
不听小日记：
我叫不听，是公子死忠侍从，五岁时候在肉铺门前被公子买下，从此执鞭坠镫，结草衔环，心甘情愿。


29、第二十九章
　　赵珂是何人，纵有“开平侯府嫡三子”名头在身，倒底也不过是个年仅十四毛没长齐的愣小子。
　　他的确在作战推演方面表现出些许天赋来，然则他花费几乎整日时间，通过沙盘推演和舆图研判，以及结合往日军报分析，听取长兄次兄见解，综合得出收复坞台川战中长右水军将会陷入某个困境——这个结论，枢密院里那些专攻此业的大臣会得不出来？
　　他们早有此结论，之所以秘而不言，不过是不能宣之于口。
　　枢密院上下都知道，素来主张和平的贺宰执执意发动战争收复坞台川，归根到底乃是坞台川倭贼杀死了贺晏知亲外甥，贺经禅姑舅表兄弟——白光先。
　　白光先何许人也？建康白氏子弟，名门望族，三十中试，仕途光明，却放着高官厚禄不要，跑去做出海商贾。
　　士农工商，士最贵，商最贱。白光先偏与众不同，主张富强治国，带着帮人与海之外的国邦进行商贸。
　　他所率领的船队年年往返九洲海之外，把大周茶叶丝绸瓷器玉宝远销外域，同时带回昆仑奴、狮兽、长脖鹿等诸般稀罕玩意，甚至还带回九洲海以外国度之君的国书，使大周国威名扬四海。
　　白光先由是成为大周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因行商而被朝廷封赏伯爵的商贾。皇帝皇后都对其称赞有加。
　　然而白光先丧命在坞台川。
　　坞台川像是葫芦的口，控制着大周进出海的命脉，白氏船队出海必过坞台川，回回都没事，谁知那次就栽坑，白光先离开汴都前还答应他舅父，要把某国与大周交好的国书及使臣一并带回，谁知还没出大周海域就直接丢了性命在那弹丸地。
　　贺晏知悲痛欲绝，誓要为外甥报仇雪恨。
　　贺经禅授意东南刻意制造渲染与倭贼的矛盾冲突，再将多年来坞台川百姓及沿海民众所受倭贼之荼毒苦害上书进奏，最后联合朝臣请旨发兵灭倭贼收复坞台川。
　　为此，宰执贺晏知违背了自己一贯坚持的政治主张——发展国内百业为主，和平解决国土争端。
　　此前提到七月底谢家老二谢重佛会跟她大哥从西北祁东回来，也与贺晏知兴兵东南有关。
　　贺晏知违背自己政治立场发动战争，祁东军首将谢斛要趁此难得机会，给麾下数万祁东军兄弟争争该有的利益。
　　将士们在边疆舍生忘死保家卫国，可他们家中父母兄弟妻儿老小，因他们的血洒疆土而过得好几些么？没有，过的并不好，家田输税尽，乞讨充饥肠，俯身做牛马，埋身无寸土。
　　搁谁谁不寒心？
　　年轻将领谢斛手段心计在朝廷那帮老狐狸面前都不算瓤，近几月来祁东军在祁东与十八部交手频繁，捷报频频入汴都，消息传出去，与倭贼僵持中的东南长右水军亦是倍感鼓舞。
　　两军主将互信勉励，遥遥加油，看起来还挺有那么几分意思。
　　赵家“兄弟”仨研讨了老三敏锐发现的问题，决定给父亲赵新焕如实禀告，然则赵新焕接连五六日忙于衙署而未归家，一如昼夜不停的大雨。
　　少年们得不到有关收复坞台川的最新消息，只是听闻长右水军翻了运粮船，主帅所率部众因海风被困某礁岛，朝廷上下焦灼不安，第七日，狂风大雨终于撕开汴都表面宁静，面目狰狞手段残忍地把南北二城卷进灾难。
　　——大水倒灌，房屋倒塌，城南地势低，情况最为严重。
　　灾民往东西二城涌，汴都府请调城外三营入内协助控制，经都堂批，准。
　　开平侯府门前街上亦有灾民搭棚驻下，却然无人敢开施粥救济之先，只能是各朱门将每餐剩余以泔水桶盛装而置于某个不起眼角门外，看见的就来吃。
　　灾民固需救助，然则其中有大是需循，一味施舍怜悯只会惹祸上身。
　　——因为民不尽是良民，人不尽是好人，升米养出恩，斗米惹来仇。
　　东南战事焦灼，朝廷上下全力在战，汴都府上报二十余道南北二城受灾折，无一能至皇帝书桌而悉数被扣宰执都堂里。
　　此事得闻皇帝耳是在又旬日后，滂沱大雨转连绵，参知政事的使相林鹤数度缺席军战大议，皇帝气，命身边大太监青雀亲自赴林郡王府召林鹤。
　　大周副宰执林鹤，不宣制、不押班、不知印、不升政事堂、止令就宣徽使厅上事的使相林鹤，他不在家。
　　青雀向王府打听使相去向，带人去寻，原来是老头贪酒，被积水困在城南某大街。
　　待老郡王灰头土脸浑身泥泞地入内面圣，皇帝语重心长哄劝：“林相好不容易来见朕一面，不要这么不开心嘛。”
　　林使相脸拉老长，当着满殿机要大臣面咣咣晃手中空酒壶，壶上铜铁坠饰叮叮当：“都给冲没了，恁大家酒楼冲得只剩个空壳子，泡在水里的酒坛子也都坏掉了，没得好酒喝，臣下如何开心起来？”
　　“什么冲……”皇帝才疑惑开口，被枢密使贺经禅扬声打断：“林使相这是醉了吧？如此仪容来面圣，何其辱斯文！”
　　殿内要臣众多，贺党中人亦然不少，为何贺经禅要亲自开口惹林鹤？
　　能地位仅次中书门下平章事贺晏知下，而安居使相位置经年久，正乃是因林鹤本人地位不凡，无论在朝亦或在野。
　　此刻放眼议事殿内，配与林鹤说话者除去金座上傀儡皇帝柴贞，余下便剩端坐皇帝下首的宰执贺晏知，列坐殿下的政计军三部大相——中书使柴斌中、三司使刘欣元，以及枢密使贺经禅。
　　其他人，呵，其他所有人无论官几品爵几阶，都无资格同林鹤说话。
　　林鹤这七十来岁的老头不知真醉还是假醉，闻罢贺经禅言，红着两个老脸蛋子往贺经禅跟前一杵，胸脯挺老高，老烟嗓威仪震慑，言行偏像十岁孩童斗气：
　　“我在说积水漫城事，你个节度兵事的跳出来要管？先把你枢密院里那摊子破烂事捋捋清楚，再来与孤王讨论斯文不斯文，”
　　说着偏头一声低呵：“中书何在！”
　　王爵威仪霎时自周身腾起，粗布麻衣无法掩盖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在场诸臣齐齐心下颤抖。
　　“你——”
　　“回使相，”随着贺经禅一声气结出口，坐在对面的中书使皇叔柴斌中缓慢应声，在身后赵新焕扶一把后起身给林鹤叉手拾礼：“回使相，臣在此。”
　　林鹤应声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瞅半天辨认出对方是柴斌中没错，嘻嘻笑着毫不留情：“哦原来你还活着呢，既活着，南北二城让水淹成那狗样，你瞧不见？成天出门来押班时，你家门口就没乞儿向你讨活路么，哎你手底下治水那帮能人——对，是工部，工部那帮大能人们干什么吃的，莫不是长右收坞台川，你打发他们投战事去了？”
　　“......”皇叔柴斌中被斥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在场工部尚书及两位侍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柴斌中身后，副使赵新焕欲上前为自己官长鸣不平，被阴雨天引起旧伤复发的柴斌中暗暗拦住，不让他掺和进来。
　　柴斌中差不多算是亲眼见证过林鹤那代人的光芒万丈，生逢盛世，熠熠生辉。
　　然而时移世易，世事艰难，随着先帝崩殂，八王之乱动摇国朝根基，象济寺一战使大周十八万铁甲精锐损耗殆尽，盛况不再，西北蛮夷十八部趁虚而入占领祁东大地。
　　贺氏奸佞扶平乱之王柴贞登基称帝，贺氏父子欺新天子初登基身边无臣可用无军可调，挟之以令诸王臣，从此呼风唤雨。
　　不理城中雨灾是中书省责任吗？分明是计省三番五次驳回中书省拨款公文，借口战事忙碌而不予理睬，才使得中书省面对此况无可奈何。赵新焕还有些心中不平，柴斌中稍微偏头冲他轻摇头，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似林鹤般人中龙凤尚举步维艰选择苟且起来，吾等鱼目之辈又怎敢在强敌面前轻易露出羽翼？而且你将与贺家结成儿女亲，此事上除非钦点否则莫要插手。
　　听人劝吃饱饭，赵新焕不动声色重新退身回列。
　　林鹤声落，柴斌中沉默挨下训，贺经禅飞速思量此般局面，殿内一时人说话了，皇帝终于满头雾水得以插上嘴，大雨淹南北城的事才算正式上达天听。
　　次日里，开平侯府，赵睦找来蓑衣斗笠，趁家中无人注意自西角门偷跑而出，结果转身撞见等候在旁边几棵绿竹下的老二赵瑾。
　　嫡长子不愧是嫡长子，被逮现行依旧不慌不忙，把蓑衣下的包裹往怀里抱抱，朝老二抬下巴：“弄啥？”
　　赵瑾把压低的斗笠往上推，露出一双明亮眼：“找凌粟？一起。”
　　赵睦：“打什么鬼主意。”
　　赵瑾指骨节蹭蹭鼻子，未敢与赵睦直接目光接触，垂眸看脚边雨珠落：“听不得我娘在耳朵边唠叨，没完没了。”
　　还不是因为他要了丫鬟冬葵做通房丫鬟，他娘至今不愿放过这件事。
　　逗留久恐引起侧门那边守门注意，赵睦努嘴示意同行。
　　赵瑾不同于赵珂，老二本非话密性格，与赵睦一起时鲜少聊起闲碎话题，待租来驴车钻进去，赵瑾解下斗笠忽道：“谢重佛回来了？”
　　“嗯。”赵睦脱下蓑衣斗笠置角落，逼仄车厢更加伸不开腿。
　　谢二昨日下午进城，今个大早托人送口信来说，快马赶路疲惫，她要在家睡几日饱觉再来找赵睦耍，汴都下着雨，淅淅沥沥甚烦人，想出门耍都没好地方去。
　　夏雨连连，又冷又热，赵珂卷着袖子，把驴车帘挑起半边，越往南走，路上积水越多越混浊，适过城南牌门楼，驴车半步不再多走，车夫不愿下车，坐在车头往旁挪屁股：“往里边走不下去哩，车陷进去不好整。”
　　密密麻麻雨注落，似比赵睦家那边下的大，赵睦穿戴好雨具付了约定的一半钱，跳下车先走一步，赵瑾随后，蹲在车头犹豫。
　　地上脏水混浊不堪，雨天特有的潮湿霉味掩盖不去隐约恶臭，瞧赵睦站着时那积水完全没过脚踝，太脏。
　　赵睦往前走两步，发觉身后人没跟上来，回头，指骨节把斗笠帽沿往上推：“不若你与车在此等候？我独个进去也方便。”
　　“不，不行你不能独个往里头跑......”赵瑾对着脏水纠结，看出来内心在极力克服了，最后在赵睦平静目光下啪地跳下来，两手握拳，牙关轻咬，甚至似乎还反胃呕了下，踩着泥水过来：“走吧，大哥，我可以。”
　　贵公子哪里见过粪水遍地流淌，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越往里走越难受。
　　彼时宽街上偶尔见有行人往来，只是神情尽皆麻木，对周围的环境无有波澜。
　　某个瞬间，赵瑾理解了书上用毫无温度的白纸黑字教育给后人的道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作者有话要说：
贺晏知日记：
公家要对付的，从来不该只是老夫一人，而是既能辅成皇权，同时又能对皇权造成莫大威胁的士大夫集团。不然你以为城南之灾，是我父子二人凭一己之力可以造成？
所以这个“奸佞”者，今日可以是我，明日也可以是林鹤，后天可以是公家那几个歃过血的结义兄弟，甚至可以是朝廷里的任意一个人，角色更来换去，惟利益永恒。


30、第三十章
　　待走下宽街，行出数百步，再往某小街上转去，某种无法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二人不得不掏出巾子折成三角状系住口鼻。
　　直到快到凌粟家所在的那条街时，路边某间坍塌半边的土屋中，赵瑾瞥有具尸体半飘在那屋中积水里，苍蝇黑压压一团嗡嗡飞，尸体已生蛆变形，压根看不出是男是女。
　　“哇！”地一声，赵瑾冲到狭窄小街另边大吐特吐起来，好吧，他连吐都无处吐，秽物哕进泥水，飘散开，赵瑾连连把赵睦往远处推：“大哥走远些，太脏。”
　　赵睦只是象征性往别处挪两下，不真让呕吐物弄到自己身上，解下腰间小水壶递过来道：“此刻想回去也不大行了，前头再转个弯到凌粟家，万幸附近有人往来，寻不到凌粟时还能打听一二。”
　　赵瑾接过小水壶，认出是他长兄常年随身携带之物，没敢就着嘴喝，拧开盖仰头灌几口压下喉头团紧的酸苦，这才算是缓过来一口气。
　　只是莫名其妙还想回头往飘着尸体的地方看，镇静须臾，他还回水壶，道：“我们快些走，希望凌粟举家出去避难了才好，这实在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
　　苍天，这地方哪里能住人！
　　叫赵二公子猜错的是，那条小巷子里不光凌家有人，其他家户也都一家没少都在。
　　赵家“兄弟”进门时，凌粟刚领着他二弟从远处抢土挖土扛回来，家门口屋门口都要垫高抵挡积水，凌家其他孩子都没闲着，在用各种工具把屋里积水往家门外排。
　　灾中人形容狼狈很正常，幸而赵家兄弟都穿着布衣草鞋，没让凌粟太过难堪。
　　卸下肩上麻袋里的土，凌粟二弟凌谷继续把背回来的土往家门口垫，凌粟搓着手上泥把人往屋里请。
　　赵瑾头次来凌粟家，不知凌家屋子里低外高，一脚迈进屋门槛险些倒栽葱栽个大跟头，被赵睦眼疾手快捞抓住，同时一阵咣当响，是赵瑾踉跄间踢跑了凌三妹放在屋门口地上，用来舀积水的几个葫芦瓢。
　　“抱歉。”
　　“不好意思。”
　　竟然是赵瑾和凌粟同时向对方致歉，凌三妹以为是弟弟妹妹摔倒，从屋子西边麻布帘隔开的厨房出来，彼时赵睦扶稳赵瑾，冲凌三妹笑了笑。
　　土砖盖成的屋子低矮昏暗，赵睦赵瑾两个进来显得人高马大，抬抬手就能摸到屋顶，本就拥挤的空间登时逼仄起来。
　　从东边竹编墙隔开的里屋出来位面容沧桑的妇人，见到赵家“兄弟”竟先一步开口打招呼：“赵睦来啦，快坐，这是你兄弟？”
　　最后一句她问的赵瑾。
　　赵瑾称是，凌粟娘使唤三女儿给客人搬凳子倒水喝，热络对赵瑾道：“我一猜就知你是赵睦兄弟，你两个长的像，一看就知道是好吃好喝养出来的娃娃，人高马大的，都比我家大郎长的结实，将来肯定不愁说媳妇！”
　　凌粟不敢再放任他娘在这里乱说一气，给三妹使眼色让三妹找借口唤了娘去厨房，而后又向旁边一眼扫过去，叽喳不停的其他弟弟妹妹们不敢再咋呜，继续认真往木桶里舀水往外排，当屋这才算勉强安静下来。
　　三人分坐了，赵睦把提来的小包袱丢给凌粟，道：“我娘让带来的，几件家里小孩不能穿的旧衣裳。”
　　凌粟把包袱解开个口，里面的确是几件细布旧衣裤，以及几双有点磨损的布鞋，他拢好包袱唤四妹过来示意她拿进厨房，谁知他四妹没理解，心里还纳闷儿衣服作何拿厨房，大步流星送包袱去睡觉的里屋，回来继续舀屋里积水。
　　凌粟甚至都没来得及去纠正四妹，无奈，他嘴角隐约扯起抹苦笑，手背一拍赵睦膝盖：“谢了。”
　　“嗯。”赵睦应，冲脚下泥水努嘴：“来时路上十室九空，你们巷子瞧着倒是都在。”
　　凌粟叹口气，单薄的肩膀内扣下去，“自我们街往西地势开始走高，淹得不厉害，吃水井没事大家伙就没走，再者说，走了又能去哪里，那些往东西涌去的人，许多也是白日去讨吃食，夜里还回来睡。”
　　都是无处可去，不如守着家，老百姓命贱，有口干净水喝就饿不死。至于大家为争抢水井水如何打得头破血流，连村长出面都不管用的糟心事，凌粟不会多嘴给赵睦说。
　　短时无言中，赵睦转头去看二弟。
　　赵瑾正无声看着凌家小兄弟姊妹们一声不吭地舀水排水，手脚都在泥水里泡得发白起皱，还有俩娃娃脚肿得跟什么一样，路都走不成了还在不停往木桶里舀积水。
　　谁家孩子谁不心疼啊，赵瑾心想，要是自己家里那仨妹妹苦成这样，他准受不了。
　　察觉其他两人在看自己，赵瑾清清嗓，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
　　凌粟坦然，指指屋子东北边道：“那后头积水深，从地下渗进屋里来，挖来再多土也挡不住，只能在地上挖条小水道，把渗进来的水都引到屋门口，再舀出去倒了，见笑。”
　　赵瑾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知该如何接话，两手无措地搓膝盖，脸上挂着尴尬笑容，求救般看向他大哥。
　　赵睦倒是淡然，与凌粟说话道：“水渗成这样，屋安？”
　　土砖垒的墙壁，渗水如此厉害，地基扎实不扎实都有待察究。
　　凌粟脸上笑意淡淡，然则眉头片刻都没舒展开过，在身上摸来摸去，不知在摸啥，反正没摸到，“东墙角被雨渗透，裂出条缝，约莫还能撑几日，现下雨势渐缓，不再下就没事。”
　　说话间，凌粟某个小弟弟赤脚踩着地上泥泞过来给凌粟手里塞了两样东西，一杆竹制旱烟袋，一个破旧火镰包。
　　凌粟不知何时学上的抽旱烟，他让了赵家“兄弟”一下，那二人不抽，双双摇头拒绝，血缘关系很神奇，兄弟俩连摇头的幅度和次数都相同。
　　这厢凌粟也没往烟锅里装烟丝，只是把烟杆叼在嘴里，赵睦猜他是所剩烟丝不多了，舍不得抽。
　　相对沉默须臾，赵睦道：“朝廷已开始着手处理南北二城灾情，先下发的当是救济粮，至于新的安置地，恐怕还要再等一阵子，或者说不会有安置地，最多是公门派人来帮忙疏通水道处理积水，至于灾后重建，还要看你们自己衙门。”
　　凌粟沉吟着思量赵睦所言，赵瑾倒是发问：“兄长何处得来此些消息？”
　　他们父亲分明至今都不曾回过家，最多只是派人回来取些换洗衣物，再给家中妻儿老母报声平安。
　　“谢二，今早她让人来递口信，顺便提了她爹给她大哥聊的话。”赵睦偏头看眼赵瑾，又向凌粟解释：“谢二，两年前铁帽子后巷单挑启文那个，启文眼眶被砸裂那次。”
　　“记得。”凌粟笑起来，他怎会不记得谢二。
　　当时谢二在下学路上截住刘启文那帮人，说到底是因为赵睦被刘启文带头欺负，而赵大公子被大块头刘启文欺负是因为帮受到霸凌的凌粟出头，谢二揍刘启文既是在为友人赵睦撑腰，变相来说也帮了凌粟反击。
　　谢二出手，拳拳见血，脚脚到肉。
　　那女娃娃霸道得很，分明笑起来唇红齿白既苏且甜，尤其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煞招人喜欢，打起架来却比所有男娃都要狠，以一己之力撂倒刘启文那帮兄弟四五个，当然她自己也被揍得鼻青脸肿。
　　打到最后，撂翻最后一个碎催喽啰，谢二过来揪着刘启文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要他当面给赵睦和凌粟道歉。
　　刘启文不仅不肯，还拔出极其精巧的小匕首趁机偷袭，打架斗殴不动刀兵这是街上规矩，这下给谢二彻底激怒，路边抄起把破瓦片碎石块，用外袍兜住一把往墙上抡碎，做成个简易流星锤朝着刘启文身上就砸。
　　至于后来为何砸裂大块头眼眶，那纯属刘启文手下有个兄弟帮倒忙，见刘启文被个女娃娃揍得毫无还手力，那手下喽啰从血泊里挣扎爬起，冲着谢二就扑过去。
　　与刘启文扭打的谢二冷不防被抢走手中武器，继而与那喽啰动手，小喽啰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这威力无敌的新武器冲谢二就是顿胡乱挥舞，得，不知哪一下就倒霉催正好甩到刘启文眼眶上。
　　砸裂刘启文眼眶的黑锅，就这么背到谢重佛身上。
　　事情经过那些喽啰们添油加醋，最后形成口供是谢重佛用砖块砸裂刘启文眼眶。赵睦和凌粟的证词，以及谢重佛的自白，嘿，却是没人信，因为大家都相信多数人说的，因为刘启文才是那个眼睛险些被砸瞎的受害者。
　　当时凌粟和赵睦就在后巷口观战，没出手帮忙乃是谢二勒令二人不许插手，小道童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霸道劲横得不得了。
　　赵睦了解友人谢二，不让插手就是不能插手，遂守在巷子口纯纯观战。
　　那场架更是打得凌粟大开眼界，想来他此生都不会忘记，世上竟有女娃娃打架打得如此经天纬地气贯长虹。
　　这厢里，赵瑾点头道：“既是谢老叔所言，则必定不会有假。”
　　又围着灾况聊许久，赵家兄弟离开，凌粟引另条小路直把人送到牌门楼。
　　回到家，凌粟弯腰进里屋，打开包袱翻找片刻，朝躺在床上头系抹额的祖母伸手：“给我。”
　　“哎呦~哎呦，我头疼厉害啊，活不了几天了......”凌粟祖母按着太阳穴开始病中呻//吟，不搭理凌粟所言。
　　闹水以来凌粟扛起家中大梁，日夜操劳，快速消瘦，而今已是疲惫不堪，光站着不动就头晕目眩，实在没功夫跟阿婆在这里斗心眼打口水仗。
　　他用力闭闭眼，掐把眉心道：“卷在旧衣服里的交币，五百钱一张，共二十张，阿婆，还给我吧。”
　　赵睦临上车离开前给他说了钱数目，小七躲在门外看得真切。小七不知那就是钱，只描述说阿婆数了五遍，欢天喜地把“东西”藏起来，躺回去后晃着脚哼起轻快小曲儿。
　　凌阿婆把身子往炕里头一翻，背对凌粟扔下句：“说的什么，听不懂，哎呦~哎呦头疼，哎呦......”
　　“阿婆，”凌粟咬牙强忍，语气还算好：“这是我友人借我的救命钱，公门救济不知何时才能下到咱们手里，我得拿这些钱去买粮食、给你看病、给小六小八看病，他两个脚都已开始溃烂流脓，再拖延恐怕会瘸，阿婆，把钱还给我吧。”
　　闻此言，凌阿婆数声冷笑，蛮不讲理道：“六和八的脚哪里到看大夫程度，不过就是脏水泡了，弄点生姜水洗洗就好啦的，穷人家娃娃哪恁个娇气哦！让你看着点他们你非不听，结果伤了脚还得要我来掏钱，都他马勒戈壁是来向我讨债的！造孽！”
　　凌粟头疼的厉害，像是有只手在他脑袋里胡乱撕扯，他往前挪小半步，相对凌阿婆而言高大魁梧的身形逼近，压迫感就生了出来：“阿婆，钱给我。”
　　“没有！！”凌阿婆背对凌粟也依旧被大孙子吓得往炕里面挪，连人带被挪得飞快，嘴跟连环弩般话语哒哒哒往外射：
　　“说了没有就没有，你不要听你娘风言风语撺掇就来把我往死里逼，我太清楚了，只要我死，你娘就能立马带着我儿子用命置办下来的家业改嫁他人，
　　甭当我不知道，她早跟街口那个鳏夫扎灯匠拱一个被窝了，嘿，小八是不是我儿子的种都说不准呢，凌粟你是读书人还是秀才，你来给阿婆评评理......”
　　“阿婆！”凌粟两手紧紧攥成拳头，阿婆怎能当着他的面如此羞辱他娘！
　　一听孙子语气不对，凌阿婆哼地掀开被子做起身，盘腿举起双臂又拿出那副哭天抢地姿态，只是这回才吸口气准备开始哭嚎，凌粟三妹妹凌三妹忽然掀开门帘闯进来。
　　凌阿婆冷不丁被吓一跳，那口气卡在喉咙口，猛地咳嗽起来，没咳完就开始骂：“要死啊你这小贱逼，赔钱货，没看见我跟你大哥在说话，你进来干什么，赶死去投胎吗？！”
　　凌三妹不说话，直勾勾盯着阿婆，眼里猩红，憋着泪水。
　　见此情景，凌阿婆骂：“干什么干什么？你瞪恁大眼想干什么？想杀了我？！”
　　“对，”凌三妹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中赫然提着笨重的菜刀，狠狠咬牙：“我杀了你，然后说是病死，反正大家都在闹灾，管不上别个死活，你死了，我们家就真正安生了。”
　　说着直勾勾举刀冲过来朝着炕上老妇砍，凌阿婆的叫骂呼喊声登时响彻整个凌家，甚至传出半条巷子，不过正如凌三妹所言，外头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人有兴趣来看凌家唱大戏。
　　那厢里，凌母带着其他孩子躲在厨房大气不敢出，凌老二凌谷兀自在加固家门口的土堆。
　　到外头抢土不容易，但再难抢也不能再让外头的脏水进家里来，他六妹八弟的脚因跳了脏水，细小伤口发肿溃脓，现下已经开始走不成路，家里还没有钱带他们去看大夫，他担心弟弟妹妹会从此成瘸子。
　　里屋好一通又打又闹，凌三妹似发疯般挥舞菜刀非要杀凌阿婆，凌粟有些拦不住，净见三妹挥刀追着凌阿婆从里屋跑外屋，从外屋跑院里。
　　闹得差不多时，凌粟招呼凌谷过来帮忙，恰时拦来三妹，彼时凌四妹暗中给他大哥打手势，表示钱已经找到，凌粟这才端出长兄威严，装模作样嚷三妹。
　　回屋后，四妹把厚厚一卷钱偷偷塞进凌粟手里，凌粟让小四小五把阿婆扶进里屋，他转身出屋。
　　弟弟妹妹们继续清理积水去了，凌粟躲茅厕把那卷被团得皱巴巴不像样的交币一张张展平，点数，整整万钱。
　　他的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赵睦借给他钱让他跟着刘启文投生意，冰假没结束就见了红利，抛去还给赵睦的本钱，盈利万钱，整整万钱，有生以来凌粟何曾见过这样多钱？他连五百面值的交币都没见过！
　　待花费些时间整理好情绪，凌粟进屋找来厨房，两张交币塞娘手里，“这几张您拿着，咬紧牙关莫让阿婆知去，用以不时之需。”
　　他不敢多给娘钱，他娘性格软弱没有主见，钱给她，弄不好最后还是被阿婆搜刮抢走。
　　凌母拿着钱，看清楚面额后两手颤抖，眼眶里转起泪花：“你爹说过，我们虽家贫，但要堂堂正正干干净净活着，你老实告诉娘，这多钱是从哪来的？”
　　借钱投生意之事绝对不能说出来，包括对家里所有亲人，因为人心最是经不起考验，凌粟不想因财失去亲人，“赵睦知道我情况，与他家中兄弟姊妹六个凑出来这钱，你看，今个赵睦他二弟不就跟来了？”
　　此番赵瑾来的巧，凌粟与赵二公子平日无甚交情，赵睦携大量钱币来，赵瑾出于保护目的也好监视目的也罢，总之他和他哥一块来，便为凌粟的谎言提供有力佐证。
　　凌母深信不疑，她知赵睦是富贵子弟，家中老子耶吃皇粮做大官，那么赵睦兄弟姊妹六个凑出来几千钱也是很容易的——她不知凌粟究竟有多少钱，而交币虽过了遍小四手，可怜见的，小四压根都没看那钱长啥样。
　　“这个恩情你要记下，”凌母不懂太多大道理，丈夫生前说过那些话她至今牢记：“别人在咱困难时伸手帮一把，这份恩情你要记下，来日要回报。”
　　“知道，”凌粟应，隔着没有窗户纸的窗往外看眼天色，雨落得不算太紧，低声道：“我带小六小八去城西找大夫看脚，再顺便买些米面，大约么向晚归，要是阿婆过会儿闹起来，您别拦三妹就行，而且无论阿婆闹成什么样，您都甭搭理她，娘，咱家经不起阿婆再乱折腾了。”
　　这几句话说得掏心掏肺，凌母感动，认真坚定应下，但说实话，凌粟压根不相信那两张交币能在他娘手里留超过三日。
　　三日之内，他阿婆定会想方设法各种作妖把钱给骗走，这么多年来阿婆一直都是这样欺负他娘。
　　给大小家人交代好该交代的事，凌粟推起家里唯一的独轮车，把弟弟和妹妹分别往车两边放坐好，他穿着戴漏雨的破蓑衣斗笠，给弟弟妹妹盖上油布挡雨，脚步轻快出了家门。
　　凌粟推着弟弟妹妹，头顶阴云密布，身上雨脚如麻，脚下泥泞不堪，怀揣平生巨款，周围环境糟糕成这般，他心中一团喜悦，对未来充满希望。
　　家里这烂包的光景，可以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凌粟小日记：
古有君子死知己，其实我也能为报赵睦相携之恩而献出此命。赵睦于我其实并非属于知己，是救赎，若非有他，恐我早已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幸赖有他，拉我一把又一把，使我不至于在贫富巨大冲击下迷失沦丧。以后踏入官场，我会继续向他看齐，做个有益于民和君的好官。
赵瑾小日记：
这辈子头次见死人，我其实非常非常害怕，观大哥视之若等闲，我才勉强拢回几分镇静。自幼读书常见“死人”类字眼，史书上关于生死最多不过几个数字，比如“武帝十一年，官州疫，死十六万”，十六万死者什么概念？十六万把毛笔放面前都让人震撼不已，何况尸首，可未曾眼见，我想不出横尸遍野究竟何种场景，直到今日见到那具尸体。
那不是书页间轻飘飘几个数字记录，而是实实在在的死亡，那不是一堆烂肉，那是个曾经知冷暖寒暑，有七情六欲，懂喜怒哀乐的活生生人！
去凌粟家的来回过程中，大哥未曾同我说过只言片语生死事，可今次一遭，大哥确实给我上了人生最重要一课——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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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书能传递给读者的力量是多样的，它不一定要有深刻的思想或者教育意义，但凡有一瞬间能够打动读者，就是我愿意为之披荆斩棘的书。”
摘自电视剧《月光变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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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不管此前或而后那些事情发生与否，今岁都会在熙宁史历上留下不可磨灭一笔。
　　旧朝遗留问题使倭占坞台川，几代周主因各种情况而终未实现收复大愿，当下状况不同，枢密院似发狠要光复那片岛屿，将进出海大权重新握到大周手。
　　长右水军目下粮草断主帅困，兵焦，正南熊远军已抽力辅助，然兵仍需援，镇南国门不可无人，皇帝只好旨令西南，急调开山军千里驰援。
　　消息传出去，懂些行军打仗知识的都不看好此令，纷纷觉得枢密院发疯，将皇帝逼得走投无路，以至于要死马当作活马医，派西南山地军去往东南驰援水军长右。
　　西南开山军在水面上是否也能打出在山地里的本事，此事于无关之人而言还真就毫不相关。
　　去城南给凌粟送完钱第三日，宫里传出数道与坞台川有关军政大令，赵睦和友人谢岍谢重佛凑一块推演东南接下来的战事走势。
　　谢岍，这位在西北大漠平原上学骑马打仗的主，本行骑兵作战还没学透彻，撅着腚趴地舆图上分析开山军驰援坞台川可能如何进行时，倒是条理清晰推演得头头是道。
　　右手捏黑炭笔，黑线从周陆沿海某兵团驻扎地发出，箭头绕过几处倭贼防控下的大型船坞，与倭贼主力在津渡峡发生大规模正面对抗；
　　与此同时，左手捏白炭笔控制白线从同一地点稍长右之后出发，一路躲绕敌我两方视线，取险域直达坞台川正北月姑娘山。
　　月姑娘山坐落坞台川正北，山高峰险，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势为坞台川形成天然屏障，百年来从未受到过丝毫外侵威胁。
　　谢岍的意思是开山军要发挥其山地军特长，借道月姑娘山，出其不意神兵天降，与正面战场看似背水一战实则佯攻辅助的长右水军互相配合，直捣倭贼老巢川北府。
　　“算是围魏救赵，能解长右帅太母岛之困，所以你主力其实是开山军。”赵睦收起推旗子的杆，下巴撑到杆头上：“然则你如何保证开山军能平安经过暗礁遍地的飞蛟湾？即便通过，又能如何确保他们能在抵达后，不因晕船而减弱战斗力？他们可是山地军。”
　　去月姑娘山必经飞蛟湾，其地险，正儿八经的水军长右和灵活多变的倭贼都轻易不会去那边徘徊，开山军是西南十万大山里土生土长的武装，想来很多人连战船都没见过，遑论征服飞蛟湾。
　　谢岍把黑白两只炭笔随意扔投进笔盒，也不做颜色分：“这问题非该我考虑，站在最高角度看，派不派开山去是我决定，至于如何完成任务，那是开山自己的事。”
　　她搓手指上沾染的炭笔色，仰脸冲靠在沙盘桌前的赵睦抬下巴，似个痞里痞气小土匪：“甭跟这儿考验我啦，你就直说，你是不也这样想的。”
　　“是。”赵睦点头：“我确实做此想法，只是大人听罢觉得冒险，不予采纳。”
　　谢岍盘腿坐好，三两下把铺在地上的地舆图上所标战路蹭花：“你家大人又不是打仗方面专手，你听他做甚。”
　　赵睦：“哦，我是回的你家大人提问。”
　　谢老叔谢昶说开山军派出后，倭贼知其出身山地，必会对月姑娘山加强防御，月姑娘山实在奇险，队伍从驻地出发到翻越它要面临太多不可知，风险过重，战场不是赌桌，生命不可顽笑，遂驳回小渟奴建议，让孩子再回家好好琢磨。
　　这不，赵睦不服气，拉谢岍来证明自己战略无误。结果还真叫她给证明对，谢岍想法和赵睦一样。
　　自家大人稳坐大周军事二把手交椅，谢岍可不敢胡咧自家耶老对错，不服气哼哼道：“我觉得咱俩是英雄所见略同，”
　　两根手指戳着身前舆图，谢岍道：“这的确是个绝好计谋，一箭三雕，既能解长右帅兵困，又能牵制倭贼主力，还能直插敌川北府老巢，一局定胜负多畅快，打仗么，本来就是风险和机会并存，要是将领们人人都十成十求稳，那还打个球。”
　　话音刚落，沙盘室朝院的窗户猛然被吹开，啪啪两声格上墙又被大力弹回，风灌进来，桌上文书纸张哗啦啦被吹乱，散落满地。
　　大雨停下就刮大风，赵睦三步并两步过去关窗，转回来捡地上密密麻麻写满军事相关的纸，就听谢岍嘀咕：“要是开山里有和咱俩想法相同者该多好。”
　　“开山林四平林大帅......”赵睦把捡起来的纸张按顺序整理归类，低着头沉吟道：“他的确非是冒险风格。”
　　提起开山林大帅，谢岍忽闪着眼睛八卦道：“春天汴都的院试两考你单考榜首，综合起来却没得第一，可知综合第一是谁？”
　　本以为谢二这个爱笑话人的提起院试结果，是要趁机开涮自己两句，没想到她后头跟出句问她知道否第一是谁。
　　引得赵睦偏头看过来：“听说姓林，瞧你那八卦样，别的学子不知真相乱传闲话，你不该也觉得考试结果是暗箱操作吧，谢二，你脑子哩。”
　　贺氏独揽朝政，或许有人在低级考中做手脚，诚还没本事做到院试级别科举考试暗箱操作。
　　“哎呀我脑子当然是好生在脑袋里长着，”谢岍两手分别按着膝盖，眼睛放光：“那把你干翻的小娃唤林麂，林四平亲儿侄，今年九岁！”
　　“九岁，九岁干翻汴都万余童生而中院试两考综合第一，连你赵大公子都铩羽而归，”谢岍屈起食指比出数字九，全身上下都在表演震撼情绪：“你猜他老子是谁？”
　　赵睦：“林大帅他兄弟呗。”
　　刚不说了林麂是林四平亲儿侄。
　　谢岍：“......”
　　谢岍表情夸张地呼道：“赵渟奴你开顽笑时脸上能不能有点表情？你面无表情讲笑话，我哈哈笑的话有些尴尬欸！”
　　赵睦被谢岍逗笑，嘴边两个梨窝炫出来：“林麂他父亲，不会是林郡王府故嗣王孙吧，年纪对不上，而且那位无后，大家都知道。”
　　林郡王府嗣子二十多岁殁于疾病，嗣孙十年前亡于一场意外，也是二十出头，似是场诅咒降在林家人头上。老郡王林鹤白发人送两代黑发人，打击何其大，至而今不肯再立嗣爵。
　　若按林麂年纪算，他九岁，故林嗣孙死于十年前。
　　却听谢岍一拍手：“精彩就精彩在这里，林麂是林老郡王嫡亲重孙，而且还听说是棺生子。”
　　传说林麂他娘确诊身孕后被林家藏在外面，以期保下嗣子嗣孙一条血脉，谁知还是没逃过劫难，林麂他娘怀胎八月暴病而亡，林家人当机立断开膛刨腹取出婴儿，便是林麂。
　　听罢这些，赵睦简直开拓了眼界，有些嫌弃地睨友人：“你都是打哪里听来这些风言风语？”
　　曲折离奇跟说书似的。
　　“不知真相莫妄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谢岍掌根托住下巴道：“我大哥带我入宫不是么，他和大爷在殿里说话，我跟外头耍，听见帮内侍在嚼舌根，你肯定不会乱说，所以才说给你听，内侍们还说你哩，说你快成亲了，娶贺家女。”
　　被赵睦撂她一眼：“你才知道？”
　　谢岍捡块炭笔扔过来，“你来信又不跟我说这些，我咋是知道你何时娶媳妇，渟奴——”
　　谢岍唤友人，忽然正色起来。
　　“嗯？”
　　谢岍担忧：“能行？”
　　赵睦闭闭眼冲她点头，“应该没大问题。”
　　“骗人，”谢岍那双扑闪大眼睛有时可毒辣了，“心里没谱吧？”
　　赵睦把砸到身上的炭笔头扔还过来：“就你聪明，就你长嘴了。”
　　“瞻前顾后非你作风，胆大包天才是，”谢岍精准接住炭笔，语焉不详道：“谷神不死，是谓玄匕。玄匕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福生无量天尊。”
　　君山道门小师叔谢重佛随口给友人赵睦念了两句道家经文。
　　念完谢岍笑了，眸似月牙掩星辰。赵睦也笑起来，眉心舒展，梨窝深深。
　　.
　　少年人鲜少会解“世事无常”四字含义，念书时照本宣科，按照夫子教授套路去应付考试可能会出的题目，抛开书本和考试后，想来只有磋磨和意外能锤炼少年心性，残忍而真切教少年懂得何为“世事无常”。
　　冰假结束，所有人各归其位。
　　该回战场的回战场，该返书院的返书院，赵睦后来注意力放在东南战事，没继续追南北二城灾后情况，以至于书院再见时，惊见凌粟比闹灾时更清瘦许多，身上襕袍显得空荡，脸颊和眼窝都凹进去。
　　赵睦也不多问，继续每日从家里带饭时给凌粟捎煮鸡蛋或者鸡腿、果子之类。
　　陶夫人见“儿子”吃早饭时往兜里偷揣煮鸡蛋，以为渟奴长身体不够吃，又不好意思多食，由是偷拿，后干脆弄个朴素小布包来，装些吃食让“儿子”带书院半晌饿了吃，当然，这些东西赵睦其实并没有拿去书院，而是半路分给了路边见到的乞儿们。
　　凌粟黑瘦，营养不良，赵睦常早上从家里给他偷带个煮鸡蛋，不多，就一个，日复一日。
　　此举无意间被赵新焕发现，说了“儿子”句食莫贪多，私下里让人用布袋子装煮鸡蛋和白面馍，偶尔装个鸡腿鸭腿、新鲜水果，让赵睦带去吃。
　　赵睦藏着掖着，不敢让父母知道自己交游凌粟，她从不认为凌粟出身与他二人交友有任何关系，但显然，她亲眼见过太多阶层隔阂，最近的就是上官夫人叮嘱双胞胎儿子多和勋爵子弟玩耍，不要去干那破坏圈子的事。
　　对，世上每层人有每层人的专属圈子，大家各司其职，相安无事。圈子牢固，不好进也不好出，若是有人无端试图破圈子坏平衡，则势必要为此付出惨痛代价，三叔赵礼达变法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纸包不住火。
　　后来知道东西是渟奴给书院友人凌粟所带，赵新焕对长子赵睦道：“谁都有几位不一样的朋友，所谓‘上不得台面’根本就是个笑话，因为上不得台面的从来不是朋友，是人心里卑劣阴暗丑陋无知的一面。”
　　至于凌粟究竟经历了何事而成这副模样，凌粟不说，赵睦也不多问，对于友人默不作声的帮助，凌粟都记在心里。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季节到了天气分明该向凉转，秋老虎却闹得人犹如再临三伏。
　　这日下学回家，赵睦来母亲屋里问安，父亲赵新焕也在。
　　母亲坐在西窗前纳鞋底，窗外小水车哗啦啦转；阿裳坐在旁边半扇小圆桌前吃冰乳酪；父亲坐在正屋，与母亲那边隔着张屏风。
　　气氛有些怪异，赵睦先与父亲问安，再转来屏风后与母亲问安，父母似乎都心事重重，赵睦过来戳吴子裳，俯下身气声问：“怎么了？”
　　吴子裳挖勺冰乳酪递到赵睦嘴前，平素的欢脱调子也收敛许多：“哥哥你吃。”
　　“唔。”赵睦疑惑着一口吞下冰乳酪，凉得眯起眼睛，忍不住唠叨阿裳：“太凉了，你少吃点，别回头再闹肚子。”
　　说着又弯下腰，就着吴子裳手一勺挖走一大块送进自己嘴里。
　　吴子裳看被挖走巨大一大块的冰乳酪，再看看哥哥鼓起来的半边脸，委屈地瘪起嘴——她好不容易绣成个手帕才和婶母换来的小份冰乳酪，她都是小口小口抿着吃，哥哥一口吃走一半！！
　　阿裳委屈，但阿裳不说，因为哥哥更可怜。
　　没待赵睦囫囵咽下嘴里这大块冰凉冰凉的冰乳酪，屏风那边的赵新焕开了口：“渟奴。”
　　“嗯？”
　　“贺家丫头病了，你明个给书院请天假，去探望探望她吧。”
　　赵睦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属于肌肉抽动，她吞下没咀嚼开的冰乳酪，感觉整个胸腔都被冰得发麻，“前些日子刚去看望过，贺庆颉说他姐姐每到这个季节就容易不舒服，没事。”
　　“这回有些不太一样，”低头纳鞋底的陶夫人缓缓开口，似有几分惆怅：“听你父亲的话，明个再去探望探望吧。”
　　赵睦应下，说是还与友人有约，食指隔脸戳着下牙床匆匆出了门。
　　待赵睦出了院子，陶夫人问：“她是去找人打听贺女情况？”
　　赵新焕低头喝口已经放凉的茶，“渟奴心性要比我们看到的更加沉稳。”
　　言外之意，赵睦不是寻常的少年人，她比同龄们心思更深沉，又怎会鲁莽行事。
　　陶夫人不认同：“哪有什么沉稳不沉稳，不过是看在她心里重要不重要，这点上她倒是随了父亲，这是好事。”
　　语气平和，态度平淡，和平时与人闲聊状态一般无二。
　　赵新焕放下茶杯又端起，又放下，当着孩子面也不好说其他，道：“渟奴九月典礼的事，权且先往后推吧。”
　　“好。”陶夫人暗自懊恼，不知自己怎会有些情绪失控，说出方才那几句话。
　　她觉得自己在丈夫赵新焕面前，应该始终很平静才对。
　　赵新焕离开，陶夫人提醒吴子裳：“怎么不吃？快融化了呢。”
　　“唔，”吴子裳低头看碗里冰乳酪，忽然问：“贺家姐姐生了很重的病么？我明日能和哥哥一起去探望她么？”
　　陶夫人避开阿裳第一个问题，慈爱地看着这个健康成长的孩子：“好呀，明个让你哥哥带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小日记：
初对坞台川用兵时，我料到后头可能会有不好事发生，可是，可是我却没能力去阻止它。这当真很痛苦，我时常会想，真累啊，下辈子他妈的就不来这人间投胎了。


32、第三十二章
　　道家和佛门都讲因果，可见它的确不是空穴来风，许多事若追究起来，其发生的源头可能是句漫不经心的话，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无心的眼神，不经意的某句话或不经意的某个眼神不经意引起某个人某种扭曲心理，后头事不知不觉就开始发生，像被只无形手推动着，所有人都在其中。
　　时间拉回半个月前：
　　东南战事尚在焦灼中，倭贼求倭国援，倭使私下拜见中书门下平章事贺晏知。
　　无人知那日贺宰执在家中书房与倭使聊些什么，隔天大殿议事，总揽东南战事的枢密使贺经禅提出数条相关举措加紧东南兵围，悉数为三司省第一副使梅瀚卿驳下。
　　枢密院要打仗，三司省的钱和粮乃重中之重。
　　三司省通管盐铁、度支，修造案管，下辖户部，总国计而应四方贡赋之入事朝廷不预，一归三司，由是三司省又称计省，首官三司使刘欣元，又称计相，第一实权副使梅瀚卿，第二副使仅参知政事，任职者鞠引章，是为皇帝柴贞结拜兄弟。
　　计相刘欣元属宰执贺晏知肱股心腹，天下皆知。三司省第一副使梅瀚卿属刘欣元左膀右臂，满朝尽晓。今大殿议军国事，总负责人枢密使贺经禅所提东南事尽数为梅瀚卿驳回，二人甚至当庭发生口角争执。
　　贺经禅要加大东南用兵，梅瀚卿一口一个没钱，二人吵得火热，直把贺经禅气到头重脚轻。
　　议散，枢密院都承旨龚道安扶贺经禅下殿外长阶，劝顺道：“东南用兵正是关键，倭贼也到人困马乏时，您在殿建议十分正确，梅副相为难，恐是因南方水患？”
　　要么说今年犯太岁，东南用兵打仗，南边某些州府还发水患，闹得人人一个头两个大，唯一欣慰是祁东军在西北佳报频传。
　　贺经禅用力按着太阳穴：“你不知道，不是那回事，问题还是出在老爷子那里，”
　　说着他放低声音：“倭使私下见老爷子，估计是倭人在坞台川那边也打不下去了，想趁战败前与咱们谈个双赢局面，再打下去，我们耗不起，倭国更耗不起。”
　　“还得是您能看透这些事，分析得一针见血，”都承旨龚道安奉承两句，又担忧道：“只是照这么说，咱个东南用兵这么长时间，耗费如此巨大，到头来还是收不回那几座岛？宰执真要如此么，这可是您名垂青史的绝好机会。”
　　提起这贺经禅就来气，黑下脸道：“垂青史都是虚名，收复坞台川不可阻挡，老爷子起开始都不乐意我动武，光先死在倭贼手，这才彻底促使老爷子同意兴兵，如今局面陷入此般焦灼，吾唯怕老爷子同意与倭和谈。”
　　都承旨龚道安道：“倭人算个什么哩，您与宰执才是亲父子，这天下大事还不都是您父子商量着来，宰执末了肯定是向着您，您也不必太过担忧，这或许是宰执周旋倭贼的手段呢，毕竟他老人家最是深谋远虑，再者说，今次朝议下来不也什么都没拍板，您回去和宰执好好聊聊。”
　　枢密院都承旨龚道安是贺经禅一手栽培起的心腹，龚道安这几句拍马屁的顺意话听着也无不妥，只是贺经禅越想越气，回到家就来找老父亲说今日大殿军政议的情况。
　　天气炎热，贺宰执在乘风楼里纳凉理事，闻罢儿子言，榻上老人摆手退下旁边专司念公文的心腹，道：“解决坞台川事，并非仅一种办法，我答应给你的时间目下已到，长右军都没能打过区区津渡峡去，三省粮饷不是无条件往东南拨的，倘东南再这样僵持下去，我不得不另想办法。”
　　这是变相催促贺经禅抓紧时间结束战事，要么胜要么败，总之赶紧有个结果，兴兵的口子在东南一开，西北的祁东趁虚而入，逮着机会对计省就是一顿敲诈勒索，谢斛那年轻人不讲武德，逼得他几次三番划拨军饷给祁东。
　　有了祁东军“第一个吃螃蟹”来试探中枢底线，东北鸿蒙军跟着跃跃欲试。九边军伍上百万，若都来趁机敲诈，朝廷以后的日子还他娘过不过？！
　　“可死在倭贼手里的是光先，是我们家光先，不是他刘欣元的亲外甥，他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贺经禅近来诸事不顺，感觉麻绳专挑细处断，事事都开始跟他对着来：“难道父亲心里，光先重比不过倭人所让利益？”
　　面对儿子胡搅蛮缠，贺晏知反应稳定：“今日事我已知道，你下去吧，我会找欣元问个清楚。”
　　贺经禅觉得父亲这是搪塞，却然没有办法，他势力地位皆在父亲之下，党派中对他恭维顺从者多是看在父亲面上，他这个党二代憋憋屈屈十几年，也真是够，如今连喽啰的喽啰都敢跟他对着来，以后那还得了？
　　所有矛盾的产生都非一朝一夕积累而成，贺晏知的确对嫡子贺经禅许多做派看不上眼，多年来他亦不断提点，无奈嫡子性格倔强，认准的事不更改，惹得不少部下有异议，他这个老父亲只能跟在后面给儿子善后，他知收复坞台川是儿子想在贺党内立稳根基，好为以后子承父业做打算，他觉得儿子这回有些冒进。
　　贺经禅出来乘风楼迎面遇见总卫皇城的三衙使上官霖甫，二人互相拾礼，上官霖甫问：“挨老爷子骂了？”
　　“一些衙署里的事，”贺经禅很是看不惯像上官霖甫这般，自认为是父亲心腹，成天跟他面前猪鼻子插大葱装象，拿长辈款对他，遂不欲多言，化被动为主动寒暄：“找老爷子有事？他在楼里头。”
　　这句话算是个台阶，上官霖甫往下顺一句，擦肩而过去找老爷子就得了，偏这人不肯顺着台阶下。
　　他拉贺经禅停步，像个长辈训晚辈道：“今个在大殿里的事我已听说，三司一味驳你提议固然不对，你也是，这个节骨眼上惹梅瀚卿弄啥，说两句软话粮饷不就能拨下来，谁真敢跟你对着来呀，梅瀚卿那人好面儿，你让他下不来台，他可不就要给你穿小鞋儿......”
　　“我知道，”贺经禅敷衍道：“父亲在里头等你。”
　　这句话说出来，上官霖甫不得不赶紧去见贺晏知。贺经禅冲他背影无声骂，心说区区一个三衙使都敢跟这里教他做事，真实吃肉蔑清规——造他奶奶佛爷的反了。
　　计省那个梅瀚卿跟他对着来不是一回两回，没多久后，梅瀚卿在大殿上又同贺经禅吵了一架。
　　争吵之事有三：
　　其一，长右水军运粮船翻船后续补不上来，数万长右军吃不饱饭，战斗中接连丢失数座已收复的中转小岛；
　　其二，开山军奉旨驰援长右水军，军队拉出去后国库钱始终拨不下去，开山饿着肚子急行军，林四平的告状折一天一封往枢密院送，可见把人逼成了啥样，要知道，九边军伍统帅，林四平是最老实那个；
　　其三，赶上大雨灾城南城北，皇帝追究有司责任，梅瀚卿把拨不出救援款项给工部和汴都府的原因，归结在战事吃紧。
　　桩桩件件，压力重重，耽为东南事忙碌几个昼夜没合眼的贺经禅当场爆发，同梅瀚卿大打出手。
　　大臣在朝堂上吵架，甚至吵着吵着动起手，大周开国以来不是新鲜事，今次事之所以新鲜，乃在动手双方系属同个党派，唔，内部斗争。
　　动手双方一文一武，其背后部衙亦然，枢密院武官大臣冲上去和计省文臣打成一团，大势属于单方面绝对碾压，中书省的人拿着皇帝令牌传三衙禁卫军入殿内拦架，这才勉强算是把两方人分开。
　　打成猪脑袋狗脸，一个个鼻青脸肿花花绿绿，还甚者裤子都让扯破，险些要光着屁股回家，这是熙宁年来第一次发生大殿斗殴，皇帝柴贞大开眼界，连和稀泥地主持两句公道都忘记该说点什么好。
　　两拨人散前，挨打那拨不甘心，站在台阶上跳脚骂街，梅瀚卿这人好面子，被比自己年轻十来岁的贺经禅摁地上揍，事后大放狠话，吧啦吧啦一大堆，其实他自个儿都不记得骂些啥，总之净过了嘴瘾。
　　要死不死，那之后没几日，贺经禅独女贺佳音突发疾病卧床。
　　病情来势汹汹，甚至吐了黑血，贺经禅吓坏，搬来大半个太医院为女儿诊病。
　　针灸圣手皇甫谧、儿科圣手钱乙、脉学圣手边阕、妇人科圣手付宗沁、疑难杂症第一人王弘汉，甚至是药学大家李百农，院首大医官霍如晦当然也来坐镇。
　　其实用不着这多人会诊，皇甫谧一针下去出精准结果，贺家千金这是中了毒；王弘汉望闻问切，李百农遍查食与用，甚至都不用霍如晦往前凑，会诊出结果，连中的什么毒都给说的一清二楚。
　　可是那又如何？慢性//毒，日摄微末，长年累月，蚀骨入髓，肝肾具损，一朝表征，无力回天。
　　有些话医官们不好直接和贺经禅讲，场面上的往来只能交给霍如晦。
　　德不近佛者无以为医，才不近仙者无以为医。霍如晦官拜太医院院首，即便身为女子，在人们心中也拥有一定地位，由她转述贺佳音病情，贺经禅听罢没有暴躁狂怒也没歇斯底里，只是缩在椅子里，沙哑问句：“我还能留她多久？”
　　贺经禅此般表现，让霍如晦想起几年前，皇帝痛失三岁幼子时的模样，一时连劝慰都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实话实说，好让家属有所准备。
　　能做到枢密使知掌天下军政，贺经禅虽偶尔在重压之下出现情绪失控，然亦绝非是只会靠父亲荫庇的无能之辈。
　　不惑之年的男人知道事情背后是谁在主导，没有表现得太过悲伤，仅眼眶泛红片刻，冷静问下许多关于女儿中//毒的问题，末了拜托霍如晦尽力医治。
　　政治家有政治家的格局，阴谋家有阴谋家的论断，贺佳音中毒事被隐瞒下，阖家只道是她旧病复发，贺经禅夫人见女儿缠绵病榻几乎奄奄一息，伏在床边哭半宿，直到昏厥，大抵是母女连着心，她猜女儿是不大好了。
　　隔天，贺经禅独个来找老父亲贺晏知，来替还未过及笄生辰的女儿管她老祖父要个说法。
　　乘风楼里凉爽如秋，专为老宰执读奏报批文书的代笔奴不在，贺晏知鼻梁上架副叆叇，半歪着身体盘腿坐在凉榻上亲自做公务。
　　从门口方向看过去，月亮门里光线充足，虚空里安静漂浮着细微尘粒，贺经禅忽然发现父亲老迈了。
　　满朝须眉中，宰执贺晏年纪知其实不算大，比他的副相林鹤还年轻一轮，却因经年操劳政事未老先衰。
　　十几年前，新帝登基，边疆不稳，北方剑云九州失于周，十八部落夺西北取祁东，宰执一夜白发生满头，今逾花甲，容颜沧桑比老郡王林鹤都要年长。
　　记忆里，父亲身躯伟岸仪表堂堂，不经意间停步驻目，父亲已变得腰背佝偻，饱经沧桑。
　　在贺经禅幼时印象里，那些做大官的人都保养得非常好，官做得越高，人越精神，花甲像不惑，不惑像而立，手伸出来比女人的都要水嫩，长指甲一个赛一个修得好看。
　　自己父亲分明已位极人臣，如何衰老堪比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鄙贱耕农？
　　见儿子驻步门口久过来，贺晏知行笔稍顿，平静道：“来了。”
　　“是。”贺经禅拾礼，平和应声。
　　父亲身上有股神奇力量，再浮躁的情绪都能被父亲抚平，再不安的心也总被父亲安抚。
　　“坐。”贺晏知搁笔，静待奏报上的蓝批变干，反手堆堆榻上瓜枕往后靠，放松了腰背。
　　贺经禅再应是，来前满腔酸楚和怒火搅和，见到父亲后肚里一时只剩委屈，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
　　贺晏知端起榻桌最远处角上茶杯，慢慢喝口茶，问道：“为佳音而来？”
　　闻得此言，贺经禅鼻子一酸，言语表达都有些凌乱：“父亲为何要如此，儿唯得佳音一女，她更是您嫡亲孙女，她，她本就自娘胎里带弱症，自幼受尽磨难，此生已很够坎坷，而今终于要嫁人去，父亲为何还是不能放过她？”
　　贺晏知长长舒口气：“赵家大娃娃随他爹，不是个简单主。”
　　下毒，仅是为了好控制与开平侯赵列宿的关系。局势平稳不打紧时，与赵家维持亲家关系不算坏事，必要时，贺佳音死，贺氏与赵家毫无关系。
　　贺经禅一手按膝一手按住椅子扶手，身体稍向前倾斜：“可当初您也是同意与赵家结亲的。”
　　“不过当初权宜之计，你怎会至今还没明白？”贺晏知眺望对面窗户外，若有所思道：“变法，革新，祖宗规矩怎可轻易改，既叫赵家狂徒送了命，我们就得安抚住赵列宿，开平侯府不足为虑，但赵列宿是个疯子，与他为伍无异与虎谋皮。”
　　咬人的狗不叫唤，赵新焕正是如此。
　　父亲之言犹如千斤重石压下，贺经禅笔直腰背明显弯下去，似喃喃自语又似在质问：“这一切又关佳音何事，我们可以退亲呀，我养得起自己女儿……您下如此狠手，我知是因为您看不上我，二弟在时您看不上我，二弟走后您不得不用我，可我知道，您始终看不上我。”
　　“无论如何，你会明白为父苦心，佳音的事，算为父欠你们父女。”贺晏知情绪始终稳定应答长子问，猛听见长子提起次子，连眼睛都没多眨，似已走出次子马革裹尸给他带来的巨大悲伤和打击。
　　他最最疼爱的嫡次子自幼聪慧惹人爱——唔，就与几年前见到的赵家大娃娃颇有几分相似，后来次子长大，年轻热血，一腔忠勇报家国，弃笔从戎戍边塞，弱冠之年血洒南疆，痛煞他这个老父亲也。
　　嫡次子的死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他后来政治立场，由是能不打仗就不打仗。新坟旧冢清明雨，原是多少亡人泪。
　　贺经禅按在膝头的手紧紧攥成拳头，看啊，一个父亲关于女儿性命的质问，在权和利面前是如此无力。
　　“是梅瀚卿，对吧，父亲。”贺经禅内心深处燃起团火，并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燃烧，急需寻找个发泄口，不然他会被反噬，被烈火焚心而死。
　　贺晏知的确看不上儿子的冲动易怒，都是小时候惯的他，语气不由冷下几分：“家里事莫要攀扯别人进来。”
　　对于父亲这般答非所问情况贺经禅再熟悉不过，心下立时有计较，起身叉手礼道：“无论如何，坞台川必光复。还有，我儿不好之日，梅氏送命之时。父亲，儿告退。”
　　鲁莽的儿子三两步迈远，将身一转消失在门帘外，贺晏知沉沉叹息，两个拇指重力按住两边太阳穴，头疼，疼甚。
　　未几，宰执传心腹进来，冷声问：“谁所为？”
　　心腹单膝跪地，头低得深：“谨遵吩咐办事，未敢稍有差池，太医会诊出结果，侧面印证药量没问题，八姑娘近来身体状况差出预料，经查，是八姑娘每日养病汤药未用，偷偷倒了。”
　　他们每日所下之毒量，正好与贺佳音应当摄入的养病汤药药性相衡，汤药压着毒素不会发作，只起积累作用，待到必要时他们收到命令才会动手，这回是个意外，贺佳音自己偷停每日汤药，估计是在尝试摆脱某些药物依赖，孰料阴差阳错导致毒发，实在是打得他们这些奉命行事者措手不及。
　　哪些药越吃越不好，有时吃药者比下药者心里更清楚。
　　“倒养病药？她自己不想活了么。”贺晏知不知孙女倒药因由，取下叆叇用力揉眉心，沉吟片刻道：“涉及之人全部做干净，莫让人抓住任何把柄，去吧。”
　　心腹领命，今日天黑前必定完成任务，把涉及给贺佳音下慢性毒的人共十余个全部做掉，即便他们对做过的下毒事一无所知。
　　无所畏孰好孰坏孰正孰邪，心腹只记得一句话：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作者有话要说：
赵新焕日记：
贺氏织就的局面千万个不好处理，不过没关系。老话说世家门阀三代之内必降兴家子，野心极大，剑走偏锋，不论遭受外界多大冲击，都能从低迷和深渊中走出，这类人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破局”，皇天庇佑，吾家有渟奴。


33、第三十三章
　　探望病人时不好过午后，前晌，赵睦和吴子裳在陶夫人带领下来看贺佳音。
　　因是女眷往来，贺佳音母亲贺夫人在他们居住的东院招待陶夫人，赵睦陪着在正厅听母亲与贺夫人说了会儿话，东院下人来报，精神不振的贺佳音新转醒。
　　几人轻手轻脚来贺佳音闺房，赵睦先候门口，陶夫人领阿裳在贺夫人陪伴下进去探望病人，未多久，几人出来，贺夫人允赵睦进去看望。
　　见阿裳出来后眼角湿湿情绪低落，赵睦进去前顺手在她脑袋上按一把，阿裳没像平日般反击，只是仰脸看哥哥一眼。
　　面容憔悴的贺夫人满目温柔看陶夫人身边这个肉墩虎实小丫头，摸摸阿裳脸颊对陶夫人道：“你的这两个孩子都很招人待见，尤其阿裳，十分喜人。”
　　不知怎么回事，吴子裳有些怕贺姐姐的娘亲，拽住陶夫人衣角往婶母身后躲去。
　　陶夫人手背到身后安抚地柔拍阿裳后背，略显歉意应贺夫人话：“我这丫头怕生易害羞，您见笑。”
　　贺夫人请陶夫人去隔壁小客厅坐，赵睦独个进贺佳音闺阁。
　　屋中布置摆设皆简单，既无金银珠宝装点，亦无名家字画修饰，乍看不过寻常卧房，倘赵睦不识那束在月亮门两侧的鲛绡纱，半尺价百金，寻常勋爵府邸用不起的鲛绡纱。
　　再稍往里走，墙上显眼处挂着盏螃蟹花灯，赵睦认得。
　　今年初五时，小鱼儿舅舅托人给小鱼儿送了盏元宵鱼灯，阿裳羡慕，奈何阿裳没舅。
　　为不让阿裳难过，赵睦闻说此事后，温书之余弄来原材料自己查阅书籍动手捣鼓制作，愣是赶在元宵前做了两盏花灯出来，一盏螃蟹灯，一盏小滚灯。
　　螃蟹灯点亮之后会自己在地上爬，可惜赵睦技术不够，那螃蟹只会打着圈乱爬，张牙舞爪可好玩；滚灯制作简单，赵睦在上头画了画，是阿裳小时候几个调皮捣蛋的场景，譬如爬树掏鸟窝、譬如化身小恶魔撕她哥哥书本折纸玩。
　　阿裳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见到两盏灯后欢欣雀跃，最后她抱着滚灯，让哥哥把更新奇好玩的螃蟹灯送给贺姐姐。
　　没想到贺佳音把灯挂在房里。
　　病榻前横张屏风隔断，赵睦识趣停步屏风前，不知该说点什么，心想倘谢二在该多好，那厮活泼似顽猴，不会让场面尴尬，也不让话落地上。
　　果还是贺佳音先开口，弱弱一声：“你可以，进来些。”
　　“冒犯了。”赵睦克己守礼，低眉垂目越过屏风，低眉垂目站到病榻前。
　　浓重汤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久病沉积而成的苦霉味，赵睦往两边看去，寻找窗户。
　　不知赵睦此举何意，贺佳音道：“抱歉，屋里药味重。”
　　记得妹妹狮猫儿说过，久卧病者居室需勤开窗通风，保持屋内洁净，赵睦知贺佳音误解自己寻窗行为，亦无多言，提议道：“今个天好，微风，不燥，可想到屋外坐坐？我问过太医，可以。”
　　贺佳音很想答应，她用力睁着沉重眼皮看面前人，又想到自己卧床数日，身上难免会有异味，口是心非拒绝：“不了。”
　　“唔。”赵睦应，一时无话。
　　眼前人情况不好，来前母亲教她说好听话给贺佳音听，当实打实面对病人时，赵睦张不开嘴说那些假话。譬如，“安心养病，会好的”。
　　“赵延。”贺佳音气声唤，后头又说了句什么，约莫因没力气，声极低。
　　赵睦没听清楚，蹲下身子稍微靠近，低声轻柔：“什么？”
　　其实贺佳音见过赵睦这般侧着脸眉目温柔的样子，在那次金麒围猎夜宴上。
　　时赵睦带妹妹坐在少年区吃席，背景嘈杂，他妹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楚，就这样稍微俯下身子侧耳靠近去询问。
　　他妹妹贴着他耳朵说了几句什么，他笑，捏他妹妹脸颊，眉眼里亮晶晶，如同那夜的跳跃篝火，以及高远夜幕下的漫天星子。
　　贺佳音还看见，他妹妹专心吃烤鸡，一拿手鸡腿一手拿鸡翅，嘴里碎骨没处吐，左看右看找器皿，彼时赵延正和另一边人说话，漫不经心瞥过来眼，把手伸到吴子裳嘴前，他妹妹把碎骨头吐她哥哥手心里，自然而然。
　　“让阿裳不要哭。”贺佳音不知为何会在这般珍贵的相见里提及赵延妹妹，许是因方才那丫头来探望时，小心翼翼握起她手指，只低低唤了声“姐姐”就小嘴一撇红起眼眶。
　　孩子心思总是单纯，那丫头见她为病痛折磨，竟然能设身处地心疼她，而不是想大多数人那样可怜她，贺佳音看得出来，这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她看过太多目光，各种各样的，她不会看错。
　　“嗯，”赵睦轻点头：“阿裳很喜欢你。”
　　虽然你们统共没见过几面，阿裳确实喜欢你。
　　因赵睦稍微靠近来，贺佳音怕过分失礼，用力而粗重的呼吸放轻，吐纳慢下来，赵睦以为她不舒服，扭头看过来：“难受？”
　　这一双眼深邃而温柔，有着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明亮，以及不该有的深沉。
　　“没，”贺佳音喜欢看赵睦这副眉眼，虚弱吐音，唇边笑意浅浅：“能把，你的玉，送给我么？”
　　她指的定亲信物，一分为二而拿在赵睦手里的那份同心玉。
　　赵睦从怀里掏出信物，放进贺佳音手里。
　　夏衫薄，玉上所带温热是赵睦怀里温度，贺佳音挲摩同心玉，珍爱甚，“过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嗯。”赵睦低低应声，也不问为何，她太过聪敏，知道原因。
　　及笄年华的姑娘本容颜美好，而今为病痛折磨若此，不愿见外人是常情。
　　贺佳音贪婪地望赵睦，努力克制情绪仍是眼眶酸热：“清明，会去看我么？”
　　说着又补充：“我大抵会埋在个无邻地，日久难免信哩慌。”
　　赵睦小时跟三叔学汴都方言，“信哩慌”大约是“孤独”“寂寞”之类意思。贺佳音年十五，未出嫁，身故算夭折，又是女儿，不入贺氏坟茔。
　　“好，”赵睦应：“给你带喜欢的吃食，和城里新兴的玩意。”
　　她们在好好告别，趁着清醒好好告别，生死只一回，得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贺佳音没握玉的手用力拽住赵睦袖口，落在赵睦感知上时，那拽的力道极轻，贺佳音道：“万幸，我没耽误你。”
　　让你还未及冠就要背上“鳏夫”之名。
　　赵睦垂眸看那只拽着她袖口的手，已由清秀变枯瘦，犹豫须臾，赵睦握住了那只手，“对不起。”
　　一场谋局，是我骗了你。
　　她们各自诉说着，互相倾听着。
　　未多久，贺佳音精神逐渐不好，眼瞅着要睡过去，强撑着说最后几句话：“我走，缘断。愿祝君如雄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临走前，贺佳音给赵睦一封手书，要他回家看。
　　.
　　自贺宰执府离开，赵睦情绪态度皆如常，送母亲和阿裳回家后，她提上书箱去书院上课。
　　临出门前，阿裳堵在她书房门口，道：“哥哥换身衣裳再走吧。”
　　“唔，”赵睦低头看自己，“襕衫洗了还未晾干。”说完才后知后觉，放下书箱点头：“知道了，你也......你想吃点什么，下学回来给你带。”
　　吴子裳道：“听如纯说有本书是讲奇女子吴英的，我想看。”
　　“奇女子，吴英？”赵睦倒是头回听说，吴英者谁，“莫不又是对什么洁贞守寡歌功颂德，哥说过不准你看那些污七八糟，打钦天监借来的观星册可看完？”
　　天时地历，山川湖海，自然法道，数术人文，这些是赵睦愿意阿裳学。
　　吴子裳点头，小嘴叭叭道：“东归来哥哥都已经帮我还回去啦。奇女子吴英是讲吴英生平的书，我在如纯那里看了点点，她也是借别人的，不然准拿给我看，那书里写吴英是建康一位经商奇女子，她一生可传奇啦。”
　　“唔，”赵睦应：“回来去书局给你买买看。”
　　“哇，谢谢哥哥！”吴子裳可容易满足，便是你随口答应她句什么，都能让这丫头高兴好久。
　　贺佳音突然重病其实于赵睦而言不是没有丝毫影响，只是不愿过多流露，大公子照常去学，照常上课，下学后去汴都最大的书局闲间书局给阿裳找奇女子吴英的书。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闲间书局这名字取的也算不错。
　　赵睦忘记问书名，只得给伙计描述书的关键词，“吴英”、“经商”、“奇女子”。
　　书局伙计听后说那书新上来货架，得不少闺中千金青睐，各书局现下都暂时没货，不过看在大公子亲自来找的份上，他到其他店敲预订的存货，想方设法弄一本来。
　　赵睦在书局里，翻着架上各种书籍等伙计。
　　其实来前大公子在书院找到女学秦姝凰——就是太学秦夫子女儿，眼睛细长，贺佳音的朋友，赵睦已找她询问过“吴英”的书，给阿裳看的书，赵睦都会先把关。
　　秦姝凰说那是新上市一本传记小说，各大书局都有售卖，因主角是女子，所以出售情况不愠不火，进书局就能买到。
　　闲间书局伙计之所以把这本书说得洛阳纸贵一本难求，并把弄来一本说得那样困难，目的不过是想在开平侯府大公子面前博博好感，卖大公子份微不足道的人情——这书可不好找啊，不过既是您赵大公子要，我便想方设法给您弄一本来，看，我帮了您。
　　有书就卖我，没有就明说，闹这俗套做什么。赵睦实在厌恶弯弯曲曲的人心诡计，实在厌恶。嘿，好死不死，赵睦在新书架前随意翻书，竟叫她无意间在犄角旮旯翻到本《建康吴娘子传》。
　　趁着等伙计的功夫里，大公子发挥一目十行飞速浏览的本事，两盏茶时间把书从头翻到尾，书局伙计拿着新书进来时，赵睦不动声色把书放回书架不起眼的角落里。
　　伙计满头汗进来，捧上书说了一堆自己如何如何与别的书局磨嘴皮子卖人情，赵睦接过书，放下两张百钱交币，书一百多钱，剩下的算是打发伙计。
　　她厌恶那些浪费精力的弯曲人情，却也知道没人生而愿曲意逢迎谄媚做低，那些人所有行为归结到最后其实无非“利益”二字，书局伙计兜恁大个圈子宰大公子，大公子便漏漏指头缝让他“宰”。
　　百姓生活够艰难苦涩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贺佳音日记：
我这条命，自幼靠汤药维系，时日久，便产生汤药依赖，我想试着改变，改变这糟糕的情况，但没想到……


34、第三十四章
　　向晚归家，吃饭时赵睦把书给吴子裳。
　　这丫头今年性格收敛很多，搁以前她准扑她哥哥身上亲哥哥脸表达欢喜，现下小少女难能可贵学会矜持，送了她哥哥一个荷包作为感谢。
　　被赵睦举着荷包调侃：“我看看这上头绣的什么......啊，是硕鼠？胖胖的蛮可爱，阿裳记得哥哥属鼠呢。”
　　阿裳鼓嘴坐回饭桌前，咬着烙饼嘀咕：“分明是鸭子。”
　　赵睦故作惊讶，指着荷包上花花绿绿的一团问：“这不是鼠头？”
　　“......那是鸭脖。”阿裳更委屈，虽外形又粗又短，但那确实是鸭脖。
　　赵睦不小心噗嗤笑出声，被阿裳气到踢了一脚，干脆咯咯笑起来，拿着荷包，笑个不停。
　　夜里，回自己卧房，赵睦临睡前靠在床头打开贺佳音给的书信。
　　信中无半字缠绵内容，终究是临了也不曾把满心爱意诉说，贺佳音不愿赵延因她而背上任何负担，只是往昔娟秀字迹变得无力虚浮，需要逐字逐句辨认阅读。
　　厚厚数张，甚至还有几张是空白无字的：
　　“赵延如晤，今作此书与君别。病困，不能竟书欲搁笔；思乱，喋喋叨叨言复言，见谅。
　　近来空卧，心中走马忆昔，念及思故台里惊遇君，从此长愿有情人得成眷属。君如夜空明星子，十二年春碧波亭前见，妾少不敢诉幽怀，相逢不语，转入回廊叩玉钗。同心既定，然见君颜常清冷，又知父辈官场事，再闻君刑场三杀词，始知你我不由己，不敢肆意妄道欢与喜。
　　至此唯有再疚言，多谢包涵数春秋。
　　今朝命尽缘同谢，前尘了，余生喜乐度，愿祝君终得同心人，恩爱两不疑，张敞画眉好。
　　家父尝言后生畏，他岁凤池必栖君。日过中天///朝///西落，楼塌荣华散红尘。时我已为黄泉鬼，不该留恋人间事，惟弟庆九惹牵挂。他性纯良多天真，布衣草鞋亦可活，若真举步维艰困，乞愿君能饭一命。
　　......”
　　信中絮絮叨叨提起很多，没有条理，似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她们小时候在大内见过，写贺佳音曾养过的一只狸奴，写贺庆颉嘴硬，其实私下里提起赵睦时都是称呼的“我赵家哥哥”，重病之人的确有许多话想说，真的，纸短情长。
　　最终击倒赵睦的，是贺佳音留在文字最后的字谜题，解答稍微有些难，赵睦花点时间解开，答案竟然对应在书信最后几张没有写字的素纸上，那上面用密写术另写了东西。
　　赵睦将纸用水打湿，晾干后字体现身，白纸黑字，如重重一击，敲在赵睦三魂六魄上。
　　看完书信，赵睦收之妥善保存，压抑整个下午的情绪东///突///西//撞起来，满腔酸涩无处发泄。
　　她从来知道人到一定高位后常常身不由己，可是高位之人做的事情使得部分结果落到自己头上承担时，她还是会不好受。
　　特别，特别特别不好受。
　　贺......佳音必死无疑，以此加剧贺氏父子矛盾；枢密院必定收复坞台川，枢密使始分其父权，龃龉既埋，贺氏集团内部裂痕生；
　　佳音夭折，贺经禅必对梅瀚卿转移丧女之悲，三司省权力再度更新迭代，时朝局必在九边军伍打宰执秋风下短暂浮乱，能以最快速度补上三司省第一副使空缺者，只有鞠四叔鞠引章。
　　初秋夜，不怎么冷，赵睦狠狠打个寒颤。她似乎看见好大好大一局棋，比此前她和谢二分析东南战局小儿科的一箭三雕计，高明出三十三重天际去。
　　.
　　人之境遇不尽相同，人之悲喜不尽相通，东头出殡西头娶亲，红白并行寻常事，别家新婴夤夜啼。
　　贺庆颉请假不上课的第六日，消息传来，贺家女去了。
　　彼时甲二班射课，赵睦正在帮班里同窗胡韵白校弓弦，闻讯，手上失控猛一用力，单股弓弦生生勒进拇指指节肉里，鲜血登时涌出，吓坏胡韵白和来报信的赵家护从锐丰。
　　赵睦似不知疼，咬牙把弦丝从肉里抽出，用干净手帕握住伤口，淡淡对胡韵白说了句“失陪”。
　　赵睦请假走了，弓和刚捡回来的箭支，以及胡禄、扳指、贴身水壶、护臂等用具乱七八糟扔一地。
　　刘启文等人好奇围过来，问胡韵白：“赵睦突然走了？这血是咋个事？”
　　“......”胡韵白看着地上几大滴血迹，把手里血淋淋弓弦递给刘启文，心惊肉跳喃喃叹：“往日小看赵睦了，弦丝勒进手指，带生抽出来愣是半声没吭，真他娘是个男人。”
　　赵睦回家简单包扎受伤拇指，更换深色衣袍登贺宰执府。
　　未成年女夭折，尸身不留家里过夜，赵睦由贺家仆领进东院来时，一口漆黑小棺材停在少女闺房门口，贺庆颉哭着死死挡在屋门口不让下人进门，任婆子姆妈七手八脚试图拦开他。
　　少年如何都不肯松手，声嘶力竭对抗屋门外所有人：“姐姐还没走远，她手还温热着，你们不能、不能把她钉进这破棺材里，她怕黑的，她怕黑呀，你们不能把我姐姐埋进地底下，她还没有走远，她还在这，你们给我滚开，都滚开！！不许碰我姐姐，都滚呐！！——”
　　贺经禅不在场——孩子夭折与妇人生产皆视为不详晦事，当家男人不便露面，贺夫人哭瘫在隔壁，现场由东院内宅官家婆处理，她拿九公子没办法，眼看着到入棺吉时，九公子得在这里胡搅蛮缠。
　　她瞧到赵睦如见救星，隔着半个院子唤：“赵公子快来劝劝我们小公子吧！”
　　妇人大嗓门一句话点进贺庆颉耳朵，他扭头看见赵睦，一把推开三五个仆妇冲过来拉着赵睦往屋里奔，像在外受欺负的小孩拉着哥哥去找欺负自己的人出气，边哭边诉：“你来的正好，他们要把我姐姐装进那个又小又窄的破棺材里下葬，姐夫你快拦着他们，我姐姐怕黑的，地下还有恁多蛇虫鼠蚁，咬姐姐怎么办？！姐姐还没走远，你快让他们把姐姐放下，姐夫你说句话啊......”
　　许是方才独自奋力对抗所有人，少年力竭，拉着赵睦手，浑身发抖站不稳，被赵睦揽住肩膀靠着墙蹲下来，仆妇们见状抓紧时间进了屋里去，贺庆颉欲跳起，被赵睦拉住。
　　俄而，少年猛掩面，嚎啕痛哭起来，哭声肆意飘荡在这方小而精致的院落。
　　不多时，一个包裹严密的人形被抬进棺材，管家婆过来请赵睦移步，赵睦松开贺庆颉，确定他不会再冲过去把人重新抱出，跟着管家婆往远处去几步。
　　管家婆手里两个红布缝制的小袋，手心大小，“我家夫人亲手缝制的布包，里头装的米和钱，照规矩要九公子给塞进姑娘两个手心里。”
　　姑娘的买路钱和路上盘缠。
　　赵睦始终是冷静的，定亲非是成亲，她本可不露面，却是想来送送贺佳音，只当是送一个朋友离家去远行，真当把两个小红包拿到手里，赵睦模糊了视线。
　　轻飘飘两个红布包，还没手心大，一个装的米，一个装的钱，就这样，父母便算是送了这个孩子走，结束了他们这辈子的父女母女亲缘，赵睦心里堵得慌，实在堵得慌。
　　正如贺佳音在遗书中所言，她九弟弟贺庆颉是个好孩子。最亲的姐姐没了，父母双双不露面，其他哥哥们避讳着不来，年少的贺庆颉竟然全心全意信赖赵睦，没再闹，也没再哭，给姐姐装好盘缠，拿起素布包裹成的竹竿哀杖，执意一步步送姐姐离开。
　　赶在城门关闭前，他们要出城，父亲给姐姐找的安息地，在城外五里远三清道观后山，那里清净，也孤寂。
　　出了门，人和棺都乘车行。
　　贺庆颉靠在角落里，不哭，只是眼泪不断往下掉，赵睦递手帕过来，他接下，嘶哑道：“昨个夜，姐姐特别难受，呕好几口血，太医给扎了针，她能缓口气，还是疼，我给她讲故事转移注意力，讲我有次睡觉做梦，梦见了她成亲。”
　　梦里，满目猩红，姐姐凤冠霞帔坐在喜榻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为缓解姐姐紧张，他给姐姐说：“在金麒围场那日夜里，赵睦离开后，我去拔被赵睦插在地上的匕首，也不知看起来瘦弱的赵睦用了几分力，匕首刀身入硬土近半，我接连用力拔了两下都没能把匕首拔//出来呢。”
　　姐姐听了，抿嘴笑。
　　贺庆颉笃定地给姐姐说：“赵睦心里肯定非常在乎你，我确定，那日夜里他其实是生了气的，生好大的气。”
　　贺佳音问弟弟如何看出来。
　　她弟弟背对这边靠在门框上等着把她背出闺房，抱起胳膊扬起下巴神神秘秘道：“男人都是这样，保护心爱之人是本能。”
　　男人不允许自己心爱的东西被人占去丝毫，不允许自己心上的人受半点委屈。
　　说话间，欢庆的喜乐断续从前院传来，喜婆们自外间一拥而入，说是迎亲队伍到了府门外，吵吵嚷嚷中，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严严实实罩下来，罩住了姐姐带着羞赧微笑的面容。
　　他的姐姐，单纯而热烈。
　　可第二天午后，外面秋蝉知知，阳光灿烂，因为太累而趴在姐姐病榻边睡着的他，心里一抽疼醒过来时，姐姐已经走了，刚走，无声无息。
　　贺庆颉几乎哭一路，只能赵睦在旁盯着。
　　操办下葬事宜的贺家仆下半点没敢马虎，他们没想到赵家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竟然深谙本地丧葬风俗，丁点错漏不合规矩他都能及时纠正，全程下来，主持事宜的管家婆如芒在背，出了一身的汗，丝毫懒都没能偷成。
　　坟头上最后一锹土拍瓷，下葬结束，管家婆请示了赵睦，得允，收拾东西带人离开，赵睦把贺庆颉塞进马车，她想单独在这里再待会儿。
　　马车走出去一段距离，天色已彻底黑下去，他们无法回城，要在三清观里借宿一晚，贺庆颉不放心赵睦独个留后山，打着哭嗝领俩护从步行折回来。
　　他本就不打算过去打扰赵睦和姐姐，可他远远听见赵睦在哭，隔着鬼魅般丛生的花草树木，他听见赵睦在哭。
　　秋夜月朗星稀，月光被树冠遮挡，不能尽数洒到人身上，斑驳光影中，赵睦盘腿坐在墓碑前捂脸放声哭，那方清瘦背影，更是说不出的落寞无助。
　　贺庆颉仰起头，月亮柔柔的，像姐姐的眼睛。
　　从今往后，没有人再偷偷拉着他打听赵睦了，也没有人会在他因为学习不好而被父亲斥骂后，捧着他只得乙等下的考试卷子，柔柔笑着说“我弟弟其实很棒”了。
　　姐姐真的，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贺佳音日记：
再见了，赵延。


35、第三十五章
　　三清观里借宿一宿，贺庆颉那小子平时看起来虎头虎脑嚣张跋扈，没想到怕这怕那夜里不敢独个睡，非抱被子和赵睦挤一块，哭哭睡睡又醒醒再哭，闹腾得赵睦差不多整宿没睡。
　　次日里赶早回城，赵睦受寒露着凉病下，本打算继续去书院上课，怎奈头昏脑胀半节课都坐不住，只能回去躺家里睡。
　　吃罢药捂上被子一觉睡发得通身汗，再起来时感觉身上轻快许多，听见外头较平常热闹许多，适才想起今个八月十五。
　　今个，八月十五。原来贺佳音走在团圆日前。
　　打仗这事可神奇，熙宁年来九边几乎每月都要和敌发生几场摩擦冲突，祁东甚至打得你死我活，而只要朝廷不公开宣布战事起，九边诸军的军饷经费都按照正常流程与规格走，军费开销该下拨下拨，粮草物资该调运调运，九边扑扑腾腾打着，汴都照常歌舞升平，大家处处相安无事。
　　只要一有某处冲突经官家确定正式宣布为发生兵事，那么朝廷上下就都开始节衣缩食低调行事，问之则曰：兵兴，需俭费援军伍。
　　由是今岁中秋宴被礼部与光禄寺凑头一商量，繁琐仪式给统而简化节省变成赐菜，各部衙署里排上号的官长及勋爵要员每家赐上那么几道菜，其他官员家赏那么一两块皇帝和他家人在御膳房亲手做的月饼，十五年的中秋就算过得和美。
　　用谢二话来说，形式上的东西都他娘纯是扯淡，文臣没别的本事就爱“胀答”——汴都话，假劲，夸张之意。
　　皇帝赐菜，赵、谢、鞠三家纷纷得恩，开平侯府设案点香供奉御赐，谢过天恩后开平侯府吃团圆饭，全老夫人也从松寿堂出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
　　除去新年除岁，赵家鲜少能聚得如此齐整，开席一轮敬酒后，全老太太看着膝下孙男娣女，难免觉得有些美中不足，感慨着同儿子提了嘴“老二”。
　　全老太太口中老二是指赵新焕异母二弟赵柏峻，多年来，赵新焕心中对二弟赵柏峻也是多有亏欠。
　　当年赵新焕从龙有功，入凤池职中书三省，贺氏揽权忌惮天子旧部，设法将赵新焕两个弟弟调离汴都，使赵新焕在朝形成孤立无援之势，谢昶鞠引章亦是同样遭遇。
　　随着娶妻上官氏和陶氏，变相与贺党关系和缓，开平侯在吏部不再“人生地不熟”，在朝地位小有改变，即刻开始想办法把两位弟弟从穷山恶水地往条件好些处调，以图慢慢将人调回来，但没想到后来出了老三变法那档子事。
　　老三变法不是鲁莽之举，而是替天子投石问路，赵家儿郎死的无怨无悔，只是现在大周头上暂时乌云蔽日，皇帝还无法为赵家以及所有忠君为国的仁人志士正名。
　　赵礼达为变法慷慨就义，贺党和赵新焕关系再次变得微妙而敏感，即便后来又与贺氏定亲，赵新焕也没敢草率弄二弟回来，他不想再失去仅剩的弟弟。
　　调老二赵柏峻回汴都任职的事只能一拖再拖，直到今天。
　　赵新焕膝下儿女对二叔赵柏峻并无太深感情，甚至印象都不怎么有，那厢大人们聊大人们的天，这边小孩吃小孩的席。
　　寻常勋爵高门逢佳节多喜让家中娃娃们出来给大家表演才艺，或吟诗作对展现文采，或琴棋书画舞蹈悦亲，赵家不然，赵新焕素讨厌拘着娃娃们出来显摆，用他的话说就是：放着大席不吃吟什么诗吟诗。
　　所以说当赵新焕的孩子最是自由自在。
　　侯府正厅里摆了两桌，全老夫人、赵新焕及陶夫人、上官夫人一桌，妾余氏因产子小鱼儿故得允入座同食，同林院那边两名妾，薛氏及新入府没多久的王氏则侍奉在侧。
　　旁边是赵新焕膝下的六个娃娃坐一桌，大人们赏月吃席，这边六人各有闹腾，半刻不消停。
　　四丫头狮猫儿觉得五妹小鱼儿过于内向，端起碗围着小鱼儿叭叭讲笑话，笑得小鱼儿吃不成饭，嘴里红烧肉差点喷桌上；
　　旁边三公子赵珂也听见狮猫儿讲那些不知打何处学来的新鲜笑话，听得嘎嘎直乐；
　　却是阿裳正在给北疆复哥哥讲自己新近在看的《建康吴娘子传》，说到津津有味处，眼见三哥哥抖着肩膀嘎嘎乐，阿裳觉得三哥哥不认真听自己说话，小嘴一撅转身继续啃酱肘子去，赵珂一看把阿裳给惹了，连忙揩着眼角笑出的眼泪过来哄阿裳妹妹；
　　再往旁边，坐着六人里最是沉稳靠谱的老大赵睦和老二赵瑾。
　　赵睦挨着阿裳坐，边听二弟说话边用左胳膊留神挡护着阿裳，这丫头屁股长尖儿，跟凳子上坐不稳，一会儿扭这边一会儿扭那边，方才跟老三说话时还不小心从凳上翻下去摔了个屁墩儿。
　　赵睦另一边，老二赵瑾在给他长兄剥虾，诚然，长兄在射课上被弓弦割伤手，大拇指包扎着，现下筷都拿不住，进食只能用小勺。
　　赵瑾把剥好的虾仁连碟子送到长兄面前，擦着手继续说东南传回来的最新战报，末了钦佩道：“开山军胆子真是大，不知领兵者谁，竟敢渡飞蛟湾直取月姑娘山！”
　　不怪乎前阵子林四平疯狂向朝廷要粮饷，疯狂给枢密院上折告计省状，因为开山军出西南，他根本不是对外公告的一万人。
　　林四平守西南国门，行事素来稳妥可靠，这回一改常态，跟个毛头小子出门耍般胆子大到起飞。
　　他把西南各镇要害照往常安排部署，收到驰援圣旨后派一万常备军东出援长右，暗地里从对抗庸芦的前线阵地上共计抽走兵员一万五千人，这一万五千人昼伏夜出，行山水两路，比明面上那一万驰援人马还快两天半到东南。
　　之所以说这般部署不像林四平指挥，乃是因为开山军共五万人马——还是连他妈挑夫都算上的虚数。
　　西南不太平，庸芦三孙子三不五时派人越界挑衅滋事，稍微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两国冲突，庸芦王牌山地军常年驻扎在天门山对面，开山三万主力全压在大周的西南国门天门关一带。
　　五万人的整军抽出两万五千人驰援长右水军，某种程度上来说开山这是掏了家底出来，这架势，不收复坞台川你说得过去？
　　吃饭前赵睦简单看了赵瑾从父亲书房誊抄的、今早刚送进大内的无秘级军报，对开山军这波操作——或者说豪赌，赵睦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开山援军分明暗两路到达东南与长右副帅所率兵力汇合，明面上的万人作为补充兵员填进长右水军，部分去驰援太母岛，试图解救被倭贼利用海上狂风及涨水围困在太母岛上的长右主帅；剩余部分跟着长右剩余兵力出海，去与倭贼主力短兵相接。
　　倭贼统帅一看，你丫不就是补充了万余山地军么，竟敢再跟我玩围魏救赵，那好呀，老子就陪你耍耍，反正缺粮食吃的不是我。
　　应对长右的攻击，倭贼一如既往采用拖延战术，太母岛附近海风还有半月左右才会退，倭贼有的是耐心跟大周耗，反正他们倭国皇帝陛下已经派使臣在跟周国宰执接触。倭国正经宗主国是大晋帝国，大周国不敢和九洲霸主大晋国撕破脸，加上大周国宰执贺老小子贪财怯战，坞台川争来争去定然还是在倭国手里。
　　兵书上说兵贵神速，兵书上还说兵者诡道也，一万五千人的开山军从月姑娘山上杀下来时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你说倭贼在月姑娘山上部署的防御兵力？
　　呵呵。
　　水军在山上遇见山地军会是什么结果还用猜么，在水军地盘上又如何，开山军完虐倭兵。攻克那些防线简单到开山军自己都不敢相信，甚至给随军伙夫两把菜刀他们都能冲上去收拾干净那些三尺高的倭瓜贼。
　　直至势如破竹逼到倭贼老巢川北府城之下，开山军自个儿还在纳闷儿，倭瓜们就凭这杀鸡砍瓜的战斗力，长右水军是怎么被揍到举步维艰还差点管人叫爹爹的？
　　大事成前要低调，长右和开山的无秘级联合军报发来大内，枢密院按下消息没有公布出去，皇帝都高兴得在自己寝宫里一蹦三尺高，举着皇后原地转三圈了，贺经禅在枢密院里出奇冷静。
　　他还有事没做，他要再等一等，等坞台川光复的奏报入京，不和谈不妥协的、彻彻底底的光复奏报。
　　赵睦大约是因为着凉身体刚好转，胃口不大好，情绪也不太高，闷闷坐着低头吃虾，只吃俩就没了胃口，赵瑾想劝长兄再吃俩，旁边伸来只小胖手，连碟子带虾肉咻地拽了去。
　　是贪吃小猪头阿裳。
　　赵瑾“嘿？！”她，被理直气壮反驳：“哥哥受伤了，不能吃发物，东归来哥哥好心剥虾，我替哥哥吃，谢谢东归来哥哥！”
　　“……”赵瑾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只能笑着应她：“不客气。”
　　他知道长兄手上有伤口，却然不记得吃汤药不能吃海产，怪不得刚给长兄盛的鲜汤长兄都没喝，里头有海带。
　　“抱歉大哥，是我疏忽。”赵瑾撤走赵睦面前汤碗，让下人换来新的，“还想尝尝哪道菜？”
　　“来点红薯汤吧，”赵睦右手拿起搁在小骨碟上的勺子，手肘搭到桌沿，随口道：“初秋季节也不知打哪弄的这稀罕玩意。”
　　“如今大周商贸繁盛，只要有钱，啥反季节稀罕物买不到哩。”赵瑾半站起身盛红薯甜汤来给长兄尝，坐回来后拿起筷继续吃自己碗里鱼。
　　从鱼块里挑出几根大鱼刺后，他把肉送嘴里又接着刚才的话说，“开山兵临城下，又赶上今个八月十五，天大的喜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朝廷怎么还按着消息不往外传发？”
　　赵睦提醒道：“仔细鱼刺。”
　　赵瑾摇头：“不妨事，这鱼没碎刺……”后头那句“不信你尝尝”因长兄不能吃发物而被及时纠正成：“不信你问阿裳。”
　　刚啃完酱肘子而伸手挖了块鱼肚子进碗里的阿裳：“……”
　　她哥哥果然转过头来叮嘱道：“少吃点肉，多吃点菜，不然深夜里积食难受时我可不管啊。”
　　“……”阿裳默默把碗里喷香的鱼肚子转手送进旁边北疆复哥哥碗里，得来赵珂叠声夸阿裳真乖。
　　然后阿裳在赵珂的夸奖声中不情不愿地夹了些炒菜到碗里，含泪低头吃。
　　“演技有进步。”赵睦客观评价。
　　装可怜失败的阿裳鼻子里哼声，愤懑地干进去一大口凉拌蔬菜，嗯，酸脆爽口，好吃！
　　赵睦笑，转过头来继续和二弟说话，道：“消息会不会按在了枢密院。”
　　长兄谈吐温和缓慢，深思熟虑，赵瑾蹙眉轻思，未能确定下因由：“难不成枢密院是在担心开山军拿不下川北府？”
　　倭贼占领坞台川将近百年，百年时间，足够把川北府城彻头彻尾变成他们的城池，开山虽勇，朝夕之间攻下川北府亦非容易事，一旦正面战场上的倭军选择回援，开山军将由主动优势变成腹背受敌。
　　赵睦引导道：“开山军那边倒是不会有太大问题。”
　　言外之意，你往咱们内部这边深想。
　　“……不会吧，”赵瑾有些不敢相信，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到嘴的肥鸭子，他还能真让给飞喽？”
　　赵睦喝口甜汤，嘴里咬块红薯慢慢咀嚼，半边脸颊鼓起来：“战事多变，啥都说不准。”
　　“嘶……”旁边阿裳忽然嘶溜嘴，两手捧碗，五官疯狂往一处挤。
　　赵睦即时伸手来接她的碗：“咋？烫着了？”
　　才接过碗，赵睦忽觉一股酸味冲进鼻腔，好家伙，直接给她半通气半不通气的鼻子给冲得通了气，这碗里鸡蛋酸汤是有多酸？
　　“啊！”嘶溜完嘴的阿裳终于勉强找回舌头上的知觉，眯着眼睛打了个颤：“实在太酸！”
　　话音才落，大人桌那边响起声反胃做呕的声音，小孩子们无甚反应，侍奉主人的妾王氏已惊恐中伏跪在地，同时坐在桌前的妾余氏也吓得起身退立一旁。
　　——方才捂嘴反胃的，正是王氏。
　　赵新焕脸色一黑，但是全老太太慈爱，问道：“这孩子突然怎么的呢？”
　　上官夫人眼睛一亮，轻声试探问：“是不是，嗯？”
　　全老太太当即笑呵呵招手，边把坐在自己身旁的儿子往外推，对王氏道：“不碍事呢孩子，你来我跟前，我给你把脉捉捉。”
　　小孩儿桌仍旧吱哇热闹，就数狮猫儿和赵珂笑声爽朗，俗话说枪打出头鸟，然后狮猫儿就被她祖母唤：“过来看看这个脉象，看你能捉出来啥不。”
　　狮猫儿：“……”
　　被突如其来的考试支配了恐惧，脸上狂放的笑容瞬间僵硬咔嚓定格。
　　狮猫儿放下才嘬两口的爆炒河螺，辣得嘶溜着嘴走过去，右手三根手指往王氏脉上一搭，小丫头整个气场登时强大起来，嘶溜嘴都不嘶溜了。
　　待把王氏左右两只手的脉象都捉过，狮猫儿又开始嘶溜辣味还没退的嘴，与全老夫人交换眼神后，头发黄而炸的狮猫儿嘶溜嘶溜着语出惊人：“龙凤呈祥呢，恭喜恭喜。”
　　“哎呀！”上官夫人激动得站起来，两手握在胸前：“老太太您的意思是，有了？！还是俩！！”
　　全老夫人慈眉善目地笑着，摆手示意她坐下，不要太激动：“头几个月，没坐稳前不宜张扬，咱们院里头知道就行。”
　　所以，新进府里俩月多的王氏确定有了身孕，还是一孕双胎。
　　赵新焕即刻让上官夫人好生安排，把王氏带下去休息，上官夫人亲力亲为亲自带着王氏离开，赵新焕神色和平时无二，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不开心，他让下人又温来壶酒，仅此而已。
　　亥正，宴散。
　　头顶月亮并没有显得特别圆，各院孩子跟着各院大人回去睡，陶夫人身后跟着仨尾巴，妾余氏谨小慎微跟在最后，小鱼儿走一段发现自己小娘没跟上来，她折回去牵着小娘一起走。
　　陶夫人牵起阿裳手，借月光看“儿子”，道：“怎么有些不高兴。”
　　所有人都在为王氏确孕而开颜，无论真心或假意，赵睦的情绪低落肉眼可见，毫不遮掩。
　　赵睦掐把眉心，道：“母亲见谅，儿今早刚从三清观回来。”
　　三清观后山有座新坟，葬着本来九月就要和开平侯府嫡长子成亲的姑娘。
　　而上官夫人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方才在吃饭时竟提起给老二赵瑾说媳妇的事，照旧规矩，老二成家得要老大先成家，凡是老二成家先于老大的，说明老大在家中地位次于老二，父母重视老二甚过老大，或者可以变相理解为：
　　这家的老大不行，以后由老二顶立门户。
　　“我的儿……”陶夫人拍拍赵睦后背，发现不知不觉间渟奴似又长高大些许，“慢慢来，你还年少，未来几年先潜心读书，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所有离合悲欢，都会好起来的。
　　——卷一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小日记：
有悔，有愧
林麂小日记：
许多年后，有天赵相问我，当年驰援长右收复坞台川，倒底是谁在背后指挥的开山军？我没答，小打小闹小试牛刀的事，不值一提。
*****
这一卷结束


卷二
36、第三十六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贺家孙女离开后，开平侯府嫡长子孤身赴南方越麓书院求学，一走数年，离家前赵睦说与二弟赵瑾之事也随着时间逐一应验：
　　大周收复坞台川，倭国倒打一耙告状宗主国，大周与大晋国交涉争端，最终大周让步，岁币纳倭；三司省第一副使梅瀚卿因罪流放，第二副使鞠引章顺位擢拔。
　　至此，宰执之下三大权力中枢格局新成，中书省第一副使赵新焕、枢密院副使谢昶、三司省第一实权副使鞠引章。皇帝三位结拜义弟正式靠近天下权力中央，隐约对贺氏集团形成合围之势，而因三位上头各有正使，由是贺氏集团始终无法对此三人集团正面敌对。
　　另，收复坞台川期间开山军尝获一俘虏，审讯之下交代出件骇人听闻事，开山长右及熊远三军合议，先暗中找人大肆宣扬“白光先通倭”流言，引贺氏及建康白氏怒发冲冠要证清白，而后三军找借口越过各自部中监军，于沸沸扬扬中将事直呈御史台，最终上达天听。
　　闹成这样，谁也无法把事情摁灭在真相大白前。不得不说，躲在开山、长右及熊远三军背后出谋划策的，是个高人。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联合接手，审问得知，案件竟是白光先死在倭贼手的真正原因——贩卖人口。
　　多年以来，各地公门尝抓些触犯律法约规者入狱，许多人因此不明不白消失，因其家属只是寻常小老百姓，事情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此些人原来都是被白光先用商船运送出海，贩卖给了别国。
　　白家商船上带的都是被抓的男男女女，贩卖到其他国家以牟取暴利。倭贼知其事，以此为要挟，经谈判，船队凡过坞台川，倭抽利四成。
　　贪得无厌。白家船队那次出海所带人货不多，此前货船遇海难沉没而损失巨大的白光先，不想再倒贴贪得无厌的倭人，双方就抽成事发生冲突，倭人失手杀白光先。
　　赵睦记得凌粟曾无意间与自己提起过他们村有摆摊商贩被抓后无故失踪，正好与白光先贩卖人口案对上。
　　白光先既死，朝廷抄没白光先个人家财，事情后来不了了之，没人敢深究下去，因为都知道案件背后是贺氏。
　　白光先案沸沸扬扬，同年秋，乡试放榜，报喜官差敲锣打鼓登开平侯府时，返籍参加考试的赵睦早已再回越麓书院。
　　同样榜上有名的凌粟给赵睦送去封书信，道贺好友解元入彀，并约赵睦会试再见，赵睦回凌粟信仍是寥寥数语，之所以不多言，不过是艰难坎坷如人饮水。
　　“多年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愁煞人”。
　　乡试解元，赵睦是如何考上来的？全身赤//裸接受监考检查，身上衣物从亵裤到腰带内边以至鞋底是否有夹层统统都考细查，检查之人更是严谨到恨不能将考生现场扒层皮下来看，得亏像式聂技艺又精进，赵睦粘在身上的假物才没被发现。
　　在号舍九个昼夜的考试，隔间小到无法伸懒腰，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出去解个手试卷上都会被盖上戳子影响成绩评定。在这里，不少人遭受不住而原地丧命，少数人冲破命运金榜题名。
　　天下学子多如云，不乏天赋异禀者，赵睦非是人人看好的汴府乡试解元人选，放榜结果诚也不是令人太过意外，后来负责汴都乡试的贡院张榜前二十考生文章，第一名试卷看得人人叹服。
　　解元答卷全文千一百零二字。卷面上无一处错别，字如蚕豆大小整齐划一，通篇小楷无丁点多余墨痕；内容上，论述条理清晰言简意赅，针砭时弊又符合大政方针。
　　宰执贺晏知阅后曰“善”，此卷虽非格外出彩，却然符合他历来政治主张；皇帝柴贞闲来得空，传汴都本地乡试卷来，阅后透过卷面文字想起当年满腔热血想要天下大同的赵礼达，放榜，始知此是赵睦卷，皇帝心中大赞此子懂变通，而今贺氏当权，欲顺利入朝，应试者真实主张岂能太过早露？
　　卷上有八位主考官皆给圈，大公子在中筹者中独占鳌头，天下士子无有不服。
　　所为命运之玄，许多事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熙宁十六年是个转折。十六年过后，随着宰执贺晏知卧病，老一批人渐离权利中央，当打之年成为砥柱中流，小一辈人犹如雨后春笋冒出：
　　谢岍谢重佛在大西北崭露头角，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一把长刀杀四方，愣以女儿身在以男人为主的军伍里堂堂正正拼搏出一方立锥之地，使天下人啧啧称叹，遭天下人议论纷纷；
　　重头戏是西南开山军里出了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林几。
　　那一年，赵睦中会元，大周与西南庸芦国发生较大冲突。计省拨粮饷不下，都堂主张和谈，开山军受庸芦重创，缺人少粮，十三岁林几率部众补上前线，在与庸芦国关于日荼河国界线争抢中，领不到两百人的开山某八连死守前线某阵地。
　　庸芦王牌山地军攻势凶猛，刀兵如雨，飞箭如蝗，一个山头两个时辰里十二次更换敌我战旗，那一战，天昏地暗。
　　兵卒打光火线补，十三岁少年手扶满身箭孔的八连旗对新补上来的人说：“这里，是八连，悍不畏死，有来无回，怕者，皆可退！”
　　少年背后是烽火漫天，各部临时抽调来的士卒高举手中刀兵站山头发出愤勇怒吼，开山儿郎，只死不退！
　　那一战，八连打光、重建，再打光，再重建，直到奉命撤退时，整个连队只剩六人，六人无一人不负伤，属八连原建制者仅余三——连将林几，政书官王土根，传讯小兵龚伢仔。
　　后来统计，八连阵亡比重高达百成之五百。正常军伍伤亡到百成之二十五便不再拥有战斗力，而八连却成功守住阵地。有九洲军史以来，这般队伍只此一个，林几此子从此扬名。
　　与此同时，赵睦也没闲着，用谢二的调侃话来说，赵渟奴化丧妻之痛为动力，一杆笔刀杀得天下士子圈风起云涌。
　　十六中解元，十七摘会元，熙宁二十年，赵睦十九，金榜题名，状元及第。
　　两拨放榜人同来报喜那天，开平侯府，世子东院，大公子抱只倔脾气狸奴在逗耍，二公子新在葡萄架下栽好棵葡萄树。
　　最开心的当属赵新焕，膝下四子——妾王氏诞下龙凤胎，又为他添一庶子，老大高中状元，老二中二甲十八，照老话说乃是一门同辈二进士，摆宴庆功这日，皇帝皇后携幼女微服登门来祝贺。
　　外头人多眼杂，赵新焕安排皇帝在清净处歇息，青雀太监从觥筹交错的酒宴上，请下赵睦赵瑾来面圣。
　　省去叩拜大礼，皇后亲自给赵家二子封红包，小帝女拽阿娘出去耍，皇后带了女儿走，皇帝柴贞与二子交谈片刻，退赵瑾独留赵睦。
　　皇帝问：“做天子门生，感觉如何？”
　　赵睦思量须臾，答：“饭不好吃。”
　　殿试那天，厨役按服务对象不同做饭分大灶小灶做饭，赵睦是世家子弟，官宦后代，理当吃小灶，可当午饭发放到手，大公子发现天子给她的午饭是两个黑面馍馍，和一碗只放了盐巴调味的糙面汤，连大灶伙食都不如。
　　回来后听老二和凌粟说殿试午饭吃的还不错，赵睦才知道只有她的午饭是馍馍配面汤。
　　“门外那方‘状元及第’的匾额，是你拿命所换，我知道。”皇帝坐在交椅里，与十九岁的赵睦仅仅隔着张小茶几，参加考试的莘莘学子何其多，能拔得头筹者首先要熬过乡会殿三场考试。
　　三场考试下来，一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能被折磨得没人形，科举考试，只有参加且从中拼杀出来的，才真正直到科举有多难，“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当真不是随便说说，而像赵睦这般弱冠折桂者，《三元实录》里乃属头一个。
　　这厢里，离得近了，赵睦看见九五至尊鬓边灰发，与脸上深深皱纹，这是操劳所留痕迹，一个任人摆弄的傀儡皇帝不该有如此面容。
　　“我知你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皇帝感慨叹息，搓手道：“只是渟奴呐，这条路你不切切实实走一遭，许多事大爷没法同你说。”
　　言外之意，若你没这个实力杀出重围来到朕身边，朕如何给你施展抱负的机会？
　　赵睦端坐旁边，稍微垂首，开口时心若擂鼓，紧张得指尖颤抖：“臣在南边，见过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
　　熙宁年以来，皇帝顺贺氏意致力恢复百业兴旺，甚至不惜牺牲国土主权。经过十余年发展，如今天下出现“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之巨大分化，若任这般分化继续下去，褐竿而起是贫者唯一出路，大周再次走到不得不变的岔路口。
　　赵睦此言，涉及朝廷禁忌——变法。她的三叔为此而死，熙宁百新惨烈告终。那年浮屠台上屠杀变法派，血积寸厚，大雨几日几夜冲刷不散，变法革新从此成为朝堂禁忌。
　　赵睦这一嘴提起，是冒着还没踏进官场就要断送仕途的风险。
　　万幸，皇帝未在这孩子面前选择装糊涂，他换下伪装久的慈眉善目，露出面具之下的威容俨肃：“一代人做一代人该做的事，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和长久，而所谓长久，何为长久？”
　　赵睦撩袍跪倒皇帝面前，一个稽首重重磕下去：“千年史册，富贵如烟，仅为民之功不会被风沙吹褪颜色！”
　　这几句话三叔赵礼达札记所记，赵睦，是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了。
　　皇帝冷冷看着匍匐在脚下这个还未及冠的青年，紧握交椅扶手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他用好大功力才按捺下心中激动情绪，冷声道：“你与佛狸是总角之交，可曾听她说过军伍里常说的一句话？‘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
　　赵睦回答：“大周疆域万里，山河锦绣，边塞有儿郎守国，宁死不退半步，臣力虽微，亦愿守天下从荠麦青青到满地金黄，厚土做墙，碧落为景，苍生入心。”
　　赵睦言辞并不激烈，甚至和平时调子无有二致，但皇帝柴贞，一个大男人，闻此温厚言却红起了眼眶，他想激动地把眼前孩子从地上拉起来，他又不敢，他怕被这孩子看见自己红眼眶。
　　“这条路无比艰险，既然选择好，朕有句话赠赵卿，”皇帝用毕生功力压住内心汹涌彭拜，逐字逐句道：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说完这句话，一行热泪淌过皇帝脸颊，卧薪尝胆二十载，他终于等来了大周国第一位未来人！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一战，八连打光、重建，再打光，再重建，直到奉命撤退时，整个连队只剩六人，六人无一人不负伤，属八连原建制者仅余三——连将林几，政书官王土根，传讯小兵龚伢仔。后来统计，八连阵亡比重高达百成之五百。正常军伍伤亡到百成之二十五便不再拥有战斗力，而八连却成功守住阵地。
                     ——致敬上甘岭战役中的某部八连（文字仅是此文里所用，八连事迹真实可查）


37、第三十七章
　　春闱从考试到放榜时间基本固定，琼林宴后，又经历大内为皇室宗亲女侄选婿等大小事宜，新科进士举子安排结果出来不过才五月，速度算很快，往常要等到八月，看来各处确实急需人才补入。
　　凌粟约赵睦来钟山街李三儿茶居喝茶。
　　这回吃茶，用的是个旧的锡壶装茶、曲靖潦浒的柴烧出来瓷盛水，煮出的茶喝起来别有滋味，凌粟靠在带靠背矮脚椅里，眯起眼睛望茶棚外淡蓝天穹：“我要到外头当官了。”
　　碎云被高处风打成各种凌乱模样，点缀在穹顶，鬼斧神工，风也不时刮下人间来些许，为炎热下的人送来几缕凉爽，赵睦闲适地把两条腿彻底伸直，晃几下脚，两手交叉垫脑后：“哪里？何时启程？”
　　看见赵睦又把身体往后靠，将椅子两条前腿压起，轻轻晃着脚跟那儿翘椅玩，像个小孩，凌粟无声笑，道：“武关县，十日之后。”
　　一起念书那两年，凌粟记得赵睦没有翘凳子腿的调皮习惯，赵睦少时特别老成，谈吐深思熟虑缓慢温和，现下眼瞅着就要及冠成人，某些小行为像是叛逆迟来。
　　“滇州北，招同府下那个武关县？”赵睦翘着椅子腿问。
　　那可是个偏僻到不能再偏的地方，虽然西南战事寻常打不到滇北，但天上飞鸟寻常也不去武关那犄角旮旯拉屎。
　　凌粟笑中几分苦涩：“你还真是哪里地方都知道。”
　　得知外放地后他从书院找关系托人打听了武关县，得知那实在是穷山恶水个地方，老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对武关而言，那些“刁民”十有八//九投身西南军伍，回来后多成悍民，说白了，那地方维持秩序不靠律法和道德，而是靠拳头，官员被派放过去，政绩上搞不出大动静来，就等着老死在那处吧。
　　赵睦手中茶水喝好半天仍剩半杯，似是不怎么渴，搭腔道：“也没有哪里都知道，只是读乱过几本地方志，看不？回头给你誊抄一本来。”
　　以前二人未入官场时，许多书赵睦看得凌粟看不得，譬如地方志，譬如山水舆图，现在么，凌粟入仕成为官身，拥有的资格自然较以前更多。
　　“还是先不看了，”凌粟道：“等我到武关，把武关县志琢磨清楚再说，你分去哪？”
　　“工部水部，”赵睦神色平静开顽笑道：“回头要是你那里发水，搞不好我就扛锹带凿找你去了，或者你跟那儿摘几年山果子吃，等兄弟品阶爬上去，立马给你捞回来。”
　　凌粟手背打在赵睦肩头：“滚球，你可敢盼我点好......”
　　他婉拒了赵睦藏在顽笑话里的援助之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关要闯，他凌粟啊，相信命运自有安排。
　　“赵睦？”茶棚外，街上忽一行人唤出赵睦名，欣喜走过来打断凌粟话，“果真是你啊赵睦赵大公子！啧，我，我窦养民，念书时跟你家赵珂坐隔壁桌，他常让我替他给你送小水壶，忘啦？”
　　彼时赵睦和凌粟已因此人的走近而基于基本礼貌双双起身，赵睦叉手拾礼：“一别五载，大家变化都不小，为难你还能认出我。”
　　瞧这场面话，讲的多顺溜。
　　凌粟狐疑看友人一眼，有些看不出这家伙是在与人信口胡诌，还是真想起眼前这号人物来，他知赵睦有几分过目不忘本事在身，诚也知不是什都能入得大公子眼，无论人或事。
　　“哎呀您这是寒碜我呢，”窦养民叉手回礼，说起话时上唇两撇八字小胡子一翘一翘，有些像阿裳小时候画的小人儿图：“不久前赵珂去祭拜送别我们一位同窗，您露了面的，我见了您，所以记得。”
　　“如此。”
　　倒底只是几面之缘，简单寒暄后窦养民告辞离开，赵睦多嘴给凌粟提了句：“我家老三有个同窗，不日前于深夜突发恶疾暴毙，年纪轻轻的，挺是可惜。”
　　凌粟给赵睦以及自己杯里分别续上茶水，道：“打你去南边至今，书院里数多人都走的走丢的丢，真是，世事无常。”
　　“丢？”赵睦疑惑，离世几人她知道，丢是丢的谁呀。
　　“跟咱袁山长关系不错的那太学秦夫子，”凌粟道：“他家女儿几年前丢了，不知你还记得那秦小娘子不，在女学上课，细长眼，长挺好看。”
　　“怎么丢的？”赵睦怎会不记得秦女，贺佳音生前唯一闺中友人，闺名唤姝凰，细长眼，笑起来像狐狸，阿裳小时不知秦女姓甚名谁时，还用过“狐狸姐姐”代称，回来家告状说狐狸姐姐捏她脸。
　　过去几年里，赵睦离都南下，许多不与切身利益相关之事她家里都没让她知。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只知是丢了。”凌粟也不详知秦女如何丢的，仅仅简单提了那么一嘴。
　　两相别过，约定好凌粟离都时赵睦到城外相送，回到家，赵睦来找二弟问秦姝凰的事。
　　寻常来说，此刻新科举子们功名在身，差事着落，也未到押班点卯时，这段日子是人生最悠闲，大家伙都争先恐后地参加各种酒宴聚会，以扩展人脉发展关系，赵家兄弟偏偏不然。
　　状元郎除去必要场合会出席则其余一概不露面，新进士甚至只去了书院谢师宴，日常就在家里陪年幼的弟弟妹妹耍。
　　王氏所出一双龙凤胎今年四岁，养在同林院，粉雕玉琢人见人爱，赵瑾尤其待见。
　　家中有下人背地嚼舌根，说二公子之所以格外喜欢六妹七弟，乃和前两年他屋里通房冬葵流掉过孩子有关。
　　传言说，冬葵那胎是主母上官夫人刻意让拿掉的，二公子正在读书且还未议亲，家里如何都不会允许个低贱丫鬟先诞下二公子的头个孩子。
　　赵睦进赵瑾院子时，六妹妹小重山在骑木马，七弟弟小楼雨自己在旁踢藤球，赵瑾蹲在六妹妹身后，笨手笨脚在给小妮子抓头上啾啾，但是那软滑如绸缎的幼崽头发处处跟赵瑾作对，让他抓好系不好，系好又散开。
　　“大哥救命，这啾啾太难抓！”赵瑾见赵睦简直如见救星，修长手指间缠绕着凌乱红头绳，哭笑不得。
　　六妹妹学二哥哥说话，奶声奶气唤：“大哥救命~”
　　旁边小楼雨“嘿咻！”一声朝藤球踢过去，末了球没动，他自己踢空，摔了个屁墩。
　　场面滑稽得有些幸福，零碎而平静的幸福。
　　赵睦给吴子裳小时候抓啾啾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回，接过赵瑾手中头绳三两下扎好俩小啾啾，还检验般拨了两下，小时候给阿裳扎啾啾时，扎好她就习惯拨两下。
　　小重山自己抬起胳膊左右拽拽啾啾，不用人教就晃着木马道：“谢谢大哥哥。”
　　赵睦负起手，弯起眉眼“嗯”应小妮儿，转头给赵瑾感慨：“真可爱，欸你还记得不，阿裳小时候差不多就长这个样子。”
　　“没有吧，”赵瑾回忆须臾，道：“阿裳这个年纪时差不多刚来家里，脸蛋子冻皴裂，瘦得眼窝深深，显得眼睛特别大。”
　　“你记错了，”赵睦指节骨蹭蹭鼻子，笃定道：“阿裳洗涮干净后特别可爱。”
　　赵瑾：“……”
　　跟大哥争论什么阿裳啊，阿裳哪怕在炭灰里打几圈滚出来，大哥也只会夸“我家阿裳真活泼”。赵瑾果断决定转移话题，把七弟弟小楼雨从地上抱起来，问赵睦：“大哥找我有事？”
　　“唔，”赵睦转身坐到院里秋千椅上，脚轻轻一蹬，秋千椅慢慢晃动起来，“无意间听凌粟提了嘴秦夫子女儿，听说她丢了。”
　　“对，五年前，你下南边没多久的时候，大约是冬至那日。”赵瑾稍微抬起眼皮回忆须臾，把自己所知与秦女被拐事件有关消息，尽可能详细告知大哥。
　　五年前，冬至，秦女念起往昔此日多与故友结伴，而今物是人非，不免心情低落，本不打算上街耍，母亲怕她独自黯伤，临时起意让结伴出门的左邻右舍女眷喊秦姝凰一道出门。
　　在母亲催促和其他同龄伙伴热情邀请下，秦女与大家一样盛装出门过冬至节。
　　秦女出门后，路上行踪悉都有迹可循有人可证，直到几个女孩决定买水灯到河边放灯许愿。
　　灯摊上许愿水灯各式各样，女孩们挑花了眼，你喜欢那个我喜欢这个地选来选去，大约么叽叽喳喳挑选半个时辰，每人都买到自己满意的许愿灯后，大家发现秦女不见了踪影。
　　她们在附近看一圈，没发现秦女，以为她是独自走远，大家想着买了灯定会去河边放，遂决定到放水灯处边放灯边等秦女。
　　又一个时辰，仍没见秦女身影，女孩们这才六神无主地去秦家找秦女父母。秦夫子要报官，秦夫人不同意，怕女儿清白名节有损。
　　及笄的黄花大闺女，热闹处平白丢一回，再找回来指不定有什么闲言碎语等着，秦家遂只私下组织人手寻找。
　　报官是在三日后，秦家人寻找无丝毫线索，秦夫人不知听谁嘴碎说了些难听话，惊惧忧虑愤怒齐齐攻心，人一下子给刺激疯了，秦夫子顾不得其他许多，终于选择报官。
　　为时已晚。
　　秦夫子教书半生，虽不敢说桃李满天下，教出的学生也不少，秦夫子教书严格，育人严谨，学生们在他手里时“饱受折磨”，学成离开后受益匪浅，提起秦夫子，学生无不敬重。
　　于是乎，三衙禁卫、三营戍卫、汴都府差、汴城下辖二十余县的官生吏员自愿帮忙找，大理寺和刑部里的秦夫子学生闻讯后，亦在发往全国各地的公文中夹带一二则寻人消息，偶尔谁领公务跟官长下到外头巡盐查税，也都会随身带上张秦家小妹画像，走哪儿问哪儿。
　　秦女是秦夫子夫妇独女，夫妻二人此生唯一的孩子啊。
　　四年来，秦夫子卸职辞官，一边照顾疯妻一边到处寻女，夫子未曾停下寻找女儿踪迹的脚步，秦门学生们亦不曾放弃过大海捞针的希望。
　　奈何始终杳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般。
　　赵瑾所知都是从官方角度出发，赵睦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抓着这件事往下问，晚上去其蓁院吃饭，她又向母亲陶夫人问起秦女被拐案。
　　母亲所知皆是夫人们之间所传言论，三分真七分假掺和着，听起来跟说书人口中故事般曲折离奇，赵睦抽丝剥茧听，最后也没怎么听出有用消息。
　　饭罢，又稍坐陪母亲闲聊片刻，赵睦告退离开，走到院门口时被吴子裳追上，问：“怎忽然想起问秦家姐姐？”
　　赵睦也说不上原由，干脆道：“随便问问。”
　　说罢一时无话。
　　自赵睦离家五年再归来，阿裳与她明显变得生份，不仅不会再一见面就喊着“哥哥”跑过来往她怀里扑，甚至跟老二老三关系比与她都亲近，以前，以前阿裳每见她，都会高兴地喊哥哥，用跑的来见她。
　　赵睦想起几年自己前离家南下时，阿裳不愿她走，哭得甚惨，此刻她静静看这丫头须臾，问：“跟翁桂相处，怎么样？”
　　阿裳今朝十四岁，明年及笄。
　　女娃长大了，不仅没了几年前的蛮憨气，模样气质都还出落得不错，倘和翁家子桂相处合得来，不出意外父亲明年或后年会把阿裳嫁去翁国公府。
　　翁桂那孩子不考科举，不用拼得一条性命去挤那条功名桥，又是翁国公府二房嫡次，上头有父兄遮风挡雨，母亲又不约束他过多，名下产业多多，坐吃山空亦可，真正的逍遥公子一个，阿裳跟着他，应该不会过太差。
　　面对赵睦的询问，吴子裳嘟嘟哝哝就一句：“还行。”
　　赵睦用舌尖顶嘱上颚，回来家几个月，阿裳对自己一直都是这般态度，不冷也不热，不好也不坏，赵睦绞尽脑汁也始终想不到，自己究竟哪里开罪了这小姑奶奶。
　　“启文说，你学做生意挺有天赋。”赵睦开始硬找话题。方才在母亲跟前吃饭，她都没敢和阿裳多说半句话，生怕母亲觉得她太过关注阿裳。
　　大公子并未意识到自己为何会掩饰，越不坦荡，越该是惹人怀疑。
　　“刘家兄长只是看在你面子上才带我玩，”吴子裳始终稍微低头，不看赵睦，同时也避开赵睦目光，无波无澜道：“仅是玩玩，你放心，成亲后我就不任意妄为了。”
　　“和翁桂当真处得来？”赵睦眉心一拧，语气加重几分。
　　阿裳虽长大几岁，变成了大姑娘，但言行举止里赵睦还是能看出些东西，至少现在，她看出阿裳提起翁桂时，不算开心。
　　“要是处不来呢，”吴子裳低着头，情绪平静问：“你能帮我拆了这桩事？”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日记：
有些习以为常的东西，会成为正确认识事物的莫大阻碍，道理都懂，还是过不好生活。


38、第三十八章
　　这桩事当然是，现在当然不是轻易能拆伙。
　　勋爵世家儿女亲事非是轻易说得拢，一旦定下，其中必是利益牵扯盘根错节，可若是实在需要为自保而散伙时，某一方轻则付出“断臂”之代价。
　　在赵睦和吴子裳看来，赵新焕能在遍地勋爵里选中翁国公家，绝不是单纯看翁家孙子条件好，赵睦清楚，父亲等人欲敌贺党，除去军事力量外还差一个“势”字。
　　放眼天下，有此“势”者不过二人，一位林老郡王，一位翁老国公。
　　林老郡王家子息凋敝，传闻中的唯一嫡重孙林某，此刻正小脑袋别在小裤腰带上，挥汗洒血地镇守在西南十万大山里，可为阿裳挑选的稳妥人选不就只剩下翁国公府。
　　“过两日端午女儿节，”赵睦转移话题，有些讨好问：“想去哪里耍？”
　　吴子裳从腰间小针线包里掏啊掏，掏出根手撵的五彩绳，递过来，自始至终低着头，不肯看她哥哥：“端午我约朋友出去耍。”
　　赵睦不接寓意避五毒讨吉祥的五彩绳，腔子里团起股莫名气来，语气亦失几分温和：“如纯远嫁，小鱼儿在她外婆家不回来，狮猫儿出去游学，端午节你哪里还有什么朋友要约？”
　　吴子裳被这莫名其妙的轻斥训得更加莫名其妙，当然不受，五彩绳用力砸过去，她扔下句气话转身就走：“和翁桂约的不成么，莫不是连这都要给你仔细报备！”
　　那气鼓鼓的身影一转消失在东配院门后，赵睦叉起腰深深吐纳，盯着地上五彩绳看片刻，一把抓起转身离开。
　　正屋门帘后，洪妈妈忧心道：“果然还是吵架了。”
　　陶夫人在她后头走来走去着消化腹中食物，道：“早该大吵一架才对，这还算收敛呢，打渟奴回来，两人之间感觉就不对了，针尖麦芒不对眼，起开始总觉阿裳会抱着她哥哥大哭一场，毕竟分开这些年数她最思念哥哥，却然最后两人还是变成吵一架。”
　　“夫人说以为姑娘会哭，姑娘好端端为何要哭哩？”在洪妈妈认识里，阿裳姑娘性格多么坚强啊，十余年来大家几乎没见过阿裳姑娘真哭，除去几年前大公子离家南下时，姑娘哭到抽搐。
　　陶夫人停步仰起头，有个嗝打不出来，憋得胃里疼，须臾，她望着屋顶道：“人长大了，总会有几次要为年少不可得之物觉得痛苦惋惜。”
　　“啊。”洪妈妈没听懂。
　　.
　　凌粟赴任这日大早，晨风徐徐，赶早者踩着城门开第一波出城，出来发现外头等待进城者已是人头攒动，汴都城乃国之都首，自熙宁年广施贺政以来，商贸繁荣，城中每日吞吐据说高达数百万人次。
　　城外五里亭迎来送往，不知见过多少悲欢离合，旁边两溜茶棚食摊里始终有客上座，赵睦坐在亭下石阶上，托腮看了会儿人来人往，不多时，凌粟牵着匹炸毛驴子拨开人群过来。
　　凌家只有二弟凌谷来送。
　　亭旁有拴马桩，凌谷牵着驴子过去那边，赵睦朝走过来的凌粟抬下巴，问：“就你二弟一个来送？”
　　“嗯，”凌粟轻车简从到不能再轻简，到赵睦面前站定，被初出苍凉日刺得眯起眼：“在家已好好告过别，不至于兴师动众都跑来送，你何时到哩？”
　　“方才过来，”赵睦稍抬脸看凌粟，舒出口团在胸中的惆怅浊气，语气几分调侃：“如何，离别在即，凌兄有何话要叮嘱？先说啊，家里这边我会照拂，你不用多嘴交代，显得我没眼力价。”
　　凌粟噗嗤乐起来，乐着乐着脸上流露出一两分对来日不可知之忐忑，故作轻松道：“我已叮嘱过凌谷，遇见过不去的大坎儿时就去找你，赵睦。”
　　“唔。”赵睦看着凌粟神色认真起来，知凌粟这是有正经话说，起身下阶，与之同立。
　　“此去山高路远，不免胸中激荡万千，”这个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朝赵睦深深揖下身子，道：“相识近乎十载，离别在即，交心言盈腹口难开，几多感谢，几多敬佩，几多知遇，几多扶助，今朝难以尽表，请贤弟受我一拜。”
　　“宦海浮沉，今朝别不知何日再见，唯有一言，你我兄弟共勉，”赵睦哪里是那虚薄客套人，实实在在受下凌粟一拜，再将他扶直起身，道：“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是天子赠给赵睦的话。
　　凌粟重重点头，紧紧抿嘴，似动容不已，他拉住赵睦扶自己的手，胸中燃烧的抱负暂时驱散临别惆怅，逐字逐句道：“你我入仕，牢记夫子教导，初心莫忘，你我为官，不以高官厚禄为荣，但以无德无才为耻，不以身家性命为忧，但以国家黎民为重！”
　　官场新人，踌躇满志。
　　虽赵睦本心是女子，诚然，男人间离别没有过多依依不舍，三言两语足够直抒胸臆，赵睦确认友人钱和干粮是否带够后，凌粟骑上他的毛驴正式启程。
　　一人一驴踏上宽广官道，此别山高路远，赵睦和凌谷不由自主追着跑出去段距离，周围吵杂喧闹，车马奔过，灰尘飞扬，凌粟似有感应，回过头来隔着车水马龙朝身后人挥手告别。
　　“凌仓实！”赵睦终于大声喊出来，喊给凌粟听，也喊给自己听，广袖挥动散开面前尘土，自信沉稳：“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前方大道上隐隐传回凌粟的回应，混杂在风里——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
　　离别相逢总不期。
　　当初赵睦执意南下读书，说不上来的原因里大约也有对离别之悲和重逢之喜的经历历练，父亲赵新焕希望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倘能达此境地，实属豁达人生之乐。
　　打马返城，回家路上偶遇刘启文，他道是有个酒宴要赴，非拉赵睦一起。
　　“你别是宿醉没醒，”赵睦一手牵马，被刘启文拉胳膊走，疑问着：“谁大早上举办酒宴？”
　　刘启文兀自拉赵睦往前走，“我口误，不是酒宴，是王四六家酒肆开新酒。”
　　“大早上喝酒做什么，我又不是酒鬼，莫是要到场唱首《琉璃钟》助兴？”赵睦碎碎叨叨不想去：“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哎呀，别推辞啦！”刘启文拿手拍她手肘：“你家阿裳也在邀，一起去呗。”
　　赵睦没再啰嗦推辞，与刘启文同行。
　　待行出段距离，刘启文笑道：“阿裳是你身上啥开关么。”
　　“什么？”赵睦没听懂，偏头看身边比自己矮小半头的大块头。
　　刘启文道：“初闻去酒肆你是满身拒绝，一听阿裳去二话不说便同往，你对这妹妹也太上心。”
　　赵睦咧嘴角信口胡诌：“怕她让人拐去。”
　　“那可不！”谁知刘启文一拍大腿，道：“以往只听说过拐//卖小孩、采生折枝，直到几年前秦夫子家女儿被拐走，咱才知道原来拐//卖不分男女老少。”
　　刘启文两手抱身前，挺着半个西瓜般的小肚子晃悠走，道：“拐//卖拐到天子脚下来，竟没见汴都对此采取何措施，这都几载春来秋去，寒人心。百姓纳税养公门，你说养活那帮人干什么，吃人饭不干人事的东西，呸。”
　　公子哥公门受委屈，一句话连带自己家在内无差别骂个遍，赵睦打趣他：“公门怎么惹你刘公子？”
　　是些生意上的事，胥吏给你卡文书拖延办，都是想方设法搜刮你钱，官府么，门难进、人难见、话难听、事难办，“四难”天下皆知，下民苦“四难”久，连刘启文这般勋爵子弟都耽为公门办事“水太深”大吐苦水，寻常百姓境遇可想而知。
　　刘启文碎碎叨叨同赵睦说几件手头琐事，末了道：“本还说你做大官我好办事哩，朝廷怎给你安排在工部，人家榜眼和探花郎双双翰林院去也，你分官前是得罪了谁？还是有人故意跟你家老子耶过不去？”
　　摸不准刘启文这话有几分是在替他父兄打探虚实，赵睦往远处眺，哼道：“我这算个什么，凌仓实才是不知道得罪谁，直接让人给弄滇州武关县上任，方才刚送他踏上赴任路。”
　　刘启文做生意，从十三四岁时的偷空摸缝到而今弱冠之年的光明正大，本人即便说不上跑遍大江南北，生意却然替他到过许多闻所未闻之地，“武关，我知道，滇北招同府，武关民悍，我们生意运送过滇北，都是最先去武关找押运。”
　　“啧，”刘启文改抱手为负手，继续挺着肚腩子，道：“到了那破地方，再想回来可就难喏，搞不好就得干死在那厢，你不帮他想想法子？”
　　赵睦自嘲：“我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哩。”
　　“你难保个啥？”刘启文道：“你爹稳坐中书二把交椅，公家结拜兄弟，你再惨能惨到哪里去。”
　　赵睦苦笑：“莫要再挖苦我，而今朝里怎么个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也是，”刘启文叹息，摇头晃脑道：“贺庆颉他姐走太早，不然你和你爹又怎会到而今境况，处处遭提防？说到底，这人呐，本事再大也逃不脱一个‘命’字，都是命。”
　　乍然间提起贺佳音，赵睦神色悄然静下去，似颗璀璨东珠蒙雾尘，变得黯淡无光泽。
　　刘启文张了张口，终究是半句宽慰言未能讲出，只能暗自懊恼，不该在赵睦面前提贺女。
　　当年贺女去后，赵家子孤身南下求学，汴都高门间起说法，谓赵大公子之举是为情伤深重。
　　不多时，二人溜达来钟山街王四六酒肆，彼时酒肆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刘启文在伙计热情迎接下艰难进酒肆，开坛仪式吉时未到，贵宾在二楼清净处等候。
　　刘启文提着衣摆登上楼梯，一水儿的老少爷们儿里头一眼就瞧见赵家的阿裳妹子，刘启文准备抬手呼之，余光瞥见阿裳妹子身旁还有他人，刘启文难能可贵地理解了两分赵睦对翁桂百般看不顺眼的态度。
　　显然，没人乐意看自家好白菜让猪拱，饶是赵睦也不免俗。
　　“阿裳妹子，”刘启文不着痕迹挤过来，愣是把原本并肩立在栏杆前的翁桂和吴子裳隔开，眉飞色舞问：“猜启文阿兄把谁给你带来啦？”
　　吴子裳手里端着半杯乌梅酒，视线从一楼大厅拉回来，弯起的眼角眉梢仿若带着乌梅酒甜：“刘妍妍来啦？”
　　“不是，”刘启文卖关子：“你绝对想不到的。”
　　今个开新酒，好酒之人围满酒家，赵睦寻出好远去才找到地方栓马，再拨开人群挤进酒肆门时已累得满头汗，这还不算，那厢里人家开坛仪式已经开始，三炷香点燃起，天井上忽有花瓣如花雨满天落下，花香花意正映新酒。
　　花瓣落突然，赵睦抬起胳膊去遮挡，楼上人第一时间在熙攘人群中，发现那道身姿挺拔犹如鹤立鸡群的身影，以及赵睦系在手腕上的端午五彩绳。
　　刘启文也看见赵睦，手肘碰碰吴子裳，往下努嘴道：“看那里，看那是谁。”
　　吴子裳放下手中酒杯，问：“启文阿兄与家兄多年友人，可知家兄最大优点是什么？”
　　“什么，”刘启文一手叉腰。一手搭在栏杆上，促狭答：“冷静？好脾气？”
　　“非也，倘某日天塌下来，莫急，有家兄用嘴顶。”吴子裳精准评价她哥哥，从小到大嘴硬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小日记：
臭丫头总有办法轻易惹怒人，那张损嘴不知道跟谁长的。


39、第三十九章
　　翁桂此子，目下看起来似勉强可以。
　　对未来极大可能成为他大舅兄的赵睦，翁桂对之比对其他人更加礼节周到，开坛仪式结束，他亲自到楼梯口迎赵睦，把人引入雅间坐，斟上茶道：“未尝闻子裳提起赵阿兄要来，没能提前备下好茶，赵阿兄见谅见谅。”
　　赵睦手指虚扶茶盏以示礼，目光落在茶盏上，温和颔首：“翁公子客气。”
　　“哪里哪里，赵阿兄您用茶。”翁桂似还有些怕赵睦，即便所有人看来赵大公子纯良温和。
　　瞧这二人间“暗流涌动”，赵大公子不动声色单方面碾压翁小孩，多少有些欺负人了，刘启文出来打圆场，端起酒壶道：“新出的百花酒，来杯尝尝？”
　　刘启文亲开尊口，赵睦自是要给面子，寒暄攀谈间饮下三五杯，白皙耳垂泛起粉红，赵睦这几年酒量与身量同见长。
　　酒肆中午摆桌庆贺上新酒，有免费大席吃，下头来客不少。赵睦几杯酒下肚，任闻讯而来者猎奇般围观《三元实录》开篇以来所记头个弱冠状元郎、大周开国以来第二位三元郎，甚至有书生来求墨，赵睦也耐心十足提笔送字。
　　连刘启文都叹赵大公子今日忒“亲民”，可惜来看新科状元者越聚越多，为安全起见，刘启文不得不拉赵睦离开。
　　走到门口，赵睦拍开刘启文，转过来朝后面招手：“阿裳，回家了。”
　　“吃醉酒了吧你，”刘启文笑着大声打断赵睦，拍着她肩头把人往外带：“阿裳在我这儿你还怕她丢了？放心吧，让她自己和朋友跟这儿耍，你捣什么乱，走走走……”
　　带赵睦被刘启文强行带走，翁桂偷偷松口气，吴子裳打趣道：“感觉你好似有些怕我兄长，莫不是私下里欠有他赌债了？”
　　“又瞎说起来，”翁桂哭笑不得，摆正面前酒杯道：“大家都说赵家阿兄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赵阿兄看我不顺眼，阿裳，莫不是我以前曾在不知不觉中得罪过你兄长？”
　　“他应该没有在刻意针对你，放宽心，”吴子裳小口嘬杯中酒，眯起眼似只贪食狸奴，“他打小如此，对谁都是和风细雨，不会哭不会笑的。”
　　尤擅隐藏内心真实情绪，既好像大俗大凡地处在喧闹红尘，又仿佛不染一尘地遗世独立。
　　“没有啊，”翁桂喃喃：“我看你哥哥对你就挺好，我哥哥姐姐们对我就很没耐心，他们总是很忙。”
　　“每个人表达方式各有不同，你兄姐们对你的好，或许是用其他形式展现，”吴子裳宽慰翁桂，心中竟随之升起股落差感，稍顿，自言自语般解释道：
　　“你不了解赵睦，他对我好是性格使然。他是好人，对认为自己应该负责的人和事他会负责到底，我幼时被叔父托给他养，所以无论何时，只要我出现在他视线里，他都会觉得有责任看护照顾我，也仅此而已。”
　　所以这几年间，吴子裳与赵睦关系为何由原先的亲近变成而今疏远？赵睦许不知道，自幼颠沛流离遍尝人世冷暖而心智早早成熟的吴子裳却清楚——她……她不想看见哥哥那般的深情，对已故的贺家姐姐。
　　幼时的乞讨流浪生活在吴子裳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脆弱不可给外人知”是刻在她生命里的信条，哥哥也从不在父母家人面前透漏软肋与脆弱一面，却可以在贺家姐姐坟前眼泪两行。
　　贺家姐姐在时，吴子裳尚算年幼，从没看懂过哥哥不动声色的情感，竟不知哥哥对贺家姐姐感情那般深厚，每年，每年中秋前一日时哥哥必会不远千里从南方赶回，只为祭奠贺家姐姐，哥哥也不进城不归家甚至不告知家中，祭奠罢就走。
　　吴子裳如何会知道哩，不过是因为她带着贴身丫鬟杏儿偷跑来祭拜，暗中看见的赵睦。
　　头一回时，她看见赵睦在清理坟头野草，掏出手帕细细擦拭墓碑上的脏污，过程中低低切切与贺姐姐说话，不时抬袖擦去脸上泪水，那时的赵睦，有吴子裳从未见过的委屈。
　　第二回，她听见赵睦在和贺姐姐说心里话，在南边读书好累，书院里卧虎藏龙，赵睦压力很大，有些快坚持不下去了……
　　而每回见，每回吴子裳都能听见赵睦同贺家姐姐道歉，一句句对不起响起时，不知贺家姐姐有否听到，诚那每句都重重砸在吴子裳心头。
　　赵睦那样骄傲的人在这里一遍遍对贺家姐姐道歉，为的什么呢？不知道，赵睦自幼不与他人多亲近，没人知赵睦心里究竟作何想，可吴子裳知道，吴子裳就是知道，知道赵睦对贺家姐姐感情非常复杂。
　　吴子裳洞察秋毫，能看出赵睦心思，自然也察觉到自己不该有的错误心绪，对此她能如何？只能远离。
　　对，她对赵睦感情已不再是儿时般纯粹，意识到这时，她首先严重无法面对自己，其次无法面对婶母和叔父，无法面对这个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家，尤其赵睦如今归家，她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是不伦。无论自己心思多么肮脏卑劣，她始终清醒地知道不能耽误赵睦。于是她顺着叔父意思，积极主动去和翁桂往来。
　　叔父是想让她先和翁桂接触接触，看看是否合适，不强迫，吴子裳自己无法面对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疯狂肆意地生长，试图强行转移情感，把自己拉回“正道”上来，她竭尽全力去和翁桂相处。
　　在此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和赵睦发生冲突、对峙，甚至，她知道自己将来的生活里会彻底没有赵睦这个人。即便是经历挫骨削皮之痛，她也必须把以后的赵睦，彻底从自己生命中清理出去，在事情完全可控时。
　　最令人痛苦的是面对她的主动疏离与冷漠时，赵睦即便不明所以，即便被她推出去好远，仍旧一遍遍一次次试着重新靠近，重新来到她身边。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
　　吴子裳为把自己拉回“正道”，内心里时时刻刻纠正着以前所有认知，她告诉自己对赵睦的感情是曲解，是分别五年而出于亲情的思念，他们之间只是单纯兄妹关系，所谓“爱慕”，不过是她对赵睦的重大误解，不过是少女在情窦初开年纪里接触最多的人是哥哥赵睦，仅此而已。
　　吴子裳告诉自己，以往只是因为生活里以赵睦为主由是才会有此错觉，往后她会接触更多其他异性，见识更多优秀之人，她会和翁桂好好相处，然后成亲，成家，一起过日子，柴米油盐，生儿育女，她心里终究会有翁桂。
　　就像以前满眼满心只有赵睦。
　　.
　　这日，天入伏，热得人完全无法出门，男女老少纷纷躲屋里纳凉，赵睦散衙到家天色还早，忙完带回来的公务，时间已过饭点，她随意让东院小厨房弄点吃食裹腹，步履匆匆来其蓁院问母亲安。
　　“怎不见阿裳？”赵睦问着暗观母亲反应，进院时见东配院小门紧闭，往常那扇门从来不关。
　　陶夫人手里打着冰丝扇，知道瞒不住，坦白直言道：“阿裳搬出去住了。”
　　赵睦果然眉心轻拧，“何时？”
　　“两日前，”陶夫人无端被渟奴看得有些心虚，她也是怕“儿子”生气，渟奴生起气来蛮吓人，“那日天比较凉快，她收拾行李，搬了出去。”
　　短短时间里，赵睦眉心已然再度舒展，恢复惯常沉稳状态，“为何要搬？搬去何处？”
　　陶夫人无奈摇头，这两个问题她一概不知。
　　调皮丫头阿裳搬出去住了，在赵睦到工部水部点卯押班第五日，无声无息，翁桂来帮忙搬的行李，家里没人知道吴子裳搬出去后住在哪里，怎么问那丫头都不肯说。
　　陶夫人心中难过，以为是阿裳厌倦了在这个家里，问得紧了，那丫头才肯含糊说一句是因为生意忙。
　　“对，生意，”陶夫人给“儿子”提示道：“阿裳说她近来生意事有些忙，成天两头跑有些麻烦，而且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老让家里给她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她虽搬出去住，但会抽空回来看我们。”
　　“……”一动不动静坐片刻，赵睦音容皆如常道：“多少有些胡闹，还未及笄的姑娘家，好端端学什么大孩子出门独住，母亲稍安勿躁，儿想办法把她弄回来。”
　　声未落，人已起身匆匆离去。
　　陶夫人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需要稍安勿躁之人哪是自己，分明是渟奴，还有，阿裳那日离家时的情绪，怎么好似与渟奴此刻反应有些遥相呼应之意，莫非阿裳搬出去住，是因为和渟奴吵翻了脸？
　　不可能，陶夫人立马否认这种想法，照渟奴那性子，无论与谁闹掰她都不可能与阿裳吵翻脸。
　　洪妈妈也是在旁担忧：“这个时间点去寻阿裳姑娘，大公子莫非知道阿裳姑娘在哪儿？”
　　陶夫人叹息，陶夫人总是叹息，手中凉扇再怎么扇也扇不去胸口那团沉闷气，“倘若连渟奴都不知道要上哪里找阿裳，我们就更是别想找到，她们两个人的事情，她们自己解决去。”
　　“大公子和阿裳姑娘之间不该有何矛盾吧，”洪妈妈轻惑：“大公子离家五年，五年来她二人之间皆正常，大公子不时托人送礼物回来给阿裳姑娘，姑娘也偶尔念叨两句想念哥哥，怎生大公子回来后二人之间就变了呢。”
　　陶夫人道：“你也看出来，渟奴与阿裳之间是变了的，大约是我闲着没事胡乱瞎想，总觉得阿裳似乎……”
　　陶夫人稍停下来。有些话不能轻易说出口，罪名太大太大，大到不用刀兵就能夺人性命，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夸赞的话能随口而出，猜测中伤的非议之语却要三思而后行，更何况阿裳是在自己跟前一点点长大的孩子，她一句话，能毁了那孩子一生。
　　陶夫人转换话头，道：“其实也可以理解，姑娘家长大了，有自己小心思，和渟奴不似往日亲近实属正常。”
　　说着，陶夫人用力按胸口，那颗心在腔子里忽腾忽腾乱跳了记下，冷汗登时满手心。洪妈妈即刻过来，抚顺着陶夫人后背：“夫人怎么了？”
　　“……”陶夫人按住心口舒缓呼吸，片刻，口中发干道：“明日找大夫来看看吧，近来天气炎热，我这心口总是发闷。”
　　洪妈妈应是，转念一想觉得这是个机会让夫人见主君——她看得出来夫人心中有主君，可是夫人倔犟，总是赌着口气不肯先低头，洪妈妈待退下，思量后悄悄去找赵新焕禀告。
　　全老太太入夏后胃口不好，身子有些不舒服，自个儿觉着不要紧，没给家里人多说，只在与老友书信时提了一嘴，今个正好霍老夫人让霍如晦来为全老太太问脉，离开时恰巧遇见赵新焕闻讯往其蓁院去。
　　霍如晦被请来给陶夫人看病。
　　待来到其蓁院，洪妈妈心里的确有些吃惊，好在多年侯门宦府侍奉练就她不动声色好本事，夫人与这位霍院首间事具体她不大清楚，只知二人少年时乃好友，后来决裂。
　　陶夫人本靠在窗前贵妃塌上走神纳凉，忽闻洪妈妈在外扬声问了句主君安，陶夫人起身整理仪容，心中微沉，猜测主君此来极大可能与阿裳离家另住、渟奴出去寻找有关，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到自己这里究竟还能有什么事可以吸引开平侯踏足。
　　待会儿该怎生同主君反馈阿裳与渟奴事呢？陶夫人心下如此琢磨着，稍微往屋门口方向迎接过来。
　　凉扇柄挑开珠玉半垂帘，一只脚甫迈过月亮门，赵新焕已将身过来，陶夫人一只脚还留在月亮门里，身形顿住——
　　随赵新焕之后而入者，竟是太医院院首，大医官霍如晦。


40、第四十章
　　父执辈间发生何事，孩子们总归都是不会太过清楚，时将入亥，赵睦在长安街找到吴子裳。
　　勾栏瓦舍里这丫头流连徘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人物，酒桌前尽是青年男女，瞧着都与赵睦年纪差不离，吴子裳身处其中，像是被哪个成年人带的半大孩子。
　　赵睦捉住人带出屋，满鼻腔胭脂水粉味充斥，在吴子裳于拐角处挣开自己的手后，赵睦情绪犹如一颗火星落进粉尘堆，轰地燃爆整个胸腔。
　　“吴子裳，”即将弱冠的青年罕见地撕开那张示人十几年的温和面目，两只眼底爬上红血丝，像要吃人：“若非胡韵白在旁，你猜我今个会不会把这花萼楼给他整个掀喽？！”
　　“……”吴子裳没说话，兜头挨骂，委屈撅嘴。
　　她方才正与人谈新事谈到兴头上，多喝了几杯酒，脑子煞是清醒，只是胳膊腿以及舌头嘴巴有些不受控制，方才被人捉着从屋里拎出来，她也不恼怒，在飘忽晃动的视线里分辨出面前人是赵睦，心里清楚地发出指令试图驱动身体转头离开，可身体不听话，往前一倾，整个人栽倒进赵睦怀里。
　　“赵睦，你来找我吗？”找到支靠的少女整个脱力站不住，全凭赵睦揽着才没摔地上，压根不知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啥话。
　　赵睦被这扑面而来的酒味熏得眼疼，用力把人托住，也没留意吴子裳的称呼变化，火气消下大半，道：“回家吧？”
　　怀里人滴里嘟噜说了串什么稀里糊涂话，最后勉强报出个地点来，是离西市不远那片仓存区，某间仓库旁边有间看管仓库之人所用小平房，吴子裳现下落脚点。
　　开锁，推门，屋里团了整日的热气扑面而来，堪比汤池里蒸汤，平房里头闷死个人地热，赵睦背着背上人，一只脚迈进门槛又退出。
　　“阿裳，”赵睦稍微偏头来唤，“我们回家去吧？”
　　吴子裳侧脸贴在赵睦后肩膀头上，睡得脸颊红扑扑，闭着眼，不吭声。赵睦不假思索，背着人转身，走出两三步后背上人喃喃开口：“去哪里？”
　　“回家，”赵睦停步，把往下坠的人重新往上托，“跟哥回家，好不好？”
　　“不好，不好……”吴子裳连说两声不好。脸颊贴在那方清瘦肩膀上，硌得脸疼。
　　赵睦瞧着地上月亮打出的人影，涩声问：“为何？”
　　“我没有哥哥了，”许是酒壮怂人胆，许是借酒撒酒疯，眼睛一闭，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哥哥十四岁上同我走散了，哥哥没过来，我今年，都和哥哥那时一样大了呢。”
　　听着像是哥哥已不在人世，赵睦哭笑不得：“说什么疯话，我不是在这儿？”
　　吴子裳不搭理她的话，兀自嘀咕着：“我果然是扫把星命盘，连哥哥都被我弄丢，没有哥哥了，以后又剩下我一个。”
　　“哪儿就没哥哥，咒我？”赵睦颠动肩膀，试图把肩上人晃清醒几分，“阿裳醒醒，女娃娃不好独自住外头，哥带你回家。”
　　“没有哥哥，没有家……”吴子裳垂手垂脚趴在赵睦背上，直往下出溜，活像个被大酒泡酥骨头的酒鬼。
　　“混说八道。”赵睦如此评价，背着人往停马车的地方去，既已知道阿裳住哪儿，一切等明个她酒醒再说。
　　孰料才大步走出去三五步，背上人忽然晃腿摇胳膊不让赵睦继续走，还扑腾着要从她背上下去。
　　醉鬼力气出奇大，简直要把赵睦晃摔倒，赵睦无奈，只好把人从背上放下。
　　吴子裳两脚慢慢着地，感觉软乎乎有些飘然，似小时候婶母和洪妈妈在院子里地上引棉被，她光脚在棉花新掸成的被芯上头耍，天旋地转，视线里房子都歪出角度，只有眼前人笔直笔直站着，一动不动。
　　“我知你来找我回侯府，”吴子裳咧嘴笑，抽抽发酸的鼻子道：“可是我已经长大，还有半年就十五，不靠父兄养活，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侯府养育再造之恩，吴衣此生，结草衔环报。”
　　吴子裳本唤吴衣，不知是否取“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意，偏赶上姓吴，唤什么名都不大好定寓意，来赵家时，吴子裳一时想不起自己唤个啥，只“阿衣阿衣”重复唠叨，赵新焕遂给另起名唤“子裳”，祈愿这可怜孩子再不用过颠沛流离无衣无食苦日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与子同泽，与子同裳。”
　　此刻自称吴衣，是连“子裳”这个名也一并要还给赵家么？阿裳究竟遇见什么问题？为何不肯同家里透漏只言片语？思及此些，赵睦心里咯噔一下，再偏过头来瞧吴子裳时，觉得她似醉又似非醉。
　　“有什么事，与我说，不兴闹这种断情绝义来。”赵睦声音微沉，听起来竟有几分似吴子裳那年在贺家姐姐坟前听到的低切。
　　吴子裳站不稳，扶着膝盖蹲到地上，推开赵睦想要来扶的手又两个掌根抵住额头，难受着喃喃低语：“我结草衔环报恩情，必与翁桂好好相处，嫁好人家，过安稳日子，叔父婶母不担心，哥哥不必担心。”
　　“喝点酒就开始讲疯话，跟谁学的臭毛病……”赵睦听不得这些话，过来捂住阿裳嘴，另个胳膊一揽，半裹半挟把人提溜起。
　　走不成，只能弄回那小平房里。
　　赵大公子是个爱刨根问底的犟种，研究学问如此，真实日常生活里某些时候对某些人亦然。
　　次日大早，天始蒙亮，吴子裳口干舌燥浑身汗从纷乱梦中醒来。
　　睁眼看见赵睦坐靠在土炕头，手里拿把蒲扇，脑袋后仰靠墙上睡觉，或许可以说赵睦只是在闭目养神，因为吴子裳只是打个哈欠的动静，赵睦这边先是手中蒲扇轻轻给吴子裳扇两下风，人随后睁开眼。
　　形状好看的眼皮要垂不垂，目光落过来，带着几分汗湿意。
　　吴子裳依稀记得，睡觉时有人在旁给自己打扇子，几乎扇整宿，没蚊叮咬，也没平时睡觉那样热。
　　“醒了啊，”赵睦指节骨搓眼角，低沉嗓子气音沙哑：“昨个夜，为何反复说没哥了？”
　　“喝醉，说胡话。”吴子裳重重清嗓，头脑昏沉。
　　躲开赵睦从土炕另头下去，鞋子工整放在炕边，不用猜就知不是吴子裳所为，她的鞋从来随便甩，保不齐一只在炕边，另只就被她上炕时顺便甩去了门口。
　　“兄长出去吧，”吴子裳低头穿鞋，挽起耳边碎发道：“我要换衣服了。”
　　“……”赵睦用力朝自己扇两下风，丢下蒲扇出去。走路姿势似有些不太得劲，是腿脚在发麻，连后背亦然，炕头坐整宿，通身不舒服。
　　自己麻着腿时，赵睦想起儿时阿裳腿麻。
　　彼时五岁小丫头踉踉跄跄从屋里跑出来，哭着扑进自己怀里求助：“哥哥哥哥，怎么办我腿好像坏了，里头乱七八糟哩，像是花椒跑进去了呜呜呜……”
　　童言童语逗得院里主仆们哈哈大笑。
　　往事随风，赵睦迈出门槛带上老旧的木板房门，背对屋子站门前，抱着胳膊黑个脸，像门神，稍微偏头问屋里人：“为何忽然搬出家里？”
　　屋里窸窸窣窣响，俄而传来回答：“给叔父婶母造成麻烦，我很抱歉。”
　　赵睦问：“是我哪里惹你不快，说出来，好好聊，不兴闹这种闷气。”
　　“没有闹闷气，只是我想看看自个儿能活成什么样。”
　　赵睦问：“土平房，灶台上连口干净水都没有，饭食只俩硬窝头？”
　　吴子裳反驳：“难道你人生刚开始读书就是第一名？”
　　“吴子裳，我新到衙署押班，当差很忙，”赵睦平静道：“这就要抓紧去点卯押班，向晚我会再来，想好喽跟我回家。”
　　话毕，拔腿就走。
　　走出半射地，吴子裳冲出屋来，隔半个空旷仓房院道：“请兄长尊重我决定！”
　　赵睦转过身，背对耀目初光，同样隔半个院子看阿裳。
　　吴子裳逐字逐句道：“当初不让我读女德贞烈是你，让我莫学别人只知安居闺阁是你，引我学数农科典见识天地广阔也是你，你最不该反对我。”
　　见赵睦闻得此言神色平静，吴子裳干咽两下，继续道：
　　“兄长给机会，让我畅游藏书楼里浩如烟海的经史文集，遍尝汴都城里天南海北千万珍馐佳酿，春时采花，夏夜观星，秋日耕种，冬雪江钓，我见过图册上绘制的所有星宿，会测山之高会约水之深，浅懂八卦周易，甚至不惧问脉书药笺，兄长从未说过我是女子就不能如何如何，我所欲事，凡法度之内兄长从不约束，此般人生之妙，别个人或永远不会懂，兄长又怎会不知？
　　我从非安于家室惟父兄言听计从的乖乖女，兄长养出这般一个我，而今却当真要，要重新把我塞回闺阁去么？！”
　　赵睦静立原地与阿裳对视良久，也沉默良久，那张总是不动声色的脸仍旧平静，看不出其心中所想。
　　而吴子裳就这样静静等，等着赵睦给回答，又片刻，赵睦两手用力搓把脸，眼睛酸涩。
　　诚然，当年是自己让启文带阿裳到生意场上耍，起初只是自己离开家，怕阿裳无聊，遂给阿裳找点事做，让她多出去见识见识不同人和环境——也就是俗话说的“见见世面”，没想到这丫头对做生意上了心。
　　听启文说阿裳在这方面有天赋有头脑，看事情透彻，虽是女娃娃，跟他上酒桌从来不怯场，启文曾调侃说，“赵睦着实养出个好妹妹，咱大伙儿谁不羡慕？我妹要有阿裳一半本事，我睡觉都能乐醒！”
　　是啊，阿裳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虽正经夫人长辈们提起开平侯府时，偶尔会挑剔说世子东院那丫头“太野”，但同龄们谁不羡慕赵睦有阿裳这般优秀妹妹？
　　小小年纪，小小年纪做到这般地步，已是国朝绝大多数女子用尽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赵睦，赵睦你很该自豪才对。
　　“抱歉，抱歉阿裳，”赵睦诚心道歉，重新走回来立到吴子裳面前，活动两下僵硬酸疼的肩膀道：“近来差事忙碌，是我态度不好，本昨夜已经想好如何与你沟通，不知为何早上同你一说话脾气就上来，抱歉阿裳，是哥哥的错。”
　　这几日跟魔障了般，衙署里文山会海压到她这个新来的“状元郎”头上，回到家又听说阿裳无缘无故从家里搬出去，登时满腔怒火，此事若换作是别人，哪怕对方离家出走出家当道姑哩，赵睦也不会如此失态，或者说是失措。
　　听罢赵睦道歉，吴子裳半信半疑，眯起眼睛打量对方，末了仰脸直视赵睦，问：“那我还要再搬回去吗？”
　　“不用，”赵睦摇头，抬手用拇指指腹搓阿裳内眼角，给她把眼屎搓掉：“就当是我昨个喝醉了同你无理取闹，阿裳宽宏大量，原谅则个？”
　　态度变化这么快？吴子裳往后仰脸躲开赵睦手，甚至往后退去半步，“什么条件，说吧。”
　　“多久能确保生活环境好起来？”赵睦道：“不能总这样住此处。”
　　看不得阿裳吃苦受罪，她赵睦捧手心里的丫头，跟外边吃这般些苦算怎么个事。
　　吴子裳撤回视线，低下头去，每次在赵睦面前提起有些东西，她都会选择低下头去：“只折腾到明后年，明后年出嫁就不再碰这些，翁桂他，他不希望我到处抛头露面。”
　　又是翁桂……赵睦咬紧后槽牙，咬紧又松开，喉结上下重重滚动，闭着嘴道：“嗯。”
　　应罢声，片刻，赵睦补充：“有啥事及时跟家里讲，即便我不在，父亲母亲还有你东归来北疆复哥哥都不会不管，记下？”
　　“嗯，”吴子裳闷闷应：“记下。”
　　赵睦转身走，走出一步又转回，“翁桂……”
　　话音又熄灭在喉头，像个爆竹哑了火。
　　“什么？”吴子裳抬起头。
　　赵睦一巴掌推在阿裳额头，把人推得后仰，什么也没说，走了。
　　东天边，红日初出，其光大盛，又沧沧凉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小日记，想叨叨点作者话，耽误大家点时间了：
自《国臣》开更以来，我天天盼望点击量和收藏量能上去，可能因为更在乎些，所以生了忧怖心，偶尔灵感一闪，凌晨两点也要爬起来码字，但是慢慢的，我发现沮丧和发愁都没用，因为自己开始无法确定能否把国臣给写好hhh。
家人安慰说，大环境都是娱乐至上，我写的东西娱乐性没有别人写的那么强，二十岁以下的看得可能不是那么深，三十岁以上的各方面比二十岁下要成熟，看着我写的东西可能会觉得有些理想化，而二十岁到三十岁间的，更多是求娱乐和放松，毕竟工作和生活已经够不容易了。
以上这种情况综述起来就很尴尬，所以家人让我不要急。
可是我觉得吧，娱乐归娱乐，我们不能丢了应有的独立的思考，不能简单地在刷视频娱乐中被迫接受碎片化且不知真假的信息，盲目地去信任别人想让我们信任的东西，浮于表面，只求取乐。
而我又是矛盾的，本来嘛，大家看小说看故事就是为了在苦逼的日子里寻个乐呵，图个放松，没必要像我这样上纲上线，那么严肃干什么，难得迷糊，你说是吧。
可是，资本逐利。
长期的盲目娱乐，使得我们成为这样市场里的炮灰和韭菜，就像刷短视频，你越看什么它就越给你推送什么。更甚至，文化渗透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这是最可怕的情况。若是如此，我们的风气会坏，追求会变，劣币驱逐良币现象会愈演愈烈，关于这点，可能晋江的一些资深老读者用户会深有体会（没针对的意思，不要乱想哦）。
以信息化为主的时代里，自媒体等职业应运而生，作为消费者，我们的选择多起来，挑战也多起来。
国家给了公民言论自由的政治权利，我们不能数典忘祖，要树立正确而牢固的三观，决不能像蒲公英一样，被“娱乐化”的风一吹，就散开到处飞，没有丁点自己的想法和认知，那些有幸读书而明理的人、有幸掌握话语权的人，也绝对不能“文章写尽太平事，不肯睁眼看人间”。
嘚吧嘚吧说这么多，好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啥，《国臣》吧，不会单纯是篇围绕爱情进行的故事，甚至感情线都不会占去本书的大部分篇幅，人嘛，至少要为自己心中所想而态度强硬地去坚持一两次吧，看国臣的人不多也没关系，起码这是我想写的故事，不受其他任何干扰的，我想写的故事（开车会不过审所以文清水，这点实在不能怪作者哦）。
最后鞠躬感谢坚持看到这一章的每一位读者同志，谢谢你，谢谢你的评论和打分，谢谢你的支持，月余来，你的每一条评论都给了我好大的鼓励。
另，有读者同志问赵睦和阿裳是什么结局，he，oe还是be？怎么说呢，借用昨个回复错“得未曾有”的评论，常文钟写文没大纲，更没有既定结局，就顺着人物往下写吧，她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我想无论最后赵睦和阿裳给我们带来一个怎样的结局，那于她们而言都将会是最优的选择了。


41、第四十一章
　　同林院不得而知其蓁院与霍如晦少年时曾发生过何事，只在今早新听闻主君请大医官去其蓁院问脉，上官夫人即刻着人出去打听一圈，始知是其蓁院陶氏病了。
　　“好端端怎么病了，”上官夫人姿态慵懒迈进自雨亭，疑惑问：“可打听得是什么病？”
　　宋妈妈及时到亭下石桌前斟热茶，道：“这倒没怎么问出来，您知道的，那边院子上上下下的人属狗，可侯府数他们嘴最严，都快赶上老太太院儿里呢。”
　　话里话外所带敌意傻人都能感受到，上官夫人似真似假嗔宋妈妈别这样说话，又道：“老大又整宿没归家？”
　　“没，”宋妈妈摇头，眼睛里光芒一闪：“几道门都问了，昨儿夜里出门，到今个天明都没见人影，只不听一大早跑回来取公袍，”
　　说着，宋妈妈手遮到嘴边靠近过来耳语：“听说在长安街花萼楼露了面，捉了阿裳那妮子去。”
　　一听这个，上官夫人语调带上几分看好戏的促狭：“上哪儿去了？”
　　宋妈妈站直身子低下头去认错：“请夫人责罚，老大的行踪不太好跟。”
　　“这不怪你，老大随主君的心思长，浑身上下都是心窟窿眼，小时候他跑城南推车卖卷饼的事，若非是主君主动说出来，不然家里谁知道？”上官夫人大腿叠上二腿，颇有兴致，“不过东边那兄妹俩，兄非亲兄妹非亲妹，都这般年纪了，关系还那样近？”
　　也不知避嫌。
　　宋妈妈道：“其实关系也不能算和少时一样了，从三公子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能知道自大公子回来，他兄妹俩关系确实是疏远了的，还不如阿裳姑娘同咱们二公子三公子关系好。”
　　“谁要同那野丫头关系好，咱院里公子可与那野丫头丝毫没关系。”上官夫人时刻注意撇清，近两年那丫头还学男人做生意，成天跟在外男屁股后头抛头露面，那样丢人现眼，即便主君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上官夫人却不敢让自己宝贝儿子们与吴子裳沾上半点干系，太影响名声。
　　这茬话罢，上官夫人眼珠一转，低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把那野丫头弄给老大？这么些年来，他赵渟奴过得也实在是够顺风顺水了，不见他怎么着一次我这心不顺气，老天爷打盹儿，什么好事都送给东边，倘非东归来也进士在榜，我真要从此不拜神佛呢。”
　　“呸呸呸，您可不敢说这种话，老天爷听见要生气哩。”宋妈妈忙转身去拍亭边木围栏，敬畏之心不可不无。
　　上官夫人拱起两手向亭外炎热苍穹示礼，嘴里低低祷愿两句饶恕，方才是话赶话才说出不敬言来，经宋妈妈提醒，吓得不轻。
　　祷愿罢，上官夫人又道：“老大状元郎也考上了，官也分到了，婚事上没动静？”
　　照常说，便是再怎么着的人家，这时候也该为儿子终身大事操操心了，其蓁院那边，嘿，号外，愣是半点动静没有。
　　外头都说老大不再说亲是因放不下贺家那可怜丫头，但那又能怎么办呢，上官夫人觉得，贺家丫头人都没好些年了，东边母子俩注定攀不上贺家高枝，主君欲立稳朝堂，还是要靠他们上官家和贺氏的关系！
　　就像当年成亲抬平妻，主君先定下陶家女又如何，她上官霈看上的男人，不管如何都会是她的，上官家不照样压陶家一头，后来者居上地逼主君娶了平妻？这人呐，再强势耿介，也都是要在权势面前低头哩，有贺氏在，开平侯府才能在风雨中泰然处之。
　　宋妈妈道：“倒是听说不少人主动向侯府提哩，还都是高门大户，毛国公家、齐大相公家、蓝国公府都愿意下嫁女娃，侯爵门户以下也不少，甚至还有五品小官家想攀高枝，有传言说大内也有这意向，主君都没同意。”
　　“主君不同意，我还能不知他在想什么？”上官夫人笃定：“还是在想办法把老大同贺氏拉关系呗，我早说过，不是谁都有那本事成为贺家肱骨。”
　　上官家是贺氏肱骨的事，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
　　宋妈妈犹豫须臾，劝道：“夫人以后莫在家里多提与贺氏关系了，老妇人听外院口风，主君近来似正受贺氏孤立敌对，夫人注意些才是。”
　　“知道了，”上官夫人最大优点知错就改，肯听劝，“不过真不能在老大和阿裳丫头身上想想办法？要真坐以待毙等小阿裳嫁翁家，东边可就彻底压我一头啦！”
　　宋妈妈不敢应声，嫁阿裳去翁家是主君和陶夫人共同意思，为着自家夫人和二公子三公子计，宋妈妈觉着还是不要逆主君的好。
　　上官夫人多少有些持宠而娇，凭多年来独得赵新焕偏爱，以及母家上官氏在贺相身边的地位，愣是觉得把阿裳谋给老大不仅不是坏事，而且是一举两得之好事，既能不让东院凭嫁女攀上更高门户，也能不让东院凭借娶妇向外发展势力，委实妙哉！
　　与此同时，被上官夫人惦记的主角之一赵睦，正在工部水部衙署里埋头苦干，也不算埋头苦干，只是不停歇一直在做事。
　　赵睦做事有条理，被安排给再多东西都能做到有条不紊，衙署老油条们一见新科状元这么能干这么有能力，各种各样事纷纷落到赵睦桌面，实实在在给赵睦上了官场第一课：
　　藏拙。
　　忙碌时倘实在遇见因不懂内中约定俗成或不成文规矩，拿不准时，赵睦去向人请教，三成左右同僚会给予指导，剩下十之六七则是搪塞奚落句：“您三元郎还能不会这种小事情？”
　　赵睦被文山会海淹没，也不知成天哪里来的议事议事议事，都堂一句话发出，底下各大部小部至少三日议事会起底。
　　最烦人的是，倘下头司署递上来一件什么事，无论事情大小，立马会有七八个水部分管司来管赵睦要报书，他们好给更上一层做汇报，体现出自己成天做了什么事，事实上呢，连公文都是下头人所写，那些坐堂者只会空吃功。
　　而且分明都是围着同一件事来，赵睦得从七八个角度写七八份报书，送上去后还要面临以各种奇葩理由退回来的修改，修改好再递呈，再修改再呈递，每天无穷无尽的繁琐。
　　新科状元被分来啰嗦事两大箩筐的工部水部，还是干的八品末流书记郎，老油条们不霍霍她那还能霍霍谁？
　　赵睦用多年亲身经历总结出经验，知道层次越高之人大多喜欢互相支持抱团发展，而层次越低者越是喜欢诋毁、针对和拆台，思维就是句“我过不好，也不能让你过好”，而今被公家丢进这里，那可不就是掉进“小人窝”。
　　想知道汴都官场什么样，单看那几家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领头羊可看不出啥真实来，汴都官场，乃至大周官场的真实模样，其实在末流官员胥吏。
　　这里不得不说，公家眼光是真毒辣，同期榜眼探花都在翰林院做着学术差事，公家单独把赵睦打发到底层来做事。
　　“你真是因为得罪公家，才被发配来这里？”青年公袍捋一把自己年轻的胡须，从桌对面探过头来，都遮不住的满脸好奇。
　　赵睦掀起眼皮看过来一眼，神色总是平静，“子升若是得闲，不妨来写琉州水事的报书。”
　　“……”高仲日缩回自己桌子后，习惯性顺手舔舔手中笔尖使墨浸湿，唇舌沾上些许墨色，使他看起来模样几分滑稽：“我珠州船事还没处理完。”
　　琉州水事非是一般麻烦，连赵睦都是写两日还没写好，今个第三日，都堂催工部，工部催水部，水部催本部主官，本部主官再催赵睦，骂赵睦办事不力好几回，从都堂下来经过三四位主事官，训斥就积累三四层，最后都落在赵睦身上，那可不直接狗血淋头的。
　　谁没事乐意沾惹琉州这出力不讨好的事？不信你看，整个公务堂里，平时坐满人，此刻为了避免被主事官指派给赵睦帮忙，一个个不惜顶着炎炎烈日去外面跑公文。
　　屋里只剩赵睦，和她少时同窗兼邻居，表字子升的高五高仲日。
　　说句题外话，赵睦是被皇帝柴贞找借口故意弄来工部水部，高仲日则是实实在在凭本事来当官。
　　考试成绩没进三甲，他外祖父想帮都帮不了，他舅母勒令他舅上下打点疏通，给她自己那个与高仲日同期荫庇入朝的儿子，安排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好差事，一来二去，时间耽误，爹不疼娘不爱成绩也不好的高仲日就老老实实被分官来水部。
　　来后一看状元郎赵睦也在，还成天被做不完的差事累成狗，高仲日心里立马平衡，甚至还对赵睦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高仲日不说话后，诺大公务房里只剩下偶尔翻动纸张的悉数声，不知过去多久，奋笔疾书的赵睦无意间发现手边茶盏里被重新添满茶水时，高仲日再度来到赵睦桌前，“我的事做完了，你手头活分我点，放衙请我吃饭。”
　　老话说尘埃难掩金光，高仲日少时和赵睦同窗，心中对这位大公子其实敬佩，此刻同是天涯沦落人，他觉得二人有必要互相帮助互相扶持。
　　赵睦没多言，不客套地指桌角高高一摞待处理文书，半句废话都没有，真是干脆利落。
　　高仲日把赵睦面前这摞文书往自己桌上搬，嘴里嘀嘀咕咕道：“我要吃花萼楼的八珍宝鸭，王四六酒肆的百花酒来一坛会更好。”
　　开平侯世子有钱，高仲日可不会舍不得宰，赵睦更是从来大方，别说吃花萼楼，吃瞻楼都是不带犹豫。
　　背对赵睦坐回自己书桌之后，高仲日提笔舔墨写公文，想着放衙有八宝鸭吃，顿时干劲满满。
　　屋里蒸热，专心致志干活不大会便出满头汗，接连处理好几分公文后赵睦不知不觉又喝完一盏凉茶，起身去条几前倒茶，过来给高仲日添水时忽问道：“尝闻令妹远嫁戬州。”
　　“……啊，对，”高仲日写把笔下这句话，慢半拍抬头看，“小时候把她定给外祖戬州老家一门富户，今年及笄，遂嫁，远是远些，有舅父舅母在戬州照拂，其实也不打紧。”
　　说罢，高仲日顺口问：“令妹是不也到出阁时候？听说在同翁家公子在接触。”
　　赵睦像是纯粹随口提起，添罢水坐回去擦额头汗，道：“也不算，只是我祖母与翁老夫人有往来，两家娃娃跟着多走动了些。”
　　高仲日修改着面前这份不知所云的公文，眉心拧起，语气正常，“不是议亲也好，其实搁我看，翁家那孙公子配不上你家阿裳，你妹妹多古灵精怪，要给翁家那小孩，多少有些可惜。”
　　“而且，”高仲日补充：“婚配事绝非只看门第高低，倘两个人处得不舒服还要硬是被拴一块，那简直是互相折磨，啧——”
　　手里这份公文终于改不下去，高仲日眉头拧出疙瘩，拿起过来给赵睦：“这个直接退回让重写吧？这都写的什么玩意，你看得懂？”
　　赵睦放下汗巾帕，接过公文来看，一目十行浏览罢，评价道：“博士买驴。”
　　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无有驴字。
　　高仲日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这赵大公子的嘴压根没比少时好到哪里去，他本还以为大家都年岁渐长，大公子多少懂几分官场圆滑哩。
　　“倘这般退回去让重写，那些人明个敢原封不动抄一遍再给你送过来，”提起下头各司署支差应付，高仲日也是憎恶得牙痒痒，“要是咱为尽快上交上司而直接替他改，且不说闹不明白他这份公文主要想表达什么，重要的是下回呢？替改一回，回回替改，他们压根都不知道自个儿错了！怎么办嘛，赵睦。”
　　“退回，”赵睦合上公文，在封面上写下大大一个“退”字，并在旁边批注四字——“不知所云”。
　　从行笔来看，大公子对此也有情绪：“明个再来这般，继续退回，豁出去被阮郎中和唐员外郎骂死，大不了一个退官，咱还不侍候下头那帮爷哩。”
　　高仲日抱拳示礼，咂嘴深表佩服：“硬还是你赵三元硬。”
　　赵睦抬眼：“赵三元是什么？”
　　高仲日拿走赵睦批好的公文，坐回去继续写下一份：“他们私下里给你取诨号，因你文考连中三元，所以喊你作赵三元，你不知道？”
　　“不知。”赵睦喝口茶，感觉肚里都是水，走两步路都咚咚咚晃。
　　“你这人就是这样，从小不太琢磨自己。”高仲日道：“我祖父尝说你修为高，许多人四五十岁才学会向内看，而你似乎打小就有这种品质，或者说天赋，赵睦，你当真没在乎过别人对你的言论或者行为么？”
　　赵睦稍加思考，边继续奋笔疾书：“还真不曾。”
　　世人诽我谤我，荣我誉我，不管怎样，于我皆无意义，熙熙攘攘名来利往，任他爱怎样怎样，管他呢，随便。


42、第四十二章
　　长安街花萼楼神奇之处在于它实实在在是吃饭之处，同时大家也心知肚明，它不仅仅只是个吃饭喝酒地儿。
　　寻常人来吃饭，那就只能是吃饭，待那些不同寻常的食客来登门，自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招待。
　　申时放衙，赵睦和高仲日顶着大日头奔进花萼楼，这楼里不知是装巨大冰鉴还是地底下埋了冰块，进门就能感受到凉爽浸身，高仲日顶满脑门汗捋把渐渐蓄起来的胡须，直呼舒爽。
　　赵睦说寻常吃饭，伙计打量二位身着绣锦袍腰扎蹀躞带足蹬青云靴，知道是非富即贵，殷勤把人往主楼二楼请。
　　才迈上二楼楼梯，通往后楼的连廊上过来个人，巧了，认识，是他们水部一位申姓官员。
　　“你两个来的正好！”申大人拊掌喜，一边一个地拉赵睦和高仲日上连廊往后楼去，“大家伙儿临时碰到，干脆说一起吃个饭，阮郎中让我去衙署接你二人过来，你说巧不巧，你们就正好自己过来了！”
　　花萼楼后楼，赵睦和高仲日都不曾踏足过。
　　花萼楼对外说后楼有歌舞表演，如欲观之，则需要消费到一定银钱才有资格进后楼，连刘启文那样天天来攒酒桌的有钱人，消费这几年都还没达到花萼楼所定标准，当官者来倒是容易，可见那些所谓标准不过是掩人耳目。
　　花萼楼后楼，专为官身人准备。
　　后楼与前楼迥然不同，甚至每五十步换种建筑与装饰风格，周风、胡风、西域风，甚至还有倭风与荤平棒子风，真是瞧了稀奇。
　　待到地方，推门进屋，屋中热度扑面而来——不是环境温度热，是场面热。
　　水部副官长唐员外郎正同人碰杯，见赵睦高仲日进门，“唔！”地吞下口中酒招手：“赵世子高公子，快来快来，今个咱衙署误打误撞来这里吃饭，就差您二位啦！”
　　屋里不光有水部衙署的十二三位正位官员，还有十几位环肥燕瘦的年轻女子，一个个轻纱半遮丰腴处，搞得高仲日眼睛不知该往何处看，反观赵睦，那张脸竟还是安之若素。
　　二人同水部最高官长阮郎中和副官长唐员外郎拾礼，又与其他同僚打招呼，阮郎中心腹蔡大人招呼安排两个新官员入座，并呼了女子来侍奉酒。
　　高仲日被衣不蔽体的放□□子整得手足无措，想向赵睦求助，却见那厮手执酒盏扭头在同那边的同僚薛大人说话，模样再正经不过。
　　赵薛二人中间隔着位女子，女子露着白花花肌肤，不时分别给赵睦和薛大人添酒，那胸脯动不动就往赵睦身上碰。
　　高仲日看都看得不好意思，赵睦这厮惯常淡静与薛大人说话，周遭嘈杂，那边屏风后还有弹曲儿，赵睦有时听不清薛大人言，还得稍微探身靠过去听。
　　啧啧啧啧……高仲日撇开视线，那女子几乎一整个都贴赵睦身上了，实在是有辱斯文。
　　转头来这边，桌子斜对面有位四十多岁伍姓官员，怀里搂着位女子正在高谈阔论，高仲日听几耳朵，始知读书人大放起浪荡词来竟也丝毫不比浪子逊色。
　　只听这位伍大人道：“单说人生在世，那是朝朝劳苦，事事愁烦，无半毫受用处，还亏那太古之世，开天辟地的圣人制此一件交构情来，与人息息劳苦，解解愁烦，不至十分憔悴。”
　　他与怀中年轻女子调笑着：“照拘儒说来，妇人腰下物乃生我之门，死我之户，而据达者看来，人生在世若没这样事，咱只怕头发还早白几年，寿还略少几岁。”
　　后头还说什么和尚偷妇狎徒弟，乱七八糟，委实脏污不可入耳，酒吃过半，有人急不可耐抱身边人去后头里间，门没关，屋里传出放浪靡音，有人在外头吟诗相应，道什么无端随上狂风急，惊起鸳鸯出浪花。
　　高仲日后来才知道，那哪是什么吟诗高见，不过是淫俗之作里的腌臜用词，这帮衣冠禽兽，差事上的正经公文写得狗屁不像羊精，出来耍时就个个都成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大才子。
　　垃圾。
　　……
　　又一个多时辰后，在高仲日实在顶不住，再多喝半杯就会直接趴桌上时，酒局终于结束。屋里只有赵睦扶着高仲日踉跄出来，其他人都温柔乡里逍遥快活去也。
　　赵睦把人扔给伙计，叮嘱伙计安排人送工部尚书家孙子回尚书府，她自己扶着墙独自往外去。
　　“官爷去哪里？”有小伙计跟上来，伸出双手做虚扶，恐这位世子爷因醉酒不慎摔倒。
　　赵睦应声转头，见是花萼楼伙计，停下步背靠墙，屈起食指用指节骨重按眉心，试图凝起几分清醒：“计相府启文公子他，今日可曾过来设宴？”
　　小伙计道：“回官爷，刘公子今个开宴南庭芳。”
　　“官客？”
　　“回官爷，”伙计道：“商客。”
　　原来还是宴生意上的人，赵睦脑袋阵阵发晕，脸色发白，“安排车来，送我一趟。”
　　小伙计过来扶着人往前搂走，“回开平侯府？”
　　赵睦：“你怎么认识我。”
　　“......”说漏嘴的伙计面色不改，到底是在后楼听用的人，见过大世面，谎话张口就来：“您与计相府启文公子是朋友，小人见过您。”
　　一个后楼听用伙计，照规矩说不与前楼差事混同，怎会见过没资格来这边的刘启文？赵睦再度停下脚步，稍微偏头，语气几分无奈：“出来。”
　　伙计心下一惊，须臾，身后传来道女孩声音：“不是醉了么，怎还如此清醒。”
　　说着缓步走过来，吴子裳摆手退下她特意找来送赵睦回家的小伙计，伙计欠身，退两步后转身离开。
　　赵睦行事谨慎，若不想让人打听出行踪，则必定不会用花萼楼伙计相送，吴子裳就怕赵睦再去仓库那边找自己，由是故意找伙计主动来送赵睦。
　　吴子裳来到赵睦面前，站定。
　　后楼保密程度高，光线明亮的走廊上可谓人迹罕至，耳边依稀传来原本只响于金陵河畔的婉转曲调，吴子裳主动道：“你吃饭时我进去看了。”
　　“送酒小伙计，”赵睦勉力一笑，脸色苍白：“装扮起来还挺像。”
　　吴子裳假装成送酒伙计趁机进了趟他们水部官员聚会的小厅，赵睦当时一眼认出吴子裳，不想拆小丫头台，干脆装作没认出来，谁知这丫头给点阳光就灿烂，觉着赵睦没发现，还烧包地主动过去给赵睦倒了盏酒。
　　原来是她一举一动都在赵睦视线中。
　　“不听呢？”吴子裳问。
　　不听是赵睦小厮，这几年一直在家，没陪赵睦南下读书，也是近段日子才继续跟赵睦出来进去，吴子裳曾调侃，天底下再没哪个小厮比不听当小厮当得更痛快。
　　主人读书时，不听名义上担任书童，每日最多接送接送，连书箱都不用提；主人入朝做官后，不听名义上是贴身从人，实则也不知一年里在赵睦身边跟随多久，反正吴子裳每次和赵睦在一块时，都没在赵睦身边见到过不听身影。
　　赵睦摆手，继续往外走，低哑道：“你猜今个高子升——就是如纯她五哥高仲日，你猜他今个在……在衙署同我说什么？”
　　言语稍顿，大公子闷声打个酒嗝，自个儿都觉着臭。
　　“什么？”吴子裳跟上来，跟在赵睦左后侧。她怕赵睦醉酒摔倒，说实话，若摔，她没把握能扶住赵睦。
　　小时候总祝愿哥哥能长高些，现下可好，赵睦高出她一个头，如她愿了，她此刻却只怕赵睦摔倒，诚然，她扶不住赵睦，也没把握能把这人高马大之人从地上拉起，即便赵睦看起来身架纤细清瘦。
　　赵睦虽醉意上涌，脚步并不凌乱，人也稳得住，只是要扶着墙或围栏走，五指并拢作扇在自己身前扇风，又稍微松开些衣领：“高子升说翁桂配不上你，你觉得哩？”
　　“我们不要聊这个。”吴子裳半仰起脸看赵睦侧后影，目之所及，赵睦身上没有丁点少时旧痕迹。
　　新科放榜那日，人人都说开平侯世子是莘莘学子里最聪明的那个，可只有吴子裳知道，赵睦也是千千万万读书人里最苦的那个。
　　等不见吴子裳下文，赵睦回头看过来一眼，“那聊什么？”
　　“聊你的手，”吴子裳看赵睦扇风的手，无意间发现赵睦五指并拢后指根间有缝隙，打趣道：“手指并不严密，老话说这是漏财，不过没关系，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兄长没钱花。”
　　手指漏缝难道不是因为手瘦么，赵睦失笑，嘴里嘀咕一句：“小丫头。”
　　“我虚岁十五，”吴子裳认真纠正着，谁都可以说她小，唯独赵睦不行，“再过半年就及笄，倘按照年月算，我今年已经够十五岁了的。”
　　母亲生她在漫天大雪的正月新年里，这辈子没有半点虚岁之说。
　　赵睦又转过头来深深看她一眼，没说话，下楼梯时也不用人扶，一步步走得稳妥而坚定。
　　走出花萼楼，长安街上灯火辉映，夜市繁华，人头攒动，便是闭上眼睛，也能切实感受到街面之欣荣。
　　抑武劝商小二十载，大周啊，大周有钱到九州强主大晋国与大晁国纷纷主动与周贸易往来。
　　虽周真富足者非天下生民万万，可贺晏知有句话反驳不得，“某此一生，对错两行，罪在当代，功利千秋！”
　　大周富，富者累巨万；大周贫，贫者食糟糠。
　　今日在花萼楼后楼吃饭，唐员外郎孝敬他上司阮郎中一道新鲜菜，名曰“滚金猴”，却是把猴活吃脑，过程赵睦不敢再回想，唯恐不留神再把今日吃进肚里的食物统统吐出来。
　　当然，她和高仲日没吃那道滚金猴，因为高仲日吓得跑去水间吐，她趁机跟了过去。
　　在走廊尽头水间里，食指粗的青竹竿作为引水道将外头拔凉拔凉井水源源不断引上来，高仲日吐完后几乎把脑袋塞到水口冲。
　　赵睦关紧水间门，背靠门板，仍能从丝竹声中听见猴惨叫，以及餐桌前众人对这道菜跟风拍马的大声吹捧。
　　当时高仲日红了眼眶，也不知是因吐得太厉害，还是受不了那道所谓的菜。
　　见赵睦看自己，高仲日自嘲一笑，眼底猩红：“人真虚伪，多少飞禽走兽都成了盘中餐，此刻不过是看个热油浇活猴，就被吓成这个样，你见笑。”
　　听花萼楼伙计说，那道菜名不在水牌上的滚金猴，价格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钱。
　　一道菜十几万钱，让赵睦想起前几日她独个上南市转晨市。
　　从这头走到那头，她见过年轻妇人站在鱼摊前，背上背着五六个月大的娃娃，低头来回数口袋里的铜板，犹豫要不要买那条因为死亡而低价处理的小鲤鱼；
　　她见过花甲之年的老翁蹲在角落里售卖面前破布上整齐码摞的青菜，问之，两文一斤，卯时不到下地新鲜采，早饭来不及用又赶着城门开进城来卖，肚中饥饿时便啃两嘴饼喝两口冷水裹腹。
　　等待售卖之菜的菜根上，所带的少量泥土尚且新鲜，足证明菜够新鲜，老翁没撒谎。
　　因还要顺便去趟凌粟家中看望，赵睦遂将菜悉数买下，统共十斤重，装满满一大袋子，统共十斤，价值两个钱。
　　赵睦给了枚五钱，提着菜转身离开，老翁摸遍全身，不够找零，又急忙找隔壁菜农借钱，凑够三个钱追出来，硬把找零塞进赵睦手。
　　老翁用指甲缝里沾满泥土污渍的粗粝手，轻拍赵睦肤色白皙骨节分明的干净手，说：“好后生，挣钱不容易，咱不能沾你光哩。”
　　两个钱，十斤菜，装了一大包，卖菜翁高高兴兴收拾东西转回家去，赵睦握着那把一文一文串起来的碎钱，背着十斤新鲜菜，满心酸涩重新走进人群中。
　　历史绵延三千年，兴衰百代轮替更，吃苦受难之人是老百姓，从来只是老百姓。
　　大周富，富者累巨万；大周贫，贫者食糟糠。钟鸣鼎食的统治者高居云端，安享富贵荣华，早已忘记贫穷与挣扎的真实样子。
　　富家子弟吃啥有啥，农家子弟有啥吃啥。
　　寻常百姓若是路上驾车不慎撞死个世家小孩，撞人者无疑得以命偿命，甚至全家遭到牵连；若换成路上驾车撞死个农家子，赔个十两白银便能很好了事。
　　以前念书时，夫子尝讲汉，有句话深深烙印赵睦心中，曰：国恒因弱灭，独汉以强亡。如今局势变化莫测，富裕如大周国，若不想亡国灭种，便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赵睦？”耳边依稀传来低低呼唤，听到赵睦耳朵里时似隔着层水，沉闷难辨，赵睦回过神，忍着不舒服寻声看过来。
　　对方眼角泪痣朱红明艳，是吴子裳。
　　“阿裳，阿裳呐，”赵睦牵起阿裳手，头疼欲裂，另只手用力捂住了眼睛，如泣如诉：“该要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吴子裳小日记：
本是和启文阿兄一道来这里和生意伙伴吃饭增进关系，意外听说赵睦在，好奇心起，我过来看，看见赵睦吃醉酒，也看见赵睦心好苦。


43、第四十三章
　　次日里，赵睦醉酒没能按时起来去衙署点卯，不听带回消息与好几摞公文，道是阮郎中说今日太过炎热，遂上报工部总衙，向岳喜锋侍郎给大家伙申请来一日居家公务。
　　水部衙署里只留两位值差之人，以应对些许临时事。
　　其实都是扯淡，赵睦笃定阮唐两位上司定是昨个夜耍得太过火，今个起不来床，找借口不想去押班罢了。
　　其蓁院陶夫人还在卧病中，赵睦既在家，收拾妥帖后，搬公文去其蓁院做公务。
　　“儿”大避母，赵睦在屋子中间那扇隔日头的屏风后做公务，身旁小冰鉴悠悠散凉爽，陶夫人靠坐在屋子那头床榻上，拔步床前也有张屏风隔断。
　　陶夫人闲不住，坐靠在床头纳鞋底，她总是在纳鞋底，犹豫良久后问赵睦，“阿裳那边，近来如何？”
　　“她安好，”赵睦背对这边而坐，书写时稍微歪头，行笔不停道：“母亲再坐会儿，就快到吃药时候，您吃了药再躺。”
　　陶夫人习惯性用鞋锥子去轻骚头，抬起手发现头上戴着绣花宽抹额，作罢，道：“阿裳性格活泼，外头人不了解她，每每提起则多会指摘挑剔，倘你在外无意中听别个提起阿裳，无论对方作何评价，母亲都希望你能正确看待。”
　　赵睦回答声不紧不慢穿过屏风，响在宁静祥和的屋里：“母亲放心，儿自然清楚阿裳，不会因些流言蜚语而误会她，倒是那翁家子，他似乎对阿裳做自己喜欢之事有意见，道是不喜欢阿裳抛头露面。”
　　而今环境下，女子确实较少有亲身出面做生意的，尤其是未出阁的大姑娘，世人对女子，总有许多不可理解之要求，还美其名曰道德礼教。
　　这也非赵睦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阿裳有事全然不给家里人说，目下看着与翁桂相处和谐，倘有朝一日两人间出现分歧活争执，则家里人看在他们平时相处关系上，必定会劝阿裳忍忍，让阿裳担待担待。
　　不可以，没理由让阿裳在男女关系中成为担待忍让的一方，只要阿裳没做错，赵睦不会让阿裳低下头去学迁就，别说对方是门庭高于开平侯府的翁国公府，便对方是王子皇孙皇亲国戚，赵睦照样不会让阿裳在这上面去低头。
　　得闻赵睦言，陶夫人撂下手中锥，一声冷哼道：“笑话！我家阿裳愿意做什么，那就能去做什么，只要不违朝廷律法，不违公序良俗，整个开平侯府都是全力支持，我家阿裳自由自在，要得他翁家小孩来指手画脚？就算来日二人成亲，那我家阿裳也还是我家阿裳，又没得从此姓了翁，翁桂不喜欢？他的不喜欢算个屁！”
　　“母亲息怒，”赵睦道：“儿说这个，只是想让您知道，阿裳和翁家子相处，并非别人所见那样毫无问题。”
　　果然，陶夫人道：“两人相处有问题不可避免，要是遇见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你叫阿裳该担待的就担待一下，倘两个人都跟刺猬样，一靠近就互相扎，那不就处不成了？”
　　“母亲说让阿裳小事上忍让，”赵睦道：“儿还看不惯那翁桂小小年纪出入烟花柳巷地哩，母亲怎么说？”
　　“唔，”陶夫人沉吟道：“我也不赞同这些，但没办法，翁家子是男儿，大丈夫在外行事，不可避免要出入些声色场合，不过只要婚后他没在外头胡来，其实也可以接受，过日子么，不都是尽如人意的。”
　　“……”赵睦没说话，是极其不认同母亲所言。
　　待写好这份公文，再拿起另一份，赵睦眼里疑惑一闪而过，这份毫不起眼普通模样的公文，竟盖着祁东封戳。
　　祁东公文怎会过到我手里？
　　正常流程而言不是该由中书堂直发工部本部处理？祁东公文不该会出错发来水部的。
　　赵睦心中思索着，搁笔起身：“母亲，儿有事去趟衙署，过会儿您好生吃药，晌午饭不用等我吃。”
　　“嗯，你只管去，这些公务东西让洪妈妈给你送你院里，天热，注意避暑。”陶夫人应声，重新拿起纳鞋锥。
　　赵睦揣起祁东公文离开，走到门外时洪妈妈迎面而来，她身后跟着一人，肩背药箱，是大医官霍如晦。
　　不知是否因为药箱太过沉重，霍如晦看起来似乎很累。
　　二人互相拾礼，赵睦急着出门，没多寒暄，只在走到回廊尽头时，转身深深看了逐渐形销骨立的霍如晦一眼，只看见大医官在门帘后一闪而过的清瘦背影。
　　赵睦不是不好奇。
　　多年观察下来，可以确定这位霍院首便是横在母亲和父亲间的最大问题，可母亲和霍院首，除了舅父所说的是闺中友人外，她们之间倒底还发生过什么，以至于父亲多年来都耿耿于怀？
　　倘若赵睦想知真像，其实查来不算难，可父母辈的事若非父母主动相告，赵睦不好暗中去查，去挑战父母在自己心中的尊崇地位与正大形象。
　　且让赵睦带着本不该出现在她手中的公文去衙署奔忙处理，这厢里，霍如晦由洪妈妈带进陶夫人屋来，为陶夫人复诊。
　　霍如晦要放药箱，能用的唯一圆桌上笔墨砚台加几摞朝廷公文摆得满，陶夫人跟有透视眼般，在霍如晦把药箱勉强放到桌角后道：“洪妈妈，渟奴的东西都是差事上的要紧物，你给她送回她院子去吧。”
　　“……”洪妈妈视线在霍如晦和陶夫人所在方向间来回两遍，有犹疑，最终恭敬应下。
　　洪妈妈唤丫鬟进来，与她一起把桌上东西往世子东院送，她们离开后，霍如晦正好把要用的物品从药箱里拿出。
　　隔断屏风后没有动静，霍如晦两手捏着脉枕静默片刻，轻声问：“叨扰夫人了，霍某请问脉。”
　　“有劳。”陶夫人已趁方才功夫抬手把帷帐放下半边，正好隔开患者与医官。
　　霍如晦绕过屏风进来，见帷帐只垂床头这边半扇，自然理解这是何意，且观左右无马扎矮凳之类坐具，她只能将身来在床前。
　　帷帐稍微掀起点地方，能将脉枕放到床沿，霍如晦轻声提醒：“手。”
　　须臾，半垂的帷帐下伸出一只纤瘦手，霍如晦照常将方丝帕盖在陶夫人手腕，侧身坐到床前脚踏上，三根手指搭住陶夫人腕脉。
　　问脉不是件草率事，霍如晦指腹按在陶夫人脉上，时而一动不动，时而松开再按下，时而抬起食指只用中指和无名指探脉，时而是无名指抬起，食中二指稍微加重按脉。
　　情况似乎，没有好转。
　　良久后，霍如晦恭敬道：“请夫人另只手来。”
　　陶夫人坐靠在床头，另只手不方便给过来，彼时霍如晦已松开按在这边腕脉上的手，犹豫片刻，陶夫人拍拍床边，道：“我不太方便，你坐过来吧。”
　　坐起身时若不靠着床头，陶夫人头晕甚。
　　霍如晦依言坐到床边，脸仍朝外，只把双手伸过来，陶夫人懂其意，将里侧那只手放在对方摊开的，垫着丝帕的手中。
　　不方便用脉枕的情况下，霍如晦一手托住病患手，另只手把丝帕多余部分盖上陶夫人手腕，而后才开始搭脉，大医官侧身坐着，脸始终朝外。
　　以往霍如晦为大内贵人或勋爵内宅问脉不需要用丝帕以避免触碰，因为她也是女子，与诸女性病患间无男女之防，只有来与陶夫人问诊时大医官才会用到丝帕。
　　因为当年，当年陶灼曾对霍如晦说过，“你不要与我有丝毫触碰，我也不想见到你，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不要。”
　　五六年前在金麒行宫诊病，是她们一别十几年后头回再见，陶灼仍旧不愿见到霍如晦，宁肯不看病，也不愿再见到霍如晦。
　　而后时隔五载，霍如晦阴差阳错受赵新焕拜托来为陶灼诊病，陶灼仍不愿看见霍如晦。
　　只能这样避着。
　　片刻后，霍如晦边探脉像边问道：“这几日进食如何？”
　　“嗯？”走神中的陶夫人没注意听，她发现霍如晦两只手特别瘦，瘦到有些不正常，连衣袖下露出回来的一点点手腕也是几乎皮包骨,这人，怎么了？
　　霍如晦换种问法，道：“早上大约在何时用饭，粥与饼各能进几何？”
　　“辰正用饭，粥进半碗，不用饼馍。”陶夫人如实答，说起这个，又忍不住嘀咕低怨道：“非我吃的少，而是每日早晚两顿药，光喝药都把人喝饱，哪里来的胃口吃其他。”
　　现场无第三人，不会有人知道陶夫人语气里不知不觉间带上的隐约娇蛮，似乎在霍如晦面前，任性不讲理都是可以，虽只是种并未刻意的行为，但这对霍如晦来说太不公平，不是么。
　　霍如晦微湿的眼底闪过几分笑意，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她们两个。
　　时过境迁，阿灼如今夫妻和睦儿女绕膝，赵侯也非常在乎阿灼，寻常赵侯对霍如晦明面和气暗里提防，可阿灼病症不好解，赵侯不惜请“情敌”来为夫人诊病。
　　剩下霍如晦自己，其实也不愿日复一日陷在回忆中饱受折磨，可却如何都挣脱不掉真实内心。
　　最后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私心里，霍如晦甚至不愿意与开平侯府有丝毫往来，可婶母明知她病痛缠身，也非让她亲自来赵家给全老太太问平安脉。
　　老天捉弄，小心翼翼给老太太问完脉，步履匆匆要离开，已经走到前院，眼看着离府门不远，让开平侯遇见个正着。
　　老天捉弄，开平侯夫人身体不适，开平侯担心夫人，愿意搁置嫌隙而拉医术高超的大医官来为侯夫人诊病。
　　老天捉弄，老天捉弄么？又怎么不算是老天爷开恩呢。
　　霍如晦不说话了，继续认真探脉。
　　见她沉默，陶夫人自然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所言有几分失态，尴尬中主动缓解气氛道：“你竟也生白发了。”
　　“年纪到了，正常。”霍如晦答得淡然。
　　大医官何止生白发，二十多岁时额角一夜之间白了一块，万幸在额前，一缕白发束起，官帽戴上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是而今鬓边与脑后也有银发生，混在青丝中，有些惹眼。
　　不怪世人难以理解“情深不寿”，毕竟连深陷其中者也无法自知自觉。
　　陶夫人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她对霍如晦，始终无法相逢一笑泯恩仇，她既希望霍如晦能放下过去，又卑鄙得想要偷窥霍如晦的内心，陶夫人认为自己是这样个贪得无厌之徒，所以老天报应，叫她现在卧病在床。
　　“心悸可曾再出现过？”霍如晦轻声问，搭完脉，消瘦的手不曾收回去，似乎忘了，又似乎舍不得。
　　陶夫人盯着霍如晦瘦到骨节分明青筋清晰的手，道：“药是管用的，不曾再心悸过，只是夜里多梦多汗，不知是否与天热有关。”
　　“是体内还有些虚热，不要紧。”霍如晦尽量用俗用话来表达病征，“可以多喝水，多休息，我再把药笺调一调。”
　　霍如晦说着收回手，叠收着丝帕，撑了下膝盖借力才站起身，侧对床而立，道：“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症，保持心情顺畅，莫再多烦忧，闲来出门转，避免郁结心……以后，以后我就不来了，其他医官医术精湛，你遵照医嘱，按时吃药，应该很快就会痊愈。”
　　“你要去哪儿？”陶夫人下意识问。
　　“不去哪儿。”霍如晦答得仍旧淡然。
　　医者难自医，她又非真圣人，来开平侯府已经是勉强。
　　“嗯。”陶夫人应声，觉着也是理应如此。
　　霍如晦去屏风外写药笺，时间有点久，没人说话，屋里一片沉默，大约半盏茶后，霍如晦留下药笺背起药箱，低声道：“我走了，阿灼。”
　　陶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人自认识至陶夫人出嫁，期间二十余载春秋，霍如晦都唤她阿灼，后来不再来往至五年前重逢，霍如晦都恭敬称呼她一声“夫人”“侯夫人”，忽然这一声“阿灼”，听得陶夫人觉得异样。
　　“你怎么了？”陶夫人掀开帷帐按住床沿，不闻回答，她有点着急：“霍如晦，你说话。”
　　霍如晦似乎察觉到屏风后陶夫人有所动作，转头看过来，看见屏风隔断上绘着寒塘与冬雪，“我没怎么，只是奉公家旨要赴清灵山为老太后请平安脉，不知何时能回来。”
　　“……是这样。”陶夫人慢慢靠回床头，没再说话。
　　霍如晦离开后，陶夫人愣坐好久，直到洪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陶夫人发现霍如晦的脉枕落在床边。
　　“下回他们哪位医官再来，记得让给霍如晦捎回去，”陶夫人端起药碗，吹吹热气欲饮，又低低补充一句：“怎么还是丢三落四。”
作者有话要说：
霍如晦日记：
有悔啊，悔不该当年闻得赵新焕要娶平妻后，跑去求阿灼别嫁。阿灼有她想要过的日子，她说她视我为挚友，可我却想要更多。
有时我也会想，若当年未曾冲动向她表明心迹，或许这些年来我们还是朋友，至少我还能见到她，与她说说话。
然而我说了，我争取了，我失败了，等他日死亡来临时，我能说出“无憾”二字，可却已真真实实害了阿灼。
是我的错。


44、第四十四章
　　话说赵睦拿着祁东来的加戳公文跑到水部时，值差官员正躲屋里搂着小冰鉴乘凉。
　　紧闭的窗户外忽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值差官员追出来看，正是赵睦在开那边收卷室门。
　　“赵睦，”值差官员被日头光晃得眯眼皱眉，隔半个连廊喊话：“你弄啥？”
　　彼时赵睦已打开收卷室门上大铜锁，闻声回头看，见是值差人，问道：“昨个夜里收进来的公文，都登记在册了吧？”
　　“是，”值差官员道：“清早交接时都交接清楚了的，盖着印戳呢，有问题？”
　　“还行，”赵睦答非所问搪塞，下意识没有把事说出去，道：“我核对份公文，罢了就走，给你捎有卢家店的冰沆瀣浆，在耳房。”
　　大热天饮杯冰凉沆瀣浆，那不知有多得劲多爽，值差官员喜眉笑眼道谢，踩着荫凉地径直到那边耳房吃沆瀣浆，赵睦独个进收卷室翻找记录。
　　公文无论是下呈还是上发，收卷室这边都做有详细记录，甚至公文分派到谁手中处理也都记录在册，赵睦把记录从五日前翻找到今个，连备份册都仔细查找，均未发现有祁东过来的公文。
　　那此刻怀里这份祁东加戳公文，是从哪里加塞到自己手里的？
　　照理说出现问题第一时间要找上司官员汇报，但祁东长时间以来都是个相对而言较为敏感之地，再加上赵睦大堂姐赵娥是祁东镇军令谢斛发妻，友人谢岍也在祁东军中，赵睦对祁东事由是比对其他事更多几分小心谨慎。
　　时愈近晌午，日头毒辣，走在日头下皮肤都被晒出灼烧痛感，水部查不出问题，赵睦戴个遮阳斗笠打马奔工部总衙。
　　她来找在总衙当差的高仲日他四哥高四郎。
　　“什么风把咱个小阿睦给吹来这里，有事叫下头人来吱声就妥，不至于亲自跑来哩。你瞧这毒日头。”高四郎相较于坚毅木讷的五郎高仲日而言，他性格上更多几分类似其祖父的圆滑，顶着日头迎出屋，在门廊下接住赵睦。
　　拾罢礼的手顺势轻带，不知不觉间把人往旁边人迹罕至的拐角处带过来，且不说高四郎当官能力如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事诚然很一流：“找我有事吧，有事直说，咱哥俩谁跟谁呀，邻居二十年，不至于跟我都开不了口。”
　　“瞻楼清平乐酒，四哥拿着尝尝，”赵睦把葫芦形状的镶宝随身小银酒壶塞进高四郎手，二人站得近，赵睦稍微偏头与他低语：“还真叫四哥猜对，只是这事有些不太好办，要是四哥也觉着为难，不打紧，权当弟弟惦记您，跑一趟来给您送壶酒吃。”
　　一壶酒不值钱，值钱的是装酒的小酒壶。
　　“说什么傻话，也不看看这工部姓什么，不能够在这里还叫咱睦弟弟有事难办，且只管道来与四哥知。”高四郎低低应声，借着二人站立位置所成视线盲区，暗暗掂量手中镶宝银酒壶，份量足够，摸着上头的镶宝也够大，睦世子不愧是睦世子，出手就是大方。
　　赵睦左顾右盼，见来往出入没人注意这边，道：“是找不见份公文。我与水部收卷室发生分歧，他那收卷册上写我名，可我从头到尾没见到那份公文，收卷室仗着在上头有关系，愣把那公文给我栽头上，我不认，就想来看看总收卷室这边的记录，四哥放心，绝对不闹明面上。”
　　弄丢公文事可大可小，端看上头人是想让它大还是想让它小。
　　高四郎一听，咧嘴笑开，小银酒壶藏到广袖下，用肩撞撞赵睦的，促狭道：“我还当是什么捅了天的大事呢，这个绝对小菜一碟，跟我来。”
　　在高四郎帮助下，赵睦成功进入工部总收卷室，一番翻阅查看，祁东这份公文果然不再登记之列。
　　待应付好高四郎，赵睦不敢耽搁，再跑来中书署找她爹赵新焕，中间又饶去趟一家不出名的食铺老店。
　　彼时已到吃晌午饭时候，赵睦跑得汗透衣衫。那厢里，正吃晌午饭的赵新焕听罢衙差禀报，不紧不慢让人把“儿子”领过来。
　　赵睦提着家用食盒进中书堂耳房，当差的官员都围在这里吃饭，一人身旁一方冰兽，加上屋外整排大树荫凉遮挡，屋里颇凉爽。
　　“呐，状元郎来了，”有官员打趣赵睦，促狭问：“顶那个大日头跑来给你老子耶添菜，是个孝顺孩儿哩！”
　　能在中书堂里坐班者身份地位都不俗，跟赵睦和赵新焕讲几句顽笑话不是不可以，大家听了也都哈哈笑，成年男性长辈似乎都爱逗耍别家男娃娃。
　　赵新焕坐在中书使柴斌中旁边，放下筷向赵睦点手，示意她过来，威严道：“怎大晌午跑来，瞧热得个狗样子，过来凉快会。”
　　“是，”赵睦走过来，挨个向在坐高官大相公们欠身拾礼，手里食盒递向父亲，汗珠子顺颊流：“母亲怕天热父亲胃口不好，做了凉面，让儿给您送过来。”
　　食盒打开，里头一份鸡丝凉面，香味扑鼻，面条半点没坨，食盒里还有瓶用碎冰裹着的凉水荔枝饮。
　　官员押班不能饮酒，来点凉饮也是舒爽，赵新焕与大家一人一杯分了冷饮，借口有东西要儿子捎回家，把人带出耳房。
　　父“子”俩来到处僻静地，大树荫凉下。
　　风裹着热浪扑人脸，赵新焕道：“出了何事？”
　　渟奴娘正卧病，别说做饭，下床走路都有些难，便是做了饭也不会想着给相公送，渟奴抛出她娘做饭之言，定然是有事。
　　赵睦把怀里公文掏出来，递上，顾不得擦脸上汗，任颈上汗直接没进衣领里：“今个分到我手里的，不曾登记在工部收卷册。”
　　赵新焕对着那公文印戳端详片刻，直接把公文拆开看。
　　是谢斛手书无疑，公文最后还跟着行屎壳郎爬都比它工整的字迹——来自谢岍谢重佛，谢斛公文里写的正经事，至于谢二所书内容，都是叽叽喳喳碎叨显摆她打胜仗得战功的废话，不提也罢。
　　公文里写祁东跟十八部干仗，俘虏边部秃子千余众，谢斛打算让这些人代替民役去修固沙草坝，请工部给派匠人过去，同时让刑部今年秋不要再往西北发罪徭役。
　　照公文内容说，公文应该发来中书堂才对，怎么落到水部赵睦手里？如此便还罢了，关键是中书堂也没有祁东公文收入登记。
　　看完公文，赵睦问：“大姐夫想暗示什么？”
　　总不会是时机成熟。
　　“你大姐夫料事如神，”赵新焕收起信，低声道：“今个上午都堂议事，宰执提出一句话，叫做‘划分祁东，共谋和平’，枢密院趁着收复坞台川的热闹劲，不同意就此也将西边拱手让人，父子两个吵得挺热闹。”
　　说着，赵新焕摇头感慨：“自那年贺家丫头去后，枢密使办了梅瀚卿，贺家父子关系日渐不好，前阵子宰执病休，枢密使拔了枢密院里几个人钉子，那几人获罪下刑部狱，还没怎么审就吐出来一大串牵连，还都是他们自己人，咬起来真不含糊。”
　　都是秘密事，除相关官员外别没人知，见赵睦半低个头没反应，赵新焕有些哭笑不得：“东归来告诉你了？”
　　“只是提过那么半句。”赵睦点头承认。
　　二弟赵瑾分官在大理寺，涉及朝廷朝臣的某些事，能说不能说的，掂量之后他都在长兄赵睦面前提过。
　　赵睦此人聪慧，许多话压根不用直白说出，你仅需侧面同她委婉点个只言片语，她就能给你把事情推测出个七七八八。
　　赵新焕呼出口灼热气，拧着眉头谨慎道：“出年以来西北陷入苦战，朝廷局势也不太好，都堂对祁东主张与边贼划区而治，你谢老叔头个不同意，你大姐夫这是在点你呢。”
　　“儿知道了，”赵睦抬袖擦汗，脸红扑扑：“儿自有分寸，父亲放心。”
　　“嗯，”赵新焕冲大门方向一摆头：“具体事等为父放衙归家再说，你且先回去吧。”
　　赵睦顶着毒日头来，再顶着毒日头去，扑扑腾腾几圈跑，到头来连口水都没喝到。
　　.
　　夏多雨水，此后忙碌。
　　赵睦无暇分神多操心吴子裳近况如何，至六月末七月初，江平暴雨至某条大支流改道，决下游堤，水蔓延，祸县十一，灾生民百余万，毁良田千余顷。
　　流民影响西州之外，恰逢夏粮收，他地官员恐生乱，上文请示流民处理，江平灾达天听，后有江平官员请援，都堂请殿议，上命都堂总理，各部协助。
　　工部侍郎岳喜锋领主差使，计省张康领副差使，点相关官员齐备，奉旨赶赴江平。
　　工部水部主要负责给排水渠梁堤堰等事宜，岳喜锋领水部青壮而有经验的官员下江平，赵睦赫然在列，恰如此前与凌粟顽笑时所言，大公子扛锹带凿下了江平疏水。
　　临出发前没见着吴子裳，只刘启文来给送个信物——铜制，两指宽，像书签，比之短一半，绦子穿着，上刻梅花，还挺好看，启文道是阿裳所给，让赵睦拿好，出去后或许有需要的地方。
　　听刘启文说，今夏多雨水，北麦多霉地里，北方几大夏麦主产州麦价贱，吴子裳作为陪同，几日前与刘启文的商队一起动身跑当地去了。
　　籴贵伤民，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
　　近来没听说都堂下过关于夏麦钧令，也是令人意外，比百姓更重粮食事的竟然不是朝廷是粮商，商逐利，民心寒，今岁大周仍恐不安。
　　治水使团出汴都，取官驰道赴江平，岳喜锋弃车择马，辎重行李一应随后，诸办事官员轻车简从，至西州治府而不入，直奔江平。
　　所过西州境内，无不落雨。
　　大小京官押班坐堂久，十几日跑马颠得有人散骨架，即将踏进江平界时，众人路边暂作休息，四十来岁岳喜锋尚且无虞，三十岁水部员外郎唐宗孝两腿僵硬无法打弯。
　　又逢前哨来报，西州潘姓州牧率领各方大小官员在前方官驿设宴迎接。越近江平，使队前进速度越慢，因路上都是拖家带口的逃难灾民。
　　主使岳喜锋眉头紧锁，一时也想不到谁沿路透漏的消息，让他被西州牧在此地拦截，然则此刻也无心追究。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留下个人照顾唐宗孝，岳喜锋决定要率部去会贺党鹰犬潘州牧。
　　待重新翻上马背准备出发去见潘州牧时，岳喜锋招手唤赵睦和另外名工部本部官员，悄悄安排下桩事情，让二人脱离队伍自行去了。
　　岳喜锋命赵睦和一位苏姓官员合力办差，以最快速度暗访江平周遭七地情况，包括但不仅限于灾情、民生、地势以及吏治，并要二人于十五日后完成任务来江平与大家汇合。
　　这可真是时紧任重，赵睦觉得挺有挑战性，岳喜锋未点明二人谁主谁辅，同行苏大人直接撂责任给赵睦，表示此行自己只是给状元郎打下手。
　　赵睦想，要是岳使让自己和高仲日一块出来该多好，老高那人虽然平时怼天怼地，看不惯这看不惯那，却然做事绝对靠谱，搭档起来也顺心，而这位苏大人，做事最爱说句“差不多就妥”。
　　很多时候也挺没办法，“差不多就妥”风格官员不算少，你不仅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甚至人家很多还都比你官阶高，赵睦一阶区区书记郎能怎么办，这种情况下只能自己干，末了还得给那姓苏的“擦屁股”善后。
　　比如，二人到达江平西边某府后，赵睦与苏大人分头行动，到约定时间于约定地点不见人，稍微一寻，姓苏的他妈的正躺在窑姐儿怀里喝花酒。
　　问之则曰体察民情。
　　赵睦也不生气，得知所在乃本地最大胭花柳巷，更是自掏腰包呼来美酒美姬侍奉，声色犬马酒肉徒劳，好一番潇洒快活，吃饱喝足不算尽兴，二人还到花楼后头赌坊过了过手瘾。
　　这位苏大人对开平侯府世子本来还有些试探意味，一看状元郎毕竟世家子，脱了三层皮参加科举考进官场，身上世家公子毛病五//毒//俱全，吃//喝//嫖//赌该有都有，遂更是放下心来享乐，甚至他还有些佩服赵睦，佩服这后生差事和玩乐两不耽搁。
　　于赵睦而言，既苏大人不肯出力帮忙，打听吏治没得比这种地方更好的场所，不是么；既苏大人不肯出力帮忙，那劳动劳动他面子和人脉不是也妥么，总不能这么个大活人在这儿啥也不干还碍眼。
　　赵睦初入官场人脉浅，做事经验不足，很不代表这位苏大人也是出门俩眼一抹黑。
作者有话要说：
谢岍日记：
唠叨战功不是我显摆，是渟奴先要我给她写信的。可打仗事有啥好写的嘛，总不好告诉她，我日前又让边部秃子追着屁股揍，以及边部弩箭擦着我头皮飞。那简直丢死个人，若让赵渟奴知我如此狼狈，她能笑话我两年半，绝对的。
***
寻思要不要给《国臣》弄个封面哩


45、第四十五章
　　原本岳喜锋与赵睦约定十五日时间办完差，赵大公子不老实，在同伴苏大人身上动歪脑筋，去到第二座府城后，她直接把人拉赌坊里开始收赌套。
　　这得谢刘启文兄弟，实在要谢启文大兄弟。
　　在第一座府城时，赵睦发现赌坊进门影壁背面刻着大大朵似曾相识的大梅花，脑子里灵光一闪，她拿出随身携带、离汴都前阿裳托启文送来的信物。
　　诶，这信物上所刻梅花，可不正与赌坊影壁大梅花对上，连花儿纹路都没差别！
　　赵睦稍加打听便得消息，赌坊不偏不倚恰是刘启文名下产业，甚至整个西州赌坊业刘启文都有一席之地，赵睦再拿着那信物进赌坊，简直跟回自己家一样得劲，办事底气登时噌噌足。
　　可见以前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而今是有钱走遍天下，无钱诸事难办。
　　要么说赵睦心眼多，在第一座府城时她与赌坊通气，让苏大人以为自己手气好，赢了个钵满盆满，耐心等至第二座府城，赵睦计划开始。
　　苏大人中套，先把把顺赢钱，后步步栽输资，赌///博上头，半日不到便在赌坊欠下巨款，苏大人拿出各种抵押，赌坊以他是外地人为由不认抵押，还催命般逼苏大人还钱，不然拿他这个外地人去衙门见官。
　　奉命办差不可泄露身份，这和与赵睦一起办事而不出力气完全两码事，若给岳侍郎那位眼里容不得沙的主使知道，他办差期间去赌博，好家伙会原地摘去他乌沙，苏大人吓得尿裤。
　　要死要活关头，借口出去继续办差的赵睦适时现身，苏大人如见救星，赵睦顺理成章以开平侯府名义为他做下担保，将人从赌坊带出。
　　而后在苏大人千恩万谢中，赵睦稍稍提提调查事，苏大人立马亮出自己人脉来帮赵小兄弟排忧解难，当官这些年，出门办事在各地衙署没点人脉可还行。
　　可想而知，后头几座府城调查事情进行得顺风顺水，只在头开始耽误几天时间，待赵睦和苏大人来江平与岳喜锋汇合时，比他们的十五日约定期限还早一日半，这也从侧面印证赴江平周围七府暗查事并不简单。
　　江平府衙已给决堤大水淹没，整个平江府治城都泡在混浊大水中，站在远处坝上凝目去看，那水里隐约露出来的固定物是屋顶，水里飘着的有木头，有家具，还有遇难者尸体。
　　使团大帐扎在坝后山半坡平缓处，岳喜锋带人到下游实地勘察去了，赵睦蹲在坝堤上，对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水面打哈欠。
　　“呐，快些喝，莫叫别个看到，不然又要汪汪学犬吠。”奉命留守看护堤坝的高仲日给端来碗珍贵的清澈热水，提提裤子蹲到赵睦身边。
　　赵睦接过碗来，试试温度正好，不带停一口气把水喝完，扯起袖子抹嘴，打了个舒坦水嗝：“十几日来头回喝到热水，子升呐，你真是纾困解难的大好人。”
　　“去你的，马屁往别地儿拍去，”高仲日啪地拍死个落在小腿上叮咬的蚊，与赵睦凑脑袋一块，道：“你离开后，其他人纷纷猜测你去向，还有说你是受不了这苦提前回汴都的，所以岳使究竟派你干啥去了？”
　　大雨才停，蚊虫立马卷土重来。
　　赵睦拍拍斜挎在身上的皮制包，挥手扇打疯了般在她耳边吵架的蚊子，眉头拧老高，纯粹是讨厌蚊哄：“调查江平周围七府，我猜测，啧——”
　　说着，赵睦大力拍猛然一疼的后脖颈，是被蚊子叮了。
　　顺手抓几下被叮咬的地方，留下几道红印，赵睦继续道：“我猜岳使准备把这些水往周边某个地方引，月余落雨，上游涨水厉害，大江支流可谓变化莫测，这边水排进哪条支流都有极大风险。”
　　高仲日稍加思索，抬手指向不远处于昏暗阴云下若隐若现的连绵山体，“难不成还能在山里开条沟，把水引海里？那太异想天开。”
　　且不说翻过连绵的乌衣山山脉后离海仍有很远距离，单是向大山借路把水引过去，说起来都有些天方夜谭。
　　为佐证自己想法，高仲日又指指脚下堤坝，道：“这么个摇摇欲坠的玩意，你觉得它能撑多久？一旦决堤，它下头，板青镇几十万百姓一个都跑不了。”
　　赵睦转身往堤坝后头瞧，底下隐约炊烟袅袅，是啊，现在傍晚，是做饭时候，“怎么不让先搬走？”
　　高仲日正要回答，不远处传来当当当几声不紧不慢的铜锣声，紧接着是道男人略显沧桑的声音，高亢嘹亮三声重复：“水过廿一则，无溃虞！”
　　是监水吏在巡坝。
　　“......搬他姥姥的腚！”高仲日在监水吏声落后骂了句脏话。
　　高强度当差压力下，疲惫使人粗口连连，高仲日不骂两句不足以表达此刻情绪：
　　“我前二十一年算白活，竟不知道朝廷和衙门在宗族势力面前鸟威信没有，下头，就后面山下头那帮人，岳使带人过去走访，一听说是来要人家搬迁的，直接狼牙棒招呼，给我们打出来，倘非有守备军同行护卫，我们怕是直接把命搁在那厢了，靠他母，刁民！”
　　有飞虫扑进嘴里，高仲日呸呸往外吐，比出一个巴掌来，也不知是惊叹还是讥讽：“几十万人就五个姓氏，这他妈娶个媳妇不都得从外地娶？！”
　　“这么庞大啊，”赵睦继续扇着围绕在周围伺机叮血的飞蚊，“我在南边读书时，见过最多的就是一个村，七千余人，同宗同源。”
　　高仲日道：“我之前听守备军里有个兄弟说，他今年之前一直在长右水军当兵，长右里就是家族势力严重，拉帮结派内斗不断，打仗打不成全都因为这，长右大帅压根管不了，要不是收复坞台川时，开山军几万人进长右军里狠狠搅和了一把，长右内部现在还在你争我抢呢——诶，水毛！”
　　正和赵睦说话的老高隔过赵睦冲堤坝那头走过来的少年招手，大声问：“草鞋哩？中午不刚给你修好，咋又不穿？仔细蚂蝗又钻你脚板板下吸血！”
　　名唤水毛的少年大约十六七岁，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一口牙齿歪七扭八，说着极其生硬的官话：“刚跟老李叔去巡水，崴掉水里啦。没关系，我姆妈......我娘，她早前托同乡阿哥给我捎草鞋，明朝就能送来，明朝我穿新鞋子咧。”
　　水毛是高仲日在这里认识的新朋友，这娃替他家里瘸腿老爹征役，给守备军当挑夫，现下被安排在治水大帐里打杂。
　　数百公门人守在这个堤坝上，就这娃娃年纪最小，此前与山下宗族势力发生冲突时，水毛替高仲日挡下一棍子，胳膊险些让敲骨折，高仲日平时对他多有照顾。
　　“瞧给你乐的，看到大牙根哩。”高仲日道：“别乱跑了，过会儿开饭，迟了抢不到肉吃。”
　　水毛嘿嘿笑，走过来主动给赵睦抱拳，自来熟道：“您就是高阿哥那位状元郎同窗叭？”
　　他早就听人说了，几乎每天都有人说，说老高那位状元郎同窗不知跑去哪里偷懒快活，扔他们在这里吃苦遭罪。
　　赵睦站起身转过来，背对身后水面跺了跺脚底湿乎的泥草混杂物，抱拳回礼道：“在下赵睦，见过水毛兄弟。”
　　堂堂状元郎给自己回礼耶！水毛高兴得原地一蹦，待赵睦抱罢拳，水毛看清楚赵睦长相，一个没忍住拍手惊呼：“哇，状元郎长得好漂亮！”
　　赵睦：“......”
　　赵睦与高仲日对视一眼，两人有些哭笑不得。
　　如高仲日所言，不多时，伙房开饭，高仲日带赵睦和水毛去大帐吃饭，岳喜锋今个不回，实地勘察非易事，没几个昼夜结束不了。
　　水毛这小孩大约确实没怎么见过好看的人，吃个饭都围着赵睦不停转。
　　高仲日把抢到的煮鸡蛋塞给小孩吃，小孩把煮鸡蛋剥了皮，一半放高仲日碗里，一半放赵睦碗里，嘴里还振振有词：“高阿哥和赵阿哥吃一样的鸡蛋，高阿哥就能和赵阿哥长一样好看，高阿哥就能讨到媳妇啦。”
　　赵睦笑他，人不大，操心不小，殊不知在水毛家乡，和水毛同庚的伙伴们早都当了爹爹。
　　受灾地条件不好，没办法给这些汴都来的官老爷们一人安排一顶帐篷，赵睦被分到和高仲日同帐，也无意见，吃罢饭早早钻进帐篷睡。
　　此般恶劣条件下，她最感谢像式聂，发明现下这种不用粘而可以直接系绳带的假具，用着还算方便，也不怕露馅被人发现异常。
　　像式聂简直神人，根据各种不同情况发明不同假具，比如参加科举考试时需要脱光衣物检查，屁股沟子都不放过，就怕你有夹带——历史证明把书抄写在罗袜内面以作弊都算极其常规，甚者有把小抄卷起来塞后恭门带进考场的，后来考生干脆被脱光检查，像式聂为应付这般情况，给发明了可以粘在身上的假具；
　　长时间出门在外需要长时间佩戴时，可粘身的又会变得不方便用，像式聂便发明种直接用系绳系腰间的，穿戴比较方便，优点是便捷，缺点是不慎使用许会漏。
　　十几日马不停蹄奔波，赵睦累到沾碰住被褥就睡着，不仅薄被单子没来得及盖，蚊子叮咬出大红包也无意识。
　　治水辛苦，人员连正常饮水都难以稳定保障，更别提弄水来洗漱，赵睦臭烘烘睡着，高仲日在大帐听治水主要官员们围着舆图讨论很久，夜深，大家纷纷睡去，高仲日跟着岳喜锋离开前指定的负责人再巡一遍堤坝，最后才回到自己帐篷。
　　彼时天又开始落雨，高仲日钻进矮小的人字帐篷，发现头顶撑杆上一团幽光，是萤，有水积处多见萤，这玩意在堤坝附近不罕见，却是没人想过捉萤来照明。
　　高仲日看眼平卧而眠鼾声轻响的赵睦，心说赵大公子还挺会想办法，不是那种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纸老虎。
　　高仲日如此想着，躺下的同时顺手轻甩，把被单一角给赵睦搭在肚上，家中老嬷嬷们说了，夏里天热，但睡觉仍首先要护住心腹，避免邪凉趁人熟睡而入体。
　　许因白日里太过疲惫，高仲日整宿都在做些乱七八糟混混沌沌的梦，胧明转醒时，感觉比干一天活还要累。
　　伸手挑开帐帘一条缝，天光尚未刺破浓厚阴云，细雨落整宿，目之所及外头只有雾蒙蒙，值夜差的人还没回来，不然隔壁专供值夜者休息的帐篷就该有说话声了。
　　赵睦睡相不好，却然是睡得真快醒也醒得突然，翻身躺平，一个懒腰没伸完人就睁开眼，入目是高仲日坐在旁边。
　　“……”赵睦借伸懒腰之际捂住眼，低哑声音带笑，故意顽笑道：“你别这么着，我恐会误会。”
　　高仲日踹了赵睦一下，笑骂：“滚球，老子又不是断袖。”
　　“唉赵睦。”骂完，高仲日用脚蹬蹬赵睦。
　　“嗯？”赵睦还在笑。
　　高仲日朝赵睦一抬下巴，问：“你这大早上挺平静啊。”
　　“……”天不亮，看的倒是清楚。
　　赵睦揉着眼睛坐起来，打着哈欠拽起叠放在角落的外袍往外爬去。
　　高仲日低声问：“天还没亮你弄啥去？”
　　赵睦已挑开帐帘在穿靴，半回过头来问：“找个地儿放水，一起？”
　　“你滚吧，滚远点。”高仲日笑骂。
　　行军驻扎挖茅坑排污粪是头等要事，不然容易引起疾病，帐篷周围有茅坑，赵睦却独个往远处僻静地去，放完水，她慢悠悠晃到堤坝上。
　　堤坝上湿气比岸上重很多，赵睦打个哆嗦，拢衣襟时隐约看见堤坝中间有个人影，遂迈步走过去。
　　“水毛？”还是个认识的人，“趴地上弄啥？”
　　一只耳朵贴在堤坝泥土上的少年面色凝重，听听这里又听听那里，仰起脸问：“赵阿哥可听见流水声？”
　　赵睦立马学着水毛趴到地上，侧耳，确实并未听到流水声，“抱歉，我分辨不出来。”
　　“……”水毛忽然起身，跑到堤坝背面这边往下探身，他没拿灯，下头雾蒙蒙啥都看不见。
　　“就是漏水咧！”水毛一着急说出一串家乡话，万幸不是让人完全听不懂：“阿哥快下堤喊人，我到下头看看！”
　　话音刚落，人扑通跳下堤坝，一个猛子扎进去，连个泡泡都没往上冒。
　　赵睦愣了瞬息，她的确愣怔瞬息，非属故意为之，而是面对眼前突发情况身体自发骤然僵硬，不听话地自行原地定住，以消化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跳。
　　堤坝上当差之人无敢懈怠，赵睦很快喊人上来，水性好的扑通扑通跳下去好几个去寻找水毛以及确认堤坝下头情况。
　　等高仲日赶过来时，下水的守备军士兵只捞上来一只破草鞋：“下头两丈深处，坝身坍洞，水毛……”
　　水深压大，一旦出现坍口，水会形成漩涡疾速冲出洞口，这是最不好处理的情况，水毛大约是被漩涡吸进去的，以身堵住洞口，成为了堤坝的一部分，他在，堤坝在。
　　他们想把尸体拽上来都做不到。
　　没人顾得上为水毛之死哀悼，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修补堤坝，士兵们扛着土麻袋在堤坝上跑来跑去，不时撞到高仲日，连声抱歉都顾不上说。
　　“子升，”赵睦扶住险些被创倒的高仲日，道：“你在找什么？”
　　高仲日恍惚转头过来，见是赵睦，又挣开她手，用力搓把脸，问：“鞋呢？”
　　“什么？”
　　高仲日红起眼眶，嘴里重复道：“他草鞋呢？他娘托人给他捎来的草鞋呢？！……”
　　赵睦没说话，身边来来往往抢修堤坝也没人能应。
　　“靠！”无措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爆发，高仲日手里紧攥着只破草鞋：“谁能答我一句，水毛的鞋呢！！！”
　　嘶吼声穿过云层，回荡于正在加固中的堤坝上，朦胧山影的那边，一轮红日刺破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原文放在“对是常文钟啊”）


46、第四十六章
　　大水一发，多少性命都填进去，抢固堤坝者无有空闲为十六七少年郎水毛之死而悲伤，好在大雨停，日头出，说明情况开始好转。
　　两日后，摇摇欲坠的堤坝还在不断修修补补，后头山下那帮人仍旧死活不肯暂迁，坝上这些人便只能咬紧牙，堤在人在，如何都不能撤。
　　好在岳喜锋带回来新消息，他实地勘察后决定大水东引，把水往山东北方向的荒滩上泄掉。
　　山那边有个荒滩，是三十多年前先帝朝时，大江改道留下的河道旧址所成，水引过去，荒滩旧址尽头还是连着大江，只是要从山坳里取道。
　　决定好利用旧址引水过山，岳喜峰把人分组按地段派出去进行标量。众人进山，赵睦跟随本队首官领任务疏通旧山渠，来到山中一个名为董家寨的村庄。
　　旧山渠不知何时修建，而今早已废弃，只留下残破渠体蜿蜒向远方，细看时，渠里有新留下不久的大水冲刷痕迹。
　　当地官员特意从董家寨找来作向导的本地人介绍，说别看这条旧山渠破，以往不正儿八经引水用，然每逢大水淤积，水自山上泄下，还是要从这条渠排走，至于水排去下游哪里，则他们从不操心，因为即便是淹那也淹不到人。
　　乌衣山后头，大江从山前奔腾而过，因常年冲刷而形成荒滩，紧挨山脚，与水天一色，可谓望之无际，震撼人心。
　　这条渠是泄洪最后路程，规定四日内完成勘测，加上来回路程共六个昼夜，分两拨黑白不停干相当于十二个白昼工时，必须搞得完，鱼目口那个摇摇欲坠的堤坝等不了更长时间。
　　乌衣山脉中野兽出没，白日里都能在旧山渠附近见到豺觅食，为安全起见，卫领队和副领队一致决定在董家寨借宿。
　　董家寨位于旧山渠不远某地势绝佳的半山坡，寨民纯朴热情，寨呈阶梯状纵长，为方便治理而分上中下三寨，道路交错，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景象颇有几分桃花源之意，倘非此来公务，小住几日怡情养性亦是极佳。
　　寨民见一队二十余数公门人进寨来，旁有村长弟弟作陪，纷纷要家，欲设酒杀鸡作食，为村长拒，亲至下寨来迎。
　　因要时时出入寨，不好如村长所邀至上寨落脚，村长搂一眼这二十来号年轻力壮的公门，决定把人都安排在下寨一户名为董黑才的寨民家中。
　　据村长所说，这位董黑才村民去过汴都城，会讲官话，听得懂官话，与官爷们说话会更方便。
　　村长与卫领队到上寨商议事情去了，想来大约是住这里吃喝都要花钱，卫领队去与村长掰扯。
　　不是卫领队小气，更不是卫领队闲的没事，而是钱难花，对，钱难花。
　　任此番治水副使的计省张康秉持他们计省一贯风格安排费用，连买袋擦屁股用的叶纸都要记录在册，抠搜到令人发指，用有些胥吏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小气到扣屁股嗦指头”，这话太过粗俗些，倒是表达很形象。
　　所以说他们这些奉命出来办事的人，花起办差钱来，简直比花自己私房钱都让人难过。
　　村长弟把剩余公门人往董黑才家领，边用生硬的官话介绍道：“诸位出来进入，他家离寨门最近，而且下寨里数他家屋多，能住下您诸位，他家里也没女娃娃，诸位官爷行事方便。”
　　高仲日问：“他家咋这多屋，住的下我们二十号人？”
　　卫领队原本还打算带大家在附近广场上扎帐篷哩。
　　村长弟道：“都是黑豺他祖上置办下来的家业，传到黑豺就不行了，得靠全寨父老帮衬才勉强过得下去，不过他家娃娃多，还有个半瞎老娘，诸位官爷若是见到，还望能担待一二。”
　　村长把乌泱泱二十来号官爷们安排住董黑才家里，也是想让黑豺能趁机给家里娃娃们挣点住宿吃水的钱。
　　直至见到董黑才，大家才明白为何祖上挺厉害的门户，而今没落到需要全寨帮衬的地步。
　　这位董黑才身高最多五尺，干瘦，瞧着还没寨里十来岁娃娃有劲，走路还有些跛脚，提桶水都费劲，家里六个孩子，最小的在襁褓里，一个个破衣烂衫赤脚蓬头，比赵睦当年初次到凌粟家所见更让人倍感意外。
　　凌粟家虽贫，兄弟姐妹们好歹被人家老娘亲收拾得干干净净，且家里虽小，家中东西工整规矩，眼前这董黑才家，与汴都城外收破烂垃圾场好有一比。
　　村长弟引众人进门，站院里与董黑才把情况介绍了，董黑才虽相貌丑陋，人似乎是个懂礼数的，恭恭敬敬给诸位官爷作揖礼，说了几句场面话，跛着脚给大家安排屋子。
　　董家的确大，屋子前后好几排，院里还有口井，驴棚马棚磨盘粮仓农具房啥都有，破败中依稀可见当年气派。
　　村长弟寸步不离陪在旁，直到董黑才还算周到得把人都给安排下，最后站在副领队面前，龇着前突的黑黄色上牙支支吾吾。
　　赵睦和高仲日守都在副领队身边，自然看出异样，二人左手搭在腰间横刀上压根没挪开过，村长弟怕引起误会，劝董黑才道：“官爷们又不会笑话你，有啥情况只管说来。”
　　副领队则是怕大家住进来给这位董黑才添麻烦，热心道：“是呢，董大哥有话直说，兄弟们都是粗人，有啥要注意留神的地儿，还得您提点提点。”
　　公门官身，在不做秀不应付检查情况下能说出这般话来，已算是极有真正官样。
　　董家屋常年没人住，里面蜘蛛罗网灰尘几厚，漏风漏雨倒是好说，关键是要赶紧收拾出来用，其他人各自忙碌着打水收拾屋，董黑才憨厚地抓了抓泛着油光的头。
　　“那里，”他指指驴棚旁门窗钉死的屋子，不好意思道：“我婆娘疯了，关在里头，有时候在里头叫骂，有时打砸，有时还咿咿呀呀唱些听不懂的调调，疯疯癫癫，小民斗胆，还请官爷们不要过去那边，她看见生人时，会更疯。”
　　赵睦随着众人一道把视线落过去，董家屋舍皆木制，唯独那低矮屋石头垒成，一扇窗户由木板从外钉死，窄小的两扇木门上铁链缠数圈，最后落着把巨大的锁。
　　整个屋子仅两扇门合缝的最低端缺出个小豁口，从豁口处残留痕迹及豁口大小形状来判断，那是用来送饭的。
　　“我们知道了，一定注意。”副领队应下董黑才所言，当着董黑才与村长弟的面对高仲日吩咐下去，让兄弟们别靠近石头屋。
　　而后副领队出于礼节，让手下到寨子集市上买来鸡蛋、肉、米面油以及一些小孩耍货和零食回来，提着东西在村长弟和董黑才陪同的情况下，进到董家正屋向双目半瞎的董老姆问好。
　　董家娃娃们没见过家里来这样多人，还给买了耍货与零食，高兴得在院里追跑打闹，只有小小年纪的大娃总是眉头紧锁，一声不吭打水洗菜劈柴生火，二娃抱着几个月大的六娃坐在旁边。
　　副领队身边有高仲日和另一位同僚，赵睦正在收拾要住的屋，打水时遇见董大娃过来洗菜，顺手分了半桶水给他。
　　“谢谢。”董大娃嘴里道谢，却是从头到尾没看赵睦一眼，端起水转头就走。
　　“哎，”赵睦把人唤住，道：“这给你。”
　　董大娃回头，见赵睦手里是颗糖，放下水盆接之，趁弟弟们不注意飞快塞进嘴里，原来大娃不是不喜欢吃零食，只是不和弟弟们抢。
　　“你几岁？”赵睦问，过来帮小娃娃把大木盆往厨房端，觉着小娃挺懂事。
　　董大娃跟在赵睦身边去厨房，道：“五岁，实际上四岁。”
　　赵睦想起阿裳曾说过的虚岁论，笑起来：“是虚岁五，周岁四？”
　　“不是，就是四岁，”董大娃嘬两下捏过糖的脏手指，道：“爹要我对人说五岁，但我知道我实际才四岁，大人们骗小孩都当小孩傻么，疯子才来四年，我怎么会五岁？”
　　“疯子？”赵睦低头看董大娃。
　　“对，”董大娃迈进厨房，回头指那边的石头屋，“就是关在哪里的女疯子，爹说她就是个牲畜，不用把她当人，我和弟弟们就是她生的。”
　　赵睦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正思索，身后一道青年男人声音促狭响起，是高仲日：“倘疯子是畜牲，畜牲生了你，你是什么？”
　　“是人，”董大娃仰脸看高仲日，认真反驳道：“爹说了，他是人，我们是他的种，即便是借畜牲肚子生出来，我和弟弟们也都是人。”
　　说完他坐到灶台前的小木墩上开始洗菜，赵睦与高仲日对视一眼，高仲日摆头示意出去说，彼时董家三娃跟在高仲日后头过来，蹲过去帮大娃洗公门官爷们买回来的新鲜菜。
　　赵睦与高仲日走出厨房时，身后响起大娃拒绝三弟的声音，方言不算很重，大约受董黑才杂乱的口音影响：“滚一边去，别来装模作样，平时啥都不干，都要我做，家里来人了就赶过来表现，恶心人，滚！”
　　走出厨房一段距离，高仲日从腰间算帒里摸出点炒薄荷丢嘴里嚼，随口道：“这家人都什么路子，亲儿子骂亲娘是畜牲，亲相公把亲媳妇锁黑屋，你知道董家那个三娃娃说啥？”
　　“莫非他娘其实不是人，真是个什么牲口？”赵睦活动活动发麻的胳膊，带几分顽笑口吻。
　　在赵睦看来其实董家究竟什么情况跟公门人关系并不大，董家事自有人家村长处理，公门说这个，纯属闲扯淡。
　　不过扯淡就扯淡呗，之后忙起来，想找人扯淡都没时间哩。
　　高仲日被赵睦态度逗乐，冲石屋努嘴：“三娃说他看见过他爹打他娘，打得可厉害，满屋子血，他娘被铁链拴着，吃喝拉撒都在石屋，从没出来过，生孩子也在那里头生，连稳婆都不请。”
　　赵睦用手背拍他胸口一下，继续回井边提水，促狭道：“差不多得了，人家妇人在哪儿生娃你也要好奇好奇啊。”
　　“我不是那意思，”高仲日跟着追过来，压低声音嘀咕：“我就觉得有些奇怪，照理说人要是得疯症，抓紧时间看病才是正理，关黑屋锁起来算什么？”
　　赵睦道：“你觉着他家这情况看得起大夫？”
　　高仲日反驳：“看不起大夫还生这多儿子？！”
　　赵睦冲院里几个破衣烂衫的娃努嘴，轻描淡写驳回高仲日观点：“你觉着他养得起？”
　　“嘿，你俩等会再聊罢，”那边屋门口有同僚冲二人招手：“卫领队回来了，集议！”
作者有话要说：
五尺：一米五左右，一尺合30公分


47、第四十七章
　　卫领队回来和众人汇合，寒暄后送走村长弟，紧接着把部下全都召集起来议事，门口留人看守，屋门被带上。
　　“这董家寨不太对劲。”卫领队上来扔出这句话。
　　所有人精神一凛，副领队拧眉头：“怎么说？”
　　天气闷热，卫领队解开衣领散热，道：“这寨子里出门往来的妇人十之六七状态不对，我也说不上来具体何处有问题，总归是不对劲，所有人听着，咱们差事第一，莫管闲篇，办完事尽快离开。”
　　“还有，”卫领队单独提醒：“桓栋，在这里就先别操心打听你夫子家的事了。”
　　名为桓栋的青年官员抿抿嘴，无声点头，赵睦与高仲日对视一眼，齐看向桓栋。
　　其他人无有疑问，纷纷应管。
　　官兵和平民最大区别正在此处，是官兵就得听令，无论首官出于何种考虑下达命令，底下人从头到尾遵命照办，往深了说，这也是历代皇帝忌惮边将元帅势力坐大的原因之一。
　　勘测具体工作大抵有预估旧山渠有否能力承受泄洪水，以及会否洪泄半道出现改道泄露，以确保洪水成功引下山外滩涂而入江，专业事宜条目繁多，不在此一一赘述。
　　赵睦排的夜差，白日因后来又随副领队外出办事而睡的时间有些短，入夜，同屋的高仲日从渠上下差回来，与当前设备屋值守官员简单聊了两句，得知赵睦最多可以多睡半个时辰，他便掐着点刻，晚半个时辰唤赵睦起。
　　头回夜差，赵睦起来后眼皮怎么都睁不开。
　　高仲日新从旧渠上下来，在院里用水冲了凉，打着赤膊，裤子湿大片，看赵睦随眼惺忪，道：“去井边攉把凉水洗洗脸精神精神，我看老刘也快顶不住了，你赶紧过去盯着点，回来时见外头好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棍在周围徘徊。”
　　他们所带梳渠装备多铁制，万一给人偷去卖黑市，价格绝对不会低，东西丢失公门人过后也会担责任，关键是影响办差事，那些当差设备都是他们千里迢迢从汴都所带，丢了可咋整。
　　寨子村长也叮嘱官爷看好带来的各种稀奇设备，听话听音，意思就是丢设备村长概不负责，卫领队安排专人轮流看守位于董家院子东边存放设备的屋子，赵睦眼下领的正是这差。
　　替换下之前的看守人老刘，加上屋里闷热，赵睦关好设备屋门窗，黑灯瞎火坐在屋外隐蔽处，佩刀出鞘三指宽时时警惕，又随意揪拔手边几根草乱编东西打发闲情。
　　编草玩意的技能，赵睦是少时跟谢岍谢重佛学的。
　　友人谢二年十岁时从君山道观下来，依稀是惹了人命官司，在都城暂避风头，常跑来开平侯府耍。
　　那时赵睦也才新回侯府没年把，经历过三叔被斩，正是不爱搭理人的时候，谢二那厮有颗赤子心，诚挚而热烈，受赵睦冷脸也不气馁，总是能找到各种好玩的拉赵睦一起耍。
　　草编就是那时候谢二教的，谢二那女子看似大大咧咧堪比糙爷们儿，其实上心灵手巧。
　　编的草玩意活灵活现，草兔子、草蚂蚱、还有小狗狸奴和刺猬，那厮简直啥都能编出来，最神的时候是，只要能找到合适的草，她甚至能编出个小人像来，惟妙惟肖。
　　还有一次，她们去大内耍，无意间遇见钱贵妃趾高气昂责难好脾气的皇后娘娘，谢二气愤不已，然而又勇又怂，不敢直接跳出来帮皇后娘娘上架，于是偷偷把钱贵妃宫里种的宝贝兰花给拔了个精光，回来编成许多小动物送给大家耍，主要送给皇帝身边的宫女宫人，连公家心腹太监青雀爷爷都得了只小狐狸。
　　钱贵妃精心养护的花草被拔光，大发雷霆，最后却只能不了了之，因为皇帝柴大爷说谢家佛狸是个挺有趣的孩子，虽调皮些，但编了耍货拿来逗大家开心，是心地善良的。
　　赵睦不常编草，上回编的是个小狗，本事不精，编成个圆肚子圆脑袋的小胖狗，送了阿裳，那丫头特喜欢，拿去隔壁姜家给如纯显摆，搞得如纯羡慕不已，连连央自己哥哥们给她编草狗狗。
　　如纯那丫头有六个哥哥，她央了六遍，最后只有高仲日这个不是亲哥的哥哥跑来请教赵睦草编，赵睦教高仲日编了个简单的小兔拿回去，一个丑草兔一个胖草狗，如纯和阿裳两个高高兴兴耍了好多天。
　　一晃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赵睦仰头看天上月色，不知与家里阿裳看到月的是否相同。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夜差无聊，还好夜里较白昼凉快许多，唯蚊虫叮咬让人十分受不了，偏赵睦招蚊，不大会儿手脸脖上露出处此起彼伏鼓起大红包。
　　难捱，也不难捱，比起上旧山渠干活的同僚，守设备差事可不正属闲差？旁人嘴上不说，心里还羡慕哩，得亏卫领队安排大家轮流来守，不然差不多是谁守谁得罪人。
　　待时过子夜，寨里打更声渐远去，董黑才家大院子四周一片静谧，连虫都敛了鸣叫睡下，赵睦快被蚊叮成猪头，又困又痛苦，干脆起身准备去井前打凉水洗脸。
　　才起身，董家正屋方向传来窸窣动静，赵睦飞快重新隐回去戒备，董家人一直处处提防着公门人，公门人自也是不会全心信赖董家人。
　　须臾，一道矮小身影走下正屋前台阶，是董黑才。
　　他出来后先往东边住公门人的方向望几望，而后向西边那矮石屋走去，开锁卸链，很快他将身一闪进了石屋。
　　深经半夜，男人摸黑进关他妻的地方，于情于理赵睦都不该待在这里作那“无偷窥心而行偷窥实”的事，脸也不洗了，折身回门窗紧闭的设备房，热便热点，总比在这里听董黑才打人，而自己又不能上前阻拦的好。
　　没错，那石屋里动静是在殴打人，赵睦不会判断错，即便不知为何被打者没有丁点声音发出，但棍棒加身的闷响不是作假。
　　卫领队有令，在此寨借助期间，公门人不得插手寨民任何事，尽全力以保证完成任务为主。
　　只是没想到那董黑才看着瘦瘦小小，打人时精力那样大，赵睦在设备屋闷汗闷将近一个时辰，董黑才方结束殴打，气喘吁吁回了主屋……
　　董家寨里来了新面孔，还是人人腰间带刀的公门，成年人还算淡然视之，而那些连镇衙差役捕快都没见过的小娃们个个好奇，第二天白日围在董黑才家外叽叽喳喳探头探脑，董黑才家儿子们在小孩儿堆里备受关注，吱哇叫唤起来几乎要翻天。
　　赵睦在屋睡觉，被吵醒，翻几个身睡不成，刚抱着头坐起来，便听隔壁屋门猛开，传出某位工部同僚一声睡眠不足的暴躁怒吼，地道的汴都腔调：“阋嚯啥阋嚯？！再阋嚯给你们关小黑屋，上外厢耍去！”
　　赵睦也开门出来，给小娃们扔过去几个铜板，让他们上外头耍去。
　　小娃们对男人的怒吼置若罔闻，反而是拿了赵睦的钱后高高兴兴离开，院子里没了人，昨夜当差的公门人都在睡觉。
　　工部同僚呸地往远处吐口痰，道：“小王八蛋们欠收拾，你这回给钱，下回他们就会用这法子来向你要钱花，狗崽子们，心思恶的很！”
　　赵睦单手搓脸，另手一摆手，“不打紧，不妨碍兄弟们休息就妥，你也快回去睡。”
　　“谢了，三元郎。”同僚略略给赵睦抱个拳，转身回屋。
　　不知何时起，“赵三元”这绰号从背地里叫到明面上，旁人如此当面唤了，赵睦便大方应，大家与这位虚岁弱冠的三元郎相处，其实整体都还可以。
　　这厢里，赵睦有些头重脚轻，看见头上天大晴，心里也是高兴，正准备也继续回去睡，西边石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唱腔，断断续续。
　　那调子似乎有点耳熟呢。赵睦停步凝神欲继续听，石屋里却再没其他动静传来。
　　好似董黑才也听见了，从正屋里出来，抬头先看的院子东边，发现那个人高马大相貌甚俊的年轻人站在屋门口。
　　董黑才走过来，站台阶下抱拳大声道：“疯子发疯，打扰官爷休息，草民给您道歉了。”
　　“董大哥言重。”赵睦貌似顺嘴一问道：“不知我们那位小高同僚，您可曾留意到？我没见着他。”
　　“这个……”董黑才有些为难：“官爷们才来，您诸位人又多，草民还没闹明白各位贵姓。”
　　“如此，”赵睦点头，面皮上浮起几分微微笑意，“鄙姓赵，您有事喊我就是，既找不到小高，我先回去睡，昨个夜差，太困。”
　　董黑才有些诧异问：“昨个出去当夜差的人里，似乎没见到赵官爷，哦，您长的好看，草民难免会留意到。”
　　赵睦还是微笑，瞧着亲切和善模样：“我守设备房，外头蚊多，昨夜守在屋里。”
　　寒暄罢，董黑才没再说啥，赵睦继续回去睡，只是越想越觉得无意间听到的那两声唱腔有些耳熟。
　　可是那调子在哪里听见过呢？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赵睦想，要是对方再多哼两句，她应该就能想起来，自己记性一直挺不错哩。
　　石屋那边却是再无动静，而董黑才对石屋的戒备心也让人不断生怀疑。
　　直到第三日，傍晚，转正常上渠做事的赵睦，与同僚们脏手脏脚回到董黑才家，董黑才不在家，让村长叫去了，赵睦去厨房拿水瓢，碰上董大娃在往个乌漆麻黑的脏小瓷盆里舀东西。
　　赵睦瞧两眼那汤汤水水黑啦吧唧的东西，顽笑问：“猪食还是鸡食？”
　　其实董黑才家不养猪也不养鸡，他家平日连人都吃不饱，哪里来的剩饭剩菜养鸡养猪。
　　那董黑才是个懒汉，加上人小力单，整个好吃懒做，祖上传下来的几亩山田都被他撂了荒，嘴边常挂着几句话之一就是：
　　“等娃娃们长大，一个人一天便是只挣十个钱，六个人就是六十个钱，十个人就能给我挣一百个钱花，只要生儿子多，我眼前的困难就都不算困难。”
　　不料董大娃回道：“这是不是猪食鸡食，是饭。”
　　赵睦惊呆：“谁吃？”
　　董大娃：“疯子呀，她吃这个，爹说给牲口吃啥都是浪费，剩饭剩菜用水泡泡给她便行，不过疯子饭里头有红糖，爹让给加的，疯子不久前生六阿弟，爹才让给加红糖。”
　　来此三日，赵睦头回亲眼见到董家给石屋送的饭菜，甚至那不能称为饭菜，那叫泔水。
　　“三元郎？”等着冷水冲洗的同僚们在院里唤：“找到水瓢没？”
　　“啊来了，来了！”赵睦应声，又深深看一眼那狗饭盆般的碗里所盛食物，抓起水瓢离开。
　　吃晚饭时天已经彻底黑下，董黑才还没回。
　　董家老姆让孙子去找董黑才，说是怕董黑才再在上寨同别人吵起打起，可见董黑才本质上也算个泼皮无赖，若非乡里乡亲本家宗族帮衬，他早不知懒死在何处。
　　董家大娃与二娃去找爹，素不出屋的半瞎董老妪的帮忙暂时照顾襁褓六娃，董家其他小娃在外疯跑耍，赵睦吃完饭，想起落黑时董大娃弄的泔水饭，趁夜色来到石屋前。
　　“哎？”赵睦把油馍和煮鸡蛋放到门洞前，蹲下来歪头朝里头问道：“你能吃这个么？馍馍。”
　　门后响起铁锁链轻微的哗啦声，须臾，一只不像人手的手颤巍巍伸出来，颤抖着拿去煮鸡蛋，以及北方人才会吃的烙油馍。
　　公门人在东边屋檐下点有几盏照明风灯，赵睦借光看见疯女子手腕上铁环磨勒出的斑斑痕迹，以及掉完的手指甲。
　　“赵睦？赵睦！”副领队发现赵睦蹲在石屋前，连忙出声唤，带了两分轻斥与三分谨慎，汴都方言都飙了出来：“小王八犊子，你给我回来！”
　　“诶！来了！”赵睦做偷摸事被发现，即刻应声转身，多少有些心虚。
　　便是那瞬间，身后门内人用粗粝变调的嗓，发出声低低哑哑的唱，其实更像汴都方言里的语气叹：“咦～～～”
　　第一反应辨别出这是汴都汴戏里独有的青衣调，不咋精通汴都方言的赵睦猝然回头。
　　副领队见分明转身的人再次僵硬在原地，恐董黑才进来看见公门人靠近石屋，闹起来不好处理，遂迈开大步要来捉赵睦这兔崽子。
　　才走过来三四步，副领队听见石屋里头人在唱曲儿，还是他们汴都本地调。
　　“……把酒问东籁，拂帘冷翠光。催妆披朱盖，意否向青庐。”
　　副领队拧眉，这唱的什么词？没听过啊！
　　“……满盏春风将住酒，好言细语问门酬......琉璃鉴照胭脂柳，晕月齐明鸳鸯楼……”
　　什么酒啊楼的，青庐门酬，谁家酒鬼写这酸词来骗女娃娃成婚？副领队想，以后他女儿出嫁，倘有人敢作这酸词来忽悠他女儿，他定把人大棒子打出家门不可。
　　“赵睦，我的赵世子啊！”副领队过来拍赵睦肩膀：“想听曲儿，办完事回汴都，老哥请你去度石桥茶楼喝茶听曲儿，咱不跟这里哎呀我靠！”
　　看见赵睦双眼，副领队一声脏话飙出来，下一刻，他被赵睦死死捂住嘴。
　　——赵睦眼睛泛红，似是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裳小日记：
可能你们不知道，别人微笑是礼貌，我哥微笑是警告。


48、第四十八章
　　十三岁时候，赵睦还在直隶书院念书，有次被凌粟拉去隔壁太学听大学子们清谈。
　　屋里错落有致坐许多人，她和凌粟没身份没地位，没资格找地方坐下，两人只能抱胳膊靠柱旁听，赵睦听不到一半实在听不下去，借口登东转身离开。
　　凌粟看出赵睦有些无聊，追出来，边往外走边问：“感觉听他们论辩挺有趣，怎么走了？”
　　赵睦背着手，小小年纪不知跟谁学老气横秋，竟说了句：“听那些做甚，纸面上的东西落不到实处来都是废话。老凌你当知道，空谈只会误国，唯实干方能兴邦。”
　　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年嘴边梨窝深深，眼里光芒闪烁。
　　“唔，我看看这是谁的学生？小小年纪讲出这样话来哩。”身后有道男人声音响起，二学生纷纷转身，见来者是太学秦夫子，齐齐作揖问好。
　　认出是袁山长书院里的赵睦，秦玥秦夫子笑起来，先对二人作揖问的礼进行回应，再不紧不慢问赵睦道：“你知道何为‘实干兴邦’？”
　　赵睦理直气壮摇头：“不知。”
　　秦夫子笑得更灿烂：“那你就敢说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你连实干兴邦是甚都不知哩。”
　　赵睦冷着那张小脸继续理直气壮：“现在不知不要紧，等我做了不就知了？没哪个道理是人坐在屋子里苦思冥想得出来的，也没哪个道理是坐在书桌前抠着字眼从书本上学到的，秦夫子您说，这可不就是说明了实干的重要？”
　　虽这番言论并不成熟，可小小年纪说得出这种话已然很让人震惊。谁知秦夫子这人想法与别人不同，别人夸赵睦都夸赵睦读书好，独秦夫子夸赵睦有少年趣。
　　更是谁也没想到，秦夫子会问：“我且问，‘把酒唤东籁，拂帘冷翠光。催妆披朱盖，意否向青庐？’这几句，你写的？”
　　赵睦凌粟暗暗对视一眼，凌粟表示不知赵睦还会写这种缠缠绵绵儿女情长的催妆促嫁诗词，赵睦则是悄悄红起耳朵根，蛮不好意思，“是，随口胡诌，夫子见笑。”
　　有次母亲带自己与阿裳去别人家赴喜宴，迎亲时候新娘慢吞吞不愿出来，堵门闹喜的娘家人也闹腾欢，新郎这边等的焦急，阿裳也等的焦急，急着去吃大席，扯着赵睦袖子叠声催：“哥哥快想办法让那新娘子出来，我都饿的肚子咕噜啦！”
　　别人成亲，赵睦能想什么办法，为回应阿裳，她只好信口胡诌来几句诗词催妆。
　　一首是，“把酒问东籁，拂帘冷翠光。催妆披朱盖，意否向青庐？”
　　另一首是，“满盏春风将住酒，好言细语问门酬。琉璃鉴照胭脂柳，晕月齐明鸳鸯楼。”
　　说来也巧，诗词让新郎官这边听去，使宾相们排排站大声念唱起来，新娘方羞甚，忙让了路允新郎官进去接人，阿裳顺利吃到她心心念念的大席。
　　秦夫子似个顽童，兴致勃勃道：“我觉着有点意思，所以给它们谱了曲，你可愿拨冗来听听？”
　　尤其那句“琉璃鉴照胭脂柳，晕月齐明鸳鸯楼”，嘿，写得人浮想联翩，跟诗作者亲身体验过成亲的乐趣般，哪里像出自位十三少年之手？
　　至于后来，后来那两首催妆诗被秦夫子写进戏文里头，戏文卖了戏班子唱演，秦夫子还分赵睦几些卖戏文的钱，赵睦拿着给阿裳买好些零食耍货。
　　这件事，知情者没几个人，无非秦夫子、赵睦、凌粟，以及秦夫子的女儿，贺佳音生前闺中好友秦姝凰。
　　当着赵睦面唱其中一首可能是巧合，两首都唱出来绝非偶然。
　　“等我！”
　　赵睦咬着牙给石屋里人扔下这样两个字，拉着副领队回东边屋，外显状态一如往常，直让副领队都怀疑方才见到赵睦眼红是错觉。
　　副领队不清楚赵睦要闹哪样，他也看不出来这位三元郎脑子里在想啥，这人方才分明都在瞬息之间红了眼眶，拐回来后立马与人谈笑说话仿若无事发生，副领队表示琢磨不透。
　　下意识里，副领队觉着赵睦要憋什么坏，但他竟然不担心。毕竟这可是赵睦，你啥时候见他心里没谱过？要是没实力，他拿什么考状元郎，而且还是进士科状元及第！
　　没参加过科举考试的人或许无法理解进士科状元及第是什么概念，但有句话多少能体现出进士科考试之难，“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五十岁中进士都算年轻，那勉强弱冠的少年郎连中三元，你觉着他本事会弱？
　　拿不久前来说，岳主使暗中派赵睦和那姓苏官员出去调查江平周围各府，那姓苏的什么狗德行老官员们都清楚，他不给赵睦添乱拖后腿已算烧高香，而调查民生、吏治以及地方地理绝非容易事，寻常调查也非两三月不可结束，谁敢想，赵睦只用十五日不到便完成任务？
　　岳主使回来后，把情况给大家简单一说，大家伙对这位三元郎敬佩得可谓五体投地，虽还有少数人在暗地里嘀咕什么赵睦背后肯定有他爹帮忙，但这不影响大多数人对赵睦本事的敬佩，副领队也是其中之一。
　　次日里，最后一天差事，在旧山渠上，赵睦避开董家寨派来帮忙的人，与卫领队说了实话：“国子监下，太学秦夫子，领队可有耳闻？”
　　“知道，”卫领队道：“当年我在太学读书，只与秦玥隔一年。”
　　赵睦道：“他女儿五年前在汴都被拐。”
　　“知道，咱队桓栋是秦夫子学生，之前在外头还到处向人打听，但是赵睦，”卫领队似乎知道赵睦想说什么，道：“你确定？赌上性命确定？这可不是件小事。”
　　赵睦不说话，只用平静目光注视着卫领队。
　　“......”卫领队混迹官场年头不算长也不算短，却然不曾在年轻官员身上见到过像赵睦这般的气势。
　　这年轻人瞧着你，分明平静温和，却实实在在让你觉着泰山压顶，甚至对自己说出的话产生质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卫领队用挽到手肘的袖子抹把脸上汗，仍旧低声，脸色俨肃下来：
　　“你是咱这些人里最聪慧的，眼睛最毒考虑事情最周全，我在寨子里转一圈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倘董家寨当真涉嫌大量拐//卖//妇人，这绝非我等二十来号非查疑断狱之官员可以解决，这其中定然牵扯江平府诸多官员，赵睦，我的赵世子，我们现在任务是通渠泄洪，你明白么？”
　　最后一句气声质问，卫领队几乎是顶着赵睦鼻子问出来，带几分斥责与提醒，唯恐赵睦作什么幺蛾子。
　　然也，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卫领队看得出，开平侯府这位大公子不仅有大才德，他骨子里还有股敢于掀天翻地的叛逆。
　　那句话怎么形容来着？啊对——虽千万人，吾往矣！
　　“今日彻底完工，大约是落黑时候，”赵睦也用力抹把脸，借此动作掩饰下自己的紧张忐忑和焦灼不安等万般复杂情绪，努力保持若无其事的平静状态：“我会夜里再回来取落下的东西......多谢卫领队成全。”
　　昨日深夜赵睦已暗中接触过石屋里的人，心里备下整套方案。
　　起开始她觉着等泄洪结束，公门人可以打着感谢名义再来董家寨，到时设酒杀鸡摆宴反而更好暗中营救，别问为何不把事情禀报上去再带着大量公门人大张旗鼓来救，董家寨既然涉嫌大量拐//卖//妇人，那么这事绝对不是简单方法能处理。
　　可当借着月色看见那双细长眼睛从门缝里望着自己时，赵睦选择了从快从速营救。
　　时光荏苒，一别五载，少年人彼此都变了相貌，唯独那双细长眼没有变，赵睦笃定，董家娃口中所言“牲口”，就是秦夫子家丢了四年的女儿姝凰。
　　不会有错，绝对不会有错！！
　　.
　　皇后娘娘私下里认为，在赵谢鞠三家小辈娃娃里，谢家老大斛最有能耐，鞠家小郎迟意最老实，谢家老二岍最野，赵家老大睦最稳，皇帝柴贞不认同。
　　柴大爷说，几个孩子中，骨子里最野横的，其实是那个表面看起来最沉稳的，而表面看起来最野横的，实则内心是最善良的。
　　这话半点不假。
　　面对三千余严防死守的董家寨村民，赵睦野到独个溜门撬锁，偷了个大活人从董家寨眼皮子底下跑，这事换成别人，绝对谁都干不来。
　　最要感谢老天给她制造了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旧山渠打通，卫领队按照约定发出信号弹示意，前一程领队看见后也发信号弹，如此往前推，直到岳喜锋在鱼目口堤坝大帐收到泄洪道路打通的讯息，然后他会立马下令开始泄洪，刻不容缓。
　　源头开始泄洪，数声爆///炸结束后，鱼目口堤坝不复存在，给江平府带来灭顶之灾的洪水如巨龙猛兽呼啸奔腾着往东北方向拥去。
　　大水一路上被山势节节卸去冲击力，到旧山渠时依旧老远能听到它的怒吼，似不甘心就此被发进大江，不甘心被力量更加巨大的江水化去满身戾气，从此融进巨浪，变得平平无奇。
　　泄洪事大，即使深夜，董家寨男女老少也热情澎湃赶去附近围观，甚至还举行了所谓“送灾”的祭祀，顺便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董家寨几乎倾巢而出，这无疑给赵睦制造出绝好机会。
　　终究是董黑才顾忌姓赵的公门人说落下东西去而复返又说天太晚而留宿，祭祀时他盛情邀请赵睦同往，被赵睦以疲惫需要休息为由拒绝。
　　加上赵睦独个步行而来，没有同伴也没有代步工具，董黑才稍微放心几分，转而拜托附近混棍帮忙盯赵睦，他则迫不及待去参加热闹的送灾祭祀。
　　董黑才小气，没答应混棍索要钱财的条件，而是允诺从祭祀上带烧鸡回来给混棍吃，混棍盯人也没劲，三不五时过来搂一眼。
　　每次来，都见那公门人都老老实实躺在屋里睡，西边石屋上铁锁铁链都完好无损，后来混棍彻底放心，继续与伙伴摇骰子耍去了。
　　祭祀结束甚晚，董黑才回到家已是后半宿。
　　彼时乌云遮挡住月亮，天地间没有一丝光亮，他进门时被门口小石块绊个踉跄，险些以头抢地栽进门，手里大树叶包裹的鸡架子与一只鸡腿被他失去平衡时大力甩出，骨碌碌滚好远。
　　鸡架子是他自己吃，鸡腿原本准备忍痛割爱送给混棍吃，掉地上定然沾土，他过去把东西拾起来重新包进大树叶，也不在乎食物变脏，还想着这样鸡腿也可以不用给混棍了。
　　院里静谧无声，外头依稀是大伙儿各自归家的嘈杂，他先到西边查看石屋，见门上锁和铁链与他离开前位置都没变，这才捉身往东边去向公门人睡觉的屋。
　　隔没窗纱的窗户往里看，依稀见木板床上躺着个人影，床边地上高高的影子似是官靴，董黑才彻底放下心，哼起不成调的曲子回主屋。
　　董老妪和娃娃们睡西边隔间，董黑才睡东边隔间，男人没有晚归给家人报备的习惯，鸡架子扔桌上他回屋倒头就睡。
　　祭祀上他抢到半坛酒，一口气喝得精光，所有人都在夸他，“黑才好酒量”、“黑才真男人！”……这些话让人非常受用，董黑才躺在破门板搭成的床上美美睡去。
　　只是大约才睡没多久，董黑才被憋醒，喝太多酒，要放水。
　　放完水提着灯路过石屋，他想了想，摸出总是随身带的钥匙开锁进门，积极准备再要老七。
　　结果，离了个大谱，散发着恶臭的屋里空无一人，原本锁在那疯女人手腕脚腕上的铁链散落在地上，有那么一时片刻，董黑才脑子里全是空白。
　　那可是他花了好几千钱买回来的女人啊，才生六个娃，怎么能让跑了？！
　　待回过神，董黑才像个点着信捻的小黑炮仗般气腾腾穿过院子来到东边，连踹带撞地冲开公门人的屋门。
　　提灯一照，干他母，床板子上只有一堆他家杂棚里的破衣烂衫碎柴禾！而那被他误看做官靴的影子，其实不过就是两把扎起来的木枝，还他妈是从他家厨房整来的！
　　董黑才放声大吼大叫起来，凄厉破音的动静登时打破刚刚安静下来的董家寨。
　　“官差偷人啦！公门把我婆姨偷走啦！来人啊，救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日记：
靠！！！
***
要是审核很慢时，会尽可能同步更新在“对是常文钟啊”，等不及这边的可以暂时先去那边看


49、第四十九章
　　——与此同时。
　　赵睦已背着骨瘦如柴的人一口气狂奔出去老远老远，山路难行，她又不敢走大路，恐董家寨人追将上来，只敢在离主路有一定距离的林子里死命穿梭，噼里啪啦，硬着头皮在林木茂密荆棘丛生地方愣蹚出路来走，任脸上被枝枝叉叉刮出道道血口子。
　　不慌乱么？不害怕么？
　　慌乱的，害怕的，赵睦知道自己此举属于前无接应后无援兵的绝境，被抓住就是必死无疑，只能不停的跑，跑，跑。
　　不停歇跑小半宿后，跑得每呼吸一口都觉得有千万把刀子在她胸膛里生生乱割，跑得自己完全没了知觉，脑子里整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人在慌乱无助没有依托时，信仰不可避免转向神明。
　　幸赖四方神明庇佑，幸赖谢二家祖师爷护持，福生无量天尊，幸赖被不停颠簸的女子死死咬着牙关仍能坚持，而前方林子里隐约出现点点幽光。
　　竟然是高仲日，以及同队当差但很少与赵睦有所交流的工部总衙官员桓栋。
　　接住赵睦后，二人不敢立马让赵睦猛然停下脚步，只是让赵睦降低速度，二人在旁陪跑。
　　高仲日放了提在手里照明的萤，抖抖包裹萤的手帕塞进怀里，边小跑边埋怨道：“赵渟奴你他娘太不仗义，倘非我自己察觉事态不对，都不知道你要干这事！靠！！”
　　赵睦当然不会搭理，她现在能保持呼吸都是极其不易，压根说不出话来，她感觉自己快跑死了。
　　高仲日一手扶着趴在赵睦背上的人，触手那瞬间，他感觉自己隔着衣料直接摸在根骨头上，到嘴边的话都骇得打磕绊：“跑跑跑、跑多久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赵睦点头，速度逐渐降下来，示意高仲日接人，把人从她背上接过去。
　　“乖乖，赵睦，从今以后你是我哥哥。”高仲日努力通过话唠缓解自己此刻的紧张忐忑，与桓栋配合着把人从赵睦背上接下，继而转到桓栋背上背着，过程中赵睦慢跑着，脚步没停。
　　不期然，秦姝凰紧紧攥着赵睦衣领不肯撒手，她人都被到桓栋背上了，还没撒手，扯着赵睦又限制着桓栋，没法跑，高仲日插过来试图掰开秦姝凰手，但没用，一来是秦姝凰死死攥着赵睦衣领，二来是高仲日不敢用力掰，生怕把那皮包骨头的手给掰断。
　　赵睦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用力塞进秦姝凰拽自己衣领的手心，提起一股气开口道：“秦夫子所给，拿好！”
　　声音嘶哑变调，完全不像是赵睦。
　　高仲日诧异这能行？然而神奇的是，秦姝凰当真松了手，桓栋终于得以撒开腿背着人接力往前跑。
　　路途遥远，中间三人又轮流背着跑，眼看就要到治水团新搬迁的板青镇，有些糟糕，董家寨人呜呜泱泱追了上来。
　　沿着官道追总比赵睦他们只敢在林子里钻来钻去速度快，前头已经能看到板青镇模糊的城楼灯影，身后追击的董家寨人离自己还有点距离，赵睦这彪悍玩意又开始出人意料，拽着高仲日和桓栋光明正大跑上与本地官道相距甚近的驰道。
　　高仲日与桓栋两脸懵。
　　那厢里董家寨人顺官道追过来，他们手中火把照出的光越来越近，黑压压好大一群人。
　　赵睦摸出紧急信号弹朝天放出去，那是此前泄洪时所剩，公门才有的东西，非寻常人家所放烟花，板清镇收到消息不敢完全坐视不理。
　　高仲日方才还不懂赵睦所为，这下完全理解，气喘吁吁笑起来，用力把桓栋往前一推，“桓书记，您只管往前跑呐！跑！！”
　　桓栋没回头，六神无主惨叫：“你们要做什么！”
　　“哈！”赵睦重重喘着笑出声，嗓子里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呼呼声，卡出一口痰用力吐旁边地上，喘气喘得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声喊：“桓书记往前跑，莫回头！——姝凰，放心跟桓书记走，吾若放一个姓董之人追过去，你只管让佳音梦里来索我性命！”
　　须臾，夜色中“哇！”一声大哭响起，全程沉默的秦姝凰忽然趴在桓栋背上放声痛哭，她想不起来佳音是谁，可这个名字让她心里多年来积攒的痛苦全部翻涌上来。
　　旁边林子里休眠的鸟扑棱棱惊飞，浓稠夜色中，女子哭声悲怆而哀伤。
　　赵睦和高仲日本停下脚步，喘到不行，又散步般在原地踱起步，直到桓栋背着秦姝凰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前方，消失在黎明前的浓稠夜色中。
　　赵睦接过高仲日递过来的小水囊湿湿嘴，又小小抿口水缓慢咽下，终于停住脚步。
　　同样停下奔跑的高仲日用剩下的水洗了把脸，呛啷拔出腰间横刀，与赵睦一样掏出绑带，开始把刀柄和手绑在一起，以确保战斗中不会使武器从手中脱离。
　　这是他们小时候上武课接触到真刀剑时学的第一项要义：兵在手，可卷刃，可折断，唯不可丢。
　　赵睦先缠好绑带，大口大口呼吸着以图平复凌乱急促气息，打趣问：“杀过人么？”
　　“没有，”高仲日用牙齿咬着绑带打好最后一个结，喃喃道：“要失手杀死平民百姓，你说咱这官是不就当不成了？”
　　“不知。”赵睦转过身面对董家寨人追来的方向，胸腔里疼得没了知觉。
　　后续官能不能继续做她不知道，可若不救秦姝凰，她确定自己再没脸做人。
　　追兵的火把光亮越来越近，脚下已能感受到多人奔袭导致地面产生的振动。
　　“算逑，想恁多弄啥，”豁出去的高仲日抖着手说起汴都话，即便再害怕，咬起牙挺直腰板时，说话调子仍旧是中原人骨子里特有的勇毅和坚韧：“今个咱哥俩联手，杀他个一战成名哩！”
　　......
　　然而现实生活不是伶人唱戏，张口闭口间把故事演义得慷慨悲壮又大义凛然。
　　董家寨老少爷们儿追一路来，除去村长有只掉毛的老驴子代步外，其他人也都是哈哈哈跑成狗，当然，他们的猎犬在主人未到时率先扑上来，凶猛彪悍。
　　被赵睦和高仲日挥刀劈砍，当场两条猎犬毙命，其他几条犬背毛炸起，前身伏低，后退两步咆哮龇牙，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威胁。
　　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董家寨人终于追上来，扑腾得满天尘土，灰尘将人群笼罩起来。
　　众人到地方就见地上两大摊血迹，两条断了气儿的猎犬倒在血泊里，还活着的犬逡巡不敢进，如此场面对他们形成一个很好的心理威慑。
　　两方人相距两丈远，沉默片刻，对方人群里让出条路，村长骑着老驴子来到最前面。
　　本以为在对方以千对二的绝对优势下，董家寨村长上来会态度强硬地勒令赵睦交出人，谁知这位小老头翻下驴子就是咧嘴哭，一个作揖作下去，简直快要把自己脑门砸脚面上，哀求：“求求官爷给草民们留条活路吧，小老儿求求官爷了！”
　　不待赵睦与高仲日有所反应，村长身后众男人首先不同意，挥舞着手中锄头铁锹义愤填膺。
　　“村长，您为什么要求这些人！”
　　“他们是畜牲，抢了咱们寨子的女人，打死他们！”
　　“对，把人抢回来！！”
　　大伙儿各有意见，越说越激动，但意见统一起来就是，别说废话，直接开打抢人！
　　被村长按着手按下混乱状况，他拐回头来对着两个公门年轻人又是一个作揖作到脚面上，极尽虔诚道：“官爷给留活路啊！”
　　高仲日用力干咽两下，喉结滑动，与赵睦对视一眼，气沉丹田，尽量拿出自己尚且没积攒到的官威：“尔等可知，拐//卖犯法？！”
　　村长连连摆手，简直快哭了：“小民们哪里敢犯法，官爷有所不知，那妇人不是拐//卖，是我们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这不是拐//卖啊，我们没拐她！”
　　“……”要是情绪能具化，赵睦与高仲日现在已是顶一脑袋黑线了。
　　高仲日又与赵睦对视一眼，用给对方普法的办法拖延时间，道：“朝廷疏议律法明令禁止贩卖人口，拐//卖妇人者买卖双方皆枭首；拐//卖孩童采生折枝者凌迟，家属流放三千里，从犯斩，当地官员记渎职，五年内不与升调；若伤人，罪同十恶论处。”
　　在村长满脸“你在说什么非人话”的迷茫表情中，高仲日补充解释道：“只要拐//卖，谁都逃不得罪，无论卖方还是买方！”
　　“冤枉，官爷，冤枉呐！”村长风尘仆仆颤抖着，怕得就要跪下了：“我们不知道这些，要是知道，那肯定就不买了嘛！但我们钱都花出去了，您得把人还我们，银货两交，这是走哪儿都要遵守的规矩不是？！”
　　这他妈都是什么不讲理的道理？高仲日干咽两下，嗓子刀剌样疼，努力不让自己手抖，道：“便是要为村民娶媳妇，那也得合规合礼，如何都不该拐//卖！”
　　村长满面愁容：“关键是没人乐意嫁黑才啊，官爷您见过他，那副德行，好吃懒做，乡亲们怎么能不为他发愁？！”
　　高仲日简直刷新对这个世道的认知，拔高的话都破了音：“那你们就拐//卖？！”
　　村长两手一拍：“不给黑才弄个女人来，他就要断子绝孙欸！”说着又加重语气重复：“断子绝孙欸！”
　　提起断子绝孙，村长身后的董姓男人们叽叽喳喳又开始发表言论，方言夹杂几声官话，大约意思是打死赵睦和高仲日，把女人追回来。
　　大家情绪越来越激动，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最先按捺不住，拨开村长，挥舞着手中镰刀一骑当先冲过来。
　　高仲日下意识举刀防卫，身边人影一闪，衣袂带起微风拂过高仲日触觉，须臾后，赵睦身影出现在壮汉身旁，手中横刀已纵向插穿对方喉咙，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咣当一声，镰刀掉在坚硬版筑路面，吵嚷叫骂登时消失，现场所有人诡异地安静下来，俄而，俄而，液体砸在路面上的声音突兀响起。
　　“啪嗒”——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速度越来越快，后头几乎连成血注流下，是鲜血顺着刀身上的放血槽流淌出来。
　　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看着赵睦，以及被一刀穿透脖的壮汉，更吓人的是，没人看清楚赵睦这一刀过来是如何插透对方喉咙的。
　　这厢赵睦粗气难抑，她也是发了狠要威慑对手，不然若是等对方失去理智，千余人拿着砍柴刀镰刀铁锹等武器扑将上来，她和高仲日绝对让乱刀砍成肉泥，为保自身，她只能是用尽全力一刀下去。
　　结果用力过头，刀卡对方骨头间，有些拔不出来。
　　抬脚把对方往敌人方向踹，发狠一脚下去，壮汉扑通仰面倒地，脖上热血喷薄而出，正当面滋了赵睦满脸。
　　壮汉没当场死亡，浑身痉挛抽搐着仰面倒地，喉咙的刀口血注喷老高，他嗓子里还有咕噜咕噜的血咕噜声，那是人临死之前才会发出的声音，混着血液，听起来尤其骇人。
　　喷到脸上的血顺脸颊直往下流，赵睦抬眼看对面，横刀指向地上将死之人，嗓子粗粝似被锯子锯着，嗬嗬喘息，犹如阎罗：“有胆敢前追半步者，有如此人！”
　　这一刻，阴鸷、狠辣、暴戾等所有阴暗情绪喷礴而出，几乎要冲昏赵睦头脑，万幸，血刚喷到脸上时是热的，时刻提醒着赵睦，刚刚她捅了刀子的，是个活生生人。
　　不待赵睦话音落下，肉眼可见，对面董家寨人纷纷往后退去半步，仗人势的犬都垂下尾巴呜咽，连没看见赵睦正面的高仲日，也都被那几乎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死的凌厉背影吓到。
　　照此事态下去，场面已算控制住。
　　人算不如天算，便在此时，比大家跑慢的董黑才，骑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赖驴子哒哒哒追至。
　　也不管前面正在发生何血腥人命事，他大声哭着拨开人群来到最前面，往地上一坐，手里甩着个不知道什么破玩意，只管声嘶力竭放声痛哭：“你们这些强盗，畜牲，打着公门名义抢走我婆姨，还把她强上，你们是畜牲啊！！！”
　　这句话就像一个碎冰块掉进热油锅，场面顿时噼里啪啦炸开花，千余董家寨人怒不可遏，挥舞着手中武器前仆后继冲上来。
　　最不想要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赵睦和高仲日犹如无边大海上两叶孤舟，身影顿时消失在寨民们的滔天骇浪与狂风暴中。
　　打杀声响彻天际，结束了黎明前的彻夜安宁。
　　……
作者有话要说：
高仲日日记：
谁说赵睦战五渣的，这家伙分明实力不详，遇强则强，真的太能打了！
***
朋友老王吐槽她在公司当社畜，三观简直被颠覆，然而我辞职家当孽畜，日常北京时间六点半起床已经算懒王。


50、第五十章
　　没有主角光环，没有幸运包围。
　　援兵们从人堆里刨到赵睦和高仲日，并用担架把二人抬出来时，俩人已彻头彻尾被砍打成新鲜出锅的血葫芦。
　　脸被血污覆盖看不清楚，身上所着公袍——算球，两人身上外袍都没了，一个浑身是血，身上好歹还有里衬，另一个干脆没了上衣，伤口都暴露在外，血一股一股往外涌，二人绑在手上的佩刀已被第一时间解下，混乱中弄乱二人顺序，已分不清具体哪个是谁。
　　亲自赶到现场的岳喜锋，抖着腿拨开因被控制而蹲趴满地的董家寨民，冲到两个担架跟前，颤抖着手去摸二人侧颈脉搏，待实实在在确定都还活着，他这才长长松口气，后怕情绪铺天盖地漫将他包围。
　　“有上衣的是赵书记郎，没上衣的是高书记郎，千万仔细诊治，不可耽搁。”岳喜锋通过目测身长和脚长，以及赵睦手腕上所戴之物分辨出赵睦和高仲日，叮嘱使团随行医官们好生救治。
　　转头欲继续查看现场，恰好与发兵来解决驰道被占问题的军伍负责人打上照面。
　　——赵睦的聪明正在于此，她不与人在官道上发生冲突，而是选择在邻近的驰道上，驰道属军用，所以即使板青镇没人及时出来支援解困，附近负责维护驰道的军伍也会在发现问题后第一时间派兵过来。
　　此刻，官军两方负责人对视一眼，双双露出苦笑。诚然，赵睦破天大胆闯下祸端，此事简单不了。
　　这位状元郎实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简直一棍子把江平府大雨新停的天又给捅出个大窟窿，给江平府官员雪上加霜、伤口撒盐。
　　绝了。
　　官军双方各领了该负的责任去，把斗殴双方收狱的收狱，送医的送医，驰道上好一阵忙碌不已，不知道的瞧动静还以为朝廷又要往哪里兴兵。
　　岳喜锋回到暂时驻扎的板青镇，事情千头万绪扑面而来，治水后续事宜如雨后春笋冒出，江平府诸多官员因驰道斗殴事集体找来使团喊冤，一个个如丧考批。
　　岳喜锋想方设法躲着不见，万没想到，下午时候，开平侯府家眷还登了门来。
　　是刘启文带吴子裳跑生意从西州路过，行到附近听说洪水成功泄去，故而特意拐来探望赵睦，这下可好，“探望”真成了探望。
　　在家眷询问下，使团随行医官不敢瞒报，选择性地如实述说赵睦和高仲日伤情。
　　赵睦身上最重伤在后背，被砍柴刀斜着一刀砍过，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骨；高仲日最重伤在左肩膀，被铁锹一下剁上来，皮开肉绽，锁骨几乎被剁断，甚至可以推测，那一铁锹是冲着剁掉高仲日脑袋去的。
　　两人身上其他伤也是很多，比如赵睦伤肋骨两根，腹部被镰刀割伤，倘位置再深些恐怕肠子都会流出来；高仲日胳膊腿上被砍好几刀，皮外伤更是数不清楚......
　　医官看了刘启文脸色，没敢再多给开平侯府的小丫头多讲，怕把人吓坏。
　　伤重成这般，人还活得成？
　　搁寻常百姓家伤成这样绝对活不成，伤后一场烧热便能轻而易举要了伤者性命去，可赵睦是谁？新科状元，在朝官员，开平世子，甚至是皇帝柴贞的义儿侄。
　　所以，哪怕是人伤得剩下最后一口气，也会有人想尽办法把她抢救回来，总之一句话，不管过程如何曲折坎坷，这人是如论如何都死不了。
　　太医院外科圣手花子陀奉命而来，正在清灵山为老太后请平安脉的大医官霍如晦第一时间奔驰而至，有此二人坐镇，只要不出特别的意外，赵睦和高仲日以及其他受伤的董家寨民都死不了，而至于那些已经被赵睦高仲日杀死的，便是谁来也救不活。
　　可见人各有命。
　　救治过程艰难坎坷，在此不复赘述。
　　伤势严重的赵睦彻底清醒过来，结束反复烧热迷糊不认人的情况，是在整五日之后，彼时高仲日已能坐起身自己喝药，闻说隔壁赵睦醒，还想下床过来看望，被医官和刘启文一口拒绝。
　　刘启文为何会在高仲日病榻前？这事还得归功于吴子裳。
　　二位书记郎当差时受重伤的消息已往汴都递回，阿裳丫头作为开平侯府家眷首要留下来照看。西州这边大灾刚过，缺医少药，条件恶劣，刘启文仗义，放心不下赵睦和阿裳，自告奋勇留下照拂打点。
　　而高仲日家在收到他受伤的消息后没表态度，只趁开平侯府往西州送医送药时，姜家托赵家人帮他顺便给岳喜锋带句话，说有劳岳主使多多照拂。
　　刘启文仗义，一听这话简直头发炸起，直呼姜家人不厚道，没亲情，遂主动请缨去照顾爹不疼娘不爱的高仲日。
　　其实也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刘公子亲自照顾，他给高仲日找了一等的丫鬟和小厮，自个儿来看望赵睦时顺便看看高仲日。
　　对于此情况，高仲日清醒后既感激又难堪。
　　他感激刘启文的帮助，他两个可谓没啥交情，最多是少年时曾一起读过书，知道彼此是谁，在自己遇到难关时刘启文愿意施以援手，让人铭感五内；
　　他难堪，难堪在自己出这么大事，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家里竟然没有半句关切话送，到头来竟是与自己素无交情的人帮忙，还要靠沾赵睦光才有条件得到绝好的医药治疗。
　　世事艰难，世人艰难。
　　那厢里，赵睦住的屋子里，吴子裳把被砍成两截的商行信物，从别人给收拾的小包袱里拿出，上面满是血迹，绦子被干掉的血迹凝成块，她不敢想赵睦和高仲日以一对千的场面，赵睦从小打架不行的，怎么敢和千众动手呢。
　　指腹轻轻挲摩断口，吴子裳道：“连这小铜板都砍断成这样，你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赵睦侧身又尽量平躺着，不让后背伤口碰床，还要保持受伤的肋骨不受影响，也不能扯到腹部那道缝合起来的口子，闻言没说话。
　　她还暂时有些说不太成话，一呼一吸间浑身都疼，由是只静静看着坐在床边马扎上的吴子裳，目光平和。
　　吴子裳也不在乎她的话没人回答，把俩铜断片放回床头凳上小包袱里，道：“你身上东西都在这小包袱里，你们使团给收拾的，后边看要是缺少了啥，你问他们寻。”
　　说完，沉默。
　　片刻后，想起下个话题，吴子裳才又开口：“听岳主使说，你们治水差事仨俩月结束不了，泄洪罢，后续还有更多繁重事要做，你伤重，再在此养几日，待情况好转，岳主使派人送你与如纯五哥回汴都养伤。”
　　“……嗯。”这问题可以回答，赵睦闭着嘴，嗓里气音应。
　　吴子裳闻声看过来一眼，用干净手帕沾水过来给赵睦沾湿干皮的嘴唇，问：“喝水么？”
　　不点头意味着摇头，赵睦自有意识到现在几乎不多喝半口水。讲实话，每日三碗药已足够她好受，回回偷偷摸摸解手都费劲，哪里还敢多饮水。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赵睦屏住呼吸保持胸腔不动，动动嘴气声低问：“秦。”
　　“什么？”声音太低太弱，吴子裳没听清楚，俯身侧耳过来。
　　赵睦重复问，吴子裳听清楚后坐回马扎，装作不经意地搓了搓耳廓，道：“霍院首给她看着病哩，秦家姐姐身体状况极其糟糕，病症复杂，听说霍院首已去书请付宗沁医官过来，秦夫子也将与付医官同行，而且，秦姐姐她，她人似乎疯了。”
　　“……”赵睦没出声，片刻，又比着口型用气声问：“董黑……”
　　吴子裳这回没贸然把耳朵贴过来，只是趴在床边凑近听，会意道：“抓了，正关在咱们这个院儿，还有董家寨村长，岳主使的意思是，这事得等你和如纯五哥情况好些再说。”
　　关键是这事不小，江平府官员首先要避嫌，不得插手，西州首官潘州牧虽有资格审理，但岳喜锋先下手为强，把关键涉事人员扣押在治水使团手里，此举摆明了工部侍郎岳喜锋的态度，他要助力赵睦把事情捅上汴都，捅进朝廷。
　　赵睦和高仲日以及桓栋三人赌上性命捅出来的事，任谁也别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岳喜锋在朝廷官场磕磕绊绊小半生，遇见过太多太多无可奈何束手无策事，多年来他只求恪尽职守做好本差，从头到尾不打算插手江平府治理，即便他领的皇命里有“助江平灾后治理”一项，然则本地情况错综复杂，他个外来官不好插手不便插手。
　　直到那日黎明。
　　他看见桓栋背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冲进临时治水衙门，在大家上前接住他背上背的人后，桓栋那后生脱力倒在地上，倒在地上放声大哭，哭成孙子；
　　天亮后，他看见侍卫们在斗殴现场一个人一个人地扒拉过去寻找目标人物，直到赵睦和高仲日两个小后生血葫芦样被从人堆里抛出来，奄奄一息。
　　有的人，即便十年饮冰，终究热血难凉。岳喜锋决定暗中助赵睦一把，来日的柴周天下，还是要看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这厢赵睦听罢吴子裳言，不说话，眼神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个事，”吴子裳两只手肘搭到床沿，低声道：“听叔父说，大姐夫在祁东那边闹的动静不小，捷报接连入京，都堂借口江平灾偏非要祁东搞什么划分共谋，计省也天天嚷嚷没钱，不给祁东划拨粮饷军饷，大姐夫没办法，现下准备坐下来跟十八部和谈哩。”
　　大姐夫是谢斛，职位领祁东军镇军令，听罢这些，赵睦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祁东军打胜仗为的是收复西北，都堂允许祁东军打胜仗为的是与十八部和谈时能有更多筹码，同件事，不同目的，注定谢斛和都堂无法站到统一战线，甚至矛盾丛生。
　　一时之间屋里又陷入沉默。吴子裳已然习惯由她多说，再道：“你腰间是有跟绳？”
　　赵睦眼里闪过慌乱。
　　便听吴子裳道：“医官说，刚抬你回来时给你包扎，发现腰间露出节绳带，欲解，被你紧紧按住，不让乱碰，医官问你这是啥，结果你话没说完人便昏睡过去，
　　医官怕是什么重要东西，不敢乱动，也叮嘱不让别人碰，我来后也是如此叮嘱，连裤都不敢给你换，当然你这状态也没法换，所以，你贴身藏了什么宝贝？”
　　赵睦目光更加闪躲，眼睛连续眨好几下，竟亲开了尊口，声音都没忍住提高起来：“差事，别问，乱说出去，揍你。”
　　“你躺这里说揍我没有威慑力唉，”吴子裳嘴角勾起抹笑。
　　稍顿，吴子裳抿起嘴，有些话题，只要一提起就忍不住酸鼻子红眼眶，还要强忍着，话音颤抖：“你快些好起来，好不好？”
　　赵睦屈起贴在褥上的胳膊，手指轻轻勾吴子裳手指，语速慢，语调轻：“不碍事的，阿裳，不要害怕。”
　　短短几个字的话语间，冷汗已从额头冒出，吴子裳给把汗擦去，指尖触碰到赵睦手指间的温度，她点头时眼泪豆子大般掉出眼眶，“我记住了，不害怕。”
　　没人知道赵睦受伤这几日，吴子裳这个十五岁的丫头是怎么从担惊受怕中熬过来的，连刘启文都担忧地劝说：“阿裳你哭两声，你哭一哭，哭一哭吧，不要憋着。”
　　可吴子裳半滴眼泪都没掉。
　　她是个小迷信，不敢哭，怕把运气哭跑。赵睦伤重昏迷不醒，高烧一场接一场，甚至烧到出现抽搐，她守在旁边，紧要时会被救治的医官拉到外面不让她看，急救的动静不小，连婢女杏儿都吓坏了，她却如何都不肯哭。
　　好运气听见哭声会被吓跑的，她好运气本就不多，要都留着给赵睦用，所以无论情绪如何对她发动攻击，丫头都不肯哭。
　　此刻，为免赵睦担心，吴子裳立马擦干眼泪，滴里嘟噜说起别的事转移话题和情绪。
　　赵睦重伤刚有起色，精神头不算太好，没多久便在阿裳滴里嘟噜的小碎叨声再次睡过去。
　　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叮嘱杏儿守好，吴子裳独个来秦家姐姐这边探望。
　　秦姝凰状态在简单治疗下并没有任何好转，四五年来受到的伤害不是三五日诊治可以愈合丝毫，她十根掉了指甲盖而溃脓的手指被仔细上药包扎着，乍一看像春时女孩儿们染指甲时包的染布，霍医官推测这些指甲盖是秦家姐姐自己抠刨硬物弄掉的。
　　据一位姓卫的公门说，秦家姐姐此前一直被关在石头垒成的屋子里，霍医官说，那么秦家姐姐的指甲盖可能就是她自己不断抠石头弄掉的。
　　看指尖磨损程度，推测得出秦家姐姐这会几年来不曾停止过抠墙，不曾放弃过逃脱，因为新指甲几乎没能长出来过。
　　此刻，负责照顾秦女的年轻姑娘按照医官叮嘱，在旁故意做点有趣的小事情吸引秦姝凰注意力，秦姝凰坐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呆滞地看着虚空，目光没有焦点。
　　察觉有人进来，她忽然仰脸冲来人笑，嘴里黑洞洞缺少几颗牙齿，瞧着骇人甚，是人生生打掉的。
　　她热情地主动给吴子裳打招呼，声音粗噶，是被强灌开水烫伤：“你来啦呀，佳音。”
　　秦姝凰疯疯癫癫一句话，像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吴子裳心田，不怎么算有影响，却然余漾似涟漪悄然晕开。
　　当年贺佳音病夭时，可不正是吴子裳如今年纪。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没人写小日记
***
无意间得了个关于赵睦和吴子裳的cp名，叫“赵裳银行”（招商银行），后来一想，还挺符合，一个爱好干饭和挣钱，一个冷静沉稳大学霸。


51、第五十一章
　　开平侯世子重伤卧江平，千里外的汴都朝堂情况也不容乐观。
　　计省不给祁东继续拨钱粮，都堂成功勒住谢斛把十八部往燕勒山北继续驱赶的缰绳，贺氏以朝廷名义派人与十八部使臣接触，意欲和谈。
　　秃子们得寸进尺，所提条件甚欺人，枢密院站出来支持祁东军继续打，为都堂计省合力反对。
　　几方群臣各执己见，在大殿上吵架吵得尤其欢，皇帝每回看他们这样，都感觉像在看庙会猴戏。
　　简单来说，都堂对祁东军态度是又想马儿跑得远，又想马儿不吃粮，结果可想而知，祁东军在西边陷入苦战，而目前唯一能给予军伍大力支持的朝廷还在后方跳脚争吵。
　　滑稽之至。
　　“今岁雨水多，南边遭灾还未解决罢，北方艰难熬过去后，不错天又开始连日高温，农人不好过，商事亦难做。”
　　避暑清凉殿内，枢密副使谢昶与在坐说着话，单手扶住茶盏，对亲自过来添茶水的青雀大太监示以尊重，言外之意，博怀谢氏自个儿掏军饷也吃力，不然能低三下四靠计省？
　　别问博怀谢氏多富有，能凭己之力与朝廷平分养一军之责，单看谢昶能在贺氏把持下的朝堂里进入枢密院任副使，足够从侧面窥探出几厘谢氏之富，那是连贺氏都眼红和忌惮的有钱。
　　大周国岁利若有十，则博怀谢氏独占其一，岁运顺时可达近二成，不然忠君势力拿什么和贺氏对抗，所谓的一腔忠勇么？别天真了。
　　待青雀续茶罢，谢昶颔首示了谢，边与皇帝柴贞继续说话：
　　“伯升那边，勒紧裤腰带还能再撑月余，佛狸奴咽不下这口气，率轻骑袭了东厥本部几支小部落，粮草没劫获半袋子，反被东厥骑兵咬着腚打，打得抱头鼠窜，她大哥亲自带兵才把她给解救回去的。”
　　说完又哼哼着补充了句：“她自个儿觉着丢人，回去后，钻地窝子里三天没出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再典型不过。”
　　皇帝柴贞随意坐靠在凉椅里，翘着二郎腿拨弄手中玉制连环锁，姿态轻松道：“佛狸还小，趁年轻多多挨揍不是坏事，不然若是遇见，喏——”
　　说着他朝与谢昶一茶几之隔的男人努嘴：“不然若是遇见他家渟奴在南边遇见的情况，挨打不都不会挨哩。”
　　挨打有技巧要讲，本事精者会挨打，一通挨揍下来压根伤不到要害，赵家渟奴可妥，打架打得腹背受伤，皇帝恨不能等赵渟奴伤好后亲自教那孩子怎么挨打。
　　赵新焕有些自责，坐在那里愈发显得音容淡静：“是我的错，只顾要她念好书，疏忽了拳脚功夫。”
　　“话也不全是这么说的，”斜对面，相貌清瘦的计省副使鞠引章撑着椅扶手挪寻舒适坐姿，忍着腰疼道：“渟奴聪敏，骑射本事也没得说，诚老天爷不能啥都让你家渟奴占去，若是如此，别个家娃儿没活路了。”
　　“嘿呦，”皇帝笑，翘起的脚尖一点一点，打趣道：“瞧人家四老叔，都不让讲渟奴半句不好嘞。”
　　鞠引章还是那张别人欠了他九千万石粮食般的愁苦脸，表情丝毫没变：“谁家孩子谁看不见优好，谁家孩子谁不好教，要不天桥下说学逗唱的那些学苦技艺之人，怎从不收自个孩子为徒？那是太知道学本事苦，自个下不去手打骂，套咱这些寻常耶老身上说，都同个道理。”
　　闻得此言，大太监青雀心知肚明退出殿中，亲自带心腹到外头守着，公家要与三位肱骨商议机要大事了，里外皆要保证干净。
　　待青雀退下，殿门重新关上，皇帝把总也解不开的连环锁放到手边茶几，十指交叉搂住膝盖，道：“本以为，那女娃病殁会彻底挑起他父子间矛盾，没想到最后被贺晏知扔出个梅瀚卿化解，还是低估了老元相本事。”
　　在场几人纷纷沉默。
　　“为整盘棋活，哪颗棋死不要紧。”赵新焕总是沉静，道：“不是我们低估他本事，是他比我们以为的更狠辣。”
　　都说政治肮脏，许如是，但不至于肮脏如斯，肮脏的其实是人心。结义四兄弟说着贺晏知如何老谋深算，彼此又何等心知肚明贺女之死真相究竟为何。
　　贺佳音中慢性//毒与东南战事息息相关此诚没错，且最初贺晏知下///毒目的，的确是为控制自己吗冲动易怒的儿子贺经禅，防止儿子坏他大局。
　　时东南收复坞台川战事利转大周，贺晏知政治主张一贯是“发展贸易，富国为先”，故而又想走回和平解决争端的老路，贺经禅极力不同意，他迫切想立功，以加固在贺党中地位，父子二人出现分歧，是皇帝集团再好不过的利用机会。
　　贺经禅长久被他父亲压着，轻易不敢反抗，需要下副猛药催化，于是贺佳音毒//发身亡，本欲借此挑起那父子矛盾，孰料贺晏知祸水东引，把儿子对他的矛头转向梅瀚卿。
　　此举虽一定程度上保证事情发展没有偏出贺晏知预料，但舍梅瀚卿实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好在结果仍旧是激化了他们父子矛盾，贺佳音夭折后，贺经禅誓要收复坞台川。
　　枢密院有些官员在贺经禅与梅瀚卿争执后，对贺经禅晓以利害的耐心劝解，其目的当真只是单纯劝解？以及，有人趁机撺掇贺经禅提高在贺党内的声望，这些是偶然么？
　　恐怕真相谢昶最知道。
　　就利益方面而言，和贺经禅属于是同党同求的计省第一副使梅瀚卿，为何在文武朝议时总爱跳出来独与贺经禅唱反调，嚣张言行引得贺经禅对贺氏肱骨刘欣元愈发不满？
　　原因恐怕鞠引章最清楚。
　　皇权之下，所谓大道正义，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大家各为其利战，而最后真正为一切争端承担后果的，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百姓，所以最后能赢的，一定是为百姓利益考虑最多的。
　　可笑统治阶级还在不断宣扬固化着“士农工商”的高低贵贱。
　　这些年来，朝廷鼓励倡导商贸，使国朝欣欣繁盛，大周的确富起来，却实际只是少部分人富起来。富者累巨万，世间物欲流，商贾身价一跃而上，工农反成最鄙贱者。
　　其实去古来那些大圣人的书里翻看查阅，会发现大圣人也是吃着农人所种粮食蔬菜，嘴里强调着劝课农桑，身体力行是对耕者从头到尾的鄙夷与轻蔑，这也是赵睦自幼师从法家而不悦另外一家的原因，她甚至喜道家都胜过被尊崇为当世正道的思想。
　　赵新焕太清楚“大儿子”所思所想，且倘非入仕所需，渟奴对有些思想的了解最多只到研究所需层面，更绝不会半路转学眀经进士......
　　身旁几人在把话题随意聊，眼见不错赵新焕又开始走神，谢昶伸手戳他胳膊：“实在忧渟奴便动身去江平，好过在这里空思虑。”
　　此般情况委实可以体谅理解，娃娃伤成那样重，哪个做父母的平静得下来？这要换成佛狸奴那叉烧玩意被十八部秃子重伤，谢昶恐怕早就提兵点将，亲自杀到东厥大可汗眼门帘底下给娃娃报仇去了。
　　“......”赵新焕回过神来，微笑摇头，略显歉意道：“不要紧，有阿裳丫头在江平陪着。昨个家中收到她来书，道是渟奴人已经清醒，想来再恢复些时候便能归都。”
　　“那你在愁什么？”皇帝柴贞问：“心事重重的。”
　　赵新焕犹豫须臾，道：“昨晚我随柴中书赴酒宴，遇见贺经禅了不是么。”
　　“嗯是的呀，”谢昶接茬，调子轻快：“你早上来押班时给我们都说过了，说他同你打听些吏部事宜，有问题？”
　　“那个没问题，”赵新焕捏着自个儿手心，半低头道：“他还想与赵家续儿女亲。”
　　“什么玩意？”谢昶胡须差点翘起来：“他是盯上了你家老大祸祸？！”声音随之放低，摸摸胡子不确定补充问：“还是说他们看出什么端倪？”
　　赵新焕沉默。
　　昨个贺经禅推荐他亲妹妹家适龄女儿来，欲意与开平侯府再续前缘，甚至使出了上官氏中意赵家双生子与贺氏结亲的侧面试探。
　　“应该不会是看出端倪，”皇帝柴贞十指交叉，右手拇指在左手背有规律轻点，“倘若是察觉出渟奴身上所系要害，照贺氏父子行事风格，恐他们早已采取行动，岂会放任渟奴状元及第入朝为官，并且还打算再联姻？”
　　比起性格外向的谢昶，鞠引章总是内向而反应略迟，在几位哥哥齐齐沉默片刻后，他不紧不慢道：“且等渟奴好转，把那拐//卖事翻起来，我看届时哪个还能有半刻闲情，去操心别家孩子婚事。”
　　“说起这个，”皇帝微忧：“倘事兴，江平大小官员胥吏恐去之七八，衙署运行瘫困则何如？”
　　赵新焕道：“此诚绝好机会，拐//卖事加瞒报水患致使加重灾情，一把撸下去不知会带起多少腥风血雨，莫怕牵扯不到汴都里来，只恐有人不想起如此事端。”
　　“哼，”鞠引章一声冷笑：“由不得他们。”
　　目下，都堂在祁东军节节胜利的大好形势下，独断专行做出“划分祁东，共谋和平”决策，有御史官员死谏天子收复祁东，不成，为贺氏以莫须有罪判凌迟，朝中牵连罢官者十余众。
　　如此专揽生杀黜陟，几乎视帝为傀儡，引发九边将士不满，惹得士子儒生议论纷纷。
　　贺氏目中无人张狂不已，今有如此作茧自缚之举，还要归功赵睦五年前下江南。
　　“欲灭之，先狂之”。
　　一个十几岁少年，躲在暗处用一双手搅弄风云，利用距离差使江南贺党错解贺氏父子意，为以后埋下无数祸根。对手犯的错越多，你能抓到的把柄自然越多，尤其对手是真小人时，真小人比伪君子好对付。
　　贺晏知此人谨慎狡猾，熙宁十一年变法失败以来，贺氏在汴都把皇帝柴贞心腹集团赵谢鞠三方盯得尤其紧，可谓谨防不怠。
　　可想而知，在贺氏监视围堵下，忠君势力陷入举步维艰境，众人本寄希望于赵贺联姻缓解局面，孰料五年前时局莫测变化。
　　收复坞台川使贺氏女不得不夭折，赵新焕抓住时机送赵睦下江南读书。
　　用谢昶之言来说，此举是他们在重重包围中将一线生机埋进未来。没谁会觉得一个十几岁少年人来日会对天下局势造成何种影响，就像十一年行刑台上斩赵礼达，没人把台下少年“杀胡虏、杀贪官、杀朝廷”的三杀之言放在过心上。
　　当然，此过程中，为忠君势力所用者，不仅赵睦一人。
　　关于赵睦南下求学，“情伤深重远走他乡”之说是忠君势力混淆视听所造谣，贺氏在汴都严防死守，然则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忠君势力“手脚”被困，抓不到以汴都为中心的北方贺党什么有力把柄，那么南方呢？
　　南方天高皇帝远，贺氏集团的防御壁垒还会是像北方这般铜墙铁壁么？
　　答案无疑不是。
　　于是赵睦被派往南方，与早已被安//插在大西北的混不吝某谢姓女子成遥相呼应之势，而西南开山军这支皇帝嫡系军伍，则作为主体将西谢南赵连到一起，形成合围，一旦开始反攻，保证对手无路可逃。
　　可是直到赵睦功成归都，事情发展也没到当初皇帝他们预设地步，贺氏父子，尤其是贺晏知，极其不好对付。
　　皇帝柴贞出身军伍，当年登基为贺氏所揽权乃是实实在在输在朝政上，多年来贺氏为防止皇帝权大亦是走“重文轻武”核心，路线是“强国必先富国”，方针是大力发展商贸。
　　中央战备力量经过当初八王之乱后几乎都握在枢密院手，比如负责护卫天子戍守皇城的三衙，其总使正是贺党心腹上官霖甫，也就是赵新焕平妻上官夫人母家兄长，上官家父子占两代三衙总使，皆为贺氏拥趸，可以说，多年来，皇帝柴贞身家性命，握在贺氏手中。
　　而像西南开山军、东北鸿蒙军，以及熙宁初年被十八部把建制打没的祁东新野守备军，这三军却结结实实是柴贞嫡系。
　　这也解释了为何多年以来，同样作为边军，长右水军、熊远军等军伍衣食不愁，而开山、鸿蒙和后建立的祁东军为何就跟歹毒后娘养的般受尽苦楚。
　　繁琐之言不多赘述，在都堂“划分祁东，共谋和平”的极力主张下，祁东军终究因为现实问题而选择暂避锋芒，接受与十八部坐下和谈。
　　.
　　转眼暑过入秋。
　　“秋分到，蛋儿俏”，秋分这日，周民吃秋菜打秋牛，南拜陈圣王，北祭新秋月，各地百姓正用各自习俗度节庆，娃儿扯着纸鸢嬉闹忙，一则数日前自西北传入中朝的消息蓦然席卷南北，彻底炸开了大周这口表面平静内里沸腾的油锅。
　　西北和谈如期进行好前几个阶段后，至签定止战互市盟约前，换俘，十八部归还褴褛衣冠，竟是烹而食周俘兵。
　　祁东军轻骑营谢岍怒杀十八使，血染苍茫大丘原，十八部千余俘虏尽偿命，十八使团无一能北归。
　　烹而食人何等惨烈，朝廷内外轰然沸腾，九边驻军勃然大怒，贺氏集团的“划分祁东，共谋和平”之策因此而在最后一刻被彻底周翻，那个名为谢岍的骑兵营女营长，以“仇弗与共戴天”之名，在祁东掀起与十八部血战到底不死不休的惊涛骇浪。
　　和谈破灭，朝臣沸反盈天，至第十日，最新消息传来，祁东军首战败北，啃着草根树皮退守至祁东东南一线。
　　计省落井下石不给调粮草，大朝议上，八成文官扬言谢斛必败，又十日，加急军报入汴都，开山军派兵北上驰援，长右水军和鸿蒙军的粮草支援已分别过黔州和陕南。
　　局势发展到这一阶段，都堂已万不可能再追究祁东军破坏和谈之责，不可能追究开山鸿蒙诸军驰援。
　　百姓不懂什么打仗与守土，他们每天一睁眼只需要为自己活着而拼命，但听说十八部把周兵俘虏烹而食，民怒如海啸翻起，集//会//游//行者从田间、从作坊、从商铺、从学堂从各个地方走上街头，他们声援祁东，群情激愤，公门差役打压艰难。
　　汴都情况尤甚，需调三营进城护卫，宰执府为愤慨人士打砸，一把火把府西北方向整片建筑烧毁，计省刘欣元府邸同样未能幸免于难，甚至保持中立的中书使柴斌中郡王府，也于深夜被愤怒人群攻击，还有人闯入王府，惊了柴斌中老小家眷。
　　民打砸柴郡王府理由是，柴斌中身为一省丞相，在都堂“划分祁东，共谋和平”的策略中保持中立，助长了都堂错误气焰；连中书副使赵新焕家、枢密院副使谢昶家，以及计省副使鞠引章家都没能逃脱......
　　浩劫一样。
　　仕宦者人人皆知“民贵君轻”，人人尽晓“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熙宁年有历至今，这帮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第一次真正看见了百姓的力量。
　　生生逼得都堂宣布支持祁东军战，逼得计省连夜从八大粮仓调粮运往祁东。
　　至此，再没人能阻拦祁东军彻底收复西北的脚步，谁也撼动不了祁东军剿杀十八部主力的心神。
　　得九边近百万驻军和大周万民支持，祁东军番旗飘扬，从此稳驻西疆。
　　与此同时，这事使得谢昶像把利刃，堪堪扎入都堂，真正令忠君势力硬生生撬开贺氏把持柴家朝堂的坚硬壁垒。
作者有话要说：
谢岍小日记ennnn……我们西北霸王一枝花很少写日记，更喜欢叼着狗尾巴草坐栅栏上看跑马，主打一个淡定。


52、第五十二章
　　但这一切不足以扳倒贺氏集团，铲灭某个世家绝非抄家灭门如此简单。
　　素来叱咤朝堂者鲜有一代脱身田舍的科举官员或者平民子弟，百年贺氏，树大根深，“起高楼，宴宾客”，煊赫不已。
　　若是所谓有朝一日“楼塌了”，其最终结果也不过只是更换一代掌舵宗主，换汤不换药，大周朝堂与天下的风云变化，说白不过是世家和皇帝轮流当权的更迭动静。
　　在贺氏坐大前，权倾朝野的世家姓薄，便是如今老太后母家薄氏。
　　先帝朝中后期，贺氏扳倒薄氏，成为人人赞颂的英雄，清理薄氏党派时，天下可谓流血漂橹，时为皇后的薄老太后带着最后一份体面自请去清灵山修行，中宫空悬，前朝后宫陷入权力争夺混战，为八王之乱提供了优渥条件。
　　凡集团势力，不可避免都会走向从兴到衰的道路，薄氏掌权时，前期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可谓一时贤明，中期权力壮大，野心膨胀，开始党同伐异。
　　当时都才十四五岁的谢氏嫡孙谢昶、赵氏继人赵新焕、鞠氏嫡子鞠引章，以及被先皇帝多夸过几句学识好的皇子柴贞，便是在薄氏如日中天，联合内外势力打击其他世家时，被“发配”到边军去的，远离汴都。
　　如今以皇帝柴贞为中心形成的天子势力与恶贯满盈的贺氏敌对，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轮流登场。
　　个把月后：
　　两场秋雨洗刷去天地间泰半暑热喧气，临时治水衙门后院，伤患养病的院子里，赵睦脊背挺直坐在病榻上，慢与阿裳讲那些晦涩难懂的政事，讲董家寨拐//卖妇人事倘入汴都许会被如何处理。
　　听得阿裳联想起做生意上许多情况，多感学政助谋商，旁边高仲日下巴撑在拐杖上，问：“我攻经世致用，读史少，今闻君言，始深切理解古来王朝与世事必然由兴到盛再到衰，那可否有办法跳出这般规律？”
　　“有，”赵睦谈吐缓慢温和，深思熟虑：“历史昭昭，欲跳出国朝治乱兴衰之循环，唯有中枢自上而下采取改革，剔腐除烂刮骨疗毒，去芜存菁不断完善，同时公门权力受到制约，此或能实现真正百代千秋，或能。”
　　这番言论，是赵睦结合当年赵礼达变法核心要义及自己分析与经历所得，未尝实施探索过，只能说“或能”。
　　盖因自幼生活在开平侯府，吴子裳明里暗里听过太多别人对赵家三爷当年变法的看法，无不谈之色变，惊闻赵睦此言，她下意识看向高仲日，也怕如纯五哥会闻革而变色。
　　实话讲，当年赵礼达变法，赵睦十岁，高仲日也不过十岁出头，屁都不懂，他对此了解多来自家中——家人认为赵礼达变法是坏祖宗规矩，不认可，然他本人对此并没太大看法。
　　虽多年来听到过不少说法，观点且多为贬斥反驳，高仲日始终认为自己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当年变法，遂不对此作何评价。
　　此刻，他神色淡静道：“确实，书上说自古至今，法无不改，事无不积，唯法不会因人废事，只是赵睦，我觉得你此言有些理想化了。”
　　高仲日生长在尚书府，其外祖父姜柴属于贺氏势力，祖父和舅父对变法态度无不反对鄙弃，而便是非贺氏羽翼的中书使柴斌中，对侵犯了整个士大夫阶层利益的变法也始终是审慎态度。
　　回顾当年熙宁百新的变法，改革派所有举措利民则伤士族，为天下所攻击，在灭变法这件事中，贺氏只是充当开个头的角色，真正让改革派落得血洗浮屠台下场的，是天下万万被动了利益的士大夫家族。
　　黎民百姓于这般争斗中是弱势一方，没有任何力量，倘来日赵睦试图使得想法落地，必然遭全天下反对，甚至为此付出生命代价。
　　赵睦也不急于辩驳，手撑在胯部，肩膀微向另边倾斜，试图缓解肋骨上隐隐疼痛，平心静气道：“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没有，”高仲日目光微垂，稍顿，道：“多年来我一心所求，只为谋经世致用，不曾似你这般，思虑过长远。”
　　经历与现实也不允许他去想未来事，人各不同，并非所有男儿都有宏图大志在胸，都有雄心抱负要展，多年来，他能不再寄人篱下，独立养活自己，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便是心中所愿。
　　“子升兄性谨言慎，坦率真诚，有真正君子风，”赵睦恰如其分给来台阶下，缓解高仲日掩藏在不断搓动指腹里的尴尬，改换话题道：“不知这几日董黑才那边是何情况。”
　　吴子裳暗暗看赵睦一眼，明知今早时候赵睦刚听过关于董黑才的近况，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人问高仲日此言，究竟在指是哪个方面，听他们这些大人说话，简直不要太绕脑子。
　　且听高仲日道：“朝廷派人下来了解此事已有段时间，然则差事推进不下去，甚至保护现况都难，董家寨民还在板青镇外日日纠结，在镇城门外哭惨，致使往来百姓对公门产生极大误会，那董村长又一口咬定自己与这桩拐//卖无关，正闹着让公门放了他。”
　　“再有，”高仲日挠头：“公门欲派人去董家寨进一步了解情况，为寨民强烈阻挠，专案使他们至今连人家寨门都没能进去。”
　　“本地宗族势力那边如何说？”赵睦温声问。
　　吴子裳静静坐在旁，试图通过高仲日所述情况，跟着赵睦思路往下走，方才听罢高仲日言，她以为赵睦会关心如何解决董家寨村民集结对板青镇影响，维护公门在百姓面前威信，以及下一步该采取哪些措施推进拐//卖案的前期调查取证，不料赵睦关注点在板青镇几大宗族势力。
　　高仲日伤势相对赵睦而言恢复得比较好些，作为受害者之一，他近来常被刑部专案使请去暂设在临时治水衙门里的办案处，对拐//卖妇人案进度与情况了解相对清楚。
　　稍微想了下组织语言，他道：“那帮人倒算识趣，对董家寨事没有只言片语意见，反正镇城门口治安维护又不用他们出钱出力，我觉着他们也是乐得看热闹，而且，有时候我也觉得他们挺好。”
　　民心本善良，虽然本地势力与公门人在泄洪前打过一架，但泄洪后，公门不让他们迁移了，他们也愿意给治水团提供场地设立衙门，嘿，脸一抹就跟那没事人般，宗族人物们见着岳主使面时都还挺亲热。
　　“只是利益没牵扯到他们罢了，”赵睦道：“更或许，板青镇也存在不少拐//卖事件，宗族势力不出声，乃是怕受到牵连，仅此而已。”
　　高仲日被逗乐：“那帮目无王法之徒会怕事？治水要他们暂时搬迁时，几大宗族是倾巢出动‘保卫家园’，简直恨不能把我们这些公门人直接团灭在镇里，那还是我们为着他们安全考虑的前提下，现而今，你觉着他们会怕咱们查拐//卖？”
　　赵睦目光越过对面窗棂落向外头，解释道：“治水要搬迁时，他们可以耍横拒绝，但那些宗族耆老们不是傻子。董家寨伤你我至此，朝廷即便不会顺着案子往上追究，届时定也要拉出个替死鬼出来结案，目前董家寨村长与董黑才二人最合适不过。”
　　“我日前就曾说过，董家寨这样下去恐招来灭顶之灾，”高仲日点头，表示赞同赵睦所言，又道：“我们将动身归汴都，专案使为尽快推进前期调查，已在与守备军谈董家寨事，听口风，必要时候守备军会强攻入寨，届时难□□血死人。”
　　自古至今民怕官且恐军，军伍闯进寨里，绝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何况西州守备军本就不是什么军律严明作风廉洁的队伍。
　　此前还听说，西州牧请守备军帮忙镇压江平灾民动乱，西州守备军买一送一，不仅帮忙镇压时从西州牧那里得到很大一笔报酬，镇压过程中更是把灾民百姓又抢掠几遭，得不少钱财，毁不少妇人。
　　赵睦无所谓道：“推进不了也没关系，终究也不是所有丢女儿的人家，都能似秦夫子那般坚持寻找孩子到现在。”
　　将来即便公门一举捣毁董家寨，将所有被拐妇人解救，公门也不定都会得到她们感谢，甚至是反而被怨恨毁了她们安稳生活。
　　有的妇人被拐//卖，到买主家里后，过的日子甚至比原来家中还好，公婆体谅多帮扶，丈夫理解多照顾。
　　被拐女子在夫家生儿育女操持家族，虽劳累忙碌，却然比在原家庭被父母视为牛马，趁她出嫁前疯狂压榨的好，原家庭会在她长大后把她嫁人，用卖女儿的聘礼去给儿子盖房娶媳妇，那就是她对于亲生父母最后的价值。
　　当然，这种情况占拐//卖千万数之一，极其罕见。
　　“乱时用重典，”高仲日咬合肌鼓起又落下，道：“倘能灭一寨而安万万民，此举又有何不可？”
　　听罢高仲日所言，赵睦沉默片刻，道：“法治终究只是一个手段，道德礼制约束没有威信保障，归根到底，问题出在民之愚上。”
　　倘能用文以化成天下，律法只需为之兜底，那才是真正盛世来临。
　　而教化之事，可谓曰千秋大计，关乎千秋万代，绝非一人拼一代之力能解决。
　　深层事且不谈，赵睦再与高仲日聊回董黑才案上，不多时，专案副使带人路过这边院子，顺道进来对开平世子及高公子表达问候和关心。
　　寒暄中得知专案副使是有些事情要去后面地牢提审董黑才本人，赵睦高仲日纷纷表示想要同往，专案副使在确定二伤患身体情况稳定后，欣然答应两人请求。
　　照规矩说，赵与高二人作为受害人，不能参与到对董黑才的审讯中，然规矩就是规矩，规矩也只是规矩，不然天下也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破事。
　　对别人而言此事是律法规定受害人不得参与其中，换成开平侯府世子，以及同样有官职在身的高仲日，规矩是什么便要另说了。
　　赵睦不便于行，暂坐武侯车由吴子裳推，高仲日坚持自己行走，右胳肢窝夹根腋拐走得比赵睦坐四轮车都快。
　　所幸地牢不远，绕过赵睦和高仲日养伤的院子就是。
　　进地牢前，专案副使委婉提醒可以不用让吴子裳进入，丫头年纪小，看了里头东西恐怕会吓着，赵睦顺理成章让吴子裳先回院子。
　　赵睦知这小丫头正是敏感年纪，不让她推着车过来罢，恐她胡思乱想，不让她随众人进地牢罢，又恐她觉得你觉着她无用。话说轻，她不听，话说重，又怕她听了难过，只能顺水推舟，借他人之口不让她进地牢。
　　那种地方寒气重，怨气浓，成年人待久都会受不了，何况十四五岁小丫头。
　　几人将武侯车与赵睦抬进地牢，无法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让赵睦想起那年跟三叔在外放官时见过的饿殍遍野人相食，文字记录会出错，人的记忆会出错，甚至视觉也会出错，嗅觉不会，有些味道埋在内心深处，寻常不会想起，却也从来不会忘记。
　　那年灾，人相食，树皮草根没得吃。
　　询问室是颇大间封闭屋舍，专案副使安排好人手，稍等片刻，地牢差役将人压送进来。
　　手腕脚腕上的铁链子似有千斤重，董黑才每走一步都吃力。
　　群殴打斗时他鸡贼不知躲在哪里，愣是半点油皮没擦伤，不知为何，此刻他分明身上无半点伤，偏拿那副看起来要死不活的样子，被投进铁椅，人立马缩进宽大的铁椅角落。
　　以专案副使为主的提审人员坐在对面桌子后，齐刷刷盯着董黑才。
　　两方对比之下场面看起来非常滑稽，似一群成年人在欺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取乐。
　　询问室位于地牢中央，四面铁壁，无窗户透光，墙上几个火把照明，询问桌桌角一盏油灯，旁边书记郎桌角一盏油灯，诺大屋里仍旧光线昏暗，配上专案官员刻意摆出的凶神恶煞威仪模样，谁来都要吓尿。
　　董黑才身子缩起，眼睛不安分地快速转动，视线扫过高大魁梧的专案副使，扫过每张桌子后头相貌各异的官差，最后在桌子与专案官员们形成的遮挡后，看见角落里的武侯车以及坐在车上的人。
　　“嗬——呸！”董黑才往旁边地上吐口痰，身体姿态还是那副恐惧样，说出的话无不在挑衅现场每位专案官员，以及角落两位差点死在董家寨民刀枪棍棒下的公门人：
　　“赵官爷，那一镰刀竟没把你割死呀，啧，怪我，力气使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日记：
对，是我，当时被伤得差点肠子流出来。


53、第五十三章
　　“董黑才！”
　　啪一声惊木重响，专案副使怒目而斥：“竖子休得放肆！”
　　董黑才轻蔑笑，脸上每道皱纹里都充满愚昧的自信：“明朝大不了是个死嘛，我有仔子传宗接代，还是陆个，我怕啥？再讲，你们想弄死我，有证据？拿证据来砍我头。”
　　“……”似这种愚昧又刁恶的滚刀肉，专案副使真恨不能直接三千刑具轮番给他来上一遍，让他下辈子想起这些来还止不住颤抖。
　　然而专案副使没这个用刑权力。
　　那厢里，见赵睦躲角落里无动于衷，董黑才又故意挑衅道：“赵官爷，你那样拼命救我婆姨，甚至深经半夜背着她从我家跑到板青镇来，你该不会是她老相好吧？”
　　连高仲日都被董黑才泼皮无赖之言激得无明业火胸中狂生，愤怒欲言，被半边身子隐在角落黑暗里的人轻轻抬手阻止。
　　无论面前董黑才如何挑衅，专案副使发觉自己身后的角落始终没有丝毫动静，他不禁佩服赵大公子沉稳，旋即开始对董黑才进行补充询问，不让董黑才把话题拉偏：“董黑才，本官且问，卖你秦氏女者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如何联系？！”
　　董黑才身体坍缩在铁椅里，嘴上嘲弄道：“不知道，我只管掏钱，有问题你问我们村长去，都是他一手包办，别你们官官相护，不敢查他就来栽赃我。”
　　提起村长，董黑才手指在鼻子用力蹭蹭，挖苦道：“再讲，那可是个老淫棍，表面正经，背地里不知道弄了寨里多少妇人，我还见过他在祠堂里偷腥，列祖列宗看着，他也不怕遭天打雷劈，官爷，我讲这才是你们公门该管的事，别成天盯着别婆姨从哪里来，吃饱撑得你们。”
　　又是这样踢球式推脱，专案副使接过助手拿出的一份口供，展开给董黑才看上面画押与手印，道：“你村长董实生已把该交代的都交代，过几日等我们把口供上内容落实，该放他回家就放他回家了。”
　　董黑才脸上仍是不屑轻蔑。自被抓第二日没挨过一顿打、并且一日三餐按时到手时，他就笃定这些当官的不敢把他如何。
　　因为纷乱中他听见有汴都来的官员说，他买的那个牲口婆姨，其实是汴都某位高官家中独女，独苗苗那种独女，绝户那种独女嘞。
　　董黑才认知里，那高官呸——自己岳丈，岳丈学生遍天下，救婆姨的几个人也都是岳丈学生，婆姨是岳丈岳母独女，而自己又与婆姨生下陆个男娃，不得了，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要享用喏！
　　看谁敢动他半根头发？
　　专案副使也不在乎董黑才是何种又怕又狗眼看人低的表情，兀自讲着他身为专案官员该说的话，像走过场般，甚至有几分故意的敷衍：“今朝来提审你，便是给你机会将功赎过，给你机会证明自己清白，你也知道，公门查案也不是桩桩件件都清楚，遇见难查清楚的，为应付上司我们也会草菅人命。”
　　这只是种审讯手段。
　　董黑才翻白眼，把缩起来的身子往前挪，甚至挺胸脯：“你们敢动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审讯桌后响起几声低低嘲笑，董黑才顿时变了脸色，他最讨厌别人看不起他。
　　专案副使忍了笑，讥讽口吻恭维道：“恕我等公门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你是哪位，天子弟弟白龙鱼服？还是齐天大圣下凡历练？”
　　“嘁，”董黑才跟听不懂那话里讽刺似也，只把专案副使话当恭维，戴着锁链的手用力拍胸脯，粗重铁锁哗啦响一声：“我可是秦女的男人！秦官爷的女婿，您们敢动我？先去问问秦官爷答不答应！我可是给他家也传宗接代了的！！”
　　嘿，世上还真有这种不要脸人，专案副使感觉压根没法用正常人想法同这董黑才交流，当十余年刑狱官的他，此刻竟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见坐在中间一看就是大官的人被自己吓唬住，董黑才愈发洋洋自得起来，甚至舒展开了因本能害怕而蜷缩的的四肢。
　　扫一圈在坐官员，他选择继续挑衅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赵睦，“嘿，我婆姨的老相好，看见秦女像牲口被我骑着快活，给我生仔，你感觉怎么样？”
　　虽大家都知开平侯世子赵睦因当年定亲的贺氏女病夭而情伤，多年来洁身自好，并不曾和任何女子有过瓜葛，但董黑才这话极，属实其挑衅男人尊严和面子了。
　　专案副使及在坐官吏不约而同暗戳戳往后看过来，想着大公子这下真要被激怒了，倘大公子冲过去揍人，他们众专案官员绝对不阻拦，甚至还会在冲上去假装拦架时多给董黑才那畜牲几脚。
　　“既已知秦家非寻常门户，”赵睦上半身隐在角落黑暗中，音色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温醇：“那你觉得大娃他们兄弟六个此后回到秦家，还会继续姓董么？”
　　“……”嚣张跋扈的董黑才猛然愣住，浑身僵硬地愣住，甚至一时忘记呼吸。
　　此间赵睦不说话，便如此静静等待，官员们亦是大气不敢出，生怕眨眼多会错过什么好戏。
　　待那股直冲脑壳的劲过去，董黑才抬手挠挠侧颈，摇头连声说不可能。
　　被赵睦打断：“你也知道，公门对于破不了的案子都是随便拉人替罪，你村长董实生悉已招供，届时我们把他往外一摘，人家回家抱孙子了，你就跟这儿伏法呗。”
　　公子温醇语气放低缓，嘴边梨窝里是浅浅微笑，却有杀意自清隽气质里升腾起来：“周刑中有道宫刑，就是把男子劁了，便如劁公猪蛋那般，你见过吧。”
　　这厢董黑才已彻底变了脸色，在赵睦平静的描述中，他两手抓住栓手的铁链咣咣砸铁椅，破音大叫：“你在骗我，不可能，我仔们姓董，是我的种，他们这辈子只能姓董……”
　　见赵大公子轻飘飘几句话，直接让董黑才状态从油盐不进到现在怒不可遏，专案副使及众官员表示开眼，实在开眼。
　　确实，对付这种人，律法道德不管用，要用他们奉行的道理发动攻击，管保一击即中。
　　询问室里，董黑才的嘶声力竭的绝望怒吼响在每个人耳边，赵睦大公子不紧不慢的声音竟也无法被盖住，仍能听于众人耳，甚至有趣处还露出几分玩味：“董黑才你想想啊，公猪劁了蛋，光剩那么根玩意有啥用？到季节配的时候它急不急？急也没用呐，只能光围着母猪哄窝哦。”
　　似董黑才这般个愚昧无知又贪婪卑鄙的男人，三句话不离儿子不离传宗接代，想击败他，律法道德一套不管用，只能捏着他七寸来。
　　坐在赵睦身边的高仲日张大嘴巴表示学到了，即便赵睦所言内容在读书人看来不是君子所为，但官场上谈君子，那就不是天真而是傻逼了。
　　董黑才抓着铁链疯狂砸身前的铁椅横板，手都震伤流出血，情绪激动嘶吼着，被左右两位差役上前控制按在铁椅里，只剩凄厉叫喊尖锐刺着每人耳朵：
　　“你在骗我，你们汴都大户人家都要面子，秦家女儿被我睡四年，除了我以后谁还愿意要那个破鞋！——”
　　“所以卖你秦女者谁！”赵睦突然拔高声音镇压过来，低磁威俨而压迫十足，不仅董黑才更是如遭兜头棒喝，公门人也都是吓得猛然一惊。
　　男人吓得不受控制浑身抖，缩起脖子哆嗦出声：“范范范陆婶范媒婆！”
　　“此人，劳烦刘副使了。”赵睦眨眼间换回惯有音容，温润平和，只是方才声音拔高太猛些，没忍住咳了一声。
　　专案副使很有眼力价，忙应下赵睦言，道大公子伤未痊愈，派人送赵睦回去休息，同时很给面子地留下高仲日继续旁听。
　　显然，这位专案副使把高仲日当成了赵睦的人。
　　为此，专案副使心中一边惊讶赵大公子有问询嫌犯的天资，一边又倍感奇怪，高仲日父兄是贺党，赵睦父亲是天子党，二党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两家孩子辈是咋玩一块去的？
　　.
　　赵睦被送回住处时，丫鬟杏儿刚在霍如晦亲自指导下熬好半碗汤药。
　　见赵睦被推进门，坐在院里拨算盘的吴子裳起身把人迎住。
　　与送人的差役大哥好生道了谢，她推赵睦到花架前的石桌前，先唤杏儿端药，后拧来干净巾布递与赵睦擦手，道：“回来的正是时候，吃药。”
　　那厢里杏儿已应声，用托盘端药从小厨房出来，身后跟着太医院院首，大医官霍如晦。
　　霍如晦过来给赵睦高仲日复诊，不巧二人不在，再跑回霍氏医馆给人看病也不划算，干脆在此多等待片刻。
　　见到赵睦，霍如晦道：“脸色还算可以。”
　　孰料赵睦罕见地噎人道：“我观大医官脸色似乎欠佳。”
　　吴子裳正从杏儿手里接过汤药，暗暗看过来一眼，诚心觉着赵睦对霍医官的阴阳怪气，不是无缘无故。
　　而面对赵睦这没来由的隐约敌意，霍如晦也不计较，更不在乎，坐到石桌前小方凳上，从贴着桌角放在地上的药箱里拿出脉枕，示意赵睦手腕搭上来。
　　待两只手上的脉象都捉过，霍如晦铺纸研墨准备再改药笺，杏儿即刻上前帮忙，赵睦自己挪着车轮往后退，给别人腾地方。
　　南北差异巨大，建筑风格上尤其明显，北方豪迈粗犷，南方精致玲珑，小石桌上雕花刻兽实在好看，就是桌子太小，容不下四个人同时围过来。
　　赵睦挪开自己，边听霍如晦道：“情况比此前平稳太多，亦不再呈阴脉之像，啊对，花医官可新来复诊过外伤恢复情况？”
　　此前因重伤昏迷而暂时停用控制身体的每日两粒小药丸，脉象向女子脉象靠去，医官捉脉，以为赵睦是伤势过重，身体虚弱，导致脉象有从阳向阴之变。
　　“花医官一大早来复诊的，”吴子裳应声，拿起压在桌角的外伤药笺，双手呈递过来：“这是新改的，花医官说您来了也要让您过目。”
　　不然害怕有什么药用得冲药性。
　　待霍如晦比照这花医官的药笺低头写自己的药方，赵睦平稳吐纳几息，意识到是自己情绪起伏迁怒了别人，由是套近乎问：“大医官将与我们同归汴都，还是再赴清灵山？”
　　“与花医官一道，和你们同返汴都，”霍如晦下笔流畅，字迹工整，但所书内容别个就是看不懂。
　　大医官写着字，语气淡静：“返程路途遥远，秦夫子家姑娘离不得医和药，所以便是大公子不想见到我，也还请看在秦夫子面子上，忍上一忍。”
　　“……”赵睦情绪迁怒，冷静下来后自己则臊得慌，指节骨蹭蹭鼻子把头偏过另边去：“抱歉，方才很不该把情绪迁怒于您，请您大人大量。”
　　“不妨事，”霍如晦嘴角浅勾一抹笑，不知不觉道：“我年轻时有位朋友，便是和大公子相似性格，骨子里的爽快是如何掩藏都无法改变，今朝偶尔情绪失控，反倒会给大公子添几分人情味。”
　　赵睦：“......”
　　霍大医官这张嘴也是不简单，骂得人无可辩驳，甚至不敢接嘴，接之就是承认是在骂你，顺之便是你实在白痴，听不出来那是在骂你。
　　彼时霍如晦写好药笺，赵睦伸手欲接，霍如晦径直递之给吴子裳，并还花医官的药笺，道：“照旧三碗水煎一碗药，三顿改成早晚两顿即可。”
　　杏儿帮大医官收拾东西，霍如晦似不太习惯假手他人，将收进药箱的东西仔细照自己习惯摆放，又与赵睦告辞，被吴子裳亲自送出门。
　　待吴子裳送走人再拐回来时，赵睦已喝干净汤药，打发了杏儿去厨房忙碌，她自己撑着武侯车扶手站在石桌前，只是安静站着，头微低，一动不动，一动不敢动。
　　吴子裳也是吓不轻，趋步过来扶住赵睦小臂，问：“怎么站起来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赵睦顿了顿，疲惫道：“阿裳，我们回家吧。”


54、第五十四章
　　不是不能回汴都，吴子裳只是不怎么愿意回汴都。
　　回到汴都，她和赵睦又会变成此前两条线上的人，她是她，赵睦是赵睦。
　　车马慢，载病患更慢，一行抵达汴都已是深秋，吴子裳与家中长辈问了好，半日不耽搁直奔商行去忙碌。
　　好似真是个大忙人。
　　伤筋动骨一百天，腹背两道口按理说需要养许久，赵睦没有，抵京那日，她与高仲日和秦夫子一道送三份诉状进大理寺，将董黑才和村长董实生告上公堂，罪一是拐//卖勋爵门户子弟，罪二是杀害世家子弟未遂。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高门受害律法另有规定，甚至汴都府与刑部有司无权过问之，要直接让全国最高讼狱司大理寺立卷查疑。
　　贺党罕见地没有直接掺和进来，不是因为贺党利益未牵扯其中，而是他们要像此前舍梅瀚卿那般舍弃江平羽翼，以求保护更大利益。
　　贺党在南方局面上毫不犹豫选择退守，乃是因为西北边祁东军在谢斛带领与各方支援下重整旗鼓，反扑节节胜利，推逼着十八部联军不断往燕勒山方向后退。
　　周之西北有商路，大晁国及姑墨、乌孙、舒勒、且莫、沙车百余小国邦域取之来周商贸，政通人和，繁盛以及，十八部占之已久。
　　此路上，地理环境人文礼教等因素复杂难治，倘收回，注定大周无余力管顾，不如交给十八部打理，周只需要每年付十八部以岁币，任十八部的大小将近二十余部落为岁币之利明争暗斗内部损耗，大周坐享渔翁利即可。
　　贺晏知与贺经禅理解不了为何谢斛谢昶等人，甚至是天下百姓，群情激愤支持收复祁东，西北有个闯祸王谢岍，南边又应景地出个惹祸精赵睦，贺党此时应付西北事已有些费劲，实在没精力管南边那个烂摊子。
　　为把损失降最低，贺晏知不得不通知西州潘州牧，让他必要时候帮大理寺一把，尽快将案件了结。
　　大理寺立案需要按照流程与规范，赵睦早已备好连所需各项事宜，甚至董黑才与董实生、董黑才那半瞎老母与董家六个娃也都被赵睦安排在汴都，董黑才供出来的范六婶范媒婆也后续被岳喜锋找到，正派人护送押解着往汴都来。
　　大理寺接下诉状，按照流程走下来，半日不用耽搁，很快立案并着手调查。
　　大理寺负责此案的官员头次提审董黑才时，那败类在大理寺公堂见到须发尽白的秦夫子，一口一声“岳丈”喊救命。
　　直喊得秦夫子情绪再难抑制，抢走差役手中杀威棒要打死董黑才，纷乱中，秦夫子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气昏过去。
　　初审退堂后，赵睦和高仲日送秦夫子回秦伯爵府。
　　老管家接住主人，变得泪眼婆娑，嘴里直给客人道歉，着了位顶事的人请赵睦和高仲日到前厅喝口茶稍作休息，他则去把秦夫子送回卧房，再唤郎中来看。
　　一盏茶刚递进赵睦手，直通前厅的中庭里传来好大嘈杂声，又是打砸又是大笑，时而变成怒骂斥责，无缝转换，伴着丫鬟家仆们苦口婆心的劝说，热闹甚。
　　赵睦和高仲日对视一眼，欲起身，被接待家仆拾礼解释：“是我家夫人，每日到这个时候都会有这样情况，一会儿就好，二位公子不必担忧。”
　　那年女儿被拐，秦夫人不堪打击患上失心疯，几年来时好时坏。
　　安抚好客人，这位家仆去了中庭查看情况，老管家在侍奉主人，家中其他事由这位年轻些的家仆顶着。
　　待人走，高仲日叹：“往后，秦家这日子该怎么过呀。”
　　一家三口，疯了俩。
　　“好歹人是找回来了。”赵睦道：“其实最初预设里，我觉得秦夫子不会答应同我们一起，给大理寺递诉状请立案。”
　　秦家这般，家都快散了，哪里是经得起折腾的样子。
　　“唉！”高仲日重重叹息，须臾，又问：“董家那几个娃娃......”
　　赵睦会意，道：“不急，可以等秦夫子好些再说。”
　　高仲日点头应，忽发现个很奇怪现象，只要跟着赵睦做事，即便自己暂时不懂赵睦某些言行究竟是为何意，但他也总会无条件选择相信并跟随，怪哉。
　　不多时，秦家老管家现身，提起家中情况不免又红眼眶，对赵睦和高仲日连连作揖感谢，高仲日最受不得别人这般千恩万谢，吓得冲过来把不停作揖的老管家往直了拔。
　　旱地拔葱似的。
　　彼时赵睦一句话止住老管家的感激涕零，她道：“冒昧，我想见见你家姑娘。”
　　开平侯府大公子是自家姑娘救命恩人，没有不让见的道理，虽然家主秦夫子尚在昏厥中——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加上经久疲劳，导致此时昏睡——老管家找来可靠的老妈子作陪，让赵睦来见他家受尽苦难的姑娘。
　　时隔四五载，空置久的闺房再次迎回它的主人，奈何物是人非，主人对这间布置精雅的闺房已毫无印象。
　　不出所料，秦姝凰不认得赵睦，反而因陌生人出现而有些害怕，蹲到墙角的条几下躲藏，两手抱头，看不见别人时好似别人也看不见她。
　　“大公子也看到了，”老妈子鼻子发酸道：“姑娘自回来就是这个样子，往日身边人半个不认识，甚至不能见到男子，见到就失控，连我家主君都靠近不得。”
　　赵睦停步门口，隔着半间屋子看躲在条几下瑟瑟发抖的人，舌尖抵住上颚，试图于不动声色中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情绪——董黑才和那些拐//卖的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见状，老妈子稍微往前探身，冲条几方向轻声细语：“姑娘，赵家大公子来探望您了。”
　　条几下，缩成一团的人抱紧自己脑袋，无动于衷，甚至又把身子缩了缩，她已完全疯傻，害怕赵睦，害怕所有人，可便是连医官都解释不清楚，如此意识混沌的秦姝凰，被救当时是如何辨认出赵睦，又是如何配合地跟赵睦走的。
　　对此情况，赵睦无甚可说。
　　有时回想起来，她总觉得救出秦姝凰那一路，甚至是从在鱼目口堤坝上岳使安排分派人员时起，她是出发前临时被从第二队抽出来补调去卫领队手下的，从那时起似乎便开始有股看不见摸不着，但切实能让人感受到的力量在帮忙，帮秦姝凰回家。
　　偶尔午夜梦回，赵睦觉得那冥冥之中的那股力量，其实是贺佳音。
　　那厢里，高仲日在前厅吃茶，要等赵睦一起走，他以为要多等一会儿，谁知赵睦不多时便探望结束。
　　二人出秦家，高仲日手里还拿着几块临出门时秦家家仆给他塞的茶点。
　　上午大理寺开堂，几人过午才从大理寺离开，折腾到这会半下午，午饭都没吃又快赶上吃晚饭，不饿才怪，秦家上下成那个样子，没饭菜招待情有可原。
　　而既是饿了，更没道理空着肚子跟别个来那套“我不吃”的虚招，填饱肚子要紧，他便接下了秦家仆给的点心。
　　“回家呗，”实在人高仲日嘴里塞着糕，两腮鼓起来，吐字不清：“折腾一天，你背上那口子受不了。”
　　赵睦摇头，“找个地吃点东西，肚里实在是饥。”
　　“我还当就我饥呢，”高仲日梗着脖子咽下发干且甜腻的糕点，舔舔嘴问：“哪儿吃？”
　　半下午的时间，不靠前不靠后，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又太早，赵睦道：“反正后头也没啥事，整两口去？”
　　正往嘴里继续塞糕的高仲日险些咬手指，惊诧：“你，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赵睦怂恿：“钟山街。”
　　高仲日喷着糕点渣瞪大眼睛：“琉璃阁？！”
　　“你想得美！”赵睦眯起眼睛“嘿！”一声笑，却在不经意间再次回头看向紧闭的秦伯爵府宅门。
　　无论后续秦夫子打算如何处理姝凰被强迫生产的六个血脉，那扇门后面的人，恐怕从此都会与世隔绝了。
　　小半个时辰后，钟山街，食肆卢家店：
　　赵睦要来碗担担面，搅拌后又狠狠往里窊匙油辣子，看得高仲日咕咚吞口水，“赵睦，你你，你要是心里有什么，可以给我说，我绝对不会笑话你，但你最好不要这样折腾自己身体，又是辣椒又是酒，你身上伤还没痊愈呢吧？”
　　赵睦兀自低头拌面，“清汤寡水吃几个月，那不得出来开次荤？放心，我心里有忖，你也动筷呀。”
　　“哎，哎好，我也吃，”高仲日慢半拍应，将信将疑，执筷开始吃面前满桌美味菜肴。
　　酸辣春卷，茶花鸡，小苦笋，禄花菜，鸭舌，酸汤鱼，洞府丸子，怀府闹汤驴肉，海婵松花蛋，健腐肉、狮子头......
　　十几道菜摆满桌，两个人绝对吃不完，高仲日与赵睦同部押班有些日子，知赵大公子家教严，非那骄奢淫逸之徒，更加觉得赵睦举动异常是心情不好。
　　那厢里，赵睦吃面被辣得直嘶溜嘴，夹一筷子小苦笋吃压辣，仍旧辣得红起眼眶，哑声道：“我觉着，等岳侍郎从江平回来，咱俩个就该从工部卷铺盖滚蛋了。”
　　这句话正中高仲日下怀，倘非右手拿着筷，左臂还固定吊在身前，他准用力拍桌，“我也正准备找机会与你提这事，往上递诉状那天，我爹要我做好准备，不管案件是否审理结束，等伤好，让我直接拿着评核书回吏部等补官。”
　　工部不要高仲日这个试用官了，理由是他不听号令，私自行动，给治水带去很大麻烦。
　　赵睦没说话，又夹块松花蛋送嘴里吃，片刻，道：“家父也说了，工部已经往中枢堂递呈人员变动名册，咱俩个遣回吏部，桓栋职降一级，罚俸禄三个月。”
　　“我还以为就我栽坑呢，”高仲日吃一大口小苦笋，苦笑：“咱哥俩再次同成天涯沦落人。”
　　看得出来赵睦是真饿了，说着话嘴里也不停吃，所谓“食不言”的教养在这儿纯纯都是扯淡，“你感觉水部差事怎么样？”
　　“真是够了，”高仲日深有感触：“明面上说咱是水部官员，实际上差事与其他诸司联系千丝万缕，哪里需要就把咱往哪儿塞，书记郎这差事真是妙，还能把其他司工作莫得一清二楚。”
　　这话说的着实委婉。
　　实际上，工部的那些烂事，活儿都是底下人干，骂也是底下人挨，那些坐堂的高阶官爷只管领功劳和骂人，以及吃喝//嫖//赌//玩//乐，其他干啥啥不行，他们有些甚至连堤坝建造的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问之则曰：我不需要懂建造堤坝，只要会管理手下那些人就妥，手下人不仅会建造堤坝，他们什么都会。
　　听起来冠冕堂皇，然而压缩工程成本时他们又成了专家大能，比如，“听我的，不需要恁多钱，土面硬度缩半没问题！”、“钱不够？甭想糊弄我，这些钱足够把渠修好，修不好是你没本事，没本事趁早给我滚蛋！”......
　　见赵睦若有所思，高仲日喝下酒盅酒，辣得皱起五官，道：“你外祖是吏部尚书，你接下来调去哪里，是不是可以请他老人家帮忙？”
　　更何况你是状元郎，状元郎即便被退官，想来也有的是部衙抢着要。
　　“自然要的，”赵睦算是在同高仲日掏心掏肺了，“不日前外祖和舅父登门去看我，问了我接下来打算，还问了你。”
　　“我？！”高仲日惊讶，倒酒时差点洒出小酒盅：“问我什么？”
　　“调官呗，”赵睦如实道：“外祖说，做官有时候不仅要看能力，同时也要看德行，一个受着天下百姓奉养的朝廷官员，能力不够可以学，德行若是不好，便不是能够通过学习轻易改变。”
　　高仲日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地飞快而短促笑了下，眼底湿润起来：“你的意思是，陶老尚书说我德行好？”
　　“昂，”赵睦也笑，眼底隐约泛起湿意，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咱个下江平当差，你也帮衬我良多；董家寨救人，我没给你说，你知道后还是跑去接应了，结果还被董家寨民围殴，你这怎么不算是有情有义？”
　　“哎呀，哎呀……”高仲日一个大男人，被赵睦说得忸怩低下头，摸摸鼻子抓抓耳朵，又用夹菜吃来掩饰羞涩，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些年来，连父母家人都没这样夸过他。
　　不知所措的青年喃喃道：“我也没恁好，说话不好听，小时候还人云亦云说过你不是，跟你家两个弟弟打过架哩。”
　　“你小时候说话的确不好听，”赵睦笑出声：“所以我小时候还同阿裳说过，如纯她五哥是池塘里的鱼变哩，嘴里净爱吐泡泡。”
　　高仲日笑起来，笑得捂住眼睛擦眼泪，声音颤抖：“赵睦你呀，这张嘴也是很不饶人！”
作者有话要说：
高仲日小日记：
哼，谁小时候还不是个小愤青啦，那谢岍小时候还是个中二小傻逼呢。
***
阿裳小日记：
我知道我知道！赵睦对如纯五哥小时候的评价，原话其实是这样的——他就水池子里一王八，成天缩脖憋壳里，伸次头咬次人，你搭理他弄啥。


55、第五十五章
　　连目不识丁的黔首愚农都深谙句话，叫“上头有人好办事”，人情世故构成的社会中，规章制度于有些人而言是天雷霹雳不可触碰，于有些人却是形同虚设，可以视而不见。
　　在吴子裳少时爱读的话本折戏里，公门官身的传记主角都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大义灭亲、大道之光，显然，新入朝廷的芝麻小官赵睦非是这般高大光明英伟正派形象。
　　江平斗殴事件官方给出说法是，新科状元赵睦外出公干时，罔顾规矩条令私自行动，引发与民大规模械斗，自己险些丧命，还杀伤民者数人，试用水部书记郎高仲日从之，上管部衙警而告之，退归吏部重新待派职。
　　汴都落第一场冬雪时，工部吏部同时布告张贴出来，寻常百姓对此评头论足，公门上下则对此司空见惯。
　　世家嘛，子弟杀了人的都还能大张旗鼓从这个部衙罢官，转头又悄没声安排到更好地方当差的，开平侯府大公子不过是同许多人打了一架，死伤几众涉嫌拐卖的民众，压根不算事。
　　高仲日整体伤好差不多，只有左胳膊恢复还不是太灵活时，被家中父母催促，也受不了家中兄弟成天冷嘲热讽阴阳怪气，抓紧收拾好东西到吏部重新报到。
　　对于等待派官之人，吏部统一暂置之翰林院或太学、直隶书院等地方过度，接下来日子，高仲日开启翰林院打杂生活。
　　与此同时，还在家养伤的赵睦收到袋喜点心，凌粟二弟凌谷亲自登门所送，是凌家三妹要嫁人了。
　　“尝起来味道可以，是老城南张家铺子的点心，传好几代人的手艺呢，价钱可不便宜。”陶夫人拿个印着囍字的酥皮点心尝，边评价点心味道，边看赵睦给屋里丫鬟妈子挨个分。
　　分好后，赵睦把剩下的给洪妈妈，让拿去给院里其他人尝尝，应陶夫人道：“凌粟倒底是当了官，他家不用再给他缴成丁税，他二弟也出去干工挣钱，家里好过许多，他家三妹出嫁，也不该再像以前节俭。”
　　凌粟以前节俭，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时，偏得和他二弟一起勒紧裤腰带，把一餐饭分作三顿吃，每顿饭咸菜都不敢多吃半根，现在好了，都在往好方向去。
　　“说的也是，穷苦人家孩子长大好处肉眼可见。”陶夫人点头，须臾，又问：“不给阿裳留两个尝尝？”
　　赵睦低头咬自己手中点心，酥皮碎掉进另只手手心，“她又不回来，留两个再放坏了。”
　　“不然你再去买些点心，到铺子看看阿裳？”说起那丫头，陶夫人忍不住念叨：“没良心的小丫头，说每月回来两次，她就敢每月只回来两次，我又不方便跑去看她，渟奴，你替母亲去看望看望她吧？”
　　一个过完年才及笄的丫头，别家同龄女娃都没单独出过家门几次呢，她可好，独个在外头东跑西跑做生意，吃苦遭罪半句不给家里人说，报喜不报忧，让家里怎么放心得了她？
　　“妥，”赵睦漫不经心应，“我抽空去看看她。”
　　.
　　吴子裳大半年来辛苦没白费，在刘启文帮衬下生意做得可以，已从当初条件艰苦的仓库小平房，搬进现下宽敞明亮的门面铺，赵睦替母亲来看望，不巧，伙计说吴子裳不在铺里。
　　铺里伙计不认识赵睦，再观赵睦衣着并不华贵，不像是有来头的，遂在赵睦表明来意后暂把人请在会客舍，添上茶道：“我们东家此刻不在铺里头，客既没有提前约好时间，可在此等候。”
　　“你东家大约何时归？”赵睦放下带来的点心，问。
　　“这个不知，我只是个跑腿小伙计，不得知大人物们行踪哩，不然过会掌柜回来，您问我们掌柜。”伙计扫眼那些点心，神色露出几分轻慢。
　　那表情好似再说，成天想见我们东家的人多着去了，东家哪儿能随便什么人都给见？
　　赵睦不再多问，打发了伙计去忙。
　　没成想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眼瞅午时将尽，赵睦决定到外头街上寻点东西吃。
　　出来碰见进门时招待她的伙计，对方打个简单揖礼，稀罕道：“呦，您还没走呢！”
　　“嗯，”赵睦习惯性点头算回应，在伙计心说这人架子不小时，已走过去两步的赵睦停下身，问：“吴子裳还没回？”
　　伙计表现得心下微惊，似乎是有些琢磨不准这年轻男子身份，竟敢直呼东家大名，再拾礼道：“一直忘记问，不知贵客与我们大东家什么关系？”
　　演技拙劣。
　　不是伙计看不起人，而是吴子裳不想见自己，看出这些的赵睦面无表情看向铺门外的如织人潮，无波无澜道：“劳请阁下代为通传，就说她婶母让她哥来看看她。”
　　伙计：“......”
　　完了，果然被看穿，掌柜说得对，眼前这位实在不是好对付的主。
　　半盏茶时间后：
　　商铺不远处的某家小面馆，正值饭点，里头座无虚席，灰溜溜的吴子裳在外头站了些时候才等到座位，进来后刚拉开凳子，有位妇人抢先一步坐下。
　　“来来来，妮儿，坐这儿，想吃啥？尽管点！”妇人瞧着三十多岁，坐下后把手里小包往腿上一放，一手擦着身边凳子唤自己女儿坐，一边呵斥了旁边男人坐，同时招手唤伙计呼索，从头到尾似没看见吴子裳和她身边面无表情的赵睦。
　　“这是我们先排队排到的位置，”吴子裳按住桌角与妇人理论，“大婶您不好这样吧？”
　　妇人翻起眼睛看吴子裳，像看谁家发疯的猪，扯起不可置信的大嗓门：“你没事吧，满面馆桌椅又没写你姓名，谁坐到谁用，小丫头发什么疯，你家大人哩？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大街上来显什么眼？叫大家都瞅瞅你长的最俊？”
　　妇人开嗓同吴子裳吵，妇人的相公坐在旁边无动于衷，被妇人搂在身边的六七岁女孩司空见惯。
　　小面馆里人声鼎沸，伙计闻声挤开人群赶过来的同时，食客们已被妇人嗓门吸引得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你怎么不讲道理……”可怜吴子裳嘴里回驳妇人的话一句没说全乎，人就被豁然起身的妇人手指戳着脑门往后退。
　　妇人松开她孩子，口中话倒豆子般朝吴子裳往外喷：“讲道理是吧，老娘来给你讲讲道理，谁家大姑娘没出嫁的像你这样在外乱晃，还捡着人多的地方挤，要不要点脸？还想抢我的位置——”
　　话音戛然而止，是吴子裳被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逼退到赵睦身后，妇人直面上了人高马大的赵睦。
　　伙计扑上来，一看这架势，表示母老虎不敢惹，只能对着事不关己般坐在旁边的男人叠声求援：“贵客您吭一声，您说句话，咱们有事好言语妥不妥？”
　　然而男人始终事不关己，甚至还挪凳子往旁边腾腾地方，态度再明显不过，他管不了。
　　彼时，吴子裳躲到赵睦身后，妇人直面“年轻男子”，两手叉腰仰起脸同赵睦叫嚣：“你谁呀，要替这没规矩缺管教的疯妮子出头？”
　　个子高有个好处就是无论走到哪里基本都属鹤立鸡群，赵睦正是如此。
　　她一手向后把吴子裳护好，抬起胳膊朝正在挤过来的面馆老板招手，并不和妇人发生正面冲突，而是转向与面馆老板沟通。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妇人非但不愿就此作罢，还嚣张地突然伸手拽赵睦身前衣物，连抓带搡，力道之大将赵睦拽个踉跄：“干什么干什么？不占理就要恶人先告状？想讹人呐，报官！我们要报官！”
　　寻常十四五岁女孩没咋经历过世事磋磨，遇见如此撒泼蛮横人恐是要被吓哭，吴子裳她是个特例，躲赵睦身后满是看戏的趣意。
　　小面馆也就屁大点地方，此刻有人闹事，食客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柜台后忙着收钱结账的老板还没能挤过来，赵睦被吴子裳故意晾几个时辰心情本就不爽，此刻实在被这妇人吵闹得脑仁子疼。
　　于是大公子顶着那张已久温和的脸，无波无澜冲狂吠中的妇人道：“报官不管，得找扑犬大队。”
　　这是句省略版汴都方言，翻译成官话就是：若抓你，报官没用，得找扑犬大队来。
　　“？？？”妇人没听懂，周围人好像都一时没反应过来此话何意。
　　吴子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赵睦这张嘴，算是真对得起天地亲君。
　　汴都各地扑犬大队专门负责扑杀那些无主而发疯的野犬，妇人终于反应过来赵睦是在骂她疯狗，嗷一嗓子嚎躺倒地上去开始撒泼打滚，又哭又闹，小面馆登时比客两最多时还要热闹。
　　门外都围了三层看热闹人。
　　闹成这般，还是报官找了巡街差役来主持公道。
　　妇人作揖拜着差役，痛哭流涕诉说自己委屈，两位差役却是半句话不多问，也半句辩解也不听，弄清楚矛盾双方是妇人和赵睦后，解下腰间小绳往两人手腕上一套，齐齐带走。
　　走前两位差爷分别给妇人的丈夫和吴子裳留下话，“闹市寻衅滋事，依律关押旬日，并处罚三千钱，三日内到鱼符县县衙一次性缴纳完毕，超期一日加五十钱，也能直接缴五万钱赎人。”
　　末了，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差役还挥手催促吴子裳：“赶紧回去找你家大人准备钱！记住，去鱼符县衙。”
　　而后，新科状元郎、开平侯世子、泊阳青田赵氏宗主膝下大公子赵睦，被鱼符县巡街差役套上绳索绑走，算是锒铛入羁狱啦。
　　这事儿自是不敢给家里人说，吴子裳年纪小，又是姑娘家，即便能立马拿出几万大钱去直接把赵睦赎出来，鱼符县衙也不会有人来同她一个不满十五的丫头片子照脸走流程，这是她跑生意总结出来的宝贵血泪经验，只能第一时间跑来找刘启文。
　　彼时刘启文刚美美吃过晌午饭，美美躺在商铺二楼烤火打盹，一听赵睦被鱼符县差役带走，他是蹬上靴就往外冲，不仅大氅忘记穿，连用来附庸风雅装格调的暖手炉都忘记拿。
　　开平世子让羁押，赵睦身份未泄露是好事，鱼符县太爷常登计相府门，刘启文连这位太爷眼角几道皱纹都知道，更不敢光明正大来找关系走门路，不然要不了两个时辰满汴都都会知道新科状元被鱼符县羁押。
　　被羁押理由也只会越传越离谱，而且世事奇葩，越离谱的理由越有人相信，世人似最喜欢看圣人藏污纳垢，看烈女偷汉失贞。
　　这不就纯纯是在毁赵大公子名声么。
　　还真别小看这件事。自古以来木秀于林风必摧，赵睦被世人奉上神坛久，尤其连中三元后，此前江平斗殴经对他名声有碍，已可从中窥见，许多人明里暗里巴不得把他拉下神坛踩进泥里。
　　甭觉着这想法灰暗，人心可不就是这样，你好时，万人吹捧，你不好时，人人唾弃。
　　为着兄弟来日计，刘启文只能装作谁也不认识的样子，老老实实从负责羁押的相关司门入手，去打点关系疏通门路。
　　鱼符县底层官吏没谁有资格认得计相府上孙公子，启文兄弟充分发挥他长袖善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上货、说好话、套亲近托关系，颇花费些时间，见到赵睦时日头已落到西山后。
　　汴都冬寒冷刺骨，西北风像小刀子一下下刮在人身上，再厚的棉袍都不保暖，而鱼符县狱竟然比外头还冷，寒中透着潮湿阴冷，直窜人五脏六腑。
　　隔着铁栅栏，刘启文二话不说脱下身上棉袍从栅栏缝塞给赵睦，自己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走吧兄弟？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哥哥带你喝碗热豆腐汤去。”
　　“不急，”赵睦摇着头披上刘启文的棉袍，嘴唇冻得青紫，凑近栅栏道：“我在这里待十天，你帮我应付下家里，阿裳呢？”
　　刘启文手伸进栅栏摸赵睦脑门，冰凉凉没发烧啊，怎开始说胡话呢，拧起两条粗黑的眉道：“先别问阿裳，你身上还有伤哩，兄弟，听哥哥话，咱先出来，不管你在寻思啥新鲜东西，这会儿都不是好时候。”
　　“不碍事，我心里有忖，”赵睦冲刘启文伸手：“带钱没？不打点好牢子们，给我穿小鞋哩。”
　　“你疯了，绝对是被西北风给糊脑子了，”刘启文边叨叨边解下贴身放的荷包，也不数里头多少钱，鼓鼓囊囊全塞进来：“几时来接你？”
　　“按日子来就是，”赵睦肉眼可见变得高兴，两手伸出栅栏给刘启文抱拳：“实在感谢启文哥哥，出去后请你上老九河耍。”
　　老九河，成年世家子弟们扎顿聚集之处，站在老九河的花船上，一杯酒洒出去，洒到的人里不是嗣王就是嗣公侯伯子男，寻常官身公门没资格沾边，五品官家里衙内上来耍都只配给公子们端茶倒水。
　　最后，刘启文叮嘱赵睦，若有事，可找一位丘姓牢头帮忙，只要花钱能解决，便尽管豁出去地花，他替赵睦掏钱，只要莫让牢里蹲号的人打，也莫在里头与人结仇，毕竟这里头关押的都是在外头惹了事的人。
　　不怪刘启文如此不放心，实在赵大公子跟人打架的本事太次，走哪儿都让人担忧。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日记：
气不顺


56、第五十六章
　　毫无计划的是，赵睦被汴都下辖鱼符县羁押进鱼符县狱，趁机隐藏身份体验别开生面的生活去，外头，吴子裳和刘启文联手给这家伙善后。
　　隔天，吴子裳借口赵睦去商铺找她而回开平侯府探望陶夫人，顺口与陶夫人提赵睦同刘启文有事出了城，大约十来日归，幸而陶夫人教子不似上官夫人那般事事紧抓样样过问，赵睦素来比赵瑾赵珂自由，陶夫人对吴子裳所言深信不疑，其他更是半句不多问。
　　陪陶夫人用过午饭，趁陶夫人回房午睡时，吴子裳别过洪妈妈而离开，松寿堂老太太那边始归便已请过安，叔父赵新焕也不在家，她没必要多留。
　　偶然在东侧门遇见上官夫人外出回来，吴子裳与同林院素无交集，简单行礼问好便妥，准备登车时却被上官夫人问：“你也拖翁家桂公子良久，打算何时成亲？”
　　什么叫“你也拖了翁桂良久”？
　　“……”吴子裳看在双生子面子上表示忍了这不舒服的话，道：“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是父母命媒妁言，我何时成亲是由叔父和我婶母说了算，夫人这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
　　“嗐呀，没事没事，是我问的方式欠妥当，”上官夫人瞧着心情非常不错，和风细雨把话换个方式问：“你和翁桂公子处得还好？”
　　吴子裳客套回：“托您的福。”
　　开头之后连句好赖都不带，这句话很值得一品了。倘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则未明说的后头自然是句积极向善之言；倘你看山非山，看水非水，则无论我说什么，言语入你耳中皆是可挑剔。
　　“那就好，不枉你叔父花费那么大心思，在百余家勋爵门户里，为你挑选来翁家子。”上官夫人感觉与吴子裳这妮儿说话时，竟有几分与赵渟奴打机锋之感，心想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你想刺激刺激她，结果压根跳不起对方半点怒意，跟赵渟奴那无波无澜的死德行一模一样。
　　上官夫人也不知自己为何总是看东院不顺眼，她觉着大抵是因为陶氏擅长假装清高，总拿那副不屑的惺惺作态样，不正面交手与她在这个家里分较高下，以至于每次主君都是毫无条件地选择偏心其蓁院。
　　什么好的都尽着给东边，无论是给儿子挑媳妇还是给女儿选夫家，主君对东边都是倾尽全力，便是老大在江平闹恁大个事，杀了好些个人，官都被退了，主君自始至终无半句责骂。
　　而对同林院，主君态度便是敷衍搪塞，连给东归来北疆复说亲之事都是一拖再拖，拖得只能她这个当娘的亲自出面......
　　吴子裳不知上官夫人心思，简单寒暄后即刻乘车离开，而在上官夫人看来，吴子裳此举完全是不把她这位侯府主母夫人放眼里，太过嚣张跋扈，仗着主君和世子撑腰就如此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可见有时候人与人结仇，最初的开端都是什么不可思议的鸡零狗碎事，你压根没放在过心上的一些言行举止，却不知何时成了他人对付憎恶你的导火索。
　　生意铺子离勋爵扎堆的西城颇有些距离，吴子裳后晌还有几堆事要做，紧赶慢赶回铺里。
　　先是坐屏风后听掌柜代她与一家商号推进项合作，后又坐下来与铺里大小头目商谈些别项目具体事宜，甫结束，外头套好马车在等，城外酿酒坊那边还得她亲自过去趟，瞧眼下天色，出城后得在酿酒坊过一宿，明个才能回。
　　这个时候，翁桂来了。此前他与人结伴出城去乡下野钓，走时未言归期，也不知何时回来的。
　　“潭星楼新排曲舞，海棠腔拖得煞好听，票价高到张八千钱，一座难求，我费好大劲才买来俩座，”翁桂捧着暖手炉趋步跟上吴子裳，满心兴劲：“眼下快到点开锣哩，咱个一道去看罢！”
　　邀请来的甚是突然，而且男女有别，吴子裳身边没有家中兄长或者兄长至交在，也不方便私自与翁桂同往。
　　一直以来，她与翁桂接触，身边大多数是有刘家启文阿兄在，启文阿兄是赵睦友人，赵睦当初南下读书前，也是对他托付了阿裳的，赵新焕和陶夫人都知道此事，甚至后来赵新焕和刘家甚至让阿裳认刘启文做干哥哥。
　　此刻，吴子裳停步马车前，寒风吹乱她额角碎发，略显疲惫，“实在抱歉，翁桂，我得出趟城去，恐怕来不及和你去听海棠腔。”
　　“出城做什么？”
　　“酿酒坊的事，急着等处理，实在不好意思了。”
　　“……”感觉自己遭冷落许久的翁桂脸拉下来，像是被人用盆拔凉冷水泼了个兜头，不满中不由自主拔高声音：“你总是这样，成天忙忙忙，只顾着自己，丝毫不管别人感受，你摸着良心问自己，打从江平回来，你有好好陪过我么？”
　　铺门口车来人往，吴子裳不欲同他在此发生口角，且是自己拒绝翁桂在先，言语不免放软，更多几分歉意，平声静气：“我们不要在这里拌嘴，有话慢慢说，城外酿酒坊那边事，启文阿兄早早交代给我了，我需亲自过去趟，如若不然，你与我同乘，我们路上把话慢慢说，也正好顺路捎你去潭星楼？”
　　孰料此话一出，翁桂更加不满，抬起下巴道：“你知不知道，因令兄被退官之事，我母亲已经很不满意我二人的事了，本来我还能在母亲面前为你多说说好话，毕竟你是你，你哥是你哥，可你看你现在这样，你这样真的很让我为难！”
　　“我们上车，路上说吧。”吴子裳也不知自己耐心从何而来，越是因翁桂胡搅蛮缠而生气，她心中越是淡定，甚至还想笑，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的笑。
　　翁桂像个没断奶的小男孩，幼稚爱计较，习惯别人都以他为中心，成天围着他转，稍有不顺心则埋怨怨怼，动辄把错全归结到他人头上。
　　吴子裳也是接触多了才发现他这些毛病，刚开始时候，不，甚至到现在，翁桂在别人面前也一直都是通情达理儒雅温柔的翩翩世家公子形象。
　　“这是你诚心邀请的，我看在你这份心意上才上车，下回你不能再这样总是忽略我了。”最初被拒绝的愤怒过去后，翁桂就坡下驴，提着袍子先一步登上马车。
　　待随后吴子裳也上车，马车发轫而动，翁桂恢复情绪，温声细语道：“方才实在是你令我生气，所以我才说出那些话，你其实还是很好的，我期待与你……”
　　“翁桂，”吴子裳打断翁桂后面可能出口的话——她拒绝被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她不是狗，不需要被这样训练，反而是翁桂有些太不尊重自己。
　　吴子裳正色道：“你好心请我去看新曲舞，我因忙碌而无法答应，这的确是我该致歉，对不起。但你也不该对我说出那样贬低的话来，我方才已向你道歉，现在你也该为你的话而向我道歉。”
　　“......我道歉？”翁桂瞪大眼睛，觉得真是莫名其妙带滑稽。
　　这是二人接触以来翁桂最受不了的地方，吴子裳竟想让他一个大男人给她道歉！而且动不动就说他不尊重她，急起来：“不是，我就闹不明白，你咋成天恁容易被冒犯呢？别个女子......不说别个女子，就是我那些亲姐姐妹妹们，她们也没要我道过歉嘞，你怎能要求我给你道歉？！再者说，我就几句无心之失的话而已，你别太上纲上线！”
　　吴子裳道：“可是你说错话了啊，你那些话伤到我尊严，你向我道歉，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么？”
　　“谁告诉你这是天经地义？你见过天底下哪个男人动不动给女人低头认错？”翁桂咬牙切齿，似乎随时准备在听到人名后立马冲出去把对方爆揍一顿。
　　吴子裳道：“我哥，赵睦，他会给我道歉，做错事就道歉。”
　　“……”翁桂一时脑子空白，不知该接什么话。
　　赵，赵赵，赵睦他，他为何要跟女人道歉？他拉得下脸来给女人道歉？说出去怕不是会把脸丢到九垓八埏去。
　　憋半天，翁桂道：“赵阿兄跟你道歉是正常事，你们是兄妹，我们不同，我们将来是要做夫妻的，夫字天出头，即便错了你也不能说是夫君的错，这些女儿家的规矩你没学过吗？你家里没教过你吗？”
　　吴子裳不搭理他这些所谓“夫字天出头”的胡搅蛮缠话，只是淡静而坚持道：“赵睦自然教过我规矩，我家教育我的规矩是，做错事就得道歉、得挽救、得弥补，不管你是多大官还是多高爵，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做错事就道歉，天经地义。”
　　“你哥话是圭臬吗？”翁桂非常理解不了吴子裳这离经叛道的观点和言论，气到拍膝盖：“既然你哥会给你道歉，那你嫁你哥好啦，反正你们也不是亲兄妹！——”
　　“停车……停车！我说停车！”吴子裳平静态度终于变化，稍微拔高声音喊停马车，不待马车挺稳就一个纵身自己跳下去，吓车夫不轻。
　　翁桂拉开车窗看出来，轻斥：“我们好好说着话，你又发什么疯？”
　　“我不去城外了，”不知何时下起来的碎冰粒吹打过脸颊，吴子裳稍微仰起脸看着翁桂，逐字逐句认认真真道：“你说得对，既赵睦会在做错事时给我道歉，那我嫁赵睦去啊，还同你处个什么处，多谢翁公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就走。
　　“你讲什么疯话？！”翁桂推开另半扇车门就要跳下来追，前头车夫都冷不防被他拍下去。
　　迎面西北风夹杂着碎冰粒子往脸上一吹打，翁桂又缩回马车里，怎这样冷？算，太冷，不追了。
　　他坐回去，裹好大氅捂好暖手炉，没好气吩咐车夫：“送本公子去潭星楼。”
　　车夫乃吴子裳商铺伙计，没得东家具体指示他就按最初的吩咐办事，保证把翁公子送到潭星楼。
　　待骤停的马车重新发轫，平稳驶上车马道，翁桂再拉开车窗往后看，吴子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在风雪暮色中。
　　怎么办？翁桂想，要是吴子裳方才说得不是气话，要真不再同自己往来，自己回去该如何向父兄交代？
　　思及此，翁桂大力拍响紧闭的车门，道：“不去潭影楼，送我回翁国公府，快！”
　　他去找母亲，母亲一定有办法帮他！
　　.
　　虽说这几年来自己名下生意已发展得像模像样，但刘启文鲜少事事亲躬，尤其是商号找来数位更为专业的大掌柜后，他更没有啥事可忙，这两年也就带着赵家阿裳妹子出去露脸了。
　　知道吴子裳今个回开平侯府见赵睦母亲，刘启文有些不放心，约莫着时间跑来吴子裳专管的商号。
　　正好见到小阿裳独个顶风冒雪步行过来，刘启文撑开伞大步迎过来，伞撑到阿裳头顶，吐着白雾道：“瞧这小嘴撅的，都能挂磨盘了，你哥说得真没错，你一生气就爱撅嘴。说，哪个王八蛋敢惹你，启文阿兄给你揍他去！”
　　乘马车时不觉得路多远，步行才知马车跑多快，这一截路走得人气喘吁吁，吴子裳把两手插上腰，鼻头脸颊通红，说不清冻的还是热的。
　　原地喘片刻，吴子裳吞咽两下，气愤道：“翁桂来找我去潭影楼看戏，我说没空，便吵了一架，他竟然口不择言说让我嫁赵睦去，真是气煞我也！”
　　“翁桂这话就说的不对了，那你怎么回他？”刘启文笑起来，别看阿裳是个女娃娃，性格丝毫不输同龄少男子。
　　吴子裳抬抬手示意回铺子，街上实在太冷，边气鼓鼓道：“嫁赵睦就嫁赵睦去，我与翁桂说的，就此别过罢！那种人我实在不稀罕，回头叔父要打要骂，我受着便是。”
　　进铺门，刘启文收伞，促狭道：“大可放心，翁桂惹你不开心，赵侯便是会闯翁家给你讨公道，也不会说你半句不是。”
　　“为什么？”一直以来，开平侯府和翁国公府往来挺好，因着两家孩子的接触，听说叔父赵新焕也逐渐走进在野的文人骚客间，得到了波政治支持。
　　刘启文食指戳她额头：“小妮子，别把你叔父和你哥看成需要看女子维系关系才能做成事的人，你呀，你比刘妍妍还有实力闹腾，上天入海，便是扒了龙王太子的皮，回来家也有人给你兜着底哩。”
　　“闹腾吧，阿裳，”因为块头大而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刘启文，此刻慈眉善目看着吴子裳，说着真心实意的心里话，也是在悄无声息完成别人嘱托：“天大地大，尽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喜欢的人，谁也逼不得你。”
作者有话要说：
刘启文日记：
这辈子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yue


57、第五十七章
　　旬日后，风住雪停，天大晴，日光映积雪，刺眼睁不开，刘启文悄悄来接赵睦。
　　鱼符狱外门可罗雀，静候良久，漆黑铁门拉开条缝又合上，一落拓青年被牢子自内撵出。
　　头罩破烂外披，身着夹粗麻短打，不看脸便知是赵睦无疑，只因那周身清隽气质无人可拟，真是身上套着麻袋他也不像乞丐。
　　刘启文跳下马车跑过来，还没靠近先被臭得捂住口鼻，他绕赵睦转一圈，沉闷声音从厚实手掌下传出：“他们是让你挖粪坑去了么，先热汤馆泡泡还是怎么着？”
　　眼睛逐渐适应强光后，赵睦扯下头上破烂外披，声音沙哑：“再不洗洗我都要被腌入味了。”
　　一个多时辰后，汴都最高级热汤馆，赵睦刘启文一人一个小单池，俩单池邻隔着道浮雕木制围墙，说话都可以不用提高声音。
　　赵睦将身靠于汤池边，脸上盖条热气腾腾布巾子，刚洗干净的长发顺肩颈往下滴水，身上两道伤口新长好不久，不敢在池里多泡，等脸上布巾子没热气后，她即刻起身出汤池。
　　该遮挡好的地方遮挡好，该隐藏好的东西隐藏好，赵睦出声唤门外侍儿进来搓背，也仅是搓背，意外之喜，刘启文给自家哥们儿安排的是位盲人侍女，用咱刘公子话来说，“我们大公子之姿可非谁人都能看，得护着哩。”
　　侍儿眼盲心不盲，在赵睦说过自己背上有伤疤后，她摸索着慢慢做事，当真不曾误伤道那道尚且娇嫩的新疤。
　　刘启文在隔壁唠嗑，从天南海北到汴都最近新鲜事，又从为何挑选盲儿来侍奉说到吴子裳最近做生意，末了忍不住告状道：“日前翁桂曾同阿裳发生口角，我这干哥哥不便多问，你回去后关心下她情况如何。”
　　“嗯。”赵睦应，心想回去后可以让母亲问问阿裳，她自己不太想过问阿裳这方面事，不知为何，总是一边不想管，一边又忍不住操心，甚矛盾。
　　“翁桂那小子特别有趣，”刘启文说到可乐处，带上笑腔：“想来是吵嘴被阿裳气到，竟说阿裳嫁别人不如直接嫁你，其实这话挺有道理，我说赵睦，阿裳挺好一丫头，恁招人待见，你家就没想过干脆把她留家里？”
　　“......”听了此言，赵睦莫名觉得几分滑稽，以及某种被人一语中的的薄愠，淡淡道：“她算是我教养大，不合适。”
　　刘启文道：“你不合适那不还有你俩弟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别瞎说了，”赵睦道：“全家视阿裳为亲女，你那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了，”刘启文捂捂嘴，改换话题道：“你在里头这些天，学到点啥？”
　　“不过四个字，世道艰难。”
　　“......”刘启文始终觉得站在哪个阶层你操哪个阶级的心、过属于哪个阶级的日子，始终无法理解赵睦所思所想，但他从不就观点问题与赵睦发生观点分歧，因为身份地位注定赵睦和他站在一样阶级。
　　他晃晃头，道：“不懂你们这些贤能之人操的心，上回你不说请我去老九河耍？”
　　“去，”隔壁赵睦道：“左右眼下还在闲赋，待我回家同亲长问个安，明个请你去耍。”
　　刘启文道：“这阵子你不在，不知近几日新出来个比老九河更有趣的地方，半人半鱼的女子，见过么？”
　　半人半鱼？并州海志上倒是有过记载，说是那种海兽下半身为鱼，上半身为人样，会唱歌使出海的船迷航。赵睦应：“妥呀，抽空看看去呗。”
　　人们寒暄时常爱说“改日”、“下回”、“抽空”等词语，需知改日改的是不可知日，抽空抽的是永远没空。
　　此番真非赵睦食言，是她外祖父陶骞听说唯一的外孙闲赋在家疯跑瞎玩后，趁临近年下朝廷各部忙碌不休，一纸调命把赵睦和高仲日双双安排去大理寺干从九品司务官——说白还是打杂。
　　更可怜是高仲日，从在翰林院打杂变成到大理寺打杂，衙署变事不变，主打就是个打杂。
　　大理寺诸事忙碌，眼下正缺人，可顾不上新科状元和三甲吊车尾的末流进士郎身上伤痊愈与否，进到大理寺的门他就得一人顶仨人用。
　　国朝以天子为尊，天子之下设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执，坐都堂平章国计统揽行政；宰执之下置三相执行，中枢省理政务、枢密院理军务、三司省理财务；三相省之外，还有一台三衙六监九寺，以及内侍省与学士院——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翰林院，百司各部协调合作，共谋安定。
　　大理寺正属九寺之中，为天子与都堂直辖，年末收理本年内各地方州府及中央所有疑难复杂之刑狱诉讼，复核审查以入守藏室归档。
　　活多人少，都堂又下令必须腊月封笔前结束，大理寺忙到连两条看门犬黑子和四目，都学会背俩小竹筐往各司廨送案卷，一送一个准，从没出过错。
　　新来的赵司务和高司务公务还不如黑子和四目熟练，能做的只是按照流程对案卷进行整理，帮主簿和录事们做好案卷复查前期的事宜。
　　腊月十二这日，风雪席卷帝都汴城，后半晌，赵睦顶着满身大雪花片推门而入，顾不上拍去身上落雪，抱着怀里卷宗径直来录事官跟前复命。
　　待录事官检查了刑部回执文书，与赵睦一同在卷宗封皮上押签用印，正式结束此案复核，赵睦身上头上雪花已经全部融化，落成身上层濡濡湿意。
　　录事官无缝衔接，把新一摞案卷放到赵睦面前，道：“赶紧到炉子边烤烤火，这些三日内弄好就妥。”
　　“......”交罢旧差领新差，赵睦把新案卷抱到屋子另一边的自己桌前，拉个马扎坐小火炉边烤浸湿的官靴。
　　从九品官靴为布制，不防水不保暖，与高品阶官员们的羊皮鹿皮靴比不了。
　　火炉子旺，赵睦坐片刻靴面上开始冒白气，高仲日捧着册卷宗悄悄凑过来，把个卷宗塞给赵睦看。
　　“你看同州这件案，”他蹲在赵睦身边，骨折过的小腿刺刺疼也浑不在意，简述道：“王氏女，年十九，为邻村男强//侵。”
　　事中王氏趁男子不备击而杀之，男子父母告县衙，官受案，判女子杀人罪流放八百里役，原告不服，要女子杀人偿命，县官改判女子杖刑二十，流放三千里役。
　　原告仍不服，告至府衙，府衙审理后判女子秋后问斩，彼时刑部批县衙示已下至，两果相异取高部门意见，女子杖二十，流放三千里役。
　　等待赵睦细看卷宗过程中，高仲日压低声音愤怒道：“此事分明错在男子，男子死有余辜，县衙为何反而判女子如此重罪？刑部还给批复允，简直胡来！”
　　赵睦把卷宗前后细细翻阅，不确定道：“许当地县官是为救这女子一命。”
　　“救什么命，”高仲日道：“二十杖打完，不死也残，还要流放三千里役，这是救人？这分明是害人，还有府衙，复审的都是些什么昏脑壳，竟然判女子秋后问斩？！”
　　另一位中年司务官来自由钩前倒热茶，听见高仲日见解，以及闻得赵睦沉默后，他插话道：“可是对这位女子而言，斩首是死路，无罪归家也是死路，流放离家反而是她唯一活路。”
　　“为何无罪归家也是死路一条？”高仲日撑着膝盖、又在赵睦扶了一把下才站起身，向中年司务拾了个礼，请教道：“从头到尾她才是受害者呀。”
　　中年司务官倒好茶，双手捧茶杯转过身向高仲日颔首回礼，疲惫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可察觉的悲悯，道：“可她首先是女子。”
　　受害人首先是女子。
　　“......”高仲日不说话了，小腿骨折康复处突然传来阵刺痛，从骨头上起的痛，沿着浑身筋脉往上窜，直直插进他心窝子里。
　　垂在身侧的手被什么轻轻碰了下，低头看，是赵睦把卷宗卷好还给他。
　　“对呀，”高仲日接过卷宗低低呢喃，似恍然大悟，又如不可置信：“对，她是女子，尚未出阁，清白为人所毁，即便无罪归家，他父母兄弟想来也不会再继续留她活命。”
　　在那些愚昧之人看来，被男人玷///污后的女子活着不如死去干净，对于判案的县官来说，判女子死去不如流放她三千里，让她重新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活着，即便以罪加身。
　　有人会说流放役苦，不如一死百了，可生命辽阔，不论顺逆好坏，只要人还活着，人必须活着，便一切都会迎来好转，人要活着。
　　.
　　整个腊月都在忙，各种各样案件，或简单或复杂，每一件都在时刻给赵睦和高仲日带来震撼。
　　重伤新愈不久的两个人，也因为差事忙碌而更清瘦许多。
　　熙宁二十一年转眼来临，除日至，赵睦主动与人换值，接下来五天都在大理寺值守。
　　爆竹声中一岁除，坊间巷里到处载歌载舞，清冷的大理寺衙署里，赵睦独个钻在守藏室看卷宗。
　　日前赵新焕和皇帝说起这个，皇帝曾叹，渟奴与谢家佛狸二人性格天差地别，然则临大事前愈沉着特点如出一辙。
　　初二，落暮，烟花爆竹都较除夕夜少许多，赵睦点亮灯盏准备继续夜读，外头依稀传来几声犬吠，不多时，铁包金犬黑子的叫声在守藏室门外响起。
　　赵睦过来开门，门外一人一犬，黑子冲赵睦摇尾巴，它身边人提个大食盒冲赵睦微笑：“能给它吃几个扁食么？它实在太可爱，门房说不知你在哪里，它领着就能找到，你看，真给找见了呢。”
　　不是吴子裳还会是谁。
　　赵睦言声稍等，回去灭灯、锁门，喂黑子吃了几块挂在门后专门备给两只看门犬的肉干，黑子摇着大尾巴自己离开，赵睦接下吴子裳手中大食盒，把她往当差官员平时休息的屋舍领。
　　排排官廨皆门窗紧闭，外头新年热闹哄哄，大理寺里寒冬萧瑟，风吹枯桠。
　　“只有你和门房大哥两个人值守？”吴子裳跟在赵睦身侧行，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新鲜，她头次来这样高级别的衙署。
　　赵睦道：“还有寺卫，他们在西边差廨。”稍顿，补充问：“找我有事？”
　　“嗯，”吴子裳从袖兜里掏出封书信：“凌粟来信，下午送到了家里，婶母让给你送来，顺便再给你送些晚饭。”
　　赵睦看眼手中食盒，接过吴子裳手中信，道：“今个去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了么？”
　　“去了，陶行表兄和陶合表妹去他们外祖家了，陶知大表兄在家，吃饭时候外祖父问起你，陶知大表兄说你在大理寺干得很好。”
　　赵睦舅父陶琪膝下二子一女，长子陶知任大理寺寺正，与赵睦同衙当差，却然一个从五品一个从九品，俩人平时压根见不到，陶知夸奖赵睦，也不过是些哄陶夫人开心的孝敬话。
　　说话间，茶水室到了。赵睦腾不出手掀暖帘，吴子裳上前来帮忙，二人推门正欲进，两名寺卫巡逻路过，其中一人与赵睦抱了拳，笑问：“家眷来送饭呢！”
　　赵睦两手占着，点头回礼：“大年节的，改日一起吃饭呗？”
　　寺卫开顽笑道：“赵大公子请客？”
　　“把兄弟们都喊上，我请！”赵睦请客吃饭这方面素来大方。
　　寺卫高兴，话题没再往吴子裳身上去过。
　　待与寺卫寒暄罢，进屋，真正成了两人独处，赵睦被拎去鱼符狱前的事疯狂涌入吴子裳脑海，这让她隐隐觉得有几分拘束。
　　她站在那里，看赵睦起炭炉、摆饭菜，末了站在两个半扇对起来的五瓣莲花圆面小桌前朝她招手：“站那儿弄啥，过来一起吃呀。”
　　见吴子裳仍旧站着，赵睦提提衣摆坐下，执筷吃菜，淡淡道：“有个问题，想问你已久。”
　　吴子裳已挪步过来，在赵睦对面敛袖坐下，身上大氅未解：“什么呀？”
　　“为何自我回来参加会试起，就未曾听见过你唤‘哥哥’？”
　　有句话叫“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对于赵睦突如其来的问题，吴子裳脑子确实空白片刻，待反应过来，千言万语涌上喉头，又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自幼跟在赵睦身后喊哥哥长哥哥短，小跟屁虫般，稍微长几岁后缘何不肯再唤哥哥？
　　吴子裳视线从桌面几样菜上挨个看过去，朱唇轻启再轻抿，几番不成。
　　“……很难讲？”赵睦心里生出种不太好的预感，阿裳即将出口之言，许是她目前甚至此后都无法承受之重，遂故作轻松打断：“那不说也罢。”
　　而正是赵睦短短几句话时间里，吴子裳组织好语言，道：“没什么难讲不难讲，方才犹豫，不过是怕贸然提起些旧事，会引你伤心，大年节上，宜喜不宜伤。”
　　“不妨事，只管说来便是。”赵睦夹碗里扁食吃，似注意力都放在吃食上头，此刻与吴子裳对话纯属闲聊。
　　吃的这个扁食是莲藕肉馅，吃起来沙沙有嚼劲，味道不错，再吃一个，竟又是白菜肉馅，接连三四个下肚，发现碗里扁食数量不多，然馅料皆不同。
　　在赵睦沙沙咀嚼口中干萝卜肉馅扁食时，吴子裳结束短暂沉默，裹紧身上大氅道：“自认识贺家姐姐，我慢慢意识到，哥哥原来非我一人的哥哥，起初有些吃味，也有些嫉妒，后来哥哥南下，如纯远嫁，我年岁渐长，发觉自己受不了如此离别，便不愿再唤哥哥，”
　　说到这里，她半低下头去，重复着曾经说过的话：“我的哥哥，在我八岁那年同我走散了……如是而已。”
　　有些话藏得很深很深，不可被他人窥探去毫末，现今情绪上最大程度表达今日已到达极点，而今而后去，再不会泄露一星半点。
　　与聪明人说话最省事，赵睦问沉默片刻，道：“听说你此前同翁桂争执口角，扬言要嫁我。”
　　“那不是话赶话么。”吴子裳否认，两手藏在大氅下，紧紧捏起，故意装出几分蛮不讲理模样。
　　“明白，气话，”赵睦放下筷，面前饭菜食之无味，眼睛看向对面来，神色似漫不经心：“启文不久前还问过我，为何不把你留家里，非要嫁出去。”
　　“……”吴子裳思忖须臾，道：“为了你与叔父能在朝堂上站得更稳。”
　　“胡说八道，”赵睦笑了下，短短瞬息，笑里几多复杂：“谁给你说这些？”
　　“这还用说么，大堂姐嫁谢家谢斛大姐夫，如纯嫁去她舅父老家，再说句不敬之言，甚至是当初贺家与你定亲，不都是世家大族间的利益交换和互相帮扶？”
　　赵娥嫁谢家，明面上看是亲上加亲，实则是两家势力的密切合作；阿裳好友如纯嫁她舅父老家堂侄，其实不过是看中对方能对汴都姜家提供钱财支持……
　　桩桩事实摆放在眼前，不由得吴子裳不去想自己婚姻里牵扯的利益纠葛。
　　“你想错了，阿裳，”赵睦平静道：“父亲不会以牺牲你去换取利益。”
　　不会，也不敢。
　　“那我也不会死乞白赖嫁给你。”吴子裳别开脸，笃定道：“不会。”
　　赵睦重新执筷，想趁热吃些东西填饱肚子，又觉得没有半点胃口，无波无澜道：“原来这么讨厌我呢。”
　　“我从没讨厌过你，”吴子裳道：“我只是，不会去和一位已经不在的人争高低。”
　　赵睦笑起来，笑得放下筷，笑得眉眼弯，笑得肩膀微颤，冲淡心中涩酸，“臭丫头，可放心吧，我也不是半点眼光没有，要娶个屁大点的小妮子玩过家家。”
作者有话要说：
这局来比比谁嘴硬。


58、第五十八章
　　经济发展到能使得国家朝廷拥有足够底气后，收复失地维护主权的战争自然而然随之而来，就像一个人，以前贫困交加饿得走不稳路，总是被人欺负，待有能力天天吃饱饭后，谁再欺负他他便会还击，甚至还会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统统再夺回来。
　　收复失地也好戍守领土也罢，西南仍旧时常与庸芦三孙子发生武装冲突，九边却数祁东最热闹，熙宁二十一年，二十啷当岁的谢岍在西北打出场惊天动地的博斤格达阻击战，风头甚至盖过她哥谢斛与十八部主力的决斗战役。
　　博斤格达阻击战结束后，祁东大地宣布正式收复，同年，开平侯世子赵睦加冠，取字长源。
　　后世看这年，称之为转折年，是岁，谢岍一战成名，赵睦及冠成年，贺氏魁首发动事变不成，败。
　　关于贺氏突如其来的事变，这是谁也不曾料想到，事后细想，总觉疑点重重，然而已经盖棺定论，败者为寇，谁也不敢多说。
　　《周史》记载，熙宁二十一年，日荼河起狼烟，惨烈，然祁东复，帝大赦，粮税免三载，普天同庆，中书门下平章事贺晏知府中现祥瑞，邀帝往，驾至大明门，三衙侍卫步军都虞候禹成文杀侍卫步军指挥使林登辉而至御前告密，揭发贺晏知内外联合三衙三营设计谋反。
　　使人密探，回报宰执府内甲光向日。
　　天子虎贲出，擒三衙使上官霖甫而收三衙兵，虎贲困宰执府，据说禹成文率兵冲进贺家书房找到贺晏知时，老宰执正在读《史记·陈丞相世家》，被捉拿离府时见到奉命随军而来的赵新焕和谢昶，贺晏知说了一段话。
　　“我多阴谋，是道家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
　　此消息传出，不免有人在唏嘘之余怀疑贺氏谋反真假性，山雨欲来还有风满楼，然则关于宰执谋反事，有司简简单单一榜公告张贴，贺氏便在谈笑间楼倒富贵散。
　　贺氏父子锒铛入狱，贺氏拥趸在哪里？贺氏党羽为何不出声？“贺晏知谋反案”越是没有牵连太多人，越是没有掀起腥风血雨，质疑谋反真假性的人反而越多。
　　士族与儒生们众说纷纭，底层百姓对贺氏倒台无动于衷。
　　在他们看来，贺氏没了不又立马会有其他人上台么，不管升官者谁，他们上台后照样盘剥奴役老百姓，自己的日子还是日复一日过得艰难困苦，看不到丝毫希望。
　　贺氏倒台来得太过突然，受到牵连者却着实不多，有枢密使贺经禅，计省刘欣元，及三部之下几位一把手尚书，地方州牧、镇军令等四十余位文武大员，皇帝柴贞并未把动静闹大，连三营及三衙权力交接也进行得平静，继任三司使的鞠引章亲自出手，未曾使更迭中出现哗变。
　　至此，贺氏倒台，怎么看怎么像场蓄谋已久的计划。
　　斩立决令发出大内前一晚，贺氏父子要求见赵睦，帝允。
　　“老实讲，十年来，老朽还是头回见你，上次见，是在都堂外，彼时你还年幼，手里提着把刀，像只发疯小狗崽。”
　　羁押独舍干净整洁宽敞明亮，贺晏知素袍加身，无冠，那股子久居高位的威仪仍在，看谁都低他几等，抬手示意舍内唯一一张长凳：“坐。”
　　赵睦垂手而立，脚步未动，颔首算作拾礼，并未被那些刻意之言激起情绪，无波无澜道：“我官微位卑，自始至终不曾接触过你案，不知见我所为何事。”
　　“你倒是头一个在我下狱后，见到我还愿意给我把这老骨头拾礼的，”贺晏知抬起不受控制颤抖着的手，慢条斯理捋胡须，目微眯，威仪仍旧：“其实倘非立场不同，你的确会是个好的孙姑爷，只是可惜了，你姓赵。”
　　赵睦不接茬，甚至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贺晏知。
　　十年前在都堂外见时，少年赵睦因三叔事而咆哮哭泣着，被愤怒冲昏头脑，十年后再见，成年赵睦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
　　她日日夜夜盼望贺氏倒台，期待三叔被平反，可当这一日突如其来般降临，她在巨大欣喜过后竟然有些迷惘，如同一场盛大华宴终于散场，她站在人去楼空的宴会场地中央，只剩满目荒唐。
　　此时，隔壁贴墙席地而坐的贺经禅笑出声，扬声道：“早说了此子可以，父亲偏因看不上我而否定我相中的人，如今可好，栽人家手里后才知后悔，晚了。”
　　对于儿子的冷嘲热讽，贺晏知浑不在意，甚至都像没听进去半个字，坐在松软整洁的床榻上稍微往前探身，慈祥对赵睦道：“我们父子已到这一步，不知长源可否如实相告，你是如何按住我部下诸多势力的？”
　　那可不是件容易事，要知道，十个人十个要求，众人利益最难调和，贺晏知人生将近一半时间精力都花在调节党内利益均衡上，那是帮贪不够的白眼狼，赵家这娃儿，是如何做到贺家父子被捕后，令贺党各方势力按兵不动呢？
　　赵睦仍旧沉默。
　　贺晏知看出他提防，笑了下，像普通老者和小后生闲聊：“下南边读书那五载，你都做了些什么，当真以为我半点不知？”
　　该知道的都知道，他之所以没动静，无非是笃定少年人本事浅，拿捏不住南边那群贪无止境的富贵阿公。
　　赵睦后槽牙咬紧又松开，那些年拼了性命的艰难行事终于等来了回报，手下也有为此付出生命者，她心里激动且觉不可思议，偏在贺晏知面前不动如山，语气如常：“总之，事成了，你明日问斩行刑台。”
　　贺晏知失笑摇头，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败给那位的吧？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后生，我败给的，是滚滚历史。”
　　未及赵睦言，隔壁贺经禅拆台道：“我的老父亲，您怎么到现在都不能正视自己缺点？说实话又如何，我们让人在我们监控下不知不觉剪没翅膀，脖子一凉才知道被人拿刀架在了脖上，原因就是您轻敌，总觉得小孩子动静不足为虑，”
　　哗啦啦一阵铁锁链响，是贺经禅挪身靠到栅栏后，两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摊开一抖，道：“结果嘞，西北有谢家女娃斩杀十八使，毁了您的和谈大计；南边有赵长源设计拿捏住那些复杂势力，断了我们后援；西南还让林家那小屁孩把庸芦打得崩溃，您总不信十几岁少年有魄力和能力敢叫日月换新天，而今，事实胜于雄辩，我们阶下为囚，少年在你面前傲视群雄。”
　　贺晏知不同意儿子观点，对贺经禅之言置若罔闻，仍旧看着赵睦，“反正我明日就要死了，你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调和南边那群贪财阿公的？”
　　给贺家提供经济支持的，不正是南边以几大家族为首的众多有钱人！他贺晏知在朝堂利用政令为有钱人谋利，有钱人支持他在朝中发展势力培植党羽，做事情呐，玩政治呐，哪一项不需要钱？！
　　众口难调，能拿住那些人统一利益者，怎么不算大有本事？
　　瞧这架势是绕不开这个问题了，赵睦一本正经随口胡诌：“事也简单，不过是好汉架不住王八劝。”
　　“……”贺晏知明显愣住。
　　隔壁贺经禅放声大笑起来，笑到锤铁栅栏：“好了赵睦，哦——是长源，好了长源，你不要再逗耍那位老人家了，你过来一下，我有几句正经话想同你讲。”
　　赵睦应声，出贺晏知牢房来到隔壁牢房外，隔着铁栅栏与贺经禅说话：“庆颉在汴都府狱，公家不欲追究牵连，除有官职在身的你家子侄按罪论处，其余贺氏子孙只罚五代内不准入仕不准经商，待明日过后，不出意外他很快便能出来。”
　　“……”贺经禅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便被说中心思，视线与赵睦相对，又避开，苦涩道：“当年，我佳音儿对你，是真心实意，她曾送过你一支笔，她以为我不知道哩，其实我都知道，那支笔是她亲手所做，她听庆九说你的笔被人故意踩断，便不顾自己身体，亲手做了支笔送你。”
　　面对贺经禅的煽情，赵睦开口，直白得似根冰棱子直直戳进人五脏六腑：“佳音离去前曾留书一封与我，信中嘱托我照拂贺庆颉，而今你家没落，我自该担起所应之诺。”
　　“你不是好官，不是良臣，甚至不是好人，”赵睦叉手揖礼拜：“但你勉强算是好父亲。”
　　言罢，迈步离去。
　　在赵睦尚未走远时，贺晏知的声音骤然传出独舍，响在深夜寂静的天牢里，听起来有些疯狂：“我父子二人虽倒台，接下来至少二十年时间，你们都得继续同敌对势力做斗争！谁输谁赢还没到最后！我之今日，就是你赵长源之来日，后生，走着瞧！”
　　赵睦没有走远，回答声顺着幽冥道不轻不重回响过来，风轻云淡：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青史百代，政有腐时，财有竭时，武有溃时，家有灾时，国有难时，只要行守大道之人在，柴周历史就不会断，而我算个什么呢，我不过就是一个赵长源。”
　　三千载读史，所求不过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所得无非山水田园。
　　待赵睦离开后，于暗处观察的几个人现身贺氏父子面前，正是皇帝柴贞和他的三位左膀右臂。
　　贺晏知坐着没动，懒得向皇帝行君臣礼，他心底里还是看不上柴贞的，总觉得当年把此子送上帝位，不过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八王之乱，先帝子嗣死伤殆尽，只剩柴贞和另外一个庶皇子，矮子里头拔大个，贺晏知只能选柴贞。
　　“我当年或许应该听幕僚建议，选先翟王柴占登基的，”贺晏知轻声道：“虽他软弱无能，无力震慑九边军伍，但他更加老实听话。”
　　皇帝柴贞道：“这一局，是单纯的后生复仇，而非是你败在我手中。”
　　这一局，是赵睦为其三叔的复仇，是为以赵礼达为代表的仁人志士的复仇；这一局，是谢斛谢岍等边军为祁东大地上，惨死在十八部弯刀下所有祁东百姓的复仇，是为九边所有在煎熬中饱受侵略苦难之边民的复仇。
　　此仇深如海，猛似啸，你父子二人，躲不掉。
　　“至于你留下的残局，”皇帝道：“不着急，我兄弟几人慢慢收拾，不管二十年还是四十载，朕奉陪到底。”
　　贺晏知微笑着与皇帝四目相对，玩味道：“残局收拾不完的，二十年也好，四十年也罢，你又怎知，倒台一个贺氏，下个起来的不会是你身边的？赵氏，谢氏，鞠氏，你说会是哪个呢？”
　　皇帝却也是笑了，摇头道：“可怜你到最后，也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这一步，罢了，朕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贺晏知笑到擦眼角：“什么，你有儿子了？”
　　其他人：“……”
　　真是撕破脸皮到这一步，揭短只挑着要命的短揭，膝下无子是皇帝心病。
　　柴贞不恼亦不怒，道：“明日行刑台问斩的，只有你一个。”
　　“哗啦！”几声铁链重响，是隔壁看好戏的贺经禅从地上站起了身。
　　说来也是奇怪，皇帝一句话，百毒不侵的贺晏知眼眶变得湿润。
　　片刻，年过花甲的佞臣拊掌大笑：“既然如此，我便也后退一步，三清观里国运供奉牌，老朽回送公家份礼物，也算全你我最后一点君臣情分！”
　　供奉大周国运的牌位下藏着名单一份，拿下那上头所记官员，可助力打击不良势力，肃清几分乌烟瘴气的大周朝堂。
　　贺晏知坐在那里继续笑。
　　然则意识形态变坏，物欲横流，金钱腐败，人人只为私利，男人没了脊梁骨，女人失去耻辱心，这比去史灭国还要可怕千万倍，甚至离亡种都不远了，想重整人心？一百年后吧！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柴贞日记：
我比贺晏知更清楚接下来要面临怎样的烂摊子局面，我们的敌人从来不只是贺晏知父子，还有整个被带跑偏的士大夫阶级，贺氏父子只是他们的代表人物而已。
这场仗硬呐，估计得干上我们哥儿几个的老命了。
***
吴子裳日记：
贺氏斩首前一晚，赵睦深夜来找我，我不知他去见了谁，他也甚都没说，只道太累，想找个安心地方休息，我收留他一宿，深夜，我听见卧房隔壁他睡的屋子传来哭泣声，我想，这是他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大事得成后的不知所措。
次日天亮，我去敲他门，隔壁已人去屋空，仿佛昨夜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59、第五十九章
　　贺晏知伏法，贺经禅狱终生，又半月后，朝廷接连颁布旨意为曾经的忠志之士平反，尤其点出御史台那些前赴后继的忠烈，而开平侯府老三赵礼达，却未登上平反名录，皇帝想，群臣不答应。
　　因为当年赵礼达变法触犯的利益，不止贺氏一党，而是整个大周士大夫阶层，消息传回开平侯府，赵睦反应平静得让人不可置信。
　　平反事宜徐徐推进，街上百姓欢庆，待热度稍微减退些许，赵睦从汴都府狱接出贺庆颉。
　　半月时间来，贺庆颉虽身在狱中，外头喧天锣鼓却也非是不知因为何。
　　起开始，与他同牢里的人亦会抱团庆贺氏父子倒台，那些人还合起伙来故意到他面前寻衅滋事，他不懂如何回击，往往会同人起争执动拳脚。
　　每每如此，牢子都是直接将他拖走暴揍，各种手段再来上几回，人立马老实安分下来。
　　在狱里，他被按进过尿桶里，夜里被排挤得不得不睡在尿桶边，别人过来解手，故意往他脸上滋，同号里关的人知他是贺家子弟，不见血地把他往死里整。
　　牢子还会提供装了土的麻袋，同狱人便趁他好不容易睡着后，用裤腰带把他手脚绑住，百斤重的麻袋一个个往他胸膛上摞，呼进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胸腔，最后一口气断前他们又会及时松开你，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这些人整蛊，每次都是在他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放过他，短短半月，濒临死亡的味道贺庆颉尝过将近五十回。
　　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人，也都磋没了入狱前的锐气，剩下消沉意志强拖着副身躯，摇摇欲坠站在赵睦面前。
　　要死不死，要活不活。
　　“吃两口。”赵睦从马车里端出碗豆腐汤递过来。也不知人在狱外等了多久，豆腐汤还冒着热气。
　　按老风俗说，出狱后还得拿柳条沾水在身上拍打拍打去晦气，不过赵睦不是啥都懂，此前她从鱼符狱出来时刘启文硬让她吃豆腐汤，说是习俗，以至于赵睦从刘启文这位二把刀兄弟处学到的，只有出狱要吃豆腐一项民俗知识。
　　贺庆颉更不知道为何要喝豆腐汤，却也不问，接过来连汤带料三五口吃个干净，眼眶泛起红，也不说话，任赵睦的从人不听又把空碗拿走。
　　“走吧。”赵睦提起衣摆转身登车。贺庆颉不说话，低着头跟上来。
　　待马车发轫，赵睦伸手挑开贺庆颉对面车窗帘，强光和热浪齐齐涌进来，热得人如进蒸笼，啊，忘记说，今个小暑。
　　沉默许久，贺庆颉终于哑哑开了口，问：“去哪里？”
　　赵睦道：“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汴都......”贺庆颉两手按在身侧，指甲无意识抠着长板凳，眼神闪烁，落不到具体某处：“汴都还能有我容身处么？我，我不能牵连你。”
　　赵睦道：“别太把自个儿当回事，牵连我，你还没那个本事，感业坊那边也只是暂住，待过了这阵子，看你自己日后是何打算。”
　　“嗯。”对于贺庆颉而言，汴都恐怕是无法再待下去，曾经天之骄子，现在过街老鼠，如此转变，不是人人都能轻松适应过来。
　　赵睦也点头，道：“明个大理寺升堂终审秦氏女被拐//卖案，我来接你过去看看？”
　　“那就有劳姐夫了。”贺庆颉未曾发觉自己对赵睦的称呼有何不妥，只是这几年来习惯如此，兀自低头念叨着：“秦姐姐是姐姐生前唯一闺中友人，而今案子要结，我定得替我姐去看看......”
　　从头到尾，关于父亲贺经禅和祖父贺晏知，以及家中其他亲人，贺庆颉只字未敢提，好像只要他不问，家人们就还在某个地方像平时一样平静忙碌地生活着，那日玄甲虎贲兵困宰执府、禹成文率三衙卫闯贺家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次日，赵睦接上贺庆颉，早早来到大理寺衙听审。
　　衙门外布告上张贴今日终审拐//卖案，大理寺一堂外已有百姓乌泱泱围坐大几圈，其中大多数是家里丢了孩子的人，还有其他人也在陆陆续续进门，在场寺卫们佩刀执棍肃立警戒，有小吏来到百姓间不断提醒，提醒众人过会儿升堂，观看审判时不准在下面嗑瓜子聊天。
　　“你且在此坐，我过会儿要入堂去备证，倘有事，吩咐不听去办，若遇事，跟着不听便妥。”赵睦把贺庆颉带到前排角落，边用随身帕子擦脸上汗，今个怪哉，闷热。
　　贺庆颉点头，拾礼送赵睦沿旁边单侧小回廊往衙门后面走去，贺庆颉听话坐下，又挪挪屁股把长凳分一半给赵睦的心腹长随不听坐，贺九公子也是长大懂事许多，搁在以前，他绝不会给个仆从分享座位。
　　“后生，”才坐下，旁边有位大妈拍贺庆颉胳膊，“后生？”
　　贺庆颉转头过来，不知大妈要弄啥，地道的汴都调子是无尽的好声好气：“咋了？”
　　“没事呀，还没开审，扯会儿。”大妈把这衣冠朴素的年轻娃娃上下打量，唠嗑道：“二十？”
　　贺庆颉有生以来头次被人扒拉着胳膊强行唠嗑，搁在以前他定是不多理会的，现在他正在适应自己新身份，尽量平易近人回应大妈，“十九。”
　　观这后生细布袍子巾包髻，足上蹬布鞋，腰间无玉饰，面容俊秀又干净利索，不像什么高攀不起的富贵子弟，但也不是什么贫贱门户里穷困潦倒的娃娃，大妈问：“说媳妇没？”
　　贺庆颉没经历过这个，单纯以为人家是闲聊，道：“还没。”
　　“呦，”大妈拿出吃惊样：“咋这么大还不说媳妇？”
　　贺庆颉不知该如何与人这般聊天，磕绊须臾，道：“嗯，没说。”
　　大妈一听，这娃娃还怪内向哩，热情道：“别害羞，大小伙子要放得开些才妥，方才那个公门是你啥人？”
　　贺庆颉险些脱口而出“我姐夫”，话到嘴边及时改口：“远房表兄。”
　　“姨家？”大妈详细询问。
　　姑表亲和姨表亲为内亲和外戚，姑姑的夫婿称为“姑父”，姨母之夫称为“姨夫”，“姑父、姨夫”，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大妈觉得这个关系可得问清楚。
　　“......”贺经禅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公子平日倨傲些，甚是不会应付此般生活场景，思考须臾，他谨慎道：“表姨家。”
　　原来外戚上还拐了一个弯，那关系更远些，大妈道：“你都没说媳妇哩，你表兄娶媳妇没？”
　　傻乎乎贺庆颉还没听出大妈是何意思，还因此而想起自己姐姐，心里有些难过，道：“亦不曾。”
　　于是大妈兴劲十足开始打听赵睦家中情况，贺庆颉不敢暴露身份，只能尽量模糊地应着大妈。
　　终于，大妈越问越满意后，表明自己身份道：“我家老头也是在这里当差哩，说不定同你表兄还认识，我家有个侄女与你表兄那是十分配对呀，我家大外甥女也蛮适合你，你看看，你兄弟俩要不要接触接触？”
　　“呃......”贺庆颉原地僵硬。
　　“不听。”身后一道女孩声音传来，正是吴子裳，以及跟在吴子裳身边的刘启文。
　　不听应声按着长凳起身，拾礼回应：“姑娘。”
　　吴子裳应了不听，身旁是扛着长凳的刘启文，大块头冲贺庆颉努嘴，没有贺庆颉以为的奚落嘲讽，而是熟稔得像和寻常朋友见面寒暄，道：“来这么早，吃没？”
　　问着递出手中油纸袋：“我们路过江贺楼，买了几份包子，长源呢？阿裳说他一早慌慌张张去接你，也没吃。”
　　贺庆颉站起身，面对昔日同窗，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
　　“发什么愣，拿着。”装在油纸袋里的热包子被拍进贺庆颉怀里，刘启文兀自把长凳挨着贺庆颉的长凳放，挤开贺庆颉而一屁股坐到大妈身边，二郎腿一翘，扭过头来龇牙冲大妈乐：“嘿嘿！”
　　大妈：“......”哪里来的缺根筋傻小子？
　　在大妈无语凝噎时，刘启文一掌拍贺庆颉屁股上，道：“别只自己吃，底下那层袋子取出来，让阿裳给你长源哥送过去。”
　　半个包子塞嘴里的贺庆颉：“......”
　　就离谱，这刘启文以前在自己面前可是......算了，听他的就是。
　　吴子裳接过大袋子里另外打包的包子，由不听陪着去后衙给赵睦送。
　　贺庆颉被刘启文拉坐凳上吃，场面安定下，大妈卷土重来，试探问身边这个一看就不好惹但笑起来有些傻的大块头，“你是肖九的？”
　　肖九即贺庆颉，他不敢报真实姓名，遂取母姓以及排行九，给自己取名肖九。
　　“啊，小九，”刘启文，生意人堆里厮杀出来的悍匪，一听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接忽略掉贺庆颉暗暗扯他袖子想提醒他“肖九”就是自己的小动作，豪放问大妈道：“怎么了？”
　　一个应声和一个反问句结合，既没正面回答大妈的问题，又侧面表现出自己与贺庆颉关系亲近，可以呼之“小九”，大妈果然着了道，把刘启文误认成贺庆颉兄长之类的亲属。
　　大妈道：“我看他和他表兄都还没说媳妇，想给他介绍个对象，你家小九还害羞哩。”
　　“介绍姑娘？”刘启文放下二郎腿，看看啃包子的贺庆颉，又看看大妈，道：“刚同我来的丫头可不就是我长源兄弟的小媳妇！”
　　贺庆颉：“......”
　　天下最不能信的果然是商贾嘴，妹妹都能说成是小媳妇。
　　“啊！”大妈不可思议又很不甘心，觉得是这大块头骗自己，“可你家小九方才说他表兄没成亲呀。”
　　刘启文：“那可不就是没成亲，不过长源把那丫头养那么大，成亲这事于他们而言无非就是道俗礼罢了。”
　　大妈震惊：“童养媳呀？！”
　　“对着哩，”刘启文又嘿嘿乐起来，“四五岁拉拔这么大，我长源兄弟满心满眼都是那丫头，若是旁人嫁过去，充其量做个妾室！哎对哩，你想给我家兄弟介绍什么样的对象？”
　　大妈：“......”
　　大妈支吾道：“快开始升堂了，我们看审案，看审案。”
　　刘启文愉快地勾起嘴角，旁边，贺庆颉暗暗扯他衣角，抱拳表示佩服。刘启文冲他挤挤眼，表示好说好说，都是小意思。
　　面对别人各种花样说亲催婚，可是没人比我们启文公子更有应对经验了，不是开顽笑，过两年赵睦都得来讨教经验呢。
作者有话要说：
刘启文日记：
以前贺庆颉总是高高在上，怎么现在一接触，感觉这小子憨憨傻傻哩？像地主家的缺心眼傻儿子。


60、第六十章
　　拐//卖案从去年发现到今年终审，因为中间取证查疑环节面临各种复杂情况，嫌犯董黑才又数次翻供，至今时间拖得已实在不短，受害人等待正义结果也等得足够久了。
　　在查办贺氏逆贼的忙碌关头还能持之以恒攻克拐//卖案，足见大理寺官员之持久努力。
　　想当初事情刚出来时也曾引起大众几日讨论关注，当热度褪去，关注消失，人们继续寻找更有趣更新鲜的话题了，只剩下大理寺官员还在默默努力，努力想还受害者一个应有的公道。
　　即便世道破破烂烂，也总有人认真地缝缝补补，哪怕蹲在角落里不为人知。
　　本案由大理寺直接审理，此刻亦是由名为李雪瑞的寺正负责终审，地方官员乡绅上自西州潘州牧下至董家寨村长，凡涉事者皆传唤在堂。
　　此案牵扯实在广泛，熙宁历以来从未有之，御史台御史中丞与刑部侍郎双双在坐听审，中书省三司省也分别派了人来，场面宏大。
　　作为证人上堂作证后，赵睦与高仲日到后衙等结果，听见几位外部官员聚在一处聊天。
　　甲官员惊诧不已：“听说涉事官身者近百人，连给秦氏女以及那些野种登记户籍的官员胥吏，此番也都要被问罪，严重的还要掉脑袋！”
　　乙官员事不关己：“嘿，秦家算个什么，不过是丢了女儿，倘非此番牵扯的都是勋爵子弟，伤的是开平侯府世子和姜尚书府孙子，拐//卖案又怎有机会让铁寺卿强行接上大理寺来？”
　　言外之意，秦夫子虽有爵位在身，但不是什么手握实权的紧要人，家里女儿丢了便丢了，有司爱莫能助，若非董家寨人误打误撞把赵睦和高仲日卷进来，拐//卖案等不到今日云开雾散时。
　　丙官员咬牙切齿：“早该让那些金贵人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了，多少老百姓家里丢孩子失儿女，上头从来不以为意，真是刀剌不到谁身上谁不疼，连铁寺卿都无可奈何，如今这个机会实在好，贺氏又倒了台，只盼上头能以此事为例，予拐//卖以痛击！”
　　高仲日与赵睦对视一眼，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在审理贺氏案件的二堂那边过来人，招手喊两位司务官过去帮忙做事。
　　大约两个半时辰后，毒辣辣的日头炙烤着油布凉棚下的每个百姓，终审结束，一堂方向传来有如雷动的喝彩鼓掌声，二堂里众人听见动静，纷纷相视而笑，感慨万千，还有喜极而泣者。
　　高仲日知道，这拐//卖案审判得了个百姓满意的结果，彼时赵睦不在，奉命跟评事官外出办差去了，连感慨的时间都没有，此时高仲日忽然发现，世间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们前行，前行，不断前行，没有片刻机会可以停下来歇息。
　　今日听审百姓里来不少秦夫子昔日学生，待审判结果当堂宣布，秦夫子喜极而泣，堂外众学生纷纷垂泪，这些人里有贺庆颉旧识，怕碰见面尴尬，他借了刘启文外披罩在头上假装遮日头。
　　审判结束，董黑才凌迟处死，村长董实生按买方从罪论，杖二十，黥，流放八百里役，另自拐//卖者至出售者皆腰斩弃市，涉罪包庇通融等公门共罢官免职者九十一人，江平府知府治下疏忽，另追瞒报灾情延误时机等案，数罪并罚，罢官，抄没家产充公，永世不得起用。
　　吴子裳等几人趁着人群未散时提前离场，刘启文扛着带来的长凳，边走边与吴子裳说话：“大理寺不愧是大理寺，风气正，铁寺卿这事更是办得漂亮，你说接下来，朝廷会不会掀起股打击拐//卖的政风？”
　　“不会。”吴子裳答，斩钉截铁。
　　“也是……”刘启文话说一半，贺氏父子案子那样大，国朝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精力来关注拐//卖。
　　旁边贺庆颉道：“大理寺这案办得确实漂亮，可惜时机不对，倘错开目下大事，则会是个掀起打拐风的好契机。”
　　所谓“大事”，自然指的贺氏父子倒台，眼下整个朝廷，甚至整个大周官场，都在因贺氏倒台而忙碌，清算罪行、厘清贪墨、查办官员、调任补缺……忙得不可开交。
　　刘启文和吴子裳对视一眼，发现自己的言语谨慎其实没必要？人家贺公子没恁敏感。
　　今个大理寺门口车马格外多，赵睦马车卡在西边墙角出不来，不听留下等待，刘启文来得晚，马车停在远处，三人在停满各种车辆的街道上穿梭，走老远才终于找到刘启文的马车。
　　车夫调头发轫，车里三人齐齐松口气，刘公子即便祖父在贺氏案中受到停职审查，然不影响人家财大气粗，在马车里放有冰，比外头的晴闷天不要凉爽太多。
　　“今个怎么没见小翁桂？”刘启文拿汗巾帕子擦着脸上脖颈的汗，一手搂着装有冰块的小冰兽呼哧呼哧喘。
　　他比寻常人壮实，难免有些畏炎暑。
　　原本今个他不打算顶着大日头陪阿裳来看审判，继续搂着冰兽钻家装颓废呢——祖父受贺氏父子牵连被停官受审，父亲因此暂时停职接受问查，刘启文的生意跟着被暂业不少家而接受财务审查，不知何时是个头。
　　生意人哪里经得起这样亏本？启文公子还不得趁机装几日颓废嘛。
　　不过听说长源带了贺庆颉去大理寺看拐//卖案终审，刘启文也不知自己出于哪种心里，就想跟着跑来看看，看看贺庆颉这公子哥在经历一系列天上地下的变故后，人是否还好。
　　想到这里，刘启文目光从贺庆颉身上扫过，不动声色。
　　吴子裳咚咚咚灌自己几口凉茶，手贴到身边小冰兽上，坦荡道：“叔父因曾与小九阿兄家定过亲，日前被三法之司联合请过去几趟，翁桂家要避嫌，不让他同我再往来，叔父说自己实在是看走眼，我和翁桂这事，从此便算翻篇啦。”
　　刘启文收回视线，促狭笑：“怎么听你这口气还觉得挺高兴？”
　　“因为是好事呀。”
　　“也是，”刘启文目光又落到贺庆颉身上，兀自与阿裳道：“我还是觉得你跟长源最合适。”
　　吴子裳稍微愣了愣，与刘启文插科打诨起来。
　　坐在马车另一侧的贺庆颉默默低下头去，对，听到这些话，他会想起过世的姐姐，想着若是姐姐还在，她与姐夫哦不，与长源阿兄，他们也应该已成亲好几年。
　　只是姐姐不在了，不在好几年了。
　　刘启文看出贺庆颉失落，以为贺公子是因变故而如此，脚尖伸出去碰了他的，道：“别老难过，皇恩浩荡，让你活着，你就还是要继续向前看，以后日子还长，莫说长源肯定会成家，你不也是得娶妻生子？想开点。”
　　贺庆颉半低着头，自嘲一笑：“我这样就不耽误别家好女子了，”又抬头看对面吴子裳，歉道：“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还请不要误会。”
　　“不会，能理解你的心情。”吴子裳与贺庆颉说话，刘启文抱着冰兽看两人，暗暗觉着今日对贺庆颉的认识又改变不少。
　　——昔日蛮横小霸王，嘿，这都会将心比心设身处地替人着想了，瞧这能屈能伸的大丈夫能耐，还挺让人佩服，果然啊，世上没有比横遭变故更能让人快速成长的途径。
　　正说着话，马车在街上被人截停，是三衙联合城外三营设关卡盘查往来，搜寻贺党案中走脱的谋反逆贼。
　　“下车下车！”禁卫军打扮的侍卫步军小队长用手中刀粗鲁暴躁地敲打车门框，热得满头大汗。
　　车门开，贺庆颉先下，轮到吴子裳下时，步军小队长瞥见车里有冰兽，心里不平衡地想他们热死热活当差，别个有钱人就能这样痛快地乘车纳凉，加上女孩子家着衣裙，下车动作慢，又在边往头上戴这帷帽，惹恼了小队长。
　　在吴子裳正要下车时，他拽住她手肘用力往下一甩：“去你妈的，慢吞吞，是不车里藏逆贼了！来呀，发现可疑车辆，给我搜——”
　　话音没落，其他禁卫步军刚应声要过来，就见他家小队长整个人从马车旁飞跌出去。
　　妈的，袭军？！附近十来个禁卫步军齐刷刷呛啷拔刀，把这辆马车团团包围，周围百姓轰然散开，生怕遭殃，又喜欢看是非，低低切切议论着把马车围成个圈看热闹。
　　一脚踹飞轻甲在身的步军小队长后，刘启文跳下马车，横眉怒目环视一圈，问身边人：“阿裳，可伤哪儿了？”
　　吴子裳险被步军小队长拽甩得以脸呛地，幸而有贺庆颉眼疾手快接住她，此刻应刘启文问，道：“似乎崴了脚。”
　　彼时摔出去的小队长从地上爬起来，呼左右拿逆贼，冲在最前的步军被刘启文一个大巴掌糊脸上，“啪！”地一巴掌直接打懵，众步军不敢动了，没见过敢对三衙这么横的。
　　刘启文挽着袖子，赤手空拳的气势足够以一敌十震慑面前步军：“作贱谁呢？都他妈给爷看清楚这是谁家马车！”
　　不远处的关卡总负责人拨开围观百姓挤过来，一看是刘启文，阴阳怪气道：“呦，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当街殴打禁卫军，原来是前计相府上启文公子！”
　　“前计相”三个字咬得重，无不奚落嘲讽，即便刘欣元只是停官，外头人都在传刘欣元这个贺党拥趸气数已尽，汴都就是这样，你高高在上时，便是谁都来捧你敬你，你掉下云端时，同样谁都能来踩上你几脚，吐你两口痰，得亏这人似乎不认识贺庆颉，不然嘴里一准也没好屁。
　　想到这里，原本被贺庆颉护在身后的吴子裳不动声色扒拉着贺庆颉胳膊，扒拉着扒拉着把人反扒拉到自己身后，半张开胳膊挡在贺庆颉身前，像老母鸡护崽场面倒过来。
　　贺庆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重新拎着吴子裳这热心肠小丫头塞回自己身后。
　　“等等，”总负责人认真打量贺庆颉，道：“我看你有些眼熟，怕不是哪个在逃嫌犯吧？！”
　　刘启文也不是吃素的，生意场上的悍匪还能被这区区几句话给吓唬着？蔑过来两眼斥责道：“嫌你妈个犯，老子的人若是嫌犯，你爹就是江洋大盗，是倭贼细作！”
　　负责人注意力被拉回来，冲刘启文呵斥：“嘴巴放干净些，在下也是有点权力在手里，免得刘公子遭罪！”
　　“权力？”刘启文讥讽：“汴都高门贵胄多如牛毛，恕我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认识，敢问阁下哪位？”
　　关卡负责人自然恼怒，抬手一挥：“此辆马车涉嫌藏匿可疑物，左右，给我搜！”
　　“管！”众步军高声应，刀刃齐刷刷逼近，刘启文刚提拳，人群外响起道马鞭响，众人寻声望去。
　　高头大马上端坐几位朱紫乌沙，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瘦的四十来岁男子，马鞭子遥遥点过来，不怒自威：“禁卫何事拔刀？”
　　朱紫尽公侯，关卡负责人拼命拨开人群挤过来，单膝跪地拜道：“卑职侍卫步军卫长关在道拜问鞠相安！”
　　马背上的清瘦男子正是鞠引章，他不答对方拜，复道：“答问！”
　　关在道被相爷官威吓得改单膝跪地为双膝跪地，匍匐着回问道：“军发现可疑车辆，刁民拒盘查，动手打我步军小队长在先，故起冲突，相爷明察！”
　　马背上，朱色公袍鞠引章扭头看向旁边紫袍者——赵新焕。
　　赵新焕刚从大内答三法司问出来，遇见奉旨要往某个国公府去搜查的鞠引章，二人顶着日头同行一段路，结果遇见军民当街冲突。
　　坐在高头大马上自然看得清楚是谁在闹事，赵新焕冲人群中央点手，道：“我儿，向步军差爷如实回答，车上所载为何？”
　　吴子裳已将帷帽捡回来重新戴上，大庭广众不好扬声答，只好让刘启文代为回答：“禀大相公，车上带算车夫只我主从四人，我与阿妹自大理寺看终审归，行至此为步军盘查，军伤阿妹在先，不反抗他而护阿妹，我回去如何与长源兄弟交代！”
　　“吾知矣。”赵新焕应声，冲鞠引章点头。
　　鞠引章扬声道：“既军盘查可疑，尔等尽当从之！”说罢又放低声音问跪在马前的步军：“关卫长，马车尽管搜查，倘他们人无可疑，吾便带走了？”
　　在百姓面前，面子给够你步军，就看你要不要接。
　　关卡负责人步军卫长关在道已经吓得浑身抖若筛糠，面前二朱紫是全权代理三司省的鞠相与中枢副使目下实权一把手赵新焕，自己真是瞎眼，没看出来刘启文身后那小丫头竟是开平侯府上女眷。
　　要命了！


61、第六十一章
　　吴子裳在回家路上无端受到他人如此欺负，任外头人看来，无不觉得觉得赵新焕或者赵睦会再去找那个嚣张跋扈的步军卫长关在道，为吴子裳出口恶气？
　　想错了，或者说有此想法属于画本子戏折子看多了。
　　无论那位名唤关在道的步军卫长耽为得罪开平侯府家眷而后怕成甚狗样，亦或说他回去后如何坐卧难安，如何竭尽全力想办法试图弥补过错，赵家都是不会对他那般小人物太过上心。
　　开平侯府知吴子裳无端受人欺负后，最多是问一嘴了解清楚前因后果，再交代底下人去把事情好好处理下，而后大多数情况便不会再追问后续。
　　至于开平侯府底下人领下吩咐后会如何与三衙这边交涉，以及三衙准备如何处理关在道，那都是开平侯府下人和三衙之间的事了，开平侯府大小主公并不在意，也不会追问。
　　赵睦办完差事回城是在整两日后，在衙当差时无人告诉她那日街上发生之事，直待入夜她放衙回府，去给母亲拜安时闻见院里有隐约药味，问了才知是吴子裳在擦药。
　　给陶夫人拜过安，报备下要去看望吴子裳，赵睦独个来到其蓁院东跨院。
　　小院里安静无人，屋子门窗洞开，里面烛火摇曳，隔过竹帘依稀可见里面有主仆二人，头对头坐在凉榻上捣鼓什么，小榻几上肉眼可见摆着东西一堆。
　　至门下，敲门框，“阿裳？”
　　“哎！”吴子裳咻地抬头，第一反应是高兴，应罢才觉着自己有些过于热切，稍顿，吩咐对面杏儿道：“请世子进来。”
　　片刻，世子进门，杏儿退至旁静立，赵睦坐到方才杏儿坐的地方，捏起榻几上一块黑不溜秋东西看，问：“脚怎么样？”
　　吴子裳道：“不小心崴了一下，狮猫儿姐姐已给捏过来，不碍事。”
　　只是脚腕还有些肿，仅此而已。
　　赵睦垂眸看手捏之物，辨认出是晒干的荔枝壳，道：“审判董黑才那日，你送到后堂的包子，收到了。”
　　“那日启文阿兄让给你送点吃的，我和不听到后头没找见你，就给了高子升转交。”吴子裳应。
　　赵睦转玩手中干荔枝壳，道：“日前公务有些忙碌，疏忽家中许多，你与翁家的事我听说了，作罢便作罢，你还小，往后咱们慢慢相找就是。”
　　“我想先挣钱，不想先说婆家。”吴子裳正色道：“你现在也及冠了，有这个肯否权力的，是吧？”
　　赵睦道：“看来母亲说你掉进钱罐子里，不是在讲顽笑。”
　　“不是，”吴子裳看着赵睦手中黄酒浸泡后又晾干的荔枝壳，道：“东归来哥哥因受他舅父牵连，据说近两年仕途可能不是太顺，你在朝廷里就少了一个帮助，我想赚很多很多钱回来，给你把腰杆子撑得直直。最最重要的是，我喜欢做生意，它是我一项谋生技能。”
　　这世道，有钱王八上席坐，无钱君子下流胚，她在外头见过太多谦谦君子折下腰，故而人小志气高地发誓，绝不让赵睦以及家中其他兄弟姊妹，也遇见哪种不得不给人当孙子的窘境。
　　且看人家谢昶谢老叔家，财大气粗，走哪儿都不用给谁低三下四。钱非万能，没钱万不能，开平侯府虽不至于为日常开销发愁，需要用钱处诚然何其之多。
　　吴子裳早就知道，这些年来赵睦也一直在私下想法子赚钱，不然也不会和启文阿兄走成如今这样近关系，当然，赵睦和启文阿兄的关系非是一言能蔽之，吴子裳在这里不多做评价。
　　闻罢阿裳言，赵睦认真思量片刻，还是不想让阿裳多操心别人，想让阿裳多为她自己人生考虑，道：“历来生意做大绕不开同官打交道，官场里水太深，我只是怕你会被卷进什么身不由己的事里。”
　　怕阿裳误会自己意思，赵睦又解释道：“你可知，前几日我出城公干，正是奉命去暗中调查几家大商号，贺氏倒台明面上情况还算可以，没什么过多连坐，但暗处早已是风雨满楼，连大周最大的票号吉通，这回恐怕都是在劫难逃。”
　　“你说的这些，我亦有所察觉，”吴子裳用小刷子把碾子里的粉末拢作一处，低低道：
　　“票号一行，多年来吉通在汴城都是此家独大，自贺氏倒台，吉通虽表面上稳定如初，然则汴都票号生意明显向其他小票号流去，我猜到上面出了事，故以为朝廷会趁此机会把票号运作收归朝廷呢，像盐铁茶那样。”
　　“你所言不错，”赵睦点头，“父亲曾与我提过两句，鞠老叔正领三司省在做相关计划，不过困难不小。”
　　财商方面，吴子裳以小见大的本事，着实让赵睦觉得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吴子裳道：“多谢哥哥。”
　　她唤自己什么？
　　赵睦俶尔抬眼看过来，她看着吴子裳摆弄小榻几上东西，眸光复杂，须臾，试探问：“是从我这得了好处，所以肯开口唤声哥哥？”
　　知道朝廷有意准备收票号经营归官有，这个不是个小事情，于生意人而言，这是可以让人顷刻间倾家荡产、也能让人一夜间暴成巨富的大消息。
　　朝廷有意向对老百姓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之说，如此看来吴子裳可不就是从赵某这里得了好处？起码回去后她对铺子里许多事的安排会比其他人更有方向，甚至可以抓住信息差稳稳赚上一大笔。
　　“这么想其实也没错，”吴子裳露出笑颜，甚至好心情道：“我在做点荔枝香，快做好了，你要不要？”
　　见吴子裳开心，赵睦跟着心情放松几分，手中荔枝壳放回几上小竹箩里，搓搓手指道：“荔枝香就不要了，不过既然喜欢经营，那便认真踏实去做，无尖不商，心怀民生才能做得长久。”
　　“知道知道，”吴子裳嘀咕：“又开始说教，我做生意可讲诚信啦，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而且你不要老是把我当小孩，我已经是及笄的大姑娘，及笄，能嫁人的了。”
　　听见“嫁人”俩字，赵睦眼角轻轻一跳，不受控制的无意识反应，见吴子裳把碾好的荔枝粉扫成堆，她伸手把盛放荔枝壳粉的盒子递过来，道：“方才不是还说要先专心做生意，怎么这就又提起成家？”
　　其实是赵睦有点风声鹤唳。
　　吴子裳接过盒子，把收好的粉末倒进去，“还不是因为你没事总爱唠叨我，把我当小孩——阿啾！”
　　倒荔枝壳粉时多少带起些尘粉，惹得吴子裳往肘弯里打了个喷嚏，打一个，眯起眼睛又打一个。
　　竟是把赵睦逗乐，乐得梨窝深深。
　　“笑什么？”吴子裳问。
　　赵睦摇头，笑着，似促狭，又似自嘲，脸上神色罕见的鲜活生动：“只是忽然发现，我两个许久不曾这样，坐着，好好说过话。”
　　打南下回来，“兄妹”二人每每都是针尖麦芒，要不了三五句话准吵起嘴；在江平受伤，吴子裳倒是正常照顾，返汴都后便又恢复那副不冷不热态度，起开始赵睦有些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惹了这丫头生胖气。
　　但迷糊也只是一时迷糊，赵睦依稀察觉出来，阿裳对自己，心思似有些不同于幼少时，而更偏向于……男女之情。
　　阿裳隐藏委实足够深，连父母都未有丝毫察觉，终归是没有逃过赵睦眼睛，她对阿裳，太过了解，又不敢说太过了解，不然不该这样迟才发现。
　　偶尔遇见有些事情，以至于言语难以描摹形容时，友人谢岍常会说这么句话，叫做“不可名状，无亘无垠，无量天尊”。阿裳这般心思，需要及时纠正。
　　彼时杏儿接过吴子裳收拾好的制香工具去了耳房，屋里没别人，赵睦道：“今日回来，母亲又与我提起说亲之事，还给介绍一位，母亲说你也看过那位姑娘画像，夸了漂亮。”
　　“唔，”吴子裳目光闪烁，含糊道：“我瞧着确实挺好看。”
　　赵睦道：“我大约是不会与人成家的。”
　　“为何，”吴子裳终于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嗫嚅片刻，问：“还是忘不了贺家姐姐？”
　　赵睦没点头，也没摇头，食指擦去几上些许洒落的荔枝灰，捻在指腹：“你自幼与我生活一处，当知我此心在朝廷里，在百姓间，分不出毫末精力和心思给她人，所以无论日后与谁成家，结局只能是辜负。”
　　“你不打算成家，”吴子裳声音仍旧低缓而轻柔，似赵睦做什么决定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有些担忧：“那你打算怎么同婶母和叔父说？往大了说，这可是不孝罪。”
　　“民生多艰，某既做父母官，便愿为牛马走，给百姓，给大周，多争一点是一点，”赵睦问：“这个说法听起来如何？”
　　吴子裳抿抿有些发干的嘴，脑子里有些乱，但又好像一切如常，“但，但是你娶妻成家和你为国为民，两件事并不冲突。”
　　赵睦笃定道：“父母会理解，也会支持，阿裳，只愿你莫学哥哥如此，可记住？”
　　沉默，沉默。
　　四目相对，再沉默。
　　几角烛盏突然爆了个灯花，爆灯花喏，人们都说象征着有好事要发生。吴子裳看眼灯烛，目光收回来，不再和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眸有触碰：“何时看出来的？”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是赵睦察觉出什么。然则有些话不能直说，摊开来对二人而言没有好处。
　　赵睦自然听得懂，阿裳的想法被坐实，她说不上来乱糟糟的心里究竟该是哪种感觉才正常，嘴里却是苦口婆心规劝：“你只是现下年纪小，一时没闹明白心思和认知，待后头慢慢大些就会意识到，此时有些想法是错误的。”
　　“那就请哥哥以后，渐渐不要再多操心我，”吴子裳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到了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老话说儿大不由娘，闺女大了留不住，哥哥别再管我，我想我会慢慢纠正过来哥哥所说的错误。”
　　真的，不见面，会好些。
　　赵睦低下头，用干净的手指用力掐把眉心，几日来连轴转的奔波疲惫此刻一股脑全部涌上来，脑子空白，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好，”待视线恢复清晰，赵睦习惯性叮嘱道：“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怎么着，家始终都在这里，夜深，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原本好好的说话，又莫名其妙变成这样，不欢而散。
　　走到屋门口时，身后响起吴子裳低低一声呢喃，低到赵睦以为是自己幻听。
　　“可是我没有家呀。”
　　脚步不停出其蓁院，不听提灯在前照路，闷声有出去好远，赵睦再一次反问自己，怎么不能是阿裳？
　　答案还是照旧：是谁都不能是阿裳。
　　阿裳思慕的是眼中所见“赵睦”，并非是真实的赵睦，按照赵睦对阿裳了解，待阿裳知道真相，则定然不会原谅欺骗。
　　赵睦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经历离别和失去，练就来这颗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心，却唯独承受不起永远失去阿裳的痛。
　　被阿裳舍弃——这事赵睦光是想想就会瞬间被恐惧吞噬，那么，她还敢有其他想法么？
　　所以不管谁的心思是从何时开始发生变化，她也只能是吴子裳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不被正视和接受的感情是痛苦而折磨人的。


62、第六十二章
　　一座侯府很大，一座开平侯府又能有多大？
　　一座汴城很大，一座汴都城又能有多大？
　　若是两个人决定不见面，无论侯府多大亦或汴都多小，竟真能做到互不相见，各自忙碌。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忙碌中无暇分神去思考其他，甚至无暇顾及季节变换，不曾留意时间飞逝。
　　贺氏案件经过小半年如火如荼审理，终于在深秋时节宣告结束，赵睦的忙碌却丝毫没减少，因为朝廷在清理贺贼案同时，也对官制进行了大规模改革。
　　皇权要集中，首先便是取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位，将中书省、枢密院和三司省各部重新整合改制，形成新的权力运行模式——“三台相制”。
　　原中书省更名为中台，三司省更名西台，取消枢密院设立右台，六部衙署及一台三衙六监九寺等机构重新去冗改制，除御史台仍旧独立外，其余皆并入中台下，是为执行机构，由中台掌典管辖。
　　军政大权统归皇帝亲揽，天子内侍省、秘书省等司署则不变。
　　三台相由中书省、枢密院、三司省最高长官分别担任三相，然则原枢密院第一副使兼领兵部尚书孙里俊涉贺党案已伏法；前中书使柴斌中因身体原因急流勇退，至此，前中书第一副使赵新焕依序拜中台相，枢密院第二副使谢昶领西台，三司省鞠引章掌东台。
　　至于三台究竟是何，《熙宁革制》中可见详细解释：
　　“诸州计奏达汴京，以事大小多少为之节，凡符、移、关、牒，必遣于中台乃下，国朝大事不决者皆入中台。”
　　“天下为纲，百司所禀，若一事有失，社稷必受其弊者，中台也。”
　　西台“掌佐天子执大政而总判州事”，东台则“掌出纳帝命，相礼仪，凡国务与中台参总而颛判州事”。
　　并非是关于中台解释多便是中台乃三台之首，中台属于执行机构，下辖百司，而西东二台直向皇帝负责，仅此而已。
　　中台既领百司，大理寺亦在其中。
　　寺中职务责权倒是不像许多衙署进行了大规模推倒重洗，大理寺还是大理寺，寺卿还是铁弥，少卿还是杜励，赵睦和高仲日倒是因绩擢拔，由掌本寺文书出纳的从九品司务官，分别跃擢至正八品大理寺评事和从八品主簿。
　　还有一个好消息，贺氏父子案牵扯不少在京官员，皇帝仁慈，除去少部分罪责重者判秋后处斩及流放，稍微上些年纪的尽数放归乡野，补任后各衙署司部留下甚多出缺，吏部拿着考核册全国各处回调官员，远在西南穷苦大山里种茶树和菌子的凌粟被一纸文书千里调回。
　　外界看来，朝廷挖出贺党毒瘤后一切迎来机会重新向好发展，可只有身在其中之人才清楚，贺氏父子倒台后，皇帝和新任三台相面临的是怎样个不好收拾的稀烂摊子。
　　如此大环境下，刚结束贺氏父子谋反案的大理寺和刑部，在清理贺氏相关案件上集体迎来新一轮忙碌高峰。
　　各州府有司递交重审、疑难、未破获之案件不计其数，悉报于贺氏头上，刑部有位壮年官员当差猝死于任。
　　甚至各州府为响应三台公文中那句“肃清贺党”，州府镇里给下面下任务，命令每村必须打死两个人，而这些人命往汴都报时，便都成了他们肃清贺党拥护朝廷的功劳，其实上“肃清贺党”四个字出现在三台下发的公文里，不过是朝廷为敦促下面官员尽快为被贺党迫害的人洗刷冤屈。
　　下面官员的过度解读使得无数无辜百姓枉死，中台不得不在下过清审冤假错案之令后，再次颁布文书，凡复查案因不归贺氏而随意上报者，处以渎职罪。
　　年底，从中台转往大理寺的案件逐渐减少时，凌粟抵达汴都，正好赶上朝廷封笔，分官抵任事只能出年再说。
　　衙署封笔，官员放假，书院同窗旧友们互相邀请着出来吃酒，不管当年念书时谁与谁发生过矛盾不对付，而今经历过世道摧残毒打，年轻人们基本也都学会了相逢一笑泯恩仇。
　　酒宴定在瞻楼，赵睦、刘启文、高仲日以及凌粟等人皆在坐。
　　刘启文祖父被罢免，父亲降官，并未影响他在汴都做生意，外向性格使他自觉成为负责活络场面的人物，高仲日一如既往不擅长交际，独个坐着埋头吃喝，有人来敬酒他回之，没有倒也干脆落得清净。
　　反而是凌粟让人颇感意外，在外放官小两年，他身上完全没了最初那股木讷朴素和生涩，取而代之是长袖善舞面面俱到，看得赵睦和刘启文啧啧称叹。
　　赵睦刘启文二人叹也叹不了几声，来敬酒攀谈的昔日同窗把他俩围得里三圈外三圈。
　　终究是赵睦不胜酒力，三巡酒过昏头涨脑，不得不脱身出来坐在高仲日旁边吃东西填肚子。
　　不多时，屋里进来好些个红袖伶人，丝竹管乐乍盛，外头鹅毛雪，屋里暖香添。
　　吃酒，吹牛，显摆，攀比，拉关系……所谓同窗会，说白不就是奔着这些来的，除去那些本就是挚友的人，其他基本没谁会真正坐下来同你感慨岁月荏苒，青春逝去。
　　旧情谊抵不上现世利。
　　说不来参加吧，下回要有还得来，这是人情世道，人情官场，到哪儿都得有个熟人好办事，再厌恶也没办法，都得打好关系，你自个儿没走到不用求人的地步时，向人低头说好话以及拉关系搞人情不可避免。
　　权当是体会老庄所言的处木雁之间历龙蛇之变了。
　　朝廷经历一番权力更迭后，汴都勋爵门户少了几家，又添了几户，打着旧日同窗聚会名义的场合自然也少了些旧相识，多不少生面孔，赵睦还没来得及多吃几口菜肴，又被拉去与人喝酒打场面。
　　整个年节下来，赵睦差点把自己喝死，陶夫人对此心疼不已，赵新焕闻西院人说东院世子日日醉酒，不成体统，他于上元节前日入夜腾出空来世子东院探看情况。
　　彼时赵睦刚从酒局下来，嫌醒酒汤难喝，锦被蒙头滚在床里侧睡觉不搭理人，陶夫人端着碗醒酒汤坐在床边哄劝无果，见到赵新焕进来，她倒是放下碗不再出声劝“儿子”喝汤。
　　把女儿当儿子养日久，赵新焕对老大多时也如对老二老三，膝盖撑上床来一把掀开赵睦头上锦被，按着肩膀把人翻过来查看。
　　赵睦勉强睁开眼皮，爷儿俩四目相对，再相对，片刻后，赵新焕重新把赵睦脸朝里翻回去让她睡，跟翻个小王八一样。
　　“不碍事，”赵新焕退下床，整理了衣袖，根据自己多年来亲身总结出的经验判断：“醒酒汤而已，不肯喝便不喝罢，着下人用炭炉煨上放在这，她何时睡醒，想喝就直接端来喝了。”
　　说完这几句，发现陶夫人只是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看，赵新焕道：“且让渟奴睡着，我们有话出去说。”
　　开平侯府这样大，陶夫人从不踏足赵新焕地盘，赵新焕平素也鲜少到其蓁院，赵睦的世子东院反而成了夫妻二人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说话的首选好地方。
　　起卧居前头是客厅，赵睦鲜少以开平侯府世子身份在家中招待客人，东院客厅历来僻静，赵新焕挥退仆婢，自己到自由钩前倒热茶来，自己一杯，陶夫人一杯。
　　二人在旁厅用饭的小圆桌前分坐了，各自手捧热茶，不言不语。
　　往常都是赵新焕寻话题来，此番事关赵睦，陶夫人难得先开口：“朝廷不约束官员节假日饮酒么，如何教臣工们肆意喝成这个烂样子？”
　　赵新焕道：“大约是年轻人们兴头大，十年苦读熬出头，又初经官场磨砺，或意气风发或迷惘徘徊，都要找个发泄口排解排解的。”
　　陶夫人道：“即便是初入官场，你当年也未见连天喝酒成这样。”
　　“......”赵新焕吹吹热气，小小抿口热茶。
　　当年时局所迫，他十五从军征，二十五成亲时已是宦海里浮沉多年的老油条，又有从龙之功傍身，连天酒局虽不比现下年轻人多，却也常常是一场接一场，只是那时每次喝醉，他都识趣地鲜少去其蓁院打扰。
　　烂醉如泥更不是没有过，只是陶夫人不曾见到罢了。
　　这时回想起以前事，赵新焕猛然发现他夫妻二人间的龃龉，或许并非从隐瞒渟奴性别开始，只是他两个都不愿承认。
　　“渟奴和阿裳两个吵架了？”赵新焕改换话题道：“已经连续两个年头上了，不是那个不在家，就是这个出去跑生意，左右见了这个见不到另一个，俩人在闹啥别扭？”
　　陶夫人思量片刻，疑惑道：“她两个有啥可吵，渟奴那样喜欢阿裳，捧手里怕掉，含嘴里怕化，莫不是阿裳在与渟奴赌啥气？”
　　赵新焕也嘀咕：“能赌啥气，阿裳玩阿裳的，渟奴忙渟奴的，我也没觉出究竟哪里不对劲，她们同你关系亲近，倘你都没发现有何问题，我更猜不出原因来。”
　　陶夫人道：“此前我也不曾多想过其他，只是不久前与旁人一道出去听戏，竟有人问我为何不把阿裳娶给渟奴作妻，回来后我不免多想，阿裳与渟奴……”
　　“不会的。”赵新焕笃定摇头，片刻，平静眼眸里浮现几分自我怀疑色，他想起这两年来同林院那边常在他耳边念叨的一些话，歪歪头，略显质疑：“又或许，不一定？”
　　“那到底是不会还是不确定？”乍闻赵新焕之言，陶夫人一口气猛地提到嗓子眼。
　　渟奴和阿裳，渟奴怎么能和阿裳？！简直胡来！她们是“兄妹”，怎么可以……！！陶夫人冷静下来再想，渟奴与阿裳不可以，渟奴与别的任何姑娘都不可以，如果与别人可以，岂不与阿裳也可以？
　　真是荒谬。
　　“不会，不会。”赵新焕连连摆手，声音放得低沉，极富磁性，一字一句像低音琴弦弹落人心头上：“我们切莫在这里胡乱猜测，此事于渟奴而言倒是无妨，可倘有闲言碎语传出去一二，毁的只有咱家阿裳的名声，这可万万不行。”
　　陶夫人半含警告意味道：“我自然很清楚，无需你多提点，此言只于此处你我知，这里是世子东院，若外头有只言片语流短非长，仲伤到我阿裳，则泄密者非你即我，渟奴头一个不愿意！”
　　丈夫遇内宅女眷事多习惯与同林院商量，结发二十余载，陶夫人再清楚不过赵新焕，此番几句话，是对丈夫的提醒，更也是警告。
　　——若侯爷敢泄事给上官氏知，我与渟奴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赵新焕自是懂那些未宣之于口的暗示，点头表示知道，“或许，我们可以试探渟奴一二。”
　　陶夫人摇头：“若是渟奴也……那她怎么可能叫咱们给试探出来？”
　　“擅隐情绪者固然难试探，然则这世上有几样东西，是再本事高深也藏不了，”赵新焕指尖轻点桌面，不疾不徐心中计划生：“隐藏不了的，爱慕，及贫穷。”
　　说完，陶夫人沉默下来，算作认同丈夫主意，若有所思的样子，又似乎是丈夫这几句话，不经意间触碰了她内心深处什么难以释怀的旧事。


63、第六十三章
　　是岁，熙宁二十二年春，上元佳节新过，百司开笔，去年许多旧事尚未结算清楚，忽一件大事劈头盖脸从天而降，不，应该说是一件大事席卷了汴都城。
　　准确来说这不是一件事，而是大短短十日内，汴都发生大小近百起斗殴事件，挑事者姓谢，大名重佛，对，就是赵睦那位在收复祁东战役中轰然盛开在西疆与西北的总角霸王花——谢岍谢重佛。
　　事情是有完整起因经过和结果的。
　　去岁祁东收复，谢岍凭博斤格达阻击战立下赫赫战功，然而论功行赏时，朝廷里六成大臣跳出来对谢岍表示反对和质疑，质疑一个虚岁二十的女子如何会打出那样精妙绝伦的阻击战。
　　为反对皇帝对谢岍一介女子进行封官进爵，竟有御史言官一脑袋撞死在了皇帝面前，撞死在了准备给谢岍颁布封赏圣旨的黄金台上。
　　为阻挠封赏女将领而有人不惜付出生命，没办法，皇帝柴贞只好在百忙之中点人组成调查团，亲赴实地考察博斤格达阻击战真实性。
　　至年底，调查团得出结论，博斤格达阻击战功不在谢岍，而在谢斛。
　　一时之间，天下哗然，无不声讨谢重佛沽名钓誉，纷纷表示谢岍以他人之功为己贪誉此举，此举实属其心可诛。
　　年底，谢重佛骂骂咧咧随她大哥谢斛回来汴都述职。
　　本来谢岍只是单纯的因被人冤枉而生气，没想到回来后大家对她有那样大恶意，甚至把她从小到大做过的事都编排一遍，还做了许多打油诗到处唱。
　　讥讽她牝鸡司晨，奚落她不像个女人，嘲笑她没有人娶，甚至造谣她在军里靠陪///睡攒功劳，还混迹军妓营里与女子不清不楚。
　　造谣的代价太小太小，几乎可以说完全没代价，尤其是男人造谣女人时，许多事里，哪怕当事人正经历着生不如死的痛苦，如果真实情况不能满足看客们那些自以为是的想象，那当事人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别有用心。
　　谢岍被她拼死拼活保护的人，亲手推进流言蜚语的漩涡。
　　也是万万没找到，她在西北那飞沙走石的苦寒地不顾死活与敌人拼命，守住了脚下的大周国土，护住了身后百姓平安，而那些她守护的人里，却有人对她亮出森然匕首，趁她不注意，将一把把锐器用力捅进她后背，末了还给她加上罪名，把责任都推给她，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就算谢岍连声念着“慈悲慈悲”表示不生气不生气，气坏没人替，赵睦也忍不了亲友遭他人如此侮辱诽谤和恶意诋毁。
　　年底放假到元宵前，赵睦带着目的参加酒局，差点没把自己喝死，然而她没有一场酒局是白参加，没有一杯酒是白喝，她把想打听的事弄得一清二楚。
　　该避开的人避开，该绕过的事绕过，免得届时真闹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来，毕竟从来黑//恶//势//力能生存，背后绝对少不了公门人甚至是勋爵贵族身影。
　　年节前后三十余日时间，赵睦把汴都大小帮派团体摸个透，甫过完年即刻开始实施计划。
　　赵睦安排谢岍故意撞见“有人”传谢岍流言蜚语，暴脾气谢岍自然而然与人发生冲突，紧接着就是顺藤摸瓜，谢岍带着十几二十来号人的亲信侍卫，像小时候帮赵睦出气撑腰那样，循着流言蜚语的味道把那些帮帮派派挨家挨户打过去。
　　十几二十人打架构成不了大型械斗标准，公门无法按照械斗来处理，而且谢岍每挑一个帮派，就会有份此帮派犯罪证据送到汴都府。
　　送上门的政绩谁不要啊，扫//黑//除//恶，公门坐享其成。
　　谢岍一路拳打脚踢，打着“他们先惹我”的名义，采取直捣老巢之策，不与帮派喽啰们纠缠，不发生大规模斗殴，快准狠出手，只用十几日时间，便如秋风打落叶般，冷酷无情把汴都帮派黑//恶//势力扫了个基本干净。
　　汴都府大狱登时人满为患，连下辖十几个县的县狱里牢房都安排不开。
　　帮派被扫，许多宦官利益受到侵犯，在朝议上跳着脚义愤填膺，请求皇帝严惩谢重佛，这般结果是赵睦谢岍早已料到。
　　于是乎，谢岍正面硬刚反对之官员以吸引火力，赵睦在大理寺这边暗中动作，把在朝堂上闹腾最欢之人的犯罪证据搜集出来咣咣往外撂。
　　得嘞，事闻于帝，有司查实，判脱其乌沙扒其官袍，轻者流放，重者斩首，家产抄没归国库，带头针对谢岍的官员一个都没能逃脱。
　　这回换作皇帝坐享其成，毕竟对于朝廷而言，没收贪官家产也是充盈国库的重大进项，贺氏二十年抑军重商，发展得大周臣肥商富君瘦民饥，士大夫们随便拉个出来都比皇帝有钱。
　　赵睦这招叫做“杀鸡儆猴”，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再没人说过半句谢岍不是。同时，谢岍也撒了闷气，心里畅快许多，闹腾罢高高兴兴回祁东。
　　城门外送别，刚被人把名声清誉砸碎成稀巴烂，扔满地捡都捡不起来的谢岍，跟个傻大姐样，随她哥的队伍跑出两射远，回过头来坐高头大马上与友人挥手别，傻笑着咧个大嘴，看得见后槽牙：“得空去祁东耍，祁东春有美景，夏有星空，秋有……反正祁东一年四季都可漂亮！”
　　祁东有牛羊成群，有雪山连绵，有璀璨星河，有月光洒满天地，有云团如棉花又白又大……美不胜收中令人感叹生命渺小，沧海一粟，实在不必拘于得失荣辱。
　　也正是祁东的广袤天地和大西北的辽阔壮丽，十年来共同滋养出谢重佛此般宽广胸襟，让她从这场流言蜚语中坚强挺立过来。
　　旁人那样伤害她，她却还要扬着那张被日头晒伤、被风沙吹裂脸灿烂笑着，满怀希望再回祁东去戍边，无怨无悔的。
　　赵睦没忍住，笑起来，冲谢岍摆下手，扬声道：“下回来信时，把你说的雪莲寄一朵来看看。”
　　谢岍挥手算应下，调转马头扬鞭策马而去。
　　独个回府路上，赵睦想起自认识谢岍以来，几乎每年年底都要同人打架。
　　每年年底，谢重佛跟着她大哥谢斛回来汴都述职，赵谢俩人便出门打架。
　　赵睦负责惹事，谢岍负责干架，二人联手，把那些以前惹过赵睦的、以及没来得及惹赵睦的，凡是个刺头们就统统给收拾敲打一遍，让他们不敢再轻易欺负人。
　　谢岍见赵睦挑事挑得欢快，曾问：“这样挑事，不怕我走后你被疯狂报复？”
　　赵睦哈哈笑，梨窝深深：“倘被报复，我咬咬牙抗过去，下年你回来揍他们再狠些，反正不能示弱，要他们那些欺负别人的人先低头才是……”
　　一转眼，她们就从磕牙打屁到处惹是生非的小屁孩，长成了而今或杀戮重重罪孽深重、或手段阴险计谋歹毒的成年人。
　　时间推着人前行，无法停下，也不能停下脚步，何其残忍，又何其公平。
　　回到开平侯府，赵睦进门即刻被等候良久的主君从人奉主君意思请世子去外书房，进院时，见童凯领着家里龙凤胎小楼雨和小重山出来，俩娃娃瞧着蛮开心，似乎方才还在书房里和父亲玩耍。
　　俩娃娃恭恭敬敬和“大哥哥”拾礼问好，规矩教养甚得体，由此可见老二赵瑾把龙凤胎照顾教养得不错，赵新焕这人教育孩子也挺有趣，庶出的孩子不让生母小娘和奶妈婆子过多干预，反而是像农家民户那般，喜欢把小的交给大的带。
　　比如把阿裳交给渟奴带——当然，阿裳并非他所出；把龙凤胎交给东归来，若是日后再有，他还打算交给老三北疆复带，彼时若是老三没成家的话，不过这些暂且都是后话。
　　赵睦别过龙凤胎，至门下扬声禀告，得允进，整理衣冠而给坐在书桌后的父亲揖礼拜：“儿问父亲康安。”
　　今日是个阴天，光线不好，赵新焕稍微侧身坐在书桌后，半身映着窗外光，半身隐在昏暗中，抬抬手示意书桌前那本密报，淡淡道：“打开看看。”
　　“是。”赵睦应声，上前两步来拿起密报看，看完后背一凉，捏着密报边缘的手指尖稍微褪去颜色，变得苍白：“是儿疏忽。”
　　百密一疏。
　　她设计给谢岍出气的事情做的整体还算可以，解决某些朝廷官员确实做的不够尽善尽美，甚至都不知道留有小把柄，被父亲帮她截了下来，九十九分不算及格，这件小试牛刀的事，赵睦没做好。
　　毕竟官场就是官场，不是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暗地里使点手段就能把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官场上多的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倘此番遗漏的小把柄为他人捉去，后面不知何时就会发展成能予自己毁灭性一击的关键证据。
　　官场呐，金杯共君饮，暗刃不相饶，肮脏的很。
　　赵新焕两手对抄在身前，肘搭椅扶手，一派轻松淡静：“贺氏父子倒台，不代表朝廷完全回到公家手，汴都城处处有大隐于市之能者，许多大人物，更是执人生死如燎发摧枯，渟奴，你当谨记。”
　　赵睦应管，又道：“那些人污蔑谢岍，便该为自己所言所行付出代价，边军戍国，不可辱、不可伤，这是儿为官之底线，亦当是朝廷之界线，国欲盛强，惟产粮之农、救人之医、育人之师及护国之军，四者不可侮辱伤害，政治立场有对有错，军武没有，军武护国，凭何要为政治争斗埋单？”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儿也都知道这些，”在赵新焕的平静注视下，赵睦稍微低下头去，补充道：“人把官做得再大，落到实处来仅仅是一日三餐过日子，谁也不会想往绝路上去，儿不是块做官的好料，但被时势造化推到这一步，能做的，不过是为百姓，为大周，多争一份是一份罢了，请父亲见谅，儿以后，会尽量弥补二弟三弟。”
　　在帮谢岍的过程中，赵睦利用赵瑾赵珂的舅父上官霖甫，通过抓出上官霖甫罪状而深挖细究，找到某些官员犯罪证据，上官霖甫因再添新罪，还未出大理寺狱旋即又被判处白银四千两罚，人更不知会因此而被追加流放还是羁押多少年。
　　上官霖甫家产早已被充公一次，其妻儿走投无路，哭求到开平侯府来，上官氏又哭到赵新焕面前，是赵新焕替大舅哥拿出四千两白银，关键问题是因受上官霖甫此牵连，早前被调去礼部当差的赵瑾，三年内不能参与评级考核擢拔升职。
　　三年，官场新人各部调任积累经验以大展身手的绝好时期。
　　若赵睦没有新挖出上官霖甫罪状，则其已有之罪罚积累是不够影响道赵瑾的。
　　赵新焕摇头：“你为一个外人，耽误了你亲弟弟的大好前程。”
　　“谢岍不是外人，”赵睦抬头，与父亲四目相对，惯常温和的态度露出几分尖锐：“她除去是吾友，还是边军，今朝事即便不是谢岍，换做其他任何人来，儿照旧会为其讨回应有的公道。”
　　这几句话，让赵新焕想起赵睦和谢岍小时候因捣蛋被罚面壁思过的事。
　　彼时俩人站在公家书房外的九龙壁前，一个对着影壁低头抠手生自己的闷气，一个背着手半仰起脸想着怎么干翻全世界，那时他们老兄弟几个就说，渟奴和佛狸性格互补，若非性别禁锢，将来或许能成为互相交付后背的生死战友。
　　用江湖上话来说，便是佛狸在前提剑杀人，渟奴在后浴血问道。
　　想到这些，赵新焕平静语气稍有改变，故意带了隐约笑意，似在笑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公道？你当自己是谁，凭什么去评判何为公道？”
　　赵睦不卑不亢道：“儿当自己是大理寺评事，司国朝律法之官，如是而已矣。”
　　说完这些，父女二人再次四目相对，相对，又相对，谁也不肯先低头。
　　历来草原上最厉害的狮王只会败给自己的孩子——下一任狮王。
　　片刻后，赵新焕借执盏喝茶之机先挪开视线，道：“待到暮春初夏，你五妹妹出嫁，你和老二老三也多多上心些，家中姐妹们出嫁，她们日后的娘家靠山，是你们兄弟三人。”
　　“是，”赵睦拾礼应，虽不知小鱼儿何时被说了亲，又忍不住问：“不是该先狮猫儿成婚么？”
　　赵新焕从茶盏后瞥过来一眼：“那要照这么说，前头还得按一二三顺序来，给你这位嫡长子先娶妻哩。”
　　赵睦：“......”
　　对不起，打扰了。
　　“若父亲无其他吩咐，儿先退下？”三十六计，溜为上，赵睦从不与人硬刚。
　　赵新焕嘴角一勾：“滚吧。”
　　看着渟奴跟夹着尾巴般灰溜溜跑走，赵新焕不得不再次认真思考起上官氏常有意无意在他耳边唠叨的那些，关于渟奴和阿裳的话。
　　这几年来，阿裳与渟奴关系，的确近得有些不同于寻常兄妹了。


64、第六十四章
　　吴子裳年前离开汴都，道是南边有几桩挺重要的生意，刘启文从总铺派经验丰富的掌事过去打理，她跟过去做下手，顺便学习学习人家如何处理事情。
　　家里人支持她做事，自是不拦着，年夜饭时，上官夫人顺口提起阿裳，明里暗里说了几句那小丫头不孝顺，大过年不好好在家待着，只知道在外头东跑西跑，被全老太太当着全家老小面噎了她几句。
　　上官夫人自母家出事后，便开始看什么都觉不顺眼，尤其迁怒赵睦，连带着对吴子裳意见不小，情绪不好时她也只管发泄出来让自己一时痛快，却没见到她两个儿子听到她指摘吴子裳时，双双把目光投向长兄赵睦，她也更是没看见，半低头不语的赵睦闻言后微微笑了笑。
　　赵睦那张脸随父亲赵新焕长，平日里温和居多，鲜少开颜大笑，不言不语时亲切下略压几分俨肃本色，温和的眉目中和了分明的棱角和轮廓，最终呈现亲切之感，故而微笑是罕见神色。
　　别人微笑是礼貌，赵睦微笑，是警告。
　　全老太太回护阿裳，当众噎了儿媳上官夫人两句，同林院都觉着，老太太这是大大摔了他们同林院的面子，是老太太在偏帮东边其蓁院。
　　耽为此，上官夫人更加觉着自从她母家哥哥出事下狱，侯府里谁都不把她放眼里。
　　一番气愤后她愈发上心起两个儿子婚事来，想着定要给俩儿子找门结实可靠的岳家来，让府里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不敢再轻视同林院。
　　年后，上官夫人与相中的几户人家分别接触下来，对方基本都觉着上官氏母家对赵瑾赵珂兄弟俩影响深重，开平侯府也刚从贺氏父子的风波中脱身，不大愿意此时和开平侯府结亲，风险太大。
　　上官夫人心中更加愤怒。
　　年节彻底过去后，这日，偏又赶上娘家侄儿拖家带口来诉苦要钱花，上官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吃晚饭时与赵新焕分说起此事来：“主君给个痛快话，我儿子们的婚事，你还管不管？”
　　“夫人这话好没道理，我怎么就不管了？”赵新焕脾气好，情绪平稳，无缘无故遭怼言也不生气，只是问：“遇见何事，且莫急吵，先与我说来听听。”
　　上官夫人把积压已久的话倾诉出来：“世子对我哥哥做的那些事，拐回来打算如何对东归来交代？他兄弟俩都是十年苦读凭本事考功名踏仕途，老大做那些事时，可考虑过他的亲弟弟以后该怎么办？”
　　说着，上官夫人声泪俱下：“我知哥哥一时糊涂做的那些事大错特错，可他已经在悔过，老大做甚还要再逼他一步？这一步逼的不是我哥哥，是东归来的前程，主君，亏掉的这个公道，谁能来还给我的东归来？”
　　“你所言这些，是谁告诉你的？”赵新焕放下筷，巾子擦了嘴和手，平静问：“是你身边哪个嘴碎嚼舌根的？还是你那几位今日登门的侄儿女？”
　　话语间，赵新焕向立在上官夫人身后的宋妈妈撇过去一眼，只见宋妈妈两手交叉叠放在身前，把头低得深深。
　　上官夫人哭泣着半转过身去，不再面对赵新焕，低着头，哭腔道：“主君顾左右而言他，不说事情怎么解决，反而是要先追究是谁说与我，这摆明是打算偏私老大倒底了。”
　　说着又唰唰掉起眼泪来，脸半遮挡在手帕后自哀自怜：“东归来，我苦命的儿啊，是为娘不中用，为你讨不得半个公道来，公道讨不来且还罢了，连人生大事都着不下个影子来，让你只有个下贱的通房丫鬟左右在照顾......”
　　赵新焕沉吟片刻，在上官夫人的孤苦抽泣声中道：“不管外头那些别有用心者，在你面前说过甚颠倒黑白的话，你且记住，是渟奴从大理寺卿铁弥手里保下你兄长性命，铁弥，那是连公家都奈何不了的铁面判官，而且，可曾有人对你说过，渟奴为帮东归来保下上官霖甫，而付出了怎样代价？”
　　“老大保我哥哥？”上官氏不信，音调都拔高几分：“主君莫要再欺我妇人家对外头事一无所知了。”
　　赵新焕扫眼桌上没吃完的饭菜，平静得似乎没有受上官夫人这通哭诉任何影响，道：“妇道人家休要人云亦云，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解决，渟奴已正式向我提出把世子印交给东归来，我不日会呈折上报大内……饭我吃好了，你再吃多点，近来瞧着都瘦了。”
　　说罢起身提步，瞧样子是要走。
　　上官夫人跟着起身，泪眼朦胧的，一时忘记抽噎：“主君去哪里？”
　　“替你给别人道歉去。”赵新焕语气平静，脚步未停，拽上大氅出门去，甚至没在屋里把大氅穿上。
　　初春天气，外头依旧寒风料峭。赵新焕带了贴身小厮童凯离开，屋里一时只剩上官夫人和宋妈妈。
　　上官夫人红着眼眶坐回桌前，拉住宋妈妈手道：“这样急匆匆，他肯定是去东边院子，每次去东边，他都不管不顾，甚至连大氅都不待披上。”
　　宋妈妈回头往门口方向望一眼，劝慰道：“夫人莫灰心，主君再一门心思往那边扑，搁不住那边总是冷脸相待，人心都是肉长的，主君每次去那边都会惹满肚气，饶是主君脾气再好，终究也会心冷，夫人您只要做好自自己该做的，主君心如明镜，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枕边人。”
　　上官夫人抽抽鼻子，狐疑问：“老大救我哥哥的事，你可曾听说过？”
　　这可不是随便甚小恩小惠的便宜事，老大若救了东归来舅舅，那小王八蛋他会在家一声不吭？而且东归来也不曾和自己这个当娘的说过只言片语啊。
　　宋妈妈道：“二公子只是说不让咱们插手这件事，莫非真是他们兄弟间有什么协议？”
　　上官夫人稍加思索，道：“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你去老二院里把冬葵那个贱蹄子给我叫过来。”
　　“夫人，”宋妈妈轻声提醒：“冬葵身子不便，二公子不让单独传她来见，而且二公子现下当差还没回来。”
　　听到这个，上官夫人忍不住咬后槽牙。
　　冬葵那下贱丫头许是老母猪托生转世，肚子里动不动就揣上娃娃，前几年上官夫人还能想法子让那孽种流掉，现下东归来那小崽子把人看得愈发要紧，上官夫人再着急也没办法。
　　“啧！”上官夫人按额角，苦恼：“罢了，那贱蹄子是祖宗，既然请不动她，我亲自过去看望她总行吧？！”
　　赵瑾在礼部当差，近来因为他舅父上官霖甫的事，以及开平侯府也在贺氏风波中受到些许牵连，他日子并不好过。
　　说句难听话，什么人养什么狗，礼部大多数大小官员都跟他们那秃脑门精明尚书章不计般，像掉进油缸里的耗子般油滑且现实，你是贵人，那就捧你，你掉下云头，那就朝死了踩你。
　　至于为何他们不担心赵瑾翻过身后会报复？真是笑话，汴都世家门阀多如牛毛，一个区区开平侯府，过了气的老牌世家，现今全靠赵新焕和赵长源在里外苦苦撑着，他家子弟不比钱国公府金贵，赵家子更不是啥欺负不得的王孙贵胄。
　　再者说，朝中大臣们互相之间利益纠葛千丝万缕，不管是打狗看主人也好，还是别的其他原因也罢，失势被欺是常事，得势力不报复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大家都是吃这口饭的，指不定你啥时候就有求用得到人家的时候，所以别把路走窄了。
　　柴周官员么，饭可以乱吃，女人可以乱睡，爹可以乱喊，儿子也可以乱认，唯独人不能乱报复，路不能乱走。
　　赵瑾在礼部底层办琐差，成天文山会海把人淹，有品阶的官员们早早踩着放衙点，三三两两呼朋引伴到外头吃酒快活去，底层官员胥吏们则被压迫着加班加点干到很晚，到家已是将近亥时。
　　往日回来迟都有冬葵在门口迎，虽赵瑾每回都要唠叨两句，要她好生在屋里待着，但回回有人接他时，心里还是会暖而慰贴的。
　　今个回来没见门下有人提灯等，赵瑾心说冬葵终于听他一回话，虽然心里多少还会有些失落。
　　“我回来了，”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掀棉帘进来亮着灯的客厅，站在门边架子前解身上御寒披风，嘴里边如常说话道：“今个这么安静呢，龙凤胎不在？冬葵，冬——”
　　惯常他与冬葵说话，冬葵早就有问有答地应上了，此刻不闻应声，赵瑾挂起披风挽着袖子绕过月亮门进来，进来只看见母亲黑着脸坐在暖榻上。
　　“母亲。”赵瑾把挽起的袖口又重新放下，恭敬揖礼：“天还冷，母亲怎么亲自过来，有事令宋妈妈来唤一声即可。”
　　见到儿子，上官夫人脸色稍缓，端庄道：“我有话要与你说，是去你书房还是就在这儿？”
　　“唔，”赵瑾道：“请母亲稍坐片刻，儿去换下这身官袍。”
　　乌沙补服在身，不便面见亲长。
　　“妥的，”上官夫人温柔道：“我儿只管去便是。”
　　赵瑾趁机招手，唤了站在上官夫人身边侍候的冬葵随他去隔壁卧房。
　　点亮灯盏，看清楚屋里，赵瑾松开冬葵手，示意让她去床边坐着，他自己动手换衣袍，低声问：“母亲何时过来的，可有为难你什么？”
　　“夫人才过来一盏茶时间，关心问了公子近来状况，以及问奴身体，夫人是担心公子，所以过来看看。”冬葵挑着好听话说，还是伸手过来帮二公子更衣。
　　被赵瑾握住手示意坐下，他又不缺胳膊短手，能自己换衣袍：“你也不用处处向着母亲说话，我比你更加了解她脾气，我不在家，她会给你好脸色？冬葵，不用这样两边讨好，我问你什么，你如实答就是，我过会儿去见母亲，也好知道她想做什么。”
　　夹在中间的人最不好过，你越是两边都想讨好，最后越是两边都落不着好。
　　冬葵坐回床边，道：“夫人这回，真的甚都没说，只是问了公子近况，”她又指自己稍微隆起的肚子：“以及问了他。”
　　“是么……”赵瑾抖抖私服，穿上，低头系带，略显疑惑。
　　当知自十四五岁时父亲把冬葵给过来他院子，母亲看冬葵便如眼中钉肉中刺，一直觉得冬葵会耽误他前程，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甚至在他不注意时，想办法拿掉过他们的孩子。
　　哪回母亲见冬葵不是一番恶语相向，这次会平心静气？
　　“冬葵，”赵瑾转过身来，系着腰带问：“父亲今日可曾去母亲院里？”
　　冬葵还是忍不住，起身过来帮赵瑾整理衣袍不平整处，想了想，道：“我听晚上来送药的人说，主君似乎在用饭时，和夫人拌了两句嘴？”
　　自冬葵再次确定有身孕，情况不是很稳，赵瑾主动去央上官夫人为冬葵请医用药，近来冬葵所用安胎药，都是由同林院熬好再送过来。
　　上官夫人一直觉得赵瑾这办法是老大赵睦给他出的，阴险又狡诈，但凡冬葵肚子里有任何动静，责任追究自然而然落上官夫人头上，此法实在一箭双雕，若是在冬葵所服药里动手脚，既能让冬葵保不住胎儿，又能离间上官夫人和赵瑾的母子情分，委实歹毒！
　　殊不知这都是赵瑾自己主意。
　　“你去咱们院小厨房随意与我热点饭食罢，”穿好衣袍，赵瑾握握冬葵手，和柔道：“忙一整天不说，此刻还没吃上晚饭，肚里饥甚，我与母亲聊两句就罢，不会耽误太久时间。”
　　“妥，这就去。”冬葵指指桌上常备的小点心：“你先吃两口那个垫垫肚子。”
　　自冬葵终于再孕以来，因着不时嘴里想吃点东西，赵瑾命人在随手可及处常备着各种小零食，听罢冬葵建议，他捏了两块糯糯的团子点心塞嘴里，先一步出门去见母亲。
　　客厅里，上官夫人见到儿子后，把此前问过冬葵的话又问一遍，叹着儿子又瘦了，差事苦，差事忙。
　　赵瑾坐在旁边认真耐心听着，只要他沉得住气，母亲便会尽快表明来意。
　　果不其然，上官夫人说着心疼儿子押班辛苦，话锋一转牵扯出话题来：“若非你舅父又被人翻抓出多少年前那么点不要紧的小事，你至于现在还是小小八品？若是官职升上去，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忙苦。”
　　赵瑾道：“母亲，人犯了错就该受罚，时间不会磨灭伤害，岁月也消除不了舅父曾犯下的错事。”
　　被赵睦抓出来的陈年旧事，是上官霖甫年轻时，趁醉酒欺辱了一位当垆卖酒的酒家女，还因对方反抗而一怒之下划花女子脸，后来用权势与几个银钱把事平下。
　　那女子至今未出嫁，父母年迈，她因大龄不嫁而被当家兄长撵出家门，如今独个在汴都城外经营个小茶棚，勉强糊口。
　　上官霖甫一时兴起却毁了那女子一辈子，这个错，永远不会因为时间逝去而消灭。
　　上官夫人冷哼：“老大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忠肝义胆偏帮他，连你亲舅舅你都要捅一刀，我这是生养了个什么小畜生！”
　　赵瑾低低头，默然挨下母亲骂。
　　“罢了，”面对这般没棱没角的儿子，上官夫人感觉自己是一拳头捶在棉花里，道：“为娘听说，是老大把你舅父救护下来的，虽不知老大能护你舅父什么，但若果真是如此，娘不该误会你长兄的。”
　　上官夫人想从儿子嘴里套话，套套赵睦究竟护了她哥哥什么，她总是担心，赵瑾赵珂兄弟俩老实巴交，会被老大那个莲藕成精的小王八给骗去。
　　赵瑾仍旧恭敬端正地坐着，莫说身形不变，连说话快慢和语速语调都无有丝毫变化：“长兄事大理寺，他的具体差事儿不得而知。舅父关押在大理寺，至于涉何案何罪要等大理寺张榜公布，倘母亲实在关心，何妨去问问父亲？”
　　上官夫人：“……”
　　问主君，那不是自找苦吃。
　　上官夫人心中哀嚎，自己这是养了个儿子么，这是养了个小祖宗，好气哦。这么一对比，发现还是三儿子北疆复最可爱，可惜老三过年替他父兄们回了老家，眼下还没回来。
　　稍顿，上官夫人道：“今个你几位表兄弟又来哭穷，我只能再贴他们银钱，年节前后他们已共从我这里讨去数万余两，娘不是富商巨贾，再这样下去迟早被他们把血吸干，儿啊，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赵瑾道：“舅父素来对几位表兄弟不多约束，纵得他们不学无术，若是长此以往，莫说母亲没钱，父亲也会生气，母亲若想解决，最好还是给他们谋个正经差事做，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
　　上官夫人道：“我记得你大哥有位朋友，似乎姓刘，是什么大东家大老板，他手里肯定有许多谋生路子，不然你帮娘去……”
　　“母亲莫想那个，”赵瑾冷静指出：“过年时，您曾当着全家老少面，说阿裳做生意这里不好那里不妥，阿裳正是与刘启文搭伙经营的，您觉着兄长会帮您向刘启文开这个口？”
　　上官夫人神色变得几分不自然，哼哼道：“那件事，你祖母不是已经当着全家面说过我了，老大还在记仇？他也忒小心眼，亏外头人还说老大是皎皎君子泽世明珠呢，这点气量都没有。”
　　“母亲，”赵瑾提醒道：“彼时您挖苦的是阿裳，非是什么阿猫阿狗，兄长平时脾气好，不代表他没有底线。”
　　上官夫人眼睛转了转，问：“老大是不是看上阿裳那丫头？不然怎么就是底线了，我看老大瞧阿裳丫头那眼神，与你看贱、冬葵，与你看冬葵眼神好不相似呢。”
　　赵瑾目光轻闪，道：“无论兄长与阿裳如何，母亲切记莫要有甚想法，阿裳惹不得，否则兄长真会让舅父一家在汴都销声匿迹，若是如此，上官家几代人呕心沥血之经营，可就真要毁于一旦了。”
　　人都有不信邪的时候，上官夫人轻笑：“老大再有本事，他不过也只是小小大理寺评事，最厉害头衔无非是开平侯世子，而且你爹说，老大将要把世子印给你，你知道么？”
　　说起这个，上官夫人两眼里绽放出热烈光芒。
　　“儿知，”赵瑾被母亲反应刺痛，心里生出股浓浓的无可奈何感，轻叹：“母亲切莫以为儿掌世子印后，便会为表兄弟们谋利。”
　　上官夫人被看穿心思，不满嘀咕：“你可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赵瑾饥得有些胃疼，不由催问道：“除去这些，不知母亲还有何吩咐？”
　　这是赶人喏，上官夫人悻悻道：“不说便不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你爹已在为你相找好人家，若你能赶在冬葵生产前娶妻，那么冬葵的娃娃生下来就是嫡子，这对你对冬葵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谁家正经嫁女儿十个月不到就会嫁出去？那将置六礼于何地呢，赵瑾不多辩驳，只起身拾礼：“儿送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赵瑾日记：
小时候，父亲忙于差事无暇顾及家中，大哥不在家，母亲却非要把我和弟弟与大哥比高低，由是对我和弟弟教育总很严苛。
我俩经常因为背不好书写不好字被母亲关起来，不给吃也不给喝，冬葵和我一样年纪，常常偷摸给我们送东西吃，冬葵甚至能看出来我心情好不好，她还会想方设法逗我笑，母亲从来不在乎我和弟弟是否会饿，是否开心。
我与冬葵的故事很长，长到从小到大，我与冬葵的故事很短，短到只有一句话，我真心在乎她。
其实，我少年时和冬葵的那件事，只是我为和她在一起而设下的局，连母亲都上当，可父亲和大哥看穿了我的把戏，他们不过是都没说透。


65、第六十五章
　　且说赵新焕从同林院上官夫人处离开，饭才吃没几口，尚且饥着，心里有些纷乱，独个回书房静坐些时候，又穿上大氅来东边其蓁院。
　　陶夫人三餐时间都相对较晚，赵新焕进门时外头天色已彻底黑下，陶夫人这里热饭热菜才新上桌。
　　桌上饭食简单，虽非一箪食一豆羹，却也是侯门爵院之少见，简直比松寿堂老太太那里还朴素，跟坐道修仙样。
　　而且只有单人份量。
　　赵新焕敛袖坐下，瞧着碟子里的煮黄豆沉默片刻，问道：“饭还多么？”
　　陶夫人并没有精神头招待主君，如常柔声细语，态度却是疏冷：“厨房此刻已经封灶，只有眼前这点简单素食，定然招待你不周。”
　　“阿灼，”忙碌整日的赵新焕内心泛出股浓浓疲惫，“容我张饼吃也是可以的。”
　　陶夫人未语，做手势示意洪妈妈，把自己面前粥饼放到赵新焕手边。
　　“……”赵新焕静默，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
　　他亲自把粥和饼端回到陶夫人面前，再重新坐回小圆桌对面，道：“不日前渟奴在书房与我长谈，她决定要让出世子印给东归来。”
　　陶夫人道：“我知。”
　　赵新焕又道：“她找我说交印时候，也说这辈子不打算与人成家。”
　　陶夫人道：“我知。”
　　赵新焕摆摆手，示意洪妈妈先行退下，陶夫人稍微点头，洪妈妈欠身离开。
　　待屋里只剩他们夫妻二人，屋外是亲信在守，赵新焕道：“渟奴不能不成家，否则光是老家那边都没法交代，你想啊，倘老家那边过不去关，将来渟奴拿什么继承宗主位，不继承宗主，届时我们不在了，谁会来为她撑着往后的路？”
　　世家大族里，许多事即便是权力滔天者也不能任性妄为，尤其赵新焕还想让赵睦接任他成为下一代赵氏宗主，不成家，无子嗣，那怎么能行。
　　陶夫人平静道：“主君休了我吧。”
　　“什么？”赵新焕尾音轻颤，平静面容上露出罕见的诧异情绪，右侧眼角不受控制抽动起来。
　　好端端作何说起这个？
　　陶夫人仍旧平静：“我们离异，于渟奴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独身理由。”
　　国朝是有这样旧俗的，父母亲解婚，孩子不好娶妻，没什么人愿意嫁双亲不全的门户，也没别的特殊因由，就是说出去名声不好听，除非双亲是离世。
　　“不可能，”赵新焕掌根按住不停抽动的眼角，稍微低下头，笃定拒绝：“你与我是结了发的夫妻，你生是赵家妇，身后也要与我同穴眠，我们不可能解婚，无论什么理由。”
　　“渟奴一定会娶妻的，”顿了顿，赵新焕道：“这几年来，我已为她精心挑选出几户人家，门势低也无妨，清流人家更好，你与我一起再劝劝渟奴，只要她肯点头娶妻，一切都好商量，阿灼，我们还有很多办法，绝不至于走到需要你我解婚的地步。”
　　“与渟奴无关，”这一刻，陶夫人心如死灰：“是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赵新焕深深吐纳几息，努力把情绪恢复平稳，舌根发苦道：“是发生何事？你先与我说说，阿灼，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坐下来好生聊聊，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摊开来好生谈谈。”
　　小饭桌对面，陶夫人紧紧捏在宽袖里的那双手，随着提出解婚而终于松开，人也跟着舒出点气，似乎郁结在心头多年的愁云忽然散去不少。
　　云开雾散了，人就轻快了。
　　陶夫人道：“起初，我们成亲目的，不过是陶赵两家在逆境中为生存下去，选择了互相依靠，现今贺氏伏诛，上下清朗，我想我们也可以结束了，主君，我把自己赔给你二十余年，还生养了渟奴，看在这个份上，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可好？”
　　“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赵新焕道：“又遇见霍如晦了，是么。”
　　霍如晦，霍如晦像是根刺，深深扎在他和阿灼之间，二十余年来不曾有一日不在折磨他夫妻二人。
　　可现实是，二十余年来，除去领皇帝命和被赵新焕邀请来为陶夫人诊病，霍如晦压根没有在陶夫人眼前多出现过半次，出现了也都是谨言慎行，时刻注意分寸，再守礼不过。
　　多年来赵新焕追究的理由，此刻看来显得那样不可理喻。
　　失望有时并不需要大吵大闹，彻底失望也只是在某个毫不起眼的沉默瞬间，陶夫人不想再就自己与霍如晦间的关系再同赵新焕多说一字，遂选择再次沉默。
　　于陶夫人看来，她与赵新焕间的矛盾并不是由近来哪件事牵扯出来，近来也的确不曾发生过何事刺激她进一步确定和赵新焕解婚的心思，她只是不想再这样和赵新焕彼此折磨下去。
　　当年她与赵新焕确实是彼此喜欢，可谁知娶亲在即时，三衙总使上官家忽然跳出来要把女儿家赵家，只因为上官家女儿也相中了赵新焕。
　　彼时上官家是贺氏肱骨，开平侯府和陶家都惹不起上官家，而赵陶定亲在先，上官家不好毁人家婚约，偏是既想得名又想得利，遂威逼利诱提出平妻之说。
　　权衡之下，开平侯府娶陶氏和上官氏二女同时进门，是为平妻，而陶夫人当初答应赵新焕求娶，不过是因为那句掏心掏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贺氏父子倒台事尘埃落定，往昔许多不正确的事，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这时陶夫人的沉默在赵新焕眼中正是代表着默认，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就真笑起来：“我素敬重霍如晦，可没想到她竟还是做出这般卑劣事，二十余年，她可真有耐心，滴水穿石，铁杵成针，这些话一点都不假，二十余年，她霍如晦是拿个挖耳勺在挖，也终于挖倒了我墙角。”
　　眼见赵新焕越说越离谱，陶夫人道：“我们的事，又与别人何干？”
　　“就是与霍如晦有关！”赵新焕食中二指并起，在桌边用力点几下，强调：“她若真心想你过的好，又何必要在我们成亲前给你说那番话？我且不在乎她性别，好，算她心中悦你是真，那她便能凭此来破坏别人夫妻感情么？”
　　赵新焕也算自幼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和事不算少，男男女女间说白不过那么点事，男也好女也罢，都在红尘中，爱意无差别，他对霍如晦并无歧视或轻蔑，他只是无法容忍霍如晦破坏他家庭。
　　而当年事真相如何，陶夫人不想再做出没人相信的解释，只觉得和赵新焕压根说不到一块去，心中倦意丛生。
　　这些年来，二人间凡有矛盾则都会被赵新焕归结到霍如晦身上去，他认为陶夫人还在念着霍如晦，还想与霍如晦再续前缘，可问题压根不在于此。
　　“我们之间的问题，的确出在我身上，”陶夫人道：“是我起开始便不想与人共分一夫，仅此而已，今你不想要与我解婚也好，那便放东归来他母亲回娘家去，府里从此没了西院夫人，我也能与你把往后的日子恩恩爱爱过下去，你以为如何？”
　　赵新焕露出痛苦神色，眼角仍有些抽搐：“阿灼，你是在逼我。”
　　当初利用了上官家门势，如今上官家失势不好，开平侯就选择休妻，这不是上赶着让天下人骂他么，此诚非常人所为，何况乎朝廷重臣。
　　“是呢，”陶夫人坦然道：“被逼的不能光是我，你也尝尝这般滋味。”
　　经过渟奴帮谢岍之事，陶夫人欣慰渟奴已经有能力独当一面，那么孩子都开始了自己的精彩人生，她陶灼为何就不能硬下心来再为自己拼一把？
　　赵新焕起身，盯着陶夫人而静立片刻，片刻后，道：“你今日被情绪左右了头脑，我暂且不与你分辩什么，你先冷静些时日，待想清楚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渟奴的事。”
　　说罢，转身走。
　　至屋门口又被唤住脚步，是陶夫人在后问他：“阿裳呢，若是允渟奴娶阿裳，会如何？”
　　会如何？赵新焕脑子里噼里啪啦蹦出四个字——天子之怒。
　　“不可能，”赵新焕头也不回，平声静气道：“阿裳婚事自由，非是你我能插手，翁家闹的笑话已足够，以后只看阿裳自己想法，她与渟奴，只是兄妹，若是渟奴心里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你劝她趁早放弃，否则没什么好下场，倘实在闹得难看，谁来都不好收场。”
　　“好。”陶夫人道：“我知道了。”
　　别人家女儿祸害得，唯阿裳不能伤害——在陶夫人的理解中，开平侯基本就是这个意思了，
　　“哦还有，”赵新焕想起件原本打算交给同林院的事：“半个月后，霍家老太太做寿，母亲要亲自去给老友祝贺，你与我同陪母亲去罢。”
　　陶夫人如常拒绝：“这种事还是让西边出面吧，说实话她比我更会交际往来，大场面上不会给侯府丢脸。”
　　赵新焕道：“上官霖甫还在大理寺收押，往后一些大场面，还得由你亲自去。”
　　“我身体不好，”陶夫人仍旧拒绝，肆意破坏着自己在赵新焕眼中温婉贤良顾全大局的形象：“彼时阿裳回来，可让她代替我去，她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却然很有一套，你可放心，而且，家中无嫡女，让阿裳去，你岂不是更能放心。”
　　阿裳在那种大场合代替开平侯府主母出席，只能说明阿裳在开平侯府地位如嫡女，世人都接受阿裳类同侯府嫡女的身份后，她与渟奴的兄妹关系岂非坐更实。
　　“不妥，”赵新焕道：“旧时家中蒙难，是霍老侯爷夫妇二人拉母亲走过的难关，而今霍老太太过大寿，如此隆重事，我们岂能只让小辈孩子陪母亲去。”
　　“我知道了，”推脱不了，陶夫人点头道：“知道了。”
　　.
　　吴子裳回来是在又十日后。
　　天南海北出去跑几圈，瞧着比年前离家时瘦许多，似乎也长了个子，陶夫人拉住她手转着圈地看，最后捏着阿裳手腕叹：“怎么瘦成这样，外头没有饭吃么？我的丫头，你吃了多大苦啊！”
　　“没有吃苦，外头蛮好玩的，”吴子裳状态很好，说话调子轻快，人虽瘦，精神饱满：“我给婶母带了许多礼物回来，过会儿他们把我东西送回来时就能见到啦。”
　　陶夫人张罗满桌饭菜，催着阿裳多吃，提醒问：“可有给你祖母带礼物？”
　　在开平侯府，全老太太是万不可不敬、万不可忽视的存在。
　　“带了，”吴子裳往嘴里扒口饭，存在嘴里慢慢咀嚼，半边脸鼓起来，和赵睦一样的吃东西习惯：“家里所有人都有礼物，连管家和门房也有。”
　　陶夫人笑起来，忍不住用指腹点她额头：“臭丫头，真是知道要把谁贿赂好，把门房和管家收买，以后再晚归家也有人给你开门呢。”
　　“嘿嘿，”吴子裳一副乖巧样：“就知道瞒不过婶母。”
　　陶夫人道：“你哥哥搬出去住了，这几日你哪天有空？我们仨到外头吃个团圆饭。”
　　“唔......”吴子裳目光闪了闪。
　　未成家的勋爵子弟搬出去住或者与父母分家并不是件容易事，且不说家里人不会轻易答应，公门那边更是不仅有繁琐手续要办理，还要有充足的理由才能搬出去住，不然衙门可以不孝罪惩处之。
　　赵睦说搬出去就搬出去住了？
　　咬住筷头思考须臾，阿裳歉道：“我新回，铺几大堆事要处理，十天半月内可能腾不出时间，不然也不急着一进城就先急着跑回来给您报道呀。”
　　“忙呀，”陶夫人略显遗憾，喜悦之色黯淡下去些许：“没关系，等你何时不忙，咱们再一起吃饭。”
　　“嗯，谢谢婶母。”察觉婶母的失落，吴子裳心中无不愧疚，可是愧疚也没办法，她不想见赵睦。


66、第六十六章
　　又几日后，春暖大地，一场细雨罢，雨过天晴，草色遥看青意朦，霍家老太太做寿，汴都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排着队来给大医精诚的霍老太太贺。
　　霍家在杏林，在汴都，地位都不寻常。
　　百姓有百姓进霍家贺的路，勋爵有勋爵走的道，高轩大马停满霍家门前两条街，来拜贺的百姓排队排出好几里，霍家不得不在路边搭棚供来贺百姓喝水歇脚。
　　霍老太太比赵家全氏老太太还要年长几岁，如此大寿，精力再好也撑不住应酬，只在接罢皇帝圣旨后与在场大小人物们寒暄几句，便回后头清净处与自己的两三位老姐妹叙旧去了。
　　霍家老两口膝下仅一子霍如龄，从政而未学医，继承老两口衣钵的是霍老侯爷亲弟遗女霍如晦，此刻应付场面事的自然交给霍如龄和霍如晦。
　　官场人交给霍如龄，霍如晦负责接待太医院同僚及杏林同行。
　　节俭一生的霍老侯爷夫妇这回场面铺的大，连多年前皇帝赏赐下来的、与霍侯府后院连通的杏园，此番也一并开放用来招待客人。
　　霍如晦领着几位霍家医馆的老资格们招待汴都医行，那边小厮来靠近耳边低低禀报，太医院官员家眷席位安排出了点问题，需要霍如晦亲自过去处理。
　　霍家早上开门开始迎客，席是吃的午席而非晚席，春阳不躁清风徐徐，再好不过的时节。
　　全老太太同老寿星及其他几位老姐妹在僻静处吃小席，陶夫人和吴子裳被全老太太打发到杏园女眷席，吴子裳以前朋友们现下嫁的嫁搬走的搬走，放眼望去无半个熟人，只好安静跟在陶夫人身后。
　　吃席占不住八卦的嘴，有人见到吴子裳，免不得问陶夫人：“你家这丫头多大？”
　　陶夫人客气答：“十六。”
　　“呦！”对方满脸打量：“那确实不小了，可有婚配？”
　　吴子裳是姑娘家，又跟在陶夫人身边，不好自己站出来与这些八卦夫人们辩论什么，只能低头吃菜装乖巧，由陶夫人帮她应付。
　　陶夫人道：“不着急婚配，才十六，我们先留她几年，玩耍够了再成家也不迟。”
　　对方不同意陶夫人观点，道：“女娃家贪什么耍，赶紧成婚生子才是正经事，再过两年，等到十八//九岁，上了年纪不好说婆家哩。”
　　吴子裳心说，你才上年纪哩，莫说十八//□□//华//茂，二十八//九我也正年轻呢。
　　对于这位圆脸夫人的话，陶夫人不似对方急于言辞犀利地反驳，而是保持脸上微笑淡淡，从容雅静，回敬了旁人一杯酒后才继续道：“或许吧，婚事看机缘，缘分到了谁也拦不住，若是缘分不到，孩子便是到四十岁，我们做长辈的也不着急。”
　　听去陶夫人此言，圆脸夫人一副过来人姿态笑道：“说的怪简单，我家丫头当初也是这么拖拖拉拉过来的，拖拉到十九岁，我们不着急她自己都急，最后还不是匆匆找个人家嫁了？现在照样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女人都是这个命，再折腾也逃不出去的，与其到时候着急，不如趁着现在赶紧开始给她挑，哪怕慢些哩，省得好男人都让别个先挑走。”
　　“说的挺有道理，的确是这么个理，”陶夫人斟酒敬对方：“今个得亏你指点了，我得敬你一个。”
　　圆脸夫人被这么一夸，高兴起来，喜眉笑眼与陶夫人喝酒，吧啦吧啦又说起儿女家宅事。
　　一桌子六七位夫人聊得可热闹，围坐一起叽叽喳喳，时而津津有味，时而义愤填膺，时而惋惜慨叹，其实左拉右扯无非还是内宅那点事，婆媳不和，妯娌争风，妻妾嫉妒，拉拉杂杂，听得吴子裳耳朵疼。
　　没人与她做伴，加上陶夫人被别家夫人拉着吃酒，无暇顾及阿裳，阿裳百无聊赖贪吃了几盏酒，席过半，她酒意上涌，与洪妈妈交代行踪后带杏儿出去透透气。
　　杏园嘛，正是因为种有许许多多杏树故而得名杏园，屋舍楼台掩映在茂盛花木中，从远处看，绵延成片的杏花海中露出几个檐下铁马，风吹过，铁马铛铛响，花瓣纷纷落，怎一个美字了得。
　　吴子裳在个地势稍高处几棵大杏树形成的隐蔽处，寻到个绳子编成的大吊床，看样子霍家常有人在此享受浮生清闲，试几试挺结实，她拉着杏儿齐齐倒在上面。
　　稍微享受片刻，手中鸡腿没啃完的杏儿一骨碌爬起跳下来：“我还是到前头给姑娘盯着点，免得哪个浪子吃了酒跑来冲突姑娘。”
　　还没等吴子裳开口，杏儿已撒开步子火急火燎往十几步外的大杏树下跑去。
　　吴子裳枕着胳膊，身子用力晃晃，带得吊床微微荡动，她悠悠然重新闭上眼。
　　杏花香，树荫凉，吊床宽敞，她腹中有食物，心中无挂碍，春半正是好时节，十六岁也是人生好光景。
　　片刻后，搭在肚上的手有些无聊，秀嫩手指忽然乱弹几下，吴子裳想，这时候要是有个狸奴陪伴，岂不更加美哉？
　　“杏儿，”她闭着眼道：“我记得东归来哥哥院养里有狸奴的，下有崽么？我们去聘一个来养怎么样？”
　　杏儿声音从小坡下轻快传上来：“二公子院里狸奴是儿狸，不会下崽的。”
　　“他怎么养儿狸呀。”吴子裳轻声嘀咕。
　　顷刻又听杏儿道：“东院养有只滚地锦，尾巴大大的，像扫把，煞是漂亮，那是只猫妮儿，不然咱个问问大公子去？”
　　“……”吴子裳深深吸气，长长吐出，闭着眼继续感受杏花春意：“罢了，回头说不定就能在路边捡一只来养。”
　　“不喜欢滚地锦？”头顶忽然传来这样道声音，明朗清雅。
　　吴子裳睁眼，见一俊美青年抱着胳膊靠在旁边树上，用双桃花目盯着自己，水汪汪犹如饱含深情，吓得咱们阿裳姑娘一个翻身连滚带爬掉下吊床去。
　　彼时杏儿听见扑通声响，在下头问：“姑娘，你不是掉下来了吧？”
　　问罢，不闻回答，杏儿顿觉不妙，三大箭步噌噌噌蹿过来，张开胳膊挡在自家姑娘身前，隔开了那陌生外男打量吴子裳的目光。
　　“冒犯了，”俊美青年笑，识趣转过身去背对这主仆俩，道：“我以为吊床藏得够隐蔽，没成想姑娘发现了它，在下霍闻昔，今个老寿星是我祖母，不知你是谁家的？”
　　吊床下，吴子裳狼狈爬起，杏儿紧忙帮她整理仪容，替主开口道：“我们是开平侯府家眷，席间吃了几口酒，来此透透气，不想占用了霍公子吊床，我们这就走。”
　　“你是狮猫儿家的呀，”霍闻昔忽然转过身来，直勾勾看着吴子裳，笑得比头上春阳还灿烂，唇红齿白：“那我就不逗你了，我不是霍家公子，是姑娘，穿着男装是为了好出来耍。”
　　吴子裳：“……”
　　被人耍了？
　　闻得霍闻昔此言，吴子裳把人上下打量，半信半疑道：“你当真是霍家姑娘？”
　　“骗你做甚，”霍闻昔拍自己胸脯，还有那么几分洋洋自得：“不信你过来验嘛，狮猫儿现下在我祖母身边侍奉呢，不然把她喊来给我做个证？”
　　照理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吴子裳总该相信了，可搁不住这丫头是个实心眼的，还真挪着步子过来拍霍闻昔胸脯，虽验明是真，此举还是把霍闻昔逗笑。
　　霍闻昔往后退半步，拉开二人间距离，乐呵呵问：“我都自报家门了，你又是狮猫儿哪个妹妹嘛。”
　　吴子裳也退，退回吊床前，带着三分提防道：“我姓吴，名唤子裳。”
　　“你就是吴子裳？”霍闻昔走过来，抱起胳膊靠到吊床尾所系的树干上，站没站相：“我听狮猫儿说过你，赵大公子养大的，喜欢出门，见多识广。”
　　吴子裳差点翻白眼：“这真是狮猫儿说的？你大概不知道，我两个基本见面就掐。”
　　狮猫儿只会评价她像个疯丫头爱乱跑，绝不会夸她见多识广。
　　“见面就掐，不见面还想呢，是也不是哩？”霍闻昔笑起来。
　　她笑起来可好看，唇边隐约有小酒窝，说不上来与赵睦哪里有些像，似乎是笑起来的轮廓像，又似乎是笑起来时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梨窝像，更似乎是弯起的眉眼几分像。
　　“你笑起来真好看，”吴子裳喃喃自语般脱口道：“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霍闻昔快人快语道：“像谁，你家大哥哥？”
　　“你认识他？”吴子裳有些诧异。
　　“不认识，”霍闻昔摇头，脸上笑意没下去过：“狮猫儿说过，我穿着男装时，笑起来的样子与你家长兄有几分神似，大约是因为有酒窝。”
　　吴子裳摇头否认，信口胡诌：“我说的不是我家长兄，是我在南边认识的一位朋友，你们有些像。”
　　八卦之心人人有，霍闻昔不免俗，自来熟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促狭，问道：“你那朋友男的女的？”
　　“啊？”吴子裳没闹明白为何问这个。
　　霍闻昔道：“好奇嘛，瞧你提起那位朋友时的神情，好似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的小少女，作为狮猫儿好友，我自然要帮她问一问，关心关心妹妹嘛。”
　　“……”关心你妹啊，吴子裳差点无语凝噎，上回跟这般自来熟的人打交道还是小时候，嘿，上回那人叫谢岍，是个能把人气到牙痒痒的家伙。
　　“你在乱讲什么，”难得以脸皮厚自居的吴子裳也有被人说得面皮发热时，解释起来时不熟相关话术，显得有些笨嘴拙舌：“他只是我认识的一位普通朋友，你可不要到狮猫儿跟前乱讲，不然我，我就给狮猫儿说你欺负我。”
　　霍闻昔越逗吴子裳越觉着有趣：“怎么还急眼了，你给狮猫儿告状有什么用，她还不是得恭敬唤我声师姐，又不能给你报仇，你便给我说说你那位南方朋友嘛，我不会偷偷告诉狮猫儿的。”
　　比狮猫儿年长，那么这位霍闻昔最小也得十八了。
　　“你这人，都说了是寻常朋友，怎么还在胡言乱语，我不跟你说了，告辞！”吴子裳罕见地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拽着杏儿逃也般跑走。
　　目送那主仆二人彻底离开，霍闻昔身子一歪倒进吊床里，冲小山坡另个方向挥手，道：“来都来了，聊会儿呗，赵大公子。”
　　那边大杏树后，背对这边的长身玉立者正是赵睦，闻罢霍闻昔言，她掸掉落在肩头的杏花走近过来，缓慢和温中透着深思熟虑：“想聊什么。”
　　霍闻昔掀起眼皮看眼赵睦，那双桃花眼看什么都深情，无论被她看的是人还是狗：“聊聊吴小姑娘那位南方朋友呗。”
　　“霍姑娘，”赵睦提醒道：“眼下是你有求于我。”
　　霍家这位唯一的嫡出孙女想偷偷调查点旧事，挑来选去只有赵睦能帮她，遂主动找大公子，没成想无意间碰见大公子兄妹似乎在两个吵架赌气——赵睦站树后不出来，她就主动跑过来和吴子裳说话，意外发现大公子家的妹妹是个蛮好玩的丫头，只是大公子好凶喏，连开个顽笑都不让。
　　“……哎呀，别那么认真嘛，开个玩笑而已，”霍闻昔从吊床上坐起身，两条长腿垂在吊床两边轻轻晃，望着赵睦微笑道：“找到你舅父家以前那个老妈子了？”
　　赵睦自袖兜里拿出份签字画押的口述书，递过来：“人不可能给你见到，这是那老妈子对你疑问之答，看下吧。”
　　“哎呀，大公子讲究人，办事就是靠谱，找你我算是找对人了，来来，且让我看看这口述书……”霍闻昔打开纸卷认真浏览内容，赵睦不由得多看了这人一眼。
　　赵睦感觉霍闻昔性格跟以沉稳著称的霍家人都不像，与其说她是离经叛道，倒不如说她像是百亩水稻田里长出来的一根红高粱，特他娘的与众不同。
　　逐字逐句看罢口述书，特他娘与众不同的霍闻昔把写满字迹的纸哗哗卷起，眉毛往上扬了下才眯起眼睛，深情桃花目变得迷离：“这也只能说明你娘跟我小姑姑以前认识，且她们关系还挺不错。”
　　赵睦把口述书抽走，从腰间蹀躞包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着，付口述书于一燃。
　　收起火折子，垂眸看那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口述书燃烧，眼底倒映出猛然兴旺旋即转衰的火光，赵睦永远不紧不慢：“家母出嫁前两日，她们曾发生过争吵，因时间久远，只能打听到争执内容似乎是在分辩什么对错。”
　　霍闻昔仰起脸：“分辩什么对错呢？”
　　赵睦掀起眼皮平静地看过来，没说话。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霍闻昔感觉自己被大公子这平静目光看得无地自容，为消除这种错误感觉带来的压迫感，她向大公子绽放出一个单纯且无辜的笑容：“嘿嘿。”
　　赵睦：“……”
　　赵睦认真问：“我家狮猫儿自幼眼光独到，却不知她眼睛又是何时出问题的？”
　　“……”终于轮到霍闻昔无语凝噎。
　　好嘛，狮猫儿说的果然没错，她大哥哥这张嘴，比滇州那种红伞伞白杆杆的毒菌子还要毒。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霍闻昔直勾勾躺进吊床里，就当自己躺板板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霍闻昔嘀咕。
　　“什么？”转身欲走的赵睦以为她说什么事。
　　霍闻昔闭上眼，拖长调子：“夸你长的好看哩，俊。”
　　赵睦敏锐感觉到有什么轻轻落在头上，低头抬手拂了下，是片粉色杏花。


67、第六十七章
　　长辈们年轻时候的事鲜少给孩子们一五一十知道去，霍闻昔之所以会对小姑姑霍如晦和开平侯府陶夫人关系产生好奇心，源自于全家人对那位陶夫人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此前霍如晦生病，病中留给侄女霍闻昔的一封信。
　　一封类似于遗书的信。
　　霍如晦病了，发现时候不算早，自知命不久矣，千万叮嘱霍闻昔那封信要等她过身之后再打开看，谁知霍老侯爷夫妇用尽毕生所学，针灸配合药剂，小半年下来愣是把霍如晦肠腹中的绝症给治愈。
　　绝症治好是天大的好事，只是霍如晦忘了自家侄女是百亩水稻田里一杆奇葩红高粱，索要回遗书的行动迟到半步，霍闻昔已把她小姑姑的“遗书”给拆开看。
　　信里没说别的事，只是把开平侯府陶夫人身体状况做详细记录分析，说了目前陶夫人身体哪里存在不顺畅，该用什么药，该注意什么，如何将养……
　　事无巨细尽数记录在纸，并叮嘱霍闻昔事之如事她霍如晦，不可轻慢疏忽。
　　霍如晦坦然面对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结果没结束成，反而被她侄女抓住信封内容深挖细究起来。
　　性格老实的霍如晦招架不住，面对侄女追问只能选择三缄其口，奈何她侄女好奇心那样重，便是拐弯抹角打听到赵睦那里去，竟也愣要整明白她小姑姑这出是怎么回事。
　　霍氏医药传家，霍闻昔长这么大以来没任何不良嗜好，唯一喜好就是成人之美，此番老祖母做寿，陶夫人亲自登门，此乃是天赐良机，爱成人之美的霍闻昔自然想办法让小姑姑见到陶夫人。
　　在杏园的五角亭下。
　　宴席散是在半下午，陶夫人在五角亭里等阿裳登东回来，霍如晦送完杏园里的女眷贵客，准备回前面与堂兄霍如龄碰个面，路过五角亭，遇见陶夫人。
　　大医官素来注意分寸，站在亭外石径上拾礼：“不知夫人席间可用好？”
　　“贵府大厨手艺甚佳。”坐靠在围栏亭凳上的陶夫人起身，颔首回礼。
　　“今日人多，如有怠慢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来日得空，定然登门拜访。”霍如晦嘴里说着客套话，始终眉目低垂。
　　春光透过杏树枝桠斑驳落在大医官身上，温润中透着隐藏不了的浅淡忧郁，似乎医家都是这般气质，医之大者，心怀万民。
　　“眼下忙么？”陶夫人忽然如此问。
　　霍如晦有个抬头的动作，似乎是想往亭子里看，视线挪过去，最后却只是落在亭前小台阶上：“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彼时洪妈妈收到主人暗示，退出五角亭去寻阿裳，周围没了别人，陶夫人道：“我偶得一物，觉着有趣，想你也看一看。”
　　见洪妈妈离开，左近别无他人，霍如晦未免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到赵新焕耳朵，使其与陶灼生龃龉，识趣后退几步，道：“多谢夫人好意，前头事多，我还得过去，赵侯也当是在杏园外等你了，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所有心绪隐藏在凌乱脚步中，搅得胸腔阵阵疼。
　　“站住！”陶夫人追出五角亭，风吹过，杏花飘飞，花雨中那道背影孤绝而立，刺疼陶夫人眼：“我不知你曾病那样重，霍如晦。”
　　霍如晦不敢回头，两手垂在身侧，指尖颤抖，语气冷硬起来：“你且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操心别人做什么。”
　　“这封书信是你亲手所写，我绝对不会认错你字迹，你不让我操心别人，”陶夫人展开手中信纸，上头字迹工整而飘逸，密密麻麻写满纸张，反问：“那你操心别人做什么？”
　　霍如晦转过身来，看见陶夫人红着眼眶，手里举着厚厚几张书信，果不其然，是本该在霍闻昔手里的“遗书”。
　　槽牙咬紧又松开，大医官准备抵死不承认：“你知道的，凡我过手病患，相关记录均详细在册......”
　　“霍如晦，”陶夫人打断她，泪水蓄在眼眶中：“你承认一下就如何？”
　　二人间隔着十来步距离，近得只有十来步，又远得隔了二十余载春秋，那么承认一下就如何，承认一下，又如何？
　　决绝伤人话二十多年前说不出口，如今亦然，霍如晦装作冷漠地看过来一眼，犹如看一个不知所谓的疯子，而后，颔首，离去。
　　毫不犹豫。
　　是自己当年没有勇气，现今不过是在自作自受，霍如晦提着一口气勉力朝府里去，走着走着忽觉胸腔似被重物挤压，呼吸不上来，同时冷汗唰然而下，她用力吐纳，四肢却似没了支撑，人扑通就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大医官再一次清楚地记起来，当年，当年是自己先放弃的阿灼，对，是自己。
　　至而今，她终于为当年之犹豫，付出了应有之代价。
　　二十多年前，那夜，得知赵新焕要同时娶上官氏，她在堂兄霍如龄帮助下从家中逃跑，去找阿灼，她声泪俱下与阿灼把所有心思统统诉说，最后，阿灼泪眼婆娑问她：“那，你要带我走吗？离开汴都，去找新的生活。”
　　霍如晦没有回答，是，她不敢，伤透了阿灼心，悲伤迷惘中的阿灼说，此生再也不要见到她。
　　此事违背伦常，传扬出去且不说他人会是如何看法，养大霍如晦的伯父伯母首先极力反对，再者，霍家衣钵未传堂兄而传与她手，她背负着霍家百年医门的前程，半点不敢任性。
　　她懦弱，她退缩，她胆怯，她……活该。
　　.
　　杏园外，正如霍如晦所言，同来祝寿的赵新焕坐在开平侯府马车里等待陶夫人。
　　别家马车陆陆续续走完，杏园外长街上只剩三三两两的大马高轩，赵新焕闭目养神又等些时候，陶夫人和吴子裳才不紧不慢出来。
　　“阿裳肚子有些不舒服，”陶夫人顺口吩咐等在马车旁的人：“你分一辆马车带她去医馆瞧瞧。”
　　赵睦领母亲言，自上而下看眼吴子裳，伸手扶陶夫人上车，“是，母亲放心。”
　　扶罢陶夫人，赵睦又把洪妈妈也扶坐到车头，待马车发轫走了，她转过来看吴子裳，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无话可说，片刻，也只是沉默着招不听驾车过来，伸手扶吴子裳和杏儿上马车。
　　不听驾车，赵睦和他一起坐在车头。
　　一路无话，到医馆，杏儿扶吴子裳下车，赵睦使唤不听陪那主从二人进医馆排队诊病，她自己坐在了对面街边的简陋茶棚下。
　　路边茶棚卖的都是两个钱一大壶的糙茶，衣锦佩玉的青年公子往长凳上坐了，引得茶摊老板与老板娘面面相觑。
　　质朴的老板娘暗暗戳她男人过来招待，清瘦佝偻的茶棚老板换上新抹布，小心着来为气质温润清潇的贵公子擦桌，恭敬而胆怯问：“公子喝、喝点什么？”
　　靠的近了，闻见公子身上有淡淡酒味，是茶棚老板人生四十年里从来没有闻过的好酒味道，老板心里慨叹，当贵人真好，所饮尽美酒，他这种升斗小民连闻都没有闻见过。
　　赵睦拇指指腹用力搓两下眉心，冷白的眉心皮肤泛起浅浅粉红色，“有劳，来壶茉莉花茶罢。”
　　“得嘞，茉莉花茶一壶，您稍坐片刻。”老板脸上绽放出笑颜，这位贵公子说话温和，平易近人，不像是那种横行霸道的公子哥。
　　茉莉花茶泡好端上来，赵睦一连喝下去两杯，喉舌上的干涩这才稍微缓解，第三杯喝下去两口，她一手搭在桌沿一手搁在腿上，坐着不动了。
　　自小就是如此，她太累时会定神不动，吴子裳曾说这般的哥哥像尊佛。小时候不懂事，偶尔见到赵睦定神，吴子裳就会凑过来，轻轻地出声唤哥哥。
　　哥哥定神时十有八//九不理人，阿裳就连名带姓地唤之想逗哥哥放松，寻常是把“赵睦”和“赵延”两个名轮流唤，最调皮时，她还曾学着婶母叔父的语调唤“渟奴”，招惹得哥哥佯怒瞪她，若是她实在过分时，哥哥就叉起腰放狠话，“吴子裳，你再惹我我可就要揍你了！”
　　……
　　从医馆出来，吴子裳第一眼就看见赵睦坐在宽街对面的茶棚下定神，她飞快拽住不听手腕，问：“你公子近来很累？”
　　不听也看见了大公子坐在茶棚下疲惫的样子，视线在大公子和阿裳姑娘间打个来回，他用力一点头，似是豁出去了：
　　“衙署里事情多得摞满案头，公子成天起早贪黑，三不五时还要奉命外出下州府，偏是这种时候，肖九公子让人投进了旁边沁府余林县大狱，公子来回跑着趟处理，可恶那余林太爷是个贪不够的黑心肠，怎么也不肯轻易放人，公子不给够他好处，他们就一遍遍折腾公子跑手续，尤其知道肖公子是贺家子之后，余林县更是变本加厉为难人。”
　　“肖公子下狱？”吴子裳锁起眉头：“耽为何事？”
　　不听咬牙切齿，低着头道：“有一帮脏心烂肺的家伙掘贺姑娘坟，偷了她，偷了她的骸骨去，卖与余林县一户人家配冥婚！肖公子追找过去，要把贺姑娘骸骨买回来，对方不肯，动手打人，肖公子反击不慎伤之，就被余林县衙下了大狱。”
　　“……”吴子裳呼吸之间带上愤怒浊气，攥紧了不听手腕：“现在呢，骸骨在何处？”
　　不听低下头去，两手攥成拳，更是在替他公子着急愤怒：“还被那买主扣在他家坟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能发生这种事来！可……被偷骸骨是以谋逆大罪被赐鸩酒的贺晏知孙女，所以地方官员才敢这般肆意为难。
　　未多久后，不听和杏儿去了马车前等候，吴子裳穿过街来到茶棚下，敛袖坐在赵睦侧边，轻轻唤：“赵睦。”
　　“……”定神非走神，赵睦转头看过来，眼神似会说话，是在问阿裳：何事？
　　吴子裳给自己倒杯茶，水温正好，一口喝完，放下杯道：“肖九公子的事，我听说了。”
　　“嗯，”赵睦神色语调皆平静，给她杯中再添茶水：“昨个夜我梦见他姐姐，走丢在大雾里，我喊她，她不应，跟听不见一样，只管背对着我往远走，越走越远……可是我得把她带回来呐，得带她回来。”
　　吴子裳看着赵睦骨节分明且因白皙而青筋微凸的手，感觉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余林太爷要多少钱？我有，多少都有，咱们把贺姐姐带回来，或者说，事不成是另有他因？”
　　“没有，”赵睦眉心舒展，眼中是柔和底色：“肖九被押不难办，没捞出来只因我送礼没送到。”
　　开平侯府赵大公子，手头也有紧张时候。
　　身为泊阳赵氏宗主之嫡长，她名下产业十分不少，然则她把耕田、山林及农庄茶园果园蚕户甚至是商铺等，都按照自己想要的经营方式试改了，寻常主家收佃户佃农租在六番四至七番，她作为主家已连续两年只收利三成。
　　虽所得亦巨，她把钱又投回各处产业，建成私塾学庠，请来夫子学究教授庄田子弟读书，赵睦自己实在是没留下什么钱财。
　　而且她心里别着口气，不想同贪官污吏低那个头。
　　吴子裳也不问赵睦把钱都弄去了哪里，冷静分析道：“把人先捞出来是头等，送礼贿赂是窝囊，大大违背你为官初衷，我亦知你非那等愿意违背律法之人，可目前而言许多事我们还是不得不低头。”
　　说到关键处，她会屈起两根手指轻轻敲桌面用来提醒重点，是不知何时学的赵睦习惯，偏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捞出肖九，打点好与余林太爷的关系，咱们再拐回头全力去对付那家贼，把贺姐姐带回来，彼时余林太爷收了咱钱，你又有开平侯府做后盾，他便是再拿贺氏说事，终究在那家买户面前也得帮衬你，不然你让他收多少钱就吃几年牢饭，你可是大理寺官员诶！便是届时他反咬一口诬赖你行贿，你跑手续的那些证据也能证明你是被逼迫的！”
　　听罢吴子裳这通有理有据精妙绝伦的分析，赵睦忍不住笑起来，嘴边梨窝深深：“你倒是很拎得清楚孰轻孰重，既如此，下午一起去趟余林县？”
　　“好呀，”吴子裳此刻是嘴巴在前跑脑子在后头追，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拧巴中，开口就是欣然答应：“事情交给我，成后请我吃饭。”
　　“没问题，请你吃饭。”赵睦轻声应，连日来压抑在心头的酸涩痛苦，终于在此刻得到某种不可名状的释放，即便只是与阿裳说了几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个真实案例，一位老中医凭一己之力治好了他孩子肠道上的肿瘤，为他孩子又续命二十年。
只知道那肿瘤非早期，不确定是中期还是晚期，总之当时到首都求医，花费高昂，西医委婉的意思是必死无疑，老中医不肯放弃，自己坚持给孩子治疗，花费半年左右时间，愣是把孩子又从鬼门关拉回来。


68、第六十八章
　　是陶夫人亲口吩咐“儿子”带阿裳去看病，心想那二人稍其后归家也正常，加之赵新焕同来了其蓁院，陶夫人自是要先应付他。
　　“这是国子监祭酒董公诚家嫡出第六女，你看看。”赵新焕递来画卷一轴，自己敛袖坐下，端起洪妈妈倒的茶喝两口解渴，道：“比渟奴年幼两三岁，董家书香门庭，清流人家，他家教育出来的孩子，品性当不会差。”
　　陶夫人在洪妈妈帮助下打开画像看，人确实瞧着不错，“幼渟奴两三岁，那不也算得上和阿裳年纪相仿？”
　　“都差不离，”赵新焕吹吹茶中浮沫，道：“阿裳不是暂时在家里住么？待稍后渟奴定会送她回来，你趁渟奴送阿裳回来，私下与她提提这个，让她抽空见见人家姑娘也行。”
　　洪妈妈端茶倒水后自行带人退下，陶夫人就事论事道：“董家很好欺负拿捏吧？和窦家一样？”
　　或许以前“清流人家”是极好的门户，可现今汴都所谓清流人家，大多数不过是清贫而又贪顾名声之辈，至而今陶夫人还是有些不满意小鱼儿未来夫家：“那窦氏只有窦侍讲在翰林供职，无帮无衬，他儿窦家曜十三中秀才，说起来确实比渟奴和东归来还聪慧，或许当真天资过人，可既如此，渟奴和东归来如今已双双是官身，那窦家子却为何仍旧只是秀才？”
　　偏生四月份小鱼儿就要嫁过去了。
　　赵新焕道：“婚姻大事讲究个门当户对，我知你看不上窦家门楣低，但窦家于小鱼儿而言已很算良配，窦侍讲正五品，将来荣退，怎么也是个银青光禄大夫，他儿虽近两年在读书上尚未有成，然则那孩子听话孝顺，小鱼儿嫁过去，上有窦侍讲领着，娘家有渟奴东归来和北疆复三位兄长帮衬，日子如何都不会差，相反，若是给她寻了比窦家再稍微高点的门庭，恐她自己会消受不起。”
　　高门大宅里的日子如何过，你陶灼应该比谁都清楚。
　　陶夫人重新卷好画轴，温柔道：“我无看不上窦家意，更不是非要小鱼儿攀附勋爵，我只是不太喜欢窦家曜他娘，那妇人，似乎不是个宽厚的心肠。”
　　侯府全老太太是位难得一见的好婆母，开平侯府从来没有过婆媳大战。赵新焕没见过婆媳矛盾，闻言歪歪头，觉得那窦夫人不是宽厚心肠又能怎样嘛，无非一介妇人耳。
　　陶夫人和上官夫人嫁来赵家，与婆母全老太太间从未曾发生过任何矛盾冲突，老太太宽厚仁慈，深谙家族兴盛之道，对孩子们多包容引导；陶夫人性不争，随势而安，上官夫人虽要强，偶尔被老太太提点两句，但她本性不坏，未使过什么过分的卑鄙肮脏手段害人。
　　那些大宅院里互相陷害甚至是谋害孩子的常见事，开平侯府从未有过，赵新焕自幼不曾见过那些内宅阴暗，不仅无法理解陶夫人的担忧，也很是想不到婆媳关系不好时倒底会尖锐到何程度。
　　他笑笑，道：“窦侍讲夫人好坏其实也不大要紧，小鱼儿嫁过去是和她儿过日子，又不是和她过日子，大不了我再往小鱼儿嫁妆里多添座宅子，让小两口成亲后搬出去住，不和窦侍讲夫妇搅和，如此可妥？”
　　多年官场经历，赵新焕看得出，翰林院窦侍讲实在是位难得的敦厚良善人，积善之家有余庆，小鱼儿嫁去他家，若清贫，可有开平侯府伸手帮扶，只要他小两口和和睦睦过日子，转过年再添个一儿半女，日子总会好起来。
　　陶夫人道：“可若是过不好，让渟奴还把小鱼儿接回来，我们家养活得起。小鱼儿打小懂事乖巧，从不给人添麻烦，想来你也不愿意自己孩子遭罪。”
　　“自然，小鱼儿从你院里出嫁，日后如何，是你和渟奴说了算，”赵新焕点头同意陶夫人言，又道：“至于渟奴的事，还望你我能同心协力。”
　　陶夫人保持原观点，也是赵睦观点：“渟奴那般，无论娶来谁家子，无疑都是会耽误人家，我们做父母的，体谅理解渟奴对她而言已是最大支持，又何必再给她多添麻烦？”
　　赵新焕道：“世子印可以交给东归来，那不过是个区区侯爵位，赵氏宗主位只能给渟奴，权力利益面前，患难夫妻可以同床异梦，手足兄弟可以反目成仇，甚至同袍战友亦能选择刀兵相向，阿灼你试想，若渟奴将来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下，你现在会为她做点什么？你能为她做点什么？”
　　“她为何要对抗天下？”陶夫人冷硬道：“若是她要做那违背天道事，要陷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我能做的，无非和她同归于尽。”
　　“嗐呀，哪就要同归于尽，”赵新焕险些被这女人新奇的想法逗乐，只能再详细假设：“若是她为了天下万民好，而与整个朝廷为敌呢？你清楚的，庶民百姓与士大夫间是种对立关系。”
　　士大夫和庶民百姓的阶//级//对//立，这关系陶夫人清楚，当年赵家三爷赵礼达就是在变法中选择了庶民阶级，与以贺氏集团为首的士大夫阶级对立，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身膏草野的下场。
　　想到这里，陶夫人不寒而栗，她的渟奴，终究也要走这样一条流血牺牲、与天下为敌的老路么？
　　“若是如此，我便理解了你要把宗主位传渟奴的心思，”陶夫人选择让步，道：“只是也还望你能体谅一二我的苦衷。”
　　九州大陆生民数以万万再万计，而作父母的人啊，从来肯委屈自己去成全孩子，平日赵睦态度是明确拒绝亲长自我牺牲，奈何一边又无法阻止有些行为，到头来，发现父母各有己见，只是她自己徒添痛苦自责和愧疚。
　　赵新焕道：“你说。”
　　“渟奴成家后也会搬出去住，我随她一起离开，哪怕不住一起，我要离开这里。”
　　赵新焕看着陶夫人，眼角轻微抽动的同时咬合肌若隐若现，沉默片刻，点头：“若是你能劝说渟奴答应成家。”
　　看似是在商量，实则还是在对陶夫人步步紧逼，男人拿准了女人心软爱孩子，所以只要他不同意解婚，有的是阴谋阳谋百计千方把女人留下。
　　陶夫人不是傻子，看得出赵新焕在看似平等的你来我往中步步为营，攻于心计，原本她先提解婚的优势被那男人三言两语变成牵制她的劣势，与赵新焕过招，实在艰难。
　　而这些让陶夫人难以应对的谋略对于赵新焕来说，不过是波云诡谲手段里不值一提的小情况，解决起来甚至不需要他动脑筋。
　　唯一庆幸的是陶夫人记得兄长陶琪说过，渟奴而今之心计谋略，已成长到竭尽全力时能和赵新焕比较比较高低，兄长陶琪还说，渟奴是个天生的治政者，最大优势与最大缺点就是有颗悲悯心。
　　“棋局”下到这步，理智的陶夫人只能暂时以退为进，“好，我尽力一试。”
　　赵新焕暗暗松口气，阿灼最大优点就是心软和克制，若她与西边院上官氏一样动辄哭闹，那么他还真是不好解决阿灼所提离昏之事，可惜，也庆幸，阿灼从不会同他胡搅蛮缠哭闹撒泼。
　　赵新焕眼底微不可查的笑意很快冷却，不，阿灼不是不会胡搅蛮缠撒泼哭闹，阿灼只是不会对他胡搅蛮缠，不会对他哭闹撒泼。
　　上官氏会瞎胡闹，是因为把他当夫君依赖着；阿灼不闹，是因为只把他当主君敬顺着。
　　其实阿灼不是没有脾气，她不开心时也会缠闹，今日下午在霍家杏园，他便曾亲眼目睹阿灼是如何不讲道理的，对霍家那位大医官，霍如晦。
　　思及此，赵新焕有些在这里待不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会和陶夫人起口角争执，他们夫妻感情本来就淡，争吵只会让他们把彼此越推越远。
　　他起身离开，彼时洪妈妈敲门进来，禀报道：“主君，夫人，大公子着人送回来口信，他与阿裳姑娘去了沁府余林县。”
　　“跑去那里做什么，”陶夫人嘀咕着，转头问赵新焕：“余林县远不远？”
　　赵新焕转过身来看陶夫人，“乘马车要两个时辰的路程，不算远，在汴城辖地和沁府交界附近。”
　　“这还不算远啊，”没怎么出过远门的陶夫人被两个时辰的路程惊到，问洪妈妈：“可说去干什么了？”
　　洪妈妈禀道：“说是阿裳姑娘有位朋友在那边遇见点事，沾上了公门，大公子一并随过去看看。”
　　“如此，”陶夫人轻声叹：“我家阿裳自小就是这样，心肠软，像个行侠仗义的小侠女，谁有个坎儿啊难的，她都肯帮。”
　　“倒底是渟奴带大的孩子，骨子里头善良。”赵新焕对此也觉得十分欣慰。
　　阿裳儿时在外流浪过，太清楚苦难是何滋味，而今长大，有了能力，很是愿意对他人施以援手，他这个作叔父的，深感欣慰。
　　那厢里，赵睦和吴子裳赶到余林县时天已经彻底黑下去，还差点被要关闭城门的县城拒之门外，进城之后发现街市商铺基本都已打烊，道上瞎黑，纯靠月光照亮。
　　赵睦轻车熟路来到此前常落脚的小客栈。
　　“公子今次来的不巧哩，”柜台后的客栈伙计说着与汴都话稍微有点出入的余林方言，把面前二人打量，试图猜测对方关系：“只剩一间上等客房，您二位是同住还是如何？”
　　余林是个地处偏远小地方，位于沁府和汴府交界处，又在山脚下，经济发展不是太好，县里客栈只有两家，另一家在城那头，离县衙最远，不便办事。
　　吴子裳打量了客栈朴素陈设，问：“何故无屋舍？”
　　伙计道：“过几日廿五，县中花朝节大集，下头大小村庄人家都带着东西进城来赶集，小商贩住满哩。”
　　“有劳，剩那间给我们住吧。”赵睦押上钱，道：“马给喂上夜草。”
　　客栈共有上等客房两间，本就因价贵而不容易有人住，伙计收着钱欢快应：“您放心吧，小人夜里亲自起来给您宝马添夜草，管保没问题——”
　　等赵睦写好入住花册，伙计收好钱拿起钥匙出来柜台引路：“二位客移步，楼上请嘞。”
　　大约两盏茶时间后，不听从楼下提上来桶热水，主从四人分用洗漱，床铺给吴子裳和杏儿睡，赵睦带不听到楼下马车里将就。
　　夜半，皎月上中天，清辉满人间。
　　小小客栈后院里，高头大马屈尊与几匹驴子友共用一棚，在围栏隔开的单间厩里咔咔嚼夜草，不远处院中车架子里蹑手蹑脚跳出来个人，正是赵睦。
　　车里闷，睡不着，她起来透透气，顺便登个东。
　　客栈后院茅司供伙计用，只是简单四块板子遮挡，上头支愣个茅草顶，木门不算高，寻常男伙计进去解手时，从外看是肩膀以上门板遮不住，赵睦虽清瘦，然则身量修长，进去后门板最高处仅及她上臂。
　　偷偷下楼来的吴子裳不是故意看见，忙捂住脸转过身去，站在前楼往后院来的廊口不敢动。
　　没多久，赵睦出来，到马厩旁的水槽里撩水洗了手，走近这边低声问：“大半夜下来弄啥？”
　　“……找你。”吴子裳有些尴尬，即便啥都没看见，也是不知自己尴尬什么，反正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快，以及，此刻，对于赵睦的靠近，她内心深处生出种似有若无的抗拒。
　　她忽然对哥哥是男子的事实产生一个质问，哥哥是男子呀，哥哥为何是男子嘞？哥哥本来就是男子啊。
　　赵睦推推旁边马厩外侧围栏，挺结实，遂将身靠过去，“嗯，有事？”
　　“睡不着，”吴子裳仍旧背对赵睦，改口道：“下来走走，顺便看你睡在哪里。”
　　“马车里喽，”赵睦往不远处一摆头，道：“外头凉快里面闷，不听还打呼噜，我出来透透气。”
　　吴子裳应声，稍顿，问：“明个先去余林县衙？”
　　赵睦低低“嗯”声，一副不想多说话的疲惫样。
　　吴子裳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尽快离去，不打扰赵睦或定神或去睡的独处，嗫嚅片刻，却还是拧巴地问道：“怎么突然从家里搬出去住了。”
　　稍顿，赵睦声音放更低，实话实说道：“怕见到你……”只这样一个干巴巴的理由太过绝情，又紧接着补充：“新找的住处离衙署挺近，当差也方便。”
　　她对阿裳，不见，会想，很痛苦，见了，不敢近，也很痛苦，拧巴来拧巴去，只能在阿裳做生意回来前搬出侯府。
　　拧巴，从头到尾都很拧巴。
　　听罢此言，吴子裳在错愕与打击中都被逗笑了：“你倒是坦率，连个借口都懒得寻。”
　　没人知道赵睦这段时日里走过怎般心路历程，竟冷不防问道：“你知晓何为男女之情么？”
　　“说不清楚，”吴子裳往旁边挪两步，与赵睦间隔开些许距离，靠在另一边横栏上，像是闲聊与己无关的事：“所以我这不是在保持距离，冷静地剖析自己内心么，你搬出去我很意外，抱歉给你造成此般困扰。”
　　男女之情，她心中也有困惑。
　　起初她把对赵睦的心思归结为占有，她与哥哥从小最亲近，忽有别人插//进这段关系时，她会疯狂呷醋。
　　后来她学着接纳成长中关系亲疏更替与自己心智成熟带来的改变，却是在赵睦南下求学的日子里总是惦念。
　　彼时赵睦难得寄家书回来，信中问声她安好便能让她高兴许久，直到后来无意间发现赵睦偷偷回来祭贺姐姐。
　　从小妹立场而言，阿裳对此不该有其他想法，事实是她不但有想法，她还很难过，难过赵睦心里装着贺姐姐。
　　对于这种情感变化，吴子裳比谁都敏感。
　　她自幼敏感，而又万幸她哥哥是赵睦，能在关键时期给她引导，甚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阿裳，不可以这样哦。
　　在同样察觉出她的变化后，赵睦冷静而理智地与她保持距离，让她在容易出现情感误会问题的十四五六岁上，有空间有时间反思与自省，一点点发现她察觉到的“爱慕”，究竟是否仅仅是被弄混了亲情。
　　沉默片刻后，赵睦道：“到外头见识过不同的世面了，现在是怎么看哥哥？”
　　“还是觉得有点喜欢，但又似乎不再似以前那样依赖的喜欢。”吴子裳没想到自己当真会如此大方把曾经讳莫如深的事说出来，好似以前每一个黑夜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纠结矛盾都不曾发生过，此刻她风轻云淡与哥哥聊着与己无关的他人风月。
　　只是她有些拿不准这种无法确定、模棱两可的想法，甚至只能顽笑着提道：“你若不是男子该多好。”
　　“不是男子就如何？”赵睦转头看过来，幽幽夜色，深邃眼眸竟能与头顶月光遥相辉映。
　　吴子裳捂嘴低低笑出声：“若你不是男子，我就可以和你同吃同住，睡同张床上，一起生活啦。”
　　“呼哧！”
　　赵睦身后，马儿重重喷出个响鼻，水槽里清澈而平静的水面漾起细细涟漪，一圈一圈，晕开了倒映在里头的洁白月娥。


69、第六十九章
　　次日，时近晌午，本该是个大晴天，太阳光再努力也透不过飞扬的尘土，虚空灰蒙蒙，像被人当空洒下两千斤黄沙，即便距离不远，隔街的楼舍在人们眼里也只剩下个朦胧剪影。
　　天气糟糕，不听心情也糟糕，臊眉耷眼站在县狱大门斜对面自家马车边。
　　春日干燥，赵睦解下腰间小水壶喝口水润嗓，故意逗他：“脸拉这么长，要赶上咱们这位拉车的马儿兄了。”
　　不听还在气愤中，抱住马脖抚摸马鬃：“穷山恶水出刁民，此话真是不假，咱个这件事办得实在有些窝囊。”
　　赵睦一巴掌按上这小子后脑勺，笑腔道：“放宽心，这才哪到哪，以后路还长着，若每次都生气，你岂不要把自个变成河豚。”
　　不听还有些气鼓：“我为公子不平。”
　　一上午时间都用在和余林太爷拉扯上，公子堂堂开平侯府嫡长子，有朝一日竟在这穷恶地给个七品芝麻官陪笑讨好，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听仍旧觉着，巴结那些狗官不如让他跟着公子下地垦荒。
　　想起与余林太爷的那些往来就让人反胃。
　　“差错多中了啊，”赵睦不轻不重又给他后脑勺来一巴掌：“迟会儿阿裳过来，别再拉个驴脸。”
　　吴子裳带杏儿买豆腐去了，还没回来。
　　“知的。”不听从挎包里掏出把黄豆与半个胡萝卜，借着给马儿喂零食之举，默默努力把心中气愤自行消化掉。
　　跟在赵睦身边久，其实不听性格与赵睦几分相近，也是不会轻易动怒气之人，今朝委实是余林太爷不要脸，借口肖九公子是贺家后人，一个劲刁难公子不说，还跟那两百辈子没见过银钱般，狮子大开口从公子这里敲诈去巨款。
　　公子手头并不宽裕，都是得管阿裳姑娘借。
　　余林县衙办事效率低到出奇，而且手续繁琐程序冗杂，赵睦料想没个把时辰等不到县狱放肖九出来。
　　果不其然，吴子裳跑边那边集市也只买回来几碗炒豆渣，主从四人等待良久，直到饿得将之当主食分食到只剩一份时，肖九被姗姗放出狱门。
　　赵睦望向肖九，肖九望向赵睦，四目相对瞬间，这一刻，这一幕，二人何其熟悉。
　　肖九公子羞愧低下头去，蓬头垢面穿过尘土飞扬的黄土路来到赵睦面前，低个头，像做错事等待挨骂的小孩：“给阿兄添麻烦了。”
　　自贺氏伏法以来，“贺庆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肖九身上无半点往日旧模样，让人刮目相看，非是经历家门覆灭之悲，谁能从内而外蜕变如此之大？
　　树倒猢狲散，祖父身死，父亲终身囚禁，家破日母亲于混乱中葬身火海，亲庶兄弟们官身者尽流放，其他人不知所踪，昔日煊赫宰执府如今只剩他一个，这般个他，还会给谁耍性子。
　　赵睦递上炒豆渣，依旧温和：“吃两口，去去狱里晦气。”
　　“嗯。”也不知肖九在这余林狱里如何过的，短短数日便被饿到皮包骨头脸颊凹陷，一碗炒豆渣三五口被他吃个干净。
　　今个赵睦和吴子裳任务惟接出肖九，赶上本地花朝节大集，路都走不顺畅，后晌时间不够下乡，干脆都留给肖九作以休整。
　　幸客栈有人退房，赵睦追定屋舍，一行几人该洗澡洗澡，该补觉补觉，甚至肖九还被带去医馆简单检查了身体情况，除去饥饿过度以及些许皮外伤和睡眠不足，别的基本没问题。
　　晚饭后，肖九不欲再睡，赵睦与他聊这几日在余林狱中经历见闻，不知不觉至深夜，吴子裳和杏儿敲门来送消夜。
　　待人走，肖九喝口咸粥嗫嚅问：“阿兄接下来如何打算？”
　　赵睦入夜不食，半低头整理桌上关于余林狱中肖九见闻之记录：“明个你与阿裳杏儿先回汴都，我带不听去接回你姐姐。”
　　“……”肖九其实料到赵睦会如此安排，自己尝与那户人家发生暴力冲突，再去协商恐增加要回姐姐骸骨之难度，不去也好，只要赵阿兄能带回姐姐：“那就拜托阿兄了。”
　　赵睦把手中记录竖起来挆整齐，看过来一眼问：“继续回学庠教书？”
　　识得几个字便不是两脚羊，肖九好歹直隶书院出身，功名虽止步秀才，但教娃娃识字不成问题，此前他在县下乡里建造的私庠里找到份教书活计谋生，虽无甚前途可言，一日三餐倒是不用愁，还可以住在私庠里。
　　可经历过姐姐骸骨被偷盗事后，他还是觉着没钱实在不行。
　　若是口袋里有钱，起开始他寻到那户买主家里时，便能在买主狮子大开口过度索要钱财时，把大票子冷冷往他们脸上一甩，腰杆儿挺直地带姐姐回去。
　　可他没钱，与买主讲道理讲律法，人家不仅不鸟他，还拿锄头铁锹大棒子招呼着赶他走，他气急，与人发生冲突，混乱中打伤买主家前来帮忙赶人的邻居，被他们村里人合伙扭送进余林县狱。
　　肖九道：“我想南下做点生意。”
　　赵睦：“想好了？”
　　“没有，”肖九摇头：“不过你家小阿裳说，好营生都不是想出来计划出来的，而是走出来、看出来、找出来的。我对生意事一窍不通，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就想着先下南边走走看看，看大家缺什么，看我能用自己本事做什么。”
　　赵睦点头，有笑意从清润的眼角眉梢一闪而过，她总是平静温和性子，再多事压身上，再重担子扛肩头，她外现出来的情绪也总是不急不躁，沉稳内敛，深思熟虑。
　　此般人物，何等风流，偏少年遇见生死别。
　　赵睦越是情绪平稳，肖九越是于心不忍，忍不住试探道：“我听人说，阿兄以后不打算娶妻成家。”
　　闻此言，赵睦掀起眼皮看过来。
　　“……”肖九最不敢直眉楞眼与赵睦对视，低头去搅碗里粥：“是因为、因为我姐姐么？”
　　一提起姐姐，弱冠之年的男儿鼻头泛酸，红了眼眶，怕被赵睦笑话，赶紧低头吃粥做掩饰。
　　赵睦收好亲手写的“余林狱实录草稿”，古井无波道：“原因种种，非单一而就，你心中不要为此而有何负担。”
　　“……谢谢阿兄。”肖九低着头，脸埋在碗上，抽抽鼻子重复低喃：“谢谢你，长源阿兄。”
　　赵睦二十行冠礼，泊阳族老取字“长源”，赵长源。长河奔腾东入海，源头只为一眼泉。轻敛睦和蕴绵藏，静水流深社稷延。
　　赵睦也有些不习惯被人如此言谢，更不习惯别人在她面前露出那种，类似于受恩惠而不知如何报答的亏欠感。
　　她低头把草稿装进腰间蹀躞包，道：“若是要谢，那就把自己人生好好过，告慰你姐姐在天之灵。”
　　肖九咬咬粥勺，坚定答应：“我记下了，阿兄。”
　　在赵睦身上，肖九感受到了本该从他亲父兄身上得到的榜样感，依赖感，甚至是教引感，肖九诚心觉得姐姐这辈子半点没有看错人，长源阿兄非常可靠。
　　殊不知赵长源可以给足别个人依靠，唯独她自己无依无靠。
　　.
　　次日清晨，商贩们早已赴了集市去，办事的两拨青年男女在客栈门外别。
　　肖九和杏儿在听不听讲驾这辆马车需要注意什么地方，赵睦两只手里分别提着她和不听的小包袱，旁边忽有只手往她怀襟里塞了什么东西。
　　是吴子裳。
　　“什么？”赵睦意外之余稍微低下头来看吴子裳，眼角眉梢攒起碎碎笑意，声低似呢喃耳语。
　　吴子裳塞完又隔着衣物轻拍两下，道：“即便带了余林公门人去，该说软话的地方也可以不用硬对之，只为能成功接回贺姐姐来。”
　　赵睦把小包袱都拎到一只手上，腾出另只手往怀里摸，是兜子碎银钱。
　　她点头，手没忍住，抬起捏了下吴子裳脸，“我最晚明个晌午前回到汴都。”
　　捏脸这个动作一出来，二人似乎回到了少小时候毫无隔阂的光景。
　　“知了。”吴子裳拍着赵睦手，躲开捏脸，催道：“你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她回汴都后，也需要抓紧时间陪肖九去给贺姐姐看新坟茔，他们从汴都出来前赵睦已给心腹吩咐下这件事，然则关键还是要看肖九是何想法，看他想把姐姐安置在何处。
　　“不听，走了。”赵睦嘴里唤着不听边要往西去，迈开步子同时手犯贱地在吴子裳脑袋上兜了一巴掌，兜完就跑。
　　差点被一巴掌兜个跟头的吴子裳在后头奋力回击，奈何追两步没追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睦大步流星跑走。
　　真是手欠。
　　杏儿在马车里招手唤，吴子裳过来上车，与驾车的肖九并排坐在了车板头。
　　余林县贫，黄土路一天到晚灰扑扑，吴子裳也不嫌环境不好，随马车徐徐前行而往两边东瞅西看着。
　　往东走出去颇远距离，离城门渐近，肖九忽开腔道：“此番若非有长源阿兄，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虽赵睦也是刚刚才带着不听出发前往买主家与之谈判，但只要赵睦出马，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她便是有这种成事无疑的神奇魅力在身，人们甚至觉得世上恐怕没什么是赵睦所办不成。
　　吴子裳微笑道：“只愿他能顺利。”
　　“长源阿兄出手，基本没问题，”肖九近乎崇拜地信任着赵睦，须臾，又叹息道：“只是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长源阿兄，听说因为我姐姐病去，长源阿兄才决定南下读书，并且以后都不打算成家。”
　　闻得此言，吴子裳无意识抠自己手指甲，路边商贩所卖何物她也没再看清楚过，沉默片刻，缓声道：“他南下读书原因我也不知，至于不成家打算，我尝闻他亲口言，是真。”
　　“如此听来，专情在长源阿兄身上似乎不能算好事了，”肖九嘀咕着，打听道：“这些年来你可曾知道，他身边是否有过女人？”
　　世家子弟，勋爵儿郎，哪个二十多岁没有过女人？肖九却从未听说过赵睦有何花边传闻传出来，他从不怀疑赵睦取向，只是怕赵睦太过深情。
　　“应该有过吧，”吴子裳绞尽脑汁回忆良久，不确定道：“他与启文阿兄他们出去参加酒局，那种地方定然少不得叫///酒///陪。”
　　儿时伙伴王静女早就说过，天下男人没有哪个不偷腥，成了家的想方设法偷腥，没成家的岂不是更肆无忌惮？
　　“……”肖九有些接不上话，尴尬挠挠头：“你个丫头家家，知道还挺多。”
　　吴子裳坦然道：“我见过他们谈生意。”
　　也算是见过他们如何谈生意。
　　肖九以前与吴子裳打交道不算多，且左右常有赵睦或刘启文等人在，此刻难得和这位阿裳小妹独处，闻得此言，他又忍不住好奇道：“鲜少见未出阁的姑娘家到处跑着做生意，长源阿兄不管你？”
　　“不能说不管，也不能说管，”吴子裳向后靠到马车上，平静总结道：“他只是某些方面比别人父兄想法开明些。”
　　但也有某些方面上，赵睦是个恪守陈规的小古板。
　　“真好，”肖九似乎有点羡慕，偏头看了阿裳一眼，轻轻赞叹：“你能跟在长源阿兄身边长大，其实挺好的。”
　　不知该接啥话的吴子裳微笑应声：“是吧。”
　　在赵睦身边长大倒底好还是不好，这能有谁说得准呢。


70、第七十章
　　隔天不到午时，赵睦按约定带回贺佳音骸骨，装小盒里背在背上，重量带盒子不过两斤余，交给肖九后，他抱着木盒哭到站不稳。
　　旧坟不能再用，新冢还未扎成，骸骨暂时寄放城外相国寺。
　　奉香安灵时，肖九在香案前受大和尚诵经，赵睦与吴子裳并肩站在门外。
　　二月底三月初时节里，过午之后炽日当空，有些热。
　　赵睦半侧过身背对日头，从怀里掏出之前吴子裳塞给的钱袋递还，低声温醇：“那户买家儿子新病故，年十六，生前所订亲事被退，其父母恐他在地下无人相伴，遂出此下策配寻冥婚，此举违律法，我送了那家男人下狱，又拿一半银给了他家妇，算作再扰她儿清净的补偿。”
　　吴子裳静听赵睦言，接过钱袋拎在手中，沉默须臾，问：“那户人家，贫？”
　　“贫甚。”赵睦目光落向香殿门内，只能看见肖九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的半个背影：“连粗盐疙瘩都吃不上，那家男主人不到四十牙基本掉光，腰背佝偻似八十老翁。”
　　钱流向不缺钱者，苦留给能吃苦人，世道如此现实且残酷。吴子裳没说话，目光与赵睦相反，落向不远处大雄宝殿前的攒动香客，以及殿前大香炉周围的缭绕烟火。
　　赵睦暗暗看眼阿裳，沉默中想起与那户男主人的对话。
　　那家贫，成天除去下地干活便是捡粪当柴，挖野菜充饥，日仅中午一食，早上只喝糙汤裹腹。
　　他家为给亡子配冥婚而花光家中所有积蓄，女儿十岁大没条裤子穿，成天只能躲在炕上不见人，一家三口人挤在逼仄昏暗的茅顶土屋里，赵睦弯腰进门后甚至没法抬头直起腰，屋子太矮，她个头高。
　　便是如此一户贫苦人家，连活人生死都快顾及不上，还非要倾尽家财为亡子配个冥婚。
　　赵睦站在这家凌乱破院里，捡起块土坷垃扔跑门外猩猩狂吠的村中瘦狗，问这家男主人：“你家过成这样，连饭都要吃不上，为何不顾妻女死活，反而要去为已故之人配冥婚？”
　　男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浑身精力神，蹲到地上泫然欲泣，枯树皮般粗糙脏污的手用力捂住了脸：“因为死的是儿子，是我命根子！我这个年纪没了儿，绝后了啊……”
　　“女儿也是你儿，”赵睦拧眉，对男人之言生出种反感，言语却然依旧平缓：“好生把女儿养活成人，将来招个赘婿上门，生儿育女也不是绝后，难道你还怕以后清明中元寒衣节上坟时，你女儿会不给她哥烧送单寒衣物和钱箔？”
　　男人脸仍旧埋在手心里，呜咽痛哭出声：“那不一样，女儿只是女儿，她的娃是别家种，嫁了男人她就是别家人，只会操心她一家人，哪里还会管她哥坟头草长多高，她和她哥本就关系不好，她对她哥不会比得上对她婆家人。”
　　“你错了，你看错了世上妹妹对哥哥的心。”赵睦冷漠地睨着男人油污恶心的发秃发顶，逐字逐句反驳道：“我家中也有一妹，平日也是与我横眉冷对各种闹腾，可若他日我意外身死，吾妹将来无论是儿孙满堂也好，高龄九十也罢，她都不会忘给我去上坟烧纸。”
　　拢回神思，赵睦用手肘碰碰吴子裳上臂，稍微弯下腰凑过来，近乎耳语：“倘他朝我身故，你会记我多久？”
　　“……”吴子裳稍仰脸看过来，四目相对，再装作平静的样子别开脸，语气比神色更平静：“不记多久，很快会忘记。”
　　此言乍闻绝情，谁听去都当表示不解或生气，赵睦却极浅笑了下，梨窝飞速一闪，甚至有几分心中小石头稳稳落回腔里的意味：“那就好。”
　　那就好？
　　简单三个字反而引起吴子裳兴趣，促狭反问：“就这么想同我撇清关系？”
　　“关……”赵睦甫开口，原本奉命守候在寺门外的不听呼呼跑来身旁，拾礼打断道：“公子，大理寺来人找，道是有紧急差事，需您即刻回衙署。”
　　所告之假时间未到，赵睦被急匆匆召唤走，注定肖九的后续事宜她无暇多问。
　　“大理寺发生何事？”吴子裳问被留下的不听。
　　不听知无不言道：“听说是有国子监夫子从大明门门楼上跃下自杀了，汴都府强行接下此案，但那位夫子有品阶在身，所以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俱全，公子是大理寺评事，还是大理寺里为数不多与御史台关系平和的评事，所以上官急传公子归，与御史台等部官员共问此案。”
　　说罢，不听喘息着唏嘘道：“这事不胫而走，昨个才发生，今个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
　　官员身死绝非能疏忽对付处理之事，哪怕是大周国最最边境上一个从九品小小芝麻官意外身亡，上报朝廷后三司都要派人亲自过去查验，只是不知为何汴都府要强行把案接去，照理说本该是御史台审理大理寺审判结案的
　　乱世菩萨不问世，老道负剑救苍生，吴子裳诚心尊敬各路佛祖，然不太崇信那些金身，更听不懂大和尚口中晦涩难懂的梵文经唱，此刻既已尽了该有的敬意，她拉着不听闲聊：“可知那位夫子何故跳楼自杀？”
　　不听对袖抄手，与吴子裳并排靠在外头石栏杆上，慢慢平复奔跑导致的急促呼吸：“小人尚未来得及与大理寺的传讯侯多言语，只是在门口听往来香客们说，那位夫子留下血书，控诉他们国子监官场黑暗，权力倾轧，然则真实情况小人不得而知，毕竟您知道的，百姓们提起官场，嘴里总是没有半句好话。”
　　百姓并不否认多年来皇帝爷爷和朝廷为治理天下做出的努力与贡献，但提起公门人，他们最是对那帮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的官老爷没有好感，在百姓眼里，官场黑暗，官官相护，利益纠葛，你死我活，争权夺利，尽是无尽遐想。
　　待安置好手头事，肖九说他先不回城，要在这里多陪陪他姐姐，傍晚时分，吴子裳带着不听和杏儿回到汴城。
　　前脚踏进开平侯府，后脚刘启文派的伙计来送口信，有个酒局得吴子裳亲自出马。
　　刘启文这人仗义，很当得起阿裳唤声“义兄”，寻常酒局他基本不拉阿裳去，一旦开口喊人时，则必是实在绕不过去的关要局。
　　吴子裳让伙计回消息自己必定按时赴约，而后到其蓁院先去与陶夫人问安。
　　才别几日而已，陶夫人脸色肉眼可见不好，凭借经验，吴子裳猜测婶母是与赵睦间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简单对答罢陶夫人关心的几个问题，她便告知行踪，得允退下，不打扰陶夫人清净。
　　出屋门迎面遇见刚煎好汤药端来的洪妈妈，吴子裳搂住洪妈妈胳膊把人往旁边带。
　　吓得洪妈妈慌忙稳住托盘：“我的小祖宗，您何时回来的？”
　　“婶母和哥哥发生什么不愉快了么？”吴子裳不能再直白问：“哥哥惹婶母生气啦啊！”
　　——婶母和叔父发生冲突时婶母才不会自己生气折磨自己，大多数情况下是哥哥惹婶母不快时，婶母才会自己躲着生闷气，我们阿裳算是较为了解这院里大大小小众人的。
　　洪妈妈稳住手中托盘，汤药半滴未洒：“算不上不愉快吧，就上回夫人和公子说介绍姑娘的事，公子不肯答应。”
　　“是了，”吴子裳道：“婶母方才还说让我帮忙劝劝哥哥哩，”她冲药碗努嘴：“婶母情况如何？”
　　洪妈妈道：“还是胸口闷喘不上气的老毛病。”
　　吴子裳嘀咕：“霍家的药总不能是治标不治本吧。”
　　洪妈妈：“这非是原先霍家开的方子，是咱个自己请的大夫。”
　　“咦，是那位霍大医官本事如此不济么？”吴子裳又低低嘀咕一声，不及洪妈妈发表对霍如晦的看法，便急匆匆出门而去。
　　口信说酒局设在三思苑。
　　三思苑是近两年以种神秘而低调的方式现身汴都的场地，吴子裳此前只是听人简单说过这地方，做的风雅营生，不同与汴都寻常生意。
　　许是因为身份地位不够格，她和刘启文双双未踏足过三思苑。
　　不知刘启文如何与三思苑这般神秘地方谈上生意来，吴子裳带疑问进门，刘启文早早等候在某间独舍，他简单与吴子裳提了此番生意事，抓紧时间引阿裳见三思苑主人。
　　直待见到神秘的三思苑主人，吴子裳心情由疑问变成诧异，三思苑背后东家，竟是吴子裳八岁时认识的一位玩伴——王静女。
　　生意场上要求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刘启文活络，闻察王静女与吴子裳是旧相识，更加放心把事情交给阿裳来办，这位王老板不大喜欢与男子谈生意，刘启文点到为止后主动找借口离开。
　　“你还记得我，”王静女倒茶两杯，伸手分一杯过来：“有大约快十年没见了吧？”
　　“八年。”自那年金麒围猎返都至今，吴子裳从八岁到十六，整整八载春秋逝。
　　“这八年，还挺长。”王静女吹吹热茶，微笑感慨。
　　“时间是挺长，我们都从小孩长成大人了。”吴子裳陪着话感慨，未敢畅所欲言。
　　儿时交友没有恁多千回百转的心思，就是单纯在一起开心玩，现在不同了，多少都带有目的，便是叙旧也要掺杂着几分利己的小心思。
　　在商言商，咱们启文老兄的得力小帮手阿裳姑娘，始终清楚记得自个儿今次是来谈生意的。
　　“小时候记得你说有个哥哥，”王静女朝紧闭的屋门方向摆头，笑腔问：“不会就是那位吧？小时候记得你哥哥长挺俊，这是成年后大变模样？”
　　吴子裳微笑解释：“他是义兄，是家兄好友。”
　　答罢，一时无话。
　　王静女仍旧微笑着看吴子裳，柔和问：“那年从金麒围场回来汴都后，你去找过我么？”
　　“去过，”吴子裳点头，同样柔和地回视过来：“但你家没人了。”
　　“对，”王静女姿态静雅，风轻云淡道：“时先父在金麒围猎最后一日触怒贺党，被贬黜鸿蒙辽碑府，全家跟着过去了那苦寒地，我也是在贺党伏诛后，才得以自由身来汴都。”
　　贺党在时，独断专行，生杀黜陟不问帝，多少朝臣横遭祸难，命运因此大改者不计其数，王静女只是区区其中之一。
　　“先父”一词已足够说明这些年来王静女所经历之艰困，对于他人苦难，吴子裳不乱猜也不乱说，继续叙旧道：“自由也挺好，做点想做的事，总好过困在四方内宅里操劳家长里短。”
　　那些是最能消耗女子生命的事。
　　吴子裳一直认为，只要女子不陷入婚姻后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中，不耽为男人生那个气生这个气，好好的姑娘是不会变成河东狮吼、不会变成泼妇悍妇的。
　　每个姑娘嫁人前都是自己世界里的王者，她们美丽而娇艳；嫁人后，即便丈夫体贴婆媳和睦，那也照样有她说不出来的苦和难处，都得是自己一点点煎熬着过来，遑论那些遇人不淑所托非人的女子。
　　长这样大来，吴子裳并没怎么见过特别糟糕的婚姻，叔父婶母在她面前相处是和睦互敬的，可阿裳就是察觉出来，女子一生之不幸，基本都是始于婚姻。
　　王静女道：“听你的那位义兄大掌柜说，你家里是支持你抛头露面做生意的。”
　　“嗯，”吴子裳低头抿口茶：“家兄支持，其他亲长就没什么意见。”
　　“你现在议亲了么？”王静女没头没脑道：“我也算天南海北跑过几年，没见过有闺中女子拨算盘做生意的，因为这般女子不好说亲。”
　　世人对女子，视之若玩物，甚至许许多多深情模样，也不过是那些男人精心给自己打造的人设，你说他们爱过么？当然真心实意爱过，只是爱的不止一个罢了。
　　文人最是能把四分爱意写成十分。
　　比如归熙甫，魏氏死后他写下“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令人赞叹的绝美佳句，你以为他在感情上就是什么好鸟？
　　不，魏氏死后不久他又续弦王氏，晚年又娶费氏。
　　他发妻几任，甚有因操劳琐碎家事、奉养亲长抚育儿女而劳累致死者，然则他不仅不闻不问，甚至死后他连其姓氏都不曾提过一字。
　　还有秦太虚、苏子等等大人物，不一而足。
　　也不是非要在此一竿子打翻整船人笃定说天下男人没半个好东西，天下深情专一者大有人在，譬如王诗佛在发妻亡故后只是默默收起发妻牌位，从此常侍青灯，孑然一身二十年，他从不缺仰慕者，对发妻的爱却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慢慢消散。
　　凡事都有两面，王静女冷静地知道，莫要为那瞬间的浓烈爱意盲目感动，因为此后的每一刻它都在或快或慢的流逝。
　　她并不喜欢男人，甚至有些厌恶与那些明明很普通还偏自以为是的男人打交道。
　　吴子裳脸上淡淡笑意中露出几分无所谓：“以前家里给说过一个，不合适，就掰了，家兄说我不想找就不找，他不催。”
　　“三句话不离你哥哥，”王静女促狭：“你们兄妹感情真好，你嫂子不吃醋？”
　　吴子裳道：“他投身公门，诸事繁忙，尚未成家。”


71、第七十一章
　　没想到国子监夫子跳楼自杀之事在汴都传得如此热闹，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街头井边聊天首选话题，吴子裳与王静女谈点货物供应生意，前后来三回三思苑，回回都能听见有关言论。
　　第三次见面后二人把事宜基本谈妥，契约初拟成，而因供货地在南方，所供货物又在朝廷新列税款之项，行商最忌讳把律法等闲视之，吴子裳借此特意跑来赵睦住处找人。
　　衙署诸事繁杂，赵睦从汴都府回大理寺后又处理些许其他事项，落黑才从衙署离开往住处回，走到门口看见坐门边石墩靠墙打瞌睡的人影，月光不甚明，依旧能一眼认出那是谁。
　　墙外绿竹正拔节，晚风吹叶沙沙响，门前无甚往来人，这般环境原是有些吓人，不知怕黑者如何做到脑袋靠在墙上坦然打瞌睡。
　　赵睦走近来，稍顿，捏住吴子裳鼻子不让她呼吸。
　　人在捉弄中一下醒过来，抱住了捏她鼻子的手，迷迷瞪瞪有些不满，嘀咕问：“你怎才回？”
　　这样晚归，天都黑透了。
　　赵睦把人从地上拉起，单手摸出家门钥匙，开锁，进门，拉着吴子裳手腕没松开，自顾说话道：“近来衙署事多，临走时被事情绊住脚，耽误到现在，吃了么？”
　　“没，”吴子裳单手搂着挎在身上的斜挎包，契约书就装在里头，可不敢弄丢：“又累又饿，不然也不会坐你家门外打瞌睡，有吃食？”
　　“没成食可用，不过是开火现做，”穿过小庭院，赵睦把人领进客厅，掌起灯，又半低下头去合灭火折子，昏黄烛光在清隽俊逸的侧脸上，平缓无波澜：“厨房里食材不多，我做啥你吃啥吧。”
　　吴子裳不见外地给自己倒水喝，朝外摆手：“快去快去，我已饿到靠喝水充饥了。”
　　赵睦转身离客厅，才走出去没几步，身后那个后知后觉的人大步流星追出屋：“东净！”
　　她是在问东净在哪，赵睦头也不回，抬手往西边厢房和西耳房之间形成的狭窄小道一指，东净正从那里绕去房子后，有独立茅厕是赵睦租这个宅子时最看重的地方，别个家户都是用的公共茅厕。
　　不多时，吴子裳举着盏小灯台从东净出来，找水洗手找到厨房门口，洗罢手靠在厨房门口看赵睦系着襻膊和围裙在里头忙碌。
　　“要帮烧火不？”她问。
　　“跟外待着，别进来。”赵睦偏头看过来眼，菜倒进油锅后呲啦一声响，油烟冒起彻底模糊她面容：“找我有事？”
　　菜进锅后是翻炒，铁制铲擦过铁锅的声音在夜色中并不刺耳，反而亲切，吴子裳拍拍身上挎包：“有份生意上的契约书，涉及几条新律法，启文阿兄也说最好拿给你来看看。”
　　“阿嚏！”辣椒炒的味道呛得赵睦蹲到地上冲地面打喷嚏，起身后抽抽鼻子去拿盐罐，“要是没有启文建议，你就不来？”
　　吴子裳抿嘴笑，直到把眉眼笑弯成月牙：“这不就赶紧来找你了嘛，吃完饭帮给看看契约书？”
　　为让赵睦答应帮忙，臭丫头眼力价极高地举手补充：“我刷碗。”
　　彼时铁锅里几辣椒炒肉已装盘，赵睦使唤道：“过来把菜端客厅。”
　　旁边小锅里的小米汤还得再煮会儿，馍炒好时应该正煮好米汤。
　　以前并不知赵睦会做饭，不过前后两盏茶时间，一荤一素菜小米汤加两个半量的鸡蛋炒馍馍热腾腾出锅，简素，却使得吴子裳胃口大开。
　　小圆桌对面，赵睦稍稍侧身而坐，单肘搭在桌沿不紧不慢喝碗里小米汤，不时叮嘱对面一句“慢些吃”。
　　炒馍差不多吴子裳吃去大半，将对剩余炒馍下手时，她再次向对面确定道：“真半点不吃？”
　　“不吃。”赵睦摇头，努嘴示意桌上菜：“都包给你了，吃不完要倒。”
　　“……”吴子裳低头喝米汤，嘟嘟哝哝说了句什么，赵睦没听清楚，也没问，似乎是在吐槽赵睦嘴刁，将来肯定不好照顾。
　　饭后，只吃一碗小米汤的赵睦坐着开始查看契约书，吴子裳收拾干净小饭桌，撸起袖子到厨房洗碗刷锅。
　　幸赖赵睦做事干净利索，炒完菜做完饭后，砧板、铁锅、铁铲大勺之类用过的东西都已随手收拾好，包括择的菜根之类也都规整扔进废竹篓里，吴子裳刷碗当真就只是需要把菜碟和粥碗洗干净。
　　不多时，她擦着手从厨房过来，彼时赵睦坐在方才吃饭的圆桌前做公务，那份契约书老实被叠放在桌角，与赵睦带回来的大理寺公文间泾渭分明。
　　天色愈晚，吴子裳心里暗戳戳有小想法，见赵睦低头公务，没打扰，坐到旁边椅里翻开随身携带的书。
　　这是小时候在赵睦教育下所留习惯，她身上挎包里常装本书，得闲翻几页，基本上一个月能看一本，虽看的速度慢，但好歹是有保持了知识摄入，不会出现“身在名利场而脑子空荡荡”的尴尬情况，倘长时间不读书学习，吴子裳自己也会生出种精神无力可支撑的虚无感。
　　以前赵睦曾说自己于婚嫁方面绝非良人，身份尴尬是最大原因，其次就是她忙起事情来常常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忘记吃饭，忘记登东，忘记睡觉，甚至彻底忘记时间。
　　圆桌上有两摞文书，看样子要今晚处理完，屋里安静到只有纸张翻动和书写时发出的窸窣声，期间，吴子裳给桌角的茶杯添了四回茶水，甚至她添茶时赵睦都没发觉。
　　处理完两摞公文，赵睦两个掌根用力捂住眼睛，片刻，松开手准备起身，一偏头看见坐在门口椅子里抱着书呼呼睡的吴子裳。
　　若是没记错，方才开始处理最后一份公文时，外头刚敲打过亥半梆子，已是很晚，门外浓稠夜色中带些冷意，赵睦走过来伸手把吴子裳拍醒：“洗洗上屋里睡去。”
　　吴子裳惦记着契约书，揉眼，问：“契约书。”
　　“没问题，”赵睦道：“这回你们这合作伙伴算是够意思，他不亏本却也没赚你们太多，算是互利吧。”
　　“那是，”吴子裳收起反扣在肚上的书，“这回合作的可是王静女，我们小时候还认识，她当然不好意思赚我太多，再说这次生意主要目的是开拓路子嘛，路子开好，后头有的是利润可赚，不急于这一时。”
　　“三思苑，是王静女的？”赵睦有点诧异。
　　吴子裳扭头看过来，有几分诧异赵睦竟然记得王静女，“啊，对呀，小时候在金麒围场认识的玩伴，有问题？”
　　“没有，只是三思苑近来在官场挺受欢迎，没想到它老板是你儿时玩伴……时已不早，在这儿将就睡一宿吧，东耳房是卧室，自己过去。”赵睦摆手撵她。
　　吴子裳被撵得起身往外去，仍旧是回过头来，问：“你嘞？”
　　“我就在这里睡榻，怎么着，换换？”
　　“好呀。”其实换换也是好的，赵睦那身量睡窗边榻必定连腿都伸不开。
　　“好什么好，赶紧滚去睡。”被赵睦按着头强行扭回去，一掌推出屋门。
　　赵睦在窄小的窗边塌上憋屈整宿，没睡好，大清早哈欠连天起来洗漱，要赶在卯时前到衙应卯，打水动静已经很小，还是吵醒了东边耳房里的吴子裳。
　　她也是打着哈欠出来，抓着脖子过来诉苦：“有虫子，你看给我咬的。”
　　“唔……”正刷牙的人借厨房门口的风灯查看吴子裳脖，侧颈上好大一块紫红色，大约是被什么虫子咬的，她自己又用手抓痒，细嫩肌肤上浮起几道指甲印。
　　赵睦疑惑，她屋里从来干净，不曾有过什么蚊虫鼠蚁，什么玩意给倒霉丫头脖上造这样大个痒痒包？
　　她吐出嘴里盐沫，道：“记得不听好像在哪里放有清凉膏，我去找找，你回屋穿个衣裳去，大清早再冻着。”
　　“好。”吴子裳抓脖子，被赵睦顺手给她把手拽开，食指一点，警告她不准再抓挠。
　　吴子裳回屋穿上外衣，刚要去客厅找赵睦，家门被扣响。
　　“约是不听来送饭，”赵睦声音平缓传出：“阿裳，去开个门。”
　　不听和杏儿一样，在吴子裳看来都不是外人，她趿拉着鞋哈欠连天去开门，门一开，吴子裳顿住折自己衣领不让它戳痒痒包的手——显然，来者并非不听，而是位乌沙补服的陌生男子。
　　“……失礼失礼失礼！”与吴子裳四目相对的男子急忙侧过身去欠身道歉，手里风灯在朦胧黎明中划出道小小弧度，风灯映出来的光有些细微颤抖：“在下大理寺窦养民，与长源是同僚，来喊他一道去点卯，我们昨个约好了的！”
　　约好？吓一跳的吴子裳飞快辨别出对方这是在撒谎，以她多年来对赵睦之了解，除非是与友人约着出门，平素里赵睦绝对不会与人约着一同去做什么，赵睦习惯独来独往，总觉得与人相约做事有些耽误时间和精力。
　　短短瞬息间，吴子裳从对方肢体和语言中判断出，这位窦养民纯粹是临时决定来喊赵睦，结果误打误撞遇吴子裳来开门，男人推卸责任的话脱口而出，赵睦和这人不会是亲好关系，应当只是寻常同僚。
　　汴都寸土寸金，赵睦租赁的住处不大，门口说话声音稍微一大屋里就能听到，赵睦已经大步流星过来，把不知所措中的吴子裳一把拽到身后，客气同窦养民拾个礼，也没解释什么，只是道：“劳窦评事在此稍后。”
　　“窦评事”，从这个称呼上便足够看出赵睦和窦养民关系一般，吴子裳没有判断错。
　　“嗯嗯嗯，去去去，你去。”窦养民也在错误的冲击中没能回过神，方才匆匆一瞥，风灯灯光作证，他看见女子衣领下，侧颈上有个扎眼的痕迹。
　　院门重新虚掩上，窦养民忍不住回忆方才所见。
　　二十多岁的男人什么没见过，窦养民敢打包票，那女子侧颈上露出来的就是吻痕，而那女子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大小，虽一副才起床的蓬头乱发仪容，但模样生的很不错，眼角似乎还有颗泪痣，眼泪婆娑的样子，谁看了不我见犹怜？
　　想到这里，窦养民忍不住捂嘴笑，原来清隽儒雅赵大公子中意的是这款类型，而非外人以为的“知书达礼娴淑温柔”款，以后再投其所好时这不就有方向了？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
　　不多时，赵睦着乌沙补服出门来，胳膊下夹着专门装公文的公文包袱，冲斜对面某个小巷子摆头，示意窦养民一起走。
　　此地离大理寺衙署只有一街之隔，穿小巷走不到一柱香时间，怕迟到的赵睦带窦养民抄近路。
　　小巷窄，即便赵睦清瘦，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身躯并肩而行时，照样把小巷衬得逼仄起来，迎面有位早起的大爷端着尿壶出来倒尿，赵睦落后一步错开空间给对方让道。
　　教民坊泽安街整条街上都是朝廷衙署机构，附近百姓成天见各种乌沙补服，大爷趿拉着布鞋淡定与两位官爷擦肩而过，然则他过去后，他手中尿壶带来的存夜尿骚味还没一并过去。
　　恰巧不远处的小巷口方向飘来油条和咸豆腐脑香味，两边冲突，激得窦养民用力遮住口鼻，问：“怎么找这么个地方住？”
　　“租金便宜，离衙署也近。”赵睦灭掉手里风灯，头上天色已渐渐放亮，平缓道：“到前头买点早饭？我请你。”
　　“不了不了，我暂时不饿。”想起方才的尿骚味窦养民就想吐，哪里还会吃这附近卖的东西。
　　窦养民讲究，赵睦不然，照常到巷子口花一个大钱买两根油条，边走边填肚。
　　瞧赵睦吃得香，窦养民默默做了个吞咽动作，戳戳赵睦胳膊道：“方才在你家门口，我不是故意冲撞的，没想到你那里会有别人。”
　　照正经名义上来说，吴子裳和开平侯府没有任何关系，她既非收养在陶夫人膝下的养女，亦非拜在赵新焕跟前的义女，赵家人视吴子裳为女，但赵睦与她关系只是干巴巴一声“兄妹”，而今两人长大，不乏有好事者在陶夫人面前撺掇成二人之好，阿裳的名声不能丢在赵睦这里。
　　尤其窦养民还是个嘴碎的人，赵睦更不敢给他解释吴子裳身份，不然这厮转头就能给你编排出场精彩又刺激的乱//伦大戏来，遂淡静道：“嗯。”
　　一见赵睦未露出反感色，窦养民来了兴致，反正他知道赵睦脾气好，一般不会生气，又问：“不久前长美还说你屋里是没人的，今个这位，不知长源是在哪家楼居里找的？”
　　赵睦咽下口中食物，偏过头来看他，微微一笑。
　　“......”微笑能让人后背生寒者窦养民只见过赵睦一个，眼看快到衙署，他捂住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连想请赵睦吃饭的事都忘记说。


72、第七十二章
　　贺氏伏诛，百司革新，部分经济手段取贺党政策之精髓沿用，朝廷重心正式分往军备文教上来，许多事虽无法取得立竿见影之效，然则长远看来，大周社稷未来可期，前路漫漫而灿烂。
　　那么，国子监下辖广文馆从七品助教官员皇啸秋之死谏，及其所留警世谏书之内容所揭露的黑暗肮脏，朝廷又该对此给世人作何解释？
　　作为跟进此案的三司法检，赵睦手里有真实推定的皇啸秋自杀前后行为轨迹、自杀原因经过结果和目的，及他所留死谏书第一手拓本，此案汴都府查到现在，其所持观点和探查方向，已令刑部由最初的与其分歧，逐渐变成现在的保持一致。
　　说法是，皇啸秋系因利益冲突而出现偏激思想、过激行为，他采取假自杀方式试图引起更多关注，从而让对家进行利益让步，结果弄假成真，没想到那日上城楼换防的禁卫误把他当刺客，一声警示大吼吓到皇啸秋，人不慎直接从数丈高城墙上跌落下去。
　　血//浆//屎尿//爆//满地，花花绿绿，一命呜呼。
　　皇啸秋家属对汴都府说法不予承认，家属极力主张皇啸秋死谏书内容真实；而死谏书里所指逼死皇啸秋的“罪魁祸首”国子监司业官索吟，也在知道死谏内容后，一纸诉状把死者皇啸秋告上了公堂。
　　活人告死人，此事一出，不少支持皇啸秋的人开始观点动摇，转而认为索吟许当真是为皇啸秋所诬陷，否则，死者为大，若非实在走投无路，索吟也不会把死者告上公堂。
　　头部负责此案的衙署是抢案子的汴都府，与其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是刑部，大理寺在这件案子中与御史台一样充当监督而更偏法检的角色，大理寺官员难得以种“局外人”角度分析问题。
　　转眼三月下旬，皇啸秋自杀案在其家属几度改口的情况下即将宣判结果，大理寺衙署里，赵睦吃晌午饭时对着桌上有关卷宗走神。
　　被高仲日敲敲桌角提醒：“面坨了，想什么呢？”
　　“在想皇啸秋案，”赵睦搅拌两下打卤面，端起碗靠进椅里吃一口，兜在嘴里细嚼慢咽：“他家眷在公堂上两度改口，愣是从坚持皇啸秋因不堪排挤欺负而自杀，变成皇啸秋陷于利益争斗思想过激而自杀。”
　　高仲日而今也是经历过不少案件、积累下不少经验和见闻的“大理寺老人儿”，听罢赵睦言，他有点自己想法，拖把椅子坐过来边吃边道：“翻供前后说法虽截然不同，但它们有一点是共通的。”
　　赵睦：“利益争斗。”
　　“对，”高仲日在摆满书桌的卷宗上看来看去，末了用筷尾指住某张有赔偿协议的记录，用力一戳：“皇啸秋是他们家中头个读书入仕者，做官这些年，他混的委实不算好，他家里情况你也清楚，孩子多，他死后，现在得靠慈幼局救济，”
　　筷尾往旁边挪，挪到一张来自皇啸秋弟弟的口供记录上：“皇啸秋发妻邱氏两度改口皆是三堂审后，她小叔口供侧面印证退堂后索吟一方有人去找过她，汴都府没把卷宗写清楚明白，不过是给彼此留点面子。”
　　案子接触多了，大家都明白有些事是怎么回事：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而既然有人死了，那么必定得有相关责任人或机构站出来为死者之死埋单，这个埋单的方式是银钱赔偿。
　　事情解决得顺不顺，关键是看赔偿是否让两方人都满意。
　　赵睦明白高仲日的意思，嘴里又包一口面条慢慢咀嚼，若有所思片刻，咽下食物道：“有一个前提我想我们都忽略了。”
　　“什么？”高仲日噗喽一大口面，鼓起半边脸颊。
　　赵睦左手心端碗，把筷夹到左手食指和中指间，腾出右手指桌上那份概括了皇啸秋从出生到死亡的人生卷宗：“他家三代手艺人，唯出这一个自幼拿笔杆子的读书郎，皇啸秋是地地道道的书生，书上教给什么他就学的是什么，入仕后也在从事教书育人事的，书生。”
　　书上说，读书人当里鸿鹄志，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书上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书上还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据赵睦和御史台有关官员对皇啸秋生前友人、同僚、邻居及昔日同窗与夫子的走访调查，得出结论是：书上教给的那些东西，皇啸秋深信不疑，他执着地守着自己心中的君子大道，结果陷进了世俗的沼泽泥淖。
　　“是啊，”高仲日探头看那份平躺在满桌卷宗里平平无奇的履历卷宗，看眼端碗过来凑热闹的窦养民，而后再看赵睦，“他是书生没错，我们也是书生出身，有什么问题？”
　　赵睦垂了垂眼皮，平缓道：“读书人遇到委屈后容易走极端，会想着以死证明清白。”
　　有时，这般举动是读书人最大的悲哀，也是最大的弱点，他们以为这世道是像书里描述的那般讲道理的，但往往很多时候，现实并不同你讲任何道理。
　　圣贤书本里教人克己守礼，现实处处是男盗女娼。
　　而读书人遇到不公时，如果用性命代价都没法把不公之事闹大，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其他人们，又有何办法能把黑暗与罪恶公之于众？
　　到头来可不就只有死谏一条路可选。
　　死谏，死谏。
　　贺党当权时，赵睦常听闻有御史言官死谏朝廷，揭露贺党罪恶，此为死谏之忠；
　　友人谢岍拼着性命卫国戍边，换取不世之功，御史言官在黄金台上死谏天子，阻止皇帝对谢岍封官拜爵，阻止女子入朝为官，这是死谏之愚。
　　死谏有忠有愚，可死谏的意义倒底是什么？赵睦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看来，无非两点：
　　其一，死谏者想声明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当真可以比自己生命更重要；
　　其二，死谏者用鲜血染出一面旗帜插在历史长河里，当未来人们回头看这段历史时，他们会瞧见那面血染的旗帜，他们不会痛心地说，“在当年那般的黑暗里，竟然没人敢站出来抗争。”
　　身在官场，有些话是不得不说，而有些话是不能全说，对于赵睦这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观点，高仲日不知是否当真全部会意，总归他神色黯淡下去几分，眼睛里流露出今儿分无可奈何的怜悯与悲哀。
　　那是对读书人的怜悯，对世道变成这个样子的悲哀。
　　与赵睦官阶品级相同的窦养民并未露出和高仲日相同神态，他一手一个拍赵与高二人肩膀，道：“吃个饭弄啥还要想这些复杂事，反正，汴都府要立功劳，上面有它刑部‘爹爹’一眼不错地盯着，咱们只要抓案子流程合理、证据完整审判合理就妥，怎么样，最近难得事少，放衙一起喝两杯去？”
　　“今个不巧，有约了。”高仲日拒绝，他有些不喜欢窦养民这种人。
　　目前朝廷入仕为官有两种方式，一是考科举，再者靠荫封，如诸位所知，有真本事的看不上靠祖宗功劳的，科举入仕的看不上荫庇做官的，刘启文家至今还是想让他荫封当官，他不乐意，明显这位窦养民窦评事不同，他不仅是荫庇入仕，还凭借圆滑处世和高超话术处处讨得上官欢心与重视。
　　这不，与赵睦高仲日同时进大理寺者不在少数，如高仲日般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勤恳做事的，始才擢升到从八品主簿，这速度已算不慢，而表现特别优异者如赵睦，有破董家寨集体拐卖案那般大功劳傍身，也才连越几级补缺至正八品大理寺评事。
　　但窦养民，要本事没本事要功绩没功绩的窦养民，人家愣是凭那张嘴和那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薄积厚发直与赵睦不相上下，也捞得了个评事官做。
　　对于这种人，谁也不好说什么，谁也不敢轻易去招惹，生怕他背地里给你使大绊子穿小鞋，让你“死”都不知自己咋“死”的，高仲日知自己性耿直，不太会那些场面上的虚与委蛇，干脆利落拒绝。
　　赵睦和气道：“我应了启文约，巧你与他认识，正好我家老三也在，若窦评事不嫌弃，放衙我们一起？就在瞻楼。”
　　闻得赵睦说如此场面话，高仲日暗暗诧异中有些疑惑看向赵睦，见对方神色平静同寻常，他旋即又低下头默默扒拉面条。
　　窦养民是个极其有眼力价的，笑吟吟摇头：“你们老友相聚，我就不厚着脸皮去打扰了，等回头有空呗，有空时我再请二位吃酒。”
　　“等下回”这种约定，最体面的回应就是欣然允诺。
　　下午又是连续几个时辰有条不紊的忙碌，待放衙钟铃起，众乌沙补服三三两两毕事离开，赵睦直接在供值差休息的屋舍里换掉身上乌沙官袍，如约来瞻楼与旧友聚。
　　攒这个酒局也没啥说法，刘启文喜欢呼朋唤友，近几个月来他忙生意到处跑，目下稍有闲暇就赶紧把大伙儿喊一块热闹热闹。
　　赵睦来最晚，进门便听见独舍里各抒己见地在聊皇啸秋案。
　　刘启文迎上来把赵睦肩膀一揽，厚大若熊掌的巴掌拍她胸口，对众人道：“听你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怪热闹，不知情者还以为你们是亲身经历哩，其实在坐只有我长源兄弟才是真正清楚内幕者，尔等有何说法，此刻尽管表来，且看我家长源兄弟将如何作答。”
　　言语罢，大圆桌前十几号人开始争先恐后发言，被刘启文置若罔闻打断，自顾先给赵睦安排着座位：“长源你今个坐这里，挨着我阿裳妹子，同时好离刘妍妍远些，你不知她方才说漏嘴，同我们讲打小她就最喜欢你嘞，可不能让你栽她魔掌中，坐远些。”
　　说完他招呼伙计开始上菜上酒，那厢里众人正起哄着哈哈笑，屋里气氛极好。
　　刘家兄妹关系亲近，刘启文才敢这样拿自家妹妹开顽笑，坐在吴子裳另一边的刘妍妍也不会羞恼，还隔过吴子裳与赵睦点头打招呼。
　　赵睦简单应了刘妍妍，坐下来与众人搭话，彼时瞻楼伙计们鱼贯而入来上菜，吴子裳默默倒了杯茉莉花茶放在赵睦手边，她听赵睦声音似有些哑，像是累的。
　　三四月份天气已开始热，屋里氛围又好，大家在菜上齐举一次酒杯后便是自己吃喝，随心自在，完全没有其他场合酒桌上那套乱七八糟。
　　赵睦几杯酒下肚，热得解开领口一颗扣，幸亏穿的圆领袍，不然多么不方便。
　　皇啸秋从大明门门楼上悲愤地一跃而下，所带来话题层出不穷，月余至今热度居高不下，似乎全天下都在盯这件事将会有如何结果，正式结案书没出来前，赵睦基本什么都不能给外人说。
　　胡韵白却从禁卫军里得来些不同寻常的消息。
　　此处不得不提一嘴，启文兄昔日的“左膀右臂”胡韵白胡公子，而今正是在焕然一新的禁卫军当差，此前朝廷革新，专司御驾及皇城守卫的三衙改编恢复禁卫军制，胡韵白家里也是趁此机会，想方设法好不容易才把儿子弄进去。
　　在胡家父母看来，慢说在禁卫军里前程光明不光明，至少韵白先有个正经饭碗端，这比跟着刘家孙子到处跑生意强百倍，连找正经人家给韵白说媳妇都变得容易许多。
　　胡韵白说，他从禁卫军里得到可靠消息，皇啸秋之死，其实和禁卫军一位镇殿将军仝富平有关：
　　“国子监今年的正经职位不多，只广文馆出缺博士一位，按顺序来该是做了五年助教的皇啸秋递位补进，但仝富平想把自家侄儿塞过去吃现成。
　　听说皇啸秋为顺利补进，花费近万数钱财往上打点，原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孰料半路杀出个仝富平截胡，长源你说，国子监还没公布的官员调任名单里，广文馆博士是不是姓仝？”
　　赵睦正就着自己菜碟吃种巨辣无比的新菜，辣得嘴唇血红，她本就唇红齿白，这下更显得容貌有几分艳然，闻罢胡韵白言，喝口茶水摇头：“你说的这些我没听说过，也不曾见过。”
　　说着伸筷把吴子裳碗里几块从辣菜里夹的鸭血块夹走，哑着嗓子道了声：“这菜太辣，你不能吃。”
　　倘吃了过辣的食物，吴子裳隔天会牙龈肿，肿到半边脸跟着鼓起，没个三五天消退不去，最重要是肿得可疼可疼。
　　难得赵睦还记得这些不打紧的小生活习惯，吴子裳内心深处其实有些拧巴的痛苦。
　　她平静地任赵睦把她碗里辣菜拨走，自己转而去吃面前那道装在南瓜里，用糯米和蜜枣、葡萄干等蒸煮而成的甜食，有几分粽子的味道，边吃边不停气与另一边刘妍妍聊女儿家喜欢的话题。
　　拨干净那些辣菜，赵睦擦擦额头汗，继续与胡韵白说话，把方才所有行为都看在眼中的刘妍妍揪揪吴子裳袖子，咬耳朵道：“你和你哥以及你长美哥来之前，我听胡韵白他们在说你哥，他们说，你哥好像在外头有人了。”
　　“？？？”吴子裳咬南瓜块吃时险些咬自己手指，佯嗔般轻拍下刘妍妍手，道：“可不敢乱说，让我叔父听去，要活生打折赵睦两条腿哩。”
　　甚至扒赵睦一层狗皮都有可能。
　　赵家人决不允许儿孙在外头乱来，更别说那些屋里头还没娶正妻的儿孙，这些子弟若在外头养了人，严重要被夺姓撵出家门。
　　刘妍妍正是听说过开平侯府此项家规，所以才对这个传闻千万分震惊，按捺不住要向吴子裳求解：“他们说是有人亲眼看见了的，就不久之前，正在你哥现下租住之处，那女子相貌不俗，煞是美艳，嗐，也是没想到，你哥喜欢那般的类型，原本大家都以为，凭你哥儒雅清隽气质，他会喜欢温柔贤淑的，没想到你哥简直步步都走在别人料想不到的地方。”
　　说着她把吴子裳上下打量。
　　凭以往观察，刘妍妍看出赵大公子对阿裳之好，不似刘启文对自己这般纯粹的兄妹亲好，并一直觉得赵睦对笨丫头阿裳有那方面心思，结果此刻，刘妍妍开始质疑自己想法：“并不美艳的你这辈子是不是没机会了？除非你哥忽然转性？”
　　“……”面对刘妍妍的话，吴子裳认真回忆片刻，拧眉道：“我不久前才在他那儿住过一整宿，里外没见有什么女子，甚至没见过有女子用的东西，便是我留下吃饭，他都是现从碗柜里找新碗给我用啊。”
　　连被褥枕头上也都只有赵睦一人的味道，似有若无的牛乳香，以及勤浆洗晾晒带来的皂香，连高门子弟或者朝廷官员们常用的熏香都没有——赵睦不喜欢熏香。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赵睦那里不可能有女子。
　　“你个傻憨憨，别是被你哥使障眼法给糊弄了，”刘妍妍道：“胡韵白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像假，再者说，天下男人怎么可能不垂涎女人，除非他是断袖，我都知道刘启文有过几个女人，你哥会不偷腥？哪能真洁身自好啊，他又不是出家人，莫非他当真是断袖。”
　　“不不不不，”吴子裳用力摇头，摇得头上乌木簪险些甩出去：“他袖子再好不过，没有任何问题，我绝对能保证，你信我。”
　　这里也是人多嘴杂，可千万别再传出去什么赵睦断袖之类的谣言。
　　刘妍妍葱白指戳上她脑门：“这回你是又知道了？”
　　吴子裳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哈哈笑起来，打哑迷应：“我不知道呀，这回真不知道。”


73、第七十三章
　　礼制完备阶级分明的国度里，贵人就是贵人，高人一等；贱庶只是贱庶，低人一头。
　　随着小鱼儿婚事渐近，赵睦二弟赵瑾屋里那通房丫鬟冬葵身子渐重，上官夫人某日趁赵瑾不在汴都，借口小鱼儿婚事档口上家里见不得血腥脏污，把人强行送去了城外庄子上待产。
　　赵瑾关心则乱，饶是平素沉稳，回来后终究也是为此事与上官夫人发生口角争执，被他爹知道他为个女子而与母亲不和后，他爹狠狠惩罚了他的沉不住气，勒令他不准下庄去看望，其实赵瑾连冬葵被带去了哪个庄子都不知道。
　　只要冬葵离开赵瑾势力范围，那么她与她腹中孩儿的死活，不就全凭上官夫人意思，上官夫人从来看不上冬葵，觉得是冬葵狐媚，勾引了少年时的赵瑾，狐媚子最是留不得。
　　赵瑾掌开平侯府世子印，照理说能管理调动侯府名下所有产业及人仆，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在经过好大番努力而一一宣告失败后，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所谓侯府世子，不过是颗没啥大用的棋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家中大小事宜，其实都在他母亲上官夫人的操控下。
　　束手无策的青年男人险些崩溃。
　　无助时，赵瑾最先想到找大哥帮忙，奈何世事如此捉弄人，前后不过半日之差，赵瑾去找赵睦时，他大哥刚好于半日前奉命去了外地出公差。
　　就像有人故意把御史台里跟进皇啸秋案的官员暂派出城，也有人故意把大理寺评事赵睦暂调离汴。
　　四月初六，赵睦以最快速度办完事回来交差时，皇啸秋案已尘埃落定。
　　结案文书上写的皇啸秋之死属于意外，其死谏书内容系诬赖，不过出于人道关怀，涉及此事的国子监司业索吟给皇啸秋遗孀不少银钱，作为慈善之赠，皇啸秋家眷也承认并接受这般结果。
　　结果出来，都人对此说法不一。
　　不过都没用了，不是么。
　　赵睦明知皇啸秋此案疑点重重，但她查不下去，一来是大理寺不涉其中，二来，她总感觉暗处有股力量在想方设法阻挠她。
　　世人都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聪明人懂得及时止损，懂得有舍有得，感知到阻挠后，赵睦立即停止所有试图更深一步的探查，并在第一时间封存卷宗归档守藏室，“片叶不沾身”式地把自己抽身出来，并且没有好奇地去追探那股暗中势力。
　　此举明智，无论从哪方人看来，赵睦都是个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带来威胁的聪明人，这种人最适合拉拢，而即便拉拢不成功，你也不用担心他会与你为敌，因为这种人最会审时度势，最知道优劣得所。
　　开平侯赵新焕，真是培养出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好儿子。
　　赵家父子在官场都是个稳字当头，爷儿俩一个赛一个沉稳，一个赛一个城府深，却然赵新焕官做的越大行事越是保守谨慎，相比之下他大儿此时看来要比他更会做官，更适合官场。
　　四月初九上午，赵睦给上官告假，次日不到衙押班，她妹小鱼儿赵余四月初十出嫁。
　　初九傍晚，赵睦放衙直接归家，正好在东侧门遇见同样才回的吴子裳。
　　彼时天色擦黑，侯府正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子脖上分别系着两朵大红绸花，连门前风灯上也贴有喜字，仆人把风灯点亮时，便真正有了几分成亲的喜气氛围。
　　不听接下他家公子手中乌沙，转身与前来牵马车的人叮嘱什么，赵睦把吴子裳打量一遍，同她一并进门，“又长个子了？”
　　“没有吧，”吴子裳看着前方路，目不斜视：“许是因为瘦几分，瞧着利索了。”
　　女大十八变，昔日小胖妞现今的确大变模样，路两边五角石灯上也都装饰朱稠贴喜字，赵睦多看两眼，不知想起什么，没再说话。
　　走出一段距离，进到中庭里，吴子裳道：“长穆哥屋里那位姐姐，昨个早上难产没了，大小都没留住。”
　　赵瑾表字长穆，长穆是赵瑾，长美是赵珂，阿裳她哥表字长源。
　　“唔，”赵睦提提衣摆迈上之字回廊，径直往东边其蓁院方向拐，音容平缓：“知了。”
　　吴子裳飞快看眼赵睦侧脸，道：“昨个傍晚，婶母让我过去看望长穆哥，我去后，发现他很平静，跟个没事人一样，似乎都不需要安慰。”
　　“嗯，”赵睦默了默，违心道：“一个通房丫鬟而已，还能如何，不至于他再歇斯底里与他母亲争吵。”
　　二弟真心喜欢冬葵，这事赵睦知道，可无论老二是觉得苦还是觉着难，他都得嚼碎了自己咽下去，生在侯门爵府，享受荣华富贵同时，身不由己的事也是多着呢，有本事的，你就抗争，没本事的，就老实受着。
　　“这件事，你也知问题出在谁身上。”吴子裳趋步跟上来，声音放得低，遂挨近了赵睦说，她手不听话，一挨近就习惯性去拽赵睦衣角：“明个是小鱼儿正日子，我怕西边闹出什么不愉快。”
　　衣角被轻轻拽住，某种熟悉的感觉悄然浮起，无声无息填进什么不知名的空缺里，好像一切原本就该这样。赵睦悄悄看眼身边人，只看见吴子裳乌黑浓密的发顶，道：“勋爵高门人家最是要脸面，再怎么着也不会为一己之私让全家跟着丢人，放心好了，不会有事。”
　　有父亲和老祖母在，如何都不会让内宅闹出什么太过难堪的事。
　　“这个我知道，我说的是背地里的——哎呦！”话还没说完，一个爆炒栗子弹在她额头，阿裳委屈地捂住头仰脸问：“打我做什么？！”
　　吴子裳仰起脸，仰起脸看见的是赵睦带着清浅笑意的侧颜，以及胸有成竹的淡静：“过会儿去陪着小鱼儿吧，没事别胡思乱想一大堆。”
　　说起小鱼儿，吴子裳松开赵睦衣角，手遮到嘴边低语：“简单几次见面下来，我觉得你有些看不上那个窦家曜哩。”
　　窦家曜，小鱼儿的明日夫婿。
　　迎面过来几位仆婢，与二人拾礼，赵睦点头应之，待周围没了别人，她才嗯声道：“有些。”
　　吴子裳嘀嘀咕咕：“王静女说，正常的娘家兄弟十有八//九都看不上姐夫妹婿。”
　　听见王静女仨字，赵睦随之神色稍微变了变，敷衍应：“大姐夫不是顶好。”
　　听罢赵睦此言，吴子裳不知哪根筋搭错，追着问：“所以之前你总看翁桂不对眼，也是这个原因喽？”
　　“……”有时越是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往往越是能精准击中什么无法自我察觉的问题，赵睦看吴子裳一眼，又看一眼，实话实说道：“不是。”
　　“那是……”吴子裳语气忽变的几分忐忑激动，被赵睦干脆利落打断，不容任何妄想：“纯粹看不上他这个人，现在也看不上。”
　　赵睦心里有道坎，把她拧巴起来卡在那里，让她如何都迈不过去。
　　“不是就算了，厉害什么。”吴子裳继续嘀嘀咕咕，走出两步后，眼看下回廊再往前走就到其蓁院，她拉住赵睦，吞吐道：“哥，有个事问你。”
　　“说。”天气热起来，赵睦顺手把官袍袖子挽上去两下，手叉腰，露出一小截劲瘦手腕。
　　左手手腕上隐约露出点绳？手环？天色暗，看不出戴的究竟是什么，都怪袖子有放量，挽起也有余量再垂落遮挡手腕。
　　察觉吴子裳视线落在自己手腕，赵睦不动声色把两手背到身后，催促般问：“说呀。”
　　“唔，”吴子裳收回视线，眼睛瞟向别处，牙一咬，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我听别人说，你，你也和长穆哥那样找了个人陪，我我我，我想劝劝你，咱们家家教严，你你你，你最好别这样，免得来日重蹈长穆哥覆辙，届时叔父扒你俩层皮都是轻的。”
　　“什么东西？”赵睦揪住吴子裳耳朵把人揪地挪回视线，既不知妹所云，又觉着有些好笑，在妹的呼痛声中不确定道：“来来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什么东西？我在外头找了个啥？”
　　吴子裳紧张地抱住赵睦拧她耳朵的手，随着赵睦往上提的力道，她踮起脚缓解耳朵被拎的疼，解释着求饶：“别人告诉我的，三思苑你知哈，那些去三思苑的公门人都这样说，他们虽低阶，但他们说的那些话，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除去谈生意，你去三思苑听别个瞎咧咧啥？”赵睦问。
　　三思苑是典型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谈生意就谈生意，刘启文可是同她拍胸脯保证过的，不让阿裳去三思苑里胡混。
　　吴子裳为自己辩解，试图掰开赵睦手，“我没有去三思苑的生意场里，我只是去找王静女玩，还不是因为与你有关，所以王静女才告诉我呀，你就说是不是真的嘛，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那个女子如何如何美艳妖冶风情万种，”
　　说着声音低下去，变成嘟嘟哝哝指控：“原来你喜欢那样的，贺姐姐都不知道原来你好这一口吧。”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赵睦松开拎在手里的软乎小耳朵，顺手一巴掌兜脑袋，差点给阿裳按个踉跄，装模作样轻斥：“你听外头人胡说八道，你不是去过我那里，见着有女人？还美艳妖冶，还风情万种，别不是撞见女鬼了。”
　　其实赵睦已经对这个流言有点眉目，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面对阿裳提这个时就显得有些不自然，否则也不会真的去拎阿裳耳朵给她作警告。
　　吴子裳踉跄两下，站稳，两手分别护住两耳，底气不足质问道：“虽然流言蜚语不可尽信，但无风不起浪，那你说，这是怎么个事？那女的是谁？”
　　“是谁，是小狗！”赵睦解释的话来到嘴边又咽回去重新改口，捏阿裳鼻子道：“怎么个事也轮不到你来操心，我还听说你近来与王静女走可近，如何，解释解释？”
　　吴子裳唇齿相驳：“这都不是能等同的事，我和静女我们是朋友，走的近些很自然，你的事它不一样，你那是……”
　　“朋友就能让她亲你？”赵睦忍无可忍，也不知自己在这犯什么幼稚气，抬起胳膊朝即将走过来的三五仆婢遥遥一摆手，让他们绕开走，别靠近。
　　仆婢们知礼地绕远而行，在吴子裳眨巴着眼组织语言时，她哥弯腰捡起路边块小鹅卵石，朝着旁边月亮门后不远处那棵石楠树用力砸过去，低声带了几分怒意：“滚！”
　　早在别人告诉赵睦王静女亲阿裳的时候，她就想发脾气了。
　　吴子裳惊讶地看见低矮石楠树后动了动，有道人影一闪而过，天色晚，看不清楚是谁。
　　“你继续说，”赵睦又两手叉腰，吐纳之间神色音调恢复平缓，不吵架，只是平静地探讨：“说说朋友就朋友，王静女亲你做什么。”
　　吴子裳脸已经很红，映着廊下红灯笼，乍一看竟显得几分娇羞颜色，赵睦紧紧后槽牙，无声别开视线。
　　吴子裳强行解释：“我们玩游戏，输了就让她亲亲呀，再说，她喜欢我，所以就亲亲我，这不是很正常么，你养的小狗喜欢你，所以亲你，都是一个道理嘛。”
　　“首先，我不养狗，不是很能懂你说的道理，”赵睦放低声音，和正常与人说话无二语气，甚至声音还刻意放低几分，恐别个听去，“其次，朋友就朋友，再游戏再喜欢也不能让别人随便亲，你是小孩子么？不是教过你，不能随便给人拉手给人亲亲。”
　　吴子裳同她犟嘴：“你说的我都有牢记在心呀，可静女又不是外男，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她怎么就不能亲亲我，我还亲过如纯呢，你怎么就没意见？”
　　赵睦诧异得挑眉：“这是你喜欢她就能让她亲你的事吗？”
　　“怎么不是，”吴子裳举例子道：“若非静女是姑娘，那我也喜欢哥哥哩，我能亲哥哥吗？”
　　赵睦脱口而出：“你亲的还少吗？”
　　“那都是小时候，不作数。”某人小时候是恨不能天天抱着哥哥亲啊亲，她喜欢哥哥，就想和哥哥待一块，可是：“我现在还想亲你哩，能亲吗？”
　　赵睦警惕地往后退半步，拉开二人间距离。
　　“你看，”吴子裳摊手，愣是把酸涩强压在舌头根，一副理直气壮模样：“都说了其实都是这样，静女不是男子，亲我不碍事，你就爱小题大做，还转移话题。”
　　“说不过你，”赵睦认输，照旧温声和缓，深思熟虑：“但总之以后不能再让王静女亲你，不管是亲脸还是……都不可以，手也不兴给她牵，记下没。”
　　吴子裳叛逆摆头，赵睦越是作为哥哥来管束她，她心里越是不服管：“你管的也太宽些，要是我好端端就不让你和启文阿兄、和凌粟来往，你能答应？”
　　“阿裳，不要同哥哥胡搅蛮缠，”搁在往常赵睦早被阿裳给气得发了脾气，但她今个似乎格外有耐心，好声好气劝：“王静女身上有太多谜团，你只与她做生意便好，其他不要过多牵扯，好阿裳，能听哥哥话？”
　　世人皆颂扁鹊神，不解长兄未病心。赵睦从来观事透本质，有些问题不待发生便为她所察，可这王静女身上有些事，她无法证据确凿地说与阿裳听，何况她也有些没立场。
　　赵睦此时态度明确，立场坚定，吴子裳招架不了。幸好她最爱装坚强，时日久了会觉得其实自己当真很坚强。
　　可真正到头来时，她还是会在和赵睦的无声息试探与交锋中倍感挫败。
　　此刻，赵睦的话听得人喉头发紧，偏犟嘴丫头阿裳硬要装作无事发生：“静女给我说了，你在暗中调查她。启文阿兄也暗中调查她好久，没发现什么大问题，我们两方这才正经开始合作生意，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启文阿兄吧。”
　　赵睦道：“非是信得过信不过问题，而是……”
　　“那你告诉我，”吴子裳打断她，步步紧逼问：“你为何在暗中调查静女？”


74、第七十四章
　　吃醋，当然是因为吃醋。
　　几日前在外办差，乍闻暗卫报王静女游戏中亲了阿裳时，赵睦又气又恼，直把自己手指头节捏得咔咔响。
　　然则，何如？
　　几多女儿家凑一块叙旧玩耍，吃喝时做游戏，输者被惩罚，在酒桌前寻个人亲脸颊，任谁看去都是无甚稀奇的平常事，赵睦又好端端吃个什么劲头的醋？
　　倘说出来，多少属于有些无理取闹了。
　　直待回到其蓁院，面对面坐在同张饭桌上吃饭，争执未了的“兄妹”两个还是王八绿豆不能对眼状态，针锋相对。
　　小鱼儿婚事主要是掌家的上官夫人打理，部分由陶夫人这位名义上的嫡母过问，人有所忙时会提起口精气神，陶夫人气色也跟着恢复些许。
　　孩子们难得双双回来家，陶夫人高兴，饭桌前察觉两人间气氛不对，她试图缓和道：“渟奴，把你面前糖醋茄子给你妹妹放过去，你不爱吃，妹妹爱吃，快些。”
　　赵睦视线逐个扫过面前几道菜品，原来那盘被她误当成糖醋鱼段的菜，人家其实是道糖醋茄子。
　　待陶夫人说完，赵睦夹一筷子糖醋茄子送嘴里，咀嚼，咽下，向陶夫人称赞：“这哪位大厨做的，挺好吃。”
　　“你何时吃茄子啦？”陶夫人惊诧而笑，需知她家渟奴自幼厌烦吃茄，今个是日头打西边出，她家渟奴夹了一筷茄子糖醋茄低头吃下，还称赞好味。
　　赵睦没说话，嘴里吃着东西敷衍应声。其实她非是不爱吃茄，只是不爱吃番茄炒茄，总觉得那玩意没味道，吃嘴里跟嚼块棉花似的。
　　“好好的，心情不好呀？”陶夫人问“儿子”。
　　“哥哥跟我吵架了。”吴子裳接上嘴趁机告状，故意不让婶母省心。
　　陶夫人似乎对此喜闻乐见，脸上明显绽开笑意：“耽为啥？”
　　吴子裳：“王静女亲我。”说罢补充解释：“王静女就是我小时候认识的玩伴，现在她回来了，我们有生意上的往来。”
　　“哦，是这样子，你哥哥吵你什么？”陶夫人隐约觉得王静女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心想既是阿裳儿时玩伴，想来阿裳以前曾同她提起过王静女。
　　吴子裳：“我们一堆人在一起吃饭，做游戏时王静女输了，被惩罚亲别人，她亲了我，哥哥就嚷我，”
　　说到这里，她还好奇嘀咕：“也不知道哥哥怎么知道的这个，女孩子们一起耍，哥哥知道的倒是不少。”
　　陶夫人明显偏帮阿裳，劝她“儿子”道：“你妹妹二八之龄，又非始龀小儿，该有的分寸都有，既是与闺中友人玩游戏，你嚷她做什么。”
　　“没有嚷，”赵睦稍微把脸往旁边别过去，小声为自己辩解：“只是与她探讨探讨，谁知你家阿裳小心眼，越长大越受不得半句话，这还了得？”
　　“不同你掰扯，我一会儿去隔壁找小鱼儿。”吴子裳低头吃饭，告完状心情愉悦，有人撑腰感觉就是好。
　　饭后，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的心大丫头阿裳，大大咧咧去找小鱼儿说体己话，陶夫人光是看着阿裳背影都觉着待见。
　　直待隔竹门帘看不见吴子裳出院子的身影，陶夫人始才收回视线，满脸欣慰道：“家里这些个孩子，我觉着就咱个阿裳最喜人。”
　　赵睦坐在圆桌前，肩背稍稍放松，闲散不失在亲长面前应有之得体规矩，“孩子都喜人，倘小重山和小楼雨长在您跟前，您再看阿裳便只会觉着那臭丫头烦人。”
　　成天变着法惹事加惹你，没一日消停时候。
　　“谁家孩子谁看着顺眼呗，这几年你疏于管教，万幸阿裳自己没长偏，你偷着乐就是，还好意思嚷阿裳。”陶夫人面上带笑，在灯火下慈祥和善，此时看来，赵睦的温柔神态多遗传自母亲。
　　陶夫人所言不无道理，赵睦抿嘴，嘴边梨窝深陷，片刻，道：“阿裳那友人王静女，那姑娘有些不同寻常，儿遂不大愿阿裳同她走过近，怕她带坏阿裳。”
　　“怎么个不同寻常？”陶夫人问。
　　赵睦隔点距离看向母亲，平缓道：“据查，王静女常与女子纠缠不清，儿意思是，感情方面。”
　　“……如此，”陶夫人状态如常，神色语气未有变化：“你担心阿裳会与王静女好？”
　　赵睦没说话，稍微低下头抠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
　　“应是不会有偏差，”陶夫人声音稍微低下去，道：“其实这两年来，阿裳心思为何，你应该看得出来。”
　　连陶夫人都在细枝末节中察觉出不同寻常来，遗传她细腻心思和敏锐洞察力的赵睦，又怎会一无所知？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我们不能害阿裳，母亲，我们不能，”赵睦音低近乎气声，在静谧屋子里响起，沾染了夜色的迷离与煎熬，“阿裳不会与王静女好，更不会与我如何，请求母亲千万守口如瓶，莫在阿裳面前走露分毫。”
　　陶夫人遮在宽袖下的手不知不觉捏紧，呼吸须臾间有些短促，她抬起颤抖的手顺顺胸口，视线不知要落向哪里，或者说不知在寻找什么。
　　寂静，寂静，屋里静得呼吸可闻，片刻，陶夫人端起茶杯吃口茶，茶杯放回茶托上时，发出因手的颤抖而使瓷器磕绊的细碎声。
　　终于，陶夫人觉得二十多年前开始前进滚动的齿轮，这一刻再次转到它最初的起始点，我们称之为——轮回。
　　陶夫人努力保持镇静，可是按捺不住尾音发颤：“你是，承认了？”
　　此话一出，赵睦起身向陶夫人双膝跪下，垂首认错，声音卡在喉咙里，沉闷而断续：“只是一时错觉，儿会整理好，请母亲放心。”
　　陶夫人眼眶有些酸热，你听，轮回转动中，就连当初那些话语如今都能再次重复，甚至几乎一字不差。
　　“不是的，渟奴，”陶夫人低声呢喃，稍微低下头时，一行泪顺颊而下，隐藏在昏暗烛光里，不敢为人知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无论你为何种身，喜怒哀乐许能藏，贪嗔痴怨亦能收，惟凡心无法剥离红尘。”
　　赵睦却是坚定：“然则规矩就是规矩，天地自然有法，阴阳纠缠有道，儿以这般状况，此生不敢奢求其他，父亲让您劝我，母亲却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父母之间事，陶夫人自不会给赵睦说，徒给孩子添烦恼，她就知道渟奴如何都不会答应，“那么阿裳呢，总不好让她同你一起封心锁情，做一辈子老姑娘吧。”
　　赵睦道：“她还小，待过两年成熟了，自然会继续往前走。”
　　“那你呢？”陶夫人又把车轱辘话说回来：“母亲不反对你的坚持，可待母亲百年后，这世上便剩下你孤零零一个，没有亲兄弟姐妹，没有亲眷陪伴，渟奴，你怎么办？”
　　你大姐姐有她的一家子，阿裳有阿裳的孙男娣女，你的其他弟弟妹妹也都有各自家庭，我可怜的渟奴，届时你该何去何从？
　　赵睦给母亲磕个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官场上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儿不会恋栈权位，若有幸能平安终老，儿便择良景一处购置宅院，过个清净晚年，母亲实在不必多忧虑来日之事。”
　　陶夫人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她有千言万语，团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是好。
　　彼时，赵睦道：“倘阿裳与了王静女好，母亲将如何？”
　　纠正？还是放任？当年无法做选择的人，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父兄那时的角色。
　　纠正么？纠正带来的折磨陶夫人最清楚不过。放任么？放任带来的痛苦和压力霍如晦最清楚不过。纠正也好，放任也罢，牵扯其中的双方都不会有好下场。
　　“儿子”的问题穿越二十余载光景，与当年陶灼母亲问出的问题逐渐重合，陶夫人二十多年前没能做出的回答，二十多年后竟仍旧没能参破其中奥义。
　　非是她能力浅薄，而是“情”之一字无解。
　　.
　　小鱼儿的卧床做了喜床布置，夜里吴子裳和小鱼儿打地铺睡在地上，小鱼儿紧张得睡不着，同龄的小姐妹俩便嘀嘀咕咕说话至深夜，次日天不亮，喜婆子和丫鬟们一拥而入，要给小鱼儿梳洗打扮。
　　吴子裳睡眼惺忪坐在屋里陪小鱼儿，陪着陪着被喜婆子们嫌碍事，毕竟小鱼儿屋里地方也不大，她同小鱼儿吱一声，抱着外披回隔壁其蓁院。
　　进门就见赵睦独个坐在院西边的秋千椅里，身躯笼罩于天光破下前的朦胧明色中，带几分彻夜凉意。
　　“不会是在此坐了整宿吧。”吴子裳问着，走过来拍赵睦胳膊，示意让点地儿。
　　赵睦没说话，别别脸往秋千椅另一头挪，给阿裳腾出地方坐。
　　吴子裳坐下，觉着有点冷，把外披盖上，还好心好意顺手也给她哥盖了点腿，末了手肘拐一下赵睦，“你不会是因为小鱼儿要出嫁，独个坐这里难受呢吧？”
　　“我有什么可难受。”赵睦眼底微红，望着虚空里漂浮的凉气，慢慢感觉到了来自身边人的暖意，心说怪不得天冷时大家都说挤挤暖和，阿裳坐下来后，身边真的有暖意升起。
　　腿上还盖了点阿裳的衣袍，也是暖的。
　　“嘴硬，”吴子裳看破赵睦谎言，道：“你担心小鱼儿嫁去窦家后会过不好。”
　　赵睦道：“过好过不好，娘家能帮她只有四分，剩下六分端看她自己本事如何，若还像在家里这般老实，被人朝死了欺负都不吭声，我……”
　　“你就把她接回来？”吴子裳打个大哈欠，身子一歪靠到赵睦身上，闭上眼睛笑道：“哥哥，人家夫妻过日子，别个不好插手哩。”
　　她在赵睦身边时，一些相处习惯并不是太受她想法控制，譬如靠在赵睦身上，又是在她们从小长大的院子里，靠得如此自然而然，甚至彼此都没意识到不妥。
　　赵睦仰起脸活动活动脖子，颈骨咔咔响，轻声叹：“是啊，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家国家国，家和国，其实都一样。”
　　“你手腕上戴的啥？”吴子裳没睡醒，闭上眼继续犯困，嘟哝道：“昨个在回廊上说话时我看见了，只是没看清楚，贺家姐姐送你的么。”
　　她记得赵睦打小不喜在手腕上戴什么东西，总嫌麻烦，此前也不曾注意到过，或许是赵睦一直小心戴着，不曾刻意让人知道，昨个落黑时，纯属不经意才被她给看去。
　　“没戴什么，”赵睦搭在腿上的左手往袖里缩，右手遮掩地扯了扯左袖口，欲盖弥彰。
　　“哥，”吴子裳盖在外袍下的手搭住赵睦小臂，劝道：“人还是要继续往前看的，不能总活在过去。”
　　她以为赵睦腕上所戴物，是已故的贺家姐姐所赠。赵睦长情，这点吴子裳一直都清楚，比谁都清楚。
　　今个要为小鱼儿送嫁，府里比平常更要开始忙碌，外头嘈杂声依稀传进其蓁院，洪妈妈已带人进主卧，该是母亲已起身，赵睦用舌尖顶上颚，方才在院里静坐个把时辰，想了好多好多，此刻牙齿都是凉的：“阿裳。”
　　“嗯？”
　　“你喜欢儿郎，还是女郎呢？”
　　“什么？”吴子裳没听明白哥哥的意思。
　　东天边泛起鱼肚白，苍凉初光跃上檐角和墙头，刺破黎明前的湿冷和凉雾，赵睦望着院里彩饰红绸的装点布置，问：“哥哥问你，你将来，是想嫁与儿郎过日子，还是想与心怡的女郎肆意人生呢？”
　　吴子裳嘿嘿笑，眼皮都没挣开：“你还在生气呀，静女亲我真的只是因为做游戏，哥哥你太小题大做了。”
　　赵睦没有解释，耐心道：“若是抛开王静女呢，你怎么说。”
　　“我喜欢哥哥，”吴子裳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近乎呢喃给自己听：“我喜欢哥哥，哥哥不喜欢我，那就算喽，我不想和别的男人睡觉，也不想和别的女子交好。”
　　“乖，莫要说气话，不想很快嫁人便不嫁，咱们慢慢找好郎君，找好女郎也妥，哥哥都没意见，你迟些成家也好，回头等哥哥成亲，还得要你给你嫂子端喜盆哩。”赵睦抬手，摸了摸阿裳脸颊，努力学着长辈那样叮嘱阿裳。
　　但此刻，赵睦极度看不起自己。
　　“你不是说不打算成亲？”吴子裳倏而坐直，躲开赵睦手，睁开眼时眼眶已在泛红。
　　赵睦放下手，把搭在推上的外袍衣角还给吴子裳，“如你所言，人要往前走，以前不成亲想，现在想继续前行了，就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吴子裳小日记：
心累，赵睦怎么跟女孩子一样，说话一会儿一变卦呢。


75、第七十五章
　　这日，小鱼儿出嫁，吴子裳不记得白昼整日她是怎么过来的，后来努力回忆，仍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满目彩稠色，满耳喜庆声。
　　大家开心，她跟着开心；众贺才子配佳人，她跟着拍手称赞，只是她心中想离开，想逃离，半点不想再见那才子佳人配成双的美好场景。
　　傍晚时，望着小鱼儿进青庐的背影，以及赵睦站在青庐外一再对小妹叮嘱的模样，再想起出嫁前叔父婶母的送别，吴子裳再不敢去想不久将来，自己也会凤冠霞帔嫁出家里，从此和赵睦由家人变成亲戚。
　　所有人都在说，女子嫁出去后就是别个家的人，娘家父母兄弟都成了亲戚，再无法回头。
　　天黑了，喜宴开始，进青庐陪伴小鱼儿的吴子裳，被喜婆们照规矩请出去吃席。
　　小鱼儿只是庶出，嫁进窦门后，父亲赵新焕只是来露面走个过场便照规矩离开，后续事宜由赵睦兄弟三个照脸。
　　窦家给开平侯府娘家人安排了五六桌，挨着他们窦家本近枝，都成了亲戚，遂也没严格意义上进行男女分席。
　　既知窦家门楣稍低，行事可能与开平侯府平日接触的那些高门世家间有所不同，赵家三兄弟也不较真，能担待多担待，遂把同来的家中两位小妹赵首阳和吴子裳，分别安置在他们兄弟三人中间插空坐，也免得有谁吃了酒近前来冒犯。
　　其实老二赵瑾此刻不适合来出席这般大喜场面，冬葵和……冬葵新去，一尸两命，连尸体都不知在何处，他此刻，得体客套的笑容里带着血泪。
　　没办法，他既掌开平侯府世子印，这种场面事便必须代替他父亲出席，他母亲上官夫人把他逼来，说是得要窦家人认清楚，谁才是以后开平侯府的掌权人，让窦家别站错队。
　　老三赵瑾看来，母亲此举纯属多此一举，虽说小鱼儿婚嫁事宜是由同林院操办大头，可那不是应该么？
　　同林院掌管家权本就该操持这些，这是本分，五妹小鱼儿在其蓁院那边长大，自然与其蓁院亲近，这是人之常情，赵瑾搞不明白母亲究竟在争抢什么。
　　多年来，明明人家陶夫人压根没搭理过母亲的“寻衅滋事”，母亲还非要锲而不舍地单方面与陶夫人较量高下，母亲许多行为，此刻看来有些像跳梁小丑，但赵瑾说不得什么，他是儿子，不能怼脸上说母亲过错，这是不孝。
　　开平侯府和窦家的姻亲，可以算是窦家高攀，此刻侯府三位嫡子尽数在坐，酒席间不免有人来结识，所以与其说这是小鱼儿和窦家子窦家曜的成亲典礼，不如说这也是场盛大的人脉拓展。
　　一场酒席，三嫡子各有所忙。
　　侯府嫡长子赵睦赵长源，同小鱼儿的公爹窦勉一起，举着酒杯到别桌上与窦家亲戚认脸打招呼，赵睦怕吴子裳落单没人看护，遂当之成小从拉在身边，负责给她倒酒。
　　又到一桌窦家人面前，在窦勉向众人介绍罢开平侯府大公子后，赵睦向大家举起酒杯，说的话大致意思与方才几桌上相同，总结起来就是：
　　我妹赵余虽是庶出，但在嫡母身边长大，规矩教养不会出错，而她年纪尚小，初为人妇，与人处事上或有不周全处，诸位窦家叔伯兄弟婶娘姊妹多担待，我妹若犯错，长辈尽管指教，但我妹便是嫁出去，也仍旧是我开平侯府子弟，若尔等敢借过错之由过度打骂欺辱我妹，便休怪我开平侯府翻脸不认人。
　　一番番话说的客气得体，叫人听出威胁也挑不出毛病，窦勉在旁一遍遍给赵睦保证，保证新妇在窦家过的安稳顺遂；
　　赵家嫡次子赵瑾赵长穆，那厢同新郎官窦家曜一起穿梭在窦家亲朋席间敬酒，进一步侧面了解窦家曜的同时，顺便在心里把窦家曜的亲朋近友划拉个道，此后行事好有个分寸。
　　四妹狮猫儿赵首阳跟在她二哥身后充当和吴子裳一样的角色，看着她二哥把烈酒一杯杯灌进肚，无能为力的悲楚自心底蔓延而出。
　　老二脸上越是高兴，其实知道他情况的兄弟妹妹们越是心疼他，则奈何呢，则奈何。
　　老三赵珂坐在原处未动，他负责照顾侯府来的赵家人，几位姑姑家分别派了人来，堂叔伯家亦然，都是亲戚，大哥二哥在同窦家人交际，赵珂就负责招待好自家亲戚，总不能让亲戚们觉着被怠慢。
　　赵睦赵瑾身边总有人围着，有些想结交而挤不到跟前的人，便灵活地来给赵珂敬酒，赵珂与之交谈时，言行举止不失世家教养和风范。
　　席间有一桌上坐的都是窦家老辈亲长，连窦勉都得尊称叔伯，没后辈敢来打扰几位老者吃酒叙旧，这桌难得清净。
　　观察赵家人良久，有位银发老叟慢声叹道：“世家不愧是世家，子孙教养如此好，即便我们想法黑暗些，算他们是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那赵家这仨嫡公子，也是做的极佳，场面上各有分工，各司其职，不影响彼此同时又相辅相成，以小可见大，妙哉，实在妙哉。”
　　老大负责窦家亲长，老二负责新郎戚友，老三负责招待自家人，随行的未出阁妹妹还都被兄长紧紧带在身边好生看护，同时也能让妹妹对哥哥形成一个反向约束——有妹妹要照顾，谁来劝酒哥哥都能以此为戒口挡回去。
　　上哪里找这般好的手足兄弟去？
　　高门勋爵府邸有这般孩子，活该人家家族兴旺，真是叫那些兄弟阋墙争夺不休的小户人家好好看看，什么才叫做“家族”！
　　又有位老者收回眯起的视线，疑道：“三个人两幅脸，这是三胞胎？”
　　有知情者道：“据说老二老三是一母双生，老大与二三异母，他们老赵家出双子，这一代里有一对双生一对龙凤，龙凤据说是年纪小，今个没来，上一辈里据说是有对双生姑娘，家曜他丈人姊妹五个，仨兄弟，俩姐姐，现在还剩三个。”
　　旁边老妇问：“都是年纪轻轻的，哪两个没了？”
　　席面上一时寂静，似乎没人知道哪个没了。
　　片刻后，对面有位长髯老者低声叹：“是嫁出去的二姑娘和他家老三。”
　　或问：“他家老三是哪个官身？”
　　答曰：“三儿子嘛，十多年前血染浮屠台那位。”
　　当年变法，轰轰烈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却是不过才区区十余载，时过境迁，斯人已逝，都烟消云散了。
　　.
　　酒席至深夜，窦家提前给衙门报备，开了宵禁通行路条，宴散，开平侯府众人离去。
　　窦家有个于酒饮上属于奸滑之徒的人，五十来岁年纪，是窦勉堂兄弟，欺负赵家兄弟年轻，他便不知天高地厚以长辈自居，耍赖纠缠与赵家兄弟劝酒，一回碗里喝不干净他就嚷嚷赵家看不起窦家，赵睦想尽办法都摆脱不得他，实在领教了那句“宁同草莽干一架，不与奸伪说句话”。
　　最后赵家“兄弟”三个都喝得头晕脑胀踉跄不稳，那窦家长辈洋洋自得，还约赵家娃娃回头再喝，彼时新郎官窦家曜已不知醉倒在何处，窦勉带着家小亲自出来送赵家人。
　　高轩大马一长排从窦宅门外发轫而去，这场婚礼至此结束，小鱼儿以后，是窦赵氏了。
　　车行出些距离，吴子裳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离开前她飞快跑去与小鱼儿告别，小鱼儿紧拉她手，两眼通红，全是不舍。
　　“舍不得小鱼儿？”赵睦递来手帕，同时单手把车帘卷起，让凉快的夜风涌进来。
　　初夏深夜风凉，喧嚣整日的汴都城归于寂静后，街道静谧无声，只有车行辘辘远听。
　　夜风一吹，吴子裳情绪静下几分来，接过手帕擦泪，道：“我不想和你变成亲戚，像小鱼儿那样，今个长穆哥背她上花轿时，上官夫人在大门口泼了盆水，别人说，这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以后小鱼儿就真的没有家了……”
　　说到此处，又起哭腔。
　　吴子裳年幼时候流浪过，做过乞儿，在疙扎堆【1】里与野狗抢过东西吃，还被人贩子捉着，险些让打折手脚去乞讨，是叔父把她从人贩子的棍棒下拯救出来，带回去，给了她一个哥哥，给了她一个家。
　　她这辈子最怕的，便是没有家。
　　“怎么会没有家呢，阿裳呐，有些事不是这样想的，”赵睦伸手拍她后背，安抚着，耐心开导：“就像雏燕长大后要离开燕子窝自己生活，虽然离开了爹娘的巢，但它会再衔泥筑新巢，有新家和自己的伴侣，然后再孵化自己的小燕子，如此这般，它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以及家人和孩子，你说对不对？”
　　人生代代无穷已，便是如此在重复，哦，或许用“传承”二字形容更贴切。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吴子裳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趁席间吃了几口酒，低低抽噎出声：“每个人都有家，我将来也肯定会有家，只不过哥哥不要我了，是么？”
　　“哥哥没有不要你。”赵睦回身靠到车窗前，低着头，凉风吹在后脑勺，头有些疼。
　　哥哥没有不要你，哥哥是不能。
　　即便她们能冲过“兄妹”这道伦//理难关，那么赵睦的真实身份呢？若轻易把阿裳拉进这个泥潭，那才是真正要把阿裳逼成孤家寡人。
　　阿裳喜欢上的是“哥哥”赵睦，不是躲在虚假躯壳下，那个无法见光的阴暗赵睦。
　　因小鱼儿出嫁而引起情绪的吴子裳，在与赵睦发生这段对话后呜呜咽咽哭挺久，哭到靠在车壁上睡着，待到家，赵睦也是唤来嬷嬷丫鬟来带吴子裳回起卧居。
　　世子东院早已腾给了老二赵瑾住，赵睦一时无处去，末了寻了间客房睡半宿，次日天不亮，她便着乌沙补服应卯当差去。
　　出门路上还遇见二弟赵瑾。
　　“昨个没来得及给你说，”赵睦手里端着乌沙，起后滴水未进，嗓还沙哑着：“找到了，埋在城外二十里的麻村外。”
　　冬葵的尸身，以及他们那个未能降生的孩儿。
　　赵瑾同样手托乌沙，情绪平静，嗓略沙，似因昨夜酒大，影响至现在：“知了，多谢大哥帮忙。”
　　这件事上，赵瑾表现得越是正常，其实越属于不正常，赵睦也不会巧言劝慰兄弟，毕竟也有些没法开口劝，低低道了声：“节哀。”
　　“嗯，”赵瑾应，又问：“日前听闻大哥那里有人同住，前例在此，望大哥慎重。”
　　他们这种人家，娶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或者说任何阶级阶层的婚姻，想利益最大化的最佳途径便是讲求门当户对。
　　被弟弟误会，赵睦自然能解释：“是阿裳，有次她去找我，夜深遂留一宿，隔天被人看到，便起了风言风语。”
　　“干他母，”赵瑾轻骂出声，“是谁？很得要他知道马王爷倒底有几只眼。”
　　敢把流言蜚语传到我们家人自己头上来，不想活了。
　　“一个不要紧的人，没必要耽为他淘神费事。”赵睦右手端乌沙，左手抬起按后脖，似乎因为夜里没睡好，脖从起来就开始疼。
　　赵瑾眼尖，瞥见他哥戴在衣袖下的东西，随口问：“腕上戴的什么？”
　　花花绿绿怪惹眼，与他大哥的清隽气质格格不入，且还有些旧了。
　　“五彩绳。”赵睦放下手，又抖抖衣袖把彩绳遮住。
　　还没到端午，带什么五彩绳？赵瑾纯属闲聊道：“去年的？”
　　若是不和大哥多说几句话，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知道冬葵埋在哪里后，他想去见她的愿望反而没了原先强烈，心渐渐平静，平静到空无一物，似乎只要他不找过去，没有亲眼看见冬葵的坟头，他就可以不用承认冬葵不在了。
　　他甚至可以欺骗自己，说，冬葵只是出门一阵子，等过些时日，或许就在某天，他放衙回来，一进门就能见到冬葵站在屋门口等他，冲他无声地笑。
　　“陈年旧物。”赵睦随口解释，察觉出赵瑾话变密的不对劲，而言语无力，她只能再拍拍赵瑾肩膀。
　　至此，赵睦确信，上官夫人和她两个儿子间，迟早要翻脸闹一场。
　　却然再怎么闹终究也和其蓁院无关，上官夫人一心想和陶夫人争高低，陶夫人多年来只图个真正清净，于是给两边院子划了道，两边各守楚河汉界，端的是泾渭分明。
　　很快，很快两院对抗的局面就会结束，赵睦要在成家后向衙门提出分家住，届时，她便有理由带母亲离开开平侯府，离开这个令母亲窒息且痛苦的地方。
　　其实母亲面临的局面，赵睦心里都清楚，不然也不会让霍家那个有些不着调的霍闻昔，来好奇她姑姑年轻时的一些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
【1】某地古方言：垃圾堆


76、第七十六章
　　国子监下广文馆助教夫子皇啸秋跳楼死谏风波，随结案书公开而悄无声息结束，人们除了唏嘘外别无其他，只有皇啸秋家眷在收到国子监司业索吟给予的慈善补助后，一家老小离开汴都回了老家去。
　　大理寺在寺卿“铁判官”铁弥带领下照旧每日忙碌不休，赵睦成天不是埋头苦做作公务，就是东奔西跑奉命出公差，总归就是个不着家。
　　刘启文曾与大家有约定，每月最后那日出门聚餐叙旧，四月底时，因他自己跑生意撒丫子去了东边沿海，不在家，这帮昔年同窗再聚首是在五月底。
　　五月底，入了伏的天，即便至夜里来，仍旧热到走一步路流一把汗。
　　今年怪哉，夏来尤其热，汴都三大冰窖冰块几乎脱销，北地库存源源不断往下运，仍旧供不应求，冰价因着市场需求而一翻再翻，酒楼花在冰块上的钱最后无疑都摊派在酒水饭菜里，放眼去看，整个汴都四市物价都有抬升。
　　赵睦翻看酒水菜价基本四成涨幅的呼索牌，有些啥都不想吃，天气热，胃口不好。
　　待别个都呼索罢，赵睦百无聊赖把呼索牌倒扣在桌边，伙计过来时摆了摆手让他收走，吴子裳见状，向伙计加报一份米酒小汤圆，热天里赵睦胃口不好时，多少会喝些稍微放凉的米酒小汤圆。
　　那厢，胡韵白瞧见了，往这边看过来，眼神往阿裳另一边偷瞄，嘴贱打趣问：“小阿裳最近不是减重不吃甜食么，米酒小汤圆可甜喏，仔细减下去的重再立马吃回来。”
　　吴子裳笑应：“你吃么？也给你点一份，不麻烦的，随口加上就妥。”
　　“……”胡韵白噎住。
　　惹得刘启文哈哈笑他，“你说你没事惹阿裳弄啥，尝到她厉害了吧？”
　　胡韵白讪讪笑，眼睛继续往吴子裳另一边瞟，稍加留心会发现在坐的刘启文、高仲日、凌粟、还有刘启文的另外一位少年友人桂生，都和胡韵白一样，自进来坐下开始眼睛不时往阿裳左手边瞟。
　　今个老友聚会新加入位大美人，三思苑老板、吴子裳旧友王静女，她坐在吴子裳左手边，并没有端拿着，然则气质斐然，与阿裳的随和亲切不同，王静女清冷，便算半句话不说坐在那里，仍旧是全场焦点。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又大概因为都是坐在吴子裳身边，刘启文高仲日等人不约而同在心里给赵睦的清隽和王静女的清冷生出些许比较来。
　　平日里兄弟们之间讲顽笑时也常把见到的美人和赵睦比，譬如有次胡韵白会说：“我在流筝馆见到位美人，只是可惜不知是谁府上千金。”
　　刘启文会随口问他：“美人？多美，有咱个长源好看？”
　　胡韵白答：“相貌较六分，气质则不及。”说完再嘀咕：“咋还动不动与长源比，你莫要对姑娘家要求如此苛刻。”
　　这回大家终于发现了能和赵睦一较高下的人，气质好的人相貌即便不太符合大众审美，那也不会输到哪里去。
　　单看王静女容貌时，也不会觉得是何种倾国倾城的美人，然则加上那身清冷气质后，人整个变得不同，似一潭面水葫芦中间绽放的一朵莲花。
　　亭亭净植。
　　高仲日凌粟虽内敛，刘启文和胡韵白很是活泛健谈，席间虽没有气氛特别高涨，然则吃也好喝也罢，雅间里总有话题在聊，众人也不停把王静女往话题里拉，对这位新来的美人展现出莫大热情。
　　王静女反应平静，注意力只在吴子裳身上，胡韵白等人反而更殷勤。
　　因是自己把人带来的聚会，吴子裳过程中时刻在注意着王静女，目光半点不曾往右手边去，赵睦喝两盅米酒汤，坐须臾，借口洗手出雅间，菜碟里更是干净得连滴菜油子都无。
　　约莫一袋烟时间后，凌粟独个找出来。
　　“就知你在这里躲清净，卷烟，来一根？”凌粟从腰间烟包里摸出两根自己卷的烟卷递过来，与赵睦并肩站在朱漆栏杆前。
　　覆道上通风凉快，往上抬眼能看见夜幕上又大又亮的月，往下低头能看见灯红酒绿的汴都，这种体验其实挺奇怪，好像除了头上日月，万民都在脚下，凌粟不喜欢这种感觉。
　　如此高且视野开阔的覆道不是谁都能上来，没权没势小老百姓只能遥遥望朱桥，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走上来，看看高处的汴都好风景。
　　“屋里用着冰，太闷，出来透口气。”赵睦看递到面前的烟卷，稍微犹豫，抬手接下一根。
　　“今年比去岁夏热不少，这都是才进伏，至中伏大伏天，老百姓可该咋个过呢。”凌粟嘀咕着，从腰间摸出砺石，又换成火折，叼着烟卷先给赵睦点，而后才点自己的。
　　烟丝是在世宗时期，朝廷与南边隔海之国建立邦交后，才从海上传入大周，周人聪明，没几年便学会自己种植烟丝，并且捣鼓出各种抽烟丝的享受法，用烟袋抽则有旱烟水烟，更便捷些有叶子制、黄纸制外皮所作卷烟，花样层出不穷。
　　这玩意在大周流行也不过才两三代人，男男女女们可就被它深深折服，即便大夫发现抽烟丝者多患肺病，甚至有死于抽烟者，这些问题仍旧影响不了民众对它的热爱。
　　以往有“酗酒”之词，现有“嗜烟”之说，酗酒者形容以“酒鬼”，嗜烟者谓之曰烟徒，“徒”字亦含贬义色彩，譬如“赌徒”“凶徒”“歹徒”，可见烟徒委实不是啥好称呼。
　　赵睦象征性轻轻抽口烟丝，纸烟卷便被捏在指间静静燃着星红点。
　　她眺向远处迷离灯光：“其实也不用犯愁，当官么，当的就是解决问题，朝廷公门做好该做好的提前事，剩余的万变不离其宗，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换谁来都是如此。”
　　其实赵睦并不抽烟丝，任何可能形成习惯或爱好的行为，她都不深触，之所以会接凌粟烟，一来是因为此刻心情的确有些不好，二来，官场上让烟让习惯，即便自己不抽，也养成习惯接住别人让的烟，因为接的不是烟，是面子。
　　官场也好，商居也罢，甚至包括寻常百姓往来，男人与男人间最好的开头就是让根烟，借个火，烟也随着人阶级阶层不同而生出高低贵贱，让的烟越好代表让烟者越有钱，受让者越有面子。
　　真正门阀世家并不会理会这种不可理喻的所谓不成文规矩，可是也挺没办法，与他们接触的不仅仅只有门阀世家，他们打交道的，更多是会把“烟越好代表身份地位越高越有钱”视为准则之属。
　　慢慢的，习惯便绵延开来。
　　柴周国祚绵延至今，真正意义上的门阀世家严格说起来只剩下一家，那就是逐渐淡出国朝权利中央的林郡王府。
　　在林家面前，什么党山贺氏、泊阳青田赵氏、博怀谢氏、甘北刘氏、建康白氏之类，统统排不上号，当年鞠氏发家，还是靠着与林氏沾点拐弯亲故，在林氏帮衬下才于官场站住脚、在汴都落下根。
　　再往远说，高祖皇帝开国，三顾茅庐请林氏，林氏承认了柴氏天下，派子弟入朝为官，大周才继承到“正统”之名义。
　　皇帝御六合与世人行事相同，最讲究的无非“正统”二字。
　　对着虚空吞云吐雾片刻，凌粟眯着眼睛看下头繁华街道，毫无征兆道：“我快成亲了。”
　　“啥时？”赵睦扭头看过来，彼时指间烟卷燃出一截烟灰，她懒得弹掉。
　　“俩多月后，”凌粟垂手把烟灰弹在脚边，默了默，道：“欲请你作傧相，但后来又仔细想了想，觉着不合适。”
　　赵睦笑出声，嘴边梨窝一闪，手一动，烟灰自己落了下去：“怎么着就不合适？不管你要大红封哩。”
　　遇见红白事请人来帮忙时，事后主家都要给钱作犒劳感谢，俗话称之为红/白封，因帮忙程度不同，封子里头的钱也多少不一。
　　话是这么说，凌粟觉着不合适的原因赵睦心里也清楚，阶级不同的两个人交游最好不带上人情关系，否则本就有些复杂的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
　　其实人与人间，无论是友情也好、亲情爱情也罢，都搁不住磋磨，不是大风大浪的那种磋磨，相反越是大风大浪越是考验出情比金坚，真正毁掉两人、两家关系的，基本都是不值一提之鸡毛蒜皮小事的层层叠加。
　　等到后来关系走到尽头时，你会发现自己根本说不上来选择结束关系的直接原因，小事件件积累，最后遇见个导火索，呲啦一点，炸了，结束了。
　　凌粟用力抽口烟卷，往外吐烟雾时顺便也长长叹气：“礼部那些人知我与你认识，每遇事都来找我，欲使我去大理寺寻你走关系，且不说那些鸡毛蒜皮事连汴都府都不值得去，重要是，不能让他们觉着我与你关系好，你说呢？”
　　“同意。”赵睦手被指尖烟卷燃烧的烟熏疼，烟卷换到另只手拿：“我在大理寺，也有不少人想走关系让我寻你帮忙办事，谁让你们礼部有聘吏呢。”
　　正常官员胥吏职位通过考试和荫封取得，礼部因各种原因产生种聘吏制度，可以根据衙署差事需要而直接从民间聘请白衣来做事，做得好的可以凭政绩去参加吏部考核，通过则从聘吏转为正式公门。
　　真正的寻常百姓因消息资源闭塞而压根没这个机会与门路，那些所谓聘吏，初期确实为朝廷吸纳到过几些人才，可聘吏制度发展到现在，聘吏职位上全部都是没本事考功名又轮不到荫封关系户。
　　提起这个，凌粟和赵睦一同笑出声，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寻常新举子入朝为官初期都是满腔抱负热血豪迈，连做衣摆都是要前长后短，因为个个腰杆板直意气风发，要待饱经官场锤炼磋磨和打击，慢慢认清现实后，才会发展到衣摆制作成前短后长，因为腰背已弯下去，再不似初入官场时挺拔。
　　凌粟有时万分庆幸早早被赵睦提醒过官场事，加上自己心思也算得通透，这才避免像其他同期举子般，当官一两年，陷进理想和现实的冲突中痛苦不堪。
　　现在世道处处都在宣扬“成功捷径”之说，但可笑的是其实聪明人从不需要走捷径，聪明人自己走的路就是如假包换的捷径本径。
　　凌粟对此感受颇深，“你我有情谊你我知，多谢你能体谅，成亲是人生大事，场面上很该邀请你，只恨你我身在官场，只能过后单独带她出来请你吃酒，”
　　凌粟把抽到烟屁股的烟卷摁灭在围栏上，后退一步作揖礼：“长源吾友，千言万语，在此一拜中！”
　　“这是做啥呢嘛，”赵睦连忙把人扶起身，拍他手道：“其实这样最好，不若你我约定，来日我成亲，也不宴请许多人，尤其官场同僚，只过后我请你们夫妻两个出来吃酒，如何？你们带着娃娃则更好。”
　　听到这些，凌粟咯咯笑起来，爽快与赵睦击掌为约。
　　解决罢头等事，眉心舒展的凌粟好奇道：“你是同你妹吵架了？”
　　“上月我五妹出嫁，吴子裳心里难过，我说了她几句，臭丫头跟我赌气。”赵睦把默默燃烧完的烟蒂按灭，烟蒂仍捏在指间，留着寻个废物篓扔。
　　“不哄哄？”据凌粟所知，赵睦对他这位妹妹好到要北斗星绝不给错摘成其他星，赌气似乎不曾有过一赌月把时间都还没和好的。
　　赵睦轻轻挑眉，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十六大的姑娘，又非无知稚子，许多事得她自己想明白，世上没人有义务天天哄她开心。”
　　“赵大公子？”
　　——称呼声从僻静的覆道入口传来，打断了刚准备开口的凌粟，吸引来赵睦目光，是王静女。
　　她站在覆道入口，稍微欠身礼：“有几句话想与大公子说，不知可否得空？”


77、第七十七章
　　很明显，空此刻自然是得的。
　　凌粟不掺和赵睦私事，见王静女来寻，他眼力价极高地找借口离开，离开前那看赵睦的眼神咋琢磨咋揶揄，似乎在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哩。
　　待凌粟彻底走下覆道，王静女款款过来，欠身，拾礼，开门见山道：“不知大公子查民女这些时日，可曾查出什么要紧来？三思苑经营不易，若有错，敢请大公子直言指点。”
　　王静女用的套路底子是惯常见的对付公门衙差那套，赵睦把指尖烟蒂握进手心，稍微颔首作回礼，坦率道：“此前多有冒犯，见谅。”
　　“那看样子，您也没查出什么民女违法犯纪事来。”王静女浅浅一笑，清冷，又不失几分奚落。
　　真是有仇当场报，倒和吴子裳性格有几分相似。赵睦负手立，半垂眉眼静看下头街道上熙来攘往：“如你所言。”
　　“阿裳心悦于你，”王静女毫不委婉道：“若大公子也有此心，我可否理解为禁//断意？”
　　赵睦稍侧身过来，目光平静若等闲：“则何如？”
　　她这算是承认了？
　　“不何如，”王静女精致嘴角勾起弧度，说不上来的讥诮：“大公子慧眼如炬，当已察觉出我真心爱慕阿裳，今我欲与阿裳好，不知大公子意下如何。”
　　这位王静女说她爱慕吴子裳，若是为真，则如此直白而热烈，让人自惭形秽。
　　对于这种不与主流同的感情甚至行为、思想，赵睦内心里从无看法，视之如常而已矣，便如友人谢岍常说那样，人于天地间，生而大自由，谁爱喜欢谁便喜欢谁去，碍着旁人屁事。
　　可赵睦身为吴子裳“兄长”，无论从哪种角度考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吴子裳“误入歧途”，因一时鬼迷心窍做出有违大流事而葬送自己大好前程。
　　即便赵睦心里波涛汹涌，表面上仍要劝告，甚至不假思索：“荒唐，如此荒唐事又非过家家，你可诚心为阿裳考虑过？”
　　“何为诚心为她考虑？”王静女道：“而大公子又凭什么说我没为她考虑过？您指的是阿裳名声、前途，还有你们开平侯府的面子，是否？”
　　开平侯府嫡长子养大的姑娘，今朝与个女子牵扯上情爱事，传出去非叫人笑掉大牙不可，不是么？
　　“一生一世的誓言说出来何等轻易，事实上，鲜少有人能真正与另一人践此生此世的诺约，”赵睦总是这样缓慢和温，深思熟虑，似乎没什么事能掀起她情绪上的波澜：“物欲横流，世事纷杂，短时的情绪翻涌许让人觉得许诺一生不过如此，真当遭受考验和磋磨时呢？你拿什么让我选择相信你？阿裳……”
　　阿裳怎么了？
　　该如何相对平静地接受阿裳人生阶段必定经历的变化呢？赵睦脑海中疯狂搜寻合适的词句，把手心里的烟蒂来回搓成一团，道：
　　“阿裳是我妹，差不多是我教大，且不说今朝阿裳从未与我提过此事，便算是她答应了你，默许你与我说这番话，那么，你又有何优势，如此站在我面前，红口白牙便要我冒着风险，答应阿裳与你交往？”
　　嗯，是十足的亲长派头了。
　　沉默须臾，王静女笑起来，轻轻拊掌：“不愧是赵大公子，所言甚是有理。阿裳只是察觉出我对她大概有所不同，她一直在回避，此番与大公子所言，不过是提前知会，大公子莫要怪我趁人之危，告辞。”
　　一串脚步声由近及远，曼妙背影消失在转弯处的风灯光亮下，赵睦手心里的烟蒂被彻底团毁，走出两步，她弯腰捡起凌粟随手丢下的烟蒂，下覆道朝相反方向走去。
　　从意识到阿裳会嫁人，到试着说服自己阿裳会嫁人，再到逼着自己接受阿裳会嫁人，这个过程也有些年头，只是当它终于发生时，赵睦还是觉得怎会如此之快？
　　隔天里，吴子裳清早要出门做事，出东跨院门后顺道来向陶夫人问晨安，罕见的，婢女丫鬟们有条不紊在往主屋呈饭菜。
　　“婶母今个开了胃口呢！”吴子裳进门，见陶夫人面色红润坐在饭桌前，心下生喜，近些年陶夫人身体时常不舒服，食欲也低，其蓁院很久没见过今日这般丰盛早饭了。
　　陶夫人面带微笑，招吴子裳过来身边坐，边拿碗盛粥，道：“今个不着急出门，坐下好生用个早饭。”
　　“好嘞，”吴子裳接下婶母给盛的粥，吃一口，胃腹果觉舒缓：“夜隔黑吃饭，哥哥说他后日歇息，回家来陪您。”
　　“妥呀，回来就给你们做红烧肉，你两个都喜欢吃。”陶夫人接下洪妈妈盛来的粥，搅两下散热，问吴子裳道：“听人说，此前那个跳楼夫子的家眷，在回老家路上遇见土匪，都被杀了，昨个吃饭你听你哥说了没？”
　　有这事？吴子裳摇头：“不曾，婶母听谁所言？”
　　陶夫人：“昨个赴广乐侯夫人聚会，听刑部官员家眷说的，说是消息越过刑部，直接递进的大理寺，据说当地官员怀疑是谋杀，土匪劫道只是个幌子。”
　　吴子裳摇头：“哥哥没提过，或许真有此事，哥哥不提是保密，或许是别的什么事传入汴都，被人以讹传讹传没了原本始末。”
　　“我也想过，”陶夫人理性道：“所以宴会上那些人问我，我都一句不知道用到底，她们也想从我这打听消息，嘿，没门，祸从口出，我才不乱说给你哥惹麻烦呢。”
　　陶夫人一直都是及时行乐的态度，除生病时需要休养，其他时候她从来都是该吃吃该喝喝——用假装快乐来修饰多年来的不快乐，假装着假装着，假似乎就成了真，别人看来，陶夫人日子过得是所有人羡慕不来的潇洒。
　　要么说开平侯府内宅清净呢，上官夫人想抢权，陶夫人便拱手相让，陶夫人成天跟汴都里众高门家眷打的一片火热，广交朋友，不怎么上心内宅里那些鸡毛蒜皮事，若非多年受夫妻感情影响，她过的才更是潇洒。
　　侯府诺大，陶夫人不管事，自然会有看人下碟的仆婢给其蓁院使绊子，当知陶夫人不吃素。
　　深宅大院，人吃人不吐骨头。
　　有年冬，雪成灾，陶夫人紧急下庄子处理事情，侯府仓库借口银炭不多，要紧着老太太和主君屋里用，故意不给吴子裳发银炭，冻得胖丫头裹着被子躲床上瑟瑟发抖。
　　杏儿被逼急，在仓库院里同那些大小头目们吵嚷，被他们用下等炭打发，账上却记录杏儿领走了银炭。
　　彼时赵睦不懂那些道道，听杏儿告状后去找管仓，管仓拿出杏儿画押的册子给赵睦看，证据确凿，显示杏儿已领银炭。
　　相反，管仓和内宅里一个管事婆还反咬一口说杏儿偷了府里银炭出去卖钱，导致吴子裳受苦，喊人拿了杏儿丫头要去同林院请上官夫人示下，把杏儿打板子发买出去。
　　彼时赵睦不过九岁，拦不住那帮凶神恶煞的仆下，发起狠拿起院子角落的劈柴刀冲那两个拿住杏儿的魁梧婆子砍，混乱中伤到一个婆子手，鲜血直流，惊动上官夫人，带着人声势浩大来仓库院子问责。
　　极其拙劣的内宅手段，对付乡下长大的九岁赵睦却绰绰有余。
　　下人围上来抢走赵睦手中刀，上官夫人看着受伤婆子的手血流一地，不让人赶紧给包扎，反而是场面看起起来越惨烈越好，甚至慢条斯理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而后要人把大公子和吴子裳关回房间，说要等主君回来处理，并吩咐下人把杏儿和不听各打二十棍子，交给人牙子去卖。
　　杏儿和不听被粗鲁地抓走，被拿住的赵睦和吴子裳随后，只是魁梧婆子们出门后又押着杏儿和不听退进院子，上官夫人纳闷地看过去。
　　竟然是陶夫人回来了，带着去接她的洪妈妈，以及陶家陪嫁过来的丫鬟家仆，表情平静地走进来，身上还裹着匆忙归来的大雪寒意。
　　“听说赵渟奴惹事啦，我寻思这也是难得，遂过来看个热闹，”陶夫人抬抬手，身后有家仆端过来一盆正在燃烧的木炭，放在上官夫人面前。
　　宋妈妈立马张开胳膊把她主人护在身后，被上官夫人拨开，和气问陶夫人：“姐姐这是何意？”
　　而陶夫人，陶夫人压根不搭理上官夫人，开口只说仓管等一帮奴下欺压主家，陷害他人，贪墨阿私。任那些汉子婆子跳脚嚷嚷自己委屈，陶夫人直接让上官夫人把这些居心叵测的下人赶走，以保家宅安宁。
　　那些都是上官夫人的人，她自然不答应，可还没等她开口，陶夫人似乎被那帮婆子汉子叫嚷得脑仁子疼，衣袖轻挥，直接让人把那些人按到地上，燃烧正旺的炭一人一块给喂进嘴里。
　　吞炭，牢狱里的手段。
　　有胆子小的同林院丫鬟当场被吓得发了疯，陶夫人对此只有一句评价：“聒噪。”
　　一盆火炭几乎烫坏所有人嘴巴，从那以后上官夫人再没敢对其蓁院用过什么内宅手段。
　　她身边宋妈妈曾暗中让人把此事编排一番，故意传到高门女眷里，试图毁坏陶夫人在外名声，陶夫人确实被人在背后议论了一阵子，但也仅仅是一阵子。
　　过后陶夫人在贵夫人堆里照旧与人你来我往，反而是宋妈妈的几个儿子都遇见了些吃闷亏的事，有的破财，有的见血光，搞得宋妈妈吃了半年素为家人祈福。
　　陶夫人在开平侯府，从来不是什么谁都敢惹的善茬。
　　话不扯远，还说回来眼下。
　　与婶母闲聊着用过早饭，吴子裳精神饱满出门去上工。
　　半晌时候，小吴老板顶着炎炎烈日从仓储那边办事回来，前脚才热气腾腾迈进屋门，铺里伙计后脚从楼下追上来禀报，是三思苑东家来见。
　　不多时，伙计恭引王老板来到吴子裳商铺书房，彼时小吴老板正坐在马扎上，整个人搂着瑞兽小冰鉴取凉，朝进门的王静女挥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快来凉快凉快，马扎就在门后。”
　　“听说吴思河段现水匪，连瞻楼的货船都遇劫，刘氏商号船队今日不是正好过吴思？”王静女搬个马扎坐过来，两手挨着吴子裳贴住冰鉴，沁凉意瞬间在手心乱窜，身上炙热未得立马舒缓。
　　“我家船队你放心，连押镖都是刘氏自己的镖局，此刻船早已出吴思，约莫都进了济同渠，”吴子裳半趴冰鉴上，样子少气无力，“管保不会耽误你三思苑的事。”
　　王静女鬓边汗意未落：“你这里竟这样热。”
　　“是啊，”吴子裳嘀咕：“本来说这几日要把书房搬楼下，我寻思热也热不了几天，搬来搬去老麻烦，将就将就便妥。”
　　王静女道：“若是不忙，不如去我那里凉快？”
　　三思苑的纳凉不简单哦，吴子裳和刘启文都跑去取过经，但有些不大能上明面的路子刘启文不肯学，只能投钱进去继续沿用水凉法。
　　今个格外热，索性铺子里大事小情都有两位掌柜在，吴子裳欣然答应随王静女前往三思苑。


78、第七十八章
　　三思苑改造之初十分注意到汴都四时之变，汴都夏暑冬寒特点近几年尤其明显，故而三思苑北门进门便是座巨大自雨亭，再加上两旁高大而茂盛的树荫遮挡，踏进联门长廊，凉意扑面而来。
　　浑身燥热尽数褪去，是多少冰鉴所难达的效果。
　　“纳凉还得是你这里！”吴子裳擦去脸上汗水，素面朝天发出由衷感叹。
　　凉风拂面之爽煞是喜人，她挽住身边人胳膊往里走，问：“我能在你这里过夜不？”
　　王静女打趣道：“你在这里过夜自然没问题，但你哥哥会同意？三思苑是什么地方，瞒谁也瞒不住你哥哥，他可是大理寺官员。”
　　查疑断狱一把好手，最擅察查于秋毫，细致甚于女子。三思苑那点暗门子生意不乏官宦勋爵牵扯其中，赵睦想不知道都难。
　　“再说了，”王静女觑吴子裳脸色，顽笑道：“若你家人知是我带坏你，你哥哥肯定头个不饶我，这件事上，你家里其他哥哥，想来也不是那么好说话。”
　　吴子裳听出此话中揶揄，笑拍王静女小臂辩驳：“少拿我哥他们压我，还没问昨夜吃饭，你单独找赵长源聊什么呢。”
　　她晃王静女胳膊，有几分撒娇意味中深藏探究之心思：“说说呗，若是你瞧他不错，兴许我还能帮你牵个线？”
　　敏感细腻如阿裳，如何会看不出王静女颇为关注赵睦？
　　北门联通王静女私人住处，与三思苑做生意的地方相隔泾渭分明，四下寂静，偶尔见仆从婢使静静走过，这厢里说起话来甚至都不用注意避人耳目，难得让人觉来几分轻松。
　　王静女笑意融融，“我给你哥说我喜欢你。”
　　“……少来，你又不缺相好的，”吴子裳太知王静女自幼语不惊人誓不休，完全没当回事，顺口往下接道：“所以我哥他是怎么回应你，祝你心想事成，还是讥你痴人说梦？你大约不知道，赵长源可会讥讽人了。”
　　见吴子裳再度回避自己的话，王静女顺势应答道：“昨个和你哥说话，也没觉得他哪里不好，还给人感觉蛮亲切的哩。”
　　“那是你没惹到他，”吴子裳撇撇嘴，举例道：“他曾经一句话把个快五十的大老爷们给说哭。”
　　赵家有个没出五服的本族在汴都混，此人与赵新焕年纪相仿，然则与全老太太同辈，时常以开平侯长辈自居，眼高手低好吃懒做又自命不凡，多年来从过百业又一事无成，全靠开平侯府慈悲接济，偏他还自认为自己本事了得，开平侯府是看他有潜力才肯处处助力他。
　　赵新焕不欲与这种人来往，无奈赵新焕父亲年幼时曾受到过这人的家人帮忙，赵新焕父亲生前叮嘱家人要记得报恩，全老太太念着这点恩情，才睁只眼闭只眼容忍此人至今。
　　不久前那男人又做生意失败，惨兮兮来找全老太太接济，当时赶巧，遇见赵睦也在老太太屋里——她去换看三叔父赵礼达留给她的书册手札。
　　待吃午饭时，那男人见老太太的小牡丹犬一口气吃大半块肉馅饼，哭腔卖惨道：“小家伙托生在老嫂嫂身边实在是有福气，饭点上都能吃大半块肉饼，我实在是不如这小家伙，债主子们要索命，我连半块白面馍馍那是都吃不下，大夫说，再这样下去就药石罔救了！”
　　赵睦实在听不下这人叨逼叨，接了句：“这听着也还行，至少你知道自个连狗都不如。”
　　“.……”那中年男人当场被赵睦气哭起来，哇哇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受到过如此羞辱。
　　全老太太没办法，又不可能为个外人而斥责自己宝贝大孙子，更不可能让大孙子低头认错给这不知好歹的无赖道歉，只能吩咐赵睦去其蓁院给他娘陶夫人请安，把人先打发走。
　　有时赵睦嘴里说出的话，没有最损，只有更损。
　　听罢这个例子，王静女从吴子裳言语间感受到种复杂且压抑的感情，她笑容里的轻松愉悦看起来消褪几分，换上几分惆怅：“昨夜真没和你哥说啥，覆道偶遇，聊了几句也全是围着你，我发现你哥挺关心你，说句良心话来，即便你也入了商之行，你哥也把你护的很好。”
　　不出门做生意，便不知男女行世差别究竟何等之大，便不知这些年来赵睦把吴子裳护得何等周全。
　　以至于吴子裳虽知天下处处男子地位高于女子，但她骨子里刻进去的教养是男女平等，她哥哥教育她，女郎从没有比男儿输在哪里，反而那些以性别自居而高高在上的男人，其实才是最愚昧浅薄之徒。
　　这点上，王静女羡慕吴子裳并感谢赵睦，她羡慕吴子裳能得赵睦这样的兄长教育，又感谢赵睦用平等博爱观点教育出而今这般个吴子裳，让她觉得她理想中的平等自由其实可以被实现。
　　彼处话暂罢，吴子裳笑意里飞快掠过几分苦涩，应道：“我知，赵长源是这世上最最好、最最合格的兄长。”
　　正是因赵长源是世上最最好的兄长，所以有些事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有的界线，也无论如何不可以越过去。
　　万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件万般巧合的事。
　　待吴王二人来到北苑客厅，被凉爽包围的吴子裳甫端起泡好的冷泡茶，有位三思苑女管事略显慌张寻过来。
　　是前头生意上的事，王静女倒是不避讳吴子裳，直接问女管事道：“何事？但说无妨。”
　　平素沉稳的女管事稍拾礼，道：“前头有几位贵人发生点口角，伙计们不敢拦，急来请东家过去看看。”
　　女管事形容“发生口角”属实极其委婉，待凑热闹的吴子裳跟着王静女匆匆赶去前面楼里，发现客所在房门虚掩，屋里发出砸东西声响，乒乓热闹，伴随着男人们激烈的言语争执。
　　里头诸官爷似都在气头上，这时谁进去谁挨骂，王静女与官爷们带来的守门护卫对视一眼，自觉拉吴子裳站到旁边栏杆前等待。
　　便在转身瞬间，屋里响起道怒气十足的中年男人声音，强按着耐心：“长源呢，长源什么观点……啧，当躲角落里不吭声就没你事？你给我搬着板凳坐过来！”
　　屋外，吴子裳扭头和王静女的目光对视上，长源，赵睦表字为长源。
　　赵睦竟然在这里。
　　彼时，在那道中年男子声音落下后，屋里停止争吵，安静下来，想来是被点名的赵睦要说什么了，屋门口的护卫拾礼又抬手做出请势，示意王静女和吴子裳再走远些。
　　按照三思苑规矩，贵人们在此谈事，伙计掌事未经传不得上楼来，只有三思苑东家王静女例外，是故东家带过来的吴子裳，上来时楼梯口守卫也没拦，这才又两人一道听见那几句话。
　　半个多时辰后，那间屋里议事毕，传了酒饭，同时也有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大理寺评事窦养民走下楼梯时，看见旁边四方桌前坐着两女子，其中一个是三思苑东家王老板，另一个他瞧着感觉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短时内想不起来，同行人在前催促他快些，他来不及多想或再多看吴子裳一眼，忙提步追同僚而去。
　　又几人过去后，赵睦迈下最后两级台阶，往旁来半步给后面下来的人让开路，轻唤：“阿裳。”
　　“哥，”躲不掉的吴子裳硬着头皮起身过来，主动道：“我只是来找静女玩，她这里可真凉快。”
　　三思苑纳凉闻名汴都，不然公门人也不会约在这里会面，赵睦点头，对吴子裳所言毫不怀疑：“可用午饭？”
　　“……”吴子裳正准备答未曾，楼梯上传来高仲日声音：“长源，一会儿去哪里吃点？”
　　吴子裳站在大柱旁，柱和楼梯拐角以及赵睦身体三样齐齐把吴子裳遮挡个严实，让高仲日以为赵睦是独个站在楼梯口在等他。
　　赵睦回头看，高仲日碎步走下来，一抬眼，看见吴子裳，咧嘴笑起来：“阿裳在这里呢，走，哥哥们领你去吃饭。”
　　“不了，”吴子裳微笑拒绝：“我来找朋友玩，不打扰你们吃饭，”还抬手遮到嘴边说悄悄话，略显得瑟：“我在这里吃更好吃的。”
　　三思苑没有一枝独秀的名厨，三思苑的掌勺大厨们来自大周五湖四海，各种菜系都有，甚至谁来都能在这里尝到家乡味道。
　　譬如为煮味道正宗的某地某种鱼汤，三思苑定期从千里外的当地购进鲜鱼和取干净江水，刘氏商号就是接的此类活，在三思苑采购后帮其运送。
　　高仲日哈哈笑，没多寒暄，到门外等赵睦去了。
　　赵睦视线落在吴子裳脸上，又问：“晚上回家否？”
　　“回，”吴子裳道：“怎么了？”
　　稍顿，赵睦道：“同母亲带个信，我明日回去看她。”
　　吴子裳躲开她哥目光，不敢对视，嘀咕：“不是说后个才休沐？”
　　事实上仍旧是后个才休沐，赵睦舌尖抵了抵上颚，须臾，解释道：“临时与人调换了，明个就歇，上回不是说想去老九河畔吃夜摊，待向晚我放衙，今个就去吧？”
　　“可我和静女约好晚上去东市吃碳烤耶。”吴子裳对此表示遗憾。
　　即便她确实很想去老九河畔吃那个酒家新出的蛹菜，听说很可怕，她反而跃跃欲试，期待已久，别问为何她不能和别人一起去，这些年来习惯如此，尝试奇奇怪怪新鲜事时她总习惯和赵睦一同。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而吴子裳自幼受赵睦教导，与人提前约定好的事情非重要原因而不更改，她先与王静女约好去吃饭，赵睦又来邀请，即便她很想去尝试吃蚕蛹，但答应静女在前，她不好轻易毁诺，只能忍痛拒绝赵睦，拒绝垂涎已久的蚕蛹。
　　“如此，那待你有空再说。”赵睦点头，欲迈步走，身后楼梯上传来急急一声唤：“长源！”
　　此声响起，赵睦和吴子裳双双抬头看过去。
　　是位大理寺同僚，手里拿着串圆环串起的铜钥匙，道：“书房钥匙忘给你，接住。”
　　随着轻轻哗啦声响，钥匙串在虚空划出道弧线，扔的力度和方向没掌握好，有些高了，赵睦高举起双臂去接，左手腕上飞快露出节饰物，闪现在吴子裳视线里。
　　说时迟那时快，趁赵睦接住钥匙落下胳膊的瞬间，吴子裳踮起脚抱住赵睦左手腕，语气轻快道：“嘿，逮住了！”
　　待看清楚这是有些褪色的旧五彩绳手环，吴子裳好奇地看向赵睦。
　　接住钥匙的赵睦来不及整理袖口遮住手腕，左手腕上所戴褪色旧物暴露在吴子裳面前，是十九岁那年端午前这丫头所给，但很明显，吴子裳不记得了。
　　“阿裳不闹，我得抓紧时间去吃个饭，下午要回衙署继续当差哩，况乎大热天你子升哥也还在外头等。”赵睦右手握钥匙，左手挣脱出来，在吴子裳脑袋上揉一把，故意把原本服帖的碎发揉乱。
　　始终沉稳淡静，让人看不出丝毫心中所想。
　　赵睦头也不回离开，吴子裳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准备转身去王静女处，楼梯上传来道声音：“嘿，小姑娘，赵长源是你何人？”
　　寻声望去，是方才给赵睦钥匙之人，既对方主动开口而未先行拾礼，吴子裳也未回礼，不卑不亢道：“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对方讪讪笑，半趴在栏杆上摆手：“无事无事，惟见长源与你亲近，由是有所疑问，既不方便告知，那便罢了。”
　　公门里头没单纯人，便是看起来如此平平无奇几句话，若是这般给传出去，轻则流出赵大公子桃色绯闻，简直无事生非。
　　当知赵睦最厌恶浪费精力分散精神的污七八糟麻烦事，吴子裳始才勉强解释：“是家兄，阁下莫不是还有话要同家兄转告？不过我回家也是落黑时了，恐口信无法及时捎带到。”
　　声落转身离开，干脆利落，很有几分赵睦在公门事上杀伐果断的风格。
作者有话要说：
男尊女卑：男子要自尊，女子要谦卑。而非男的地位高，女的卑微。


79、第七十九章
　　在陶夫人和赵新焕眼中，十六岁的吴子裳还是孩子，在赵睦眼中，十六岁可以独当一面。
　　近些年吴子裳东奔西跑，见识过外头不同于以前的一切，与各式各样人打过交道，很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需要人时刻护着的小天真，故便是吴子裳夜不归宿，赵睦也不会多说。
　　陶夫人与赵睦恰好相反，她对于育“儿”和育“女”的观点截然不同。
　　当日傍晚，她坐桌前追问“儿子”赵睦，道：“听人说三思苑是处复杂地方，你怎敢把你妹妹独个扔那里？”
　　“不算独个，有杏儿在陪，”赵睦低头搅动碗中莲子羹，话语淡然：“再者说，人家王静女十七八岁拉起三思苑那个大摊子，吴子裳十六，已非稚童，母亲莫总是操心她。”
　　不待陶夫人回应，赵睦话锋一转问：“您和父亲，近来互安？”
　　“也就那样。”陶夫人声音放低，不欲多言。
　　其实怎会互安，想离离不了，凑合过又实在过不下去，自那次鼓起勇气提出和离至今，她陷在进退维谷境况中寻不到出路。
　　旁人看陶夫人这个侯府主母已很是甩手掌柜，潇洒自由，可没人看见，她出门参与的那些宴会酒席基本全是为开平侯府而交际。
　　换而言之，上官夫人抓着开平侯府内宅事，然则开平侯府在汴都勋爵世家间的名声与人缘，基本都是陶夫人在维转，交际这方面，精于算计的上官夫人确实差那么几分意思。
　　看似自由的人其实最束缚，不然她也不会郁结于胸，经年积出胸闷气短症，连霍如晦亲自出马都没能成功调理好，更可惜的是，侯府后来换了大夫，不再请霍如晦为陶夫人诊病。
　　旁边洪妈妈欲言，被陶夫人用眼神制止，生恐给赵睦多添负担。
　　屋中甚安静，赵睦吃口粥慢慢咀嚼，俄而，道：“凌粟快要成婚了，母亲可还记得他？”
　　“记得，你昔日同窗友，今朝同朝官嘛，一个苦命而自强不息的好孩子，”陶夫人一下下给自己孩儿打扇，“他结的谁家亲？”
　　赵睦道：“礼部郎中潘广彭相中他踏实本分，选他做姑爷，”
　　说着，她感叹：“近些日子收到好多喜讯，昔日同窗里好多成家，一份份喜帖收到手时，我都有成亲的冲动了呢。”
　　眼下赵睦的终身大事在陶夫人这里排头个紧要位置，陶夫人自然听话听音，促狭道：“看着别个出双入对，你终于知道羡慕啦？”
　　赵睦无声笑笑，故意几分羞赧和为难：“羡慕归羡慕，儿若当真娶别家女儿进门，您遭得住？”
　　“怎遭不住，别以为你母亲是落伍老古董，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母亲也曾经年轻过哩，”陶夫人把青葱岁月当顽笑话提，末了道：“欢喜爱慕是你的事，相敬如宾是你的事，如何稳局也是你的事，若想把佛请家里，那便得有本事供起佛香火，你以为呢？”
　　赵睦点头：“母亲言之有理。”
　　陶夫人趁机追问：“有相中的人了？”
　　“目前确实有挑选出位比较合适的人选，”赵睦平静道：“国子监祭酒董公诚家嫡出第六女，父亲曾给过她小像。”
　　陶夫人稍加回忆，道：“对，我记得那姑娘，似乎年幼你三四岁，当时你父亲意思是，董家书香门庭，清流人家，与世家门阀牵扯并不乱，教育出的孩子品性亦该不会差，只是你与母亲讲句实话，你是当真相中董家六姑娘，还是有别的原因在其中？”
　　自己“儿子”渟奴本就属于身份特殊，倘再加上条动机不纯，董家姑娘该有多可怜，世道如此，女子多悲。
　　这厢听罢母亲言，赵睦未曾立即回答，思量片刻，笑意浅浅道：“若我说动心喜欢董女，母亲难道不会觉得奇怪？”
　　陶夫人解释：“有何可奇怪，喜欢就喜欢喽。不过疑惑倒是有，你如何看中董家女，见过？你可不是只见画像就会有想法的人。”
　　若没记错，开平侯府女眷和国子监祭酒董宅家眷不曾有过什么往来，其他场合同时出现最多无非点头示礼，无更深交情，赵睦怎么相中的董家闺中女？
　　“就是挑来选去，她目前最合适而已，母亲不要多想，”赵睦放下粥勺，商量道：“不知母亲愿否帮忙，为儿约见董家眷。”
　　大理寺对国子监下广文馆助教皇啸秋自杀案仍存疑虑，暗查者需换个角度去接触国子监祭酒董公诚，从家眷入手，很卑鄙的手段，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人个个避之如蛇蝎，大理寺卿铁弥暗中点头，允赵睦如此行事。
　　非常事件，非常手段，凡事律法者，当秉心公正，最不该使封存的判例中只记录满纸冤屈，结判书末尾的“如律令”三个字，是司法官心中公道和仁德的最后底线。
　　赵睦婚事有苗头，侯府里最高兴的是上官夫人，她急着给自己两个儿子谋好姻缘，无奈长幼有序，双生子上面压着老大赵长源，上官夫人比陶夫人都急，乍闻陶夫人想在别院荷花园设宴请客，上官夫人百倍热情，大包大揽把宴请事宜一手抓。
　　开平侯府五女儿先于兄长和姐姐成家，其实倒还说得过去，女儿家年纪拖延不得，儿子们则得按照长幼序来，不可没规矩。
　　世人行事讲究个“礼”字，无论做甚都需找个合情合理由头，设宴请客更是如此，幸而，世上事从不缺借口，汴都圈子里与赵睦年纪相仿的单身青年男女不在少数，凑个相亲会还是很简单。
　　大暑这日，头天夜里落了场大雨，把天地冲刷得无尘，次日里，荷花园里盛开的荷花经由雨水冲洗后显得格外干净漂亮，荷叶荫绿，荷花粉白远接蔚蓝天际，临荷楼里一览无余，好不美哉。
　　十几家官宦夫人应邀来到开平侯府荷花园，年轻年长者各自分了场地，夫人女眷们围坐在二楼堂里，公子郎君们则聚在一楼，大家一面观赏外头荷花景，一面听戏台子上念唱作打，吃喝谈趣，好不热闹。
　　自家娃娃吴子裳同样收到陶夫人消息，知家中今日请戏班子摆宴，她忙到快晌午，匆匆赶来搂席。因是迟到，她抄近路直接走人迹罕至的荷花园后门，没想到撞见同样迟来的赵睦。
　　“里头估计都开始上菜了，哥哥怎才来？”吴子裳先出手抢占先机，不给她哥笑话她迟到的机会。
　　“……”赵睦刚在马车里换下官袍，跳下车后不紧不慢往腰间扣蹀躞带，迈步进门：“你二哥三哥还在更后头，笑话他们去。”
　　除去应邀的夫人们带各自家中适龄儿女来，赵瑾赵珂也被通知今个中午来荷花园吃宴，大家明面上虽没戳破什么，暗地里都知道，今个这宴，其实是借着避暑活动和节目专门给安排的相亲会。
　　“嘁，”吴子裳提着裙角跟上她哥脚步，嘀咕问：“可是你怎么会回来，上次说又想娶媳妇的话，当真喽？”
　　赵睦放慢原本步伐，说话声音放低时，音色听起来偏向轻柔：“当真。”
　　“那哥哥要不要先考虑考虑我呀？”吴子裳像推荐什么好物品般用顽笑腔调推荐自己，逐字逐句又分明说得认真：“我与哥哥天下第一好，不考虑给个优惠先得的机会？”
　　“……”赵睦差点被逗笑，飞快回头瞥过来一眼，伸手拽吴子裳与自己并肩同行，道：“跟谁学的没羞没臊，话能这么说吗？”
　　吴子裳顺手拉住赵睦衣袖，一副小人儿精模样：“丢脸总比丢了哥哥强，要不要优先考虑嘛，我这么好，你真忍心便宜别人？”
　　“少来这套啊，吴子裳，”赵睦抿起嘴角笑，梨窝清秀，“说吧，又闯什么祸？”
　　倘非闯祸，这臭丫头怎么可能来拍自己马屁，哼。
　　“就是吧——”吴子裳拖长调子偷觑她哥脸色，放慢语速道：“昨个出门逛夜市，同个男的吵了一架，他说，他说要是再遇见我，他就要我走不出汴都。”
　　“呦嘿，”赵睦抬手捏住吴子裳后脖颈：“果然英武如吾妹，不知这回触怒的哪路神仙？”
　　被赵睦捏住后脖颈，吴子裳耸起肩，灰溜溜像个鸡崽子，“宋伯爵府上，宋云曳。”
　　“你真是我小祖宗……”赵睦嘀咕一声，脑子里飞快搜寻宋伯爵府是哪路神仙，语调平缓道：“说说吧，怎么个过程，”
　　捏着某人后脖颈的手同时稍微用力，警告道：“客观描述，不准添油加醋，更不准故意卖惨。”
　　“是是是，知道的。”吴子裳被捏得缩脖，拍赵睦手示意松开，乖乖把昨夜事情经过仔细描述。
　　事情是这样的。
　　昨个日落后，吴子裳和王静女去逛夜市，马车按要求得停在规定地点，违者重金罚款，但汴都寸土寸金，车辆停放地面积并不大，偏有辆车斜占一个车位和半条过车道，吴子裳马车堵得过不去。
　　管理停车的役夫过来把挡路的宋伯爵府马车挪正，被不知从何处赶回来的宋伯爵府车夫看见，不由分说逮着役夫一顿马鞭子抽，吴子裳看不惯他人欺负人，开口帮役夫解了个围，此事勉强算是解决。
　　孰料吴王二人逛罢夜市回来，要离开，去停车地驾车时又遇见宋伯爵府的马车，遇见宋伯爵府上大公子宋云曳在殴打方才那位可怜见的役夫。
　　东西二市分别在东西二城，秩序维护等级自高出南北市，殴打已然招至街道司衙差，众人见打人者是伯爵府上公子，无敢出头阻拦者，役夫被打得蜷缩在地，无了动静。
　　吴子裳本不乐意管闲事，实在是那役夫快要被打死，遂借口宋府马车挡住她马车离开，出手阻拦宋云曳殴打。
　　谁知道这位伯爵府大公子是这样横的品性，扬言打死个役夫也没事，王法降不到他头上。
　　他说汴都王法他宋家说了算，连大理寺里那帮脑满肠肥的废柴官员，到他们宋家面前都得乖乖叫爷爷，知道吴子裳家世后，这位狂妄公子尤其点出，赵长源在他叔父面前如何点头哈腰像条哈巴狗。
　　激怒内里稳定的吴子裳并不容易，而激怒吴子裳也极其简单，宋云曳公子成功掌握诀窍——侮辱轻蔑赵长源，被吴子裳噼里啪啦破口大骂。
　　你想想赵睦那张嘴厉害起来时有多不饶人，便能知道她带大的吴子裳骂起人来有多犀利，吵架过程不复赘叙，总之宋大公子被骂得狗血淋头，被彻底激怒，随手捡起个什么东西就要冲过来打吴子裳。
　　直面比自己高出一头且人高马大张牙舞爪的男子，吴子裳不是不会怂，被吓坏，即便王静女主动挡在她身前，其他差役也急忙上前阻拦，她还是吓得腿软。
　　宋云曳被他家下人死命拦着，声嘶力竭朝对面放狠话，包括那句“要是再让我见到你，信不信爷爷让你走不出汴都”的威胁。
　　回去后，吴子裳越想越怕，没办法，谁让她怂呢，即便王静女说她来想办法解决后续问题，吴子裳心里还是没底，还是怕，怎么办，只能来找赵睦。
　　遇见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时，最能让阿裳安心的办法，只有来找赵睦。
　　絮絮叨叨把事情经过说完，“兄妹”二人已来到间可以避暑的僻静屋里。
　　因今日要待客，上官夫人早早命人收拾过荷花园里所有屋舍，应是每间能用的屋里都备有饮用茶水、洗漱用水以及冰鉴，赵睦松松衣领指门后脸盆：“洗把脸吧。”
　　阿裳自幼易出汗，荷花园门口到这里距离不算远，她已顶了满头汗。
　　“怎么办嘛，那个宋云曳会不会报复我？据他说他叔父是中书舍人，阁老哎，承上启下的大人物。”吴子裳拽下盆架上巾子打湿洗脸，而后被拨开，是赵睦起身过来，用她洗过脸的水和用过的巾布继续洗手擦脸。
　　今个大暑，尤其热，走这段路都热到浑身往外腾暑汗气。
　　赵睦拧干巾布擦脸和脖，沉吟道：“六部诸司文案均送中台，由左右二丞勾检，再呈仆射阅，方下有司，西台中书同理，若说中书舍人承上启下，也不算错。”
　　“唔。”吴子裳瘪嘴，“宋云曳他叔父的确很厉害，可我叔父是中台相哎，能压他一头不？”
　　赵睦涮干净巾布，搭回盆架子上，转身去桌前时，食指顺便戳了下吴子裳脑门，语焉不详道：“若是比背景，他们谁能出你之右，傻货。”
　　“……”听罢这句嘟囔，不理解其中深意的吴子裳附和道：“对呀，我叔父是中台大相公，哥哥是大理寺评事，二哥哥也在礼部，我家是侯爵府，怕宋家个伯爵府做甚。”
　　赵睦往两个杯子里倒着茶，失笑摇头。
　　若阿裳起开始就有那拿门第欺负人的心思，她早就在跟宋云曳吵架时搬出开平侯府来压宋云曳他叔父了，事实是阿裳不仅没同人比家世背景，还怂怕得隔天跑回来找哥哥撑腰，这丫头，发狠时要发狠，犯起怂来也是真怂。
　　思及此，赵睦递过来杯放凉的花茶，用看热闹的语气道：“如若宋云曳说话算话，那么今个你怕是竖着走不出荷花园了。”
　　那可是个出了名的混球。
　　“啊？！”吴子裳手一抖，茶水洒出来点，落在手上和桌上：“莫是他今个也在？！”
　　赵睦掏出手帕给吴子裳擦手，嘿嘿笑出声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今个真是巧，情况如你所料呀。”


80、第八十章
　　勇是真勇，怂也是真怂，怕被打的吴子裳并不想当真横着离开荷花园，稍作休息待落下身上汗，她紧跟赵睦去见陶夫人。
　　彼时宴席已经开摆，本地瞻楼大师傅亲自掌勺，三八席二十四个碗，荤菜不腻，素菜不淡，两相调和，足够排面。
　　吃着饭不宜与客见礼，赵睦与吴子裳象征性在门外露了露面，保证他们来过的消息能传进楼里去，人即刻躲着烈日闪退，旁边寻个清净小独间吃席去。
　　两个人自是无法成席，赵睦吩咐下去，让厨里把各道菜用小粥碗盛送来，保证吴子裳每道菜都能尝到，按照阿裳食量，她当尝不完二十四道菜就已吃饱，遑论还有沆瀣饮和冰露茶，喝都能喝半饱。
　　清蒸鱼上来时，碗里只有两块嫩鱼肚，吴子裳把上面洒的芫荽夹给赵睦，自己夹走块肉认真挑着鱼刺，问：“婶母不是最讨厌麻烦事么，怎忽然想起宴请客人来过暑？还和上官夫人合作愉快。”
　　“自是有目的，大家各取所需罢了。”赵睦饿却吃不进东西，要来碗红薯甜粥慢慢喝，对其他荤素菜提不起丝毫兴趣。
　　话音落，虚掩的屋门敲响，是后赶来的赵家双生子赵瑾和赵珂，下人识趣添碗筷，再增菜品菜量。
　　赵珂进来就和吴子裳抢肘子吃，赵瑾和赵睦说话道：“大哥见过董女了？”
　　“没，”赵睦摇头：“进门至今只见了吴女。”
　　“……”正在和赵珂抢肘子的吴女没抢过三哥赵珂，悻悻中趁机瞥一眼赵睦，转而去吃旁边那道凉拌菜。
　　胜利的赵珂咬着肘子，得空插嘴问：“董女谁？”
　　赵睦低头喝甜粥，察觉对面吴子裳视线落了过来。
　　不明所以的赵瑾道：“国子监祭酒董公诚家女儿，这回不就是来与大哥相亲么。”
　　“大哥要相亲？”迟钝如赵珂，傻人有傻福。
　　赵睦抬起头和蔼可亲道：“对呀，不仅大哥要相亲，你、你二哥，甚至阿裳也要相。”
　　上官夫人认为经历过她哥哥上官霖甫的事后，二儿子在官场上急需有个强有力的岳家做靠山，这回荷花园宴会，她趁机也请了她给两个儿子相中的岳家。
　　今日过后，无论儿子相中对方姑娘与否，上官夫人都会告诉丈夫赵新焕，说儿子相中了对方姑娘，人家女方也有此意，逼赵新焕抓紧给儿子们把事定下，她的两个儿子不能总因为老大而耽误。
　　传统士大夫对儿女教育以及对家庭生活参与度很高，甚至与其妻对半分，而非现在流行的以“男主外女主内”为借口，男人可以嫌家事烦人而甩手不管，嫌孩子不好教育而只埋怨女人没养好孩子。说什么男人在外挣钱养家很辛苦，其实不过都是他不作为不承担家庭责任的借口。
　　赵新焕是典型的传统士大夫，相比许多家庭来说，甚至相比上官夫人而言，儿女婚事他不会完全交给内宅夫人去处理，譬如五女儿小鱼儿婚事，窦家便是他从整个汴都精挑细选出来。
　　别人都不理解他为何要急匆匆先把五女儿嫁出门，可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家里这些孩子，只有小鱼儿没强有力的靠山。
　　渟奴和阿裳是其蓁院的，北疆复、东归来、小楼雨和小重山是同林院的，狮猫儿有老太太做主，所有孩子里只有小鱼儿无依无靠。
　　阿灼不会去害谁的孩子，阿灼也懒得管别人闲事，她不似上官氏那样喜欢拉帮结派，被人打上“其蓁院”标签的妾余氏其实并非阿灼势力，正是因做母亲的无依无靠，所以才说小鱼儿不适合在这深宅大院久留，那丫头太老实，早早离开反而是好事。
　　渟奴的婚事不好办，东归来和北疆复的事赵新焕心中早有打算，他曾说过给上官夫人听，无奈上官夫人总认为丈夫不着急是因为不重视，便自己亲自上手来处理。
　　话说回来。
　　后知后觉的赵珂开始想办法逃脱今日相亲，赵瑾照旧那副不死不活的无所谓样，待席面结束，赵家三子并吴子裳一块来凉楼里亮相，准备跟引者去客房休息的客人们纷纷驻足，与陶夫人和上官夫人称赞起这四个孩子来。
　　看样子都很有戏。
　　简单寒暄见礼后，客人们去客房稍作休息，准备迎接傍晚落日时分开始的夜场，吴子裳寸步不离跟在赵睦身后，唯恐不慎遇见宋家人。
　　开平侯府长辈们对吴子裳跟着赵睦的情况表示这很正常，当有客人打听吴子裳为何进赵长源休息室，议论两人关系是否太过于亲密时，开平侯府仆人用疑惑语气回答道：“那是阿裳姑娘呀。”
　　那是阿裳姑娘呀，若阿裳姑娘不能进大公子屋，还能谁有资格进大公子屋？若是阿裳姑娘不能与大公子亲近，还能谁有资格和大公子更亲近？
　　这厢里，吴子裳发挥钉子精神赖赵睦屋里不走，连床榻都被她霸占去一半，大喇喇趴着，侧脸贴竹片编制成的凉席上取凉，“咱家仆引客去客房休息时，我看见那个宋云曳了。”
　　“看见就看见，他敢与你对视？把鞋给脱掉。”赵睦警惕地看着那两只没脱鞋的脚随着小腿翘起而乱晃，生怕阿裳直接把鞋给甩床上。
　　吴子裳看也不看，摸瞎蹬掉两只绣鞋，一个翻身彻底滚上床，无比正经叮嘱道：“下午要是离开，哥哥千万记住喊我一同，人命关天哩，不可儿戏。”
　　赵睦坐桌前，肩膀微扣，不似在外那般板正挺拔，絮叨道：“不要害怕，凡是会放狠话要你走着瞧、等着看的人，基本都是没啥威胁的存在，他奈何不了你，所以放狠话为自己找面儿，你真正要小心的，是交锋失败后体面退场之人。”
　　“以前我惹事时，你怎不早给我说？”吴子裳嘟嘟囔囔，“现在才想起说教，有点晚了呢。”
　　一句话把赵睦气笑，食指中指并起在桌面点几下，强调：“以前给你说话，你是句句有回应又句句没在听，现在跟外头吃了亏，拐回来埋怨你哥没好好教你道理和本事，吴子裳你良心呢？”
　　“……良心让狗吃了，”吴子裳在床榻上颓丧翻滚：“可是那个宋云曳他就特别吓人，我害怕呀，他冲到我面前时，比我高那么多，壮那么多，要是打我，那简直一拳能把我打飞，搁谁谁不害怕。”
　　以前那个把钱媛妹妹骂哭的英武小丫头，随着年纪的增加、阅历的增长，反而变得更加小心谨慎，真是应了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长角出来反怕狼”。
　　赵睦哭笑不得：“你找我来，我就打得过他咯？”
　　“嗯呐，对呀，妹毛病啊，”吴子裳一激动就不知说的哪旮瘩口音，调子七拐八拐，又认真又好笑：“憋当我不知道嗷，你打架老厉害了，江平阻董家寨民追，你一个打人家多少个？我就直道，你打不过别人都是假象嗷。”
　　赵睦笑着道：“没关系，不要怕，今个你就大大方方出入，宋云曳不敢把你怎么着，要不要打个赌，他连目光都不敢与你接触？”
　　吴子裳：“别是因为在咱们家，他顾及着，回头出了咱家门，他一脚给我踹地上。”
　　“那这样，”赵睦道：“过几日西台侍郎龚道安家的龚庶梁在老九河上过生辰，遍邀世家子弟，宋云曳必在场，你同我去，咱个正经会会他，如何？”
　　且不说邪不压正那种大而空的话，往小了说，没做错的人千万个没理由要怕那个做错事的人。吴子裳长这样大头次当面锣对面鼓这样与人发生冲突，她表现已经很好，换成别家娇生惯养的闺阁姑娘，恐早已吓得日夜啼哭难安眠。
　　“你要在跟前，”吴子裳再三确定：“你寸步不离，我就同你去。”
　　“没问题，”赵睦应着：“寸步不离。”
　　说完这个，稍顿，吴子裳正要开口再言，被赵睦抢先一步：“你睡会儿，我还有点事。”
　　不等吴子裳应答，她哥哥起身离开。这个年纪上，赵睦无论如何都不大会与吴子裳同室而歇，除非还有其他兄弟姊妹在。
　　片刻后，约莫赵睦不在附近了，吴子裳从床榻上一跃而起，连声唤杏儿进来，鬼鬼祟祟吩咐：“今个来有国子监祭酒董家女眷，他家来的是哪位姑娘，你去打听打听呗。”
　　在小抱厦里躲凉快的杏儿对姑娘的吩咐从没有产生过疑问，应声就往外冲，又被吴子裳在后头叠声嘱咐：“你戴个帷帽，日头可毒，别晒成黑炭！”
　　杏儿随手拽个帷帽撒丫子跑出去。
　　杏儿自幼跟在吴子裳身边，性格也是外向开朗，与荷花园里做活的府仆稍微一配合，很成功与董家仆婢搭上话。
　　大家又都是为奴为婢，很容易有共同话题，主人家都去午休了，几位时时准备侍奉主人而不敢休息的丫鬟，由杏儿带着凑在凉快处聊天。
　　即便有时候别家丫鬟们诉的苦杏儿从未体会过，但拿出感同身受的惨状杏儿还是会的，不多时就与诸府丫鬟们打成一片。
　　什么样的主子教什么样从随，杏儿在同阶层的交际上基本属于游刃有余，除非遇见什么超级大人物的超级大从侍。
　　待吴子裳囫囵吞枣般打个并不安心的盹起来，杏儿已带回满筐满箩消息，还不止董宅一家。
　　与人聊天到嗓子冒烟的杏儿吨吨灌自己两杯茶，喘口气道：“董家来的是嫡出女儿，排行六，闺中唤董之仪，年龄比姑娘你长两岁。”
　　关于董家女此人，董家婢女的说法，和全天下夸赞官宦世家女郎时是不二的形容，琴棋书画样样通，温柔贤惠勤俭持家，懂事得体心胸宽广，孝敬长辈友爱手足，唯一缺点是董姑娘长相不是世俗定义中的漂亮。
　　杏儿道：“此前他家曾送过画像来咱家，夫人看过，说是清秀可爱，董家婢女进屋侍候时，他家另个婢女让我偷瞧了几眼董姑娘。”
　　单眼皮小眼睛，塌鼻梁，肉鼻头，小嘴厚唇，肤色偏黑，满头青丝乌黑发亮，也没有过多妆容和装饰，表情有些不大高兴，恹恹且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胖不瘦，小小一团，甚至看不出与吴子裳年纪不差多少。
　　董家在女儿十三岁上开始帮她找姑爷，五六年来每次相看，对方无不是因她长相而拒绝。
　　因长相而被拒绝多了很伤自尊和自信，加上赵睦名声在外，董家女更不敢高攀，但董公诚听说过赵新焕选大儿媳妇的条件，并不要求长相与出身，便抱着试试看心态托关系把女儿画像送进开平侯府。
　　这回董家夫人应邀参加荷花园宴，董之仪是被她母亲强行逼来，心情并不好。
　　“我们要不要去和董姑娘认识认识？”吴子裳想亲自去看看，看看赵睦准备要和什么样的姑娘相亲。
　　杏儿摇头：“董家婢说，她家姑娘内向，性格孤冷，不喜与人往来交友，尤其喜欢独处，也很少随家人出门应酬，听着似乎不是个好相处的随和人，我觉着咱还是别去惹她了。”
　　吴子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爬起来开始整理仪容，“我们看到的不一定就真实，哥哥说过，由来人心隔肚皮，官场上，越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越可能是大奸大恶之徒，那些横眉竖目冷酷无情者反而有颗救济天下的慈悲心，咱们在外跑生意不也遇见过这两类人。”
　　仗义每为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杏儿上前来帮姑娘整理衣物发饰，好奇道：“照姑娘这样说，那咱们大公子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赵睦性格温和，与人为善，人人提起交口称赞，而且长的慈眉善目，特别招小孩子喜欢，这样个人，是好还是坏呢？
　　“我觉得哥哥不是好人，”吴子裳思量片刻，嘟哝道：“他们那些公门人，文官袍上绣禽，武将袍上补兽，穿上那身衣服，哪个不是衣冠禽兽？”
　　杏儿轻声叹气，如实相告道：“姑娘还是别好奇别人了，奴婢打听出来，你自己也有相亲局要应付呢！”


81、第八十一章
　　大暑日，烈日当头，下午时分依旧酷暑难耐，荷花园某座自雨亭下却是凉意悠然，亭下石桌一张，桌前对坐二人，远瞧一男一女，正是开平侯府嫡长子赵睦，与国子监祭酒董公诚府上六女董之仪。
　　相较于赵睦对相亲的亳无经验，“身经百战”的董之仪此番率先开口，言语直白到甚至显出几分锐利：“如君所见，我相貌不似寻常女子俊美，今朝既见真人，大公子若看得顺眼，我们便多聊两句，大公子若是觉得不合适，我也可以理解。”
　　“……”才坐下没多久的赵睦伸手倒来茶两杯，其中一杯推向对面，谈吐温和：“六姑娘倒也不必立马竖起浑身刺，来前闻说你本不情愿来此，冒昧求解，是因为不想见我？”
　　很明显能感觉到董之仪因自我保护心理而对赵睦产生的敌意，这两句问话若搁在以前见过的那些人身上，董之仪估计就不再搭理对方了，而赵睦说话温和儒雅，整个人气质清潇隽逸，委实没让人觉到冒昧轻视等类似于自上而下的鄙视，以及没有男子对女子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换句话说，初初接触，董之仪感觉赵睦是个不讨人厌的人。
　　董之仪并不与赵睦发生眼神接触，端起茶杯抿口茶，目光落在桌中间茶壶上：“以往几年相亲经历整体而言并不算好，我亦因相貌而遭受过诸多打击，时日久后逐渐不愿再出来让人评头论足，我并无冒犯公子之意，还请海涵。”
　　“无妨。”赵睦也抿口茶，又去袖口里摸手帕想擦汗，摸了个空，才想起中午时把手帕给了阿裳擦手，只好屈起食指用指侧刮一下鬓边下来的细细汗串。
　　这般动作并不君子，孰料反而为赵大公子添几分平易近人的真实感。
　　董之仪察觉对面人不经意间的擦汗动作，暗暗看了眼自己放在手边的干净手帕，正过脸来看对面，再次确认道：“公子有事则可先去忙的。”
　　此话一出，赵睦反而以为是人家看自己不对眼，解释道：“今日有此约，调排班休，不当衙署事，身亦无杂务。”
　　大约是干净温和者多能给人好感，董之仪并未从赵睦身上看到以前那些相亲男子身上有的臭毛病，言语间又觉出几分赵大公子诚意，她问道：“大公子年少成名，至今仍旧名声在外，贵府也是世家翘楚，令尊更居三台首相，煊赫不已，却不知今朝是看中董家何处，才要与我来此对坐？”
　　这般直白而坦率的姑娘，赵睦也是没见过几位，抿嘴一笑，梨窝微显：“贵府如何我倒是不甚清楚，只家母言六姑娘人品上佳，是故前来认识。”
　　“我性格其实也不好，估计要让大公子失望了。”董之仪笑笑，另起话题试探道：“其实此前广文馆夫子跳楼案，大理寺没插手我倒是有些意外。”
　　照理说，京官意外身亡，案件理应越过汴都府和刑部而由大理寺直接接手调查，而非是像皇啸秋案那样，由着汴都府那帮油头粉面的官老爷拿着案子搏功劳和稀泥。
　　汴都府抢皇啸秋案，赵睦大约知道是汴都府府尹想要凭此功劳在出年后的擢拔中升官擢级，他已在府尹位上干十年之久，早想更上一层楼了，若非前些时候贺氏倒台，他今朝或许已进朝廷中枢，成为天子身边近臣。
　　赵睦点头道：“常规来说那案是要入大理寺，至于为何最后由汴都府主理而三司行监督责，那都是上官们所做安排，我等下员听命办事而已。”
　　董之仪：“大公子在大理寺也是言语有份量的，何必如此自谦。”
　　“只是小小评事，听吩咐办事的小卒罢了，当不起董姑娘如此夸奖。”赵睦同样坦率不掩饰，董家是书香门庭，可这位董六姑娘给人感觉很不同，她挺有自己想法，看事情也不像寻常人那样只看表象与结果。
　　大约是两人也别无话题可说，又或许单纯是董之仪感兴趣，围绕皇啸秋案与赵睦聊起来：“日前听闻皇夫子家眷回老家路上出意外，全家老小十几口都没了。”
　　“差不多，”赵睦挑选着消息透漏一二道：“他们路过某地，遇匪，遭难，不过不是全家遇难，还留下俩小孩，现下估计已经让他们老家亲戚接走。”
　　“你们没有去人前往事发地勘察？”董之仪弱声道：“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吧。”
　　偶然背后藏着必然。
　　“三司联合下人去查了，未曾发现疑点。”赵睦闲聊道：“莫非六姑娘对此有看法？”
　　赵睦这句话让董之仪愣了一下。
　　以往她与人聊时事，对方即便耐着性子听上那么一二句，也多是把她言论当笑话听，没人觉得女子嘴里能说出什么正确的大事观点，女子好似只能每天围着内宅那些鸡毛蒜皮转，目光短浅，认识肤浅，只适合凑一块攀比谁的衣服好看，攀比谁的妆容美丽，谁的男人更好，谁的儿女更优秀。
　　须臾，董之仪认真看向赵睦眼睛，见对方那双漆黑深邃的眸里未见任何戏谑与轻蔑，董之仪眼底浮出温和笑意：“一二拙见，还请大公子不要笑话。”
　　“还望赐教，”赵睦抬手做请示意：“某洗耳恭听。”
　　对于皇啸秋跳楼死谏案，董之仪观点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与结案书上结果截然相反，她觉得皇啸秋确有冤情在身，而非如结案书所给公告，皇啸秋是利益争斗失利后的打击报复哗众取宠。
　　十岁至今，董之仪时常假扮作儿郎，拿她哥哥腰牌跑去国子监下几大馆听课。
　　国子监下设机构里，除国子学她没资格去，太学、广文馆、四门馆、律学馆、书学馆以及算学馆，她都去听过完整课程。
　　广文馆助教皇啸秋她认识，也打过交道，她眼中的皇啸秋并非结案书上所形容那样，是个会为一己之利而去构陷他人的伪君子。
　　读书人身上有几分傲气没错，但也正是这几份傲气，注定皇啸秋不会做出那种诬赖他人的事来。
　　尤其近几年来，皇啸秋苦恼擢拔事众所周知，他各种考核指标都符合擢拔标准，国子监那边每年也都许诺给他升博士，可他每年都会因为“意外”事件而被别人抢去名额。
　　后来有次，皇啸秋与几多学子同吃酒，董之仪也在，亲耳听皇啸秋喝多后与其他助教哭诉，上头的意思说，名额之所以没能给到他手里，其实是他的“意思”没给到。
　　这是条不成文规矩，若想政绩考核擢拔升官提阶，往上打点必不可少，打点越多事情办得越顺利、越漂亮，若是没有打点，一心只想靠着埋头苦干专心耕教做出成绩，那么提拔事这辈子都甭想沾边。
　　关于这点情况，赵睦之前和高仲日等人去广文馆等国子监下设机构暗中调查过，可以印证董之仪所言不假。
　　听罢董之仪条理清晰的各种分析，赵睦忽然觉得其实自己可以不用相亲的方法来曲线接近董家，与董之仪交个朋友也未尝不可呀。
　　又转念一想，算了吧，她们这个年纪，男女间似乎不能有单纯的朋友关系，别歪脑筋乱动到最后，事情没办成，还嘎嘣毁了人家董六姑娘清誉，那可实在是一辈子的重要事。
　　待聊完皇啸秋，二人可谓相谈甚欢，董之仪已在不知不觉中卸下满身提防，两手捏着茶杯道：“你是头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些话的人，下回有空时，我还能再来找你聊天吗？”
　　“自然欢迎，扫席以待，”赵睦认真点头，脸上分明未见明显笑意，却然给人心情愉悦之感：“不过没有让姑娘家跑来跑去的道理，若你想聊天，可差婢从送个口信，我带上舍妹，咱个约着到外头玩如何？”
　　带个家眷在旁，传出去也不会对董之仪名声有碍，便是将来事不成，旁人再提起时，也可说是开平侯府女儿约董之仪出门玩。
　　很明显，此次经历对董之仪而言不同于以往所有相亲，相亲数年来，她头回在对方那里得到尊重和平等。
　　宴散后的回家路上，董夫人见女儿情绪不再如来前低迷，甚至似乎心情不错，遂试探道：“听说后晌在那凉亭下，赵家老大同你聊许久，给娘说说，聊些啥？”
　　董之仪道：“就聊些我在算学书学里学到的，娘，赵长源这人似乎不错，他愿意听我对事情的看法和想法。”
　　“那当然，”董夫人自豪道：“我女儿比其他人都明事理，老天保佑，终于等来个有眼光的人，能看到我女儿的优处了！”
　　董之仪没敢接母亲之言。
　　却是董夫人期待女儿嫁人久，有些说风就是雨的架势，八字没一撇呢又立马开始琢磨后续：“回头得让你爹再把那赵长源好好打听打听，虽外头都说开平侯府大公子人品一流，可男女婚嫁不光要看外人评价，咱们还得往深知道知道他这人性格德行如何，家里父母如何，甚至是手足关系如何，许多条件我们都得用着心仔细打听了。”
　　董之仪无奈：“我们从头到尾没提过相亲事，除去聊起来挺有话题，末了我一高兴，问的他方便否再寻他，他欣然答应，说不准是真心还是单纯的教养好。”
　　“啧！”董夫人一听女儿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简直气不打一出来，语气带上点不耐烦：“你这丫头，成天疑神疑鬼，多思多虑。”
　　提起女儿以前相亲经历，董夫人最是有话可说，右手食指点着左手心道：“别个男的给你开个顽笑吧，你说人家不尊重你；别个说希望成亲后你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你说女人一辈子不该只围着孩子宅子转；别个说你应该像大多数女孩那样，学化妆打扮变好看，你说不想为取悦别人而让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你说不想在家念私塾，想去外面念书学道理，我和你爹我们就都依着你，可是这些年来你把自己折腾成个啥样子？都十八了还没嫁出去，你知不知道别人都说是我耽误了你嫁人，我心里愧疚啊，丫头。”
　　董之仪最听不得母亲翻来覆去说这些车轱辘话，最经典的还有那句，“待你成家，我这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好似一日不嫁人，她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其实董之仪很想问问母亲，究竟是谁给您下的这样个任务？我去找他好好聊聊妥不，让他别逼您。
　　慢慢的，董之仪发现给母亲下任务者名唤“世俗”，原来总有些狗屁都不是的人，比你自己和你父母更在乎你的年龄和身体，所以没嫁人的要赶紧嫁，不然女人年龄大了没人要；嫁了人的赶紧生娃娃，不然女人年纪大了不好生娃，生不了娃不受男人宠爱吧啦吧啦，似乎女人的人生价值是通过得到男人的肯定而实现的。
　　对于这些催婚催生以及不可理喻的男女关系看法，董之仪只想说一句话——我去你妈的吧，滚蛋！
　　见女儿不大想搭理自己，絮絮叨叨一阵后董夫人也觉得没劲，改换话题道：“听说赵长源有个没血缘的妹妹，从小养大的，两人关系特别好。”
　　“嗯。”不知母亲究竟何意，董之仪没敢随便接嘴。
　　董夫人语气不屑道：“以前一直以为，那吴姓丫头是陶夫人给儿子养的童养媳，没想到最后赵家还相不中她，要另外给赵长源说媳妇，呵。”
　　谁说没娶作儿媳妇就是相不中？这是哪里来的荒谬言论。
　　“娘，有些事不知真相我们是不能乱说的，软舌如刀，保不齐正是因为哪一两句话，就会害死一个大活人呢。”董之仪第无数次强行按着性子，把母亲想法和言论往她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引导，而不是任母亲和其他同龄夫人们围坐那里，叽叽喳喳说东家长西家短，毫不顾忌祸从口出。
　　董夫人态度是一如既往的浑不在意，摆手道：“你成天就爱瞎操心，我不过是在咱家马车里与你聊天说起，哪里就到外面会传流言蜚语害人命的地步了？说话要凭良心欸董之仪！”
　　“欸，”反驳罢女儿，董夫人又戳女儿胳膊肘，表情格外揶揄：“这个赵家老大，你相中不得？”
　　当母亲问罢这句话，一股羞愧感再次穿过儿时岁月悄然而至。家庭环境造就，使得那些羞愧感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啃噬着董之仪的心。
　　对，羞愧，无比的羞愧，每次母亲用那种看好戏的神色和语气和自己说婚事，董之仪都会觉得无比的羞愧。
　　“你不要管了，”董之仪心底生出几分对自己的恼怒，语气冷下来：“我和那个赵长源不合适。”
　　我高攀不起赵长源那种人，我也不敢去奢求过那些幸福美好的生活。


82、第八十二章
　　少年时候谢岍就常说，赵睦心眼多，不是个老实货，反而不知世人为何把赵睦吹捧成举世无双的正人君子，可见多数人认同的事它不定都对。
　　吴子裳是目前唯一一个和谢岍持相同观点之人，她看她哥也是莲藕成精，满身心眼，此番相亲前后情况搁在一块努力琢磨些时候，谁知还真让吴子裳给觉出些不妥之处来。
　　向晚，宴请结束，宾客尽欢，散，倦鸟巢中息，赵家老少穿荷花园往侯府回。
　　陶夫人和上官夫人乘代步凉轿行在前，赵睦和赵瑾赵珂三人不远不近跟在后，边走边聊天，吴子裳默默跟在三人后，不多时，前头随软轿边的仆下跑来传口信，上官夫人找二公子三公子过去问话。
　　待赵瑾赵珂离开，吴子裳小跑两步与赵睦并行，道：“我终于猜出你想法。”
　　“什么？”没头没脑一句话，有些让人不明所以。
　　“你相亲的事，我似乎猜到你目的何在了。”吴子裳在月光下看赵睦，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似是曾经发生过。
　　周围风灯绰绰，前后皆有行人，大家有说有笑，气氛惬意轻松，而吴子裳就这样跟赵睦走着，也不用风灯照路，因为无论脚下路最终将会通往哪里，她只要每次仰脸看时，都有赵睦在身边。
　　这副场景，是少小时曾多次发生过的真实情况。
　　“要夸你聪明么？”赵睦稍侧身看过来，“猜到什么，说来听听。”
　　吴子裳前后看看，杏儿与不听隔五六步远跟随在后，她靠近赵睦，放低声音，显出几分神秘：“你还在查之前广文馆那夫子自杀的事罢，你想以此接近董公诚家，对不对？”
　　赵睦笑了：“若只是如此，你能想到这个，人家董祭酒想不到？”
　　“对我也纳闷儿，”吴子裳歪起头疑惑：“这么拙劣的手段是个人就都能看出来，董公诚还继续让两家女眷往来，你说他这是欲擒故纵呢还是太相信你人品？亦或说，他是白日做梦，想将计就计把你，甚至是把叔父，都拉他贼船上？”
　　赵睦抓问题的角度总让人意想不到：“你怎知他有贼船？又是什么贼船？”
　　“唔，”吴子裳含糊道：“偶然间撞见过些脏事，就知道了。”
　　赵睦追问：“何时，何地，何情况？”
　　面对哥哥盘问，吴子裳最是不敢撒谎骗人，即便这几年学会了生意人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滑，她仍旧不敢同赵睦撒谎，一开口就是竹筒倒豆子，知啥吐啥：
　　“三思苑，十多日前，我去找静女玩，无意间听见董公诚他们说话，才知道原来每年国子监下各种出缺名额都是直接用钱买，这其中多少公门里不可言说的明暗道道，你肯定比我这个局外人更清楚。”
　　“嗯。”赵睦闭着嘴应一声，三思苑，又是三思苑。
　　汴都鱼龙混杂，公门人稍微聚集的地方，轻易便能成为各种消息的传播枢纽，偏巧了，汴都除去人和钱不金贵，其他什么都金贵。
　　汴都水金贵、地金贵、风雨雷电和日光、以及时间都金贵，金贵东西许许多多，但其中只有“消息”最最金贵。
　　消息是堪比黄金的资源，在汴都，只要能最先拿住“消息”这一命脉，乞丐也能摇身变成土皇帝。
　　汴都官员消遣寻乐喜欢去城外鄣台，那是处光明正大的烟花地，老板娘零榆在都官们心里人气很高，鄣台是禁卫军大都督禹成文地盘，鄣台是目前来说公认的消息聚集地，许多官员都在那里交换价值；
　　老九河是汴都门阀世家子弟爱扎堆的地方，两岸酒家商铺数百余，包括酒家所有之楼船宝舟、曲艺伶人之属，背后主人都是低调的林郡王府；
　　汴都里，似瞻楼、琉璃阁之类地方归属一类称之为零散户，背后都是寻常人招惹不得的勋爵高官，三思苑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便是大理寺卿铁弥出手，探究结果也只是说王静女是三思苑东家。
　　这些年来王静女经历很不难调查，她在人生各种时间节点上所遇事也桩桩件件查得清楚，可也正是因为人生经历太过清晰，所以在刑狱官眼里她这个人以及她的三思苑，就显得处处透着古怪了。
　　见赵睦若有所思，吴子裳也学她哥眼眸半垂，淡静道：“我忽在想件事。”
　　“唔......”赵睦下意识出声回应阿裳，须臾，回神问：“何事？”
　　“你说，静女重新和我联系上，其实真实目的是不是只是为了对付你？”
　　赵睦忽然停下脚步，搞得吴子裳独个错出去两步，又“欸？”一声拐回来，看她哥神色平静如水，她笑起来：“难道真叫我给猜中啦？”
　　停下脚步不过片刻，前头众人已经行远，赵睦抬手一摆，示意不听与杏儿也退远，保证左近无人，她稍微低头，与吴子裳四目相对：“王静女说她喜欢你。”
　　“我知道呀，”吴子裳稍微仰着脸回答：“那我还说喜欢你哩，能当回事？”
　　喜欢和交友并不妨碍她面对问题时就事论事，这还是从哥哥身上学到的冷静。
　　“......”赵睦不知如何应，飞快舔下唇，将嘴抿起，嘴边梨窝深深，盛满了头上皎洁月光。
　　“你已经长大，以后不要再说这种顽笑话，若给有心人听去，许于你名声有碍。”赵睦低声温和，平静如身后十余亩连片盛开的荷。
　　吴子裳背着月光，依旧能让人察觉出她眼里有光芒：“你之砒//霜，我之蜜糖，全凭个人喜好，别个谁也说不准是好是赖。”
　　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
　　吴子裳总觉得，人生在世最多八十载，刨去少时无知与红尘奔忙，剩下时间其实并不算多，再加上明日和意外保不齐谁先来，心之所向便当潇洒坦荡去求。
　　即便求后命中不得，他日追忆也可无悔，赵睦教育出这般个难缠的她，细想来也算自作自受。
　　赵睦有些没反应过来，话题是如何跑偏道这上头来的？哦，对，是自己先提的，说王静女喜欢阿裳，阿裳才接嘴往下说。
　　自己又为何忽然在阿裳面前提起王静女喜欢她呢？是为了接阿裳的话，啧，其实可以不提这一茬的，结果还是管不住嘴，提了这些个理还乱的心事。
　　对，整个下午以来，赵睦表面看似平静，实际上从头到尾心慌不定神，总惦记着阿裳应母亲安排去见外男了。
　　虽知有赵瑾在身边陪着阿裳，可赵瑾那个三魂七魄丢一半的半鬼，自己都成日里要死不活的模样，他有能力把阿裳看护好？
　　心里纠结来矛盾去，还是把有的话变着法说了出来，心里好似泡了酸梅汤，整个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这两年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儿似的，怎么都接受不了阿裳会和别个男人成亲的事，赵睦表面上装的波澜不惊，心里已轻易地推翻了自己耗费精力堆砌起来的隔绝墙。
　　她成功说服了自己阿裳会嫁给别人，在平时的时候；她从没说服过自己，在涉及阿裳婚姻大事时。
　　可是这件事上，不比吴子裳的勇敢坦率，赵睦出奇懦弱，回回遇见回回躲，道：“保不齐王静女故意让你知道董公诚的事，至于你猜我相亲目的，对或不对皆不可告知你，我一时还搞不清楚王静女这个人，总之她并不简单，至于她好她坏，则要你自己从与她往来中判断。”
　　“哦，”吴子裳指骨节蹭蹭鼻子，望着赵睦眼睛：“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我可否因为好奇而与别人发生羞羞事？”怕赵睦听不明白，还解释道：“不是亲亲牵手那样。”
　　赵睦内心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可以！
　　“这个......啊这个......”赵睦两脚在原地转过去半个圈，而后又重新转回来，一手叉起腰，一手抹了把侧颈上的汗。
　　入夜起微风，较白日里凉快甚多，可吴子裳问题问出来后，赵睦汗倏而起几层，耳后痒痒，是汗沿皮肤流到脖上，有流的快的已经没进衣领，赵睦也没手帕，干脆拿手抹。
　　夜风过，额角鬓边湿漉漉，是汗，赵睦抹罢脖子屈起指节去刮眉尾和鬓边的湿，吴子裳静看她哥不顾礼仪和教养随意擦汗，即便袖兜里装有干净绣帕。
　　上回她见她哥这样出汗，是好几年前院试考试放榜，她哥单考第一，两考综合第二，看见榜单第一的姓名后她哥额角鬓边唰然汗下，然见第二是自己，人旋即不动声色放松下来，当时她哥以为自己没考过关，紧张了下。
　　那时她哥不到十五岁，心思不似现在这样深，过度紧张或者太过出其不意时就会忽然出汗。
　　此刻天气热没毛病，但她哥突如其来的汗一看就知不是因热，臭丫头给她哥吓到了。
　　片刻后，赵睦冷静下来，深深吐纳两回，一手叉腰，一手握成拳，拳心朝上抬至胸前，不然会忍不住去拎阿裳后衣领：“传说圣人出生时其父七十，其母正妙龄，二人于丘野合乃得圣人，是故性之事非羞于启齿，若你想体验那般经历，未尝不可。”
　　这是赵睦头次正经和妹妹说成年人之事，无疑，这是教育的缺失和不足，才导致这臭丫头会有这样问题问出来，阿裳未到出嫁时，陶夫人未曾给她说过交//合事，此事可以理解，赵睦私心不愿阿裳与人怎样，但又无法从私心角度出发去故意缺掉阿裳这堂课。
　　从来赵睦非善茬，不是善茬带出来的自然也不是善茬，吴子裳曾和如纯一起偷偷看过春色图册，多少知道那是怎么个事，礼义廉耻又教她觉不敢越线半步，此刻所得冲击不算小：“若是可以，那不就成了世人口中所言，无有贞操水性杨花之人？”
　　赵睦扯起袖子擦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女子贞操从不是放在腹下，所谓不洁，不过是这个烂遭世道逼迫女子不得独立有思想，不得脱离男权掌控，当然，你，那，一切的前提是你要珍爱着自己。”
　　女子何辜？
　　勇须眉要女瘦无骨，七尺郎贪女三寸足，新妇入门不敢怠，学蒸煮，勤扫除，又为亲长催大肚，勤劳苦作无日夜，事事亲躬不得误，孝公婆，扶相公，育儿女，守寡五十年才恩赐女进佳妇名录；
　　女子何苦？
　　怀孕十月如木蠹，一朝鬼门不得度，坟头三寸草，十丈贞洁碑，女子何其苦，偏桩桩不见血，事事非干戈，便是与人诉酸楚，竟都是不值一提琐碎情。
　　“贞操”二字，赫然像是男权统治下的天大笑话。
　　吴子裳脸颊热热，不敢继续与赵睦对视，含糊道：“那我知道了，你没有条件？”
　　以往哥哥最爱和她讲条件了。
　　“有，”赵睦道：“第一，不准什么人都敢去试，不干净的容易得病，搞不好会要命；第二，玩归玩，莫真闹出什么要嫁人心思来，那些富家女相中穷小子，不顾父母阻拦也要为爱私奔的事，无疑是那些无能肮脏之人的肮脏想象，就像牛郎织女、田螺姑娘的故事。”
　　见赵睦松了口，吴子裳故意刺激道：“若是不小心有了孩子呢？”
　　“......”快看，好脾气的赵睦咬后槽牙啦！
　　吴子裳赶紧拉她哥手解释：“日前我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梦见我有了三个月身孕，不知道谁的，婶母说那就好好生下来吧，咱家养得起，老祖母坚决说不能生，要婶母带我去打掉，我既怕生孩子的痛苦，又怕打胎的痛，跑来问你，你不搭理我，呐。”
　　她抬手指她哥脸，心虚笑：“梦里你表情正如同现在般，咬着后槽牙握着拳头，一副恨不能吃了我的样。”
　　“吴子裳，不要一次次试图挑战哥哥底线。”赵睦拍开着臭丫头犯贱的手，努力松开咬紧的后槽牙，也不知多年来是如何修炼的深厚功力，眼睛里咣咣喷火，表情却是淡静温和，沉稳内敛。
　　“好好好，我错了，咱赶紧回家吧，今个累死了。”吴子裳立马堆起笑脸服软，牵着她哥手往家的方向走，生怕迟一步赵睦就真的一个大巴掌落下来。
　　面对赵睦的后退，吴子裳从来不逼迫。
　　别人都看到赵大公子芝兰玉树，处变不惊，可吴子裳最知道，她哥在独个待着的时候，就会去掉所有伪装，变得有些软弱，冷漠，不愿与人接触，甚至话都不愿多说。
　　你说阿裳怎么知道赵睦这些？自然是阿裳亲眼见过，她哥许多不为人知的暗面，都毫不避讳地在阿裳面前出现过，甚至她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过。


83、第八十三章
　　与寻常按部就班点卯放衙的衙署司部不同，在大理寺当差者时常早出晚归，评事与司直官搭档奉命外下办差更是家常便饭，久时一去则需数月，则于赵睦而言，此情况住宿在外比在家方便。
　　知她具体住处者并不多，她住处寻常更不会待客，那次相亲过后没多久，这日放衙到家时，她对霍闻昔找上门来感觉有些意外，毕竟她二人见面都是暗暗约在外头见，或者书信通讯。
　　“你请我去吃饭吧，我空等你许久，饿得厉害。”霍闻昔在门前石头阶上坐等一个半时辰，饥肠辘辘。
　　“为何是我请你？”赵睦也不是啥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哪里说请人吃饭就请人吃饭。
　　“自然因为我是在这里专等大公子您呀。”霍闻昔还是一身便于行事的男子装束，眼睛把赵睦上下打量着，顺嘴吐槽：“不过实在没想到贵衙官员如此勤恳公务，直让你忙到这个点才回，啧，有公等贤良忠臣在衙，看来我国朝重回景文盛世指日可待喽。”
　　才走到家门口的赵睦还在腰间蹀躞包里摸找家门钥匙，低着头，声音微哑：“有事？”
　　“啊，那可不，我找你总不会是单纯来蹭饭，”霍闻昔侧身让开门前路，看赵睦找到钥匙过来开门，嘴叭叭道：“我等你快两个时辰，天都黑透，我还没吃饭，晌午饭都没吃，此刻饿得腿打颤，所以说正事前你先请我吃饭吧，别说着说着事使我饿昏过去。”
　　赵睦打开锁，推开家门，半转过身来：“那你稍等，我去换身方便衣裳。”
　　没见过哪个公门人下差后还穿着官袍到处跑的，大理寺等司法官员尤其忌讳，他们常年同各种案件与罪犯打交道，不是不会遭人恶意报复，熙宁初年时，曾有刑狱官被罪徒家属捅死在大理寺门前。
　　未多久后，街边临水的某家熟食摊上，摊主用一个托盘端四菜一汤给上齐活，赵睦向摊主颔首谢，分俩粗瓷碗倒自己带来的果子酒。
　　小方桌对面，霍闻昔双手接过赵睦倒的酒，在喧嚷吵杂的街头夜市背景下，稍微往前探身问：“大公子如何发现的这种地方？市场之外摆夜市，街道司不管？”
　　汴都乃国之元都，各种律法抓的尤其严，就拿街道上立的标杆来说，但凡摊主摆摊位置越过标杆毫厘，街道司差役准能从天而降，每罚必收没摊子带罚金，甚而有时发生冲突导致人命者。
　　朝廷同样规定不让百姓在规定地点之外经营贩卖，违者鞭二十，或者罚银十两起步，律法都是认罪不认罚而认罚不认罪嘛。
　　贺氏伏法已有些时日，然则贺党时期所施政令律规涉及方方面面，并且模式已经维持二十载之久，深入百姓认知，即便百姓饱受其害，许多问题却也非是一朝一夕能改正。
　　这里头涉及政治、经济、文化、民生、军备等太多方面，甚至有不少皇帝集团也无能为力的事，连他们都只能暂时选择因循守旧，似赵睦这种下层小官员又能说出什么一二三四来。
　　只能回之以苦笑：“我在大理寺当差，不清楚其他衙署情况，这条街只是舍妹推荐，离我住处近，三餐皆有，往来方便。”
　　“而且味道也都不错，”赵睦说着执筷示意：“尝尝？”
　　“每次你嘴里所言妹妹，似乎除了那个吴丫头外没有别人，”霍闻昔调侃着，夹筷子爆炒豆干吃，“跟以前吃的味道没啥不同嘛……不过勉强算是可以。”
　　赵睦把长凳稍微往后挪，右脚踝搭在左膝盖上低头吃菜，身子也伏得低，随意中显出几分单薄：“不是说有事？”
　　唔，不接话茬呢。霍闻昔夹片辣凉藕嘀咕：“狮猫儿果然没说错。”
　　大约是赵睦耳朵尖，听见对面嘀咕的内容，嘴里兜着菜半抬起头瞥过来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小小抿了口酒。
　　“……”霍闻昔觉得有些遭不住赵大公子这种不言不语的目光，看似温和醇静，实则令人心虚。
　　为掩饰心虚，霍闻昔低头吃菜，片刻，对面无动静，她又活泛起来，不过这回不再扯闲篇，而是开门见山：“其实我小姑姑和令慈，自在襁褓中便相识。”
　　旧事无人提，后辈丝毫不知，赵睦道：“陶霍两家虽曾经住过前后街，算得上邻里，但实际上并无甚深交情。”
　　“霍陶没交情不能代表子弟关系差，”霍闻昔把费了牛鼻子老劲才查找出来的线索，大方分享给坐享其成的赵懒公子——顺便暗暗吐槽，他们赵家人都好懒，“我有位远嫁的姑奶奶，她是我祖父庶妹，出嫁前她和你姥姥关系一直特别好，我小姑姑和你老母亲同年出生，我姑奶奶常抱着我小姑姑去找你姥姥和令慈耍，你说巧不巧？”
　　“所以，你究竟查到什么。”赵睦被藕片里的小辣椒辣到，说话时脸上汗唰地冒出来，她平静地掏出手帕擦神色平静的脸，连脖上都是汗串子。
　　除非吴子裳在场，否则谁来都不会知道赵睦其实是在紧张，紧张到汗流浃背，片刻湿透身上衣。
　　对面霍闻昔忽然眯起眼睛往前凑过来些，盯住赵睦狐疑道：“个把时辰前，我坐在你住宅门外等你，心里不由生出个想法，虽有些荒唐，但你的种种表现却唯独在那想法下才解释得通。”
　　赵睦挽袖到手肘，评价道：“你想法倒挺多。”
　　“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爱乱琢磨，”霍闻昔道：“在我找到你之前，你对我小姑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还需你帮忙坐实。”赵睦坦荡承认。
　　在霍闻昔找到自己，想要联合起来弄清楚母亲和霍如晦那些曾经不为人知，但影响绵延余生的事时，赵睦对许多事已经有了自己的掌握，之所以答应霍闻昔的合作想法，不过是有些事情她懦弱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真实的父母与自己多年来了解的并不一样，无法面对那个被亲长努力隐藏的秘密。
　　试问，便是此事并非发生在赵睦身上，而是世上任意个普通人身上，这人平凡过了二十年，忽有一日发现自己相敬如宾的父母其实貌合神离甚至互相折磨，发现自己母亲曾经与别人有过段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并且被那情感千丝万缕影响至今，你说这人会如何？
　　大抵会崩溃。
　　父母通过言传身教帮你建立的世界轰然倒塌，所有美好幸福的一切在你面前变得狰狞恐怖，露出血腥獠牙，你不仅会下意识选择逃避，甚至会怀疑自己其实是掉进了什么梦境里，梦里房倒屋塌，大雨倾盆。
　　赵睦一时无法接受发现的父母辛秘，在家里待着总觉得有些荒唐，遂找借口搬出候府另住，她想给父母个喘息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消化和接受的缓冲。
　　自少时起父亲就一直告诉赵睦，作为“嫡长子”，她是开平侯府未来顶梁柱，整个开平侯府以及青田赵氏都要落在她肩上，她地位越重，母亲“开平侯爵夫人”的地位越不可动摇，但她想把母亲拽出那个压抑到让人喘不上气的大宅子，更或者说，赵睦想帮助的其实不止是她母亲，还有她自己的灵魂。
　　对于世间所存差异和多样性，非是人人生来就会持有包容开放的态度，它需要个过程。
　　赵睦不会被他人干扰态度和价值观，自然也不接受强加，世上每人都能追求自己的幸福并根据自己的信念去生活，赵睦是个例外，她常跳脱出他人的期待和限制，不愿被标准化的观念束缚，而目前有些事的发生，于她而言确实需要个接受的过程。
　　她需要时间作为过程。
　　在赵睦大方承认合作目的后，有所预料的霍闻昔并没像大多数人那样怒火攻心，对赵睦的不老实行为暴跳如雷。丝毫不生气确实是假，说实话，为调查这件事霍闻昔付出很大努力，吃了不少苦头。
　　为搜集证据上山下村地跑，霍闻昔有次去找位回老家养老的霍府老辈仆妇，走山路时不慎摔下坡，肋骨撞在石头上，裂了，到现在还不能跑跳。
　　如果霍闻昔此刻暴躁掀桌子，赵睦只能选择道歉。可是没有，霍闻昔没大发雷霆，她甚至笑起来，当然，是被气笑。
　　扔下手中竹筷捂捂因深呼吸而被牵扯到隐隐作痛的肋骨，霍闻昔轻轻咬牙道：“你们姓赵的是不是都喜欢捉弄人？看我被溜着玩，你很开心是吧？”
　　赵睦：“……”
　　听这语气，自己应该能算作是被迁怒了，赵睦古井无波道：“你没什么值得我耍，我也没时间逗别家小孩。”
　　“……”得亏对面是霍闻昔，换成被人恐怕早一菜盘子招呼赵大公子脑袋上了。
　　但霍闻昔还是觉得好气哦，到底是谁睁眼说瞎话宣扬赵大公子温文尔雅一等风流的？赵长源这张嘴真正一等气死人好不好！
　　“您真是给我实力演绎了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霍闻昔皮笑肉不笑，道：“真怀疑赵首阳那寸劲入毫针的本事，其实是你教授的。”
　　赵家四女儿狮猫儿赵首阳，师从霍闻昔祖父母霍起夫妇，但因霍起夫妇年迈，不好直接收年幼小辈为徒，否则很容易出现像赵睦友人谢岍那样人小辈大的情况，不是人人都能如谢岍般压得住大辈分。
　　寻常人如以年幼身拜高龄师，老习俗说会折寿折福禄，其他年长的师兄师姐师侄师孙也会尴尬，小人儿大尊荣更是可能有碍小孩儿心性健康，所以狮猫儿名义上挂拜在霍如晦跟前。
　　太医院院首大医官霍如晦擅长诊治杂病与针灸，尤其拿手寸劲入毫针，连其父霍起都叹这个女儿青出于蓝胜于蓝，而霍如晦针灸的本事，赵首阳学去了四五分。
　　一根软到常力扎不透两张芭蕉扇的毫针，赵首阳能轻松扎针入木，霍如晦更神，能将毫针入骨。
　　讲究的都是个寸劲，霍闻昔觉得赵睦在寸劲这方面的表现，优秀得简直和他四妹赵首阳如出一辙。
　　被奚落两句很正常，赵睦默声受下。
　　在赵睦的沉默应对中，霍闻昔恍然大悟点头，低声道：“所以说对于我和狮猫儿的事，你知道后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不仅态度平静，甚至视之如常。”
　　赵睦没承认，也没否认，平静看过来一眼。
　　“哈，我真是……”霍闻昔干坐着苦笑：“我真是没事找事。”
　　谁让你好奇心这样重呢，赵睦心里吐槽着，边端起碗喝口酒，觉得越喝越渴：“非也，我确实需要你帮忙，至于答应与你合作调查旧事，不过是有些事情不能由别人告知真相，而得由你自己去寻找，否则，若你自己不相信，别个谁也说服不了你。”
　　“你赵大公子当真需要我帮忙？”霍闻昔有些一朝被蛇咬的后怕感：“莫是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果子酒越喝越觉渴，倒不要了又舍不得，是阿裳给的，赵睦干脆一大口喝干净碗中剩余，指骨节擦下嘴角，道：“我想知道她们二位，他日还有无机会可能和好。”


84、第八十四章
　　有时候人世特别神奇，清闲时清闲到可以虚度时间，忙起来时事和事它都能赶在一块，有些事更是来的突然，打得人措手不及，疼得人噬骨钻心。
　　又有几人知道，那所谓突如其来的事其实并非突然，而是早已有人在背后经受了无尽痛苦和挣扎，她在竭尽全力后，终于承受不住捱不下去了，满身狼狈地来到你面前求助。
　　赵睦与霍闻昔酒饭话罢，独个穿过几条巷子转回住处，淡淡夜色中她看见另有拨人等在落锁的家门外。
　　看见王静女，赵睦心说今日可真热闹，她对王静女总有股难以言明的敌意。
　　台阶上坐着个人，脸埋在胳膊架腿所搭圈子里，只一眼撇过去，赵睦准确无误识得那是吴子裳，她走过来台前前，登时被酒气扑面，弯腰捏这丫头耳垂唤：“吴子裳？”
　　“……”吴子裳没应声，身子直勾勾朝赵睦倒过来，吓得赵睦飞快蹲下身把人接住，让吴子裳靠进她怀里。
　　旁边台阶下，王静女抱着胳膊清冷道：“吃多酒，非来找哥哥，呐，给你送到了。”
　　“是发生何事？”赵睦摸摸吴子裳脸颊，和声问王静女。
　　月光明，照亮半边胡同里的物和人，月光暗，照不清楚人脸上神色，只能看见王静女在夜色中摆了两下手：“本来玩的都挺开心，你家阿裳甚至……算了，等她清醒你自己问罢，我走了。”
　　不待赵睦有所应答，只在她低头查看吴子裳情况的时候，王静女转身朝等候在另一头胡同口的马车走去，这个转身，竟然在夜色中露出几分割舍之意。
　　寻常百姓没什么娱乐活动，严格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规律，此刻夜渐深，连私兴小夜市摊都到收摊时候，居民胡同里更是没人，只有邻居家膘肥体壮的花狸猫悄无声息又优雅从容打墙头上走过去。
　　蛐蛐儿躲在暗处不断鸣叫，赵睦再捏吴子裳耳垂，“知道你清醒着，先起来回家吧？外头都是蚊子咬。”
　　“……哥，”怀里人闷声闷气嘀咕开口，晕头转向道：“我不想和别人睡。”
　　赵睦低头看怀里人，估摸着能否抱得动，辨出此言涵义后心里竟生出几分窃喜，嘴上故意道：“不想和别人睡那就自己睡，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人陪着。”
　　“哎呀！”很明显，阿裳这不懂情爱和风月的哥没理解那句话意思，气得阿裳急，一急就抡拳头捶人：“我想和你睡！”
　　“……”挨了两拳的赵睦不接这句醉话，耐心问道：“起来回家吧？”
　　“好，”吴子裳应：“回家。”
　　“杏儿呢？”赵睦把人拔起来往家回。
　　吴子裳走不稳道，整个人依在她哥身上，大着舌头豪迈道：“出城办事啦，杏儿是我的心腹，我要把她培养成头号大肱骨！”
　　“为何喝醉酒？”赵睦半搂半抱吴子裳，姿势别扭地开锁进家门。
　　“就是和静女我们许多朋友一起玩......”耳边是阿裳滴里嘟噜说话，赵睦漫不经心听着。
　　万万没想到，进门后，转身关门上锁时赵睦会冷不防被东摇西晃的吴子裳撞扑到门上，还像翻王八那样扒拉了个面，后背撞上门板。
　　“阿裳，”赵睦反而得接住发力撞人后站不稳重新跌进她怀里的吴子裳，笑得无奈：“忽然撞人做什么？哎？阿裳唔——”
　　“……”赵睦说不出话来了，也说不成话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阿裳攀上来亲吻，甚至咬住了她下唇，不松开，疼。
　　亲吻就这样突然发生，带着十足的侵略意味，蛮横不讲道理，赵睦不知何时才反应过来，也许很快，也许很慢，她想推开阿裳，却发现阿裳两手紧扣在她脖子后，掰都掰不开。
　　慌乱之下，赵睦被乱啃得喘不稳气，呼吸短促而仓惶，引得头晕起来，全身重量靠在门板，后脑勺磕在门上，忽然想到应对办法，用力把阿裳按进怀里，趁她暂失重心而不稳的同时，趁机把头偏到了一边。
　　“阿裳！”赵睦右手揽住吴子裳腰把人稳住，左手摁着她后颈把人按在肩窝里，气息紊乱，嗓低哑：“阿裳，你吃醉酒了，我是哥哥。”
　　“没，没醉，”吴子裳确定自己很清醒，呼吸同样混乱，声音哽咽起来：“我就想要哥哥，只想要哥哥，可是哥哥不要我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赵睦不知如何应，唯余沉默。
　　天气闷热，蛐蛐儿和夜虫鸣叫声此起彼伏愈发热闹，衬托得小院子尤其安静，门口两人呼吸声相闻。
　　“你怎么又不说话？”对于赵睦的沉默，吴子裳显然不满意。
　　赵睦慢慢平复着呼吸，头却仍然有些晕，大约摸是吃饭时隔了半瓶果子酒，大公子酒量本就忽深忽浅捉摸不定，方才被吴子裳亲，似乎又不慎度了来自阿裳的酒气，愈发头晕起来。
　　“不说话算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吴子裳眼泪夺眶，挣扎着从赵睦怀里退出，重复低喃：“不说话算了。”
　　她低着头，抬手胡乱抹眼泪，强忍着不敢放肆抽噎：“反正我也不是太想见到哥哥，每次看见你，说实话，我都特别痛苦，所以不想见哥哥，不想。”
　　嘴里说着笃定的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心里又拧巴得难受，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她用力捂住眼睛，不敢抬头：“可是不见你时我又会很想念，总是想和你在一起，哥哥，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平日在赵睦面前装出来的豁达与乐观，此刻被痛苦和矛盾反噬得干干净净，吴子裳做不到声嘶力竭大声哭诉，抽噎着抱住自己慢慢蹲到地上，嘴里重复呢喃着：“哥哥，你救救我吧……”
　　压抑久的情绪失去控制时，爆发出来只是最轻的后果，万幸，万幸阿裳哭泣着爆发，而不是一个人躲起来静静流眼泪，流完眼泪继续若无其事装下去，装得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变成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
　　女孩儿本来早熟，阿裳不知父亲者谁，又经历年幼丧母，流浪过乞讨过，心思比普通女儿家更敏感，意识到对哥哥的感情不同于寻常兄妹，是在哥哥十九岁回都时。
　　廉耻心告诉她不可如此，她便不动声色把本心严实藏起，阿裳已经足够注意以期可以不露马脚，谁知道欢喜爱慕这件事并非她以为以为中那样简单，如咳嗽不为人所控，情感亦然。
　　作为妹妹，吴子裳羞耻于喜欢上哥哥赵睦，意识到被哥哥察觉到什么，她便成天里装作混不吝的样子与哥哥相处，唯怕哥哥知道后觉得她荒唐，觉得她恶心。
　　她可以承受世人所有的谩骂与诋毁，唯独不敢想象哥哥嫌弃厌恶她的目光。
　　阿裳以为假装快乐到最后就会真的变快乐，阿裳也以为，假装潇洒时间久就可以真变潇洒，结果她错了。
　　在哥哥敏锐察觉到问题时，她用顽笑的方式与哥哥插科打诨，试图混淆哥哥视听，而她不甘心中对哥哥的一次次小心试探，同样无不以“不出所料”告终。
　　当她把喜欢用顽笑话说出来时，自己的意识便会误以为那真的只是个笑话而已。
　　今夜，她揣着这个笑话放纵怂恿让自己和别的男人亲热，和别的男人好，可是都亲吻到脱去上衣倒在卧榻上的地步时，阿裳忽然发现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和其他男子发生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可是呢，她接受不了别人，哥哥也不会接受她，今夜趁酒闹这一出，今夜之后，想来是……想来是必须彻底要和哥哥告别了，她和哥哥的关系，今夜过后，也该结束了。
　　从此以后，她和哥哥，只是兄妹。
　　看着阿裳蹲在地上哭，赵睦的心揪成一团，乱成一团，几番张嘴却是说不出只言片语，懦弱情绪控制住了其他所有思想，她在害怕，害怕失去。
　　这些年来赵睦阴差阳错一直都在失去，失去自己，失去自由，失去平凡，失去三叔父，失去家庭，失去或许能成为像谢岍那样的朋友的人，她知道自己将来还会失去很多很多，她都能慢慢接受，慢慢面对事实，可唯独不愿失去阿裳，甚至不敢去想阿裳离开自己的场景。
　　她知道自己至少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因为有阿裳在，可若是与阿裳挑明心思，表明身份，阿裳将会作何反应？阿裳会不会崩溃？阿裳会不会无法接受，无法原谅？赵睦经历过父母的事情后，更不敢让阿裳也尝世界崩塌的痛苦。
　　因为那真的让人熬不住，赵睦现在甚至无法面对父母，不愿意回侯府，她亲身经历过的痛苦，不敢稍稍让阿裳触碰丝毫，只能选择三缄其口。
　　“如哥哥所言，我长大了，也有能力挣口饭吃养活自己，哥哥可以不用担心我生存，”吴子裳小小一团蹲缩在地上，声泪俱下着：“我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想回自己出生的地方，回我娘和我一起生活过的地方，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或许唯有不见，方能不念。
　　赵睦觉得脸颊有些痒，抬手去抹，是泪，听罢吴子裳所言，她内心深处升起种无法形容的惧怕感，开口，尾音发颤：“你、你还记得故居在何处？不是说年幼、年幼时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其实是记得的，”吴子裳深呼吸试图控制自己的抽噎，头晕到抬不起来，掌心撑着额头实话实说：“我其实什么都记得，之所以说不记得，是怕你和叔父再送我走，我怕你们不要我，对不起，哥哥，我骗了你和家里人。”
　　赵睦想把手帕递给阿裳擦泪，却发现自己两胳膊重如千钧，颤抖着抬不起来，只能原地站在阿裳面前，听她一句句说着忘记自己的办法。
　　离开，离开不就是为了忘记？
　　“此前有三年里，我曾许下过三个生辰愿望，”吴子裳继续呢喃着说话，仿佛无论赵睦听不听，她今夜都要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只因以后再没了机会：
　　“哥哥十九岁那年，我生辰时许愿哥哥百岁。哥哥弱冠那年，我许愿自己无恙。哥哥二十一岁时，我许愿能与哥哥岁岁长相见。”
　　一愿你百岁，二愿我无恙，三愿似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看样子，生辰愿望要成空了，吴子裳咧嘴笑，没关系呀，反正我从来运气都不好，后两个愿望都不实现也没事，第一个一定要如愿，哪怕提前用光她余生所有好运和福气，就当是，就当是报答哥哥多年来的照顾之恩了。
　　“我……”赵睦不想让阿裳离开自己，可是，可是自己这副鬼样子，又有什么资格挽留阿裳呢？
　　涌到嘴边的挽留也终究没能说出口，赵睦顿了顿，问道：“故居在何处？”
　　吴子裳摇摇头，不想说，怕哥哥去找她，哥哥的责任心和关怀对她而言，是掺了毒//药的蜜糖。
　　用力呼吸良久，终于有空气得以挤进胸腔，凝聚住的血液也得以重新在四肢百骸间流动，赵睦用力捂住心口，痛苦地弯下腰：“你只是不想再见我，这般离开，是连父母也不再联系了么？”
　　“我会回来看望婶母和叔父。”
　　“……所以你只是想要避开我，是么？”赵睦头疼，头疼欲裂。
　　吴子裳抬头看过来，在月光下笑着，泪眼涟涟：“哥哥可以和我在一起么？……既然不可以，那就请哥哥放我一条生路吧。”


85、第八十五章
　　闹这一场算什么，醉酒诉衷情？
　　次日里，吴子裳从睡梦中转醒，躺在她哥卧榻上回想昨夜事，她不是醉酒而睡，是哭累后睡着的。
　　昨夜说的离开汴都是她准备了三年之久的事情，此前之所以舍不得，其实是心中总存奢望，奢望哥哥会……可自己是哥哥带大，那事说出去有道伦//理坎过不去。
　　阿裳太了解哥哥，一旦把事说开，哥哥即便不同意，也依旧会尽心尽力照顾她如初，可是她会很痛苦。
　　哥哥当年曾因心伤走他乡，阿裳想，她或许也可以选择离开，不见便不念，便不痛不纠结。
　　日光在透光性良好的门窗上笼出团明媚灿烂来，吴子裳睡得满身汗，闷热中可知今个天气仍旧属于高温，外头知了在疯狂叫，没有丁点人的声音。
　　约莫赵睦此刻已经去衙门点卯当差，吴子裳用力揉着哭肿的眼，赤脚下地准备到外头找点水喝与洗漱，嗓子干得疼，身上也汗湿漉漉，粘得不舒服。
　　一开门发现门前小台阶上坐着赵睦，背对屋门，胳膊架在膝盖上，头埋在手臂里，似乎睡着了，没听见开门声。
　　原来时间还早，日光还没彻底越过对面东屋的房脊，只有溢出来的光团在卧房门窗上，吴子裳犹豫须臾，唤：“哥？”
　　“……”赵睦动了动，身体麻了，缓慢转过来，眯着眼平静地冲阿裳笑，梨窝深深，下唇上有小小一块可疑的血痂：“醒了，喝水么？肚饥否？”
　　如此简单的对话，两人之间以往没说过两千句也有八百句，这会儿吴子裳却有些不知该如何接，沉默着低下头。
　　你看，把不能明说的话直白说出来后，她和哥哥之间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闹昨夜一出就是为了逼自己离开，呐，看样子是成功喽。
　　在吴子裳的低头沉默中，赵睦两手分别撑着膝盖和地面慢慢站起身，台阶上坐整宿，全身坐麻。待站起，她声音嘶哑道：“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不了，”吴子裳想抬起头给哥哥一个笑脸，可嘴角怎么也提不起来，舌根发苦：“我以为你去上衙了，我，我还有事，得先走，哥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完，原地站须臾，似有些不知所措，两手把门关起点又拉开，片刻，才想起来要回去穿外衣和鞋袜，转身回屋，忘记顺手带上屋门。
　　趁吴子裳拐回去穿衣，赵睦打水洗了把脸，井中冷水能暂时洗去脸上几分疲惫，却是如何都洗不掉眼睛里宿夜未眠的红血丝。
　　待吴子裳收拾好仪容再出来，赵睦指指重新打好的净水示意她过来洗漱，自己后退到厨房门口，哑声道：“前几日不是说，带你去老九河参加龚庶梁生辰宴，去会会那个宋云曳么，今天到日子，傍晚放衙，我去你铺子接你？”
　　吴子裳过来涮毛巾洗脸，看见脸盆边还放着沾好牙粉的小牙刷子，她此前只来过一回，哥哥便把洗漱用具整套给她备得齐整，有这样的兄长，是弟弟妹妹们的福气。
　　吴子裳只用带着皂粉清香的巾子擦了脸，没好意思刷牙耽误时间，简单漱口后拒绝道：“就不了，这几日有很多事要忙。”
　　等和启文阿兄交接完铺子里的事，她就可以动身离开，她甚至还有时间可以和家里人好好道别，和朋友们好好道别。
　　吴子裳声落，赵睦接不上话，低头沉默。
　　不闻哥哥再言，吴子裳嘴角扯起抹无声苦笑，“我先走了，哥哥再见。”
　　再见。
　　愣片刻，赵睦大步流星追上来拦住吴子裳去路：“非走不可？”
　　吴子裳终于抬起头，与赵睦四目相对：“莫非我还有脸留下，继续在你眼前晃悠？或许哥哥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对我，可我做不到像以前那样面对哥哥，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再折磨我。”
　　“不是这样，阿裳，”赵睦摇头，开口就湿润了眼眶：“一切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我，我不，我有......”
　　“有难言之隐，我知道，”吴子裳别开脸，不敢再看赵睦眼睛，语气努力放轻快：“哥哥非是池中物，不该累于儿女情。就像当年你南下读书愈贺姐姐离世之痛，我也能寻个山清水秀的地儿慢慢自愈，请哥哥相信我，我是哥哥带大，有这个本事的。”
　　假扮惯开朗后，开朗便成了最好的伪装色。
　　赵睦看得出阿裳在强装，但是偏无法说破，说破了又怎样呢，把阿裳逼得更加无路可走么？
　　“与董公诚家女接触确有其他目的，我不会娶妻成家，”赵睦用自己的方式，解释着这颗不敢见天日的心：“非因肖九他姐，也非因外头所传闲话，更不是你想的那些理由，阿裳，哥哥没有不喜欢你，可是阿裳，我不仅是我，我还是哥哥。”
　　我们之间，不仅有一道我们无法逾越的礼法鸿沟，更重要还有我的个人问题。
　　你可知，每当我看见你，都想把你拥抱进怀里亲吻时，我的心和灵魂就像被千万把匕首在不停地剜刺，天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我想用尽全力去拥抱你，亲吻你的眉目，鼻锋，嘴角，一点点描摹你的轮廓，装进心中最宝贵的地方，此生珍爱。
　　却是不能……
　　此前谢岍因战功而为人刻意污蔑，说她在祁东军里乱//搞，与女子纠缠不清，赵睦尝在与友人聚会上努力为谢岍辩白。
　　当时吴子裳也在场，闻罢赵睦解释，与身边刘妍妍道：“就是说呢，两个女子或者两男子纠缠在一起，听来确实有些不像话。”
　　关于女子女子或者男子与男子的事，吴子裳外现出的态度立场非常清楚——无法接受。
　　如同以前玩游戏被王静女亲了脸颊，吴子裳不觉得朋友之间亲密些有什么，便也理解不了赵睦为何不允她与朋友亲亲脸颊，这是赵睦懦弱害怕的原因之二。
　　两道原因齐齐摆在面前，比赵睦人生二十多年来遇见过的所有问题都棘手。
　　可若是就此答应阿裳离开，自己以后的人生该怎么过下去？那想来不过是人照常活着，除去肩上所扛责任，其他都是好好坏坏的无味和空白罢了。
　　开平侯府“大公子”的喜怒哀乐，全部系在这个唤作吴子裳的丫头身上，许多年来，阿裳是唯一能逗赵睦开怀大笑的人，是唯一能把赵睦惹怒到跳脚抓狂的人，也是唯一会让赵睦牵肠挂肚放心不下的人。
　　倘阿裳离开，剩赵睦独个留在这里，赵睦以后还是赵睦么？即便他日封侯拜相位列三公九卿，赵睦也都不再是赵睦，而是一个为了完成任务而继续日复日月复月苟延残喘的空壳子。
　　阿裳为何突然爆发昨夜事来？倘换作别人，定满头雾水不知阿裳此举因由，起先赵睦也不知。
　　昨夜把哭累的阿裳抱去睡，看见她衣领下的红痕，赵睦很快明白了阿裳突如其来的怪异行为，不，不能形容为“突如其来”，阿裳背负着苦涩因由独自争斗好久好久，久到扛不住了，要在悄无声息中全线溃败了，才不得不带着与她争斗久的“敌人”一起来到赵睦面前。
　　这里面，赵睦自觉有很大责任。
　　“阿裳有秘密么？谁也不能给知去的，秘密。”赵睦已是泪眼朦胧。
　　吴子裳眼泪早已止不住，两个人对着无声哭，“自是有的。”
　　“哥哥也有，”赵睦冲阿裳笑，梨窝深深，满目痛楚：“曾有个人，因我疏忽而知去我秘密，遂亡。”
　　年少时胆大包天，曾与凌粟去见识人市，第一次去尝人///事，后为那人怀疑不妥，父亲赵新焕暗中使人丧其命，伪装成意外身故。
　　世间知赵睦秘密者，父母天子和谢岍，以及为赵睦处理身体情况的她父亲死忠，赵睦虽不似谢岍在军中打仗，然而要一步一步往官场最高处攀爬去，脚下同样是踩的累累枯骨，她的情况不容有丝毫差池。
　　你看，如此分析来，她和阿裳之间注定两条路。
　　贺佳音生前常愿有情人终成眷属，贺佳音还知道赵睦其实以坤充乾，她原本想要等到大婚夜再把当年误打误撞的事情经过细细说与她的赵延听，可她没能活到那一天。
　　有情之人不定都能成眷属，成眷属的，也并非都是有情之人。
　　“原来如此，我都能理解呀，理解你所有选择，”吴子裳回赵睦以笑颜，心想她笑的应该很难看吧，她其实笑不出来，强行扯起嘴角笑给哥哥看：“妹在此祝兄长大展宏图，得偿所愿。”
　　少时赵睦曾在人声鼎沸处牵着吴子裳回家，成年后，赵睦又在沉默缄口中弄丢吴子裳，这个轮回没有破解法。
　　.
　　赵新焕和陶夫人对吴子裳的疼爱丝毫不假，但终究当年是把阿裳交给赵睦抚养，是赵睦一口饭一口饭把阿裳喂大，阿裳的去留只需要赵睦肯否。
　　只给家里人说要下南边处理些复杂事情，最少需要一年半载才能妥，赵新焕舍不得，陶夫人更舍不得，不停地指挥院里仆婢给阿裳收拾行李，恨不能把整个其蓁院都搬车上跟阿裳走。
　　可吴子裳什么都没带，连同她自幼一起长大的杏儿都没带，陶夫人不解，劝说阿裳带上杏儿，赵睦在旁沉默不语，心里再清楚不过，杏儿是当年她跑了许多地方亲自为阿裳挑选来，如今阿裳要走，自然不肯带杏儿，有杏儿在身边，总会让阿裳想起不愿想起的过去。
　　既是要断舍离，总要做得干净才能算断舍离。
　　末伏前两日是立秋，天气已不似此前酷暑难耐，入夜后甚至开始转凉，立秋这日，阿裳告别所有人，独个踏上南下路。
　　城外青云码头停了好几辆开平侯府马车，是赵瑾、赵珂、赵首阳兄妹三人跟着陶夫人来送别家中小妹，阿裳从不曾独个离家过一年半载久，大家舍不得，亦担心。
　　没人知道这是场不知归期的离别，在陶夫人泪眼涟涟话别丫头后，赵珂过来摸摸阿裳头，宽慰道：“大哥下州府办差去了，任务领的急，没能给你打个招呼，不过别难受，他在大理寺当差，常年东奔西跑，你等到了地方后给家里来书报声平安，知了地址，大哥可以直接趁出公差去看望你。”
　　“好的，”吴子裳平静应：“我定及时给家里写信。”
　　却然不会透漏住址，她最怕的不正是见赵睦。
　　赵瑾拨开三弟，过来叮嘱道：“独个在外别逞强，该服软时就服软，该强硬时就强硬，遇见拿不住的事，或者什么麻烦解决不了，定要第一时间给哥哥们来消息。”
　　吴子裳鼻子一酸，故作轻松笑：“知道啦，长穆哥哥也是啰嗦的。”
　　最后是狮猫儿赵首阳，把个小包袱丢过来，漫不经心道：“大夫给的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路上随身带着，没事时候把用法说明看清楚，最后一句，路上野水千万不能随意喝。”
　　搞不好会要命。
　　“好，记住了。”许多出门的知识都是狮猫儿姐姐传授，吴子裳背起小包袱与狮猫儿拥抱相别，再多话语也表达不了离别的心。
　　该说的总有说完时，也总是说不完，吴子裳选择走水路，也是因为船有规定起锚时间，再不舍也要往前走，不能回头。
　　吴子裳在船家伙计的催促声中独自登船，赵家兄妹三人目送小妹离开，陶夫人躲在马车里哭泣，吴子裳强忍着没有再流眼泪。
　　舍不得么？舍不得，但也要知道人天性其实凉薄，只要拿更好的来换，就一定会舍得，所以叹人世之事，终非人世所可尽。
　　.
　　三层高货船队伍劈开江水浩浩汤汤沿江而下，船过无痕，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又两日，赵睦当差归都，近月底，刘启文张罗大家聚会。
　　吴子裳离开后，刘妍妍也不再跟着来凑热闹，席间没了女眷，刘启文等人终于放开场子耍，甚至不再去那清汤寡水的地方吃饭。
　　这回安排在一个叫“喜红袖”的烟花巷，丝竹管乐，轻歌曼舞，凌粟从最初的拘谨变成现在的从容应对，似乎席间终于没了女眷束缚，连赵睦身旁都坐了位漂亮姑娘劝酒，只有高仲日仍旧像个木头，坐在那里只是低头吃喝。
　　胡韵白和桂生在与几位姑娘划拳，输了的要么喝酒要么听赢者话让干什么干什么，桂生总输，总被罚脱衣，身上此刻只剩条裤，再脱就光了。
　　凌粟和刘启文端着酒在聊天，刘启文有生意需要走礼部的路子，有熟人好办事的优势此刻显现出来，高仲日似乎有心事，只管低头吃，不时和赵睦喝杯酒搭腔说两句话。
　　坐在赵睦旁边的姑娘也给赵睦劝酒，大公子来者不拒都喝，眼睛很快浮上层湿漉漉水雾，瞧着是有几分醉意了。
　　烟花柳巷客来此无非为寻欢作乐，花样再多也逃不过“吃、耍、睡”三步，见赵睦似有醉意，身边姑娘开始动手动脚，心想男人都是这样，无论看起来多清贵端方，趁着他有几分醉意时，稍加撩拨他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没了半点矜持好贵，似头畜牲，只顾发泄欲//望，哪怕这位赵公子俊美清隽，也依旧逃不了男女欢//爱。
　　女子被调教得出色，侍奉虽不如桌对面划拳的火热，却也正在循序渐进，成功摸进衣襟的手柔若无骨，正要再往里进去摸索，忽被温柔地捉了出来。
　　“会唱《琉璃钟》么？”在满耳靡靡后//庭//花曲中，赵睦捉出女子手，偏头问这个据介绍是个新人的姑娘，“李长吉的将进酒，琉璃钟。”
　　女子不慎望进赵睦眼睛，霎那间她觉着似乎瞥见了幽深的黎明，瞥见逝去的昨天，以及无法领悟到的一切。
　　“……会，”女子话语磕绊起来：“会唱的。”
　　勾栏瓦舍烟花柳巷里，哪个卖//身卖艺的不会天南海北的曲子？只要能取悦客爷，他们什么都得会。
　　赵睦笑，笑靥如花，梨窝深深：“善也，何妨我操琴，姑娘唱曲《琉璃钟》？”
　　高仲日在旁拊掌：“琉璃钟好，趁景，很比那个下流的什么十八摸好听哩。”
　　再往旁边，正和凌粟说话的刘启文抬脚踹高仲日，“十八摸怎么了，就你清新脱俗！”
　　高仲日回踹过去：“成天听个摸胳膊摸腿摸奶//子，就他妈你高雅！”
　　赵睦视而不见，起身去那边试琴。
　　“不跟你辩雅俗，”在宫商角徵羽几调各试音响过一次后，听过赵睦操琴的刘启文哼哼道：“雅俗共赏才是真正风流名士，长源难得有兴致操琴，大家好好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曲有误，周郎顾’。”
　　凌粟在旁笑，彼时潺潺琴音已从赵睦指尖流淌出来，前调而已，一床再寻常不过的琴便已被弹奏出名琴风范，连退到旁边的琴师都听得两眼放光。
　　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拨动琴弦，前奏缓进后，女子的歌声慢慢入调。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歌声随着变调唱了两遍，头遍是北方豪迈直爽的基调，二遍是江南温婉柔转的呢喃，分明唱的一副绮丽熏人酒宴图，却莫名听得人想哭。
　　乐事托悲，不过如此。
　　“长源在难过什么？”刘启文忽然低声问高仲日，“你和他一处当差，别他妈告诉我你不知道。”
　　高仲日仔细回忆，摇头：“没有啊，他不一直都是这样？”
　　凌粟把脑袋凑过来：“明显，他不开心。”
　　“有吗？”高仲日疑惑地望向那个正在抚琴的人。
　　“怎么没有，”凌粟道：“你们看他，就差把不高兴仨字写脸上了。”
　　高仲日疑惑地再看过去，啧，那不是和素日一样么，平静温和，波澜不惊。
　　“欸，长源，”刘启文隔过大半间屋子在歌声中唤：“不开心么？怎么把琴奏得荒凉？”
　　赵睦勾了下嘴角。
　　大约是，熟悉的人离开，留下的总会觉着荒凉吧，一片荒凉。
作者有话要说：
卷二完。
凌粟日记：
长源他是没有后路的，感到失败受挫时，不见光明前路时，他并没有别人以为的“避风港”，他那性子清冷又倔强，遇到艰难困苦也好，撞破头受伤也罢，都不会生出“就这样回家好了”的想法，他的家非是退路，而是肩头另一副重担，我见过他站在路中间的样子，就那样两手空空独个站着，一声不吭，身后没有灯火，身前白雾茫茫。


卷三
86、第八十六章
　　立过秋，天渐转凉。
　　大半个月后，这日夜通宵细雨洗刷天地，清晨起，凉意悠悠绿叶新，天幕上布满轻柔碎雨云，本慵懒惬意，随着百姓们各事其业，上工的上工，出摊的出摊，纺织的纺织，上学的上学，空气里很快充斥起某种百姓习以为常的油腻与闷热。
　　连路过这里的风都变得喧躁，这是汴都常态。
　　康乐坊的修旧人一声修旧调子唱悠扬传很远，有妇人提着尿壶出来喊修旧，走到维素巷口的修旧人应了声调转担子往回走，身后某个家户里却忽然响起道凄厉的女子惨叫，吓得修旧人掉了手中铜铃铛，以及斜对面妇人手中破尿壶。
　　“啪！”，缺了个豁口的尿壶彻底摔碎。
　　半个时辰后，一拨百姓没见过的海蓝袍公门人围封起单排巷的第二家，凶神恶煞的陌生差役佩刀执棍，如何都呵斥不散围在巷子口看热闹的老百姓。
　　一个矮个子青年男子踮着脚用力往前挤，直到扒住最前面个大高个的肩膀才得以站稳：“爷们儿，谁死了，谁死啦？”
　　警戒线前负手而立的大高个应声偏头，眼眸半垂看男子，促狭道：“你若是把我挤过警戒，杀威棒你替我挨喏。”
　　“咦——”小个子男子上下打量面相不善的大高个，拖长声音用汴都附近方言道：“看恁（你）说嘞是啥话，要越也是恁越线，咋是也轮不着我替你挨打，爷们儿掰（别）开这玩笑，我胆小，吓坏了恁得包（赔）我哩。”
　　大高个拍掉男子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嫌弃地掸了掸肩头。
　　男子觉着对方这个动作是在挑衅鄙视自己，往地上吐口痰道：“听口音，爷们儿恁外地人？”
　　谢岍还没吃早饭，饿得烦，不搭理人，只是盯着案发家户。
　　“欸，恁耶没教过恁出门儿在外，掰跟人甩脸子？”男人又扒拉下谢岍手肘，把自己胯往前突，试图让腰间蹀躞带更显眼：“恁爹没给恁说，出门在外，不是所有人恁都惹得起？”
　　蹀躞带，非公门富贵者不可佩戴。
　　“恁住这儿？”大高个谢岍忽然换上地道汴都方言。
　　男子明显一愣，努力往前顶的胯默默收回去些许，用劲挺直腰背，试图在大高个面前不显得太过弱势：“土生土长嘞汴民，祖上八代皆汴籍，我家就住这条巷子里！恁不知道吧，俺个维素巷住嘞都是公门官身，呵。”
　　“中中中，恁厉害，恁是官老爷，”谢岍把胳膊往男子肩膀上一搂，一副自来熟的哥俩好样，下巴朝案发户方向抬：“第二户，喏（那）是谁家？”
　　男人不屑地想挣开谢岍，结果发现这大高个的胳膊似把千斤重的铁钳，牢牢把他钳住，挣扎不得。
　　男人间的较量很简单，力量对比，高下即判，矮个子男人觉着自己输了，没面子，黑下脸：“恁给我松开。”
　　“爷们儿掰这样，咱个好好说话，”谢岍笑，满身阖闾匪气，比□□大哥还像大哥，摸出个令牌拍进男人怀里，“我问啥，恁答啥，皆大欢喜。”
　　男人拿起令牌看，乖乖哩，大理寺！
　　“原来是同僚，”男人换上谄媚笑颜，恭敬把令牌还进谢岍手中：“兄弟恁尽管问，在下绝对姿（知）无不言！”
　　谢岍对这前倨后恭态度见怪不怪，指指第二家再问：“喏个（那）是谁家？”
　　“太学博士，苗同军家。”男人不假思索，又好奇：“咋，他死啦？！”
　　“咦，”谢岍拍他胸脯，只那么一下，直把人拍得咳嗽，“恁咋知嘞？恁杀哩？”
　　“呀！！兄弟可不敢乱说！！！”男人吓得腿软，连连摆手：“喏家就两口俩，上莫（没）老下莫小，连个仆人都某（没），他媳妇成天不出门，还是个阅（药）罐子，要寻死早死球了，这些年都好好活着嘞，那可不就是不想死？他家死人，只可能是苗同军想不开。”
　　想不开？死者想不开什么呢？
　　谢岍搂着男人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两下，稍微弯下腰与之低语：“找个地儿，咱请兄弟喝杯茶？”
　　“咦，”男人拱手：“那可嘚！”
　　二人勾肩搭背挤出人群找地方吃茶去，不多时，大理寺差役及仵作抬了个素布包裹的担架出门直接进马车，赵睦处理完手头事，不见围观人群中那大高个，走过来向差役询问。
　　附近茶馆不多，赵睦首选到距离最近且有单间的小茶馆找，果不其然，一下找到谢岍。
　　“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个大理寺赵长源赵评事。”谢岍人模狗样给矮个子男人介绍赵睦。
　　男人作揖行礼，殷勤拜好道：“在下国子监书学馆助教皮执，见过赵评事。”
　　国子监书学馆助教和大理寺评事都是正八品，这位皮执助教之所以对赵睦恭敬尊崇，背后无非是清水衙和实权署的区别。
　　谢岍太了解赵睦不是那有功夫与人寒暄废话的人，直接了当对皮执道：“辛苦皮助教，把刚说的再给咱个赵评事仔细说说吧，”
　　“长源，你过来坐，”谢岍在外面从不称呼赵睦小名，很给面子，让开椅子按赵睦坐，并趁机捏了捏赵睦肩膀暗示：“你们聊，我到外头整点吃的来。”
　　大理寺办案，谢岍是外人，不该听的绝对不听，界限分明，分寸适度。
　　“妥，给我来份胡辣汤。”赵睦领会谢岍意思，这个皮执应该知道点什么东西，得好好问。
　　别看谢岍长的人高马大，俩脸蛋子被西北风沙皴得干裂，糙得远不比赵睦十成之一精致，但是谢岍心思细腻啊，办事绝对稳妥可靠，她嘴上说着去买吃食，其实人压根不会离出这个小单间十步远，时刻警备。
　　放赵睦和个陌生人单独待着说话，谢岍比赵睦自己还要高度注意赵睦的人身安全。
　　术业有专攻，赵睦不懂谢岍那套行军打仗，谢岍也不懂赵睦查疑断狱，她差人买了早餐回来，自个都蹲门外喝完碗胡辣汤，解决掉两盘水煎包后，赵睦还没盘问完皮执。
　　眼瞅热腾腾的肉胡辣汤就要放凉成碗皮冻子，谢岍犹豫着要不要先帮渟奴把胡辣汤喝了时，屋里头响起寒暄别声，谢岍端着胡辣汤以迅雷不及掩耳速躲进隔壁空单间。
　　赵睦送人从不远送，哪怕对方是皇帝，她也是走到门口就停步。
　　吩咐随差好生送皮执离开，赵睦抱起胳膊靠上门框，问：“买有茶叶蛋么？”
　　“有，”谢岍从隔壁出来，挎包里摸出包在油纸里还热乎的俩茶叶蛋，碎叨道：“茶馆伙计还不让把外买的吃食带进来，嘿，这什么霸道规定，煮鸡蛋又没用他家茶叶，真是店小规矩大，池浅王八多。”
　　在熟悉的碎碎念中，饥过头到胃疼的赵睦飞快剥了茶叶蛋，一口半个两口一个，鸡蛋皮光明正大丢地上，还没咽下，谢岍已把那碗皮冻胡辣汤端到赵睦面前。
　　“不**，”赵睦嘟囔着取下腰间小水壶喝口水，把鸡蛋顺下去，道：“你得陪我去个地方。”
　　谢岍呼噜喝一大口放凉的胡辣汤，不满：“我好不容易回来趟，找你玩还是找你当差来？”
　　“陪陪我嘛，”赵睦示弱从来不含糊：“我要去见几个放虎皮钱的。”
　　“走着！”谢岍又呼噜喝口胡辣汤，这个必须去，保护渟奴人人有责，放虎皮钱的人可没善茬。
　　赵睦急着办事，不待把小水壶挂回腰间，人就大步流星朝外去，谢岍一手端个空碗，一手端着原本买给赵睦的胡辣汤大口大口喝，人三步并两步追上来，她还要把人家早餐摊子的俩碗给还回去哩！
　　“死者苗同军，国子监太学博士，投井而亡，早上他媳妇发现的。”驶向城东的马车上，赵睦简单提涉案人。
　　谢岍歪头快速翻看着赵睦盘问皮执所写记录，随口应：“太学博士，正六品，掌教五品以上郡县公之子孙、从三品曾孙，每经百人，每七十学生有典学四，掌固六，汴都籍十五，对哈？”
　　自贺氏伏法，朝廷百司新整改，赵睦便让谢岍背记新的百司职权官责，熟悉朝廷机构现行运作，为难得谢岍吃不好饭，要知道，我们谢营长最不喜欢背书，但没办法，渟奴让背的，就算背书背到头发掉光那也得背下来呢。
　　“对，没错，非常好，”赵睦往前倾身，大口吃谢岍去还胡辣汤碗时又顺便给她买的卷饼，酱汁好险掉身上，鼓着嘴：“太学博士俸禄如何？”
　　谢岍想半天，吭哧瘪肚勉强对答上来，想架二郎腿又发现车里空间不够大，只能老老实实并腿坐好，“现行还是高俸禄养廉洁之策，他们太学博士的俸禄足够养活死者两口，怎么会怀疑苗同军借虎皮钱？”
　　“苗夫人说昨夜有帮人来找过苗同军，自称苗同军朋友，但苗夫人从没见过，苗同军跟他们出去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苗夫人说他回家后身上有淤青，仵作简单查看后证实死者确实挨揍了，”赵睦单手从腰间皮制挎包里摸出张借条，嘴里兜有卷饼，鼓起半边腮：“这是苗同军夹在遗书里的借条，你看认识不。”
　　经天纬地谢重佛曾虎虎生风横扫整个汴都黑门，民间恶//势//力帮//派大小百余家无一漏网全被捣了老巢，导致现在那些民间帮//派///势力见着谢岍都恭敬称呼声“二爷”，虽然谢岍表示不喜欢这个所谓尊称，但也比喊“二///奶”好听多。
　　别说，借条上这个放虎皮钱的组织她还真认识。
　　“靠，”谢岍指着借条上盖人名印章的地方，用力戳两下：“这人是之前这个黑贷组织里一个小头目，曾吃里扒外与我合作打掉他老大，毁了那黑贷老巢，现在摇身一变他又拉起摊子成老大，真是风水轮流转，欸你们汴都治安都是这么好吗？三年不到叫人又发展起来，怎么着，春风吹又生啊。”
　　赵睦：“......”
　　淡定，谢佛狸没别的缺点，就嘴碎，老碎碎，比卷饼里的花生碎还碎。
　　赵睦匆匆吃完最后一口卷饼，擦着手，鼓着半边脸嘟哝：“说正事，苗同军借虎皮钱一千两，据证他没有吃喝嫖赌恶习——当然，现在不能证据确凿排除此结论是否为真，所以我们此行目的有二。”
　　“知道，”谢岍虽然不喜欢读书和舞文弄墨那套，但是脑子转飞快：“首先要搞明白苗同军是否沾染吃喝嫖赌事，其二，搞明白苗同军借这老多钱的目的。”
　　“到位。”赵睦打了个响指，拧开随身小水壶喝水。
　　谢岍道：“可这事发生在维素巷，不该本地县衙或者汴都府接手么，咋直接拔进你们大理寺了，莫是和此前那位勇跳大明门的有关？”
　　“唔，”赵睦咽下水，指骨节擦嘴角，苗同军所留遗书内容她不能告诉谢岍，“这个还说不准。”
　　皇啸秋是官至正七品，没有硬性规定必须要大理寺接案，汴都府抢在前头到现场，案子便给了他们，不过这回的自杀主角苗同军官至正六品，品级达到规定，则他的案件只能由大理寺受理调查，负责此案的寺正官李雪瑞有意并案，但前提是有确凿证据指出两个案子有共同点。
　　李雪瑞率领的这帮人现在查案分两拨，赵睦负责追明面上的现案，另一位名为单耕的评事官负责追两个案子是否有共同点。
　　“总感觉这事简单不了，”赵睦嘀咕着，“保不齐还得抽空见位新朋友。”
　　“谁？”敏锐如谢岍，飞快从赵睦如常的语气中听出不同寻常，甚至有些八卦。
　　“国子监祭酒董公诚女儿。”赵睦瞥谢二，是镇压泼猴的眼神。
　　“啊！”谢岍震惊：“那这是从上到下坏一窝呀。”
　　“不好说，董公诚的嫌疑放不到明面上，但也洗脱不了，”赵睦就事论事：“官场里混迹的有几个干净，不管董公诚是否与这两件自杀案有关，他仍旧是有问题的，此前阿裳曾......”
　　赵睦停下话音，有些不自然地搓了下手，回身靠在车上。
　　“怎么了？”谢岍问。
　　“没事，”赵睦摇头：“突然有些腰疼。”
　　“久坐劳损呀？”谢岍还挺熟悉文官身上那点毛病：“西北有位姓舒的文事官朋友，也是会腰疼，都是伏案久坐累的，你这也是？”
　　“……差不多。”有久坐之因，也有骑马奔波之因，此刻腰间的疼甚至蔓延到胸腔，并没有那种抓心挠肝的疼，而是怎么都不舒服。
　　怎么都不舒服。


87、第八十七章
　　陪赵睦去见放虎皮钱的人乃是单纯担心赵睦安危，随谢斛回来述职而归都的谢岍则对人命案子没有丝毫兴趣，她在西北见过太多死人，繁华汴都死了谁她并不在乎。
　　非是见过太多死人而麻木，是见过太多死人而恐惧，见过的死人越多，越知道那原本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不是一堆堆烂肉。
　　军中人吹牛逼时最喜欢炫耀自己砍过多少颗敌人脑袋，但真正越是见过很多死伤者的人越是对生命心存敬畏，谢岍便是如此。
　　二人从赌坊旁边的放黑贷老巢出来时，天光正是大晴时，末暑热气尚未完全消散，白晃晃的日头光刺人眼疼。
　　谢岍抬手搭眉框上挡阴凉，大眼睛眯起来眺向长街远处：“还要去哪里？反正今个我闲，大公子吩咐吧。”
　　“走访，带人走访苗同军亲朋戚友和邻居同僚，”赵睦把笔录册遮额前挡光，稍微抬眼看大个儿谢岍：“这活枯燥又无聊，你确定要同去？”
　　“走呗，”谢岍手肘撞赵睦的，语气几分揶揄：“不会比我背书写军报更无聊了，何况还等着看你见新朋友呢，没见到我可不走。”
　　“……”赵睦最拿谢二这厮没办法，遂招手唤路边不听驾车过来，要继续围着苗同军留下的遗书走访调查有关人物。
　　苗同军留下遗书，控诉国子监二司业之一的赵盼飞排除异己、打压他人、培养心腹，利用职务之便大肆敛财，为人广开方便之门。
　　遗书中还说，赵盼飞利用擢拔调任之事暗示资历已足够升任的苗同军，意思是他需要钱向上面祭酒府帮苗同军去疏通关系，需要白银共计一千两，苗同军为仕途前程计，无奈之下去借虎皮钱。
　　孰料一千两白银送出去后，司业处又发下来各种无法完成的考核指标，要求苗同军在秋季吏部擢拔结果出来前全部完成，否则面上政绩过不去，对上面没法交代，便无法兑现给苗同军擢职的承诺，并会把苗同军的擢拔事宜扔给另一位司业官索吟处理。
　　国子监上下都知道，衙署两位二把手索吟和赵盼飞水火不容，国子监下诸学也跟着被分帮分派，不站队就没人罩着，没人罩就被欺负，被孤立，被边缘化，被深埋起来永不得见天日。
　　国子监这个小小官场里，到处乌烟瘴气。
　　苗夫人体弱多病，需长期服用名贵药材维养身体，苗同军为生计和家庭选择亲手折断自己文人骨，而今又被国子监二把手之一赵盼飞逼迫着在党派争斗中选择站队，闷亏连连吃。
　　此前苗同军已因为不愿站队而数次在考核擢拔中被故意刁难，尝进书御史台告发检举，不料反被赵盼飞手下人拿着告发书寻来他家中，威胁勒索轮番逼迫苗同军，只能说明赵盼飞在御史台也有人脉关系。
　　逼得人走投无路。
　　苗同军已耽误许多回擢拔，家里需要用钱，他此番只能豁出去借钱铺仕途，孰料上官贪得无厌，他又为放贷者逼迫还高额利息，进退维谷，不见生门，自书身为天子门生多年来却为名利所累，上负君恩，下愧学子，投诉无门，不见公道，遂以死明志，望能引起朝廷重视。
　　故今愿以三尺鄙薄未凉血，求驱良士头上重重乌黑云。
　　想来谁人看此事，都要热血翻涌赞苗同军一句“大义”，都要言辞激烈骂公门贪赃枉法沆瀣一气。然而在大理寺办案官员看来，人们普遍习惯偏向弱者，而很少考虑弱者倒打一耙的情况，所以此案事实当真如苗同军遗书所言么？
　　真相倒底是苗同军一腔热血忠良义勇，还是司业赵盼飞因性格耿介忠直而遭苗同军陷害？
　　得查啊，得要大理寺官员咬定青山不放松地去查因由，去追对错，去辨真伪，去还世间正道一个真相大白。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单独就赵睦了解，国子监上下真没几个人是干净纯粹的教书夫子，干净纯粹者在现今这个国子监机构体系里待不下去。
　　国子监祭酒董公诚手下两位司业官赵盼飞和索吟，在任这十余年来上报入中的奏书里政绩都不错，吏部考核成绩也良好，明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至于私下来，私下来则都他妈不是什么好王八。
　　.
　　汴都城里民百万，每天都有好多新鲜事可供人消遣，太学博士自杀的消息不胫而走，自清晨事发到赵睦傍晚回开平侯府，事件已经演变出好几个版本，并且一个不落传进陶夫人耳朵。
　　小饭桌前，听罢一个比一个离奇的传说版本，赵睦仍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吃粥，被陶夫人故意戳了戳肩膀：“和娘说说话嘛渟奴，近来你愈发不爱吭声，是遇见什么难事？”
　　明显自从阿裳离家，渟奴变得愈发沉默起来，若是细心些去观察，甚至能敏感察觉出，渟奴整个人气质都较之前有些许的不同了。
　　以前虽沉稳，骨子里仍透着些许年轻人特有的纯真热烈；现在依旧沉稳，甚至姿态更显清绝，但确实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没有，没遇见事，”赵睦再努力也没能吃完母亲盛给的一大碗粥，放下粥匙，仍旧半低头看着碗里：“儿只是公务有些累，想去歇着了。”
　　“如此，”陶夫人胸口闷，又不敢总是当着渟奴面叹气，只好把关心语转成安慰微笑：“那便赶紧洗漱了歇息去，快去。”
　　赵睦起身，满身疲惫地离开。
　　整日在波调查走访，奔波劳累本该使人饥饿，赵睦却只在早上吃个卷饼，放衙回来喝下大半碗水果粥，没有半点胃口。
　　走出院门时意外撞见杏儿。
　　风风火火的丫头举止间带几分她家姑娘的干练影子，拾礼问大公子好后不问自答道：“奴婢来给姑娘取些东西，夫人知道并且也允准的。”
　　两边石灯光影模糊，赵睦看着杏儿，竟生出几分吴子裳还在的错觉，稍顿，她迟疑问：“给你姑娘，取东西？”
　　“是呢，”杏儿化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小可爱，道：“偶尔姑娘来信，说她需要什么，奴婢就会过来取。”
　　赵睦给杏儿让路，“那你赶紧忙吧。”
　　杏儿抓紧时间向紧闭而未落锁的东跨院走去，赵睦自嘲地勾勾嘴角，梨窝里都是落寞，来信，吴子裳已经给汴都来书信了啊，不过没有消息要给她这个“哥哥”罢了。
　　立秋后夜已转凉，开着窗户正好入睡，新搬回来住的赵睦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难安眠，小院子里蛐蛐儿和不知名的虫儿比赛样急急切切发着叫声，此起彼伏又连绵不绝，赵睦心里更烦，干脆爬起来赤脚站木制地板上笨拙地开始打八部金刚功。
　　久思伤神，久劳伤身，谢岍白日里新教赵睦八部金刚功，说此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谢岍还神叨说，这功是他们君山道门不传之秘，当年她也只学到前四部，至临下山前，她亲亲师尊才拎着小徒儿耳朵，把后四部口授于她。
　　道家门里功从不传外人，谢岍谢重佛和其他道人不大一样，主打就是个离经叛道，不仅闲暇时带着自己手下士卒打八部金刚功，还毫无保留教给赵睦，并且明确告诉友人，这是我道门真功，名曰“八部金刚”。
　　不知是否因为此功当真效果奇绝，还是单纯因为赵睦近来疲于差事缺乏锻炼，待摸索着能整套连续打出来时，赵睦已汗湿衣衫，脚底酸，两小腿有些发胀。
　　又连续打五遍，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汗湿的里衣贴身难受，赵睦脱了它出屋打水洗漱，收拾干净回来，浑身乏力往床上一趟，这才算是勉强睡过去。
　　次日卯时不到便出家门去上衙当差，忙忙碌碌又是一天。昨个和谢岍同出现场乃是因为某谢姓那为军之人精神头奇大，天刚亮就跑来找赵睦去喝老肖家的胡辣汤，老肖家生意好，天天得赶早排队买。
　　两人正边聊着天边排队，大理寺传讯公差沿着望楼给的地址从天而降般来到她们面前，李雪瑞寺正令，某地命案，急唤赵睦，没喝上胡辣汤的赵睦赶往现场，谢岍左右无事，跟上去凑热闹。
　　昨个跑一天，最后谢岍累得蹲地上站起不来，直呼办案原来这么遭罪，竟丝毫不比行军打仗轻松，但她坚持今日还要跟赵睦出来，反正她在汴都无所事事。赵睦没拒绝，有个免费超级护卫跟身边，到黑门办事都是如鱼得水，傻子才会拒绝谢岍。
　　天上没有一缕云彩，因着时辰早，天色是淡淡的灰蓝，倒是比昨个凉快，人心情也舒服，这厢谢岍水土不服加上起太早，肿俩眼泡子咬着手中油条嘟囔问：“今个咱们去哪儿玩？”
　　把奔波劳累的差事当成到处玩耍，这好心态除去谢二没别人。
　　“赶早去趟维素巷，昨个回去后整理笔录唔——”是谢岍撕半截油条递过来，赵睦手里拿有东西，直接用嘴叼住，谢岍帮她把手里东西拿着，她才腾出手来咬下油条。
　　一口油条塞嘴里，大公子鼓起半边脸，嘟嘟哝哝继续道：“虽昨个才事发，今早我去仵作那里看了验尸结果，格目册上清楚写着系自杀，但昨日所有笔录都无法形成直接证据，能证明苗同军自杀的直接原因。”
　　“你打算怎么办，”头次接触查疑断狱事的谢岍还挺好奇，“除了死者本人，你觉得还能有谁来告诉你，苗同军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
　　同一个人，在家人、朋友、亲戚、邻居及同僚等不同角色面前展现出来的面也不尽相同，没有谁能笃定地说我十分了解谁谁谁，因为谁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这不也正是刑狱官需要做的事么？是放虎皮钱的人逼迫也好，是以赵盼飞为首者压迫也罢，赵睦首先要围绕着这件案子，弄清楚死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待来到维素巷所在坊街，碰见苗同军家巷口斜对面巷子有人家在摆席，瞧门口地上画有石灰道，便知是婴儿满月宴，热热闹闹，谢岍自来熟，路过时主动与主人家道添丁喜，主家还热情邀请她和赵睦来吃席，谢岍满嘴跑马车应答，身上市井气实在重，丝毫看不出是个提刀杀敌的为军者。
　　才走到维素巷口，谢岍正嘀咕着不知道过会儿能不能来搂席，二人及两位同行的大理寺官吏转头遇见从另个方向赶过来的大理寺评事官单耕一行三人。
　　单耕同样也是带人来走访苗同军关系，两拨人简单一碰头，直奔苗同军家而来。
　　相比昨日的慌张无措，黑漆斑驳的苗家窄宅门上今日已挂出治丧的素色风灯，门紧闭，里面静悄悄，随行上前敲门，里头响起道男人迟疑提防的声音：“谁？”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苗同军夫妇上无父母、下无子息，中间亦无兄弟姊妹，两人纯纯都是独苗，在汴都举目无亲，里头的男人是谁？
　　敲门的大理寺小吏下意识回头看向赵睦和单耕时，警惕戒备的谢岍已稍微后撤右脚，做出了冲进去格斗的准备，赵睦单耕对视一眼，后者答里头人：“大理寺。”
　　脚步声急促响起，而后是拨门栓的动静，老旧宅门先拉开条缝，见外头确是公门人，男人放下心，彻底打开宅门，拱起手把官爷们往里请。
　　“本官大理寺评事单耕，”单耕走在前，问男人：“你是何人？”
　　男人在公门人面前有些胆怯，胆怯中又露出几分依赖，用不是太熟练的官话答道：“回官爷，小人王又喜，复州籍，”说着指指灵堂里坐在椅子里默默垂泪的女子：“那是小人远房表嫂，今表兄家中遭逢变故，表嫂一人难撑，小人在此帮忙。”
　　苗家宅子不大，话音落时，一帮人已来到匆匆设立的灵堂前，说来也滑稽，所有人第一次见到没有死者的灵堂，棺木里是空的。
　　苗同军的尸首被大理寺带走，此刻还停在仵作厝房里，棺木前的长明灯孤零零，案前陶盆里桑条燃烧未尽，旁边地上还放着盆小桑条，看样子方才大理寺敲门前，有人正在往陶盆里烧桑条。
　　公门人没给空棺行礼，转向旁边苗夫人作揖，单耕道：“苗夫人节哀。”
　　声落，一片安静，巷子外斜对面办席的热闹声断续传来，缟素的苗夫人眼泪落更凶，无声落泪。
　　见况不对，王又喜上前来回公门的礼，解释道：“表嫂过于悲伤，人总是恍惚，官爷见谅。”
　　“无妨。”单耕怎会同个刚死了丈夫的妇人计较礼数。
　　王又喜看眼几乎站满灵堂的高大官爷们，把人往侧堂请：“诸位别站着，咱们坐下说话吧？”
　　苗家实在不大，侧堂也坐不下大理寺这七位人高马大的官爷，主要人物分分落座，有两小吏主动到院里抽烟丝，其实是收到主官暗示去苗家院子里查看情况。
　　方才进来时，赵睦和单耕都发现院子有片地方是湿的，像刚被人刻意冲洗过，好好的为何要冲洗院子？
　　王又喜跑里跑外添凳搬椅添茶倒水，最后也不敢坐，两手拘谨抱在身前，哈着腰小心问：“不知官爷们此来，是有何需要我们配合？”
　　单耕道：“不调查，只是路过附近，所以过来看看，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助。”
　　听见单耕此言，王又喜眼神不由自主往苗夫人背影瞟去两眼，答单耕道：“多谢官爷上心，表兄遗体未归，家中亦无其他亲朋需要招待，未有繁杂事。”
　　“放虎皮钱的人说他们还会来的吧。”赵睦忽然开口问。
　　此言既出，王又喜明显身体一颤，喉结重重滑动两下，心虚地看向坐在单耕对面的说话之人。
　　这是位年轻公门，年轻到甚至没有蓄须，肤白貌俊，一双眼睛漆黑幽静，分明气质不俗，然而不说话时竟能做到不引人注意，凡开口，似乎他便是这几位官爷里真正的最高官。
　　王又喜先拾礼，趁机偷瞄一眼始终背对这边的苗夫人，话腔稍有变化，带了隐约哭腔也遮掩不住刑狱官听出他的紧张：“回这位官爷话，对，是，放、放虎皮钱的人刚来过，但是官爷明察，表兄是走投无路才去借虎皮钱的，他是被害的啊！”
　　“如此，”赵睦又问：“你凭什么说他是被害的？”
　　“......”王又喜答不上来，转头看向坐在正堂的苗同军遗孀苗夫人。
　　赵睦也偏头看过去，抿嘴，梨窝闪现，颇有几分胸有成竹，“苗夫人，聊聊？”


88、第八十八章
　　古贤人尝言，成大事者，心细气柔。
　　有才而心细属大才；有智而气和斯大智。心细，明睿智慧，三思而行，审时度势，先谋后动；气柔，柔和待人，宽容处事，胸有成竹，不战屈人。外柔内忍，养身益气，利己益人，好勇斗狠则暴躁易怒，伤己损人，是故曰心细气柔大事必成。
　　在协同办理苗同军自杀案过程中，赵睦心细气柔之质逐渐显现，令大理寺共事同僚钦佩不已。
　　评事官单耕同样发现苗家必定有三人以上结伴来过，且非为吊唁，然则他确实没赵睦反应快，那样迅速确定下问题出在苗夫人身上。
　　三人行必有我师，单耕在大理寺供职十余年，算得上个中老手，查疑断狱不含糊，他全程同赵睦问苗夫人话后，对比之下感觉自己在话术方面还是差赵睦太远些。
　　且见赵睦询问并不费力，无论对方选择是胡搅蛮缠拉扯，还是沉默不语应对，单耕发现赵长源这后生都能凭严谨逻辑和充足证据，在三言两间出针见血，使受问询者节节败退。
　　严谨冷静还理智细致，再好不过的刑狱苗子，怪不得短短几年升迁如此快，第一次与赵睦合作的单耕同意这后生有点本事在身上，和一般的世家纨绔很不同。
　　问询结束从苗同军家离开已是一个半时辰后，苗同军远房表弟王又喜送官爷们出门，直送到巷子口，磕磕绊绊问：“不知我何时能去带表兄回家？这眼看着到入殓办事时，总不好老不得让表兄入土为安。”
　　闻得此言，在场公门表情各异，谢岍望着不远处摆席的人家咧嘴，可心说嘞，就凭你哥身上背的那些迷雾重重的事，你就是请水陆道场来给他安魂超度，下葬后他也照样没法入土为安。
　　“理解理解，毕竟都是生死大事，能送归时我们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亲属，绝对不耽误贵府办事，”单耕打官腔道：“只是律法在这儿放着，为了查明真相还博士一个公道，我们也都得按规矩来，也望亲属担待担待。”
　　王又喜碰上软钉子，没得到能领回表兄尸首的具体日期，面色为难，嘴里还是得客客气气说，理解理解，大家互相理解。
　　此刻已是晌午用饭时候，日头高悬正中天，乡邻好客，也不忌讳这帮官爷才从死人家里出来，热情邀公门来吃席，尤其对谢岍。
　　更有胆大的大婶哈哈笑问：“个子最高喏（那）后生，家里给你说媳妇没？”
　　这是又把女生男相的谢岍误认作男子了，谢岍混不吝，调侃应道：“要是答应婶子给我说姑娘，咱回家肯定要跪我媳妇的搓衣板，”
　　说着拍赵睦肩膀给大婶看：“婶子给我这兄弟挑个姑娘吧，二十多没成家，她耶娘急着哩。”
　　“恁兄弟真俊，家里啥条件哇？”大婶欢喜应。
　　谢岍无视赵睦的大无语目光，答大婶道：“她下头就一个妹妹，父子吃官粮，我兄弟品阶虽不高，诚然品性好着嘞！”
　　“中哇，婶子手里好姑娘多这哩，定能给恁兄弟说个好媳妇……”
　　大婶还在热络言语，赵睦捂住谢岍嘴把人拖走。
　　直到走远，谢岍挣扎开赵睦的束缚，嘿嘿笑道：“咋还害羞上哩，我个大姑娘家脸皮都没恁薄，你还先脸红哩。”
　　赵睦：“……”
　　没毛病，这的确是谢二能说出来的话，只有谢二这混不吝的彪玩意说得出这种话。
　　单耕憋着笑，缓解气氛道：“长源还没说媳妇啊，二十好几了吧，家里不急？”
　　“二十一，”赵睦报上年纪，摇头道：“业立家成，还是先把脚跟站稳再说。”
　　“业立家成？你这说法倒是新鲜，”单耕道：“正常不是成家立业么，先成家，后立业，成家立业。”
　　赵睦道：“窃以为，业不立，脚不稳，自己都没有安身立命本事，成了家如何给人保证？”
　　单耕：“你们家家大业大，便是先成了家，也有父母能顾全你两口，别家姑娘给了你们家，也绝饿不着哩。”
　　“非也，”赵睦道：“若是成家，非是别家把女儿给男家，而是小夫妻二人成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婆家也好岳家也罢，于小家而言，最多帮衬扶助，而非养活。”
　　“你们年轻人想法就是新鲜。”单耕无法理解赵睦所言，女方嫁夫家不是给夫家，什么乱七八糟离经叛道的想法，简直荒谬。
　　荒谬归荒谬，压根不至于争辩伤和气，单耕道：“已是正饭时，找个地填肚子去？”
　　被赵睦婚姻言论震惊的众人纷纷附和，要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继续当差，众人感叹着，感觉啥都没干呢可就晌午了，时间过真快，谢岍拉赵睦故意落后几步。
　　“怎么了？”赵睦气声问。
　　“正事，”谢岍稍微低头靠近，正经起来时就显出几分凌厉杀伐的本色来：“啥时才去见你＇新朋友’？你再拖延耽误我几日，我就又该回祁东啦！啊呦……”
　　谢岍肚子上不轻不重挨了一肘，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即刻捧腹弯腰碰瓷：“赔我，要用冰糖大肘子来赔！欸渟奴，渟奴？等等我……”
　　懒陪友人过戏隐，赵睦先走一步；独个搭台好没趣，谢岍拔腿就追。
　　谢岍性格外向开朗，自来熟，又在沙场驰骋久，练就个嘴软心硬本事，赵睦与之截然相反，大公子嘴硬心软，凡她嘴上爱搭不理的事，别担心，保管没问题。
　　下午，时过申初，日头偏西去，天气明显有些转凉，赵睦早早带谢岍等在李三儿茶居。
　　点上壶随便什么绿茶，赵睦低头整理笔录，旁边谢岍托腮而坐，百无聊赖吹着杯里茶叶玩。
　　“渟奴，”谢岍问：“你这新朋友倒底啥人，相亲对象？”
　　赵睦掀过来一眼，“我能成亲？”
　　“够呛，”谢岍如此评论，又不死心：“试试呗，说不定就王八盯绿豆，觉着对眼呢。”
　　“我还不想辞官，更不想死。”赵睦把簿子翻页，带了笑腔。
　　谢岍不再托腮，两小臂叠放到桌沿：“要我说，你就趁现在赶紧找个合适的把亲成了。”
　　“怎么？”赵睦从谢岍语气中听出隐约异样，抬眸看过来。
　　四目相对，谢岍抬手做出掐诀样子，张嘴就是胡咧咧：“慈悲，贫道掐指一算，施主他日必于姻缘之上有……”
　　胡诌不下去了，你见过有人用眼神骂人么？谢岍无声咧嘴角，她朋友赵长源会，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骂人可狠了。
　　谢岍心虚喝口茶，正经道：“这半年来分析北边整体戍守情况，我和我大哥都觉得，东北边的秦国，极大可能将会与我朝重新恢复邦交友好。”
　　道法不渡无缘人，否则耗损是自身，故而医不叩门，师不顺路，不问不说，谢岍今次开口，并不是表面看起来属于随口一提。
　　“不是还隔着北狄、金匈奴、廉奴金等部落国？”供职大理寺的刑狱官赵睦，她目前的确不太了解边陲事和国事邦交。
　　谢岍道：“鸿蒙军传来可靠消息，秦国皇帝老儿废储君十年后，现下准备立他五儿为东宫，他家老五对我朝持交好态度，我猜咱们这边也是远交近攻之策，秦人软骨头，有事没事最喜欢往别国送女人联姻，若届时真是如此情况，那你可就悬喽。”
　　皇帝柴贞至今膝下无儿，皇帝也从不纳别国女子入后宫，皇室宗亲子息凋零，与皇帝关系近些的唯余翟王曲王二小辈王，联姻涉及邦交势力，皇帝定不会把可能挑起争端的机会给二人。
　　结拜义兄弟也是写进皇帝家谱的，届时皇帝定会退一步做选择，那么他结拜的兄弟里，谢昶大儿已娶妻，老二是个丫头，老四及老四以下年纪还小不做考虑，没人选；鞠家情况和谢家差不离，那么适龄的就剩赵家仨嫡子。
　　赵家老三非官身，人家秦国必定看他不上，剩下老大和老二比较，真正的难分伯仲。
　　若是秦国联姻不想找个在朝大有潜力的姑爷，那开平侯府大公子也不必杞人忧天，七八年前曾有过这种情况，邦交国要嫁公主来联姻，彼时赵睦尚年少，对方国使连连叹可惜。
　　赵睦现在还没把情况考虑那么老远，偷懒敷衍了这一次：“若是情况当真如此，那便到时再说也不迟。”
　　主打一个船撞桥头自然直，随心散漫。
　　不多时，虚掩的独间门被敲响，赵睦允进，门一开一合，进来位模样乖巧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姑娘。
　　正是赵睦给谢岍打过预防的国子监祭酒董公诚之女，董之仪。
　　“等很久？”她走过来，面带笑意，她比约定时间早到半刻，孰料赵睦已唤了壶茶在等。
　　“也是才到，”赵睦起身，介绍谢岍道：“此吾挚友，谢侯府，谢岍谢重佛。”
　　谢岍应声起身回应董之仪的蹲膝礼，调子轻快道：“我是女的。”
　　“我知道你，在西北从军，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董之仪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又随着谢岍的起身惊讶得把眼睛睁大：“你好高呀，站起来像座山，得有七尺？”
　　兜头朝她笼罩过来，压迫感十足。
　　“没恁高，”谢岍随着赵睦让座而随董之仪同时坐下，“六尺二而已。”
　　听见这个数，给董之仪斟茶的赵睦暗暗看这厮一眼，大公子努力多年也才勉强六尺，好家伙，怪不得中午捂谢二嘴时感觉高度不对劲，感情这两年来这厮在西北又偷偷窜个头了。
　　傻大个，长这么高做什么，以后可怎么找郎婿。
　　董之仪品茶，赞好，是她爱喝的恩施玉露。而赵睦和董之仪都非健谈之人，幸好谢岍很会接话聊，场面不会冷，赵睦安心品茶，寒暄事都由谢岍来。
　　巧的是董之仪对女营长谢岍以及行军打仗事颇为感兴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相谈甚欢。
　　待聊得差不多时，谢岍把关于书的话题恰时抛给赵睦。
　　赵睦拿出放在身边椅上绸布包裹的书，打开发放董之仪面前。
　　是头回见面时董之仪向赵睦提起过的某珍本下册，她苦苦无处寻觅的书！
　　董之仪欣喜甚，赵睦道：“此书前两日便寻到手，本想说托令尊带与你，只是路过国子监两回，他都不在。”
　　董之仪脸上喜悦霎时减退，她的反应较大多数闺中女儿而言，已算得上见过大场面的波澜不惊：“大公子是想问和苗博士案有关事吧？”
　　哦呦，咱个赵大公子遇见明白人了这是，坐在斜对面的吃瓜人士谢岍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一双大眼睛在赵睦和董之仪间滴溜溜转。
　　“实不相瞒，”赵睦坦白道：“经查实，苗同军发妻苗万氏常赴令慈牵头的麻将牌局，玩的还都很大。”
　　闻此言，董之仪眼里有种无奈一闪而过，搭在书封面上的手默默收回，身上轻快愉悦气息悄然退散，稍微低下头去，嘴角勾起抹自嘲苦笑：“是，家母喜欢打牌，也常找关系好的官宦女眷一起组局。”
　　“一般都玩多大？”赵睦从斜挎包里掏出询问录。
　　又准备从算帒里摸笔墨时，被董之仪打断：“可否不写笔录？我说的这些话，没有证据，我也不会出来当人证。”
　　“……见谅。”赵睦眉心有一个轻微上扬的动作，手离开算帒：
　　“苗同军自杀原因有二，其一即是千两银的虎皮钱，债主拿刀削着他后脑勺讨债，鸡血狗血泼他家满院，
　　我们去查，放虎皮钱的人也只是说是苗同军借钱不还，今个上午始弄清楚，这钱原来是苗万氏所借，用来和以令慈为首的国子监高官夫人们打牌。”
　　放虎皮钱的人不认女人在借条上用的印，苗夫人为帮她男人疏通关系平仕途，遂偷了丈夫私印，借下高利贷。
　　苗同军在遗书中把一千两归于赵盼飞勒索，其实也有因由，结合苗夫人口供，乃是说，董夫人曾在牌桌上说过暗示的话，赵盼飞口中所说祭酒府的关系，其实便是指的董夫人。
　　苗万氏把两边话相结合，苗同军明白过来赵盼飞这样嚣张跋扈，原来背后有祭酒府在撑腰。
　　是了，手底下两大副手赵盼飞和索吟的事，祭酒董公诚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家人也极小可能未参与其中。
　　“抱歉，”董之仪深深低下头去，“我帮不了你，赵大公子。”


89、第八十九章
　　最后送董之仪离开时，明显可见她眼里强忍的湿意，便是情绪如此不好了她还会笑着同赵睦和谢岍道别。
　　谢岍虽身量高且长得副男相，常被陌生人误会成男人，是女子这点毋庸置疑，即便给相识之人看见她与董之仪同进出，别个也不会说啥伤害董之仪名声的话，毕竟以前曾说过谢岍好女风的人，已尽数被她秋风扫落叶地收拾了个遍。
　　再拐回来独间，谢岍进门就开始哼哼：“我就说嘛，你对别个人何时如此上心过，还花费恁大功夫给人寻绝版书籍，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哦，不厚道。”
　　“她只是在挣扎，”赵睦慢条斯理吃口茶，偏头看向半开的窗户外，外头是喧嚷长街：“相亲是借口，彼时我想接近她，何尝不是她也想找机会接近我。”
　　董之仪在纠结，纠结那些和她家里父母有关之事，不然初次见面时她不会专挑时兴的命案话题和赵睦聊，那姑娘虽明理，心思诚然不深，根据赵睦判断，董之仪手里定然掌握有何种可以揭露黑暗的证据，那证据对她家而言足够打击，她不敢，偏偏她又无法做到对公道冤屈置之不理，是故她深深矛盾纠结着。
　　谢岍咕咚咕咚喝完杯中剩茶，抹嘴同时坐下来，道：“她接近你？为何，莫是想要揭发她父兄犯下过的种种罪行？我看那女子脑袋没毛病啊。”
　　谢岍在西北生活久，说话口音不注意时多偏向祁东和西大原，赵睦一愣，没听懂那句重读在“女”字上的“女子”一词是何意思。
　　不解何意不妨碍她理解谢岍所言，摇头道：“勋爵世家，官宦宅门，你有你的言难尽，我有我的说不得，她有她的受熬煎，如是而已。”
　　“慈悲。”谢岍自幼生长在道门山野，无拘无束，此生最不喜欢高门里那些烂事，只低头再给自己添上满杯茶。
　　谢家最不缺钱，这并不影响谢岍节俭，既然花百余钱买来小小一壶茶，不喝完它这厮不会走，赵睦静静陪谢岍喝茶，低头把两日来的笔录再翻看。
　　反而看得谢岍直摇头：“你们大理寺办差，真是够不容易。”
　　“何时离开？”赵睦道：“我去送你。”
　　谢岍捏着茶杯咧嘴：“约莫再有三五日，兵部冷不丁让边将年中回来述职，其实也没啥可述，我去听过那些述职，都是老太太裹脚布又臭又长。”
　　“届时我去送你。”赵睦道。
　　边军戍国，谢岍每次离开汴都时，赵睦只要在汴，基本都会亲自去送。沙场无情，刀剑无眼，那身甲胄穿在身上时，谢岍的命就不是谢岍自己说了算，保不准赵睦见友人的哪一眼，就会是此生的最后一面，岂能不珍惜。
　　谢岍拒绝：“这回就别送了呗，你手头事也不少，一天到晚奔波劳累，得空就歇息会儿，再者说，咱再过半年不就又回来了。”
　　“要送的。”赵睦坚持，不知何时起对送别生出种恐惧，既有恐惧，她便不能不去克服。
　　“妥妥妥，你送，让你送。”谢岍不跟犟种犯犟，问：“你年中政绩考核如何？”
　　赵睦仍旧半低着头看笔录：“结果尚未出。”
　　“问你外祖父呀，”谢岍道：“这种东西结果早已出了的，只是不到公布时，你稍微打听下便能知，别个都开始摆升官宴了，唯你这傻缺实心眼，还在这老老实实等结果。”
　　“没功夫操那个闲心，升升降降的，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赵睦端茶杯偏过头去喝茶，谨防茶水洒笔录上。
　　“懂了，”谢岍喝茶如牛饮水，仰起头吨吨几下咽就是一杯，“胜券在握呀，赵寺正。”
　　被赵睦平静瞥来一眼，谢岍龇起她满口大白牙回以嘿嘿傻乐。
　　“……”赵睦无语抿嘴。
　　“你们汴都官场也够复杂的，”片刻后，谢岍又开始嘴碎：“不隔年自杀俩教书先生，三台都不反省反省自查自查？”
　　“查什么，查贺党余孽么？”赵睦合上笔录装之回挎包，淡然而内敛：“撤都堂换三台，瞧着百司大变更，其实换汤不换药，贪官污吏还在，朋党组织猖狂，若真要刀子见血，恐怕会杀得整个大周朝廷机构瘫痪，引起天下大乱。”
　　这也是皇帝和三台在贺氏父子伏法后不挖贺党兴连坐的原因，不是法不责众，而是这个朝堂有大毒瘤，深入国家骨血连着朝廷筋脉，皇帝尚不敢轻易剔之，赵睦等刑狱之人现阶段又能如何？
　　“叮～”一声清脆响，是谢岍屈起手指弹在瓷身茶壶上，竟有几分悦耳。
　　“下山十年久，还会诵唱旧日经文？”赵睦忽然如是问。
　　“会。”谢岍自信点头，她出生在赫赫有名的君山道门，有些东西简直刻在骨子里，不死不忘：“想听？”
　　“哼一段也行，”赵睦食指指腹用力搓过眉心，“这个案，惹得人心烦。”
　　谢岍又弹了下茶壶身，修长而粗糙的手指在桌面敲打起节拍，低低呢喃诵唱出声。
　　“志心皈命礼，九天应元府，無上玉清王，化形而满十方，谈道而趺九凤。三十六天之上，阅宝笈，考琼书；千五百劫之先，位正真，权大化……”
　　道家经能抚世人心，谢岍哼唱得声低，赵睦偶能听清楚几句，是逢凶化吉的雷祖宝诰。
　　给心烦意乱人唱雷祖宝诰？赵睦无心细想，大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赵睦此时是念起了阿裳。
　　要是阿裳在，待自己奔波忙碌整日后，回家坐在桌前一起吃饭时，她把一些想法和思路换个说法唠给阿裳听，阿裳准能准确明白她的意思，还能给出点拨般意见。
　　她家阿裳看人和事眼光可精了，不输那些心思缜密的公门高官。
　　可是阿裳不在汴都，阿裳回自己出生的地方去了，或许连父亲赵新焕都不知阿裳终将会去向哪里，更别说，保不齐阿裳是否当真回出生地去了。
　　赵睦了解那丫头的随意性格，说不准她走到半路遇见个环境不错的地方，便直接选择住下来。这是阿裳能干出来的事，赵睦太了解她。
　　待谢岍唱罢声落片刻，赵睦两根手指并在一起点点桌面：“茶喝完没？喝完我还要回大理寺。”
　　忙碌些吧，忙碌和疲惫可以暂时麻痹其他一些事情，可以掩盖住一些不该继续有的龌龊心思。
　　“啊，”谢岍晃晃茶壶，大约剩下茶根：“这个点都放衙了，还回大理寺弄啥？回去吃晚饭呀。”
　　“天气尚热，苗同军尸身还停放在大理寺里未下葬，他可没时间等我踩点上下衙，等我悠悠然一日三餐，等我不慌不忙把案子一步步查，”赵睦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外走去，“先走了。”
　　面对一心只有公务案子的友人，谢岍轻轻叹口气，认命地起身追出来：“渟奴，等等我嘛，送你一程呀！”
　　……
　　伏暑彻底过去后，天气冷得非常快，厌人蚊虫似一夜间销声匿迹，晨早和日落后两个时间段里，人甚至能觉到几分透骨冷意。
　　苗同军案前期查得很快，确定他系自杀无疑，可待他尸身下葬后，长达十余日时间里，苗同军遗书中所涉及事件却是一筹莫展。
　　擢拔调任公文从吏部发到大理寺后不到半盏茶时间，两位评事官赵睦和单耕，愁眉不展跟着寺正李雪瑞从汴都府回来。
　　几人垂头丧气在屋里坐下，高仲日过来与几人倒茶，及至赵睦身边，趁弯腰倒茶耳语问：“还并不了？”
　　赵睦无声轻摇头，苗同军下葬后，汴都府一口咬定并案证据不足，不肯签字把皇啸秋案相关卷宗转给大理寺。
　　照理说大理寺乃天下刑狱最高司，有权调用朝廷百司里任何与案件相关卷宗，奈何三台下文来，明面上催促办结苗同军案，实则不想大理寺把苗同军案与皇啸秋案合并再查。
　　寺正李雪瑞请大理寺少卿杜励出面与三台交涉此事，三台对此态度明确，秋闱在即，朝廷不想把与学院相关的任何事情闹大。
　　眼看着还有两日便到苗同军案下结案书的最后期限，此案相关官员个个愁眉不展。
　　不多时，赵睦看见外头院里有人在搬桌椅，便听单耕问高仲日：“他们做什么？”
　　“打扫屋子，”高仲日语气轻快几分，掩盖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方才吏部公文送过来了，五寺丞调走一位，下面人依次往上走，长源补缺寺正啦！”
　　他自己则未升未调，还在原位置，这下可好，他与长源同期入大理寺，而今差距彻底拉开。
　　还没等屋里人拱起手说恭喜，赵睦忽然与寺正李雪瑞四目相对，又转头问高仲日：“吏部发来咱司的公文，是只有我司升调名单还是各部大名单都有？”
　　吏部习惯如此，同性质公文同收同放。
　　“公文名单我看过，只有我司擢调迁任情况，”高仲日不解：“怎么了？”
　　“同我厮跟【1】去趟太学馆！”赵睦拉上高仲日直接往外奔去。
　　随着满头雾水的高仲日被拽出屋门，李雪瑞也反应过来，招手单耕起身朝外去：“长源去太学查倒底哪路大神仙赢过苗同军，当上了那让人搭性命的六博士首席，咱俩个亲自去趟广文馆，我倒要看看，那两条人命究竟是挡了谁的道！”
　　.
　　不着家，“儿子”说差事忙，越来越不着家，陶夫人连关心都无从下手，即便偶尔见了面，坐下来吃个饭，渟奴始终表现得平静且正常，除去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无悲喜。
　　渟奴随她舅，生来长梨窝，又与她舅的漂亮大梨窝有所不同，渟奴只在开心笑起来时梨窝才会现出模样，加上这孩子脸上惯常没太多表情，素日温和内敛，说话平心静气不急躁，而今梨窝干脆好似隐居起来，全无踪迹。
　　大理寺办案相关事宜陶夫人不得而知，只是新听说渟奴见了董家女，这日，天气凉爽，陶夫人让人往大理寺给赵睦送去几套换洗的秋装，向晚，赵睦特意腾出时间回家看望母亲。
　　陶夫人前脚还在向洪妈妈抱怨渟奴，抱怨这孩子一心只扑在差事上，不用想就知道吃穿用度都是瞎对付，待后脚赵睦出现在她面前，这为娘的立马又有表不尽的心疼要说。
　　飞快喊洪妈妈把各种上等名贵补品食物往桌上端，陶夫人把坐下吃燕窝的“儿子”仔细看，看得鼻子发酸：“分明已是升了官职和品阶的人，怎么还会忙成这样？瘦脱相，脸颊都凹进去了，不好看。”
　　那日从擢拔官职方面入手，李雪瑞带手下官员猛查太学和广文馆里顶替了死者升职的人，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又或许是做过太多坏事始终安然无恙之人麻痹大意，真让大理寺在这方面查出问题来。
　　五位寺丞共同花押复核，准皇啸秋案和苗同军案并查，公文再递中台，越过中台左右二丞而直呈右仆射许敬尧，始得勾阅而允，汴都府及刑部奉命配合，不得干涉阻挠。
　　事情正奋力往前发展，主办官员之一的赵睦忙碌些情有可原，对此未多做解释，只道忙完这阵子就好。
　　陶夫人道：“如此忙碌还能抽空见董家女，许是能成？”
　　“……”赵睦低头吃粥，一时接不上话。
　　便是这个短暂沉默，让陶夫人误以为是默认，轻拊掌而叹：“各方神明保佑，我儿渟奴能寻到个相伴之人，我便此生无憾了。”
　　“母亲，”赵睦淡淡问：“恕儿斗胆，您当真觉得，儿以此狼狈身，能寻来好人家姑娘共度光阴？”
　　“渟奴！”陶夫人一听这话音有些不对劲，立马教育：“你可不能为完成父母口中任务，就利用权势去逼迫别家姑娘！若敢如此，我绝饶不了你！”
　　赵睦未能答上话。
　　彼时洪妈妈端来锅东坡肉，掀开门帘就开始说：“西边竟起火烧云了，红灿灿的真好看，明日又是个大晴天哩。”
　　秋凉后鲜少会有烧云，真怕秋老虎反扑，那热起来实在比三伏还难受，又热又漉。
　　屋里“母子”二人同时扭头向敞开的北边窗户外看，陶夫人清澈眼底倒映着橘红光亮，神色平静。
　　赵睦收回视线，半低下头转转手中筷，喃喃道：“不知阿裳寻到旧居否。”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作者有话要说：
【1】厮跟：方言，一起


90、第九十章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岚山雾，秋意悲或喜，天地宽或阔，无暇入得俗人半丁目，俗人非别人，正是吴子裳。
　　末伏时乘船取水路南下，漫无目的般往离推去，吴子裳随遇而安一路走，一走就是月日。
　　中间拐弯去了趟到戬州看望儿时好友姜如纯，待慢悠悠到达离推旧码头这天，秋凉已彻底降临。
　　天下着雨，江面上水雾蒙蒙，江边酒家食铺彻底没了记忆中的模样，吴子裳心中迷茫，先是感叹世事变迁了，旋即又觉着或许是自己现今长大，观物与儿时视线角度不同，所以觉着变了。
　　码头还是那个破旧码头，脚踩上渡口垫板咯吱咯吱响，几叶黑色扁舟栓在水边，随江水浮动而排列歪斜，往来无不向这个陌生丫头投来打量目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人多较南民身量高大，南民多较北人性格温柔，吴子裳鸡鸭鱼肉奶好吃好喝长大，比离推同龄丫头高出半头，瞧外貌甚不像是个十六七。
　　听说许多年前离推附近曾驻过军，后来因条件恶劣而撤走，总之离推是个贫地方，贫到土匪水匪懒得来打劫，吴子裳若想在此立足，门路并不多，甚至可以说举步维艰。
　　离推虽只是个镇，好歹镇上有衙门和官门客栈——也是离推唯一的客栈，吴子裳在此落脚，发现自己是目前客栈里唯二的外地人，另一位外地郎君来此投奔亲戚，孰料只赶上亲戚出殡，出殡后亲戚儿子外出谋生，他只能再想办法。
　　这位投奔亲戚失败的郎君眼下靠免费给客栈打杂挣口饭吃，不得不说这打杂的生路还是他拿出所有盘缠，甚至变卖了一副母亲生前留给的银手镯，走通了和客栈管事的关系，才得来这份没有薪水只包吃包住的差事。
　　吴子裳呢，吴子裳也说自己是投奔亲戚来的，同样亲戚不在了。
　　年幼时和母亲一起生活的记忆虽然不是特别多，但记下来的每个场景都不曾忘却，即便记忆早已模糊母亲音容，吴子裳还是顺利找到以前母亲带她居住的小宅子。
　　记忆里干净整洁的篱笆墙变得破败不堪，木门换成旧柴扉，隔半人高的篱笆墙往院里看，满目陌生。
　　里头有人居住。
　　母亲去世后，卖棺材的仵作家履行与母亲生前诺，帮忙入殓下葬，阿裳被托付往汴都送的时候，半道走丢，幸而等待接养阿裳的赵新焕收到消息，知人走丢，坚持不懈寻找小半年重新把人找回。
　　昔日自己家，今朝他人居。
　　吴子裳并不知到底是谁占了她的旧居去，在门前土路上驻足片刻，她看见有个年轻女子从屋里出来，头上戴着巾帽，是坐月子的打扮。
　　女子手里端个木盆，见吴子裳站在自己家外头，隔篱笆墙用离推方言问：“你找谁？”
　　吴子裳回过神来，用生涩的离推话答她：“失路，请问客栈如何走？”
　　少//妇人为她指明方向，径直来在院里竹竿架前搭洗干净的婴儿尿布。
　　“你在月子里下手洗东西？！”吴子裳惊讶。
　　少//妇人道：“娃娃屙尿脏，可不就得洗？”
　　吴子裳道：“你男人呢？”
　　下意识里，吴子裳觉得生活问题得该夫妻二人共同分担，而不是可着一个人无尽付出，尤其女方还在坐月子期间。
　　孰料少//妇人道：“洗洗涮涮本都是女人们的事，怎么也轮不到男人来做，没见过谁家男人给娃娃洗尿布的，是吧。”
　　吴子裳没接话，她接不上话，这种不可理喻的观点她打小听说，但是赵睦从不让她理会这些。
　　记得赵睦还没南下读书时，有次婶母带兄妹二人去吃席，席间说起小阿裳贪嘴爱吃她自己却不会下厨做饭，别家夫人劝小阿裳要学做饭，理由无非是：“若是不会做饭不会女红，哪个婆家会要你？”
　　十几岁的赵睦很不给面子地兜头反驳对方，道：“请不要对我妹妹说这种话，我妹妹学读书识字，学烹饪女红，学琴棋书画、算盘看账，以及学管家理事，从不是为长大后侍候于谁，更不是为讨好谁，家里教给她一切，只是想她活这一世能拥有更多选择，成为更好的自己。”
　　陶夫人赶紧扒拉几下“儿子”胳膊，示意渟奴不要再说，对方夫人尴尬笑，唇齿相讥：“你这孩儿，咋还跟长辈说教起来，我这不是为你妹妹好？你还小，许多事不懂，大人们总不会害你们的！”
　　席桌前所有人都附和着，试图把话题岔开。
　　赵睦举酒杯站起来给大家敬酒，执意不肯就此掀篇：“诸位长辈好意，我替妹妹心领，然则我妹妹不是谁的附属品，不需要通过别人给予的肯定去获得存在感，她是个独立的存在，所以还请你们像对待我一样，给予我妹妹最基本的尊重，若实在做不到，也请你们简单地闭上自己嘴，莫要再对别家姑娘指指点点，毕竟别家姑娘有自己的父兄为之操心，不大需要你们所谓的为她好。”
　　这些话说完，陶夫人抢在别家夫人变脸之前化身泼辣虎母，不重复地破口骂渟奴，揪住这逆子耳朵离席教子去，这才把一场矛盾争端化解在摇篮里，当时赵睦处理问题不成熟，但赵睦的态度始终深深烙在吴子裳心里头。
　　在赵睦引导教育下，吴子裳的女性意识逐渐觉醒：
　　我的存在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学烹饪不是为了“到婆家后好做饭”，仅仅是为自己多添一门生存技能，就像千百年来历史虽由男权书写，但不会一直由他们书写。
　　赵睦觉得传说中的美好爱情故事其实只是披着美好外衣的恶俗段子，譬如牛郎织女和田螺姑娘。
　　这两个故事里，牛郎织女讲的是无甚本事的牛郎捡走仙女衣服，并无耻地将仙女囚禁，威胁仙女下嫁与他；田螺姑娘讲的是谢瑞偷走田螺外壳，强迫田螺姑娘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赵睦给吴子裳讲牛郎织女和田螺姑娘故事的角度，不是顺着男权意识下的恶趣味，而是从写故事的人角度作为出发点分析那些故事的离谱所在，所以吴子裳儿时初听这两个故事后，骂牛郎是“想要不劳而获白日做梦的臭流氓”，骂谢瑞是“卑鄙无耻且贪婪的肮脏下流货”。
　　同样的故事，若是说给眼前这位少///妇人听，恐怕她听到的是爱情的美好和女子的奉献忠贞。
　　吴子裳不纠结思想不同带来的差异，问对方道：“我十六岁，你多大？”
　　“我十五，”少//妇人回头看过来，神色麻木打量吴子裳，须臾，又收回麻木的目光，继续搭木盆里洗了满满一盆的尿布片子：“你还没嫁人呀，你亲长不催你？”
　　女子嫁人与否，从发髻样式上看得清楚明白。
　　吴子裳趁机贪婪地打量面目全非的旧居，应对方道：“我哥哥不催我。”
　　少妇人再看过来，手上动作半点不停：“你爹妈呢？”
　　吴子裳道：“我是哥哥养大。”
　　“哦，”少//妇人一步一步沿着她母亲和姐姐当年的路走，从未有过怀疑或反抗，只认为与大众不同的便是怪异，需要被矫正：“你十六还不嫁人，再晚没人要，你哥哥会把你耽误的。”
　　吴子裳没吭声，少//妇人难得遇见个能和她说几句话的人，麻木语气中多起些许想找个人说话的热切：“我十三嫁来这里，去年生了个女娃，我男人家单传，得生男娃，把女娃扔了弃婴塔，菩萨保佑，我今年终于生了个儿子来！”
　　说出这些话时，少///妇人无比自豪，好像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学堂之中无罗裙，弃婴塔里无男婴。吴子裳对此不做评价，与少//妇人话别，此后再没去过旧居附近。
　　吴子裳没有执念，不是说她和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有她们母女二人的回忆，她就一定要想办法夺回来，别家人在那旧居里住得好好的，让他们住着就是，自己回忆再重要，也没别个一家几口人有家可归要紧。
　　孰轻孰重，这个绝对不用人多说。
　　旧居已不在，却也不知离推哪里来的魅力，也许是吴子裳走累了，不想再奔波去别处，她看着这里人不紧不慢的悠然生活，开始想在这里安顿下来。
　　少小离家老大回，她一连数十日在离推镇上陌生的大小集市转看，观察离推百姓需要什么，缺什么，以及不缺什么，好给自己琢磨个谋生办法，她带有足够盘缠，无需像同来的那位郎君般捉襟见肘，这是她天大的底气。
　　离推多雨，尤其入秋后，难得见天放晴空，雨水连天浇打，黄土道路泥泞不堪，这日清晨，客栈管事不慎在门口跌跤，崴了脚踝，转眼间肿老高。
　　让人抬他去镇东边的郎中家里捏脚腕，要死不死，老郎中外出不在家，管事呻//吟着又被抬回客栈。
　　赶巧遇见吴子裳冒雨逛早菜市回来，碰见管事脚踝肿如小腿肚粗，自告奋勇说可以帮他正回来。
　　毋庸置疑，闻讯而来的管事媳妇不相信吴子裳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逐一问她师从何人又有过何种诊治经历，吴子裳不敢乱说话，只道皮毛手艺学自霍家医馆。
　　管事媳妇更加不相信：“霍家医馆是什么地方大家都知道，能拜进霍家学医的哪个不是闻名乡里的神医？小丫头你小小年纪撒谎不眨眼喏！”
　　“不信拉倒，当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吴子裳风轻云淡乜眼管事，转身就朝楼上去。
　　“姑娘留步！”客栈管事恶狠狠瞪他媳妇一眼，大声挽留：“拙荆有眼无珠不识真人，姑娘留步！”
　　吴子裳头也不回地迈上台阶。
　　不知何时起，世人默认为有本事的大能都是这样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吴子裳越是傲慢，别人越相信她其实有真本事。
　　急得客栈管事直接从椅子里跳起来，疼得满头大汗，作揖求告道：“医者仁心，请吴姑娘施以援手啊！”
　　要当真千呼万唤始出来，那吴子裳面子架子虽然能拿够，人品也真正掉在地上捡不起来，管事此言落下，吴子裳拐回来给他看脚踝。
　　“还需烈酒，不要太纯，约莫三成二再稍微偏浓，”吴子裳这句话出口，管事心更虚，客栈在酒里兑水的事，原来这小丫头都知道！
　　吴子裳无暇理会管事心中小九九，她也不嫌弃管事因摔跤而摔得泥脏，坐下来把管事脚搁在自己膝头，两手握住脚踝，眼睛看进管事眼睛：“可能会有些疼，你千万忍着些，过后会用酒给你洗洗，一天多洗两回——”
　　“咔嚓！”一声骨头脆正声突然响起，所有人都正全神贯注在听吴子裳说话，连管事自己都没注意到，只冷不丁身体里有个响声，顺着骨头直接咔嚓响振到天灵盖，管事微愣，旋即，脚腕周围肌肉受伤的疼痛嘶溜窜进心里，疼得他“嗷！”一嗓子喊出声来。
　　管事夫人泼辣，以为自己男人被治坏，两手立马要来抓吴子裳头发，被吴子裳一个眼神瞪过来，给她狠狠吓定住。
　　管事慢半拍把他女人往后扯，甩了一把，骂道：“不懂事的东西！吴姑娘是在给你男人看病！不疼了，好了！”
　　“好……”管事夫人没反应过来，看看吴子裳，又看看她男人的脚踝，再看向她男人，尖锐尾音上扬：“这就能好啦？你起来蹦一个给我看看！”
　　管事真想一巴掌扇死这个屁都不懂的粗鄙妇人。
　　彼时，伙计送来酒，吴子裳点燃倒在碗里的酒，手飞快一下下伸进火焰里，沾了燃烧中的酒液给管事搓扭伤的脚踝，半个字没说。
　　全凭人情关系办事的小地方人少事多，谁家狗丢了都能让街坊邻居作为茶余饭后话题聊很久，客栈有个小姑娘会捏骨治跌打扭伤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
　　第二日，管事已能下地走路，虽被叮嘱注意休息，还是胳肢窝下夹个腋拐，站在柜台前给抱着试试看心态来找吴子裳看病的人洗脑，变着花样吹嘘吴子裳本事多大，简直再不留神就要把她吹成霍家嫡传弟子了。
　　吓得吴子裳不轻，毕竟她那点三脚猫本事，纯粹是闲余时候跟祖母全老太太和狮猫儿学的。
　　狮猫儿正经挂在当世名医霍如晦名下，实打实跟着前太医院院首大医官霍起夫妇学医，便是如此，狮猫儿都不敢出去打着霍氏旗号“招摇撞骗”，她吴子裳又怎敢在此冒名顶替。
　　自然否认了，澄清说只是向霍氏名下医者学过点皮毛，应付简单扭伤倒是可以，让大家别把她神化。
　　说来也奇怪，来找她看病的人也都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无非是扭着崴着，抻着别着，都在吴子裳能力范围内，聊着天就给人正了回来。
　　本来只是举手之劳，不要诊费，怎奈盛情难却，吴子裳一人受了人家两文钱，结果第三日时有更多人慕名而来。
　　昔日门可罗雀的客栈变得门庭若市，该懂的人情世故吴子裳都懂，人多给客栈带来麻烦，她自掏腰包买了客栈好几坛酒，简单往里泡了点唯一一家药铺里买来的药材，告诉患者这酒不能饮用，并送给跌打损伤者回家点着用来搓伤处。
　　之所以泡点无害的药材进去，不过是怕有人贪嘴，会直接把酒喝掉。
　　意外祸事便是从此而来。
　　在客栈帮慕名而来者诊看外伤的第四日，镇上衙门来公差，说有人举报吴子裳贩卖假药酒，连自白的机会都不给，差爷们拿小绳子一绑，直接给吴子裳带走了事儿。
　　连吴子裳放在客栈房间里的所有行李都没能幸免，被搜查的差爷把财物洗劫几通后，一并带去了镇衙。
　　似汴都那般一国之首城，在查疑断狱方面还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阻碍以及草菅人命情况存在，往下往远的偏僻地方公门去时，草菅人命又算得什么？没听说过么，皇权不下县。
　　偏僻地发生命案时，把报案人直接定成杀人凶手的情况都不是只发生过十回八回，拘拿吴子裳这种孤身外出的丫头更是小事一桩，审问都不用镇衙太爷或者师爷亲自出面。
　　待衙差把人绑到，衙里来个小小胥吏就能把人审，连过所文牒都不看。
　　吴子裳上来被按跪下，膝盖直砸在青砖地面上，火辣辣疼，倒抽冷气开口辩驳：“冤枉！”
　　胥吏“哎呦？”一声怪呼，道：“未准你言便敢咆哮公堂，来啊，掌嘴！”
　　一个写着“令”字的木制令牌从胥吏手中递出，差役接下，转身一巴掌扇在吴子裳脸上，丫头半边脸瞬间肿起来，五个印充了血的手指印清晰可见。
　　下马威给到位，傲慢的胥吏施施然问：“下跪者姓甚名谁，何方人士，父兄何人，悉数报来！”
　　出门在外，吴子裳自不会让自己吃亏：“吴子裳，汴都人氏，家住汴都府城西江樵巷开平侯府。”
　　汴都开平侯府赵家？坐在桌子后的胥吏眉心一跳，板着脸看过来，呵斥：“若有虚言，严惩不贷！”
　　“我兄长开平侯府嫡长子赵长源，”吴子裳脸肿半边，嘴角带血，口齿变得艰难：“尽管去查。”
　　看吴子裳理直气壮的鄙夷样子，以及那身从头到脚都不属于离推这个贫地方的不俗气质，胥吏终于心中一激灵，未敢擅自做主，起身去后堂找镇公禀告。
　　镇太爷好歹是科举出身，去过汴都，知道开平侯府，看了差役找来的吴子裳文牒后，不由分说逮着胥吏狠狠踹了几脚——吴子裳身份文牒上，明明白白盖着开平侯府印。
　　见文牒上持有者监护栏目填写的是“公子睦”，胥吏讨好着宽慰镇太爷道：“明公消气，这监护只是个侯府公子罢了，何况我们也没伤那女子哎呦——！！”
　　胥吏又被踹了一脚，镇太爷戳着文牒上“公子睦”三个字给这蠢才看，气得胡子翘起来：“我去你妈的‘侯府公子罢了’，这是赵睦，赵长源！熙宁二十年乡会殿试三元榜首赵长源！公家结拜兄弟的儿子，大理寺那个批你所有案卷公文的赵睦，赵长源！！！”
　　脑子里噼里啪啦惊雷乱打过，胥吏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在何处见到过“赵睦”二字的花押了。怪不得“赵睦”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原来人家是负责批复各地案件审核的大理寺官员。
　　镇太爷大步流星往前堂耳房奔去，胥吏两股战战跟上，用尽全力走出去几步后，胥吏觉得忽然一股尿意涌出，他走不动了。
　　须臾，有黄浊液体从胥吏两股间沥沥拉拉流出，流到地上，既腥且臭。


91、第九十一章
　　此番吴子裳意外被带进镇衙门还挨打的经历，若是如纯或者刘妍妍在，除去为阿裳报仇外，定还要得出个白龙鱼服遭虾戏的顽笑结论来。
　　被小绳子绑手押进镇衙门的姑娘，进去没多久便又面遮素纱地被镇太爷客客气气送出门。
　　话别时，镇太爷亲自呼来自己乘坐的二抬代步轿，使之送吴子裳回客栈，至于旬日后镇太爷去府衙门领汴都批复回来的案件公文时，收到封印着大理寺火漆的私人信件之事，这个说来都是后话。
　　经历过被人检举揭发卖假酒的事后，吴子裳待脸消肿，买来几坛子好酒，喊客栈里那个和她一样“投亲”失败的青年郎君刘千钧，一起去离推镇东边唯一的郎中家里拜访。
　　路上，刘千钧肩上扁担里挑着两坛酒，用不熟练的官话问：“你要去搞投名状？”
　　“拜山头，”吴子裳纠正道：“异乡人想吃离推一口饭，该拜的山头得要拜。”
　　刘千钧以前读书，非是自幼干体力活长大，力气小，负重行远很有些喘，偏还不让吴子裳雇车推，说要锻炼力量，此刻咬牙道：“你是见过大世面明事理的人，早些时候怎不来拜山头，衙门转一圈，遭了罪再去拜山头，亡羊补牢。”
　　吴子裳两手里分别拎着只烧鸡和五斤五花肉，实话实说道：“本没打算吃这口饭，纯属举手之劳给人帮忙，孰料有人这样不肯容人，若真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便是我再上赶着给人家解释无意分人家财路，人家也绝对不信，甚至我以后无论干哪行也都会受影响。”
　　“还有这种说法啊，”刘千钧点头叹，大受指教样，“你是准备在这里开医馆喽？”
　　“只看跌打损伤，”吴子裳与刘千钧道：“我打算就在客栈租他一小块地方，先干干试试。”
　　“若是那老郎中家为难你该怎么办？”刘千钧问。
　　吴子裳狐假虎威道：“他总也得给镇太爷点面子吧。”
　　那日镇太爷亲自送吴子裳出衙门，还派轿相送，大家对吴子裳身份猜测纷纷。
　　有人说吴子裳靠美色陪//睡，有人说她是镇太爷私生女，说什么的都有，客栈管事也打听，吴子裳言语之中暗示管事，自己给镇太爷家诊了点私密病症，管事半个字没再多问过。
　　后来各种甚嚣尘上的说法渐渐消失，变成了对吴子裳这年轻丫头的医术称赞。你看，混底层，混的其实多是个人际关系而已。
　　多年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离推镇里只有陈老先生这么一位大夫，无论是别打损伤还是妇人产子风寒烧热，无不是得来请他老人家出马，至少吴子裳觉得那该是位德高望重的稳重人，直到来在陈家门口，隔着半人高的院墙看见眼前这一幕。
　　三个衣衫褴褛的脏娃娃并排跪在陈家院子里磕头，稍微大点的男娃约莫六七岁，不断哭求：“求陈爷爷救救我姆妈，求陈爷爷救救我姆妈，她今天已经咳血了……”
　　刘千钧手快，已敲了门呼问谁在家，彼时紧闭的屋门打开，出来位三十来岁男子，冲着院里仨小孩骂，嘴里嘀咕着：“没钱看个屁病呢，二五……”
　　“找谁！？”来到家门前，男人没好气问。
　　刘千钧虽没考得半分功名，却也算得半个读书人，见到如此场景顿时无明业火胸中燃，回呛对方道：“外来人请见陈老先生！请通禀！”
　　明显是把男子当成陈家仆人，男子瞪起眼把刘千钧打量，仍旧没好气：“我爹身体不舒服，不见客，走吧！”
　　闭门羹？刘千钧下意识回头看向吴子裳。
　　面遮素纱的吴子裳放下手中东西，上前一步，蹲膝拾礼，被刘千钧失了先机也不恼，和气道：“陈先生好，外来后学请拜问陈老先生安。”
　　男子把吴子裳上下打量，语气不再是同刘千钧说话的冲劲，只是冷硬未减：“说了我爹病了不见客，你走吧。”
　　吴子裳不紧不慢再次拾礼，重复道：“外来后学吴子裳，请拜问陈老先生安。”
　　“你……”这才稍微一坚持，陈家儿子便有些不知所措了，摸摸鼻子哼道：“你等会儿，我去看看我爹醒了没。”
　　男人穿过干净整洁青砖铺地的院子进了屋，吴子裳示意刘千钧担酒进门，来者是客，进了门主家就不能把他们赶出去，否则那真是撕破脸。
　　一盏茶时间后，把吴子裳在外头晾够，传说中的陈老先生终于肯现身出来。
　　这是位稍微有点发福的大爷，瞧着不到六十，穿身绸缎袍，干净整洁，体面而清贵，和外头那些奔波来去灰头土脸的离推百姓迥然不同。
　　陈大夫开口说话，听起来也是平易近人：“不知客人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院里仨娃娃见大夫露面，咚咚咚接连磕头，哀求陈爷爷救命，陈家父子视若无睹。
　　这厢寒暄话说着，陈大夫把客人请至院里石头桌前坐，示意儿子倒茶，客气问：“吴小娘子，怎么会独自跑来我们离推玩耍？”
　　“我本离推人，”吴子裳道：“少小离家，再回来，物是人非。”
　　“听说你居汴都，”陈大夫试探道：“汴都是个好地方，离推却贫苦，好容易离开，你怎么又想着再回来呢。”
　　“就是，”陈家子在旁附和：“多少人削尖脑袋想钻进汴都的城门，你都已经是汴都人了，还回来这破地方做甚？”
　　吴子裳惭愧一笑：“本事总也学不精，气得家里人撵我出门历练，我也无处可去，回来离推不知可否算叶归根？”
　　小小年纪哪里称得上是“叶归根”，吴子裳轻快话语逗乐陈大夫，他捋胡须，几分惆怅道：“吴小娘子你真可爱活泼，若是我家囡团有你一半外向，也不至于十七了还说不上婆家。”
　　大约是家里有差不多年纪的女娃，陈大夫看吴子裳时并无敌意，甚至还有几分亲切。
　　“十七也不算大吧，”吴子裳微笑，虚报年纪道：“我也十七。”
　　“是么，”陈大夫大约是的确为自家女儿十七未嫁感到苦恼，听见吴子裳的话就忍不住想说两句：“十七不小啦，我们这里通常十三嫁人，十七岁时娃娃都会打酱油的。”
　　这个开头算是融洽，吴子裳顺着说下去会效果很好，孰料此时原本跪在屋门前台阶下的男娃娃们，手拉手起身来到陈大夫和吴子裳面前，跪下磕头：“求求陈爷爷……”
　　后头话没能说出口，男孩们被暴躁陈家子一手一个拎起来去往外丢，年龄最大的那个伸手抓弟弟们，没抓住，扑空摔在地，爬起来再去抓，膝盖软没能站起来，又扑到地上，接连两扑，男孩摔得口鼻出血。
　　陈大夫仍旧在与吴子裳谈笑吃茶，刘千钧忍不住，追上去想要拽拦陈家子扔孩子，嘴里那句“住手！”才说罢，眼见着陈家子被人堵在家门口。
　　两男孩被拦门者挨个从陈家子手中夺出，重新领着走进院，彼时终于爬起来的大哥哥手忙脚乱过来拉弟弟们。
　　免下小孩被扔出门的，是位姑娘，瞧着与吴子裳年纪相仿，衣着打扮皆朴素。
　　“囡团回来啦，”陈大夫说着站起身，转而眉开眼笑给吴子裳介绍道：“这就是我家囡团，同你一边大年纪，她最近也同我闹着要出去独立给人诊病，我劝不住，想来你们肯定有话能说！”
　　吴子裳微笑着同陈家女儿欠身拾礼：“吴子裳问陈姑娘好。”
　　“……”结果人陈姑娘不搭理吴子裳，径直给她爹说话道：“你去他们家给那婶子看看吧，小孩子们都在这里跪第二天了。”
　　“吴姑娘也是学医的，”陈大夫转移火力道：“不若你请吴姑娘与你同往，或许你们俩联合起来一起出手，就能……”
　　“爹，”陈家女面无表情，道：“他家婶子是咳嗽引起疫病，凡若我会，打死不求你。”
　　疫病，无论哪种疫病，跟“疫”字沾上边的，注定没一个容易治疗。
　　陈家子过来呵斥妹妹：“要造反么？怎么跟我们爹说话！”
　　陈大夫摆手不让儿子吭声，在女儿面前始终面带微笑：“那不然，我去他家看病，你去见见逯家大郎。”
　　见女儿别开脸，陈大夫补充道：“爹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想你们见见！绝不会出现像上回那样情况，爹爹给你保证！”
　　身后仨男娃娃还在绝望地低声抽泣，陈家女把牙咬了又咬，在她父亲殷切期盼的目光中，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头：“好。”
　　吴子裳目光闪了闪，原来陈大夫拖着不去给人看病，只是为了以此“要挟”女儿去相亲。
　　这下换陈大夫由衷开心，走路步子都轻快起来，一边指挥着儿子去和他口中的“逯大郎”约时间安排见面，边进屋里背了药箱出门而去，屁股后头还跟着仨踉踉跄跄的小破孩。
　　片刻之间，陈家院子里只剩下吴子裳和刘千钧，以及陈家女。
　　六目相对片刻，好不尴尬。
　　陈家女指指刘千钧身后的酒和肉，照旧面无表情，嘴里换上官话：“这些还都带回去吧，自己吃了都比拿来这里强，陈老头父子俩小心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仅不会允你拜山头，仔细再暗地里给你使绊子。”
　　“已经使了吧，我在镇衙里是结结实实挨了大巴掌的，”吴子裳脸上微笑也依旧，态度亲和，温声细语：“可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姑娘以为呢？”
　　“……”陈家女把吴子裳认真打量，似乎想透过面纱看见吴子裳真容，无疑以失败告终，只好多看了两眼吴子裳眼角的朱色泪痣。
　　须臾，她移开目光，不冷不热道：“陈知遇，知遇之恩的知遇。”
　　“吴子裳，”吴子裳脸上笑意稍微加重，解下了面纱，“口天吴，与子同裳的子裳。”
　　“幸会。”陈知遇这样打招呼。
　　“幸会。”吴子裳这样回应着。
　　大约是年纪相仿的人总会互相吸引，两人聊片刻后，在陈大夫出诊回来前，陈知遇请吴子裳去她在外的单独住处，她们要把吴子裳买的五斤五花肉做成东坡肉自己吃。
　　刘千钧今日在客栈告假，回去继续干活也没饭吃，厚脸皮留下来在厨房打下手，傍晚时候，干净整洁的篱笆小院里，矮脚小方桌上有酒有肉。
　　熟悉后发现陈知遇性格并不冷硬，她亲自下厨做菜，剪开东坡肉上的竹叶绳后坐下来解着围裙，道：“借花献佛，请吴姑娘和刘公子莫要嫌弃。”
　　“不会不会！”刘千钧早已垂涎欲滴，夹了肉大快朵颐去，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场面话哪里说的不妥。
　　好在陈知遇并不在乎，用公筷给吴子裳碗里夹一块卖相最好的，有些羞涩道：“我第一回遇见如你这样自由自在的女子，敬佩，也羡慕，言行中若有唐突处，还请你多多包涵。”
　　取下面纱的吴子裳更加豪爽，直接举起酒碗道：“我也以为你是和你父兄商量好，来套我的，不过简单接触下来，发现你有些像我曾经的一位朋友，罢，若是被下套，那就套吧。”
　　陈知遇与吴子裳碰碗，刘千钧说自己是君子，不好和女子同桌饮酒，有失风度。
　　任刘千钧这事儿逼公子爱吃吃爱喝喝去，陈知遇坦白道：“检举你卖假酒的是陈知义——就是我哥，不瞒你说，他德行也就你看见的那样了，不然我爹也不会想着把家传的本事，传给我这个女娃娃。”
　　吴子裳往前凑凑来，八卦道：“既然如此，你爹不是该给你找个上门女婿？”
　　“什么？”陈知遇没听懂，北边话里的用语和南边存在较大差别。
　　吴子裳改口：“赘婿，招赘婿。”
　　“是呀，”陈知遇朝屋子摆头示意，笑得自嘲：“陈老头给置办的宅子，等着我成亲住呢。”
　　“你不想成亲？”吴子裳问，从之前陈知遇对那什么逯大郎态度看，她何止是不想成亲。
　　“我不喜欢男人，”陈知遇坦率答：“我喜欢姑娘，尤其像你这样软糯糯的漂亮姑娘。”
　　“咣啷”一声响，刘千钧手里酒碗掉在桌面，碗里酒水洒出来。
　　两道视线同时落过来，刘千钧手忙脚乱去抹桌面酒水，吴子裳掏出手帕给他，微笑着淡然回应陈知遇道：“是嘛，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人从小就招女孩子喜欢。”
　　“那你呢？”陈知遇把围裙给刘千钧让他擦桌，坦率而欣赏的目光没离开过吴子裳。
　　“我心中有人，”吴子裳道：“是把我照顾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扑通！”又是一声闷响，刚从陈知遇手里接过围裙的刘千钧，不知怎么一屁股从凳上跌倒在地，摔出个四脚朝天，桌边酒碗也被他不慎带掉，啪嚓摔在地上，彻底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刘千钧日记：碎掉的不是碗，是我三观。


92、第九十二章
　　话说赵睦十九岁才从南边返回汴都那年，端午前某日晚饭后，在其蓁院门口，阿裳与她争执过几句，拌嘴罢，那丫头转身离开时气鼓鼓扔她个驱邪祈福五彩手绳。
　　那绳在手腕上戴挺久，今朝老旧褪色，赵睦舍不得取下存放，却然在查出皇啸秋案牵扯汴都府府尹康万青这日，毫无征兆，五彩绳自己断了。
　　彼时大理寺少卿杜励刚亲自请康万青来过大理寺问话，大人物们离开，喽啰们留在屋收拾现场。
　　高仲日整理问询记录，见赵睦站对面书记桌后低头发愣，问：“怎么？”
　　“……没事，”赵睦继续整理桌上其他证据，断绳无声握手心，好找机会揣进怀兜里，随口岔开话题：“赴单州的人还没归？”
　　不久前衙署里再派人手，分别去往皇啸秋家眷被土匪劫杀的单许二州交界，以及皇啸秋老家复查，新近传回消息，道是走访调查有新发现，近日将带证据归。
　　“尚未闻有新消息。”高仲日说起案子事，与赵睦讨论起方才少卿与汴都府尹康万青对话，得结论道：“虽咱们刑狱案事只看证据说话，然这位康府公，瞧着太不像‘犯水者’。”
　　——大理寺官员习惯把涉案称为犯水，缘何？大理寺卿铁弥曾说，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犯水之意，是为犯民，官员贪赃枉法也好，草菅人命也罢，渎职懈怠都算，归根到底无不是在侵犯百姓之利，故称之犯水。
　　话说仍回，无论从官员考核的德行勤绩廉哪方面来说，汴都府尹康万青府公都是名声在外。
　　康府公体弱，人皆知汴都府下辖县域官员趁他病弱老实而欺上瞒下者不在少数，那么他被牵扯进皇啸秋自杀案来，也是件值得怀疑的事。
　　任谁看去，康万青牵扯此事都像是遭人栽赃陷害。
　　“我看康府公身边那个师爷嫌疑莫大，”高仲日道：“方才少卿与康府公谈话，大家都亲眼所见，康府公气弱身虚，每答少卿问，则都要转头询问那师爷意见，似师爷是主，康府公是个听话傀儡，全要看师爷脸色办事。”
　　康万青以体弱多病为由，道是公事都由师爷代为处理，他哪日做了哪些事，麾下师爷记得比他本人清楚。
　　“且往下查罢，对错真伪难凭几句问话可辨，”赵睦收拾完东西，公文夹到胳膊下朝门外去：“至少我不认为康府公似看起来那样老实。”
　　高仲日抓起最后一卷记录大步追上来：“可事实就是，近十年来，吏部关于康府公考核结果无有任何问题，我们私下也没查出任何端倪。”
　　最最重要的是，整个汴都官场皆知康万青清贫，其家中女眷鲜少参加官宦贵夫人聚会，内外子弟全在公办学庠读书，他自己还每月拿出部分俸银禄米，用于资助汴都慈幼院里的孤苦孩童。
　　赵睦无声摇头，不认同高仲日所言，却也没有继续发表自己观点。
　　皇啸秋苗同军自杀死谏重新并立案后，合称之“六月谏案”，此案真正查到康万青头上时，连人到中年、见过蛮多大风大浪的大理寺少卿杜励都有些诧异，不得不及时上报铁弥铁寺卿定夺。
　　铁寺卿为此又特意私下去见三台相请示，兜转好几圈，三台相力压座下众臣，才拍板决定让康万青应大理寺传，亲自去过案。
　　此举虽小，影响甚大。
　　终究是官民有别，自柴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三品大员应有司传案过问，三台此举算是传递出某种讯号，日后的柴周朝堂，风向或许当真要变，而不再只是流于形式，令止于公文上。
　　查疑断狱，抛去绝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那个结果无论多么出人意料，它也都是真相，从个人角度来看，赵睦隐约觉得康万青是那种口蜜腹剑的人。
　　终究直觉不能当证据，不然要大理寺奉哪门子公秉哪门子法。
　　在赵睦看来，汴都府尹，正三品实权大员，大周国元都首官，不是谁人都有本事来当，更绝非轻易可动可招惹，康万青稳坐府尹十余载，本事绝对不可小觑。
　　从皇啸秋这条线上，大理寺查到康万青涉嫌与国子监司业索吟有利益输送，现阶段暂无直接证据能证明利益链两端即分别是康万青和索吟，敌暗我明，查案官员遂决定故意打草惊蛇。
　　此番传康万青亲自过大理寺来问话，理由是汴都府办皇啸秋案涉嫌渎职。
　　本来就是，无论大理寺是否查出康万青有问题，三台决定使皇啸秋案和苗同军案合并再查时，汴都府尹康万青便注定要为这桩冤假错案付出相应代价。
　　贺氏父子伏法，朝中势力四分五裂，重新进行大洗牌，朋党林立，此般情况下，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如恶狼般盯着汴都府尹之职位，只要康万青走错半步，等着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若康万青真的有鬼，他此刻怕是比所有人都要焦虑着急。
　　大周律法对渎职者严惩不贷，索性皇帝仁慈，念着往日功劳苦劳都不会对康万青判错案下重罚，而那些非我势力可不同，他们巴不得康万青不得好死。
　　仕途之中，死人最可以利用，也只有死人才不会碍事。
　　这厢里赵睦与高仲日聊康万青自然聊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六月谏案掌舵之人，已随着案件牵扯愈发复杂而由原本的寺正官李雪瑞升级成少卿杜励，赵睦也好单耕也罢，包括高仲日在内，一应办案官员其实都是听吩咐办差的喽啰碎催。
　　当日傍晚，大理寺少卿杜励为表歉意，特意做东请汴都府尹康万青来三思苑吃饭，杜励举起手再三保证吃饭不是酒局，没有那些吃喝///嫖///赌腌臜事，康万青才勉强答应前来。
　　饭局而已，仅仅是饭局，甚至连菜肴都没敢放开着点，荤素搭配吃着还行，价格合理不出格，也没有敬酒劝酒那套糟心烂事，来的人难得吃回轻松席。
　　既是诚心请客，菜肴点的大多是康万青家乡菜，浓油豆豉系偏咸，赵睦饮水有些多，半路出来去水间。
　　回来路上，在长廊拐角处遇见三思苑东家王静女。
　　“别来无恙，赵大公子。”王静女两手抱身前，正是在等候，“若我不曾记错，自阿裳离开，大公子就没来过三思苑吧？”
　　“有事？”赵睦平静目光落过来，带着几分疲惫，不接对方主导下的话题。
　　四目相对，须臾即错开，王静女勾起嘴角笑，笑意不明：“过几日我动身南下，恰好路过阿裳所在州府，必然要去见她，大公子可有书信或物件要带？”
　　“多谢好意，不劳。”赵睦轻点头示谢，错步将离开。
　　“阿裳与我来信了——”在赵睦与自己擦肩而过后，王静女再开口唤住赵睦脚步，“信里说她竟在给人家治跌打损伤，还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新朋友。”
　　赵睦半转回身看过来，不语，只拿一双漆黑幽深眸看王静女，口中分明无有只言片语，却然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场都在反问：
　　——我家阿裳做这些事，有何可大惊小怪？大抵是你不知，不知阿裳有多全能，天文地理，农医工商，没有一项是她拿不出手。
　　王静女无意识间暗搓搓手指，笑起来掩盖突如其来的心虚，自嘲着道了实话：“有些事不想让阁下牵扯进去，见谅了。”
　　赵睦稍微往长廊另一端偏头，静谧无声，没听到任何动静，沉默片刻，回王静女以微笑，唇边梨窝浅浅：“想要我不插手，且看你拿甚来与我换。”
　　便是这片刻沉默里，王静女心中忐忑不安达到顶峰，说实话，与赵长源这般人交锋，她其实不是对手，万幸，万幸最后赵睦开了口接话，若是他再沉默，王静女怕是会招架不住。
　　“令妹在离推生活得比在汴都更自在，”王静女笑意融融道：“其实之前与她恁长时间接触下来，我挺喜欢她，她确实招人待见。”
　　那个唤吴子裳的丫头，目前来说是唯一能被拿来胁迫赵长源的存在。王静女话落下，紧紧盯着赵睦脸上任何细微变化。
　　曾有多少人暗中研究开平侯府嫡长子赵长源，研究这个令人好奇的家伙。
　　此人自幼离家，回来后仍能不费吹灰之力站稳侯府嫡长子地位，并且年少成名，获封嗣侯爵，声名远扬；
　　形势大好下遇未婚妻不幸夭折，此子敢于舍弃已有一切，只身南下读书，回来后连中三元顺利入仕，凭一己之力拔高当年殿试的整体水平，皇帝赞之有“擎天架海才”时，他不动声色把开平嗣侯爵让位给了二弟赵长穆，功名利禄他是真不在乎；
　　入仕后，同科榜眼探花分翰林院里受栽培，出入随习于大能，对问天子，听议朝政，他朝储备为宰执，唯有状元赵睦下百司，起步治水九品芝麻官，龙困浅滩遭虾戏，凤陷深林被雀欺，后调大理寺，三年内连擢级拔阶仍旧未得靠近中枢凤池，瞧着他本人似乎也不着急；
　　朝中多少朋党试探和拉拢，此子皆是无动于衷，无欲无求。
　　真正无欲无求无外乎两个原因，要么没见过好东西，不知权利富贵好滋味；要么经历过太多好东西，已视荣华富贵如烟云，视金银珠宝如粪土。
　　赵睦此人生来便是青田赵氏子弟，其父又有今朝权势地位，赵睦何等天生富贵，外物于之已无用，唯其身边教养的吴氏女，似牵扯着赵睦身上生死穴。
　　听到赵睦所问，王静女心里终于找回几分着落，反问道：“大公子觉得我们能提供甚？”
　　她心想，用吴子裳威胁赵睦不是不管用，此刻赵睦既能问出她能拿何来换，便说明赵大公子也不想和自己背后所藏势力撕破脸。
　　须臾，赵睦盯着王静女，脸上浅淡笑意同时小有加深，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账簿。”
　　此账簿究竟指谁的账簿？指哪个账簿？赵睦没说，王静女心若擂鼓。
　　怎么也没料到，赵大公子微笑起来时，模样分明比平素温和淳厚态更加惹人倾心，却让人觉一股寒意从脚心直窜而上，顷刻间透至四肢百骸。
　　与赵长源斗法，王静女自觉当真不是对手。稍默，她刻意放慢语速来遮掩音腔里的紧张，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大公子愿意同我家主人共往下走一步？”
　　“不急，”赵睦胸有成竹道：“在此之前的事情总要先解决，否则地基不牢，只会地动山摇。”
　　王静女道：“大公子的意思是，不愿与我主共谋下一步喽？”
　　“？”赵睦罕见地双眉上扬，露出疑惑表情，旋即摇头失笑：“倘你主诚心想要解决问题，两日后下午，钟山街李三儿茶居，赵某恭候。”


93、第九十三章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人见多了也是啥德行都有。
　　两日后，下午，秋高气爽，微风和煦，淡蓝天幕下无有一缕轻云，若是心无琐事，不烦不忧，无有挂碍，此景实在可叹秋日胜春朝。
　　李三儿茶居里，二楼那间常年包出去的茶舍今日有人，自在钩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热气，好不容易才休沐的赵睦临窗而坐，托腮瞧窗外秋色，实则是累到在放空脑袋定神不动。
　　茶博士煮好茶，见贵客望秋景出神，未敢打扰，自行敛声退下。
　　约莫两盏茶时间后，一位头戴宽沿大帽的男子走进茶居，报了找赵公子，茶伙计引他上楼来见。
　　彼时茶博士退下前倒给赵睦的茶水已放得不冷不热正好能吃，赵睦端起茶盏喝口茶，对男人的进门无动于衷，屁股沉到半点不想动，嘴上偏礼数周全道：“有失远迎。”
　　男人没说话，将身来至茶桌前，先是合上敞开的窗户，而后才谨慎取下大帽，露出遮挡在帽沿下清瘦的脸，正是汴都府尹康万青，他出门最怕被人发现行踪，怕被人盯上，故而处处谨慎小心。
　　“坐，”赵睦静静看他做完这些事，抬下巴示意：“茶。”
　　康万青坐了，自己倒茶，过程中偷瞄对面，只觉赵长源区区一介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竟愣是有着不输三十年仕宦者的沉稳气场，不愧是逼得他康万青亲自出马的人，算是个厉害角，厉害角都有脾气，有些倨傲无礼的言行可以被接受。
　　“……”一口茶喝进嘴，口干舌燥的康万青险些全吐出来，勉强咽进去，又直想往上返，眉头拧成疙瘩：“大公子这是吃的何方名茶？泔水一样味道！”
　　淡而没味，甚至还有股刷锅水的后劲，简直不如白水好喝！
　　赵睦淡然中再喝下两口同样的茶水，不紧不慢：“便是汴都寻常苦力喝的糙茶，很难喝么？”
　　康万青肩背坍缩，叹息摇头，一副无助可怜模样，愁苦道：“茶好与否，我也实在尝不出来，大公子不知，我近来实在病得厉害，两条腿肿得起明发亮，天气稍微一热就喘不上气，头蒙眼花记不住事，尤其自那日从大理寺回去后，我整整躺了两日都没缓过口气来，若非今个要来见你，我真是起不来。”
　　“哎呀，这样严重。”赵睦慢条斯理搭腔：“啥病啊，看大夫了吗？”
　　康万青虚弱地摆手：“还是气血上的老毛病，这些年了，治不好，治不好。”
　　赵睦吃口茶，眉目温纯，不说话。
　　见此状，康万青默了默，稍微往前凑来，压低声音道：“大公子当知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哈。”
　　“所为何事呢？”赵睦揣着明白装糊涂。
　　人和人间处理关系和问题时，有些事，有些话，你即便再心知肚明，也必须得让对方当着你的面逐字逐句明明白白说出来，你千万不要意会，不要接受暗示，更别理会对方抛给你的“你懂得”的套路。
　　否则来日追究起来时，对方可以把脸一翻，一口咬定人家什么都没说过，责任则轻松全推到你身上，你成了罪人。
　　这种套路，以往赵睦只从父亲赵新焕口中听到过，而今终于亲眼见到，不由觉着有趣。
　　“嗐呀我嘞大侄儿呀！恁咋还跟恁叔我玩这个嘞，”康万青急到拍大腿说方言，挪着屁股坐到赵睦斜对面，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样：“那天你爹说，让我把事情给你大理寺倒倒清楚，他啥意思？”
　　“啥‘啥意思’？康公在说啥？”赵睦拿出和康万青一样的套路，你装，我也装，看谁装得过谁，看谁火烧眉毛先按捺不住。
　　那次私下聚会，赵新焕提醒康万青，要他把皇啸秋案该说的说清楚，把贪的那些东西该吐出来的吐出来，形势要变了，莫到时候鸡飞蛋打。
　　这事赵睦是非常清楚的，父亲他们聚拢官员维护关系时，赵睦和赵瑾都躲在暗处听学，对许多情况掌握着绝对一手消息，父亲也和赵睦聊过康万青。
　　康万青乃贺氏遗留党羽，居汴都府尹要职，手里捏着太多朝中官员把柄，三司里也没人敢办他，不然他就要与人家同归于尽，人人都怕死，尤其怕被疯子弄死，得不偿失，何况连三台相都有小尾巴在他手。
　　那些把柄和小尾巴，俗称“账簿”，其实它不止包括真正的账簿，更多还有人证和物证，它是个集合体，扔出去能把小半个朝廷炸开花的集合体。
　　康万青此人为官做人都主打个“贪”字，既贪图官名，又贪图财利，既啥都不想干，又想啥好处都归他，此人御下也极有一套，他以教子比御下，尝言：
　　“小孩贪玩跑出去耍，到点不归家不吃饭，也不念书学习，只疯跑玩闹，你出门去找他，找到后不要过去打扰他耍，就站在不远处，站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受风吹日晒雨淋着最好，你便无声注视着他，
　　等他看见你在看着他耍时，他不知你站了多久、又看了他多久，自然满心忐忑愧疚跟你回家，你切莫责备，反而要亲切问他渴否饿否累否，这般情况下，你越关心他，则他越愧疚不安，如此反复几回后，等着吧，以后他保管听你话，不会再乱跑，因为他拿不准你何时会出现在哪个地方盯着他。”
　　这种教育方法和御下手段细思极恐，别说康万青把家里儿女教育成什么奇葩人物，多年来康万青手下官员也都是如此遭遇，分明受他百般欺凌，到头来外人看见还觉着是手下人欺负他病弱善良，赵新焕对此评价只有一个字。
　　“伪！”
　　话仍表眼下，面对赵睦的装傻充愣，康万青拿出气弱身虚的可怜模样，坍在茶椅里道：“你知道的，自昔日贺贼时期起，我与你爹便是交情深笃，皇啸秋案当时，我问他我该如何处理，他让我一切照常，何为‘照常’？都是吃这口公粮的人，长源你说何为照常？”
　　赵睦不吭声，低头吃口茶，心说今个这茶着实难喝些，像泔水。
　　见赵睦无话可说，模样是低眉垂目若有所思，康万青继续颠倒因果黑白：“你爹让我该收钱收钱，该平事平事，我照办了，现在可好，事情闹大起来，公家要严打，你爹他转脸不认账，反赖我贪//污//受//贿，办冤假错案，把我往大理寺推，让我去替他顶罪，长源你说事情能这样干嘛？！”
　　“皇啸秋案里，你收索吟以及仝富平等人的财物，给我爹了还是分我爹了？”赵睦稍微探身把窗户推开条缝，秋风吹进来，吹散压在人心头的那口闷气。
　　“……”康万青噎住，答不上来。
　　其实赵新焕从未授意过他如何处理皇啸秋案，当时是，他抢走皇啸秋案后去找赵新焕请示，说恐怕自己能力不够办不好事。
　　彼时康万青这绵里针正明里暗里跟三台闹别扭，想要往上升官进三台中枢当差，赵新焕清楚皇啸秋案是汴都府从大理寺手里所抢，知康万青这是在变相逼迫三台擢他入中枢，遂回示他，“照常办理，无需多虑。”
　　意思是案子你该怎么办怎么办，能给你擢拔时自然擢拔你入中枢来任职，谁知康万青这千年老王八精偷换概念颠倒是非，愣是把赵新焕原本的意思，扭曲成他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的“免死金牌”。
　　以至于后续两案合并，皇啸秋案重启，康万青面临的所有问题和责任，无疑都被他一股脑全部推到赵新焕身上，甚至包括日前大理寺传他过衙问话，这王八蛋应答的那些话，里话外无不在暗示，他所做一切皆是受赵新焕示意。
　　连大理寺少卿杜励都赶紧让赵睦回家去暗暗向赵相核实一下，看情况究竟为何，所以今个二人在此见面，大理寺少卿杜励清楚又明白。
　　其实康万青此举这是想要暗示赵睦，若你大理寺想在我身上继续追查下去，那我就带上你老子一起下大狱，咱就看谁能比谁更豁得出去。
　　没想到赵睦这小王八蛋是个二五眼不照脸德行，竟把那些心知肚明的话直接给搬到明面上来，瞬间就把老油条康万青给干不会了。
　　沉默片刻，康万青另起话题：“所以我赶紧来见你，想知道你们大理寺追案子，逼迫我那样紧，你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该如何配合他？”
　　什么叫该如何配合我父亲？赵睦静静看对方。
　　见赵睦仍旧神色淡然，有些无动于衷，康万青拿出恳求的可怜模样：“大侄子啊，你爹位高权重，我人微言轻，他碾死我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多年来我对他言听计从，他该得的好处是半点没少，现今出事了，他不能这样欺负我吧！”
　　“……”赵睦真是大大个无语，人生在世二十一年，头回见到这样会颠倒是非，把黑说成白的人，绝了，真绝。
　　倘非她早和父亲以及少卿杜励沟通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今朝只听这康万青一人所言，恐怕会当真觉得是自己父亲做了那些卑劣肮脏事，结果大难临头时反要康万青出来替他背黑锅。
　　“你说谁欺负谁？”面对康万青的套路，赵睦继续装傻充愣：“除去皇啸秋案，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你和我爹之间的事，它到底是些什么事呢？”
　　“……”这回换康万青无了个大语，这赵家大郎怎么这样难缠呢？自己把话说来绕去，是个人就都该被带迷糊了，赵家大郎这厢竟然都还没上到道儿上来。
　　康万青面上泫然欲泣，心里疯狂吐槽赵长源，这白痴简直是个傻逼！跟他说话真他妈费劲！！不是说开平侯府大公子有擎天架海之才么，就这？？
　　康万青装模作样，始终把自己摆在弱者受害者的位置上，道：“我现在这个情况，是在接受调查期间，也不敢贸然去见你爹，怕给他带去非议，有损他名声，所以只能来问问你，你看你爹是啥态度和想法？我是真心想来解决问题的，长源，你帮帮老叔罢！”
　　说得跟自个儿多大义多明事理多顾全大局一样，旁人倒是都成了蛮不讲理的混蛋，真是不要脸。
　　“不敢，康公言重了，”赵睦道：“我今次来见你，是身为大理寺官员，和我爹无关，我也不知他是何想法，所以皇啸秋案，你想如何解决呢？”
　　康万青当时抢皇啸秋案便是为了想要在自己政绩履历上漂亮添上一笔，好为后续升官做铺垫，从速从优处理的结果当时各方都满意，谁成想又出苗同军案。
　　大理寺那帮索命鬼官员拿出掀棺材板的恒心毅力，愣把皇啸秋案重新翻出，使得康万青的功绩变成罪过。
　　他不愿承认皇啸秋的冤假错案是他造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实在有损他多年来积累的好官声，他这人最贪名利，偏遇上大理寺少卿杜励这么个硬茬子，非要同他掰扯个黑白分明，难办。
　　而康万青之所以让王静女告诉赵睦，不想让赵睦牵扯进这件事里来，其根本目的无非是怕和赵新焕发生实质上的利益冲突。
　　名声毁一时就毁一时，他千万最怕赵新焕让他把在皇啸秋案里得的那些财物全都交出来，钱财进了他口袋从来没有再拿出这一说，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这人，最贪财。
　　明白了吧，康万青是既不想损名声又不想失利益，还想从中得好处，从皇啸秋案里全身而退。
　　此刻被赵睦用话架到这个地步，他不接不是办法，想了想，道：“那你看，后续的解决办法该怎么拿？若是你爹愿意，我定然积极配合大理寺调查。”
　　积极配合调查，这就没了？赵睦抬眼看过来，眼神忍不住开始骂人，配合调查是你本就应该做的事，这算什么解决办法？！
　　避重就轻，老王八，真是够王八。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赵睦往茶椅里一靠，两手肘搭椅扶手，两腿稍微分开，神态放松，道：“大理寺会追究你懈怠渎职，收受的贿赂你也当上交，把前面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如此我们才能聊接下来的事情。”
　　“我明白了，”康万青黑下脸，开始给赵睦甩脸子，咣啷把茶盖扔桌上，憎恶得好似赵睦当着他面睡了他媳妇：“你的意思是从此不让我好过了呗，小长源，你可掂量好了后果？”
　　“康万青啊康万青，”赵睦仍旧淡然，把难喝的茶水全倒进了桌腿边的水盂里，又探身一推，临街窗户大开：“怕死的不是我，是你。”
　　人嘛，官当得越大越怕受牵连，越怕受牵连就变得越发瞻前顾后，被康万青拿住把柄的人害怕他是情有可原，却然在赵睦看来，康万青手中“账簿”不是能威胁小半个朝廷官员的直接证据，而是能让康万青死无葬身之地的大杀器。
　　果不其然，窗户被推开的瞬间，正面窗而坐的康万青大叫一声抱头躲到桌下，茶舍外，康万青带来的护卫听到动静拔刀闯入，这老东西手里拿着太多人做坏事的证据，走哪儿都怕被刺杀。
　　旋即，刚有什么东西从康万青惊吓的脑子里一闪而过，门口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脆响，不是生刃入肉的动静，康万青却直接跌坐在地。
　　透过桌子底下的空间，他看见自己最得力的三个贴身护卫纷纷倒在地上，没有血迹，人歪着脖子如软面条般没了气息，他们尸体身边，有六只穿着黑色靴子的脚。
　　康万青视线不敢再往上去，还用猜么，杀人的这三人是他妈赵长源这小王八蛋的人！
　　什么样的高手出招，才会这样快准狠不流血又能即刻毙命？康万青后知后觉过来，自己这是中了赵长源的计。
　　“竖子！赵氏竖子！”抱头躲在桌下的汴都府尹破口大骂起来，“今若我伤分毫，定要你父陪葬要那姓吴的丫头陪葬！”
　　嘿，这话就难听了嗷！
　　赵睦起身掀翻茶桌，露出王八样缩在桌下的中年男人，态度平静撂下把匕首，只有淡然一句话：“交出账簿，保尔无虞，伤我家人分毫，定要尔千金散尽，身败名裂。”
　　话罢，迈步走人。
　　康万青这辈子没被这般威胁过，咬牙切齿盯着地上匕首，以及屋门口三具尸体，良久后痛苦地双手捂住脸。
　　靠！狗屁的公子无双当世一流，赵长源就是条疯狗，不该拿那个吴姓丫头来威胁赵长源的，靠！！！


94、第九十四章
　　六月谏案死的是两位国子监辖下教书夫子。
　　先在大明门一跃而下震惊世人的是广文馆七品助教皇啸秋，他留下遗书指控国子监官员拉帮结派，以司业索吟为首，官员党同伐异，贪污受贿，卖官鬻职，他处处被针对，饱受欺压，没有活路，还被故意拖俸禄不发放，养家难继，提出辞官也不被允，遂以死明志。
　　汴都府受理皇啸秋案，经查证而结判，公布出真相系皇啸秋因利益得不到满足而诬赖索吟，本皇啸秋欲以死相逼，迫使索吟答应其无理要求，孰料弄巧成拙死于非命，案件盖棺定论，封存入档。
　　而后是太学正六品博士苗同军在康乐坊维素巷家中投井而亡，留下遗书指控国子监司业赵盼飞醉心名利追逐，在国子监建立利益集团，营私舞弊独断专行，视朝廷令法于不顾，用阴招，泄私愤，中饱私囊，使得夫子们无法按照朝廷规章制度来教学，他觉得自己愧为天子门生，羞面莘莘学子，多方求告无门，遂以死明志，试图揭发黑暗罪恶。
　　六品京官自杀死谏，惊动大内和三台，着大理寺立案严查，后大理寺凭证据再启皇啸秋案并而审之。
　　许多人牵扯其中，譬如最直接有国子监两位司业索吟赵盼飞，往上和下分别是国子监祭酒董公诚、国子丞郭忠国及主簿等人员尽数涉案，需要逐一查验排除嫌疑。
　　往外拓，苗同军案由放虎皮钱而牵扯其妻苗夫人，顺藤摸瓜还有国子监祭酒董公诚夫人等公门女眷，除此之外，皇啸秋和苗同军的升职竞争对手也是切入点，需要查疑断真。
　　如此纷繁复杂情况下，汴都府府尹康万青收受贿//赂判冤假错案的事算个屁？大理寺若非在查索吟及行贿的仝富平时牵扯出他，需他亲来大理寺录份口供，哪个吃饱撑的有空追究他渎职懈怠问题？
　　其实只要他老实配合，让大理寺紧着眼前火烧眉毛又剪不断理还乱的案情先解决，他那屁大点的事大理寺压根没功夫搭理，等忙完六月谏案，只要都察院里那帮前身是御史言官的家伙们不追究，谁还会再去提康万青渎职懈怠这点不值一提的破事？
　　偏康万青是那样个贪名图利的老王八，容不得自己干净漂亮的为政履历上出现丝毫污点，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判了冤假错案，又眼看着大理寺那边糊弄不过去，便想让赵新焕出手帮他平事。
　　谁知道人家赵新焕现在升级了，懒得再搭理这些糟心事，面对康万青笑里刀绵里针的威胁，赵新焕只轻飘飘打发了“儿子”赵睦来处理。
　　更谁料到，初出茅庐的赵大公子油盐不进，面对康万青各种威逼利诱无动于衷。
　　眼看着大理寺追查到自己头上来，康万青听取手下势力王静女建议，死马当作活马医，搬出赵家那个没名没分养在赵长源身边的吴姓丫头，试图来拿捏赵长源。
　　这下可好，拿捏不成，反激怒赵长源。
　　真正意义上来说，似康万青那般贪生怕死追名逐利之徒，他即便再拿着各种把柄叫嚣威胁别人，其实也都不会把路走绝，他想要的是更大名声和更多利益，而赵睦拿捏的，便是要一举给他弄死，只是弄死康万青前，她要想办法拿到那“账簿”。
　　康万青这人，活灵活现为人验证老话说的不作不死意义所在。
　　又半月，深秋轻寒，大理寺顺着索吟查出礼部侍郎左吉泰与之有利益输送时，不死心的康万青再来找赵睦。
　　这回不去李三儿茶居了，康万青察觉到那是赵长源地盘，死了人都能被轻易摆平，故特意秘约赵睦在三思苑密室见。
　　三思苑，他筹备将近十年之久的暗中力量，绝对任赵睦那个文弱书生手眼通天去亦无法对他人身安全构成任何威胁，也无怪乎此前赵睦查不出三思苑任何问题，敢情人家背后老大是真正手眼通天的汴都府尹。
　　本以为赵睦会怕，至少说会带足够护从前来赴约，没成想此子竟敢单刀赴会，上回两人不欢而散，撕破脸皮，人命摆三条，这赵长源竟还敢只身前来，单凭这点，康万青更觉得赵长源不是个好对付的善茬。
　　既已经撕破脸，康万青不再装孙子，仍旧拿那副气弱身虚德行，黑着脸撇着嘴，浑身上下每根毛都在溢着别人负了他的怨怼，看都懒得看赵睦一眼，坐在椅子里阴阳怪气：“说罢，准备怎么解决。”
　　这是作贱谁呢。
　　别忘了，赵睦和西北霸王花谢岍岍是挚友，谢岍能学赵睦九曲玲珑心思，赵睦就能学那厮老天爷王大我王二的德行。
　　公子稍微压眉心，身上那股清隽内敛气质收起，自己拉来把椅子往康万青对面一坐，大马金刀：“有话说，有屁放，本官没时间跟着儿耽搁。”
　　“竖子！”康万青一拍桌子张口斥责，区区大理寺寺正官，敢在他堂堂正三品汴都府尹面前放肆了！
　　“你说谁？”赵睦同他艮，手按住桌上瓷笔筒，似乎下一刻就能抓起它直抡康万青脑袋。
　　吓得康万青下意识往后缩，重重吞咽口唾沫，须臾，他意识到这是在自己地盘，门口有自己人在守，不能露怯，努力直起腰来与对面年轻人拉锯：“你爹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位置，怕是没那个心劲从头再来吧，还有你二叔父，年底就要从外头回来，你忍心看他一回来就被都察院问旧责？”
　　赵新焕或许可以管束住身边人不干出格的违法乱纪事，远在天边的他二弟赵峻柏呢？赵峻柏一家也是如开平侯府样让人抓不到把柄么？
　　“我当你有什么不得了的把柄拿来要挟人，却原来撂天了也就这点本事，”修长手指一挑笔筒中笔，笔杆碰笔筒，叮啷轻响，赵睦靠回椅里，姿态放松：“出年后中枢擢拔铁定是没你份了，皇啸秋案你推脱不掉，吞进去东西的吐出来，知道的尽皆白与大理寺，认错态度良好方能真正救你过此劫，如若不然，等着大理寺一并清算。”
　　“不着急，大公子且看看这些是什么。”康万青看着赵睦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气得恨不能踹这王八羔子几脚，抬抬手示意下人把东西拿上来。
　　是个黑色小木头箱盒，康万青努嘴示意赵睦打开看，赵睦抱胳膊靠在椅里，不动，要多大爷有多大爷。
　　康万青气到差点翻白眼，只好自己打开箱盒，把里头东西挨个拿出来给赵睦看。
　　第一个是张巨额欠条：“赵述，欠赌//资，白银十五万两。”
　　第二个是张诉状：“赵玮，斗殴致人死亡。”
　　第三个是份礼单：“赵峻柏，借口生辰大肆敛财。”
　　赵峻柏是赵睦二叔父，赵述赵玮是赵峻柏膝下儿子。
　　“去告官吧，”赵睦起身，懒得再看那箱盒半眼，轻飘飘说着无情的骇人话：“不过区区开平侯府二房子弟，死绝亦无妨，撑死公家训斥几句侯府管教不严，然我青田赵氏有仇必报，届时我看是你儿孙脖子硬，还是我赵家人底气粗。”
　　似康万青这种人，你没法跟他讲德行，因为他自私自利贪婪成性，压根没有德行，赵睦大喇喇甩袖离去。
　　大理寺事多如三月絮，赵睦甚忙，再没搭理过康万青那气死人的狗玩意。
　　.
　　眼看着六月谏案越查牵扯的人越多，赵睦忙着追查老奸巨猾国子监祭酒董公诚，正举步维艰时，她收到来自董公诚之女董之仪的口信，董之仪约赵睦见面。
　　董公诚实在是个滑头，案子前期那些拉拉杂杂事足够绊着大理寺办案人员，变相给董公诚挤出了足够时间销毁证据，赵睦有些一筹莫展，人操劳瘦好几圈。
　　待赵睦来在董之仪面前，颔首问候坐下的同时，董之仪好奇问：“怎么感觉大公子瘦很多？”
　　连手上骨节都更加明显。
　　“事多，忙，”自投身六月谏案以来，赵睦压力重重，昔日如玉模样变得憔悴，说话语速和语调倒是没变：“怎么得空喊我出来？”
　　与赵睦疲惫状态相仿，董之仪竟也颇为憔悴，眼下青黑，面色发黄，笑得勉强：“闻说你现下负责国子监那边嫌疑排查，郭忠国也是你下进大理寺狱。”
　　“是，我下的。”国子监丞郭忠国，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证据确凿，业已认罪，不下他入狱那下谁。
　　“再往上呢？”董之仪低声问。
　　“查不动，”赵睦喝口热茶，无奈摇头，唇边梨窝若隐若现：“查不动了。”
　　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交织密布的利益联合，连皇帝和三台相合力办贺氏父子时都没能拔除的阻碍，赵睦一介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她多大本事啊要揭天？
　　便真算有擎天架海才，现阶段实力不够，也只能苟起来暗中积蓄力量。
　　“会到此为止么？”董之仪试探问。
　　“……”赵睦被热茶后劲苦到拧起眉，须臾，眉心重新舒展，实话实说：“为顾全目下大局，保持社稷和民心稳定，约莫便查到目前情况为止，若朝廷当真想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趁机修补民心，许会拉三品左右大员下马，以儆效尤。”
　　“三品左右大员”几个字出来后，董之仪脸色明显变了变，可不是么，她爹董公诚官国子监祭酒，从三品，实权大员。
　　赵睦狡诈，这也算是在诈董之仪，国子监祭酒从三品，礼部侍郎也是三品左右，目前来说礼部侍郎左吉泰十几条罪名跑不了，每条都够得着问斩，至于最后究竟会如何处理，那端看公家想不想要他性命。
　　董之仪并不知道连大理寺内部都不清楚的绝密消息，六月谏案是否要止在左吉泰，不再进行更深一步查究，三台相首还在和皇帝讨论中，此事一时半刻得不出结论。
　　不久前赵睦初知此情况时，心里泛起浓浓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她和众大理寺官员不眠不休日以继夜追查真相，竭尽全力想要去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清白说法，可当他们把所有努力和坚持付出去后，有罪之人是否可以伏法，却要看上位者考虑事情后果是否划算。
　　上位者讲的是平衡，是制衡之道，赵睦不仅懂，也很清楚该如何把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只是有些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悲惨现实情况带来的巨大冲击。
　　董之仪深深低下头，沉默着犹豫，赵睦也不出声，窗户只打开三指宽，她望着外面景色发呆定神。
　　一个纠结不定，一个疲惫不堪。
　　不知过去多久，茶盏里茶水凉了，喝茶的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董之仪抹去脸上无声无息的眼泪，从旁边搭在椅靠上的大氅下抽出个厚厚信封：“书上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高门勋贵声色犬马，庶民百姓艰难苟活，天下本就不公，偏还有人要堵死学子们想要凭读书改变命运的出路，赵长源，请你，请你帮帮他们！”
　　信封所装，是多年来董之仪所得其父董公诚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的部分证据。
　　接过信封的赵睦不再神色平静，漆黑眼眸里跃动起点点光亮，说不清那究竟是倒映的窗外日光，还是按捺在心底的无限希望。
　　她起身给董之仪行揖礼，深深一礼，郑重承诺：“无论此后案件是否追及汝门，赵睦都欠董娘子一份情义，今朝立誓，他日董娘子有法度之内事开口，赵睦定不遗余力相助。”
　　“大公子这份心意我领了，”董之仪别开脸，眼泪不断往下流，事非经过不知难，这些日子以来，没人知她陷在公道大义和父母恩情间如何痛苦挣扎，连连摆手：“你赶紧忙吧，快一步是一步，能争一分是一分。”
　　赵睦无声笑，刚收起信封准备走，匆匆寻来的高仲日催命般急促拍响雅间门：“长源长源，大明街上出事了！”
　　赵睦忽和董之仪对上视线，后者会意拿起大氅兜身，戴上大氅帽遮挡住失态的仪容，赵睦三两步过去拉开门：“何事？”
　　彼时董之仪已起身过来，高仲日匆匆瞥她一眼，撑着门框气喘吁吁道：“康万青那折腾人的老皮狗，他当街背负荆条，要进大内向公家请罪！引得小半个汴都的百姓去围观！”
　　“唔，”赵睦闻此反而冷静下来，甚至冷笑一下，转头看着身后人：“汴都府尹康万青搭台唱戏，去看热闹不去？”
　　看着赵睦反应如此冷静，似乎正三品大员负荆请罪这样本朝以来从未有过之情况，其实也不是啥不得了的大事件，甚至还有几分有趣，高仲日因担心六月谏案受影响而砰砰乱跳的心跟着渐渐平静下来，视线也随着赵睦而看向董之仪。
　　须臾不闻回答声，赵睦稍微弯下腰歪头看罩在大氅下的董之仪，眉目间一扫疲态：“你和舍妹年纪相仿，兜帽遮脸，旁人不会知道是你。”
　　“那去呗？”董之仪望着赵睦漆黑眼睛，心里忽然生出种无法形容的希冀感来，赵睦不是会干那暇废事的人，康万青这个人，或许是可以避免父亲锒铛入狱的关键人物！
　　赵睦笑，一摆手：“走！”
　　“我手包。”董之仪欲回身去拿落在桌上的手包。
　　“我去拿我去拿！”高仲日让开门口路，积极帮忙去拿包。
　　待高仲日拿包追上来递给董之仪时，赵睦意味深长看了眼咱们难得主动的子升兄弟。


95、第九十五章
　　董之仪是位当之无愧的知书达礼姑娘，她知赵睦忙于公事，宁肯受着冷风自己跑老远从家中赶过来，也要选择在大理寺就近茶汤馆约见赵睦，免得赵睦奔波，而大理寺正位于泽安街，离整个汴都内城的中轴大街大明街并不远，三人不多时便赶到。
　　大明街是天街别称，因连通外郭定鼎门到皇城大明门，故称大明街，全程千二百六十丈长，四十二丈宽，道两旁遍植樱花，南北九里四望成行，人游其下通泉流渠，故有诗云：天街香满瑞云生，红伞凝空景日明。
　　大明街上人来人往，朝臣入大内寻常也是走大明街，待三人凑热闹赶来时，左近百姓已里三层外三层把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车马难行。
　　巡街衙差属汴都府管辖，三五十人的衙差正卖着吃奶力维持秩序，保证拥挤百姓不得靠近他们府尹康万青。
　　今日是个晴天，有冷风，刮得人皮肉疼，赵睦把高仲日往风口拽，示意他帮董之仪挡住冷风，高仲日会意，冲赵睦感谢一笑。
　　围观人很多，三人挤不进前面去，赵睦这般鹤立鸡群的人都得踮起脚往街中间声音传来的地方看，比赵睦矮一个头的董之仪更是啥都看不见。
　　正巧斜前方几步远有个牵半大骆驼的商人也被困在人群中，赵睦挤过去同人家商量坐坐人家骆驼。
　　本以为长相凶神恶煞的胡商会趁机要几个钱，结果人家大方甚，生硬的周官话盖不住他的热情”：“骑骑骆驼罢了，给钱就看不起人啰，反正我也困在这里过不去，喊你妹妹过来罢！”
　　赵睦拉董之仪过来，先是看眼高仲日，子升兄弟自觉帮忙挡拥挤人群，胡商在前头牵住骆驼不让它乱动，赵睦这才低低道声失礼，把董之仪连抱带托弄上半大不小的骆驼背。
　　“看见啦！”董之仪指向街中央那个一步步往前走的中年男人，颇为兴奋给赵睦转述：“他打着赤膊，背负荆条，很虚弱的样子，反绑着双手，瞧着甚可怜，他还在大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
　　因为坐高有些害怕，董之仪拉着赵睦的袖口没松开，赵睦手干脆扶在骆驼驼峰旁，另手叉腰，眼角眉梢有罕见的细碎笑意：“他是个口蜜腹剑的家伙，别被那柔弱外表给骗去，之前两回见，次次把我往绝路上逼。”
　　赵睦肩膀上搭来一只男人的手，是前段时间在查案过程中同样被康万青折磨不轻的高仲日：“那老狗要疯吧！逼你做甚？”
　　“不想让咱个查他，”赵睦踮脚往前眺望：“来年春中枢要擢人进三台补缺，他在汴都府尹位置上干十多年了，想往三台去，履历上不能有污点，皇啸秋冤假错案一出，这不就重新给他拍府尹位上动不了么。”
　　“还有这事，”高仲日嗤笑，也踮脚往街中间眺望，“你怎么回的他？”
　　围观人群还在随着康万青前行而移动，胡商小心牵动骆驼，赵睦险些被身后人群挤个踉跄，随口应高仲日，“能怎么办，又没法放狗咬他，还别说，上回去见他，我还真想领咱个四目过去，那黑家伙多威风，康万青敢咬我，我就放四目咬他，谁怕谁呀。”
　　大理寺养有两条犬，名唤黑子和四目，一个属五黑犬，一个属铁包金，被大理寺众官员养得油光水亮威风凛凛，曾有次寺卫抓捕嫌犯，走脱，黑子和四目不知打哪儿摇来二十多条犬兄弟姐妹，生生给那嫌犯堵死在某条人迹罕至的后巷里，立下大功，从此成为大理寺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赵睦撺掇高仲日给董之仪介绍黑子和四目，高仲日挑了黑子犬一战成名的那次抓捕去说，赵睦趁机不动声色抽回手给老高让开地方，眉心稍压往康万青处看过去。
　　大约是前头那位胡商兄弟也想看热闹，牵着骆驼跟随人群往前挪，他块头大，又牵着骆驼，每往前挤时都有人给他让路，又往前走一段距离，不知不觉间他和他的骆驼就来到了围观前线。
　　胡商兄弟大方又仗义，拉不认识的赵睦一起前排吃瓜，好奇问：“他是你们的父母官？”
　　“对，父母官。”赵睦与面前横棍阻拦人群的汴都府衙差对上视线，后者面无表情，赵睦好整以暇。
　　胡商官话并不是特别纯熟，努力吐字清晰，问：“他在干啥？”
　　“负荆请罪，”赵睦道：“他犯了错，背着荆条去请我们皇帝惩罚他。”
　　胡商竖起大拇指：“知错就改，那他是个好官呀。”
　　旁边有百姓接嘴道：“府尹本来就是个好官，他为城中百姓干过很多好事呢，这街两边的樱花树就是十年前府尹带人种的，我还亲眼见过府尹种树哩！可汴都看看去，哪里有比府尹更亲民的官老爷？”
　　旁边立马有其他人附和，纷纷称赞康府尹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官。
　　胡商纳闷儿问：“既然他是好官，犯什么错要请罪？”
　　“不知道，”这位百姓瘪嘴摇头，旋即又言之凿凿：“肯定是得罪什么大官了，府尹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结果被栽赃陷害。”
　　胡商继续和这位百姓说话，赵睦面无表情看着康万青边走边痛哭流涕，大冷天打赤膊，弱不禁风得仿若一张宣纸。
　　百姓对康万青的态度和看法，让赵睦想起之前和凌粟一道去戏班里听戏。
　　彼时台上在唱武王伐纣，演到比干挖心时，台下有票友深深带入，流下愤恨泪水，凌粟瞧见了，同赵睦说，其实世上千万篇戏曲就只唱了两件事，一个是奸臣害忠良，二个是相公爱姑娘，如同妲己害比干，帝辛爱妲己。
　　历史浩瀚，千载风流。
　　赵睦坐在太师椅里，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戏，闲打趣应他说，历代王朝也只干了两件事，一个是造反当皇帝，二个是如何保皇位。
　　凌粟道：“当皇帝后干的也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向百姓收钱，二个是防百姓造反。天下守的也只有两个道理，一个是国富而贫治，二个是民愚则易治。”
　　民愚则易治，这句话其实很好理解，咱们就拿康万青这王八蛋在汴民间如此受欢迎来分析：
　　汴都府做事，从都城规划到民居建筑，从衣食住行到营生谋活，甚至是小孩上学老人养老，方方面面都是由朝廷有司提纲挈要直接总领，汴都府从头到尾不过是按上面吩咐规划办事，结果百姓看不到总领的有司之好，只看得到是康万青带人在大明街上种了树。
　　因为康万青做的那些鸡肋事都显眼地摆放在百姓眼前，真正为百姓谋未来的有司百姓却看不见。
　　民愚则易治。
　　倘皇帝要求行惠民事有十分之标准，第一道官员接旨后，执行传达过程中会对要求无形间松两分，待再形成公文发下去，到汴都府手里过一道，要求随之再降低两分，而后汴都府往下头县衙传，县衙官员收到意思后理解再偏差两分，手下差役执行时再松两分，你看，从皇帝发出命令到执行落在百姓身上，肉眼可见从十分变成两分。
　　事实是，若真是仅剩的两分好处落到百姓头上，那于百姓来说也是皇恩浩荡的天大好事。
　　譬如有一年，陈州陀恩府夏旱，麦欠，皇帝拨赈灾银补贴，原定每家每户二两半银，最后落到百姓手里的，实查只有五十到一百大钱不等。
　　市价，一两银等换时，可以换两百大钱。
　　便只是五十到一百钱发到农人手里，那年的陀恩府农人也咬着牙把旱灾硬抗了过去，后来每每提起，他们无不感念天子圣恩，而不是抱怨朝廷补那么屁点钱，买不了一石面。
　　百姓，尤其农人，你只要给他些许让他看得见的实质性好处，他就会死心塌地拥护你，拥护你的江山社稷，这便是民愚则易治。
　　康万青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他只字不提谁为百姓谋划的那些福利，不提谁为百姓颁布的那些惠民策，只在百姓面前装模作样干点无关紧要的鸡肋工作，脏活累活转而吩咐到下头各县衙去办。
　　事情办得好，功劳全归他，事情办不好，他大方拉人出去顶包，顺便还能在百姓面前刷一波好感——你看嗷，这个官办事不行，我秉公执法把他撸下去。
　　而今康万青来这波负荆请罪，面上看起来是他在认错，实则是以退为进，倒逼大理寺和吏部不敢给他履历添上皇啸秋冤假错案这个“污点”，同时还能大赚一波口碑和民心。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算盘子儿都要溅赵睦脸上来。
　　董之仪终于想起什么，使高仲日唤赵睦过来，趴下来与二人低语道：“他不是个好官，我见过他干坏事。”
　　“什么坏事，可方便说？”赵睦神色温和而平静。
　　董之仪稍有犹豫，高仲日眼力价极高地避开去，董之仪只肯单独告诉赵睦：“几年前，有人想从大牢里救个流放犯，求到我爹面前，我爹就是找到的这个康万青，他收了钱，偷换流放犯，我亲眼见的，那个流放犯打扮成仆人被带去书学馆交换，我不会认错，那人脸上有黥字！”
　　“他们在书学馆交易？”赵睦问。
　　“对，”董之仪道：“有时在算学馆，偶尔也在律学馆。”
　　算学、书学、律学这些地方，都是国子监下辖司部，和国子学、太学以及广文馆一样都是为国家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
　　“所以你才想要告发？不惜背负上逆子名声，哪怕死后无葬身之地。”赵睦稍微仰脸看董之仪，直看进董之仪眼睛里。
　　若是董之仪举报她父亲董公诚成功，董家家破人亡或从此家道中落，则名声传出去，人们明面上会称赞董家女大义灭亲，是个有勇有谋明事理的好女娃，背地里则会对董之仪避而不及。
　　没人敢娶董之仪这样个连亲生父亲都敢举报的人进家门，董氏家族也会把这个丫头弃之门外，世道对女子严苛，如此一来，他日董之仪便是亡故，尸首也无处可安葬，因为她没有夫家，父家也不会要她。
　　四目相对，那瞬间，董之仪从对方漆黑眼睛里看见了仿若神佛般的悲悯，以及一力救世而不得的苦楚。
　　周围环境极其嘈杂，董之仪没有应声，不知该如何应声。
　　赵睦那险些让她跌进去的目光，在瞬息之间把她从背叛父母的自责中捞了起来，只一个眼神，赵睦把她从痛苦挣扎中捞了起来。
　　世道艰难，长夜难明，可是仍旧有人在拼尽全力试图力挽狂澜，那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是“身如逆流船，心比铁石坚”的忠毅，更是“我将无我，不负天下”的孤勇。
　　相比这种人，董之仪自问，我这点难处又算个什么？
　　这厢董之仪正怔忡，街中央忽然出现骚动，赵睦和站在她前头的高仲日双双踮脚往那边看，董之仪也再度坐直身子。
　　“是大理寺寺卫，”赵睦给董之仪解释引起骚乱的人：“为首者是我们少卿杜公。”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在堂堂汴都府尹康万青负荆要进大内请罪途中，带人前来的大理寺不是为劝阻，而是逮捕。
　　大理寺少卿杜励当众宣读康万青罪状二十余条，直接把人上镣枷押进囚车。
　　百姓不明所以，议论轰然起至尘上，便是此时，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声“康府公是好官！放了康府公！”，登时群情激愤，□□顷刻之间发生在大明街上。
　　人多拥挤之处易发生各种意外事件，而当禁卫军赶来镇压住□□时，有三位平民被踩踏当场死亡，受伤者众，身戴枷锁的康万青死在了离囚车不足十五步的地方，仵作勘验系踩踏致死。
　　不知躲何处躲过一劫的赵睦，在禁卫军彻底控制住大明街后，亮出大理寺腰牌至现场参与事件处理。
　　及至傍晚，赵睦回到自己租住处，给经历过踩踏动乱事件而惊魂未定的董之仪，带回来一个不算坏的消息：“上面决定把下步重点放至康万青身上，你担心的那些事，应该不会发生了。”
　　从未见过大明街那般动乱情况的董之仪到现在还在发抖后怕，听罢赵睦言，她沉默片刻，问：“康万青，当真是意外身亡？”
　　“都是他自己作的，怪不得旁人，也算是人各有命。”赵睦自然知道康万青真正死因，却然只字不能透漏。
　　董之仪欲言，甫开口，那厢里高仲日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傻乐呵着：“长源你这么快回来啦，正好，去厨房帮我把砂锅里的粥端过来呗。”
　　董之仪做梦都没敢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和传闻中的开平侯府大公子同桌而食，听他和友人闲聊时事，这副场景，恍然如梦。
　　高仲日纳闷儿少卿杜励当街逮捕康万青的做法：“当街官抓官欸，这样会破坏公门在百姓心中的威信吧。”
　　赵睦嘴里兜着食物，半边清瘦脸颊鼓起：“你觉得现下公门之威信，在百姓心中还有几分？”
　　朝廷威信，公门威信，早已经在官员对百姓的盘剥奴役中丢失得渣也不剩了，还有何可担心顾虑呢？


96、第九十六章
　　汴都高门勋爵贵胄多如过江鲫，正如贺晏知伏法前对皇帝柴贞所言，大周要解决之事，非灭一门贺氏而可功成。
　　放眼朝堂，三品以上官员起底者为家中世代诗书、五代仕宦，五品以上官员里找不到农工出身者，而即便是年轻官员里如凌粟般庶门子弟，入仕后也多寻找靠山以图发展。
　　冬月中旬，二十二年第一场雪簌簌满华京时，随着分别纂刻了“周”、“大理寺印”以及“游龙”徽章的子母套章逐一盖在结案书最后“如律令”三个字附近，历经五个月调查的“六月谏”案正式宣布结束。
　　有司最后一次为此忙碌。
　　大理寺公布案件处理结果，吏部忙着朝中官员补缺调任，户部忙着接收大理寺转过来的巨额罚款与抄没，汴都府忙着清算前任府公康万青的问题，连汴都府辖下的街道司，亦收到上面公文被要求从严整改。
　　所有机构按部就班有条不紊运行着，只国子监诸学子惴惴不安。
　　在大理寺公布的六月谏案调查及惩处结果看来，此番处理的最高官是贪污受贿的礼部侍郎左吉泰，先帝朝至今四十余年时间里头回主动拉大员下马，一定程度上反应了朝廷中枢打击贪腐的积极态度。
　　除此之外，国子监学子惴惴不安，在于整个国子监现有体系因六月谏案而轰然倒塌。
　　国子监最高长官祭酒董公诚以懈怠罪降官阶一级，调皇史宬任职，副长官司业赵盼飞、索吟论罪处以极刑，国子监丞郭忠国夺职罢官流放三千里，国子学、太学、广文馆等馆学各有官员伏法。
　　经历过次次“大地动”后，学子们对未来迷茫而无措。为安抚众学子，皇帝与近臣商量要否亲自去趟学馆与学子们见见面时，吏部动作迅速给出“定心丸”，向中枢呈来拟订的官员调动情况。
　　三台票拟，再呈天子，皇帝阅后很满意，朱批即着有司应办。
　　礼部侍中潘广彭政绩优异，能力正当，补任侍郎之职；翰林院正五品侍讲窦勉连跃两级，以正四品阶调任国子监祭酒；大理寺正八品暂代评事高仲日擢调从六品国子监丞；翰林院分待官者下国子监诸学馆补博士、助教、掌教、直讲等缺。
　　高仲日乃刑狱官，此番调任国子监是柴周有史以来头回从学教系统外补官的，律法之官插手学教，也是为防止再有六月谏案这种情况出现。
　　打下国子监成立的内部小集团时，其涉案官员贪污财物之巨，利益关系之复杂，使见者尽皆惊骇连连，朝廷如此重教，年年拨巨款发展学馆，百姓们抱怨税多，闻用于学子身而无不称应该，却原来，却原来那套体系烂成那般样。
　　汴都府府尹空缺是最后公布，吏部奉皇帝命秘密挑选争论良久，尚书陶骞亲自主持，在数百位候选人中严格筛选，最后选定陕州次牧副太守官周遥回来任职，汴都府衙门大堂那方官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得了。
　　有人说六月谏案其实没有真正查倒底，可若真要借着六月谏案把其他事情往深了挖，终究是连三台相也要多少牵扯点干系，皇帝使案子止于康万青身亡，是他能选择的最平衡之地步。
　　结束的是六月谏案，没结束的是滚滚向前的日子。
　　大理寺总是差事繁多，高仲日调任走当天下午，便有其他人被调来补起他的缺，赵睦每回去西边廨房办事或者路过，都会忍不住往高仲日之前办公用的桌后看一眼。
　　有时那桌后空荡荡，有时坐着个陌生的年轻脸庞。
　　直到有次对方无意间和赵睦对上目光，起身给赵睦拾礼，问了声“赵寺正安”，赵睦淡然回应，这才慢慢适应高仲日已调走的事实。
　　高仲日不在，赵睦办差时常会觉得不习惯，高仲日不在，她身边没了可信任的亲近人，当一件正常走流程的文书送来西廨，被她亲自催好几回才拖拖拉拉办妥后，赵睦当差办事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老高调走后，赵睦委实经历了段诸事不顺的当差日子。
　　待捱到腊月，进年，整年到头的事都处理结束，百姓们充满希望准备过年，刘启文欢天喜地把大家伙凑起来吃饭。
　　赵睦和高仲日两“兄弟”终得以再相见，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彼此感慨万千，然今日主角不是这俩货，凌粟提前给大家打过招呼，此番带了他未婚妻潘氏来介绍给大家认识。
　　刘启文未免席间只有潘氏一女而令她尴尬，遂也喊了自家妹子刘妍妍出来耍，却没说他还另带了两个人来。
　　青年男子恭敬给赵睦揖礼，大约因太长时间没见，多少有些羞赧：“长源阿兄，别来无恙否？”
　　看着眼前又黑又壮的人，赵睦第一反应是没认出来，顿了下，温润眼眸里浮起隐约笑意：“回来了，小九。”
　　是贺佳音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肖九，贺庆颉。
　　肖九憨厚笑着，话不多，被安排在赵睦身边坐下，此番刘启文还带来另一位朋友，他总角之交，挚友翁桐书。
　　翁桐书本之前在外放官，因六月谏案结束补缺而调回，从去年初的凌粟至现在的翁桐书，可见近年来朝廷有司动荡对官场影响之深，自贺氏伏法，中间经历江平官员大清洗，至而今六月谏案结束，大周对储备人才的启用达到熙宁年以来巅峰。
　　唯怕此后若再有何大动静兴动，过后朝廷恐拿不出可用之人来补缺。
　　自己人聚会没有那套提一个喝一个的烂俗桥段，吃吃饭聊聊天，气氛到了走一个，自然而然，没有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的劝酒，也没有死要面活受罪的酒量比赛。
　　外头细雪纷纷，屋里热闹哄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桌上已显出几分杯盘狼藉相，大家热火朝天谈笑，赵睦每喝酒过两杯都会觉热，此刻挽起袖到手肘，冲斜对面桂生打个响指示意茶壶。
　　桂生递过来圆肚茶壶，赵睦探身接过来给自己倒茶喝。
　　“那根绳呢？”凌粟无意间瞥见赵睦干净手腕，剥着炒栗子皮道：“怎不见戴了。”
　　“成日事多，戴着不便，收起的好。”赵睦倒罢茶水看眼左手腕，大口喝茶，大抵屋里热，水虽已凉，喝进肚里不觉冷。
　　凌粟笑着摇头，把剥好的炒栗子递给坐在另一边的未婚妻潘氏女，促狭同她解释道：“以前长源手腕上总系着根端午五彩绳，可宝贝，褪色也舍不得取。”
　　“毕竟是无价宝哩。”赵睦在旁淡声打趣，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单纯应景顽笑。
　　潘氏女捏着剥好的板栗柔柔微笑着，不卑不亢道：“世上最难得有二，一是有情郎，二是无价宝，既是无价之宝，理当妥善收好。”
　　赵睦拍凌粟肩膀，看潘氏女：“潘娘子也妥善收好这有情郎喏。”
　　潘氏女羞涩低下头，凌粟替准媳妇出头，不轻不重给了赵睦一手肘。
　　赵睦捂着胸口，眼神尽揶揄。
　　凌粟怎么不算有情郎呢，年初时候开始议亲，彼时他初入官场一载，身无长物，仍坚持把娶嫁的六礼走全，潘广彭夫妇想着说凌家贫，可不要严格按部就班走这个礼数。
　　不走那些礼数可剩下不少钱嘞，多少人家都为儿孙娶妇掏光家底，凌家阿婆自是欣然答应，凌粟却然不肯点头。
　　他说，家贫没错，可能给不了潘娘子风风光光十里红妆，但他可以尽己所能给全潘娘子该有的礼数。
　　他说，贫和敷衍，完全是两码事。
　　俄而，刘妍妍半道有事离开了，肖九让刘启文喊去和桂生他们说话，翁桐书和胡韵白也在聊风土人情，高仲日端酒碗过来赵睦身边坐。
　　他一坐下，三人先碰了个，赵睦放下酒碗时，眼里湿乎乎。被高仲日拿手肘捣捣，问：“和董娘子相亲的事，还有后续？”
　　赵睦摇头，靠进椅里，肘搭扶手上歪起头拿手背撑脸颊，眼里湿乎乎，与屋里灯光相应着，愈发显出眼睫浓密而乌长。
　　直让高仲日想冲上来捧住这厮脸同盘猫奴样揉一顿，直叹天下怎么可以有如赵长源这般俊美的人呢？俊美就罢了，他还并不文弱，骑射佳，拳脚硬，实在羡煞人也。
　　“人家相不中你？”另边凌粟打趣问。
　　本纯粹是句顽笑话而已，孰料赵睦正经点头，一手撑脸，一手轻拍膝盖：“对。”
　　对？
　　“不应该呀，”凌粟手上剥栗子动作没停，看了眼身边未婚妻，见她在听他们说话，没有独个不知所措干坐着，方继续笑腔道：“你条件这样好，到底是人家相不中你，还是你眼光太高？”
　　说完扭过头去和未婚妻解释：“长源你知道吧，二十年进士科状元郎，现在是大理寺寺正，很厉害的。”
　　“我听说过，条件很好。”潘氏女柔声细语应着。
　　这厢里，高仲日支愣起耳朵来准备听赵睦开口。
　　赵睦笑，眼底湿乎乎，梨窝随说话隐现：“我条件好个啥，差事忙起来没昼没夜，自个儿妹离开都无暇去送。”
　　“阿兄是在说阿裳么？”结束与刘启文说话的肖九不知何时走了回来，手里捏着空酒杯：“我来汴途经梁州，在梁州城外曾见到她。”
　　赵睦仰起脸看过来，除去因饮酒而湿润的眼睛，神色宁静如常：“她好？”
　　“好着。”肖九点头，道：“我遇见她时，她正与位友人结伴，要进城里买东西，不过她清瘦许多，我险些没能认出来。”
　　彼时他乘坐的船要进城补充物资用品，不急离码头，他方得时间与吴子裳多攀谈几句，话音里，他听出小阿裳离了汴都家，阿裳没多言，他便没多问。
　　闻罢肖九言，赵睦点了点头，没应声，眼底湿润……
　　又半个时辰，众散，原定回侯府的赵睦临时改主意回租住处。
　　待进门，不听通了灶台，忙里忙外烧热水点炭盆，赵睦披领裘衣坐门前台阶上，看雪花洋洋洒洒从夜空落下。
　　当不听烧上热水，蹲厨房屋门外开始点取暖炭盆时，赵睦忽然开口问：“到离推往返，半月时间应该够吧？”
　　“要去离推么？二爷一家不日就要到汴，届时阖家团圆，咱个应是抽不开身的。”不听点炭吹炭火吹得头发晕，回头往屋门口看过来一眼，看见他家公子屈膝坐在台阶上。
　　孤零零。
　　“去看一眼就好，不耽误时间，”赵睦仍旧仰头看着落进四方庭院里的雪，似在和不听商量，又似在自言自语：“我们快去快回，不在离推多逗留，只是去看一眼，应该可以吧。”
　　不听终于点燃炭盆，青色火焰燃烧起来，他往后退两步，搓搓手往掌心哈气，雪花落到身上即消化：“可是，公子见了姑娘又如何呢，回来后还是会闷闷不乐。”
　　自阿裳姑娘离开，公子便日夜只知公务，连饭量都在逐日减少，旁人或许不清楚其中缘由，不听跟在公子身边，他有眼睛有耳朵能自己看自己听。
　　公子对阿裳姑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公子要及时阻止错误事情发生的可能，公子为此饱受折磨。
　　小半年时间以来，公子对阿裳姑娘闭口不提，甚至也不愿听侯府人提起，不听知道，是公子放不下。
　　公子像个没事人般和以前一样照常生活着，日子好好坏坏不断前行着，无非就是生命无味而空白。


97、第九十七章
　　百司最早腊八开始封笔，腊月廿日正式全部封笔，至上元节过后才重新开衙，便从腊八那日算起，赵睦有充足时间走水陆两路转往离推来回。
　　这个念头萌生出来后，想法如雨后春笋疯长，起开始还能勉强按住，直到腊月十五，赵新焕二弟赵峻柏全家抵达青云码头，赵睦和赵瑾赵珂陪同上官夫人来迎接。
　　举家搬迁，声势浩大，开平侯府大车小辆几乎占去泰半码头前的宽路，今日人人都知开平侯府来码头接人，上官夫人喜欢这种备受瞩目的热闹场面，待看见赵峻柏一家有下船时，她更是命人点了炮仗接风。
　　见到貌似是二叔父的华服男人从大客船上下来，赵珂和身边从人嘀咕：“他这也太不像我们赵家人了吧。”
　　赵峻柏和赵新焕赵礼达同父同母，三人长相截然不同，据说老大随父，老三像母，老二肖舅，外甥随舅自古有之，赵珂见过舅公，只感觉二叔父一点不像舅公。
　　从人摇头耳语应道：“小人看不出来哪里不像啊。”
　　赵珂来劲，嘀咕着分析：“舅公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加上双大耳垂的厚耳朵，满脸长寿福相；二叔父么，二叔父两腮无肉，印堂发黑，气弱人虚，越看越像被掏空。”
　　站在他前面的赵睦赵瑾也听见这些嘀咕，同时回头看过来一眼。
　　主从二人嘀咕间，赵峻柏夫妇和上官夫人在前面寒暄，赵珂有俩哥哥在前面顶着，他乐得看热闹，指人群最后一个怀抱襁褓婴儿的年轻妇人道：“听说那是二叔父的妾，怀中所抱是她新为二叔父添的女儿。”
　　人群移动从码头往路上去，从人忙自己事去，赵珂往前挤过来拉拉他二哥欲继续说悄悄话。
　　赵瑾不睬他，赵珂转而来拉大哥袖子，凑近耳语道：“我确定，二叔父这副虚弱样其实是过度纵//欲，被掏空了。”
　　赵睦往斜前方赵峻柏夫妇和上官夫人背影努嘴，示意老三不要调皮。
　　赵家三兄弟和二叔父家乌乌泱泱一大堆子女很不熟，甚至称得上半点不相熟，名字和人都对不住，但场面上还不能过不去，搞得三兄弟颇为拘谨。
　　拉行李的车停在码头，由仆人们慢慢卸船装赵峻柏家的行李，主人们则先行回开平侯府去。
　　彼时全老太太已领家中老小焦急等候在侯府门外，赵峻柏夫妇下得车来连扑带爬双双跪倒在老母亲面前，母子二人并儿媳妇黄夫人哭得好不感人，还是上官夫人变着花样好言相劝，才勉强把人哄着进家门去。
　　“怎不见大哥？”进府里路上，赵峻柏搀扶着老母亲问。
　　全老夫人道：“你大哥知你今日回，极其高兴，只是他要应皇帝召入中商议国是，不在家，事罢即归的。”
　　“是的是的，大哥是国之栋梁，自然是国事要紧。”赵峻柏听罢老母亲解释，说了些理解兄长的话，还说是自己不争气，在外做不出政绩，这些年来哥哥才没办法把他往汴都调。
　　那些话也不知赵峻柏是怎么说的，越听越觉得其实他是在通过自我委屈的方式，表达赵新焕没露面迎接是厌恶他这个二弟的观点，让人听后只觉赵新焕做的好不该，赵峻柏这些年好可怜。
　　赵睦太熟悉这种套路，此前刚接触过一位同样德性的奇葩康万青，好家伙，这厢又来一个，还是自己亲二叔父。
　　赵珂第一个发现自己大哥正经表情下的隐隐不屑，贴住他“大哥”用犬戎语咬耳朵：“二叔父怎么这么不像个好人哩。”
　　赵睦弹老三一个脑瓜崩。
　　评价一个人好坏优劣并非单凭几句话，谁也不能只听几句话轻易给赵峻柏下结论定义说他是什么人，赵家这个能做的不过是从头到尾客气陪着，即便心不在焉，礼数总归得要周到。
　　即便如此，各有所忙的赵家三兄弟特意待在家里，如此恭敬陪着了，赵峻柏夫妇仍旧很不满意，觉得自己一家不被重视。
　　与全老太太哭罢重逢后，赵峻柏先是看赵睦那张脸不顺眼，抽噎着给全老太太告错：“久别重逢实在太高兴，儿失了态，惹得母亲也落泪，连长源都不悦了呢。”
　　全老太太看眼赵睦，摆手解释道：“渟奴自幼便是那副淡静面容，与你无关的。”
　　旁边赵峻柏发妻黄夫人擦着眼泪，接过嘴又道：“母亲莫这样说，的确是我夫妇二人太过高兴到有些失态，连二侄子瞧着也有些不高兴呢。”
　　此话一出，上官夫人同样黑下脸，翻个大白眼情绪全写脸上：话怎么能这样说，今日你们全家到汴都，我家张灯结彩为你们接风洗尘，且不说我特意跑去码头接你们，老太太更是高兴到亲自下厨做二儿子喜欢吃的菜，你夫妇二人此刻是真敢说，张口就是我们家孩子不喜欢你俩。
　　你们是怕你们这些个儿子们在老太太面前不比我家仨孩子受待见么？至于才回来脚都没站稳便即刻开始耍手段争宠夺爱？
　　赵家三兄弟自幼受父亲赵新焕教导，主打个从来不惯着谁，既二叔父二婶母如此说了，三人一顿眼神交流，而后便各自找借口同时起身离开，惹不起你我躲得起。
　　大约是全老太太对二儿子的愧疚心作祟，她对这个情况睁只眼闭只眼，没表任何态度。
　　小辈兄弟三人各自离开，直到入夜后赵新焕放衙回来，家宴开始，兄弟三人不情不愿再度现身来。大户人家么，私下里再怎么龃龉丛生，明面上关系也要维持过得去。
　　吃饭照旧是大人同桌后辈同桌，而今赵睦赵瑾入仕为官，赵瑾也长大成人，自然升级到大人桌，同二叔父赵峻柏的大儿子赵值、二子述三子赵玮坐在一起，赵新焕把出嫁的五女儿并姑爷都喊回来团聚，人有些多，小孩那边分了三四桌。
　　赵新焕和赵峻柏一左一右分坐在全老太太身边，兄弟二人说起少年时候，说起父亲亡故家里遭遇变故，赵新焕投军离家，母亲全老太太咬着牙供老二老三读书科举，那段日子实在是艰难困苦。
　　赵峻柏说起那时日子清苦，日再食，感慨丛生道：“大哥投军过好日子去了，老三年纪小，啥都干不了，家里所有活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那时候真是艰难。”
　　桌对面，赵睦姑姑家两个儿子互相嘀咕。
　　一个说：“我娘说二舅父自幼读书好，家里从不让他干活，有事时都是外祖母带三舅父和我娘你娘去干。”
　　另一个公子冲桌中间的老祖母全老太太示意，在桌子下摆手，道：“我娘生前也是总这样给我们说，让我们要孝敬大舅父，不过这会儿就别拆二舅父的台啦，外祖母高兴比什么都强。”
　　可不是么，赵峻柏一通诉苦，全老太太泪眼朦胧拉二儿子手，重复在说着“我的儿受苦了”之类话。
　　随即，赵峻柏又因说家中条件艰苦而说起某次他过生辰，眼里泪花闪闪：“母亲给了我十文钱，让我出去买个年糕吃，我花十文钱买两个年糕，站在街上吃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年糕，那味道我至今还清楚记得。”
　　旁边赵瑾心情不好，怼起人来也不含糊，听罢赵峻柏言，直白呛道：“既然年糕那样好吃，二叔父还买了俩，当时就没想着给祖母也带回来一个？儿生母受苦，您的生辰也是祖母受难日呢。”
　　“呃……”说到动情处说得自己两眼泪的赵峻柏尴尬地沉默瞬息，支吾解释：“忘了，当时忘了嘛。”
　　“不是忘了，是您只顾着自己吧，”老二赵瑾不仅怼人厉害，说起刁钻话时也不输老大赵睦，那张嘴跟刀匣子样嗖嗖往外飞小刀：
　　“时薄氏当权，党同伐异，打压迫害世家，我父不满十五被逼从军，成天脑袋别裤腰带里尸山血海地蹚，祖父不在后，侯府被抄没，祖母带着孩子四处求活，我父亲发俸禄后半文不留全给家里寄回来，甚至军里发的棉衣棉裤他都舍不得穿，托人捎回家给母亲和姐姐弟弟们过冬用，
　　他在西南雪山上打仗，靠从死人身上扒棉衣穿，脚趾头都冻掉一个，若非他那几个结义兄弟时时帮衬，他性命早被搁在了遥遥天门雪山，这就是您口中所言的，我父亲抛下他母亲和姐姐弟弟们，而在军里过的好日子？”
　　“北疆复，”赵新焕开口，轻声斥次子：“喝两口酒就开始撒酒疯，不行你先回去歇息。”
　　这明摆着是在给赵峻柏台阶下呢，谁知人赵峻柏不愿意就坡下驴，筷子拍到筷枕上，声泪俱下：“二侄子，有些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知道这些年我放官在外，没能像大哥样在母亲跟前尽孝心，但那是我不想么？那是我不能！”
　　说着开始擦眼泪：“大哥在朝呼风唤雨，我在外受尽刁难，去的还都是穷山恶水地任职，多年下来，我身体熬垮了，前程也没有，如今回了家还要被侄儿这样质疑，我做人可真失败，我不是称职叔父，更不是称职的儿子，你数落我数落的其实也没错……”
　　说着说着，全老太太也开始掉眼泪，母子二人再次抱头哭泣，众人又是好一通花样百出的哄开心，甚至还抱来了赵峻柏的孙子讨老祖母欢心。
　　赵家产双生，赵峻柏大儿子赵值跟前现下四个孩子，头胎双生俩闺女，现在八岁，二胎一男一女，只有三岁。
　　龙凤胎里的男孩被奶妈抱过来同老祖母撒娇，女孩自己跟在后头，她没奶妈走的快，个头又矮小，走到赵睦身边时视线里没了奶妈和哥哥，无措地停下脚步。
　　她父亲赵值正坐在赵瑾旁边，赵瑾另一边就是赵睦，可女孩似乎不认识她亲爹，在陌生环境里东张西望片刻，瘪嘴拉住了赵睦衣角，哭着低声唤：“哥哥。”
　　喝了酒的赵睦眼底湿润，似有若无一声软糯的“哥哥”传进耳朵，她有些恍惚地低头看过来，见是个泪眼婆娑的粉嫩小娃娃在拉自己衣角。
　　没人知道赵睦心里此刻想起了谁，她往后挪椅，抄住腋下把小女孩举起来与自己平视，歪头，梨窝深深：“你是谁呀？”
　　“我是妞妞，”小女孩拉住赵睦袖子，道：“哥哥，我害怕。”
　　全老太太正听重孙子说吉祥话给自己逗乐，旁边赵新焕瞧见大儿子从桌下举起个奶娃娃，“唔”一声冲赵值抬下巴：“这是龙凤那丫头吧？”
　　赵睦也听见赵新焕所言，视线落向父亲那边又收回，重新落小丫头脸上，纠正：“我是堂叔，不是哥哥。”
　　小丫头被举高后看见了自己双生哥哥，这厢放下心来，乖巧改口唤赵睦，带几份害羞与忸怩：“堂叔。”
　　“哎，乖着，”赵睦把人抱腿上坐好，拾起筷细声细气道：“给你夹个饺子吃叭？”
　　大约是女儿家粉粉嫩嫩太过招人喜欢，赵睦说话捏起嗓子，似生怕吓到这软糯小丫头，连旁边冷着脸的赵瑾亦抬手拉了拉这小丫头手，满目爱怜，如果当初，他想，如果当初他和冬葵的孩子得以顺利降生，那么那孩子会不会也和这小丫头一般惹人爱？
　　大约是女孩真的没吃饱，又或许因为赵睦眼底湿润时气质亲切而柔和，小女孩望进她眼睛，须臾，点了头。
　　赵睦笑，赵瑾更快一步夹来饺子放赵睦面前菜碟里，还问：“要蘸醋么？”
　　小丫头靠在赵睦左臂弯里，赵睦便用左手端碟，右手执筷夹起饺子，也问小丫头：“想不想尝尝蘸醋？”
　　小丫头摇头，就着赵睦手开始吃饺子，吃完一个又一个，饺子很香的样子，斜对面赵珂都看得忍不住也夹来一个送嘴里，细嚼慢咽，似乎真的蛮香欸，方才怎么没尝出来？
　　连吃五个饺子后，小丫头填饱肚，赵睦问：“再吃个虾尾叭？”
　　小丫头吃饱，头一歪，捏住自己嘴靠进了赵睦怀里，赵睦低下头来，低声细语和小丫头说话。
　　见着这副场景，逗罢孙子的全老太太也乐起来，道：“小丫头喜欢她大堂叔哩。”
　　赵值终于有机会接嘴，道：“是啊，长源年纪也不小，是时候自己生个抱着宠了。”
　　赵睦但笑不语，眼底是吃了酒后的湿润。
　　话提到这茬，催婚程序必不可少，黄夫人向陶夫人上官夫人推荐自己母家侄女以及妹妹家女儿，一张嘴里恨不能开出花儿来。
　　便在此时，有人的思念在悄无声息中如春草疯长。
　　.
　　大理寺开始封笔是在腊月十七，赵睦第一波放假，放假后只差人回侯府送口信，即刻带着不听连夜登上了南下的快船。
　　大约是骨子里所带习性生来有所不同，北方人自幼赵睦晕船，船行又快，赵睦一路百般难受，要么躺卧舱里睡，要么坐甲板上吹寒风，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待把肚脐贴姜片胸口擦姜汁等偏方统统试一遍试出不管用结论后，正巧赶着除夕这日下午，客船停到离推码头。
　　离推镇地广人稀，发展甚不好，不仅打听不到“吴子裳”这个人，连辆代步车或者轿子都找不到，不听只能背着两个包袱，扶着晕船的公子慢慢往镇里去。
　　奈何赵睦被晕船折磨得太狠，路过者纷纷上前来询问情况，以为赵睦是得了重病，不听还遇见位年轻女大夫。
　　她用随身银针在赵睦手指上扎一针，放出点黑色血，赵睦头疼恶心症状才有所缓解。
　　镇上只有一家公门客栈，不听在这里打听到了吴子裳，伙计以为他们是慕名来看病，不仅热心给了吴子裳小医馆地址，还让他们抓紧时间去看病：“今个除日，若是晚，吴大夫就关门回家过年啦！”
　　客栈伙计想要赶紧关门回家过除日，他家里有父母妻儿在等待，所以他说若是看病去晚吴大夫就回家过年了，可他不知道，吴子裳在此地孤身一人，其实并无除日值得过。
　　她住小医馆后面，是租赁医馆是顺便多租下一间屋子，睡觉做饭都在这里。
　　今日除至，一大早到傍晚没人来看病，年节之上医馆是禁忌之地，人们认为若是除至看病则接下来整年都会多灾多病，除至到年初一这两天人们也是不扫地、不动剪刀不洗衣服，据说这样就可以祈求接下来一年不用再像上年般劳苦。
　　吴子裳独个在医馆门口贴对联，她自己买红纸裁来写的，糊了浆糊，踩着高脚凳自己爬高去贴，至于两边齐不齐，左右歪不歪，全凭她自己拿把市尺量。
　　没有人帮忙照样可以贴好对联，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无非就是上下凳子时格外小心，不敢大意受伤，否则将会更加不好处理。
　　贴罢新对子，眼瞅着日将落地平线下，冷风愈发刺骨，卖年货的要赶着最后时间清理货物，吴子裳提着菜篮子到菜场转悠，从头转到尾，只买了两根莲藕和一捆芹菜，连半两肉都没有。
　　她不用准备年货，买多还吃不完，破五后菜场便又开始营业，买多浪费。
　　从菜场回去，天已彻底黑，百姓们纷纷开始点炮仗爆竹迎神过年，吴子裳一个人，无人说话，无人搭腔，自己平静地洗菜，切菜，煮菜，调菜，她把莲藕做了，调味时还放了辣椒，特别辣。
　　等她做好饭，坐到小小医馆里准备开吃时，敞开的医馆门外进来个人，提着原木色大食盒，进门便开始冲她笑，是陈知遇。
　　“就知道你要将就着过，”陈知遇走进来，食盒里色香味俱全的菜逐一往桌面上摆放：“作为你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只好勉为其难来和你分享美食咯。”
　　吴子裳脸上有微笑，眼底情绪难明辨，热情招呼陈知遇坐，又拿副碗筷出来：“要来不早些来，我今个整日都闲，半个病人影都没踏进来过。”
　　“咦？不是有个病人来过么？”陈知遇往碗里盛着海鲜粥，好奇道：“下午在码头附近见的他，晕船厉害，找大夫，方才过来时我还又见到他，坐在路边歇息，我同他打招呼，他说已经来看过病了。”
　　“有么？”吴子裳出门买菜前，的确有个人在门外问了她两句关于病症的问题，遂好奇：“兴许是来过？你见到的那个人长啥样嘛。”
　　“挺俊的，”陈知遇想了想，形容道：“个头高高，很瘦，眉毛长长，眼睛很好看，黑黑的，看向人时似乎会说话。”
　　“哪有人眼睛会说话……”吴子裳笑着问出来，脸上笑意又停顿住，有些不可置信，两手慌乱比划，碰掉了筷子：“是不是大约这么高，白净，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说话也很亲切，走路，走起路来姿态从容，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那个严重晕船的年轻男人是这样么？
　　陈知遇不敢确定，被吴子裳突然紧张起来的情绪牵动，认真思考后道：“他病着，一个从人扶着他走，看不出你说那些特质，只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是外乡人，北方口音，或许在客栈落脚，官话说得和你一样腔调，听起来很地道……”
　　陈知遇话音没落，吴子裳人已冲出医馆。
　　她沿着陈知遇来时的路追去，甚至匆忙到险些被路边燃放的爆竹伤到。
　　路上没找到任何可疑者，再当她再马不停蹄追寻来镇上唯一的客栈时，伙计告诉她：“今日的确有人办理住店，不过没住，不久前刚刚退钱离开，吴大夫找他们做什么？”
　　吴子裳没答，拽了客栈拉货的毛驴骑上追。
　　路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流，她觉得是赵睦来找她了，赵睦晕船的，赵睦会用眼睛说话，还会用眼睛笑话人，肯定是赵睦来找她了……
　　待赶到渡口码头，一艘船已载着满船灯火摇曳向远方夜色，吴子裳牵着毛驴站在码头上愣怔看好久，好久好久，直到水面上变成一片漆黑，陈知遇追寻过来。
　　见吴子裳满脸泪水，陈知遇递上手帕，还带了御寒的风衣给她披上，微喘息着问：“发生何事？那个人是谁？”
　　“没谁，没什么事，”吴子裳擦去脸上冰冷泪水，冲陈知遇咧嘴笑，鼻头和眼眶都是红彤彤：“今日除至，或许我只是，只是想念心里的人了。”


98、第九十八章
　　据陈知遇说，她和她嫂嫂关系不好。
　　“因老陈不仅把医术全传授给我，还为给我招赘而花大价钱为我置办下一套带后园的大房产，兄嫂没有，嫂嫂觉着老陈偏心，闹得和我关系僵硬，我两人见面必吵架。”
　　提起家中琐事，陈知遇语气总是轻松：“所以这些年来，每逢过年过节我皆是独个在外头晃荡，不归家与父兄团聚，这就避免和家里起争执啦，而今你也是一个人，我们俩正好互相做个伴。”
　　吴子裳觉着陈知遇说的有道理。
　　南边除至和北边庆贺方式大同小异，陈知遇也是带吴子裳到江边空旷地放烟花爆竹，陈知遇不愧是土生土长本地人，放罢烟花又不知从哪弄来尾乌篷船，船上不仅有小火炉，还有新鲜杀好的应季鱼。
　　她带吴子裳去泛夜舟，这是北方除至少有。
　　小火炉上温着酒，炭盆子上烤着鱼，其他团圆菜肴亦齐备，天上尽是炫丽烟花，隆冬冷风吹不进乌篷船，船上二人言笑晏晏，吴子裳把酒临风叹：“纸上得来终觉浅，今夜诵明月诗歌窈窕章，始得以深深体会一把苏子与客泛舟游的乐趣！”
　　陈知遇应和着，摇着船桨唱起离推谣，悠扬的调子，吴侬软语，是吴子裳曾经听过的，母亲给她唱过的歌谣。
　　今夜无宵禁，她们顺江泛出去好远，本打算就近找地方过夜，吴子裳心里忽牵挂起没人看守的小医馆，执意返回镇上。
　　已过子时，冷月自中天偏下向西南，街上还有不睡觉的稚童少年追跑撵打嬉笑玩闹，家家户户门前挂红灯，整条街亮堂堂，爆竹噼啪声不断响在耳边，人们照上面时无不问两位大夫新岁安泰，和气而平淡，是汴都城没有的纯朴和悠然。
　　整条街走过来，只有小医馆门前漆黑，吴子裳似累了，模样瞧着有些疲惫，陈知遇同她一并进门，亮起屋里灯，不多时陈知遇又出来，点亮了医馆门檐下的两盏喜气红灯笼。
　　医馆门上垂挂有厚重挡风毡帘，看不见里面是何场景，仅帘缝隙和窗户上透出暖黄色灯光，溢满整个小医馆。
　　外头斜对面漆黑小巷口，粗布短打的青年男人无措而立，他面前，大高个青年缩成小小一团蹲在地，痛苦呕吐着，所吐只是清水，难受喝进去的热水全部再次吐出来。
　　奉命在离推乔装作暗桩的男人不忍心再递小水囊过来，视线从灯火可亲的小医馆收回，试探轻唤声：“公子……”
　　公子晕船症状未解，吐后仍觉空荡太仓风起云涌，浑身疲软靠上墙，无力摆手：“我独个在此待会儿。”
　　暗桩服从命令为先，水囊放在公子身边地上，抱拳退至隐处护卫，巷里只剩公子一人。
　　呕吐使得喉疼若重酸灼烧，赵睦后背贴墙歇息，片刻，仰头靠墙，湿润目光落在斜对面小医馆。
　　此前要走没走成，与不听已登上最后一趟北上快船，奈何她晕船症状过重，脚离地面便百般难受，临起锚前，不听拽了她下船。也正是不听此举，躲在码头旁茶棚里避风歇息的赵睦，看见吴子裳骑毛驴追过来。
　　阿裳果真如肖九所言，瘦得几乎没了赵睦记忆中的样子，显得人高挑又成熟，她望着江面怔忡时，周身竟压着满满孤寂。
　　赵睦望着那道身影，贪婪地望着，安静地望着，隔着宽路静静望着，直到晕船带来的头疼恶心再次疯狂来袭，赵睦呼哧喘气，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活着。
　　对，活着，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想法第无数次从内心深处翻涌着冲进脑海：
　　别个义兄妹还有解掉关系再结成夫妻的，那些师兄师妹青梅竹马们，永结同心还被世人传是佳话哩，她和阿裳并无血缘关系，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疯狂叫嚣着，几乎要驱使着赵睦走出茶棚出现在阿裳面前，直到赵睦的肌肉记忆使她在这般情绪剧烈情况下，紧紧抓住蹀躞包里的小药瓶。
　　小药瓶中所装绿豆大小黑色药丸，是赵睦在阿裳面前所有自卑和怯懦的源头，是可以扼住赵睦所有不甘心的巨力。
　　是啊，人前的“大公子”温和从容，光鲜亮丽，皇帝称之有“擎天架海之才”，且还有副人人羡慕的好皮相；人后的赵睦阴狠歹毒，肮脏卑鄙，像阴沟里爬行的鼠蟑虫蚁，是个乾坤混淆的怪物。
　　若阿裳喜欢男子，不巧，赵睦不是儿郎；若阿裳喜欢女郎，不巧，赵睦此身也算不得姑娘。
　　自己，自己算个什么呢？少年时候欢喜可以男儿身立世而行，如何都没料到会有今日之糟糕。
　　直到看见那位曾好心给自己扎针放血缓解晕船头疼的女大夫，拿着领风衣出现在阿裳身边。
　　她为阿裳披上御寒衣物，二人去放烟花，下江泛舟，乘兴而归。
　　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驱使赵睦此刻蹲在夜色中满心不甘，甚至生出点点希冀，你说，若是阿裳当真会喜欢女子，那我是否会有那么一星半点机会？
　　一星半点，成全自己一次的机会。
　　自小到大这些年，所有人都在敦促她要成为心怀万民忠君爱国的上臣，国臣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可赵睦自己呢？有谁在乎过赵睦这个人。
　　这些年来，她真的一直在失去。
　　只要真实身份不暴露出去，她定然会像所有名臣贤圣那样，以高光伟正形象名垂千古，若是秘密暴露，她无法确定历史和后世人会如何对她盖棺定论，唯一可以知道，是无论将会发生哪种结果，她都会把该做的事做好。
　　人嘛，谁活一辈子心里没遗憾呢，她赵睦最多就是比别人多几个遗憾罢了，只要阿裳过得好，过得开心幸福，那些开心幸福和她毫无关系也没事，没事。
　　心里反复如此说服着自己，赵睦扯起袖子擦眼泪，靠在墙上，咬着嘴，不停擦眼泪，左手腕上空荡荡，再不见那根褪色老旧的五彩绳。
　　.
　　熙宁二十三年上元节过罢，正月十六，百司开笔，赵睦如常乌沙补服应卯押班，甚至没人知整个年节她都不在汴都。
　　高仲日调走，赵睦在大理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只剩下埋头做公务，偶尔遇见同样在大理寺当差的表兄陶知，她甚至除公事外都无话可说。
　　快到清明时候，许久没联系的高仲日忽然跑来约赵睦出去踏青。兄弟之间说话直，待赵睦疑惑眼神落过来，高仲日略显羞涩道实情：“我想让你帮我约董之仪出来。”
　　说罢，又喃喃解释：“你说你们不可能，我又特意隔了这许久时间，见你并无后悔意，故才敢来试一试，不算同你抢女人罢。”
　　“胡思乱想什么呢，”赵睦拍高仲日上臂，总是从容而醇和：“自然尽力帮你约，不过先说好，你们成与不成，与我无关。”
　　据赵睦了解，董之仪是个非常不爱出门玩耍的，想约她，除非有什么事情或东西她感兴趣，碰上她感兴趣的，她会毫不犹豫主动来找你。
　　高仲日露出灿烂笑容，一拳头捣在赵睦胸口：“说的什么话，成了请你喝酒，不成是我不够好，入不得董娘子眼。”
　　寻常没有大案要案时，大理寺主要差事分为审核案件和下派人手协助下级官员查办刑狱，赵睦升官到寺正，已不用再像此前东奔西跑，而今每日按时押班放衙，生活逐渐规律起来。
　　休沐时帮高仲日约董之仪出门不是难事，因为赵睦趁董之仪给她还书时顺便约清明踏青，董之仪毫不犹豫拒绝了。
　　高仲日也不气馁，自我鼓励着：“没关系，好事多磨嘛，慢慢来。”
　　日子过得仿佛非常快，转眼又到休沐。
　　休沐时是在侯府过，头天放衙到家，吃晚饭时，陶夫人讲：“小鱼儿，两日前小产了。”
　　赵睦嘴里正咀嚼食物，稍顿，问：“是怎么回事？”
　　她甚至不知小鱼儿何时有身孕的。
　　陶夫人知“儿子”忙差事，此刻把事情来龙去脉与赵睦讲，末了又强调：“北疆复和狮猫儿去探望回来说，窦家父子给的说法是不慎摔了一跤导致小产，狮猫儿说小鱼儿不肯同她说实话，窦家那婆婆或许有问题，奈何狮猫儿是小辈，在窦夫人面前说不上话，北疆复是男人家，不好过多问妹妹妇人事。”
　　小鱼儿赵余是开平侯府庶出女，她小产事不算大，不够陶夫人作为嫡母夫人亲自出面，小鱼儿生母小娘余氏是妾，即便再关心女儿，她也不能跑去窦家看望或照顾，这于礼不合，赵新焕更不至于亲自出面过问女儿小产事。
　　正如小鱼儿出嫁前赵新焕尝与嫡长子所言，这些事到头来都是赵睦领着赵瑾赵珂来处理。
　　“我明个和东归来一同过去看看，”赵睦低头喝口粥，继续咀嚼嘴里兜的食物：“东归来正好也休沐。”
　　陶夫人叮嘱：“狮猫儿说窦夫人说话阴阳怪气，你明个到那儿后具体看看，若是觉着窦家当真不行，何妨把小鱼儿接回家来住，咱个可不受他窦家鸟气。”
　　“嗯。”赵睦随口应着，“知了。”
　　次日上午，万物欣生，细雨如丝，赵睦和赵瑾登来新晋国子监祭酒窦勉家门。
　　因是突然到访，窦勉的夫人坐正厅招待儿媳妇娘家兄弟，解释道：“家曜他爹押班不在家，家曜出门去了，只能我这个女人家来招待你们兄弟，”
　　不愧是四品大员夫人，相较于作侍讲夫人时，窦夫人今朝无论是气色还是气场皆优渥起来，人瞧着亦发福不少，坐正堂椅里颇为倨傲道：“二位公子尝尝我这茶，我儿花大价钱弄回来的雨前龙井，外头买不到哩。”
　　赵睦品茶，赞好，开门见山道：“闻说舍妹身子不舒服，我兄弟二人趁休沐赶紧来看看，不知舍妹现在何处？”
　　“哎呀，”窦夫人端坐着，微笑着热情道：“余儿小产，我比谁都心疼，昨日贵府三公子和四姑娘刚来看过，我也同他二人解释过，是余儿不慎摔倒导致小产，大夫可以作证，怕就怕侯府误会咱个亏待余儿，我可是把余儿当亲闺女待的。”
　　“那是自然，”赵瑾放下茶杯，客气道：“只是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关系好，知小鱼儿身子不舒服，不放心，想要亲自来看看，不知小鱼儿现在何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眼力价的正常人也该要领二人去看妹妹了，窦夫人偏偏仍旧推脱着：“公子们可能不清楚妇人事，小产见不得风，今日又落雨，外头湿气重，余儿得好好休息，老身唯怕公子们带了风冷气，再过给余儿就不好了。”
　　她越不让见人，赵睦赵瑾越疑惑，赵睦不容置疑道：“还请命人点了炭火来，我兄弟二人把身上湿冷尽数烤去，再见小妹不迟。”
　　言外之意，今个见不到小鱼儿，咱个没完。
　　“……”窦夫人见侯府大儿子和二儿子说话硬，比三儿子和四女儿不好对付，只好答应带兄弟俩去内宅见妹妹，甚至按照赵睦所言，点了炭火来让兄弟俩烤身上湿冷意。
　　磨磨蹭蹭大约过去半个时辰后，赵睦和赵瑾终于来到五妹妹小鱼儿卧房。
　　房间算宽敞，不明亮，窗帘遮挡，据说是为了挡风，待婢女掀开床幔，惟见小鱼儿躺在被子里，浑身盖得严实，只露出张惨白消瘦的小脸，闭着眼在休息，虚弱到似乎下一刻会被风吹跑。
　　赵睦没见过妇人生产，也没接触过小产，只阿裳学妇人科医书时曾在她耳边嘀咕过小产有多遭罪，严重的还会要去性命，阿裳还说自己以后千万不生孩子，也不要带孩子。
　　“小鱼儿？”赵睦侧身坐床沿，轻碰妹妹胳膊的位置，柔声细语道：“大哥哥和二哥哥来看你。”
　　小鱼儿应声睁开眼，眼睛肿着，看见赵睦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窦夫人瞧见，在旁奚落：“怎么又哭了啊，你这当着娘家人面掉眼泪，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啦！”
　　“窦夫人想洗什么？”旁边负手而立的赵瑾垂眸乜她，冷声冷气道：“我兄弟二人进来后啥都没说呢，吾妹不过是掉点眼泪，窦夫人在害怕什么？”
　　“呃……”窦夫人被个小辈呛声，横眉冷目解释道：“小产而已，哪个女人一辈子不经历？你们侯府人都金贵，区区小产，兄弟姐妹几个轮番跑我家来过问，好似我苛待了你家妹妹一样。”
　　赵瑾不说话了，在言语争论这方面男人鲜少能说得过女人，赵瑾往床前来一步，让小鱼儿看见自己，问妹妹道：“怎看着这样虚弱，与二哥哥说实话，医药皆齐备着？”
　　小鱼儿不开口，只不停掉眼泪。窦夫人又准备开口，被赵瑾一个眼神甩过来，她吓得闭了嘴，鼻子里冷哼一声。
　　赵睦给小鱼儿擦眼泪，问：“大哥哥摸摸你被褥，方不方便？”
　　小鱼儿仍旧不说话，眼泪流更凶。见此情况，赵睦顺着被子下去摸小鱼儿胳膊，摸到的竟然是捆绑布。
　　乖乖！若非赵睦供职大理寺，见过各种各样捆绑囚犯方式，她不会发现小鱼儿是被用款布条子捆绑着扔在床上！
　　“长穆。”赵睦神色仍旧平静，只是声音稍微放低沉。
　　“大哥。”赵瑾应，再往前半步。
　　“过来帮忙，”赵睦探身，掌心贴住小鱼儿额头，“咱个带小妹回家。”


99、第九十九章
　　开平侯赵新焕尝教育孩儿：“朝廷里，那些没有后台的平民出身官员在官场里缺乏政治资源和经验，往往沦为党争首选牺牲品。”
　　赵睦非常理解凌粟选择成为新晋礼部侍郎潘广彭姑爷，以大推小，赵瑾同样能够理解五妹小鱼儿和新晋国子监祭酒窦勉之子窦家曜的婚事，因为它是父亲深谋远虑为庶女未来计做出的最优选择。
　　不得不说，人有走眼马有失蹄，赵新焕也有看错人的一天，或者不能说是他看窦勉看走眼。
　　窦勉的确是如今官场里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官员，赵新焕几乎算无遗漏，唯独漏算“可共苦不可同甘”的人心，去年底窦勉跃级擢为国子监祭酒，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夫人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乱花渐欲迷人眼”，在些妇人间流传的不可理喻真假不明的流言蜚语中，窦夫人选择了相信外人。
　　调查回来的人站在下面如实禀报，赵家人个个脸色不好。
　　“传言说，侯府之所以不按照齿序给孩子成家，而是三个哥哥未娶正妻先嫁五女儿，是因这个女儿与人私相授受，被赵家发现，怕传出去有损名声，故才想着赶紧找个人家把五女儿嫁出去，免得东窗事发给赵家丢脸。”
　　闻得此言，上官夫人气得拍桌子骂人：“她放屁！”
　　“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圈子，窦夫人糊涂，你却不要生气，气坏自己得不偿失。”赵新焕虽也罕见黑着脸，仍旧连声宽慰夫人。
　　寻常门户圈子在街坊邻里，七品官女眷一般吃不到四品官夫人设的宴，四品官夫人没资格听一品诰命夫人做东起的戏台子戏，陶夫人和上官夫人在的圈子窦夫人够不着，窦夫人圈子里传的闲话传不到陶夫人耳朵里。
　　便是偶尔有点风言风语，大家也都背着当事人看热闹，很无人可为那些乱遭事出来言明真相，加之开平侯府和窦家两方身份地位不对等，窦夫人日渐相信传闻，看儿媳妇愈发不顺眼。
　　这般情况，身在官场的赵新焕父子三人司空见惯。
　　小鱼儿婆母窦夫人心里埋着怀疑种子，小鱼儿有身孕后，她很怀疑孩子所来是小鱼儿与人苟合，把疑虑说与母家妹妹听，她妹妹与她出主意，让她多多盯着小鱼儿，窦夫人疑邻盗斧，从此看小鱼儿与外头哪个男人都像不清白。
　　多年媳妇熬成婆，窦夫人愈发对小鱼儿苛刻起来，即便确诊身孕，仍旧卯时不到要求小鱼儿去她院子里站规矩,无论天气冷暖好坏。
　　晨昏定省那套规矩被严格拎起来，窦夫人把她儿子多年来没做过的孝敬事统统补回。而小鱼儿体弱，那日站规矩连续两个时辰后，昏倒小产。
　　窦夫人见儿媳妇连胎都坐不住，更加相信听到的传闻，道是以前赵余打过胎，再加上人人都说窦家是娶了这个儿媳妇后靠开平侯府关系才发达起来，窦夫人心中更加不平，只觉着自己儿子好生委屈，捡了别人的破鞋来穿。
　　彼时，侯府下人来报，“启得主君知，国子监窦祭酒与窦姑爷来了。”
　　“什么狗屁窦姑爷，”上官夫人骂小厮：“我赵家才没有那种糊涂姑爷，传下去，谁再称呼窦家曜姑爷，我就把他卖窦家去！”
　　小厮吓得一溜烟告退。
　　赵睦赵瑾强行带小鱼儿回娘家，窦夫人倨傲不已，也不着急，窦勉窦家曜父子还是傍晚回家才知此事，晚饭不及用，窦勉拽上儿子至开平侯府登门来拜访。
　　无论什么因由导致这样事情发生，大人物们处理事情总不会像泼妇骂街与人争执，世家该有的体面不能丢。
　　上官夫人气得不行，沉不住气，赵新焕和陶夫人如待贵客地在侯府正厅接待窦勉，给足了窦勉该有的面子和人情。
　　窦家曜作为晚辈，插嘴不得大人们之间说事情，被赵珂捏着后脖颈带来西边客厅。
　　西客厅正堂里，东西两侧椅子里分坐着赵睦和赵瑾，赵珂进来后在赵睦下首坐，也不客套让窦家曜坐，睨过来的目光带刀子：“你竟敢动手打我五妹？！”
　　接小鱼儿回来后，请来自家专门负责内宅的大夫来看，小鱼儿不仅正在经历小产症状，身上还伤痕累累，新伤叠旧痕，陶夫人光是看见都眼泪直流，小鱼儿生母余氏直接哭昏死过去。
　　赵珂气得不行：“在我家的门庭里，揍调皮儿子事常见，却然从未出过男人打媳妇打女儿，窦家曜，你是个老爷们儿？”
　　小鱼儿遭遇让赵家人愤怒不已，甚至若非赵睦赵瑾阻拦，赵珂早就打上窦家家门为小鱼儿讨公道了，哪里容得此刻有窦家曜全须全尾站这里说话。
　　“我，我没有，”窦家曜唇半低着头为自己辩驳，手在身前不安地反复捏，局促不安，看着的确不像是个会动手打媳妇的老实人：“是她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说的话她从来置若罔闻，还敢违拗，是她欺负我在先，敢问几位舅哥，天下有哪个女人像令妹那样，不把相公当回事？”
　　“那究竟是怎么个对你所言置若罔闻，怎么个欺负呢，”赵瑾也是脸色不好，反应勉强还算从容：“何妨说来听听，我们也好辨个真假和公道来，莫冤枉了你，也莫使我家小鱼儿吃闷亏。”
　　猛闻此言，窦家曜欣然抬头看向赵二赵三，又小心翼翼瞄赵大，正准备开口，被赵睦出声打断，示意他：“坐。”
　　赵珂看大哥一眼，哼一声继续用眼神给窦家曜施压，心说也就自家大哥好心，换作是自己，早一棍子给这打女人的王八蛋闷地上起不来，还给脸让他坐？妄想！
　　那厢里，窦家曜顶着三舅哥的压迫目光局促不安坐下，甚至只敢半个屁股坐椅上，姿态仿佛随时准备跪下求饶，弱弱开始为自己辩白。
　　半个时辰后：
　　饥肠辘辘的窦家曜诉说完自己在夫妻关系里受的委屈，见赵睦脸色温和，赵瑾并无继续刁难，知自己那些话入了赵家兄弟耳，胆子大起来，拘谨询问道：“我和父亲闻讯后即刻来登门，晚饭还没用，此刻腹腔高鸣，手脚发软，不知府上可有便饭容我且填填肚子？”
　　“你还有脸吃我家米面？！”赵珂一巴掌拍茶几上，凶神恶煞，振得茶盏在茶托上当啷响。
　　窦家曜下意识缩脖子抬胳膊护住头往后挪，生怕被赵珂冲过来殴打。
　　赵瑾按按手示意老三别冲动，对窦家曜解释道：“小鱼儿出这样事，我父母难过得食不下咽，甚至家父身体出现不舒服，我们也都从中午到现在吃不下东西，厨房没开灶，你担待担待。”
　　“……”窦家曜视线落在赵睦手边那盘茶点上，咕咚咽口水。
　　“我妹都被你娘欺负成这样，你还有脸吃东西，真是没有心，猪狗不如！”赵珂两手大力捏椅扶手不让自己冲动，上半身仍忍不住继续前倾，直想凑这王八蛋：“我们赵家女儿清清白白，更不是没人要赶着送你家，今朝你既觉得她不如你意，何妨一别两宽！”
　　“那一别两宽也不是我说了算的，”窦家曜不敢看赵珂，眼神飘忽着嘀咕：“我娘说，休妻不休妻我说了不算，她说了也不算，得我爹做主。”
　　“你还想休妻？！和离都是给你爹面子了你还想休妻！”赵珂腾地站起身。
　　把窦家曜吓得飞快躲椅子后头大叫：“君子动口不动手，三舅哥休要动手打人！”
　　赵睦也抬手示意老三别冲动，转头问窦家曜：“那你娘可否说，那个叫红珠的花楼女子，打算怎么处理？”
　　老三赵珂松口气，重新坐下，大哥做事不紧不慢，性格稳妥，此刻终于肯把这个把柄给搬出来了，这可是他们兄弟三个忙碌整日得来的消息。
　　听见“红珠”二字，躲在椅子后的窦家曜腿软到直接从猫着腰躲变成蹲到地上，哭腔生涩道：“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次是我喝醉了，我娘说可以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放在赵余名下养活，赵余不用辛苦怀胎就能当娘，这么好的事情，谁知她死活不肯同意，我娘没办法，想让她服软才让她站规矩的，谁知道她那样弱不禁风，稍微站一站就小产——啊！”
　　突如其来一声尖叫响起，是茶盏擦着窦家曜脑袋边飞过，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清脆响起，是赵珂怒发冲冠砸他，砸完要冲过来动手，被赵瑾及时冲过来拦住。
　　赵珂气得眼睛红，隔着二哥指窦家曜骂：“靠你母，你说的是人话？！我妹妹不让你乱花钱就是违拗你，你还敢动手打她，你他妈配当男人？！”
　　窦家曜缩起来不敢出声，赵珂连珠炮样骂他撒火：“亏你窦家曜也是自幼聪敏，十三秀才考到手，比我大哥当年还厉害，你他妈实在被你娘给惯坏，惯得你自私自利，只以自我为中心，甚至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动手打我妹妹，今个看我不卸你两条腿……”
　　见有赵瑾拦赵珂，而三兄弟的主心骨赵大公子不恼不怒，窦家曜缩躲着，边对赵珂唇齿相驳道：“都说了不是乱花钱，只是请友人吃酒清谈，再者说，三舅哥说我不是东西，但好歹我也没让自己妹妹比我先成家，这点很比三位舅哥算男人，”
　　大约是觉着赵睦最好说话，窦家曜冲大舅哥抬下巴：“世上从来没空穴来风的事，要是赵余真清白，怎么不是大舅哥先娶妻成家，你家反而要先嫁老五赵余？！”
　　所以要怪就该怪赵睦不先成家，而是让五妹先成了家？骂人骂正得劲的赵珂都无语了，茫然地看向长兄赵睦。
　　“事情没必要搅得一团乱，咱个一件一件说，”赵睦摆手示意两个弟弟坐回去，气定神闲同窦家曜说话：“我来问你，你爹把你夫妻二人每月例钱给的小鱼儿，你成日大手大脚请客花钱，我妹劝你节俭，不肯给你钱，你动手打了她，此事你是否认？”
　　窦家曜不服，扶着椅子站起身：“都说了不是大手大脚花钱，读书人谁不请朋友吃酒清谈？她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懂人情世故，大舅哥怎么也不讲理？”
　　赵睦不与他多争执，再问：“你认也不认？”
　　“……”窦家曜低下头去嘀咕：“我娘说了，是赵余做错在先，我打她是应该的，女人家不打不懂事。”
　　刚冷静下来的赵珂直接出离暴怒：“那你怎么不去打你娘！”
　　“我……”窦家曜张口欲辩。
　　被赵睦打断再道：“你在外胡搞，还想要把烟花女子所产孩子拿给我妹妹去养，她不愿意，你们便处处刁难致使她小产，此事你认也不认识？”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窦家曜继续强词夺理狡辩：“我娘说，赵余肚里是女娃，那红珠揣的是男娃，谁家傻啊放着孙子不要要孙女，女娃么流就流了，不要紧，下回再怀。”
　　赵睦没说话，冲赵瑾点头。这厢赵瑾向偏厅屏风后问：“记录清楚？”
　　须臾，屏风后出来两位着青色公袍的胥吏，拾礼道：“回赵世子，一字不落，一字不差。”
　　“你们……”窦家曜茫然地看屋里情况，“你们要干什么？”
　　赵睦道：“既你夫妻二人实在难以磨合，衙门作证，和离吧。”
　　一看赵睦来真的，窦家曜两腿发软扑通跪下：“不行不行啊大舅哥，不能离的！”
　　见赵家三兄弟无动于衷，窦家曜哀求：“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打赵余了，我发誓，我发誓绝对不会再动手打赵余！”
　　“你们，你们……”见三兄弟不为所动，窦家曜站起身嚷：“你们让我见我媳妇，我要和我媳妇说话，这事她肯定不同意，女人解了婚就是破鞋，谁还肯要她？我要见她！”
　　“见面免了，我们若是未征得小鱼儿同意，此刻也不会站这里同你浪费这些口舌，”赵瑾示意那厢胥吏拿记录过来，冲窦家曜示意：“签字画押罢，趁着我们兄弟尚且好说话，彩礼退给你们，嫁妆我们带走，你也不必再受我妹的气，我妹也不用跟着你这么个王八蛋遭罪。”
　　“不，不行！”窦家曜冲过来一把抢走记录撕碎，笃定拒绝：“我娘说不能放赵余走，我不离，我可以发誓再也不打她！”
　　摸着良心说话，窦勉从区区翰林院侍讲升到国子监祭酒这样的大员，谁敢保证吏部不是在综合考量各项指标后，选择了给开平侯府这个面子？毕竟祭酒的合适人选不止他窦勉一个人。
　　更何况，赵新焕给女儿的陪嫁里，铺子产业何其多，窦夫人母子跟着沾多少光，所以即便看不上小鱼儿，窦夫人也叮嘱儿子千万抓牢赵余这个聚宝盆！
　　“你当是你考举人呢，这次不中下次还能再来考？”赵珂讥讽他，示意胥吏再拿来一份记录：“当你第一次对我妹妹动手时，你就应该料到会有何种结果，窦氏子，你爹今已是四品大员，为你丢人败姓的破事闹上公堂实在难堪，识相点，签字画押罢。”
　　“不，不可以！”窦家曜摇着头喃喃后退，猛然间拔腿朝门口跑去，要去找赵余当面谈。
　　赵余软弱怯懦，见了面，他是哭闹上吊怎么都行，他一定有办法让赵余答应不解婚！
　　被赵珂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在离门一步远之处，捏着他后脖颈迫使他抬起头来，对话记录直怼他眼前，咬牙切齿：“自己按手印，别逼我动粗。”
　　任何的仁义道德在强者面前都是不堪一击，有实力者才有资格讲仁义道德，有如西北十八边部对大周的尊重程度，其实代表着祁东军手中弓弩能射出去的距离，在两姓之好的问题解决中，实力同样是唯一的对错判断标准，唯看实力方讲理与否。
　　小鱼儿的婚必定离，不仅赵新焕和陶夫人同意，连上官夫人都竭力支持。
　　只是，这场闹剧暂时解决到提出解婚地步，窦家父子说要回去好好考虑，他们离开后，赵新焕一家子深夜围坐正厅里复盘这件事，而上官夫人在分析窦夫人所作所为时，忽然发现所有矛盾问题的源头，竟在赵睦身上。
　　“那还是得成亲，”上官夫人算是说了句自认为公道的话：“渟奴啊，你这个当长兄的不成亲，底下几个弟弟妹妹都跟着吃亏哩。”
作者有话要说：
赵睦日记：
非我不想追究窦家曜及其母苛待小鱼儿之过，而因窦家曜之父窦勉在朝官国子监祭酒，姻亲关系之下所缠利益，非是仅仅一句“姻亲”可以概括。
纵观古今，先贤圣人成己达人，名垂青史者后世无不歌功颂其德，则他们当真如书中所记那般高光伟正乎？不尽然焉。你所见，无非历史胜利者想让你见，所有歌颂究极目的，无非“维护统治”四个字。
每人心中皆有恶念，我亦非光明磊落之辈。


100、第一百章
　　医家讲治病要治标带治本，若把小鱼儿在夫家经历之事算作是病标，则世俗眼光看来，赵睦作为长兄不成婚而给弟弟妹妹带来的巨大影响是为病本。
　　赵新焕从没放弃过让赵睦娶妻的想法，陶夫人私下琢磨，焉知小鱼儿事不是赵新焕乐见其成。
　　这日，天阴，窦家来回复小鱼儿与窦家曜和离事，签字画押罢，时近午时，开平侯府留饭，窦勉没脸多留，带妻儿离去。
　　赵新焕今日为解决女儿事特意告假在家，送走窦勉等人，开平侯罕见与陶夫人及赵睦同时现身其蓁院。
　　今个天阴，屋里闷，三人坐院里说话，午饭要用，陶夫人看在小鱼儿事解决得让人满意份上，勉强肯给赵新焕分碗面条吃。
　　用饭时，她发现遗传是件极其神奇事。
　　赵睦自幼不曾和父亲赵新焕过多亲近，然则有些饮食习惯几乎分毫不差遗传自赵新焕，譬如吃面条要吃蒜，卤子上非得洒芫荽，甚至是埋头吃面条前不约而同挽起右袖口，热腾腾面条吃半碗时，父女二人脑门上齐刷刷一层细细薄汗。
　　唯一不同处大约是赵新焕饭量大，赵睦饭量小，赵睦多食还会恶心。
　　用饭过程无人说话，父母还未吃完，赵睦把空碗给婢女拿走，静坐等待父母用餐。
　　察觉赵睦半低着头沉默，赵新焕咽下口中食物，伸手夹菜时问道：“近来衙署里公务事如何，还很忙？”
　　“都照常。”赵睦仍旧半低头眉目轻垂，今日天阴，她早前在江平时后背受的伤处隐约有些刺疼，尤其后腰脊骨附近。
　　稍顿，赵新焕又道：“此前接触的董氏女，不合适？”
　　闻得此言，陶夫人看眼旁边洪妈妈，洪妈妈带所有仆婢轻声退下，保证院里无闲杂人。
　　赵睦点下头，须臾又应声：“不合适。”
　　面对渟奴的油盐不进，赵新焕多少也有些无可奈何，轻声叹息着放下手中筷，他与陶夫人对视一眼，决定改换话题：“过年时候，跑去看阿裳了吧。”
　　“是。”赵睦问啥答啥，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多余字。
　　赵新焕下意识又与陶夫人对视一眼，说不清楚从彼此目光中取读出哪种情绪，他犹豫片刻，问道：“今日你与耶娘实话讲，多年来心中所装之人，是阿裳？”
　　“是，”赵睦吃了蒜，口中辛辣绵延，方才摸出几片难吃的炒薄荷塞嘴里咀嚼，压在嘴里凉气冲喉，方勉强保证了此刻的清醒和冷静：“我知不可能，所以从未想过，不敢再劳父亲耳提面命。”
　　赵睦所有痛苦，来自于她的清醒和理智，身在官场，理智是好事，太过理智反倒显得有些绝情。
　　正是“儿子”的理智，让赵新焕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沉默片刻，赵新焕去腰间摸烟袋，摸到后又松开，眼角开始细微抽动：“是，是动真格，不是同父母说气话？”
　　“万不敢同父母亲长置气。”赵睦遇事和父亲无二冷静，不急说明，不急辩解，只是顺着父母对信息的消化程度而问啥答啥。
　　赵新焕用力搓搓逐渐抽动厉害的眼角，起身在院里踱步，赵睦和母亲安静地坐着，发现母亲红了眼眶。
　　出于各种考虑而想要以坤充乾的女儿娶妻掩饰是一回事，听女儿亲口承认喜欢姑娘而姑娘还不是寻常人，这又是另外一回事，赵新焕整个人都有些不大好，隐隐胸闷头疼起来。
　　又千头万绪地踱几圈，赵新焕罕见地拿不出主意来，转过身来不知想对渟奴说什么时，一个“你”字才出口，眼前忽然变黑，意识尚且清醒，身体轰然昏倒地，有如玉山倾倒。
　　侯爷忽然病倒，上官夫人揪心焦急，亲自来了其蓁院，拉住医官细细盘问，医官把给陶夫人说的话重复给上官夫人：“赵侯是操劳过度，导致气血淤阻，堵在了脑袋里，幸亏救治及时，只待转醒后再视情况而定。”
　　上官夫人这才松口气。
　　医官是赵睦使赵瑾拿着开平侯府信令亲自去请的，救治时老三赵珂全程在旁看着，连熬药都是在屋外廊下支小火炉，众目睽睽看着，由赵新焕心腹小厮童凯晋纱轮流配合其蓁院下人，及医官所带药童，三方共同熬药。
　　其蓁院甚至被赵新焕的护卫俊垚锐丰带人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坚决不授他人可乘之机，更不授人以任何怀疑和把柄。
　　如此冷静而严厉的作风，连医官看了都忍不住要赞陶夫人一声果敢。
　　旋即，中台相病倒消息传出开平侯府，皇帝让青雀大太监亲自送了各种上等药材来，随后，汴都各路妖魔鬼怪开始各显神通，大肆借口探病登门走人情往来。
　　赵瑾作为侯府世子，自然需要出面应付，简单招待过些必要人物后，开平侯世子闭门谢客了。
　　十日后，在儿女们衣不解带轮番照顾下，赵新焕病情终于有所好转，镇静的全老太太终于有胃口多用半个小饼。
　　上官夫人喜极而泣，到家祠里长跪谢祖先，陶夫人炖了老母鸡汤，盛了一份给主卧隔壁小耳房里随时待命的医官送来。
　　小耳房进出自由，连门帘都挂起不曾放下过，陶夫人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医官枕着胳膊趴在桌前。
　　她吓一跳，以为是和赵新焕同样病症，忙过来摇晃医官肩膀唤：“霍如晦！霍如晦？！”
　　幸好医官只是因疲惫而不慎睡着，见是陶夫人来找，霍如晦以为是赵新焕病情又反复，起身即刻往外冲，却被陶夫人随后一把抓住衣袖。
　　慢半拍般瞥见桌上放着托盘，盘上有个煲汤的瓷制汤大盅，霍如晦反应过来，欠身拾礼，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眼眸低垂不敢抬：“不知侯夫人来此有何吩咐？”
　　旬日来医官不分昼夜救治意外症状频出的开平侯，至此已是疲惫憔悴不堪，声音带上嘶哑底色。
　　陶夫人目光闪了闪，道：“厨房炖了鸡汤，有余，给你送碗，这些时日以来，辛苦大医官了。”
　　霍如晦看眼托盘上不知为何洒出来些许的鸡汤，行止恭敬：“分内之事，侯夫人不必客气。”
　　“……”这样刻意的生疏，陶夫人有些受不了，千言万语涌至喉头，又被她硬忍下，忍得舌根发苦。
　　“那，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陶夫人颔首告辞，霍如晦拾礼恭送。
　　走到门口，不知什么情绪驱动陶夫人悄声再扭头看过来。
　　在并不宽敞的耳房里，日光争相拥挤进小小窗户，洒落在圆桌前，光束里跳跃着细碎尘埃，她看见霍如晦背对门口方向而立，站在桌子前，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瘦削背影清潇孤寂，周身萦绕淡淡哀伤。
　　说不尽的酸楚涌上陶夫人心头，十年，二十年后，她的孩子渟奴也会变成似霍如晦这个样子么？生不可得，死亦有恨。
　　许是有感应，霍如晦忽转身看过来，落寞目光骤然迸发出欣喜，却只在瞬间，一切重新归于寂静，沉默不语。
　　陶夫人定睛再看，霍如晦那双眼睛里并无不妥，棕色眸子里是常见的医家悲悯，以及不知从何而起的淡淡哀伤。
　　霍如晦率先敛眉垂目，再拱手拾礼，以示恭送。
　　从耳房离开，陶夫人于门外伫立须臾，迈步找赵睦。
　　彼时，赵瑾赵珂兄弟刚合力给赵新焕刚换过干爽衣物，赵睦把被父亲尿湿的脏衣物拿出去，至门口遇见陶夫人，被拉了出去。
　　赵新焕是血气阻塞在脑袋，现在半边身体有些不受控制，饮食和矢溺都是赵睦赵瑾赵珂在跟前亲自照顾。
　　见渟奴今日里第三次拿出她爹弄脏的衣物，陶夫人也不知该说点什么，赵新焕拒绝她近前照顾，她也操不来别的太多闲心，招手让下人拿脏衣物去浆洗。
　　“母亲有事？”片刻后，赵睦洗着手问。
　　陶夫人站在石水台旁，犹豫须臾，在赵睦疑惑目光下开口道：“今日里你抽空，给阿裳去封书信罢。”
　　“唔，”赵睦用旁边搭的干净巾布擦手，不解：“父亲情况不是已经稳住了么，大老远的给她去信做什么，您有事？”
　　陶夫人紧紧盯着提起阿裳时渟奴脸上神色，连非常细微的眼睫轻动都没放过，可渟奴只是等闲提起阿裳，外化可供人揣摩的神情或小动作之类细节无有任何破绽。
　　“你父亲病得突然，万幸是救了回来，”陶夫人道：“便去信阿裳让她回来一趟探望她叔父罢，倘你不放心她路上安危，何妨向你父亲借几位护从，送信同时护送阿裳往来。”
　　“妥，儿知了，过会儿腾出手就去办。”赵睦答应着，仰头看天，初夏不远。
　　若是阿裳收到信，等她赶到汴都，时序应该已入夏了。
　　“公子。”在赵睦别过母亲再转回向父亲病榻前时，被不听轻声唤在屋门口。
　　“嗯，”赵睦放下掀开一半的门帘，重新隔绝屋里扑面而来的草药味，“怎么？”
　　不听环顾四周，无人，手遮到嘴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话音才落，赵瑾正好挑帘出来，见赵睦和不听双双站在门外，随口问：“大哥站这里做什么？”
　　“二叔父在祖母那边院子有点事，”赵睦眉心微压，看眼赵瑾手中空茶壶，声音放得轻且低：“倘你不忙，咱个一道过去看看。”
　　“不忙的，”赵瑾道：“我喊别个接点热水就妥。”
　　空茶壶给别人，赵瑾与赵睦并肩往外走去，边问：“二叔父那边发生何事？”
　　赵睦道：“述堂兄被人讨债讨上门，二婶去了祖母处，约莫又是找祖母帮述堂兄还债，老太太攒那点钱本就不容易，黑心肝的……咋了？”
　　是赵睦被二弟赵瑾忽然拉住胳膊，被迫停下匆匆脚步。
　　“咱两个过去祖母那边见到二叔父后，大哥打算怎么办，”赵瑾问：“莫不是打算学咱父亲那样，要替祖母帮赵述还赌债？”
　　“赵述的事，你都知道。”赵睦平视二弟。
　　赵瑾点头：“汴都多大点地方，能耍的左不过那几个去处，赵述好赌，赵玮好玩，稍加打听都能知，大哥又何必替他们兄弟遮掩。”
　　“且不说家丑不可外扬，”赵睦轻叹道：“多年来祖母多觉亏欠二叔父一家，而今他们终于得以回来，祖母最是高兴，而便算我们为孝敬祖母，顺着二叔父家些也无妨。”
　　赵瑾惑：“大哥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单说二叔父全家那副德行，你受得了？才回汴都多长时间，你看他们兄弟几个打着侯府名义惹出多少事端来。”
　　“则你又能如何，”赵睦反问：“今次不帮赵述，任二婶去祖母面前哭惨，叫她骗了老太太钱去为她儿子堵窟窿，然后呢？非得要等把老太太压榨干么？”
　　“兄弟”俩都不是情绪不稳的人，此刻站在路上讨论，态度平静好似在聊晚上吃什么。
　　而赵瑾相貌肖其舅父更多，高眉深目，不怒自威，瞧着便有几分俨肃：“或许能等祖母自己看清楚二儿子夫妇俩是什么样黑心肝的，祖母对二叔父一家正是千般愧疚万般疼爱时，别人若劝，适得其反，只能等祖母自己看清楚。”
　　“不会的，”赵睦不同意二弟观点，道：“天下没哪个母亲会觉得自己儿子不对，多年来祖母如何牵挂二叔父你不是不知道，三叔父没了，二叔父就是祖母的老小儿，”
　　冷不防提起三叔父，赵睦话语顿了顿，而后继续道：“老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祖母无论怎么贴补二叔父她都只会觉得不够。”
　　“祖母绝对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赵瑾轻声细语反驳道：“跟整个赵家比起来，祖母心里知道孰轻孰重，当年祖父因得罪薄氏而为莫须有罪名丢掉性命，咱爹作为爵位继承人远在边陲戍守，生死不明，二叔父三叔父年幼，近支赵氏欺咱家孤儿寡母，直接跳出来抢了开平侯府去。”
　　全氏带着两个儿子及两个双生女儿一度流落街头，多亏霍家霍起夫妇当时出手相帮，全氏才得以度过难关，后来她吃尽苦头供二子三子读书，督促他们考功名，又帮着大儿子赵新焕夺回爵位，挑选陶灼为儿媳妇，眼光独到，经历坎坷，心思绝非寻常深宅妇人能比。
　　赵家孙辈对老太太尊重之至，需知没有老太太便没有今日的赵新焕一家。
　　赵睦不反对二弟之言，默了默，道：“且往下看看吧，二叔父那家的事，也是麻缠的很。”
　　“……大公子！二公子！”赵睦话音才落，迎面是松寿堂里一位近前听用的丫鬟大跑小跑冲过来，头上发髻都跑散开：“松、松寿堂，二位公子快、请快过去看看！！”


101、第百零一章
　　开平侯赵新焕卧病，气血淤阻引起中风偏瘫，说不清楚话，府中大小事宜照理落世子赵瑾身。赵瑾上头有他嫡长兄赵睦，下头还有亲三弟赵珂，兄弟三人兄友弟恭和睦互扶，开平侯府遇事时自不是世子赵瑾独个拍板定决。
　　此刻，赵睦赵瑾“兄弟”二人闻讯后急匆匆赶来老祖母松寿堂，里头正上演二叔父赵峻柏要请家法教训赌博成瘾的次子赵述。
　　赵述已被五花大绑按在宽面长凳上，全老太太和黄夫人婆媳两个正竭力劝阻，赵述在痛哭流涕悔过，赵述妻儿跪在旁哭，赵峻柏举着大板子在试图挣开他母亲和他夫人的阻拦。
　　往日静谧到仿若幽兰空谷般意境闲雅的松寿堂，此刻喧闹若东门菜市，赵睦赵瑾插不上嘴，也没见过请家法请成这般的闹挺动静，震惊得抱起手拘谨并排贴墙站。
　　黄夫人眼尖，瞥见墙边二华服青年，嗓音尖锐喊：“世子快来劝劝你二叔父，他要打死你述堂兄啦！”
　　世子赵瑾本以为众人会照他长兄脸说话，所以来此压根端的颗看热闹心，冷不丁被黄夫人点名，吓得连连摆手往赵睦身后躲：“不能劝，教子不能劝，倘换作我在外头赌博欠下巨款，我爹早把我吊起来抽半死啦。”
　　看出来了吧，赵家兄弟没一个说话中听的，赵睦紧紧抿起嘴，梨窝用力一陷，是差点没忍住咧嘴笑起来，场面这样严肃，问题这样严重，自家二弟嘴巴这样损，可千万不敢笑哩。
　　“你……”黄夫人被噎住，连举着打板子扬言非打死赵述这个孽障不可的赵峻柏，也明显被赵瑾的回答整得愣怔了下。
　　他就纳闷儿，大哥膝下这几个儿子瞧着并不憨蠢，说话做事咋都不按套路来呢？赵瑾哪怕客套地开口劝阻两句嘞，这家法伺候的闹剧不就有台阶下了嘛！
　　这下可好，下不来台！
　　黄夫人那厢死死抱住丈夫赵峻柏腰不让他冲过去打赵述，声音尖锐刺响在院里，怕是彻底打破了全老太太二十年清修给这院子积累下的清净功：“大公子你说句话吧！快劝劝你二叔父啊！你述堂兄要被打死了，我的命好苦啊……”
　　肉眼可见，赵睦也往后挪，和赵瑾几乎要贴墙上，回道：“婶母别说了，世子方才所言没错，我赵氏子弟崇礼尚学，万万不可沾染恶习，赌博成性自是要请家法的，”
　　说着还劝赵述，苦口婆心的样子：“述堂兄此番过后千万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莫再做这些乱遭事了，连祖母都得跟着你操心，多不好啊！”
　　在场其他人接不上话了。
　　睦瑾兄弟俩这波配合很是可以，委实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爽快报了二叔父一家刚回来时对兄弟仨找茬的仇。
　　无论赵峻柏是否真心准备家法伺候次子赵述，还是说他所作所为仅仅为了做戏给赵睦兄弟仨看，此刻他也都被赵睦赵瑾兄弟俩亲自高高架起来，对赵述的家法成了他不得不打的选择，打吧他心疼，不打就真坐实“子不教父之过”的过错名头。
　　被俩毛都没长齐的小王八羔子摆一道，满心想从长房索要回些补偿的赵峻柏哪肯吃这闷亏，红起眼眶给全老太太拾礼：“母亲您请让开，儿今日要从严教子了！”
　　赵峻柏一家有索要补偿想法不无道理，赵峻柏一家始终认为，只因赵新焕当年入了中枢做官，为贺党所忌惮，要剪除他势力，遂发其弟赵峻柏外放，还专挑穷山恶水之地放，原本仕途平静的赵峻柏多年来吃不少苦罪，甚至哥哥在贺党伏法许久后才肯把他调回，他心中不是没有怨怼。
　　家法伺候赵述，全老太太更不肯答应，亲开尊口喊赵睦赵瑾过来拦他们二叔父，谁知那兄弟俩属泥鳅，闻言后吓得扑通扑通原地跪倒，脑门直磕青砖地面上，咚咚两声，直呼自己是晚辈，愣不敢上前。
　　嘿，把开平侯世子和嫡长公子逼得双双扑通跪地，“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担不起这个恶人罪名，万没人敢责怪全老太太，此事只能赵峻柏承担。
　　反正演戏么，就跟谁不会一样。
　　来路上老大老二商量了，他们父亲目下中风卧床，还偏瘫，他们兄弟只要竭尽全力守护好自己一家人，至于别些个乱遭事，甭管对方打什么主意，他们兄弟统统坚持不理会不参与不插手的“三不原则”。
　　我家一家之主都病倒了，你别人的闹剧纠葛统统算个屁。
　　二房赵峻柏家的各种奇葩事，便这样轻而易举被隔绝在长房赵新焕家门外。
　　全老太太虽近乎宠溺二儿子，诚然长子卧病后，她很清楚大局稳定之重要，只把次子家的糟心事按在自家院里头，没让去打扰赵新焕。
　　.
　　虽不知陶夫人究竟出于何种考量，选择让赵睦去信离推喊吴子裳回来探望赵新焕，却诚如赵睦写信前所料，吴子裳收到书信赶来汴都时，人间已是芳菲四月天。
　　大明街旁樱落尽，相国桃花始盛开，处处欣荣美好，只赵睦一人觉得乌云聚顶，因吴子裳还带了位朋友回来，赵睦见过，那人也是位女医者，唤陈知遇。
　　知遇，真好听的名。
　　彼时赵新焕已在家人和医官共同努力照顾下可以简单与人交谈和下床走路锻炼，吴子裳回来，他很高兴，坐院里拉阿裳和小鱼儿在跟前说话，有时说到情绪起伏处，本就不算清楚的口齿变成呜咽低泣。
　　气血淤阻引起中风，中风引起偏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场病让昔日玉山般伟岸的叔父变成脆弱哭包，吴子裳看着赵新焕鬓边黄白色发，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吴子裳回来后，赵睦总是借口公务差事尽量不与她碰面，直到第四日，下午，打听得吴子裳与友人陈知遇出门去了，赵睦回府看望父亲。
　　“牛（留）下此（吃）饭，”赵新焕大着舌头，逐字逐句道：“见见妹妹。”
　　赵睦拿干净手帕为父亲擦去嘴角口水，温声解释：“近来总是忙碌，回头有空我去找她，总会见着的，您放心。”
　　“她……”赵新焕用正常的手紧紧抓住赵睦手腕，越急口齿越不清晰：“四（是）李（你）妹妹！”
　　赵睦平静望进父亲急到隐约泛红的眼，反轻拍他手安慰：“我知，我知的，不会有其他，您别着急，千万别着急。”
　　父亲坚持想要她娶妻以掩饰身份，并为继承宗主位做准备，又在她承认对阿裳之心后，一怒之下气血淤阻中风偏瘫。
　　赵睦可能今年犯太岁，大理寺差事刚稍微没恁忙，家里又接二连三出问题。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叠加落在她肩膀实在已算够沉重，而有些别的事，除去忍着，目前来说她没有别的办法。
　　口头上答应父亲去见吴子裳，实际上赵睦没那个勇气，恰好友人谢二诚心托办之事新有些许眉目，是日薄暮时分，她与凌粟一道，去见位凌粟通过他准岳父关系而认识的都察院官员。
　　谢二托赵睦之事，是近来轰动一时的朝臣口中所谓的“藐军事件”。
　　都人尽知谢二那厮是个不折不扣闯祸王，人虽长年在西北，百里汴都有诨名，然而此番“藐军事件”主角的确不是谢二，乃是一位与谢二同生共死的同袍朋友，她手下前任副将，西北名将郁孤城。
　　既是拜托凌粟帮忙，趁等的人还没来，赵长源把事情来龙去脉详细讲给凌粟听：“在博斤格达阻击战之前，郁孤城一直在谢岍手下当营副，那时此人弓马本事和守城本领已是小有名气；
　　博斤格达阻击战后，朝廷为阻止谢岍封侯拜将，愣是把主要功勋落在听谢岍军令而行的郁孤城身上。”
　　“我知道这个，”凌粟接住赵长源话茬，喝口茶惋惜道：“至此，一颗新生代将星在祁东冉冉升起，朝廷封郁孤城为从四品将军，官阶品级一跃超过谢营长。”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约莫半月时间之前，祁东谢斛上书天子，说将军郁孤城自白身份于帅帐，原来此人是女扮男装入军营，祁东军帅帐无法拿定主意，上请天子定夺。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震骇不已。
　　好似某种高高在上的权威受到实质性挑战，部分朝臣们犹如易受惊吓的羊群再次沸反盈天叫嚣起来，各种言论甚嚣尘上，多数朝臣主张把亵渎国威藐视军法的郁孤城带回汴都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然则，这位郁孤城将军乃九边军伍骑射第一人，守城第一人，曾在收复祁东战中立下过不可磨灭的赫赫战功，九边新生代武将排名里，西南开山军林麂林祝禺实打实列第一，祁东军谢岍第二，第三便是祁东军郁孤城。
　　十八部给郁孤城评价亦甚高。
　　是当年祁东与十八部决战前，郁孤城奉命率军死守最后一道防线祁东治府，于城门楼上两箭射死东厥两员阵前猛将，其中一人为东厥王子，东厥部落大可汗抱着儿子尸首痛哭，愤怒中在阵前放出悬赏：
　　“谁能破城杀郁六，封他王侯食万户！”
　　重赏之下无勇夫，祁东城头呼万岁，十八部大小勇士面对城头那张黑弓，以及面对能于万军之中一箭取大将性命的黑弓主人，纷纷按着手中兵器望而怯步。
　　凌粟对此总结得很到位：“若朝廷法办郁孤城，最开心的是敌人；若朝廷轻易饶恕郁孤城，国法军威又何在？这事难办。”
　　对究竟该如何处理郁孤城，朝臣分成两派，其中，竭力主张斩首郁孤城以正军风那派的官员，唾沫星子几乎天天把柴大爷官袍喷得夋湿，好脾气柴大爷也不生气，只是转过头去抹把被喷到脸上的口水，然后坐着继续听两拨大臣互喷。
　　远在祁东的谢二忧心朋友，来信托赵睦帮忙解围。
　　“昨个我在大内遇见鞠相，委婉打听此事，得知皇帝尚未给明确旨意，决定不了罪否郁孤城，公家等人现阶段情况所面临的困难，在于应付那些要杀郁孤城的官员，”赵长源有一下没一下转着茶盏，眼眸半垂，深思熟虑：“公家等人囿于局中，此时需要有人从外面推一把。”
　　面对杀郁派朝臣的强硬态度，赵长源不会选择与之硬碰硬，但至少她能让杀郁派后退一步。
　　谢二不远千里写来封字迹工整的信，拜托赵睦在汴都想想办法帮她保一保这位郁将军，单看谢岍信中字体之工整，便能猜测出谢二真心要帮郁孤城解围。
　　凌粟道：“女子能有郁将军之勇，属实令人倾佩，此事确实该帮。”
　　“是的。”赵睦自然愿帮，只是她还在谢二那碎嘴子的书信中，知道了郁将军另外一件事。
　　这位郁将军郁孤城曾在祁东受阵前托孤以男子身份娶了妻，娶的还是她弓马师父之女，郁将军身份暴露后没多久，那位“郁夫人”留下封诀别书离开了祁东，从此杳无音讯。
　　在话唠谢岍那厚厚一沓的书信里，赵睦大致了解到郁孤城与其“发妻”宁氏女的事。
　　这位郁将军也是个狠人，半年前，她无意间被宁氏女发现性别秘密后，转头便跑去大帅谢斛面前自首，要杀要剐听凭处置，半点犹豫不带。
　　无论大帅谢斛有多重视这位郁将军，事发后，他首先要做便是先扣押下郁孤城，为给祁东众人一个接收的缓冲时间，谢斛鸡贼地借口郁孤城知道军事机密需要隔离审查，把郁孤城独个关在大帅府半年时间。
　　半年之后，祁东军民已经从初闻此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冷静下来，可以做到尽量公正客观评价郁孤城的功过时，谢斛才不紧不慢把事情捅到汴都朝廷，并提前让细作把消息放给十八部知。
　　十八部不缺蠢货物，那些曾经被郁孤城的羽箭射到抱头鼠窜的部落，本就忌惮着郁孤城，又听说郁孤城是女人后，只觉更加气愤，蠢蠢欲动南下牧马，甚至与祁东军在燕勒山附近发生小规模摩擦。
　　彼时郁孤城内有祁东百万军民拥护，外有十八部变相帮忙，朝廷若想要去郁孤城性命，便不得不考虑祁东内外之安定因素。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谢斛关押起郁孤城这段日子里，为郁孤城争取来活命的机会，同时也误打误撞给了宁氏女好大考验。
　　在皇帝慎重考虑决定不罪郁孤城时，宁氏女已被迫离开郁孤城有一段时间。
　　祁东百姓不忍心对曾经拿命保护他们的将军评头论足，不忍心责怪他们的英雄，于是乎，他们把对将军是女子的惊诧与觉得被欺骗的愤怒，悉数转移到将军发妻宁氏女头上。
　　近百万数的祁东民都在谴责宁氏女，谴责她发现郁将军秘密，谴责她逼郁将军去帅帐自首，最终导致郁将军被大帅扣押。
　　蜚短流长杀人刀，莽莽高原竟没有宁氏女一方立锥之地，谢岍闻讯从守地赶回治府祁东城时，宁氏女已经不知所踪。
　　对于宁氏女的离开，世人倒打一耙，说是她薄情寡义，抛弃了郁将军。
　　宁氏女从此背上负心恶名，殊不知把人逼走的，是不肯卖给她柴米油盐的商贩，是聚在井台边戳着她脊梁骨说风凉话的男女，是每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诋毁，是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谴责和看热闹的眼神，蚀骨销金，逼走了宁氏女。
　　谢二在信里说，朋友们谁都知宁氏女心里有郁孤城，郁孤城自由后，也一定会找回宁氏女。
　　郁孤城本人的故事，很苦。
　　七八岁上遇十八部抢劫村落，父母抛下她带着她弟弟逃命走，年幼的郁孤城为保护自己扮作男孩跟百姓逃难，并辗转进入新野守备军。
　　同年，守备军为十八部联军打没建制，祁东完全落入十八边部手，郁孤城藏着新野守备军一面军旗流浪不满期年，又以守备军遗孤身份进谢斛祁东军。
　　因年纪小，她在火头营打杂挣饭吃，给军医当药童偷学点岐黄本事，替士卒们跑腿混脸熟，也常孤身进入十八部统治区为祁东军打探消息。
　　再后来，她遇见祁东军里一位唤作宁驰的百夫长。
　　宁驰见她有弓弩天资，干脆带在身边当箭童，宁夫人看郁孤城那小萝卜头可怜，也在生活上多照顾，后宁驰收郁孤城作徒弟，一来二去，郁孤城和宁驰女儿熟络起来，宁氏女常常带内向的“郁师兄”出去玩，外人看来这可不就是青梅竹马。
　　那年宁驰阵前托孤，郁孤城娶了宁氏女。故事若是这样说，郁孤城和宁氏女在宁驰托孤之前，情况与赵睦吴子裳何其相似。
　　至此，赵睦更害怕吴子裳知道自己秘密，怕气性大的阿裳也和宁氏女那样不辞而别，万若那般，天大地大，赵睦该要去哪里寻找阿裳？
　　不如就这样互不打扰，自己好歹能知道阿裳在哪里，这就够了。只是天意弄人，万没想到在外面酒楼遇见吴子裳。
　　聊罢事出来，在酒楼门口送走那位都察院官员，凌粟眼尖地冲出酒楼的人群里招手，热情洋溢道：“我没认错人罢，这不是咱个小阿裳么！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还没十八就变成大美女啦！”
　　刚酒足饭饱的吴子裳应声过来，到凌粟面前站定，一手拉着她的朋友陈知遇，欠身拾礼，先热络唤声“凌粟哥哥”，后接着凌粟方才打趣之言，与凌粟插科打诨几句，夸凌粟越来越有气质。
　　见赵睦不说话，凌粟用手肘捣她：“遇见阿裳怎么不说话？”
　　赵睦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多少带着几分冷漠，看眼凌粟，她应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完，不待凌粟反应，她走出去几步钻进了不听驾过来的马车。
　　“今个事聊的有些不顺，你哥可能心情不太好，你别介意。”凌粟为赵睦解释着，慈眉善目与阿裳小妹继续说话：“你这是和朋友出来耍？”
　　“嗯，我朋友陈知遇，她头回来汴都，我们随处转转。”吴子裳给凌粟介绍陈知遇，表面上正常，心里却是酸涩。
　　没人比她更了解赵睦，方才赵睦的眼神虽半点不曾与她接触，那里面的冷漠却然丝毫不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她想，哥哥对她只是兄妹之情，不堪困扰，而今终于变得冷漠。
　　也好，算是自己求仁得仁。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三完
据《周史纪事本末》中记载，熙宁年郁孤城事件处理结果是皇帝与世家各退一步，郁孤城降回到当初发迹前的营长副将并五年内不予擢拔。此举于帝而言虽窝囊，然至少保下郁孤城在军。
郁孤城——六子不在江湖，但江湖到处都有六子的传说。


卷四
102、第百零二章
　　离开的人离开了，留下的人剩下一片荒凉，荒凉的世间时好时坏，无味而空白，所有人心中的打算也因离开的人而全部夭折，包括陶夫人想试着把阿裳和渟奴牵起来。
　　转过眼，春秋无情更迭，熙宁历慢悠悠进入二十七年，是岁，赵睦年二十又六。
　　自二十二至二十六，年华四载，她因政绩优异从大理寺擢入户部听用，又从户部平调鸿胪寺，以五品阶任典客署丞，领典客署，负责朝贡、互市、译语等事宜。
　　宦海浮沉，有人历遍坎坷方于知天命年爬到五品官，有人不及而立便已取之入囊中，不少寒庶二门子弟发出嗟叹：“需知为获些你唾手可得之物，我等平民学子得付出巨大努力”。
　　唯刘启文在酒宴上为友人鸣不平：“世人都说赵大公子委实仕途顺遂，却然无人看见我长源兄弟在二十六岁官拜五品的背后，曾付出多少常人无法企及之辛苦，你们得不到，你们眼黑心酸，有本事也像我长源兄弟那样豁了命地拼，豁了命地干！”
　　说酸话的人悻悻哼哼。
　　而时间么，还那样不死不活往前滚着，片刻不曾停留。
　　赵家在三年前赵新焕身体痊愈后，在大内见证主持下和二弟赵峻柏分了家，老二夫妇不愿意，全老太太不知对次子说了什么，那夫妇二人从此再没闹腾过，二房子弟明面上也再没给侯府惹过出格大事。
　　高仲日最终没能追求到董之仪，他祖父临乞骸骨前给他相了户人家，年纪幼他七岁，今朝他和对方正慢慢接触，对方家里对婚事有些着急，急于求成。
　　时下才在七月上旬，女方亲长已放出话来，若高仲日点头这门婚事，年底前女方保证二人婚事成。
　　七夕乞巧节这日，天气不再炎热，入夜凉爽，街上节庆氛围浓厚，狮猫儿和霍闻昔拉小鱼儿出门玩，所有人各有所得，赵睦独个来相国寺。
　　贺佳音仍被她弟弟暂时安置在这里，过阵子九边帅将大吏年中回都述职，赵睦差事会有些忙，只能提前来探望。
　　“这会儿应该见到姝凰了吧？”
　　宁静屋舍里，赵睦盘腿坐在香案前蒲团上，又往面前盆里添小小的桑木条，半低头，如自言自说，又似在与人低切语：“她在这里受下太多苦痛，最终还是去了你那边，你若是与她常在一处，可千万莫再让她……”
　　千万莫再让她跑丢么？
　　这话不合适，在街上被拐走从非是秦姝凰的错，是那些人贩子有罪！姝凰何错之有！
　　赵睦平静改口，又絮絮叨叨说起别的。
　　每年清明、中元和寒衣三个节上，她都会来看望贺佳音，即便如此，这些年来，心中愧疚并不曾有过毫末减少。
　　佳音之死其祖父贺晏知承担主要过错，次要凶手便是以皇帝柴贞为首的天子势力，保不齐赵新焕也在其中扮演着哪种重要角色，他们事情做得极其缜密，仍旧被心细如发的赵长源挖掘出来龙去脉。
　　两党相争，无辜者岂止一二数。
　　这几年来，赵睦一边冷静地知道事情发展属于势不可挡，另一边又会陷入在无法走出的愧疚怪圈，之所以觉着痛苦，不过是清醒地在看着自己不停做着无济于事的挣扎。
　　.
　　乞巧节过后没多久，九边帅将先后入都述职，他们所带各种要进给天子的奇珍异宝都要先送鸿胪寺过一遍，让鸿胪寺辨别真伪和定价成单，好让皇帝作为参考再回赐帅将们至少等价的恩赏。
　　谢斛入都后未归谢侯府，而是按照兵部礼部安排下榻指定客栈，没想到带人来鸿胪寺送祁东贡物的是谢岍。
　　鸿胪寺安排有专人负责接待，谢岍撇下那些客套事，跟人打听了路线，独个跑来典客署，鸿胪寺里没啥机要秘密，不曾设守卫通禀，谢岍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
　　彼时赵睦正听取署中官吏汇报示意，谢岍蹲外边等了有些时候，待屋里散议，官吏三三两两出来离开，从谢岍面前路过，纷纷好奇打量这位身量颀长的为军之人。
　　谢岍起下捉弄心思，靠门外柱上开腔唤长源，道：“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你还不赶紧忙完抽空陪陪我？”
　　肉眼可见，听见这句话的典客署官吏们吓得纷纷趋步避走，以为自个儿误知了首官甚隐私秘事。
　　未几，公务房门口跑得一个人不剩，赵睦怀抱乌沙面无表情迈出门槛时，谢岍笑得前俯后仰：“怎么这副脸色，开个顽笑嘛，生气啦？”
　　“你最好正经些，”赵睦回身带上房门，整理了袖口迈步下门前台阶，“不日前你我父亲刚提过此般想法，若大人们当真因你胡言乱语而起撮合你我之心，福生无量天尊，届时看你如何接招。”
　　“……慈悲。”灿烂笑容瞬间凝固在青年黑黄而粗糙的脸上，谢岍简直惊呆，亲长怎会把她和渟奴往一处乱拉？
　　这不是胡闹！
　　“渟奴渟奴！”谢岍慌忙追上赵睦脚步，往典客署外走，“我没听说这个事，这是咋个事，谁想不开呀提的这个，是二大爷还是谢相台？”
　　“都不是，”赵睦掀谢岍一眼，音容淡淡：“是咱个贺大娘。”
　　贺大娘，中宫皇后娘娘。
　　谢岍被赵睦看一眼，下意识整理衣冠。
　　她从小野性难驯，除去侍奉道师时虔诚恭敬，平素最不爱守汴都高门那套她觉得装腔作势的礼仪规矩，以前常被赵睦顺嘴提醒，后来逐渐养成习惯，只要渟奴目光落过来，她都会下意识整理仪容。
　　此刻她连忙把上衣从衣领整理到腰带，嘴里哼叨着问：“皇后咋会把咱俩放一块？”
　　“因令尊正发愁上哪儿给你找婆家。”赵睦回答，转头再次自下而上看谢岍，也是忍不住摇头：“这谁能降得住你啊。”
　　修长六尺余，身带杀伐气，凌厉如刀兵，这闺女搁谁家里谁不愁啊，基本上男人到她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谢岍自上而下回看赵睦，理不直气也壮：“皇后怎会觉得你降得住我？你连打架都是我教的。那二大爷和谢相也是爱凑热闹，撮合咱俩，怎么想的。”
　　说话间走到某处门房，赵睦过去从窗口要来笔在簿子上写东西，而后与谢岍走出鸿胪寺，谢岍站街上一看，原来自己是打鸿胪寺偏门出来的，她进鸿胪寺时走的正门此刻在她左手边二十步。
　　她们出来的巧，恰好碰见熊远军的人正在大箱小笼地往鸿胪寺正门里抬东西。
　　“听说了么，”谢岍被半下午的白灿日光刺眯起眼，神色正经起来时，凌厉气扑面而来：“西南方向，与庸芦相邻的我朝属国勃旅举兵反叛了。”
　　赵睦点头，目光同谢岍一样落向正门方向，“陆名传杀了他的国君，此刻正与勃旅王世子所率兵马纠缠，勃旅王世子日前急发来求助书，公家与三台议，着令开山军发兵驰援，旨意今个中午刚出汴都。”
　　谢岍摇头，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勃旅王世子太年轻，他绝对干不过陆名传那狡猾的老家伙，只怕开山发兵驰援的同时，陆名传会兴兵犯我土。”
　　“他背后是庸芦。”赵睦从谢岍话里得出如此结论，又补充道：“最大可能，是他从你祁东西南方向取道过境，但应该不会招惹你们祁东军，陆名传手里多步军，擅山地和丛林，遇见你们祁东轻重铁骑，他没有活路。”
　　谢岍便这么站在往来不断的街道上与人商讨要事，话生死之事如吹烟：“我大哥离开祁东前特意派于冉冉——就鞠四叔他外甥女，我哥派了于冉冉去往祁东西南方向，于冉冉守城本事和郁孤城有的一比，有于冉冉守库车城，陆名传若想暗中取道祁东，必连只老鼠都不敢踩死，届时只恐开山那边陷入腹背受敌，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
　　言及此处，谢岍又问：“你猜开山会派谁领兵？”
　　赵睦迈步往鸿胪寺官员栓马的马棚去，琢磨片刻随口道：“十九年还是二十年，那次守日荼河防线一战成名的林几呢，那小孩几年后又在山地战打庸芦，只带三五十人就灭了庸芦王牌山地军帅帐，至今可有些年头没动静了。”
　　前些年，庸芦和周又发生大规模冲突，林几率部众杀入庸芦王牌山地军中军帐，取了敌军元帅首级。
　　打得庸芦朝廷要和谈，皇帝难得硬气一次，在回庸芦的国书这样写：
　　“熙宁二年红峡谷战，七年天门血战，十二年碧峰林袭击，二十年、二十一年日荼河争端，尔国太子亲率兵卒犯我疆土，杀我边民，今言退兵？为时晚矣。”
　　二十一年时，汴都歌舞升平，朝廷经历着变动，开山再和庸芦在日荼河发生争端，起因是庸芦王牌山地军越过国境线进入开山守地，偶遇巡防的林几部众。
　　林几先是警告之，不睬，而后灭之。
　　那场歼灭不仅霸气打出开山军威，打得柴大爷扬眉吐气，还诞生了林几排行新生代武将第一名的名人名言：“敌非但不降，还胆敢向我还击，岂不让他有来无回？！”
　　那年林几也就大约十五六的样子，在那年守土争端里，百里日荼河畔上三步一座坟头葬儿郎，林几打得很凶，打得先帝朝以来六十年间庸芦首次极力求大周和谈。
　　庸芦三孙子那次实在属于被收拾狠了，这些年来颇为安生，日荼河一线边境上不曾再发生大规模兵动，林几也没再立过甚大战功，开山军大帅林四平最低调，林几也跟着不出头冒尖。
　　将军定太平，世人忘将军，再常见不过。
　　谢岍难得回来汴都，赵睦请发小去吃饭，此事不知谁传进赵新焕耳朵。
　　入夜，赵睦别过谢岍转回自己宅子，父亲赵新焕已亲自登门来。
　　“自三年前你彻底搬出侯府，为父这还是头回来你这里，”从中风偏瘫里痊愈如初的赵新焕，坐在正厅椅子里轻声感叹：“里外瞧着都还不错。”
　　赵睦颔首，未言。
　　几年前多亏二弟赵瑾成亲，赵睦才得以带母亲搬出侯府，并在外置办下宅子安下身来。
　　赵睦财力不是外界以为那样雄厚，手里各种农庄田庄铺面基本不收什么钱，汴都寸土寸金，她没积蓄，置宅子还管远在西北的谢岍借了钱，宅子买下来后，宅中家具布置等也都是后续慢慢添置的，搁在平常水平，家中这些摆设都入不得开平侯法眼。
　　父亲夸奖里外摆设不错，赵睦以为不过只是没话找话的寒暄，故而直白道：“不知父亲此番前来有何吩咐？”
　　“……”赵新焕稍顿，问：“你母亲呢？”
　　赵睦道：“母亲日前与友人外出玩耍，三五日内回不来。”
　　“如此。”赵新焕点了点头，今个下午他从大内出来时，才偶遇过大医官霍如晦，则可知与陶夫人同出游者并非霍如晦。
　　“谢家佛狸回来了，”赵新焕又起话题，温和问道：“你们可见过？”
　　赵睦道：“方才与她一起吃过饭。”
　　“如此，”赵新焕低头整理衣袖，温声细语道：“这事本不该为父直接来与你说，但也没其他好办法，今个遇见你谢老叔，闲聊时他同我提了一嘴，你也老大不小，总这样拖着不是办法，正好你谢老叔家佛狸同你年纪相仿，你两个又关系好，若是你两个能成，她知道你情况，你也包容得了她，咱俩家又知根知底，两全其美呢。”
　　赵睦哭笑不得，这事实在太过滑稽，无奈到失笑：“父亲容禀，不是两人条件合适便能往夫妻关系上凑，儿与佛狸当真只是挚友。”
　　“没可能？”赵新焕不死心，总觉得没有比谢家佛狸更合适渟奴的人选了。
　　赵睦鉴定摇头：“没可能。”
　　“那实在是可惜了，”赵新焕有些惋惜，又突然问：“心里还是只有阿裳？”
　　赵睦沉默，大袖下的手握成拳。
　　“不行的，”赵新焕语重心长劝道：“有些事想来你也知道得差不离，渟奴呐，这和阿裳，公家是不会答应的。”
　　“儿知不可能，所以从未有过妄想心，”赵睦语调平静，好似真已修炼到百毒不侵的地步：“父亲可以不用再一次次试探了。”
　　闻得此小心谨慎之言，赵新焕欲言又止，只见渟奴深深低下头去。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请父亲不要再一遍遍反复提醒了，我知道不可能。
　　我知道。


103、第百零三章
　　鸿胪寺所承差事类别上和礼部差不多，属于阵紧阵松型，整体而言又不似大理寺那般一年到头大事小情不断，年中左右九边帅将大吏回朝述职，其中无典客署太多事。
　　赵睦作为此署首官事情亦是不多，故得以抽出空闲陪谢岍在汴都到处玩耍几日。
　　至于别人传她两个些不分青红皂白的闲话，谢岍每每听闻无不感叹：“我谢某人何德何能啊，这辈子还能被人夸赞有狐媚手段，连赵大公子这种上等货都逃不出我手掌心，我真是有本事哈哈哈哈……”
　　赵睦被这厮不知从何而来的开朗乐观带笑。
　　直到九边武将尽数述职结束，八月上旬全部离汴都返守地而去，彼时周国东北方向处与周国隔数多少数部落而相望的大秦国，特派使臣送来国书和礼物欲与柴周“重修旧日之友好”。
　　谢岍离开前曾提过此事：“国无恒友而恒有恒利，周与秦因中间夹的诸少数部落问题，多年来时而刀兵相对时而友睦互通，今次秦来国书表达修好之意乃有赖秦东宫之努力，秦人骨头软，你要提防和亲事。”
　　现任秦帝十多年前认为柴周行事霸道，商贸往来上压秦甚重，不悦，断盟，十余年后至今朝，秦新任东宫问政，主张与周逐步恢复互市、通商、国事等往来，而秦人与别国友好最喜欢用和亲之法。
　　赵睦回谢岍：“倘周秦市通，亦多惠鸿蒙之外诸部落，可安边民、缓兵事，朝廷无有不应之理，至于和亲事，你大可放心，轮不到我去卖身。”
　　谢岍在唠唠叨叨中回西北了，没多久，皇帝接见秦使团，果然决定着有司遣派官员持柴帝手书赴秦国，中途过犬戎、廉奴金、鄂克耳敦等部落，咸之帝旨，恩泽允盟。
　　典客署负责互市、译语事宜，使臣团队少不得赵睦在列。
　　以秦东宫堂弟弟为主使的秦使团需留滞汴都以待周使团功成而归，周使团定于中秋次日出发赴秦，时间紧迫，八月十四当天，赵睦回自己家收拾行李，再去侯府向老祖母全老太太告别。
　　此前生过两场大病的全老太太，去岁又经历霍家老夫人殁，今朝身子骨已很不如早前硬朗，人也变得有些迷糊。赵睦来辞别，她拉住“孙子”手颤抖问：“媳妇呢？”
　　“祖母，我是渟奴，尚未成家的。”赵睦单膝跪在祖母罗汉榻前，稍微仰头看靠在榻上双目浑浊的慈祥老人。
　　“是么，不是东归来和北疆复二人业已成家，渟奴怎还没成呀，”全老太太疑惑嘀咕，又轻晃手，再问道：“阿裳呢？你来看祖母，咋个不见你的小尾巴？她不是天天最爱跟在你后头嘛！咋没来？”
　　“……”赵睦温顺道：“她不在家呐。”
　　“去哪里啦？”全老太太接二连三问：“何时回来？”
　　赵睦如哄孩子般道：“她出去游玩，兴尽即归，祖母不必牵挂她。”
　　旁边是全老太太二儿媳妇黄夫人在坐，这两年她常带她的孙儿孙女在老太太这里，闻得赵睦所言，她插嘴道：“老太太所言阿裳，莫不就是早两年时候养在大公子跟前那个童养媳？”
　　赵睦转头看过来，黄夫人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后知后觉是自己说秃噜嘴，不慎把私下那些言论带到正主面前，怀抱孙子悻悻撇嘴。
　　全老太太开口纠正二儿媳妇，道：“不是童养媳，可不要如此说我们阿裳丫头，她算是我们赵家孩子，更是渟奴心头肉，轻蔑她的话说出口前需得认真掂量掂量，惹怒渟奴谁也难保你喏。”
　　全老夫人语气并不严厉，非是斥责，黄夫人讪讪赔笑，装模作样拍自己嘴，推脱着解释：“是我在外头听别人如此形容，怪我怪我，没弄清楚就乱说，还望老太太宽宥则个？”
　　全老太太点头，收回视线继续和赵睦说话，却是更加糊涂：“你打算何时和阿裳成亲呀，都这么些年了，祖母何时才能，才能抱上我家长房、嫡长的，重孙哩。”
　　老太太心里装长房嫡长孙，嘴里念长房嫡长重孙，所以老太太多年来积攒的财富甚至包括老太太的丰厚嫁妆，压根没想过留给二房？思及此，黄夫人脸色彻底黑下来，心道，“敢情这几年我不辞辛苦天天带着二房重孙们在松寿堂晃，老太太只当我们是个逗乐的耍货？”
　　与黄夫人阴晴不定不同，赵睦脸上神色始终宁静，只是哪里会有什么嫡长重孙，到头来老太太空盼望一场。她道：“娶嫁事这厢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祖母，孙儿后日要出远门去。”
　　“去何处？”全老太太问，枯瘦的手把大孙手拉更紧。
　　“东北边，奉旨出使。”
　　“奉旨出使哇，”全老太太脸上露出瞬间的迷惘，不知想起什么，稍顿，语重心长道：“既持符，无论何时不可失臣节，国臣威仪当是进退有度，荣辱不惊，上无愧天子，下不负黎民。”
　　说着，老太太不停顿再道：“待你回来时，记得把阿裳带归。”
　　“……是，孙儿记下了。”赵睦望进祖母浑浊发黄的眼睛，磕头样把额头抵在罗汉榻边缘上，不知回答的倒底是老太太的哪个叮嘱。
　　.
　　过往经历使赵睦见过拼尽全力只为活着的底层百姓，也见过一掷千金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遣秦使团浩浩荡荡出发离汴，天子在大明门亲自践行，场面盛大恢宏，人人都在赞叹大周国力雄厚，偏赵睦不仅半眼没看进去，中途还因大明门外人太多，与同行的凌粟说完话后她差点没能和鸿胪寺队伍成功汇合。
　　此番担任遣秦使团正使者是鸾台正二品侍中应寿祖，副使乃西台侍郎正二品龚道安，大事有这些大人物安排定夺，充当翻译及承担互市谈判责任的典客署官员路上只管趁机享清闲，当做自己出来游山玩水尽情领略江山如画。
　　队伍北出陶关，一路往东北方向奔，入鸿蒙后由鸿蒙戍卫军加以护卫，十月初，使团行至周最东北国门北岩城。北岩城外一条南北走向长河，名曰雾宿，由长年河雾笼罩而得名，渡过那条河对面便是他国领土。
　　汴都使团长途跋涉到来，本已够疲惫，需在此休整并补充物资，非三五日可罢，使团既停留，北岩府官倾出全力招待使团官员，以尽地主之谊。
　　官员乡绅头日宴，北岩正宗参茸酒轻而易举放倒大片汴都来的矜贵官老爷；次日宴……嗯，吃饱喝足后左不过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事，赵睦借口水土不服吃啥吐啥面色惨白之由，躲起不露面。
　　十月份，汴都偶尔还会热一热的时候，鸿蒙平原上已经寒风似刀，外地人耳朵捱不住就要冻伤，负责补充物资的鸿胪寺后勤官员拿需货单子来找赵睦，问典客署要补充什么，赵睦把早已备妥的单子给他。
　　后勤官员当面把赵睦的需单看罢，赵睦见他面露难色，问：“有哪样不好筹得？”
　　“倒也不是，”后勤官吏好生收起需单，因赵丞平易近人，满腹怨言方敢透漏一二，摇头叹道：“这里东西真是水涨船高，赵丞有所不知，区区皮裘而已，因我们大量需要，北岩商已涨价到千二百钱一件，咱个再往北，冰天雪地，不买就得挨冻，买了就要被宰。”
　　“谁让咱们半路不慎翻了两辆物资车呢。”赵睦宽慰他，途中过山路，两辆装载御寒衣物的车子因秋雨路滑翻下山，此刻人家本地卖皮货的坐地起价，公门最多就是货比三家。
　　那些物资供应商都是北岩府公推荐，这其中多少官商利益纠葛，使团里这些外来官员摸不明白，更不敢随意去触碰。
　　“也是这个理，”后勤官吏无奈，愤愤道：“反正最后凭据拿回去是朝廷报销，商贾东西卖再贵也都不是咱个自己掏腰包。”
　　是数万万给朝廷缴纳赋税的百姓埋单。
　　“你们后勤队没另外去外头市里打听打听市场价格？”赵睦道：“其实也没哪条律法规定，咱个必须要从北岩府公推荐的商户里购买物资。”
　　后勤官吏道：“倒是听说我们队长遇见位女老板，御寒物资比北岩府公推荐的便宜许多，质量也可以，奈何她听说是卖给我们公门，有些不敢。”
　　“呐，”后勤官员指典客署物资需单上御寒帽，补充道：“尤其这个，只咱个典客署需要，翻的那两辆车上多数都是咱鸿胪寺的物资。”
　　“可以去向咱个少卿反映情况。”在朝廷当官几年，赵睦吃过几回亏后不再似最初当差般直眉楞眼，现已学会“做好分内事，莫操他人心”。
　　后勤官吏重重叹息：“少卿这几日被北岩当地官员乡绅缠着，竖着出门横着回，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我数次与他递上文书皆被置之不理，署丞，这些后勤事说不重要又如此重要，出了门，大家吃喝拉撒都要向后勤伸手索要，然则解决问题时我们又成后娘养的，没人管啊！”
　　整个使团大小三百余众，正副二使在上头把口子一开，团里凡有点地位的都被北岩官员乡绅腐蚀得厉害，放眼去看，没被“腐蚀”的只剩负责看守天子国礼的礼部官员凌粟，和因水土不服而上吐下泻的典客署丞赵长源。
　　正副二使高高在上，享受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素来无视后勤事宜，使团上行下效，人人不把后勤事放在眼里，后勤队正无奈，只能想方设法来找赵睦帮忙。
　　与赵睦共过事的人都说这位典客署丞平易近人，能力出众，责任心强，还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后勤队正抱着试试看想法，让鸿胪寺后勤来找赵睦。
　　有些事，非你职责，你本不想管，最后却是不得不管，经过鸿胪寺后勤官员软磨硬泡，赵睦隐了身份私与后勤队正在下榻的客栈外面约见。
　　“实在是偏劳大公子了，”后勤队正衣着做北岩本地打扮，迎上来激动拉住赵睦手腕，带之进茶馆二楼某雅间，“这许多事乱遭一团，下官实属无奈，只能请署丞来帮忙！”
　　赵睦迎面清晰感受到后勤队正的无奈和愤懑，并无心说感同身受的迎合话拉起队正的切实感受，直白开口时，温润清隽气质下隐约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来时我寺后勤官已把情况大体说了，队正目下所遇问题，不知在何处？”
　　“啊！”后勤队正愁云惨淡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欣喜，无数次被相关官员踢皮球推诿后，他终于找到位能解决问题的人，道：“北岩公门拍胸脯推荐的商家，皮裘最低价千二百钱，下官在外头寻得家铺子，同等质地和材料的皮裘只需六百八十钱，只是，对方探听得我们是公门后，不肯答应售卖我们物资。”
　　赵睦眼睛平静注视过来，后勤队正沉沉叹息：“下官着人打听，始知那位老板之所以不敢与我们做买卖，乃是怕得罪北岩公门。”
　　“如此，”赵睦问：“你从何处打听得此消息？”
　　队正稍加思索，道：“是盈冲商号，下官着人打扮成寻常客人去盈冲居商铺里购物，从铺子领头伙计嘴里打听得知。”
　　赵睦眨着眼沉默须臾，道：“队正或许可以继续试试与盈冲居商铺接触，对方已把诉求告诉咱个，您还怕这生意谈不成么。”
　　谈生意不怕他提要求，惟怕他不肯开口，不肯开口才是真正不好办，而北岩这家盈冲居商铺胆子也是大，敢因使团在此有需求而欲意打破北岩城商贸圈行现有体系和平衡，赵睦以为，盈冲居背后老板绝非寻常心思之人，至少胆识过人，连奉旨而行的天子使团都敢利用。
　　待别过后勤队正，赵睦顶着冷风回客栈路上，好巧不巧看见家挂着“盈冲居字画行”招牌的铺子，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小老弟看点啥？”铺子掌柜坐在柜台后嗑瓜子，大嗓门招呼进门客，大咧咧又热情，典型鸿蒙风格。
　　赵睦一眼过去把铺子格局览无余，视线在墙上挂的诸多字画上挑选，道：“挂正屋，有啥好画您给推荐推荐？”
　　铺掌柜把手中剩余瓜子扔回瓜子盘，拍拍手起身过来，与赵睦对面而立，身量甚至比赵睦还高些许，他仰脸往挂了满墙的字画上看选，嘴里问着：“正屋多大嗷？”
　　赵睦约莫着北岩府衙里太爷居所正屋尺寸报出来，闻罢掌柜笑起来，道：“老弟家里挺敞亮嗷！呐——”拿起挑画杆子指着副尺寸较大的福禄寿三全图：“瞅瞅这副咋样？价格也公道，三百二十钱。”
　　“三百二十钱呐，”赵睦露出几分嫌价格贵的表情，假装看画不懂，仰脸端详片刻道：“画瞧着的确是够喜气，只不知它是啥兆头？”
　　“嘿！”虎背熊腰的掌柜瞧着这客有点购买的意思，嘴里却是实话实说：“这不就福禄寿么，兆头不兆头谈不上，跟你说的一样，瞧着够喜气嗷。”
　　“那副呢？”赵睦指向旁边那幅稍微小点的山水风景图，“咋卖？”
　　掌柜做生意主打一个实诚，道：“这副是流水生财图嘛，跟福禄寿一边价格儿，照我寻思你就买这福禄寿嘀，一样价格儿，福禄寿还大，挂屋多好看呐。”
　　“太贵，”赵睦道：“大集上一样的画人才卖八十，你都要三百嗷。”
　　掌柜外形高大粗犷，瞧着像是会一言不合直接给你干趴下的，做生意却是不强横也不恼怒，脸上始终带笑，叭叭就是顿言之有理的说服：
　　“实话跟您说，字画鉴赏老哥也的确不大会，但商号里头有规矩放着嗷，咱也不敢开口只管宰你一顿嗷，
　　老弟你说大集上便宜，这确实没错嗷，铺里要把租赁费等各种支出均摊，我再多少挣俩大子儿，价格自然会高，再者说嗷，咱家东西保证品质，绝对是大集上面比不了，再有嗷，咱这铺子就扎根在这儿，你画买回去，回头潮了湿了霉了坏了，尽管拿来，老哥免费给你修护嗷，那大集上比的了？你寻思是不这个理？”
　　“你这顿说，直接给我说服了，”大约是鸿蒙调子自带愉悦，赵睦头回遇见这么实诚的，又莫名从掌柜话中听出些许“蛮不讲理”的熟悉感，笑起来，嘴边梨窝深深：“就买那副福禄寿罢，您给我包起来。”
　　掌柜眉开眼笑去摘画，转头搭腔道：“敢情老弟不是自己家用嗷！——哎呀天爷，您咋来啦？！”
　　掌柜突然情绪激动隔过赵睦往她身后说话的时候，是风门帘一掀一合，门外进来个人。
　　赵睦顺着掌柜视线转身去看，门口之人正稍微低头取下风衣兜帽，抬眼，与赵睦四目相对，此人比赵睦先反应过来，眯起眸子笑，唇红齿白，却是眼角泪痣尤其惹眼：
　　“别来无恙呀……长源。”
　　将近三十年人生里，赵睦只见过一个人长泪痣，且那人的泪痣还是因她少年时爬树没抓紧对方手，导致人家摔下树，脸戳落枝上所留疤痕。
　　对，那人正是吴子裳。


104、第百零四章
　　话说吴子裳少小时在赵睦多年言传身教下虽称不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诚也算各种本事拿得上台面，却不知究竟耽为何种原因使得她自幼欣赏不来那些舞文弄墨的书画大作。
　　以前每次遇见观赏品鉴事，吴子裳都是躲起来闭口不言，若是遇见实在推脱不了的，她便站出来吧啦吧啦胡诌一气，反正最后有赵睦给兜底，她发出甚言论赵睦都能圆回来，吴子裳更不怕在人前出洋相。
　　至于后来商号把生意做到鸿蒙这边，吴子裳也因自己不会鉴赏字画，铺子开业行时干脆没挑那些精通字画之人当掌柜，而是选了如今这位不懂字画甚至看似大老粗的男人，未曾想，这间字画铺生意反而比预料中更加好。
　　掌柜打包好那副福禄寿图，把赵睦放在柜台上的三百二十交票拿起来一把怼回给赵睦，热情道：“原来小老弟是俺东家朋友，这副画咱老于送你，只当交个朋友嗷！”
　　“交朋友可以，钱您得收着，”赵睦努力对抗这位于掌柜，试图把拍在怀里的票子重塞给于掌柜，解释道：“开门营生为糊口养家，不兴的亏了买卖。”
　　于掌柜不答应，与赵睦推让，两个身长六尺上的人在这里拉扯，动静很有点吓人，吴子裳在旁对于掌柜道：“你便爽快收了这份买卖钱罢，不然赵大公子不会罢休的。”
　　“哎呀！东家发话嗷，”于掌柜推让不过，顺着东家给的台阶走下来，笑得和善：“那我就不客气了嗷。”
　　孰料赵睦临离开前，于掌柜又飞快卷了副画塞到赵睦胳膊下，并把赵睦一巴掌推出铺门去，生怕这朋友不肯收他这点心意。
　　小刀风呼呼吹的土路大街上，赵睦眯起眼把于掌柜赠送的画打开看，旁边探头过来的吴子裳噗嗤笑出声，于掌柜所送竟是副多子多孙图，满画穿着兜兜的胖娃娃一个赛一个喜庆。
　　“老于这人可真有趣嗷。”吴子裳戳戳画上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胖娃娃，促狭道：“你回家把这画挂墙上，早日愿望成真。”
　　“吴子裳，”赵睦卷起画，居高临下看她，如此近距离下感觉这丫头似乎又长高些许：“你怎会在这里？你一个人？”
　　吴子裳抬眼看赵睦，似是随意，又似在认真打量面前人，语焉不详道：“久别重逢，不请我喝一杯？”
　　她来这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鸿蒙北岩这边的盈冲居商号，被当地横跨公私两道的商家势力排挤打压得快要经营不下去，二三百号伙计指靠着盈冲居过活，她这个大东家怎能不来冲锋陷阵。
　　“休要转移话题。”不知因由的赵睦回视过来，温和脸庞上神情活泛起来，似沉睡了一个冬的雪狐狸在春日渐渐苏醒。
　　“你数数日子，我们几年没见了？”吴子裳故意唱反调。
　　赵睦还沉浸在意料之外的重逢喜悦中，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生怕伸手一摸发现眼前人是自己内心深处幻生出来的魔障，失了几分素日沉稳，脱口而出：“半年前才见过，哪能有多久？且说此刻你不在离推……”
　　怎么半年前才见过？自是因为有人趁年节偷偷南下，净做了些叫人说不出口的事，几乎每年过年时都会南下离推，练就得晕船症状都克服不少。
　　天上飘雪粒子了，大米粒那样大小，质地坚硬，裹在风里打到人脸上，煞疼，赵睦住了口，神色复杂地看吴子裳，须臾，嘴抿起露出单侧梨窝，有几分少年般的倔强。
　　“就知道那是你，”吴子裳灿然笑起来，重新把风衣兜帽戴上，遮住不停泛酸的眼眶，暂不对赵睦之言有所深究，尾音轻颤：“找个地方坐坐罢？你应该有许多话想同我说。”
　　半个时辰后，街道上某家不起眼的饭馆小閤子里，大盘子大碗的四菜一汤摆满桌，吴子裳坐对面示意道：“瞅你，瘦到脸颊凹进去，不好看了。”
　　鸿蒙这边民风彪悍而豪爽，人也大气，一份大肘子直接用盆装，量抵得上汴都瞻楼三四只冰糖肘，大海碗盛的米饭多到堆起来，直接是南方一张席面的米饭量，黑土地上养育出这帮彪悍豪横的鸿蒙民，横是真横，大方也是真大方。
　　赵睦低下头扒拉口米，发现这米嚼着味香而甘甜，比此前在公门客栈里吃过的都要好吃，锲而不舍问对面：“怎出现在此地……你那大夫朋友呢？”
　　吴子裳抿嘴笑，眸光闪烁：“我来这里是因为需要来这里，至于我那大夫朋友，她自然是她做她的事咯。”
　　“……”这是跟谁学的兜圈说废话德性？赵睦食中二指并起来，指腹用力点点桌面引来吴子裳注意力，欲言，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只觉得以前那套相处模式不适合现在，现在，吴子裳已是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了。
　　“你想说什么，”吴子裳没放过赵睦脸上任何细微表情，她感觉赵睦这几年没怎么变，她仍能一眼看穿这人平静面容下掩藏的任何想法，洋洋自得哼哼：“该不会又准备训我？赵长源，我都多大了，多少要点面子嗷，你不能再像以前说训就训了。”
　　这句话也没啥好笑，偏偏能给赵睦逗乐，乐得梨窝深深，捡起筷眉开眼笑敷衍她：“呼索这样多菜，吃不完今个不准走。”
　　“必须滴，”吴子裳端起碗，用大快朵颐之势拿出细嚼慢咽之姿，重复低喃：“吃不完不准走……”
　　可鸿蒙菜一份真的好多嗷。
　　来此地后赵睦多少有些水土不服症状，表征在肠胃，油腻辛辣不敢用，一碗米饭配素菜下肚便已饱到半口水喝不进去，坐对面看吴子裳慢条斯理往嘴里送米。
　　结果给赵睦看得忍不住笑，揶揄着问她：“原竟不知，你这米都是按粒吃。”
　　“嗯呐，”吴子裳不急不缓，显出几分优雅和高贵：“粒粒皆辛苦嘛。”
　　赵睦还在笑，嘴角不知觉咧着，嘴边梨窝深深：“在离推待好好，跨越几千里跑鸿蒙来做甚？”
　　吴子裳停下用饭眯起眼看过来，狐疑神色毫不遮掩：“你好像对我出现在这里很有意见。”
　　“北岩不时会有敌袭，犬戎、廉奴金、鄂克耳敦等部落成年到头对鸿蒙虎视眈眈，你不该来这里。”
　　“可这里也是旧茶马道东大门呀，往来商贸多，有钱赚，”吴子裳道：“再者说，做生意本来就天南地北跑，有风险不可避免，你说的那些我都清楚，可身为东家，手底下数百余北岩伙计指靠着我养家糊口，我岂能因一时困难就畏缩不前。”
　　“还要再往前？”赵睦听出吴子裳话外之音，黑沉目光扫过来，脸上笑意不知何时已敛，变回平日温醇模样，语重心长的心思出口来只成了劝言：“北岩再往前是雾宿河，河对岸是雪原，那里是游牧部落统治地区，你去那边做甚？”
　　这些年来，吴子裳只有和赵睦说话是非常省心省力，因为无论她说什么没说什么，赵睦都能懂她，不由轻快道：“做生意呗，不然还能做甚，去和亲？”
　　“……”赵睦感觉吴子裳说话越来越噎人，带刺一样，忍了忍，道：“且先莫招惹北岩本地现有秩序和‘规矩’，待我们赴秦国归，北岩这边的天也就该晴朗了。”
　　“唔，”吴子裳探身推开窗户，随手指出去便是蜷缩在路边讨饭的乞儿，语气放轻：“我请问公子，鸿蒙九月雪片飞如梨花雨，十月土层冰冻可凿山，您觉得外头那些人他们能捱过这个冬？”
　　窗户外，天上落下的冰粒子不知何时变成大雪花，势大，本该洋洋洒洒，偏被北风裹挟住，落得凌厉而嚣张，仿若打在人脸上能给人皮肤剌开道口子。
　　大雪把原本在街上乞讨的叫花子逼到街边商户铺子的外墙下，北风紧咬不放，把人又往角落避风处逼，三五个叫花子抢一个角落，终于有两个瘦弱者被其余几人推挤出墙角，再次回到凛冽北风里。
　　吴子裳观察赵睦神色，在旁低声呢喃：“若是找不到避风处，照目下风雪之势，明朝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就又会多几具无人认领的乞儿尸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赵睦知道北岩衙门里领着天下俸禄的父母官，以及那些乡绅贤士们，现下正在北岩衙门里奢靡享乐。
　　然则，赵睦此时能做什么？
　　以她现今之官职权力，她对官员贪污腐败不作为之事束手无策，原本打算是收集证据、留人监视、回汴揭发。
　　而届时即便三台令大理寺核查后法办了北岩府公一干贪赃枉法之人，谁又能保证下任府公就会比现任德性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浑浊已为常态，清白成了罪过。
　　“过河要去做何生意？”稍沉默，赵睦关上窗户问。
　　“皮货，”吴子裳毫不隐瞒：“雾宿河以北有大片雪原和林海，游牧民族世代居林海雪原，他们的皮货价格便宜且质量上乘，周国商人都想和他们贸易往来，中间差价极其诱人，只是奈何，那些部落与周国间无有朝廷互市允准，同时也无明文禁止条例不准互换。”
　　周不允外部落民入周，而在巨大利益驱使下，周商们甘冒各种风险赴雪原林海寻夷族部落去。
　　对于周人而言，夷族未开化，畏强而不服礼，崇威而少怀德。周商逐利，狡诈阴滑，夷人纯朴，尚武直率，周人与夷人贸易，大有一言不合为夷人杀死于刀下者，周国因未与夷族签订互市盟约，驻守此地的鸿蒙军无法为周人提供更多安全保障。
　　出国门赴夷地商谈贸易，闹不好性命要搁在他乡。赵睦道：“使团出国门后会依次去往夷族几大部落，我回去想想办法，你领着商队与我们同行，使团三日后出发，你尽快准备。”
　　商队与天子使团同行算是种不成文的例子。
　　于商队而言，只要你关系走得通，钱财来的到位，使团肯答应，商队与之同行可剩太多麻烦；于天子使团而言，允商队随行，也是他们出行路上一项巨大额外收入。
　　吴子裳自不会怀疑赵睦说到做到的能力，却笑道：“你这样爽快答应，好似我来见你只是因有利可图。”
　　“否则？”赵睦道：“若你说是想我而来见，我反而不敢信。”
　　吴子裳笑得开朗：“没办法，谁让我长情呢，想忘也忘不了。”
　　“少来这套，”赵睦道：“离推离汴都半月路程，离此地少说两月路程，消息传开有很大时差，你出现在这里，许为生意，许为其他，碰到我应当说纯属偶然。”
　　“上纲上线了呢，”吴子裳看赵睦头头是道分析因由，眉眼含笑意，愈发好整以暇：“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其实也还是挺在乎我？”
　　“是又如何，”赵睦大方承认，视线落在桌边取暖的小火炉火焰上，神色几分怔忡：“便是彻底抛开兄妹一说，我们之间也无论如何不可能往其他方面走，这几年来你心智成熟，认清事实，日子该怎样过还要怎样过，阿裳，莫要再纠缠于过去出不来了。”
　　“为何呢，”吴子裳想起促使她离开汴都的那件事，道：“你曾说过的那个秘密，我并不了解，可你又如何断定，那个秘密决定了你我不可能呢？”
　　我实在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喜欢，只是许多年前的一天，当我发觉自己的爱意时，它已如雨林藤蔓，攀缠遍五脏六腑以及四肢百骸，若想强行拔除，只恐会伤及性命。
　　可被她吴子裳视若生命重要的人，却因个不知为何的秘密，违心地一次次将她拒于千里之外，偏还一边拒绝，一边放心不下，譬如每年年节上赵睦会独个跑去离推，暗中看望挂念的人。
　　人一辈子才有多长啊，一世三十年，三世不过春秋九十载，她和赵睦要这般互相折磨蹉跎到何时？
　　赵睦说有个秘密注定他们不可能，这几年来，关于那个秘密，吴子裳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杀父之仇、敌国血恨、甚至叔父实乃生父，除非与赵睦同宗同源，其他的拒绝理由又如何成立？吴子裳自幼无父，便是杀父仇她又会恨到哪里？养育大于生身恩，孰是孰非，她心里有区分。
　　实在想不出来赵睦口中所言秘密究竟为何。
　　“先答应我一件事，”赵睦是那种思虑周全的人，何时何地都不忘谈条件：“答应后秘密说给你知。”
　　“好，我答应，”吴子裳不先问条件内容便直接允应，而后才是：“甚条件，说罢。”
　　赵睦坐在长凳上，右手叠左手掌心朝上放在两腿间，肩背不似在外人面前那样挺拔如松竹：“待我说罢，你无论是何反应，皆不能从此音讯全无，父母和老祖母，以及家中其他兄弟姊妹，都很挂念你。”
　　吴子裳十指交叉放在面前桌上，审慎而郑重点头：“我从未有过弃家人念，而且这几年来我都有与家里写信，也回去看望过，是你我回回不便相见罢了。”
　　赵睦点头，沉默下来，这件事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却始终没找到合适方法。
　　过往二十多年岁月，她该如何开口，才能把结果尽量控制在预料之内？
作者有话要说：
作话：朋友喝了点酒不能开车，喊我去接她，第一次摸她的车，坐着捣鼓了会儿，她就撑着脑袋跟旁边吐槽，“哎呦，让你开个车，车还没动呢，你嘴先撅出去二里地……”
我真啊，她都哪里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缺了大德的形容词，上回吐槽我戴帽像尼古拉斯赵四的也是她，真啊，喝点黄汤她是心高气傲。


105、第百零五章
　　大约半个时辰时间后，赵睦独个从吃饭的小閤子出来。
　　走到柜台前见老板娘坐在高高的台子后头拨算盘记账，她掏出荷包低声而恍然道：“东三号小閤子，结账……再打包。”
　　菜不仅没吃完，甚至三道硬菜压根没碰筷，扔了太过浪费，浪费实在可耻，打包带走也实在不丢人。
　　老板娘拿出东三号小閤子记菜单子噼里啪啦拨算盘，感觉眼前这后生周身笼着层淡淡哀伤和不知所措的恍惚，有些于心不忍，好意而热情劝道：“小老弟呐，缘份事最是强求不来，世间男女千千万，有那种有缘无份嘀，也有有份无缘嘀，小老弟你打起精神来嗷，贼老俊个大小伙儿，不愁讨不上媳妇嗷。”
　　“……多谢您宽慰。”赵睦立在柜台前，眉眼低垂看老板娘打算盘，粗粗的手指飞舞在算盘子上，行云流水。
　　老板娘被答了话，来了劲，兴致勃勃道：“我瞅和那你一道的小老妹也是对你有意思嘀，看着你时候她眼睛都在放光嗷，可刚才她气咻咻哭着跑走了，你又没紧着去追她，是怎么嘀，娶她回家有困难嗷？”
　　赵睦未语，礼貌性地抿嘴勉力笑了下，舌根发苦。
　　方才和阿裳坦白罢身份，阿裳甚至连她所言之真假都没问，愣怔良久后嘴里叨咕着“不能原谅”、“不可饶恕”之类决绝话，哭着起身跑走。
　　老板娘开铺子招待往来八方客，见过太多人间酸甜苦辣，见赵睦不答，她又热热闹闹说起别的，而后吩咐跑堂伙计把食物打包，还热情且执意地给赵睦另外装两大份米饭，鼓励赵睦莫哀伤莫气馁：“大小伙子要振作嗷，踏实过日子，努力赚钱财，争取把家里敞亮房子盖起来，鸡鸭鹅猪都养上，好日子自然就来了嗷！”
　　纯朴百姓纯朴愿望，赵睦话别陌生的热情老板娘提上打包饭菜走出饭馆，冷街上风雪肆虐，她站在那里茫然四顾，心中乱糟，不知何去何从。
　　最后决定来找凌粟。
　　话说凌粟负责守国书和国礼，昼夜不离那间只留一扇门而窗户全部被封死的屋子半步，吃饭全靠别人送。这不，又到晚饭点上，赵睦回到客栈后把饭菜加热，来凌粟处来的正巧。
　　“大晚上吃这么丰盛么……”耳房里，凌粟把食盒里菜一盘盘端出放桌上，端完发现不对劲，眯起眼狐疑看赵睦：“都是打包的剩菜罢，老实交代，你这是背着我上哪处浪去啦，水土不服症状已痊愈？”
　　寻常晚饭没谁整个四菜一汤还是三荤两素的，赴秦使团抵达北岩后，使团中大小头头脑脑们大鱼大肉美酒豪宴，似凌粟赵睦这般中层喽啰三餐标准里最高待遇是猪肉大葱饺子和猪肉炖粉条子，至于再往下去，下头担任使团护卫之职的禁卫军吃的也带荤腥，不过是猪肉炖粉条子里大部分肉被大白菜代替了。
　　赵睦知道凌粟得出此结论的依据从何而来。
　　三餐伙食费拿去外头吃则哪顿都比北岩官家客栈提供的好，北岩公门这是张狂到连面子都不顾了，禁卫军那帮公子们第三日就围了客栈厨房闹事，情况捅到副使龚道安面前，龚道安给北岩府公反应问题。
　　第四日，北岩府公给出反馈，道是北岩物价高，朝廷所定伙食费只够使团差爷们吃那个标准，他愿意自己掏腰包给禁卫军兄弟们改善伙食。
　　可惜禁卫军这帮能为差事拼命也能吃喝享乐的公子不买账，只能让正使亲自出面，把使团后勤队正给拽出来批了一顿，说是他差事疏漏导致出现如此情况，禁卫军这才肯作罢。
　　使团一路从汴都过来，伙食费走到哪里都是高标准，偏就来了穷乡僻壤的北岩不够吃好的？明眼人都知道后勤队正无辜，被推出来挨骂不过是小蚂蚁背了大黑锅，却也没人敢明面上指出来北岩吏治黑暗腐败到如此嚣张地步。
　　遣秦使团哪怕是强龙，过北岩地界也不敢轻易去压北岩地头蛇，皇权不下县，越是离皇权远的地方外来公门势力越不好插手。
　　“那仨硬菜没怎么碰过，素菜是我和吴子裳下过几筷子。”赵睦坐窗户前借油灯翻看她进来前凌粟正在读的书，发现是本与耕地有关的前人著作。
　　凌粟还在上面用蝇头小楷做有批注，密密麻麻，其中有一句挺有意思，“事不问能而问应”。
　　事能不能做，问的不是可不可能做，而是应不应该做。
　　“阿裳怎么在这里？”凌粟坐下扒饭，自幼尝遍生活苦楚的人毫不在乎赵睦和阿裳吃过哪道菜，鼓着嘴问：“她不是在南边么，跑大北边来是特意来找你？”
　　“偶遇。”赵睦继续看书内容，说话声音稍有些低。
　　凌粟不愧与赵睦多年友，听出赵睦语气稍有不同，低头扒口热乎米饭鼓嘴问：“吵架了？”
　　赵睦没吭。
　　“哎呀你呐，”凌粟忙忙叨叨，又把两根筷子分拿两手里配合去扒肘子肉，嘴里滴里嘟噜不停道：“好好的咋个吵起架，是不你又嘴硬说了那丫头难听话，惹她不高兴？丫头大了不能老训她。”
　　“你说我嘴硬？……”赵睦扭身看过来，话到嘴边忽又不知该如何辩解，凌粟所言似乎不错，是自己惹恼的吴子裳，惹得吴子裳哭着跑走。
　　吴子裳自幼坚强，从不轻易掉眼泪，可自己却总能轻易惹哭她。
　　“难道不是？”凌粟嘴里叼块肘子肉，心中叹挚友某些方面反应迟钝甚至有些胆小，脸上尽是随意和促狭，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闲来打趣：“有些个事你再怎么藏也藏不住，连我这个不常见你和小阿裳的人都能看出来，你其实对小阿裳有兄妹之外的感情，呐你自己说，你哪回同阿裳嘴硬，目的不是想招惹小阿裳更多关注？”
　　“你知个甚啊，你甚都不知……”赵睦抬腿一跨，挪过身子来横跨着坐在长凳上，一副要和凌粟掰扯的架势。
　　“哎呦呦，”凌粟笑哼道：“你倒是知，那你说说看呀，惹阿裳是咋个事。”
　　赵睦抬起手，似是想通过肢体语言为自己接下来的言论加以辅证，一股气提起来同时把话翻到嘴边，开口却是再度劲泄，照旧的借口不变：“我们是兄妹，她是我养大，不能乱来。”
　　除去这借口用得顺，她总不能直眉楞眼向人解释不能嫁娶原因是她以坤充乾。
　　交游十四年，凌粟自认为还算了解赵大公子，笑问：“兄妹？证据呢，你家族谱上记了你父母膝下有此女，还是她同你拜过神明结做了兄妹？说啥你养大她，她那些年在家，花的哪一文钱不是你父母所挣？你顶多算是照顾她罢了，嘿，照我看你和阿裳最多算是青梅竹马。”
　　“而且，你若再蹉跎下去，”凌粟精准评价道：“这辈子就耗过去一半之数啦！你也不想想，人生才有几年时间。”
　　外头下雪，天黑更早，小油灯在赵睦身上投出层弱光，使她五官显得更加立体，同时也有几分冷硬的距离感浮现，这般外现模样在与人亲和的赵睦身上委实难得一见。
　　或者说，赵睦在凌粟面前露出了心底深处最真实的某一面，那是并非人人所见赵睦平易近人亲切温和的一面，而是有些冷漠，冷漠到透着冷硬，以及透着令人倍感惊诧的冷静的一面。
　　见赵睦如此模样，凌粟也不惊讶，二人认识多年，似乎无论赵大公子会露出哪一面来，凌粟都能坦然接受。
　　无论是从少年时能骑善射的本事来看，还是从初入官场时在江平府与董家寨民发生的打斗来评论，或者说赵睦在大理寺为查疑断狱用过哪种明暗手段，一切的一切综合起来而表现在其性格上时，是开朗也好，是狠辣也罢，甚至是歹毒也妥，凌粟知道那些都是赵睦。
　　缺了哪一样都拼凑不全今日这个有血有肉的赵长源。
　　赵睦也很迷惘的样子，两手用力搓把脸，喃喃叹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阿裳与我生好大气，说不能原谅我。”
　　“耽为啥？”凌粟琢磨片刻，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吃在嘴里肉差点呛进气管子里：“莫不是你把咱俩小时候去人市的胡混事告诉阿裳了吧？！”
　　那是他凌粟这辈子到现在唯一一次做出格事！婚后他与自家夫人主动坦白，夫人那样温柔体贴也生气好久了的！长源倘告诉阿裳他寻花问柳，照阿裳那小辣椒脾气可不就得气到“不可原谅”地步？
　　赵睦眨眨眼，模棱两可地点了头：“差不多就这情况。”
　　“不是，长源你莫是读书把脑子给读傻？你还没成亲呢，这话咋能说出口哩。”凌粟诧异之余为兄弟感到恨铁不成钢，口中所言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
　　“圣贤书教咱们礼义廉耻仁信忠诚，然咱个出学堂后看到的世道处处都是男娼女盗，可见圣人写书他仅仅只是拿来给后世人看的，若书中所言道理被拿来当办事法则，那必定是百无一用，一事难成啊。”
　　“这下你可把阿裳惹恼个透，”凌粟绝不会袖手旁观，即刻开始给兄弟出主意：“趁这两天队伍还未开拔，你抓紧时间去给小阿裳道歉，该认错就诚恳认错，该写保证书就积极写保证书，别犹豫，态度还要端正，写保证书你会不？”
　　赵睦用“原来你会写保证书”的目光看过来，那双黑溜溜眼睛真是绝了，千言万语归于无声都能被完美表达。
　　“……”一不小心暴露家庭地位的凌粟装傻充愣啃了两口大肘子肉块，仿佛吃的是绝顶珍馐。
　　然而在凌粟反应过来他和长源两个人在感情方面其实半斤八两谁也不必笑话谁时，赵睦抢先一步道：“过几日我们过雾宿河，吴子裳和她的商队要同我们一道东去。”
　　凌粟也不多问，而是从刁钻角度发出感叹道：“那你岂不是求饶机会更多！”
　　“求饶是啥玩意……”赵睦低声嘀咕，哭笑不得，同时满腹酸楚被荡起，胸腔里麻麻的，想笑又没有力气笑。
　　凌粟不接那话题，底气十足帮忙出主意：“烈女怕缠郎，这种时候，媳妇都要没了，你且莫顾那矫情面子，男人在女人面前不需要有面子，你也别想着跟小阿裳解释啥，只管想方设法让她相信你以后绝对不会乱来，不会再气她。”
　　“你就这样骗嫂子的哇。”赵睦下巴微扬，表情是老实巴交的“受教”，鬼机灵的眼睛里尽是“哎呦呦呦”的促狭。
　　“这个你就甭管了，”凌粟拍胸脯道：“听兄长诚心建议，不会有错！”
　　“要不这两天，我先不去找吴子裳，先让她独个冷静冷静？”不常耍乐器的赵睦除去擅于操琴，打起退堂鼓时也颇为优秀：“容我先把商队随使团同行之事解决好，彼时她冷静下来的话我们能更好沟通。”
　　“不可能，女人不可能有真正冷静下来的时候，”凌粟用冒着幸福泡泡的过来人经验微笑回应赵大公子天真的想法：“相信我，老弟，你给她时间让她冷静，她只会越想越生气，越气越去想，拖的越久问题越难办，快刀斩乱麻才是解决王道。”
　　自从凌粟发妻潘夫人几个月前确定怀有身孕，情绪变得有些阴晴不定起，他对女子的了解有了突飞猛进式改变。
　　“懂了，”赵睦道：“主打就是个怕老婆。”
　　凌粟笑得眯起眼，用筷子轻轻点桌面：“父爱则母仪，母仪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怕老婆不丢人，怕老婆才会发达，才会家和万事兴哩。”
作者有话要说：
Not：“老婆”和“妈”这类称呼词，古代已出现。
吴子裳日记：
我以为重逢会有哭泣，结果赵长源是单方面把我气哭，她仍旧是平静的，这人好像口幽深古井，无论何时都是如此平静，平静到让我惶惶不安，不安到我无法确定这人给的好究竟属于啥。


106、第百零六章
　　遣秦使团渡过雾宿河，在望而无际的雪原里继续往东北方向走，队伍分明浩浩荡荡，行于苍茫旷野间时又显得非常渺小。
　　他们跟着司南与向导一路前行，直至禁卫斥候打马回来禀报：“前方发现一队骑兵立旗在雪原深处！”
　　彼时裹着大皮毛裘的赵睦在马背上回望来时路，发现雪原大雪早已遮没使团所有行进踪迹。
　　正使和副使乘坐马车里，禁卫军首官方旦打马来报斥候所禀情况，副使龚道安看向正使应寿祖，应寿祖未叫停队伍，同时唤赵睦近前来听令。
　　不多时，前方风雪中隐约能瞧见有面黑点在空中飞舞，应寿祖停下队伍，着人亮出因风雪太大不便于行而收卷起来的周龙旗。
　　雪原平坦一望无际，北风疯狂呼啸，未避免观雪久视线出问题，使团所有人和马匹的眼上皆罩了层工部奇物监特意制作的眼罩。
　　视线不畅时，听力尤其灵敏起来，队伍才停下，和赵睦并行到队伍最前头的禁卫军首官方旦忽然从尖锐的北风中听见箭//弩飞速破空引起的蜂鸣声。
　　“咻——”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方旦骤然拔刀唤盾来，身旁赵睦却坐在马背上没动，不知是没听出来风雪声中的异常动静，还是……方旦是个聪明人，瞬息之间明白过来，赵睦端坐不动是因为知那箭//弩射不到人身上。
　　开平侯府大公子骑射本事名声远扬，方旦甚至曾亲眼在猎场上见过赵大公子张弓搭箭，那快准狠的动作没有半点花招，是可以直接上阵杀敌的利落，骑射如此精湛者，怎会判断不出箭//弩将要落在哪里。
　　不出所料，随着“叮！”声猛然响起，面前两步远处地面上冰雪四溅，一只弩//箭以雷霆万钧般态势钉射在二人马前。
　　漫天大雪纷飞，赵睦脱下手套把手搓热，抹把脸上结冰意的落雪取出挂在马鞍旁从未露过面的弓。
　　在方旦意识里，他总觉得似开平侯府大公子这般清雅风谦谦君子，所用弓应是同他人一般华然不失清贵气，孰料那把弓瞧着和他们禁卫弓弩手所用弓无甚不同。
　　一块提前写好介绍话的布条紧紧缠羽箭上，赵睦张弓搭箭一发斜向上冲漫天飞雪射出，方旦知道赵大公子这是在和对方进行远距离沟通。
　　对方先一箭，意为警告外来之人；赵睦回之一箭，那箭未开杀人锋，绑着写有夷族字的说明布条，倘那队骑兵拒绝使团继续前进，他们很快会再射出三支箭来勒令使团离开。
　　等候片刻，对面有一骑纵马向这边方向来，赵睦控缰绳单骑上前，方旦即刻点人护卫，被赵睦抬手制止，没有半句拒绝之言，只掌心向外一个抬手动作，方旦会意，即刻按住了得令欲随的部下。
　　很奇怪，赵大公子身上有股令人服从的威仪，即便这年轻人素日里平易近人很好相与。
　　吴子裳身裹皮毛裘坐在车轮子又宽又大拉满物资的板车上，只露一双眼睛外在，努力穿过淞雾风雪往队伍前头看，那个单枪匹马往前去的人是赵睦，她笃定。
　　世上恐怕再没人比她更熟悉赵长源背影，幼小时日日目送那背影去学堂，少大后常常躲着偷观望那背影出来进去，便马背上只个裹得没了身形的朦胧轮廓，她仍能一眼辨别出那是赵长源。
　　万幸，吴子裳没担忧多久，赵睦再次打马而归，同行还有夷族部落几名乌甲骑兵。
　　淞雾和风雪并存的奇景只在雾宿河东岸见得到，吴子裳裹得严实也依旧被冻得反应迟钝，然而只要远远瞧得见赵睦背影，她便能觉得心里踏实。
　　周国遣秦使团在夷族骑兵监视下又行几乎整日路程，于天色擦黑时来到某个部落聚居地。
　　走过御敌防狼所用类似辕门并带瞭望台的建筑，穿越外层士兵所扎营房，再往里，见到错落有致的民住帐篷，往来忙碌的夷人，以及聚居地到处挂着的白狼旗。
　　向导给商队低声介绍着：“雾宿河对岸的夷族部落可以说有着血脉相连的先祖，后来经过分裂、合并、再分裂等规律，发展成现今以犬戎、奴廉金、鄂克耳敦三大部落为首，其余十来个分散部落为拥趸的雪原夷族，而白狼是犬戎部落图腾，咱们来的到的是犬戎部落嗷”。
　　“旧茶马道重要枢纽。”吴子裳嘀咕了一声，身边人没听清，复问，她却不肯再多说。
　　熙宁历以来，朝廷主要任务在发展经济，因未与秦盟，商贸少往东北方向来，昔日连通北方西东二国门的都昌茶马道逐渐凋零，并随着西北往南方的新茶马道打通，都昌茶马道成了周人口中的“旧茶马道”。
　　当在贺氏把权下的柴周如火如荼发展商贸、姬秦朝廷在立储风波中经历十年动荡时，夹在柴周和姬秦中间的雪原夷族，似乎成了那个被九洲东陆抛弃的孩子，停止了继续向前进的脚步。
　　正副二天子特使持符节踏进犬戎汗王牙帐时，正使应寿祖惊讶发现，这座牙帐内的陈列摆设，似乎都与熙宁初年自己跟随林老郡王来出使时殊无二致。
　　经历过柴周两代帝王的犬戎老汗王坐在汗位上昏昏欲睡，犬戎如今大权在握者，是汗王长子喀干达尔。
　　作为翻译官员，赵睦带典客署人陪正副二使进了牙帐，天彻底黑下来，部落里火把通明，吴子裳等人被犬戎的普通士兵看守在一片空地上，没有热奶茶招待，甚至没有口热水喝，在牙帐传来命令前，这些周人像奴隶般被对待。
　　禁卫军首官方旦护卫使臣进了牙帐，留在外头的禁卫军副首官在与犬戎沟通无果后只能叮嘱手下兄弟机灵戒备，他则拎着个小包裹来到吴子裳面前：“吴老板？”
　　彼时吴子裳正在看那边躲在帐篷后往此处偷看得几个儿童，动作迟缓地收回目光，未言先笑，才发现脸冻得僵：“石副将，您有何吩咐？”
　　“天都黑了，也不知使官们何时才能见罢夷人汗王，”石副将递上手中包裹和水囊，直眉楞眼道：“这是赵署丞进牙帐前叮嘱我给你备下的，你吃点喝点，暖暖身子。”
　　“哎呀，多谢多谢，”吴子裳接过东西，二话不说要把食物分给石副将：“您别嫌弃，也吃点，咱个小老百姓还要靠您和您手下弟兄保命哩！”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嗷！”石副将同样被冻得透心凉，本不愿分姑娘家食物，但那酒囊一打开，香得他咕咚吞了下口水，解下腰间小酒囊分走吴子裳大半酒。
　　天寒地冻，烈酒取暖，赵睦给吴子裳备的是烈酒，却比寻常烈酒香醇，暖身子效果甚至比普通烈酒更好，石副将急不可耐用舌头尖抿了点尝，乖乖，他一个在汴都酒场里出来进去的人都忍不住叹这酒美哉。
　　要么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利益建立可以概括为此，吴子裳也抿酒尝，与石副将围着赵睦聊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水到渠成后她好奇道：“将军与赵长源关系似乎挺好的。”
　　照理说，赵睦作为典客署丞，有事吩咐时叮嘱手下人最方便，而牙帐外也不是没留典客署翻译，赵睦却把给吴子裳备食物的事托给不相关的禁卫军，这里头的事就很值得琢磨了。
　　石副将自不会给任何人透漏自己与开平侯府究竟是何关系，憨厚笑道：“赵署丞么，赵署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官呐，咱使团下层这些官吏谁没受过大公子恩惠？”
　　言及此处，石副将忍不住再把面前这个严实裹在皮裘里的年轻女子打量，被风皴裂的脸上神色不明：“吴老板一路上也受赵署丞不少帮助罢？”
　　“是的哩，”吴子裳不反驳，“待回周，可得好好谢谢赵长源。”
　　赵长源长，赵长源短，可着满使团找去，上起正副二使，下到马夫走卒，哪个人敢连名带姓直呼赵署丞？石副将没再多说，笑着去向队伍别处。
　　入夜后的风雪更加嚣张，不知撞在何处缝隙发出尖锐的嗡嗡蜂鸣，听得人心中莫名悲凉，吴子裳约莫不出时间，牙帐方向总无动静，她正心说这犬戎人真不会待客，寨门方向忽传来一阵战马嘶鸣。
　　不多时，十几骑兵拥着匹高头大马朝这块小广场走过来，戒备成圈的禁卫军把刀拔出来些许，监视的犬戎士兵却视若无睹。
　　待离得近了，在周围火把光照亮下，吴子裳看见这些骑兵所着非乌甲，而是夜里不易与黑色区分开的海蓝，为首那个端坐高大战马上，脸埋在皮毛大裘里垂眼看吴子裳。
　　四目相对片刻，在石副将大步流星冲过来时，对方拢着手中缰绳忽放声笑起来，竟是位女子。
　　“周使团里还有女人，”这人笑起来时明眸皓齿，与犬戎部落里的女子都不同，用周官话问吴子裳：“你是当官的么？”
　　都是裹在大裘里，也不知对方如何看出坐在车板子上蜷成团的吴子裳是女子，石副将上前答话道：“阁下有话可与我说。”
　　女子的马不耐烦地倒腾着两只前蹄，鼻子里喷着白雾在原地动来动去，女子控制着缰绳道：“听说柴周来了天子使团，我回来看看，不过喀干达尔对待你们好像不是很礼貌，你们饿么？我打了羊回来，一起吃吧！”
　　石副将领着手下兄弟和使团大部分文官在此地吹了至少两个时辰冷风，比起长官方旦叮嘱的莫要卷进犬戎内部争斗之类话，在填饱肚子和取暖面前变成“不是那么重要”。
　　而等傲慢而谨慎的犬戎大王子喀干达尔与周使臣应寿祖、龚道安在初见前提下，把周使团来意确定下来，小广场上已是篝火明亮载歌载舞。
　　大王子喀干达尔对此觉得很不高兴，宴请周国使臣时他直接把妹妹巴格达黎娜赶出了牙帐，还在帐门前当着所有人面把巴格达黎娜斥责了一顿。
　　“我叫苏颜合纥，喀木尼堪部落是我母亲的家乡，”被训斥后的犬戎王女拎着酒囊坐到吴子裳身边，用肩膀撞撞这个周国女人，明亮眼睛里闪烁出前方的篝火光芒：“你真不是周国官？”
　　第三回被问身份的吴子裳再碰碰苏颜合纥手中酒囊，干脆不解释了：“方才听那个人唤你巴格达黎娜。”
　　“我不喜欢巴格达黎娜这名，”苏颜合纥仰头喝口酒，被北风皴裂的脸上有笑容明媚而灿烂：“苏颜合纥是外祖父和舅舅一起给我取的名，他们希望我像额客登上空的星子一样光明，巴格达黎娜仅仅是犬戎对苏颜合纥的翻译，我喜欢大家喊我苏颜合纥，你呢？你叫个什么。”
　　“我唤作吴子裳，”吴子裳报上自己姓名，不欲对名字涵义作何解释，“你周话说的很好。”
　　“那当然！”苏颜合纥挺起胸膛：“我的外祖母是周人，来自雾宿河西，鸿蒙是她的家乡！”
　　说着，苏颜合纥肩膀稍微塌落下去些，无奈道：“可惜喀干达尔总喜欢带人过河去劫掠鸿蒙，喀木尼堪阻止不了，我也阻止不了。”
　　吴子裳沉吟，如此说来，苏颜合纥算是亲周之人？她不信，无论苏颜合纥对她说什么她心中统统都不信。
　　“听说你们周国有位女将军，非常擅长弓马，你们大皇帝称赞她是第一骑射，”苏颜合纥不去探究吴子裳脸上神色，伸出自己拇指上戴的骨扳指道：“我们苏颜家骑射本领也是全雪原第一，不知道我和她比试会是谁输谁赢？”
　　吴子裳吃烤肉填饱肚子，又喝了烈酒烤着火，体温回升过来，脸颊和耳朵都很红，摇头时无知觉地撇了下嘴：“不知道，不认识，或许你可以去问问那些军爷。”
　　“你喝醉了？”苏颜合纥左手肘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着歪头看过来：“你是不是喝多酒了？”
　　吴子裳用力抓发热发痒的耳朵，确实有些头晕，迷糊问：“你们这里卖皮毛货么？雾宿河之西的大周也即将入冬，我来收购些皮毛货带回去售卖，赚了钱就能过个踏实年。”
　　“这个好说，我可以给你介绍拜尔开，他能用最短时间收集起整个犬戎部落的所有好皮毛，”苏颜合纥诚挚地望着吴子裳眼睛，循循善诱道：“不过条件是需要你为我引荐……”
　　“扑通！”一声响，坐在木头墩子上的吴子裳当着苏颜合纥面歪身倒在地上，醉得双目迷离还要抬手指簌簌飘落的雪花。
　　苏颜合纥顺着吴子裳含笑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视线里有热烈纯粹的火焰，有漆黑压迫的夜空，还有大步而来的赵睦。
　　闭上眼睡过去前，吴子裳看见朝自己走过来的赵睦，看见这人路过篝火时顺便掐了缕篝火的火星，而后扬手轻弹，火星化作漫天大雪，随着模糊星火和飘扬大雪，吴子裳回到了那天的北岩饭馆。
　　“阿裳，我不是哥哥，”
　　赵睦坐在探身可及的小桌对面，脸色是吴子裳从未曾见过的异样平静，平静得好似无有生命的傀儡，机械般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我本与你同样身，因故将坤充作乾，故非不愿应你意，而是无法回汝心。”
　　吴子裳坐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声不吭安静坐着。
　　以前读书时她尝见过“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几句话，不理解，问私塾夫子，夫子解释字面意思，仍惑，再问赵睦，那时候赵睦没有作答，十几年后，那个问题在吴子裳生命中转够轮回，在此击中她心脏。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赵睦没有理由拿这个来骗她，吴子裳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整个人木住，她的视线里，面前碗筷菜碟开始变形，桌椅板凳甚至整个小閤子扭曲化解，眼睛里只剩下赵睦，只剩下红着眼眶与她对面而坐的赵长源。
　　那一刻吴子裳心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她觉得自己干坐着反应了好久好久，久到赵睦不敢再看她半眼，深深低下头去。
　　“你……”吴子裳几番张嘴，竭尽全力终于找回些许自己声音，嘶哑地不知所云着：“你吃菜，吃肉，你就，你，我……”
　　她再度失了言语。
　　未几，赵睦闻声后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看过来，吴子裳隔着模糊的视线依稀瞧见那双漆黑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哀伤，而便是那年贺家姐姐佳音夭折，贺党覆灭然赵礼达冤不得白，赵睦眼睛里也皆不曾有过如此浓重的复杂情绪。
　　不知所措的吴子裳想拾起筷子给对面人夹肉吃，可是低头找筷子时忽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从脸上滑落，她摸了摸，是眼泪。
　　“嗐，这是怎么回事。”吴子裳从最初的震惊诧异中缓过神，低声喃喃着，想自嘲着笑一笑，遂硬咧起嘴角，不知自己笑得多难看，反正脸上泪水却越来越多，多到大串大串往下掉。
　　她无法继续这样坐着，两手空空不知该做点啥，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半低下头开始摆弄着面前碗筷碟盘。
　　摆放好再打乱再摆放好，她终于掉着眼泪自嘲而笑，说着赵睦似懂非懂的话：“那两年是真难熬，我以为自己病了，一边满心都是赵长源，一边又发现自己其实更喜欢女子，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疲惫不堪，整年到头不敢稍有停顿，因为停下就会不停思念赵长源，会痛苦到觉得活不下去。”
　　泪水已经彻底模糊视线，连赵睦都只剩下个虚无缥缈的轮廓，吴子裳眨眼再眨眼，满腔酸楚快要彻底淹没她了，抽噎亦变得嘲讽：“我尝试着把赵长源从心里抹掉，尝试着接纳自己的不同于众，可是到最后，盈冲居逐渐做大起来，我和知遇好了又分开，却仍没能把赵长源从生命里剔除出去。”
　　“你说，你说，”她笑得泪水涟涟，问对面身影模糊的人，声音颤抖而嘶哑：“你说我能原谅赵长源么？不可原谅罢，是无法原谅的，那几年我活得生不如死，我自己咬着牙硬熬过来了，他、她……赵长源她，我知她定有自己的难处苦处，可我就是不想原谅她。”
　　“我不想原谅她。”


107、第百零七章
　　柴周天子使团奉国书访雪原诸部落，使臣们自是有正经差事要办，使团同行之商队至目的地后正式与使团分道扬镳，各干各的事，吴子裳直到离开犬戎牙帐也没再见过赵睦。
　　但犬戎老汗王的小女儿苏颜合纥一直在吴子裳身边晃悠，从出力联系皮毛采购到商队在犬戎的食宿出行，她都帮了很大忙。
　　苏颜合纥有事没事总爱在吴子裳面前晃悠，身着件与北原族样式相仿的长袍，毛茸茸暖帽上两个小鹿角，腰间别根鹿笛和挂着串银铃铛，走起路时叮叮响，热烈诚挚又明媚，给人所有印象里无一与勾心斗角权力争夺有关。
　　在犬戎第六日，苏颜合纥换了件领口腰带绣鹿纹的绿色袍跑来吴子裳跟前晃悠：“周使团上午已经离开我部去往奴廉金部落，你没有去送别唉！”
　　吴子裳刚和几位犬戎猎户做完贸易，收进来二百余张成色做工皆中上等的货，闻言笑道：“既如此，我回北岩时可以不用偷偷摸摸了吧？”
　　“还不行，”苏颜合纥撇嘴，拽着旁边帘子上的流苏叨咕：“汗父年迈，已不理事许久，喀干达尔是个守旧的讨厌家伙，最不喜欢变新，反而正合牙帐里那些首领老家伙的口味，你们使团其实不应该第一个来犬戎，与我们部落的互市贸约没谈成，他们再去其他几大部落十有八//九也是要吃闭门羹。”
　　“那也没办法，”吴子裳两手捧着碗热奶茶，看了眼苏颜合纥，道：“谁让我们头个遇见的雪原部落就是你们犬戎呢，再者说，犬戎是雪原最大部落，无论使团和其他部落谈得如何，诸部落对于是否与周通商互市，最后不还得看你们部落的态度？”
　　“唔……”苏颜合纥停下霍霍流苏转身坐到吴子裳对面马扎上，习惯性用左手肘去撑膝盖，上身略微前倾，若有所思：“照你如此说来，周使团只是采用了对他们而言最有效率的办法来处理与雪原部落的事，
　　他们主要任务是赴秦，等周秦签订交好盟约，届时二国所有往来必经林海雪原，我们这些雪原部落最后还是会被迫与周秦之间往来，如若不然，我们就属于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想法越梳理越清晰，苏颜合纥激动拍手：“届时东西两国夹击雪原，我们再答应互市便是处于被动地位，周所给条件绝没现在好，且多年来喀干达尔不时让人去抢北岩，北岩的鸿蒙守军虽不好战，但在防御上基本没吃过亏，这说明鸿蒙军战斗力不虚，要真打起来雪原未必是敌手！”
　　这些应该是大王子喀干达尔与诸首领将军想到的事。
　　“吴某一介商贾，不懂政事。”吴子裳低下头喝奶茶，身上那股“别来沾惹我”的清冷劲真是谁教的像谁。
　　“你肯定和周使团里那个翻译首官关系不一般！”苏颜合纥反手撑住膝盖，笃定道：“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周使团的想法？还有，第一日晚上你醉酒，正是那个翻译官背你回去的，你们周人不是最喜欢说男女授受不亲么，不然就是他趁你醉酒欺负你。”
　　“欺负”这个词此时听来用的也不合适呢，男人未经女人同意而动手动脚叫做欺负，可赵长源那人……
　　“有个事一直忘记给你说，”吴子裳忽然觉得奶茶有些腻，喝得嗓里不舒服，清清嗓转移话题道：“我向使团军爷打听了你那次说的大周女将军，军爷说我周确有此人，而且不久前新从其他边军借调到鸿蒙，好似还去了北岩城任职，你要去找她比试么？”
　　问罢又补充：“听说她现在被贬，已不再是将军，位卑官微，不知会否答应与你比试。”
　　互市未通，邦交未建，“公门人私与雪原部落贵族往来”的消息传出去，恐怕要给公门人招惹来祸事罢。
　　“你们周人就是麻烦，成日里禁锢人的规矩一套已套，还说甚女子不能做官不能抛头露面，否则会贻笑大方，”苏颜合纥十分鄙夷道：“在我们雪原都是女人当家，男主外女主内你听说过么？男子负责狩猎挣钱，女子全权负责其他一切事宜，我们雪原部落家家户户都是女人当家，女人当首领当大汗都是正常，不像你们周人，实在虚伪。”
　　吴子裳但笑不语，游牧特色决定雪原部落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结构，雪原女子和男子只是角色分工不同，而他们地位相同，其实细想来，雪原男女分工与周农有些相似。
　　周农也都是男人下地干活，女子操持家务，但周农家庭里是由男人当家做主，女人更像是个工具，一个会给男人生儿育女奉养老人操持家务任劳任怨的工具。
　　苏颜合纥不知周农家庭是怎样的运行模式，好奇问：“既然你们周国女子地位那样低，你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碍当上大老板的？”
　　“这个……”吴子裳忽然觉得嗓有些痒又有些疼，干咽两下道：“是因为最初时候有人支持。”
　　“谁，”苏颜合纥锲而不舍问：“你家人？”
　　“……”吴子裳迟疑瞬息，点头：“算是。”
　　“那就不是单纯家人了。”苏颜合纥得出如此结论，紧接着冷不丁问：“是那个赵长源？”
　　吴子裳无奈而笑：“绕不过去了是吧？”
　　苏颜合纥道：“只是好奇他为何唯独照顾你，你们男女之间也不如我们雪原部落纯粹，你们动辄容易让人往风月事上想，更何况那个赵长源看你时的眼神委实不算清白。”
　　“那个人眼睛就长那样，她看条狗都显得深情，”吴子裳干脆破罐子破摔，至今没想明白苏颜合纥这几日来为何总好奇她和赵长源有何关系：“既你不相信我所言，我干脆承认就是。”
　　“你和赵长源真有一腿啊？！”苏颜合纥惊讶中还不忘捂住嘴放低声音，惊讶过后是叹惋：“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吴子裳不接话，真心实意道：“这边结束采购后，我会继续去往其他部落，你有否认识甚可靠的向导？”
　　话题再次转移，苏颜合纥明白过来吴子裳方才所言是逗她，撇起嘴略显委屈道：“我可以为你当向导，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和赵长源的真实关系。”
　　吴子裳嗓痒，痒到没忍住咳嗽出声，并及时地别开脸遮住嘴，罢，干咽两下道：“若是交换，你这点条件可不够。”
　　“你们周人真狡猾，”苏颜合纥坦白道：“这些时日来你应该听别人说过，我同喀干达尔存在权力争夺，他想继承汗王，我也想，不过现在他处于上风。”
　　正常人听到这里，多会问句为啥，问苏颜合纥为啥想要继承犬戎汗王位，吴子裳不然，简明要扼道：“你想让赵长源帮你？若是如此，抱歉，你找错人了。”
　　“怎会错呢，”苏颜合纥道：“周人爱财，使团里那么多人，给点钱什么都说，赵长源家世身份不难打听，找你帮忙也绝非没有根据，若雪原与周成功通商互市，对你和赵长源来说都有好处。”
　　完成通商任务，赵长源回汴都定会受到相应恩赏；周与雪原互市，旧茶马道再度打通，吴子裳赚钱机会更多，苏颜合纥甚至具体说了能给予吴子裳哪些利益。
　　吴子裳在心中告诉自己，所为只是对苏颜合纥允诺的利益心动，道：“我后日将动身去往奴廉金部落，若届时使团还在奴廉金，我试着向她引荐你。”
　　苏颜合纥高兴地从马扎上蹦起来，喜怒哀乐全表现在脸上，怎么看都不是个心机深沉会争权夺利的人。
　　世事有时真是无巧不成书，两日后，吴子裳率领商队在苏颜合纥导路下取最短路径奔赴奴廉金部落，万没想到，吴子裳路上爆发风寒烧热，捱到奴廉金时人已病得水米难进。
　　万幸，洽谈未果而决定次日离开的周使团还在奴廉金，周人病了找周医呸，是找赵长源，苏颜合纥直接跑来周使团以吴老板名义找赵长源。
　　风寒之症放在底层家户里熬不过去便是丢性命，索性使团随行医官最擅长出门在外易患的各种杂症，手边也有好药材，给患者一碗药灌并一根针扎，不多时人就开始发汗。
　　期间睡睡醒醒，吴子裳仿若掉进小时玩过的万花筒里，头脑意识不曾有过片刻间清楚。
　　不知过去多久，她在难受不踏实的睡梦中被摇晃醒，结果头里更难受，恶心想吐，嘀嘀咕咕也不知自己嘟噜些啥，反正有人把她抱起来靠在了怀里。
　　靠起来后感觉脑袋晃得不厉害，便也没那么恶心，她努力掀开眼皮，看见自己是身在马车里，抱她的是赵长源。
　　是赵长源啊。
　　病中的吴子裳忽然好想哭，想放声大哭。
　　她实在病得难受，想像小时候那样缠着哥哥，让哥哥哄，让哥哥喂药，让哥哥陪着，可哥哥没有了，甚至世上从来没有哥哥这个人，“哥哥”只是别人扮演出来的人物，是假的，骗人的。
　　那天轰然倒塌的是吴子裳整个世界，最痛苦莫过于从头到尾她清醒地看着世界在自己眼前坍塌成废墟。
　　一片废墟。
　　她实在是太痛苦，却也没时间和精力去通过买醉或者发疯等其他方式发泄，她把情绪全装在心里头，一滴眼泪不肯流，若无其事地正常处理事务，正常为生意奔波。
　　不沉默着灭亡，则沉默着爆发。
　　若非终于病倒，医官诊断出此病有内外两重因素导致，她便算成功瞒过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可惜她病了，外因寒凉入体，内因心思郁结。
　　她实在是太痛苦了。
　　大概是这些年积累的所有心思齐齐爆发出来，吴子裳烧热退下去后，如山倒如抽丝，人仍旧时好时坏，直至年根上到达秦国元都咸京，她仍旧头晕无力没愈，见不得丁点冷风。
　　彼时秦咸京已为大雪彻底覆盖，冷得街上处处少行人。
　　周使团下榻国使之馆，赵睦为免私事惊动秦国君臣，损周臣形象，而让吴子裳以家属名义与她同住。
　　国使往来事繁巨，听说秦国对恢复邦交态度积极，谈判应该进行得颇为顺利，国书和国礼给秦国后，凌粟能不时抽空来看看小阿裳，负责互市项谈判的赵睦反而日日忙到很晚，有时甚至夜不归宿。
　　吴子裳想，赵长源是周使，办差不回来时在外住的条件肯定比与自己同住好，下榻国使馆至今数日，赵长源皆打地铺睡在隔断屏风外。
　　这夜，除至，九洲新年基本无二习俗，秦在秦宫里以国礼盛情款待周使团，吴子裳在使馆里拥炉独坐，面前放着盘饺子，便是她的新年了。
　　外面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紧闭的窗户上倒映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烟花，稍纵即逝，吴子裳想过去看，又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最后悻悻作罢。
　　饺子从热放凉，吴子裳闲，把饺子沿取暖小火炉的炉沿摆放几圈，一个一个地，把它们烤成金黄，烤得焦脆，甚至烤得有几个自内而外冒油，肉香味扑鼻，吴子裳只闻得呕心，没有丝毫食欲。
　　饺子烤好，她再一个个把饺子夹回盘里，甚至还能把饺子摆放成贺新岁的如意盘。
　　做完这些，她又枯坐些时候，外面愈发热闹，显得国使馆内愈发冷清，正准备起身洗漱去休息，紧闭屋门被敲响，不紧不慢两声，而后推门声起，是赵睦。
　　看见小桌上那盘烤得金黄还带花样摆放的饺子，赵睦心中不是滋味，懊恼自己回来晚，示意手中食盒道：“银米粥，尝几口？”
　　早上出门前她叮嘱厨房晚间给吴子裳做送些清淡粥食，此刻之所以变成饺子放在此，是阿裳自己向厨房呼索。
　　吴子裳撑着椅扶手稳而缓慢站起身，不语，眉目低垂转向那边脸盆架去洗漱，每一步都走得乏力。
　　赵睦放下食盒过来想扶，手指碰到吴子裳手肘瞬间，后者如触剧毒般躲开。
　　赵睦停步，手指屈了屈，手垂回身侧，看着吴子裳行至脸盆架的背影，低低道：“谈判事宜进行顺利，上元节过后能结束，待使团回到汴都时盖已入夏，我们……”
　　“我们就不要再见了，”吴子裳拧干洗脸布，继而去用牙盐净牙，嘴里嘟嘟哝哝，听不出情绪起伏：“你的恩情我已经还不起，此番再添救命恩，若照世俗桥段来，再往下我就该以身相许了，这是多么可笑的事。”
　　赵睦闭了嘴，只觉自己活该，又觉得自己怎么不算求仁得仁。
　　天下利分六三一，六成属士大夫，三成进国库，仅仅一成归百姓；国臣心分六三一，六分在百姓民生，三分在江山社稷，仅有一分归国臣私有。
　　这一分，今朝也要没了。 


108、第百零八章
　　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往来不便，而周财富实在厚巨，秦东宫为表恢复邦交诚意，在秦使赴周同时已准备好和亲公主出嫁。
　　周历熙宁二十八年七月上旬，遣秦使团与秦和亲使团跋山涉水共抵汴都。
　　周使团不辱使命完成任务，皇帝悦，设宴接风，并同时欢迎秦和亲使团到来，与宴时凌粟听礼部同僚说起件事，忙拉赵睦过来一起听，与去年初周附属国勃旅造反有关。
　　彼时那位官员把故事说得正起劲，有如茶楼说书人：
　　“开山军奉命平叛，历时六月而生擒叛军首领陆名传，开山军从勃旅回撤路上，本就在战斗中不慎负伤的少帅林祝禺，被奉命前往支援而因故迟到的勃旅世子麾下援军再误伤，一箭从肋骨下斜穿入身，擦肺部而过，紧贴脊柱而出，羽箭贯穿，整根斜横在林祝禺体内，非死即残，命悬一线！”
　　“我看这分明就是故意，”另一位官员评价道：“后来据在勃旅正统军里的开山将领所说，他们行进中看见陆名传大纛，把高头大马上的林祝禺误认成陆名传，所以才决定射杀，还是开山军自己放的箭弩。且不说当时林祝禺部在陆名传大纛上系显目素布表示已降，开山军自己人平白无故误伤自己人还伤成这般，直接冲着要命来？岂能说不是故意！”
　　重伤的林祝禺被其部下当机立断往北送，直接去往距离最近的祁东军寻求治疗和帮助，祁东大帅谢斛仗义，竭尽全力帮忙，历时七个多月将养把林祝禺从鬼门关硬拉回来。
　　而林祝禺终于可以承受远距离移动时，便即刻被皇帝派虎贲卫接回汴都接受更好治疗。
　　所以这位十三岁扬战威的开山军少帅林麂林祝禺，现下正在汴都里闲赋休养，而且据说人已经残疾，日后不大可能再回边军。
　　同时，汴都姓林的人还有另一个情况，凌粟悄咪咪告诉赵睦：“乞骸骨多年的林郡王府林老郡王，他病重了。”
　　庆功接风的宫宴白日举行，赵睦宴散归家时不过傍晚，闻不听禀报，道是母亲陶夫人和太医院首大医官霍如晦坐在正厅说话，赵睦更换下官袍转来正厅问候亲长。
　　霍如晦此番前来是为陶夫人复查病情，陶夫人闲坐，向常去开平侯府问平安脉的霍如晦打听起婆母全老太太近来身体情况，二人正说话，赵睦至门下出声问礼。
　　“渟奴回来了，”陶夫人唤“子”近前坐，好奇道：“宫宴这样快结束？”
　　赵睦敛袖入座：“公家节俭，宫宴也是适可而止。”
　　这两年来中枢大杀奢靡风，许多勋爵官宦因此锒铛入狱，以往官员办事先吃喝的现象得到明显遏制，皇帝相臣带头节俭，下头人无论如何不敢明目张胆奢靡享乐，礼部设宴也不敢逾新规，宫宴尽兴则罢，傍晚便散了。
　　“兴新政多好，”陶夫人道：“也省得你们这些人回回吃酒吃成酒蒙子，正经差事没见办几件，最后光拿着民脂民膏无度挥霍了。”
　　“……是。”赵睦恭敬应，不敢反驳。
　　看得霍如晦在旁边抿嘴偷笑。
　　都说人前不训子，陶夫人当着霍如晦面叨咕“儿子”渟奴，几个意思，不把霍如晦当外人？还是根本不顾及“儿子”赵长源面子？
　　“你也别笑，”陶夫人压根是无差别攻击，叨咕罢“儿子”转头叨咕霍如晦：“日前狮猫儿和你家侄女来看望我，闻昔说了，你前阵子出城说是受邀请去为人去诊病，其实压根就是进山采药去，知天命的人了还不说安生些，有脸笑话儿辈？”
　　“……”霍如晦看眼赵睦，又看眼陶夫人，心虚地低下头去收拾桌上脉枕纸笔等物，同样不敢辩驳。
　　霍如晦和陶夫人正常往来也就是这两年才开始，她们像普通朋友那样相处，看不出半点其他来。
　　时向晚，陶夫人留霍如晦用饭，若霍如晦坦荡答应，赵睦或许不会再起疑，可是霍如晦没有答应。
　　自开始正常往来，霍如晦不曾在陶夫人这里用过饭。
　　离开时，赵睦亲自送大医官出门。
　　至门口，赵睦亲自扶霍如晦登马车，却又在霍如晦即将钻进车里时忽拉住对方胳膊：“大医官！”
　　“嗯？”霍如晦在马车门口蹲下身，手扶在车框上平静看赵睦：“大公子还有事？”
　　赵睦稍微抬眼看霍如晦，犹豫须臾，哑声低问着，眼中期盼再没哪一刻比此时更浓，似是在问霍如晦，又似是通过问霍如晦而在问别人：“若我双亲正式解离，您是否会再试一次？”
　　母亲已随她搬出开平侯府另居好几年，够了去有司申请夫妻解婚的条件，母亲也一直没变过解婚想法，霍如晦还有机会，这辈子还有机会，不是么？
　　“大公子说笑了，”霍如晦并不惊讶赵睦说出这般话，她只是轻轻微笑，带笑意的眉眼间是身为医者的淡淡悲悯，以及似有若无的哀伤：“人世之事，并非样样都会有结果，也不是样样都必须有结果，顺心而为罢了，强求有时反而事与愿违。”
　　赵睦愣怔了一下，怔忪着慢慢松开霍如晦，后退两步再欠身拾礼：“大医官慢走。”
　　而即便赵睦对家人只字不提出使途中遇见吴子裳，并且两人一起经历了些事，使团中总会有人通过各种方法把赵睦与个女商人走很近的消息传到开平侯府，同时也传进陶夫人耳朵。
　　庆功宴是在使团回来后第三日举办，时间充裕，足够陶夫人找人打听得“儿子”出使路上些许事迹。
　　待送罢霍如晦，赵睦回到偏厅陪母亲用饭，自己不饿，盛来半碗粥慢慢吃。未几，陶夫人随口提道：“出使路上遇见阿裳了吧。”
　　“嗯。”赵睦应声，嘴里有粥。
　　陶夫人暗瞧“儿子”两眼，组织语言道：“既然遇见，怎没让她同你一道回来家看看？”
　　“她有她的事忙，倘若得空，想来定回来看望您，她心里是牵挂您的。”赵睦自始至终语气平淡，情绪稳定，看不出任何破绽。
　　陶夫人又故意问道：“我听别人说，你出使路上身边还带了位姑娘。”
　　“正是阿裳，”赵睦半低着头吃粥，殊不知自己已是食而无味，道：“她在鸿蒙做生意，风寒病了，我照顾她几日，痊愈后她就忙自己事去了。”
　　“如此，”陶夫人不好再揪着这点多问，另起话题道：“听说姬秦来和亲的公主是位美人，有倾国倾城貌，你见过没？”
　　“不曾。”
　　“也是，”陶夫人道：“秦公主是天潢贵胄，怎会不慎让外人看去容貌。”
　　赵睦吃口粥，又夹了筷青菜，其实她见过那位秦公主，在回朝路上。
　　赶路乏味，秦公主被困在车架里除非入驿站休息而鲜少下车，使团刚走出鸿蒙地界时，气候宜人，景色优美，那位秦公主假扮做丫鬟样子在队伍停下休息时跑出来散心。
　　在小溪边撞见赵睦在洗手擦脸，四目相对，赵睦视若无睹继续拧手巾，秦公主却不知如何知觉出赵睦看穿她身份，指着赵睦用秦话威胁：“胆敢泄露出去，本宫要你狗命！”
　　秦人男子女子皆二十算成年，眼前这位不满二十岁的姬氏天潢贵女，有副难得纯真烂漫的好心肠。赵睦只当听不懂秦话，没搭理她，起身原路返回。
　　机灵些的都明白这是不会告发的意思，偏那位小公主心思直，追上来要答案：“喂，小周官，你听见没？！你是聋哑么？喂……”
　　赵睦干脆装一回聋哑，大步流星朝人群走去方才得以摆脱秦公主。
　　秦公主觉得赵睦是骗子是在不久后到某地官驿下榻，秦使因食物问题和官驿小吏发生冲突，翻译官赵睦出来帮忙解决问题，被再次准备偷跑出去散心的秦公主撞见。
　　直到今日在宫宴上偶遇，秦公主还是称呼赵睦为骗子。“骗子”此名落在自己身，赵睦觉得再合适不过，遂不曾有过辩白，任秦公主一口一个骗子叫她。
　　.
　　七月中下旬，谢岍跟着她哥谢斛回汴都来述职，给赵睦说祁东大地上这两年忽然出现个名为“盈冲居”的商号：“生意走的平民路线，门店遍布整个祁东，我和我哥都查不出盈冲居背后是谁，故而特来让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的大公子来帮忙。”
　　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的赵睦闻说之后，不用回去探查便直接给出谢岍答案：“是吴子裳。”
　　“你那个小媳妇？！”谢岍咋咋呼呼，险些带翻手边茶杯。
　　“……”赵睦瞥她：“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谢岍捂捂嘴，不敢再一惊一乍，掐着指腹认真嘀咕道：“你要是再不抓紧，错过这次以后哪还会再有机会，今朝契机已至，能否化险为夷因祸得福，端看你自己是何决定了，慈悲。”
　　“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谢岍冲桌对面友人抱个八卦礼：“盈冲居主人不多时便会抵汴都，这实在是机会难得。”
　　赵睦稍顿，狐疑问：“她好端端为何会来？”
　　“呃，这个……”谢岍支吾难言，须臾，身子往后撤些，抓抓耳朵叨叨道：
　　“我这不是为了逼盈冲居主人现身么，她盈冲居在祁东发展有些过分快，你想啊，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就那么点，忽然有人坐到桌前以一己之力分走大伙三成利，有人眼黑心酸，有人看不过去，有人逼我哥会会这位横空出世的盈冲居主人，我哥想与她搭伙，她不愿意，正好我们来汴都，这不就想办法给她逼来这里么，本还想着说汴都是你赵长源的地盘，来了后啥魑魅魍魉都叫他现原形，谁知道是你那小媳妇，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
　　谢岍还有些委屈：“而且她也不表明身份，她要是早说，哪儿还能有这些破烂事，看在我歪打正着的份上，你不准骂我，甚至你还可以感谢我。”
　　能逼盈冲居背后主人从南方老巢动身来汴都，谢岍定是用了些不同寻常的手段，说出来肯定遭赵睦骂，当然，赵大公子一般不会开口说脏话，但大公子眼神会骂人，那双黑溜溜大眼睛嘟嘟哝哝的，骂得可脏了。
　　.
　　按照朝廷里那些拖拉老帮菜的做事风格，谢岍本以为要等边军述职结束朝廷才会继续全力推进周秦恢复邦交事宜，未曾想秦国东宫急于在他们秦廷搞发展，需要得到富周的大力支持，秦使很快在谈判中提出为和亲公主挑选夫婿，并表明希望国婚在冬月前尽快举行。
　　典客署负责朝贡、互市、译语类事宜，与秦之谈判典客署丞赵睦始终在场，四轮谈判下来，周秦就选驸马事争议不断。
　　周帝无子，柴氏宗亲近枝有翟王曲王二人，此二人也是大家默认的争储大热人选。
　　秦使团正使是秦东宫同胞亲弟、秦公主异母兄长，他代表秦东宫与秦廷意思，坚持从翟曲二王中挑选一人为驸马，周帝不愿意，周秦两方大臣在谈判桌前几度吵红眼睛。
　　第五轮谈判，亲自出马的中台相赵新焕举贤不避亲，推举了自己嫡长子赵长源作为新的驸马人选，同时还有鸾台相嫡长子鞠迟意。
　　此提议摆上桌面，负责谈判互市具体事宜的典客署丞赵长源暂被移出谈判团。
　　几日后，赵睦家书房里，谢岍侧身靠在敞开的窗户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咋样，糟心不？”
　　“父亲此举，确实出乎意料，我去见公家，公家不见我。”赵睦坐在书桌后，半边身子沐在阳光里，脸色有些不好。
　　“打算怎么办？”谢岍道：“左右我一时半刻走不了，给你出出主意也行。”
　　重病的林老郡王据说日子差不多也就在这几天了，朝廷虽未明说其他，却已默认九边帅吏在汴多逗留几日，若林老郡王薨，丧葬规格之高恐天子会亲自缟素来祭拜甚至扶棺。
　　赵睦手肘搭在椅扶上，手背撑脸望着窗户外的光景道：“再等等看事情走向如何，若真落我头上，大不了辞官不干，总之不可能联姻秦公主。”
　　“别辞官呀，拼了半条命才考上的状元，你仕途大好哩，干嘛自己毁了它。”谢岍揣起手认真想了想，怂恿道：“既然谈判桌上谈不拢，那就派兵揍雪原去，郁六正好在北岩，一箭穿了犬戎老汗王脑袋不是事，届时看秦使还敢哔哔咧咧谈个啥条件，还想挑挑拣拣选女婿？惯的他。”
　　谈不妥？那就打，打到他秦东宫愿意谈妥为止，此言虽然鲁莽，但这就是周将的态度，是九边百万周军给周国官员在谈判桌上撑起来的最硬底气。
　　赵睦摇头：“别动不动打打杀杀。”
　　“我也不喜欢打打杀杀，这不没办法么，”谢岍嘟哝道：“九边军伍在贺党政策下屈辱多年，而今终于能直起腰杆，谁不憋着股劲想要拼个功名加身？”
　　前有长右水军光复坞台川，出了位长右大帅功绩留青史；祁东军收复祁东和西大原，不仅谢斛名入史书，谢岍、郁孤城、于冉冉等女子也名声大噪；开山军平勃旅抵庸芦，出了少帅林祝禺和小帅林星禺这般少年英豪，甚至林祝禺被民间传为战神。
　　人家几个军一个个都扬眉吐气了，鸿蒙军也磨刀霍霍憋不住，等着朝廷下出兵令猛揍雪原部落呢。
　　“不着急，不着急，”赵睦仍旧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几分怔忡：“再不济前头还有翟曲和鞠迟意三人顶着，而且我隐约感觉事情有蹊跷，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还再想个啥啊，”谢岍把右手握拳往左手里一砸：“子曰再思可矣，你越思越犹豫，除非发现一切都是我二大爷他故意下套套你！”
　　“将等，谢二你将等等！”原本目光平静的赵睦忽然神色一凛，俨肃问谢岍道：“你们在祁东是如何注意到盈冲居商号的？你又是使了啥手段逼吴子裳来汴都的？悉数与我老实说来！”
　　“这事说来有点话长，起初是这样子……”谢岍愣一下，毫无保留与赵睦吐露经过。
　　谢岍此人骨子里有股猎强的悍劲，若想让她诚心佩服，除非对方比她更强，而赵睦无论是拳脚功夫亦或兵法阵列皆不如谢岍，后者之所以对前者几乎言听计从，正是因为赵睦在文心思与洞察人心方面，是谢岍自认为的远远不如。
　　待听罢谢岍一五一十转述情况已是两盏茶功夫后，理清前因后果的赵睦忽然觉得有些荒凉，她靠在椅子里放声大笑起来，笑到眼角起泪花，笑到谢岍心慌不定神，叠声关切问：“渟奴你，你是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通些关节。”赵睦自嘲笑着摆手，原来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利用。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每天两章，上午十点和下午五点
昨晚发烧了，常女士说带我去打针，然后我骑着电车载她去了医疗所找医生给我打针。
回来后她和牛sir凑一块研究我的药，一位说，按常懵那细狗样，一包药包11片剂量会不会有些大？另一位说，这药会不会不是按照体重给量，而是按照年纪？常女士又说，要是这样，那一包不得包将近三十片？牛sir说，啊对，好有道理！
……当事人没有啥要申辩的，闭了吧。


109、第百零九章
　　又几日后，入八月，鸿胪寺值差官员天不亮收到宫里人来递消息，道是林老郡王身体已从脚底开始变凉，敦促鸿胪寺赶紧备齐一应丧葬用具。
　　鸿胪寺官员们点卯后整个忙碌起来，赵睦强行抛下典客署里那摊子事，赶着九城门到点起钥第一波冲出城，一路纵马狂奔，终于赶得及在城外三清观门口，拦住昨夜因晚到无法投宿驿站而歇观中一宿的吴子裳。
　　“事发突然，你且听我言，”赵睦把人拦在观门前最后两级台阶上，一手按在石围栏上作阻，稍微仰脸看吴子裳，语速颇快，失了几分素日沉稳：
　　“你入京来乃中他人计谋，今林郡王府事急，我需暂去处理，盼你能在此等候三日，此三日间无论收到何种消息千万莫要入城，若因此使得生意上钱财有亏损，事后皆由我来赔偿，只盼你在此逗留三日，三日后我来与你详说。”
　　闻赵睦话毕，吴子裳平静目光越过赵睦肩头淡淡落向别处，是赵睦看不懂的神色。
　　“阿裳……拜托了。”赵睦目光灼灼望吴子裳，想去拉一拉她手腕，又怕看见她厌恶躲避的模样，按在石围栏上的手指尖泛白，最后未多半字言语，转过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紧赶慢赶还是时间不够用，回到鸿胪寺，群龙无首的典客署已是人仰马翻。
　　据《熙宁革制》对鸿胪寺释意，凡高阶官员殁于京，分由鸿胪寺卿、少卿、丞代表朝廷前往祭奠，并提供丧葬之具全力帮助准备林郡王府林老郡王身后事，鸿胪寺自丞至卿无能闲置者。
　　上午巳中，消息传来，林老郡王鹤薨，帝令暂停所有国事，辍朝三日，内外缟素，以亲王爵规格行丧葬事宜，文人哀泪，武人垂首，举国上下无不悲者。
　　百年林氏忠勇不断，“家国若有难，林氏作先锋”，林氏子弟已为国为民而死得血脉单薄，世人本就惋惜，林鹤更是大周上个盛世缔造者中最后故去的一位，周人感念之，若无前代人流血牺牲筚路蓝缕开创出大好局面，后头哪会有熙宁朝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林鹤当得起天下祭。
　　赵睦正儿八经见到传闻中的开山军少帅林祝禺是在第二日下午，彼时郡王府已过了初期时的慌乱，一切事宜有条不紊起来。
　　多年来林郡王府子息凋敝，先林老郡王子孙辈多人先后死国事，只余庶孙一人，即开山军大帅林四平，且因庸芦陈兵天门关外，林四平述职结束即刻匆匆回西南，不在汴都，而留其子林星禺堂前守灵。
　　待郡王府内外不再纷乱时候，林星禺派人接回了被曾祖父于半月前特意送出城的郡王府正牌嫡重孙林麂林祝禺。忙碌中见一顶软轿直接抬进王府，大家对此人议论纷纷。
　　有人道：“就这些年来林祝禺的事迹看，此人理当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豪，年纪轻轻的，不就是打仗伤了一回，咋还坐上轿了，真娇气。”
　　林祝禺，实实在在少年英豪。
　　不满十岁压过赵睦一举夺汴都院试二考第一名；十三岁守日荼河线一战成名；十六灭庸芦王牌山地军打出开山军威和大周国威；二十一率兵平勃旅陆名传叛乱，威加西南，熙宁新生代武将谱排先后，此子综合实力名列第一，可不就是少年英豪么。
　　那厢又有人背后嘀咕说：“闻说此人擅使两把刀，一把长苗刀，一把环首短刀。”
　　苗刀长，用于战飞沙走石的雪山天门，远远雪峰，莽莽近川，一望无际，苗刀豪横，硬刃碰硬敌，大开大合，寸长寸强；
　　首刀短，用于战滇枢郁郁葱葱的十万大山，十八拦刀近身缠绕，还刀入鞘开膛腹，美人盘簪卸臂脖，闪身截腕断手把，寸短寸狠。
　　雪山上硬碰硬的肉搏也好，深山丛里迅且活的伏击也罢，林祝禺凭两把刀守西南绵延千里的国境线，庸芦人称他是山林梦魇，陆名传称败在他手里心服口服，周帝柴贞更是称之“林家十二郎尽打神仙仗”，而这般年少成名的年轻人之模样呢，光明磊落也好，阴狠毒辣也罢，怎么都不该是眼前这个状态。
　　灵堂门口，仆人皆行跪礼拜嫡公子，年轻人住着手杖步履缓慢出现在众人视线。
　　从跨门槛到迈进来，低眸抬眼功夫将屋里一切观察清楚，包括每个人所在位置、举止乃至神情，是多年从军者特有的敏锐，此般深藏不露的气息赵睦只在谢岍身上见过。
　　林祝禺全身缟素，身形比赵睦想象中要单薄太多，脸上长年戍守天门雪山留下的晒伤痕迹仍在，眼皮有气无力半垂，精神低迷。
　　和林祝禺坐一起后，赵睦感觉拿手指头轻轻顶他下他都会倒，给人弱不禁风之感，半点不似庸芦人口中所形容那般可怕。
　　大约是重伤初愈，林祝禺瘦得皮包骨头，坐也只能坐没有扶手只有靠背的将军椅，还得是倒着坐，因为后背有伤未痊愈。倒着坐是胳膊搭在靠背上，下巴垫在胳膊上，就这样半趴半坐在那里，且无法久坐，不然受过伤的腰和整个后背会很疼。
　　连坐都如此艰难的人还瘸条腿，更别提跪下为林老郡王守灵，故而从头到尾老郡王灵前只跪着林祝禺堂弟林星禺一人，林家子息单薄若此，见者咸悲。
　　有来祭拜者离开前慕名过来与林祝禺拾礼道节哀，林祝禺也都是半趴在将军椅上应，抱个拳回之已算很尊重对方，他精神头不大，病恹恹，嘴里也没话。
　　又片刻，典客署有官员进来耳语赵睦，有事需要赵署丞亲自过去一趟处理，半个时辰后待赵睦处理完事情再回来灵堂，时已至午，里外都在用饭。
　　灵堂里静悄悄，外头嘈杂声依稀传进来，烧桑条的铜盆冒着缕缕烟，孝子孙草席上难得空着，连守护供桌后长明灯的小仆亦不知去了何处。
　　林星禺跪整个上午，此刻大约趁无人来祭拜用饭休整去了，放眼看过去，空荡荡灵堂里，只有侧堂这边还剩林祝禺独个趴在将军椅上，闭着眼，眉头轻拧，额头鼻尖挂有细密汗珠，似乎睡着了，但明显并不安稳，或者说正被通身伤痛折磨。
　　赵睦曾在江平受过重伤，一看林祝禺样子就理解是怎回事，约莫连守灯小仆亦是这位十二郎退出去的。
　　多年来，赵睦不曾交游过林郡王府这位比自己年幼五六岁的小嫡重孙，却然不知为何，她从林祝禺的行事举止来看，总觉得自己与林祝禺神交已久。
　　二人虽一文一武，却然有许多观点和做法不谋而合，比如当年收复坞台川之战，赵睦和谢岍在汴都交流自己的想法，结果千里之外的林祝禺带兵所行与赵睦想法如出一辙，二人说句相见恨晚不为过。
　　“林少帅……林少帅？”赵睦过来轻声将人唤醒，稍微弯下腰低声问：“开饭了，给您带一碗？”
　　林祝禺从不安的休憩中醒过来，初初睁开的棕色眸子里有几分浓稠哀痛未得及时散去，看赵睦一下后，此人眼皮微垂，又变成那副恹恹模样，有气无力：“有劳，半碗。”
　　真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也是个不外气的人，或许林祝禺见到赵长源，与赵睦见到林祝禺感觉相同，才会这样不外气。
　　赵睦被鸿胪寺少卿和卿联手钉在林郡王府听使唤，至少三日内离不得此处，不免要与林祝禺有更多打交道机会，她心里甚至有些感谢鸿胪寺卿和少卿，给了她这样个和林祝禺认识的好机会。
　　汴都风俗如此，白事上劳做吃杂拌配馍馍，富贵贫贱区别无非食材不同，这厢赵睦亲自去打两碗饭端过来，未用托盘，还用一根筷子串了俩馍馍。
　　彼时林祝禺已从将军椅上站起身，撑着手拐立在棺木供桌前低头看盛放桑木条的竹篮子，冷硬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要帮忙么？”赵睦用脚踢过来个宽面椅，碗放上去，手里举着串有俩馍馍的筷，以为林祝禺是想为铜盆里添桑木条为其曾祖父祭。
　　林祝禺摇下头，转身过来，走很慢，单手把将军椅拖过来放宽面椅前，这回正着坐，夹起块碗里肉用询问表情看对面随后坐下来的赵睦，意思是问你要不要吃？
　　赵睦不挑食，暂不知视食物如命的林祝禺愿意从自己碗里让食物给自己代表着什么，她点了头接受，并向对方示意手里串在筷上的馍馍。
　　林祝禺摇头，认真把自己碗里肉挑出来往赵睦碗里夹。
　　“你不愿娶城外那姑娘？”林祝禺忽然问，嗓音哑似烟熏，低缓，尾音细细听时隐约有清秀气，官话不熟，口音偏西南。
　　赵睦要用筷，把馍馍取下来垫放到凳上，并不纳闷儿林祝禺神通广大会说出这句话，答道：“非不愿，而不能。”
　　“症结？”林祝禺简洁问。
　　“耽误她。”赵睦答。
　　郎有情妾有意的事为何偏不能成？据悉开平侯府待吴氏女亲若己出，更不曾公开表示过反对婚嫁，林祝禺挑干净碗里肉，端起碗低低哼道：“我在枢州，见过如你般拧巴者，是二男子。”
　　话讲多时可确定林祝禺的西南口音也并不纯正，而是杂糅了西南边境四大州的各地之方言。
　　说着，林祝禺忽探身凑近过来，直勾勾看进赵睦眼睛：“你俩为哈子？”
　　这人有双琥珀般的浅色眸子，视而洞若观火，直透人心，望向赵睦时却无攻击性。
　　“因具在我。”赵睦用筷的方头蘸饭汤，在凳面写下一个字，“坤”，她从未在人前如此坦荡过，便是当年对谢岍坦白身份也是因她闯下大祸，谢岍替她挨揍差点被揍死，二人经历过共患难赵睦经才向谢岍吐露实情。
　　此刻面对林麂林祝禺，赵睦直觉此人不会伤害自己。
　　“巧。”林祝禺似乎笑了下，但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通了。”赵睦会意。
　　这就解释得通了林郡王府嫡出重孙林祝禺多年来的所有经历。
　　多年来林老郡王为何把唯一嫡出重孙远远藏在西南深山老林里，原因竟在于此，林郡王府对外宣称世孙留下有血脉子息，没想到是个女娃娃，同赵睦一样假扮做了男儿。
　　“可悔过？”赵睦促狭问，因为自己偶尔午夜梦回，曾悔过。
　　林祝禺摇头，星弟已平安长大。
　　她于襁褓之时便被曾祖父安排走上这条路，目的正是混淆视听，以保堂弟林星禺能平安成人，她作为林氏子孙任务已完成，今朝若是觉着这条路走得不开心，随时可以撂挑子走人。
　　所以林祝禺才会看起来啥都不在乎，啥都无所谓，包括生死，只是公家半道上态度强硬地把她给喊回来，不让她养好伤后再回西南蹦哒，怕她发狠寻仇，再把开山军内部杀个天翻地覆。
　　军伍尽知林祝禺打仗手段凶狠，甚至战后从没俘获过俘虏，因为都被她杀得干净，尤其对待侵略国之兵卒，只要你脚底下踩的是周国土地，无论你说你是越界过做啥来的，凡碰上林祝禺她统统让你有来无回，甚至各种惨死。
　　九洲诸国间不杀俘虏之公约对林祝禺而言平时勉强有用，但当俘虏是因侵犯周土而被俘时，所有公约律令在林少帅面前统统形同虚设，守脚下国土，守身后百姓啊，林氏儿孙从不含糊，至于被人陷害蒙冤受难的事，林四平或许会选择忍气吞声，但林祝禺从来不答应。
　　若是让这家伙在祁东休养至痊愈，她必回开山重整旗鼓，届时便是谁也拦不住的血流成河，开山军几大副帅得统统嗝屁，汴都必定因那些势力覆灭而再度风起云涌。
　　林四平制约二十年才有今日开山军之平衡，尚非能让林祝禺掀天时，所以皇帝把林祝禺给逮回来，按在了汴都雕梁画栋金堆玉砌的温柔乡里。
　　赵睦知道林祝禺遭遇，此刻一手馍馍一手拿筷，弯着腰与林祝禺头对头吃饭，俄而，罕见地嘟哝问：“此局，你觉我胜算如何？”
　　她有感觉，林祝禺比她而言更加敏感聪慧，各种能力甚至更在她之上，只是这人无心仕途，无心官场，奈何退又退不得，走也走不了，干脆一副“能活就活着，死逑也不亏，爱咋咋地”的无所谓样。
　　“选择有三，”林祝禺沉吟，挺直腰背坐须臾舒缓后背痛感，端着碗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现在连端碗的力气都不够，说话时她声音低，语速缓，不紧不慢无波无澜：“一和亲，二速娶，三辞官，再待时机。”
　　“二是最优选，”林祝禺似乎连说大段话都没力气，中间非要停顿休息几息，待气息平稳才又再道：“算计你的人，下手狠噻，半步后路不给留。”
　　此人是谁？非赵新焕，非谢昶鞠引章，乃是皇帝柴贞，三台相在这些事里最多算从犯。
　　皇帝柴贞是真正狠人，也对，能在八王之乱后安然坐皇帝位到今日，即便平日天下颂之以“德仁顺俭”，他骨子里也绝非善类。
　　包括趁林祝禺重伤而接她回汴都来将养，也是皇帝柴贞深思熟虑所做决定，此刻，赵睦和林祝禺二人联手猜不出皇帝做这些事其最终目的究竟是做什么。
　　“头疼。”林祝禺恹恹吃碗里饭，简明要扼表达了对汴都这些事的态度，她不喜欢政治，尤其不喜欢争权夺利和算计。
　　赵睦道：“谢重佛尝提，可出鸿蒙兵压过雾宿河。”
　　林祝禺掀起眼皮看眼赵睦，视线收回落自己碗里，长而浓密的黑睫在眼下投出影，声低缓，烟嗓平静：“文曰战，武投命，民离散，到头来……”
　　中间停顿须臾，歇口气，继续道：“天子坐江山，勋贵享太平，百姓为儿寻坟头。”
　　在林祝禺这里，以战挣权从不是种选择，而是走投无路时的不得不为。
　　赵睦同样垂眸看碗中食物，直觉使她选择坦率直言，甚至不用顾忌灵堂周围是否有其他耳目，此直觉源于林祝禺给的安全感：“我欲以鞠迟意为幌子，实谋翟曲，何况秦东宫本就属意从此二人中择一而用。”
　　翟曲二王是目下朝臣最青睐的储副候选人，更是最合适过继给天子柴贞的，只要二人不作死，将来皇帝位必落其一头上。
　　恢复邦交不容易，秦使团也是想谋把大的来，定看不上皇帝把兄弟家孩子鞠迟意与赵长源；周皇帝柴贞呢，猴精猴精，此时绝不会助长任何翟曲二王争储风气，硬碰硬推出鞠赵二子给秦使团选择。
　　这般情况后续如何走向，端要看朝臣是何想法，若朝臣不怕惹怒皇帝执意推翟曲上位，那么军权在握的皇帝便能理直气壮让鸿蒙军兵压雾宿河了。
　　以上是赵睦和谢岍俩臭皮匠推敲出的皇帝想法，根据是谢岍收到同袍友郁孤城来信，鸿蒙军暗中开始备战，北岩守城军甚至收到军令，已把雾宿河畔的百姓撤走。
　　“祸水东引，是个选择。”林祝禺中肯评价，稍停顿，再道：“然则曲势尚不成熟，必设法脱身，钱氏兄妹，狡猾。”
　　言下之意，你这条计谋稍有不慎便会玩脱，委实过于冒险。嘿，难得世上也有连林祝禺这个晕胆主【1】都觉得冒险的事。
　　“准备一桌席，来了两桌人，”赵睦用筷轻轻敲碗沿，振掉饭里挑出来的小黑点，西南口音不易辨别：“我是打算把饭菜回锅再分成两份上桌，你呢？”
　　“我嘛，”林祝禺慢吞吞道：“好酒好肉只以（一）桌，啷个有本事坐哈啷个吃噻。”
作者有话要说：
林星禺日记：
莽莽西南，缺吃少穿，在我们开山军，只有视你为同生共死之袍泽者，才会把自己碗里食物分给你，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你。
【1】晕胆主：胆子超级大的人。


110、第百一十章
　　自贺氏父子伏法，相权一分为三，皇权得到巩固和加强，满朝大臣在遇见关乎社稷江山的紧要大事时，至今还没人敢真跳出来同军政大权集于一身的皇帝柴贞梗脖子唱反调。
　　说通俗些，老子一顿拳脚打，逆子安生十来日，这点效果还是有，你说御史撞死在黄金台阻止皇帝封赏谢岍？岂知艰难坎坷加谢岍身而历练之非是皇帝柴贞之意。
　　林老郡王身后事还没办完，第三日上午，赵睦收到可靠消息，以钱国公钱根为首一帮官员准备在郡王府丧葬毕国事再议时，强行推鞠赵两家子去挣秦国驸马，他们也不敢在此时机不成熟时把争储选人过早推上风口浪尖，他们在试探皇帝柴贞的底线。
　　官制新革，温良恭俭仁的皇帝在灭贺过程中透漏出的实力和手段令群臣震惊，他们摸不透皇帝实力，万不敢轻举妄动。
　　而一旦赵睦当选秦驸马，她以后便再无可能进三台执政，依柴周祖训，本朝驸马仕途止步正四品，不得过重参政，何况乎他国驸马。
　　是日下午，赵睦抽身来城外三清观，没找见吴子裳，遇上青雀大太监干儿子白雉，青雀大太监是皇帝身边最为得用的太监，皇帝子侄们见之尊敬称呼“爷爷”，看见白雉那瞬间赵睦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感受。
　　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
　　高兴的是她可能不会从此和阿裳各自踏上人生路，难过的是，阿裳将会被自己生身父亲逼送到她身边，不管阿裳是否愿意。
　　大爷要拉拢赵家渟奴，要紧紧把赵家渟奴拉拢在皇权旁边，确保渟奴是皇权最忠诚的拥趸，有真实身份和挚爱之人两件事情握在大爷手，赵睦此生逃不掉俯身为国臣的命。
　　从三清观再赶到大内，向晚，等候已久的宫人引赵大公子至皇后中宫，彼时未见帝后人影，吴子裳和皇后之女公主聘在院里编竹物。
　　“渟奴阿兄迟了整两刻，”公主聘坐在马扎上扭头看过来，两只手里乱糟糟抓着两把竹篾：“老爹爹说饭前两刻你便能到，呐，现在是正饭点。”
　　“……”赵睦步履变得缓慢而沉重，有些不敢看阿裳和公主聘头对头坐在一起的样子，没应声。
　　直到走近前，赵睦给公主聘拾个礼，问：“阿聘在做甚？”
　　以调皮捣蛋顽劣不堪著称的公主聘此时难得乖乖坐在矮脚马扎上，举起手中竹篾道：“阿裳姐姐教我编滚灯，姐姐说你也会。”
　　当然会，她曾为吴子裳编制过。
　　“唔……”赵睦含糊应，视线不受控制往吴子裳身上去，来时路上她心中万般情绪充斥，见到吴子裳后恍恍然只剩心疼。
　　阿裳，阿裳就这么来到她生父身边，与生父最宝贝的小女儿头对头编着竹滚灯。
　　看见阿裳那瞬间，赵睦感觉得到，阿裳二十余年来对“家”之一字的向往，此刻已尽数化成无法羡慕的嘲讽，冰棱子似地刺进阿裳胸膛，该有多疼，该有多难受。想到这些，赵睦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指尖颤抖。
　　那厢里，皇帝柴贞突然从厨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身上套着襻膊和围衣，唤道：“净手吃饭啦，阿聘来帮忙端菜！”
　　赵睦这才注意到，那边在厨房里忙碌的两道身影竟是大周国皇帝柴贞和皇后贺氏。
　　公主聘哗啦丢下手中竹篾跑去厨房帮忙，院里不见半个宫人婢女的影子。
　　吴子裳停下编竹篾，望向斜对面灯火可亲的中宫小厨房，怔忡须臾，微笑起来：“赵长源你看，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多么温馨幸福。”
　　“何时知的？”赵睦舌根发苦，忽然不知自己这些年做的对不对。
　　吴子裳拍拍手上竹屑，脸上笑意未减：“还记得翁桂？与翁桂不往来后确定的。”
　　赵睦几番张嘴，没能出声。
　　“我好像到哪里都多余，”吴子裳低下头，用手戳才扎成半个粗略骨架的滚灯，仍旧微微笑着，笑容形容不来的复杂：“怎会有人如我这般样呢，到头来一场笑话似也。”
　　说着说着，那个眼泪啊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裳……”赵睦嗫嚅，冲动在体内叫嚣着，无比想带吴子裳离开，公家这场“鸿门宴”杀人诛心，她半点不想赴。
　　“该说的话，公家下午时候皆已说与我知……你不要辞官，也莫要冒险去惹别几个暂时惹不起的大人物，”吴子裳胡乱用手背抹擦眼泪，半低头，笑着：“你娶我吧，我报你当年照顾带养之恩情。”
　　似乎只有娶的是吴女，是与赵长源青梅竹马的吴女，而非临时找来应付的什么人，秦使团那边才勉强说得过去，赵睦才能在这场无妄之灾中保全自己。
　　借口勉强了些，却是皇帝借与秦和谈之机逼迫赵睦吴子裳，赵新焕也参与其中了的，皇帝需要牢牢攥住赵长源的把柄，赵新焕是要赎多年来对陶夫人的愧疚，待皇帝和开平侯确定赵睦有此心意，所有一切就都由不得人意了。
　　当长辈决意如此时，赵长源和吴子裳的想法又有何要紧与否？
　　赵睦却愣在那里久久无法回神，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兜头给了一榔头，灵台上混沌不堪，甚至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
　　阿裳和她，终于只剩下昔日那点照顾的情分了么？
　　与皇帝一家三口共用饭对赵睦来说是人生第一次，对吴子裳来说，却只盼是人生最后一次。
　　公主聘莫名很喜欢赵老叔家这位阿裳姐姐，用个饭也要坐在阿裳姐姐身边，吴子裳幸而要忙着应付公主聘，不然恐无法以常态坐在饭桌前与皇帝面对面。
　　赶在禁卫军入夜要戒严宫城前，赵睦和吴子裳步行走出大内。
　　“先送你回家吧。”赵睦站在马车旁，朝吴子裳伸手欲扶她登车。
　　车前挂着照明风灯，照出车旁人模样，吴子裳看着对方，身形颀长，骨架偏细，人//道是书生文弱，却原来锦袍下罩的是个女儿家。
　　那么这些年来自己承受的痛苦算个什么？一边满心是赵长源，一边又无法接受与男子好，发现自己喜欢和女子亲近时，吴子裳以为自己是病了。
　　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里是陈知遇陪伴在她左右，为放下赵长源，阿裳曾和陈知遇在一起过，可是后来又分开，因为阿裳放不下赵长源，陈知遇接受不了。
　　“不知可否送我去三思苑？”吴子裳低声表达想法，小心翼翼起来。
　　“三思苑？”赵睦一时疑惑。
　　吴子裳低着头不与赵睦有任何目光接触，却清楚感觉两道视线带刺般落在自己身上，嗫嚅道：“康万青下台后，三思苑不是被你收到麾下？”
　　“……王静女此时不在汴都，”赵睦解释了，微顿，说明道：“若母亲见你回来，必定高兴万分，那厢林郡王府事未罢，三两日内我不会回家去，你尽管放心。”
　　吴子裳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明言表示反对，沉默着提裙子自己登车。
　　不听按公子示意来收登车凳，目光询问公子怎么走，被赵睦摆了下手，让他不要操心。
　　待马车发轫而去，不多时融进车水马龙中，赵睦独个步行，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往前眺望看不到尽头的繁华大明街，她忽又转回身看向柴周帝国的心脏周皇宫。
　　庄严肃穆的建筑群伏在穹顶夜幕下，无数火把和灯笼给这个过于庞大的宫城笼罩上一层温和朦胧的光晕，弱化了它食人肉骨的狰狞面目。
　　那里面住的是柴周皇族，而这座宫城的主人，是披着温顺绵羊皮欺骗了所有的狼，一只忍辱负重的头狼，一只可以牺牲自己女儿也要维护他狼群利益的头狼。
　　.
　　林郡王府丧葬事毕，爵位继承顺理成章落在林祝禺头上，林祝禺袭爵时，秦国使团为表对煌煌五百年林氏家族的尊敬，由正使秦东宫之弟秦王携秦公主亲自登门贺。
　　然而令谁也没想到，这一贺不打紧，在皇帝为赵睦吴子裳定下亲事隔天，秦使团来与周皇帝禀，秦公主看上了林郡王府上十六郎。
　　故老郡王子息单薄，传至重孙辈，嫡庶共只有林祝禺林星禺“兄弟”二人，之所以称呼为“十二郎”和“十六郎”，不过把他们同林鹤几位手足之膝下那二十来位重孙们放在一起序列，十二，十六，至少听起来林鹤这脉不是太凋零。
　　皇帝柴贞大喜，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林家虽然名声在外，今朝有实权者只剩林四平拜开山军大帅，新袭郡王爵的林祝禺重伤后弱不禁风，日后在汴都明显不会对他人构成威胁，林星禺看起来更只是在他父亲和“堂兄”光环笼罩下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寻常世家子。
　　他娶秦公主成为秦驸马，既能给足姬秦国面子，又不会对柴周朝廷任何一方势力造成威胁。柴周和姬秦朝廷需求基本得到满足，各退一步获得双赢，何乐而不为。
　　最高兴是刘启文，不知使了甚广大神通，竟把近年来因各自忙碌而愈发难聚齐的旧友们，再度齐整团做一处。
　　不聚不知道，人人都成了拖家带口的，只剩刘启文抱着肖九两个孤家寡人相依为命。
　　“连长源也要娶妻成家弃我而去了，”刘启文假装娇小靠在肖九肩头抹泪，一手朝这边举来酒碗，“这碗你得喝干净，不然我可实在太伤心。”
　　“喝喝喝，他们都放不开喝，我可不能也让你伤心！”赵睦心里也许是高兴的，酒盅换成酒盏，酒盏换成酒碗，对刘启文的起哄照单全收。
　　只闹腾赵睦也没意思，刘启文和肖九一唱一和又捉弄别人去，赵睦再度被满屋子跑耍的小孩儿们围起来，最后甚至被胡韵白儿子拉着去了屋子那边和他们一起玩。
　　不知是何原因，赵睦走哪都尤其招小娃娃喜欢，她自己也非常喜欢小孩子，与小娃娃们在一处时总能见到赵长源脸上梨窝深深，温柔眉眼里有溢彩的流光。
　　可是吴子裳不喜欢小孩子。
　　“长源今岁也老大不小了，”凌粟妻潘夫人抱着女儿碰了碰吴子裳胳膊，凑近低语着：“待你们明年办了事，抓点紧，争取后年让长源抱上胖娃娃，他那么喜欢孩子的一个人，抱着自己孩子时得高兴成啥样？”
　　吴子裳笑了笑，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潘夫人怀里粉嫩嫩的小丫头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她即刻转移话题和潘夫人围着这个小丫头聊起来。
　　因着都拖家带口，宴散较早，刘启文从头欢闹到尾，却是最沉默寡言的高仲日酒喝得最多，大伙儿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子升心里大约还在念着那个董之仪，”把人都送走后，刘启文手搭着肖九肩膀站稳，另只手用力拍赵睦肩膀，大舌头道：“人都贱的很，得不到的永远意难平，在身边的又不懂去珍惜，长源呐，长源兄弟，你绝对不能学高子升！”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是让赵睦珍惜眼前人，不要总惦记已经不在的。
　　“不会。”也喝不少的赵睦轻声应他，眼神有些迷离，下意识看向吴子裳，后者站在马车旁低着头安静等待。
　　“我要回家去了，”赵睦推开肩膀上的熊掌，摆了摆手踉跄朝车去：“我先回家啰。”
　　“有家真了不起嗷，”刘启文用胳膊圈住肖九脖子，酸酸道：“走，咱个也回家！”
　　肖九哭笑不得，推他：“谁跟你是‘咱个’啊，你回你家，我回我家，走吧……”
　　马车从四面八方来此，又重新散向四面八方，有聚，有散，有离，有合，似如人生，正是人生。
　　赵睦吃不少酒，人正红着脸往体外散热，不能吹风，吴子裳喊她坐进车里来。
　　不听心无旁骛驾车，固定在车内的风灯光影安静。赵睦靠缩在车门旁角落里犯困，身子坐不稳，脑袋一栽一点。
　　怕她睡着磕碰，吴子裳开口道：“为何那样喜欢小孩子？”
　　“……唔，”赵睦将散的意识疯狂凝聚，两手撑住膝盖，身子不晃了，眼气却仍旧沉得睁不开，带着鼻音道：“并没有多喜欢，只是遇见了而已。”
　　吴子裳无话可接，顿了顿，努力语气如常道：“我不喜欢小孩。”
　　“我知，”赵睦半低着头，似乎真的很困，努力强撑着在应话，逻辑和条理倒是清晰：“以后家里不会有，也不会过继，你放心。”
　　“凭你做主。”吴子裳仍旧温声细语，嘴边挂着得体微笑。
　　从那日去过大内见皇帝，吴子裳答应嫁赵长源，她似乎就变了一个人，变得端庄，得体，温顺，甚至是娴静，寡言。
　　往昔热烈诚挚的阿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似乎连赵睦都半点不认识的人。


111、第百十一章
　　熙宁二十八年后半载，难得四方安定，而且好事连连。
　　前有周秦恢复邦交开通互市旧茶马道再度连通东西，秦公主嫁林郡王府十六郎而普天同庆；后有大内妃嫔为帝再添柴氏小皇女，庸芦与周边军大帅日荼河会晤谈争端，西南休战；以及年底开平侯府嫡长子娶妻。
　　区区侯爵子弟娶亲之所以与几件朝廷大事同日而语，乃因其婚礼规模之高几乎比肩嫡亲公主出嫁，更由皇后亲自主持，故此有传闻流出说吴氏女乃柴氏沧海遗珠。
　　是日，大雪纷纷扬，十里女红妆，迎送亲队伍自大内出而经大明街去往开平侯府，场面盛大熙宁年来无曾有出其右者，时人无不艳羡。
　　待乱糟糟混沌沌一日结束，华筵散去，宾客尽欢，雪住风停，赵长源不曾醉酒，与吴子裳疲惫不堪分躺卧榻两头。
　　“结束了。”赵长源嘀咕，眼睛望着床帐顶部精美绝伦镶宝嵌玉的雕绘，有些恍然。
　　吴子裳已卸下凤冠霞帔，额前一道金凤冠所留红痕又深又长，无气亦无力应声：“嗯。”
　　自昨日白昼起至现下，她总共只吃了两块点心，尤其今日，天不亮穿上凤冠霞帔，衣装繁复，不便更衣【1】，又因成亲礼繁缛恐出错，心中倍感紧张，不吃东西也恶心想吐，由是滴水未进。
　　忙糟糟事情结束，她像被抽走骨架的木偶傀儡，软绵绵没有丝毫力气，甚至累到忘记还在和赵长源赌气。
　　两厢沉默片刻，里外没有丝毫其他声音，吴子裳气声道：“我觉得饥了，你呢？”
　　“我，我有些困……”赵长源眼睛沉沉睁不开，提在喉咙口的石头落回肚里，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人开始犯困。
　　自几个月前起至今明，她一直为婚宴成亲之事忙碌，平均每日只睡一个时辰多些，此刻的困倦远远盖过腹中饥饿感。
　　谁曾想到成个亲能把人累成这狗样？比在衙署连轴当差还要累出百倍，人直接瘦下去两圈。
　　赵长源忍不住嘀咕：“倘天下人成亲都是小两口亲力亲为而非由他们父母一手操办，则把整场亲事办下来，两年轻人知得其中艰难不易，往后过日子遇见争执和难关时又怎会动辄闹解婚离异。”
　　“对。”吴子裳深表同意。
　　因为所有可能发生的矛盾在筹办婚事过程中早就噼里啪啦争吵过了，对，筹办婚事起至今日胧明第一扎爆竹在开平侯府正门外点燃，赵长源和吴子裳耽为那些纷杂头大的事不知争吵过几多回。
　　有次意见分歧非常大，二人争吵，气到赵长源撂挑子不干，气到吴子裳两日没吃进去饭食。
　　可最后，大内来人催要具体结果，两人还是耐着性子坐下来把问题商议解决，过程中二人还把聊天内容逐字逐句记录下来，怕来日争吵上衙门后没证据，因为此前争吵到扬言这亲不成了的地步，二人嚷嚷要到衙门把钱财分说明白，不结这烦人的亲了。
　　能把赵长源气到挠头跳脚后还得乖乖坐下继续沟通的，从来只有吴子裳一个人。
　　开平侯赵新焕教育孩子别有一套，之前次子三子成亲，他便是让二子自行承担相应事宜，事无大小，悉皆自负，轮到“长子”也依旧，因着吴子裳喜轿从大内出，陪嫁数百抬，成亲典礼场面比赵二赵三更加盛大，要赵长源操心劳力事更多。
　　几日以来，无论白天黑夜，忙碌不住的开平侯府里，到处都是“大公子”、“长源”、“渟奴”等称呼此起彼伏，人人遇事首选都是找长源，找长源，找长源。
　　天爷，长源好累哦。
　　“赵长源，”此时，吴子裳摊开手脚躺着，嘴里嘟哝道：“你出去找点吃食呗。”
　　卧榻另头，赵长源死活不愿动：“我好累，你去，再给带杯水喝。”
　　“你去。”吴子裳把“球”踢回来，外头好冷，她才不要出屋。
　　赵长源把头转过另一边，不应。
　　片刻不闻回答，吴子裳像个原地打转的陀螺样磨着身子横过来伸脚蹬在赵长源大腿上，蹬也蹬得无力：“你去嘛，我把收的礼金数一数。”
　　侯府亲长们给的改口费，皇后给的压箱钱，杂七杂八红包收了满满两个挎包。
　　赵长源躺着不动，任吴子裳蹬了她好几脚，终于提起一口气努力坐起身，顺手拍了下吴子裳脚板：“吃啥？”
　　吴子裳被拍，继续拿脚回击蹬她，彻底忘记成亲前她还在和姓赵的赌气：“我要热乎带汤的，吃完我要睡觉，睡到明个下午！”
　　豪言壮语说完，又立马痛苦哀嚎，两脚倒腾着空蹬：“不行啊，明个还要早起敬茶！”
　　赵长源挪下卧榻，没吭声，青丝半散，身着寝衣，拔上鞋顺手拽了旁边衣架上的裘袍裹上，大步流星出屋。
　　喜宴新散，夜渐深，侯府上下得赵新焕吩咐主仆尽皆歇息去，去厨房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赵睦正对着满桌喜宴所剩菜肴不知从何下手时，刚洗干净脸上锅底灰和大红大绿胭脂水粉的赵新焕哈着冷气一头扎进来。
　　“父子”二人隔着大案板桌四目相对，须臾，赵长源忍笑道：“父亲耳朵没洗干净。”
　　半只耳朵还是黑的。
　　儿子娶妻，本地有闹喜姑舅【2】风俗，那些以谢昶为首的和赵新焕同辈的伙计同僚们更是趁此机会放开了戏耍赵新焕陶灼夫妇，女人家还讲究个矜持，赵新焕成了大伙儿头个戏耍对象。
　　大红纸扎的滑稽冠戴头上，还揪了石灯上点缀的红绸花系上面，红纸裁的条条卷出波浪形，贴在耳朵上充当耳环，一拉垂到肚前，一走一弹悠，见者咸被乐开颜。
　　鞠引章给他二哥抹了一捧锅底灰，照脸糊糊得赵新焕鼻子嘴巴直往外喷灰，谢昶玩心更大，追着他赵二哥抹胭脂，直把赵新焕脸上扑得一团红一团粉一团白一团黑，花花绿绿，连耳朵和脖都没幸免，热闹得似直接在脸上开了个大染坊。
　　作为“新郎官”，赵长源本也逃不过被捉弄的遭遇，结果这小王八羔子煞是狡猾，趁众人看三台大相公热闹看得起劲，直接祸水东引喊大家起哄她爹去，同辈小辈放开了闹腾赵新焕，赵长源撒腿就跑，不仅躲起来把脸洗的干净，甚至还抽时间更换了被凌粟和刘启文按着抹锅底灰时弄脏的喜袍子。
　　此刻，“父子”二人再相对，赵新焕忍了好几下，才没有脱了鞋扑过来用鞋底子抽赵长源。
　　“给阿裳也弄点吃的带回去，我瞅她整整一天没吃东西，”赵新焕随手揪来个冷鸭腿吃，也不嫌冷肉油腻，鼓着嘴叮嘱“儿子”，须臾又道：“这阵子你们当是累坏了，好好歇息两日，明个我要早起押班，不需阿裳盼明起早去敬茶，你们回去前记得到松寿堂给老太太说声。”
　　之前赵长穆和赵长美成亲侯府就没有新妇敬新茶，以及没有婆母教新妇立规矩这一说，如此一想给赵新焕当儿媳妇其实挺好。
　　“妥哩，”赵长源点燃台上一只小炉子，“煮面片子，您也来点？”
　　“……大公子同你老子真客气，‘来点’是来多少，够塞牙缝么？”赵新焕坐到靠墙的椅子里吐槽，捏着鸭腿的手豪迈一挥：“且煮一大碗来，白日席上净喝酒了，啥都没吃。”
　　赵长源烧上水挽袖子去和面，赵新焕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结义四兄弟里最幸福的小老头。
　　“今个你谢老叔闹腾最欢，”赵新焕啃着鸭腿琢磨：“等他家佛狸奴成亲……”
　　“谢二成亲时谢老叔是老丈人，”赵长源在瓷盆里揉面团，吃着力：“咱这边没有闹老丈人一说吧，您报复得了谢老叔？”
　　赵新焕咔嘣咬掉鸭腿上一点脆骨，哼地架起二郎腿：“我看未必，他家老二野的很，他日是嫁是招赘亦或是其他谁也说不准，你谢老叔今个还故意祝我早日抱大孙子，嘿，他个老狗，我看他家老二将要怎么办。”
　　开平侯府几嫡子无论成亲先后反正此时皆膝下空空，而人家谢昶已经当祖父了呀，谢斛膝下儿女双全。
　　赵长源无声失笑，没想到父亲他们老几位互相之间还挺攀比。
　　.
　　两碗素面片装食盒里提回熹微院起卧居，赵长源身上落了层薄湿，外头又下起夜雪，彼时吴子裳盘腿坐在卧榻上，手里抓把红枣啃着充饥，认真在数摆满周围的交票子红包。
　　“先过来吃东西，”赵长源到桌前取出热腾腾面片两碗，带汤，热的，“吃完再算回本没回。”
　　吴子裳哗哗啦啦挪下卧榻，顺便揭掉张不慎夹带到衣袖间的交票，扔下手中枣摸着额前那道仍未消下的压痕过来吃面片。
　　世人在形容菜肴好味时所用最高级赞美是“有家味道”，而所谓家的味道本质不过是至亲之人所做饭菜味道，两口喷香热腾面片扒拉进嘴，吴子裳鼻子猛然发酸起来。
　　是了，多年以来，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身边是谁来往，吴子裳心心念念家的味道原来还是和赵长源有关，赵长源做的饭啊，是家的味道。
　　每个人掌勺做饭都有自己独特风格和味道，任谁也取代不了，在吴子裳记忆中，家的味道和归宿感系在赵长源，她无数次试图逃避和忘却，无数次以失败告终，真令人唏嘘。
　　“忽想起件事。”吴子裳半低头，脸几乎埋在硕大的碗口，掩饰着带了委屈哭腔的话尾音，不愿让赵长源察觉自己哭鼻子。
　　“什么？”赵长源吹吹夹在筷上的热面片，眼睛看过来，只看到吴子裳对着自己的乌黑发顶。
　　目光抬落间，她悄悄发现，自己和阿裳经过这段时间不停的吵吵拌拌，关系似乎没之前那样僵硬了。
　　吴子裳眼前起雾，不知是被面汤热气所熏还是因为眼睛发胀，她低低叨咕：“你在大理寺当差时住在那边，有次我拿着生意契书去找你，那回其实算是你头次给我做饭吃。”
　　“瞎说，”赵睦把面片吹凉送嘴里，兜着慢慢咀嚼：“你小时候每回半夜爬起来喊饿，都谁给你煮的粥吃？”
　　阿裳小时候刚回来那阵子天天同赵睦睡一起，大约是在外流浪时饿得怕，晚上用再饱饭半夜仍旧会醒来喊饿，赵长源就夜夜去院里小厨房给她煮各种粥吃，持续小半年，直到阿裳适应了衣食不忧的新生活，这才慢慢不再深夜喊饿。
　　“那不一样，”吴子裳大口吃热面片，烫了舌头尖，囫囵吞咽下，道：“后来外头还起过闲话，说你在住的那地方养了位大美人。”
　　赵长源歪起头，左手食中二指并在一起缓慢而用力在桌面上点了三下，吴子裳在声落后悄悄抬起头，与对面人四目相对，片刻，她后知后觉过来，羞赧低下头：“原来是我。”
　　“可还记得那日隔天清早有人来敲门？闲话便是那位仁兄所传，”赵长源把吴子裳再打量，脸颊上梨窝深陷：“也不知他究竟是何眼光，能把你形容到美得天花乱坠。”
　　“那说的不就是我嘛！”吴子裳剜过来一眼，泪眼汪汪不服气，她长相不差的好不好，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端端正正不歪不裂，哪就当不起别个夸两句？
　　赵长源点头应道：“是呀。”
　　吴子裳：“……”
　　万没想到从来正经的赵长源会说出这种回答，“是呀”，两个字，没有半点不妥，吴子裳却悄然红了脸颊。
　　“你今天脑子有些不正常，不想同你再多说半句话。”生意场上身经百战的吴子裳不可思议地害羞起来，又羞又有几分薄愠。
　　低头喝热汤掩饰慌乱，结果又烫了她舌头，忍不住埋怨：“你干嘛弄这样热的面片子汤呀！”
　　“报复你，”赵长源愣了下后淡然回答道：“谁让你这张嘴怼我这样厉害。”
　　“红包钱不分你了，”吴子裳舌头尖烫得麻木，气愤地下决定：“一个子儿也不分你，全归我！”
　　赵长源不说话，就弯起眉眼跟那里笑，桌边炭笼里炭火融融，灯盏光线橘红，她从不敢奢望想象的场景此刻正在眼前真实发生着。
作者有话要说：
【1】更衣：上厕所
【2】姑舅：公婆
吴子裳日记：
赌气是赌不下去了，但跟赵长源吵架时我掐死她的冲动不止有过二十回。


112、第百十二章
　　取悦了新任“大公子夫人”的不知究竟是那碗热腾腾的裹腹面片饭，还是“大公子”悉数上缴了成亲所收红包钱，吴子裳心情挺不错，大方分半出张卧榻给赵长源，没让堂堂开平侯府嫡长子鸿胪寺典客署首官丞抱被褥在腊月天里打地铺。
　　新打的松软暖和大喜锦被上到处撒是“枣生桂子”，连褥和枕头下散落都是，赵长源去泼洗脚水，拐回来看见吴子裳光脚坐在被子上弹莲子玩。
　　“不冷？”她踢掉鞋掀开被子一角坐进去，把被子上吴子裳弹着耍的莲子掀滚得四处都是。
　　吴子裳也不恼，探身把莲子挨个再捡回来，两腿平放一曲一伸坐在里侧继续用手中莲子找着准头去弹别个莲子，嘴里道：“你先把被里暖暖热。”
　　如此平静地应答，果然不再是此前生气的模样。
　　赵长源撑了下卧榻准备躺下，手不知碰到个什么，摸出来一看，是张被遗漏的交票子，伸到吴子裳面前晃晃，无尽促狭：“暖被子还有酬劳？”
　　“哎呀！这里还遗漏一张呢，怪不得刚才那些咋都凑不成个整数！你等会儿……”吴子裳不弹莲子了，开始把被褥上的花生桂圆乱七八糟拢起来，扒拉翻找时还从被子下找到条素色绸缎方帕。
　　抖开看，怪大哩，遂毫不犹豫拿它兜裹床上这些硌人的干果子，边收拾嘴里边说道：“你再找找看被子里还裹有票子没，加上这个也还不够个整数呀，快找找看。”
　　赵长源看着她浑不在意拿那方巾帕裹干果子，直想笑，听话地在大被子里翻翻找找，结果钱没找到反而找到几个零散干果子，以及一个做工精美的三指宽高而约四寸长朱漆木盒。
　　今个成婚所有礼节数百道，每道礼节都各有说法，二人头对头看木盒，委实没想起来这是弄啥用的，打开看，原来里面装着二人两截红绳同系的头发，“结发为夫妻”的结发便是这个。
　　“你收着？”赵长源低声试探问。
　　“不要，你收着吧。”吴子裳把打成包袱的干果子拎起来，横越过赵长源，胳膊一伸，方巾裹成的小包袱被无情丢在卧榻边地上。
　　赵长源捂住眼睛低低笑出声，吴子裳奇怪睨她一眼，回身钻进被子，脸往枕头里一埋便睡。
　　那边桌上一对精美绝伦雕龙刻凤的巨大龙凤呈祥红烛不能吹灭，需任它自燃到天明，赵长源望眼红烛，也是脑袋沾碰到枕头立马被困意席卷，床帐都懒得放下来。
　　感觉身边人躺下不动后，吴子裳翻个身，仍旧脸埋在枕头上，赵长源察觉她乱动，心知这女子从小睡姿千奇百怪，纠正多次失败后赵长源干脆懒得再管，此刻也只是默默躺外侧把床边挡严实防止吴子裳半夜跌下床。
　　吴子裳翻几个身，想起来小时候每和赵长源一起睡，她夜里都要横到赵长源身上几回，有时候睡梦中还打拳踢脚发癔症，越累越会发癔症，赵长源避免不了挨打。
　　有一次吴子裳白日里和小伙伴纯如玩得疯，夜里睡觉发癔症狠狠踹了赵长源一脚，踹得赵长源险些跌下床，顺带腰疼两三天。
　　三岁看八十，习惯和德性更是如此。今朝吴子裳也是成亲成得超级累，睡着后保管会发癔症，她忽然有些怕睡着后踢打到赵长源，思及此，她裹着被子往宽大的卧榻里侧挪，试图离远些，以避免误伤。
　　挪一下，目测离得还有些近，又挪一下，似乎还有些近，伸直胳膊就能够到，再准备往里挪时赵长源忽然开了口，似是被从将睡未睡的状态中扰醒，声音轻哑：“你在絮窝？”
　　小狸奴和小狗狗睡觉前有时会趴在自己窝窝里踩来踩去团来团去。
　　吃饱饭数了钱后的吴子裳精神头比之前好许多，此刻身体诚疲惫，却是不急着跌入黑甜乡，悄悄望赵长源侧脸，嘀咕道：“太亮，睡不好。”
　　软糯糯的调子，带隐约点鼻音，响在耳畔时恍然有些不真实，赵长源睁开眼看过来，看见了吴子裳把脸埋进枕头的匆忙动作余影。
　　默了默，她坐起把帏帐放下，龙凤呈祥大红烛光线大部分被遮挡在外，卧榻里变得昏暗，再问：“可妥？”
　　“嗯，妥。”吴子裳嘴上应着，人又往里挪了挪。
　　分别多年，再重逢后赵长源拿不准吴子裳脾气，见她总往里侧挪，下意识以为阿裳想起还在生自己的气，不想同她离得近，遂挨床沿躺下，心情忽就掉到谷底，把放在枕头边的木盒握进了手中，竟然有些患得患失。
　　光线暗下去，吴子裳趴在里侧很快赴与周公梦约，赵长源假装翻身拢着被子暗戳戳往里挪，每回挪一点，直至挪到吴子裳身边。
　　挨得近了，吴子裳均匀的呼吸声响在她耳畔，就像她们少小时候，阿裳吃饱喝足大大咧咧趴在她身边睡，然而这种感觉又与年少时完全不同。
　　“阿裳，”赵长源侧起身在她耳边轻声唤：“阿裳？”
　　没答应，睡着了。
　　赵长源伸胳膊一捞便轻易把人捞进怀里，而阿裳呢，阿裳即便在睡梦中仍旧熟门熟路连被捞带自己滚地扑进阔别许久的怀抱，她脸往那怀里拱了拱，像吃饱喝足的小猪，风雨不动只管睡。
　　.
　　次日真睡到自然醒来，还没睁眼欲伸懒腰，发现自己同侧胳膊腿都压在别个身上，吴子裳睁开眼，眼前场景让她有些恍惚，因为身边人是赵长源，真是赵长源。
　　帏帐外天光明晃晃，吴子裳忽想起敬新茶之事，不由头皮阵阵发紧，把赵长源连晃带摇：“快起快起，要迟了！”
　　“唔，”被她压麻半边身子的人被从睡梦中摇醒，只听半截子话便知是在说啥，声音是晨起微哑：“父亲昨个说不必敬茶。”
　　“……那你昨个不早些告诉我？”吴子裳受惊吓，脑袋发懵，气到捶赵长源。
　　赵长源挨了捶，清醒过来，感觉还是很累，尤其脑子，哈欠连天起身穿衣，没把帏帐挂起，吴子裳脑袋钻出来，顶着一头乱发：“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你睡你的，怎生还忽然客气起来。”赵长源站柜子前挑选要穿的衣物，未束青丝垂在身后，并不那么齐整的寝衣下罩着颀长身姿，可能昨夜脖子睡得有些不舒服，起来后她微微歪着头，即便如此，光看背影也仍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清隽。
　　吴子裳揉揉眼，挂起帏帐道：“赵长源，你转过来我看看。”
　　“做甚？”赵长源应声转过来，手里还拿着件空青色交领袍。
　　吴子裳坐在卧榻边，光着两脚踩在脚踏上看赵长源，好奇：“你晨起眼睛为何不肿哩？”
　　“哦，”赵长源淡定转回身继续选外袍，“因为我睡觉前没有坐床上数钱。”
　　“……”吴子裳瘪起嘴无声喃喃两句什么，继而也起了卧。
　　不知为何，开平侯府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更曾不知有多少次因赖床不愿起闹得鸡飞狗跳，经过昨日后，她现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睡懒觉。
　　本以为不用净新茶便是无事，孰料刚在小偏厅用过早饭没多久，赵长源在清点要带回自己家的东西时，老二赵长穆的夫人和老三赵长美的夫人双双前来问候。
　　幸亏吴子裳离家前她们没嫁进侯府来，离家后每次回来她和这两位夫人关系也就平平，不然称呼从她喊她们“二嫂”、“三嫂”变成她们唤她“大嫂”，那该有多尴尬。
　　那厢里吴子裳在正厅和两位“妯娌”闲聊，赵长源在斜对面东屋收拾东西，不时到门口掀开暖帘往正厅方向看一眼。
　　不听蹲地上打包他公子这几日住侯府随过来的衣物用具，见他公子心慌不定神，忍笑建议道：“公子莫是害怕新妇受欺负？不然您过去看两眼，或者让不看过去替您看一眼听一耳朵。”
　　不看和不言是赵长源小半年前从庄子里为吴子裳选来的小丫鬟，杏儿这些年被吴子裳用在生意上，吴子裳成日东奔西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让人放心不下。
　　“应该不碍事，”赵长源抄手站门口，嘀咕解释道：“不言那小丫头机灵，若正屋有什么，她早就出来与我们说了。”
　　闻此言，不听乐起来：“那公子在担心个啥？”
　　赵睦回头看过来，嘴硬道：“我怕老二老三媳妇被吴子裳欺负。”
　　不听笑着低头继续收整东西去了。
　　赵家三嫡子关系处的好，兄友弟恭手足和睦，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本都是知书达礼的闺秀，嫁进门后受老二老三影响，彼此间亦是至今不曾发生过矛盾。
　　赵长源虽已搬出侯府，老二赵长穆和老三赵长美对老大的尊敬未减过，他们的发妻对老大赵长源和原本家中小妹现在是家中大嫂的吴子裳态度亦然，而吴子裳与老二老三媳妇更是不会有什么不和。
　　赶在午饭前要回到赵长源和母亲陶灼住的赵宅，待吴子裳与客人话毕，又同赵长源一道来松寿堂辞别。
　　全老太太还是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状态，二人进来松寿堂屋里时，老太太靠坐在围着软和小褥的太师椅里，赵四狮猫儿和赵五小鱼儿都在。
　　小鱼儿在给老祖母修剪手指甲，狮猫儿在旁查看老祖母最近时日主辅饮食情况，老太太二儿媳妇黄夫人坐在旁边手舞足蹈和老太太念叨什么，这厢小鱼儿低头不语，狮猫儿脸色并不好。
　　见赵长源和吴子裳进来，狮猫儿开口打断黄夫人喋喋不休的言论，对全老太太道：“祖母，大哥和阿裳来了。”
　　“没规矩，要唤大嫂的。”全老太太纠正着犟种丫头狮猫儿，朝赵长源招手：“渟奴来了呀，这回你听话，带了媳妇来，不过孩子呢？怎么不带来！”
　　哪里来的孩子，看来老太太这会儿不是清醒状态，赵长源上前来拉住老祖母手，拾礼后摆手让了吴子裳坐，应道：“把孩子带来，您给照看哦！”
　　“我照看呗，我照看，”全老太太笑成弥勒佛：“带几个过来祖母都能帮你照看！”
　　赵长源顺嘴拿老二老三出来顶包，接话之熟练一看就知是惯犯，吴子裳听着赵长源和老祖母有问有答，心中感慨赵长源不知何时变得这般会应付长辈催问，转念又想，也对，分开这些年，她自己也是变了很多的，又何须对别人的变化大惊小怪。
　　分开那些年，时间并未停止向前，他们所有人亦是岁岁不同。
　　未几，辞别老太太，狮猫儿赵首阳亲自送赵长源和吴子裳出来。
　　及至松寿堂院门外，左右无他人，赵长源问：“我们进去前二婶在同祖母讲何事？”
　　“管闲事催祖母把我和小鱼儿嫁出去，”赵首阳不屑且烦心，目光落在旁边一颗石楠树上，嘀咕：“总是要想办法让她别再来松寿堂。”
　　催婚催婚，所有不相干的人似乎都能拿着这个话题来管别人一把，仿佛女子一生必须按照嫁人生子这般路走，否则就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偏她赵首阳在祖母全老太太身边养大，父兄们还无法越过老太太而擅自做她的主。
　　全老太太曾给她挑选过人家，处不来，没了后续。
　　今朝全老太太似乎并不太上心孙女婚事，别人说到她脸前她都是装傻充愣糊弄过去，若非黄夫人有些过分，说得赵四赵五不嫁人待在家里多吃侯府一口米饭都是罪过，小鱼儿不敢如何，赵首阳委实不想和那种人多说半句话，生怕忍不住与黄夫人争执起来。
　　近些年赵首阳一直同霍家霍闻昔四处跑着游医，然则随着年岁渐长，催婚嫁成她逃不开的劫。
　　赵长源知四妹和霍家那个霍闻昔关系亲近，故对四妹被催婚事并未表达看法，只是淡淡问：“这次回来还出去么？”
　　“不了，”赵首阳揪掉片石楠叶子，道：“在家待些日子，霍闻昔也有家事要处理。”
　　赵长源：“你回来也妥，二婶他们常过来，祖母身体不好，你和小鱼儿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言外之意也是提醒赵首阳要提防些黄夫人他们家。
　　“知了，”赵首阳继续揪着石楠树生机颓弱的叶子霍霍，催促：“你们赶紧走吧，趁这会儿没下雪，鬼天气，雪下个没完。”
　　赵长源心里有想法，却然没有其他婆婆妈妈的话要唠叨，看眼身边吴子裳，迈步要走，一直沉默的吴子裳忽然开口对赵首阳道：“有啥事也可以去找我，我总铺生意已悉数搬回来了，在承平街，盈冲居。”
　　“知呢，”赵首阳点了头，忍不住揶揄道：“昨个才成亲，今个可就有大嫂的风范，我可不会唤你大嫂喏。”
　　吴子裳脸一红。
　　“赶紧回去吧你！”狮猫儿被赵长源按住脑袋强行转头，往门里推了一下。
　　赵首阳不回头跑进门去，赵长源转身时恰好与吴子裳对视上，即便两人都在努力装作淡定，一些后知后觉的感觉还是铺天盖地席卷来。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有忽然被套上最亲密关系的害羞，有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相处的无措，以及，还有对彼此重新认识的忐忑和期待。
　　“走吧，”赵长源装出平日那副成事在怀的稳重模样，目光飘忽不敢再看吴子裳，“母亲还在家里等我们。”
　　吴子裳默了默，走出两步，抬手指向不远处铺设火龙的暖廊下。
　　那处有只翻肚皮躺在路中间睡觉的漂亮猫奴，她道：“这只三花奴是祖母的，还有院里那条小牡丹犬，猫猫狗狗胖瘦适宜且皮毛油光水亮，说明它们都有被照顾得很好，祖母虽病着，它们却依旧有人管，可见阖府上下你最不用过于担心就是祖母这里。”
　　待二人并行走过去时，廊中间的三花猫奴依旧敞着肚皮睡得我行我素，压根不担心会被路过的人踢开，赵长源低眉敛目暗笑，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有的那点想法阿裳都能清楚地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吴子裳日记：
你以为我会就这样轻易原谅么？


113、第百十三章
　　分别数年再回来汴都，许多事情都在出乎意料中变了原本模样。
　　吴子裳好奇过婶母是如何成功与叔父解婚的，也好奇过赵长源如何在未成家前提下搬出侯府和母亲另住，并且成功继承赵氏宗主，最后却也仅仅只是好奇过。
　　她以为自己了解赵长源，长大后发现压根琢磨不透赵长源，这人似乎做成什么艰难事都不让人惊讶，因为这人是赵长源。
　　待从开平侯府赶到赵长源的宅子，时间正是午饭点，雪花片再度纷纷扬扬落下，二人踩着薄薄一层积雪往家里走。
　　陶灼已准备下满桌饭菜在等孩子们归，闻得廊下脚步声，她自屋里迎接至门外。
　　外面寒风透骨，陶灼热情拉住吴子裳手把人往屋里带，“可算把你们盼回来，我们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喽，来来，坐。”
　　吴子裳被按着肩膀坐到饭桌前，满桌菜肴热气腾腾，大都是她自小爱吃，她自然得浑然不似在侯府拘谨，笑着看向坐到对面的陶灼，道：“多谢婶母。”
　　陶灼正接热巾子擦手，闻言愣住：“啥意思，昨个刚给的改口费，今个可就到期啦？”
　　吴子裳微窘，嗫嚅着改口道：“多谢母亲。”
　　“其实在咱个自己家里，阿裳唤什么称呼都妥。”陶灼说着瞟眼赵长源，意味深长。
　　收到母亲眼神，赵长源愧疚低下头去。
　　回到自己宅子，摆脱开平侯府各院各房明里暗里那些监视，吴子裳和赵长源自不必再装作新婚燕尔恩爱//情//浓样，她要求赵长源把起卧居分做东西两边陈设，她们二人同屋异榻。
　　赵长源知吴子裳说不能原谅代表何意，遂也不和吴子裳对着来，阿裳还在同她赌气，隐瞒身份二十年的事不是她哭哭笑笑哄一哄就能翻篇，照阿裳那气性，起码得再气半年。
　　这半年，是生气，也是阿裳逐渐接受这个事实的时间。
　　.
　　冬月至腊月是鸿胪寺和礼部一年中最忙时间，典客署丞昨个刚成婚，今日咋都不好立马把人喊回去当差，赵长源却依旧没能闲歇会儿。
　　到年根了，大公子名下各种产业也是事情一大堆，赵长源午饭后在外书房接见各处负责人商讨事宜，不留神已是天黑。
　　送走最后两位田庄管事，赵长源累到后背绵绵密密发疼，向不听询问吴子裳此刻在做什么，不听说夫人和老夫人出门去了，赵长源没再多问，趴罗汉榻上暂作休息。
　　诚是连月来筹备婚事的疲惫尚且没休整恢复，赵长源不慎趴罗汉榻上睡着，甚至还跌入个混乱梦境。
　　梦里所见纷杂凌乱，直梦得人脑壳昏，醒来是因为屋里有纸张窸窣翻动声音，她以为是不听在收拾议事桌，脸埋榻上道：“喊不言或谁来帮我按按后背吧，还是疼的厉害。”
　　以往睡觉能缓解疼痛，今次没奏效。
　　议桌那边顿了顿，脚步声隐在地毯上，赵长源未察觉，直到一双手按在她后背，始直非是不听那个下手没轻重的糙小子。
　　“何时回来的？”赵长源闷声问，是吴子裳，她太熟悉吴子裳的触碰。
　　“半个时辰前，”吴子裳站在罗汉榻边按揉后背，高度不合适，她身子半弯，声音响在赵长源正上方：“怎么忽然后背疼？”
　　自是受那年江平府械斗重伤影响，多年来每逢阴雨雪寒伤疤深处总会绵密疼，疼得人心头烦躁，赵长源哑声道：“累的。”
　　“这里疼不？”吴子裳按住手下一截脊骨问。
　　赵长源：“偏右些。”
　　吴子裳沿着触感清晰的节节脊骨往右偏，再问：“上下来还是左右来？”
　　“上下疼。”
　　“……没问过医官旧伤如何保养？”被吴子裳看穿，哪里是后背疼，分明是七八年前在江平所留旧伤在作祟。
　　外面此刻鹅毛大雪，骨折过的人痊愈后伤处逢天气变化还多会隐隐作痛，何况似赵长源这般差点被人一刀要了性命的。
　　只是，此刻听阿裳语气再品其态度，好像不是赌气赌得很厉害，赵长源稍撑起胳膊，趁机道：“明个我还歇班，咱出去走走吧？”
　　“你做主就好。”吴子裳没有表达意见。
　　两人相处时最可怕的情况是什么？不是她与你意见不合，而是她对你压根没意见。
　　多年来赵长源看过太多母亲对父亲的没有意见——因为灰心失望，所以没有意见，吓得登时撑胳膊翻坐起身，一把拉住了吴子裳手腕。
　　四目相对，她就这样愕然地看着吴子裳，恐惧不安等情绪无声翻涌在眼底。
　　“怎么了？”吴子裳扭动手腕，试图挣扎开突如其来的禁锢，赵长源抓她紧，手腕有些疼。
　　“……”稍顿，赵长源忙松开吴子裳。
　　她看看自己手，接连数次眨眼以消心中忐忑惶恐，又缓慢看向吴子裳，稍微仰着脸，声轻轻：“可许你我重新认识一番？”
　　“什么？”吴子裳没反应过来这是何意。
　　赵长源挪挪身坐到罗汉榻边，牵动后背，疼得拧眉，深邃眼眸里微光闪烁：“人习于苟且非一日，且观今日之天下，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欲思其变，则众汹汹然，若今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俟民怨沸腾则国危矣，比之你我，理虽不同而有相似几分，既如此，阿裳，我们重新认识可好？”
　　“……”吴子裳没能接上话，忽觉有些跟不上赵长源所思所想，笑容几分无奈：“善也，你打算如何重新认识？”
　　“尚未想好，”赵长源一手反手撑住侧腰，另只手又伸过来拉住吴子裳手，拖长的语气说不清是撒娇还是耍无赖：“明个你忙否？倘不忙，咱们出去走走吧？”
　　腊月里的汴都热闹非凡，从小到大，赵长源似乎没怎么好生陪吴子裳一起玩过。
　　小时候要专心读书以科举，一年满打满算只有年初一和自己生辰两日时间完全休息，偶尔陪阿裳玩耍时心中多在亦惦记课业；入仕后要专心公务以擢拔，因自从九品末流小官做起，差事公务无有一日清闲，还要一边经营关系笼络志同道合者，如今回想，活这二十六七年实在亏欠阿裳。
　　吴子裳仍站着，占几分居高临下优势自上而下看赵长源，思量须臾，提醒道：“我还在和你赌气哩，别想用糖衣炮弹把我糊弄。”
　　“我何时糊弄过你，”见阿裳没甩开自己，赵长源心中更暗暗高兴几分，嘴边梨窝若隐若现：“啊，忘问你，来书房是有事？”
　　长大后的吴子裳寻常不会似少小时那般来在她书房里玩耍。
　　吴子裳没挣开赵长源拉着她的手，侧过身朝议事桌上一把铜钥匙示意：“婶母让带给你，说是你的。”
　　喊了二十来年的称呼非是说改则成，阿裳并未意识到这句话有何不妥。
　　“那是库房钥匙，你收着吧？”赵长源扬起无声笑，梨窝抿多深便是此刻心情有多好，后背旧伤作祟不值一提。
　　“不要，”吴子裳拒绝，嘀咕道：“你库房里万一放啥秘密宝贝，叫我撞见反而不好。”
　　赵长源被讽刺两句，有些尴尬，撑了下罗汉榻边沿借力才站起身，过去拿钥匙来塞进吴子裳手，道：“库房里东西不多，价格最贵之物，大约是从其蓁院里搬来的那套黄花梨木桌椅，不过据说现在也不值几个钱了。”
　　“是你以前屋里一直用的那套桌椅？”吴子裳问。
　　婶母节俭，其蓁院上下并无甚奢侈华贵物品装饰，唯独赵长源屋里有套黄花梨木桌椅值几个钱，据说是当年柴大爷登基时北边晁国送来的贺礼，隔年赵长源出生，大爷柴贞将之送了二弟赵新焕贺。
　　那套桌椅材质乃黄花梨木，虽远不及大内所用金丝楠木金贵，然则桌椅镶金嵌宝，其上雕绘万里江山景出自晁第一工匠之手，栩栩如生，桌面飞鸟山石溪浪更是宛若立体，原本值老钱了，之所以现今贬值还要感谢吴子裳。
　　某吴姑娘少小时候调皮，闲来无事在她哥哥屋里玩耍时以桌椅原有刻绘为基础，拿裁纸刀添了不少自己的创作上去。
　　那桌面上还有歪歪扭扭稚子所书七个字，是吴子裳新学会那些字时悄悄划刻上去的：哥哥阿裳第一好。
　　哥哥和阿裳永远天下第一好。
　　搬家时赵长源执意把那套桌椅也给搬过来自己宅子，并且好生存放起来，无论阿裳是否还记得自己年幼时曾在那套超级贵重的桌椅上干过多少“坏事”，刻下过怎样一行歪七扭八偏旁部首都各有想法的稚字。
　　赵长源道：“是呀，你还记得？”
　　吴子裳低头看手中钥匙，在赵长源眼皮底下又变成那副温顺模样：“既如此，定不负你信任。”
　　吴子裳又开始这样刺挠人，赵长源脸上笑容隐约僵硬几分，低眉敛目间慢慢收起了欢愉：“到饭时，走吧，去偏厅用饭。”
　　“我吃过了，”吴子裳稍微仰起脸直视过来，坦荡无遮掩：“手边还有点事待处理，忙完不知何时，不然下回再陪你用饭？”
　　“……如此，”赵长源恢复素日神色，淡静而温和，清潇而隽逸，绝不似会为儿女情长耽搁的心无红尘样：“便不耽误你忙了。”
　　话毕，迈步出书房，没穿外披，外面暮色早临，鹅毛大雪厚厚积在屋檐上，院里上下处处泛着明亮。
　　待入夜，按照往昔吴子裳对赵长源的了解，这人被她呲哒后定然傲娇赌气回屋晚，遂核算罢几份总账目后躺下歇息，未料赵长源亦是早早归，站在低垂帷幔外，颀长身影借由灯光投在帷幔上，明显感觉有话要说。
　　吴子裳撑起胳膊，掀开帐幔看前方帷幔上那道影子，那影子静静站里片刻，脱下身上毛裘搭在臂弯，低似呢喃道了声：“阿裳，我回来了。”
　　罢，将身去了对面屏风另一边，那边是赵长源睡觉的地方，她的衣柜箱笼都在那边，与吴子裳的东西泾渭分明。
　　三岁看八十，睡相不好就是睡相不好，疲惫的两人互不打扰睡着，深夜，屋子那边响起噗通重物砸地板的声音，因着铺有地毯，响声沉闷，裹着被子摔下床的吴子裳自己都没把自己摔清醒，反而是赵长源健步冲了过来。
　　“摔哪儿了？”她蹲下把人连带被子一同扶坐起来，揽在怀里检查吴子裳后后脑勺，嗓轻哑，漆黑夜里听着惑人：“阿裳，说话，听见我说什么了么，阿裳？”
　　“……听见的，”吴子裳从迷糊中拢回几分神思，感觉不出身上任何地方有疼痛，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抵住赵长源试图把人推开，耷着眼皮含混道：“我不碍事，早就摔习惯的，你回去睡吧。”
　　说着开始试图把自己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她只是太累了，太累就会睡相不好。
　　赵长源没撒手，想帮忙把吴子裳拉起，身前那只摸黑胡乱推她的手却后知后觉样停在她胸前，拽着她寝衣一点前襟，不动了。
　　赵长源不知阿裳为何忽然一动不动，跟着静止，以为是阿裳忽觉哪里不舒服。
　　黑暗中，却听吴子裳哑着睡意未清的嗓音问：“你以坤充乾，没骗我？”
　　赵长源即刻会意了阿裳此问，保持单膝跪在地上的姿势没动，方才推来推去，阿裳终于反应过来她胸膛的平坦，这一刻，前所未有过的自卑和怯懦山呼海啸般把她包围，密不透风地包围。
　　“没骗你，”赵长源慢慢松开揽着吴子裳的手，手臂和头同时垂下去，须臾，含混不清重复念了声：“没骗你。”
　　吴子裳拽着寝衣前襟的手忍不住指尖颤抖，音低近乎气声：“这是，怎么回事？”
　　“你八岁那年，那年春，我生病，实则是父亲送我去外面受医用药。”赵长源埋下头去，自觉稍微拉开与吴子裳距离，万幸此刻黑到只有窗户上几不可察点点雪光，让她看不见阿裳眉眼。
　　吴子裳颤抖着手松开衣襟，把自己蜷缩起来，抱住膝盖喃喃着回忆：“我记得，那时你忽然生病，婶母还要带我去济水农庄，我既担心又害怕，担心你病得太难受，也害怕走之后再也见不到你，还不敢在你面前表现出来，怕你担心，去济水时我哭了一路……”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吴子裳脸埋进被子里胡乱擦眼泪，不敢抽鼻子，怕被发现在哭。
　　她心中问自己为何要哭？一想到经历了那些她尚未知之事的人是赵长源她眼泪就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流，终于没忍住，抽噎出声来。
　　她虽不了解相关医术药用，然则好好一个人变成今朝这样定然经历了如措骨削皮般的痛苦，逆天改命尚不及此，而那些漫长而无助的时间里赵长源是怎么熬过来的？
　　“阿裳呐，你不要怕我，我不是怪物，不是……”赵长源声音也变得颤抖，忍着哭腔，想拍拍阿裳安慰，又怕招来阿裳厌恶，解释都没有底气。
　　这辈子所有自卑和胆怯，尽数摆在阿裳面前了。
　　世上从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之说，自己经历的苦痛挣扎无论如何与人诉说其滋味终究只有自己清楚，可吴子裳的心此刻疼得宛若生刀在搅，疼得她简直快要呼吸不上来，咬牙抑制而不得，眼泪越流越凶，在赵长源察觉后扯起袖子试图来给她抹眼泪时，她将身扑进赵长源怀里，放声哭出来。
　　一句话都说不成，只是哭，好难过好难过啊，怎么会这样难过，比压着分别几年而积攒起的思念去看别人团圆顺意更让人难过千万倍。
　　哭累了，睡过去，手依然紧攥着赵长源衣裳，后者舍不得挣开，把吴子裳连人带被抱回卧榻上，感受着吴子裳的熟睡，赵长源多想就这样躺下来啊，睡前躺在阿裳身边，醒来身边有阿裳，可是她做不到，她连最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
　　她们这场婚事，这段关系，是天子加威之逼迫而促成，是她授与皇帝以把柄，汹涌爱意诚重，却在家国天下之大利前渺若世界微尘不值一提。
　　赵长源就在想啊，若是世间没有那些高低贵贱，一切该多么美好。


114、第百十四章
　　转过年，历至熙宁二十九年。
　　周围人肉眼可见，赵长源与其夫人吴氏关系平淡得似乎不像寻常新婚夫妻般亲昵，吴夫人投身于生意无暇他顾，赵长源甚至常常借口忙于差事而少归家，而比起两人似乎夫妻不睦的问题，另一件事则更为引人注意。
　　去岁使团从秦国出使回来，论功行赏时，皇帝把唯一嫡出女儿公主柴聘送到了德才兼备的鸿胪寺典客署丞赵长源门下做学生，做唯一的正牌关门弟子。
　　其他人趁此机会争相想送儿孙拜赵长源门下而悉数被婉拒此话暂且不提，起初无人在意过这件事，收学生后那半年里赵长源也只是根据翰林院里真正的公主夫子要求，往策华宫送去过几本需要公主阅读的典籍书册，直到二十九年春。
　　二十九年春，策华公主聘一连整蛊走老老少少四位教书夫子后，翰林院上下再找不见谁愿意担任策华宫夫子之职，穷途末路上，皇帝想起了公主聘名义上的夫子赵长源。
　　那是在暮春三月，连“闻风弹人不实不罚”的都察院言官都对这位公主聘弹无可弹，似乎这小魔王拆了柴氏宗庙都不稀奇时，大内消息传出，鸿胪寺典客署丞赵长源“舍身取义”，接手了让翰林院和都察院同时头疼不已又无可奈何的策华宫烂摊子。
　　与此同时，闲赋在京的小林郡王也被请来担任策华宫夫子，据说有大臣想要反对让如此二位文武英才降格调去教公主聘，被都察院竭尽全力给阻拦了，原因无他，实在是普天之下没人奈何得住公主聘。
　　那丫头报复言官，把人整蛊得乘轿子得先检查坐垫上有否扎针头，遭了老罪的官员去皇帝面前告状，皇帝满心愧疚亲自给你又拜又道歉，老天爷，要命啊，谁当得起在朝天子拾礼拜道歉？！
　　而且，若实在与个丫头片子斤斤计较紧，又会显得大臣们没有容人之量，后来情况就慢慢变成“公主聘整蛊”和“大臣上书告状”的恶性循环。
　　同时把赵长源和林祝禺请去策华宫教书，那二位有真本事，只要能镇得住策华宫小魔头那就是天大的好事，还管他是否合规矩礼法。
　　据那些担任过策华宫讲官的文武夫子说，公家有此举乃是因为没人压得住公主聘这小魔头，念书时她喜欢拉着老夫子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研究兵家诡道，甚不怕把老骨头们折腾散架；
　　学武课时则又扬言自己喜欢四书五经，摇头晃脑嘴里翻来覆去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愁得武夫子们天天脑袋疼。
　　公主聘古灵精怪又出其不意，常常捉弄得文夫子和武先生不知所措。
　　赵长源和林祝禺担任策华宫文武夫子消息传到朝廷，最高兴的要数翰林院和都察院，大家对此出乎一致地赞成，直言公家圣明皇恩浩荡。
　　他们凑一起分析：“你看啊，公主聘她不是文课上闹腾喜欢学骑射么？赵长源可以教她啊！”
　　赵大公子骑射本事之高超，汴都世家谁敢在其面前称强者？赵大公子的兵谋术法与名将林祝禺行兵之道高度契合，那本事几乎擎天架海了，若是连赵长源都压不住公主聘那位小祖宗，则从此百官尽苦这位小姑奶奶荼毒咯。
　　还有人补充：“哎，若公主聘忽要在武课上学文课呢？那也不妨事，林祝禺可以啊！”
　　别看人小林郡王现在重伤后弱不禁风，人家当年可是以不满十岁之龄，力压后来的乙未科状元郎赵长源而一举夺得院试二考第一名的人哎，倘公主想在武课上学文业，哪篇四书五经她学不到？区区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算什么，搞不好小林郡王还能让公主殿下边挥舞长刀边背诵《木兰辞》呢。
　　说完这些大家哄然大笑：“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那学起来多得劲！”
　　等着看好戏的群臣把称赞皇帝圣明的折子写得多雪花片，不停气儿地往皇帝柴贞案头飞送，新过及笄不久的公主聘趴在案边把奏折不耐烦地翻，翻完更加不屑这些人模狗样的官员向爹爹告她的状。
　　瞧见她爹爹正端坐批折，小公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撒娇唤：“老爹爹。”
　　“嗯，”皇帝写字间隙抬头看过来一眼，立马知道女儿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仍旧慈祥而宠爱：“说叭。”
　　公主聘卖乖道：“您让渟奴阿兄来教我念书也就罢了，那位小林郡王要怎么说呀，听闻他重伤新愈，腿脚还不方便，万一在策华宫里再出个什么好歹，我担不起这个罪名呀，老爹爹，不然您高抬贵手撤回这位小林郡王？”
　　“唔……”皇帝开始批阅下一份奏本，沉吟应声，似在思考。
　　公主聘见状心中暗喜，两肘撑着案边再往前挪来几分，以殷切盼望之姿态诚恳道：“小林郡王乃国之功臣，守日荼河线、平勃旅陆名传叛、灭庸芦国王牌山地军，甚至当年开山出兵助力长右收复坞台川他也有功，这样位大大大英雄他受得起天下供养，不该年纪轻轻屈尊就驾来给孩儿当区区武夫子的，再者说，闻说他腿脚不便，不好劳他亲授儿功夫叭。”
　　“你知道小林郡王金贵就不算赖，”皇帝稍微偏头轻咳应一声，听起来最多算是用力些清嗓子，喝了两口茶道：“待她人去了你策华宫，你当事之如事你渟奴阿兄，来你且先与爹爹说，要如何对待你渟奴阿兄来着？”
　　公主聘瘪瘪嘴，喜怒哀乐全在那张精致而明媚的小脸上，率直诚挚，毫不隐藏：“事渟奴阿兄当如事孩儿亲兄长，不可怠慢，不可疏忽，不可不敬，不可不重。”
　　皇帝看不了宝贝女儿委屈皱鼻子，心疼归心疼，粗糙手指刮她鼻头，宠溺问：“那我儿接下来要如何事小林郡王？”
　　“……”小公主不服气，“可是我已经有老爹爹和渟奴阿兄了呀，不需要恁多如父的兄长，再者说，谁没事愿意给自己找个爹？何况还是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爹’，哼。”
　　听说那林祝禺只比她年长没几岁。
　　“你这小妮儿，小嘴儿叭叭的啥都能说出几分理来。”皇帝失笑摇头。
　　待批阅罢手中这份无关紧要的州员问安折，他指书案另个角所堆放的三十来封已拆封折子，道：“你渟奴阿兄和小林郡王搭档给你教书，可知消息传出去，汴都内外多少世家高门来折想我在大内开私塾，允他们把儿女送来与你作陪读？”
　　“我不需要陪读，”公主聘指甲抠案边雕刻花纹，撅嘴嘀咕着：“也不愿与那些人往来，他们至今仍在各种找我阿娘的不是，还想让您废黜阿娘转立他们推荐的人为新皇后，他们都是闻肉味往上扑的恶心苍蝇，无利不往，我生平除去讨厌石榴就数最讨厌那些人。”
　　皇帝循循善诱道：“你也说了他们无利不往，此刻，无利不往的他们正热巴巴奔着你渟奴阿兄和小林郡王来，甚至从挑你阿娘毛病到在折里称赞你阿娘当之无愧母仪天下，连翟王曲王都被群臣推荐着去策华宫听学，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渟奴阿兄和小林郡王身上有大利可图。”公主聘多少听说过老爹爹在朝堂上面对的那些立储难题，翟王和钱贵妃养大的曲王是继嗣承祧的仅有二人选。
　　老爹爹不想立他们，觉着他们德行能力和修养都不够，群臣却非要步步紧逼，似乎翟曲二人有否德性和能力不重要，他们姓柴，是男人，有儿子，和皇帝一脉血缘关系最近，这就满足了他们成为柴周帝国皇位继承人的所有条件。
　　“爹爹借口渟奴和小林在策华宫教公主，不便外人同读才勉强把那些人的请求撅回去，”皇帝看向女儿，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深沉父爱，“阿聘我儿，为父此心你可懂？”
　　阿聘似懂非懂，不敢懂，甚至有些不愿意懂，她怕自己一旦懂了爹爹从未宣之于口的那些事情，从此她就再也回不去原本该有的人生。
　　半个多时辰后，打皇帝那处离开，公主聘颓丧地回自己策华宫，宫人紧凑着来禀，赵林二位夫子已在学堂等候多时，阿聘无奈，颓丧着直接来念书用的小学堂。
　　敲门允进，她依次给屋里一站一坐二人拾礼问候，站在书架前的赵长源放下正翻看的当世孤本书籍，抬手示意铺在课桌上的纸。
　　那是挺大一份纸，两张课桌拼起才放得下它，柴聘过去看，围课桌转了半圈：“这是甚，阿兄要同我玩游戏么？”
　　她还未正经行拜师礼，可不称呼她渟奴阿兄为夫子。
　　且见纸张用大字格批开，格子里有空白有乱七八糟的诗词文章句，似乎空格上填个字能把空格上下左右的句子连接通顺。
　　“对呀，今个不上课，玩游戏，”赵长源拉把椅子过来，坐到课桌前，从桌角笔山上捡起根笔，舔饱墨道：“你我轮番填空，看谁先连通够五句，或者看谁先把谁的路堵死。”
　　和玩五子棋差不多，柴聘欣然答应，捏起根笔暗中瞧了眼反坐在旁边将军椅上蟒袍乌沙的陌生年轻人，与赵长源道：“赢则如何，输又如何？”
　　赵长源：“倘你赢，今个整日不上课，我俩带你出宫耍，反之，今个你坐下来好好上课，就半晌，下午我回衙署，林郡王继续……”
　　“成交成交，”不待话毕，柴聘打断她渟奴阿兄，胜券在握：“谁先来呢？”
　　“你来吧。”赵长源让她。
　　“不行，我不能仗着身份和年幼占你便宜，”小丫头还不买账，左看看右看看，看见林祝禺手边茶几上有个茶盏，茶盏里奇奇怪怪装着黄豆，伸手一指：“我们用那个定单双数！”
　　自始至终沉默是金的林祝禺主动递上自己爱吃的炒黄豆。
　　结果还是柴聘先来，她在一句论语下补上空缺的字，联通周围三句，边闲聊问：“阿裳姐姐哩？我出去好几次都没见到她了。”
　　“忙生意，多时她人就在承平街，下回可直接去寻她。”赵长源不堵阿聘的路，同样填一空而联通三句诗词。
　　反该阿聘提笔围堵，边嘀咕道：“上回我去了，没碰着阿裳姐姐，铺里伙计说帮我给阿裳姐姐捎个口信，也不知捎到没。”
　　赵长源哑然失笑，没接这小丫头拐弯抹角的试探，再填一空字，鼓励道：“你这局填空把我赢，赢了咱今个就去找她玩，晌午饭都是我给你做，如何？”
　　“嘿！”柴聘乐开花，再落笔时顺手挽起袖口：“今个出去玩喽～”
　　两刻钟后，外表朴素内里安适的马车稳稳停在盈冲居总铺路边，林祝禺最后一个下车，车夫上前来相扶，比扶公主都小心谨慎，生怕这位弱如秋后枯叶的郡王不慎碎在他面前。
　　彼时柴聘等在路边，正和赵长源复盘那局填空，说她本可以赢得更快，有一步下笔快了导致少占一路，这才让赵长源又挣扎些许时间，眼看都要到巳半，她想吃渟奴阿兄亲手做的饭，不知来得及否。
　　直待林祝禺拄着手拐来到二人身边，柴聘才迫不及待跑进盈冲居总铺里去。
　　赵长源陪行动不便的林祝禺驻步稍歇，只听全程沉默的后者开口道：“本定大内管饭，我没带钱噻。”
　　她二人昨个碰头商量如何对付“恶名”在外的小魔女柴聘，赵长源说今个她想办法，把阿聘按在策华宫学堂里试试阿聘这些年来学得个啥，中午大内管饭和后半晌茶点。
　　林祝禺寻思进大内用不得她掏钱，干脆连荷包都没带，可当测试阿聘时，小丫头把那位“阿裳姐姐”一抛出来，咱个赵夫子她立场不坚定，立马改变原定计划，甚至还大方带了小阿聘出来玩耍。
　　看这夫子当的，真是稳重有主见，林祝禺深表佩服。
　　“瞧给你小气的，这趟出来我管饭，不输大内品质，如何？”赵长源低声促狭。
　　林祝禺傲娇抬下巴，声音低语速缓：“你当然愿意噻，担着差还能来见堂客，这美事啷个不乐意。”
　　“好嘛，我请客，”赵长源笑出梨窝，学林祝禺杂糅大西南的口音：“枢州火锅啷个样？”
　　林祝禺教学生主张先要观察柴聘言行思虑，好探究其品性以因材施教，今次属于不得不跟随出来，她身体不算很好，平日不喜欢出门乱跑，被赵长源劝了，傲娇答应：“看在火锅的份子上，没得下回啰。”
　　“保证没有。”赵长源忍不住直乐呵，陪林祝禺缓步朝铺子去，闲聊：“准备几时出城？”
　　“儿时亦（二十日）。”小林郡王这口音要彻底改过来需要时间。
　　林家确实有个什么规矩，若国中春无战事则需子孙祭拜先祖以告，林祝禺二十日要出城去王陵祭拜老郡王、她祖父，以及她父亲。
　　“那快了嗷，没几日，”赵长源道：“我能做点啥？”
　　“努力升官往上爬，”林祝禺对赵长源便是如此需求，顺便还带吐槽：“快三十咯，才五品。”
　　“……”赵长源刚想问说快三十正五品满朝文武才有几个，你二十出头官几品？转头看见人家黑色锦袍上银线所绣郡王爵规制蟒纹和祥云纹，她又自觉闭了嘴。
　　诚然，普天之下，除柴氏宗亲外，目前再没比这位小林郡王身份更尊贵的二十出头年轻人了。


115、第百十五章
　　是日属月中，傍晚赵长源和吴子裳同归家陪母亲陶灼用饭，这是她们家一直都有的规矩，只是近来又重新拾起。
　　陶灼住处离年轻人有些远，在后头园子里，赵长源于二道门追上先她一步进门的吴子裳，主动道：“阿聘后晌何时走的？”
　　二人并排而行，吴子裳侧提裙迈过连通中庭的高高门槛，不紧不慢道：“半下午时候，她玩得正起兴，却见那位小林郡王有些精神不济，阿聘便起驾回宫了。”
　　公主聘是个本性善良的丫头，即便不想林祝禺来给她当夫子，即便目前还与林祝禺关系不熟，见林祝禺两手撑着手拐坐在午后的灿烂春光里犯困，阿聘很不忍心这位年轻的郡王跟这里遭罪，收敛起玩心回大内去了。
　　至于回到策华宫时，皇帝送小林郡王的一斤生黄豆不慎被小林郡王洒落，阿聘一手端碗一手拿筷蹲在院里捡得多辛苦，而林祝禺躺在廊下藤椅里半晒着春光睡得有多舒坦，这些都是后话。
　　穿过中庭进后园月亮门，再往前走是挺长一段鹅卵石铺成的路，天色晚，路不好走，赵长源牵起吴子裳手，道了声：“小心崴脚。”
　　不久前狮猫儿赵首阳来看望嫡母陶灼，同来的霍闻昔在这段路上大白天崴了脚，宰着赵长源请客吃了两顿瞻楼才算作罢。
　　对于赵长源的行为吴子裳并不拒绝，反而因被牵起手而更靠近了赵长源些，为保持行走平衡，她另只手顺其自然挽住赵长源胳膊，须臾，低声问道：“你前阵子下州府了？”
　　接连十来日没在家里出现过，鸿胪寺这个时候哪里有啥要务需忙，吴子裳猜测赵长源跑私事去了。
　　“嗯，”赵长源顾及着她跬幅小，特慢步而行，道：“有点事，下了趟均州。”
　　说完又怕没话冷场，补充道：“还意外遇见肖九了，他说过阵子许来汴都，到时候要抽空见一见，吃个饭。”
　　“我们生意上有往来，”吴子裳晃晃赵长源手肘处衣料：“就跟你们官场上人都有各种关系一样，肖九的木材北上南下或者东来西去，都是找的启文阿兄商号走货。”
　　赵长源问：“所以你和肖九有何生意往来，莫不是你在帮他销售木材？”
　　“对着哩，”吴子裳点下头，继续半低头借月光辨看脚下路：“我正是帮他零售，每年春来木材生意不太好做，他捎带做些别的，这回来大约是跑新生意。”
　　“啥生意？”赵长源问。
　　“不知，”吴子裳还是踩到块比较光滑的鹅卵石，轻微崴了下，抓紧赵长源手，“启文阿兄肯定知，他与肖九关系好。”
　　说起这个，阿裳好奇道：“启文阿兄比你还年长，他为何还不娶妻哩，他家里不催他？肖九也不着急，你都不过问他两句？”
　　好歹曾经是准“姐夫”哩。
　　“你这是好不容易从水里游上岸后，看见水里人扑腾就想伸手捞人家一把？”赵长源暗中捏捏阿裳手，感觉肉//肉//软软的，捏捏还想再捏，结果立马被反掐了下。
　　掐得赵长源嘶痛而笑。
　　“告诉你我可还没原谅你骗我许多年嗷，你最好别惹我，”吴子裳威胁道：“超级不好哄。”
　　“好啦，不惹你生气，”赵长源拿肩膀轻轻去撞吴子裳，讨好道：“回去帮你核算今日账目？”
　　大东家不会一千钱两千钱地去细致核对各方账目，她也核算不过来，只是每日把总铺收到的两方账本做个总结，和她自己账房记录的第三方进行核对，每日平均一个时辰就能做完。
　　“今个不核算账目，”吴子裳趁机提要求：“有两份契约书你帮我把把关呗。”
　　“好说，”赵长源欣然答应，又纳闷儿问：“你自己不也是熟读商律么，又偷懒。”
　　“嗯……”吴子裳开始不好好走路，跨一步蹦一下，拽着赵长源胳膊，自己也不怕摔：“有你在呀，你帮我看，以后要是你惹我生气，正好拿这个借口来找我和好，你看我多体贴，连借口都提早给你找好放着，天下可再没有比我更好的人了。”
　　“好好走路，别真崴脚，”没接话的赵长源拉紧吴子裳，残忍提醒：“不记得霍闻昔那时候脚腕肿成啥样子了？”
　　“……”吴子裳立马老实下来，一步一步安生走路。
　　走过鹅卵石，再沿青砖铺成的宽径行出百余步，穿过一小片假石便来到陶灼住处，一座没有提名的小院落，宅子上下正好称呼其作“小院”。
　　陶灼早已准备好晚饭，只等两个孩子归，娘儿仨围坐在一起时好像这二十来年她们一直是这样生活的，从不曾真正分开过。
　　饭间，陶灼简单问了俩孩子当差和生意可否顺利，习惯性叮嘱二人要注意身体健康按时用饭。
　　待至快结束，陶灼自然而然提道：“现下时光大好，过两日我想出远门走走。”
　　闻此言，吴子裳先看陶灼，又转头看赵长源。
　　赵长源手里还有很小一块馍馍没吃完，塞嘴里鼓起半边脸，说话竟还能不影响吐字，可见习惯成自然：“独个恐不安全。”
　　“和别人一起，”陶灼道：“我们约好了的。”
　　赵长源放慢咀嚼，“是霍大医官？”
　　陶灼略显疑惑地看“儿子”，有些不理解为何渟奴会此时提起霍如晦，摇头道：“是和几位老朋友，安庆巷蔡夫人她们，为娘那几位朋友你认识哩，她们这个年纪也是闲赋无事，我们便约着出门走走，去见见外头的世面。”
　　陶灼今岁已过知天命，无论贫富贵贱，五十岁以后的妇人日子基本属于并不好过，只是家底殷厚的更多几份选择。
　　年轻时，女人对内要养育孩子、掌管家事、平衡内宅；对外要与人社交，尽量同汴都各世家、官宦等家中女眷打好关系，以帮助丈夫走稳仕途；待年过五十，丈夫在官场基本已经定型，内宅也没什么新鲜浪花要翻腾了，儿女各有事业家庭要顾及，到处都用不到老母亲了。
　　她们没了价值，被“弃如敝履”，她们围着男人孩子和宅子转了一辈子，头发变白，皮肤松弛，美貌不再，而似乎就连穿着打扮稍微时髦些，在子女和他人眼里都会变成过错。
　　子女和丈夫不会衷心夸赞年老色衰的她们真漂亮，他人只会吐酸话在背后传闲言碎语，说谁谁谁五十多了还打扮的花枝招展，不知羞耻。
　　寻常来说，五十岁后的妇人已经失去了生育价值以及家庭价值，如同一块上好的手帕年久多用变成了块破抹布，没了丝毫用处，也就变得没人在乎，她的情绪价值和人生价值忽然无处安放，出门走走寻找自我是正确的解决办法之一。
　　孰料赵长源道：“母亲怎不约上霍大医官一同出门？日前听霍闻昔说大医官近来正好也闲赋。”
　　“她哪里会得空闲，”陶灼道：“成日忙得找她看病复诊都得提前排队，她比你在大理寺当差时还忙，约不出来的。”
　　赵长源唱反调：“母亲没有约怎知约不出霍大医官？”
　　陶灼笃定：“就是约不出嘛，我还不了解她？我可比你更了解她。”
　　赵长源不信这个邪：“倘我帮母亲约出霍大医官呢？”
　　“约出来就约出来呗，”陶灼抿嘴笑起来，肉眼可见脸上几分羞赧意，“约到了便一起出去走走嘛，不然还想如何，你个小兔崽子，莫是还要与我赌个输赢的钱？”
　　“没有，儿岂敢和母亲玩打赌。”年轻时的陶灼在牌桌上基本无敌手，霍如晦和赵长源舅父陶琪能做证，赵长源和母亲的打赌基本从小输到大，大公子还曾因为赌输而刷过半个月马桶。
　　啊对，还是给阿裳刷的小马桶，那阵子阿裳奉婶母叔父之命贴奶膘，吃得多，天天夜里有臭臭，睡到半夜就把哥哥摇醒说肚疼，她哥哥哈欠连天把她往马桶上一放，拐回头自己四仰八叉躺床上继续睡，阿裳就在床尾出臭臭，出完臭臭盖上盖子，哥哥第二天提出去刷洗。
　　赵长源现在回想起来还想捏阿裳脸吐槽这个臭丫头。
　　小饭桌一臂之隔的斜对面，吴子裳对赵长源忽然落过来的眼神充满疑惑，满脸无辜。
　　赵长源收回视线继续问陶灼：“母亲预定哪日出发？”
　　“两日后。”
　　“妥，”赵长源胸有成竹道：“我帮您约霍大医官。”
　　陶灼似乎挺愿意答应，但又有点犹豫：“我还需和同行的几位朋友商量一下，不好贸然就多带一个人同行。”
　　“大医官同行岂不更好，您诸位朋友绝对不会拒绝。”赵长源一本正经，让人看不出丝毫其他心思，仿佛往别个目的上歪想都是在侮辱大公子这颗纯粹的孝心。
　　待用罢饭回自己住处，吴子裳坐在罗汉榻上泡脚，问：“母亲和霍大医官，她们不仅仅是年少朋友吧？”
　　“你不都猜出来了么，我是想试图撮合她们和好来着，但母亲似有犹豫，霍大医官说顺其自然，我有些替她们着急。”赵长源半低着头坐在桌前帮吴子裳把关看契约书，泡过脚后两只挽起的裤腿没放下，露出长长一截小腿，白皙，但是不能算白净。
　　因要看契约书，屋里灯光点的亮堂，赵长源正坐在灯火明亮里，吴子裳忍不住偷瞄那两节露出来的小腿，看了觉着害羞，撇开视线后又忍不住想看。
　　嘴里说着话：“她们有如此想法，莫非是因为觉着自己年纪大了，不值当再折腾？或者说是母亲有难言之隐？她不是和叔、和父亲解婚了么。”
　　“唔……”赵长源把手中契约书翻张继续往后看，右脚前脚掌在地毯上点两下拍子，眼睛看着契约书，嘴里回应道：“父母解婚流程清晰，不存在其他顾忌，我一时也想不出母亲具体因何犹豫，初步猜测原因在我，是故想促成她和霍大医官同出门。”
　　出门在外，有些事比在汴都时更容易推进，母亲陶灼或许还在为两个孩子考虑，怕她解婚本就招人背后议论了，倘再和别人有牵扯恐会影响赵长源仕途前程。
　　“若抛开外因，母亲会和霍大医官和好么？”吴子裳游离的视线不受控制再移向赵长源小腿。
　　赵长源察觉，忽抬头回视过来。
　　四目相对，吴子裳心虚中慌乱避开，赵长源提笔，半低下头去标注契约书里不合适处，写字时习惯头稍歪：“前尘旧缘，恍若隔世，羁绊渐多，心生犹豫，阿裳，我们不要学她们。”
　　吴子裳撇撇嘴嘀咕：“嘴上说着不学，还不是已经蹉跎了快十年，我这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啊。”
　　“那你还跟我赌气？”赵长源失笑。
　　“得让你知此事严重性，隐瞒重大情况，放在军里可以军法处置的。”吴子裳两脚踩在木盆边沿上晾干，忽然蹦出这么句形容来。
　　人说话因受环境影响而有其不同习惯，譬如谢岍口头禅爱念声“慈悲”，赵长源平时说话不带道家用语，当谢岍每次回来后，赵长源与她说话时便会在她的语言环境影响下偶尔说声“慈悲”“无量天尊”之类的用词，吴子裳平日做生意接触不到“军法处置”这种事，此刻冷不丁提起，想来与今个见到林祝禺有关。
　　那林祝禺跟谁都话不多，甚至和赵长源聊正事都不曾清晰提过军中，遑论私下闲聊，莫是她与阿裳聊过？
　　赵长源有疑问压根不存着，脱口道：“是林祝禺跟你说起过军法处置啊。”
　　“对，”吴子裳道：“今个后晌我陪阿聘去之安街赌坊玩，赌坊掌柜拿了几份欠条和借据给我看，是二叔父家那个赵述，你，你堂兄，他在启文阿兄赌坊共欠下赌资白银三十万两【1】，小林郡王说军中赌博按军法处置可以斩首，他还说，你面子真管用。”
　　赵长源抬眼看过来，猜出是吴子裳没好意思说实话。
　　当时是的赌场雅间里，林祝禺本在和阿聘玩新学来的骨牌，阿聘凑热闹过去看欠条借据，看完直接惊呆：“三十万两！渟奴阿兄不知此事么？”
　　吴子裳答不上来，赵长源当然不知，若是知道，此借据哪里又会轮得到给她看。
　　刘启文愿意带吴子裳玩，多年前这家赌坊规模还小时他让阿裳出资合伙，吴子裳也只是二东家，平日不管赌坊事，只按年领红利，赌坊掌柜把借据给她看还是瞒着刘启文的。
　　近来受朝廷政令影响，赌坊生意不好做，不得不开始回拢资金，大东家刘启文只让去找赵述要钱，不让攀扯赵家其他人，奈何赵述家一家子奇葩，在债主子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还扬言若是告官他们大不了把赵述投大狱，反正就是没有钱。
　　一家子人比债主还难缠，赌坊不敢真闹出人命，掌柜只好来给二东家提一嘴，毕竟二东家夫婿和赵述是堂兄弟。
　　当时林祝禺是咋评价来着？哦对，小林郡王用极具特色的西南口音，逐字逐句，低缓而平静对吴子裳说：“你官人面子真大。”
　　此言既出，在场的吴子裳和赌坊掌柜各自羞愧地深深低下头去，连阿聘都避之犹恐不及地缩了缩脖，小林郡王的无差别语言攻击伤害力还是很可以的，但凡要点脸的人都遭不住。
　　赵长源不用想就知道原话肯定不好听，林祝禺那厮大约是在西南山里吃毒蘑菇吃多了，嘴巴最是狠毒，吐不出象牙。
　　“赵述定不止一次找过你，”赵长源看完手中这份契约书，放下，食指中指并一起用力在桌面点了两下：“怎么样，吴大东家，都这个时候了，可舍得把实际情况说来与我听了？”
　　“就知道瞒不住你，”吴子裳拿起擦脚布擦脚，一副要撸起袖子干通宵的架势，说话调子揶揄起来：“这事实在是说来话长呐，官人你且听我与你慢慢道来。”
　　赵长源团起个纸团扔她：“好好说话。”
　　吴子裳接住纸团笑吟吟：“我哪里没好好说话，你不要自己心思乱，听啥都觉着不规矩。”
　　“……”赵长源噎住，眯起眼瞅阿裳一眼，起身去自己卧榻。
　　“你别害羞呀，我给你说正经事呢！”吴子裳踢踏着鞋追过来，跳上卧榻时顺脚把鞋甩出去老远。
　　乱甩鞋，自幼的毛病，赵长源所惯，怪得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
【1】三十万两：RMB六千万


116、第百十六章
　　“赵述以前欠下的那些钱都是祖母帮他们填的，后来父亲心疼祖母，便主动帮二房把欠款补了。”
　　听罢吴子裳述说赵述找她借钱的事后，赵长源如此给吴子裳解释着阿裳不在那几年家里曾发生过的事情。
　　开平侯府二房赵峻柏家次子赵述赌博，此诚非是鲜为人知事，往昔有过闹得很大时，赵峻柏夫妇哭诉到老太太跟前求助，说他还不起赌债，实在不行就要把赵述投大狱去抵债。
　　“祖母就那样啥都不说地帮二房补窟窿？”吴子裳有些不敢相信，
　　“嗯，”赵长源道：“因觉多年来亏欠二房子孙，祖母不忍孙儿从此背上坐牢污点，自己东拼西凑拿出一小半钱来，又拉下脸开口向父亲借，父亲自不会让祖母拿养老钱出来给赵述埋单，咬牙替赵述补上了虎皮钱滚起来的巨大雪球。”
　　那些钱有一大半是赵新焕管自己的把三弟谢昶所借，还款时谢昶只收把二哥本金，赵新焕每月都在还钱，至今尚未还清余款。
　　谁曾想赵新焕此举竟让赵述觉得侯府连高利贷都偿还得起，侯府有钱，可劲造，结果导致侯府补窟窿速度远远跟不上赵述捅窟窿。
　　赵长源道：“那次事情闹大而解决后，赵述在家祠里发誓戒赌，甚至为下决心当众砍了自己左手一截小拇指，当时全老太太逼问他外头可还欠有赌债，赵述一口咬定说没有，家人这才放下心来。”
　　“怪不得赵述会找我借钱。”自吴子裳把盈冲居总铺搬回汴都，隐瞒欠款并拆东墙补西墙的赵述，找过她借钱不止一次，各种威逼利诱方法他都用过，甚至还雇混子找过吴子裳麻烦，可吴子裳就是不借。
　　万幸他不知那些赌坊有吴子裳份子，不然闹腾得更欢。
　　以及，吴子裳有些兴奋地晃赵长源胳膊，道：“对外装作和你关系不好这事实在高明，赵述闹腾成那个狗样子，却然始终没缠着我让我去找你帮忙，他自己好像更不敢去找你。”
　　“他当然不敢。”赵长源如是道。
　　赵述找过侯府世子老二赵长穆借钱，赵长穆不敢让老祖母知道赵述复赌，私下把他狠骂一顿，警告若赵述再赌就直接把他扭送衙门去吃牢饭，赵述装装孙子挨骂，最后如愿以偿拿到了钱。
　　他也找过侯府老三赵长美借钱，赵长美没他二哥那样身份地位，不敢骂堂哥，耐着性子像个妇人样唠唠叨叨数落他，说若是赵述再赌就不让他再迈进侯府大门半步，赵述装装孙子听唠叨，最后同样如愿以偿拿到了钱。
　　赵述甚至装可怜扮柔弱去向赵首阳和赵余借钱，却从不敢去找侯府老大赵长源，借他五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在赵述看来，侯府老大赵长源是个真正的心狠手辣之人。
　　你若是老老实实生活在开平侯府，你会觉得侯府里主君赵新焕最深不可测，世子赵长穆最严厉，三公子赵长美最善良，只有大公子赵长源最亲切。
　　可若你不是那么老实规矩，则你会发现自己在开平侯府里最怕的人，非主君，非世子，非老三，而是最与人为善脾气最好的大公子。
　　赵长源不骂你，更不打你，他只是说到做到，只是从头到尾依律办事，半点不肯讲情面，以至于连全家说话最有分量的老太太遇事时一般都不违着赵长源来。
　　“几年前赵述在家祠里剁掉自己一截手指头，说出去是他自己断指明志，其实就是我所逼。”赵长源给吴子裳说着这些年曾经发生过的事，那些过往此刻成了她们调和关系的助推。
　　吴子裳认真听着：“那是怎么回事？”
　　赵长源回忆道：“当是时，赵述巨额虎皮钱欠款解决后，险些丧命的他负荆请罪跪在家祠的祖宗神位前痛哭流涕悔过，咬破手指用血写保证书，赌最狠毒的誓说自己不再赌//博。”
　　他爹为表决心直接请家法抽了他二十鞭子，他趴在长凳上血肉模糊啊，疼得昏过去再醒过来，涕泪混着血流满脸，闹腾得不能再凄惨。
　　全家人都信了他不会再赌，唯独赵长源拿出把匕首钉在他面前，冷冷说：“既然如此，断指明志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赵长源要他断指，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赵述气极，恐惧而犹豫。
　　他哀求，赵长源不为所动，来真的。
　　赵述母亲和发妻甚至在家祠外哭昏厥过去，所有人都在劝赵长源算了：“不至于逼你堂兄断指。”
　　“是啊渟奴，不至于。”连全老太太都颤巍巍开了口。
　　赵长源仍旧无动于衷，扔出两个条件要赵述选择：“要么断指明志，要么逐出赵家。”
　　既然选择如此，那赵述在家祠里又哭又悔过，写血书赌毒誓还挨了二十家法这些算什么？直接上来就让人断指明志不就好了？！二房众兄弟无不觉得赵长源真阴毒。
　　赵峻柏在家祠里撒死泼活同自己大哥赵新焕闹腾：“大哥管管您这快把人逼死的大儿子吧！”
　　二房几个侄儿围着大伯父乌泱泱跪满地，苦苦哀求。
　　赵新焕摸摸空荡的腰间，两手一摊，深深表示爱莫能助：“呐，你们自己看，宗主玉佩早已不在我手里，而今赵氏是长源当家做主哩。”
　　最后，被逼无奈，赵述剁了自己左手一截小拇指，明志从此戒赌。
　　然而事实呢？嘴里生口疮不妨碍他吃香喝辣，拇指剁一截不妨碍他摸牌摇骰，这才过去多久，赌债又欠下一屁股，甚至为弄钱还去威胁吴子裳，赵长源岂会放过他。
　　以前是顾及老祖母，不想让老祖母伤心难过才一次又一次宽宥赵述，但若是实在有碍赵氏利益，赵长源不会顾及任何人会否伤心。
　　那夜吴子裳坦白从宽后，又风平浪静过去些时日，天入夏，渐暑热，霍如晦应邀和陶灼等人同出门游玩去也，肖九姗姗抵达汴都，姗姗给赵宅递了帖子，说待他办完手头急事，要挑个休沐日登门来拜访他长源阿兄。
　　至约定日到来之前半天，赵长源在大内“偶遇”二叔赵峻柏，与他说：“我准备趁朋友来都，想帮述堂兄找份正经挣钱的活计干。”
　　赵峻柏此人自私自利，一边提防这个大侄子，一边又忍不住贪图利益，听到“挣钱”俩字眼睛都在放绿光，拍胸脯保证：“长源放心，二叔父定保证赵述次日按时登门。”
　　至此日，赵长源与吴子裳在家里后园设盛宴，招待肖九、刘启文、许久不见的凌粟、难得愿意露面的董之仪，以及闲来无事来吃酒蹭饭的自家老三赵长美。
　　肖九来的早，遇见了提早过来的赵长美和赵述，彼时赵长源在外书房处理些事情，不听亲自带客人们去正厅。
　　在去客厅路上，一行人看见有下人领着几个鬼模鬼样的中年男女从外书房方向过来，沿回廊往西边侧门方向去，那几人也看见这边庭院里的华服贵人，其中一妇人反应有些大，被仆人催着离开。
　　“那个人，”肖九抬手指过去，问不听：“那妇人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孰料那厢里，被赵家仆催促的妇人扑通朝肖九跪下来，咚咚磕头，痛哭流涕。
　　妇人这般放声一哭，肖九用力拍脑门，隔着大半个庭院指妇人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以前母亲院里那个洒扫婆子！”
　　他不记得这妇人姓名了，但他想起了妇人这张脸。
　　不待肖九与那位旧人相认，别处过来几位魁梧护卫一并催促了那几男女离开，像对待犯人。
　　肖九问不听：“是罢，她尝在我家做工？长源阿兄如何找到她的？”
　　“那几人是才从狱里放出来的刑满犯，”不听恭敬回答。
　　肖九往几人消失的回廊拐弯处看两眼，有些不忍：“他们所犯何罪？”
　　一个个都被折磨得没个人样，细脚伶仃，游魂饿鬼似也。
　　不听道：“挖坟掘墓偷盗尸骨，徒七年，期满释放。”
　　肖九站在原地不动了，赵述在旁看热闹，胳膊肘碰碰赵长美，低声问：“汴都挖坟掘墓都判这样重？”
　　赵长美居高临下蔑赵述一眼，不屑于低头和赵述说悄悄话，又怕他不停追问使肖九听见伤心，稍微欠身靠近赵述耳朵道：“他们挖掘偷盗的是大哥一位故人坟茔，徒整十年都算轻的。”
　　方才那妇人曾在贺庆颉母亲院里做事，贺家覆灭后，她主使挖掘偷盗贺佳音尸骨，赵长源当年暗中查到她以及那几个盗墓者，一并抓起又罚又拘，关了七年。
　　肖九之所以能在这里无意间遇见他们，乃是赵长源要听他们述说在狱中七年的生活，并悉数记录下来，赵长美道：“今朝事毕，那些人要被转送去熊远军那边当役夫。”
　　徒七年还要再充役，从未见过如此狠毒的惩罚，赵述身上起层鸡皮疙瘩，刚想问那位故人是谁，便见不听给肖九作揖拾了个礼，道：“主君说过，凡动过贺姑娘坟茔之徒，莫使之死，而要生不如死。”
　　肖九脸上神情尚有些恍然，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赵述已经整个人头皮发麻手脚发凉了，心里边道赵长源委实是阴狠之徒，又想着今次是他主动要给自己介绍挣钱活计，平日里自己又没招惹他，不怕不怕。
　　凌粟等人后续才来，时节大好，园中景色优美，家中又无长辈，众人于后园酒宴，气氛融洽，直至落幕黄昏。
　　仆婢点亮各处灯盏，赵宅后园在薄暮光影和灯盏辉映中显现出不同景色，看得众人啧啧称叹。
　　六角亭下众围坐而宴，仆婢侍奉皆退离，赵长源亲手做鱼脍，看得刘启文忍不住要来把匕首上手学；吴子裳、凌粟、董之仪及赵长美转着桌上圆盘在玩行酒令；肖九与赵述坐一起聊些利润稍厚的生意，各有所乐。
　　杀手便是此时围摸上来。
　　随着赵长源把做好的鱼脍放到食桌上，杀手匕首几乎同时朝赵长源后心刺出，凌粟离赵长源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是杀手来杀，整个人将身扑撞上去把杀手创飞，亭下场面骤变。
　　更多杀手冲进来，吴子裳同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整懵，就地一滚躲过某个杀手的匕首刺击，下意识去找赵长源，混乱中看见大部分挥舞着各种短兵器的蒙面人争相冲赵长源而去。
　　吴子裳深知自己帮不上忙，滚身而起后，拽上被赵长美一把推出亭子的董之仪撒腿朝前院跑，边跑边高呼宅中护卫。
　　在寻常人认识里姑娘总是柔弱的，她们行为对人和事构不成威胁，蒙面杀手们集中火力争先恐后要杀赵长源，闻得女子呼喊声竟也无人肯追上去解决，只认为杀了赵长源就能立马撤走。
　　结果谁也没走成。
　　单独受雇而互相配合不熟练的杀手们没料到，亭子下这帮文官和商贾原来如此能打，以至于杀手们同时也很懵，雇主不是说这帮世家子弟都是酒囊饭袋么？杀手们好歹都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就被人五个人联手轻易干翻他们七个？
　　更甚至，他问怎么隐隐感觉自己中了什么全套？
　　待吴子裳和董之仪喊了护卫们赶来时，护卫们羞愧得只来得及收拾残局。
　　眼看着名唤锐丰的护卫头领带人把东倒西歪的杀手五花大绑，并粗鲁扯掉他们面罩，露出面罩下不敢示人的真面目。
　　那厢趁乱躲在亭外不远某块假石后瑟瑟发抖的赵述，紧跟着被来巡查四周的护卫头领俊垚拎出来，毫不客气扔到火把通明的亭子下。
　　“长源，长源是我，你堂兄。”赵述被两名护卫押跪外地，不仅膝盖硌在碎瓷块上，稍微挣扎中胳膊疼得要掉，眼泪快要出来，说话没法大声：“长源你快让他们把我放开！”
　　亭子下东西打砸满地，杯盘碎裂，酒肉洒落，无有供人下脚处。众人方才可谓赤手空拳对有备而来的杀手，赵长源此刻正站在护卫拿来的火把旁，和其他几人一并简单包扎手上伤，闻言未语。
　　片刻后，她扫眼七个折胳膊爆眼珠以及倒在地上起不来的杀手，问：“受雇于谁？”
　　亭下寂静无声，杀手们仿佛没听见赵长源所问，不是开顽笑，受雇于人进行刺杀，任务失败已是足够丢人，倘再爽快出卖雇主，杀手以后也吃不了这碗饭了。
　　不说话？好办。赵长源给俊垚递个眼神，后者带了吴子裳和董之仪离开，刘启文上前一步，按住头一个杀手肩膀，把赵长源的问题再问：“受雇于谁？”
　　对方不答，刘启文一手按着对方肩膀，另只手握成拳头山呼海啸般轮起又砸下，伴随着“啊！”的痛苦呼声，双手反绑的杀手扑通倒地，左边眼珠子被一拳打爆，直接昏死过去。
　　经历过小时候跟谢岍打架差点被打瞎眼，我们启文兄弟对如何一拳打爆眼睛有很大心得，一拳一眼，从无失手。
　　在场人几乎都见过各种生死酷刑，唯独赵述瘫在地上吓尿了裤子，如此血腥场面是他人生第一次见。
　　刘启文擦擦拳上血继续来问第二个杀手，还没开口，并排跪在地上的第二个杀手缩脖闭眼不打自招，嗓子破音：“仝公子，是仝公子！仝公子雇我来杀赵长源！！”
　　所有人愣住，谁也没想起来这位“仝公子”是哪号人物，连赵长源自己都愣怔住，下意识以为“仝公子”只是雇主欲盖弥彰用的假名号，毕竟是做杀人灭口这种事，谁蠢到用真实姓名。
　　片刻，还是凌粟提醒道：“若非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则倒是前镇殿将军仝富平姓仝，六月谏案里，是长源你判的他徒刑。”
　　“唔……”赵长源平静地站在那里，两手自然垂落，手上包扎的洁白细布洇开伤口又流出来的血，她默了默，慢半拍喃喃应道：“对，是我，时御史中丞要保的人，是我办了他。”
　　前禁卫军镇殿将军仝富平，在几年前的六月谏案中坐实行贿及妨碍公正等罪，刑部侦办中又查出仝富平其他罪名，轮到都察院核查时，仝家人及仝富平其他同伙上下打点，请动中丞何谈脱其罪。
　　都察院案书所具，仝富平不仅无罪，甚至牵扯六月谏案乃是因其为官正直而为他人构陷。
　　待案再转大理寺进行最后审判，赵长源接收，严格按照专业而独立不受他司干涉的前提来审判仝富平，结果具案书同刑部所出一致，判着罢黜，徒四年，抄没家产，如律令。
　　仝家人不服，执都察院中丞判书至汴都府击鼓状告大理寺官员赵长源，汴都府开堂问事，仝家人高举都察院用印案书，控诉道：“有司办事首当依律，都察院中丞何谈公之命令在此，大理寺官员审判岂能不从！”
　　时赵长源驳之：“吾忠律法，不食谈之唾！”
　　那场开堂闹剧般开始闹剧般结束，后来坊间传出一个词叫做“食谈之唾”，便是形容某人是他人走狗，连别人之唾亦愿食。
　　都察院中丞官想方设法保下来的仝富平，被按照大理寺审判之结案执行，判罢黜，徒四年，抄没家产。仝富平之子仝广记恨在心，在他父亲徒期结束后，纠结人手前来报复前刑狱官赵长源。
　　毕竟是刑狱诉讼出身，稍加问询便理清楚前因后果，赵长源处理起这些来得心应手，让人写了口供画押，把杀手们扭送去汴都府报案。
　　护卫们奉命办事去也，现场只留下俊垚带二三护卫警戒守于亭外，赵述还在抖若筛糠，忽被肖九刘启文一左一右从地上拎起来。
　　“忘了给述堂兄介绍我这位启文哥哥，汴都＜适得赌坊＞二十几家，皆是他所有。”赵睦弯腰捡起一把杀手掉落在地的匕首，踩着满地碎片走过来，字句温和如常，声却如猛兽獠牙咬碎猎物头盖骨时刺耳，听得人忍不住磨牙。
　　她来到赵述面前站定，受伤的左手抵住赵述肩膀逼迫他与自己对视，和风细雨问道：“前后你总共欠赌坊款资白银百七十万两，字据保人皆在，何时能还上？”
　　“我……我我没钱啊！长源你饶了我吧，我没有钱啊，你就死杀了我，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的，长源呐……”赵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匕首，吓得再尿，身下一摊湿，腥臭难闻，人更是哭到涕泪俱下，抖得站不稳，全靠肖九刘启文架着。
　　男人悲惨哭声戛然而止，是赵长源一刀捅进赵述肚子。
　　赵述感觉腹部一凉又一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听赵长源低声温醇道：“今夜刺客入府，冲人性命而来，混乱中误杀你，不算意外吧？”
　　“……长、长、长！！！”赵述身体不再抖，而是嘴巴抖得不像样，上下牙齿剧烈打磕，念不完整一声“长源”。
　　他自己稳住身体，低头看攮进腹部的匕首，又抬头看面前一副温良模样的赵长源，激动错愕中一把抓住赵长源肩膀。
　　肖九刘启文同时抬手欲制服赵述，被赵长源拦住，反而按住赵述抓自己肩膀的手。
　　当迟钝的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赵述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轻得仿若要原地飘起：“你，宗主，杀我？”
　　“不杀，不敢，”赵长源同样声低近乎耳语，甚至伸手扶了下身子一晃的他：“赌博事与我毫不相干，只是有些人，你不该惹。”
　　下一刻，赵述连怕带疼地昏死过去，没承诺不再赌，也没答应还欠款，但送他回他家后，第二天下午，身在自己商号总铺的刘启文收到下头各赌坊掌柜所送口信，道是赵述所欠钱已一文不少全部归还。
　　退下报信之人，刘启文提壶给对面肖九添茶，摇头笑叹：“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无论是怕死的还是不怕死的，到头来都怕赵长源，嘿，还得是我长源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
把弟：拜把子的弟弟。
现实生活里和伪君子过招真的把把高端局，比遇上太岁值年还刺激。


117、第百十七章
　　赵述被攮一刀，赵峻柏夫妇到开平侯府闹事，闹得整个侯府前院鸡犬不宁。
　　.
　　正常父辈与儿子们提起自己年轻时，多是喝了几碗酒坐着吹嘘光辉岁月，大手一挥满嘴道是“你老子我当年如何如何”的英雄事迹。
　　赵新焕十五从军征，至而今五十多岁位极人臣，所经历之事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后辈小子可望不可及，他却从来不在子女面前说年轻时候，更不曾提过少小时候他们一母同胞的三兄弟是如何生活，三兄弟又一起经历过哪些趣事和苦难。
　　三叔赵礼达就义后，赵家三兄弟唯一一次听父亲主动提起三叔是赵长源手足三人年十二岁时候。
　　那是父子四人漫长人生里某个很平常的夏日，赵新焕休沐，拘子三人在书房陪他看书写字，三儿子北疆复性子急，总写不好端方工整的楷书，父兄并未批评，他自己气到撂笔：“甚个破毫，顿笔后压根提不出锋！”
　　赵新焕放下手中书卷过来这边小桌前捡起三子的笔检查，罢了，他递此笔给旁边的“长子”和次子看，自己则折身从书桌后的八宝墙下排小柜子里取出个笔盒。
　　里面装着只几十年前的名家制毫。
　　“这是你们三叔父小时候赔给我的，”赵新焕把这杆笔递给急脾气的三儿子，道：“拿着好好用，可比你耶老这辈子用过的所有毫笔都金贵，绝对要出锋能出锋，要藏锋能藏锋。”
　　那杆笔大有来头，据说乃是当年赵礼达在大内举行的世家子弟学识比赛中奋力杀出重围所得皇帝亲手颁发的奖品，得后被他转手赔给大哥赵新焕。
　　二儿子东归来缠问父亲事件具体情况，赵新焕总不愿多言，小兄弟仨揣笔跑去松寿堂问老祖母，老祖母看见这杆笔，面露怀念，终究还是把毫笔因何而来的故事娓娓道出。
　　道是赵新焕十二三岁时候随其父开平侯入大内玩耍，碰上今上柴大爷他爹诗兴大发正对着自然美景畅怀作诗，赵新焕看见旁边有纸笔，顺手把皇帝所作诗一字不差记录下来。
　　先皇帝观之颇喜，称赞开平侯小世子有过耳不忘之能，懂他观景之心，特命人取来根他用过的笔送开平侯小世子。
　　待喜滋滋回到家，小世子赵新焕那叫一个宝贝那根笔，怕弟弟们毛手毛脚弄坏，也不想被老二通过向父母撒娇耍赖而索要去，遂藏起来不给二弟三弟看半眼。
　　大哥不给看御赐毫笔，甚至抠搜藏起，老二赵峻柏觉得大哥真小心眼，不仅自己生气不搭理大哥，还撺掇老三也别搭理老大：“咱个兄弟俩都不搭理大哥后，大哥慢慢地会感到被孤立，会心生愧疚，我二人届时就可以只管等着老大来找我们道歉，主动拿那破笔给我俩玩啦。”
　　“呵呵。”小老三赵礼达从来不听二哥赵峻柏放狗屁，大哥爱把东西藏何处他门儿清，某日他趁大哥不在家，偷溜进大哥屋里拿了笔自己出去玩。
　　赵新焕的担忧实在非是空穴来风，小孩们下手不知轻重，九岁的老三把笔拿出去和小伙伴们显摆，传来传去间不知谁手欠弄折了笔杆子。
　　小赵礼达大方不追究人家责任，自己却怕回家被老大揍，笔杆子黏又黏不上，末了他也没办法解决，干脆躲在家里后园某个犄角旮旯自己玩，玩累后倒头睡在了两道高墙形成的逼仄夹角里。
　　直到天黑睡醒，饥肠辘辘回前院去找饭吃，小赵礼达忽然发现平素节俭的侯府今次上下灯火通明，而且人来人往，连平时少见到的其他汴都赵氏子弟都出现在他家，每个人脸上尽是焦急不安的表情。
　　是他揣着断成两截的笔躲在旮旯里睡，家人一下午找不见他，又闻老二告状说老三弄折了老大的御赐毫笔，家人以为老三是怕回来挨打，在外晃荡不慎走丢了。
　　这厢全家老少亲朋好友四五百人满城风雨地找他，他倒好，睡眼惺忪揣着两截断笔出现在灯火通明的侯府前庭，甚至满头雾水拽拽着急到不停掉眼泪的姐姐，问：“二姐二姐，你们在找啥？”
　　整个前庭里三五十号人顿时全愣了。
　　彼时，找弟弟找了整个下午的赵新焕刚风尘仆仆从京畿表姨家找人回来。
　　他自西侧门进门，看见老三全须全尾站在那里发懵，无明业火顿生满胸腔，走过来时愣顺便徒手掰折了一枝他祖父生前种的花椒树树枝，开口就是咣咣喷火：“找啥？找你这个小王八蛋！不就是弄折根笔，竟还敢离家出走，今个不打死你我以后管你叫大哥！”
　　小赵礼达见状不妙大叫着冤枉拔腿便跑，还是被捉回来狂挨大哥一顿揍，大哥揍完大姐二姐联手揍，姐姐们揍完爹娘揍，那天整晚可怜的小老三嗷嗷疼得没睡成，老二赵峻柏举着灯给老三的屁股拔了半宿刺。
　　刺从何来？是赵新焕气到拿花椒树树枝抽老三，树枝上满身是刺，打人的扎了满手掌心，挨打的扎了满屁股蛋。
　　今次回忆这件旧事不是要讲笑话给后辈儿孙听，而是赵新焕在给膝下所有儿女介绍他们亲二叔父赵峻柏是个什么样的人。
　　弄折笔挨打那件事里，从头到尾只有看热闹的老二赵峻柏没打小老三，末了老娘和大哥大姐各自偷偷给老二塞药让老二去帮小老三把受的伤处理处理，孰料老二赵峻柏趁火打劫，拔刺要三弟付他一千钱，母亲和大哥大姐给的那三瓶药膏他分别收了他三弟八千钱、五千钱和三千钱。
　　小赵礼达要面子，不肯让下人来给他屁股拔刺，只好接受老二所有要求。
　　这就是赵新焕和他一母同胞两个弟弟间曾经发生过的年少趣事。
　　今次赵峻柏再来开平侯府闹事，赵长源等人把他们夫妇晾在偏厅，赵新焕身心俱疲，失望痛苦。
　　比起他自己膝下三嫡子间令人欣慰的无私信任和守望相助，他的二弟弟赵峻柏因天生聪颖长相俊美且灵活嘴甜等各种优点而得父母无条件偏爱，以至于最终养成他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和大局的丑恶嘴脸。
　　而今赵述在赵长源家里受伤，即便责任悉数被推脱到那些杀手身上，证据也做的无可挑剔，事发第二日傍晚赵峻柏仍旧在侯府里闹疯了，这也是赵长源早料到，何况乎赵述确实为赵长源亲手所伤。
　　至于为何赵长源要亲手伤赵述给人以把柄，此正是赵长源手段阴狠处，若她只起报复心思而没把敌手弄死之念，那才是真正令人倍感恐惧的事。
　　时在事发现场的人中，凌粟起开始有些觉得没必要非伤赵述：“毕竟赵述与长源还是亲堂兄弟，手足相残非君子所为。”
　　刘启文正好给凌粟解释了几件赵峻柏家如何压榨算计赵新焕家，听完那些，凌粟想起自己那泼皮无赖般的老祖母，顿时感同身受，甚觉得长源还是过于仁慈了。
　　其实赵新焕家里人心中都清楚，赵峻柏因怕赵长源说到做到当真弄死他儿子，故不得不为赵述拿出百万余两白银的赌资还债，全老太太情况如今不敢言明朝，他若再不借机闹腾，开平侯府的荣华富贵以后恐怕再也没有他的份。
　　赵峻柏他就是盯上了开平侯府的万贯家财，甚至觉得侯爵让给他做他都有那个资格。
　　谁也不愿家里出这样的事。
　　赵峻柏夫妇及其儿子刚在前厅大闹过一场，此刻他们一家几口还在那里，赵长源赵长穆兄弟带父亲回后面书房，一家人坐一起说起过去事。
　　侯府里最末的龙凤胎小重山和小楼雨甫听父亲红着眼眶讲故事听不出更深门道，他们的哥哥姐姐们却在父亲话毕之后各自沉默着低下头去。
　　惟见大哥哥看着自己受伤的手，二哥哥手指搓着腰间玉佩穗子，三哥哥低下头后飞快偷瞄大哥哥，四姐姐暗暗塞给五姐姐一个黑色糖块，龙凤胎羡慕地咽口水，四姐姐从五姐姐背后递过来两块，龙凤胎迅速塞嘴里。
　　糖块甜甜的，姜味很浓，入口的初甜过去后糖块变得又辣又甜，龙凤胎辣得皱起小脸。
　　子女们所有小动作都被赵新焕看见，他不说话，欲去端茶杯吃茶，手伸了伸又收回，依旧情绪低落。
　　“分家么。”许久后，龙凤胎听见大哥哥赵长源说出这样一句话。
　　所有人视线都落向大哥哥，龙凤胎下意识心生反对。
　　在他们目前受到的世家教育里，分家会使得家族从兴旺走向衰弱，只有那些能力不够的家主或者没落的世家才会在穷途末路时选择分家，然后各自为营。
　　从来兴旺之家兄弟姊妹必定团结一致。
　　赵新焕仍旧不语，用有心无力般的神情看“长子”。
　　这厢里，老二赵长穆若有所思应道：“若如此，祖母那边怎么办？待分家消息传出，无论分几多家产给二叔父，他们夫妇也定会去祖母跟前闹腾一番，这几年大哥还没看出来么，他们贪，永远得不够。”
　　还有句“祖母素来偏爱二叔父”的评价，老二赵长穆抿抿嘴没有说出来，他怕父亲听见会更伤心，祖母偏心二叔父一家，即便二叔父没回来的那几年，侯府这几个儿女也都看得门儿清，他们的老祖母是位了不起的长辈，后辈儿孙无不敬重佩服，然则她偏爱次子也是事实。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乎父母耳。
　　赵长源沉默片刻，从容回应出四个字：“由不得他。”
　　闻言，赵长穆眉心轻压，一看就是在认真考虑大哥之言。
　　赵新焕在几年前转让宗主位时便把侯府权柄逐步下移给老二赵瑾赵长穆，老二如今是汴都勋爵门第中难得一见的正儿八经当家世子，只要他点头同意分家，则分家事便不再仅是他们爷儿几个关上门自己聊聊这样简单了。
　　思及此，赵新焕开口问努力减弱存在感的老三：“北疆复，你咋想？”
　　“啊？”忽遭父亲点名，赵长美吓得猛一激灵，下意识看向赵长源，嘴里磕绊着：“我我我，我想……”
　　“有话直说，别看你大哥，”被赵新焕提醒，“也别看你二哥。”
　　赵长美好委屈，连看人都不让看，只好重新低下头：“述堂兄总是管咱家人借钱，二哥和我更是多次借给他，他除去不敢找我大哥，竟是连狮猫儿和小鱼儿也不放过，长此以往，他会如蚂蝗那样吸我们血，甚至吸干我们血他也不会罢休，父亲您不知，述堂兄还为弄钱而去找过阿裳……”
　　“是大嫂，”赵长美自行注意改口称呼，再继续道：“他甚至跑去找过大嫂借钱，他夫人也找过用荀和二嫂，赵述借钱从未还过，昔年您帮衬二叔父乃因他与您是同胞兄弟，可我们兄弟姊妹欠二房子弟什么了？他们竟敢还理直气壮要我们帮衬他们，如此下去咱家非被他们拖垮，赌博它是个无底洞，不把人害家破人亡哪有终止嘛！”
　　用荀是赵长美夫人陈氏，赵长美此言虽非在讲大道理，甚至思考高度纬度皆不及长源长穆，却然是从实际情况出发给予了长源长穆立稳观点态度的基础性依据。
　　这兄弟三人互相配合，当得上句天衣无缝。
　　赵新焕目光依次扫过一众儿女，只看到橙红灯光下人人眉心稍拧，连不谙世事的龙凤胎都若有所思，屋里氛围并不轻松。
　　今日向晚时候，赵峻柏闯来侯府为其子赵述讨公道，扬言是赵长源险害他儿死，又哭又闹，却然只字不提问题解决办法，全程都在哭诉他是如何因大哥在朝为官而被牵连落难。
　　比如大哥在汴都享受荣华富贵，他却被贺党放官在外受尽苦楚，字字句句翻来覆去，尽在哭诉他全家老少过去十几二十多年如何如何难捱。
　　这种人话术如此，他把一分困难放大成一百分苦难，全部给你摆在面前，逼着你主动说赔偿，届时事情解决他还能再落个好名声，道是什么“我从没提过钱的事，是你非要用钱补偿我”之类狡猾言论。
　　真实情况只有赵峻柏家人和赵新焕家人知道，这些年来赵新焕没少贴补二弟，二弟在任上大肆敛财干混账事被御史捅回汴都来，也是赵新焕到处跑关系解决，甚至是赵峻柏的任期考核赵新焕也没少往吏部跑，吏部官员每次都是看在赵新焕是吏部尚书陶骞姑爷的面子上，才勉强肯给赵峻柏考核过关。
　　赵峻柏每次因得不到满足而闹事时都会特别强调“长兄如父”四个字，他说长兄如父，所以当年大哥让他答应被外放他二话没说就答应，没想到他现在需要怎样怎样时大哥就不再管他如此种种。
　　正是这句长兄如父，长兄如父呐，所以赵峻柏闯祸无不是赵新焕在给他善后解决，这些烂糟事当大哥的人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以往赵峻柏如此闹腾，赵新焕都是选择尽顺二弟心意，此刻唯余一叹再叹：“我的确因你们二叔父曾被贺党故意针对而愧疚，竭尽全力试图弥补，自他二十多年前被放官离汴都，咱家从未停止过帮衬他们一家，可是如今，帮来帮去反而帮成仇。”
　　赵长穆道：“父亲放心，此事绝对不会透漏到祖母耳朵里。”
　　长源长穆长美兄弟三人是又一辈人，压根不买二叔父这老套路的账，全程命心腹人把松寿堂围护严实，不让半点消息透漏至全老太太耳边，此刻又把赵峻柏夫妇变相牵制在前院二偏厅。
　　“二叔父愿意闹腾，便任他闹腾去，旁边有吃有喝，还备了郎中，不怕有何突发状况，”老三赵长美道：“咱个一家人躲起来不露面，任二叔父他们在二偏厅哭天抢地，随便是一会儿滚地上撒泼，还是一会儿要拿头撞柱。”
　　当年所谓“大哥对不起他们家”的外放事被赵峻柏翻来覆去说，赵新焕几番想过去和二弟继续理论，都被儿女围住拦下。
　　赵新焕心里其实是犹豫且气愤难过的。他犹豫，犹豫是否真要允许孩子们用这般方式解决家中这般问题。
　　赵新焕难过摇头：“你们祖母共生养子女共五人，我的双生姐姐如今一个不在一个瘫痪卧床多年，两个弟弟也是没了一个，我只剩下二弟弟，血浓于水，骨断筋连，他今朝闹腾若此，我心里实在难过。”
　　他犹豫着，实在不忍心苛对二弟。
　　怎奈个二弟如此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甚至叫嚣过往的情分算个屁，在二弟嘴里，天下所有人都对不起他，尤其大哥，他外放也是因为大哥牵连。
　　赵峻柏三言两语把大哥多年来对他的包容和帮衬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说老母亲都不算什么，所以赵新焕又很难过，难过二弟把他们兄弟的情义抛得一干二净。
　　赵新焕也气愤，气愤分明从小到大父母最偏心老二，老二却能一句话否认父母的所有偏爱，这是从小到大不曾得过父母偏爱的赵新焕最生气的地方。
　　方才在二偏厅里对峙，赵峻柏夫妇完全胡搅蛮缠，赵新焕试图和赵峻柏沟通，搬出之前老太太和赵峻柏间的约定来，孰料今朝话到老二嘴里，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然口放厥词，说：
　　“我是娘儿子，娘照顾我那是她应该的！现在她老了！她曾经的养育恩情算什么？她和我的约定不作数！”
　　便是这一刻，赵新焕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上年纪了。


118、第百十八章
　　熙宁二十五年春时，赵长源尚职于大理寺。
　　时皖州爆发吞田案，官吏乡绅欺上瞒下联手迫农将耕地挂靠兼并，农无生路，有皖南二十八人上京告御状，全程遭捕杀，至大明门外只剩四人。
　　四人经过三杀四闯御状关先后魂归离恨，赵长源于大明门前接下万民状，亲自带人下皖州复案。
　　历时半年，案件厘清，查办皖州大小官员胥吏衙差文房账算等五百四十三人，以贿赂朝臣妨碍周律罪判处乡绅员外多达千余数。
　　三台大政方针反贪反腐，在赵长源主理下，贪官污吏无不受到应有惩罚，杀的杀黜的黜，一时世风丕变，官无不洁己爱民。
　　数五百余官员涉案，说查办就查办，几乎把整个皖州官场大换血，汴都牵扯其中的的官员见势不妙旋即选择壮士断腕，好险好险才没被牵连进去。
　　赵长源被惹怒时手段之狠作风之硬官场无人不知晓，这也是三台合议中多数台臣主张把赵长源是年秋调离大理寺的原因之一。
　　当时大理寺卿铁弥死活不肯放人走，甚至准备把赵长源作为继任大理寺卿培养，而三台重臣们利益受损，极力要弄走赵长源，赵新焕正好利用这个情况，努力从中斡旋才勉强保下赵长源在汴都继续为官。
　　官场不是那些二三十岁莽撞年轻人能玩得转，若非有赵新焕在中台相位置上拼命保着，若非有陶骞在吏部努力暗中罩着，赵长源早已被排挤外放，又哪里会明升暗降转去户部当差。
　　士大夫多以同俗自媚于众为善，无论是从大理寺擢任户部，还是又从户部调任鸿胪寺，大环境如此，赵长源未因调职而改作风，开平侯府大公子办事手腕硬之事便是都人皆知。
　　正因如此，赵峻柏多年来拿捏稳了老母亲和大哥，却惟怕对上侄儿赵长源。
　　述儿回家后告诉他真正伤他之人非杀手，而是堂弟赵长源，适得赌坊大东家和赵长源是朋友，赵长源此举只为逼迫他归还赌债。
　　赵峻柏在家中时曾和他夫人黄氏分析：“赵长源不惜弄虚作假也要伤害赵述性命以逼还赌债，原因无非是那赌坊也有赵长源的份。
　　不然赵长源堂堂官身，缘何会同那些奸商混迹在一处？我曾听侯府下人说过，大公子有位少年结交的商贾好友，他媳妇认那人作义兄，做生意也是赖于那人带教。”
　　赵长源和那人交游如此之好，那人做生意会不带着赵长源赚钱？
　　黄夫人非常认同：“你说得对，官//商//勾//结，天下再没比这个更好的赚钱搭档！”
　　在赵峻柏最初打算中，他本不准备和这个大侄子为敌，一来是因赵长源虽为侯府嫡长然则早已放弃了爵位继承，甚至为避免误会还带着母亲搬出了开平侯府，光这一点而言他就对赵峻柏争夺家产构不成威胁；
　　其次，赵长源从赵新焕手中继承赵氏宗主之位，赵峻柏和他儿孙们姓赵，是泊阳青田赵氏后代，得靠赵氏荫蔽，不能背离祖先，不可得罪宗主，是故赵峻柏起开始只是打算收集能够对付赵长源的证据，为自己以后的人生铺路。
　　赵峻柏这些想法黄夫人也知道，可又听赵峻柏咬牙叹：“孰料赵长源如此步步紧逼，竟到亲手伤害述儿的地步！”
　　这让赵峻柏觉得极其愤怒，加上听说全老太太今日中午用饭时又没怎么进食，大约是母子连心，他隐约觉得老母亲大限将至，匆匆准备后与夫人黄氏闹来开平侯府。
　　堂堂侯爵府邸，勋爵人家，最要面子，绝不会让家丑外扬，向晚，得知赵新焕下衙回家后赵峻柏与黄氏登门来算账。
　　彼时赵新焕刚换下乌沙补服，在侯府二偏厅和上官夫人说话，赵峻柏夫妇不用下人通禀直接掀帘而入。
　　赵新焕正坐着吃茶等待下人传饭，见二弟黑着脸进门，不知他又准备作何妖，常态招呼道：“饭否？一起罢。”
　　“谁要吃你家饭！”赵峻柏直接戳到赵新焕面前，唾沫星子喷他哥脸上，气势汹汹：“你儿要杀我述儿，我哪里还敢吃你家一口饭？！”
　　“此话怎讲？！”赵新焕被二弟逼迫得不得不站起身，表情俨肃：“渟奴家里进刺客的事已经转给有司去查，真相出来之前，二弟说话要谨慎！”
　　演戏么，不是只有赵峻柏会，赵新焕更是炉火纯青，以往从不曾假意对待过弟弟，便让二弟以为自己那点小聪明可以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呸！”赵峻柏往旁边啐一下，指着他大哥赵新焕鼻子道：“你不就是嫌这些年我在外连累你么，你还跑到外面给别人说我偷你钱，证据呢？堂堂中台大相公，说话要讲证据，你拿出证据啊！”
　　赵新焕也是一头雾水，老二偷拿侯府钱的事他没给别人说过，连儿子们都没说过，他知有些家事和手足间的矛盾多半是因为妯娌们掺和进来才变得复杂，所以从侯府账房查到钱被老二偷拿时他直接把消息捂得严实，没让夫人和子女知道。
　　“是我说的，”上官夫人敢作敢当，站出来直面赵峻柏道：“是我在松寿堂陪母亲聊天，母亲亲口告诉我，二弟自归都至今先后三次得母亲应允，而从侯府账房分别拿走白银一个六千两和两个七千两，这难道还有假？事情你既然敢做，难道还怕别人说？！”
　　其实上官夫人心里也多少有些纳闷儿，这事她只在自己院里和身边人闲聊时嘀咕过，不满老太太偏心眼，拿大儿子辛苦挣的血汗钱去补贴二儿子，其他啥都没说过，可这些话是怎么传到老二夫妇耳朵里的，莫非自己身边出现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你放屁！”黄夫人跨步上前和上官夫人吵，两手挥舞配合着语言而动作，修剪漂亮的长指甲几乎划过上官夫人眼珠子：“谁看见我们拿你家钱了，证据呢？你拿证据出来啊，否则告你污蔑！”
　　上官夫人险些被长指甲划到眼睛珠，下意识抬胳膊去挡护自己眼。
　　赵峻柏以为素来强势的上官夫人要动手打人，飞快地大力推了上官夫人一把，同时另只手拽过自己媳妇护到身后，指着他大哥鼻子骂：“赵列宿你要不要脸？！我管你要证据还要不得么？你没有证据就去胡说八道污蔑我，你给我道歉！”
　　上官夫人毕竟一介女子，经不起赵峻柏突如其来一推，踉跄着撞到凳子重重摔倒在地。
　　自己媳妇在自己家被别人伤害，饶是赵新焕脾气再好也不能忍，顾不上去拉上官夫人起身，甩手一个大巴掌把本就没站稳的赵峻柏抡跌在地。
　　列宿当年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即便几年前曾中风偏瘫，身体大不如前，一双手仍旧是曾经降烈马挽长弓的，此刻开平侯一巴掌打下去，直打得赵峻柏口鼻出血眼前发黑，跌在地上久久没能回过劲。
　　“啊！！杀人了！开平侯杀人了！”黄夫人凄厉大叫，冲上来就要抓赵新焕。
　　赵新焕要下意识躲着去护刚自己站起来的上官夫人，反而是上官夫人眼疾手快推搡黄夫人把她往厅外撵，嘴里也没闲着，火力全开同黄夫人吵。
　　侯府普通下人不敢近前来凑热闹，赵新焕和上官夫人的心腹二三人听到动静赶过来，看见赵峻柏夫妇撒泼，他们也不敢随便动手，只能将身挡护在主人面前，咬牙挨了黄夫人不少抓打。
　　不多时，闻讯后的赵长穆和赵长美把些要紧话分别叮嘱给自己发妻，兄弟二人急匆匆赶来二偏厅，彼时赵峻柏长子赵值也终于赶到，中庭里彻底闹腾起来。
　　见自己母亲和大伯母在激烈吵架，赵值赶忙上前劝阻，张开双臂拦黄夫人在自己身后，一脸迷茫问面前两位长辈道：“发生何事，大伯父大伯母，究竟发生何事？”
　　“不关你事！你少插嘴！”赵峻柏上前拉开自己儿子，生怕大哥大嫂会动手伤害他宝贝儿。
　　赵值这时才发现自己父亲半张脸肿老高，握拳转过头来咬牙质问赵新焕：“伯父动手打我父亲了？！”
　　有时人到一定年纪后就不得不服老，赵新焕十五从军，身长也有六尺，算得魁梧，可今朝赵值挺着胸脯站在他面前威胁质问时，赵新焕忽然发现年轻人已经在武力方面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赵新焕还未开口，他的两个儿子长穆和长美已经一左一右将身护到他前面，就像他们十三岁时护着长兄长源那样，这回他们护的是父亲。
　　“值堂兄，有话好说。”赵长美一手掌心朝外竖在身前，示意赵值不要乱来，“父辈间的事我想我们晚辈不要插手的好。”
　　赵值一边恼怒父母被欺负，一边又不敢当真在开平侯府和大伯一家翻脸，倨傲着冷硬点头：“那就请大伯说说，为何到外头造谣污蔑我父母偷你们侯府钱财！”
　　原来事情赵值都知道，可以推测出赵峻柏一家人在家时已经商量过对策。反而是长穆长美初闻此事，讶然转头看父母。
　　方才赵新焕和二弟叮浜三五吵好久，赵峻柏把话说得绝情，此刻气赵新焕喘气都难，稍顿，他摆手示意进屋说。
　　待众人挪进二偏厅，长穆长美分别扶父母坐下，长穆给父亲递上茶，赵新焕连喝好几口，仍旧没能压下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
　　还没待喘口气，不愿意坐下的赵峻柏立马翻脸，用力一挆茶盏没好气催道：“你说啊，当着孩子们面，你不把偷钱的事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赵峻柏！”赵新焕登时怒气上涌，在朝堂上斡旋百官时都没动过这般怒，重重把茶盏拍在桌上，茶水洒满手：“我且问你，二十二年你举家迁回来，是岁冬你说汴都地皮贵，买宅子钱不够，是不是管母亲要了六千两？”
　　“证据，”赵峻柏同样面红目赤，咬牙切齿浜浜拍桌：“你拿出证据来！”
　　呜呼哀哉，赵新焕就是苦于没证据，母亲口授，账房走的松寿堂开销，多少尽数记录在老太太名下，虽是赵峻柏亲自去拿的钱，此刻却被他一口咬定是替母亲所取。
　　赵新焕不与他多纠缠，道：“二十四年夏，你说弟妹娘家出了点事，缺钱，又用旧办法从账房走我七千两，你认否？”
　　说完这些，赵新焕气到捂胸口，一度呼吸不上来。
　　见此状，上官夫人替夫开口，气愤不已道：“二十五年冬月，弟妹说要为你家老三赵玮准备聘礼，钱不够，又来从母亲那里拿走七千两。”
　　“放屁！你放屁！”黄夫人从椅里跳起，要冲过来骂，被赵值拦护着，伸胳膊指着上官夫人尖锐骂：“说话要讲证据，你拿出证据来，莫想红口白牙在这里栽赃陷害，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举头三尺当真有神明么？如果有，则世间那些受尽冤屈和苦楚而如何都得不到正义伸张或德心回报的人，又该怎么说？
　　“够了，黄氏，”赵新焕手捂胸口咻咻喘息，无奈地看向面前一家三口，看向他掏心掏肺贴扶了大半辈子的二弟夫妇，心里像漏大窟窿样地疼：
　　“母亲亲口告诉你大嫂，难道这还不算证据？日常我贴补你们也就罢了，还让长穆也帮衬着你的儿女们，你此时竟然都能矢口否认，好，那就先不说我们兄弟间谁欠谁。
　　我们兄弟三人，母亲从来偏心你，今朝母亲即便到那样大年纪依旧不停掏钱贴补你，她把自己养老钱都贴给你们了啊，你们有点良心可好？母亲和你还有个约定呢，你现在就按捺不住了？”
　　几年前全老太太康健无虞时曾因老二不时闹事而与他有过约定，约定内容赵新焕不得而知，总之知道约定让老三不准再闹事。
　　“扯淡！”赵峻柏往地上吐口痰，扒开他儿子而冲到赵新焕面前，隔着阻拦的长穆而冲他大哥嚷嚷：“你在胡说八道，你在混淆视听，你儿杀我儿，你又试图逼死我，你疯了！”
　　“咱们倒底是谁疯？”赵新焕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老二，你摸着良心说，你一句长兄如父，我无条件帮衬你家到如今，当初你被贺党针对放官，你对外嚷嚷是因为受我牵连，可事实呢？事实是你和鞠家子弟仗着身份在外胡作非为，毁了贺党手下官员的女儿！人家要报仇，发狠要弄死你，是我，是我为保你性命而谋划把你外放的！不然你能活到今天？！”
　　“这些话当着孩子们面我本不该说，可是……”赵新焕红起眼眶，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忍不住想哭，实在太委屈，被血亲兄弟捅刀子实在太疼：“可是你实在太过份，为了那点家产，为了开平侯这个爵位闹成这个样子，连母亲都不顾，你才是疯了。”
　　“你瞎说！你在污蔑我！”赵峻柏却是更加疯狂，手舞足蹈叫嚣：“你帮衬我是你乐意，没人拿刀逼你！我是娘儿子，娘照顾我那是她应该的！还有什么狗屁养老钱，谁不知道她把养老钱都留给了你四女儿？再者说，现在她老了！她曾经的养育恩情算什么？她和我的约定不再作数！”
　　话音没落，“啪！”一声脆响响彻偏厅，忽被父亲扒拉到旁边的长穆甚至因为距离太近而被刺激得耳朵出现蜂鸣，是赵新焕，赵新焕抡圆胳膊用尽全力打了二弟赵峻柏一个耳刮子。
　　“靠你母！”赵值低骂一声冲上来要对赵新焕动粗替父亲报仇，结果被长穆长美兄弟俩三招两式按到地上。
　　长穆抽了赵值腰带把人反手绑住，因赵值嘴里脏话多，又被长美粗鲁塞住嘴巴。
　　赵峻柏完全被那一巴掌打懵掉，黄夫人张嘴又要哭嚎，被上官夫人指着鼻子警告：“你敢哭一声试试？！”
　　“……嘤！”黄夫人吓得捂住嘴抽噎，男人被打，最抗事的儿子被绑，她不敢继续放肆叫嚣。
　　赵峻柏还愣着，赵新焕抖着手骂他：“母亲生育儿女五人，唯对你无条件偏爱至今，当年父亲没后，侯府被抄家，亲朋戚友无人敢帮衬，老三饿得跟别人家的鸡抢鸡食吃，母亲带着姐姐们出去讨饭也从没让你饿着过，你听听你现下所说，此乃人子能言乎？！”
　　明显赵峻柏还没从那堪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重重一巴掌里回过神，他本就肿起来的半边脸肿得更高，细皮嫩肉的脸上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他看着赵新焕，接受不了自己连续被打两个耳光。
　　片刻后，赵峻柏哭了。
　　他没还手，也没和赵新焕吵嚷，直挺挺往地上一躺，哭着委屈说：“你打死我吧，今个你打死我吧！既你觉得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还口口声声说我是不孝子，那你当着你儿子们的面打死我吧！长兄如父，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还手的！！你儿要杀我儿，你要打死我，父亲在天有灵，就让他看看他的大儿子是怎么残害手足的！就让你的儿子们也看看他们父亲是如何欺负同胞弟弟的！”
　　“你！”赵新焕一口气堵到胸口，气得站不稳。
　　便是此时，赵长源和吴子裳回来了，没有禀报，直接迈步进门。
　　长子掀帘子进屋那一刻，赵新焕心里那块石头呼咚落地，人踉跄着跌坐进椅子里，被长穆及时扶了下才没跌狠。
　　“渟奴呐，”赵新焕委屈开口，两行眼泪唰然掉出眼眶，尾音颤抖，哭腔呜咽：“你怎么才回来！”


119、第百十九章
　　尾大不掉是很多高门大户勋爵人家直接或间接覆灭原因，开平侯爵位与柴周同寿，世袭罔替，有开国皇帝赐丹书铁券，殊荣虽远不比林郡王府，甚至百年以来曾两度经历抄家，诚爵位仍旧好生传至赵新焕。
　　百年以来，若不及时清理“大尾巴”，开平侯府早已被拖垮，为解决尾大不掉，赵新焕祖父曾做过一次倍受指摘的清理门户，事后他在侯府西侧门外种下与分家兄弟姐妹人数同等的十二棵花椒树，并立下家规要求后世儿孙继承爵位后必须分家。
　　轮到赵新焕这辈人，其父不到三十岁亡于贺党迫害，侯府历经飘摇，赵新焕手足兄弟又不多，待他袭爵后努力重振侯府，至在汴都和朝堂站稳脚跟他始终没想过分家。
　　他总觉得一家人能团圆和睦是天下最幸福之事，甚至当初为“长子”更名为赵睦便正是涵有此义，希望阖家和睦安康。
　　可是二弟赵峻柏闹这样一出，对他打击不可谓不大，然而令赵新焕更加悲痛的是亥末时候，松寿堂来报老太太不好了。
　　这一宿，开平侯府灯火通明。
　　次日凌晨，熙宁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寅时过半，杖朝之年的全氏老夫人殁，靠在长子怀里安详去的，去前拉着长子手，长子次子两房孙男娣女尽围在跟前声声唤祖母，老太太嘴边有笑意，眼里有泪光，反复低喃念着“斯彦”和“李子”。
　　老太太温柔说：“斯彦和李子一起来接我，我走了。”
　　于是，她走了。
　　后来大家才知“斯彦”是赵新焕父亲私下所用名讳，“李子”是赵礼达乳名，赵新焕兄弟三人乳名分别唤个杏子、菌子和李子。原来老太太走时是丈夫和幼子一起来接的。
　　失亲之悲非亲身经历而不得知，赵新焕哭到不能理事，赵峻柏哭到失了声音，他们说自己从此没有母亲了，可在所有这些人里最难过的还属狮猫儿赵首阳。
　　狮猫儿降临人世那一刻她生母小娘同时赴了黄泉去，狮猫儿自出生便是老太太抱着暖着养在跟前，是故纵然是老太太亲生的两儿子与之相比，也远不如二十多年来狮猫儿陪伴祖母的时间长。
　　可狮猫儿仅是孙女，老太太葬礼上她甚至排不到近前去，封棺前她想再看老祖母最后一眼，被那些来充大辈儿的人以各种理由拒绝掉：“未出嫁女子看了老人遗容于家而言不吉利。”
　　长源长穆不信那些说法，欲拉四妹妹上前如之愿，被在场耆老长者堵在面前竭力反对，未免耽误封棺吉时，狮猫儿最后没再坚持。
　　长美生好大气，搬个小马扎坐屋外雨檐下把那些不可理喻的旧规破俗骂个遍，不解气，又把那些恪守成规故步自封的老顽固数落个遍，仍不解气，拉着他夫人陈用荀一起偷偷在那些耆老饭食里多加好些盐巴，吃得他们不停喝水，喝完水不停登东，看他们互相尴尬互相出糗，长美这才稍微没那么气。
　　虽后来被长穆知后轻斥了他几句，长美不觉自己所做有错。
　　旧风俗总是奢侈而攀比，铺张而浪费，林郡王府林老郡王去时林祝禺发挥自己抠搜得与众不同的品行，在郡王规制下厉行节约愣是凭一己之力为奢靡成俗的汴都吹来难能可贵的厚养薄葬新风，然后她把节约出来的钱送了开山军做军费，算是自掏腰包。
　　御史们疯狂弹劾林祝禺，说是她坏了祖宗规矩和礼法，甚至逼得皇帝把小林郡王拘到议事大殿上去数落。
　　彼时，策华公主聘知此事后替她小林夫子抱不平，暗中掀起好几轮对大臣的报复风波，公主强行掺和进来才算是把御史口中所言的林祝禺此举从“扩充军队别有用心”，愣拉到“移风易俗与恪守祖宗规矩”的争论上来，后来甚至阿聘还请鸿儒来与保守派朝臣当廷辩礼，无形中化解去一场风波。
　　谁也没料到，便是在移风易俗和恪守规矩争论的风口浪尖上，传扬厚养薄葬风俗还是恪守祖宗成规的选择重任不偏不倚落到开平侯府来。
　　汴都城各界各行都在关注开平侯府老太太葬礼，试图借此机会预判朝廷将来会在这方面刮什么风，食行、酒行、丧行、葬行、车马行等等尤其关注。
　　大部分人认为开平侯府里有开平侯爵赵新焕主事，所谓新风不会刮得过分，中台相沉稳谨慎，不会似年轻人那般锐意冒进，他们认为移风易俗之事很大可能被按灭在赵新焕这里。
　　孰料开平侯府出面主事的是世子赵长穆，而世子背后的支持者是让人看不清摸不透的赵氏小宗主赵长源。
　　泊阳青田的赵氏老家人更是没想到，他们派来凭吊老太太的代表还没到达汴都，这厢里侯府灵柩已经错开路途，由开平侯携世子长穆及三子长美以最快速度运送至青田祖坟下葬。
　　赵长源留在汴都善后，要处理的事情无尽繁杂，也只有父亲和世子都不在时有些事她处理起来才更加方便，比如和二叔父赵峻柏分家。赵长源能气定神闲有理有据坐下来和赵峻柏聊分家事，得益于上官夫人三十多年来不停在记录的账簿。
　　当年赵新焕娶妻后全老太太察其蓁院儿媳妇喜清净而同林院儿媳妇爱闹腾，遂暗中提供各种支出证据，让上官夫人秘密制作了一个关于侯府帮扶赵峻柏一家的钱财花销账簿。
　　全老太太心眼多，每次二儿子家里人来要钱花她都没说这钱是白给，而是用的“借助你解困”之类模棱两可得形容，甚至还暗中让账房先生把与二房对话记录在册，把二房书来要钱的信存起，以留作他日不时之需。
　　老太太偏爱次子确实不假，然则她能咬紧牙关支持侯府从没落走向振兴，诸人便该清楚她绝非是那种“大事拎不清、小事不讲理”的混账老人。
　　昔年丈夫身死后，她即便走投无路，沿街乞讨，也仍是咬着牙坚持等到赵新焕立下军功再回来继承爵位，这般女子绝不会让一己私心毁坏整个侯府。
　　上官夫人严格按照全老太太叮嘱，不曾把记录账簿之事透漏给任何人，包括赵新焕，直到老太太西去，侯府开始要分家，上官夫人谨遵遗嘱把厚厚几摞账簿搬出来给赵长源。
　　自从几年前赵长源向皇帝递书说明放弃开平侯爵位继承，并带着母亲搬出侯府另居，上官夫人便不再看老大不顺眼，甚至看老大越看越喜欢。
　　以前上官夫人总想着账簿留给自己儿子，让东归来或者北疆复趁机在他们父亲面前立个功劳，今朝经历过许多事，尤其东归来因旧时一些人和事和上官夫人爆发过一场巨大矛盾后，上官夫人也没了那些乱七八糟心思。
　　把账簿搬给赵长源时，上官夫人还叮嘱：“渟奴切莫学你爹那般心软，咱个侯府虽不比你谢老叔家富裕，诚也算是家大业大，今朝若当断不断，则以后必受其乱哩！”
　　赵长源哭笑不得。
　　分家那天，赵长源请了汴都府官员来做公证，借了阿裳商铺里年结时算账的算盘，借了刘启文商铺里二十来位精通心算的账房师傅，于侯府宽敞前庭摆开架势，在庭外十二棵茂盛花椒树见证下誓与赵峻柏把恩怨情仇分说清楚。
　　几百本侯府账簿满满摆在眼前，三把六十六尺长算盘围放于庭，算盘前坐满账房师傅，二十余位心算师傅围坐中间掐指待令，由大内所派宫人唱报账簿记录，父辈间三十多年来的情深谊长，赵长源今日要在这里算个明白。
　　赵峻柏坐在旁边，两手夹在膝盖间，一副有气无力要死模样，在宫人唱报数字的背景声音下，他目光涣散一遍遍念叨着：“你真是不怕丢人啊小长源，开平侯府百年来积攒的面子都被你丢得干净，苍天呐，谁见过这样的宗主和家族子孙，非要拉着他亲二叔父算钱分家嗷！他锱铢分毫地算呐，宗主要逼死我赵峻柏……”
　　赵长源四平八稳坐在正厅门口，手边茶几上一盏清茶清香袅袅，对赵峻柏所言充耳不闻。
　　她何尝不知道外头如何在看开平侯府笑话，又何尝不知道官场同僚会如何评价她，但这件事是她必须做。有些东西想要立起来，比的就是谁更狠，谁心肠更硬。
　　赵长源年纪轻轻继承宗主位，泊阳青田赵氏本就有很多人至今不服，赵长源需要借机立威信，恰巧赵峻柏多年来凭借身份胡作非为甚至还拉帮结派发展势力，在老家侵占宅地欺辱孤寡，老家人简直看他全家都不顺眼，奈何碍于赵新焕面子众人对赵峻柏的为非作歹敢怒不敢言。
　　二位姑母家的孩子今日也在，一堆坐在后头说小话：“而今长源想站稳脚跟，他只稍微添油加醋推波助澜，这厢则立马有人主动递上刀子，此事不做而何为？阎王拦不住要死的鬼，“杀”二舅父的“刀子”是二舅父亲手递给长源，谁也怪不得。”
　　胖胖的另一位表兄道：“长源照规矩办二舅父，听说他们泊阳老家人对此无不拍手称赞，嘿，称赞之后呐，他们对小宗主的态度随之而来是畏惧和爱戴，畏惧小宗主铁面无情，爱戴小宗主刚正不阿。”
　　“是呢，”络腮胡表兄道：“为正法理规矩，小宗主连自己亲叔父都敢办，以后再有如二舅父般敢胡作非为者，小宗主还能网开一面放过他？想也知那绝对不可能！”
　　以上是办下赵峻柏而长源能得内部之利好，于官场而言，赵长源对赵峻柏谈完家事谈公事，凡二房触犯律法者，一律被赵长源举证上公堂，这样做礼法来说太过不是人，律法而言却挑不出错。
　　三角眼的表兄往深了分析：“照我看影响不止于此，往昔曾拿二舅父一家各种把柄威胁过大舅父的人，在看见长源亲手办他亲叔父全家后亦不得不开始反思，开始小心谨慎，怎会不怕长源拐回头去报复他们。”
　　至于一些目前尚不曾直接和赵长源发生过利益冲突的官员勋贵，此事后也要重新审视赵长源，一个平素很有眼力价谁也不招谁也不惹，认真起来却连自己亲叔父犯事都下得去手的年轻人，你若想要对付他，是不是得三思而后行？
　　偏生这赵长源做事极其严谨细致，与他二叔父赵峻柏分家时，他分得是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半点毛病挑不出来；举证他二叔父犯罪举证得大义凛然毫不藏私。
　　这般于公于私都挑不出问题的行为，即便都察院弹劾，十几言官凑一起扣着字眼研究最终也只找到个她“不顾人情”的理由。
　　弹劾理由说的是侯府老太太尸骨未寒，赵长源这个做孙子的转头把老太太次子一家给法办，这做的忒不顾情理，忒不是人！
　　事过之后，泊阳青田赵氏老家见识到赵长源手段狠硬，对小宗主不敢再有明面上意见，官场和世家则谁见都会数落赵新焕或者赵长源两句，说她做的缺乏人情味，以显得他们自己多么有道德有良心。
　　人们指责他人不一定都是因为他人有错，而是指责他人时可以显得他们比其他人都高贵正义。
　　闲言碎语最不经传，过一人之口则内容变个样，悠悠众口来回说的情况下，不过到六月时候，赵长源已经被传成穷凶极恶、罔顾人伦、悖逆宗法毫无礼数的不肖子孙。
　　更夸张的是，听杂乱闲话听得多后，昔日曾被赵峻柏欺压过的人们竟忘了记正义初得伸时的无尽喜悦和感恩，反而站出来义正辞严指责赵长源，觉得赵长源此人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对他亲二叔父都能赶尽杀绝。
　　一时士子愤慨儒生斥骂，更有甚者拿出赵长源昔年所做诗词文章，抠找出其中字字句句来控诉赵长源“自持才高，无视天子”，都察院弹劾折纷纷飞入黎泰殿，要求贬黜赵长源以正礼法纲纪。
　　至这个时候，谁还记得当初那个以弱冠之龄被世人传颂上神坛的擎天架海三元郎呢。
作者有话要说：
赵新焕乳名杏子，吴子裳身边头号心腹丫鬟杏儿和他重名，照理说应该让杏儿再改名，不让和主家重字，但是赵新焕没有，从某些方面来说赵新焕是个宽厚仁慈的家伙。


120、第百二十章
　　至秋季官员考核，德政勤绩廉五项主要要求中，赵长源以政勤绩廉四项甲上而德丁末的成绩综合予擢从四品，调兵部领本部正五品职司郎中。
　　看起来又一次明升暗降，甚至顺利从礼法部衙署直接调去毫不相干的兵部，林祝禺听说后深深觉着还得是赵大公子厉害，为了做事竟然啥都舍得出去。
　　七月下旬，因吏部尚书陶骞再乞骸骨，皇帝允，吏部为避免延误事宜，官员考核升迁调动结果提早公布。明文张榜，一堆老朋友们各有所得。
　　凌粟官升一级自礼部擢至户部，做官做事和他做人无二的稳中求进；高仲日连升两级，虽仍旧在国子监体系中历练，势头直逼国子监司业位置；胡韵白终于跳出禁卫军，如愿以偿去了他心心念念的清闲衙门混日子；
　　一帮老伙计里只赵长源一人从有“睡司”雅称的清闲鸿胪寺，升调到成天和粗鲁军伍打交道的兵部，明升暗降，怎么看都有些可怜。
　　刘启文把大伙儿喊出来吃酒庆祝，赵长源没少被揶揄，谁来都忍不住揉这位“小老弟”脑袋，促狭一句：“恭喜长源呀~”
　　原本束整齐的发没几下被揉成毛茸茸，赵长源浑不在意，反手托腮靠在单独的低矮食案上，嘴里咬片果脯看屋中间舞姬跳舞，两耳不闻窗外事，认真模样。
　　直到凌粟手提酒壶过来抽走她只叼一半在嘴的果脯，并主动递上肉脯，道：“以后多吃这个，听说兵部到处都是五大三粗的魁梧武官，你这般文质彬彬过去还不被人拿捏死？”
　　善骑射者到战士面前压根没有可比性，直接被碾压。
　　赵长源听话把果脯换肉脯，同时托腮右手换左手，兴致缺缺嘀咕：“听说他们兵部做事靠拳头说话，我去后能做啥？打架打又不过。”
　　凌粟盘腿坐到食案侧面，扭头看着屋中间异域风情的热情歌舞，吃着肉块笑道：“何止打架打不过，你连吃饭都吃不过人家，哎，听说兵部侍郎黄庵黄侍郎是文官出身，不然你过去后多与他亲近？”
　　肉脯有些咸，赵长源心灵福至脱口拽了句西南口音的话：“头疼。”
　　小林郡王口头禅，西南口音，爱咋咋地的态度，十分无所谓的腔调，慢悠悠一句，“头疼”，何其妙哉，满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这样有趣的人来。
　　凌粟听这口音隐约感觉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里听到过，回头来看长源，倒出两杯酒：“好歹抽空把名声给捡捡。”
　　赵长源犯懒，不想把酒一口口喝，碰碰凌粟杯后仰头吞下满杯，酒杯尚未来得及放下人眨眼间已被辣得眉眼挤作一处，手忙脚乱倒杯茶水灌下才没张口喷火，一开口嗓子都劈了：“去兵部用不着名声那玩意。”
　　凌粟不吭声，又继续倒酒，和赵长源认识这么些年，他哪里会看不出小长源在这里口是心非装不在乎？其实这事搁谁都没法好受。
　　你想啊，你口攒肚暖地养出个忘恩负义白眼狼，你实在伤透心后下狠心把这白眼狼给弄死了，顺带帮那些被白眼狼欺讹的人伸张了冤屈，本都是好事，结果别人以讹传讹，到最后反把白眼狼美化成被亲人下狠手欺负同时还遭遇亲人落井下石的可怜人，尤其那些受过你帮助的受害者，他们竟站出来义正言辞说白眼狼固然可恶但你把他弄死就是你不对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你太可恶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半个时辰前众人进来这家新开业没多久的歌舞馆时有人认出长源，气愤得当面啐痰骂长源，启文撸袖子要揍人，长源阻拦才作罢。
　　此般委屈情况若是换到凌粟身上，他觉得自己绷不住会疯，也就当事人是长源，换成这帮朋友里其他任何一个基本都遭不了这般天上地下，好时万般好，坏时十恶不得赦，凌粟也是人生三十来年再次领略到人性之恶，不寒而栗。
　　在赵长源话不多说举杯就干的状态下，凌粟知道素来自控的长源今个要不醉不归了，不曾想酒喝一半，醺，高仲日胡韵白厮跟去水间，回来路上和人发生争执，两方动手起了冲突。
　　“就说不带家属来十有八//九要出事，砸坏人家东西要赔钱呐哥哥们！”大块头刘启文嚷嚷着挤过去，一个顶俩地努力把互相扭打的人往两旁分。
　　凌粟、赵长源以及翁桐书和桂生肖九倾巢而出随后过来，个个人高马大，在并不宽敞的回廊下乍看乌泱泱，很似是来寻衅。
　　打架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至于起因和经过此刻看来并不怎么要紧，打就打了，支援既来，要么继续打要么彻底拦开，两拨人吵嚷叫骂搅在一起，场面几度失控，分不清是在继续斗殴还是在互相拦架。
　　混乱中，对方拦架的人里有谁故意踹刘启文后腰一脚，被练家子刘启文抓住脚跟顺势往前大跨步，偷袭者哀嚎着一个劈叉跌下去卡地上动弹不得，腿筋几欲撕裂，发出凄惨而剧烈的嚎叫，终于打断了高仲日等人的混乱扭打。
　　凌粟和翁桐书合力拦住胡韵白，刘启文趁机扑过去抱住炸毛高仲日，叠声问他：“咋个事咋个事？咋至于大庭广众跟人动手？你日子过安生了是不是？多大个人了咋还越活越回去呢！”
　　“还不是因为他们污蔑人！”高仲日两条胳膊连带着他人一起被启文拦腰紧紧抱住，动弹不得，气得面红耳赤，加上吃了酒，犯起狠劲时颇为吓人，半点不像个为官之人。
　　说着还挣扎动作继续冲对面被他捶打到鼻青脸肿的人龇牙：“一帮吃着天下粮受百姓供养的东西，你们说的那些话对得起身上这件襕衫？！你知不知道襕衫领袖口为啥从黑色改成黑中带红？！”
　　那隐藏在黑色中的一抹红是当年所有为清朗杏坛而奋斗之人的血汗！结果他们骂长源，他们连带把六月谏案怀疑一遍，讥讽说，“谁知道那些查案的公门，是不是故意趁机栽赃陷害前国子监众官员，好给他们充功劳铺仕途呢。”
　　“刘启文你别拦我！”高仲日挣不开胳膊就上腿踢，隔空连踢带踹，蹦着也要继续骂对面五六儒生：“天下学庠才清朗几年？你们可就忘了当初是谁抓着线索不放，即便遭到刺杀也要坚持把六月谏案合并？！别人说过河拆桥，过河拆桥，你们他妈这河还没过呢就要拆桥，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也胜过被你们读！”
　　对方挨打的两人里，一个被高仲日胡韵白合力揍到躺地上哼哼着起不来，另一个淌着鼻血哭泣反驳：“你休想在此混淆视听，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不成，为六月谏案昭雪的是公家，是浩荡皇恩，别个算什么东西也敢跳出来领功劳，还刺杀，你说赵长源遇到刺杀他就遇到刺杀？拿出证据啊！谁知道呢，似他那种欺世盗名之辈，连自己亲叔父都狠得下手，说不定还就爱假借刺杀为己谋利，若非是贼喊捉贼他为何不敢出来和大家对峙？！”
　　高仲日无明业火噌地从胸腔烧到天灵盖，眼睛更红，怒吼到额角和脖上青筋暴起：“长源你出来！袍子解开让这帮只会猩猩狂吠的废物看看，当年那朝心的一刀到底他妈的插在了谁身上！！”
　　六月谏案相关官员遭遇刺杀，事情皇帝都知道。
　　声落，周围一片死寂，连围观的人都停下了窃窃私语，东张西望四下寻找着，寻找那位传说中的赵大公子。
　　片刻，赵长源拨开挡在面前的人挤过来，手里还拿着方才跑出来时凌粟塞给她用于在斗殴中自保的鼓槌，脸颊微红：“子升呐，我在这儿。”
　　周围登时爆发出并不低切的议论声，细细碎碎入耳，都在说原来他就是赵长源。
　　对面儒生中有人指过来骂：“害你亲叔父家破人散，还有脸来这里喝酒作乐，猪狗不如！”
　　围观百姓讨论声更加激烈，对着赵长源指指点点，脑袋发热的高仲日忽然和赵长源对上目光，他罕见地看见长源眼里有无奈苦笑，暴躁的情绪登时如被人用冰水兜头浇下，高仲日站着不动了。
　　彼时，肖九身后，靠墙角落里响起道声音，懒散慢悠，官音不纯：“哎呦，阁下倒是胜过猪狗，你考上状元噻？”
　　循声望去，说话者是个拄手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枯瘦，靠墙而立，弱似深秋中一片飘摇落叶，正是林祝禺。
　　赵长源拍拍高仲日肩膀，半侧着身看过来，手里鼓槌锐意轻敲侧腿，笑着，好整以暇。
　　这厢里，被林祝禺说的儒生一阵羞愤，乱控诉道：“你乃赵长源同伙，自然向他说话！”
　　林祝禺满脸认同点头：“啊对对对，我们一伙，你啷个晓得？”
　　说完意识到自己话语中带了些方言，恐别人听不懂，小林郡王又努力字正腔圆问：“你怎知我与赵长源同伙？证据呢，拿出来，再者说，你不也与我是一起的，差不多就可以了哈，这闹得大伙儿也已经认识你了。”
　　“我……”对方这位儒生狠狠噎住，脸憋通红。
　　林祝禺，一个“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的英才人物，偏成天拿的副“活着干死了算”的无所谓模样，干啥都兴致缺缺，唯呲哒起人时还有点活人样。
　　只在三言两语间其“言足以饰非”之能表现得淋漓尽致，围观人群墙头草，即刻有“好事者”躲在暗处发问儒生：“就是啊，说话要讲证据，拿证据出来看看嘛！”
　　围观者，墙头草，随即三三两两开始附和，局势瞬息万变，唬得旁边小阿聘一愣一愣。
　　事情最后是歌舞馆老板出面说和，谦虚和气把斗殴事件化为他招待不周之责，大方免去儒生们今晚所有花费，又送刘启文雅间几瓶好酒，适才得以平息两方人怒火气。
　　小阿聘闹林祝禺带她出来玩耍，碰巧于此地偶遇赵长源，同回雅间后赵长源主动敬酒，只有轮到林祝禺时以茶代酒，连小阿聘都跟着喝了三轮。
　　作为当事人，赵长源非常感谢这帮朋友愿相信她为人，热血为她抱不平，她又不会说什么婆婆妈妈感谢之言，遂情绪高涨地喝了三轮，在坐人虽不多，她还是在第四轮敬结束后彻底迷糊起来。
　　醉得滴里嘟噜说胡话。
　　刘启文把她送回家，吴子裳出来接人，被赵长源拉着坐二道门门槛上聊天，夜幕星子如棋布，难得还有月华如水，两人并肩坐。
　　“难受么？”吴子裳摸赵长源额头，尽是冷汗，拿手帕给她擦。
　　“不难受，不难受，”赵长源不动，单个手肘撑膝盖，上身微向前弓起，口齿清晰，若非嘴里胡言乱语，状态跟正常时候无二：“我没喝多，阿裳，只是有些渴，但不能喝水，会吐，你陪我坐会儿。”
　　“蚊子太多，咬人烦。”吴子裳试图建议：“我陪你去屋里坐可好？”
　　赵长源摇头，屋里热，才不要回，叹息着搂住吴子裳手臂靠过来，头靠住吴子裳肩膀上唠叨：“教阿聘教这么久，昨个她终于写出篇文章。”
　　“是嘛，那挺好，说明你教的有效果。”吴子裳用力抵住身边人，怕她坐不稳。
　　赵长源低低笑：“她写关于开山军对庸芦作战优劣势分析，你猜林祝禺看后咋评价？”
　　“唔，”吴子裳和林祝禺不咋熟，猜不出那位小郡王会如何评价，“阿聘今个白天去找我玩，只字未提课业，想来不是被表扬了，莫是小林郡王把文章打回去让阿聘重写？”
　　“不是。”赵长源嘿嘿笑：“林祝禺那张嘴，不愧吃了二十年毒蘑菇。”
　　阿聘难得能平心静气坐下写文章，还是以若干场日荼河防线冲突为依据分析林祝禺用兵的不足之处，以及林祝禺用兵方法对林祝禺在朝堂上的影响，花了整上午时间，写好信心满满交给夫子。
　　小有期待的赵长源看罢递给林祝禺，不敢做评价。
　　小林郡王逐字逐句认真看后，慢慢话多起来的她慢吞吞评价说：“写的很好，对我在官场战场毫无威胁，但能让我在杏坛名誉扫地。”
　　把小阿聘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发誓定要写出篇能一针见血让林祝禺看了自惭形秽的好文章。
　　“小林说话可有趣了，人也有真本事，”赵长源嗓音微哑道：“跟她共事挺省心。”
　　看着挺瘦个人其实挺有份量，吴子裳坐着不敢动，怕撑不住赵长源，平静道：“你们故意这样做，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图个啥么，图那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拐回来谩骂你？”
　　提起这些，吴子裳还是生气，气那些夯货无知愚昧，气那些蠢货人云亦云，别人骂赵长源他们竟然就跟着骂。
　　人们竟这样喜欢同情弱者，并擅以弱小之态从道德上拿捏强者，看来以后只要学会装弱就能走遍天下，而若是所谓正义是因他有我无而声讨之，则施暴者必在此之下受益无穷，礼义廉耻皆可抛。
　　“不要生气，他们只是绝少数的存在，”赵长源拍吴子裳膝盖，掌心炽热，呼着浊气：“阿裳你知道么，我想做宰相来着，做大周宰相。”
　　“我知啊，我知你想作宰相，还非是与以往相同的宰相，”吴子裳两手抱住赵长源按在她膝头的手，声音低低：“可那般的宰相并不好当。”
　　周有国史以来无一宰相落得好下场，随着权力膨胀，人常会失去初衷，使得相权遮蔽朝堂变成世家势力独大，而后与皇权对抗，最终走向灭亡，所以贺氏下台后皇帝秘见赵长源，听取建议结合自身想法改制取消都堂，将宰相权力三分至台臣。
　　吴子裳还知道赵长源口中所言“宰相”与以往意义上的宰相都不同，赵长源口中宰相必定权力有所制约，不会变成如贺氏以及薄氏那般世家独大，而若权力不需要制约，当年贺佳音尸骨被盗时，赵长源压根不需亲自去往余林县与余林县令周旋。
　　即便赵长源从未说过什么，吴子裳也依稀猜测到，多年以来赵长源一直在寻找权力衡约之道，一种脱离皇权前无古人的衡约之道。
　　“我只恐对不起你，阿裳，我竭尽所能对得起天下，唯恐对不起你和母亲。”赵长源难受地闭上眼，分不清难受究竟是胃中灼烧致使还是心中愧疚造成。
　　一朝乌沙头上戴，从此万民心里装，我将无我。
　　吴子裳听得懂赵长源话中深意，不想让她负担过重，故意轻快道：“闻说兵部司郎中当差需要成天在外到处跑，是么？”
　　“大约不错，”赵长源道：“总之不似鸿胪寺清闲坐班。”
　　吴子裳：“既如此，你调任兵部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你说，我在听着。”赵长源闭着眼，别看还在说话，人其实睡着有一会儿了。
　　吴子裳道：“行有日返毋时，端正心行如我在，时心不端而有行不正，我亦为之，你且何治？”【1】
　　赵长源闭着嘴哼哼笑，更靠向她家阿裳，意识轻轻一闪，人彻底掉进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1】出门在外不知何时归，你应当端正想法和行为，就像我时时在你身边那样，要是你敢在外头乱来，我也给你戴绿帽子，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赵新焕日记：
渟奴身陷舆论，公家叹曰，“当时不该同意渟奴去伤赵述。”
我摇头，大家都不了解我那个二弟赵峻柏，可我了解他，太了解他，若非渟奴用他儿子性命逼他破财，他不会与我翻脸，他的打算我清楚，要么让我把爵位让给他，要么让我一家世世代代养着他家，这绝对不可以。我亏欠他的我来还，决不允许他把我的孩子们也牵扯进来。
老三贪心不足，我再三提醒他反被他呕气去找母亲告状，他惹怒长源而落得那样下场，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121、第百二十一章
　　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在他人意愿之下完成自己目标？林祝禺脱口而答出：“抢。”
　　李广从来先将士，卫青未肯学孙吴，林祝禺此人用兵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虽小林郡王从不曾提起过去在西南军里做过的事，但架不住学生阿聘好奇，还特意跑去打听林祝禺的过往。
　　户部的忘年交告诉阿聘：“彼时贺党当政，重商抑军，尤其抑制开山祁东等边军，只因战争爆发则必军需量巨大，况乎开山军属公家嫡系，贺党不容他们随心所欲，开山尤其难呐。”
　　开山军守西南，战线是九边军伍中最长，庸芦与周国边境三不五时发生摩擦，轻则营级重则旅级，故说开山最难。
　　都察院部的朋友告诉阿聘：“拿过去十五年来计算，庸芦均年与周就国境线界定问题发生冲突高达近两百次，但朝廷时常以超出预算为由拖欠开山军需。”
　　庸芦要来打，开山军抵死不能后退，然则要粮没粮要钱没钱怎么和人打？只能选择去偷去抢。抢谁？偷谁？定然不能是身后几州百姓，那就抢庸芦！
　　兵部的熟人告诉小阿聘：“熙宁历以来，凡在天门山战线驻扎过的庸芦军伍无一不被开山军坑过抢过。”
　　“比如呢？”阿聘坐在墙边一棵大树下和这位朋友分果子吃，“我小夫子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给我说说呗。”
　　这位兵部朋友沉吟片刻，吃人嘴短道：“有次，庸芦尚将军拓客轮守日荼河南岸庸芦防线，时入冬，雪季至，暴风雪一下月余，必封山。”
　　“我知道拓客，”阿聘举手道：“很厉害的一位将军，老爹爹说庸芦有他是他们国家之幸。”
　　兵部朋友笑：“拓客很厉害，周只有小林郡王能同他较量。”
　　“为什么？”阿聘实在想象不出柔弱小夫子甲胄在身的威风模样，问：“你这样说显得开山军很没人。”
　　兵部朋友吃着果子叹：“因为只有小林郡王敢带人翻三尺三山。”
　　“三尺三……”阿聘有些拗口：“山？”
　　“对，三尺三山。”
　　西边天门山脉与日荼河交界处奇险，之所以号称三尺三山是因其陡峭惊险离天只有三尺三，夏季亦难攀，故得此名。孰料林祝禺竟敢率部取如此险道，走三尺三山去庸芦军驻地偷物资库。
　　小林郡王过往很调皮，提起的人都是忍不住笑：“开山不仅把庸芦军库营偷了个干净，还掐着时间偷，偷完撤走后大雪旋即彻底封山，这边人出不去，外面物资进不来。”
　　许多庸芦士兵冻死饿死，庸芦军找开山报仇一时也不现实，最后把庸芦鼎鼎大名的尚将军拓客气到让庸芦皇帝写国书给周皇帝，只为告状开山少帅林祝禺不讲武德。
　　边军无弱旅，谁也莫要小看谁。
　　阿聘把打听来的消息整合，兴冲冲找赵夫子确认：“我小夫子是唯一敢同庸芦名帅拓客较量的人，是叭？”
　　“是，”赵长源承认：“你小夫子路子很野。”
　　尚将军拓客非是寻常庸辈，并不好惹，林祝禺敢胆大包天趟河而过去人家地盘上抢粮草偷物资，她就必须得保证自己有命抢还要有命回，所以她行事路子一直很野。
　　阿聘心疼赵夫子深陷舆论：“那你怎么不让我小夫子帮你？要是他出手，你就不用遭遇那些糟心事。”
　　赵长源摇头，今朝在汴都，她想接触军伍兵事，同林祝禺说了，却不敢放任小林郡王还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自入仕以来，赵长源先后经历过工部、大理寺、户部、鸿胪寺几门衙署，熟打交道的有都察院、刑部、吏部、礼部、国子监、太常寺光禄寺等中台诸部二十四司，与鸾台及西台往来亦频繁，深谙其运作之则，唯尚不曾涉兵部军事。
　　阿聘理解她赵夫子：“我小夫子说过也有人提防你接触军事。九边军伍里有谢斛、谢道士、我小夫子、林星禺、郁孤城等逆天之将帅已经够令人头大，谁也不想冒那个风险让你再进去插一脚，你发现的那些问题非要追究下去么？”
　　“对，”赵长源毫不犹豫：“非追究不可。”
　　此前赵长源在户部时曾因军饷军需事与兵部打过交道，发现兵部账目上有很多问题，补不上的缺口兵部就预支新账填，说旧账时就拿曾经的天灾人祸作为借口来回堵，真可谓拆东墙补西墙，但奇怪的是大家对此选择视而不见，更没人敢深究。
　　说的是曾有人试图追究过，死了。
　　赵长源探究心起，欲复往年旧账目，即刻被人阻拦，苦口婆心劝她莫要趟浑水。
　　统管吏户礼部的中台左丞熊志元单独找过赵长源谈话，明里暗里警告她：“军饷相关事宜水很深，连公家和三台相至今都不曾敢动过，年轻人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偏撞上赵长源这个犟种，你越不让她干的事她越是不会放过，在鸿胪寺待几年后，曾小心提防过的她人随着时间已逐渐放下戒备心，孰料赵长源这厮竟还惦记着兵部那些糊涂账目事，暗戳戳要杀回马枪。
　　想法提出并和林祝禺商议，二人一拍即合，决定由林祝禺出力在兵部腾出个无关要紧不惹眼的职位，赵长源自己想办法让那些不想让她去兵部的人主动把她送去兵部补缺。
　　谁知道赵长源是个狠人，利用她二叔赵峻柏之事，先分家，后法办，不幸又撞上全老太太殁，被赵峻柏闹得不可开交，而赵长源借机一顿操作下来直接把自己折腾到文法有司容不下她的地步。
　　要么说后来林祝禺在策华宫叹：“你赵夫子真豁得出去。”
　　策华公主柴聘摊手：“那能怎么办哩？德政勤绩廉考核有四项得甲上的好苗子，清理外放过于简单粗暴，还会得罪中台首相赵新焕，继续留在重德行孝道的文政衙署则得罪群文臣。”
　　阿聘说的是事实。
　　没办法，中台左丞熊志元请中台右丞曾详吃了顿酒，两人一合计，想要把赵长源这个烫手山芋调往鸾台或者西台去。
　　调动文书递上去请勾阅以转吏部时，收到文书的左仆射玉朝鼎表示不同意，他觉得去鸾台或者西台对赵长源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擢拔历练，其实是他背后的主子翟王不想让三台相势力继续往鸾台或者西台渗透。
　　翟王智囊团觉得若是把赵长源弄去其他二台则有可能会助三台相的势力互相织网，那样有些过于不好控制，建议让赵长源去总领军器监。
　　别看小阿聘年纪小，分析朝局分析得比谁都清楚：“若是去军器监，则我赵夫子还留在中台机构内部，既能不得罪首相赵新焕，又算是惩罚了赵夫子，他们认为这是一举两得。”
　　而中台右仆射许敬尧不同意左仆射玉朝鼎想法，前者认为玉朝鼎做法太过分而且没担当，没有度量，其实就是许敬尧背后的钱国公钱根想要趁机把赵长源调离赵新焕势力范围。
　　在钱国公想法中，赵新焕子弟不能在中台，就像鞠引章子弟不能在鸾台，谢昶子弟不能在西台——这个已经实现，谢家有出息的二子一女里，老大老二归兵部管，老四在禁卫军。
　　曲王乃宗亲，因故而由后宫钱贵妃养大，钱贵妃哥哥钱国公支持曲王争储，想趁机把赵长源从中台弄走，只为防止三台相在各自控制范围内把家族势力做大。
　　私下钱国公曾怀疑过，赵长源不惜把自己德名败坏一塌涂地也要闹这样出事儿来，其背后应该另有目的，入仕将近十年来赵长源当官为人比其父更知进退，年纪轻轻已把官道之“度”字玩转得游刃有余，今朝骤然事出很难不让人怀疑动机。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臾哉？人焉瘦哉？
　　可当钱国公钱根把赵长源办赵峻柏之事的前因后果仔细弄清楚，钱根觉得自己也算开了眼，甚至理解了赵长源为何失控做出这样近乎绝情的大义灭亲来。
　　那个赵峻柏啊，包括赵峻柏的儿子们，真的是，真是少有，奇葩，罕见，白眼狼白眼到那种程度，开平侯府赵新焕纯纯是东郭先生在世，为大家生动形象演绎了啥叫“帮来帮去帮成仇”。
　　无怪乎赵长源会气到豁出德名不要也要把赵峻柏一家绳之以法，钱根觉得事情若是换到自己身上他简直能直接当场捅死赵峻柏，还整个啥分家的动静，他半个铜子儿都不会给赵峻柏。
　　如今东宫无主，皇帝无儿，随着柴贞春秋渐高，朝堂愈演愈热的争储大戏主角成了翟王以及躲在钱国公背后的曲王，鹬蚌相争嗷，赵长源想要顺利去兵部，挑起翟曲二势力矛盾便可渔翁得利。
　　正巧，中台首相之下的两位仆射公玉朝鼎和许敬尧分别属于二王势力，此实乃是天助长源成功劳。
　　起初时，林祝禺还觉得那些精于算计的高官大员们不会轻易上当：“那些人搅弄朝堂风云时都可厉害可有本事可有智慧，赵长源这办法多少有些投机取巧。”
　　阿聘与她下了赌注：“我赵夫子从来没有失手过。”
　　直到吏部把调任名单明文张榜出来，林祝禺才啃着脆甜多汁的新鲜大桃子，由衷感叹长了见识：“原来在汴都朝堂，最高端的阴谋往往只需采用最朴素的手段。”
　　愿赌服输，林祝禺带阿聘出宫去了好玩的地方玩。赵长源则顺利去到兵部，即便暗中不知几多眼睛盯着。
　　应卯报到这天，自进仪门起一路上都是兵部官员不断围观，有如围观象园里一头罕见的白色象。
　　“请赵司郎中莫要介意，大家伙久闻您大名，都想一睹您尊容哩。”八字胡本部员外郎年小高引新任上官赵长源办理入衙手续，笑呵呵替别人解释着：“咱个兵部同僚直爽，说话办事没恁多弯弯绕，不可避免有唐突冒犯，甚至冲撞，需您提前请在心里立下预防。”
　　语言严谨，语调轻快，叮嘱的这些内容，不像在为完成差事随意找敷衍。
　　赵长源好生应答着他，客套周全，心里不时盘算着如何在这里打开局面。
　　不出所料，初日上任，差事公务样样不通，本部司并无案牍可让司郎中劳形。
　　整日下来尽清闲，赵长源只是把早已熟记于心的兵部各种规章制度又翻阅几遍，被上司兵部侍郎黄庵抽空见了见，说待几日后大议事时再把她正式介绍给其他同僚。
　　至申半时，赵长源换下乌沙补服精准踩着钟声下衙，顺带偷摸跑去承平街盈冲居总铺接吴子裳一起回家。
　　待吴子裳钻进马车，不听发轫而行，她嘀咕自己腿酸脚疼，赵长源捞起她腿脚按揉，问原由，吴子裳把今日经历当成趣事说给她听，一路上你言我语，和睦融洽。
　　这本是极其平常的一日，晚饭后天色尚明，赵长源照常在书房处理些公务或私事，吴子裳要么也同在书房核算账目，要么喊不言或不看给她按按肩颈之类放松，家里忽然有客登门。
　　竟是国子监祭酒窦勉之子，开平侯府前任五姑爷，小鱼儿赵余前相公窦家曜。
　　连不听都对他没好感，故意去外书房禀告路上磨蹭片刻，待消息报给赵长源知，赵长源没啥反应，平静吩咐：“把他领去前院偏厅稍坐，待我处理完手头事便过去。”
　　“管。”不听奉命去办事。
　　赵长源继续边给千里之外递来的消息写回复，边吩咐面前暗影：“本部司员外郎年小高也再细查，尤其是十九年至二十一年这三载间，开山守日荼河防线打那几场鏖战，细查彼时的年小高。”
　　贺党灭后原兵部尚书获罪罢黜，补任出缺者是从别处调过来的钊梁伯朱见昇，兵部侍郎黄庵历任两位尚书至今仍是二把手，而在二把手之下，兵部职方司、驾部司、库部司及本部司四部司的首官司郎中同样大换。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任司郎中上任后无不培养心腹扶植势力，司郎中之下的员外郎、录事、主事、掌固甚至亭长等小吏，几年下来同样更换近七成，本部司员外郎年小高是为数不多的未被更换者。
　　年小高品级官阶都太低，今日观其行事作风也低调周全，对人对事皆无锋芒，很容易被忽略，连赵长源提前做功课时也未曾特别注意到这个人，直到今日接触了，赵长源适才把目光从上层往下再往下移。
　　按照往常经验，欲揭大事，则关键重点必在高层人物身上，比如六月谏案就是上头人一手遮天导致，以及当年由秦姝凰被拐案引出来的董家寨大型拐卖链、皖南民不堪耕地兼并舍命告御状，尽是问题出在上面人身上，赵长源直接冲着防备谨慎的兵部尚书朱见昇和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侍郎黄庵而来，结果反而忽略了另外一条路。
　　待处理完手头事，时间已是半个时辰后，天色仍明，赵长源独个来前院偏厅见窦家曜，碰见站在窗边偷听的吴子裳。
　　赵长源自她身后过来，捂住嘴把人拎过那边回廊转角后，低语问：“鬼鬼祟祟贴墙边做什么？”
　　“窦家曜怎么来咱家了？”吴子裳扒拉开赵长源带着墨味的手，捏她手指，放低声音担心道：“他别是来找你答应让小鱼儿复婚吧！”
　　两人面对面而立，无有距离，吴子裳甚至因方才是被拎过来而干脆靠在赵长源身上没站直，她说话声音放低，赵长源便得低下头来凑近听，远处看时，两个人不就像是在你侬我侬黏糊恩爱。
　　候在不远处听用的不听表示没眼看，低下头同时扯了扯旁边十六岁的不言丫鬟手肘：“小丫头别看大人们的事，不然脚板长鸡眼。”
　　不言捂着嘴偷笑到眉眼弯弯，不听瞧见她笑，也不知怎么跟着偷笑起来。
　　这厢里，平日忙于公务的赵长源并不清楚各种圈子里传过啥子东家长西家短，乍闻吴子裳言深表疑惑：“婚解都解这几年了，你怎会想起复婚这茬事？”
　　吴子裳一根手指戳赵长源肚子，道：“你不知，自小鱼儿解婚，窦家曜他老娘自称高官家眷，到处给儿子相高条件媳妇，有开平侯府在前作标准她是眼长头顶谁都看不上，这不，挑来选去这些年愣是没相中一个，别人也都相不中她家儿子那德行，我想窦家大约是现在知道侯府好了，想要吃回头草。”
　　“那不可能，小鱼儿才慢慢走出昔日阴影，跟董之仪去慈幼院做工，我绝不会把她再往火坑里推。”赵长源一口否决，稍顿，道：“且容我去会会窦家曜，你这会儿忙否？”
　　“啊我不忙，”爱凑热闹的吴子裳登时蛮大精神，一扫做工整日之疲惫，眼睛亮晶晶：“有啥事你说，我去做。”
　　赵长源看眼廊外天色，道：“小鱼儿这个点应该还在慈幼院干活，你出门买点东西，就说路过，帮我去看看她近况，我这边应付了窦家曜就去接你，若窦家曜果真来提复婚事，我们还是得问问小鱼儿想法。”
　　“没问题，交给我，”吴子裳答应下来，转身去忙前还是忍不住戳赵长源胳膊揶揄她：“你这个人呀嘴硬心软，方才还一口咬定复婚不可能，转头就又还是要尊重小鱼儿意见。”
　　“你去不去？”被赵长源抬手假装弹脑门威胁。
　　吴子裳捂住额头飞奔下廊：“去去去这就去，哥哥近来真暴躁，怎么还动不动就要打人哩……”


122、第百二十二章
　　由来拜佛求仙问道无不带有功利心，故久而生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法，开平侯府赵家和国子监祭酒窦家解亲后，关系只剩官场公务往来，窦家曜怎会无事而登门？
　　目送吴子裳抱头鼠窜般这边招呼不言那边喊上不看，三人蹦哒出二道垂花门，赵长源整理衣袖来会窦家曜。
　　大约是人快到而立之年多少都会身形走样，猛然再见，昔日还算翩翩公子的窦家曜臃肿成肥头大耳鼓肚圆的邋遢子，从椅里站起时需两手用力撑扶手。
　　他往前两步迎赵长源，陪着笑脸拾礼：“大哥别来安善否？”
　　“安也，窦公子不必客气，请坐。”赵长源拱手回礼，径直坐主座，两手肘分搭扶手，轻向后靠，不经意间仪态翩翩，更多是身为主人之从容：“不知窦公子今次到访，所为何来？”
　　“呃……”窦家曜未讲完的寒暄噎在喉咙口，原本就因等待倍感忐忑，此刻更觉得身上涔涔直冒汗。
　　将话语在嘴里团几团，须臾，他心虚轻咳，嗫嚅道：“日前在外偶遇赵余，彼时匆忙，没来得及说上句话，故我、我寻思来探望探望她。”
　　“她不在我这里。”赵长源神色平静看着窦家曜，未露厌恶色亦绝无欢迎态，只这般平静待之。
　　迎着那般平静目光，窦家曜反开始惴惴不安，不安到嘴巴发干嗓发紧，他灌自己好几大口茶水，适才再道：“我知她不在大哥宅里……”
　　“窦公子不必客气，”被赵长源把话打断：“马齿徒增，不敢居长，窦公子直呼某名字亦无妨。”
　　“……”自然是借二百个熊胆来他都不敢直呼赵长源名或字。
　　窦家曜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示意旁边桌上他带来的那些礼品，道：“我带了些补品来，您平日案牍劳形，可多用些补品保养，也给嫂子和赵余带有，皆是好物，用着效果上佳才敢给您带。”
　　那厢不听悄无声息进门来，至赵长源耳边耳语了什么，罢，轻轻拾礼等候吩咐。
　　赵长源听后对窦家曜道：“外厢有事待我过去，窦公子有事此刻不妨直说。”
　　言外之意，我也挺忙，你有话快说，我能帮则帮，不能帮就别互相耽误时间了。
　　“无事，当真无事！”窦家曜咬定牙关，死活不肯吐实情。
　　不到半柱香时间后，窦家曜和他带来的礼品被赵宅下人一道恭送出门，赵长源乘不听所驾车去往汴都府慈幼院，留窦家曜提满手礼品站赵宅门外跺脚懊恼，后悔不已。
　　慈幼院收容孤苦儿，有遭遇天灾人祸家中无有一亲长的孩子，或有各种原因被遗弃，或父亲为军战死而后舅夺母志，情况种种不一而足。
　　汴都府慈幼院规模仅次于祁东府慈幼院，院中养育孤儿大小共计千余众，即便少年们至十五岁立刻外出挣钱谋生，慈幼院单靠朝廷公门救济仍很是运转不下去。
　　不听回主人之问道：“院里往昔常日再食，不时单食，偶尔还会断粮，不过幸亏有董家娘子。”
　　汴都富贵如烟云，烟云总有不到处，慈幼院日子艰难，诉求无有受理之门，董之仪号召高门官眷及豪右善者捐助已有许多个年头，然她势单力薄能力有限，慈幼院情况不受公门重视，问题至今得不到根本性解决，董之仪整个人投身在此仍时时深感杯水车薪，况乎汴都本就是个名利场，随着她父亲不再居要职，许多官宦人家也就不再继续搭理董之仪，不再援助慈幼院。
　　至于小鱼儿会在此做义事，乃是赵首阳和霍闻昔定期来此义诊，她被赵首阳强行带出来散心，一来二去间她和这里大小孩子交上朋友，性格也开朗些许。
　　侯府上官夫人曾说过小鱼儿，让她莫要参与那些无济于事之举浪费时间和精力，世子赵长穆知后鼓励其夫人为慈幼局捐款捐物，上官夫人悻悻不再约束小鱼儿，甚至连抓紧再为小鱼儿相婆家的事亦不曾再多提起过。
　　彼时天色已晚，南空边低垂隐星子，天幕是带着深蓝渐渡暗紫色的黑，赵长源来到慈幼院时饭堂里最后一拨孩子才吃上饭，董之仪和小鱼儿在婴幼房里照顾襁褓幼儿，小娃哇哇啼哭，声听得人揪心。
　　“阿裳刚还在这里，”赵余被怀里哭到撕心裂肺的婴儿折腾得耳鸣，小木床上另一个屙脏尿布的娃娃也不停哭，她只好腾出一只手去暂时拍抚之，偏怀里这个暂时无处放，手忙脚乱中还要应付她大哥哥，急慌慌道：“约莫是去拿东西了，应很快回来——”
　　小木床上的娃娃哭更厉害了，董之仪在屋子另边一个人同时喂两个小娃吃米糊，顾不及这边，赵余情急之下把怀里这个无处安放的四个月大小娃娃塞给她大哥抱：“哥你帮我抱一下！”
　　这个小娃娃方才尿湿被褥，湿的搭出去了，阿裳去取干净被褥尚未回，又不能直接把小娃娃仍床板子上，只好走哪抱哪。
　　赵长源何曾抱过这般幼小的娃娃，顿时僵硬在原地。
　　赵余终于腾出手去照顾小床里的娃娃，赵长源被匆忙路过的慈幼院义善轻拨了下示意让路，她抱着娃娃转身让开一步，移动中小屁孩停止了一下哭泣，那瞬间，有什么抱娃秘诀忽然被“大公子”发现。
　　赵余还在不嫌臭地收拾那个屙脏的小娃，那厢喂饭的义善们各自忙碌，不知过去多久，吴子裳终于找来干净小被褥，进门就看见赵长源在逼仄的婴幼室里踱步，肩头趴着个昏昏欲睡却未真正入睡的小娃。
　　屋里不算非常安静，诚然比她出去时没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吴子裳胳膊上还抱着套小被褥，进门后只通过背影判断出那边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潇“公子”是赵长源，可惜还没来得及唤赵长源，她人可就立马被董之仪那声“来个人帮忙”给唤过去。
　　董之仪在喂小孩饭，那个小孩八个月大，天生兔唇，为亲长遗弃，好心人捡到送来慈幼院，他进食饮水皆不易，稍不慎便会呛着甚至丧命。
　　每天慈幼院到吃饭时场面如同打仗混乱，义善们一忙就是两个时辰，简直忙完这餐饭转头接上忙下一餐，压根没个消停时候，直待把婴幼室里这帮娃娃照顾完，吴子裳才得以头蒙眼花中去搜寻赵长源身影，只见那人安静地在四处转看屋里陈设用具，肩头还趴着个呼呼睡的小娃娃。
　　要赶在宵禁前回家，赵余忙完手头事第一时间过来接走赵长源抱着睡的小娃，彼时她大哥肩头衣物已被涕泪蹭脏。
　　赵余把小娃放铺好的小木床里，气声说着话：“脏衣物我就不给大哥洗了，这里忙得不可开交，我也没空，大哥接上阿裳便抓紧时间回去，路上若再堵堵马车到家正好宵禁。”
　　“忙完吧？”赵长源也怕被宵禁卡路上，甩甩长时间维持一个抱娃姿势而发酸的手臂，低声道：“出去聊两句。”
　　入夜后温度凉下来，当大小孩童被照顾妥帖，四处不再如适才吵闹，注意力从耳朵转移到鼻子，嗅觉灵敏起来，发现空气里是形容不上来的难闻气味，有奶腥、有霉味、有矢溺之臭，还有各种形容不上来的混杂。
　　赵长源至门外相对僻静处站定，道：“落黑窦家曜去找我了，说曾在路上遇见你，没说上话。”
　　赵余个头本不算矮，但那段婚姻磋磨使她变得缩手蜷脚，即便如今勉强算走出阴影人却不再似婚嫁前舒展，此刻站在风灯照不到的地方，自卑怯懦得好似仆奴。
　　闻罢赵长源之言，她沉默着深深埋下头，片刻，嗫嚅告状道：“他曾来找我，是这里义善们帮忙赶的他走。”
　　“他纠缠是为何意？”赵长源问：“复婚？”
　　内向并非三年五载可改，赵余点头，紧接着摇头，清晰感受到大哥在注视着自己，犹豫再三，她鼓起勇气尾音颤抖道：“我此生绝不与他复婚！”
　　赵长源默了默，慢慢抬手，然尚未抬起时，面前垂首而立的赵余吓到旋即缩起脖子做出躲避动作，赵长源心里一酸，手轻轻落在五妹妹头上，安抚般摸了摸她头，柔声道：“准备如何摆脱他，可需要哥哥帮忙？”
　　“……”赵余沉默，又沉默，片刻，道：“等那个人下回再来我打算和他说清楚，但是，之仪说还要再想办法，那个人可能不会罢休，我，我想，解决问题要抓根本，之仪想让我问问你，他们家，或者那个人，最近是否遇见什么事？我们能力有限，许多事情打听不到，本想问阿裳，又怕打扰她忙碌。”
　　“阿裳听见你这话可不愿意嗷。”赵长源欣慰小鱼儿能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再是一味逆来顺受，同时又隐约间感觉小鱼儿和董之仪似乎关系比和哥哥更亲近。
　　哼，有事和董之仪商量也不说赶紧找哥哥帮忙嗷，臭丫头。
　　彼时正好吴子裳也忙完过来，巾帕擦着洗干净的手接上赵长源话，答小鱼儿道：“大事倒是没听说，只闻得窦家那老太出年至今身体不是太好，反正她不会是良心发现让儿子弥补你来了，她那种人压根没良心。”
　　赵长源点头：“朝堂上也未闻言窦祭酒近来如何，我回去即刻着人把窦家消息仔细打听了，明个天黑前给你回信。”
　　话落，外头街上传来报筹声，住在这里的赵余抓紧“赶”兄嫂回。
　　不听今次更换车架，小小一辆纯木私车，走起来速度慢，车内空间也狭小，只一面坐板，吴子裳嘀咕着钻进来：“你是不是训斥不听了？”
　　鉴于要抓紧时间回去，不听未等车里人坐好便提醒之后匆匆发轫，晃了车里人一下。
　　“没呀。”随后钻进来的赵长源半蹲下身等吴子裳先坐，两手分别撑在两边车厢上，胳膊远远伸不开，足见空间狭小。
　　“早知道方才让不言不看乘这辆车先走了，她两个小丫头肯定坐得下，”吴子裳紧贴角落坐下，拍拍旁边坐板：“你过来挤挤坐吧。”
　　马车行驶晃动幅度有些大，赵长源按住坐板，起身坐过去时故意把吴子裳重新拉起身，她坐下后又把人一揽，低低道：“你坐这不就妥，唔？”
　　赵长源被捂住了嘴，吴子裳有些害羞地搂住她脖耳语：“不听在前头驾车呢，你别乱闹嗷。”
　　忽然被赵长源抱着坐在她腿上，吴子裳有些害羞。
　　为避外人知她们关系好，防止商贾央她求官走关系为不法事，她们于正常情况下从未在外有过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当然，小时候不算。
　　吴子裳忽然想起个事，额头贴着赵长源耳朵，道：“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次去二姑姑家拜年，她家有个表妹总是粘着你，还让你喂她吃饭，我不愿意，和她抢哥哥，她抢不过我她就哭，你嚷了我。”
　　自小到大赵长源嚷吴子裳嚷得不计其数，却然差不多每次嚷她都记得为何，想起那些，赵长源抿嘴笑，笑得梨窝深深：“是你先把人家吵哭的，还是在人家家里。”
　　小魔头，嚣张的很。
　　“是她脸皮太薄，”吴子裳不服地哼哼：“我只是学出你嚷我时的一成功力，她就哭了，然后你不是也嚷我了么，把我也嚷哭，那次回家你就是这样抱着我乘车回去的。”
　　赵长源捏她脸：“还不是因为你一点委屈不能受，嗷嗷哭，边哭边嘟囔哥哥坏，还说再也不要搭理我，哭得母亲和父亲轮番哄不住，末了还是要我抱着哄，吓得二姑姑家大小孩子再没人敢惹你。”
　　寻常寄人篱下的孩子性格常敏感而多疑，生活中表现处处小心谨慎，阿裳偏生不同。
　　阿裳由她“哥哥”和婶母教养着，在他人面前从不曾生过自卑心，更不认为自己是外人，想要的勇敢去争取，不喜欢的大方说出来，反而让那些表堂兄弟姐妹们对他们自己生出质疑——“我凭何能和阿裳去抢东西？”
　　小鱼儿虽为亲生，家中亦无人苛待，然其性内向不争，反而容易被人欺；再有就是二房赵峻柏，本是同根生，贪心何不足，坑亏同胞兄长，反诬亲人害他。
　　由是观之，有时血脉并非约束亲情之必要。
　　吴子裳正趴在赵长源怀里圈着人家脖，闻言顺手团捏后者耳垂，气声哼道：“那怪谁，都是你教的。”
　　说罢又道：“小鱼儿若是有我两成厚脸皮，她就可以不被欺负了。”
　　“那个董之仪……”赵长源把人揽紧些防止滑下去，欲言又止。
　　吴子裳脚尖踢在车厢壁上，一点一点：“她不是你朋友么？还是相过亲的那种。”
　　“……”赵长源赶紧把人搂紧亲了又亲，变相讨饶。
　　被吴子裳无情捏住嘴：“少来这套，以前干过的那些缺德事我可还没原谅嗷，说赌气随时赌气的，你提的时候最好给我小心些。”
　　连忙嗯嗯点头才得吴子裳松开手，赵长源想报复，装腔作势要咬吴子裳手指，旋即被阿裳另只手揪住耳朵，她只好低笑着讨饶：“小姑奶奶，我错了，错了呢。”
　　说话声音低低切切，在狭小空间里听得人心痒痒，吴子裳脸贴在赵长源侧颈旁，须臾，反趁赵长源不注意飞快抬头亲了她下。
　　似这种偷袭般的事吴子裳小时没少干，只是她小时候不懂别的事，单纯喜欢抱着哥哥啃脸，倘换作现在再让她啃，她肯定……
　　“不要闹哦阿裳，”吴某人思绪正要乱飘，被低低警告：“我们在聊正事。”
　　吴子裳不听，继续亲。
　　还没等赵长源为故意逗她而装正经制止，吴子裳把脸埋进赵长源侧颈里：“赵长源。”
　　“嗯？”
　　闹耍的笑意尚未从脸上散去，埋于心底最深最深不曾提及过的痛苦已脱口而出：“你说人为何会抛弃自己孩子？”


123、第百二十三章
　　人为何会抛弃自己孩子？这个问题好多人曾问过。
　　林祝禺看着堂弟林星禺在林四平身边玩耍闹腾时，曾在心里偷偷问过，父母为何要抛下她而双双离去？
　　谢重佛看着侄儿侄女在其父母膝下承欢打闹时，曾在心里偷偷问过，母亲为何疏远她把她丢给师父师兄们养活？父亲为何从来不在乎她，把她扔在高原和大漠不闻不问？
　　郁孤城看着百姓一家三五口父母带着儿女们在集市上开心采买时，曾在心里偷偷问过，父母为何会在逃难时选择带走弟弟而抛下她？
　　吴子裳看着公主聘在父母跟前随心所欲时也曾在心里偷偷问过苍天自己身世，生父当年或许只是一时消遣，身体不好的母亲却将她认真生养，甚至搭上了性命。
　　离推老家曾有人评价阿裳母亲，说：“吴家那女儿看着老实，实则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曾想攀上高枝当凤凰，结果富贵公子腻歪后就忘了她。”
　　在吴子裳对母亲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母亲温婉坚强，从未对她吐露过半句对父亲的怨念，母亲直至病故都不是被抛弃的怨妇样子。
　　可是母亲病转重前分明能联系到汴都，却只是默默把幼女托付给那个人的过命兄弟，更甚而母亲至死不知那人真实身份。
　　那人有很多孩子，那人宽容，慈爱，仁和，对所有孩子都很好，包括像谢重佛赵长源等人在内的其他异性侄儿女，可那人也确实抛弃了阿裳母亲和阿裳。
　　“很小很小时候，我曾怨过他，觉得是他抛弃了我和我娘，所以我们日子才过那样艰苦，母亲才受那样多罪，”深夜，阿裳仰卧床外侧和身边人聊天，嗓音微哑，非把一条腿搭在身边人身上，嫌热不愿盖被，滴里嘟噜说着话：“直到叔父找到走丢的我，把我带到你面前，你成了我哥哥，我们成了家人，后来许多年里我其实一次都没再想过那个人，甚至也很少回忆起我娘。”
　　因为生活在被爱包围的环境里，阿裳被宠成小魔王，不逾矩而随心所欲的小魔王，不缺爱所以不会动辄遗憾或憎恨，不会怨怼或愤怒，甚至当猜出那个人想要以她为把柄通过婚姻来栓住赵长源时，她内心也是平静的，只是有些唏嘘，以及，多少会有那么点点难过。
　　“慈幼院的情况若想从根上解决，可能还要再等上至少一年半载，”赵长源执意拉被角盖住阿裳肚子，侧身而卧，月光泄入窗户既柔且弱，她看不清楚阿裳脸：“我回头去找找凌粟，请他帮忙在礼部户部想想办法，应该多少能改善改善那些孩子的生活条件。”
　　“哎呀你这个人真的是……”方才还在感性中的吴子裳有些不满地蹬了下被子，“我想同你感慨感慨，你满脑子只有解决问题。”
　　赵长源把被踹下去的被子重新拽回来给她盖肚子上，不解风情问：“又要赌气啊！”
　　“这怎么能叫赌气呢？”吴子裳拍开某人趁盖被子之机乱摸过来的手，拧她：“风月里的赌气怎能叫赌气呢？这得叫//情//趣。”
　　赵长源被逗乐，手被拍开就再过去，拧也不怕疼：“可你确实是因看见慈幼院那般恶劣情况，才提起父母抛弃孩子这个话题的，你看见问题本质，我试图解决问题，没有毛病。”
　　“……”吴子裳掐她手，咬着牙由衷慨叹：“我以前怎么会觉得，没有你的话我就会过得像个活死人呢？真是大错特错。”
　　“是我离不开你，”赵长源偶尔也会开窍，会说些甜言蜜语似骗人的鬼话：“若你当时不答应成亲，阿裳，生不如死的人将会是我。”
　　吴子裳不信，哼地将身往外挪去。
　　赵长源拽她不动，干脆自己凑过来：“那岁过年，你在外未归，大姐姐带孩子们随大姐夫回来，我抱着谢知方听他喊舅舅，夜里入梦立马梦见你带了个娃娃回家管我喊舅舅，吓得我半夜哭醒。”
　　醒后擦干眼泪靠在床头枯坐半宿，恐惧从现实延蔓延梦中，又从梦中延伸到现实，许多个痛苦的深夜她都那样一点点自己熬过来，辗转反侧也好，痛苦折磨也罢，总归不敢动任何冲动和妄想，惟怕阿裳会永远躲开她，死生不见。
　　“怪谁？”吴子裳推她，不让这个气人的家伙靠近，“还不是怪你自己，独断专行，啥都不和我说！”
　　嘴上这么说，吴子裳自己心里也没底，若十六岁那年她逼赵长源拿出态度时，赵长源把真相如实相告了，她会如何？
　　约莫会躲开。“初见君时尚年少，白马春风闹。再见君时不相识，各自天涯老”。这般结局正好套在她身。
　　彼时，没真正看清楚自己内心与情感的她大抵会当真选择躲避吧，躲得远远，伤得深深，而她的躲避于赵长源而言无疑最为致命。
　　在鸿蒙北岩城知赵长源真实情况时吴子裳生气实在半点不假，不想再见到赵长源同样半点不假，可赌气赌到秦国那段时间里，她亲眼看着赵长源整个人快要碎掉的样子时，她的心也跟着好痛好痛，痛到感觉自己也要碎掉了。
　　所以她们两个人究竟是谁离不开谁，这谁说的清楚呢。
　　“你这个人真不正经，”吴子裳趁机控诉过嘴瘾，方才净被欺负，不讨回来怎么成，“竟爱上自己带大的小妹许多年。”
　　赵长源黏糊贴过来，又开始乱亲乱摸，含混不清叨咕着：“没办法，爱就爱了，又换不了。”
　　被阿裳推她：“跟你赌气呢，别乱摸！”
　　.
　　兵部管天下军伍兵械，事宜比大理寺差事并没有好上手多少，赵长源上任后亦不烧三把火，由着大小事宜按照本部司原本的运行规矩来，她悠悠然安见菊花开，又见菊花残，偶尔装模作样对存疑事旁敲侧击一番。
　　期间皇帝柴贞不豫，西南庸芦再度因他们自己人在朝堂上意见不合而与周西南边境发生大规模冲突，开山军大帅林四平病，庸芦军趁机掳走边民数千众，连夺蒙昆山五城。
　　周与庸芦通商归通商，边民定是要接回，此诚已非一千两千边民被掳问题，仗要打，哪怕是一个两个边民为庸芦所掳开山在国土和国民问题上也绝不会妥协，可林四平病了，病得有些奇怪，根据林祝禺透漏，她堂弟林星禺暗中来信道原因，林四平中了细作下的毒。
　　关于边境问题，周开山军三大副帅与庸芦军尚将军拓客会谈谈三轮，未果，至冬月下旬，周朝廷国书之【1】庸芦朝廷，要派人去与庸芦谈判归还边民与城池问题。
　　庸芦朝廷主战主和派正直斗争激烈，周使臣此去庸芦，既不能损害周与庸芦已有之商贸往来，还要不费一兵一卒索要回边民和五城，彼时庸芦朝廷内主战派正压主和派一头，嚣张跋扈甚，使团此去任务艰巨，甚至生死难料。
　　自赵长源调任过来，兵部大小要员几乎无不在提防刑狱出身的赵长源，几时之间里，兵部上下充斥种隐藏在平静表象下人人尽知般的焦虑和紧张，再照此般状态发展，心里有鬼者会疯。
　　恰值此难得机会，兵部尚书朱见昇趁机假意推荐赵长源持符节前往谈判，以期吓唬吓唬书生出身的文官赵长源，有出使经历不代表能担任一团之正官，朱见昇欲让赵长源事前立马知难而退，主动提出离开兵部。
　　孰料平日最为恭顺配合上官的侍郎黄庵当场反对此建议，毛遂自荐欲替换下赵长源，打得兵部尚书朱见昇措手不及。
　　既有争议，三台旋即集结各部重臣商议。
　　七成台部要员认为如今皇帝不豫，朝廷档口要务乃立东宫安社稷，西南事非朝夕可解，倘抽派举足轻重的重臣出使，一来显得周廷实际中太过重视与庸芦区区冲突，恐庸芦蹬鼻子上脸，反而加大索周国要回边民和城池的难度。
　　二来，无论哪位重臣此时离开汴都，对朝局而言都是不可预估之变，原本平衡的势力不平衡了，不管重头将偏向哪方，局面都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
　　变数难料，谁都不愿自己吃亏，既如此，何不干脆赞同赵长源持节使庸芦？再者说，放眼天下，没有比赵长源更合适的人选了。
　　首先，赵长源是兵部官员，与庸芦谈领土边民归还事是为本职；其次，赵长源是柴周皇帝义儿侄，派“他”赴庸芦也算给足庸芦朝廷面子，正好免得翟曲二王势力互相趁机坑对方，试图让对方主公去涉险；再有，赵长源是中台相赵新焕嫡长子，家国有难需要赵长源上，赵新焕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要是赵长源能在庸芦出点什么事，那便是再好不过的情况。
　　钱国公曾分析：“开平侯府嫡长子名声在外，为政理事的确不负天子“擎天架海”之赞，汴都朝堂龙盘虎踞，最不需要的就是聪明人，赵长源太聪明，于朝中各方势力而言，他是比时局莫测更不可预估的变数，他走了最好。”
　　翟曲二王要争东宫，赵新焕铁打忠君，赵长源虽从未确然表明过立场，然则对二王或其他任何势力拉拢悉皆无动于衷，此般节骨眼上，正好借朱见昇误打误撞的建议把赵长源打发去庸芦，对朝中那些不肯战队的年轻官员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提醒：
　　连堂堂赵大公子都能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更别不自量力了，接下来该拥附的拥附，该投诚的投诚，趁一切还来得及。
　　三台决议通过后，有司以最快速度定下使团名单，借口拯救边民于水火之急要赵长源率领使团三日后即刻出发。
　　刘启文从在鸾台当差的好兄弟翁桐书处得知此事，头天晚上把赵长源和凌粟两家人喊出来吃个便饭，事发突然，没在啥名楼定桌，而是在家寻常的烤肉铺子。
　　值天气开始转冷，烤肉铺子生意火爆，没有空閤子间，众人坐在喧闹的堂里，靠墙处每张大桌只由半人高的木板子隔开，堂里其他桌椅横竖排布，过道不宽敞，上菜伙计们往来穿梭，食客们走来过去，小孩子们滋哇乱叫还乱跑，实在好生吵闹。
　　待人都到齐，桌中间炭炉子架上肉片烤得滋啦啦响，凌粟发妻潘夫人正在往杯碟里倒开水再清洗之，凌粟那个一岁多点的女儿趁人不备滑下座椅窜跑出去。
　　潘夫人眼风扫见女儿跑过去的残影，嘴里“哎？！”地一声低呼出口，正要撂下手中活计去抓女儿，看见坐在对面适才在与刘启文说话的丈夫坐着没动，潘夫人旋即松下那口气，不紧不慢转过身去寻找女儿身影。
　　果不其然，偷溜的臭丫头被追加酒水回来的赵长源捉个正着，还被抄着两个腋下举起来，与赵长源脸对脸。
　　“想跑去弄啥？”赵长源来到饭桌前，故意板脸逗小娃：“坐我跟前吃肉肉吧，今个不跟你阿娘了，夜里也跟我回家吧。”
　　凌粟女儿与赵长源四目相对，不说话，须臾，伸手指头去抠鼻孔。
　　“还不想说话呢，得有一个半生了吧？”赵长源笑着把小丫头还给她娘亲，手指拨了拨小丫头脑袋上扎的软软小啾啾：“唤声叔父听听？给你饴糖吃。”
　　“……”凌小丫头不情愿地被放坐进她的专属轿椅里，这下偷溜不了了。
　　潘夫人微笑着引导女儿：“妮妮，唤赵叔父。”
　　“……”凌妮妮垂在椅子前的两条小短腿晃啊晃，朝赵长源咧嘴笑，笑罢伸出一只小胖手，手心朝上，要饴糖吃哩。
　　“笑笑就糊弄我啦？”赵长源被粉嫩小丫头的灿烂笑容甜得简直心要化，手里两块饴糖放到小丫头面前的轿椅桌面上，无不宠溺：“不唤便不唤吧，笑一笑也能换糖吃，谁让你讨喜呢。”
　　凌妮妮不搭理赵长源，捏起饴糖给阿娘要阿娘帮她拨开糖纸，潘夫人引女儿言谢，小丫头就只再冲赵长源笑，罢，无奈的潘夫人同女儿商量：“只能吃半块哦，我们马上开饭喽。”
　　凌妮妮不愿意，摇头摇得小啾啾乱甩，实在太过可爱。看得赵长源忍不住嘿嘿乐，坐下后碰碰凌粟胳膊，问：“你闺女咋还不肯开口说话？”
　　“在家偶尔也说的，在外头时不肯吭声，”凌粟用公筷把炭火架子上的肉片翻面，看两眼坐在对面的妻女，看见那娘儿俩还在抢饴糖，失笑：“总也跟我不亲，都快背全《弟子规》了，愣不肯开口唤声爹，嘿，她耶老欠她老子娘的她倒是都要讨回去。”
　　潘夫人怀孕中后期最辛苦时，甚至是生产女儿过程中从鬼门关走一遭时，凌粟都因出使而未在她身边陪伴，甚至女儿长这一岁多来他投身公务忙碌不休，鲜少陪伴导致孩子同他不亲，他个大男人，提起这些时心中满是愧疚。
　　孩子渐渐长大，本该多陪伴，此番他又要随使团出使庸芦。
　　户部也要出人进使团，凌粟主动报名，岳父潘广彭和他分析了此番西南面临的困境，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友人长源匹马单刀去赴会，回家与夫人说了此事，潘夫人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使团要紧急出发，所需物资要各司配合从简从速准备，刘启文知道这两位公门人忙，仍旧坚持喊人出来吃便饭其实也是有事。
　　饭至半，他拿出个玉石制信物放赵长源面前，熊掌般的手拍赵长源肩膀：“兄弟啊，知这回你的事不简单，为兄不在公门，也帮不上你和仓实太多忙，这个小玉珏你们拿着，到庸芦若是想办点私事啥的，商号里那些伙计尽管调用。”
　　吴子裳最是认得这小玉珏，乃是刘氏商号里认物不认人的最高信物，比启文阿兄本人更有威信，便是从此侧面看，亦该知使团赴庸芦有几多危险。
　　旁边凌粟女儿不慎把饭勺碰掉到地上，吴子裳应声转过头来，看见了孩子纯真无邪的笑脸，以及潘夫人泛起微红的眼。
　　.
　　使团出发当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仲秋，晨微冷而露凉，队伍自大明门外出发，旌旗蔽空浩浩荡荡。
　　因西南事紧急，使团除辎重及个别官员外所有人弃车而以驾马为主，离家别亲者不敢回头。
　　如预计，当日傍晚队伍跑出汴州，到达湖州境内第一家公门驿站。驿站路接驰道，恰坐落当地市集前方，使团队伍到达时引起较大围观。
　　人多眼杂，队伍亦随有禁卫军护送，恐约束禁卫不得而生意外事端，更恐有人趁机生乱，赵长源进驿站后找来副使及几位要紧官员商议，众人决定次日卯正时由正使带部分人手先行离开。
　　夜里落了场雨，次日卯正，天色尚未明，虚空中秋冷雾气尽弥漫，潇凉，赵长源至马棚下来牵马，见凌粟在看对面厨房门口蹲着玩抓石子的蓬头稚子，面露微笑。
　　“冲着别家娃娃傻笑个啥？”赵长源借着厩棚下的火把光给马套马鞍。
　　凌粟收回视线继续整理马鞍马带，美哉道：“昨个清晨离家时我那丫头唤爹爹了。”
　　“是么！”赵长源笑，说话时嘴里往外吐白雾，“喊你要糖吃？”
　　闻得此言，正弯腰整理马肚子下马鞍带的凌粟仰头看过来一眼，咧嘴笑：“才不是要糖吃哩，是喊‘爹爹不走’，听得我当真不想离开她半步，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啧，你没女儿你不懂。”
　　当时是，凌粟要出门，女儿妮妮竟在后头追，追着喊“爹爹不走”，凌粟把女儿抱了又抱，告诉她，“妮妮在家听娘亲话，爹爹很快就回来。”
　　小丫头不舍，拽着爹爹袖子不松手，被轻轻掰开便哇哇哭，直待凌粟打马走出巷子，拐弯时回头还看见女儿追在后面跑，哭得撕心裂肺。
　　情绪稳定如赵长源，此番也多少仍被那句“你没女儿你不懂”给刺激到些许，咬咬牙紧好马鞍道：“那就快些办事，速战速决，争取放你早日回家陪女儿。”
　　“这个管，”凌粟把马鞭子尾端绳扣往手腕上缠：“正使要说话算话。”
　　“骗你便与你女儿作同辈。”赵长源如是言。
　　“启得赵使知，”那厢里，一名禁卫军大步流星过来，抱拳禀告：“可以出发了。”
　　赵长源应下禁卫军，看向马厩更深处些的凌粟：“走啊，仓实。”
　　“走啊，”凌粟解下栓在桩上的马缰绳拍拍马脖，语调轻快昂扬：“男儿立于世，建功立业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重佛日记：
哪有什么天生修道者，不过是师门垂怜，收留了六亲缘浅的无根娃，我虽也六亲缘浅，可昔年下山时须发尽白的师父说我“尘缘未了”，我本以为这四个字是句玩笑话，后来直到三十岁，我信了它。
【1】之：到，往


124、第百二十四章
　　人之感觉何其神奇，把手指贴在火炭炉子上，疼痛感几个呼吸时间漫长犹如几个时辰，倘若是坐在位倾国倾城的美人身边，欢欣愉悦感使人便是接连坐上几个时辰也只会感觉时间飞快如息。
　　朝廷遣赵长源为正使臣持符节赴庸芦谈判，使团自二十九年冬月出发离汴都往西南，一去可谓杳无音信，半封书信不曾回来过，吴子裳心里隐约总觉不安。
　　期间她常与凌粟发妻潘夫人往来，大抵因赵长源和凌粟同使庸芦去了，吴子裳与潘夫人在一处时互相之间竟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直至三十年，春三月，西南有加急军报自驰道入汴都，道是两个月前少帅林星禺率开山军硬扛庸芦重兵威胁而全面南推兵线二十里，四万众开山儿郎齐出天门关，直压日荼河南岸。
　　需知整个西南开山编制是五万，一口气南推四万人可谓倾巢而出。
　　赵长穆从朝堂带回消息来给吴子裳，头头是道分析：“只有大哥他们在庸芦谈得顺利，开山军才能士气高涨趁势压过日荼河，阿裳莫担心，开山军这是拼上家底在给大哥他们撑腰呢，使团凯旋指日可待！”
　　至于西南边局势究竟如何，吴子裳长时间以来只能偶从策华公主柴聘口中获悉一二，每次所知情况无不让人揪心，当初蒙昆山五城是战败而丢，欲拿回何其艰难，可想而知使团在庸芦是如何举步维艰。
　　此番得赵长穆分享最新好消息，吴子裳已是非常高兴，孰料时至傍晚，赵新焕给她带来令人欣而若狂的惊喜。
　　“这是附在呈三台军报末尾，另外送回来的家书，”赵新焕把火漆完整的信封递过来，带笑道：“驿马明日上午离都，你若有回信，此刻写了，我带走，正好让驿马带去西南。”
　　家书附在军报后，一则说明赵长源来信时是和开山军在一起，二则表示赵长源在提防朝廷里什么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权限查看千里加急的开山军报。
　　“现在，来得及？”吴子裳捏着信封的手控制不住轻颤，尾音亦然。
　　“来得及，”赵新焕悠然坐在交椅中，慢条斯理：“爹爹也正好尝尝你家的好茶叶。”
　　“实在多谢父亲！”吴子裳应得干脆。
　　她迫切想要拆信看，难得顾不上太多其他事，吩咐下人给赵新焕准备晚饭，她则抓紧时间回内书房看信回信。
　　宅门外拴马桩空荡荡，门前亦无马车停，向晚归家的陶灼来到饭厅准备如常和阿裳一道用饭，进门却见赵新焕独个坐着在用餐。
　　“阿灼，”赵新焕飞快放下碗筷起身，有些浑浊的墨眸里浮起笑意：“你回来了，可曾用饭？一起吧。”
　　饭厅不大，此刻灯火可亲，陶灼注视灯影下的赵新焕片刻，忽然发现他苍老许多，须发向灰白。
　　“阿裳呢？”陶灼在门后水盆里净手大方过来在对面坐下，自己动手盛粥，和善与待寻常访客无二：“她在家吧。”
　　赵新焕随后坐下，视线落在陶灼盛粥的手上，道：“渟奴给阿裳写了家书送回来，阿裳去书房写回信。”
　　关于开山军军报入都，陶灼落黑前已找自己兄长陶琪打听过，知渟奴在西南平安，她便倒底松口气，眼下猛然听到家书，脱口问道：“只有给阿裳的消息？”
　　赵新焕失笑：“信封上写的清楚，渟奴笔迹，要阿裳亲启，想来未曾提及你我，不然阿裳早跑过来与我们说了。”
　　“渟奴记挂阿裳是人之常情，”陶灼轻搅动碗中热粥，眉眼间难掩失落，偏还非要嘴硬着找补：“我们两个老家伙，确实没必要凑年轻人这个热闹哈。”
　　“……骗你哒！”赵新焕灿烂笑，从怀里掏出封信探身递过来：“呐，渟奴给你的家书！一封大信封里头装三小封，我们一人一封哩！”
　　陶夫人一愣，旋然大喜，拍了两下手才接过信，急切地撕开看，嘴里叨咕着：“就知渟奴定然也惦念父母，我的孩子我还能不了解她么，她无论走到哪都不会不惦记家里……”
　　大约是考虑到父母如今春秋渐高，眼神不好使，赵长源在信中所书字体较寻常要大，信纸要比正常多出几页。
　　陶灼逐字逐句阅着，边担忧问道：“听说开山军兵线南推，刀枪箭弩直接压到庸芦军鼻尖子上，两方人现在剑拔弩张，和谈推进不下去，五城未归，边民未尽回周土，外头何来那些凯旋在即之说？”
　　赵新焕嘴角微扬起：“剑拔弩张其实是好事，说明庸芦快到黔驴技穷时，能在庸芦国内逼庸芦君臣跳脚，以往是我小看了渟奴本事。”
　　现阶段虽尚不知使团这些时间以来在庸芦具体经历过哪些事情，但大体情况帝党还是比较清楚。
　　看着陶灼在灯光下那般认真读信，赵新焕感叹道：“以往渟奴总希望，可以守着大方向的规矩而探索出她想象中的道法，试了将近十载，终究要以失败告终，以为她会丧气，结果是她让我们倍感意外。”
　　渟奴在庸芦面对的复杂情况与巨大压力，一半来自庸芦朝廷而另一半来自柴周朝堂内部，说白些，当利益输送机制和国家邦交往来间的关系建立起来，他人欲破之，必有流血和牺牲。
　　一直以来，公家和帝党都把他家渟奴作为中和帝党与世家群臣的“和事佬”来培养，譬如当年祁东军将领郁孤城暴出女扮男装事，群臣义愤填膺要杀郁孤城以正纲法，然则皇帝态度强硬要保之，君臣开始对垒。
　　彼时君不肯让步，臣不愿低头，无计可施时，是渟奴设计取来折中之法推动事情解决，既象征性地惩罚了郁孤城，如了群臣意愿，又顺公家意思保下郁孤城在军中。
　　士大夫阶层中的世家不愿向皇帝低头妥协，而又怯于真正掀天与皇权翻脸，在达到部分自己的目的后，便是不得不接受退一步的措举，他们想为自己争取利益，还不敢正面与皇帝硬刚，渟奴的折中润滑，使之成为调和皇帝和臣子的重要存在。
　　士大夫亦逐渐开始在对垒时暗中打听“长源何意”，彼时帝党欣慰三十年谋划终于见效果，未曾想人家渟奴竟是“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他家渟奴自己的谋划已经于悄无声息中开始，颠覆士大夫阶层之认识，超出帝党之预料。
　　“瞧着吧，阿灼，”赵新焕道：“汴都里的好戏，且还在后头等着上演呢。”
　　.
　　十数日后，日荼河周庸交界南岸名为“谅滩”的平坦滩地上，两处水流自此汇合往北流去，周庸两方营地东西坐落对面而扎，营地往南去一里有座临时搭建的两层木楼，是为两国谈判所在。
　　驿马带回朝廷回复同时，也悄悄带到正使家书，赵长源颇为高兴，与众官员议事毕，第一时间来找凌粟。
　　“你猜我给你带来什么？”正使站在行军榻前，罕见面带轻松笑意。
　　行军榻上，凌粟恹恹靠坐在床头，几乎半张脸被包扎严密，只露出一只眼睛来，配合道：“进山打到吊睛白额猛虎了？”
　　“咦，可比大虫金贵多，抵得上整万金哩。”赵长源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封信，得瑟在凌粟面前一晃：“你看这是啥？！”
　　“家书！！”凌粟惊讶万分，抬起接信的手甚至指尖颤抖，再开口已哽咽了音腔：“怎么会有家书送来……”
　　会谈过程中，为确保现场情况不第一时间泄露回汴都，不泄露给庸芦有些朝臣知，赵长源与庸芦代表大臣立下约定，会谈过程中一手情况只通双方皇帝，赵长源持节佩符而来，无需如庸芦代表大臣般动辄需要请示他们皇帝意见。
　　而赵长源南渡日荼河前曾与开山军大帅林四平促膝长谈，随后使团渡河，保险起见，甫入庸芦境内使团即暂停了与汴都的联系。
　　凌粟自受伤以来，最思念莫过妻女。他伤重，坏了只眼睛，虽必要时仍会出席使团议事和决策，然则不可避免有迷惘煎熬时，“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此时距离离汴已有六个月时间，他对妻女的思念如日荼河上的风，日夜从未间断过。
　　“嘘，”赵长源食指竖在嘴前示意他低语，坐到床边悄声道：“吴子裳把家书附在公文后头，照吴子裳那性格，自是少不了要捎带你夫人一份。”
　　凌粟拆着信失笑：“长源呐长源，若是给外头知道你并非表面看起来这般铁面无私说一不二，他们还会对你唯命是从么？”
　　“从不从，他们都得从，”赵长源拍拍怀襟示意，起身道：“你且慢慢看吧，我也要回去喽。”
　　回去看家书。
　　“长源，”待赵长源快走到屋门口，凌粟隔着半个屋子唤住她脚步，问：“今个谈的如何？”
　　赵长源正一手挑开厚重的御风毡帘，没说话，半回着身朝凌粟抬了抬下巴，成竹在胸。
　　入夜后的日荼河畔寒风凛冽，裹着冰粒打在脸上有如小刀割，赵长源裹紧氅衣穿梭在星罗棋布的营房间，熟门熟路回到自己屋。
　　栓门，掌灯，顾不上脱下氅，正使大臣迫不及待拿出怀里家书拆开看，里面有枝晒干压成的樱花书签，信纸只一张，上书十个字：
　　小妹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只一枝干花书签，赵长源捧着它珍若稀世宝，眼底眉梢笑意染，梨窝深深，甚至心头公务阴霾暂卸不忧。
　　日荼河沿线飞沙走石，隆冬过后积雪至三月仍未化，日荼河甚至有地方厚冰层尚未解冻，两岸除碎石沙尘与冰雪外寸草不生，一枝花签一枝春，阿裳这是在催促她回家呢。
　　回，当然要抓紧时间结束这里事宜启程回汴都，有些事时机逐渐成熟，快到收网时，她要回汴都亲眼看着，更何况阿裳也在家里期盼她回家。
　　正使大臣恨不能立马乘风飞返汴都。
　　待把花签妥善放好，赵长源坐将军案后继续整理写了十几年还没写完的《千行稿》，心情本愉悦，整理到最近许多事时，不可避免想起凌粟受伤事。
　　两月之前，此地尚是一片平坦荒滩，周使团并不在此，而是在百十里外一座庸芦小边城罗纳恰驻扎，与庸芦代表大臣在罗纳恰会谈归还城池和边民问题，而被庸芦俘虏的数千周边民，则被押在附近做苦役。
　　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庸芦代表大臣是庸芦君主弟弟，名副其实主和派，然其麾下两位副大臣分属两派而同时皆是主战派，每次会谈无不吵得赵长源两眼放空，不出所料，当周使团提出让庸芦归还城池和边民时，对方提出赔偿条件，狮子大开口要周赔偿庸芦军费等开销四亿五千万两，还拿周庸贸易作威胁。
　　周使团百万个不乐意，谈判桌上各显神通，又是周旋又是消耗，赵长源等人设法挑起庸芦代表大臣和两位副大臣矛盾，以及两位副代表大臣间矛盾，通过各种明暗手段，计谋百出，在整个使团共同努力下，谈判眼看要取得关键性成果。
　　便在此时，主战派和周国贸易这边取得联系，欲先发制人，要在签署盟约节录书前一晚宴请周使团，意图加害赵长源，这些在事发之前都是不为人知，即便是赵长源专门撒出去的暗影也未曾查探到，那些躲在暗地里的人如附骨之蛆，令人窒息作呕又奈何不得。
　　入庸芦后处处提防谨慎的凌粟，在城内一家周人商铺里打听得有多批周商入城，此现象有些反常，他无有足够证据下结论，赌一把让赵长源提前一晚去与庸芦代表大臣签署节录书，他则以副使身份代替赵长源去赴庸芦代表副大臣的宴。
　　事出紧急，赵长源边加派人手去探查相关事宜及证据，边按照凌粟建议采取行动，她自然为凌粟布置下护卫人手，正常情况可保凌粟全身而退，孰料宴会上出现刺杀意外并非是针对周使臣而来。
　　庸芦两位代表副大臣的其中一个遭到刺杀不幸当场身亡，栽赃嫁祸好手段，里外千众庸芦军民登时群情激愤，混乱中，凌粟被庸芦民用筷子戳伤一只眼睛。
　　凌粟竟愿以身为饵，请庸芦代表副大臣及那些隐藏在他们后面的周势力入局，赵长源派去护卫副使臣凌粟的十二个禁卫军及四名暗卫，最后总共只狼狈回来五个。
　　那厢赵长源与庸芦代表大臣签署罢节录书，出来后发现了凌粟塞在她蹀躞包里的遗书，上面没写什么感人肺腑催人涕泪的话，只三行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今去若不归，愿化滔滔江水，与君盛世重逢。”
　　那夜宴会刺杀造成整个罗纳恰城百姓动乱，要打杀周使团为他们庸芦大臣报仇，此事之下，周使团自然也引出了藏在反对和谈促成的副大臣身后的周人，赵长源以此庸芦之刺杀///暴///事为凭而振臂呼开山。
　　早已埋伏等候在日荼河北岸的开山军少帅林星禺出其不意率军渡河，犹如神兵天降，硬生生扛着庸芦重兵之压一口气南推兵线三十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同时使团挟持一名庸芦代表副大臣安全撤出罗纳恰城，回到开山军护卫范围内。
　　庸芦从没见过如赵长源这般嚣张又不要脸的周人，周使团挟持仅剩的庸芦副代表大臣退进开山军保护范围，紧接着大张旗鼓邀庸芦代表大臣来日荼河畔会谈，庸芦觉得赵长源此举委实不要脸，甚至都不害怕再挑起两国交战。
　　当然，庸芦若非岁欠收，他们不会渡河北上去抢柴周边城和物资，他们看似胜利，实则也是粮草拮据，供应不起大规模开战，才最终被赵长源威胁。
　　即便庸芦代表大臣有些不敢此时前来，因一位副大臣死在宴周臣之会上而群情激愤的庸芦国民，也硬生生用舆论攻势，把他们国家的代表大臣及其团队愣推来日荼河畔与周谈判，当然，那些群情激愤事中少不了赵长源推波助澜身影，她要的就是把庸芦代表大臣架在火上烤，逼他配合促成和谈。
　　有部分激进庸芦军小规模和开山发生摩擦，发现开山军比以前林祝禺在时更加不要命，庸芦军摩擦中出现惨重死伤，后方粮草又出了点意外，军中报复周使团的嚣张气焰落下许多。
　　庸芦代表大臣不得不率团队来应周使团之邀请，为表与庸芦代表会谈之诚意，开山军后撤十里，安营扎寨不谅谷外，始终保持把周使团纳在保护范围内。
　　周使团入庸芦后，因是战败而会谈，起初情况的确举步维艰，赵长源沿用旧规矩，试图用正确方法解决争端，直到刺杀破坏会谈，凌粟以身为饵，才真正把赵长源从原本的温和求索，硬拉到浴血问道上来。
　　日荼河畔凌厉的冰沙狂风，到底还是刮进了春三月的锦绣汴都。
作者有话要说：
赵长源日记：
愧对仓实，愧对刺杀中身亡的所有暗卫和禁卫，今朝谋划启，如有悖逆天地君亲之嫌，愿大罪俱在睦一人。


125、第百二十五章
　　熙宁三十年夏来得早，东南西北雨水多发，七月中旬国东为海啸扑上岸，沿海十余座府城被灾，月末海啸沿线北上，罕见祸害到鸿蒙。
　　鸿蒙是大周除汴州外第二大粮食保障地，百座州府之民其口粮三成二靠汴州和鸿蒙提供，若鸿蒙今秋欠收，汴州难以一己之力供养全天下，民必遭殃。
　　今夏灾况严重，朝廷不断派赈灾官员带队出汴都，连翟王亦亲自领了任务带人赴沿海，如此抢立功劳情况下钱国公反其道而行，藏好曲王锋芒授意中台右仆射许敬尧领三台钧令赶赴鸿蒙救援。
　　八月中江下游发洪，急书报受灾严重，朝中已无有足够能力者可派，中台左仆射玉朝鼎亲自带人前往。
　　这般紧要档口上，户部尚书屠岸却在黎泰殿大朝议时丢出个震惊朝野的消息：“八大仓调不出余粮再援鸿蒙，国库拨不出白银再赈沿海。”
　　屠岸从非狡猾谋私之徒，他说没钱没粮就是没钱没粮，朝野上下轰然沸腾。
　　赈灾总负责人谢昶在大殿上质问文武：“大周国的粮食呢？农一年两度缴纳上来的五谷粮食呢？！大周国的钱财呢？民一年两番缴纳上来的真金白银呢？！边贸互市不是年年报赚盆满钵满，钱呢！”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小农可耕田占天下不足半，仍要以一己力供天下赋税，到头来，国库空如洗，百姓贫如洗，土地兼并靠挂迟迟不得解决，每欲解之尔等公卿必呼不可，诸臣误我至此，呜呼，国危矣，贞羞面祖宗先人！”皇帝罕见悲愤大怒，也在黎泰殿把文武群臣骂得狗血淋头。
　　熙宁历以来，以仁善而称的皇帝柴贞头次在黎泰殿破口骂文武，骂过后气急昏倒在髹金宝座上，内外哗然，彼时，第五批鸿蒙灾民疯狂涌入柴周国国京汴都城。
　　正是此般缺钱少粮左支右绌时候，九月中下旬，赴庸芦使团会谈成功归来，朝廷上下忙于救灾抢险，对使团凯旋无有盛大迎接，无有庆功扬威，使团却未就地解散而于驿馆休整一宿。
　　次日晨，正使赵长源及凌粟等二位副使带使团数要员自坤和门直入皇帝寝宫面圣。
　　使臣在黎泰偏殿与皇帝长谈，将至晌午，尚未饭，帝口谕传三台大相公及六部尚书大臣入内，不得耽误。
　　无人知晓赴庸芦使团回来后与皇帝密探何事，亦无人打听得出皇帝召三台大相公入内是何目的，即便三台之下百司几欲为赈灾事忙疯，却仍旧不耽误群臣对皇帝此番同时见使臣和三台相的讨论。
　　众说纷纭，越说越可怕。
　　按照常规与皇帝行事作风来讲，倘赴庸芦使团带回来的是扬我国威壮我国志的好消息，大内早已先三台一步发出口头庆贺令了，议论至此，群臣中忐忑焦虑情绪如瘟疫飞速蔓延，不到一日笼罩整个汴都官场。
　　然而事情发展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向晚时候，大内连续使鸾台侍郎刘人达、雷义，西台侍郎崔天异，西台中书舍人宋应兴、王贞仪、许负等数人分别持诏赶往鸿蒙、沿海及江下等受灾之地。
　　无人知这些人究竟要去做什么，有官员凑起来分析以上大员离都所带随行，隐约发现几拨人马里皆有三法司官员。
　　那些官员是奉命去追究受灾地牧民者过失罪责还是另有目的？此行意义有二可能：或许非同小可，或许大惊小怪。鉴于以往灾中不予追究牧民者过失旧例，众人对此事看法偏向“另有目的”。
　　派刑狱官出汴都还远远不算完，熙宁三十年九月十九日注定是个不同寻常之日。
　　入夜，禁卫军围数座朝廷勋爵大员府邸，鸾台侍中晏作宾、兵部尚书钊梁伯朱见昇等大员府邸皆在其中，汴都官宦高门里更加人心惶惶，不知病榻上的皇帝葫芦里卖什么药。
　　等利益相关者以最快速度反应过来，试图和彼此取得联系以采取行动应对突变时，他们发现自己已被不知何时围起的“高墙”，束缚住了所有能够行动的力量。
　　可怕，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感觉浸透全身，比起或实力雄厚、或能力高强、或心狠手辣的对手，看不见敌人才最可怕，不是么？
　　不能完全算是看不见敌人，赵长源不正是头号怀疑对象么，使团在庸芦的事被他捂得严实，连有司问其会谈进程他都嚣张傲慢不予回复，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演绎的淋漓尽致，他这样做是为何？
　　“那些动静定和庸芦国脱不了关系，”鸾台侍中晏作宾同样被困家中，拧着眉头和最受他重用的大儿子晏楚坐在书房分析：“以往从未出现过赈灾过程中前线查办赈灾官员情况，至于公家目的究竟为何，还要看此番刘人达他们去受灾地办谁，总之无论是办当地牧民者还是办赈灾官员，这都不是个好兆头。”
　　“此刻谈兆头恐怕为时已晚，”晏楚被外头传来的女眷哭哭啼啼声吵得心烦，靠在椅子里用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用力戳：“这回派出去的两台人里哪个不是公家忠犬，不是三台相爪牙？据悉鸾台雷义和西台王贞仪同去沿海，鸾台刘人达和西台许负同去江下，那厢里曲王在沿海赈灾，右仆射许敬尧在江下赈灾，明显是奔着翟曲二王去的！”
　　说完，晏楚又补充道：“冲着他们谁去都和咱家没关系，咱个既不归翟王又不站曲王，麻烦如何都落不到咱家头上来。”
　　“不一定，”晏作宾捻着下巴上的胡须沉思，放低声音否定儿子观点：“门外禁卫军不是说曲王府也被禁卫军围困了么，二王同时被查反而印证公家不是冲二王而去，再者说，如今公家春秋渐高，东宫仍旧未开，二王是立储最正统人选，公家如要办他们那不是自决后路。”
　　晏楚把知道的消息放一起从头捋一遍，思量片刻，笃定道：“肯定是赵长源那小娘养的又在兴风作浪，我早同您说过那厮不是个省油灯，能在公家和群臣间左右逢源的人他野心会小？”
　　说实话，只要知道是赵长源面见皇帝后，才有鸾台西台派官员赴受灾地的事，正常人都会猜测是赵长源蛊惑了皇帝。
　　“可问题是，今朝动静若真是他所谋划，那他到底想干啥，”晏作宾歪着脸谨慎琢磨：“他是针对谁？朝廷里并无他政敌，甚至也没有他爹的政敌，不至于他闹出如此动静只为报复针对谁，还是说……”
　　晏作宾越说脸色越不好，而后，他似被封住穴道般愣住。
　　“爹？”忽不闻父亲出声，坐在书案对面的晏楚忙稍微向前倾身来：“爹您怎么了？”
　　晏作宾脸色难看起来，禁卫军几日前初围晏府时他都不曾有这般反应，晏楚见父亲如此，心中顿生不安。
　　未几，谨慎为官大半生的小老头忽起身冲到书房那头的卷案架间，急切地在成排成排的旧书堆老案册中翻找起来，不慎踢翻书架旁用来熏香驱虫的落地三脚铜香炉，撞伤脚趾他也毫不在意。
　　“爹您找啥？您说一下，孩儿也好帮您一块找。”晏楚跟着过来，被老父亲这般魔怔样状态吓到，尾音发了颤。
　　父亲从来处变不惊，不知是何事会让他如此不安。
　　“找份十二年的誊抄卷宗，你帮我找，”晏作宾手和话音齐齐在轻抖，鼻翼翕动，被他翻找过的书册公文散得毫无章法，动作掩藏不了此刻他内心的恐惧：“找十二年熙宁百新案，死的是赵长源他三叔父赵礼达，你帮我找誊抄的卷宗，快些！”
　　“哎哎找找找！”晏楚不知道父亲为何忽要找那样份老掉牙的卷宗，还是飞快应了，立马帮忙翻找。
　　前阵子书房大清理，书册搬出去晒日头，晏楚看着几乎占满半间屋子的旧卷宗公文，想把熙宁十五年之前的统统清理掉，若是有用可以去有司调阅查看，孰料他父亲死活不同意。
　　晏楚也没办法，他知父亲性格谨慎小心，三十年前做区区八品芝麻官时经手过的公文都保留着誊抄，父亲不同意清理埋在角落吃灰的堆堆废纸，他只好将之尽数保留，也所幸没扔，不然这时父亲要找用可该如何是好。
　　十二年的旧公文卷宗誊抄本占满墙角两个落地架，父子二人翻找好大会儿，当年赵礼达案厚厚一摞的誊抄卷宗被晏楚从不起眼的角落里翻找出来。
　　斯文了一辈子的晏作宾此刻也顾不上体面不体面，提起下裳蹲到地上把卷封打开，与晏楚合力把足足三百余份卷宗铺开在地，他戴上叆叇趴地上一声不吭翻找起来。
　　“您找什么？”晏楚蹲在旁边，伸着两条胳膊护着老父亲。
　　“找人，你别管，我自己找……”晏作宾拒绝儿子帮忙，他找到一份塞给儿子一份帮他拿着一份，边挨个问名字出现在那些卷宗上的官员：“董公诚此人现在何处？”
　　晏楚飞快想了，答：“在管理皇史宬，六月谏案后他因过被贬，董家而今算得上没落。”
　　“康万青死了，潘人杰也死了，”晏作宾颓然萁坐于地，找人名找得咻咻喘息：“仝富平呢？”
　　“您是问的前禁卫军镇殿将军仝富平吧？”晏楚翻起眼睛想，掰着手指头道：“潘人杰是几年前江平拐卖案时被革职查办，畏服罪而自缢身亡于狱中，仝富平和康万青一样是六月谏案栽的，康万青左迁赣州，意外死于瘴气，仝富平因罪徒四年，似乎是去年刚放出来，啊对，仝富平儿子还曾雇凶杀人，刺杀过赵长源。”
　　那件事当时闹得挺大。
　　“爹，”晏楚越说越疑惑，踮脚蹲在地上，搂着怀里誊抄问：“您找这些旧东西出来，莫不是今朝事和熙宁百新案有关？”
　　晏作宾停下翻找后，却在随意一瞥中看见落款官员初写着“左吉泰”三个字的卷宗，他伸手去捡，轻飘飘一张卷纸拿起来有如千斤重，重得晏作宾浑身发抖，牙齿互磕的声音与话语同响：“报仇，是报仇，赵长源来报仇了。”
　　说罢这几句荒唐话，他抿抿干涩的嘴，用力吞咽几下，嗓子连发音都变得艰难，抖若筛糠的手伸出去仍指不准儿子手中那些近在咫尺的誊抄纸。
　　晏作宾喉结重重上下滑动着：“前国子监祭酒董公诚、前汴都府尹康万青、前西州牧潘人杰、前镇殿将军仝富平、前礼部侍郎左吉泰，还有贺晏知贺经禅父子，这些人当年都参与在赵礼达案，害死赵礼达那件事上，他们都出了力。”
　　赵礼达案晏楚不是特别清楚，那时候他也才十五六岁，日日被父亲压迫着读书做功课，从未分神去关心过朝廷事。
　　晏作宾粗重喘息着，紧紧攥住了儿子晏楚手腕，不知自己已经红起眼眶，抖得上下牙齿咯咯作响：“时隔快二十年，赵长源来给赵礼达报仇了，儿啊，”言至此，中年男人两道浊泪顺颊而下：“我们晏家，要遭殃了！”
　　“……怎么会呢，晏家、晏家不会有事，”听罢父亲分析而有些荒神的晏楚努力定下自己心神，说着自己都不敢信的话安慰父亲：“咱家没站过贺党，没参与二王争储，当年赵礼达案是公家下旨斩他首级，您即便负责审讯他那也是奉命办事，赵长源没理由怪罪到咱家来，再者说，当年赵礼达案涉及官员不下百人，赵长源即便有擎天架海之才，他还能血洗整个朝堂？”
　　大约是人的胆量会随着年纪增加而减小，晏作宾虽无哭腔，努力镇静的脸上已是涕泪横流：“当年赵礼达变法，侵犯整个士大夫阶层利益，朝廷里几乎所有人都想弄死他，咱个老家的水田和茶山亦尽数被收走，分给那些个无田佃农，我既负责审理案，又岂会轻易放过他，那个时候，局面到那个份上，他赵礼达很是死有余辜，他不死，我们就得饿死，”
　　晏作宾抹把脸，视线仍旧模糊，还要尽量保持着最后一份冷静：“可楚儿啊，赵长源是条不吠的犬，他蛰伏多年，既是要给赵礼达报仇，就绝对不会放过咱家！”
　　“我们不怕他！”晏楚搀扶住老父亲，暗示着鼓励：“倘赵长源当真是针对旧事而来，那么大家绝对要自保，要反抗，甚至不惜和他同归于尽，咱家不会有事的。”
　　赵长源，区区竖子，不过是未及三十一个后生，想要撬动运作将近百年的柴周官场，想要与士大夫阶层为敌，简直痴心妄想！


126、第百二十六章
　　“阿嚏——阿嚏！”
　　自大内出来的赵长源甫进官驿门，来不及掏出手帕遮挡口鼻旋即偏过头在手肘里连打出两个喷嚏，鼻子不通气起来。
　　霍如晦被皇帝派来给凌粟复诊眼睛，正随后进门，问了声：“着凉？”
　　序入十月，正是转凉时，最易受冷。
　　“大约是被人念叨的，”赵长源撑撑精气神，疲惫中偏头看眼大医官，觉着霍如晦身板似不比去年挺拔，但气色还不错，语气淡然道：“老话不都说打喷嚏一个是被人骂，两个是被人想，三个……三个是啥来着？”
　　这几日来她很累，一天事抵得上在庸芦时五天量，身心俱疲，此刻脑子压根不愿动，想不起来的东西绝不深究。
　　霍如晦道：“三个是着凉。”
　　“……”赵长源眼角弯了弯，藏下高压下难得生出的笑意。
　　行至楼梯口，她抬手做请示意霍如晦走前面，自己则落后一级台阶而行，道：“我离汴都许久，今朝归来尚未曾回家，不知母亲近来可好，身体又如何，她胸闷气短症有许多年，以往大夫都说根顽固，去除不得，只能往后好好养。”
　　这几句话说得不能再直白，听起来是赵长源在关心母亲陶灼健康，实则也是在变相打听霍如晦和陶灼近来情况。
　　都是官场里谋生的公门人，谁也不比谁脑筋转得慢，霍如晦深解赵长源言外之意，面浮笑意，语焉不详道：“五日前为令堂复诊，她表里情况较几年前皆大有好转，待你得以回家，她会更高兴。”
　　言罢，又问：“有人知我定时来官驿，遂拜托我问问你大约何时才能忙完回家？”
　　“唔。”既然霍如晦选择避而不谈，赵长源同样选择不答，抿嘴笑了笑，梨窝深深。非她不愿答，而是事关紧要，半字不能泄露。
　　“知了。”霍如晦掂掂肩头药箱带，也把赵长源上下打量，感叹：“你这有仇当场报的性子还真是随令慈。”
　　彼时走到廊拐角，转进去第二间即是凌粟房，赵长源停步低声问：“大医官每每看见我，心中是感慨多还是遗恨多？”
　　霍如晦愣了愣，没想到沉稳之人会如五岁孩童问出此等问题，失笑摇头：“遗恨如春草，行远亦还生，你比寻常人观事更深，知世上事并非只有舍与得，我能有今日这一步已很是余生之幸，算来还当谢你，你父母确然生养了个有担当敢作为的好孩子。”
　　“那是……”赵长源听了此话忍不住嘚瑟，像是被亲长当面夸奖的蓬头稚子，既有几分骄傲又少不了几分害羞，背起手哼哼道：“您太是得谢我，回头请我们吃饭。”
　　“你们？”霍如晦促狭：“一个你却是还不够让人头疼，还有谁？”
　　赵长源惊讶，食指挠挠眼角满脸认真提醒：“阿裳呀，还有我家阿裳！”
　　为促您二老关系转好，我不在时我家阿裳多淘心费神您不知道哇，那您这不是过河拆桥么。
　　霍如晦深深看过来一眼，柔柔笑出声，旋即迈步朝凌粟房间走去。她身后走廊转角处，赵长源须臾后也跟着笑起来，低低笑出声，心说霍大医官老不正经，竟然戏耍人。
　　庸芦罗纳恰是个边陲小城，不仅无有医术高超者，而且条件恶劣草药难寻，眼睛医治是精细活，凌粟之伤只有院首大医官霍如晦以及外科圣手花子陀两人能处理，周使团随行医官不敢动手，只是尽己所能保住眼球不摘除。
　　待使团回到汴都来，凌粟眼上伤口已长合，霍如晦奉旨前来，查看情况后不过是再做进一步检查，以防留下什么隐藏后患。
　　此前凌粟伤目睁不开，被霍如晦用特制药水清洗，几次下来，令人意外是他伤目不仅可以睁开一点点，甚至主诉能察觉到模糊亮色，尤其白日里面对向阳之窗时他说能看见光亮增强，霍如晦大喜，遂制定整套医治方案来用，现阶段是按时来给他清洗伤目。
　　别看霍大医官五十来岁，做事尤其干脆利落，为凌粟洗目不仅不需要任何帮忙，反而嫌赵长源恁长一条杵着碍事，赶她回屋歇。
　　可不得抓紧时间歇息么，出使归来不停气处理相关事情，要用最快速度把和庸芦那边有利益输送关系的人揪出，赵长源在皇帝支持下暗中坐黎泰偏殿协调有司配合三台做事，借天子名义搅起汴都风云，实打实体会把了柴大爷的辛苦，此刻眼皮沉重到恨不能往地上一躺直接和衣而睡。
　　幸赖自己房间在凌粟隔壁，赵长源回去后脱下乌沙倒上卧榻，官袍靴子皆在身，眼皮一合瞬间睡着。
　　然大约是累过头，又或许是脑袋里思虑之事多不胜数，她开始做些凌乱颠倒的梦。
　　梦中一时烈日当头，她跟三叔父赵礼达在水田里补水稻苗，踩到条黄鳝，误以为是水蛇，吓得一屁股跌坐进水田，弄得满身泥水，动静大，三叔父转过头来看，捧腹哈哈笑，赵长源坐泥水里看三叔父，可三叔父头戴宽檐斗笠，她看不清楚三叔父面容。
　　她挣扎站起身，脚下一滑又朝前摔下，脸扑进水里，梦境跟着霎那转变，还是烈日当空，地面干皴解开似褪下的蛇皮那般，裂缝最宽处能容赵长源合掌伸进去，四下看，饿殍在衢，哀鸿遍野，倒在路边的稚子朝她伸手，奄奄一息。
　　赵长源赫然迎上稚子求救的绝望目光，旋即迈步朝稚子跑，想把人抱起来去找吃食，孰料身子一动竟再次一头扎进另个场景里。
　　眼前脍炙满桌，鹌鹑蛋等各种百姓罕见菜肴食之如饮水平常，耳边欢声笑语，是当年赵长源才回开平侯府时的家宴。
　　“兄长兄长，我是北疆复，”粉雕玉琢的男孩偷摸拽长源袖肘，偷摸塞给她个什么东西，偷摸道：“这是我从隔壁姜家偷摘的映日果，就这一个，可好吃啦，你尝尝！”
　　赵长源接住那青红相间的映日果，果子不知被陌生的三弟弟装了多久，外皮都是热乎乎的，赵长源刚要开口谢，上官夫人细嫩的右手拎住北疆复耳朵，左手夺走映日果，骂北疆复：“你这个小野畜牲，何时又翻墙去隔壁偷果子？！不学好的玩意，好好的公子哥不当跟谁学翻墙爬树做那没教养事……”
　　指桑骂槐，赵长源听得出上官夫人这是在讽骂她，讽骂她是在外头野长大，比不上家里长大的公子们矜贵有教养。
　　赵长源像木偶人坐在桌前，所有人都在说笑，这场为迎接她回家的家宴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哥哥……哥哥？”
　　背后隐约传来道熟悉的呼唤声，饭桌前的赵长源猛然转身去看，忽而再掉进新场景。
　　“说了不要抱送子观音上花轿！”阿裳坐在窗户下椅子里，气得偏过头去，咻咻喘气：“那是讥讽你还是讥讽我？我是不会要小孩的！赵长源我今个不想再给你说第九百遍。”
　　是成婚前两人因为琐事吵架，赵长源成亲晚，按老习俗说需要阿裳怀里抱尊送子观音出嫁，以期成亲后阿裳要快快诞下麟儿，阿裳很是八十万个不愿意。
　　被大婚琐事缠身的赵长源也早已没了往日耐心，疲惫中把语气放得有些重：“我说了我理解你想法，可那只不过是道形式，装装样子给别人看即可，没谁敢因为你抱了观音像就非逼着你要孩子，哪怕你上了轿子后把观音给我，我一路抱着也可以。”
　　“不，”在孩子这个问题上，阿裳咬定青山不松口，死活不肯答应：“你自己都说了那只是道形式，虚礼，所以不抱又如何，谁若笑话你，你也只能受着，毕竟这是事实！”
　　对啊，毕竟都是事实，知根知底的人互相扎起刀子最是能张口就来。
　　却当时赵长源也不知自己倒底是怎么想，被阿裳戳穿得难堪，摽着劲非要按照规矩来让阿裳抱观音，阿裳死活不同意，两人就这么吵架，红脸吵、梗脖子吵、吃饭吵、睡觉也吵。
　　尤其睡觉时候，阿裳不让赵长源那头犟驴睡床，拿脚蹬她，她躲，边躲边抱着枕头非要睡床，床太小躲不开由是挨踹，她干脆捉住阿裳脚踝威胁：“累的很，别踹了，再踹我可要反击了嗷！”
　　“还敢反击嗷，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反击！”阿裳不知跟谁学的挣脱术，沿着赵长源捉她外侧脚踝的方向自内而外踹赵长源手腕内侧，连挣带踹，三两下成功挣脱束缚。
　　孰料收回脚的同时赵长源扑身过来照着她亲上来，而后，而后阿裳飙出眼泪，因为赵长源牙齿磕住她嘴唇，疼得流泪。
　　阿裳甩起条枕把赵长源狠狠捶了一顿，捶完稍微解气，孰料打哈欠时不慎又扯痛嘴唇，阿裳一脚给赵长源踹到床最里侧，自己胳膊腿舒展占据三之二床睡，结果夜里睡相不好咕咚掉下床，膝盖磕脚踏上，疼得不行，爬上床后又骂骂咧咧着把赵长源踹到外侧当围栏。
　　梦里被阿裳踹了腰好几脚，腰疼，疼痛感甚至越来越清晰，紧接着，睡梦中的赵长源被腰疼疼醒，睁开眼，屋里夜色浓，身边蜷躺着个人。
　　对方气息让赵长源瞬间放下乍起的攻击心，摸索着去解腰上官制玉带，稍微一动却腰疼得她嘶嘴抽气。
　　差点睡着的吴子裳立马转醒，爬起来掌亮床头烛台：“你怎么，腰疼？”
　　“……”赵长源不敢再动，躺着，于烛光里贪婪注视灯下人，不说话，眼中有初醒迷蒙，眼底血丝布。
　　“趴好，给你按按。”吴子裳如是说着，一别期年的思念牵挂化成声无奈轻叹。
　　赵长源躺的歪，又偏靠里侧，吴子裳别扭地跪坐她身边按揉腰背，方才还满腔满腹的话此刻半句说不出来，要说的话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盏茶后，大约是赵长源腰背疼痛有所缓解，伸手挠吴子裳脚板：“不疼了，歇罢。”
　　“……骗傻子呢，”按揉得胳膊酸的吴子裳有些喘，拍开赵长源挠她脚板的手，道：“不疼你起来蹦两下我看看。”
　　赵长源侧脸贴在褥上，道：“不然你用脚帮我踩踩也行，跪久腿麻。”
　　用脚踩背，吴子裳小时候经常干，那时赵睦练习骑射，每日累得浑身疼，夜里洗漱后总会喊某小胖妞去帮她踩背踩腿踩胳膊，肉乎乎小脚丫踩得可舒服了，现在也是。
　　吴子裳站在无有帐幔的床榻上认真踩背，两手插住腰问：“何时才能不这样累？”
　　“等忙完这阵子，快了。”赵长源戳着被阿裳随手扔在床榻边的镶金玉制公服腰带，有些心虚，紧忙转移话题道：“官驿内外有守卫，你如何混进来的，假扮成官驿伙计还是伙房厨娘？”
　　吴子裳脚上力道稍一加重，算是作为赵长源转移话题的惩罚，咬着后槽牙道：“你才假扮伙计厨娘哩，大医官喊我给她送药，我光明正大进来的，进来前还敲你门了，孰料你睡太沉没听见，我只好自行进来，不然外头人来人往，我站你门口算个什么，省得不识者再编造你流言蜚语。”
　　“……”赵长源笑，梨窝深深：“咋会有人不认识你哩？你跟我长这么一样，不认识你的人得有多蠢？”
　　吴子裳被逗乐，累到喘气，问：“哪里一样？”
　　赵长源道：“一样好看呀。”
　　“就是说出去见见世面好吧，”吴子裳没了力气继续踩，盘腿坐下来，忍不住感叹：“你嘴里竟然也能吐出象牙了。”
　　“你说谁是狗……”赵长源欲唇齿相驳，恰时有人敲响屋门，在外禀报：“启得赵使知，三司联合文书已下来，咱们可以直接去提人了。”
　　赵长源不紧不慢应下门外人，眼睛看吴子裳，吴子裳身子一歪倒床榻上，气声道：“忙啊，忙点好。”
　　她们时隔十几个月没见，见面后没有想象中的亲昵和欢喜，匆匆几句话后，赵长源又被公务缠上身。
　　吴子裳若说深明大义没有心中不满，那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陶灼日记：
阿裳与渟奴大婚前几乎日日发生争吵，年轻人心气大，谁也不肯先低头，我怕她两个吵出隔夜仇，遂令二人宿在一处。
我们屋里人坐着聊天时，洪妈妈问此举是否欠妥，我笑，这有什么妥不妥，阿裳打小跟渟奴一个被窝里睡大，不睡一起才奇怪，而且别人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她两个都想睡一起，就是拉不下那个面子，非得要我这个当娘的出面推一把。
嘿，年轻人。


127、第百二十七章
　　鸿蒙入冬早，灾后首要恢复便是住房，眼瞅鸿蒙部分地区初雪已下，朝廷拿不出更多赈灾银，皇帝急得犯头疼。
　　赵长源用提骑令捉中台左右两位仆射归汴都，事密而不发，任文武世家自乱阵脚，一个个心慌不定神，轮番来大内打听消息。
　　左右仆射不是寻常小官末吏，是中台里的中流砥柱臣，地位权力只在台相下，举足轻重，皇帝从赈灾前线秘捉玉朝鼎和许敬尧回汴都，不问罪、不审理、不公开，也不知关在何处，甚至大小朝议上只字不提，揣度圣意不得的文武世家愈发忐忑不安。
　　这回又一次朝议散，三台相被皇帝留下在偏殿说话。
　　皇帝柴贞气得太阳穴还在突突直跳：“方才我真差点没忍住，要冲下去扇花建文两个大耳刮子让他清醒清醒，他说的那都是人话？上回满口答应拿出一批赈灾银以保证鸿蒙灾区恢复屋舍，今个不仅不拿钱，还矢口否认，哭诉上回答应都是我所逼，责任全推我头上，若非屠岸病倒，户部无人主持大局，我真想，真想喊禁卫上来当殿乱刀砍死他！”
　　今日大朝议整个都在围绕赈灾银进行，字字句句话皆离不开钱钱钱，花建文一口一个听凭皇帝安排，皇帝安排的事他又不干，到问责时他倒打一耙说全怪皇帝逼他，惹得皇帝几乎要暴跳如雷。
　　大太监青雀倒好茶悄无声息放到皇帝面前，气到头懵的皇帝不再继续骂人，用力捏捏眉心，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没被那帮各怀鬼胎的大臣气死真是心胸够大。
　　皇帝书桌前摆放左右各两张椅，配套四张高脚茶几紧挨交椅而放，几上还有风格不同小摆件，不失几分趣味。
　　皇帝下首交椅里坐着赵新焕，赵新焕身边是鞠引章，对面坐着谢昶，闻罢皇帝言，谢昶同样被气到胸膛不断起伏，胳膊抱在身撅嘴前劝大哥：“你别生气了，回头我让人把花建文那傻逼玩意麻袋套头拖后巷里揍一顿，妈的欠揍玩意，倒打一耙被他玩得出神入化。”
　　之所以会如此说，是因为本朝从未因与皇帝争吵而责打或斩杀过官员，皇帝柴贞再气愤无非多骂两句，至于帝王术和权谋，柴贞自幼不是被当做国朝接班人培养，没学习过长兄思太子学习的帝王之道，甚至八王之乱结束前他都没进过黎泰殿。
　　柴贞啊，柴贞明面上不是那种会玩弄权谋、把臣子耍得团团转的君主。
　　他不会构陷梗着脖子同他吵架的大臣，也不会派人暗杀和他不一条心的公卿，也正是如此，熙宁朝的朝堂上才会出现如今这般官员好坏两极分化的情况，坏者坏得透，好者近乎圣。
　　上回朝议花建文答应拿出鸿蒙建房赈灾银时，赵新焕因旧病发而缺席，只知花建文允诺拿钱，不知具体是何情况，问：“花建文怎么说拿钱事是大哥逼他？”
　　身旁鞠引章呷口热茶润嗓，平静陈述道：“上次朝议上不是让户部筹钱么，花建文一副忠肝义胆样子，说，他是人臣，怎么办全凭公家吩咐，大哥遂让他筹钱，他一口答应下来，今个到期没收到户部的钱款，大哥在殿上问他，他就跪着哭天抢地，说上回朝议答应筹钱乃是大哥逼迫他，”
　　对于花建文那种人，连最是情绪内敛的鞠引章也是越说越气：“你不知，原本情况是，大哥在朝上问花建文打算怎么办，那傻逼说公家是君他是臣，怎么办全凭公家吩咐，大哥这才说让他想想办法把钱筹够，此时他完成不了任务，反诬赖是公家逼迫，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实在厉害，不要脸到我都想上去踹他两脚。”
　　“若是屠岸没病倒，今朝哪里会同这般烂人掰扯这般烂事，”谢昶气得深呼吸，反讽着哼哼道：“这屠岸也病的太是时候。”
　　赵新焕搓搓中风恢复后仍旧有些僵硬的半边脸，琢磨道：“屠岸是真病还是在躲什么？”
　　老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什么是时务，什么又是俊杰呢。
　　“是长源让他避避，”皇帝望着袅袅热气飘出茶盏，提起爱臣赵长源，脸上的惨淡愁云这才终于稍微散开点：“屠岸是个难得一见的办实事之人，即便当年贺党在，屠岸领户部亦没出过问题，今朝若非长源计谋，屠岸也咬着牙能抗住钱粮大事，绝不至于让灾民流离失所，屠岸是个抗事的人。”
　　赵长源真是导演了好大一出戏，其所图之大令人震撼，若非皇帝亲口透漏，三台相甚至不甚清楚其中具体联系。
　　年初开山军南推兵线前，赵长源尝秘密回汴都面见皇帝，把计划全盘说与皇帝，听罢后柴贞头皮是麻的，因为不久前他女儿阿聘刚给他说过相似想法。
　　阿聘说那些谋略是她小夫子林祝禺所教，林赵二人想法不谋而合，不破不立，皇帝豁出去，考虑没多久当即答应赵长源所密谋。
　　户部的钱粮被皇帝动用各种力量隐在正经由头下秘密挪出藏起，并从明面上划账，让钱粮消耗得合情合理，他们君臣准备抛饵钓大鱼，主动出击解决与庸芦有关事宜，所有获利其中的势力都将被连根拔出。
　　只是赵长源原本计划不是用七月下八月上连年多发的水灾作导火索，而是准备用西南战事，人算不如天算，海上飓风上岸，天公连旬暴雨，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南北，时机成熟，赵长源出手了。
　　君臣配合演了这么出大戏。
　　赵新焕谨慎道：“此番若是事不得成，把那狂妄小奴才罢黜也好流放也罢，惟望大哥您能给她留下条命。”
　　“老二你又说什么傻话呢，”皇帝十指交叉抱着膝盖，道：“谁是真正为家国我看得清楚，你大哥我虽上了年纪，却然还不糊涂呢，”
　　仿佛为了加上自己所言的可信度，皇帝补充道：“已经快到收网时候，有的是好戏等着咱兄弟四个看哩。”
　　所有被世家官员盘剥侵吞的钱财土地，得要他们一口一口全部再吐出来。
　　话音才落，殿门外进来个小宫人，与大太监青雀耳语了，青雀近皇帝前低声禀报：“鸾台晏侍中来请见。”
　　“唔，”皇帝忙坐正身子，低声示意下坐几人：“快快快，赶紧扮上扮上……”
　　皇帝御权治国，手中三支嫡系军队全部压在问题最大的边境，抽不出精力镇压内部，扳倒贺氏后皇帝欲重振朝纲，然士大夫多以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久。
　　他跟士大夫们讲道理想让他们改过自新，结果发现士大夫们不讲道理；他退一步跟士大夫们讲法理，发现士大夫们丝毫不把大周律法当回事。
　　那怎么办呢，他柴贞好不容易当回皇帝，总不能手握军权而前半生被贺党压制，后半生再被士大夫和各个世家压制吧，他要重振皇权和朝纲，只能用这般连蒙带骗的卑劣手段。
　　不多时，晏作宾被大太监青雀亲自请进来。
　　偏殿里气氛压抑，晏作宾进门就见三台相齐刷刷跪在龙案前，三人皆是噤若寒蝉，地上有摔碎的茶盏和洒出来的茶水，皇帝坐在书案后黑着脸用力吐纳，状况再明显不过，皇帝在骂三台相。
　　三台相按年纪从大到小依次跪在书案前，赵新焕谢昶并排，鞠引章跪在赵新焕后，晏作宾进来后跪到三台相里最年轻的鞠引章身旁拜皇帝，皇帝气到忘记唤起，直接黑着脸问：“不知晏卿来见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破财消灾呗。大朝议上皇帝把户部花建文骂成狗，话里话外不就是文武肥而朝廷瘦，朝廷缺钱赈灾，皇帝不好过，那人臣们也个个别想好过。
　　官场人精晏作宾琢磨出来皇帝意图，为自保上赶着来给朝廷捐钱，捐钱保平安，他已经通过有效渠道打听到消息，三台相已在暗中筹钱准备捐款，公家秘密羁押中台左右二仆射，也正是为变着法从他们两人身上刮钱财。
　　柴周官员贪腐成风，乌沙补服们不论品阶高低那是没一个干净人，平时多大钱财都吞下去了，此刻家国危难，总不能放任形势撑死臣子饿死民子难死天子吧，是故若要想左右两位仆射重见天日，则得看玉氏和许氏能拿出多少钱来为玉朝鼎和许敬尧“赎身”。
　　在晏作宾看来，他能懂皇帝这般行为的初衷，皇帝也要面子嘛，他老人家缺钱，总不好直接红口白牙管臣公要，于是想出如此计谋来，而这般行事风格一看便知出自赵长源手。
　　只有这般思考时，最近汴都发生的许多事，包括赴庸芦使团回来后皇帝第一时间会见使团主要人员及三台相、以及后续禁卫军包围许多府邸软禁许多官宦勋爵，才能真正解释得通。
　　除去玉朝鼎、许敬尧等实权高位大员，许多公侯伯子男等爵府亦没能独善其身，公家这是铁了心要他们把吞下去的钱财有多没少吐出来。
　　殊不知关心则乱，晏作宾打听到有人开始暗中查他儿子晏楚，他太害怕掉进赵长源挖的陷阱，反而失了平日谨慎，正应了那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晏作宾这人会来事，家国大义君臣忠孝逼逼叨叨说一大堆，把自己吹嘘得无比忠君忧民心怀天下，最后把财物单子呈送至皇帝面前，折合银两一万五千两。
　　晏作宾说：“这是臣家中多年积蓄，如今愿毁家杼难，望全忠良之心和君臣之义。”
　　那厢跪在最前头的谢昶听罢晏作宾涕泪齐下的肺腑之言，赶紧偷偷用袖子捂嘴怕笑出声，尤其官场里这些个人呐，真会想方设法往自己脸上贴金，臭不要脸。
　　而皇帝什么反应呢，皇帝热泪盈眶把臣子“孝敬”接下，口头对臣子此举大为赞扬，只差说出感激涕零话来，晏作宾终于暗暗松口气，知道这把赌自己没算押错。
　　外间文武见状纷纷决定效仿鸾台侍中晏作宾给皇帝捐钱，只是天色已晚，大内要闭宫门，关系好的大臣们相约着次日进宫捐款。
　　部分人为此连夜清点手头能动的财产，标准着晏作宾的捐款数额，掂量以自己身份官阶拿出多少来才既不多掏钱又可以合情合理，既能体现出自己与朝廷共渡难关的决心又不至于出头冒尖盖了别人风头。
　　另部分人则对此持观望态度，据晏作宾从大内出来后所言，三台相跪在偏殿里被公家骂狗血淋头，皇帝既然有心让臣子捐款解燃眉之急，则三台相定会为讨好公家而大笔大笔往外拿钱，为保险起见，他们需要再观望观望。
　　往外拿钱这事宜迟不宜早，看三台相是何风向，他们再跟风也不迟。
　　孰料，次日晨，一则消息在汴都大小官宦间炸开，道是今日天不亮时大理寺和都察院联手缉拿了西台通事舍人、鸾台侍中晏作宾之子晏楚。
　　通事舍人掌朝见引纳，据说是都察院，也就俗称的御史台，他们查出晏楚贪污受贿，滥用公权而图谋私利，遂联合大理寺把人缉拿起来。
　　这就很值得琢磨了，原本争先恐后准备入大内表忠心的人全部刹住赴中脚步，变得谨慎且小心。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两个时辰不到，汴都乌沙们就晏作宾父子之事猜测出成百个版本，而越是离谱阴暗的版本越是被人相信，可见人心究竟如何。
　　当日下午，晏作宾急得四处求助未果，至向晚实在走投无路，求来赴庸芦国大周使团临时下榻的官驿，想见赵长源，被官驿小吏告知，今日申时半左右，使团原地解散，使团臣公们早已各自回家去也。
　　晏作宾马不停蹄再找来赵长源家。
　　“不想见那老狐狸，”赵长源泡在浴桶里，脸颊被水热气熏蒸得泛红，眼下两团青黑色，“你也别再过去前厅。”
　　“能如此晾着？他终究是鸾台侍中，此番他定是为他儿子之事来，你若不见，小心他记你仇嗷，”吴子裳站在紧闭的盥室门口，隔着屋里蒸腾水雾与折叠屏风，并看不见屏风后的赵长源。
　　“记仇便记去，随便他，你不记我仇就好哩。”赵长源把热巾布拧干搭额头上，顺带捂住酸涩的双眼，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熨帖感从心底深处悄然升起。


128、第百二十八章
　　皇帝柴贞在位三十年，早已被朝中大臣摸透脾气和性格。
　　大臣在私下讨论时放出言论：“人在天灾面前无能为力很正常，饿死几个百姓也正常，公家最多在大殿上发发脾气骂骂人，大家遇见风口浪尖时稍微收敛收敛，待风头过去，大伙儿该干嘛干嘛便是。”
　　柴周国七月下旬与八月上旬多发雨水，尤其东边万州地势低，潞府那边容易发生内涝，以往三十年里朝廷每年为抗洪抢险付出巨额。
　　每回遇见没钱没粮时，解决办法尽是如大臣们这般说“没办法”，灾情最后无非饿死几个人，随后不了了之，反正国库空虚，谁也拿不出钱，谁也不肯把自己口袋里的钱掏给国家和百姓。
　　在那些牧民者认知里，百姓如野草，春风吹又生，无论外部环境条件如何好坏，那些平头民都能想方设法创造条件生存下去，死不绝。
　　朝臣们对皇帝耍二皮脸的状态持续时间比往年稍微长些，直到冬十月初，定罪中台左右二仆射的圣旨以及赵长源擢拔右仆射的公文一前一后从三台颁布，整个汴都的官宦者傻了眼。
　　有些人三十岁才中举，赵长源不到三十拜相职，从二品。
　　正史成章，野史成谜。
　　大望历时关乎前朝之述悉皆备矣，《周史》帝王本纪里未曾详述仁宗三十年仆射更替具体因由，只以句“罪罢玉许，功擢长源”的平铺直述一笔带过；玉朝鼎和许敬尧的世家及列传中此事是他们人生的最终结束，寻找不到任何参考价值；
　　熙宁历罢，及至大望历结束，转乾亨历平渡至象舞朝，相关人物记录终于得以完整，世人发现赵长源所在世家记录中亦拼凑不出当年事件一个具体的完整面貌。
　　象舞历某年某月某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此事真相随着最后一位当事人渺冥化鹤而终于永远埋在了星河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后世人永不得知。
　　《仁宗本纪》《赵侯世家》及《赵睦列传》中倒是无比清晰记录下另一件事：赵长源执政上台是以反贪腐肃朝纲而兴。
　　前任中台右仆射许敬尧因贪腐而极刑，前任中台左仆射玉朝鼎因通庸芦罪极刑，二门家产抄没，充归国库，其下牵扯甚众，然则无一漏网，历经年余查办至三十一年冬涉事者尽归案，一时官员无不洁己爱民。
　　此事按住不表，且还说回当下。
　　三十年去，三十一年来，赵长源带人在中枢大兴反贪腐时，三十一年除至夜，西边祁东发生件事，领妻儿回汴都家里过年的谢斛得知消息后匆忙回祁东。
　　又十几日，玉朝鼎贪腐案牵扯出翟王触犯律法，下了翟王入天牢，朝野震动。
　　同时西边噩耗传入汴都，是祁东军驻望春大柳营营长谢岍谢重佛不幸坠崖，祁东组织搜救后，大帅谢斛递来军报入大内，确定谢岍属公务途中不幸身亡。
　　西台相谢昶白发人送黑发人，告病不朝，西台事宜尽由二侍中暂代处理，恰巧中台相赵新焕也是旧疾复发不得不告病，三台相一下两位不在。
　　翟王下狱之事被谢岍身故之事一搅和，几乎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有大臣试图为翟王喊冤，结果被皇帝更快一步抢去“占领热点”的机会，皇帝要追封谢重佛，非那种什么诰命夫人或者什么国夫人、郡主县主之类名爵，而是正儿八经封侯拜爵的追封。
　　百官炸了锅。
　　谢岍亡，皇帝柴贞大恸，欲追封，为群臣反对，帝连六日难以进食安眠，数传大医官霍如晦等人急入内问脉用药，情况不好。
　　请立东宫的奏本如雪花多，有趁机想突出翟王之重要而把人从天牢里捞出来的，有望风而动推举曲王的，奏本大部分已为三台按下，及落至皇帝病榻前仍旧摞起几大摞。
　　赵长源进宫给皇帝汇报贪腐大案查办进程，遇见策华公主大驾也在，小丫头不言不语坐在旁边替父拆看请立东宫奏本，脸色微沉，是为老父亲委屈。
　　自入三台忙起政务，赵长源不再似此前般按时来宫里给小阿聘上课，每轮到文课时，要么让林祝禺帮忙带带，要么赵长源直接把阿聘领身边。
　　便是她在官廨里忙，阿聘自个在附近耍，到饭点则喊阿聘进屋吃饭，不时她趁忙碌间隙过去看阿聘两眼，和看孩子有何两样。
　　出年后，谢岍身亡消息传来，赵长源再没带过小阿聘。
　　“方才你不还在念叨，说想念你赵夫子了么，”双鬓尽灰白的皇帝柴贞看起来比面前更加苍老，围锦被坐靠在床头，虚弱中也不忘促狭女儿：“呐，此刻你赵夫子来在面前，你怎又低头不说话？”
　　阿聘把头低更深，几乎埋到立起来的硬皮奏本后面，嘟嘴不说话。
　　这厢，赵长源得赐座于皇帝病榻旁，看向斜对面小阿聘的目光平静中满是温和，看得出来，赵长源甚在意这个半路小学生。
　　促狭罢女儿，皇帝柴贞心情暂得以转移浅浅半分，仍忍不住惆怅叹息。
　　赵长源劝：“您保重身体。”
　　皇帝柴贞一叹再叹：“佛狸事如石压我心头，”说着拍示胸口：“这里有口气憋着，上不来下不去，渟奴，你说，让那帮王侯公卿认下佛狸功劳，为何这样难？”
　　赵长源接不上话。
　　提起谢岍，皇帝柴贞眼眶泛起红：“当年博斤格达阻击战，我欲封佛狸，御史不惜一头撞死在黄金台上，只为阻止我，只为否认佛狸功绩，再后来，佛狸争气，又打出南元台子大捷，这才勉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渟奴你说，佛狸是将才，我凭军功擢拔之，有何不可？群臣为何如此反对？”
　　赵长源稍微低下头不回答，心里明镜般清楚，群臣反对谢岍封侯拜将，只因谢岍是女子，还是不曾嫁人的女子。
　　若当年谢岍打下博斤格达阻击战时已嫁为人妇，那么她会顺利被擢拔，不过是皇恩荣典尽数落在她夫家头上，历史不会清晰记载“谢重佛”这个名字，而是以“某谢氏”三个字形式出现在她夫家家谱里为她夫家光耀门楣。
　　至于谢岍本人，名不入史，牌不受供。父权统治之下女子的存在意义类同附属品，无人愿意附属品脱离掌控甚至与自己一争光辉，所以朝臣无不反对谢岍封侯拜将。
　　见长源沉默，皇帝柴贞叹息着回忆道：“据你谢老叔说，佛狸十四五岁时，曾与数十位同袍驻扎在牧民区，某个白日，有头棕熊觅食闯进去，佛狸头回见棕熊，不慎被那玩意追得撒丫子跑，甚至跳上屋顶疯狂跑，小命险些丢掉，回去后反而兴致勃勃给她大哥说，她在外面见到了棕熊，佛狸那豁达性格，天塌了都不怕，总觉得会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殊不知，她自己便是那个子最高的。
　　听到皇帝说起谢岍旧事，和谢岍玩得不错的小阿聘躲在奏本后悄悄红眼眶。
　　“还有，”皇帝柴贞如数家珍道：“佛狸有次在军中跟人打架了，委屈巴巴跑回去跟她大嫂哭鼻子诉苦，你堂姐以为她受下多大委屈，转告诉谢斛，谢斛使人过去营里看了，始知是佛狸把军营里闹得天翻地覆，反而回去叭叭诉苦……”
　　赵长源仍旧沉默，抿嘴抿出梨窝，挚友谢岍是何品性，她比皇帝更加清楚。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啊，”皇帝长吁短叹，探身来拉住赵长源手，言辞恳切：“渟奴，佛狸的身后名，大爷必须封。”
　　赵长源眉目低垂，沉默须臾，点了头。
　　几日后，皇帝因失良将之悲而寝食不得的消息传遍都城，多位封官在外的三品大员纷纷上问安奏本入汴，国子学太学学生们风头转向指责朝中文武，尤为不满闻风弹人的御史言官。
　　此前都察院确实因几桩案办得漂亮而为人称赞，在士子儒生间颇有口碑，然而皇帝欲追封谢重佛而被臣子强烈反对，难过到食不下咽时，大家开始口径一致指责都察院。
　　都察院，前身御史台，三台改制后因它体制未变而称呼未变，故即使朝廷改署为都察院人们还习惯性称呼它御史台。
　　有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也有人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自古以来书生难成事，不少人认为只有那些沽名钓誉之辈才会在乎书生评价，但利用书生造势之事几乎每任执政者都用过。
　　不仅仅是学生之间，未多时，农工商等行业里先后出现各种舆论，无不指责群臣逼迫天子若此，是为不忠。千夫所指，无病而死，没人承受得来如此舆情。
　　半月后，朝议，中台右仆射再提追封谢重佛，头先跳出来反对的是都察院副都御史关雅堂。
　　关雅堂此人在朝多年，称不上好官，也不算坏，颇为中庸，此前六月谏案、江平拐卖案，以及目下正在查办的玉许贪腐通敌案他都参与其中，并出力不小，他反对追封谢岍只是单纯反对。
　　他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自古以来，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未曾听闻过谁家姑娘可以有如此殊荣单独获功名追封，柴周开国以来亦不曾对女子有过独身追封，倘公家实在要哀悼谢氏之女，恩赏谢侯府亦是荣典，何必非要坏祖宗规矩？！”
　　皇帝强撑精神坐大殿，闻言沉默。
　　侧后方屏风后，被带来听议的策华公主贴在屏风后，试图从雕花刻纹的缝隙里看清楚殿下诸臣的表情，她身后，小林郡王靠在座椅里歪头打盹，郡王似乎总是很累，也对殿中争议不大关心。
　　当时是，群臣班列里有人出来附关雅堂言，补充道：“即便谢氏女曾为朝廷立下过几桩小小战功，可大周儿女的血不就应当要洒在边疆上？这是她应做事，是本职，若是做好本职便能追封恩赏，每年为国牺牲者多不胜数，难道每个人都要封妻荫子？那朝廷岂不得乱套。”
　　赵长源站在三台相位置之下，领头于群臣，稍微侧身把笏板靠近臂弯，认真听着群臣意见，始终平静。
　　那厢里，西台中书舍人王贞仪出来反驳关雅堂，道：“大周儿女之血应当洒在边疆上，谢营长血洒祁东大地，洒在边疆，然后呢？西疆平定，她是用自己性命为朝中一群衣冠禽兽换得机会弹冠相庆么？
　　边军死国，高坐云端者升官加爵，抛洒热血者青史无名，尔等公卿，当真不怕为后世子孙耻笑鄙夷么，说什么女子凭功亦不得封侯拜相，你倒是堂堂正正男儿身，你提刀去杀敌嘛，作何要谢营长一介女子来护你安稳在汴都，换做是我，我可没这个脸！”
　　对方无法反驳，捏着手中笏板嘟囔：“又不是我要她去守边疆，王舍人质问我干什么。”
　　那厢屏风后，阿聘低低嘟哝接嘴：“这不是你说不能封道士么，不问你问谁？”
　　王贞仪不再搭理那人，转身跪地冲殿上朱袍帝王举笏板，俯身拜下：“臣中书舍人王贞仪具表上奏皇帝，请追封祁东军大柳营长谢重佛！”
　　皇帝之下，三台相中赵新焕和谢昶因病缺席，鞠引章沉默不语，殿下百官中，许负、高仲日、翁桐书等年轻臣子随即跪地高声附和：“臣等请皇帝追封谢重佛！”
　　形势推起，在殿大臣们疯狂四顾，似乎是在两个选择间摇摆不定，外间舆情对在场每个人都产生巨大压力，使得他们反对的立场开始动摇。
　　“不可！”关雅堂坚持己见，激动而大声驳斥：“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女子不得入军，谢氏女入军已算破例，岂真有女子拜王侯，莫非诸公从此要天下日月颠倒？让个女子骑到我们头上？！”
　　是什么让男人不允许女人比他们优秀比他们出名呢？大约是权力拥有者的傲慢。
　　眼看着又要发生争执，礼部侍郎潘广彭提着进殿时提的包袱出列，举笏板道：“臣礼部侍郎潘广彭有本奏。”
　　文武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老潘这个万年老好人勤恳老黄牛此刻是要做什么，皇帝抬手示意，大太监青雀扬声道：“奏来。”
　　小宫人趋步接潘广彭所呈物，青雀展之在皇帝面前，两尺宽素布，七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姓名，按满手印，皇帝愣住：“这是何物？”
　　“万民书，”潘广彭平铺直叙禀告道：“汴都百业民闻谢营长殁，知其戍边有功，赞其巾帼不让须眉，联请朝廷恩封谢营长，书送到礼部，臣不敢擅自阻拦民意天听，故而呈皇帝览。”
　　“民意固然重要！”那厢皇帝还没说话，关雅堂怒目瞪潘广彭：“然则他们请封则封乎？圣意岂可让愚民所左右！”
　　瞪罢平静的潘广彭，关雅堂继续向赵长源质问：“赵仆射您说，哪本圣贤书里说过，驭民者可使民反要挟？”
　　赵长源平静地看一眼跳脚的关雅堂，不接话，使关雅堂觉着有些难堪。
　　须臾，关雅堂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所言有些不妥，脸红脖子粗地低声补充道：“诚是，是不可让忠志之士寒心。”
　　“我以为然，”赵仆射全权暂代中台事务，此刻点头肯定关雅堂所言，先后看向鸾台相鞠引章、暂代西台的侍郎崔天异，提议道：“三台就此议？”
　　鞠引章慎重点头：“可。”
　　崔天异举笏板稍欠身：“西台无异议。”
　　“可是……”关雅堂上前一步扬声欲再言，被皇帝柴贞扬声打断：“如此，朕等三台票拟呈中！”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柴贞日记：
最喜欢看长源耍阴谋阳谋。


129、第百二十九章
　　以前在各部轮替当小官时，眼前事务是衙署里专项问题，大理寺司刑狱，鸿胪寺司交外，户部司钱粮，兵部司军备，直到坐上仆射之位，赵长源要忙的不再是眼前一点事，而是百司所禀，柴周所系。
　　思想与行事方式皆需要有不小转变，官职越高，公务时所抓东西越笼统，变成把握方向而非制定具体与纠正细则。
　　时春景渐芳，暄和未尽，贪腐通敌大案坎坷进行过程中，朝廷对谢重佛的追封发往祁东去。
　　追封圣旨由皇帝口述，鸾台鞠相鞠引章亲拟，赵相赵新焕亲手用印下发，把谢岍一生功绩从头到尾捋一遍，后头再附上几些官员不甘人后的文章称颂，在群臣一片天花乱坠的惋惜中，谢岍追封一等定国公，世袭罔替，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加太子太保，赐簿卤，无谥号。
　　本朝无太子，官员非要加“太子太保”头衔给谢岍，一方面为暗中奚落谢岍名不副实，另方面是在抓住一切机会提醒皇帝立东宫。
　　这日，兵部本部员外郎年小高偷偷约赵长源见面，赶上刘启文费老劲协调时间把友人们喊起吃饭，时间有点冲突，所幸启文把聚会地点定在家名声并不噪的高档酒楼，又值饭点，赵长源干脆在附近其他食肆见年小高。
　　旧友难得相聚，人到齐早，先开吃，赵长源同大家敬过一圈酒后暂时离席，胡韵白目送右仆射出屋，故意逗吴子裳：“长源怎么连吃个饭也要有事需要忙，晚上睡觉会不会睡一半也要去忙？”
　　吴子裳起身给他倒酒：“我倒是希望她能当个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的大好官，能做到上不负皇恩下无愧黎民，嘿，却然忘记她不过一介凡人躯，韵白阿兄，我敬你一个。”
　　胡韵白起身和吴子裳喝酒，待吴子裳继续去和凌粟高仲日喝，胡韵白夫人暗中拽丈夫胳膊，低声责备他：“你怎么敢这样和仆射夫人说话？”
　　胡韵白不搭理她，嫌她总管着他，烦人，提起酒壶去和别人喝酒，片刻不愿在他夫人身边多坐。
　　来前知道要带妻儿时，胡韵白便是不乐意带他夫人的，他夫人一听说右仆射赵长源也要同他们一起吃酒，围着胡韵白啰嗦好多好多，无不是在让胡韵白和赵长源攀好关系，多巴结些赵长源。
　　还说什么巴结好赵长源于胡韵白以后仕途而言大有裨益，其实胡韵白心里都清楚，夫人想让他巴结好赵长源，是为将来给她娘家兄弟们走门路。
　　刘启文这回聚人比较齐全，说不准是否有拉关系之嫌，除去他们几个自少时起便常聚的，比如凌粟一家三口、高仲日两口、翁桐书及桂生两家、至今仍未成家的肖九刘、妍妍及其夫君，来的还有几位刘启文新结交的朋友。
　　因刘启文不曾提前说过要带陌生人来，进门见到刘启文带来的几个陌生脸后，高仲日有些不大高兴，头回喝酒时都不甚愿意举杯共饮，他夫人不知低低同他说了几句自己猜想。
　　方才赵长源出去前和那几人敬酒，那几人似乎帮过赵长源什么忙，赵长源借了刘启文名与那几人往来，故而今次能由启文做中间把人都请来。
　　耿介的男人听罢夫人分析，勉强收敛意见，没对再前来敬酒的启文朋友拉过黑脸。
　　屋里人多，一张圆桌大得坐对线看不清彼此相貌，小孩们叽喳吵闹个不停，男人们叙旧吹牛大声，吴子裳耳边嗡嗡声没断过，一圈酒喝下来人开始头懵。
　　她身边，凌粟妻潘夫人给递来杯水，眼睛毫不松懈盯着在那边同别个小孩玩耍的女儿，微微靠近问道：“还行？”
　　“无妨无妨……”吴子裳回以微笑，端起水杯喝几口，嗓里干热舒缓几分，却被男人们抽烟制造的缭绕烟雾呛得有些恶心，胃里酒水往上反。
　　“我陪你去趟水间？”潘夫人欲拉她起身。
　　“不用不用，你看顾着妮妮，我独个出去透透气就妥。”吴子裳连连摆手，忍着反胃自己去水间。
　　待到水间，她趴石池上吐起来，肚里烈酒吐个干净这才舒服些，舀水往下冲秽物时，潘夫人推门进来，递上杯水：“吐了啊，来漱漱口。”
　　“谢谢姐姐。”吴子裳漱口，弯腰往池里吐漱口水时又有些反胃。
　　潘夫人轻顺阿裳后背，柔声问：“往日那点酒不至于你喝成这样难受，阿裳，你今个是本就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
　　吴子裳干呕几下，胃中空荡荡无物可再吐，摆手：“近来本就有些肠胃不舒服，吃不进东西，吃了偶尔也会吐，劳姐姐担心了，妮妮呢？”
　　“自有她爹看顾着，不用操心她，”潘夫人声音更放低几分，问：“可曾看了郎中？”
　　“还没来得及。”吴子裳近来铺子里也忙，成天起早贪黑，肠胃不好不耽误她做事，遂偷懒不曾去看郎中。
　　潘夫人却是眼睛一亮，拉住吴子裳手腕，声音更低几分：“是不是有了？”
　　年轻人头回怀孩子时很容易被忽视，潘夫人当年孕女儿妮妮，也是摔了一跤险些出意外才发现有了孩子。
　　“不是。”否认脱口而出，似是急于澄清，吴子裳话罢顿了下，在潘夫人愣怔瞬息后忙进行解释，话语虚几分：“小日子前两天刚过罢，不是的。”
　　她和赵长源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不知真相的潘夫人神色不变，依旧温柔：“那要抓紧去看郎中，别以为胃病是小事，年轻人更要善保自己千金躯哩。”
　　“知道啦，保千金躯。”吴子裳腼腆笑，心里颇暖。
　　两刻钟后，重新生龙活虎的吴子裳正坐在饭桌前和别人聊天，一杯热水从侧后方递到她面前，接水杯同时转头仰脸去看，是赵长源。
　　吴子裳低头抿口水，甜甜的，里头加有蜂蜜，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屋子那边的刘启文大嗓门道：“长源回来啦，先别黏糊着我们小阿裳，过来过来，且同哥哥们喝两杯！”
　　中台右仆射，从二品大员，位同中台副相，百官中地位在相台之下而文武群臣之上，除去刘启文凌粟这帮经年旧友，天下无敢如此对赵长源说话者。
　　赵长源抬抬手回应，弯腰在吴子裳耳边说了句什么，又逐个给坐在周围的女眷们点头示意，这才朝屋子那边男人扎堆的地方去，礼节周全。
　　酒得喝，但要少喝，不用赵长源自己推脱什么，刘启文已直截了当表示长源要少喝酒，在众人不解目光中，他朝满屋跑的娃娃们努嘴，道：“我长源兄弟任务艰巨，烟酒暂且少用。”
　　赵长源说不得什么，笑得无奈，梨窝若隐若现，在众人起哄揶揄中仰头喝干净杯中酒。
　　身边桂生顺手给她杯里添上酒，胡韵白促狭道：“白昼忙公事，夜里忙私事，长源可要加把劲啦！我们几个里就你没当爹。”
　　“急什么，启文连媳妇都没娶呢，你先催他，催罢他再催肖九，可是轮不到我。”赵长源说笑着，和胡韵白喝了一个。
　　“少拉我下水啊，”刘启文警惕后退半步，端着酒杯半躲到肖九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速度，老子还要在生意场上大杀四方称王称霸哩。”
　　翁桐书开他顽笑：“大杀四方？你拔的哪把刀？”
　　众人哄堂大笑，刘启文把话题往下一转，又说起公门近来连颁新商律之事，一帮人凑起来聊不完的话题。
　　至时晚夜深，娃娃们趴各自父母肩头睡着，宴散，吴子裳胃疼，钻进马车便蜷身躺在赵长源腿上，待回到家亦是赵长源背她回卧房。
　　喝几口热水又强忍着洗漱，终于能躺下来后阿裳侧身而卧一动不动，任赵长源手从背后伸过来给她揉胃。
　　昏昏欲睡时耳边仍是聚餐时满屋小娃的吱哇叫喊，她忍不住嘟囔：“今个我吐，潘姐姐还问我是不是有了，后来大家聊天，也是围着孩子，虽她们也是好心，但幸亏你我成亲晚，若是同他们般早成家，那岂不是要被催生催得发疯。”
　　揉在胃上的手似乎顿了下，身后响起赵长源平静温醇的话语，问得随意：“早几年，你十六七，接受的了我？”
　　“……”吴子裳答不上来，须臾，翻个身钻进赵长源怀里不需要再揉胃，她偷偷用力嗅着熟悉的淡淡皂粉味。
　　过往二十余年的所有经验、学识、阅历、坎坷等诸多因素相结合，方始成就今日之阿裳，可若是时间拨回到她十六七时，若当时让她知去赵长源秘密，她会无法面对，从而绝望崩溃，最后选择永远逃避。
　　之所以二十多岁时又可以接受，是因为在离推那几年她曾和陈知遇试着相处过，陈知遇的介入使得迷惘摇摆中的她确定自己对女孩更有好感。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没了这个忧还有那个忧。阿裳喜欢女孩子，想方设法去忘记赵长源，却最后发现怎么都忘不掉，严重时，便是和陈知遇亲吻，她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赵长源来，百般痛苦之下，她和陈知遇分开了。
　　后来于鸿蒙再见赵长源，那其实不是单纯的巧合偶遇，是阿裳精心策划良久的计谋，她不甘心那样的结局，遂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最后一次试着争取的机会，孰料赵长源告诉她原来哥哥不是哥哥。
　　能不气么？能不恨么！阿裳恨不能拎公门杀威棒直接给赵长源痛打一顿，而赐婚圣旨也来得那样恰好，早一步或晚一步，她们两个都可能会永远错过。
　　须臾，吴子裳一根手指抠赵长源侧腰，懒散问：“吃饭时怎么会想起给我带蜂蜜水？”
　　赵长源累得闭着眼，神思半游离，含糊道：“你不近些日子肠胃总不大舒服么，明个正好我在家歇，咱们去看看郎中，老是反胃想呕吐可不好。”
　　“赵长源。”吴子裳轻声唤。
　　赵长源困到险要立马睡着，拖长声音应：“嗯。”
　　“你想有个小孩么？”吴子裳见过偶尔见过赵长源看小孩的目光以及对待小孩的态度，喜爱不是作假。
　　被子下，赵长源把人抱紧几分，懒散地低声呢喃：“不想，别家孩子逗逗倒是可以，自己养就嫌烦，我们两个过不好么？”
　　实没必要去弄个娃娃来分神，她两个过日子尚且过不够，做什么再给自己弄个小祖宗，这些年来没人比赵长源更清楚阿裳对小孩的态度，那可称得上“亲而不近，疏而不远，敬而畏之”。
　　“可是我们会老，老来病了怎么办。”吴子裳也不知自己今晚怎么了，忽然替赵长源感到委屈。
　　赵长源笑，摩挲她后背，睡意消退几分：“怎么着，是养小孩能长生不老，还是小孩能给我们老病当药引？你今个问题问的有些奇怪。”
　　“反贪腐事不易，会得罪千千万万人，”吴子裳捏紧赵长源一点寝衣领：“你一定要平安。”
　　平时赵长源不怎么与她说直率的公事，今个在酒楼吃饭，吴子裳始从翁桐书他夫人口中得知，不久前中台派出去的办案官员在外遭遇不明势力刺杀，主办官员险些丧命。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句话无论放哪行哪业皆管用，商界尚且如此，况乎那些手中有权力的官身之人，赵长源是而今朝廷里的反贪腐第一人，想要她性命者多如过江鲫。
　　“我会时时勤注意，”赵长源不多解释其他，反而用顽笑的口吻叮嘱：“担心我不如担心你，吴子裳，你可稳住了，别让我后院失火嗷。”
　　心怀不轨者无孔不入，赵长源早已加强阿裳身边护卫，多时以来拦截不明势力不下五十回。
　　“对不起，阿裳，”赵长源道歉：“你本爱自由，今朝却让你因我而受到束缚。”
　　生意场本就是人情来往多，因着赵长源所务事，吴子裳不仅不能再随意见什么人，她现在连出门都不再自由，坐什么车、走哪条路、去何处做什么，尽要经过赵长源心腹护卫安排。
　　以前吴子裳从不知赵长源培养有死忠明暗卫，更不清楚赵长源培养了多少数，她只认识赵新焕留给的明卫锐丰和俊垚，而今俊垚成了她出门时寸步不离的护卫，让人不禁感慨丛生。
　　“所以你也别惹我生气嗷，”吴子裳语气轻松：“敢不听话惹我生气，我就乱跑给你看。”
　　“妥，中，管，保证不惹你生胖气……”赵仆射罕见地被人威胁，不敢反驳不敢犟，满嘴答应着，手不老实起来。
　　被吴子裳把手拽出去：“跟你认真说话哩，正经点。”
　　“要多正经有多正经，只差指天发誓，”赵长源翻身把人压住，淡淡夜色中歪头轻咬人：“好阿裳，我们还有后半辈子要一起过呢，哥哥答应过你的事何曾食言过嘶……”
　　“掐我弄啥。”赵长源嘶痛地往旁缩了缩。
　　阿裳趁机掐她肚子，威胁：“你是谁哥哥？”
　　“说顺嘴了，以后不说。”赵长源飞快认错。
　　“说错话得赔，”吴子裳摸索着捏住赵长源嘴，娇蛮道：“你唤声姐姐来我听听。”
　　赵长源偏头挣开捏嘴，反过来咬她手指：“要造反？”
　　“造了，”吴子裳耍横：“唤不唤姐姐？”
　　赵长源：“……”
　　赵长源无奈埋脸进阿裳颈窝，糯声低唤：“阿裳姐姐，别生气了好不好？”
　　“嗯乖，姐姐不生气了，”吴子裳摸摸赵长源头，咬牙一用力把人掀下去：“今天好累嗷，赶紧睡吧。”
　　赵长源：“？？？”
　　见吴子裳这般坚定，赵长源知道今晚没戏，裹好被子自己往床里侧挪去，嘴里嘀咕了声：“给自己养了个小祖宗。”
　　“啊！”滚到里侧的赵某人被踹了一脚，嚎叫罢闭上嘴不敢再叨叨。


130、第百三十章
　　年初谢岍谢重佛坠崖身亡事传入汴都，正赶上立储大热人选翟王受其麾下第一大拥趸左仆射玉朝鼎牵连，被下天牢，此事本该引起场不小风波，却被皇帝柴贞闹出来的那场追封谢岍事搅闹不轻。
　　原左仆射玉朝鼎落马，有实力保出翟王者除非皇帝，皇帝把事交给赵长源全权负责，明显不准备保翟王，而做事无非讲究个一环通环环通，皇帝此举如一记猛锤，重重敲在一门心思闹立储的臣公脑门上。
　　钱国公钱根补任晏作宾出缺的鸾台侍中职后，进宫见他妹妹钱贵妃几回，兄妹二人不知说些啥，钱根出宫后即刻谨慎收敛了所有羽翼和势力，使得赵长源查办贪官污吏路上没怎么遇到涉事者以外的阻力。
　　直到，直到时节入夏，死而复生的谢岍重新出现在黎泰大殿上。
　　谢岍和皇帝之间在密谋什么赵长源不是太关心，此前雨盛，跨周庸边境两地的日荼河水位暴涨，此河就两国边境界定素有争议，庸芦趁机度河侵占日荼河以北地界，再度与驻守河北岸的开山军发生数次大规模冲突。
　　冲突拉锯时日不短，两方皆有死伤，惊动两边朝廷，双方最后在日荼河北岸进行谈判，大周要求庸芦退出日荼河北岸周疆域，庸芦则要求大周归还开山捉走的千余俘虏并重新划分边界。
　　双方边军最高将帅已就此进行数轮谈判，却也仅仅只是充分交换了意见【1】，三台又派鞠引章弟弟鞠献章去和庸芦谈判，目前未果。
　　西南边庸芦不断制造边境领土争端，西北方向也不见得多安静，燕勒山外的十八部受谢重佛刺激，难得鸡飞狗跳好一阵，不到战马恢复膘肥体壮时便纠集起各部军队要列阵打祁东。
　　谢斛亲自护送与周交好的十八部之一鞑靼部落大汗入汴都拜周皇帝，谢岍同时回来，在大殿上直接吓疯位官员。
　　文武在殿上和谢家兄妹发生了意见较大的分歧，争执中有人把此前开山军奉命后撤的事诬赖到主帅林四平头上，祁东军大帅谢斛当场揭发一位御史收受贿赂，赵长源隔天打了都察院副都御史关雅堂下马，罪名是渎职懈怠滥用职权。
　　院都御史罗维似乎是个耿介忠贞的老头，也就是俗说的一根筋犟种，关雅堂案爆出后，罗维以自己用人不察为由主动引咎辞职，皇帝仁，未允辞，左迁罗维史馆负责修史书。
　　吏部补了翰林院一个名叫郭智道的官员接管都察院，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郭智道上任头件事是在都察院内部进行自查，方针政策上积极向三台靠拢。
　　三台相里三位告病俩，中台和西台分别由仆射赵长源和侍郎崔天异代掌领，这二人里一个主张反贪腐、一个主张肃朝纲，都察院新首官所谓“靠拢三台”的做法不过是变着法子巴结迎合三台新权贵。
　　这件事传到赵长源耳朵里时，她身旁的鞠引章冷笑了一句：“换汤不换药。”
　　赵长源听得出来鞠老叔意思，打击贪官污吏事绝非一朝一夕能成，需要她以及众同道中人扛住“得罪千万人”的重压。
　　翟王下狱，一时世风丕变，好似人人都成了严于律己勤政爱民的好官，其实不过是没有以前那样放肆，实际上该做的事情一件没少，无非从明面上转到暗地里，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以至于反贪腐路逐渐走得艰难起来。
　　贺党当政时，贺晏知对官吏主张高俸禄养廉洁。熙宁百新变法时，赵礼达对官吏贪腐态度是“乱而用重典”。此二人虽主张不同，然一文一武两方面下手均未能成功遏止住贪腐、形式、官僚、奢靡、享乐等风势。
　　赵长源清楚，反贪腐和任何朝廷制度都无关，只在力度，这是场不死不休的斗争。
　　死而复生在汴都引起场轩然大波的谢岍不日前已跟着她哥灰溜溜回祁东，据谢岍说她得麻溜回去跟人道歉认错去。
　　赵长源听中台里人躲咸嚼舌根时，议论说谢岍在祁东为自己寻得个心意相通之人：“听说那人是个女子，公家当时追封谢重佛，那泼天富贵险些就落在那女子头上。”
　　城外送别那日，谢岍也扭扭捏捏亲口告诉了赵长源这件事，还红着脸说：“他日若有机会，定把我那位心尖尖上的无价宝介绍给你认识，她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女子。”
　　赵长源表示理解，谢岍此人性格外向，嘴碎尤其是一大特征，然而遇到正事时这厮谨慎而话少，话越少代表事越大。
　　心尖尖上无价宝，嘿，说得跟谁没有一样。
　　只是赵仆射的无价宝近来有些忙，据说是一位在离推时结交的伙伴兼朋友来汴都，吴子裳忙着与那人处理生意事。
　　盖因敌对势力收转入暗处，赵长源等人所有动静也分为明暗两拨，明面上只剩三台在抓各地所耗账目的事务，右仆射点卯放衙特别准时。
　　这日听说吴子裳与人在三思苑吃宴，晚些时候仆射特意来接，她要了个小独间静静等，三思苑主人王静女外出办事归，闻知后特意来见。
　　“人在我这里你还不放心？”王静女上来撂下这句促狭，同拿出的还有块茶饼，放桌上放得小心：“刚得的好东西，孝敬您老人家。”
　　赵长源往紫砂小茶盅里斟茶，用杯叉递放在王静女面前，同时抬眸看过来。
　　王静女笑得无奈，隔空点点茶饼道：“正经朋友所送，我又不爱喝茶，搁手里纯粹浪费好东西，你不要我也是送别人。”
　　赵长源瞧两眼包裹严密的老茶饼，想起有位朋友偶尔去自己当差处打劫茶叶，遂与王静女商量：“我要一半如何？”
　　茶饼拆开就不值钱了，她今朝打贪官污吏，故不能不以身作则，处处谨慎亦是防止落他人把柄口实，凌粟高仲日和刘启文他们那些旧友便从不送她东西，他们之间往来不把情分寄托在具体物品上表达，而是习惯有事一起上。
　　照话本戏折子里刻画正派人物的风格，这茶饼赵长源是断不能要的，偏这家伙行事有时出乎人意料，你敢送茶饼，她便敢切开要，可想而知是仅仅想要茶，而非贪图老茶饼的价值。
　　若是给有心人编排去，那这怎么不算收受贿赂？要算的。
　　气质清冷如王静女，不笑时宛如仙女下凡，清潇高雅，此刻却是被连连逗笑，努嘴示意旁边茶具堆：“你自己拿茶刀切，要多少切多少。”
　　赵长源拿茶针撬茶饼，半低着头，神色认真。
　　王静女看了会，不时伸手帮忙，随口道：“好几家得到消息，已经联手，准备路上采取行动。”
　　赵长源正使力撬茶饼，梨窝都被努出来，语气仍旧淡然：“期待已久。”
　　三台查天下账目，鸾台相鞠引章已下地方查了几州，九方边军账目则是需要中台相亲自前往，即便没有查账这桩事，三台相每年也要下地方抽查，皇帝抽签，定下此番中台去往祁东军，祁东那边，有些事也的确需要赵长源亲自过去趟。
　　仆射行程本严格保密，若非各方人马大力收敛势力使得贪腐事不好推进，若非硬骨头实在难啃，赵长源不至于想出这么个抛饵下钩的阴损方法。
　　王静女又忍不住笑，她可实在喜欢和佩服赵长源身上这股“万物皆备于我”的嚣张，混世道么，可见跟对人多重要。
　　“啊对，”王静女躲开赵长源撬茶饼蹦飞出来的碎末，懒得吐槽赵大公子笨手笨脚，说正事道：“康万青的账簿之事，至今还是没能查到半点头绪。”
　　奇了怪，这个老茶饼尤其难撬开。赵长源把桌面上碎渣拢起，仔细观察这个难撬的茶饼倒底该从哪里下针才能保证茶饼不被撬碎：“可曾怀疑过，康万青口中所谓账簿是否当真存在？”
　　若账簿从头到尾只是康万青撒的弥天大谎呢？
　　那账簿事关重大，系着多少人身家性命，康万青死后这几年，包括但不仅限于汴都在内的官员们疯狂找那个账簿，连三台相亦暗中派出人手找账簿下落，莫说康万青老家老宅被掘地三尺，康万青他家祖坟都被人前去寻找过，皆是一无所获。
　　“我见过，”王静女回忆道：“他曾在我面前拿出来过，准确些说是册子，类似于手札的册子。”
　　赵长源把看起来好不值钱实际贵到不可思议的天价茶饼转个方向，继续找地方下针撬，“确定无误？”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却然很多时候眼见亦不定为实，这是赵长源早些年在大理寺当差办案时亲身体验，是故眼见耳闻在右仆射这里皆无法成为直接证据。
　　要坐实一件事，唯有符合名学思维下拿出闭合完整证据链。
　　王静女仔细回忆，当时她见到的是康万青翻看册子后，从个匣里抽出张写有东西的纸条给听令办事者，吩咐那人拿给官员谁谁谁，让对方做事前掂量掂量。
　　至此，王静女清冷神色罕见浮起几分对自己的怀疑：“如若按照你所言，我确实不能说曾亲眼见过那‘账簿’，然也不能说没见过没找到就是不存在吧。”
　　“找是自然要继续找，可以不用投入过大人力物力，”赵长源费劲撬下一小块茶，还险些戳破自己拇指，搓了被戳处两下，没破皮，干脆拿起撬得差不多的茶饼徒手掰：“主要是我这里有几件事需要你着力。”
　　细细碎碎声响过后，昂贵的老茶饼终于被大卸八块。
　　“公子请吩咐。”王静女话虽听起来随意，态度诚不敢懈怠分毫。
　　赵长源用纸包茶叶，说了几个地名，道：“这几城的守备军还需你帮我仔细查查。”
　　王静女应领吩咐，须臾，好奇道：“据我所知阿裳……”
　　“阿裳”二字才出口，低头包茶叶的人动作微停。
　　“尊夫人，吴夫人，”王静女从善如流改称呼：“公子给透个法子呗，您是如何让尊夫人心甘情愿婚嫁的？”
　　据王静女所知，阿裳曾和女子有过一段风月关系，而且阿裳对男子无法接受，赵长源赵大公子使了什么迷魂大法，竟把心甘情愿的阿裳娶回家。
　　见赵长源不答，王静女殷勤倒茶：“公子您给说说嘛，倒底什么不传之术？”
　　赵长源分明神色平静，却让人觉得这厮在笑，叠收着包好的茶叶比出两根手指一晃，传业解惑：“真心。”
　　王静女：“……”
　　她就不该问赵长源这个问题，这些个公门狐狸嘴里哪有半句话能信！
　　“令夫人那边应快到结束时候，”王静女端起茶盅吃茶，无情摆头把人撵：“你赶紧接人去。”
　　赵长源揣上茶叶，步履轻快离开。
　　正如王静女所言，赵长源在三思苑门外等片刻，吴子裳一干人酒足饭饱出来，她提裙迈门槛时正与左右人说话，一眼扫见赵长源，忍不住眉开眼笑，眼角泪痣在灯光下显出妩媚来。
　　吴子裳视线里，有人站在街边喜庆风灯下，垂手而立，温和看着这边。
　　“那是你夫君？”带书生气的男子摸摸胡须，问。
　　“对！”吴子裳停住脚步，应着对方话边朝赵长源伸手：“以前好像给你提过，赵长源。”
　　“耳熟的很，”刘千钧看着那锦袍青年不紧不慢走过来，笑道：“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阿裳这是施法捉了位仙人作夫君咯。”
　　在赵长源走过来前，吴子裳用手肘拐拐刘千钧，遮嘴俏皮道：“你看看好哇，分明是她施法拐了我这位仙女。”
　　合适场合的合适顽笑点到而止，能恰到好处烘托氛围，既不会让人觉得这女子蛮娇，又不会让人觉得她稚气，更不会轻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东家，刘千钧等人放声大笑。
　　但换到赵长源身上，众人对她则是尊敬有余而千万不敢随意，即便赵长源平易近人，“中台右仆射”几个字仍旧让人敬畏不已，不敢放肆。
　　赵长源简单与人寒暄，算是打过招呼，与吴子裳同乘归。
　　“刘千钧以后留在汴都啦，”吴子裳靠在赵长源身上，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过阵子杏儿也回来，有她和刘千钧坐镇，再加上我精挑细选的可靠大掌柜，不久我便能同启文阿兄那样，做个清闲的甩手掌柜咯。”
　　“能闲下来便好好歇息一段时间。”赵长源道：“之前瞧着成日比我还累。”
　　吴子裳被马车晃得晕，干脆闭上眼：“闲下后我打算出去玩，哎你知道吗？”她激动起来，连连拍赵长源胳膊：“霍大医官准备辞官啦！”
　　“她那年纪，辞官当算致仕乞骸骨罢，”赵长源哼哼：“三台日前已经收到她请辞奏本，现下还在商议票拟中。”
　　三台票拟正常速度是一日内递到皇帝面前，然处理过程只要稍微有拖拉，基本代表事情办不成。
　　大约是因为太医院目下虽有合适接班人可以挑大梁，皇帝还是中意用霍如晦。
　　吴子裳道：“你不问问霍大医官辞官要做啥去？”
　　“她做啥去？”赵长源配合着。
　　吴子裳一抬下巴，几分骄傲：“要和母亲游山玩水去。”
　　赵长源捏她下巴：“她们出去游玩，你跟着高兴个什么劲？”
　　“因为我也要出去耍呀，”吴子裳臭显摆：“你就独个留在家里挣钱养家吧，右仆射！”
作者有话要说：
 【1】充分交换意见：外交用词，意思是各说各的，吵得不可开交。


131、第百三十一章
　　次日是个阴热天，似乎要落雨，一早便很闷，黎泰殿里没有大小朝议要上，赵长源热得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彼时天色且未大明，吴子裳已比她更早起卧。
　　出了屋，没有一丝风，同样闷热之甚，东天边泛着挣脱不出浓厚乌云的微弱白光，吴子裳正在院里梳妆，待赵长源洗漱罢登东回来，吴子裳坐在铜镜前招手：“你过来下。”
　　“干啥？”赵长源没睡醒，走路睁不开眼，迷迷瞪瞪过来坐，拾起桌上芭蕉扇连带给吴子裳扇风。
　　吴子裳指面前一个装着各色胭脂彩的菱形盒，道：“这是静女昨个送我的，你帮我看看，哪个颜色好看？”
　　“唔……”赵长源偏头观察胭脂盒，长而浓密的黑睫在眼睛周围投出圈阴影，使人看起来有些阴郁，其实是郁闷，郁闷看不懂一小格一小格里颜色由浅到深排列的胭脂彩色之间到底有何不同。
　　半晌，赵长源想起吴子裳小时候偷用母亲胭脂水粉画花钿，结果把自个画成花花绿绿大花脸的模样，抿嘴忍笑道：“蓝绿紫这些色彩浓重的别用了吧，画脸上得是什么样？”
　　吴子裳知这家伙定是想起她旧日糗事，剜过来一眼，指着盒里三个相邻格子问：“这三个颜色哪个好看？”
　　那是同色系三个色彩轻重不同的，其中有个颜色没见吴子裳用过，赵长源道：“这画出来都啥效果？”
　　说话间，方才在帮吴子裳梳妆的俩丫鬟不看和不言拾取地双双离开，小庭院里只剩她两人。
　　“手给我，比较给你看。”吴子裳捉起赵长源左手，袖子撸上去些，把三种颜色并列在赵长源内侧手腕抹均匀，再把手腕举起比照在自己脸边：“这下看出来了？”
　　赵长源生来白净，即便小臂和脸长年风吹日晒，肤色不见黑，手腕附近肤色恰好与吴子裳脸部肤色相近。
　　赵长源认真看片刻，指腹在盒子里沾一下，用力抹在吴子裳脸颊，笑：“这个最好看。”
　　“你摸乱抹哪个？”吴子裳拍她手，转头去照铜镜。
　　天边明光终于泛起鱼肚白，铜镜里清晰照出脸颊上一抹纯正朱色，吴子裳又好笑又无奈，佯装生气瞥过来：“这个颜色太过显眼，我还要出门的。”
　　朱色妆粉在吴子裳脸上何止显眼，趁上她眼角那颗泪痣简直有些妖艳，惹眼得很，故多年来她极少用朱色，便是平日里的唇纸亦从不用正红，不是不爱美，不是不会对别人的夸奖感到愉悦，是收敛属于一门学问，值得人探究一生的学问。
　　这层心理粉饰却被赵长源捏她脸戳破：“该漂亮就漂亮，你是多没底气才怕被别个嫉妒？”
　　“你才没底气，”吴子裳被捏脸捏得撅起嘴，不承认赵长源之言，反击：“你要是有底气，还让不看和不言给你打小报告？”
　　“……”大公子接不上话。
　　吴子裳周旋在生意场，接触的人颇多颇杂，此前有位巨贾家的公子喜欢上吴子裳，甚至明知道吴子裳已成亲仍借着生意事不停献殷勤。
　　这种事最容易破坏两口子间和睦，吴子裳给赵长源报备，孰料这姓赵的表面上反应一派淡静，背地里把人疯狂打听，得亏吴子裳说过自己可以处理不需要赵长源帮忙，不然指不定赵长源会对那位巨贾公子做事出什么事来。
　　哼，赵大公子平时看起来光风霁月，呷起醋来可小心眼了。
　　“说不过你，不跟你掰扯，我吃了饭押班去。”赵长源捏住人脸朝撅起的嘴上亲一口，大摇大摆起身走。
　　擦身而过时被吴子裳挥手拍，大公子跟脑袋后面长眼睛一样捂着屁股跑走，没打着。
　　饭罢二人携手同出门，吴子裳画了漂亮妆容去总铺，赵长源乌沙补服入大内押班。
　　押班要做的也就那些内容，商议国事、勾阅奏本、协调台臣、布置百司，今日怪哉，上午短短半个时辰里官员文吏往来比平日频繁许多，便连来添茶倒水的小宫人亦不断进来换茶。
　　起开始赵长源没留意，直到有位小宫婢颇为刻意地进来送点心，小林郡王林祝禺探头探脑在后面跟进来。
　　“来的正好，”赵长源嘴边勾出浅浅梨窝，伸手指窗旁条几上的朱漆雕花木茶盒：“偶得点茶叶，再不拿走要被别个拿完了。”
　　“唔，”林祝禺撑着手拐缓步过来，看见赵长源手腕，蹭蹭鼻子忍笑：“原是闺房之乐。”
　　“什么？”赵长源看林祝禺慢条斯理去掏茶盒，手中奏本勾阅罢又换一份。
　　林祝禺把手拐靠条几上，颇为期待拆着小纸包，头也不抬，因为腿不方便，她靠住条几时身体习惯性放松下来，塌了下原本挺直的腰。
　　闻闻茶饼，很是难得之物，小林郡王罕见露出懒懒笑容，揣起茶叶拾拐往外走，连促狭都懒散：“胭脂很好看，茶叶也很不错。”
　　脑子里明光一闪，赵长源拉开袖口，手腕上赫然三道惹眼胭脂色，大公子刷然红起脸，靠在椅子里嗤嗤笑起来。
　　上午台中官员文吏们如此频繁往来，竟是为偷看她手腕上三道胭脂，大公子突然觉得，传说中的张敞画眉其实也不过如此。
　　.
　　“你出门前怎么没洗掉呀，让人听去笑话我。”
　　隔日，从小阿聘嘴里得来此趣闻，吴子裳趴在书房主书桌上不满嘟哝，胡乱拨弄算盘子：“丢脸也是丢你右仆射的脸。”
　　赵长源笑，不接话，只问：“才买回来的陈楼糖瓜，吃么？”
　　陈楼糖瓜属过年时陈楼本地特色甜食，平时不好买到正宗陈楼糖瓜，吴子裳想吃，又不好被区区糖瓜收买，哼哼着不说话。
　　赵长源诱惑她，梨窝深深：“不听大半个时辰前特意去买了，此刻应该回来，刚出锅的糖瓜喏，或许还热乎。”
　　“……”吴子裳翻眼看小书桌后的人，那厢虚掩的门外似乎有人在等，她知道是赵长源有正事要处理，戳戳算盘子起身去找不听要糖瓜吃。
　　今个天阴沉闷热，本以为会落雨，入了夜仍旧没见雨，走出去一段路发现小扇子落外书房里，吴子裳顶着额上细汗拐回去取扇，外书房守卫正常，只过月亮门时多加了道守卫，见是她，无有阻拦。
　　及至书房外，听见书房里赵长源与人在说话，吴子裳闻声辨出不认识她的人，本欲转身离开，行出两步听见那陌生声音提起她：“主上此举颇算冒险，即便有夫人在，难保您不会为上位猜忌。”
　　自古以来人心难测，其中以圣心为最。
　　赵长源沉默片刻，解释道：“不妨事，夫人入府虽是上位拉拢之举，确然她从不过问我事，许公不必多心提防她。”
　　这位许公不以为然：“主上切不可疏忽大意，须知最难防唯是枕边人。”
　　“……然也，”赵长源不欲和许负多言吴子裳，认真敷衍了：“我会留心提防。”
　　提防自己做过的暗地里事被阿裳知。
　　约莫刻余后，奉命办事者护送许负匆忙离开，赵长源整理书桌，把凌乱的算盘子归回位置，看见某人小团扇落桌上，拾起准备去找她，出门猛然看见团扇主人静静站在旁边屋檐下，脸色泛白。
　　“啊……”赵长源嘴里逸出声近乎诧异的轻颤，舔了舔嘴，试探着递上团扇：“一起去，吃糖瓜？”
　　“赵长源，”吴子裳没接团扇，立身在屋檐风灯之光下，冷汗顺着脸颊流，朱唇颤抖：“你，你，你要用自己性命去，去……啊？”
　　这句话吴子裳说都说不出来，只能质问，她听见后半截对话是赵长源和手下人商定，要，要拿自己性命为诱饵去诱坏人，她此刻只提它，下意识里还是不想面对屋里人对话的前半截。
　　她无法理解，赵长源怎么能一声不吭拿自己性命作赌注？
　　“之前你那友人谢、谢……”吴子裳脑袋里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赵长源那总角唤个谢什么，她抱住脑袋努力想那人名字，头疼起来。
　　急到原地跺脚，她如何都想不起来谢什么的全名，却无比清晰知道那谢什么此前为一些事情假死脱身，那人是从山崖上坠下去的，那谁遭得住！拿性命赌事情，谁敢说周全！
　　“阿裳你听我说，事情有来龙去脉的，不止是你方才听到那些前段，阿裳……”见吴子裳情绪不对，赵长源把团扇别进后腰试图来拉吴子裳手，被用力甩开。
　　恰在此时，夜色中明光骤闪，惊雷轰然而至，吴子裳吓得一激灵，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雨点紧随其后落下，急急切切落在吴子裳脸上，水痕交错，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啊，”她轻呼口气，仰脸看乌漆麻黑的穹顶，低低说话：“下雨了，我觉着有些头疼，赵长源，我先回去睡了。”
　　“阿裳……”赵长源欲随后。
　　“别跟着我！”被吴子裳低声呵斥住脚步，继而又呢喃一遍强调：“别跟着我。”
　　走出去几步，吴子裳忽然转过身来，正与赵长源目光相接，她视线被水模糊了，隔着灯光下的雨柱痛苦道：“我以为我们的性命已经栓在一起，赵长源，我以为然也，孰料不然，你将生死置之度外，我知，是故从未对你行事表达过意见，你却是，你……”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话赶话到最后，只能轻着声颤抖着质问：“你可否顾及过我？顾及过母亲？”
　　雨越落越大，浇在二人身上，赵长源如鲠在喉，喉骨上下重重滑动，只言片语说不出口。
　　公务政事她瞒着阿裳，唯怕阿裳知道更加担心她安危，百密一疏，竟在眼皮子底下让阿裳知道些不该知事，方才与许负之言阿裳定也听见，阿裳该生气了，阿裳气性可大了。
　　不出所料，阿裳与她赌气了。
　　赌的哪门子气呢？一方面赌赵长源不珍爱自己性命，另一方面，吴子裳开始重新审视和赵长源的这段关系，或者不能说是重新审视，她早在心中有过疑惑，她再次混淆了赵长源对她的好。
　　今天回头去看过去，那些“好”似乎可以被归类于爱情，似乎也可以被归类于亲情，那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这两个词间界限并不清晰呢。
　　那之后没几日，赵长源奉命率人西行祁东，离开前，与吴子裳之间矛盾并未解决，彼时矛盾已非阿裳初知赵长源以性命为饵的生气，而是她们之间关系的重新定义。
　　小阿聘乔装打扮随赵长源同行祁东，离开前她见吴子裳来送行，察赵吴二人见关系并不好，偷偷牵住吴子裳手宽慰：“阿裳姐姐放心，出门在外我定帮你看好赵夫子。”
　　赵夫子和阿裳姐姐成亲前她常听老赵相给她老爹爹说赵夫子和阿裳姐姐间的事，便光是从他人口中所闻，亦可知夫子与阿裳姐姐间有情有义，缘何成亲后二人关系反而疏离？
　　此前还尝闻小林夫子转述夫子与阿裳姐姐“胭脂在腕”的趣事，虽然仅有只言片语，不难听出夫子对姐姐的宠爱，她以为夫子和姐姐关系已经暗中转好，结果亲眼见后他们还是那样冷淡。
　　阿聘打算路上找机会和夫子正儿八经聊聊关于阿裳姐姐的事，结果刚出汴都没多久，夫子就分派人悄悄带她走另条路，她以为是夫子嫌她烦人，到祁东后无意间撞见随行医官悄悄进出夫子屋，阿聘始知夫子来时路上遇见刺客劫杀，受了伤。
　　然而几乎每次阿聘稍有心思，夫子便会敏锐察觉、会担心，为免夫子担心自己，阿聘故意装作不谙世事模样，到祁东后满心放在玩耍上。
　　一日入夜，在祁东帅府，阿聘无意间看见谢岍和她心上人同出门，阿聘趁机和夫子聊很多。
　　他们聊了男女关系，聊了伦理角度切入的治国理政，最后阿聘又壮着胆子提夫子和阿裳姐姐事，可夫子心事重重，每听见阿裳姐姐，夫子就会结束话题，不再聊下去。
　　阿聘并不知道她关心的阿裳姐姐暗地里也来到了祁东，还几乎与她前后脚到达。
　　赵长源却然清楚吴子裳行踪，并在公务空隙主动找过来，在家成衣铺，据说是吴子裳商号下的生意铺子。
　　二楼朝南窗户敞开，吴子裳面东坐在茶桌前，赵长源手端茶盏立身窗户前，望着街上往来，不知该说点什么解释。
　　祁东本地喝茶风格与汴都大相径庭，祁东人喝奶茶，奶茶里放奶皮子葡萄干，汴都人煮茶并不在茶中佐料，吴子裳摆弄桌上整套茶具，却然煮出来的茶味道总觉不对劲。
　　捣鼓良久，她气馁道：“或许不该非要在祁东地煮汴都茶，入乡随俗许更好。”
　　分明再简单不过一句嘀咕，赵长源不敢接，听出话中有话，是在隐喻她们之间关系，只敢半低下头看手中盏，看见碎茶叶飘浮其中。
　　手端茶盏没有动，不知茶叶为何悠悠飘，究竟是茶叶不定还是人心不定？
　　见赵长源沉默，吴子裳道：“再有几日我这边事结束，即会返程回汴都，带来的药物都给你留下以备不时之需，至离祁东府那日，便不再特意去同你辞别了。”
　　赵长源想挽留，可理智告诉她接下来的日子差事公务会占据她绝大多数时间，无暇陪阿裳观赏祁东美景，更不敢张口。
　　在此沉默之际，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是中计而被赵长源设法套来解围的谢岍，及谢岍心尖尖上的无价宝姚七娘。
　　赵长源忙唤之：“佛狸。”
　　“渟奴，你怎在……”谢岍本欣喜在此偶遇挚友，孰料过来几步后，看见这边茶桌前所坐之人，这狐狸转世的家伙顿时察觉中计。
　　几句寒暄胡乱搪塞，那姓谢的家伙拉着她媳妇撒腿就跑。
　　留赵长源暗自懊恼，不就是给那位姚七娘下套，想让谢岍必要时过来帮自己解解围舒缓下她和吴子裳之间的僵硬关系么，这姓谢的家伙真是，真是不吃亏。
　　方才谢岍着急忙慌拉姚七娘跑走，分明无有什么亲昵之举，却看得吴子裳忍不住笑，原来世间真正的有情人之间，随便牵个手都可以那样让人羡慕，觉着好甜蜜。
　　自己和赵长源呢，究竟是年少未得之物成心魔，还是大梦一场，今到曲终人散时？
作者有话要说：
卷四完
赵长源日记
我确实不诚心诚意相信帝王，许负担心我行事中暴露势力而为帝王猜忌，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当年三叔父之死很大程度上与他对帝王坦诚相待有关，三叔父为巩固皇权不惜以身殉道，可帝王却忌惮他，忌惮他一呼百应的民间势力。
我想走的路和三叔父变法有所不同，我也知道皇帝对我的提防，因为他似乎也察觉到我所行之事最终目的不是为加强柴周皇权，而在天下万民。
所以皇帝会把小阿聘拜在我门下，以期将来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念一念与阿聘的师生情谊；同时另一方面他也会想方设法牵制我，我的性别之秘，以及阿裳，两样都是他拿捏控制我的缰绳，性别之秘或许不足为虑，大不了鱼死网破任皇权碾死我如蝼蚁，可阿裳不行。
皇帝无论偏爱哪个女儿都和我没关系，我唯独不接受他拿阿裳作诱饵作威胁，怎奈阿裳太过聪明。
当年阿裳初来家中，父亲为她举办酒宴庆贺她成为家中一员，宴上父亲按旧礼用毛笔为她眉心点朱砂，以祈求她平安聪慧，人人拱手庆贺，父亲却改了苏子的诗送阿裳。
“人皆养子望聪明，不知聪明误人生。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度春秋。”
只要阿裳稍微愚鲁些，她就可以像寻常富贵女眷般安逸生活，但阿裳并不愚鲁。
***
吴子裳日记：
我不止一次试图复盘这些年发生过的种种，却没能从总结中找到任何许可以解今朝之果的选择。身边都是嘴上说着不信命的人，可是也没一个不是在被命推着走。
赵长源以为我是在赌气，其实无甚气可赌，我也无法形容从她那里听见“提防”二字时的心情，只觉得人生苦短，荒唐事缘何总不休。
有时候人实在没法说不信命，我折腾那么多年，以为可以摆脱生来在身的无形枷锁，却原来仍旧只是他人盘中一颗棋，一颗谁都可以利用的棋。
或许世上任何都有利用到我的时候，比如皇帝、叔父赵新焕，然我从未怀疑过赵长源待我的真心，却然她不惜命，我不能让她再用这般方法继续下去。
黎民可以颂她为英雄或懦夫，青史可以写她作忠臣或奸佞，从来真正在乎她这条性命安好的却只有我和母亲两个，赵长源犟，母亲拿她无有办法，我终究不能不顾她。
古来皇帝用人最后无非死路一条，昔日文帝用薄氏，先帝杀之，先帝用贺氏，今上杀之，薄氏也好贺氏也罢，无不是上一朝忠臣下一朝贼，规律如此，我能预料到赵长源或许会死于下任或者再任皇帝之手，赵长源不在乎，我在乎。


卷五
132、第百三十二章
　　自古以来，国之乱臣，家之逆子，皆是才有余而德不足。
　　熙宁历至二十年时，大内无皇子，公卿多以翟曲二王为旗帜敦促皇帝过继子嗣，二十五年始皇帝头疾愈频，膝下仍无子，公卿更请立翟曲二王之一为东宫，至三十一年初，翟王受贪腐案牵扯入天牢，削爵囚禁，朝野震动。
　　三十一年尾，曲王因私铸假//币案及迫害五公主一家而下狱，案件背后推手策华宫集团锋芒初显，汴都朝堂风云已变。
　　三十一年发生好多事啊。
　　禁卫军大都督禹成文罪极刑，祁东军谢岍补缺调任；大内成立内御卫，由鸾台相鞠引章外甥女、同样祁东军出身的于冉冉任大统领；拱卫汴都安危的三大营权力更迭，调去鸿蒙军支援的祁东女将领郁孤城奉旨接管；
　　以上几人皆出自祁东军，朝中不少人为此担心祁东军做大威胁中枢朝堂，弹劾不断。
　　还是这年，皇帝五女儿贺华公主柴耽之子柴戎遇害，五公主府因走水再失一子，五驸马绝望之下揭发曲王私//铸///假//币//罪行，两位争储王爵至此一人不剩；
　　最让群臣乃至天下反对的，是皇帝把曲王案交给策华宫负责。
　　外人无从知晓策华宫二位夫子赵长源林祝禺为此都做了哪些争取，朝廷大官谁生谁死吴子裳不大关心，她最近在忙商号里各地铺面租赁还是购买之事，与赵长源不常见面，即便偶尔在家中碰上，她态度也是客气疏离。
　　半年多时间来二人关系冷淡，陶灼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思来想去，趁腊月多风雪演了场卧病，想借机缓和两个孩子关系，两口子哪有不吵架，只是不好吵太久。
　　收到陶灼病倒消息后，先冒雪赶回来的是吴子裳，进门见霍如晦也在，她暗暗松口气，在月亮门外消下身上寒气才走近病榻前。
　　“下头人说您摔了一跤，”吴子裳眼眶微红脸色惨白，被陶灼拉住手坐床到沿，把陶灼仔细看：“摔了哪里？可要紧？”
　　说着转头问坐在旁边的霍如晦：“霍医官，我母亲摔哪里？”
　　五十多岁快六十的年纪，人最怕便是意外摔倒。
　　陶灼拉拉吴子裳手，把她目光吸引回来，慈爱道：“吓坏你了吧，母亲不要紧，只是出屋门时不慎脚滑坐在了地上，需要老实养几日。”
　　盖因陶灼从未对两个孩子耍过花样心思，吴子裳对此事深信不疑，半个时辰后，赵长源闻讯归家，与之一起进门的还有开平侯赵新焕。
　　场面实在有些不太融洽，尤其赵新焕见到霍如晦也在，仕宦几十年的人也免不得尴尬，霍如晦与陶灼交换了眼神后找个借口去厨房过问煎药，赵长源关心过母亲后也识趣地与吴子裳一起告退。
　　进门时的碎碎细雪不知何时变成如鹅毛大飘洒，地上已积起落雪，吴子裳裹紧厚实大氅，北风一吹，脸色更白几分，待走出小院门，她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几步远的赵长源。
　　“啊……”四目相对，赵长源嘴里无意识逸出气声轻叹，欲说话，却在吴子裳平静地目光中未能开口言，手托乌沙自觉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侧过身去。
　　阿裳说不想再看见她，阿裳说以后不想再同她有过多牵扯，阿裳还说，等再过两年有合适机会时她们去衙门把婚解了，之所以说再过两年，乃因这桩婚事是天子所赐，不是说解即能轻易解。
　　面对吴子裳的失望，赵长源道歉过，解释过，吴子裳平静地接受她道歉，也表示理解赵长源所有做法，却还是拒绝与她关系恢复如初。
　　赵长源百思不得其解时，甚至也质问过，哀求过：“日子好好过着，为何突然提解婚？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你讲出来，我改正，阿裳，你告诉我吧。”
　　“你没哪里不好，只是我想过正常些的日子了。”吴子裳的回答轻描淡写，赵长源再没纠缠过。
　　“过正常日子”，这句话多狠啊，不费吹灰之力杀得赵长源毫无还手力，阿裳想过的正常日子，是她给不了。
　　思绪和雪花样飘飞的沉默中，二人踩着积雪一前一后走出段距离，此地离前宅还有些距离，前面吴子裳前行速度忽然慢下来，随即停在原地，赵长源刹住脚步，刚想试探问怎么了，背对她的吴子裳毫无征兆向前倒去。
　　中间经历过怎样的混乱场景吴子裳不得而知，她并不知自己是昏迷过去，只感觉沉沉睡了一觉，睡着后小腹不会再疼，醒来不过须臾，偏头看向床幔外时腹部疼痛瞬间传遍全身，使得她痛苦地蜷缩起来，近半年以来，每回月经至她都疼得要死要活。
　　“哥哥……”一声呢喃从嘴角痛苦逸出，病中她还是会习惯性找赵长源。
　　与以往的无人回应不同，这回赵长源在她身边，在床榻边，床幔把她们隔开，赵长源应声，和以前一样温柔而宠爱：“你醒了，我们把药吃了吧？”
　　夜色昏昏，烛光惶惶，只在垂落的床幔上投出赵长源模糊的影子，吴子裳望着那影，疼到无力说话，弱声问：“不看她们呢？”
　　不看和不言是赵长源给她找的贴身丫鬟，名字乍听是怪些，与赵长源身边的长随小厮名字“不听”凑一起，正是为佛家所提倡的“三不”之说。
　　赵长源道：“夜深且寒，我让她们回屋歇息去了。”
　　孰料吴子裳坚持道：“帮我唤声她们吧，多谢哥哥。”
　　自从那次和许负对话为阿裳听去后，阿裳对她称呼重新改回“哥哥”，好似每一声唤都是在努力撇清和她之间的关系。
　　“阿裳，”赵长源心里漫起浓浓无措感，声音放低时，听起来尾音发颤：“先把汤药趁热吃吧，你吃了药，我去唤她们过来照顾你，好不好？”
　　不知她原本想说什么，那声“阿裳”唤得压抑，听着如何都不该只是哄着吴子裳先吃药。
　　吴子裳腹部疼，疼得感觉被几百斤重的拉货牛车从身上碾过，浑身骨头断完碎完，筋脉和皮肉却还稀稀拉拉连在一起，她快要疼死过去，面对赵长源建议，她咬紧牙关不应声，浑身冒冷汗。
　　夜静到呼吸可闻，外面落雪声扑簌簌，赵长源亦听见床幔遮挡里吴子裳疼得呼吸不稳，不敢再坚持，飞快唤了不看和不言来。
　　待吃下药，又更换身下铺垫的东西，吴子裳慢慢睡过去，赵长源退不看不言去抱厦歇息，自己则和衣坐在床前脚踏上守着。
　　吴子裳痛经昏倒，霍如晦亲自切脉用药，效果绝对可靠，一碗药下肚，疼痛舒缓，睡过去便不再知疼，睡相逐渐随意起来，夜里几次三番滚到床沿，无不被赵长源挡着挡回去。
　　夜里还呢喃梦话，时而长长无奈叹息，时而嘟哝朝廷商律比小孩脸翻得还快，招人烦。
　　次日醒来，赵长源早已不在，吴子裳以为她于昨夜里离开，遂未多问，起床后又实在不想动弹，便偷懒赖在家中做事，未曾想赵长源中午会过来，未让吴子裳知道，只在廊下唤不言至前问话。
　　彼时吴子裳在内书房与前来议事的刘千钧和杏儿及几位主事大掌柜一起用饭，无意间从窗户里看见那边廊下一道颀长挺拔的空青色身影，隔着满院凌乱飞雪，她辨出那是赵长源。
　　“哎，那不是主君，”杏儿与吴子裳桌前同侧而坐，看见赵长源身影，提议道：“咱个商议不出结果的事，主君或许知道哩。”
　　商铺租转买或者买转租，动辄牵扯千两万两钱，是笔巨大开销，而今朝廷动荡，时局不稳，今个兴此律、明个行那规，条条框框皆是百姓跟着遭殃，逼得大家不得不提前采取措施以期损失降到最低。
　　朝廷收地皮归公之事基本坐实，若是如此，在规定地营规定业的要求许也会跟着变，这条一旦变化，周国商界将迎来一次翻天覆地之变局，比如茶汤街、车马街、酒食街、勾栏街等等，这些限制了营商活力的专业专营之地将会成为熙宁历上的旧过往。
　　“山雨欲来风满楼”，用这句话形容目下情况或许不是太合适，确然政令改是汴都商贾最先感知，所有有门路的东家老板都在各显神通探取可靠消息，吴子裳的盈冲居虽走的中低端路线，比起那些高档行业所受牵连和亏损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平头百姓日子安稳是否，某种程度而言端看盈冲居盈利状况便能得出一二结果，盈冲居扎根在平民百姓间，而今受朝堂影响，生意并不乐观，用在铺面上的这笔钱如何省，对盈冲居而言非常重要。
　　眼见到年底，若是铺面租赁的这笔钱能节省下来一些，用在给伙计们的福利上，将会是人人乐见之果。
　　见吴子裳犹豫，对面刘千钧隔窗往外瞅两眼，跟着杏儿怂恿：“大东家莫不是拉不下脸求问？他可是你相公，敢不告诉你直接不让他上桌吃饭不让他回屋睡哩，您在家是有这个地位吧。”
　　吴子裳：“……”
　　平日里吴子裳御下和善，手下几个年纪相仿的人同她说话并无界限清晰的尊卑之分，杏儿习惯往昔主仆关系，只是偶尔调侃吴子裳几句，刘千钧这家伙却然啥都敢说，啥都不怕，简直在不逾矩前提下做到了真正的随意所欲。
　　思量片刻，吴子裳点头：“我抽空找她问问。”
　　“干嘛要抽空呀，”刘千钧这厮得寸进尺：“这会儿人便在外站，您就过去问两句这么简单的事，兴许能直接省了我几个再在这里坐一下午呢，是吧？”
　　他们即便在此商议出一万条应对之策都及不上向右仆射打听一句来的有用，几位大掌柜也目光灼灼看过来，吴子裳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
　　那厢里，赵长源在廊下问罢不言话，朝内书房这边看过来，只见到天寒地冻下门窗紧闭的场景，默了默，她将身朝外去，准备晚些时候再过来，阿裳不舒服，故她今个在家公务，以防有何不备之事。
　　这几日大雪连天飞，各处路上才扫干净雪花旋即又积起来，并不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来时脚步已被覆盖，赵长源准备去后园问候母亲，岔路口转弯，迎面遇上吴子裳。
　　“方才问不言，道是你情况已有所好转，”赵长源三步并两步走近挡在风口，似乎忘了吴子裳说过的不想见她，吐着白雾道：“怎么敢就这样跑出来？”
　　言语间打量吴子裳上下，见她身披大氅手捧暖炉，所用皆齐备，不需赵长源献殷勤和关心。
　　“有件事问哥哥。”吴子裳眼眸半垂，不与对面人发生视线接触。
　　赵长源笑了下，梨窝映雪：“何事，你说。”
　　“定点定业制取消之说，是否为真？”
　　赵长源道：“此事三言两语不可尽说，此刻我要去母亲那里问安，倘你不着急要答案，回去等我会儿？”
　　稍顿，吴子裳道：“既是问候母亲，我与你同往。”
　　赵长源有些担心：“你刚好些，不去也可以……”
　　话音未落，吴子裳已朝后园方向去，赵长源摸摸鼻子，大步跟上，也不敢和吴子裳并肩行，而是错开两步跟在吴子裳身后。
　　以往二十多年两人吵过的架里，双方简直什么狠话都互相撂过，比如吴子裳曾立誓“谁再主动找你说话谁变无敌丑”、赵长源曾扬言“不给你揍怕了我喊你作姐姐”，比这些话更凶狠言论自然也有，却然不曾有任何一句威胁，能比吴子裳平静地说不想再多看赵长源一眼更让赵长源觉着害怕。
　　吴子裳说那句话的时候，平静的眼睛里透着失望，赵长源怕了，真怕，因为过去几十年里，母亲看父亲的眼神便是这样。
　　平静，平静中是无尽失望和决绝，掀不起丝毫波澜。


133、第百三十三章
　　大雪纷纷，梅花凌寒，红粉相间，后园小院里主仆各有所忙，霍如晦和陶灼在屋里用饭，洪妈妈在耳房和其他人一起，上下一派温馨融洽。
　　吴子裳进门时竟无人注意到，待她来至门口扬声唤母亲，屋里人再跑回床榻上装病已来不及。
　　“阿裳来了哇……”陶灼有些尴尬坐在小饭桌前笑，手中筷放下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
　　昔日打理内宅手段雷霆的人，此刻面对谎言可能被孩子揭穿时，反应只有羞赧和不知所措，可见陶灼对待自己孩子用的唯是一片真心。
　　赵长源随后进屋来，脱下大氅挂门口，看见母亲好端端坐在小饭桌前，目光闪了闪，看破不说破，也不提她是前来看望母亲，淡淡道：“不知上午送过来的两只越雉，厨房给炖没？”
　　“炖了炖了，”陶灼欣然，招手示意二人过来坐：“佐着阿胶枸杞红枣，炖足了时辰，汤鲜肉烂，你们也一起吃点。”
　　说着在霍如晦帮助下分别给二人用小汤碗盛了吃，说不清陶灼是偏心还是故意，即便吴子裳说自己已在前头吃过饭，陶灼仍是给赵长源盛的汤多肉少，给吴子裳盛的肉多汤也多。
　　吴子裳吃不完，趁桌前众人说话而不注意她时，悄摸摸暗戳戳把肉往赵长源碗里埋，赵长源即便饭量再小，最后也是把碗里所盛加上吴子裳所给吃个干净。
　　不多时，待吴子裳和赵长源告退离开，陶灼忍不住叹息：“我这是生了个什么笨蛋，长那点脑子尽都拿去忧国忧民了，连简单的哄人开心都不会，难怪阿裳同她生气这样久。”
　　霍如晦不敢随意评价，只是感同身受道：“策华宫集团接手曲王案，长源近半年来确实异常忙碌。”
　　闻言陶灼要笑不笑看过来一眼，没说话，吓得霍如晦不敢再为赵长源辩解半个字。
　　“你不了解渟奴，”片刻，陶灼解释道：“她犟得很，拿定的主意连我这个做娘的都劝不了，普天之下只有阿裳一个人能降得住她，若是阿裳生气，定是渟奴哪里做错，不是我不偏帮渟奴，而是只有和阿裳站在一边，才是真正在帮渟奴。”
　　霍如晦若有所思，问道：“那这回是因为什么？”
　　陶灼：“渟奴不惜命，阿裳要给她点教训。”
　　顿了顿，见霍如晦仍是那副老实巴交沉得住气的样，陶灼瞥她，故意道：“不问问我昨个同赵侯都聊了些什么？”
　　那些重要么？不重要，霍如晦微笑摇头，示意陶灼面前饭碗：“饭盛碗里后要吃干净，不可以总是剩几口。”
　　“吃不下，”陶灼把碗推过来：“一口都吃不下了。”
　　霍如晦拿她没办法，把陶灼剩下的几口饭往自己碗里倒，如同自小就是她帮陶灼解决剩饭，现在也是，即便老之将至，情随事迁而又修短随化，只要陶灼愿意，她霍如晦都会在。
　　年少不识老愁味，不必强说愁，吴子裳与赵长源同来外书房，屋里意暖，热茶温腹，赵长源翻找出些文书给她，奈何午后懒散，拥炉倦看，片刻人即开始犯困。
　　撑撑眼皮，吴子裳卷起密密麻麻写满官方用语的纸张放到旁边茶几上，觉着是赵长源故意整她，身往后靠进椅里，有气无力：“看不进去。”
　　这件事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赵长源又是先去看望母亲又是给文书让看，说白不过是想拖时间，这厢里，她观察了吴子裳神色，未见不耐烦，遂小心翼翼拉把椅坐过来，解释道：“中台目下配合策华宫在追曲王私铸假//币案，有司朝令夕改，乃因案子牵扯朝臣良多，”
　　说着，暗暗观察吴子裳盯着面前暖炉沉思，貌似不在意赵长源坐近，后者壮起胆子又往前挪些些，道：“三台已在商议举措，只是西台和鸾台一时半刻没有具体结论，中台司执行，此刻也在等待中。”
　　“我知道了，打扰了。”吴子裳说着起身欲走，你看，三五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这姓赵的拖拖拉拉跟你磨唧一大堆有的没的，她就是成心。
　　“阿裳！”赵长源一慌，飞快把人拉住，衣袖带起的风打乱了茶盏里原本悠闲飘起的热气。
　　吴子裳顿住，垂眸看，平静而温和：“还有事？”
　　“鸿蒙来消息，犬戎部落苏颜合纥继承了她父亲的汗位，”赵长源微仰脸看着吴子裳，逐字逐句问：“她背后的支持者，有你？”
　　苏颜合纥继承汗位，再简单不过一个事实描述，尽无法概括其背后发生过何种惊心动魄的争夺，身居高位者说起那些决人生死的事时似乎总是可以轻描淡写。
　　吴子裳不说话，也没有挣开被赵长源拉住的手腕。
　　四目相对片刻，赵长源被吴子裳眼中的平静击退，自觉松了手，移开视线：“你好好经营生意，为何要参与到这些事里来？”
　　“千万本青史列传只教给我一个道理，”吴子裳平静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愿以身殉道济苍生，皇权贵族喜闻乐见，青史为你写书列传，百姓把你代代传颂，可赵长源，你此生只有这一条命，而我至始至终也只有一个你。”
　　他日柴周若敢伤你分毫，我必倾尽全力搅得他天下大乱，莫与我谈什么家国大义黎民百姓，大家都可以好好活着，前提是你赵长源安然善终。
　　赵长源失笑，忍不住把人揽进怀里，任阿裳再挣扎也不松手：“若是如此，因利通庸芦国而被送上断头台的那些人，都算什么？”
　　果然，此前阿裳与她说解婚都是气话，症结还是在这里。
　　“有本事你把我也送上断头台，”吴子裳破功，失了平静，呛她：“来个大义灭亲，六亲不认，看以后天下人谁还敢跟你作对！”
　　“你呀，除了你还敢有谁与我作对呢。”赵长源高兴坏了，胳膊越收越紧。
　　“你少来这套！”被吴子裳用力推她，挣扎开，连连往后挪开两三步，道：“我从不信他们柴家有好人，今日用你是忠臣，明朝弃你如敝褛，你在本朝的功劳正是下一朝人皇扬振的君威，别告诉我你没考虑过这些，刺客杀手的刀尖离你喉咙两寸时，你怕是连下辈子都想好了吧！”
　　铸刀跪呈，他们杀你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杰出大才耗尽心血所换盛世给得势小人猖狂之机，此亦道义所不能允。
　　直至此刻，赵长源不得不承认，阿裳的清醒掀开了周皇帝柴贞朝堂御权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从赵长源到林祝禺的不动声色走近国家权力中央，从谢重佛到郁孤城的逐步接管汴都防御，再从赵谢鞠三人的急流渐退淡出熙宁当局，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精心谋划之果？皇帝柴贞没有儿子或许是命，但满朝公卿最不该做的事便是逼他过继子嗣早立东宫。
　　“阿聘将来必称帝，”赵长源试图给吴子裳吃定心丸：“阿聘什么性情你了解，她不会做出你所担心之事，阿裳，年中时赴祁东归来时我已彻底改了冒险激进作风，你日后不参与进来这些事里了，好不好？”
　　人心险恶，她担心吴子裳会深陷其中。
　　与天斗，其乐趣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与皇权斗，粉身碎骨。柴周皇帝们的布局谋划有多大，怕是早到要从当年林郡王府嗣王意外身死说起。始皇帝执敲扑而鞭笞天下乃奋六世之余烈，柴贞玩弄世家公卿于股掌又岂会只凭一代忠志之拼搏。
　　赵长源和谢岍等年轻人的横空出世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循，她们或许有许多过人之处，而最重要的时机是她们赶上了皇帝锐意变革的风口浪尖。
　　“你知道么，赵长源，”吴子裳轻轻笑：“你这样苦口婆心劝，好像我才是那个无事生非的人，他们谁都可以质疑我，当然，你也能，只是就像你说的，我所作所为风险极大，所以你最好不要出任何意外，如果你不想看我死无葬身之地。”
　　赵长源上前一步，诚心道歉：“我知道错了阿裳，自年中以来，近来事桩桩件件不曾冒过险，办的可稳妥了，不信你去问凌粟，问俊垚和锐丰，他们都能为我作证。”
　　硬骨头下嘴啃个开头，以后事可以说基本都好办，赵长源不是任人当枪使的傻子，对皇帝也留了一手，至于留的这一手有用没用，还要看后续策华公主小阿聘是何态度，皇帝敢以吴子裳为要挟拿捏赵长源，赵长源也敢以柴聘为要挟反击皇帝，都是两副羊皮下躲着两头狼，五十别笑百。
　　“我信你的鬼话，”吴子裳道：“专业专地营的事赶紧解决，我们小老百姓还指着手里这点钱紧巴过日子呢，右仆射。”
　　“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赵长源暗戳戳再靠近一步，姿态放得低：“你说的那些，我不仅答应，也都保证做到，你看，连母亲都不惜联合霍大医官来演戏，给我制造向你认错的机会，你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
　　冷战半年，真是够了。
　　以前赵长源常说她教育吴子裳时吴子裳是“句句有回应而句句不在听”，所谓言传身教，倘赵长源不是那句句不在听的狗德行，阿裳要从哪里学来这般臭毛病？想让赵长源这犟种长记性、改毛病，只能吴子裳亲自出手。
　　想了想，吴子裳扬起下巴道：“饶你？没那么容易，且让我观察观察再说。”
　　赵长源眼睛一亮，抿着梨窝过来拉住吴子裳手：“我搬回卧房？外书房的小耳房实在住得人难受。”
　　不听值夜时睡的地方都比那小破耳房敞亮！
　　“不着急，”吴子裳甩开她手，收起胳膊抱到身前：“营商地之事定下来再说吧。”


134、第百三十四章
　　朝廷这两年来动静很大，整个中枢乃至阖都勋贵公卿几乎都要被整饬一遍，被触犯利益的人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无不憋着劲伺机反抗，偏偏以赵长源等年轻官将为首的“策华集团”把事情做得漂亮且没有把柄，让人挑不出错。
　　从三十二年到三十三年年初，策华集团和朝中朋党拉锯，各有胜负。
　　至三十三年二月中下旬，后宫贺华公主生母钱贵妃被牵扯到其弟钱国公钱根卖官鬻爵、私占民地等重案中，坐实，褫夺封号贬庶人，案子后续零碎还没处理完，听令于策华宫的内御卫忙得头发梢炸起，三台也是不得消停。
　　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的是，在珈映观的杏花开争先恐后满枝头时，大周国第八代皇帝柴贞病倒，情况不佳。
　　东宫无主，群臣无首，皇帝昏迷数日，转醒后第一时间召见策华公主柴聘及三台要员，似有托孤之意，内外哗然。
　　太学诸生并左近儒生士子静坐艮兴门抗议公主摄政，内御卫奉命看守，期间数度言语冲突升级肢体冲突，卫未携兵，数人反为学生伤。
　　当时是，郁孤城三营人马戒严外城，谢重佛禁卫重兵把守皇宫，一时之间，盛春时节里的太平汴都被笼罩上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恐惧，不安如利刃悬在每个人心头。
　　天下事，有利可图即会有人为。
　　素来立场鲜明反对公主问政的官员短时之间纷纷出事，或暴毙或辞官，暗处有消息传出道是此乃策华集团为排除异己所做，引得群情激愤，艮兴门外学生人数短短两日内猛增至八百数。
　　听说天下读书人都开始响应朝臣拒绝公主问政，并竭力声讨禁卫军大都督谢重佛伤害学生的暴行，在矛盾彻底加剧前，三台以钧令向天下发出一道公知文，短短数日送达大周每座州县府衙，文上加盖三台大印及六部红戳，除非颠倒柴氏江山，否则真实不容置疑。
　　一顿饭能吃一只烤乳羊的兵部尚书钊梁伯朱见昇突然暴病而亡，兵部事务暂由名不见经传多年的左侍郎黄庵代理。户部左侍郎虢城侯毛建文深夜暴毙于卧榻上、都察院御史郭智道递陈情书停职回乡丁父忧，凡“策华集团害人”流言期内出事官员调查结果皆附文中。
　　文曰，依《大律》凡官八品上非老亡皆立案，三台着大理寺、刑部并汴都府查办，仵作格目具书如下：朱见昇殁于心脏缺血，原因食溢饱胀；毛建文殁于气血攻心——懂的都知道所谓气血攻心俗称马上风……
　　死因一个比一个让人说不出口，死者家眷子弟至大理寺指名道姓状告几名士子污蔑亡人清名，被告人被轻到大理寺狱走一遭，招供受人指使散播谋杀论以攻击策华宫官员，指使之人用心昭然若揭，阴谋论不攻而破。
　　有人会煽动学生利用舆论试图逼迫策华宫放弃问政，便有人会将计就计借力打力，策华宫里那帮乌沙补服不吃素。
　　几乎一夜之间，局面剧变矛头陡转，受到人蒙蔽的学生们更加慷慨激昂，聚集汴都打砸了供书上的指使者绪郡王府邸，反对托孤的公卿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公主问政事再无阻拦。
　　熙宁三十三年三月二十六，帝嫡出九女策华公主柴聘奉天子十二印，以郡王林祝禺为辅，共三台平章国计。
　　“朱见昇在兵部势力不小，能扳倒他，兵部本部员外郎年小高出力委实不小，此人在兵部扎根多年，是有些能力在身上的，”吏部递上来的官员调动书上，赵长源指出“年小高”三个字给林祝禺看：“记得他么？”
　　林祝禺那张长年掀不起波澜的脸上依旧平静，把年小高名字往兵部侍郎职位下的空白处指，烟嗓道：“可任。”
　　赵长源笑了下，小林郡王从来行动凌驾于语言之上，援助落实于行动之中，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搭档对象。
　　林祝禺却没笑，这人鲜少开颜笑，同她不熟者甚至以为小林郡王似乎不会笑，道：“殿下问慈幼院。”
　　“已办妥。”赵长源从桌角几摞奏本中抽出一本给过来。
　　林祝禺打开看，赵长源亲自批办慈幼院的公文周到仔细，挑不出错来，末了，粗粝指腹从右仆射批的“即酌办”三字上一抹而过，心想终于等给柴聘那闹挺丫头一个具体交代了，用稍微有些标准的官话问道：“汴都慈幼院赵余，你阿妹？”
　　“你认识？”赵长源有些惊讶看过来。
　　需知林祝禺此人随时随地一副“活着干死了算”的无所谓模样，三台重臣她都懒得分清楚谁是谁，更是对着吏部尚书喊户部尚书姓，此刻怎么会如此清晰提起小鱼儿赵余？
　　林祝禺轻描淡写解释了句：“是殿下认识。”
　　皇帝女儿何其多，朝中殿下何其多，而小林郡王口中所指“殿下”，从来除策华公主柴聘外别无他人。
　　赵长源不再多问，继续提笔勾阅奏本，待回到家，才进门即被吴子裳往怀里塞进件私服：“小鱼儿出事了，你快同我一起过去。”
　　五妹妹小鱼儿自幼老实木讷，被人欺负也不说，及至成人，遇人不淑，解婚，后与友人结伴在慈幼院做事，几年来算是安稳，乍闻出事，赵长源第一反应是五妹妹又为他人所欺。
　　待匆忙赶到赵余住处，看到院中场景，见四妹妹狮猫儿以及霍家那个“百亩水稻田里一根红高粱”霍闻昔也在，赵长源暗暗松口气，啊，虚惊一场，原来不是自己妹妹被欺负，只是被五花大绑蜷缩在地上呻//吟之人赵长源险些没辨认出来。
　　待这男人开了口，始知是赵余前夫窦家曜，带着无助哭腔：“大哥大嫂，你们终于来了，你们要为我做主……”
　　呃，他“大哥”来是来了，押班累得不像样，已然没足够精力处理这些家庭琐事，只好暗暗使眼色央求他“大嫂”出来镇场，他“大哥”理直气壮偷懒，坐着充当吉祥物。
　　日向晚，余晖渐消散，屋里地方又小，容不下七八个人挤进去，只能在院里，片刻后，董之仪把风灯都点起，照得院里亮堂堂。
　　松了绑的窦家曜委屈又憋屈坐在不合适的小马扎上，想抱膝盖因肚子太大而抱不住，喝的那点酒早已散干净，偶尔抽噎两声。
　　谁知道狮猫儿和霍闻昔下手一个比一个狠，两个姑娘家家愣是合起伙来把个将近六尺的男人揍到哭。
　　五月入夏，灯火亮起便有飞虫来扑，赵长源扇飞险些撞脸上的蛾子，反手托脸静看窦家曜哭。
　　赵首阳半躲在霍闻昔身后不敢露脸，赵余低着头坐在董之仪旁边，四个人皆是尽可能远离赵长源，怕长兄这事真不是假装出来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场该要怎么审？吴子裳和赵长源目光交流：先问哪个？
　　赵长源装死没反应，被吴子裳用力剜了一眼。
　　“窦公子，”吴子裳坐在带靠背的小板凳上，上身前倾：“方才你喊长源为你做主，不如你先给我们说说，发生什么事？”
　　“嘤……”窦家曜张嘴先抽噎，被斜对面赵首阳一记眼刀飞过来，吓得他捂嘴，简直又要哭。
　　赵长源看赵首阳，赵家老四悻悻收敛，继续躲回霍闻昔身后。
　　见有人给自己撑腰，窦家曜无比可怜道：“我就是，我原本是牵挂赵余，想来看望她，无意间撞见，撞见……”
　　接下来的话好似是什么奇耻大辱，令窦家曜难以启齿，又碍于不得不说，他牙一咬眼一闭，胡乱朝赵余和董之仪指：“结果撞见她两个女人亲在一起，赵董两家人的脸都要被她们丢光，斯文扫地，有辱门楣！我劝赵余改邪归正，却遇四姐姐大打出手！”
　　“去你妈的斯文扫地……”赵首阳指回来就骂，还要跳起来再动手，被霍闻昔手忙脚乱给她按回去。
　　他们赵家人都好暴躁哦！窦家曜吓得险些从马扎上掉下去，涕泪俱下请大哥大嫂做主。
　　“事情经过我大体已经知道，窦公子也累了，向晚，你先找个地方收拾收拾，吃点东西歇一歇。”吴子裳客套说着话，不容窦家曜拒绝，扬声唤了守卫在家门口的不听带人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窦家曜把人“请”走。
　　待窦家曜被彻底带出去，赵首阳收回目光，隔着霍闻昔探头看过来，难能可贵地夸吴子裳道：“国子监祭酒的公子说带下去就带下去嗷，吴子裳，你是越来越有大嫂的范儿了。”
　　打发了窦家曜，吴子裳不再多嘴，赵家姊妹间的事她不好多管，赵长源躲不得懒，姿态轻松靠在椅子里，温和唤了声：“小鱼儿。”
　　在场没了外人，接下来便该清算家里事，赵长源平静唤五妹妹，吓得老四赵首阳缩回霍闻昔身后，老五赵余应声双膝跪地，似乎要等大哥发落。
　　董之仪拉了她一下，没拉住，抢在赵余前开口对赵长源道：“姓窦的所言不假，我倾心于你家赵余，有什么问题大公子冲我来。”
　　干的漂亮，董女实勇。
　　“……”赵长源看看小鱼儿，再看看狮猫儿，忍不住捂眼睛嘟哝：“老天爷，家里这是捅了马蜂窝么。”
　　开平侯府这代里明暗仨女儿，结果仨人都整这出，若是不慎给赵新焕知道去，老侯爷大抵会气得再中风，不过也还好，日前老三赵长美得了个儿子，赵老侯爷现下正借着病休之由在家含饴弄孙安享天伦之乐哩，便是此刻把事情捅到老爷子面前，估计他也气不到哪里去。
　　见赵长源如此反应，赵余害怕，用力一脑门磕到地上，咚地一声响：“大哥要怪就怪我，此事和之仪没有关系！”
　　这响头磕得吓到了董之仪，连忙去捂赵余额头，赵余额头和额前头发上沾了地面尘土，模样有些狼狈，董之仪拉她，她不起，不敢起。
　　半躲在霍闻昔身后的赵首阳久不闻赵长源开口，忍不住探头看过来。
　　俄而，赵长源轻叹一声，问赵余：“倘你要跟着董之仪，这辈子没名没分嗷，还要被人指指点点，遭得住？”
　　赵余毫不犹豫：“不敢给家门抹黑，愿从此隐姓埋名。”
　　豪言壮语，听得赵首阳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得亏有霍闻昔按着她。
　　赵长源朝霍闻昔看过来，这根高粱更识趣，牵住赵首阳手坦荡迎上赵长源目光：“我两个行医走四方，这也需要谁同意？”
　　实话实说么？赵长源此刻多少觉得有点糟心，别人都是好事成双，她遇见的都是祸不单行，挺好挺好。
　　“这条路不好走，世俗，伦理，成见，随便那个理由都能压死人，谁也帮不到你们，”赵长源不由放慢语速，语重心长：“当生活琐碎磨耗尽所有浓情蜜意，将来后悔时，你们可没有回头路能走。”
　　那些将要面临的压力，不是谁三言两语能说明白道清楚，除非经过而不知其艰难。
　　董之仪不是会花言巧语的人，闻罢赵长源所言，她认真点头，道了声：“我记下了。”
　　有人舌灿莲花而寸步不走，有人讷于言词而敏于实行，董之仪正是后者，说的少做的多，此刻她能有此一应，赵长源就知道她不会亏待小鱼儿。
　　“妥了，”赵长源拍拍吴子裳手，起身道：“你在这里同她们一起吃个饭，我去处理窦家曜。”
　　“我陪你？”吴子裳欲跟着站起来。
　　“不用，”被赵长源快一步按住肩膀按回去，拍了拍她头：“我去便好，若是晚，你先乘车回去，不必等我。”
　　那厢里赵首阳用额头抵住霍闻昔后肩，两手捂自己眼睛嘀咕：“老天爷嗷，真是叫人没眼看。”
作者有话要说：
六尺：一米八
下一章可能看不了，我想想办法


135、第百三十五章
　　赵长源之所以特意抽出时间来处理窦家曜，完全是因为现任国子监祭酒窦勉，近来发生许多事皆有学子牵扯其中，学子在舆论这方面所起作用比寻常人效果都好。
　　窦家曜毕竟是窦勉独子，老宝贝疙瘩，窦勉即便为官为人再有德行，都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欺负他儿子。
　　你永远也无法知道一个人面对某件事情时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除非这件事情发生在他孩子身上，窦勉在任上做的可以，赵长源愿与之继续结好。
　　窦家曜被狮猫儿和霍闻昔联手揍得不轻，虽非鼻青脸肿鼻歪口斜，却然好端端个公子哥成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大脏包，赵长源诚心诚意给人赔不是，率先把人带热汤馆梳洗清理。
　　只要真金白银给的够，泡澡时吃饭算什么，热汤馆能把瞻楼大师傅请来给你现场做菜，窦家曜要求不高，池子里泡着热汤同时把晚饭吃，刚挨过打即泡热水，窦家曜肥溜溜的身上淤青更加明显。
　　洗过之后去乔摩，赵长源让人拿煮鸡蛋给这胖子滚滚消肿。
　　这家热汤馆乃窦家曜所选，本就不是正经人会来的地方，乔摩者更不是男子而是女子，一间屋里纱帐分隔开两方地方，赵长源在另一边按酸疼的脚，看见窦家曜的手一来二去滑进危险处。
　　“哎呦！”赵长源被按脚底穴位按得脚板钻心酸疼，借机轻呼一声算是提醒窦家曜。
　　窦家曜确实吓了一跳，手立马老实收回去，而不多时，煮鸡蛋还没滚完他后背上那小块青紫色，便听他问赵长源道：“大哥可滚过鸡蛋？”
　　“我又没挨打，”赵长源大约是确实身体哪里不好，按脚底被按得龇牙咧嘴，忍痛道：“怎么，你滚鸡蛋没效果？”
　　窦家曜语调变得猥琐：“我说的不是这个滚鸡蛋，是另一个，大哥要不要也来试试？保证你满意！”
　　赵长源抱着另条腿呼痛中，抽空往纱帐隔开的那半间屋子一瞅，隐约只见那乔摩女正在侍服白胖子，同时伴随着白胖子一声声安逸喟叹：“舒服，舒服，这才舒服，这才是老爷们儿该有的待遇……”
　　“哎，窦家曜。”赵长源脚板疼得几欲飙泪，实在无法与窦家曜产生共鸣，闭上眼咬牙忍痛。
　　“啊——”窦家曜抽空应声：“大哥您说，我在听。”
　　“你和老五解婚这么些年了，怎么还会去找她？”赵长源最会打入敌人内部了。
　　“啊这个……”窦家曜脑子里最先蹦出来一个字*删
　　这话诚然不可能说给赵长源听，窦家曜话语靡然道：“以前是我不懂事，总听我娘意思，伤害了余儿，而今我娘不在了，我这些年不断思己过，深知以前对不起余儿，所以想和她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赵长源继续让按脚，脚板疼得她眼角攒泪花，想方设法追问道：“我记得不是又娶了个媳妇么，她虽出身不好，但给你怀了儿子。”
　　窦家曜心下不设防，口无遮拦道：“那哪里是我儿，那分明是我弟。”
　　“弟弟？”赵长源诧异，她因窦勉私用职权为他人谋取利益而调查窦勉，一番下来钱财上确实没调查出问题，窦勉是个称职的官员，不成想问题出在这里。
　　窦家曜道：“那年，老头奉命到外头办事，住在人家当地官员家里，睡了人家黄花女儿，搞大人家肚子，他嫌丢人，又不忍心打掉自己的种，就给我栽头上，还改了人家出身，但是那女的没福气，难产死了，老爷子赔她父亲好大一笔钱，还在仕途上助了她父亲一把。”
　　纱帐那边动静火热，赵长源故意激窦家曜道：“你逗我呢吧，你爹今年得有六十，能行？”
　　*删
　　而窦家曜之所以纠缠赵余，是因为赵余可以让他兴奋，若非以前处处听母亲安排他是绝对不会休妻的，他玩赵余可爽，至今念念不忘。
　　赵长源道：“你从小你家就有许多姬妾呀。”
　　“对，”窦家曜道：“孝敬老爷子的，基本都是不值钱的下等货，比不上老爷子近几年收的那些好。”
　　“有福气，”赵长源故意赞道：“有福气呐。”
　　“大哥你不找个靠一靠？”窦家曜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怂恿道：“来都来了，而且这家还不错。”
　　赵长源摆手：“攒点回家交公粮。”
　　“火耗也归公？”窦家曜手又开始不老实，阴声阴气问。
　　“怎么能不归呢，我毕竟都三十好几了，”赵长源问：“你爹就不着急抱孙子？”
　　窦家曜像头猪一样抱着乔摩女哼哧哼哧拱，上下齐拱，粗声粗气道：“我娘没了，他一边写诗词悼念，一边和府里姬妾玩得欢，才没空管我，好几个小妾快生了，届时都在我名下，我不愁没儿子。”
　　窦家曜脑子里想象着赵余模样，大汗淋漓后敞着肚皮躺回无靠榻上喘息，须臾后猛觉腿间一凉。
　　睁眼，看见赵长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定睛一看，凉凉的是把匕首。
　　“大，大哥？”窦家曜撑起上身，声音颤抖，颤得浑身肥肉跟着抖：“大哥你，你你……”
　　“逗你玩的，”赵长源微笑：“都是谁那么有孝心，给令尊送去那么多好东西呢。”
　　“……”窦家曜心惊胆战看着那匕首落在他身上，简直要屏住呼吸了，咕咚咕咚干咽唾沫：“有，外面有余林县太爷，陈楼县太爷等附近地方的太爷，汴都里也有，有万年县太爷、司漕也有，家里有孩子要念书的，好多都给送过！”
　　“我知道了，”赵长源道：“以后也别再去找我家老五，咱兄弟见面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一定，那是一定！”窦家曜飞快从匕首下捂住自己，点头如捣蒜：“大哥绝对放心！今夜所有一切绝不会走漏半个字！”
　　.
　　待处理完窦家曜这摊子烂事，从热汤馆出来，两人一个是玩得自己腿软，一个被按脚板按得走不稳，窦家曜恭恭敬敬与大哥别，发誓死也不会把今夜事透漏出去。
　　赵长源到家时，亥半声刚过，她在外面洗漱干净才回屋，屋里没亮灯，她以为吴子裳已睡下，蹑手蹑脚进门，即刻被人从身后用硬物抵住腰，是吴子裳：“老实交代，是不是寻花问柳去了？”
　　那威胁不偏不倚正好抵在腰窝。
　　“是，去了，”赵长源回手一抓，转身同时令吴子裳手里用来威胁人的痒痒挠掉在地上，她人也跟着掉进赵长源怀里，听赵长源窃窃私语。
　　删*
　　吴子裳仍旧会羞涩不已，埋头躲着：“你白日押班不觉着累么，明个卯时还要早起呢。”
　　*删*
　　特殊时期她的耳朵最是敏//感，赵长源深谙其道，总能用最有效的方法轻易取悦她，湿润而炽热的呼吸缠绕在耳边，逗留片刻即挑起身体里某种不知名的冲动，她刚想嘤咛出声，那湿润却顺着脖颈继续往下去，叫人意犹未尽，忍不住卯足劲追着那气息走，连脑袋也开始发昏。
　　阿裳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136、第百三十六章
　　次日里，右仆射罕见地点卯迟到三刻，也是右仆射上任以来首次迟到。
　　照台署规矩讲，此情况要被司合吏在右仆射的本月考核上记录一笔，吏不敢，捧摞文书假装与右仆射偶遇，主动搭话道：“今晨大明街上有人驰马撞轿子，被撞一方伤重，把路堵好久，仆射也堵在哪里了吧？”
　　并未见到撞人场面的赵长源识趣地顺着台阶下：“可不是，也不知谁家子当街纵马。”
　　“仆射不知？”司合吏掂掂怀里沉重文书，放低声音道：“是敬华公主府上驸马、商国公商日增。”
　　赵长源案头还放着敬华公主报失案悬而未解的后续奏文，她心中分明清楚事情来龙去脉，此刻偏故装不知与司合吏攀谈：“商国公，天不亮他策马做甚去？”
　　司合吏也不知打何处听得消息，言之凿凿道：“据说是失踪的敬华公主有消息，商公爷着急出城去寻。”
　　“消息何处所得，准否？”赵长源问。
　　“不准不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是商国公府上人亲口所言。”
　　与司合吏话罢，赵长源回自己押班房，彼时已有十来位中台官员等候在门口，每个人怀里抱着不止十件急事等右仆射即刻裁决。
　　听这些人报事同时，赵长源还要把一早才收进来的百司奏本勾阅行蓝批，中午前转送鸾台或者西台联合票拟，耽误不得。
　　中间至巳时左右，大内来人，是皇帝传右仆射面圣，赴皇帝寝宫路上，赵长源唤来心腹把与敬华公主有关最新消息再补问一遍。
　　待至皇帝寝宫，皇帝未像接见其他公卿般用屏风隔开君臣，而是直接唤赵长源近前来。宽大金玉榻上，昔日魁梧伟岸的周国皇帝为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连须发亦失去往常生机，变得灰白恹恹，死气沉沉。
　　病重皇帝年逾花甲，用青一块紫一块的枯瘦手拉住跪在他榻前的人，声低如行气：“婳儿，找。”
　　赵长源稍俯身，恭敬答：“消息核实后已第一时间报与殿下知，殿下准商驸马去接敬华殿下回驾。”
　　敬华公主柴婳于去年为先商国公守孝毕回汴路上遭遇意外而失踪，找到她的消息昨日夜里进汴都，赵长源在热汤馆里得知，即转林祝禺，小阿聘自是昨夜便已知，只是今晨城门开前才告诉商日增，其中阿聘所用心思是哪几层想来除去林祝禺外其他人不得而知。
　　自然，阿聘心思，赵长源也是知几分。
　　“明……”皇帝浑浊眼里浮起层水雾，不知是在心疼名义上的义女实际上的私生女敬华公主柴婳，还是在心疼唯一的嫡出女儿柴聘终于从天真烂漫步上帝王后尘。
　　赵长源会意，道：“大明街所撞重伤者，系卜昌侯任自良府上次子任萦甄。”
　　任萦甄留宿烟花柳巷，胧明前要归家，轿子抬着他从烟花地回卜昌侯府，行至大明街中段，与从福安街上拐过来的商日增发生碰撞，奔驰中的快马撞上前进中的软轿，场面当时乱成一团。
　　疾驰中的马匹冲击力有多大，去问问被骑兵创飞过而侥幸没死的步兵便能一清二楚。
　　皇帝闭闭眼，表示自己知道，喘息片刻，他紧了紧拉着赵长源的手，用力地逐字逐句叮嘱，脖上青筋突现：“商与任，皆不留，盐铁茶，归公家！我最多，再，再等你——半个月！”
　　“……臣遵旨。”赵长源叩首，乌沙磕在黄金床沿，硬着头皮接旨。
　　商与任，盐与茶，指的是统管天下盐业的商家和手握天下茶的任家，难啃的骨头啃到艮节上了。
　　皇帝熬不过半个月，可盐铁茶是大周命脉所在，薄贺两党轮流执政亦皆不曾伤到商家与任家要害，盐茶上的事又哪里是赵长源清查半个月时间能有结果。
　　大爷在为难人这方面，真是竭尽所能不遗余力了。
　　大内已开始筹备皇帝身后事，虚虚不定半月之数，赵长源能做的只有确保阿聘登基时盐和茶皆站在策华宫这边。
　　阿聘登基，公主承鼎，光是想想便能预料到会被整个柴周反对，那是与整个大周国为敌，带劲之甚哉。
　　皇帝柴贞为爱女谋长远，为应对群臣而所用的缓兵之计正是赵长源和林祝禺，并用赵新焕、谢昶、鞠引章三人为托底保障，郁孤城统三营镇汴都、谢重佛率禁卫守皇城、于冉冉领内御保天子，三军之力戍卫天都，九边军伍各镇一方，皇权终有一日可以平稳度给小阿聘。
　　柴贞相信，他家的宝贝阿聘有能力和手段坐稳黎泰殿上那把椅。
　　然而皇帝柴贞对身后事信心满满，托孤重臣赵长源这里可谓愁云惨淡。
　　铁业目前来说继承于皇帝而已牢牢攥在策华宫手里，分管盐与茶的商国公府和任侯府两家一直以来与赵长源不曾有过交恶，同时也无甚过深交情，此前打贪官污吏涉及盐茶，赵长源并未把事情往深追究，算是给商任留了面子，商日增和任自良也都领情。
　　唯一意料之外是阿聘今朝设下计让商日增重伤任自良儿子，赵长源知有林祝禺在阿聘行事不会闹出兜不住后果的局面，还是打算下午见阿聘奏事时，问问她对这件事究竟是何打算。
　　在台署里用过饭通常会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头好干后半晌差事，天入六月，赵长源热得坐不住，趁没有下官来公务，脱了锦鸡补服只着素色里衬在屋里寻凉。
　　她呼呼打着芭蕉扇，半低头对着桌上乱糟糟一大堆只有她能懂其中牵连的奏本沉思，敞开的窗前出现一乌沙补服，敲响窗框唤：“长源？”
　　“你咋这时候来了，”赵长源应声偏头，见是凌粟，朝屋门方向抬下巴：“进来喝口茶？”
　　凌粟擦着脸上汗水进来坐，接过凉茶一口气干半盏，取下乌沙时头上冒热气，解释道：“方才去鸾台送点东西，路过你这里，想着说拐进来打个招呼，本以为你中午会睡会儿哩，结果下回廊就隔窗看见你坐着发呆。”
　　赵长源给凌粟续茶，手中芭蕉扇对着凌粟呼呼打：“不是发呆，是发愁，我前晌赴内见了公家……”
　　说着，她闭上嘴摇了摇头。
　　凌粟会意，皇帝病重，指不定丧龙钟哪时敲响，里外臣仆皆提着二十万分精神，谁也不敢马虎。
　　稍顿，凌粟道：“公家自不豫至今，只传过三台相和几位宗亲入内，你前晌应见事我在外有所耳闻，据说是有秘令给你，外间猜测纷纷。”
　　“猜的哪些？”赵长源好整以暇，喝口茶靠进椅中，即便未如君子正衣冠，依旧温和清隽，深思熟虑。
　　凌粟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被窗外蝉鸣盖过：“道是公家有子流落在外，秘令你接其归京承袭大统。”
　　这个说法简直可笑。皇室对血统问题无比审慎，血脉流落在外绝无认归可能，更别提弄回来继承皇帝位，大臣公卿们胡猜乱想简直到异想天开地步。
　　见赵长源无语，凌粟道：“此言确然荒唐，闻宗正寺已开始从宗谱上寻找合适人选过继，策华宫代政之事，外间似乎还没有真正接受。”
　　自翟曲二王夺爵罢黜，后来又出现过一位柴氏宗亲在原兵部尚书朱见昇等人支持下试图染指皇权，悉数为策华集团所摧毁，参与者无一漏网，至今日，倘公卿还不能接受策华宫继位，只能说明赵长源手腕还不够硬。
　　“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实不可更改，接不接受任他们去，日前给你看的稿子，如何？”赵长源心中对朝中事已有粗略打算，态度愈发胸有成竹，如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不急不躁，沉稳内敛。
　　提起日前长源给自己看的手稿，凌粟忍不住两手拍桌，叹：“除去是你，谁写得出那般鞭辟入里的文章来！那样既深且广的作品实在稀少，我看一卷至今未竟，只觉每篇都值得反复品读琢磨，长源呐长源，你真是，太绝了！”
　　“不是听你夸我，起码看完要给反馈点建议，‘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终究一家难成言。”赵长源伸手：“你不也说要拿你的书给我看么，我等半月，书稿哩。”
　　“给你给你，”凌粟从腰间蹀躞包里拿出耗费十余年心血所著书《地田论》，薄薄两本，全是血汗，他搓搓手道：“前几年你办皖南侵田案给我很大启发，我在文中所书解决农人土地的观点，也是来源于你对皖南耕地的处理办法，加上些自己理解，定下两方法，一个是固定农人宅地，二个是耕地收归朝廷。”
　　“可以啊凌仓实，”赵长源先翻开索引目看，里面记录条理清晰，“不瞒你说，耕地收公之法我已私下试不短时间，目前来说可行，唯不知推广会如何，你这书许正好能为我提供理论依据。”
　　凌粟憨厚笑，嘴里却调侃：“好歹与你师出同门，没这点本事那能行？”
　　并非凌粟谦虚，而是赵长源给他看的《千行稿》，正儿八经系统论述了三代帝王以来周国政经民文之优劣得所，可谓当世巨作，而又非仅仅纸上谈兵，实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闲聊罢有的没的，赵长源并未把皇帝所托事透漏只言片语，非是不信任凌粟，反而是为保他周全，随口提道：“忽想起有件事的确需要找你帮忙。”
　　“你且说。”凌粟喝口茶，不跟兄弟来半点虚的。
　　赵长源起身去书桌前翻找，刨了一会儿才找到需要的奏本，拿过来递给凌粟看：“帮核查下三大盐场所在地人户及相关赋税呗。”
　　凌粟翻看奏本，问：“跨度和期限。”
　　“跨度在十年之内，越详细越好，”赵长源道：“至于期限，十日之内可妥？”
　　奏本上是三大盐场所报盐税抵消的人丁税，是笔齁大的钱财，十个月时间都是为难人，更别提十日，孰料凌粟合上奏本道：“十天你也太看不起人，争取五日之内给你送来详细结果。”
　　有些事，赵长源不愿多说时，凌粟同样半个字不会多问，他对赵长源的信任似乎没有任何条件。
　　.
　　今年热与往年无二，为准备应对七月下八月上的水情，江下和沿海防洪防涝的钱款已提前拨放到位，赵长源磨亮砍头刀准备随时再砍一批贪官污吏，江下一十七府关于洪涝预处置的奏本以前所未有之速详备呈送至策华宫，当日下午赵长源过来应问时，柴聘把这些事一并与右仆射商讨。
　　小林郡王畏热，恹恹靠在冰鉴旁打盹，午饭后她贪睡半个时辰，结果导致整个下午精神不济，柴聘不得不独个应赵夫子策对，她有些没底气，每答必有删改或补充，一来二去故多耗去些时间。
　　即便日向西山去，赵长源放衙到家依旧热得进自己院门即刻开始脱官袍，院里没人，她以为吴子裳上工还没归。
　　卧房里冰鉴放整日，门窗紧闭，足够凉爽，赵长源单手推门而进，另只手刚解开里衬衣带，迎面是吴子裳投怀送抱踮起脚亲吻她。
　　天气足够热，吴子裳今日怪哉也异常热情，而热情又不止在唇齿间的浅尝辄止，吴子裳用舌把什么推进赵长源嘴里，味苦，后者却也不在意，继续揽住吴子裳腰肢，触手所及是薄如蝉翼的轻纱褝衣，隔衣亦如肌肤相触，赵长源手往上挪。
　　吴子裳被捏疼，打开游走到身前的手，停下接吻，呼吸微乱：“乱摸什么呢，你嘴里苦不苦？”
　　赵长源用手指节擦擦嘴角：“苦，你方才把什么推我嘴里。”
　　吴子裳哈哈笑，揪着自己下嘴唇翻给赵长源看那个周围泛起一圈红的大白点，口齿不清道：“我出口疮啦，洒药粉啦，让你也尝尝药粉有多苦，传染给你！”
　　“死丫头，”赵长源凑近把那口疮仔细看，面无表情道：“口疮不传染。”
　　吴子裳：“……”
　　口疮不传染么？口疮它为何不传染呢？枉老娘忍着疼亲这半天嗷。
　　死丫头不服输，扑上来把赵长源各种再亲，试图把苦味传递。
　　赵长源放衙回来便有如此香艳之待遇，深恐事后有猫腻，道：“热煞人哉，容我先去洗洗？”
　　吴子裳悻悻把人推开：“去吧，洗过回来早些吃饭，我也还有账目要核对嘶……”
　　说话不慎牵扯到嘴里口疮，疼得人直飙泪。
作者有话要说：
有删改


137、第百三十七章
　　又几日，傍晚。
　　凌粟携妻女来右仆射府上做客，吴子裳在客厅招待潘夫人与孩子，凌粟与赵长源有事要聊，去了外书房，凌粟女儿妮妮非要跟着爹爹，在外书房里转了两圈觉着无聊，又自己去找阿娘和吴姨姨。
　　“盐铁茶乃国之要务，当年熙宁百新尝试图收之归公，未果，商国公府故多年来诸般低调，三大盐场人盐税上查不出太大问题，但我在漕运上发现些情况。”
　　外书房里，凌粟变戏法般往外掏卷宗，宽袍大袖加挎包的容量，整整在赵长源面前摆放十卷：“证据都在这里了，我敢给你拍胸脯保证，抓着司漕上线索去查准能揪出背后卧的妖魔鬼怪。”
　　“问题要查，却不急于这一时，来日事兴时，我先要保证盐和茶都站在咱个这边。”赵长源拿起一份翻看，久坐腰疼遂起身在屋里踱步，说话间靠在那边窗前条几上。
　　这人神奇地和林祝禺差不多习惯，有东西可以靠时会即刻放松下来塌一下腰。
　　这个……凌粟沉吟片刻，道：“商国公虽被百姓戏称为盐大王，然公家高明，招他为驸马，本朝驸马仕途止步正四品，不得过重参政，待敬华公主回驾，商国公又会为何利益所动？他此生不愁吃喝不愁名。”
　　此刻向晚，赵长源仍被外面热浪扑得烦腻，却不表现出来，鬓边挂着细细汗湿，半低头翻看手中卷宗：“人么，总有那么一二根软肋，”
　　说着笑了下感叹：“软肋这东西不好弄，既有了，要么亲手毁掉，要么周全护好，莫叫人拿去威胁。”
　　凌粟若有所思，愈发觉得大人物执人生死如燎发摧枯，他们这帮昔年热血澎湃少年人终于走到如今这一步，右仆射赵长源轻飘飘一句话，背后隐含不为人知之事几多几多。
　　官做起来了，凌粟多少会感觉什么变了，唏嘘道：“上次我们衙署官员奉命下地方办事，地方官殷勤周到，我却还是不习惯别人的点头哈腰恭维逢迎，以往布衣读书时，看见下官对上官巴结不已，一个个舐痔得车，心中总是鄙夷，未曾想，今朝自己成了那个拿架子的，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硬端着，”赵长源沉稳道：“你在下官面前稳不住，他们只会轻看你，不把你的事放在心上。倘为他们轻视，你抓事情十分，落到他们手里时要被松两分，依次往下去，等落到百姓头上时，你觉得还能剩几分？”
　　“我知。”凌粟点头，纠结处正是在此，一边看不起高官拿架，一边又不得不接受：“故高位者不得不威，不得不肃，惟如军中令行禁止，方能勉强保证十之益政三分落实百姓身。”
　　言罢，凌粟笑起来，赵长源也忍不住跟着笑。
　　见状，凌粟摸胡须整理仪容，笑腔未敛：“都是你在《千行稿》里的观点，实在深入我心，话到嘴边就忍不住说。”
　　“可它里面观点若付诸行动则注定失败，”赵长源笑着道出如此血淋淋事实，不难过，不懊恼，不急不躁，深思熟虑。
　　那本以三叔父赵礼达革新观点为基础的，倾注她将近二十年心血的书作《千行稿》，的确会给国朝前进指明一定方向，但她同时清楚知道书中观点若付诸行动在目前大条件下则必定失败，她甚至能坦然接受着。
　　凌粟无不惋惜，声音压低，沉稳而缓慢：“贺政富民财，你就敢去开民智，这无疑是在挑战皇权和贵族世家固有利益，某种程度而言，《千行稿》中所列政见会促进天子集权制度衰亡，所以……”
　　天下士人生来接受“天地君亲师”之教化，赵长源竟欲尊民为上颠覆之，故《千行稿》中观点若推行，以今朝之周局则注定要以失败告终。
　　“但百姓以后生活会有所提高、日子会有所改善，”赵长源转述小林郡王的评价给凌粟，是少言寡语者极其难得的长篇大论：“非因牧民者受到新政巨大冲击和威胁后良心发现，真正要去为百姓谋福利，而是因那些观点诞生了，并有人竭尽全力去做了，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前仆后继的为民者，他们做了，他们来过，他们争取过。”
　　“善！”凌粟忍不住拊掌叫好：“匚匸凵冂，我辈尽己所能，尽力而为，无悔而已，至于目下么，目下还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只是事催得人唯恐来不及。”
　　“得抓紧时间见见商国公，”赵长源总能做到嘴上说一件事同时脑子里盘算另一件事，对于话题毫无征兆的转变也能接得行云流水：“还有那个敬华公主的救命之人，叫厉啥来着？”
　　“厉百程，”凌粟不假思索：“户部文书上调阅可知她是祁东军出身，曾在谢大都督麾下听用，立过几件军功，于祁东收复次年解甲，离军后一直在老家耕牧，救下敬华公主纯属偶然，不过厉百程一介布衣女子，可用？”
　　赵长源看完手中卷宗，重新过来冰鉴旁坐下，与凌粟之间隔小半间屋子：“可用与否我们说了不算，今晨我新与谢大都督见过，她欲引这位旧部入内御卫听用，不过厉百程可用与否对目前局面而言影响不大。”
　　“你在户部还得深挖，”赵长源隔窗瞥见外面回廊有人影过来，继续道：“后续下手盐茶业，还得靠你敲开那两块铁板。”
　　话音落，凌粟点头同时，不听在外面敲门道：“启得主君知，晚饭备好了。”
　　赵长源应之，朝门口方向摆头和凌粟道：“知道你们一家三口要来，吴子裳提前在瞻楼定的饭菜，今个咱俩小整两口？”
　　凌粟赞同：“必须的，好不容易蹭你右仆射一顿饭，不整两口怎么行！”
　　饭前说好的凌粟和赵长源喝两口，结果饭桌前吴子裳喝不少，她今个有些高兴，多喝了几杯。
　　待饭罢，送走凌粟一家，赵长源抓紧时间处理手头急事，半个时辰后才得以撇下其他事而回卧房来看吴子裳醉酒情况。
　　天热，人穿着皆凉快，卧屋里别无旁人，彼时吴子裳只半袖轻纱在身，仰面躺在竹玉凉席上睡，赵长源手欠，过来捏住人家鼻子把人给弄醒。
　　被弄醒就烦，吴子裳不挣眼直接手脚并用连推带踹，嘴里哼哼着：“别动我！困觉……”
　　“不等我回来你就先睡啊，”赵长源持续犯欠，捏人家鼻子和嘴不让人家好好呼吸：“嘿，吴子裳，醒醒。”
　　简直恼火，吴子裳抡起拳头直接捶，准头没瞄纯靠感觉，结果被人一把捉住有气无力的拳头，包在手里亲了亲：“好吧你先睡，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要晚些时候回来，你不要乱翻身掉地上。”
　　卧榻换成架子床她都照样能翻跌下去，除非赵长源睡外侧挡着她。
　　“……嗯。”吴子裳困，敷衍应，动动手指抠了下赵长源手心，她以为是抠，实际效果有如挠。
　　赵长源脸上挂起两个梨涡，觉得吴子裳微醺犯困好像头小猪，遂又忍不住亲她，亲罢手亲脸，亲眉眼，再亲眼角那颗泪痣，总也亲不够，越亲越不想走。
　　人真是奇怪，书房里分明还有一大堆千头万绪事等着处理，此刻她却能不紧不慢在这里贪恋春闺，好生不舍。
　　“不要再啃我！”被吴子裳嫌她烦，嫌她扰人清梦，两手并用把那张俊秀的脸往远处推：“你快走，去忙……”
　　赵长源欠欠儿的，非要想方设法把人惹烦惹恼，这才心满意足回外书房继续忙事务。
　　近来赵长源异常忙碌，吴子裳睡到半夜爬起来喝水加如厕已是深更半夜，那姓赵的还没有忙完，即便如此，姓赵的还又常常次日晨卯时三刻去押班。
　　吴子裳暗中向不听打听，始知赵长源近来每日最多睡两个时辰。
　　.
　　直到过罢乞巧节，至七月初九这日。
　　午饭过后天尤其热，白晃晃烈日炙烤着世间所有生灵，空中没有一缕云，绿叶打卷，蝉鸣无力，正是人困马乏时，皇帝快到驾鹤时，柴氏宗室及文武公卿已顶着炎炎烈日在皇帝寝宫外跪候两个时辰。
　　午后，众人干等忐忑，用过饭后正各自寻荫凉处躲热，青雀大太监冲出皇帝寝宫急召三台重臣入殿。
　　赵长源早有准备，跟着三台相往里冲时顺手拎了户部凌粟和国子监高仲日同入殿，大家猜测皇帝该到咽气时，有宗亲鼓动公卿冲进殿亲眼看皇帝，被谢重佛带禁卫军当场把人拿住。
　　而三台重臣进皇帝寝殿后不足半个时辰，丧龙钟响彻皇城，顷刻传及整个汴都。熙宁三十三年秋七月初九，未正，帝贞崩殂，享年六十又三。
　　皇帝柴贞在弥留之际，给周国下了最后两道圣旨作为他统治时代的结束标志，圣旨一道罪己一道传位，熙宁历宣布结束在今日，帝后唯一嫡出女策华公主灵前既位，是为新朝女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柴贞直到临死，也是在用罪己诏的方式把推女儿为帝的“不得已而为之”归罪在自己身上，天子罪己，只期望世人能对他最爱的女儿宽容些许。
　　远在承平街盈冲居总铺的吴子裳也听到了丧龙钟，她居二楼，打开窗户望皇城方向，烈日把虚空中一切烤变形，热浪翻滚，她只看见巍峨皇城隐约一角楼。
　　视线收近些，街面上各商家匆忙收着五颜六色的番招，摘下铺外五彩斑斓的花灯，不远处的公门望楼上已飞快挂出一面巨大黑布滚边素旌旗，连望楼上的公门差役也在腰间和官帽上系了素。
　　皇帝崩，天下缟素。
　　皇权更迭至公主，天下哗然，八方宗亲入汴吊唁，最易生乱。
　　有远房宗亲联合地方守备军以凭吊名义朝汴都方向奔来，势若黑云压城，然至三秦辅地而为如蝗飞箭杀勒马，是郁孤城率三大营全盔进入战备状态，曰奉三台钧令，地方甲胄有胆敢踏进三秦半步者，杀无赦。
　　汴都宛若铁桶，消息只进不出，有宗亲花费大力气打听始知，郁孤城备战同时，谢重佛已领五万禁卫军接管汴都防御，于冉冉带二千内御卫戒严皇城大内，林祝禺罕见地腰挂横刀镇明堂，策华公主奉旨灵前既位，是为新帝。
　　诚有泰半文武公卿拒不参拜。
　　地方兵马盘踞三秦辅城外，欲联合拒拜新帝之公卿共行大事，怎奈何千谋万计而不得，整个汴都城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捂住，里头消息永远递不出来，连汴都民间那些黑路子都统统走不通。
　　而利益永恒，城外宗亲花费千金买通某民间帮派小头脑，始知上面有人给汴都黑门下令严禁通外，否则灭门毁派，能威压汴都大小黑门者除定国公谢重佛外别无他人。
　　拒不拜新帝者是城外宗亲入大内的希望，却是汴都守城者之阻碍。
　　大内，黎泰偏殿：
　　禁卫军大都督谢重佛看着林祝禺腰间横刀，脑子里是不久前林少帅横刀饮血的场景。
　　彼时有宗亲在殿中鼓动大臣，忽又手持锐器冲到新帝面前张牙舞爪质疑，吓到新帝，挂刀明堂镇八方的小林郡王冷刀出鞘说杀便杀之，大行皇帝灵柩前见横洒柴氏血，文武公卿登时噤若寒蝉，名声算什么，林祝禺才是那个真正人狠话不多的角色。
　　沉默中见在坐几人眉头紧拧，谢重佛拾个礼故作轻松道：“陛下不必忧心，数个老帮菜而已，都是沽名钓誉的墙头草，没几个真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敢不遵先帝遗诏，我去拧几颗脑袋回来，效果保管立竿见影。”
　　谢重佛所言不无道理，大局已定不可更改，有点眼力价的都知道审时度势择木而栖，那些不愿参拜女帝的人里半数是头脑拎不清的糊涂蛋，这些人你还留着弄啥，纯属浪费百姓税款养活他们。
　　可糊涂蛋们守的是所谓“正道”，谢重佛军伍出身，做事考虑实际情况故而选择杀一儆百，此无不妥，赵长源除硬实力外还要考虑软实力，公主登基，名正言顺与军伍拥趸同样重要。
　　面对谢重佛的建议，赵长源不语，看新帝；新帝不语，看林祝禺。
　　只见林祝禺照常倒坐将军椅，胳膊搭在靠背上，下巴垫在胳膊上，头微歪，眉目低垂。
　　又静默片刻，新帝聘提议：“乱时以杀止之是最有效之法，可目下值先帝停灵期间，新朝不好大肆扬刀杀旧臣为以后埋下祸根，而既然外头那帮人要扬正道，不妨便与他们辩上一辩何为正道？”
　　打打杀杀最不好，阿聘最喜欢有事说出来大家讨论。
　　“理么，辩则明。”小林郡王仍旧一副文弱模样，睁了睁眼，低声附和新帝。
　　闻得林祝禺低缓开口，谢重佛总忍不住瞥小林郡王腰间横刀。
　　罕见林少帅佩刀，大都督总想与人家过两招，适才林少帅出刀杀宗亲，那快准狠的做派实在让谢重佛觉得百闻不如一见，身受重伤还能有如此身手，她暗戳戳怀疑林祝禺是不是故意装病弱。
　　新帝此提议得到两位摄政相臣一致同意，消息传出去，外面公卿沸反盈天。
　　先是闻说谢重佛极力主张斩杀不拜新帝之人，人人义愤填膺骂谢重佛：“残暴不仁不尊天道！不配为官！”
　　未几黎泰偏殿再出消息，说新帝不支持动刀见血，要在黎泰殿与公卿辩真理，反对派公卿觉得：“动刀动枪太血腥，辩论方是君子所为。”
　　你看，人都是这样。
　　若上来就给他们说咱个来辩论辩论所谓正道天理吧，他们认为自己代表正义而不会搭理你的任何提议，可你若先说杀之，而后再退一步给出第二个选择，他们在对“杀”之举或愤怒抗议或大义凛然时，会趋利避害选择就坡下驴，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辩论。
　　赵长源的套路，屡试不爽，一套一个准，阿聘学到了精髓。
　　于是乎，在停放大行皇帝灵柩的黎泰殿上，赵长源与林祝禺二人合力上演舌战群儒。
　　说白就是文臣吵架，一张长桌摆开，二人与反对派公卿对峙连续十六个时辰，最终各有退让妥协，以宗亲孝成郡王及鸾台侍中应寿祖为首的反对派朝臣终于肯在黎泰殿三跪九叩拜新帝。
　　大行皇帝治丧期间发生的事流传到皇城外时早已失去原本模样，掌握话语权的男人们不相信女人能当好皇帝，在口口相传中故意把以女帝为原型的故事人物描述成残暴、淫//荡、骄奢昏聩的暴君形象，从意识思想上攻击女子为帝。
　　软舌似刀杀人如麻，不可放任，谢重佛的禁卫军在汴都巡逻，当街斩杀了几波妄议天子的人，民怨生，不久中枢又有新政推行下去，啥都不懂的平头百姓实实在在得到新帝好处，逐渐闭了嘴。
　　作为先帝治丧大臣和新朝托孤大臣，赵长源和林祝禺二人在皇宫里度过了新朝最艰难的开局时期，吴子裳再见到赵长源是在仁宗皇帝下葬、新帝登基大典结束后。
　　彼时序属三秋，轻寒。
　　“怎么蓄须呢，”吴子裳在自家门口接住人，平静情绪压不住浑身上下透漏出来的阔别已久的喜悦，嘀咕：“你怎会蓄起须呢？”
　　“因为在服药，故而会长胡须呀，”赵长源拉住吴子裳，另只手抬起稍微遮挡，凑近嘀咕：“我去洗漱洗漱，保证收拾干净。”
　　前阵子初初被推上摄政辅国的托孤重臣之位，她和林祝禺忙到不可开交，本就无暇太过顾及仪容，又因年轻总被人拿来说事，比如公卿同新帝政令唱反调时，动辄唱一句“辅相太年轻，不知某些事就该如何做”，气得二人干脆蓄起须。
　　“还别说，胡须留起人看着老练太多，尤其林祝禺，”赵长源牵着人往家里回，边走边闲聊道：“她本就一张俨肃脸，蓄须后更冷肃，黎泰殿里议国事，谁要是想故意跳出来唱反调，开口前都得先观察观察林祝禺脸色。”
　　两个以坤充乾的人蓄须装沉稳，其实这事也挺滑稽。
　　吴子裳失笑：“我以为你们这些乌沙议国事看的是实力和本事。”
　　“没恁高尚，”赵长源揭发道：“所谓官场，说白和你们商场、甚至街坊邻居、普通人间处理事情情况无二，甚至有时比平头百姓解决问题更不讲理，别把当官的都想成什么知书达礼的好人，官场上看人下菜比别处更常见，站黎泰殿么，实力只排在第二位。”
　　别久，吴子裳搂住赵长源胳膊，高兴得话语轻快：“那第一是什么？”
　　“第一是不要脸程度。”
　　“啊！”吴子裳感叹：“你现在是摄政辅国之臣，高于三台相首，实力最强，所以你才是黎泰殿上最不要脸那个？”
　　“这么说也没错……”赵长源左顾右盼，进内宅后实在忍不住想腻歪，却还没敢怎么着呢即刻被吴子裳掐手，提醒她要正经些。
　　此时赵长源无比庆幸母亲和霍如晦出门远行不在家，不然她回来后还要首先去向母亲问安。
　　家门上的“右仆射府”匾额已更换成“摄政相府”，未几，暮色薄薄，红灯新点，赵长源洗漱收拾干净，迫不及待跑回起卧居。
　　“阿裳我好想你！”她把人扑倒，顾不上湿发尚未彻底擦干，抱着吴子裳，故意挠痒痒逗她：“你想我没，想我没？”
　　“想，很想，”吴子裳被她挠得腰间痒，哈哈笑，拱着身子躲来躲去，脸都笑红：“你不要闹嘛，过会儿不言她们过来，看见辅相如此没有威仪，笑话你哩。”
　　“今晚没人敢来咱们院......”赵长源细细亲吻身下这个她朝思暮想的人，氤氲着水雾的黑眸里，疲惫的红血丝压着还算理智的隐忍。
　　闻得此言，吴子裳更加热烈地回应着，她同样忍受不了和赵长源分别快三个月时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疯狂叫嚣着思念。
　　屋外深秋凉夜寒，屋里帐暖退衣衫，坦诚相对，用力拥吻，无不在诉说着阔别已久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悦，吴子裳正有些头昏，埋首她颈间的人忽然不动了，气吸温温热热打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引起层层颤栗。
　　“赵长源？”她轻声唤，身上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竟是没能抗过疲惫，不慎睡着。
　　好吧，吴子裳艰难钻出来拽过被子把人盖好，好吧，长源累了。


138、第百三十八章
　　新帝登基，暂未改元，遵先帝遗命拜中台右仆射赵长源为文辅相，拜郡王林祝禺为武辅相，摄政而同任帝师，共三台相平章国计。
　　而三台相无一人恋栈权位，自仁宗皇帝去后，时至隆冬短短数月间三人逐个病退或让权，中枢如今可谓彻底落在赵林二人之手。
　　朝臣私下对此看法不一，这日大朝议未开时围在殿外说话，一个个具是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大义凛然，浑非昨夜偷与酒宴笙歌燕舞时放浪模样。
　　“三台老相一位休病、一位半隐，只剩鞠鸾台尚挂职衙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后天下姓林姓赵说了算喽，那二位一个以德服人一个心狠手辣，红脸白脸配合唱，咱们还是夹着尾巴做事，免得惹祸上身。”
　　附和者赞同有依据：“没听坊间孩童唱歌谣么，‘太祖勋功千丈高，世宗风云万山号。周人不识柴家子，天下但闻林与赵’，今朝这新政一茬茬，上位在新政上坐天下，天下迟早坐成别人家的。”
　　无不讥讽奚落。
　　“别说，别说了！”同衙署官员用力扯同僚官袍袖子，压低声音，眼神疯狂往黎泰门方向提醒。
　　大朝议时间开始早，官员卯时不到即入宫，隆冬昼短夜长，此刻天色不亮，素色宫灯两排自黎泰门一路照亮至黎泰殿前，官员们定睛去看，八位宫人在前提香灯引路，呼啸风雪中两道身影徐徐而来。
　　一个仙人风姿，一个手拄辅拐，正是赵长源和林祝禺，原本叽叽喳喳各抒己见的殿外长廊瞬间安静下来。
　　不多时，二辅相走进长廊，文武公卿虚头巴脑纷纷欠身拾礼问好，林祝禺面无表情不爱搭理人，赵长源掸着身上落雪笼统简应。
　　二人站定未几，肉眼可见，以二辅相为中心周围官员有意无意统统选择躲远些。即便是当初三台相，在文武公卿面前也是如此情况，下官避上司，低职躲高位，人之常情，位高者孤外化之相大约如此。
　　林祝禺似没睡醒，靠雕龙绘凤的朱漆廊柱上犯困，冷风呼呼吹，直往毛绒领子里钻，她不得不换个方向避风。
　　旁边赵长源也没话，新政陆续颁布推行，事务繁巨，她近些日子议事哑了嗓，抱胳膊眺望灯光之外乌漆麻黑的皇宫。
　　众人见二辅相神色阴沉，各怀心思忖度如何在接下来大朝议上不让自己受到可能的波及，不多时再度低低切切议论起来，同菜市上那些被自诩君子的官身者看不起的粗鄙翁妇无甚区别。
　　今个大朝议主要是整肃贪官污吏之政阶段性汇报，以及年末各地赋税征收情况，林祝禺耳朵尖，隐约听见谁嘀咕了句：“鬼知道又要拉谁出来挨刀子。”
　　那厢又有人捏着嗓讽刺道：“端看今日朝议罢三台外棺材少不少，咱个功力浅，是瞧不出要轮到谁升官发财哩。”
　　三台门外原本的百口棺材已少了四口，百口棺是赵长源上任之日所停放，并扬言要清理门户。至今她先后斩杀了贪污腐败的三品及以上大员四位，用去四口棺材，文武入大内必路过三台外，每路过无不心惊胆战。
　　不多时，时间到，大朝议开始。
　　朝议大多时候是枯燥无聊的，昨夜晚睡的帝聘高坐金椅上偷偷犯困，二辅相与鞠鸾台坐次阶上听群臣逐事奏报。
　　“……故知历时三月，济州共官员落马三十七人，斩立决十一，流放十三，徒十三，抄没财产折合共计一亿九千二百万余两银，平反冤假错案百二十又八起，捣毁利益集团九家……”
　　殿上，专司济州督察的都察院巡按御史举着笏板逐字逐句念功劳，次台上，赵长源低眉垂目坐着不动，她对面，小林郡王林祝禺从打盹中悄悄醒过来。
　　正在汇报的巡按御史所报内容逐渐离谱，见赵长源没有反应，补了一觉的林相推己及人，寻思赵相也是在犯困，不好给人叫醒，遂亲自开腔打断对方，用很平静的西南杂调，声音低缓问：“三十七官员落马，抄没财产一亿九千余万两，你告诉我牵扯利益集团只有九家，此合理乎？”
　　钱财数均摊下来太不像话，这奏报内容简直是鬼扯连篇，照林祝禺已有了解，济州当打的贪官人数有三十七三倍不止，公门上报所抄没近两亿两白银只是贪赃冰山一角，等待平反的冤假错案没有万宗也有九千，牵扯的利益集团横跨左近五州，你拿这么点东西来应对朝廷，糊弄傻子呢。
　　扑通一声，济州巡按御史伏跪在地颤抖，身上玉配饰磕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叮当响，惊醒了打盹的帝聘，而鞠引章和赵长源仍旧端坐，一动不动，谁看得出来，这两位也是新从打盹犯迷糊中被惊醒。
　　不怪济州巡按御史反应如此剧烈，林祝禺平时沉默寡言，行动缓慢，永远不紧不慢，说话低缓，生气时也只是说话声音稍微提高一点，做到了真正的喜怒不形于色，尤其冷下脸时，看似孱弱的身上浮起杀出条血路的强大气魄，骇得这些京官文臣不敢抬头看。
　　趴在地上抖了一会儿，不闻次台上有后续言，这位巡按御史用力吞咽两下，颤着嗓音道：“回回、回林相，济州形势复、复杂，卑职已奏书赵相说、说明过情况！济州民风彪悍，多年来地方乡绅盖过朝廷官员而自牧其民，此事先帝朝三十余年未得解决......”
　　他扯皮一大堆，总结起来就是济州公门压不过济州地头蛇，打击贪腐事在济州推行不开，能取得今日成绩已是济州牧豁出性命不要的努力成果，希望朝廷不要怪罪，这是先帝朝留下来的问题，若非要怪罪便怪罪先帝去。
　　林祝禺搓搓手，奉笔墨的宫人即刻小心谨慎上前来研墨。
　　提笔勾销面前格目上“济州”二字，林祝禺低缓道：“如此，你辛苦了，即日归都察院罢，好生歇息。”
　　此言一出，济州巡按御史大骇，膝行几步求告：“林相恕罪，林相恕罪，我在济州十三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从此埋了我！公家，公家您说句公道话，公家……”
　　许多人笑话今上是个傀儡娃娃，高台上的公家便努力扮演傀儡娃娃给文武公卿看，板着张装成熟的小脸，听见哀求也无动于衷。
　　“都察院，吏部，刑部。”林祝禺继续安排事情，语速不紧不慢，语调甚至偏低，却不由分说盖过了济州巡按御史的喧哗。
　　那厢，有二宫人进来一左一右把那御史带离开。
　　文武班列中，三部首官出列齐声应喝：“臣在。”
　　林祝禺道：“抽调人手下联合赴济地，我要个结果。”
　　言外之意，定要把济州那处妖魔捉回来让大家开开眼，看他究竟是怎样块朝廷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三部首官唱领相命，皇帝身边宫人受到帝聘示意，向前一步大声道：“屏州巡按御史上前奏。”
　　“臣屏州巡按御史郝静奏！”屏州巡按御史应声出列，推枯燥无聊的大朝议继续进行。
　　.
　　下朝议已是下午，林赵二人与鞠鸾台话别后，亲自至殿外台道上送他老人家乘辇离开，鞠引章如今不过是在三台挂个虚职，若非三台相不可尽数离开，他也早回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去了。
　　朝臣路过纷纷给辅相拾礼道告辞，赵长源耐心应之，而不过一个回身的空挡，转过头来即见林祝禺又靠在汉白玉石栏杆上窸窸窣窣吃东西，小林郡王因体弱无法多食，每每只能少吃多餐，此刻不到饭点时候，她只能吃点零嘴填肚。
　　从赵长源角度来看这个可以理解。
　　至于林祝禺本人么，此前征勃旅时重伤险些丧命，伤好后依旧瘦得憔悴，除去与军政有关之事外她几乎对所有事情反应都会慢一拍。
　　赵长源与她四目相对，她也只是慢吞吞把叼在嘴里的肉干吃进去，然后朝赵长源摊开手，粗糙的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两根牛肉干：“喏。”
　　周国律法有明令，除祭祀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宰杀牛牲，林祝禺体弱，医官建议食肉蛋奶类补，肉类又以牛肉为最，牛肉干是帝聘特意拨内御府款以命有司自鞑靼人手中购得，周天下能如此光明正大食牛肉者只林祝禺此一人。
　　“你啊……”赵长源摇头拒绝牛肉干，失笑问：“朝议上怎与济州硬磕上了？”
　　林祝禺点下头，嘴里嚼着肉干有气无力嘟哝：“年底你下州府走访巡查，我须得提前敲山震虎，如使你有闪失，我搞不好得偿命。”
　　“瞎说，”赵长源眯眼瞟她，笑腔道：“公家宝贝这你这位小夫子，你这话让公家听去，她该多委屈。”
　　说话间，又有路过的朝臣给赵长源拾礼道告辞，赵长源转头应之慢走。
　　待赵长源应付罢官员再转回身，林祝禺面无表情咬着牛肉干，慢吞吞道：“秦陵山违建山墅事，进展如何？”
　　小林郡王分明面无表情，言语间眨眼时可清晰感受到她磨刀霍霍的懒散期待。
　　“翁桐书亲自带人过去，最迟出年春三月定会有结果传回，”赵长源负手往殿前广场眺望，走远的散议官员们逐渐在视线里变成模糊的红蓝轮廓：“地方权力脱离中枢的现象自神宗后期出现，至今已成一大弊端，贺党通过收拢财权约束地方权力效果只在初期，此番推行新政，正是收地方权力归中枢的绝好时机，就拿秦陵当这个出头鸟嘛。”
　　熙宁历以来，中枢年年出明文规令，禁止秦州秦陵山脉伐木开山而斧金必须以时入山林，新帝初登基时，三台着使臣持钧令赴秦州，以召秦州牧按照规定时间错开高峰入汴贺，使臣返汴时因私故而临时改道行，途径秦陵意外发现山上正在大规模开建别墅。
　　使臣狂奔归来具表上奏，秦陵违建事始得上表天听，帝与三台皆骇然。
　　朝廷严格禁止秦陵伐建，一方面是秦陵山脉乃抵御西北敌侵及西北风沙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二来秦陵山脉和合南北泽被天下，不仅水源多，更是野物既丰且富，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是正途，人不可肆意破坏之；三来，秦陵山脉乃柴周国龙脉所在，不可毁伤。
　　而既知民靠山吃山，朝廷禁止过渡向山取索故每年拨巨款补贴秦陵民，且每年都有特使下秦陵检查确保山脉无虞，便是如此，传令使发现秦陵违建时，附近秦民反应那些别墅已经开建三年之久。
　　据悉，山上别墅是秦陵府公门批准开建，三台下钧令给秦州令秦州自查，自查结果简直是糊弄朝廷，中枢只能派特使下去查，林祝禺道：“无论调查结果如何，秦州官员须尽换。”
　　赵长源嘟了下嘴，此般鲜活表情鲜少出现在赵相脸上，确实是有些为难，官员大换血是对执政者能力和魄力的绝对考验：“能者上庸者下，此是必然，春闱再会有批士子入朝，且需看窦勉和高仲日成果如何。”
　　自那年六月谏案，周国教育进行大清洗大改革，以高中日为首的律法之官介入学教系统，耿介忠持之官窦勉总揽国子监上下，任用尽贤能，国子监近两年输送给朝廷的士人用着还算差强人意。
　　国子监不断改进完善自身制度，窦勉豁了老命扑事业，曾在新帝和二辅相面前拍胸脯保证，输入朝廷的士子儒生质量会越来越好。
　　“拭目以待。”林祝禺吃完牛肉干拍拍手拿起手拐，吸了吸鼻子：“冷死个人，走了。”
　　赵长源应声，瞧着旁边下层台阶走道上等候的四抬小暖轿接上小林郡王不紧不慢离开，彼时打西边过来一禁军，盔插朱羽翎身披明光铠，身过六尺，相貌甚伟，正是禁卫军大都督谢岍谢重佛。
　　“怎么站这里，是西北喊你来喝风哇，”谢重佛不开口还怪威仪，一说话则嘴碎秉性暴漏无疑：“大氅呢？手炉呢？黎泰殿宫人都是死的么，任辅相在这里站着不闻不问？冻病了咋整！”
　　嘴碎归嘴碎，大都督第一时间解下自己披风给挚友裹身上，她就知道赵渟奴又犯丢三落四毛病，不知把自己大氅和手炉忘哪旮瘩。
　　难得遇见一回此情况，谢重佛嘴里吐着白雾趁机叨叨嘚瑟：“别个都看赵相算无遗策谨慎仔细，谁知道呢，其实赵相打小也是个不收堆的德行，还得是咱老谢心细周全，嘿嘿，慈悲。”
　　赵长源不搭理这些自卖自夸的碎嘴话，却也被谢重佛的乐天开朗带得情绪松弛几分，裹紧煞暖和的朱披风衣，她问：“厉百程入都否？”
　　“啊百程，没，她还没来呢，”谢重佛冻得鼻子红红，熟稔地从护腰里摸出个小小盒挖里面的膏状物擦手，调子轻快道：“人好端端在自个老家耕牧生活着，干嘛呀我一封信能立马给人整来汴都，又不是薅小萝卜补哑坑，事儿说办就办得了。”
　　没来就没来，絮叨一大堆，赵长源冲谢重佛手抬下巴，故意问：“擦的啥嘛。”
　　委实难得见谢二如此精细，还学会香膏擦熊掌了，赵长源隐约闻到香膏的味道，是桂花香。
　　“你说这个哇，入冬后我这手老是皴口子，我家七娘特意给我买的，防皴裂，”谢重佛故意把手伸到她渟奴友鼻子前显摆：“老好闻了，你闻闻，你闻闻嘛。”
　　“……我回差廨。”她渟奴友躲了几躲转身就走。
　　谢重佛在后头追，行走间身上甲胄轻撞叮当悦耳，那张嘴叭叭儿的可欠揍：“不闻就不闻你走恁快弄啥，哎你不入冬也好冻手？你小媳妇给你买冻疮膏没，没有叭？慈悲哇哈哈哈哈哈……”
　　“你滚逑。”因政务忙碌而许久未见过吴子裳的赵长源骂骂咧咧加快了步伐。
　　身后是谢老二惨无人道的哈哈哈大笑声，有如魔音绕耳，简直三日不绝。
　　赵长源走出去好些步，忍不住，从地上团了个雪球出其不意转身砸谢二，欠揍玩意。
　　“赵相打人喏！”谢重佛边躲边嚷嚷，笑得更放肆：“快来看，赵辅相急眼打人啦……”
　　闹挺。


139、第百三十九章
　　新朝伊始，朝廷近几个月来时常有新政令颁布，与土地及农耕有关的事宜吴子裳只粗略翻看过文书，未花时间做详细了解，因与盈冲居有切实利益相关的是商律等新规的颁布，新规与旧律多不相同，须商家大改大动，小商小贩还好说，大商号变动起来不是件简单事。
　　“以往去公门办事有三难，人难见，话难听，事难办，而今大兴新政，专务有专司，衙门门口甚至张贴说明文书告诉百姓办啥事该找啥司署，不仅少去太多扯皮推诿情况，而且，一道申请只要手续齐全三日即能给办下来！”
　　盈冲居二楼书房，刘启文挨近小火炉取暖，嗑着瓜子再度激动着感叹：“要么说还得是咱个长源才中，单说新帝登基以来，新政中哪件事放别人手里他都办不成。”
　　斜对面，吴子裳坐在软和的圈椅里，捧着茶杯暖手：“赵长源的政令可是还要汴都各大商号立下军令状，保证吸纳足够人数的劳力，你那里妥了？”
　　“绝对不能够不妥！”刘启文拍胸脯笃定：“长源搭起的台子，你启文阿兄我砸锅卖铁也要力挺。”
　　长源为官绝不会害人，绝不会损人利己，刘启文自觉与长源是过命的交情，早在心中立下过誓言，哪怕有朝一日长源执政需要他毁家杼难，他也绝对不犹豫半下。
　　“我还不够呢，”吴子裳摇头，秀眉轻蹙：“大几百人的名额，其中还有九成人死活不愿背井离乡，要我如何安置才好。”
　　刘启文接纳下朝廷分给他商号的大几千人也是受了不小为难，忍不住接话感叹：“真不知忽然一夜之间从哪里冒出如此多没活计谋生的人。”
　　“还不是因为你长源兄弟，操着心要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谋条活路来。”吴子裳隔着九洲海外商贸来周的透明琉璃看窗户外雪花飞舞，神色担忧：“今冬这大雪下得一场接一场，也不知赵长源近来情况如何。”
　　简单一句话直接给刘启文问笑：“他是你相公，你官人，你不知他近来啥情况？”
　　“嗯，不知，”吴子裳低头看手中茶杯时撅了下嘴，实话实说着，有些委屈：“她已经有月余时间没回过家了。”
　　刘启文惊诧得瞪大眼睛：“真假，你家离皇城又不远，怎么就没空回家？再说，他不回家他住哪，三台衙署？”
　　吴子裳声音细细，有些无奈：“吃喝拉撒都在三台摄政馆，而且她现在不在汴都。”
　　“不在？”刘启文不由自主稍微往前倾身，语气虽是问句，却然对吴子裳所言深信不疑：“已到年关上，不好好待在汴都他去何处？”
　　“不知她具体去何处。”吴子裳眼睛再望向临街窗户外的雪景，似喃喃自语，又似应答启文：“离开前只说大约年后会回来，她嘴巴紧，也没告诉我具体年后何时归。”
　　“这可咋弄，”刘启文有些惋惜，目光也落向窗户外：“他们官场正严打奢靡做派，故我在家普通酒楼提前一个月订下两桌酒席，打算年底喊上老朋友们拖家带口聚一聚，原以为只老翁独个外派不在，眼下长源怎么也跑了呢，”
　　喃喃着，刘启文目光灼灼看过来：“你哩？老翁他媳妇和大家不熟，不去情有可原，你是阿兄们看着长大，总不能长源不去你也不去吧？”
　　昔日旧友们如今各有前程，不是高官就是权臣，朝廷新政又大力打击公门官员奢靡之风，不提倡公门铺张浪费参与私人聚会，尤其反对公门与商贾私下接触，刘启文很怕大家聚不起来，故特意在普通酒楼订位置，还挨家挨户亲自邀请。
　　“启文阿兄恕罪，”吴子裳坦白直言道：“我也是去不了的，非因与兄长们见外，实在是不想都察院弹劾赵长源的奏书再多几本，你知前阵子我商号下一家大铺面粮油铺子因故迟了几日给伙计发薪资吧。”
　　“听说了，咋的？”刘启文预感不好。
　　果不其然，吴子裳道：“便是那件事，使得朝臣把赵长源弹劾了。”
　　刘启文倍感滑稽，不解而笑：“你商号晚发薪资关长源啥事？！朝臣弹劾他弄啥？”
　　“我也无法理解，”吴子裳喃喃道：“可有司就是下来查了嘛，盘查期间还勒令我铺子停业，这不昨个粮油铺子排门刚打开，错过置办年货高峰期，损失我不少钱，许多货尚囤在仓库，我正愁怎么处理它们呢。”
　　“有病，这不是纯纯欺负长源不在家么！”刘启文一巴掌拍茶几，横眉怒目道：“这帮欺软怕硬的东西，圣贤书读到狗肚里，欺负到女眷头上来，那个关你铺子的官员叫个啥，你速与阿兄讲来！”
　　“多谢启文阿兄关心，但你总不能去找那些奉命办事的喽啰算账吧，”吴子裳柔柔笑了下：“赵长源此时正是在外处处树敌的档口上，不把你再牵连进来才是最好。”
　　刘启文朝外面方向一摆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什么牵扯不牵扯，你启文阿兄行的端坐的正，岂会怕那些魑魅魍魉！”
　　吴子裳耐心道：“自然知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赵长源那人你了解，小心眼，若你也因我事而受到卑劣小人牵连，她回来后定然要下狠手找那些人算账，我不想她树敌太多，如此说法阿兄你可接受得？”
　　“……你要这么说那的确很管，很接受得，”刘启文眨眨眼，沉吟片刻，不放心叮嘱道：“不去聚会便不去罢，回头等长源得空咱个再聚就是，此后你若有事，无论何时只管去找阿兄，阿兄不在时找你小九阿兄也管，记下了？”
　　肖九如今也在汴都，混得有头有脸，再无人提过他旧时过往事，昔日权倾朝野的贺氏逆贼也似乎与肖九爷毫无瓜葛。
　　“记下，牢牢记下。”吴子裳甜甜笑应。她时常觉着幸运，这辈子不仅能有赵长源，还有启文阿兄这些赵长源的朋友也关切她。
　　.
　　先帝新崩半年，熙宁历随着新岁除至的到来而走到尽头，大周国即将迎来女帝统治下的大望新历，朝廷为悼念仁宗皇帝、提倡新政节俭，节日不欲铺张浪费，宫宴预算尽量缩减，孰料大望元年的新年却过得比前几个年节更热闹。
　　此热闹不在高门而在民间，汴都百姓最先受到新政之益，短短数月口袋里钱多挣不少，街上乞流变少，街户安定，大家高兴，点放烟花比公门多，花灯鳌山花样百出，除至这日汴都将于夜里解除宵禁，临近几日里大街小巷喧闹不已。
　　在外游山玩水的陶灼特意赶回来陪孩子们过年，到家始知赵长源外下巡察不在汴都，除至夜，陶灼和霍如晦亲自下厨做年夜饭。
　　后园小院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吴子裳从盘子里捏片腊肠丢嘴里，揶揄问：“霍大夫除至不归霍侯府团圆？”
　　霍如晦准备炸鱼，正把拌好的面汁均匀往鱼身上蘸抹，笑着看过来一眼。
　　陶灼在炒菜，转身拿调料时顺手戳了下阿裳脑门，忍笑道：“你是故意来逗你霍大夫的吧，有我在这里，你说霍大夫要去哪里团圆？”
　　“喔，原来是这样呢……”吴子裳嘴里分明嚼着辣味腊肠，脸上笑容却更甜。
　　被陶灼拍开她再来偷吃腊肠的手，假嗔：“臭丫头，别笑了，去给娘拿两个盘子来。”
　　“娘？”吴子裳跳着脚躲开，视线在一灶之隔的陶霍二人间打个来回，正经问：“是哪位娘需要盘子？”
　　陶灼唰地红了脸，慌乱的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向何处，铁锅里将熟之菜忘记翻炒，冒腾起浓浓白烟。
　　“菜，阿灼，翻菜，”灶台对面霍如晦淡定提醒，继而宽慰手忙脚乱翻炒菜的陶灼，道：“一碗饭吃不出两种人，你家阿裳丫头伶牙俐齿，跟赵相是越来越像了。”
　　“……”吴子裳瞬间收敛起脸上肆无忌惮的笑，默默把菜盘拿来放到陶灼手边。忍了忍，没忍住，她退到旁边低声嘀咕：“原来霍闻昔性格是随的霍大夫，侄女赛家姑，老话诚不欺我。”
　　霍如晦微笑着去炸鱼，没再同小阿裳斗嘴，陶灼盛出菜来掩饰般唤她：“阿裳来帮忙端菜。”
　　吴子裳来端菜，顺带又偷吃一片炒腊肠，辣得她直嘶溜嘴。
　　家中仆从护卫除去必要留小院的其他都在前宅过团圆，连洪妈妈也带着儿孙在前头，后园小院里只有陶灼和霍如晦带吴子裳三人团聚。
　　赵长源不在家，以至于这个除日夜过得虽不算冷清，但也不能算热闹。
　　天光尚亮，开饭还早，陶灼察觉吴子裳有几分心不在焉，趁机拉霍如晦站在屋外廊下低声商量：“要不饭后咱俩领阿裳出门转转？外头很热闹，总比她待在家里强。”
　　霍如晦认真考虑陶灼所言，略有些担忧道：“年轻人多是和长辈玩不到一起，咱俩带她出去她定然会答应，唯怕她勉强答应出门也仍旧闷闷不乐。”
　　“唔，”陶灼为难：“可渟奴过年不在家，咱个总不能任阿裳独自伤神吧？别人都在新岁团圆，阿裳只能陪着家里俩老，想想都觉着失落，偏阿裳旧日闺中友如今无一人在汴都，连个能陪她上街耍的人都无。”
　　既是不得团圆，那出门看街上成家成口不也照样不好受？霍如晦思量须臾，提议道：“不若我喊霍闻昔过来吧？反正每年这时候她都在家里磨耗时间，我不喊她她也出不来。”
　　霍闻昔爱到处玩，尤其前些年四处疯跑，她耶娘近几年看她紧，非要她过年老实待家里，以前霍如晦在家时，每个除至霍闻昔都是在她身边待着。
　　闻此建议，陶灼灵机一动，晃着霍如晦手道：“我也喊狮猫儿过来吧，之前曾听渟奴说，自她祖母不在后，狮猫儿那丫头每逢年节都是独个在外面过，也不回侯府。”
　　那丫头与侯府上下都不亲近。
　　言至此，陶灼有些懊恼：“我怎么没早想起这茬，下午时就该喊狮猫儿来团圆的，可怜那没娘的丫头，我这脑子真是不中用！”
　　“莫懊恼嘛，现在时间还早，想起的不迟，”霍如晦无论何时面对何种情况总能做到不急不躁，温声细语：“你着人去喊你家狮猫儿，我也抓紧回一趟霍家，把霍闻昔那只猴子带出来？”
　　“妥的妥的，不要耽误时间，”陶灼说干就干，推着霍如晦下连廊，至院门口又想起什么，拽住霍如晦胳膊问：“你回霍家后，还出得来？”
　　霍如晦笑，故意道：“这个说不准嗷，主要看你想不想我再出来和你一起过年，阿灼，你想不想嘛。”
　　陶灼一愣，羞恼拍霍如晦，边拍边推她往前走：“不想的话疯了多嘴问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快去接你侄女！接不来人你也别回来。”
　　两位亲长打闹着走出小院，吴子裳趴在敞开的窗户前看热闹，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后园没点爆竹，冰冷的虚空里却到处都是烟火燃放后的味道，她吸吸鼻子，想把方才看到的二老互动场景写信给赵长源。
　　“大约等新柳抽芽时我就回来了。”赵长源那日离家前是这样说的。
　　吴子裳伸出手，伸长胳膊试图接一片空中悠悠洒落下来的碎雪花，院子角落里那棵梅花树正盛放，枝丫探出墙头，簇簇花朵上落着雪花，在风中朝着陶灼霍如晦离开的方向摇摇晃晃。
　　那枝探在青瓦墙头上的梅花有些像现在的吴子裳，梅花爬墙头，她趴南窗前，都在等归人。


140、第百四十章
　　摄政辅相赵长源下州府巡察检视新政推行情况，中枢日常政务由二摄政中的另一位林祝禺全权负责。
　　文武公卿皆知林祝禺手段狠作风硬，寻常时候大小朝议也没人敢当那个出头椽子招林相注目，毕竟赵相在时，朝臣若惹怒林相使得林相要当场法办人，还能有赵相在旁劝阻一二，今赵相不在朝堂，连都察院里“以谏诤而死”为无上光荣的御史言官们都纷纷偃旗息鼓，不敢故意与林祝禺唱反调。
　　万里江山，总有麻烦事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冒出来，大望元年刚出年，坞台川州牧上奏书急报，曰坞台川南部发生暴///动。
　　奏本里写，部分坞台川百姓受倭贼统治久，不满朝廷统治而纠集起来寻意滋事，不仅打砸各地公府衙署，甚至占领公门学庠、攻击长右水军驻坞台川军寨。
　　坞台川州牧正率领各地公门差役抗衡之，同时请朝廷允准长右水军出兵以武力镇压。
　　在林祝禺看来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处理起来也不麻烦，但按照规矩得拿到朝议上大家讨论，去黎泰殿朝议前，帝柴聘戳着坞台川州牧请出兵的奏本和她小夫子打赌：“你今天肯定会下令脱谁乌沙。”
　　林祝禺坐在底下圈椅里，正低头数荷包中剩余的炒黄豆，没抬眼：“你又知道？”
　　“我不知道，”柴聘用手背托着脸看小夫子数黄豆：“但有些事吧，它原本没有一两重，不上称还好，一旦上秤，千斤砣都压不平它。”
　　林祝禺从旁边盒子里抓一把炒黄豆补充装随身小荷包，小心翼翼系好口，仔仔细细挂腰间，口音微正道：“这又是哈子理论，赵相教你的帝王之术？”
　　“是赵夫子教的没错，却不是帝王之术，是开合之道，”柴聘脸上不知何时褪去了公主时期的纯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一国之君初初积累的威仪，只是望着自己小夫子时，女帝眼中诚挚热烈毫不掩饰：“你昨个出宫见到赵相夫人了么？我的信呢？”
　　女帝思维跳脱，也觉得有林祝禺在任何事都称不上事，事再大最后定都会被妥善解决，她无需过多忧虑，由是话题直接从坞台川///暴////乱跳到私事上来。
　　“已送到。”林祝禺在帝聘面前总是有事要做，补充罢炒黄豆旋即又低下头去简单翻看朝议时需要逐条处理的奏本，忙这忙那，反正不会和柴聘目光碰上。
　　“赵相夫人回复啥？可有回信要你带给我？”柴聘一连串问几个问题。
　　问罢，林祝禺沉默。
　　柴聘低低抱怨的轻快语气和旧日无二，含笑的眼睛里却有失落一闪而过，叫人察觉不到：“你总这样话少，不问不说，问也不多说。”
　　林祝禺转过身去背对皇帝而咳嗽了几声，片刻后，烟嗓低缓道：“吴夫人说下月朔日，入宫来拜，以谢陛下牵挂。”
　　“还要等到下月朔日……不过说起有人牵挂来，小夫子，”柴聘从大大的书案角落里抽出本奏文，朝坐在桌那边的人晃几晃，失落情绪一扫而空，语气和神色具有些八卦：“你猜这是啥？”
　　林祝禺虽懒散，对于阿聘的调皮从来富有耐心，应声转头看过来一眼，答道：“奏本。”
　　“啊是奏本没错，你猜猜这是啥奏本嘛。”柴聘表情促狭。
　　林祝禺自然看见阿聘饶有趣味的小表情，手无意识间捏搓腰间小荷包里的炒黄豆，配合问：“弹劾我嘞？”
　　平时女帝批阅奏本无聊，最喜欢拿着弹劾林辅相的陈条找乐子，没想到这回却不是。
　　“给你说亲哒！”柴聘举着朱封奏本兴冲冲走过来，习惯性蹲到林祝禺身边和小夫子一起看奏本内容。
　　柴聘边看边凑在林祝禺胳膊边说明：“呐，乔老国公恩养在府，难得递来份问安本，却只在开头问了句圣躬安，写这个奏本目的，便是人家老爷子相中你啦，想选你做孙姑爷。”
　　乔老国公是哪号人物？
　　林祝禺心道，“小小汴都城还没西南随便两座山的地方大，却如何会有这老多公侯王爵？数量简直和滇州菌子有得一比。”
　　怪不得赵长源打贪官污吏动辄褫夺人家爵位还抄家，换我我也给这帮家伙全收拾掉，成天吃饱没事干，还跑这里选姑爷来了，烦人。
　　无论心里作何感想，小林郡王那张脸始终无甚表情，不动声色把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收回，挠了挠手背并随意搭之在膝盖上，柴聘忽然凑近，呼吸打在她手背，有些痒。
　　“你怎么又不说话？”柴聘仰起脸看过来，一双眼睛水润润，努力活络气氛道：“从奏本字里行间看，我觉得乔国公本意是写给你看的，结果他不知你和赵夫子素来不阅问安本，哈哈，竟直接递到我这里来了呢。”
　　世人对女帝御六合颇有微词，赵长源林祝禺二人奉先帝遗命摄政辅国，故众皆以为中枢运作是二相把持朝政独断专行，殊不知所有奏本陈条包括九边军事之疏呈入大内要首经皇帝御览拟批，其次再转摄政馆复批，勾阅中若觉皇帝批有所不妥，则摄政当日与黎泰殿对辩。
　　明面上流程如此，实际上为避免奏本在殿馆间流转耽误时间，摄政寻常直接在黎泰殿复阅，有意见不同时辅相可以当场与皇帝讨论。
　　天下事何其多，即便中枢已在努力推行简政，架不住林祝禺本人更懒散，对于那些朝臣给皇帝问候的奏本陈条她压根不看，这无疑给了他人以可乘之机，比如熟知此情况的朝臣悄悄在问安奏本里给皇帝说林祝禺坏话。
　　林祝禺浑不在意这些，从柴聘手里抽出乔老国公问安本轻磕硬封皮在扶手末端，半垂眼眸问：“赵相回呈的陈条，阅罢？”
　　“呃……快了，快阅罢，还剩最后那么一点点。”柴聘讪讪不敢再乱言，小夫子总有办法轻而易举拿捏她。
　　这厢话甫罢，伴驾左右的禁卫军大都督谢重佛按着身上甲胄进来禀报：“陛下，差不多该去黎泰殿。”
　　“如此，”柴聘起身整理衣袍，像模像样吩咐道：“请大都督为我摆驾黎泰殿。”
　　而在去往黎泰殿路上，鱼肚白的凉天光稀稀洒落，宫道长长，皇帝偷瞧几眼跟在御辇后方不远的摄政步辇，稍侧身过来低声唤：“道士。”
　　“是。”护卫在侧的谢重佛应声靠近，敬听吩咐。
　　“……”柴聘默了默，摆手作罢：“没事了。”
　　见皇帝犹豫，谢重佛转身往后看一眼，主动问道：“林相惹陛下生气啦？还是陛下惹林相生气？”
　　“我才没有惹他，都是他成天不爱搭不理我，”柴聘歪着身子和步行在侧的大都督小声说话，有几分窃窃私语模样：“乔老国公想把孙女嫁林相，给我递奏本提此事，方才出来前我同林相说了，他听后好像有些不高兴。”
　　“乔老国公喏，”谢重佛琢磨道：“他家子孙都挺出息，家里门槛也高，听说涿郡王妃曾去乔府为其次子柴哲提过亲，柴哲在我禁卫军里当差，人特别不错，”
　　说着偷指前面佩刀开道的高大禁卫背影：“那不柴哲么，恁好个儿郎乔家都看不上，乔家相中林相啥嘛，相中林相弱不禁风？”
　　柴聘拿手指戳谢重佛未罩甲的胳膊肘：“不准这么说我小夫子。”
　　“好好好不说不说，”谢重佛躲着柴聘戳她，正经起来继续八卦：“我觉着你小夫子这辈子可能不会娶妻。”
　　柴聘不信：“为何？”
　　“您自己看嘛，”谢重佛朝身后方向一摆手，身上甲胄轻碰叮叮悦耳，道：“他浑身上下哪里有打算和人成家过日子的样。”
　　成天那副啥都无所谓的懒散样，真让人担心哪天他一不高兴直接撂挑子不干，先帝遗命啥的压根约束不住这位郡王。
　　柴聘反驳：“那打算成家过日子的是个什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好，让谢重佛认真思考片刻，认真答道：“认真过日子最起码是赵相那个样，是于大统领那个样也中，再不济我这个样的也算。”
　　柴聘好像对此话题颇感兴趣，继续追问：“具体点说呢？”
　　“具体点……”谢重佛形容不上来想起家里人时心里的那种甜蜜而满足的感觉，简单举例道：“过日子最起码得知道要攒几个钱吧，你问林相他所有财产加一起值几两银子，成家后柴米油盐都需要钱，没钱怎么过日子，他都不攒钱，没半点过日子样。”
　　众所周知，林辅相的钱全部拿出来补贴给了开山军。曾有人质疑林祝禺此举是为拉拢开山军，担心开山以后只认林氏不人柴皇，皇帝柴聘如此回怼那官员：“不然爱卿你也把家财捐开山吧，捐完了也让开山听你的，我没意见。”
　　两代皇帝皆护着林祝禺，林祝禺自己也成天一副活不过三年的虚弱样，时日稍长后，文武逐渐放下了那份所谓“为江山社稷考虑而不得不提防林祝禺”的心。
　　专供天子走的黎泰北门快到了，柴聘加快语速问道：“我赵夫子和他夫人也是你说的那样过日子？”
　　“可不是咋的，”谢重佛笃定道：“赵相她夫人做生意挣钱养家，不然凭赵相那散财童子德行，她一家老小得跟着她喝西北风。”
　　赵相当年置办宅子还是管她谢重佛借的钱，赵相那小可怜手里能有什么积蓄。
　　“我有些想念赵夫子了，”柴聘低低呢喃：“她不在，有些朝政之外的事，我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才是好。”
　　谢重佛随口应着：“该怎么办怎么办呗，朝政也好私务也罢，万事有你赵夫子兜着底，陛下大胆去做，要发愁也是愁赵相去。”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讲理，可仔细分析如今情况，会发现谢重佛说的都是大实话，朝廷中枢的主心骨在赵长源而非林祝禺，而林祝禺更多是皇帝柴聘的主心骨。
　　那赵长源不愧是仁宗皇帝挑选出来的人，忍气吞声苟多年，一朝大权在手，统揽六合八方，治大国似烹小鲜，简直易如反掌。
　　柴聘摇头：“赵夫子所呈最新陈条昨日入都，他在陈条里说要在江左地区多逗留些时候……也不知阿裳姐姐是否想念赵相。”
　　“那怎么会不想，”谢重佛滴里嘟噜的，完全不像是在和皇帝说话那样尊卑分明：“倘赵相确定逗留江左，只怕吴夫人会千里迢迢找过去。”
　　“为何呢？”柴聘扶住扶手，御辇如履平地般稳稳过黎泰北门，她继续喃喃道：“思念果如书中所言，是如此的催人么。”
　　越过黎泰北门，走上宽敞御道，柴聘回头看了眼林祝禺的步辇。
　　自进黎泰北门，谢重佛注意力全在前后禁卫军的护卫布置上，眼睛把目之所及所有情况飞快打量，同时指了指后殿东南方向没有亮灯的殿角示意旁边一名禁卫带人过去查看，还能做到嘴里同时低声应柴聘。
　　谢重佛道：“两个人过日子嘛，既然分别久，想念了就去见，无论千里万里那都是值得奔赴，这点上陛下可问林相，问他愿意千万里奔赴去见谁？天下人数以万万计，想来除去陛下召见，怕是阎罗王欲唤也要看林相有没有那个心情去哩。”
　　“我们打个赌吧。”柴聘忽然如此提议。
　　“啥？”谢重佛愣怔，没反应过来小公家想玩啥游戏。
　　小公家不愧是赵长源和林祝禺教出来的学生，心思藏得极其深，半点未露给他人知，隐晦道：“赵夫子逗留江左而晚归于预期，我们打赌我阿裳姐姐会不会千里去寻夫。”
　　“赌这个干嘛，人家两口子的事公家您不好拿来与臣寻乐子……”谢重佛嘴里说着正人君子话，检查罢周围环境转回头来看。
　　只见她的小公家正朝她伸出两根手指，义正辞严的大都督毫不犹豫改口：“我赌吴夫人会去江左——您宫里摆的那两颗翡翠白菜？”
　　南月国进贡的，大都督相中好久了，说拿回家摆正客厅绝对好看，这赌注真是诱人。
　　“是白菜旁边摆的那对襄宝玉如意，”柴聘晃着两根葱白手指：“阿裳姐姐最是稳重，政令新变档口上首要顾着铺子生意，数千伙计饭碗系在身，我赌她不会去贸然江左，道士你应不应？”
　　“应，”襄宝玉如意虽不比那对白菜好看，但同样可以拿回家讨好媳妇，谢重佛与柴聘击掌为约：“我即刻着人把赵相逗留江左的消息告知她家里。”
　　说着，谢大都督拖长调子悠然低语，无尽促狭：“最是相思羞语，莫敢教人知，玉如意归我喽！”


141、第百四十一章
　　周国茶业多在南方，把赵长源绊在江左的也正是茶事。
　　这日，赵长源在当地官员乡绅陪同下大张旗鼓到茶山视察，期间与数位茶农攀谈，并品尝了茶农们煮的出春新茶叶。
　　回去后第二日，摄政执相借口生病而使用金蝉脱壳之计，在康州牧和本地府公、县太爷等各级官员眼皮子底下偷跑出去。
　　凌粟试图把跳墙时被树枝刮破的麻布短打往腰带里塞，边警惕着周围人来车往的环境，道：“真是够刺激，一把年纪还要跟着你跳墙，幸亏他们没牵狗，不然真跑不出来。”
　　“先找个码头扛麻袋去？我身上没有半文钱。”赵长源一走一蹦，脚上穿着草鞋，方才偷跑时鞋里进了碎石子儿，硌脚板。
　　“啊……”凌粟轻讶，荣华富贵日子舒坦，没人愿意做苦力，拍拍怀里荷包示意道：“许多事派人打听也是能知道真实情况的，君子善保千金之躯，你身上有旧伤，不好下力气做事，食宿包在我身上，何时再杀回昨个去过的茶山？”
　　“不去那边茶山了，保不齐那帮王八蛋也在防着咱个杀回马枪，昨个全天所见所闻没半点是真，连他妈茶农都是安排他人假冒，真把咱们当傻子了。”赵长源想去码头抗麻袋本是因心中另有打算，而非凌粟以为的亲自去打探消息，此刻听罢凌粟言，她当即改变主意道：“何妨今个咱俩扮作中间人，下村收杂货。”
　　“村里基本容不了公门大费周章去弄虚作假，这主意不错。”凌粟欣然赞同，也是忍不住吐槽昨日茶山视察之事：“说来也可笑，找人冒名顶替茶农他们也不说找个像些的，手上弄染的茶汁虽然看着像，其实不过是糊弄糊弄外行人，嘿，偏偏他们撞的是你赵大公子的刀尖。”
　　赵长源少年时在南边读书数年，对于种茶养蚕了解可谓清楚，是不是以茶为生的茶农她一眼就能准确看出来。
　　春光欣好，岁月悠然，此情此景有些像少年时候两人出门游玩，赵长源忆起往昔，打量着凌粟而故意腹黑挑衅：“你这话算否是在巴结我？”
　　凌粟听了，一把夹住赵长源脖，毛栗子毫不留情敲过来：“你小子，摄个政而已，飘飘然不知所以了是吧，我巴结你做啥，谋前程？”
　　赵长源咯咯笑：“不是么，户部凌侍郎？”
　　先帝驾崩时，赵长源多了个心眼拉凌粟和高仲日至御前，让凌粟主笔记录了皇帝驾崩前口述的遗命，高仲日作为天下学官而在旁作证，那之后，二人凭此功劳平步青云，凌粟短短几个月直擢到户部侍郎职，称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户部二把手。
　　“你最好说到做到嗷，”凌粟把赵长源夹在胳膊下，似少年在学堂时那般玩闹：“自屠尚书荣休，我看补任的尚建韦不顺眼已久，赶紧给他弄下去，我要做户部尚书。”
　　赵长源打闹着肘击他腹部，笑得梨窝深陷：“你野心竟才只到尚书？鄙视你。”
　　凌粟收紧胳膊，像寻常人家长兄教训不听话的弟弟：“你野心倒是不算小，十三岁上同我说将来要当宰相，今年三十三岁可就如愿以偿了，我以为你至少得要熬到四十岁……长源？”
　　凌粟声音突然从调侃变得正经。
　　“啊？”赵长源疑惑仰头，凌粟松开了胳膊，她得以站直，脸上笑意微敛：“咋。”
　　凌粟摸摸鼻子，目光稍抬落过来，道：“不咋，就是忽然看见你有白头发了。”
　　非一两根，而是一缕，束起隐藏在耳后青丝间，平时戴帽加上个子高，别人看不见，此刻做黔首打扮玩闹，意外被凌粟发现。
　　“嗐，我当咋呢，”赵长源一摆手，浑不在意：“老早就有了，你才看见啊。”
　　“嗯，才看见，”凌粟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怎么生的？何时生的？”
　　那年贺佳音夭折后，不听给她束发时发现了两三根，她没在意，下南边读书后水土不服病下一场，病好后便有了这缕白发。
　　赵长源自我调侃道：“大约是因为我太聪明了，别个人都是聪明绝顶，我还好，只是白几缕头发，没变成秃子不知道有多幸运，吴子裳还为此拜谢过神明呢。”
　　凌粟把礼部老尚书章不计那秃头顶的样子往赵长源脸上一套，顿时失笑：“看来是得谢天谢地。”
　　“走了，”赵长源道：“抓紧时间办正事，不然我头发还得愁白更多。”
　　凌粟不再多言，大踏步和赵长源一起赶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
　　商国公府掌天下盐，任侯府握大周茶，赵长源曾在病榻前答应仁宗皇帝要让盐茶和铁一样归公家，这事看似难办，对于赵长源而言，其实在不紧迫的情况下是容易处理的。
　　到县下几个村里暗访罢，摄政一行人未再停留，直接在康州牧陪同下来到康州治所康州城。
　　“高祖皇帝一统南北前，康州曾是箫梁、刘宋等六政权之都，”凌粟站在豪华的船头，偏头听夜曲，轻声叹夜景：“踏舫游人寻旧梦，闻香醉客近楼台，若我在此牧民，保不齐也会陷在这雕栏玉砌胭脂金粉里。”
　　“胭脂金粉喏，铁镣铐等着你，”赵长源望着不远处歌舞声动的游船，煞风景道：“新政颁布，奈何到地方后止于公文。日前中枢回我陈条，翁桐书调查秦陵违建案已有结果，估摸着日子这几天翁桐书当归汴都，我要趁此东风把江南的歪风也给他统统杀下去。”
　　还是那句话，反贪腐和国朝制度无关，而在力度。
　　凌粟低语道：“我看康州牧是咬了你的钓鱼钩，在下面县里弄个假茶农蒙骗你，你问他答，所答全是粉饰太平虚构繁荣，到这里后康州牧庞敏是干脆连装都不装了。”
　　新政推行节俭清廉，康州牧庞敏直接邀请摄政一行夜游溱怀河，嘴上说着是为让摄政领略此地风土人情和民生，实际上仍是变相的奢靡享乐。
　　“这才哪到哪，”赵长源如今乘船已不再是当年那样晕，甚至还能侃侃而谈：“今夜他敢请你我来溱怀河上吃酒赏景，明个他就敢给你安排百姓为反对新政落实推广而纠集游行，不信咱俩打赌？”
　　“你料事如神，我才不要跟你打这种赌，”凌粟偏头时看见巨大的游舫里场面香艳，康州牧手下几位官员正酒酣兴浓，无奈道：“他们对新政里的廉洁要求该有多么大的误解啊。”
　　赵长源喝了点酒，脸颊微红，眼睛湿润，倒映着江面，笑起来时眼底仿佛盛了波光粼粼的星空：“他们已经收敛太多太多，你没来过十多年前的康州，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至于公门，一顿酒饭吃不了千两银就算你没本事，说出去要丢人的。”
　　现在的康州比新政颁布以前还算收敛不少。
　　听得凌粟连连摇头，他自幼闻说江南富庶，却也实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奢靡场面：“真是富者累巨万贫者食糟糠，新政推行是绝对正确之举，若非如此，下一步等待大周的就不是自上而下的自我改革，而是自下而上的百姓起义了。”
　　“赵相？”这厢里二人正低声说话，身后一位华服微肥的中年男人亲自寻出游船画舫，正是康州牧庞敏，近前关切道：“赵相身体可还好？”
　　赵长源方才借口吃酒头晕才出来吹风醒酒，客套回道：“此刻觉得好多了，只是这溱怀夜景美煞，有些让人忘却时间，庞公见谅。”
　　“哈哈哈哈……”庞敏放声大笑起来，应和着身后画舫里的笙箫管弦，好像世上不存在能不被溱怀美景折服的人。
　　笑罢，他拱起手洋洋自得道：“百里溱怀美景，昼夜各不同，难得赵相百忙之中有空闲，这一趟上游船，我们把昼夜美景看个够如何？”
　　这是夜游还没罢又紧接着约白日时间，打定主意把赵长源钉在这纸醉金迷的百里溱怀河上了，凌粟暗暗看向赵长源。
　　赵长源扶着身旁凌粟才得以站稳身子，似乎晕船晕酒那股劲尚未缓过来，温和面庞映着画舫灯光，衬得那张脸格外平易近人：“难得见溱怀如此美景，庞公好意，某却之不恭嘛。”
　　多年来公门办事流行先吃喝，好吃好喝好玩招待着，把人侍候好了才能好办事，显而易见，移风易俗的新政已下推，康州自上而下依旧我行我素，康州尚且态度如此，则以康州为中心的江左八州是何情况？
　　赵长源这趟算是狠狠来着了。
　　同官员虚与委蛇，赵长源自有一套风格，凌粟即便学会那套长袖善舞，表示依旧学不来他长源兄弟的天时地利人和状态，后半宿，他为当地官员所联手灌酒，又替赵长源挡下许多酒，被干翻，烂醉如泥，在客舱里睡得昏天黑地。
　　被人唤醒时他睡得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坐起来问仆从：“此刻何时？”
　　仆从递上醒酒茶道：“回主君，您昨夜醉酒，睡了几乎整日，赵相特意递来口信，不让我们打扰您休息。”
　　彼时画舫已停靠岸边，往来有嘈杂声传来，凌粟几口喝完醒酒茶，转身到角落解腰带放水，低头往小小的格子窗外瞧：“赵相他们呢？”
　　仆从低头佝腰而立，恭敬道：“上午巳时前后康州府小船追上河中画舫，禀报有刁民抵触新政，闻视察使团在此而纠集前来抗议，赵相在庞州牧陪同下亲自带人过去了解情况，下画舫前赵相闻说您还在休息，特意叮嘱小人们莫要进来打扰，等到傍晚再唤您起。”
　　“还算他有良心，知道我是替他挡酒才喝成这个烂德行，”凌粟如此叹着，身子颤了颤，提裤系腰带，找出件干净袍子往身上套，低声问：“画舫上还都是他们康州的眼线？”
　　仆从帮主君穿衣，道：“赵相带了使团所有人上岸，这里只剩您和都察院杨御史，康州的人绝大多数随下画舫，”
　　说着仆从稍微靠近过来耳语：“剩下七八几个康州眼线把杨御史盯得紧，咱个这边只有一个人盯着，极好脱身。”
　　此前赵长源耍了点小手段，让康州牧误以为杨御史是赵相心腹，庞敏关注提防的重点表面上看自然也是在杨御史，但凌粟不敢大意轻敌，他深知能坐在一州牧守位置上的人绝对不会脑袋空空胸无城府。
　　凌粟笑：“咱个同他们演戏，焉知他们不也是在同咱个演戏，庞敏要监视就让他监视去，咱个该干嘛干嘛，杨御史可醒了？”
　　“杨御史醉得厉害些，此刻尚未转醒。”仆从虽不解主人做法，却然不会提出质疑，只是顺从听命。
　　凌粟简单而快速洗漱，稍微蹲身让仆从帮他戴好帽子，也不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大好二月春景，光睡觉有啥意思，走，去把老杨弄起来，咱到岸边听曲儿去！”
　　未几，杨御史被人从睡梦中大力晃醒，听了凌粟兴致勃勃的提议，他只觉自己满脑袋浆糊，坐在窄小的床板上抱头，痛苦道：“民抵触新政不是小事，尤其还造成纠集游行，影响更大，赵相带人去处理问题，咱俩个落单的跑去听曲儿，不合适吧，快些去与赵相汇合会否比较好哩？”
　　“你真啰嗦，赵相自有他的安排，咱个听吩咐做事就中哩，”凌粟给他拧来热手巾，叠声催：“洗把脸，我请你去岸边瓦舍听琵琶，你不最喜欢听琵琶？听说今个还有杨州瘦马，嘿，杨州瘦马招摇来康州，不用猜就知道是冲着摄政使团来的，赵相公务缠身，但咱也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不是。”
　　男女生来各有其劣根性，女子易心软，男子好美色，杨御史闻得此言心中动摇，毫不犹豫接过热手巾擦脸，道：“杨州瘦马以游船为形式，怎么跑岸边瓦舍去，那岂不有辱其清名？”
　　凌粟心中冷笑，世人真是喜欢干那拉良人入风尘而劝风尘要从良的恶心事，嘴上只是好声好气应道：“使团原本安排是入夜后要上岸的，那些瘦马大约是得了消息，故才还换地点，不然如何‘偶遇’摄政使团？”
　　“他们还真是无孔不入，腐蚀实在是防不胜防，”杨御史飞快洗漱，甚至把衣物从里到外更换一遍，还简单修了胡须，找了香囊佩戴上，登时变得光鲜亮丽人模狗样，展开胳膊给凌粟看：“如何，此仪容可妥乎？”
　　“万善哉，”凌粟竖起大拇指把人夸，暗暗掂量不知长源给的活动费用够不够，“天色将晚，走，咱个听曲儿去。”
　　“走走走，”杨御史迫不及待，偏偏还得装作矜持，到门口后推着凌粟后背客套道：“凌侍郎您先请。”
　　凌粟失笑，不敢先出门：“您是前辈，您先请！”
　　杨御史继续客套，高兴得嘴咧到耳朵根：“哎，话不是这么说，您是上官呢，没有尊卑不成规矩的，您先请！”
　　“再让下去就来不及了，您先请吧我的御史公！”凌粟连推带搡把人弄出那个破舱门，在杨御史“惭愧惭愧”的自谦中险些没忍住翻个大白眼出来。
　　真讨厌这些虚伪客套，出个门而已，破事多的，烦人。
作者有话要说：
凌粟日记：
最烦与人共事和在外吃饭，尤其吃饭，哪道菜用筷哪道菜用勺，筷如何摆勺如何放，规矩多得让人压根吃不成饭，别说主客座位大有讲究，席间便是上道鱼来，连他妈鱼头朝谁鱼肚子朝谁鱼尾巴朝谁都全是讲究，更别提喝酒那套糟心要求，饭前提三杯，结束收三杯，不喝就是看不起人，看似是规矩是礼仪，其实说白不过是面子事，烦死个人，压根比不上我们兄弟间得空小聚的自在。
只是可惜，以后启文怕是不容易再把人聚齐了。


142、第百四十二章
　　“行有日返毋时，端正心行如我在，时心不端而有行不正，我亦为之，你且何治？”
　　出门在外，赵长源心中时刻牢记这句话，又两日后，本以为处理民众纠集抗议新政事能盖过庞敏变相安排的酒色局，孰料庞敏如此坚持，借吃饭之由直接把杨州瘦马安排来摄政使团下榻的馆舍里。
　　晚饭酒席间，庞敏献上一位擅琴者，唤月白，其琴技超然，使人如听仙乐耳暂明，引得赵长源频频注目。
　　庞敏大喜，要把这女子送给赵长源，用软糯的江南调子极尽言辞相劝：“我的赵明公，她是下官特意买来给您解闷的，您就收下她罢！好琴配美人，才子配佳人，在坐这些人里哪个敢说自己比您更懂琴？您不收那朵花，她转头要被别个不懂之人胡乱采，实在是让人心疼呢！”
　　“庞公，您这是蓄意破坏我家宅和睦呢。”赵长源用顽笑语气温和拒绝着，眉目带笑时尤其与人亲切，仿佛压根不知道百姓纠集起来抵触新政事，是庞敏等康州官员故意安排。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一个瘦马而已，不知几多听话，绝不会给您内宅添麻烦，若实在不行，下官找个地方安置她，您以后再来康州，也方便她从旁侍奉！”庞敏故作惊讶而帮忙想法解决问题，他经历过太多如此半推半就的场面，至今没谁能逃过他的示好。
　　一边暗中为难一边明面示好，多年来庞敏就是如此应对汴都来官，屡试不爽，推行新政不是上下嘴唇一碰那么简单，里面牵扯利益之深非三言两语可说明，摄政使团既来，便得让这条强龙尝尝地头蛇的本事才行。
　　即便是逢场作戏，赵长源也万不敢且不愿触碰心中红线，继续推辞道：“庞公你故意为难我。”
　　屋子中央，琴声悠扬。
　　“这怎么能说是为难呢？这分明是惜才爱才！若是没有您的赏识，那月白姑娘那一身的操琴本事就要被埋没啦！”庞敏继续推杯换盏，试图把摄政相灌醉，只要摄政醉酒，他庞敏可以拿自己项上人头担保，瘦马定能爬上赵长源的床。
　　呵，到时候赵长源可就有理也说不清喽，堂堂摄政辅相，明面上推行新政约束官员正己爱民，背地里却是贪图美色收受贿赂，没有比这个更能拿捏人的了。
　　“庞公好意我心领，但这人是实在不能要，不瞒您说，内子约束从严，在外万不敢乱来，巡视罢康州我还要回家哩，不可乱来。”赵长源说着顽笑话趁喝酒间隙看左右，发现身边官员无不在被康州官员纠缠，脱不得身，凌粟今次外出办事而不在，还挺不方便。
　　闻得赵长源之言，庞敏笑得前俯后仰，大约是摄政年轻且平易近人，接触中轻易会让人忘记他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以为他只是寻常乖巧后辈，庞敏感觉正是如此。
　　私人聚会，他可谓放肆地拍了拍摄政肩膀，低声促狭：“原来明公竟是个惧内的。”
　　“惧内不丢人，”赵长源连叹带再拒：“庞公不知我为娶得内子而费去多大心神，不敢不珍惜，听说庞公与夫人也是鹣鲽情深，您定然能理解我，咱个互相理解一下嘛，瘦马我实在不能要。”
　　论一人之取舍易如论物，赵长源面上平静，心中却然生悲。
　　“理解肯定理解，夫妻和睦才能家宅兴旺嘛，”庞敏说着提高声音，引来其他官员注意，道：“只是可惜，明公不要她，那她就是没价值的，不如扔给街边流氓乞儿，也算是她最后一点用处。”
　　此言一出，琴声乍断，名唤月白的女子匍匐跪倒在地，颤抖着连声求饶。
　　好一个软硬兼施之计谋，只是可惜他赵明公软硬不吃。
　　只见赵长源思量中拿起酒盏示意从人不听倒酒，从人大意，失手洒酒在他主君衣袍上。
　　赵长源也不恼，攥着湿漉漉的袖子起身告辞，语焉不详道：“这酒洒的真是时候，恰我也不胜酒力，庞公与诸位尽兴，我先走一步。”
　　要把瘦马给乞儿是吧，你随便给去，与我何干。
　　轻飘飘一力拨千斤，顿时换庞敏下不来台，无可奈何，他也只能恭送摄政离席。
　　乌泱泱一群康州官员送摄政回去休息，行至落脚的院门口，赵长源借口不胜酒力，坐在了门外小石墩上，护从锐丰先一步带人进屋掌灯，众目睽睽下，摄政护卫们从摄政辅相睡觉的屋子里绑出名衣衫轻薄的女子来。
　　女子大声哭诉着自己是摄政的人，锐丰单膝跪地更大声地告罪：“卑职护卫不力，竟让刺客闯入，请相台降罪！”
　　摄政住的地方出了刺客，康州牧庞敏脱不了关系，那女子非说自己奉命前来侍奉大官人，摄政的护卫一口咬定她是刺客，摄政遇刺等同天子遇刺，此事非同小可，这一宿，康州所有官员注定无眠。
　　消息传到庞敏耳朵里时，州牧吓得登时酒醒而两腿发软，由谋士搀扶着往摄政下榻院落赶，声音颤抖：“赵长源满脸和气，人虽年轻，性格也不错，朝廷上下都说二摄政林相严厉赵相宽容，这几日接触那姓赵的也好说话，谁料到他忽然给你整这出来？刺杀摄政等同刺杀天子，这罪名谁担得起！”
　　谋士也是忐忑不安，老脸唰白，声音颤抖比他主公还厉害：“早知道就不安排女人上他的床了，赵相骗了我们所有人！”
　　“游行罢工的事！”庞敏忽然刹住脚步，抖着手抓紧谋士，低声叮嘱道：“你赶紧派可靠的人过去把后续事情处理干净，决不能有任何蛛丝马迹让摄政抓住，快去！”
　　谋士得了命令拔腿狂奔，踉跄险些摔倒也不敢耽误瞬息，连滚带爬去办事，留庞敏在原地紧握双拳用力吐纳，反复告诉自己要稳住，赵长源自入康州至今几日时间全部在他监视下，不曾有片刻脱离，他可以保证自己没有任何把柄被拿在赵长源手。
　　“不要慌，”庞敏告诉自己：“稳住场子，要解决的事只有摄政说的遇刺一项，而这件事只是个误会，说清楚就好，不要自乱阵脚......”
　　庞敏一路自我安慰到赵长源门外，待侍卫通禀，允见，他进门就跪，脑门咚咚往地上砸，半点没有三品大吏的架子：“冤枉啊，赵相，下官冤枉！赵相明鉴！”
　　彼时赵长源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撑额头，似乎还在受醉酒折磨，有气无力摆了下另一只手，低声道：“庞公这是做甚，有话起来好说。”
　　“下官不敢！”庞敏泫然欲泣，跪着道：“下官闻说您卧房有刺客事，恐这其中存在误会，请赵相准下官说明！”
　　准，自然准。而说明又能说什么明，无非是推脱责任，说是手下有人想孝敬相台，瞒着他庞敏暗中把女子送来，不成想发生如此误会。
　　刺杀摄政实在事大，护卫摄政的禁卫军要搜查环境排除可疑，彼时已经顺着通幽曲径冲进了与摄政下榻处暗中相连的州牧官府邸，那动静实在吓人。
　　偷鸡不成蚀把米，涕泪俱下的庞敏拍着胸脯保证：“回去后下官定然把手下人狠狠惩罚约束，只盼赵相能宽宥则个！”
　　从来赵长源得理会饶人，装模作样与庞敏又说了些场面话，约莫禁卫军已搜查得差不多，天色即将放亮，摄政辅相摆手作罢，亲开尊口让禁卫军放人收队。
　　彼时庞敏的牧守府已被禁卫军翻得差不多，不为翻找出什么，目的只在转移庞敏注意力。在自己经营了十余年的地盘上被人闯进来－搜家，这气搁谁谁演的下？庞敏大为惊骇，可恨这赵长源做事实在让人摸不着规律。
　　闹腾整宿，误会解除，可消息传出去后便是康州官员想示好摄政，被摄政护卫误当成刺客捉拿，康州牧守庞敏最终没能安然无恙走出摄政下榻之馆，新政推行环境下官员首当洁身自好，把新政当回事的装也要装装样子，而不以为意者下场如何，便看赵长源如何处理庞敏。
　　可这回瞧着像是动真格。
　　“听说一个不落全捕了，”
　　几多低阶官员候在州府公衙二堂外等候议事，忐忑中凑堆说起小话，一个胡须发灰的男人两手握在身前，模样毫不起眼，说话语速飞快：“使团入康州境后接待过摄政的官员不在少数，大约二百来号人，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上官，一日之间全部锒铛下狱。”
　　“消息确凿？”旁边一位官袍袖口磨破且颜色洗褪的中年男人慎重问。
　　灰色胡须的官员适才张嘴，对面单眼皮小眼睛的官员插嘴道：“倘不确凿，如何轮到我们这些人被传来这里议事？”
　　此言一出，所有人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是啊，在场谁不是浮沉宦海里郁郁不得志的失意人，浑身本事满腔热血，而偏偏为现实和黑暗打击得破碎不堪。
　　而若是他们上头那些官员们安然无恙，摄政为何要传他们这些中层官员来见？他们可没做过任何有违律法的事。
　　外头众人猜测纷纷，二堂偏厅里，赵长源刚与使团官员议事毕，喝口茶歇息片刻的时间里，心腹护卫长锐丰低声耳报：“主君，汴都传来消息，夫人近日即将抵达此地。”
　　赵长源端着茶盏愣了下，她发汴都的家书比呈中陈条晚几日，按日子算此时应该还没被送到家里，不由得低声问：“可知她所来何事？”
　　摄政甚至无心追究为何吴子裳人将到达康州城，而奉命护卫吴子裳的人才新把消息传来，毕竟赵长源最清楚吴子裳非是愿意受人左右之辈，明暗卫本事再大也都有看不住她的时候。
　　锐丰不敢确定：“据说是因为康州这边有生意上的事，需要夫人亲自过来处理。”
　　“如此，”赵长源飞快把最近事宜在脑子里过一遍，叮嘱道：“我近几日有些忙碌，你且好生安排人护妥她。”
　　锐丰不敢怠慢，应了管即刻去抽调安排人手事宜，赵长源多忙碌，未得多歇息片刻旋即去二堂正厅见等候多时的康州中层官员，彼时，连通东西南北八大水系的大运河上，吴子裳乘坐的船只已顺利进入康州境内。
　　皇帝宫里的襄宝玉如意并未如愿以偿被禁卫军大都督谢重佛得到手，而皇帝柴聘在和谢重佛的打赌中也并未获胜，在谢重佛把赵长源逗留江左的消息告知吴子裳时，后者已收拾好行李准备乘船南下。
　　吴子裳想赵长源了，恰好她又比朝廷更清楚赵长源行踪，故要千里万里奔波去见赵长源，想念了就去见，仅此而已。
　　一日半后，吴子裳平安抵达康州城，船未靠岸即见等候在码头准备接人的护卫长锐丰。
　　“我以为能悄悄来给你主君一个意外之喜，哪知道你们消息传这样快，”吴子裳下船后直奔来锐丰面前，舒展着胳膊和肩膀道：“进康州后听说摄政使团拿了康州牧等众多官员，你主君近些时日很忙吧？”
　　锐丰不敢隐瞒，边请夫人登车边如实回答：“康州事复杂，主君确实忙碌，此刻正在衙门主持公务，主君知夫人将至，特意安排人手护卫夫人。”
　　吴子裳已和丫鬟不言共登车，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心脏砰砰直跳，身体却因赶路而非常疲惫，乃至有些头疼，靠着不言对外面道：“先去住的地方罢，我需得先休息休息。”
　　“管，主君下榻公门馆舍，咱们这便过去。”锐丰和俊垚汇合，二人同为夫人驾车护航。
　　坐船行水上，路途遥远，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时刻小心提防保护自身安全，吴子裳本打算到地方后好好泡泡热汤再舒坦睡一觉，但架不住她累，简单洗去身上水潮和霉臭味后，她倒在赵长源干净松软的卧榻上，沾枕就着，甚至彻底昏睡过去前她还听见了自己打呼噜的声音。


143、第百四十三章
　　康州的春好像没有汴都春来的那样热烈，赵长源知道汴都四季分明，而听康州官员说，江左的春夏区分界限不是太明显。
　　三月初的天，入夜时汴都还会寒冷，康州有些潮湿，春日夜总是潮答答，大约是紧挨溱怀河。人在外活动整天若是不洗个干净澡，回去后定然浑身黏糊得难受。
　　收到吴子裳抵达的消息是在午饭前，没人知道整个下午看起来专心致志与官员议事解决问题的摄政是如何熬过来，只有赵长源自己清楚，当她回到住处，绕过床前屏风，看见日思夜想的人躺在她卧榻上把被子拱起个小包呼呼睡时，她心里是何种欣喜若狂。
　　“阿裳……”她躺进被用力把人拥入怀，情不自禁亲吻着阔别已久的爱人，低低念出声：“阿裳，阿裳，我回来了。”
　　怀里人睡得热乎乎，可赵长源仍旧有些恍惚，感觉不真实，好似只是今晨她们才分开，中间不曾有数月未见。
　　吴子裳被亲醒，对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非贴身而不可嗅得，是她此生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是她的赵睦呐。
　　“……怎么才回来？我等你都、都等得睡两觉了，”吴子裳懒懒又委屈地嘀咕出声，嗓音微哑回应着抱住赵长源，连腿也要压上去把人牢牢夹住，霸占道：“这下你就跑不了了。”
　　闻得此言，赵长源忍不住无声笑，正笑着，怀里人又黏黏糊糊补充道：“赵睦赵睦，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从来没如此想念过，甚至想念到千万里跑来见。
　　“我也想你，”赵长源轻叹，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低声问道：“听不言说你一直睡到现在，没吃半点东西，饿不饿？”
　　吴子裳不说话，哼哼着继续往赵长源怀里钻，好像只能被揣进怀里的小花猫，只要钻进衣襟里她就能被走哪儿揣哪儿，和衣襟主人再不分别。
　　“阿裳，你再拱我就要被你拱下卧榻了，”赵长源轻拍着她后背，感觉那脊背瘦得硌手，耐心再问：“吃不吃饭？”
　　“唔……”吴子裳拱着拱着整个人已经趴在赵长源身，干脆咬在赵长源颈子上：“不想吃饭，吃你行不行，反正你也是香香的。”
　　赵长源侧颈上猛然一疼，无疑是被吴子裳咬了，半侧躺着躲不开身，干脆躺平下来直接把吴子裳揽在身上，腾出手来捏她下巴，失笑的声音微微哑：“你怎么还真上嘴咬，疼呢。”
　　“你不疼一疼，怎会知道我有多想你。”吴子裳挣开她手，作势继续咬。
　　赵长源被迫偏着头，看不清楚吴子裳下巴在哪里，本试图继续去捏阿裳下巴假装威胁，结果下一瞬，她手指被人咬在嘴里。
　　“吴子裳，”赵长源不动了，圈着吴子裳腰身的手无意识摩挲：“你属小狗么，学会咬人呢。”
　　吴子裳不说话，耳珠逐渐烧热起来，心中漾起阵阵涟漪，她松了口，趴着不动，耳朵贴在赵长源心口听见清晰而有力的心跳。
　　见吴子裳忽然趴着不动，赵长源疑惑，捏她腰间痒痒肉：“咋啊？”
　　声音响起这一刻，从胸腔里直接传入吴子裳耳朵，说实话，她心跳跟着漏了半拍，这个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人是赵睦，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赵睦啊。
　　南下路上所遭遇的那些难事此刻变得不值一提，大喜大悲，吴子裳高兴过头的后果就是开始掉眼泪，忍耐了许久委屈和酸楚齐齐从内心深处翻涌上来，她也不说话，只是无声流眼泪，又笑又哭，不知道的会以为她是个傻子。
　　赵长源察觉衣服湿了，扯起袖子胡乱往她脸上擦，询问的声音更加温醇：“好阿裳，怎么忽然哭了呢，不想吃东西便不吃，小心明个起时眼睛肿哦。”
　　“我是临时决定来找你的，”吴子裳扯住赵长源寝衣袖口擦眼泪，抽抽鼻子低声诉：“从汴都码头走得急，没能订上稳妥的客船，唯恐你途径康州而不多停留，最后错过，故忙随途径康州的货船而来，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即便该走的路数都同船老大走到了，路上还是遇见好几个粗鄙无礼之徒，幸亏有俊垚带人在，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幸好在康州见到你了，幸好……”
　　“谁说不是呢，真是好运。”赵长源也感叹，她从时间上推断，吴子裳决定来找她时她和使团离康州还有一段距离，吴子裳掐准了能在康州见面，最后果然不出所料。
　　世上能把她谋划和思虑掐算精准的，除去政务上的林祝禺，人生中而仅有吴子裳。
　　“我也不是非要来见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俊垚说你将要绕路来康州后，我就想立马见到你……”以往与赵长源不是没有分别数月的情况，这回不知为何吴子裳会格外思念，甚至千里跋涉万里奔波地赶来相见。
　　她低低诉说着分别后的那些平淡日子，赵长源认真听，只是听着听着，头一歪，不慎睡了过去。
　　说罢嘀咕话的吴子裳不闻搭腔声，她小心翼翼撑起身，发现赵长源已经入梦乡，床边灯盏温柔，烛光昏黄，她终于看清楚爱人憔悴而疲惫的模样。
　　怎会不累呢，政务和人际交织在一起，处理起来最是让人心力交瘁。
　　“赵睦，”吴子裳比着口型气声呢喃：“你定要安康长寿呀，我们还有后半辈子要一起过呢……”
　　睡熟的人似有感应，嗓子里哼出一声疲惫的低嗯声，吴子裳亲亲赵长源侧脸，蹑手蹑脚挪下身去安静躺下继续睡。
　　虽然赵长源这样让人无奈，但自己终于可以在她身边睡个安稳觉了。
　　.
　　康州临河有处景地，名曰太极洲，洲上欣荣乱子草，中间矗立太极楼，登楼眺望，一目溱怀景尽收。
　　公务事繁忙不休，赵长源本无暇陪吴子裳游玩，不料两日后康州公门设宴邀请康州商界人物，正在此地巡视康州盈冲居生意的吴子裳被邀请在列。
　　“这般场合，哪里是她区区一介妇人够资格参加，”康州有头有脸的商贾们手捏酒盅三两凑作一处说话，对着在场唯一的女老板评头论足：“瞧她跟行首熟悉的那样，定是日后才提拔的。”
　　日后提拔，这些话说的隐晦，几男人心知肚明，低低切切讥笑起来。
　　“哎哎快看！”一个眼尖的男人示意大家往大人物们聚堆的地方看，阴阳怪气道：“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吧，可就勾搭上摄政大相公了，啧啧啧啧……”
　　众人偷眼去瞧，长身玉立的摄政大相公把盈冲居女老板吴氏半挡在身后，替她挡了酒，还拿了什么食物偷偷塞给吴氏，吴氏站在摄政大相公身后吃得心安理得。
　　这边几商贾互相对视，不约而同觉得那个相貌不俗的妇人肯定特别会勾引人，尤其那双眼睛，配着眼角那颗泪痣，直让人觉得被她榨干在床上都乐意。
　　一个四十出头可谓年轻有为的商贾，喝口酒望着吴子裳嘀咕：“瞧那骚样，一看就知是个千人骑万人摸的，不知几多润。”
　　几个光鲜亮丽之人凑在一处意淫生意上与他们平分秋色的女老板，似乎如此能让他们找到些身为男人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厢里赵长源正在康州官员引荐下与本地屈指可数的大商交谈，改革必定触动既得利益集团，所以新政不易从汴都往外推行，搞定康州意味着搞定江左，赵长源这才会以摄政之身份前来见康州商。
　　暗地里的话传不进正主耳朵里，吴子裳躲在赵长源身后匆匆填饱肚子，而后再“杀”出去，在盈冲居康州总务的陪伴下，落落大方与那些已同或者有可能同盈冲居有生意往来的商贾结识。
　　“大相公实在是好福气呐，”德高望重的康州首商慈眉善目叹着，其实话语别有深意：“吴东家是位难得一见的好女子，有商界木兰之风姿。”
　　盈冲居乃近几年新兴，短短时间内分去本土康州商不少市集份额，他们尝采取措施扼制盈冲居壮大，孰料那盈冲居如同恶心人的可恶蜚蠊，打不死，灭不掉，让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最后他们又不得不选择接纳盈冲居，和盈冲居和平相处，总而言之，盈冲居霸道得让人抓不出毛病，所有人都在打听盈冲居背后究竟何方神圣，此刻始知原来背后站的是当朝摄政大相公。
　　“王老慧眼如炬，内子是我福星。”赵长源微微颔首，眼角余光留意在吴子裳身上，同时还能对儒商王老先生的试探防御得滴水不漏。
　　新政牵扯太多利益，王老先生来前对商行新政做了万全应对之策，交谈中所有话题亦皆是点到为止，没想到赵大相公压根没兴趣提新政推行这茬子事，注意力十之七八都放在盈冲居女东家身上。
　　彼时王老先生在介绍康州美景时提到前梁留下来的四百八十佛寺，说得津津有味：“……倘大相公得空，草民斗胆请大相公去游玩，找个细雨天，也让大相公见识一下我们康州别有意境的烟雨楼台，佛头寺里还有位远近闻名的勇僧，连公门勇士都按不住他。”
　　太极楼四处墙壁有题字，文人骚客多会于此，览物之情不知异乎与否，吴子裳正与人欣赏墙壁上谋篇诗作，赵长源收回视线应王老先生，温声淡然：“人无善志，虽勇必伤。”
　　分明再简单不过一句评价，王老先生却听得脚板隐约发凉，他混迹商界五十余载，见过各种大风大浪，当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他也结交过，都不算什么，此刻却是万般不想承认，自己在这场不动声色的隐性//交锋中，落了下乘给这姓赵的年轻官身。
　　宴会散时已是很晚，赵长源要与吴子裳同乘而归，吴子裳非要躲在远处偷偷上马车。
　　车里灯盏光亮，赵长源捉起吴子裳右手仔细看，评价道：“戒指挺好看。”
　　“不好看我还相不中呢，特意定做的，”吴子裳动动手指问道：“要不要？回去给你也弄一枚。”
　　“不要，”赵长源摇头，拉着吴子裳的手没松开，抱起胳膊时直接抱在身前，柔声细语问：“怎么想起戴戒指，有啥说法？”
　　吴子裳沉吟片刻，靠在赵长源身上，道：“那有啥说法，好看就戴呀，我都懒得说你，人家别个夫妻手上都有戒指，好歹我们也是，偏你就不爱戴那些，总嫌不得劲，你是不是心里没我啦？”
　　“吴大老板明鉴，若是心里没你，我岂不成了行尸走肉，多可怕啊。”赵长源把抱在身前的手牵起来亲了再亲，亲完手亲脸颊，得寸进尺又啄吻上嘴角。
　　即刻被吴子裳捂住口鼻推开，促狭问道：“做什么，日后提拔么？”
　　“……”赵长源一愣，轻不可察地叹了下气：“你听见了。”
　　吴子裳笑：“我又不是聋，只差说到我脸前了，赵睦，你必须得帮我出这口恶气，能用到你手中权力则更好，他们简直太可恶。”
　　是谁放任他们那般诋毁优秀女性？是谁给他们的底气看不起女性把女性视若玩物？对于那种垃圾东西，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不尊重人的代价！
　　“这时候便不只是要为你一个人讨个公道，你放心就好，不会放过轻易饶了他们，”赵长源淡淡应着，借机咬吴子裳手心：“过几日一起去佛寺林转转？”
　　“四百八十寺啊，来康州必游之处，今个在太极楼还见墙壁上有人把佛寺林和太极洲放一处入诗呢，”吴子裳手心痒痒得缩回手，没骨头样赖靠着身边人：“你有空陪我？”
　　“总会有的，”赵长源温醇低语道：“离开康州前，总会有空闲与你同游佛寺林。”


144、第百四十四章
　　摄政大相公对天下百姓和柴氏江山一言九鼎，赵长源却不时对发妻吴子裳言而无信。
　　那日之后赵长源推新政入商界，航运上首先出问题，康州公门无意间抓出水运的盐船有多处明摆着违反律法，继而报摄政，牵扯出江左盐业多年来的沉珂弊疾。
　　商氏盐业没了康州那套旧公门班子势力作坚实有力的靠山，而即便在如今新公门班子里收买有几个内线，赵长源亲在康州衙署坐镇主持，江左盐业问题不再如以前大化小小化无草草收场。
　　江左盐业是柴周盐版图最重要的模块之一，江左盐业出事，商国公商日增第一时间从汴都赶来处理，康州平静的水面下顿有风起云涌之势。
　　不知谁在坊间制造舆论说整个柴周天下都将缺盐，使得康州盐价不受控制往上飙升，百姓不分对错跟风哄抢，商家趁机囤积居奇，直到公门出手取缔几家非法商号归公，这才一定程度上控制了缺盐恐慌的蔓延。
　　商日增欲以此小手段让赵长源知道，欲稳百姓则必不可动盐，孰料赵长源反而以此为借口，当场枷锁羁了这位驸马爷。
　　盐业动荡，盐价不稳，盈冲居生意也受影响，吴子裳放权康州总务处理，她最多是坐镇在场。
　　盈冲居名下食铺食盐拮据，总务正从别处调援，与吴子裳道：“幸好我们还与别家盐铺订立了合约，虽虞家掌柜锒铛入狱，虞家铺子被公门接手，公门要整理旧事物，但好在我们和虞家铺子签订的契约未受影响，即便商家盐出问题，虞家铺子的供给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吴子裳纯属顺口一问：“虞家铺子掌柜为何入狱？”
　　“不清楚，只听说是触犯了律法，”总务道：“那次太极楼赴宴回去，虞老板隔天就让公门抓了，身在商门悉经不起查，而且公门似乎有意整顿商界，那日宴会结束至今已有二十余家铺子被公门收归己有。”
　　总务所言分明是明面台子上的情况，吴子裳却感觉到，那些锒铛入狱的人里有背后开过她黄腔的垃圾，赵长源那人做事狠辣，下手从不含糊。
　　“其实公门早该清理清理这污七八糟的行商风气了，”因正直而被从别家大型商号排挤走，又被吴子裳请来做事的总务由衷感叹：“新政推行，朝廷大力惩治贪官污吏，一时世风丕变，无不洁己爱民，咱们康州头上的天都清朗了，新政推行最后实得好处的是我们老老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朝廷早该如此！”
　　吴子裳笑：“你这算是公道话？”
　　总务摇头：“吕公坤尝言，‘公论非众口一词之谓也。满朝皆非而一人是，则公论在一人’，我与大东家私下言，又岂敢狂妄称公道，说到底，乃因新政惠及我等百姓。”
　　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爹，千年以来无论哪朝哪代哪种政令，其核心绕不开“利益”二字，之所以有好坏之分，端看此“利益”站在哪个大部分，若利益为民，则为公忠；若利益为私，也为奸佞，如是而已。
　　吴子裳微笑不语。
　　夜里回到摄政使团暂住地，馆里人少灯稀，赵长源不在，带人下县府去了，简直忙得脚不沾地，留守驻馆的人见吴子裳回来，恭敬拾了礼道：“厨房留有晚饭，倘夫人未用，我着人为夫人送去。”
　　“多谢孙公，我已在外用过，”吴子裳招手示意不言，把带回来的时令水果强给孙使臣一袋：“吃着挺甜，公也尝尝。”
　　她买了数袋，自进馆门始开始分，门房守卫等人见者有份，她常买东西带回驻馆与大家分，使团众人对摄政夫人的人品一致夸赞。
　　孙使臣推辞两句，受下，拿回去身边人分享，吃到果子的人无不在心里给吴夫人留句好评价，小恩小惠不至于就让别人对她心服口服感恩戴德，甚至也阻止不了那些对她有偏见的人发表偏见言论，她与众人示好无非只是想大家吃了她的东西后，能在他日别人诋毁抹黑赵长源时不跟风骂出那一句。
　　仅仅是一句，少骂一句就行。
　　入夜临睡前，不言去厨房打了热水回来，边准备洗漱用具边顺口提道：“方才打水时听厨房的人说，主君回来的时间又要延后了。”
　　“是么，”吴子裳坐在简易梳妆台前卸发上装饰，问：“是怎么说的？”
　　不言在屋里忙来忙去，道：“他们也说不清楚个一二，只说大约是下县府后发现底下事不像样，情况严重，不得不耽误些时日处理，他们文吏收到主公随行的来文了，确定那一行要迟归。”
　　“再迟要入夏了，”吴子裳低声嘀咕，须臾又问：“那是不是得给她置办上几件单衣？”
　　不言忙完手头事旋即又过去铺被子：“我瞧主君行李里似乎有单衣。”
　　“你看看那个箱里确定一下。”吴子裳取下小而精致的珍珠耳环并仔细收好，这是赵长源所送，她很喜欢。
　　不言抓紧铺好被子再去查看主君衣箱查看，彼时吴子裳也过来一起翻找。
　　“果然没有，”吴子裳拽拽自己耳垂：“她回来晚几日也妥，正好找裁缝给她做几件。”
　　主仆二人又闲聊几句，吴子裳洗漱后早早睡下。
　　前半宿睡得安稳，至夜半时分，外面嘈杂纷乱声把人扰醒，不言披着外衣敲门进来，却是一手提灯一手握着把匕首。
　　“有人偷袭打砸驻馆！夫人您先穿好衣裳吧。”不言吹灭灯，屋里被外面隐约光亮照映出朦胧轮廓，丫鬟呼吸稍乱，轻颤，紧张而不慌张：“奴婢方才到院子门口看，外头有禁卫军执兵列队，夫人放心，无论那些作乱之人什么来头，今夜皆不可能让他们冲撞过来！”
　　“没事的，不要害怕，”吴子裳搭住不言握着匕首轻轻颤抖的手，话语温柔而坚定有力：“这里是你主君地盘，你要相信即便她此刻不在，也绝不会让人偷了老巢去，外头那些人，最多是些受别用心之辈蛊惑的糊涂百姓，或者说新政使得他们部分利益受损，故才有此作为，赵长源么，干的就是调和利益之事，你我安心就好。”
　　“……”不言第一次遇见这般情况，纵然以前接受过无数次相关锻炼，实战时她仍难免紧张忐忑，此刻被主母夫人搭住手，她下意识深深吐纳两息让自己冷静。
　　便在此空隙里，外面火把光似乎比方才更加明亮些，嘈杂声亦比方才而言更加清晰起来，不言咽了咽发干的喉，尾音微颤问：“夫人不害怕么？”
　　“第一回遇见劫道时也无比害怕，”吴子裳抱着膝盖坐床边和不言聊天，风轻云淡回忆往昔：“那时候冰凉凉杀猪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是怕到说不出话的。”
　　不言从未听说过夫人以前有过这般经历，又因着此刻紧张，失了几分平日里谨小慎微的规矩，问：“那您是如何渡过难关的呢？”
　　吴子裳沉吟道：“劫匪劫道不过是求财而已，他们也不想背人命，我当然毫不犹豫选择破财消灾。”
　　“破财劫匪便肯作罢了？”不言惊讶，在她的认识里，劫匪都是杀人如麻出尔反尔之徒。
　　吴子裳摇头，女子遇上劫匪哪会轻易被放过清白：“是我求他们莫伤我，并允诺待我平安归家后，家中兄长会奉上百两银锭作为酬谢。”
　　不言被夫人的胆识折服：“您真给他们银锭了？”
　　“没有，”吴子裳道：“那些人只是劫外地过路客，他们没胆子找到我家里去索要钱财。”
　　“那您报案没？”
　　外面嘈杂更大起来，刀兵动的碰撞声似乎就在她们院门口，不言下意识举起匕首，吴子裳看向紧闭的窗户，须臾，摇了下头：“若是在本地报案，我们怕是走不出那个地方，而且劫道者非是新落草，可知他们与他们公门间关系并不简单，出门在外跑生意，很多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言想了想，义愤填膺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那样的公门官爷就得让主君收拾他！”
　　“你主君可没有那样大本事，”吴子裳失笑：“她不过是被时局推到这个风口浪尖，不得不做罢了。”
　　人性何其丑陋，当一碗水端不平时只有牺牲那个最善良的人才能再次恢复风平浪静，一旦那个最善良的人不愿意再牺牲自己，那么他就会被扣上个破坏平衡的大帽子，而人心最丑陋之处，莫过于明明自己揣着私心却非要苛求别人大度。
　　新政推行，利国利民，唯不利赵长源，世人此时无不赞赵相，却是吴子裳最为赵相担忧，她怕赵长源把天下的六分利从士大夫口袋拨划进黎民手中时，会有人在笔墨喉舌上将赵长源残忍“凌迟”。
　　或许是紧紧挨着吴子裳的缘故，不言竟切实从主母夫人身上感受到种无法描述的无奈和无力。
　　外面的嘈杂声似乎已转小，不言宽慰道：“大家都说主君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国之大臣，更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主君定会平安顺意，和您一起长命百岁。”
　　吴子裳抿嘴笑，长命百岁么，长命百岁啊，她不敢奢求，只求赵长源能平安。
　　这日夜，摄政使团驻馆无一人得以休息好，次日出门时，守在门口的禁卫军小头领拦住了摄政家眷的去路：“请夫人留步，近些时日城里不太平，吾等奉命守您在此！”
　　“如此，”吴子裳毫不意外，平静问道：“我不出门，许允他人来送东西？”
　　“这……”禁卫军小头领拿不定主意，再抱拳道：“需待我请上官示。”
　　吴子裳顺从地与不言转回院子去，不多时，驻馆厨房里的厨娘来送饭，在不言打听下说起昨夜意外：“一帮不明身份的人来偷袭，防火点着了西边两间放置物资的屋子，不待他们康州公门派水龙队来，禁卫军便派人扑灭了明火。”
　　“那些闯入者呢？”不言为吴子裳盛着粥问。
　　厨娘用围裙不停擦着手，拘谨回道：“听说全部被抓，方才康州衙门来人，把昨夜禁卫军捉住的那些人全带走了。”
　　只听别人真假混杂的消息时，有些情况是吴子裳无法准确推断或辨别，总之袭击摄政驻馆事情不小，禁卫军说，赵相收到消息后应该很快回来。
　　吴子裳被禁卫军严严实实护卫了起来，她更无从知道从头到尾赵长源安排的人为她挡下多少次刺杀和投///毒，商日增本为驸马，赵长源从未打算对他赶尽杀绝，直到康州盐业问题牵扯出整个江左盐业，商日增为转移赵长源注意力而买通他人在吴子裳饭菜里投///毒。
　　此事是惹恼赵长源的唯一原因，赵长源的报复从来狠辣，绝不给敌人任何喘息反弹机会，康州盐牵扯出江左盐，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左盐把整个商国公府套入其中。
　　初夏整个月里，摄政驻馆里的人几乎日日在议论菜市场砍头的事，被砍头的都是盐问题牵扯出的贪官污吏和乡绅员外，总之盐业问题在康州乃至江左掀起不小风浪。
　　江左入夏多雨水，这日终于等来个晴空万里，吴子裳连续在院子里看了个把月四方天空后，终于被放了出来。
　　“明个咱们去佛头寺拜拜吧，”吴子裳提议道：“憋这么久，身上都发霉了。”
　　不言忍不住好奇道：“夫人不是说早前和主君约了同游？那阵子别个谁邀请您去四百八十寺游玩，您都坚决不去呢。”
　　就等着和赵长源一起去。
　　“你主君她多忙啊，大忙人，我都以为离开康州前见不到她的，又哪里得空游玩。”吴子裳冷静而客观地描述事实，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挑选首饰：“不言不言，你看这个发钗好看么？这个发钗搭配哪套衣服好呢……”
　　次日里，天气良好，月久不曾出门的吴子裳精心打扮出门来佛头寺游玩散心，一路上她脸上都挂着或深或浅的笑意，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出门后发现外面呼吸的都香甜得随心所欲。
　　佛头寺是前梁政权所建，闻说前梁帝动用了当年全国之力且耗费十年赋税而建成，寺光门外那两排平均年龄数百余岁的菩提树，便是前梁末主寻遍九洲山原大野才勉强凑齐，无比贵重。
　　待赶到佛头寺，候在台阶下的小沙弥上前来迎，唱了声阿弥陀佛道：“有人在观心塔下等候施主，我带您过去。”
　　“多谢小师父。”吴子裳回谢，毫不犹豫与不言跟着小沙弥去传说中的观心塔。
　　此举非是她出门在外对陌生人不设防，而是因相信赵长源的力量。吴子裳知自己会被赵长源安排的人手于暗中保护得很好，故便纵使前方是修罗地狱，她此刻亦敢孤身赴会。
　　路上与小沙弥攀谈，只知佛头寺观心塔乃纯木榫卯结构，五十多年前被雷击中塔顶后便关闭不再迎香客，却如何打听不出来塔下等候者谁。
　　佛寺后面有塔林，观心塔最高，距离最远，沿着朱红色围墙走挺远后，小沙弥迈过座竹制小桥，向香客行个合十礼，软糯道：“施主，到了，前头就是观心塔。”
　　吴子裳谢过小沙弥，留下不言而独自寻找过去，可她直到沿着蜿蜒起伏的围墙走出去很长一段距离，拐了好多弯，才终于看见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前朝旧塔巍峨伫立，朱墙班驳了束束阳光，那人一袭霜白长袍站在棵枝繁叶茂大树下，正饶有趣味在看地上两只麻雀打架。
　　忽而间似有感应，那人转头往这边看，笑着朝她招手：“阿裳，过来。”
　　——煞文——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方便的话给打个完结评分吧，谢谢。


145、番外片段
　　番外片段一：
　　吴子裳从小就知道赵长源睡相不好。
　　原因是阿裳夜里常因为乱翻身撞到赵长源而把自己撞醒，每次醒时胖妞裳都会发现赵长源和被子两个各睡各的。
　　阿裳没办法，只能小小年纪就学着多操点心给赵长源盖被子，不然冬日里每十天赵长源能被冻着凉三回。
　　后来成了亲，吴子裳也常常像小猴抱大猴那样抱住赵长源睡，不然那姓赵的夜里老翻被子，讨厌的赵长源还老说是阿裳睡相不好。
　　阿裳从来不服气，哼，也不知道谁更操心谁。
　　番外片段二：
　　吴子裳小时候曾和翁国公府上说过亲，说亲后她多了和男方的来往，在家里见到赵长源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家里那个温和自持的贵公子不知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而于她回开平侯府探望长辈时，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招着手冲她笑，慢条斯理说：“小哭包，过来跟哥哥说说话。”
　　再后来，吴子裳离开开平侯府，离开了汴都，陶夫人发现渟奴脸上没了笑颜。
　　直到那天傍晚看见渟奴独个站在院里的秋千前，轻轻荡着空秋千发呆，陶夫人想明白过来，渟奴为何不再大笑？因为阿裳不在家。
　　阿裳，阿裳是世上唯一能逗渟奴开怀笑的人啊。
　　番外片段三：
　　二十多岁时的某天，自杀两位官学夫子的六月谏案毫无进展，赵睦千头万绪坐在水边喂鱼，吴子裳本想悄悄路过，不知赵睦如何发现的她，背对这边道：“过来。”
　　吴子裳像是做坏事被抓包，背起手过来，故意问：“何事不悦？”
　　赵睦扭头看过来一眼，竟被这丫头一眼看穿心思，没事找事道：“与董氏女接触中，发现她近来好似有些不开心。”
　　吴子裳把赵睦上下打量，沉吟道：“那哥哥就去哄哄人家，别总是笨嘴拙舌，成天一腔好意不被人知。”
　　赵睦往水里洒鱼食，细小颗粒入水荡漾起碎碎声：“除去哄呢？”
　　她不会哄人，也不愿去哄别人。
　　吴子裳默了默，叮嘱道：“董家姐姐应该不缺什么物什，唯少哥哥多加关怀，她来日若嫁来家中哥哥定要多爱护她。”
　　赵睦抬眼看吴子裳：“她少不少关怀暂不说，我且问你，这几日你总是早出晚归，府上还有人看见一男子接送你，做什么去了？那男子是谁？年龄几何？何方人士？作何谋生？家中还有何人？”
　　被吴子裳不冷不热打断，怪道：“哥哥问这些做什么，我这么大了，又不会被人拐去。”
　　赵睦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皮沓劲激得声音微提，人从靠栏长椅上弹起来：“什么叫不会被拐去？吴子裳，出了咱们家，世上坏人那样多，万一你被人拐走你要家里人怎么办，要我上哪里去寻你回来，啊？！”
　　吴子裳无端挨训，被斥得往后缩，顿了顿，在莫名其妙的逆反心理下梗着脖子道：“倘有朝一日真的被拐，那也是我命该如此，除去叔父和婶母的养育恩，我这辈子不欠谁的！”
　　赵睦气得头蒙，咣啷把鱼食小铜钵扔旁边长椅上：“你再说一遍？”
　　“我就不说。”吴子裳后退一步跟她哥哥吵：“反正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本事你打我！”
　　说完转身就跑，一溜烟跑出残影。
　　茕茕白兔，赵睦愣站在原地，小铜钵滚落旁边，鱼食洒出落水里，锦鲤在水边扑腾争抢食物，发出细碎水声。
　　未几，赵睦忽然不知自己这是在做甚，很不理解好端端为何要跟那臭丫头吵架。
　　沉默片刻，她又叉起腰转身朝着水面，用力吐纳几番后想起，方才唤臭丫头过来本意只是想和那丫头好好说两句话的。
　　番外片段四：
　　人都说文武二相里武相林祝禺比文相赵长源手腕更加铁血，而只有林祝禺知道赵长源那家伙做事其实比她这个战场厮杀过的人下手更狠。
　　集权从来和土地分不开，每个王朝的没落都和土地归属密不可分。乡绅世家为何能把持地方，只因土地集中在他们手中，农人土地被迫成为隐田，朝廷收不上税就更要加税，更重的税迫使农户变卖土地成为佃户，这是个死循环。
　　赵长源为破解此问题，和她那个挚友凌仓实一合计，决定推行土地全部收归朝廷所有而按人头分给农人耕种。此消息一经传出，朝堂上下沸反盈天。
　　林祝禺有些担心：“你这样做会无差别得罪整个大周士大夫阶级。”
　　温和手段用尽后，新政露出来的真面貌比当年熙宁百新变法更狠//毒。
　　“无所谓。”赵长源半低着头复阅奏本，眼都不抬。
　　不多时，禁卫军大都督谢重佛送来一个消息，“各地州府开始清查世家土地拥有实际量，有部分朝臣至黎泰殿外披头散发席藁待罪。”
　　林祝禺琢磨片刻，想明白是赵长源故意在此时激怒那些人，评价道：“多少有些算是扬汤止沸。”
　　赵长源仍旧一派温和淡然：“为把一锅粥煮熟，有时扬汤止沸不失为种办法。”
　　林祝禺似乎笑了一下：“你简直疯了。”
　　天下能得林祝禺如此评价者只此一人，世人都说林祝禺打仗是个疯子，而今连林祝禺都觉得赵长源疯狂，足见情况多么不乐观。
　　赵长源也笑：“时至今日，不会有比现下更糟糕的境况了，你只管甩开膀子干。”
　　“你想怎么做？”林祝禺问。
　　赵长源走笔未顿，批复行云流水，答曰：“放水养肥鱼，再开全鱼宴，广邀文武。”
　　一网打尽。
　　“懂了。”林祝禺手拐轻点地面，慢吞吞吃下两颗炒黄豆。
　　林祝禺非常佩服赵长源这个人，革弊除旧之举总能切中要害，不愧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十年的人。
　　而后来啊，女帝在位的大望历里，文武二相互相配合把大周推向新盛世。
　　二相整顿官治吏治，约束大小权力，完善巨细律法，给予妇女儿童前所未有之保障，还取消告御状制度，设立专门衙署供百姓上访；
　　于教育方面，大望朝廷兴办学庠启开民智，使民明礼德知荣辱……
　　二相在大望历年间做了好多好多改革，为后面的乾亨与象舞盛世打下夯实基础，也真正做到了吏畏其廉，民服其公。
　　史官笔下文相简直十全十美，其实也不能说十全十美，因为赵相膝下没有孩子，史官们一直认为是文相夫人太过彪悍，管束得文相不敢纳妾，不然为何文相终其一生只有发妻一人？甚至连无后的七出之过都可以不计较？
　　文相德行那样高尚，即便文相处处强调是自己不喜欢小孩，但外人看来一切罪过都在文相夫人身上。
　　文相夫人是个心胸无比狭隘的妇人，即便她在众女眷中口碑很好，史官们认为那都是那些妇人们收了吴氏的好处，故而向着吴氏说话。
　　吴氏，真悍妇也。
　　番外片段五：
　　吴子裳要盛装陪赵长源出席某个酒宴，妆画时间久了些，家里个把月大的小花猫趴在吴子裳肩头耍她耳朵上的耳坠，叮铃叮铃饶有趣味。
　　赵长源靠在后面条几前评价道：“猫奴不知金玉贵，嗅闻拨耍紧紧催。”
　　吴子裳托住小猫奴，通过铜镜看身后人：“到底是猫奴催还是渟奴催？”
　　赵长源笑眯眯过来把小猫奴拿走，托在手掌上边往外走边佯训它：“竟敢打扰夫人梳妆，罚你去院子里站墙角……”
　　吴子裳透过铜镜看见赵长源托着猫奴出了屋，毫无征兆，她在想赵长源若有孩子，则定然会是位好“父亲”，可是很遗憾，吴子裳不愿意养小孩。
　　她对小孩有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她想克服，赵长源知道后说：“克服那个做什么，你有那空不如给我踩踩背。”
　　吴子裳就没再多想过乱七八糟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路读到这里的读者朋友。我总是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写不好想要构建的世界，心中也时常觉得亏欠和惶恐，唯怕写出难以入目的垃圾东西给大家看，辜负你们的追更，在此更要多谢你们的包容和谅解，以及多谢指正和建议，期待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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