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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帝王
作者：常文钟
文案
其实作者一直致力于写小甜文来的，真的。文案如下：
乔秉居嫁过两次，第一次婚姻十年，日子过得不是太好，丈夫苛待，婆家欺负，后来解婚，她带着两个孩子回京城，没有文牒，孩子黑户，却是被算计利用阴差阳错贰嫁了国朝唯一的亲王爵，摄政端亲王。
两年高门婚姻，亲王与她同榻而眠却从不曾与她有更多接触，但是亲王给了她曾经十年婚姻也不曾得到过的好，她不敢对亲王动心，她忍不住对亲王动心，可是当她克服十年失败婚姻带来的恐惧，一步步陷进亲王的温柔里时，亲王抽身而去。
乔秉居做了一个梦，梦醒不见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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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雷：一方有过十年婚姻，养两个男娃娃。
每天中午十二点发出，啥时候能看取决于审核。短篇，十来万字。作者常文钟。
内容标签：年下 宫廷侯爵 女扮男装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穆品衡，乔秉居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南园遗梦，不见旧人
立意：救赎


1、第一章
　　重阳的整日风雨仓惶不防把大义五年秋一脚踹进深冷，一夜之间满城萧瑟。
　　九月初十有六部会榷，天光未亮，身形瘦削的青年踩着积水准备出门上衙，重威严寂的四爪龙玄袍与冷风挟落的黄叶擦肩而过，鬼魅身影破开朦雾来在青年面前，声音浸满宿夜寒凉：“钦使吊死在了下芜舟的官船上。”
　　挂在廊檐的风灯摇晃不定，一豆惨淡明亮下，青年抬眼望向前方黢黑苍穹，风雨重重，浓雾弥迷，五年的深秋来了。
　　***
　　“问辅国好。”
　　“辅国好。”
　　“辅国……”
　　下元吉门往位于崇仁殿后面摄政诸臣的中枢阁去，往来诸衙司乌沙纷纷拾礼问好，玄袍青年温和从容无不颔首回应，至中枢阁理事正堂外，青年被着着宫服的瘦态青年宦官唤住脚步。
　　“辅国。”太后宫宦首申无方作揖拾礼，声音并不似寻常太监尖亮。青年回头看一眼，见是申无方，推门进屋：“何事？”
　　此处乃天下文心所在，申无方自觉残躯下贱，入即亵渎，止步门外说：“昨夜天气骤变，今晨陛下微恙，盼辅国公务结束能去探望。”
　　“陛下在长宁宫？”青年从靠墙的多宝架上拿艾条点熏，每逢雨雪阴天摄政诸臣当班的中枢阁就潮湿不堪，工部被人称小丞相的元拾朝攥在手中，两边不对付，中枢阁的修缮也是一拖再拖。
　　申无方端着内宫人规矩，佝肩弓腰立在门外：“回辅国知，昨夜风雨大，陛下晚膳后宿在长宁宫陪母亲。”
　　“知道了，”青年说：“会榷罢就去。”
　　六部会榷是高皇帝时期所定，六部每月初十坐一起开个茶话会，把日常公务时诸部衙司所间闹出的矛盾龃龉拿出来聊一聊，该检讨的检讨该，学习的学习，都是同为家国君父，又都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因公务闹不愉快。
　　自德皇帝中期宦官干政始，会榷主持落入奸佞之手，六部不屑与之为伍者纷纷缺会，宦官借机杀人排除异己大力打击文官集团，会榷形同虚设，直到先帝登基，正式拜代相国元在为相国，并戮力斩杀大太监吴玉堂肃清宦害，会榷才得以重新启开。
　　时隔不过十余载，会榷终究只是从宦官手里转到丞相府，至本朝，会榷彻底沦为各部官员借以攀附相府的好机会，到西直廨参与真正会榷的人则成了各部随意打发来走过场的无名小卒。
　　主持会榷之人依照高皇帝时所定规矩推来，本朝正是摄政端亲王，摄政身份尊贵得叫人畏惧，前来参加的会榷官员寻常连皇帝处理政务的崇仁殿台阶都没资格上去，在端亲王面前更是惶恐。
　　万幸端亲王是位温和亲善之人，几年时间相处下来，众人如今倒是常常在会榷上与亲王辩论一二文经，浅聊几许琐事。亲王是个连生气斥责都温温和和的好人，哪位同僚有难处时甚至还能得亲王私下解囊相助。
　　摄政端亲王人品贵重治国持正，虽年轻，在天下底层士人心中份量却然很足。
　　巡盐钦使遇害的官方奏报今日内难以抵达，京城表面太平繁华依旧，会榷上暂无时政热事可论，颇快结束，众散，摄政亲王单独留下一位名唤乔思明的户部小贴士。
　　这是位内向讷言端庄持正的青年，着着干净整洁的低阶青袍，乌沙戴得端正不苟，会榷时习惯坐在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不接别人话自己也不说话，此刻被单独留下，站在那里忐忑不安，额鬓很快见了细汗。
　　亲王温和从容，坐在上首微微笑笑说：“乔贴士的《九都论》孤看了，有几处不解，想趁此机会请贴士指点一二。”
　　原来是文章事，那不怕问，乔思明舒口气儿，整个人放松下来，不觉逾礼地往前行两步至亲王近前，低着头，没有半句场面客套话，开门见山：“请辅国垂问。”
　　端王说：“你在文中说‘乾元伐武景泰兴’，众家言论多是诛乾元穷兵黩武而颂景泰力挽狂澜，你观点与众相反，不知依据从何得来？”
　　乔思明说：“臣有幸翻阅大量前国遗卷，景泰之兴得益乾元伐武的观点，印证于景泰前期许多朝廷政令，佐证于后期许多文章著作，
　　比如景泰三年，景泰帝为解决地方军队尾大不掉的弊端颁布军改，中央调派到各地方军的班底，皆是边军撤回的当年随乾元皇帝南征北战的骁勇，若非这些人充当守卫，地方军对景泰朝廷与百姓的毒害非十载辛苦而不得改，时任直弼阁大学士的张合程在其致仕后所著书中也有提及……”
　　乔思明的言论条理清晰，与亲王沟通起来时分顺畅，待把几个学问疑惑解答清楚，时辰也快到午膳，别过口讷于言而思维敏捷的乔思明，亲王独自行来太后居所长宁宫。
　　来后才知太后胞弟元拾朝今日也在，那肤白体肥的青年男人坐在特意为他定制的宽大交椅里招手，笑得腻人：“云谏别来无恙！那什么破会榷怎才结束，都等你好久啦！”
　　亲王温和从容，微笑算作回应，进来几步向年仅十岁的少年天子穆和风以及玉座上的年轻太后行礼：“臣问陛下安，问太后安。”
　　“朕安，小皇叔免礼，赐座。”小皇帝坐在太后身边，容貌虽稚嫩，一板一眼已显天家威严。
　　亲王谢恩入座，受茶，赞好，太后温婉说：“近日天气骤变，连陛下都微恙，殿下操劳，当保重身体。”
　　彼时申无方用托盘端上来几些补品，亲王谢恩，寒暄间，宫婢引进来一位发髻挽起的年轻妇人。太后招人至身边，热络介绍说：“这就是我那刚从外面接回来的表妹，我姑母乔家的女儿。”
　　亲王心中捋捋关系，乔弼达的女儿，那不就是元在的亲生幺女，元拾朝和太后同父同母的妹妹么，亲王温和微笑，点头示礼说：“原来是乔家千金。”
　　乔弼达和夫人元氏所生二子数年前意外离世，本就有意过继女儿的元在为表歉意把嫡幺女过继给妹妹和妹夫，后来这位顶着乔姓的元姑娘嫁给了前任副相秦步青的独子，并因秦步青辞官而随秦氏归其老家定居，似乎是今年春吧，秦步青涉贪腐被叛斩首，其家眷流放六千里，这位乔千金与夫和离，带着孩子回到娘家。
　　“妾乔氏问殿下躬安。”多年村野生活改变的似乎仅仅只是女子当年稚嫩的容貌，元千金乔女郎身上的清贵气质并未磋磨在催人老的岁月中，反而更加成熟沉稳。
　　“孤安，免礼。”亲王应答着，无意间发现方才还是话唠德行的元拾朝似吃了哑巴药般，嘟起嘴坐在那里一声不发。
　　这兄妹俩，有点意思。
　　太后难得和母家之人团聚，亲王探望过小皇帝后不做停留告辞出宫，正如来时一人，去时也一人，谁让亲王摄政位高至此，自是寒寂皆得受。
　　***
　　巡盐钦使自缢身亡的消息终是在两日后传回京城，上下一片哗然，各部主官三缄其口，六科给事纷纷沉默，只剩以巡察御史黄梦敏为首的部分督察院官员不断上书，主张巡盐钦使是为他杀，请朝廷查清真相厉惩真凶。
　　至于朝外，则有成立百代之久的获嘉书院百余师生四处奔走应和黄梦敏等人，请求朝廷为书院同门伸张冤屈。
　　寻常看来书院师生本不该参与政事，尤其是百年书院获嘉书院。只是此番亲王任命南下巡盐的钦使年仅三十五，出身获嘉书院，先帝朝三年进士科出身，是书院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刘萌之爱徒。
　　此人离京前将一家老小托付给亲王，便是准备有去无回。
　　如今天下，权在亲王，钱在丞相，盐茶铁金银矿几乎都在以老丞相元在与其子元拾朝为首的元氏手中，来日欲还清明政治于天子，亲王必要先扳倒丞相。
　　以元在为首的丞相党历经三朝，根基深厚，岂是能轻易撼动，如今国库入不敷出，户部账目糊弄孩童，朝廷敢派亲信南下巡盐，外面就有人敢让天子钦使有来无回。
　　何其嚣张！
　　巡盐钦使尸身运回京城后，亲王拿着半本钦使察觉异常时拼命送回来的巡查纪要，素服简冠在钦使灵堂孤坐整整两个昼夜。
　　第三日早，天光未亮，手下来报大理寺拿获嘉书院百余师生下地字牢狱，消息传出，满京士儒骇然，聚于燕华门抗议，左近还有士儒书生不断入京要为获嘉学子鸣不平。
　　看着手无寸铁忠心赤胆的学生入狱，京城百姓无不斥责朝廷，大理寺地字狱有进无出有出无命，朝廷此举这是断人活路，摄政辅国呢？辅国呢？为何辅国不出来营救这些人？！
　　自古以来有压迫处就有反抗，学生抗议，衙差抓捕，投狱人越来越多，京城各衙登时热闹起来。亲王得救人，未赴而朝议直奔大理寺而来，接驾之人是大理寺少卿下属大理寺丞莫玉修。
　　“今日有朝议，获嘉师生在皇直街上冲撞老丞相驾，言语侮辱又起冲突，不得已暂收获嘉师生至此，”莫玉修在前面引路，吃力推开精铁浇筑的厚重地狱门先一步顺阶而下，身影和声音顿时没进漆黑无尽的幽冥道上，话语在空旷信长中几重回荡，带上了监牢特有的幽怨呜咽：
　　“中间小丞相来过一趟，下官不敢阻拦，诸师生吃了些苦头，待会见到他们，望殿下能替下官劝一句，后十里的乱坟岗，不能再多冤死鬼了。”
　　又几步行到关押之地，莫玉修亲自打开重锁厚门，抱手退站到一旁。亲王借墙上微弱火光看向刑狱官，问：“这些话为何不是你自己去说？”
　　莫玉修笑了一下，隐约几分自嘲，“因下官曾在元尚书手下当差，是故他们视我为元党，百口莫辩。”
　　亲王笑了一下，温和坦然，“你不是么？”
　　新近听说还在和元拾朝的亲妹妹接触。
　　“辅国莫再拿下官打趣了，”莫玉修抱拳拾礼，一揖作到膝盖前，恭敬虔诚：“获嘉诸公性命系于辅国之身，万望辅国相救！”
　　以亲王对莫玉修的了解，寺丞的胸怀与认知不足以支撑他说出这种话来，难道是莫玉修父亲莫京城教的？不大像，莫京城此人做派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怎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般带着明显立场色彩的话来。
　　“莫寺丞，”亲王站在通往地狱的牢门口，低声呢喃，似是在说给莫玉修知，又似是在说给其他人听：“我亦不过人间一漂萍，能救得了谁。”
　　声落，亲王孤身入地狱。
　　莫玉修抬头去看，那如芝如兰的身影从容坦荡，又透着几分尘世之外的清寂无争，莫玉修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因为就是这样一位忠心赤诚殚精竭虑的小皇叔，天下与朝廷注定辜负他。
　　****
　　见到获嘉夫子刘盟之是在个面积不足两方的独间，年过半百的老人已受过刑罚，此刻竭力靠在墙边，满身血污中努力维持着读书人该有的体面，只是那两方膝骨处的空荡骇人至甚，亲王紧忙将一粒绿豆大小的药粒隔着栅墙送进老先生口中。
　　“刘先生，”亲王回身整冠理衣，展袖揖礼，一礼至膝，“晚辈穆品衡，先生受我一拜。”
　　一粒药丸才入腹，刘盟之尚未从剜骨之痛中舒缓，小心吐纳气息微弱，本想放松语气，奈何说话颤抖不住，“今日受，受辅国之尊，一拜，刘盟之，死，死而无憾矣。”
　　礼罢，亲王从广袖中拿出奏书一封，缓声说：“这是黄梦敏御史呈中参本，被孤扣下，先生可知，您和黄御史都是被人利用。”
　　“老夫知道，”刘盟之轻轻叹息，胸腔中翻涌之血意渐渐平息，他偏偏头，转目看过来，带了勉强笑意，“多年乌云蔽日，若非有辅国如，如朗月高悬，天下士人早已，迷身黑暗，辅国皎月照前路，我等文人既受恩，当报辅国。”
　　巡盐钦使之死是在老元贼病愈出山时刀插元党的绝好机会！亲王手握天下兵权，少帝锋芒渐露，元贼春秋已高权柄下移，小元贼嚣张跋扈不知收敛，以三师为首的忠君正统觉得此正是拔除元贼的好机会，没人肯放过。
　　“先生……”亲王捏着奏书，指节泛白。可是，可是百余活人性命加身，要亲王如何一力承担？“获嘉书院，不该卷进来。”
　　刘萌之无力地抬抬手，不知想做什么，最后又搁下去，他侧头仰望栅外亲王，虚弱说：“我等文人，既承先贤衣钵，就，就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为道所在，死得其所！”
　　数个时辰后，亲王逐个别过狱中获嘉书院师生，踽踽行出地狱。
　　今日是个阴天，满腔赤诚相信自己的钦使今日出殡，崇仁殿上还在朝议，辅国不在，老丞相登朝，三师党定是躲在少帝身后闭口不敢言，小侄儿不知要被那帮满口仁义道德满腹阴险算计的朱袍乌沙逼迫成什么样子。
　　避明光的秋风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刺，亲王从阴湿地狱来到寒凉世间，仰头漫天阴云无有天日，出门看见莫玉修，以及乔氏女。
　　乔氏女和莫玉修站在马车前说话，她先看见摄政亲王自大理寺偏门出来，莫玉修顺着乔氏女视线转身，登时眉心一松，忙撇下乔氏女而迈步迎接过来拾礼，“辅国。”
　　“莫寺丞。”亲王颔首算作回礼，视线避开乔氏所在方向。
　　“下官送辅国。”莫玉修伸手作请。亲王抬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外，温和而无有商量余地：“寺丞留步。”
　　离开大理寺，亲王独自行在熙攘长街，不时与人撞肩而过，腔里一团从大理寺地狱里带出来的浊息愈发难捱，走着走着竟发起头昏恶心来。
　　“先生留步。”五六岁小童拦住去路，拉住亲王衣袖转身往前走，奶声奶气的：“先生也不传代步，如此慢吞吞穿街过市，待您行到地方，黄花菜都凉啦！”
　　亲王用力按按不停发涨的额角，也不怪责，温和回问小童，“你是谁家娃娃？”
　　“先生不管这个，”小童目标坚定，拨开人群往前钻，行出十几步远指着人群后的一辆寻常马车，“那是我家车，娘亲说要捎先生一程，那我就必须捎先生一程。”
　　亲王放下了疑虑，那是方才在大理寺外见过的乔家马车，这小童，竟然是乔氏之子。到马车前，亲王从路边买来串糖葫芦送给小童，在奶声奶气的道谢声中撑着膝盖蹲下身与小童平视，“你与我同乘？”
　　“是呀，娘亲让我捎先生一程，我去第一桥东买栗子，自然同行。”缺颗门牙的小童用力啃着冰糖葫芦的香甜糖衣，口水淌出嘴角。
　　亲王耐心给小孩擦去口水，抄着腋下将其抱上马车自己随后登上，马车缓缓前行，小孩坐在亲王身边晃着两只小脚认真啃糖葫芦，时而甜得眯起眼，时而酸得皱起眉，亲王看见了马车主人在车里留的便笺。
　　便笺上也没说什么，亲王看完顺手收进怀中。
　　“先生作何叹气？”天真稚嫩的小童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过来。
　　亲王拇指擦去小童沾在嘴角的糖渣，揽揽小童温和说：“先生也好久没有吃过栗子了，过会儿你买栗子，可否能分先生一颗？”
　　“可以呀，”小童用力从鼓鼓囊囊的怀里拽出两串钱，开开心心说：“娘亲多给有一串钱，买两袋栗子，先生也有一袋。”
　　收起钱，小童继续啃着糖葫芦，说：“我娘亲总说说，人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作者有话要说：
疫情之下，闲赋在家，焦困重重，由是更文，望客官不吝赐教
感谢世上还有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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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为满心相信自己的士子守灵两日夜，今晨又至大理寺地狱走一遭，亲王绕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般折腾，告别小童从车上下来，亲王在少走的宫门外停步，至路边面摊要了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宫城门外准百姓商贩摆面摊是为解决朝中大臣当差裹腹问题，高皇帝时留下的旧例，只是如今的阳春面已不是多年以前父亲和兄长带自己出来时吃的那个味道了，唯胜在热气腾腾不仅裹腹还能暖肺腑。
　　“老板，会账。”一碗面下肚，亲王热乎乎放下竹筷，温声唤面摊主人。
　　“得嘞，”四十来岁的摊主擦着手过来，“只一碗阳春面，收您一两银。”
　　一两银……亲王掏着荷包问：“一碗阳春面，是不是有些贵？”
　　“贵？”摊主拽拽衣裳上下打量亲王，见亲王衣着质地虽好却并不华贵，正巧这京城里最不缺宗亲贵人，不由轻慢许多，“在这大内进出的人，您舍不得这区区一两银子？”
　　亲王从荷包里翻翻捡捡找出一两碎银，抱起自己没吃完的大半袋糖炒栗子说：“以前不是十文钱一碗么，还是外加荷包蛋的。”
　　摊主短促笑了下，话语带上几分“你真没见过世面”的腔调，“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啦！自打咱们从十二爷手里擎过这点物业，嘿，那面价最低就是阳春面，我瞅您不像是这宫里常来常往的官爷爷，恕小人多句嘴，您是来京的宗亲？”
　　深秋之后各地偶有入京拜天子的皇室宗亲，大部分则是进京来管朝廷要钱花的，这种贵人虽和皇族沾亲带故，有的甚至还姓穆，但他实际上连个寻常的五品京官都比不上。
　　比如去年冬天，亲王一位堂叔府上被户部和内务司恶意扣住份粮炭钱等例银，一家老小食不果腹，怎么办呢？最后还是求告到丞相府，给小丞相送足够好处，元氏这才从手指头缝里漏下点米粮，施舍野狗一样打发了德皇帝堂弟弟。
　　人人都知道皇族在这京城其实不算什么，京城里真正说话管用的是元氏。
　　亲王问：“十二爷是？”
　　摊主朝天一抱拳，自豪说：“正是老丞相膝下，元十二爷！”
　　亲王说：“老丞相不是只有小丞相一颗独苗？”
　　“十二爷是拜在老丞相膝下的干儿子，我们小丞相的干兄弟！你听说过京城最大的茶商吧？……”摊主挺直了胸脯，吧啦吧啦又说一堆拉关系贴金子的话，亲王抱着没吃完的糖炒栗子起身朝宫门去。
　　摊主觉着这略显落拓的青年长的挺好看，就是行为有些奇怪，而且他走到宫门，只是手中亮出个什么牌子，门洞前的戍为禁军齐刷刷跪地两排，将人恭迎进去。
　　摊主瞅着桌角的一两碎银，忽从心里升起股没法形容的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但那俊秀得有些雌雄莫辨的男子又分明什么都没说。
　　****
　　今次文武小朝议，议的正是巡盐钦使身死官船之事，一方大臣主张钦使死于他杀，朝廷当着有司立案追查以维护天子绝对威严，一方反对立案并咬定以黄梦敏为首的一干人是在借此排除异己打击他人。
　　大殿上吵的那是不可开交，凶狠时甚至险些动起手来，少年天子借喝茶之机重重摔碎茶盏，有如坊间闹市的大殿这才安静下来。
　　“朝议耗神，朕看相国也已疲惫，不如暂停两刻休息。”少年天子放下此话，在一片犹犹豫豫稀稀拉拉的恭送声中起身离开。
　　才出侧门，少年天子强装的沉静在一眨眼之间消失不见，冷风吹红少年清澈的双眸，他攥紧自己已有薄茧的双手一路疾走，却在啪一声拍上后面角殿木门后蹲到地上捂脸抽泣起来。
　　母亲逼他定亲外姓权臣，外公逼他压制摄政诸辅，舅舅逼他缩减皇室财政，小皇叔逼他反抗相党，满朝大臣还要在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况里逼他做一个圣贤明君，甚至是外头那些意气用事不知利害关系的愚蠢书生，追着自以为的忠孝名节，像个炮仗般被人一点就着，还以为燃烧自己就能在漆黑中为后世人照亮前路，那其实不过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所有人都在逼他，逼他听话，逼他顺从，逼他做一朝天子不该做的错事，可是他反抗不了，朝廷军权在摄政辅国的小皇叔手里，天下财权在人臣之首的亲外公手里，他穆和风这个皇帝当的可真是个笑话，笑话！
　　是个天大的笑话！！
　　“陛下。”温和从容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让人听了就会毫无保留地选择信任，少年天子抬头毫不犹豫扑过来，一把扑进这个把他抱在怀里抱大的亲人的怀中。
　　亲王回来了，少年哭得更加厉害，捂着眼睛不再去想那些理不清的一切，仿佛只要有这方单薄又可靠的肩怀在，他就永远可以是长不大的孩子，“小叔，小叔，他们为何要这样逼我，您为何也要这样逼我，小叔父，为何要逼我……”
　　十岁的孩子身条尚未开始抽长，脸上奶膘仍在，分明是还在父母亲长膝下嬉闹玩耍的年纪，穿上朱袍龙衣后瘦弱的小肩膀就要挑起国朝的日月和江山，挑起万民与社稷，何其残忍，何其残忍。
　　“陛下……”单膝跪地的亲王拥少年入怀抱，任他伏在自己肩膀上哭出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气性，亲王抚拍着侄子不停抽噎起伏的后背，温柔说：“君惧恐，臣之错，君不安，臣之过，让陛下觉得为难，是臣的过错。陛下，对不起。”
　　少年天子听去道歉更加用力抱紧小叔父，用力抱紧这位他随着年岁增长渐渐开始忌惮的小叔父，抱紧他在这世间唯一可以依靠和信赖的小叔父，满腔委屈酸楚倾泻而出，不用顾忌所谓君王威仪。
　　哭泣片刻后，少年感觉到小叔父的手在自己背上一下下顺着拍着，雄厚有力的安全感和抚慰顺着小叔父纤瘦的手从后背注入身体，他渐渐没有那么怕了。
　　哭够了，气顺了，拿冰帕子敷敷眼睛的红肿，少年天子认真整理自己衣冠，重新牵住亲王并不算宽大厚实的手，重新豪气干云：“小皇叔，继续朝议，我们理袍端带登大殿！”
　　摄政亲王没忍住轻轻勾起嘴角，少年天子也没人住，噗嗤笑出声来，叔侄二人相视而笑，携手重新朝大殿去。
　　这回有亲王立身在大殿，那一袭四爪龙袍重威严寂，不言不语就足够与对面须发尽白的老丞相气场抗衡，任下面众多牛鬼蛇神使出百般武艺互相勾心斗角，少年天子皆无惧怕。
　　****
　　“这样听来，派出钦使南下巡盐，似乎是辅国的错误决定。”琴声悠悠的老茶居独间里，女子为对面男子呈上刚点好的茶，疑惑不解：“钦使身死引起如今获嘉师生下狱，满京书生抗议，大理寺若判那百余人有罪，朝廷不就当真把辅国推到了风口浪尖？”
　　男子品茶赞好，闻言摇了下头，“当初鼓动陛下点使巡盐，乃是三位帝师的功劳，他们希望承载自己毕生希望的少年，可以成为像文武宣景般名垂青史的贤君明主，殊不知到头来为他们私心承担一切后果的，只有辅国一个人。”
　　女子收整茶桌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问：“寺丞以后，也会走上这样一条路么？”
　　当之无愧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天下文士一辈辈前仆后继之志，却然数万万儒生中难出一位。
　　坐在对面认真品茶的男子正是大理寺丞莫玉修，闻乔秉居问他笑着再摇头，说：“像辅国那般的人物，天下只殿下一位就够了，我虽不才勉强当得上句饱读诗书，可终究做不到一边被人小心提防着，还要一边把心捧出来给那些人看，我非辅国，自叹弗如啊。”
　　乔秉居握着茶刀，忘记了原本是要将它放回盒子，说：“钦使遇害巡盐受阻，以三师为首的忠君派责怪辅国决定错误，辅国这算是为陛下担责，而今获嘉师生入狱受刑天下士儒也要责怪辅国，辅国这又是要为谁担责？”
　　“还是为天下读书人。”莫玉修咽下苦茶，回味渐甘中闭上眼睛，似在试图从这小小一方茶意中求索漫漫长路：“亲王就是这样一个人，被这世间恶意刺得伤痕累累，却还要咬着牙去为那些人那些事挡下刀枪剑雨，他是我此生最为敬重的人之一。”
　　莫玉修睁开眼坦诚看过来，在或许会成为自己第二任妻的人面前面前强调着自己对亲王的观点：“若有朝一日我落大难，需要找人托付家小照看坟茔，我只有找他才会放心。”
　　获嘉师生被捕入狱，甚至还要被追重罪，天下读书人是何反应？他们会反抗，不顾死活地反抗。相党会如何？他们会镇压，不顾死活地镇压。两方相斗，一方对另一方绝对碾压式地疯狂打压，若天下读书人意气折于此，那谁将把十年二十年后的国朝江山一肩挑？
　　这件事，相党表面看似是准备以此为借口大开杀戒，杀鸡儆猴，深思来似乎就是要折了天下的未来脊梁。
　　乔秉居情绪微沉重，继续问：“获嘉百余师生，会获罪从重么？”这件事如今闹的不小，还是老丞相久病痊愈后登朝的第一件事，以那位往日的行事作风来看，事情恐怕难以简单收场。
　　莫玉修沉默片刻，“获嘉师生控诉老丞相及元氏十大罪状，与三师党的督察院黄御史在朝堂上的诉求遥相呼应，两方呈夹击之态对元党形成攻势，小丞相的意思要那些人有进无出，他们恐怕难有活路，除非……”
　　“除非什么？”为同门诉冤屈拦老丞相驾就要落罪从重甚至可能被处以极刑，这对获嘉师生来说何其残忍！对被强行卷进来的辅国来说何其不公！
　　莫玉修也为此替亲王感到难办，喃喃说：“除非辅国挂印放权，从此不再与相党与元氏为敌。”说罢，吃口茶，莫玉修好奇问：“为何忽然对辅国之事生出兴致，可是遇见何事？”
　　“无他，”乔秉居微微笑着否认，“只是听了你的分析觉得辅国甚是可怜，听我哥说辅国是个好人。”
　　莫玉修叹息说：“是啊，他是个好人，万幸他生在帝王家，可惜他生在帝王家。”
　　二人聊的许多都是关于朝事，很是捂严了不给第三人知道去，吃完茶莫玉修送乔秉居回家，天色尚算早，乔秉居打算找每天都会按时放衙回家的哥哥乔思明闲扯扯诗书文章，没想到家里来了位客。
　　元拾朝。
　　“先来见过你表兄。”微胖的乔母坐在堂上，慈眉善目有如书文中描述的慈悲菩萨相。
　　乔秉居稳步入堂，先向母亲蹲膝问好，又向下首肤白体胖的男子欠身示礼：“表哥安。”
　　“安也。”元拾朝用帕子擦脸上汗水，难得没有笑得五官挤在一处，甚至脸色微沉：“不日前得来一方好砚台，今次抽空特意给姑父送来，也给你带了礼物，去看看吧”
　　“多谢表哥。”乔秉居再蹲膝称谢，转身就要走。
　　“我……”元拾朝似乎还想说什么，乔母笑吟吟接过话而对女儿说：“得之在此等你颇久，晚饭一起用嘛，多个人多几分热闹，晚些时候你哥也过来，你此刻急着离开，不正是要去寻他？”
　　说着看向元拾朝，顽笑着解释说：“你也知道你阮妹妹，整日介一门心思钻书里，看见那些书书本本比看见爹娘都亲。”
　　乔秉居象征性地低低头表示惭愧，心中忧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元拾朝听罢姑母之言脸色终于稍微缓解，冷着声音对乔秉居说：“听说你在给隋让找先生，我挑了几位过来，都是靠得住信得过的，过会儿饭罢你带隋让过去挑挑。”
　　虽说心中始终憎恨当年生父做主将她嫁去秦家，乔秉居和亲哥哥间却谈不上憎恨，最多只是疏离些：“不麻烦表哥，那些琐碎事，我自己能处理。”
　　元拾朝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处理什么，你是打听得到夫子的真正品行，还是找得到送孩子入学的门路？你知道京师中哪位先生教得好？还是你知道送孩子去哪家书院念书最合适？”
　　乔秉居口齿相驳：“你说的那些我或许是打听不到做不到，但我有自己的哥哥在，很不用表哥来操心。”
　　“你！”元拾朝语塞了，京师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小丞相元拾朝，被人驳得接不上话了。
　　瞧着亲兄妹二人争执成这样，乔夫人才不紧不慢出来打圆场，说了几些缓解调节的话，恰在此时，乔思明放衙回来了，因着乔弼达约了同僚出去吃酒宴不在家，乔思明过来母亲这里吃饭，也算是陪妹妹，只是乔夫人不待见小孩，所以没让乔秉居跟前的隋让与岁长兄弟俩过来。
　　为免和元拾朝再单独碰见，饭后乔思明特意亲自送妹妹回院子，没想到元拾朝会追过来。
　　“得之表哥，”乔思明挡在妹妹前面，拱手说：“目下天色已晚，不知表哥还有何事？”
　　元拾朝体肥，没人扶着时要靠撑手拐才能站稳，此刻他两只手都按在手拐上，微微前倾身体缓解腿脚上的压力，说：“我有几句话要和单独阮阮说。”
　　“……”乔思明欲言，乔秉居轻轻扯了扯他后背衣料，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乔思明侧过头来低低说：“我先过去陪俩孩子，你有事就喊哥。”
　　“嗯，”乔秉居应说：“谢谢哥。”
　　乔思明点头，迈步与对面的元拾朝擦肩而过。妹妹那句低低的“谢谢哥”传进乔思明耳朵，也飘进了元拾朝耳朵，刺心得慌。
　　待乔思明彻底离开，入秋的夜风呼呼往衣袍里，元拾朝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说：“爹病了，想你回去看看。”
　　乔秉居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低着头说：“既如此，回头我和我哥登门去探望舅父。”
　　元拾朝忍着高傲，尽量耐下心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不要总抓着不放，以后日子还长，最不济，两个孩子难不成要不再和相府往来？”
　　乔秉居始终微微低着头，语速语调皆平稳：“我姓乔不姓元，隋让和岁长不姓秦甚至也不姓乔，我们母子三人权且靠我哥怜悯才得以在乔家落脚，以后我会离开乔家，更不会去攀扯相府，表哥放心就是。”
　　妹妹的不冷不热终于激怒本就缺乏耐心的元拾朝，他捣着手拐烦躁地在原地转半个圈，又伸出食指隔空指过来，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化做沉沉一声长叹：“母亲总不曾对不起你吧，你改明日回去看望看望她老人家可好？”
　　原来元拾朝是在觉得自己因当年被强行过继乔家和被强行嫁给秦家而在与元家置气，乔秉居懒得有半字解释，欠身示了礼迈步就走，擦肩而过时被元拾朝一把抓住胳膊，“你给我站住！”
　　乔秉居停下脚步，不反抗也不出声。元拾朝被妹妹不言不语的无声反抗回击得束手无策，愤怒渐渐化作无力，他松开了手。
　　眼看着小妹就要走，元拾朝不抱希望说：“过些日子哥过生辰，在外头办宴，你带着孩子来吧。”
　　“行，”他听见乔秉居这样的回答，“我知道了。”
　　回到自己住的小小院子，进了屋，看见乔思明抱着睡着的老二坐在桌边，小老大端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字。
　　“娘！”隋让扭过头来，笑用方言说：“舅舅说，两日后带我们出去玩。”
　　“是嘛，去哪里玩呀？”乔秉居应着孩子边轻手轻脚走过来，看眼睡在乔思明怀里的小老二，低声说：“给他放床上睡吧。”
　　见娘要和舅舅说话，隋让没有回答娘的问题，而是低下头去继续写字。乔思明摇摇头，气声说：“放下就醒，挺老大个小子了，这么粘人。”
　　“我抱吧，”乔秉居把小儿子接过来抱着，说：“他就是小时候吓的，大夫说约莫再大一些就自己好了。”
　　乔思明没多问小二是怎么吓到的，说：“过两日辅国要在六易居设宴，请我们这些常去会榷的人吃酒，是私宴，都带家眷，到时候你带俩小子一起去。”
　　端亲王的酒宴啊！乔秉居第一反应不是吃酒宴，她低低问：“端王此时身处风口浪尖，请你们吃饭是何意？”
　　乔思明看着大外甥就着灯光认真写字，说：“辅国这一步走的绝妙，是我等寻常人千万思虑而不得之法，其中具体因由回头我们详谈，此刻不算早，你带着孩子们早些歇息吧。”
　　小妹刚见过元拾朝，心情不是太好，乔思明知道小妹从小就是这样，无论是受了委屈欺负还是遇见别的什么事，她从来不愿意让家里人看见她的狼狈或软弱，以前每每这种时候，小妹都会独自躲起来不让他和家人接近。
　　小妹要的体面，他这个做哥哥的努力给予。
作者有话要说：
没耐心的作者一边想把存稿一下子全发出来，反正也是写完了。一边又想算了，一天一章好歹还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万一哪次点开app就突然看见有新评论呢，这可是能让人开心好大一会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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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亲王设私宴这一步对于破坏相党迫害学生的局面究竟高明在何处，直到跟随哥哥乔思明来到六易居，乔秉居才算是彻底确定下其中缘故。
　　乔秉居猜的没错，突破口就在这些素来爱被朝廷忽略的底层官员身上。
　　这些官员大多出身低微，他们经历十余载寒窗苦读，一朝成为天子门生，满腔抱负进入官场誓要恩报君父，结果却因出身和背景而被把持朝堂的相党三师党纷纷打压抛弃，他们守着人人可欺人人鄙视的微末小职，受尽欺辱和轻慢，在纷杂无尽的琐碎公务中搓磨着曾经敢叫日月换新天的雄心壮志。
　　他们中许多已褪去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狂妄，在年年岁岁中拓宽了经历经验积攒了见识主张，若这些人能够被合理安排正确任用，那么对于构成如今朝堂的多方势力来说无疑会是个巨大冲击，当然，这些人身上也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缺点，至于如何扬长避短那就是任用之人的事了。
　　奉先帝遗命辅国而游走在相党三师党之间的摄政势力多年来努力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即便矜矜业业恪尽职守，也仍旧因其特殊身份地位没能逃过朝廷里外的审视，不仅相党最为忌惮摄政中枢，慢慢长大的少年天子在三师教养下帝王之术逐级成熟，对摄政势力提防之心亦是逐日显露。
　　就在这样一个紧绷的时局下，自问政始就低调谨慎的摄政亲王开始公开拉拢势力培养拥趸了。
　　还有什么比摄政亲王此举更让人惊恐忧惧的呢？这般境况之下，连少年天子都震惊了，巡盐钦使身死以及相党为稳固地位，针对学生迫害获嘉师生还算个什么事呢？
　　端亲王现身六易居后，但凡京城里的人无论是头戴乌沙还是四方巾，无不骤然绷紧心中一根憯懔之弦，主少国疑，没人不怕手握天下军权的摄政取九鼎而代之。
　　今日天冷，亲王外着着件深蓝色大袖长褙子，素里衬，腰间浅色绦绳，同色玉冠，衣饰至简至洁，却更衬得清秀面容与从容气质遗世清寂漼漼出尘。
　　男女有大防而分席，中间用青纱折屏隔开，亲王与诸员同座同食，融在其中又不同于众，举动从容，言谈温和，亲王自如得就像不知道今日从六易居离开后自己将要面对一个怎样的局面。
　　菜上五道，酒饮两樽，气氛恰好，男席诸位引亲王过来让各家亲眷见，亲王才到第一桌前就被第一桌人围的水泄不通。
　　坐在第二桌的乔秉居被好友冯筑在桌子下用力扯着袖子，激动得顾不上仪态而凑过来低低咬耳朵：“摄政辅国，他就是摄政辅国！你知道他多大年纪么？二十三，才二十三岁！而且他内宅还空着，干干净净地空着！乖乖，这是什么神仙人物啊。”
　　对啊，摄政辅国年轻有为，位高权重相貌堂堂，虽然身修瘦而非伟岸如玉山，但仍旧是无数闺阁女儿梦中玉郎，此刻乔秉居却看着那个被围在人群中的蓝袍，眼眶有些发涨。
　　当察觉自己对辅国生出怜悯的时候，乔秉居慌忙把孩子托付给冯筑暂带自己找借口退离了席间，她有些不敢面对摄政辅国。
　　似乎该遇见的人如何都躲避不开，席散，乔思明带着两个外甥去别处买东西，让乔秉居独自在路这边一个僻静的巷子口等。此刻值傍晚，起了风，乔秉居往墙下挪挪避风，一道温和从容的声音从墙壁转角后传来，近听起来甚至隐约有些清秀，很悦耳：“可曾吃好？”
　　声音虽陌生，但不难知道是亲王。竟然是亲王。乔秉居叠在身前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她暗暗吞咽一下，说：“多谢殿下垂问，京城六易居的神都水席果然名不虚传。”
　　在朝廷之外，无关国事，她不想用“辅国”称呼这位，这两个字太重，太重太重。
　　隔着一个院墙转角，能听出亲王温醇话语浅带笑意：“方才至折屏那边没见到你，在躲什么？”
　　亲王是何时察觉的？又是如何发现的？乔秉居紧张到心跳加快，生怕自己试图窥探至尊亲王的心被发现，磕磕绊绊须臾，她捏紧手指，低声唐突问：“殿下可准备好走出此地？”
　　亲王一愣，竟也跟着也问自己，是啊，准备好了么？似乎是没有呢，可至今有哪件事是等自己准备好了它才来的？没有的，事情要来，从不会管你是否准备妥当。
　　问声落音须臾，冒犯尊上的臣子家眷准备屈膝跪地等待斥责，转角处却温温和和伸出来一只手阻拦下了女子准备发生的动作，这是只形状秀气的手，手上托着方青帕，帕上放着两块莲花形状的小糕，亲王说：“六易居的九辫莲糕，尝尝？”
　　乔秉居先是愣怔一下，后才双手接过亲王手中小点，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巷子遮在黑暗中，冷风不断阵地打在身上，女子低头看着手中已经看不太清楚具体形状的九瓣莲小点，无声笑了，“是妾驽钝狭隘了，多谢殿下指点。”
　　巷子外往来纷乱，辨别不出亲王脚步声是从何处远去的，乔思明驾车过来时巷子口只有乔秉居在，接上妹妹乔思明便抓紧离开了，天太冷，在外多待半刻都难捱。
　　乔家马车走远，亲王顺手从路边买下一串冰糖葫芦，想起那日拽自己乘车的小童，今日亲王在席见也又再见到的，乔氏女之子。
　　父亲西去时自己比那孩童年纪要大，时大行皇帝灵柩设在崇仁殿，崇仁殿宇那样高，冬日夜风那样冷，年少的亲王无人管顾，是大哥带着亲王仔细照顾，几乎寸步不离，后来大哥登基成为皇帝，仍然把亲王带在身边呵护教养。
　　父亲走了，是大哥把没人管顾的亲王带大的。
　　大哥如何养大的自己，亲王自然也要如何呵护幼侄长大，为不让侄儿害怕，亲王要连夜进趟宫城见天子，宫门下钥也不怕，亲王手中先帝所托摄政金印可开天子九门十二宫，亲王要把今日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少年天子讲清楚，半刻都不能等。
　　天下事如万人心，变数太多。
　　是夜亲王入宫。这日夜里，丞相府上灯火通宵未灭，这日夜里，三师官邸谋士尽数聚集，这日夜里，京师数万人心惶不安，这日夜里，受天地亲君师教养十载的少年天子，第一次真正见到世界在眼前崩塌的样子。
　　次日无有朝议，近十位重臣手拿奏本力请入中，少年天子在日常处理政务的光明殿宣见诸公，亲王也着飞龙袍翼善冠在侧。受拜，赐座，上问：“不知诸卿所为何来？”
　　一问罢，在坐诸公面面相觑，竟没人敢率先开口，从宫门下一路怼天怼地怼亲王直怼到光明殿外的国朝重臣们，此刻觉得殿内这叔侄氛围与他们预料的情况截然相反。
　　诸臣不言语，少年天子说：“如此，朕昨夜读书生出疑问，连学问博厚如小皇叔都无从解答，朕便想请诸公为朕解惑。”
　　两派元首都不在，诸臣目光纷纷投向三师党重员督察院首李君立，李君立满脸“看我作何”之色，将视线回投给对面礼部尚书兼龙图大学士于惠，众人目光随之投向于惠。
　　年过半百的于大学士嘴角总向下瞥，伴着同样往下耷拉的眼角以及清瘦得往里凹陷的脸颊，十足十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苦涩相，被诸同僚与天子盯得迫不得已，小老头抻着脖子说：“请陛下垂问。”
　　少年天子说：“汉书云，‘千夫所指，无病而死’，论语又云‘君子坦荡荡’，朕想不明白，既然君子坦荡荡，受千夫所指时他也会无病而死么？若不会，那是汉书之错么？总不该是衍圣公言有谬误罢？”
　　十岁孩子，即便贵为天子，学四书五经习治国理政时脑子里想法仍会天马行空些，时常与那些思维固定循规蹈矩的成年官场之人截然不同，这不，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愣是被这孩子给牵牵扯扯放到了一处比较。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饱读圣贤书的尚书学士信口拈来就能答之，但话到嘴边于惠犹豫起来。于惠心想，穆和风是个十岁孩子没错，但他更是五岁登基，受三帝师倾注毕生心血教导，得摄政端王携百万王师辅佐的天子，少年天子！
　　皇帝的问题于惠不能接，在坐大臣都不能接，这不是问题，是明晃晃的千里平地拉弓射鹿，这个时候提这样个问题，但凡有人敢做出半字之回答，那么接下来无论会出现哪种场面，将都不是诸臣以及其各自首脑想要面对的。
　　少年天子这是打算要护着亲王了，少年天子将诸臣这一军将的甚是漂亮。
　　值此沉默之际，大内代总管太监正鉴从外面进来，不急不缓在皇帝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少年沉静的神色露出隐约不悦，转述与在坐说：“大理寺来报，获嘉书院夫子刘盟之先生不堪牢狱刑罚，在狱里去了。”
　　在坐诸位脸色无不乍然几变，真是要命，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获嘉书院那几个烂读书人的？！
　　****
　　想来事情不就是巡盐钦使身死他手，书院师生联名请告么，这些读书人最出格的行为无非是与朝廷官员里外联手，于皇直街上拦下老丞相驾而当街列元氏罪十大项么，下狱吃板子威吓威吓也就罢了，元党为何要置这些书生于死地呢？
　　丞相府里，此前养病多年的老丞相如今刚刚开府返朝，接他权柄的独子拾朝就给他闹出这样一桩事，连摄政都被迫出手了，真是热闹。
　　老丞相喝完药，拿手帕擦嘴时掀起眼皮看了下伸双手来接药碗的儿子，不疾不徐说：“刘盟之一命不足惜，但是摄政插手就不简单了，你老实告诉我，获嘉书院的症结，到底在哪里。”
　　此话问的平静，元拾朝递下药碗吃力地跪下肥胖的身体，想磕头又磕不下去，急得额头汗珠豆大冒：“父亲，父亲息怒，儿这样做是被逼的，都是穆品衡逼的！”
　　“哦？”老丞相擦完嘴，只用过一次的上等蜀锦双绣帕扔进脚边七彩琉璃痰瓮，扔掷动作带起的风意打散榻角香炉兽口中吐出的袅袅轻烟，一如轻易打散元拾朝在父亲面前本就脆弱的心里防线：“是穆十五逼你，还是你逼你外甥？”
　　元拾朝伏着身子两手撑在木质地板上，无言以对。
　　值此气氛微妙之际，外面进来位五十来岁的夫人，虽清瘦却然气质华贵，风格说一不二，轻斥老丞相说：“行了，别跟儿子面前耍威风了，自己家里这摊子事还没捋明白，你还有那功夫去操人老穆家的闲心。”
　　“……”方才还不怒自威的老丞相悻悻闭嘴。
　　“娘。”方才还大气不敢出的元拾朝如见救星。
　　“趴地上做什么？起来。”丞相夫人边摆手示意下人扶儿子起身，走过来坐到老丞相的暖榻另一头，说：“元宝媳妇的事，你最后给拿个主意吧。”
　　想起儿媳做的那些事，老丞相不由眉心紧拧：“她母家祖父毕竟配享太庙。”
　　丞相夫人说：“先人配享太庙她就能打着你与元宝的名义大肆敛财？老头子啊，你忘了咱们年轻时在通州那段日子了么？时宦官当道，鱼肉天下，上官敛财，朝廷征税，最终苦的是老百姓，只有老百姓啊！”
　　“我知道，你莫生气，莫气着自己，”老丞相连忙劝慰提起苦害百姓就生气的老妻，生怕身体不好的老妻被气坏，“我已经让儿子把他媳妇贪敛的那些财物悉数归还，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滔天错事，至于休妻之说，唉，小两口不是过不下去了，事情是很不到休妻那一步。”
　　“可我怎么觉得他两口已经过不下去了呢，”丞相夫人与儿子暗暗交换眼神，说：“说到这一步，我也不怕你骂我，我还是相中莫京城家的女儿，其他家的女子，我瞧着都配不上我家元宝。”
　　“……”老丞相看一眼坐在下首的、肥胖身躯塞满整个圈椅的儿子，真不知道老妻哪里来的自信说出这种话。
　　老丞相也不去纠正跑偏的话题，顺着说：“莫家儿子已经试着在跟阮阮接触了，阮阮带俩孩子，又是离婚的，还能上哪里再找条件好的？你就别再惦记莫家女儿了！”
　　又是一番东拉西扯，丞相夫人成功把爱子从老伴手中营救走，待妻儿离开行远，老丞相静坐大半个时辰，招手示心腹来近前暗暗吩咐下几件事。
　　儿子为扩建北里抢获嘉书院用地的事好解决，就是想娶莫家丫头进门这事有点不太好办，不过也没关系，不好办不是不能办，谁让他元在的老妻想让莫家丫头做儿媳妇呢，为讨老妻欢心，他元在有的是法子。
　　不过如今摄政一派力量逐渐强大趋稳，穆十五虽保持中立不曾公开与丞相府为敌，但若能化之为己用，最起码要确保他日后也不会与相府为敌，那他就要提前找根“绳子”，把这个狼牙已长齐的穆家小十五给牢牢栓起来！
　　小狼崽子跟虎斗，他还嫩着些。
作者有话要说：
社会的进步和制度的完善都是需要一步一步来，没有什么章程自诞生起就十全十美，我们的确要给彼此成长的机会以互相成就。趋于完善的过程需要付出代价，然而恰巧，这样的代价是普通人轻易承受不来，甚至是代价太大太大，又恰巧，我们都是普通人。
我深爱着无与伦比的伟大的祖国和党，无须质疑，不容置疑。


4、第四章
　　小丞相元拾朝之所以抓着获嘉书院师生不放，其根本原因就是他以扩大北里面积为由欲占获嘉书院已有用地为己用。
　　读圣贤书的地方让给北里去建造下九流勾栏妓院，以刘盟之为首的获嘉书院师生自然宁死不愿意，从未被人违抗过意愿的元拾朝正在想法收拾这些人，恰好赶上获嘉师生掺和进巡盐钦使身死的事，那小丞相还不是逮着机会把那群腐儒朝死了整。
　　结果咱们那位大理寺卿铁弥是精钢玄铁打的心眼，瓷实成那副德行，让他用刑就用刑，没几场刑讯下来就要了刘盟之的老命，由是而在天下读书人中引出巨大反应，更出乎人意料的是摄政亲王围魏救赵，为平息矛盾而将自己引入更大的朝堂漩涡。
　　亲王在六易居请庶士末官吃席的事果然盖过学子罢课要为获嘉师生讨公道的热闹，亲王拉拢势力的事不仅惊动朝野，甚至也牵扯动了后宫。
　　不过才十来日过去，朝廷里各方势力已经转移注意力，都想趁摄政势力尚在萌芽期而早些击散六易居吃席的低阶官员们，诚然那些人又很是畏惧辅国威势，终日试试探探不敢轻举妄动，这日，亲王留中与天子共用午膳，得父亲兄弟数次授意的太后驾临光明殿，意图试探亲王虚实。
　　都说知子莫若母，依照太后对亲儿子的了解，少年天子此时当因外间摄政势力兴起之事倍感焦灼不安，而她眼前所见却是穆家叔侄二人同桌而食，少年天子对辅国亲王的态度不仅无有忌惮惧怕，似是隐约比以前更加亲近，看来在后宫听到的天子与摄政关系融洽的说法并无虚假。
　　几方行过礼，太后叫人把她带来的吃食拿出来，说：“入秋干燥，昨日中午陛下想吃炖雪梨，我今日得空做了些，得知小叔留中，便正好多送过来些。”
　　亲王道谢，与天子分享冰糖炖梨，食之的确有滋润之感，遂赞好谢恩，又看一眼提食盒的宫女，随口问：“怎不见申掌宫？”
　　以往太后身边提盒布食这些事情，都是申无方躬亲而为。
　　“是啊，”小皇帝也停下筷子跟着说：“好像有四五日没见申无方了。”
　　太后仍旧神色温柔，端坐在穆家叔侄二人对面，说：“不日前雨天，他不慎摔倒伤到腿脚，我便让他歇着去了。”
　　“这样，”小皇帝说：“回头朕让大公安排送点东西过去瞧瞧，申无方侍候母后时日不短，算是个难得安生的奴婢。”
　　自宦害结束，宫中留下的有点资历的太监只剩三五个，申无方就是其中之一。
　　“那本宫就替申无方谢陛下圣恩了。”太后尚未开始试探就被亲王精准捏住七寸动弹不得，活脱脱出师未捷，不出意外落个铩羽而归。
　　回宫后，一瘸一拐的申无方将元太后迎进殿门，太后借扶臂之机拉着申无方手挥退去殿内诸奴婢。
　　“你脚伤还未痊愈，不在屋里好生休息，此刻跑来这里做甚？”元太后拉申无方走过来，她坐到床边，理理衣袖叮嘱说：“陛下膳时问到你，我说你下雨天摔伤腿脚，是故这几日许会有赏赐送到你屋里，”
　　瞧着申无方神色微变，太后改口问：“怎么了？”
　　申无方抱手立在旁，轻声柔语说：“听闻今日午膳，辅国也在光明殿。”
　　“是呢，”太后轻声叹息，抬抬手示意头上发饰，神情略显几分秋季午后特有的松懒疲惫，说：“想是这几日朝务繁忙，中枢阁臣几乎都是留中用饭，别人都有家眷送饭，殿下府上别无他人，可不就要过去光明殿与陛下同食。”
　　申无方熟稔地为元太后卸着妆饰，说：“奴婢过来时，在元吉门下见到乔姑娘了。”
　　“你想说什么？”太后抬起眼睛微微回头看过来，难得生出几分女人家特有的敏感：“好端端的又是殿下又是阮阮，你跟谁学说话，说得这般不清不楚？”
　　申无方告声知错，知道太后并非真意要斥责，于是手上继续帮太后卸着钗环，说：“许是奴婢多心，在元吉门处见到乔姑娘同时，奴婢也看见了辅国。”
　　那是辅国去陛下处用膳之前的事了。
　　“他二人见面了？”太后先是略感意外，随后自己琢磨说：“他两个素无交情，若有攀谈，也许是碍于姑父在殿下身边当差。”
　　乔秉居父亲乔弼达乃中枢阁臣，正在亲王手下当差。
　　“您说的是。”申无方终究也不想让单纯良善的太后娘娘沾染太多人心脏污，后面的话他选择烂在肚子里。
　　他崴脚其实不是雨天滑倒，而是那日雨天从住所出来去当差，路过元吉门附近时无意间听见小丞相与宫中奴人对话，他险些被发现，逃跑时崴了脚，后为掩人耳目而故意在长宁宫当着宫里多位宫人的面摔倒摔伤，这才从小丞相眼皮子底下逃过一劫。
　　当时是，他听见小丞相想找机会谋了莫家那位末小的姑娘去，并让乔姑娘尽快与莫家儿子确定亲事，必要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而且还要借太后的名义在长宁宫行这些腌臜事。
　　虽然觉得这位小丞相真是嚣张惯了，竟然敢动这种攀扯长宁宫的心思，但按照申无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他原本绝不会多嘴管这件事，他甚至可能还会在太后纵容胞弟时帮太后一把。
　　谁知那件事不知被谁暗中化解了去，直到今日中午，他无意间在元吉门下看见了乔弼达家那位离过婚的姑娘，看见了摄政端亲王，看见了端亲王暗中看乔姑娘的沉静目光。
　　时亲王负手立于某处转角，目光里分明无有丝毫异样，申无方却总觉得隐约有哪里不同寻常，他拿不准，故不敢在太后面前妄言。
　　****
　　约莫亲王是打少时起视人观物显出若即若离之态的，尤其眉心舒展时，那双眼睛瞧着更颇有几分迷朦情深之意，其实身边人都知道亲王就是眼神不好，少时读书成年公务，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几乎从不停歇，亲王坏了眼睛。
　　多年来亲王万不得已从不碰弓箭类器具，遇见光线不好时亲王走平地还可能会被绊倒，除去亲王近前左右别无人知亲王此项弱处，由是观亲王总有万事尽在掌握之色，倘有人欲于亲王面前撒谎，端看亲王高深莫测的眼神就得千万掂量了要说的话。
　　是以莫说申无方琢磨不透亲王目光，连久经官场的直弼阁大学士们都不敢说自己懂一二亲王神色。
　　大学士乔弼达在摄政手下当差，这日半午，他票拟好大理寺就获嘉师生案处理方法的提报，并上几本急需亲王朱批的奏书一块送来亲王案前。
　　因是急本，需亲王朱批后立马下传，乔弼达没走，立在案前稍作等待。须臾，伸手舔墨的亲王问：“外面风可大？”
　　这几日京城进了起秋风的日子，每年这时候都要狠狠刮上几天风，万幸京城西北方向有山脉相护，听说每年这种时候山脉西北侧都能刮起从北原卷来的风沙。
　　低眉敛目的乔弼达不知在想什么，反应慢半拍地转头隔紧闭的窗户往外看，抱手说：“回辅国知，臣过来时，风的确比早上小很多。”
　　亲王下笔批注着，不是不知道乔弼达藏在敦厚相貌下狡兔三窟的谨慎品行。亲王温醇说：“三司秋后决审判处事宜进展如何？”
　　这是乔弼达如今正在跟进的紧要公务，张口就是提纲列要地做出简单回答，亲王听罢，神色如常。未几，亲王批好奏书递回，放下笔墨准备出门，乔弼达忽然开口问：“辅国何往？”
　　亲王停住脚步，摄政五载以来，这是乔弼达大学士头次主动和自己说不带公务内容的话，不由得小有新奇，醇润中音几分轻惬意：“往吏部去，乔辅弼有事？”
　　先帝遗诏命端亲王摄政为辅国，另点重臣数位佐摄政共商国是，称呼“辅弼”，此乃亲王称呼乔弼达“辅弼”由来。
　　“若辅国不着急去吏部，”乔弼达得体微笑，示礼说：“臣斗胆占用辅国一时半刻。”
　　停步书案侧边的亲王左手撑住案边，右手微抖衣袖示意窗户前的交椅茶几：“乔辅弼请坐，茶可自斟。”
　　“不多耽误辅国时间，”乔弼达从官袍袖子里掏出封朱皮请柬，双手呈递过来：“下月十六是小女与莫家订亲宴，臣斗胆请辅国拨冗降贵，到鄙府吃杯喜酒。”
　　亲王并非那种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人物，亲王虽摄国政而辅天子，其本人性亲和，中枢阁属臣亦或朝中大臣谁家有红白事时，但让亲王知道便多少都有人情往来，亲王从不耽搁臣子脸气。
　　“订亲宴？”亲王接下请柬简略扫眼封面，温声疑惑。国朝风俗中，二婚夫妻是不行订亲之礼的。
　　乔弼达微微低下头，两手抱到身前，说：“不怕辅国笑话，臣知此举会惹人笑话，但臣自觉欠女儿良多，她这些年吃了很多苦，我这个当爹的想弥补，幸好，老天爷给了这个机会。”
　　三年前，莫玉修发妻不幸难产而亡，莫玉修想提已有儿子的妾室为正妻，莫玉修母亲莫夫人不同意，一心想给儿子续正儿八经的官宦女儿为正妻，母子俩摽着劲，一来二去就拖了三年，如今着急些可以理解。
　　至于乔秉居，无论是当年被过继去乔家还是与前夫秦家脱离关系后再回来，据悉乔弼达对这个过继来的女儿的态度都是不好的，乔家还曾经为此闹过矛盾，乔夫人接乔秉居回家，乔弼达不让女儿和外孙们进家门，说是嫌乔秉居趁夫家遭难解婚丢人，是不忠不义，不忠不义的女子没资格进乔家门。
　　后来是元拾朝和乔思明从中运作，竭力与乔弼达商议，乔弼达才勉强答应让女儿回家，但条件是叫乔秉居弃养收养来的两个儿子，七岁的隋让和四岁的岁长都不是乔秉居亲生，他们不姓秦也不姓乔，乔弼达不让这些来路不明的野种进乔家。
　　再后来，是元拾朝暗中出面，与乔思明里应外合才逼乔弼达同了乔秉居母子三人进乔家门。乔弼达对女儿与外孙们的态度一直都不算好，如今又怎么大张旗鼓地办什么订亲宴？
　　亲王不再追问，内敛一笑，收请柬入广袖说：“如此，届时孤就要到辅弼府上讨杯喜酒，沾沾喜气了。”
　　得亲王亲口应允，目含期待的乔弼达似乎也没显得有多高兴，他抱着奏书先一步离开，亲王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是想起了原本打算带少年天子出门生活一段时间的事。
　　今年六月份时候，老丞相尚在闭府养病，元拾朝重点不在朝事而在捞钱，中枢阁揽去朝中大头政务，百官各有所忙，里外安定无事，亲王曾同小皇帝商量欲带他微服出宫生活些时候，小皇帝欣然答应。
　　只是没料到，七月底，太后刚刚同意亲王带天子出宫，心思尚不成熟的小皇帝自己在朝议上采纳三师于书房之豪迈论言，以天子绝对威荣施压中枢阁，点钦使南下巡盐，为国梳理盐税收入。
　　亲王是个颇为有趣的人，教育孩子鲜少大道理灌输，但与少年将利弊优劣剖讲分析后，少年仍旧不改心意，朝中文士忠君父以一腔热血洒江南，只为点醒天子暂时之执迷，告诉少年坐大殿该求何索甚。
　　八月底，巡盐钦使命丧江南路，元老丞相病愈再掌权，获嘉师生狱中求公道，工部尚书索命刘盟之，天下学子一片哗然。紧接着，亲王摆酒宴末流，摄政势力露锋芒，朝野震动，天子惊骇。
　　为抚皇帝不安心，亲王致命把柄交于天子手中，至此方消王权威胁皇权之忧虑，从此安然无畏。如此看来，亲王本亲和，却也极其残忍。少年天子的成长几乎每一步都带着腥风血雨。
　　乔秉居认真整理搜集来的最近半年事宜，时间截止八月三十日，收笔后泪遮眼前物。
　　纸上所记分明都是他人的经历，由她笔而书时，笔下之人仿佛从纸上一跃而出，让她窥见走过的那些明枪暗箭毫不间断的荆棘路，窥见那并不高大魁梧的身躯肩上扛着江山社稷，怀里护着少年天子，前斗狼后搏虎，前行中伤痕累累也仅是咬紧牙关，只在她偶尔停笔时才能趁机稍作歇息，谁知抬头见旷远苍穹下万家祥和灯火，便又选择默不作声继续前行。
　　摄政端亲王至今的人生太苦太苦，苦到她乔秉居一个外人都不忍翻阅旧记去回顾那些曾经。
　　在她的册子上，亲王德行品性及为官为政事记录多齐全，只是至今尚有一大遗憾，或者说亲王的人生至今尚有一大缺项，无法让乔秉居在笔下为亲王构出一个鲜活的人生，那就是风月。
　　身在草野时乔秉居曾有过想象，不知亲王将来会有一位怎样的王妃，想来那必得是位德才兼备有大智慧的温柔女子，不然要如何配得上亲王殿下这一路来的颠沛流离。
　　从藏书楼出来已是落幕，乔秉居遇见加班才放衙回来的哥哥。乔思明满身疲惫，见妹妹怀里抱着册卷，忍不住调侃说：“为你家辅国做事，可实在太不容易。”
　　“哥哥慎言！”乔秉居忙观左右，唯恐此等有损名节的顽笑话为下人所听去，她暗暗为端王写传记，是野史，倘为外人知去，父亲或会为名声考虑而将她赶出乔家，以她现在的基础，还不适合带着孩子出去，她暂时没有能力带着孩子独立生活。
　　前几日母亲以定亲事忙为借口，强迫她将孩子暂时寄居在城外陀方寺，新的身份文牒没有办下来，她暂时违拗不了父母之意只能照办，但她在继续和莫玉修交涉。
　　目下离真正的订亲还有些时候，请帖都还没写，若是莫玉修执意不肯接纳两个孩子，乔秉居会顶着和父亲彻底闹掰的风险悔了这桩她本就不喜欢的婚事，届时若她要做的事也有了着落自己和孩子也有了京城的身份文牒，她不怕离开乔家。
　　若说乔秉居是个利用他人的卑鄙坏女人，她不否认。
　　乔思明浑然不觉小妹心思，他遮嘴露出些许懊恼色，笑了笑说：“可吃饭？”
　　乔秉居说：“没有。”
　　兄妹二人并肩往前走，乔思明说：“怎又是这样晚还没吃饭？”
　　乔秉居说：“这几日大家都在为我忙碌定亲之事，母亲总是胃口不好，是故晚饭迟开些，如今赶上你回来晚，我们一起吃正好。”
　　“你哪里是乐意等我一起吃饭，”乔思明摇着僵硬酸疼的脖子，促狭说：“你分明是怕和母亲独处。”
　　说到此处，乔思明心中也有些复杂。
　　和莫家的订亲宴日子愈发临近，母亲对小妹的态度愈发不好，甚至还找借口把隋让和岁长送走了，母亲从头到尾不乐意小妹定给莫家，奈何父亲执意要促成此事，母亲原本的打算是将小妹嫁到表姨家，给表姨的独子做续弦的。
　　阮阮最初的婚姻就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如今都要二婚，难不成还要称为他人追逐利益的牺牲品？！乔思明心中打算若小妹想为此与父母抗争，他也是愿意竭力相助的。
　　乔思明冲小妹夹在胳膊下的厚册努嘴，叮嘱说：“莫玉修人品虽还行，但以后若是可以，这个就不要再写了。”
　　哥哥之言，正是近来乔秉居的最大困扰。夹在胳膊下的册子是倾注她数年心血之作品，中途曾经断过，甚至新写的还曾被一把火烧干净过，但她仍旧没有放弃，以前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她都是靠着撰写这个熬过来的，这甚至已经融入她生活成为她日子里不可或缺的东西，但是再成亲之后，为了夫妻生活和谐计，她似乎必须得舍弃这个。
　　纵然莫玉修脾气再好，也没有哪个男人乐意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心里整日惦记着另外一个男人，尤其这个男人还是品行得天下士民赞、权力凌驾天子上的摄政辅国。
　　“摄政亲王是世间真正的君子，是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真正君子，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无论其是有八斗高才，亦或有治世大能，甚至是誉满天下的潇洒名士，他们在亲王面前或多或少都会自叹弗如。”
　　这是直弼阁诸大学士在国子监与天下学子对论经书文章时对亲王生出的评价，莫玉修在亲王面前同样不免俗地会自卑。
　　夜里回去后乔秉居很快洗漱睡下，却然心中情绪难静，躺几刻后又点灯起身，拖出藏在床榻下面的朱漆小木箱打开它来。
　　里面装的都装订成册的手写本子，封皮陈旧泛黄，册里的字迹甚至还有些稚嫩，她当年嫁去秦家后，这些是思明哥哥帮她妥善保存着的。
　　按照排序找出页脚已经泛黄得有几分模糊的第一本，她用手心擦擦上面不知是否存在的灰尘，就这样披着外袍坐在地上翻阅起来，像深夜里扣开柴扉造访一位经年旧友，陈旧的纸墨味淡淡萦绕，旧友轻踏月色款款而来。
　　“德朝二十年八月廿八，幼子诞乾庆宫，序十五，帝知天命，大赦，免税。太子彻岁间胞弟二十，喜爱甚，天下奇珍无不予之。”
　　“相国裴仑罪宦官吴玉堂罢官流放潮阳地，是年冬得赦归乡，入京谢恩，引元在入崇仁殿。”
　　“二十六年冬德帝崩殂，太子彻继位，衡岁在六，母弃，养于天子宫，师帝师。”
　　“先帝九年，爵亲王，赐号端，入朝听政，立储副阶，年十五……十一年春，帝不豫，王奉旨监国。”
　　监国摄政，亲王一干就是数载春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投身朝政，辅国几乎无有个人时间和私人事情，又哪里有精力去整什么风月情感的幺蛾子。
　　乔秉居放下这本亲手写的传记，心绪复杂间起身推开窗户。
　　白日里刮了整天风，夜里一轮圆月格外皎洁，就连旁边常伴月的那颗星亦是清楚明亮。
　　望着这般月色，乔秉居心里生出种万不该有的冲动，她想在定亲宴前再见一次亲王，她想和亲王说几句话，什么话都行。
作者有话要说：
猫被关在家门外回不来，只能通过门缝给它喂点吃的，小狗憋得撒疯咬断了院子里那棵来年准备移栽送人的小枣树苗，我有好多话想说，又不敢说啥，也不知道该说啥。
希望读者可以多多反馈读感，鼓励留言评论哦


5、第五章
　　获嘉师生的事在辅国操作影响下悄然收场，学生对朝廷的怒意与不满日渐淡去，风吹云散事如烟，天下人很快就忘这茬，只是朝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工部营建诸国使馆的事就前后脚地接上来。
　　这是件大事。
　　下头各部官署臣僚日日报上来无数奏报公文要亲王批阅裁决，虽是大家的问题百种花样地出，但归结起来无非就那一个事：钱不够用。
　　小朝议几番议此事，户部反映说，他们在整理旧账时发现很多朱门爵户账面上有巨大拖欠，今岁因夏季涝灾导致各地收成不好，国库入不敷出，希望欠官账的人能尽快把钱还上。
　　经老丞相与辅国议，双方一致决定以天子之名下令停止户部向个人再借钱，并敦促欠债门户按照欠债数额及欠钱时间在限定期限内连本带利补齐欠款，不然依律惩办。
　　户部借钱给私人的条例和朝廷给百姓放贷款一样开在德帝朝最后五年，为的是活络国朝银钱流通，先帝继位后因此举确实有效且牵扯甚广是故未曾叫停，多年积累，一些朱门高户随着逐渐没落而欠下的债越积越多，本朝以来问题逐渐严重暴露。
　　眼看将天寒，国朝各地军武上报财需，无有财权在手的亲王也要着力保障天下兵马安稳过冬，遂顺着元氏意思暂时出此下策，亲王私下里也想借元氏之手处理掉一批有问题的勋爵门户。
　　未几日，从三司牵头户部联办发出的同时印着摄政和宰执两方红专大印的令书上，乔弼达家赫然在列，倒不是乔弼达这个辅弼大臣缺钱去向户部借，是乔家其他人打着伯爵府的名义去户部借钱，如今总账一清算，十余年来乔伯府欠朝廷钱共计白银三千万两。
　　三千万两究竟是何概念？那是连乔弼达本人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还钱？那便是现在把乔家上下连人带东西以及所有庄田铺子都按市场最高价变卖了，也是半个月内凑不齐白银三千万两！
　　鲜少过问几个弟弟屋中事宜的乔弼达气得险些昏厥过去，他三催四请地召集四个弟弟共开伯府正厅议此事如何解决，谁知拖拖拉拉许多日才肯现身的兄弟四个口风出奇一致，那就是咬死自己没钱。
　　乔老二往椅子里一坐，要死不活说：“大哥也知道我那孱弱儿子，为给他治疗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病，我们几乎掏空了全部家底，他前些年娶媳妇的钱还是大嫂帮忙垫的，大哥，谁欠朝廷钱您就让谁自己去还，我的日子不好过，没来由让我去给他均摊！”
　　乔老三把两个胳膊往胸前一抱，说：“大哥你知道的，当年父亲压根没有给我分多少家当，这些年我只在公署里挂个微末小职，一家老小糊口都勉强，哪里还有余钱去帮伯府平账！”
　　乔老四撅起嘴挂着眼泪说他自己疾病缠身恐不长久，全家人的日子全靠向钱庄贷钱才能过，乔老五垂头耷脑说他不久前与人合作做生意亏损连棺材本都赔了进去，老兄弟几人还一致认为，户部欠条上写的谁名字就该由谁去还钱。
　　乔弼达顿时一口猛气堵在胸口，终于气得当场昏厥过去。给户部打的欠条上写的都是乔伯府，没的说这债就得由伯府还。很不巧，乔弼达袭父爵，乃是这一代伯爵府主人。
　　说来说去，乔家几房多年来吃喝嫖赌欠户部的钱铁下心要乔弼达出面还款解决，大房百般无奈，对几房弟弟怎都要不出钱，问得狠了，老二媳妇往院子里一趟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三媳妇回娘家躲起来不见，老四媳妇往床上一躺说自己就要死了，老五媳妇当场逮着老五就是一顿揍，骂老五不成器败光了家底。
　　大房没心思和这几房胡搅蛮缠。
　　乔弼达夫妇与乔思明东拼西凑十来日，乔秉居也把能换钱的都换了钱，结果一家人的积攒连欠款的零头都没攒够，离朝廷规定的还钱期限越来越近，这日，恭送走户部前来催款的几位官员，摄政辅弼大臣直弼阁大学士乔弼达再次拖着病体和儿子乔思明一起出门筹钱。
　　能借的已经都借过一遍了，向晚，父子二人毫无意外空手而归。三千万两，半月内还清三千万两白银，这是把乔家在往绝路上逼啊！步伐踉跄的乔弼达碰壁整日，灰心丧气地被儿子扶着一路勉强走到中庭，才在绰绰灯影下看见焦急迎接出来的发妻和女儿，大学士一口黑血呕出，再度昏厥过去。
　　竟就此中风偏瘫了。
　　乔思明多年来受父亲言传身教，交游多清流，三千万两债务当头砸下，如泰山般的父亲也因此倒下卧床，他该如何是好？其他几房打着伯府名义在外头做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烂事，欠下一屁股债，为何到头来要大房出面摆平？
　　这不合理！
　　病榻前，乔思明和乔秉居兄妹俩用喂药器给几乎短短数日之间白发横生的老父亲慢慢喂药，乔夫人焦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问题始终不得解法，乔夫人思忖着低声说：“思明，过会儿趁夜随为娘去趟你舅父家罢，你父亲病倒了，但乔家不能被这件事就此压垮。”
　　乔弼达与元氏政治立场不同，不让乔夫人去向她母家求助，可是乔家哪拿的出三千万两欠款！别说半个月时间拿不出来，朝廷就是再多给十年时间乔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母亲，”乔思明思量良久，放下空药碗说：“父亲一直千万叮嘱，不让家里耽为此事去打扰舅父他们，儿这里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试试，请母亲再给儿个机会。”
　　乔夫人停下踱步，站在屋子中间扭过脸来问：“你可是准备去找端亲王？”
　　猛然从母亲口中听见“端亲王”三个字，一旁沉默不插话的乔秉居心底深处某个地方顿时被悄然揪起，她觉得自己真是薄情寡义，自己家分明都大难当头了，她竟然还能分出心思来想与别人有关的事。
　　乔思明点头，说：“儿几年来与辅国虽只在六部会榷时有过往来，但那日六易居吃席，辅国亲口说有难处时莫要吝啬去找他，那是位能缓人燃眉之急的人物，三千万两对于那位来说，想该不是什么难事。”
　　乔夫人摇头叹息，说：“那位虽权柄滔天可凌驾天子之上，但三千万两终归不是小数目，且他与我们家非亲非故，如何肯轻易帮我们？若他肯出手相帮，那当别家也因此事而找上他门时，他帮还是不帮？他到底只是大权在手，论起钱财事，我们还是得去找你舅父和表哥。”
　　乔思明不用想就能知道丞相府会趁此机会对乔家提出怎样的过份要求，舅父一直想让他投到元氏麾下，想让阮阮与元家重归于好，他不肯，妹妹也不肯。
　　乔思明看看站在榻尾垂首不语的妹妹，语气不由微冷，“请母亲恕儿顶撞，敢问母亲，儿今夜求去舅父家，舅父和表兄就肯轻易答应帮忙？他们就不会有条件？”
　　“放肆！”乔夫人果然一声轻斥。
　　见势不对，乔秉居忙拉着哥哥给母亲跪下告错。
　　乔夫人哪里会真的跟自家孩子生气，捏着帕子的手揉揉额角说：“起来吧，都是为我们家着想，思明的想法其实不失为一条可选之路，这样，思明你即刻去亲王府，阮阮则随我去丞相府。”
　　“不妥！”乔思明抱起手反对，小妹这辈子最不想去的就是相府，这不是捡着要拽断阮阮的肺管子么！
　　话出口意识到情绪有些激动，被妹妹悄悄拉扯衣袖同时，在乔夫人微沉的面色中，乔思明轻咳一声解释说：“母亲容禀，玉修少年时曾与辅国同读，二人多少有些同窗情分在，儿想带阮阮去趟亲王府，想着若是阮阮在，辅国就不仅要考虑与父亲在中枢阁的上下官情分，也还要多少考虑一二与玉修的交情，借钱的事想来也能因此而多份保障。”
　　他真是走投无路，竟然胡诌起来了。
　　乔夫人隔着半间屋子的闪烁烛光紧紧看着这个庶出而寄养在自己膝下的孩子，不被信任的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头，她想，果然还是这样，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无论平时自己为他们付出多少心血，关键时候他们还是不会信任自己，不理解她为他们的好心。
　　阮阮与元家认亲有何不好，分明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乔夫人想不通，思明的脑子怎就和他那死心眼的父亲一样不愿开窍呢！
　　半个时辰后，秋夜寒凉，大书“端”字的风灯挂在门下静静亮着，乔秉居双脚踩着端亲王府东侧门门房前的青砖，尤未敢相信事情会往这一步上发展，以至于她终于有机会见到亲王了，机会却是遭逢大难所给。
　　端亲王府门房方才拿着哥哥的拜帖向府里通报去，隔着打开半扇的朱门往里瞅，只能看到条一车宽的青砖路直蜿蜒向王府深处，路两旁每隔十五步左右置四角石灯一盏，灯光所及，植被在影影绰绰中尤显些绿。
　　静谧悠宁不见往来，若非门外数辆高轩停放及数多别家侍从等候，当真不敢叫人相信这是一国摄政居之所在。
　　又过许久，终于见到不知通向何处的青砖路上有人提着风灯引人过来，乔思明拢平整妹妹肩头披风吐着冷雾低声叮嘱说：“别紧张，辅国很是位好脾气的年轻人，过会儿要是见到他，该有的礼拾到就行。”
　　乔秉居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她控制不住别样的心绪，她知道此时她当为家中困难发愁很不该想自己的事，可她站在端王府的地界上啊，她还即将要见到亲王啊！
　　乔秉居低眉敛目尽量遮掩神色，嘴巴发干，低声回说：“我记住了。”
　　门里面，由王府仆引出的访客越走越近，随着门附近光线比小路上亮，乔思明瞅清楚那位是官居从三品的广威侯爵，侯爵神色难看至极，看来见亲王也未能解决广威侯爵之困。
　　听人说，广威侯府欠户部钱四千万余两，侯爵此时来拜亲王约莫也是借钱，不过瞧侯爵那沉重难过的神色，约莫是借钱没借成。
　　乔思明心中忐忑顿生，恐自己也会像广威侯爵一样空手而归，捏着双手顿了顿，他对妹妹补充说：“礼不全亦不妨事，辅国不是刻板迂腐之人。”
　　几句话不痛不痒，乔秉居看出哥哥不安，她靠近半步握住乔思明露在披风外面凉飕飕的手，说：“我知道，哥哥，我相信哥哥。”
　　广威侯走近了，乔家兄妹拾着礼退避到路旁，二人衣着皆素净，立在那里不引人注目，眉心紧拧的广威侯却在路过时扭头看过来。
　　“我记得你是乔辅弼府上公子。”广威侯停下脚步，说话时没忍住多看了乔秉居一眼。
　　乔思明抱着手说：“是，乔思明问侯爷安。”
　　“安，”广威侯摆摆手，语气有些说不出来的隐晦：“我听说你们家的债也不轻，不过年轻人呐，”侯爵再扫一眼低着头半躲在乔思明身后的女子，说：“省省吧，你这条路在辅国这里是走不通的！唉！”
　　广威侯重重叹息着请送者留步，出了门由自家仆从接引着上车离去，留乔家兄妹在原地面面相觑。方才送人的仆侍打扮的青年男子送走广威侯，转回来向二人作揖，说：“可是乔贴士兄妹？”
　　乔思明未报携妹而来，不由与妹妹互看一眼，他回仆侍说：“答小郎，乔思明与舍妹叨扰辅国。”
　　青年仆从粲然一笑，恭敬说：“二位久候了，可请快随奴婢来，殿下在惠襄堂等着二位呢。”
　　此话一出，乔思明与妹妹再度互看一眼，难免疑窦丛生，从这位王府之人的口中听来，亲王似乎本就在等着乔家人来。
　　惠襄堂位于王府中庭，挨着亲王日常起居之所悠然居，乔家兄妹由人引着进来时，坐在书案后的亲王正好批阅罢手中奏文。
　　亲王之尊所在，屋中陈设不凡，麒麟瑞兽吐祥云香雾缕缕，淡淡萦绕似有若无，与屋子里公务时产生的墨香互相缠绕，竟然别有一番意趣。
　　兄妹二人在月亮门下伏身叩拜，亲王唤免礼，放下笔起身走过来，轻快而柔和说：“贴士与女郎来的正是时候，厨房上才备齐晚饭，不知二位肯否赏脸，让孤请二位用个便饭？”
　　乔思明借起身之机暗暗看妹妹一眼，那神色似乎在说：你看吧，亲王态度多亲切，我就说来找亲王没有错，他是不会因为我们位卑言轻就不搭理我们的。
　　乔思明在外跑一整日，与父亲回家后又经历父亲昏倒，上下一通折腾，此刻已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干脆不做推辞，说：“小臣恭敬不如从命。”
　　“善，二位这边请。”亲王眉眼染上似屋中烛光般柔和的笑意，抬手做请，引二兄妹绕过正厅东边的屏风，可供四五人围坐的三兽头脚圆桌上不仅饭菜已经布好，甚至连三副碗筷亦皆备妥。
　　乔思明和亲王有来有往说着话坐下，乔秉居来在乔思明身后未敢入座，亲王于她而言不仅是无比尊贵的亲王，更是外男，即便有哥哥在，女子与外男同桌而食也是会毁名声的。
　　乔思明有些后知后觉地起身告错，亲王连忙摆手说：“是孤考虑不周，女郎见谅才是，”说着朝屏风方向吩咐：“立纱屏，同样饭菜再送一份。”
　　屏风自外有人应声去办事，乔家兄妹再次双双向亲王拾礼，即便在刻意放松了，仍旧略显拘谨。
　　不多时，同亲王饭桌上一模一样的晚膳再送一份来，乔秉居与那边二人分桌而坐，这才发现原来亲王的膳食并不像外面说的那样晚饭至少六个菜三荤和三素，亲王和他们一样吃饼喝粥，亲王也没有很大胃口，一餐饭吃不了三荤三素燕窝鱼翅，以及，亲王饭后也不用百年人参汤漱口。
　　啊，这些都是后话。
　　亲王甚至都不守“食不言”的规矩，用膳时还边不时和乔思明你一言我一语有问有答，从乔秉居这边听来，哥哥和亲王关系似乎真的不错，而亲王要比旁人口中所言的随和亲切中更多几分无法具体形容的翩然儒雅。
　　比如哥哥在与亲王的对话中逐渐放松情绪，以至于哥哥最终向亲王提借钱提得那样自然而然，不碍乎文人体面，无关乎臣属等级，就仿佛亲王主动说了句现在晚上可真冷，哥哥便随口应说，是啊，毕竟季已入深秋。
　　只是亲王的回答并未能让人愁绪消散，亲王说了句抱歉，温润中音更低些许，略显几分窘迫：“三千万两，孤一时也拿不出。”
　　亲王姓穆，和国朝其他皇室宗亲一样吃穿用度等日常及其他非日常开销全被相权拿着，被小丞相元拾朝捏在手里，亲王其实并不是多富裕。而且这些年来，亲王还把节省下来的钱以及王府名下田铺等产业经营所得，以天子名义拿去补贴别人。
　　比如在京低阶寒门官员每月能得朝廷补助饭宿钱，在京寒门学子除食宿补贴外还有学习补贴，包括灯油补贴、笔墨纸砚补贴等，虽补贴数额不算特别多，但也实实在在帮助到不少需要帮助的贫困学生。
　　在乔家兄妹明显低落下去的情绪中，亲王问说：“不知贴士可曾问莫辅弼家？”
　　问完，亲王目光放低落向桌上饭菜，未敢看对面乔思明，以及看乔思明身后纱屏那边的乔秉居，亲王到底揣着什么样的心思问这句话？谁知道呢。
　　有什么东西从乔秉居心底一闪而过，乔思明心思未细腻到这一步，他放下手中筷，恭敬说：“家中出此事端后，莫家送来口信说推迟订亲宴，不怕辅国笑话，舍妹与莫家的事，怕是要就此作罢。”
　　这些都是很不该让外人知去的家中秘事，尤其牵扯女眷，乔思明乃明经儒士出身，受天地亲君师礼教长大，绝对知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可不知缘何，在亲王面前他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放下那厚厚的伪装，卸下整日小心翼翼的提防，似乎，似乎这位尊贵无匹的摄政亲王于他而言其实并非外人。
　　亲王总有这样种神奇力量，能让人轻易卸下心防，尤其还是在这样碗筷触碰的小小饭桌上。乔思明吃口杯中酒酿，扭回头看纱屏一眼，转回来叹说：“辅国是否还会问元家？”
　　亲王下意识移目看纱屏，绘着江南烟雨的纱屏后柔和烛光绰绰，淑静人影端坐，在方才他二人停筷后她亦无声停下用饭。
　　见亲王温和不语，吃几杯酒放解愁绪的乔思明说：“父亲千万叮嘱莫因此事求元家，他……”
　　乔思明说着抬头，不期然恰好迎上亲王平静而沉稳的目光，一股清明从天灵盖侵润而下，乔思明顿住原话，神色温柔对身后之人说：“已坐挺久，可想请辅国差人带你出去转转？”
　　“如此，”乔秉居识趣，撑着膝盖站起身，冲这边蹲蹲膝说：“劳烦殿下了。”
　　唤王府婢女来领乔秉居出门，亲王问贴士：“令妹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乔思明说：“她腰上有旧疾，坐卧立久都不妥，多谢辅国垂问。”
　　亲王往屋门口方向看一眼，温和说：“不至于到言谢地步。辅弼不让和丞相府往来此事，想该是与令妹有关喽。”
　　“然也，”乔思明倒杯酒，一口吃尽，紧握酒杯的手指节泛白，须臾，他说：“可恨元得之，不知为何纠缠住小妹，甚至还欲设陷害阮阮，那可是他亲妹妹！而今再提起这个，思明还要再拜谢辅国，”
　　乔思明撤步起身，一个作揖礼到膝盖前：“倘非辅国及时提醒，那日小妹若入长宁宫，后果不堪设想！”
　　那后果怕就不是简单的促进和莫家结亲，而是直接导致和莫家成好了！
　　亲王早就得罪元拾朝，又经过不日前坏元拾朝欲在长宁宫谋莫家女之事，摄政与小丞相关系能好到哪里去，二人虽无摆放在明面上的龃龉，亲王府近些日子从务府领月份银已然变得艰难，却也都是不为外人知的后话罢了，亲王万不会向乔思明提起。
　　这一回，讷言的乔思明和亲王说了很多很多话，乔秉居也因此得恭顺良谨的王府婢女领着在王府里转看了不少地方。
　　倾力八载，乔秉居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如此接近亲王殿下，在这般一个情境中。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不知道可以说点什么
阮妞登门，亲王该有多高兴啊，可是这个家伙偏偏藏的那样深，什么都不肯表露。
阮妞中间被迫断了几年，所以只说倾尽八载
希望读者可以多多反馈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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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seven的严谨，3000万两折合现在RMB也是60亿，对，是天价。
作者对经济这方面一窍不通，当时写是按照银钱比例1:200算的，60亿猛然一看的确是不太现实的价格。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6、第六章
　　半月之期到，乔弼达尚因一条胳膊一条腿不能动而卧床不能起，乔思明统共只凑够两千三百余万两白银，其中一千五百万两还是后来亲王所借，他唯恐家中像有些门户一样被夺爵，是故抓紧时间将手里钱还到户部，又扔了脸皮低三下四好一番求告讨来余款宽限，回来后遇见莫家登门。
　　来的是莫家大儿媳妇，乔思明不便露面说话，只能由本就不喜和莫家结亲的母亲出来接待。
　　乔家出这样的事很不光彩，清流莫家最看重名声，是故意欲退亲，莫家大儿媳妇嘴里也没什么好听话，结果惹恼从不受他人挟话的乔夫人，乔夫人扔还与莫家互换的定礼及帖书，这就要一拍两散。
　　事情瞒着未敢让偏瘫在床的乔弼达知，乔思明告假在家侍奉父亲病榻，为小妹被退亲的事担心不已，整日却见小妹进出处事时情绪平静如常，他更担心了。
　　这日，天光大好，为老父亲更换好干净的衣裳被褥后，乔思明趁母亲去家祠上香祈祷暗暗从父亲卧房一路寻出来，在院廊拐角处拉住小妹。
　　“哥哥有何事？”乔秉居站在廊外漏进来的秋光里，手里捧着浆洗晒干折叠整齐的父亲衣物，平静温柔。
　　观左近无下人路过，乔思明放低声音说：“这几日，你可还好？”
　　乔秉居脸上应景地浮起淡淡笑意：“哥哥想说和莫家的事？”
　　“唔……”乔思明摸摸鼻子，低下头与妹妹说：“事情还没有结果，你心中不要太过在意眼下这些，等父亲好转些，他定是要和莫辅弼照着脸再好生商议的，这桩关系是他二位定下，旁人做不了这个主。”
　　二婚女子因家中事而遭男方退亲，这种事情传出去后，那些不管真相如何只顾着看热闹的人并不会指摘男方趁人之危，反而只会从女方身上女方家里挑毛病，这可不就彻底坏了他小妹的名声！
　　莫玉修父亲莫大学士因诸国使馆建造之事奉命去了阜岸督石材，目下不在京城，莫家之所以会此时让大儿媳妇来乔家，不用猜也当知道是受莫玉修母亲莫夫人之意。
　　这桩亲定的也挺闹笑话，双方父亲击掌为约，双方家中主母夫人都不满意，至于两个被定亲的人，他们的意见何曾有过意义。
　　“对了，”乔思明说完自己想说的，另外补充说：“云简想约你今日下午见一面，就在广益茶楼，你可想去见见？若不想，哥去帮你回了他。”
　　乔秉居摇摇头，说：“事情在这摆着，躲起来不是办法，当见。”
　　广益茶楼和集思酒楼是京城两大雅地，茶楼可观万岁山，酒楼能揽京师景，迁客骚人多汇于此，乔秉居曾去过集思酒楼给父母买饭食，确然不曾来过广益茶楼。
　　在门前下车，有茶楼伙计上前接引，问客报上名号，伙计欠身将人往约好的雅舍领，楼中往来近乎无声，若谁走路没注意脚下以至于脚步声稍微大些，在这静谧如斯的楼里都显得突兀。
　　乔秉居无有心思观赏茶楼的别具一格，她跟在伙计身后努力收敛沉浮的心思，只是行至三楼，她出楼梯随伙计往三楼走，无意间看见对面四楼围栏后有个人有些面熟，似乎是端王府里的人。
　　“茶倌儿，”乔秉居低低唤问：“敢问，四楼对面那位是？”
　　抄着手行在前侧的伙计看都不看，低低回说：“回夫人知，楼上面的人物不是小人可侍候，是故小人也不太清楚。夫人这边请，莫官人定的茶舍在夕颜舍。”
　　乔秉居比约定时间早到一刻钟，莫玉修比约定的时间晚来一刻钟，中间共耽误两刻时间。
　　小炉子上的山泉水即将煮沸，虚掩的茶舍门被人推开又合上，迟到的莫玉修脱着披风过来，边说：“路上堵老长马车，将人烦得透，下回再不走花间街，倒霉催回回都赶上学廨下学，呦，你这茶都煮上了哇。”
　　“你来了。”乔秉居起身作迎，将人迎至茶桌前坐下，她和以前相处时那样接过莫玉修顺手递出的他的披风，再走过去搭在方才莫玉修路过的衣架上。
　　莫玉修坐到方才乔秉居坐的地方，挽起点袖口去摆弄桌上茶具，说：“还以为家里闹那样你不想见我，看来你和我是一样想法，不理会家中那些妇人们瞎闹腾。”
　　乔秉居走过来坐到莫玉修对面，没接话，无法接话。
　　莫玉修烹水煮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头遍茶冲洗了茶桌角上结迦而坐满面笑容的石刻小沙弥，二遍茶递过来一杯，说：“怎么不说话？”
　　杯子烫手，乔秉居接过来茶杯快速放下，收手到桌子下用力搓着被烫疼的手指，面容上神色未改，温柔恭顺说：“嗯。”
　　见乔秉居和以前一般恭顺而无有异样，莫玉修继续说话，像是在聊陌生人的趣事，带几分嘲弄：“听说思明兄把你家欠朝廷的钱差不多都还上了，到底还是得元氏相助了吧，三千万两不是小数目。说来你那几位叔父也当真是有趣的紧，竟能把乔叔父气到中风偏瘫……”
　　许久未见，莫玉修滴里嘟噜不停说着，乔秉居坐对面安静听着，这就是他俩相处方式，莫玉修觉得舒适的相处方式，女人么，尤其是正妻，听话、会照顾男人、会生孩子会管家就成，其他什么知书达礼琴棋书画都是花里胡哨，对过日子没用。
　　“你怎么不说话？”莫玉修说了许多，不见乔秉居像平时那样做出回应，呷口茶好奇问。
　　乔秉居垂垂脑袋，努力保持着温柔贤惠的模样，放轻声音说：“茶有些烫。”
　　莫玉修隐约有几分忐忑的神色明显一松，习惯性数落说：“你真是个傻乎乎的，知道烫就不会放冷再喝么！”说完，觉得语气有些重了，他又补充着说：“乔叔父近日身体可有好转？”
　　乔秉居一点头，只露给对面一个发顶：“正见好转，多谢你牵挂。”
　　莫玉修终于察觉出乔秉居的心不在焉，以为她是为家中事忧虑，笑了一下宽慰说：“我们俩的事你别害怕，定的亲不是她们说退就能退的，得由我父亲回来做主，你放心，我父亲最喜欢的儿子就是我，他定不会违背我的娶妻意愿。无论朝堂局势如何变化，更无论其过程如何，有我爹在，我是娶定你喽！”
　　世人的承诺和誓言什么的当是吃下一口茶咽下一句话，吃完杯中茶忘完耳边话，尽管让那些话随风而去，乔秉居觉得自己大概是读了太多书，是而会简单比寻常人更加看得通透情分这事，莫玉修的话调侃也好抱怨也罢，自然是听听就算了。
　　简单几个月的相处，她还算了解莫玉修，他在朝廷里时穿着官袍他是听命行事的官员，在友人面前时穿着儒服他是谦谦君子心怀天下，在家时穿着燕居服他是家中人人顺宠的幺儿，有家族亲长庇护，莫公子不必学着长大。
　　莫玉修还要去参加一个重要酒宴，只是抽空来和许久未见的未婚妻见一面，不到一盏茶时间，他慌慌忙忙与乔秉居见面，再急匆匆离开，扔下乔秉居一个人继续吃茶。
　　已不是只有一两回被半路扔下的经历，乔秉居习以为常，在莫玉修离开后也出了茶楼回家去，只是才进家门就被乔夫人唤去主院。
　　乔思明被打发到城外去为老父亲寻一味药材，乔夫人说了些夸奖乔思明为家中解决大头欠款的赞言，最后表示家中事情不能让儿子一肩挑，剩下的欠款她准备和女儿一起出份力解决。
　　小丞相元拾朝今日生辰，在金陵河上举办生辰宴，乔夫人要携女儿前往，顺便解决一下乔家欠户部的余钱。
　　乔秉居当初答应元拾朝去参加他生辰宴本就只是托词，而今在母亲面前却成了推脱不了的事，她忙暗中让人去寻乔思明并将此事告知，一番梳妆后，她被乔夫人带上马车。
　　秋深昼短，夜幕早临，乔家马车来到金陵河时正是华灯初上，一袭夺目华服的元拾朝由两个仆人左右搀扶着亲自从船上迎接下来，似乎早就知道乔秉居要来。
　　自见到乔秉居，小丞相的目光就不再像以前般疏冷，乔夫人对此甚为满意，觉得他兄妹俩和解有望，于是在满耳恭维声中前呼后拥登上巨大的游船，将乔秉居独自抛在身后。
　　“阮阮，”元拾朝挪近几步，强装镇定也按捺不住心情愉悦，说：“挺高兴你能来给哥庆生辰，你看，”
　　他捧起挂在腰间的水蓝色香包，一个样式老旧与他今日这身华服极其不配的，当年小妹送给哥哥的香包，说：“这是那年我生辰上你亲手送我的，我一直留着，每年这日都戴在身上，所以，不管你来不来我生辰宴，我每年都当你来的，你看，今年你真的回来了”
　　自从乔秉居被过继给乔家，乔秉居就没再踏进过相府的门，后来又远嫁，便和元家没了联系，时隔多年，乔秉居再次现身自己生日宴，这事高兴坏了亲哥哥元拾朝。
　　这厢里，乔秉居后退着躲避元拾朝，于不断退避中伸手挡元拾朝，客气疏离说：“此番来的匆忙，未能给表哥备下生辰礼，过会儿我哥哥来了，定要他多陪你吃几杯酒！”
　　元拾朝伸手来拉住乔秉居，边说：“思明有事在身，恐来不及与宴，走吧我们先上船，你来了咱们这就开宴，爹娘今夜不来，船上除去姑母与家中几位其他长辈，其他都是同辈，你不要拘谨，有哥在你放开了玩耍，不用担心姑母的管教……”
　　连拉再请中，乔秉居被元拾朝带上眼前这条暂时泊在码头边的巨大游船。
　　只是多年的贫穷限制了乔秉居曾经的见识，小丞相过三十四岁生辰，阖京人物前来拜贺，倘不备下这条传闻中规格仅次于德帝下江南时所乘龙船的巨乘，恐容不下这样多前来庆祝的人与多到只能随意堆放在夹板上的贺礼。
　　从登上船至走到房屋般高大宽敞的船厅前，元拾朝去路被源源不断围过来道贺的人堵的水泄不通，他心情不错，绽着笑脸摆手回应他人的祝寿，乔秉居被几个相府婢女围在元拾朝身后挤得不行，她不让元拾朝拉她，元拾朝就拽着她袖子往前挪。
　　不间断的推推搡搡间，乔秉居竟然看见莫玉修围在人群外。不想和元拾朝过多接触的她如见救星地踮起脚，用力冲莫玉修挥另一只手试图以此引起莫玉修注意，只是她的唤声被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道贺喧嚣声中，莫玉修注意力放在人群中间的元拾朝身上，没有看见与元拾朝仅仅一臂之距的乔秉居。
　　在莫玉修被人群远远挤开后，乔秉居鼻子有点发酸手脚沉软。丞相府仆人终于为小丞相开出条宽敞道路，元拾朝得以挪着身子拽乔秉居进船厅。
　　厅中人不多，角落有丝竹管弦，音乐阵阵中，厅中间是□□位传统舞娘在舞蹈，长袖翩翩，煞是好看。以中央为心散开，其周围错落摆放许多食案，许多气质不凡一看就知地位不低的青年男女三三两两围着说话吃酒，见元拾朝进来也没其他反应，浑然不似厅外众人那样殷切热络，放在十几年前，这些人乔秉居差不多也都是认识的，只是时移世易，而今物是人非了。
　　这几步路走的难，元拾朝挤出一脑门汗，进了寻常人进不来的船厅后他松开乔秉居掏出手帕擦汗，喘着粗气问说：“没吓到你吧？那帮穷酸鬼就那个下贱样，你越是不搭理他们，他们越是跟苍蝇闻见肉一样往上扑，习惯就好。”
　　乔秉居低头整理被挤乱的衣装，敛袖与元拾朝保持距离，也是微微喘着，没说话。
　　元拾朝体肥，无法久行久立，仆人抬来专门为他定做的交椅，他擦着脖子上的汗坐下接过茶水吨吨吨喝下半碗，喘息片刻才说：“你不要总是这样疏远哥，姑母在另个厅与女眷吃酒叙旧，此刻没有那些条条框框拘束你。”
　　“来呀，”他抬手唤近旁婢女：“给小姑奶奶倒酒，西域葡萄酒。”
　　婢女即刻用夜光杯送来葡萄酒，直接递到乔秉居手里，乔秉居不得不接。
　　“阮阮，”元拾朝堆在椅子里举杯，笑没了眼睛：“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哥敬你一杯。”
　　元拾朝给的酒她不愿意喝，乔秉居左右看看，见那边四五步远处有方食案上有酒杯酒壶，她过去给自己倒一杯，站在食案后冷冷敬元拾朝：“祝拾朝表哥身体康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厌恶元家，又知道自己不该厌恶元家，元家给了她人生前十余年的衣食无忧，她后面多年在秦家所受之苦当是为报父母生养之恩，终究那些苦难又要有所落，她很矛盾，所以她很痛苦，她还没有彻底释怀。
　　“好好好，我收到了，喝。”这厢里，元拾朝挪挪肥胖的身体，隔空示意手中酒杯，满杯酒一仰而尽。
　　元拾朝继续让仆人倒酒，似还有话说，且见从厅旁侧面过绕过来位从者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而后后退几步等待，似乎要和元拾朝一起走。
　　见元拾朝脸上笑意消减几分，乔秉居敛袖在食案后坐下，说：“表哥有事尽管去忙，我正好也有些饿了，就坐这里吃点东西。”
　　只要元拾朝不在，她总能想办法趁乱去找莫玉修，无论如何，好歹有莫玉修在的话她就可以不用面对元拾朝。
　　“那也不用吃那桌上的东西，”元拾朝点手示意一个婢女，边嘀嘀咕咕对乔秉居说：“你坐的那是穆十五的食案，碗筷都还在呢，反不知他不好好吃宴又浪哪里去，且不管他，你既饿，让婢子带你去个安静地方，唤点新鲜热饭菜吃。”
　　婢女已经领命过来，立在旁边抬手做请。
　　乔秉居脑子飞快转，穆十五，亲王殿下，殿下也在这里，那自己是否可找机会向殿下求助？她与殿下现实交情几乎没有，殿下会否碍于小丞相而不多管闲事？想来想去，她一时间竟然没找到什么好借口去攀扯亲王。
　　眼瞅着元拾朝不错眼地看着自己，乔秉居愈发词穷，正值此时，身后突然响起道温醇和煦的声音，年轻低缓，隐带调侃意，问的元拾朝：“碰我动过的东西还能怎样，难不成还带毒了？”
　　乔秉居心猛地一跳，方才因剧烈紧张而几乎全部凝聚到心口的血液霎时间安然回淌，舒然循回四肢百骸，让周身感到股无法表述的安暖之意，亲王来了。
　　斜对面的椅子里，元拾朝既单且长的眼睛努力翻出个小白眼，他让左右帮忙把自己从交椅里拔起来，哼哼唧唧说：“对，你碰过的东西就是有毒，有大毒！我出去有点事，一会就回来，你若敢欺负我妹，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哼！”
　　小丞相由左右搀扶着出去了，乔秉居松口气，须臾后感觉身后方有人靠近，她又渐渐紧张起来。
　　亲王是靠近过来没错，也只是来到食案旁提起酒壶给自己续酒，亲王左看右看，从近旁拉把交椅坐到旁边，手里还捏着盛有半杯酒的小酒杯，“你哥呢？”
　　“他下午出城去为父亲寻药，尚未归来。”乔秉居紧张又拘谨，答完话又后知后觉起身来，蹲膝拾礼：“殿下躬安。”
　　“安也，”亲王微微抬手示意坐，看着乔秉居方才用过的荼色酒杯，温柔神色隐着笑意说：“元得之似乎挺怕你。”
　　乔秉居被逗笑，只是仍旧低着头不敢直视亲王：“殿下说笑，他分明是有些怕殿下，殿下一来，他就走了。”还放狠话嘞，越是放狠话反而越说明他心中有忌惮，甚至有那么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可爱。
　　乔秉居终于松口气。
　　“他怕我不是正常么，”亲王抿口酒，说：“你怕我是为何呢？”
　　食案并不大，亲王坐在侧边，乔秉居低头而坐，视线里有亲王衣角与步履，亲王似乎喜欢深蓝色，今次又是着着这般颜色的衣袍。
　　乔秉居视线从衣摆一角渐渐上移，唔，比之上次六易居的简洁不同，亲王这回身着深蓝色交领织锦袍，那绣工复杂的四爪飞龙腾在云海浪涛中，日月山河皆在，无尚威仪。
　　停顿须臾，好奇心驱壮着胆子让她再沿着形状美好的脖颈往上看，亲王神色与衣着之威截然相反，亲王神色尤其亲善温和。
　　“妾冒犯。”直视亲王容颜刹那乔秉居忙收回视线，依照规矩，摄政之尊如天子，谁敢直眉楞眼去瞅天子容貌？
　　亲王抬手给乔秉居斟酒，递过来酒杯时不知丢进杯子里小小一颗什么丸，丸粒迅速融化酒中，无声无息。
　　目光交错，在乔秉居诧异的视线中，亲王用平静神色掩藏暗地里所有惊涛骇浪与权谋交伐，温柔说：“对不起，你若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有好多话想说，但按按键盘又不知道该打点什么。近来尤其不喜欢这一头的头发，想全部给它推喽换茬儿新的，家里人反对。


7、第七章
　　乔秉居知道亲王这是准备助她脱困，亲王看出了她的困境。可究竟是什么在驱使乔秉居将杯中化有药的酒一饮而尽？是曾经笔墨下的人物活灵活现出现在眼前，还是近十载至今事关“亲王”二字的所有积累？
　　温过的酒酿顺着喉咙滑进腹腔，放下荼色酒杯的时候，乔秉居脑子里闪过一句下午莫玉修说的没头没尾话：无论朝堂局势如何变化，更无论过程如何，只要我爹在，我就娶定你喽。
　　朝堂，局势。
　　自陷入还钱事件以来，乔家和大多数欠债的门户一样自顾不暇，她父亲偏瘫卧床，哥哥里外奔劳，乔秉居没再见过好友冯筑，她对于亲王的知解基本都来自父兄和冯筑——冯筑一位表姑在先帝朝时入宫作了女官，至今仍未出宫，她侍奉在天子近旁而常能见到亲王，私下里偶尔也会和冯筑说几句关于亲王的事迹，乔家父子不在的半个月里，朝堂上发生什么事？
　　可惜乔秉居还未能结合此前所知推测出朝堂上可能发生何事，亲王让她服下的药物便开始起作用，疹子发出来的同时烧热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这回好像什么都不怕，因为亲王就坐在她身边。
　　老丞相之子于金陵河上举办生辰宴，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交结攀附机会，于是无论是削尖了脑袋也好砸锅卖铁也罢，甚至有人提前三个月从千万里之外赶来，大家都是争前恐后上游船想到小丞相面前露露脸，谁知道，哈哈，谁知道这船上竟然发痘了！
　　消息从船厅里传出，小丞相经过短暂惊慌失措后即刻下令封锁船厅，更有恐惧者未避传染而挣脱维持秩序的相府仆人纵身跳入金陵河最后溺毙河中，巨大的游船上到处都是闹哄哄乱糟糟，乔秉居什么都不知道，乔秉居昏倒在了亲王怀里。
　　挨不住发烧起疹而即将倒到食案上时，乔秉居模模糊糊间看见亲王伸手来扶自己，待再醒过来时，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窗外天光刺目，不知今夕何夕，亲王坐在屋子中间的方桌前，乔秉居在门窗透进来的灿烂光线中努力辨认，哦，亲王在看书。
　　乔秉居忍不住又闭上眼，以为这是在做梦，亲王曾入过她梦境，不过是不曾在梦中露过脸。
　　“醒了？”温醇和煦的中音穿过阳光落入乔秉居耳朵，此情此景不假，桌前的确是亲王。
　　乔秉居欲起，不能，浑身酸软乏力，似是围着京师城郭跑了一圈后的疲惫，她张口，意外的声音嘶哑难听，吐字亦艰难：“这里……”
　　亲王将手中书翻页，说：“太医院之下一家小诊舍，你发疹，我们俩被隔病喽。”
　　“那，我们？”乔秉居嗓子异常干疼，又万不敢使唤亲王倒水，只能抿抿发干的嘴，用红血丝未消退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桌上水壶。
　　亲王笑了下，放下书倒水走过来，边说：“我们俩相依为命呗，我小时候发过痘，不怕传染，再者，你发病时只有我在你旁边，如何都要隔离隔离，”亲王来在床前，坐到床前的四脚方凳上：“起来喝点水？”
　　这一刻乔秉居首先想到的并非男女大防，而是对亲王亲自端水深表惶恐，更夸张的是她自己坐不起来，只能由亲王扶。
　　喂完水再扶乔秉居躺下，亲王坐回方凳上，两手捏着水杯主动坦白说：“令兄早就托过我，他不在时要我帮忙顾着你些，给你酒中下的药丸是假痘症，症状与痘症无二，利害非是痘症所同，你最多就是浑身乏力躺几天，伴着些许烧热。”
　　“这个，办法……”乔秉居感觉自己嘴巴像是被人缝针了，舌头也打结，心中分明千言万语，出口只有一字半句。
　　亲王随手掖掖被角，柔声细语说：“我知道这个办法不好，只是这其中详情恕我不能与你细说。”
　　“对不起，”亲王又一次道歉，并且低下头去，中音沉闷：“朝堂上的事情，把你无辜卷进来，对不起。”
　　朝堂上的事究竟是何事？乔秉居身子无力能动不影响脑子飞快转动，前因后果中前因思不可尽得而后果诚可预料，亲王的话是何意思她不是想不到。
　　那大概就是当她的“痘症”痊愈，她与亲王从这里出去后等着她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注重名声的父亲发去山里做姑子，要么得亲王赏赐名分而入亲王府内宅，她刚从十载失败且难挨的婚姻生活中挣扎出来，今朝何去何从竟又全在亲王一念之间，这种从骨头缝里漫出的无力感让乔秉居绝望。
　　绝望中唯一希望与欣慰，是她的何去何从取决于亲王。
　　她与亲王共隔病，还要亲王来照料，出去后就算别人不用闲言碎语砸死她，最重名声的父亲至少也要打折她的腿，即便从头到尾她没有任何错。但是大家都会觉得是她有错在先呀，她错在于游船上发病，更错在与亲王扯上关系。
　　乔秉居努力摇头，忽然对未来充满无尽的恐惧与迷茫，红了眼眶：“殿下，我，相府侄女，陷害……”
　　若是事关朝廷，那么乔秉居可以肯定，这步棋亲王也被算计其中，目的就是为了让摄政辅国与丞相府扯上关系，历来政治里维系利益巩固根基分别亲疏时，没有比婚姻更加光明正大且合情合理的手段了。
　　是丞相府，丞相府要让摄政和元氏扯上关系，却又忌惮着天子和天下，不敢在姻亲上和亲王建立直属亲系，于是乔家被算入了朝堂棋局。
　　放眼天下，三师共谋而不可匹敌亲王之智，然措举能逼辅国亲王选择将计，想来除老丞相外别无他人。
　　“对不起，对不起……”乔秉居眼泪不由夺眶，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啊！
　　亲王拿出手帕为她擦眼泪，劝慰或解释的话都没再说只言片语，只是周到照顾着。
　　****
　　京城秋来多风。
　　大风呼呼日夜吹，吹得头上苍穹清澈如洗，吹得眼前植被褪去茂绿，黄叶枯落，枝杈料峭，萧瑟暮秋到初冬。晚桂树上最后一缕花香随风而散这日，隔病半月的乔秉居痊愈出屋。
　　屋门洞开，亲王神色温静站在方桌前收拾行李，阳光被嚣张寒冷夺取暖意，围拢在亲王周身，没有丝毫温度，清冷寂然，一个这样温柔的人不言不语站着时，周身竟尽笼清冷寂然，这是乔秉居从未听说过的亲王气质，也是这些时日朝夕相处未曾见过的亲王模样。
　　送走太医，乔秉居虚着脚步抄手坐到门前的台阶上，闭着眼仰脸接日光，唤：“殿下。”
　　“哎。”亲王收着书，扭头看过来。
　　“从这里出去后，您会接妾进家门么？”大概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女的能有自己脸皮厚了，乔秉居无声笑起来，用自嘲遮掩意外横生的忐忑。
　　亲王停下手中事情，低头沉默片刻，说：“你想做何选择？我忝居摄政，许能帮你。”
　　这一局是亲王自己甘心跳进来，若乔秉居不愿意，亲王定然要帮。
　　“妾想入殿下家门。”乔秉居分明闭着眼，眼前也的确一片灿烂，在久违阳光带来的的眩晕感中，她听见自己说：“妾追殿下八载光阴，从未敢想能有如此机会接近，殿下心中另有佳人亦无妨，妾二婚不得正门入更无妨，只想能离殿下近些。”
　　亲王愣怔在原地。
　　生在宫城之内，长于国朝中央，亲王见过权力争夺的血腥，见过大位更迭的动荡，见过波云诡谲的算计，见过贪婪肮脏的卑劣，亲王见过很多很多世事人情，诚然，诚然没见过如此坦率直白的真心。
　　八载光阴，八年前的时候自己见过乔秉居？八年前乔秉居在秦家，与京城相去千万里，不曾见过。
　　亲王只记得许多年前最后一次见乔秉居的场景，那是在重修万年殿的工地外，瘦瘦小小的姑娘挎着巨大食盒踉跄着脚步走过建筑杂物堆积的殿前广场，一路坎坎坷坷去给做督官的父亲乔弼达送饭。
　　督官因为工程问题刚和匠人们争执过，满肚子火冲送饭的女孩撒，态度恶劣话语刻薄，女孩既不顶嘴也不难过，只是低眉顺目听督官骂，待督官骂够了，说完了，她就低着头提上空食盒再踉跄离开。
　　路过自己身边时女孩险些被碎石崴倒，亲王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女孩再不似以前阳光灿烂而是低着头低低道谢，那逆来顺受的自卑模样亲王至今记忆犹新。
　　那这八年，所谓何来？
　　亲王无暇追问也不敢追问乔秉居的八年心思，亲王答应迎她入门。
　　因事涉及皇室颜面，亲王解除隔病后没多久，也就在十一月上旬，一场简单的婚礼被宗室记录在亲王平生卷册，记录内容在亲王授意下也只有简单一句话，“岁在十冬，乔氏入府”，至于乔氏家世渊源及其他相关，卷书中一概只字未提。
　　新婚当夜，亲王与出宫道贺的少年天子在书房促膝长谈，这夜，天子深夜回宫未留亲王府，亲王借口夜深打扰而不曾回新房。
　　亲王投身朝政，婚后三日无暇露面府中，只在三日回门礼上现身乔家。
　　乔弼达偏瘫小有恢复，坐靠在病榻上见亲王女婿，因他中风口歪，未免驾前失仪很快放亲王离开，乔夫人不待见这个摄政辅国的新女婿，借口偶染风寒不予再多招待，乔思明公务不在京中，乔秉居只好请亲王落脚自己出嫁前住的小院子。
　　这是座很小很小的院子，夹在大宅院某个角落里，门后石板已生青苔，院门窄小而无法容两女子之躯同时进入，屋子是主屋一间并耳房一个，四五个人都进来后主屋厅上几乎转不开身，真正让亲王惊讶的却是这屋子里里外外几乎为书籍堆满。
　　“这些书……”亲王视线扫过满屋书籍，一时间感慨万千，以至于不知如何开口。
　　乔秉居摸过那些已经生尘的书及书架，隐着低落情绪轻声说：“是少年时哥哥借来书，我手抄所得，如今不在这里住了，唯独舍不得它们。”
　　有亲哥哥借来的书，也有现在哥哥借来的书。
　　“想带回王府么？”亲王负手立在那边书柜前，半低着头看书架上各式各样的手抄书册，神色温柔：“你若愿意，我着人将这些搬回王府，府里屋舍众多，你随意选去哪间做书房都好。”
　　一如数年来的了解，亲王的确是个无比温柔体贴的人，只是与自己不亲近罢了，乔秉居未曾耽溺情爱故而也从不计较那些，适闻乍喜，她围着亲王说话，叽叽喳喳手舞足蹈，低落情绪一扫而空，接回两个孩子的事被她深深压着，未敢有丝毫表达。
　　或许，等她有能力后，她会把孩子安置在外面，待来日亲王与她解去这个关系，她就安安生生带着孩子过日子。
　　总的来说回门回得人并不开心，午饭后二人即辞了乔弼达夫妇归王府，亲王罕见地没有离府公务，而是吩咐厨房做些饭食唤乔秉居一道来用。
　　饭桌不大，二人围在桌前对膝而坐，亲王夹一筷子炒青菜，闭着嘴咔吃咔吃咀嚼须臾，问：“孩子们呢？”
　　乔秉居想了想，如实说：“暂时还住在陀方寺。”
　　“打算何时接回来？”亲王转转手中竹筷，欲言又止。
　　乔秉居自然很不会误会亲王是在暗示什么，坦率说：“殿下忽然问起他们，是有事？”
　　“嗯，”亲王低头去看碗中米饭，“饭后先休息休息，下午若得空，想请你陪我去趟城外参山行宫，不出意外的话估计还得小住几日，孩子可能，迟几日才能接回来。”
　　参山行宫里住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祖母，亲王生母，陈氏太皇太后。
　　见亲王神色比平常柔和多几分深沉，乔秉居想起自己写过的文字，“衡岁在六，母弃，养于天子宫”，亲王六岁上见弃于生母而为同胞兄长抚养，可太皇太后毫无征兆间弃养亲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乔秉居翻遍德宁二朝史书典籍，甚至没放过一些官员致仕后所著书籍，皆未能从中找到丁点原因。
　　德朝史上记载陈后弃幼子乃因丧夫之痛，结合亲王出生后至德帝驾崩前关于陈后和亲王关系，乔秉居认定上述说法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站不住脚。
　　曾经她本着要为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负责的心而想深追此事，被亲哥哥知道后坚决阻停，哥哥不让她去探知，似乎是因为这里面搅和着什么不能为人知的皇室辛秘，外头对此辛秘流传最多的版本是说亲王不是时年四十岁的陈后所出，陈后抢了后宫一位小妃嫔的孩子，想利用小皇子而重新得德帝恩宠，德帝驾崩后陈后自然也用不上那小小的皇十五子了，于是弃之。
　　令乔秉居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样没脑子的说法竟然也会有人信，还是很多人都信的那种，可见于世人而言有时真相并不是如何重要，他们看的从头到尾不过一场事不关己的热闹。
　　参山行宫位于京外太子镇郊，周围十公里内无有山丘峡谷，乃因建造布局对应天上星宿而有参山之名，自德帝崩殂先帝继位，太皇太后称病离宫居养于此，除先帝驾崩今上继位时她短暂露过面，其他时候不曾离开过。
　　亲王携亲王妃而来，时向晚，夜风凛冽，行宫灯火稀疏，亲王在行宫门外与守卫说了些什么，而后乘车车继续前行，至太子镇外弃车步行进镇。
　　跟在亲王身侧乔秉居无甚担心，让下车就下车让进镇就进镇，半句不多问。镇里都是黄土路，雨雪天车马行人留下凌乱辙脚印，地面干后涸辙交错，亲王险些绊倒，踉跄间被乔秉居拉住手腕。
　　街上无灯，几家尚未打烊的街铺里投出弱弱灯光，影子被团落在二人脚下，乔秉居仍旧牵着亲王骨架偏细瘦的手腕，“我瞧您眯着眼睛，不若我牵着您吧。”
　　亲王点头，给几位神色匆匆的行人让开路，低下头来微微笑说：“在家中时你随意唤称呼，既目下出门在外，称呼上不必再拘谨。”
　　那该如何称呼？乔秉居疑惑抬眸，与亲王四目相对又忙忙避开。须臾，她听见亲王温柔说：“唤名或字皆妥，寻常人不知道我名字。”
　　“是，我记下了。”乔秉居试图在心里称呼亲王名讳，结果唤不出口，那于她而言无比熟悉的几个字，无数次在她笔下流畅书写的几个字，如今当着人家面了却百般念不出口，真是够怂。
　　亲王未再纠结于此，任乔秉居牵着手腕行走在比之京城可谓穷乡僻壤的小镇上，小镇主街道听说只有两条，亲王带乔秉居来在一家坐落在非主街里的小医馆前。
　　此刻夜幕已临，医馆里亮着灯，无有病患，亲王进门时，一位身形高挑的中年女子正在药柜前清点药材。
　　“唔，阿衡来了，”看不出具体年纪的中年女子闻声转身，看见来者后笑颜轻展，眼角眉心带皱纹更衬温和亲切，气质与亲王隐约相似，乔秉居正为此感到疑惑，心疑莫非这位就是陈太皇太后，且见女医者放下手中药簿子，冲通往后院的小门唤：“蔓农，快看谁来了！”
　　后院还未有动静，女医者绕出抓药台过来把人往医馆后面领，恰在此时，有人应声从烟囱正袅炊烟的厨房迈步出来。乔秉居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偏僻小镇上一家不知名医馆后院的厨房门口，眼前这位布衣荆钗腰系围裙而手拿锅铲的中年女子，就是尊贵无匹的当朝祖母、亲王阿娘。
　　亲王立于庭中抱手拾礼，温和平静：“儿问母亲躬安。”
　　“安也，”看起来容貌年轻的妇人浑不像年近花甲，手中锅铲隔空向这边示意，眼神比亲王好得多，“你，这位就是你？”
　　“这是母亲，拜过吧。”亲王柔声提身边人，而后亲王在乔秉居双膝跪地的大礼中跟着跪下，说：“乔氏秉居入府，儿偕她前来拜见母亲。”
　　身旁，乔秉居叩首接住亲王话，说：“儿妇拜见母亲，母亲安康稳寿。”
　　“哎呀！哎呀这这，哎呀……”举着锅铲的陈蔓农一下慌了，急急忙忙过来几步，瞧着像是要把伏跪在地的姑娘扶起来，又没办法刚刚在做饭手不干净，一时之间亲王母亲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旁边的女医笑着递上来一方干净手巾，接过陈蔓农手中锅铲温柔说：“孩子这一拜你是要给改口费的，我们家这小阿衡喏，学精喽。”
　　话语间亲王偏过头来向乔秉居低声介绍女医者，说：“这是楚姨，也当拜过。”
　　也当拜过，乔秉居心里一闪而过个疑问，眼前这两位是什么关系呢？言行举止甚至是目光交错间，二位关系瞧着都不似寻常朋友。
　　乔秉居未露疑问而依言再拜唤“楚姨”问安康，拿着锅铲的女医楚月西笑意融融和刚擦干净手的陈蔓农一起来扶乔秉居起身，趁机将封沉甸甸的红包塞进乔秉居手心，又和陈蔓农一左一右挽着乔秉居朝屋里去。
　　边进屋时，陈蔓农低声抱怨女医的声音柔柔响起，分明满是情意深浓：“你何时准备的改口费？都不给我说一声，幸好我也准备了，”又对乔秉居说：“就在屋里放着，阿娘这就给你拿，绝对不比你楚姨给的少……”
　　瞧着眼前三人有说有笑并肩往屋里去而独自扔下亲王不管，亲王苦笑着拍拍衣袍上尘土自行跟进屋。
　　“小衡子去做饭吧，”锅铲咻地伸过来，陈蔓农随意打发着被嫌弃碍事的亲王，眼睛几乎要黏在乔秉居身上了：“我们和秉居说说话，记得以前见这丫头时她还很小，跟在你大嫂身边奶声奶气拾礼唤人，时间过的真是快，一眨眼粉嫩嫩的小丫头都出落成大姑娘啦！”
　　亲王：“……”亲王和楚月西对视一眼，后者同情一笑，前者抱着锅铲老老实实出去做饭，多余喏，多余喽。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你要咬着牙走过这些你拼尽全力都仍旧不见丝毫好转的绝望日子，等再回过头时，还有家，还有余岁安长。


8、第八章
　　亲王哪里是肯老实被支使的，陈蔓农正拉着乔秉居手说热络话，外头不断传进来亲王不疾不徐的温醇中音。
　　“娘，花椒大料放在哪里？”
　　“娘，盐巴罐子放在哪里？”
　　“娘，馏馒头的蒸布在哪里？”
　　“娘，煮粥锅里下多少小米？”
　　……
　　陈蔓农一一回答，陈蔓农终于耐心告罄。一记带刀飞眼瞅向门口之时，坐在旁边的楚月西即刻安抚地拍拍爱侣的后肩膀，面带笑意说：“你们先聊，我去厨房看看。”
　　朝堂上挥斥方遒斗三师斗元氏的亲王此刻正在厨房里挥着锅铲斗天斗地斗灶台，楚月西进来粗略看几眼，敛袖坐到灶台前拉小风箱帮忙烧火，虽然她一声没吭，灶台前忙来忙去的亲王果然不再一会一唤娘了。
　　未几时，亲王清理铁锅开始炒最后一道菜，小灶台上煮着的米粥已经咕嘟咕嘟沸腾起来，楚月西起身搅搅小米粥又坐回去，微微仰起头看亲王：“那丫头她，知道么？”
　　亲王忙着手里活计摇一下头，温醇慎稳：“岂敢让她知。”
　　“那你们，”楚月西语气轻顿，略显诧异：“我以为你们……”
　　锅铲翻飞，亲王温柔眉眼模糊在腾腾热气中，“没有。”
　　楚月西往旁边挪挪，探头看大案板上已经做好的几道菜，说：“是她没有还是你没有？”
　　亲王屈起食指指节蹭被碎发遮痒的额角，淡淡说：“她没有，我亦然。”
　　楚月西抿抿嘴，另起个话头说：“乔丫头身上的旧疾，你可知道？”楚月西行医四十载，仅仅通过“望”之一法就能看出乔秉居腰上有旧疾。
　　“听她哥哥提过两句，道是前几年在秦家干活留下的。”亲王在热油炒菜的滋啦滋啦声中眯起眼睛用力搓了几下被蹦出来的热油点子烫到的手背，换上左手拿铲子继续翻炒：“我也没详细问过她，只知道疾在腰上，至于别处是否如常康健，还要劳烦楚姨了。”
　　亲王妃好歹是伯爵府上的女儿，就算远嫁给秦家，如何就落得周身伤病？！
　　楚月西不由拧眉，觉得小十五这家伙怎么能这样粗心大意对待身边人？语气故意微微放冷几分，试探说：“你们家名医名药集天下之优，让太医院内医官给全面检查检查不是也妥，还至于颠颠簸簸跑这么远，你又那样忙。”
　　用“日理万机”四字形容亲王都不及其忙碌的十成之三。
　　洒上细盐搅拌均匀锅中菜，亲王拿来盘子盛出来，感知楚月西态度上的细微变化，亲王态度如常平和：“她如今在我身边，就医问药都要被宗府记录在册，这对她以后不好。”
　　亲王总不想乔秉居在宗府如实记录的《端王品衡卷》中频繁出现，亲王可以不考虑自己的今后，却无法不顾及乔秉居的未来，甚至如果可以，亲王会尽量避免乔秉居以“端亲王妃”身份出现在公众视线。
　　世人与世俗对女子并不宽容。
　　楚月西无从知道亲王心中作何考量，她把灶台下的柴炭往外掏着，默了默说：“行，我已知道，若要治疗你们需得在此住上几日，至于具体住几日，且还要明日我看看乔丫头具体情况如何。”
　　亲王盛出热菜，用围裙擦干净手，将衣袖发冠齐齐整理了，给楚月西作揖拾礼一揖到膝盖：“多谢楚姨。”
　　厨房里食材都很简单，亲王做出来的也都是家常便饭，乔秉居坐在饭桌前略显拘谨，一方面因为陈蔓农在场，一方面因为亲王亲手做的饭菜。
　　饭桌上，瞧着俩小年轻之间别别扭扭，不太会活络氛围的陈蔓农暗中疯狂给楚月西拾眼色，试图让楚月西活泛活泛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客气和沉默，楚月西却暗暗朝爱侣摇了摇头。
　　饭到最后，陈蔓农问：“哎小衡子，你们晚上可还要走？我方才问秉居，她说都听你的。”
　　亲王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放下碗筷擦嘴说：“不走。近来庶务清闲，我们在此住几日。”
　　“是么，”陈蔓农将信将疑，虽然离宫多年，但她至少还记得入冬后离腊月越近前朝后宫事务越忙，小十五摄政，不忙成傻狗可还成？
　　视线在面前二人之间打个来回，陈蔓农故意说：“既如此，买菜做饭你包圆，屋子一间被褥一床炕一张，可住得？”
　　“自然住得，”亲王说：“楚姨得帮秉居看病，看不好我们不走。”
　　“穆品衡，”陈蔓农咬着牙瞪幼子，“你可真不是个吃亏的。”
　　亲王弯弯眉眼：“幸得阿娘遗传，都好说，都好说。”
　　乔秉居被亲王和太皇太后的对话逗笑，心绪放松些许。饭后陈蔓农磕着葵花籽支使小两个去厨房刷碗，楚月西收到亲王幽怨眼神，窃笑着揽上陈蔓农去前面点药材整理东西。
　　厨房油灯弱弱，亲王提桶烧温的水倒进稍微大一号的木盆里，坐下来刷碗时正好与乔秉居膝盖相对。
　　片刻后，乔秉居接住亲王洗干净的一把筷子转到旁边另个木盆里涮洗再一遍，用膝盖碰碰亲王膝盖说：“原来殿下是要我来这里看病。”
　　亲王瞧一眼忽然被碰的膝盖，低声温柔说：“楚姨乃德朝年医家圣手公高羊爱徒，多年以来，经她之手者无有旧疾。”
　　“谢谢殿下。”乔秉居抬起脸看过来，稍微泛白的面容上笑意真挚，她本想悄悄问二位长辈关系，奈何腰疼实在让她不想多说话。
　　此刻乔秉居仰起脸，二人离得更近些，亲王终于发现异样，凝目看过来：“脸色不好，可是腰疼？”
　　“嗯，疼。”面对亲王的关切，乔秉居没有像以前在家里时那般忍着不说，疼就点头承认，并且如实相告：“来时坐车有些久，此刻慢慢就疼起来。”
　　“来起来，”亲王把湿漉漉的手随意往袍子上擦，扶着胳膊把人搀扶起来边往外走边温声朝前面唤：“楚姨，楚姨？娘——”
　　在前面点药材的楚月西和陈蔓农双双应声齐齐现身，见乔秉居行走僵硬，二人不由分说挤开亲王一左一右将乔丫头往厨房斜对面的屋子扶去，心疼得就像乔秉居才是亲生的。
　　一番诊治后，楚月西按着趴在炕上的乔秉居的腰背，按照陈蔓农的吩咐手把手教亲王按摩，没过多久，陈蔓农从厨房转一圈回来，招呼楚月西说：“小衡子烧有热水哎，我们洗漱洗漱赶紧睡了，难得享受娃娃孝顺，走。”
　　楚月西被陈蔓农领走了，亲王站在炕边动作略显生疏地给人按摩，俄而，乔秉居回过胳膊来拉拉亲王衣摆，说：“殿下歇吧。”
　　一国摄政之尊躬亲给自己按腰，乔秉居再一次受宠若惊。
　　亲王停下动作，立在那里直了直累酸疼得腰背，温声淡淡：“我也是第一次给人按摩，远没有楚姨手法娴熟，你担待。”
　　乔秉居闷声“唔”一声算作回应，言语上不知该如何回答，世人一直都说亲王如何如何温文尔雅和煦醇厚，乔秉居以前就有这样一个疑问，亲王待人接物严以律己宽以待人，那亲王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她想了解真正的亲王，在今日与太皇太后和楚姨的简单接触中，乔秉居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一二真实的亲王，只不过亲王对她还是特别客气。
　　乔秉居趴在那里，侧脸贴在松软褥子上，好奇说：“殿下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客气么？”
　　“客气？”亲王搓搓按摩按得发热的手，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乔秉居说：“对啊，至少殿下对我就总是特别客气。”
　　“没有特别客气吧，”亲王想不出来是否是自己哪里没做好，解释说：“只是担心何处怠慢了你去，你能来端王府，我想你过得舒顺。”
　　乔秉居无声笑起来，拽着亲王衣摆的手没有收回，转而拨弄起亲王腰间玉饰下端的稳穗，说：“我到王府之后，至今过的已经很舒顺了，舒顺到我觉得已经是在拿以后的福气往前垫，殿下待我极好，想来以后我会为今日之福付出代价，会遭报应的。”
　　她总感觉自己不配那些舒顺，这样的日子，她过得忐忑。
　　亲王垂手而立，静默须臾，声音低低说：“不会的，你莫要这般想，人之福份因际遇而有所不同，我们相遇……”
　　言至此，亲王不知想起什么，捻着手指低头看腰间饰物被人拽在手里，低低说：“我们相遇是我耽误你人生，若有报应也当是报应在我身上，今下乃至余生里，所有你觉得是福份的事，秉居理当安心享受。”
　　乔秉居鼻子一酸，不想在亲王面前流泪，忙岔开话题问：“分明我是二婚，可殿下为何总说是自己耽误我？”
　　“抱歉……”亲王道歉，和以前一样不准备解释自己的许多行为。
　　只是，眼看拽着自己玉饰的手满是失落地慢慢松开，亲王在短短瞬息间心中几番纠结对抗，最终及时伸手捞住了松开坠穗准备收回去的那只手。
　　手的主人明显僵住，没有料到亲王会有此举。
　　亲王握着乔秉居的手就势蹲下身坐在炕前砖头垒的脚踏上，情绪竟然也隐隐有几分失落。
　　亲王低坐下，乔秉居微微挪头瞅过来，只能看见亲王半边侧颜，亲王其实并非是那种惊艳相貌，而胜在气质卓绝且相貌俊秀清朗，精致得有些像姑娘。
　　乔秉居动动被亲王握在手中的手，试着开始转变态度，“哎”一声说：“你长的真好看，白净精致，跟个姑娘家一样。”
　　聚到嘴边的话以及沉重的氛围一散而去，亲王松开手再站起来，说：“我去端些热水来，你洗漱洗漱睡吧。”
　　“你呢？”乔秉居撑着胳膊慢慢起身，眨着眼睛看过来，不知道亲王为何忽然之间情绪有所浮动。
　　亲王视线闪躲：“我还有点事情要忙，你只管洗了躺下睡，也不用等我。”
　　不知亲王忙什么，整宿都未归屋，次日卯半，东天边刚泛柔光白，提着菜篮子要出门买菜的楚月西看见了睡在医馆桌子上的亲王。
　　“楚姨去买菜？等我一起吧。”亲王闻声而起顺手拽过粗布外袍穿上，又撩几捧铜盆中凉水洗洗脸，往嘴里丢了什么东西咀嚼。
　　打开排门，两人同往镇中菜市去，路上冬霜冷晨雾寒，街边已有早饭摊子开始营业，楚月西嗅见隐约薄荷味道，说：“我见桌上堆放好几摞奏折劄文，通宵未眠？”
　　亲王嚼着边军们爱吃的熟薄荷，此物于提神醒脑的确有用，“处理点琐碎，没什么大事，打扰您和我娘休息了吧，以后我再注意些动静。”
　　深夜独自坐着批阅朝务而已，写字研墨的声音如何都传不到医馆后面住人的院子，楚月西说：“倒没有打扰，我上年纪了，本就觉少。只是若让你娘知道你又熬夜，她该心疼了。”
　　“白日里无事，可以补觉。”亲王手里提着菜篮子，被楚月西那句“上年纪了”说得心里发酸，忙冲路边努下嘴说：“那里有卖蒸枣糕，回去给我娘捎些？她爱吃刚出锅的热枣糕。”
　　楚月西摇摇头，刚准备开口，迎面过来几位认识的妇人。
　　一人问好说：“楚先生去买菜？”
　　楚月西应说：“赶早买点新鲜的。”
　　又有人说：“先生身边这后生看着眼生啊。”
　　楚月西笑起来，略显得瑟说：“是蔓农跟前的，跟媳妇来看蔓农。”
　　几位妇翁纷纷上下打量亲王，须臾，其中一人恍然说：“哦我想起来了，小先生来探望过二位先生，是小先生没错，瞧这一表人才的，是二位先生家的小先生！”
　　打过照面寒暄，楚月西继续方才的话：“你阿娘近来要忌口，不能吃甜食，你若买枣糕，可让乔丫头躲着她吃。”
　　亲王问：“我娘怎么了？”
　　楚月西又抬手应答熟人打招呼，边和亲王说：“人上年纪后难免这里哪里有点小毛病，饮食上控制少油少盐少甜没坏处。”
　　走出一段距离，楚月西察觉亲王情绪太过平静，于是故意说：“今日我给乔丫头仔细瞧瞧她那小腰，也不知她以前遭的都是什么罪，年纪轻轻落那样个腰疼得旧病，以后她在你身边，你且得给她好生养着。”
　　“嗯。”亲王点头，闭着嘴应声。楚月西扭过头来看一眼亲王，只觉得这孩子心思比去年更加深了，这不是件好事。
　　买菜回到医馆已是天光大亮时，已经有年轻病患赶早来就医，陈蔓农坐在诊台后给位三十来岁五大三粗的男子搭脉，着便袍的两位亲王侍者在医馆里擦桌扫地烧水，见二人进门，陈先生故意拖长调子暗讽说：“人年轻就是好啊，这还有精神头去菜市买菜呢。”
　　清早她一来前面就看见角落桌子上堆放的几摞东西，不用猜就知道是自己那老小儿又熬夜公务，她心疼孩子，却又忍不住想数落老小儿。
　　正在扫地的侍从和正在擦药柜的侍从纷纷停下手中事给亲王拾礼，异口同声说：“主上。”
　　“嗯。”亲王点头回应，冲角落那张桌子努努嘴，示意那上面的几摞打包好的公文可以拿走了。
　　亲王假装没看出来老母亲的数落，说：“娘，我去做饭，您想吃馒头还是吃面汁煎饼？楚姨想吃面汁煎饼的。”
　　彼时楚月西已经洗了手过去帮忙接诊，陈蔓农让面前病患换个手来继续诊脉，回亲王说：“我要吃油炸馍片。”
　　“算了，我做什么您吃什么吧。”被要求饮食少油少盐还想吃炸馍片，亲王摇摇头，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从后门走了。
　　一大早赶着来看病的基本都是些正当年的劳力，他们干活晚归，不想在入夜后打扰医馆先生，又知先生们觉少起的早，便多选择在早起去上工前抓紧时间来医馆看看病，这样的病患不老多，换上楚月西坐诊后陈蔓农就去抓药。
　　药笺上有处地方看不清楚，刚称罢一味药的陈蔓农一手提溜着小秤杆子一手指着药笺上看不清楚的地方，隔来整个医馆厅问那边的郎中：“柴胡后面画的是啥嘛！”
　　医馆这头的楚月西正低头写新药笺，行笔未停，不假思索说：“天麻六钱，车前草四钱。”
　　“行行行知道了，更后面的我看得清楚啦。”陈蔓农点点已抓过的药，转过身去找天麻。楚月西抬起头看过来一眼，眉目含笑。
　　门口坐着隔壁纸本铺家过来闲聊的老妇，笑与陈蔓农打趣说：“你还年轻呢，这眼神就也不行啦？看你家月西写药笺都看多少年了，连天麻俩字都认不得？”
　　陈蔓农手上活不停，也是笑着答老妇话，“她写的字时好时坏，连作一块时比梵文佛经都难辨认，你还别笑话我认不出来，就是月西自己有时候也认不出来自己写的字呢。”
　　“那不能够，先生开药人家咋都有办法认出来写的是哪味药，我看月西就是在故意为难你。”老妇开着玩笑，冲还在打扫卫生的两年轻人抬下巴，问：“这两位是新招的帮工？”
　　“故意为难我那就得她仔细给我说药名，不说就要她自己给人抓药。”陈蔓农笑意融融与邻居说话，看一眼俩恭眉顺目的亲王侍从，说：“是来找我那老小儿的。”
　　“呦？！”老妇一喜：“你家小先生何时来了？”
　　陈蔓农语气似嗔实则难掩高兴，说：“昨日傍晚才到的，刚成亲，一声不吭就带着媳妇来看我们，你说这混小子，不听话的很，喏，现下后头做饭呢。”
　　老妇也哈哈笑：“儿子来了好啊，你们俩也少干点活，让儿子儿媳尽尽孝，儿媳妇呢？天都亮了咋不见出来干活？让儿媳妇来抓药，你也敢歇歇。”
　　陈蔓农玩笑反驳着：“你个老货，整天撺掇人个啥，我那小儿媳妇多宝贝，哪像你家儿媳妇被你摆治得哼哼，我们可万万舍不得叫干活，我们百般心疼都来不及嘞。”
　　“多大年纪？”老妇饶有趣味问。
　　陈蔓农说：“二十来岁，花儿一样的年岁，多好。”
　　老妇促狭说：“你个老蚌生珠，这般年纪了老小儿才二十出头，不过我也不羡慕你，我孙媳妇和你小儿媳一样年纪，如今，喏，”老妇一比肚子，伸出一个巴掌来：“五个月啦！”
　　陈蔓农一愣，哈哈笑起来，笑声爽朗：“你个老货，我说咋跟我聊这个，原是来跟我显摆自己要做太奶奶啦……”
　　医馆里登时言笑不断，通往院子的医馆后门外，站在井台旁边洗漱的乔秉居清楚听见医馆里的闲聊，更加笃定德朝史上有关德后弃亲王的记录不真实。
　　而且，大家对楚陈二位先生这种不常见的关系，也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态度。
作者有话要说：
在经历过一些事后总结出一个小小的生活经验（血泪史）：不要向别人透漏你的收入和财务状况，无论对方是你谁，都不要老老实实说出你的收入，甚至是对你的父母，倒不是教提防父母，他们只是可能会在不经意间说漏嘴，而人心浮沉，背地里的事谁都说不准。


9、第九章
　　亲王侍从未有敢不遵太皇太后之吩咐。将医馆好生打扫一番后，来换取公书的两位侍从本要走，被楚先生留下吃了饭才离开。
　　到底是亲王亲手做的饭食，侍从二人吃得是感慨万千，心说怪不得以前殿下每次来这边小住王府侍从们都争着来换送公务，回去后他们还神神秘秘不告诉大家，原来起早换送奏折能吃上亲王做的饭。
　　都是家常便饭，远不及京城菜肴精美值钱却在这轻寒天里吃得人暖心暖腹，这一趟趟果然不是白跑的。
　　医馆里忙过早饭前那阵子，早饭后到辰时末刻之间都相对清闲，没什么人来问诊，楚月西去屋里给乔秉居详细检查身上旧疾，花去小半个时辰才面色沉重地从屋里出来。
　　“楚姨？”在外等候的亲王神色温和平静地迎上来，话语却难掩微颤。
　　刚洗过手的楚月西接过陈蔓农递来的手膏轻轻搓着，还未开口，乔秉居随后从屋里出来，亲王迈步迎去，手抬起来似乎要去扶亲王妃，抬到一半又停下，只是来到乔秉居身边，低低温柔：“日头出来了，要不要坐一会儿晒太阳？”
　　楚月西：“……”
　　初冬日光洒满这座小小院落，无风，很暖和，西北墙角靠近医馆后门的地方放着小铡刀竹编筲箕以及许多药材，可见方才亲王和母亲就坐在那里切药材。乔秉居被灿烂的暖阳晒眯起眼睛，主动挽上亲王小臂，说：“楚姨说我没事，只要不干太多活就行。”
　　被挽住小臂的人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并不习惯这样亲昵的举动，亲王转头去看楚月西借以遮掩心中乍起的波涛。
　　楚月西微微笑起来，方才沉着脸似乎是故意在吓唬亲王：“的确没事，就是近来天冷有些受凉，这几日下午针一针灸一灸，多休息少干活，多活动少伏案，养着就妥。”
　　“干活自是不会再劳累地干，可是，”亲王转回头来看身边人，连疑惑都是温柔的：“伏案？”
　　嗯，伏案。
　　乔秉居躲躲闪闪避开亲王目光，打哈哈松开亲王而去拉旁边的太皇太后陈蔓农，亲热说：“您在切药材？我帮您呀。”
　　亲王：“……”唔，不说呢。
　　“蔓农，”楚月西随着走过去几步，温柔气质比亲王无有不及，“今日汤叟两口子要来复诊，你陪我去找找他们以前的药笺吧。”
　　“好呢。”陈蔓农应声，不知低低和乔秉居说了什么，又指指墙角那几袋子晒干的待切药材吩咐站在后面的人，说：“小衡子，今日把这些都切完哈。”
　　二老往前面医馆去，迈小门槛时陈蔓农扶住爱侣胳膊稳稳走过去，终于想起来一件总忘记的小事：“小衡子，你抽空把这个小门槛给锯了吧，进进出出这不方便的。”
　　小衡子，小衡子……乔秉居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觉得正是太皇太后这样点着姓名的使来唤去，世人口中十全完美的摄政亲王才算得上是个活生生的人，是这万丈俗尘中有血有肉的寻常人。
　　“嗯，知道了。”亲王温柔应着母亲，犹豫几息，几步过来及时扶准备坐下的乔秉居坐到小马扎上。
　　“这个，”乔秉居捏起此前被亲王丢下的药枝举到面前，任初冬暖阳渡满侧身：“照着切好的长度切就妥吧，我切，你去锯门槛？”
　　“好，我去锯门槛，你慢慢切，切不完我切。”亲王站在旁边，看低下头开始尝试切药的人乌黑发顶泛着暖日光圈，垂在身侧的手虚虚握起又松开，终于还是没说其他。
　　君子六艺有礼乐射御书数，拉着小木锯蹲地上锯门槛算是哪一个呢？在有条不紊的锯木声中，乔秉居切着药枝偷眼瞧过来，因亲王低着头，她看不清对方具体表情，只辩识得出那身影做工认真。
　　“殿下。”乔秉居唤。
　　“哎？”亲王应声抬头看过来一眼，见乔秉居只是唤自己便低下头继续做工，总是那样温柔和煦：“怎么了。”
　　“你还会做木工呢。”
　　“会一些，不过不精，”亲王放慢手中事，神色带了几分回忆，说：“小时候跟在大哥身边，好多东西都是他亲手教的，我愚笨，学的并不好。大哥什么都会，他还参与过神机营的火铳改良。”
　　若大哥没有做皇帝，许会做个博学多才的游客去遍走国朝的锦绣河山，你可见，地里田间有他钻研农物的身影，高楼广厦有他参与建造的痕迹，书册典籍有他赤诚编写的奉献，诸如此类，百不重样。
　　这些年来亲王一直在奋力追赶兄长身影，可无论怎样努力亲王都只觉得学不到大哥的三成，亲王总是担心，倘本事不深功夫不到，自己该如何在这诡谲的朝堂风云中护住年幼侄儿，并在来日交给他一个海晏河清的朗朗乾坤？
　　亲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殿下昨夜未回屋子，不知睡在哪里？”乔秉居边干活边和亲王说话，就像诗词中说的“赌书消得泼茶香”，这般氛围何与其异。
　　“只是在前面医馆处理一些公务，因晚而未归，今夜我回屋睡？”熬到这个时辰亲王已是眼皮沉重，若照照镜子则能看见眼底血丝，侍从们傍晚还要过来送点东西，会再捎床被褥过来。
　　乔秉居无声笑起来，又抿抿嘴，说：“穆品衡。”
　　“哎？”忽然被唤姓名的亲王抬头看过来，手里活也停了，一双平时看起来不大不小的眼睛微微瞪大起来，圆溜溜地看着喊自己姓名的人。
　　懵乎乎。
　　乔秉居抿嘴笑起来，忍将不住，抬起还握着药枝的手用袖子遮住嘴笑出声来，亲王这副模样太过可爱些。那温文尔雅严律己宽待人、公君父而无己私的谪仙人形象在朦胧冷硬中裂开丝毫缝隙，有光照了进来。
　　回过神的亲王跟着笑起来，模样亦不再是寻常见的温和得体，眉眼弯出隐约烟火气，皓齿朱唇：“乔秉居，喊我做甚？”
　　冬日移向中天去，照得人身上热烘烘，乔秉居松松领口，说：“干完这点你去睡吧，我知道，你昨夜几乎没睡。”
　　亲王又用手背去蹭被碎发扰痒的额角，扔了君子端方的仪态挪挪腿蹲坐在地上歇口气，亲王握着小木锯，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锯完门槛亲王听话地回西边屋子睡觉，乔秉居切完药材收拾起家伙什去了厨房。躲在窗户后的陈蔓农咬着楚月西晒的地瓜干收回视线，胸有成竹地打赌说：“小衡子心里有乔丫头，我赌十天刷碗。”
　　整理好药笺的楚月西心说小衡子不在时哪天不是我刷碗，边整理着衣袖走过来顺手抽走了陈蔓农手中的地瓜条，不让她多吃，“昨天阿衡亲口告诉我，关于情爱之事，她没有，乔丫头亦然，不信你看她俩那客气样，而且，乔丫头并不知阿衡虚实。”
　　爱吃零嘴的陈蔓农踮起脚，一手搭在楚月西肩膀上一手够来够去试图把地瓜干抢回来，低低说：“我说有就有，小衡子是我亲生闺女，我还不知道她？”
　　地瓜干沉，多食容易呕心，楚月西举起胳膊不让她抢，奈何爱侣孩子心性蹦蹦跳跳不得不罢休，楚月西窃笑着把手往后轻轻一带，将人带进怀里揽着，说：“阿衡的事我看难办，不过年余未见，她心思更加深沉，我观她似有气血淤肺积肝，若长此以往……”
　　“唉，”陈蔓农在爱侣怀里叹声气，退步靠到窗台上低头捏手心，说：“她性子和她大哥如出一辙，遇事都往心里埋，彻儿年纪轻轻把性命付苍生那是彻儿的选择，至于小衡子，她既领彻儿嘱托，崇仁殿上和风一日不坐稳她一天不会心安，我不怕别的，我只怕……”
　　陈蔓农顿住话头，捏着手心的手微微颤抖，她只怕自己快四十岁上才得的宝贝幺女和懂事明理的长子一样，生在帝王家而偏长颗慈悲心，为着万民百姓把一条性命付了苍生天下去。
　　她对不起女儿啊！
　　天下父母心里，富贵荣华也好高官厚禄也罢，什么都及不上儿女健康平安，她长子品彻正当年就撇下娇妻幼子而去，她这个老母亲当的不称职没能护住长子，而后又为天下事而让女儿生下来就牺牲了真实，长子的离世她已经够悲伤愧疚了，难道她还能再眼睁睁看着幺女也步长子后尘？！
　　当年宦害深重，当朝丞相裴仑试图铲除宦首吴玉堂，不得，反被陷害下狱，吴玉堂欲杀天下文心之首裴仑，尚未被人知去身孕的陈蔓农求助替师父入宫为天子诊病的楚月西，谎称腹中孩儿为男胎，尚未坐稳，需要天子祈福，不得开杀戒，以此保裴仑凌迟转流放。
　　再后来，宦党追到千里潮阳迫害裴仑，妊娠八个多月的陈蔓农无法再等，一剂催生药下肚，德帝老来得“十五子”，大喜，太子彻求来大赦天下，裴仑终得生还，而后引元在入朝，为平灭宦害积蓄下力量。
　　后来，后来啊，所有人都如愿以偿了，只有那个襁褓中早产的瘦弱小婴儿，生下来就被征去了做自己的资格。这是陈蔓农至今都无法放下的痛。
　　此刻身在医馆，难防会有患者忽然进门，楚月西忍住揽爱侣入怀安慰的冲动，轻轻拍抚着陈蔓农后肩温柔宽慰：“盖阿衡如今心结有二，倘得解，再辅以调理通疏，年轻人转头就是生龙活虎，你信不信？”
　　“你说的怪简单，”陈蔓农被逗得抿嘴一笑，轻轻拍了一下楚月西，模样有些又哭又笑，“那你知道小衡子心结在哪里？”
　　楚月西一摊手露出手中地瓜干，挑着眉说：“那还能在哪里，一个在他们穆家朝堂，另一个在咱家院子呗，呐，搞定两个姓元的再搞定一个姓乔的，万事大吉喽。”
　　陈蔓农被彻底逗乐，方才聚于心头的阴郁被爱驱散于无声，门外恰在此时进来几位病患，虚弱打断了二老交谈：“敢问楚大夫可在？”
　　“在的，我就是。”楚月西握了握陈蔓农手，将身去往诊桌，开张治病去了。
　　后院东卧房，亲王躺在松软的棉被里并未立马睡着，她很想睡，闭上眼后脑子里却是一派纷杂凌乱，于是睁开眼再闭上，再睁开再闭上，翻来覆去间，亲王的腿不慎磕碰到睡前随手推到旁边的炕桌。
　　桌上放着东西，被亲王的大力一磕带得沉沉挪了位置，亲王闻声探头，看见炕桌上放的是方便携小砚台。瞬息之间，亲王想起楚月西叮嘱要乔秉居少伏案。
　　她做什么呢需要长期伏案？亲王曾因朝堂政治而暗中派人调查过下属大臣乔弼达家，知道乔秉居是在乔家二嫡子意外身亡前就从元家过继过去的，那年乔弼达两个嫡子为救元拾朝双双殒命大运河上，庶出乔思明被乔弼达寄于乔夫人膝下，成为乔家名义上的嫡子，与被过继给乔夫人的乔秉居一起成为乔家嫡出子女。
　　乔夫人虽非是宽厚仁善之辈本性却也不坏，她两个儿子占着乔家嫡长与嫡次子名位，自己又有娘家撑腰，日子本过得无忧无虑，奈何夫君之心总不在自己屋里由是严厉内宅，对待府中庶出子女不算慈祥。
　　乔思明少时曾因不慎摔坏乔夫人一只茶杯而被打得卧床逾月，但却对过继来的女儿秉居颇为宽容，可叹世事无常，后来，身娇肉贵的相府幺女乔氏过继女被元在嫁给前副相秦步青的独子秦寿祖，秦步青辞相印归乡后，元在继承了秦家在朝廷里的所有势力，而秦寿祖没中过考试只是个白衣布丁，秦家无人继续在朝，乔秉居为跟着落为庶民。
　　至于乔秉居在秦家过的如何，只一句往事不堪回首。
　　亲王枕着胳膊躺在那里把乔家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在脑子里顺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需要乔秉居经久伏案的事，如此想来，伏案的原因大概就是她的爱好抄书了。
　　松软暖和的被子里，亲王收起胳膊翻个身，迷迷糊糊还在想着以后不会再让乔秉居抄书了，有自己在，乔秉居想看什么书她就找来什么书，要是真有找不来的，那自己就给她抄。
　　在秦家时乔秉居吃过太多苦遭过太多罪，如今来王府了，亲王就尽己所能让她生活得舒顺，亲王自觉对不起乔秉居，只能以此补偿。
　　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独特的人生，亲王将来是要把乔秉居送回她原本的轨道上去的，如今发生的这些偏差亲王只能全力进行弥补，亲王知道自己对不起乔秉居，亲王只求来日一切回到正轨时，乔秉居能把她忘了。
　　亲王以此身，不敢入红尘，她希望乔秉居能忘记偏差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独把一个不为人知的美梦留给自己，成全了那个从未敢谋的痴心妄想，这便就够了。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亲王在睡意朦胧中，那扇虚掩的屋门被敲响，乔秉居的声音伴着灿烂阳光一道传进来，短时之间似在梦里又若在现实，叫人恍惚中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阿衡，午饭刚做好，你想起来吃还是我给你端进来？罢了，外头怪冷的，你别起，我给你端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读者多多反馈读感多多留言评论^.^


10、第十章
　　亲王今年虚岁二十又四的年纪，打有记忆起所学所行都是礼字当头，是连生病都会不在卧榻上吃药，今次不过仅仅只是熬夜公务，白日补觉间隙里竟又被人把饭端来炕上吃。
　　炕桌拉过来，一碗捞面条和两样卤码子放到亲王面前，乔秉居还送来条热毛巾，说：“楚姨她们已经吃上了，你也趁热吃，不够再喊我。”
　　坐起身的亲王拿着热手巾试图下炕：“其实，其实我……”
　　“嗯，什么？”乔秉居拿着托盘看亲王，静静等下文。亲王视线投过来，四目相对，须臾淡淡笑了，坐在炕上摇头：“没什么，你吃没有？”
　　乔秉居舒然一笑，说：“这就去。”
　　睡起吃，吃完睡，这般经历于亲王而言从未有之，午饭罢竟一觉睡到近黄昏。大抵是侍从来过了，新待批阅的奏书和他们送来的被褥一起放在屋中间原木色的方桌上，夕阳透过窗户洒在炕尾，落了亲王小半身，怪不得总感觉半条腿上尤其暖烘烘。
　　这一觉睡得效果还行，脑子里不再如此前纷乱无章，只是人有些昏沉。亲王抻个懒腰穿衣出门，厨房烟囱炊烟袅袅，医馆里传来谈笑阵阵，想起楚姨还要给乔秉居针灸，亲王迈步来厨房。
　　见果然是乔秉居在灶台前忙碌，亲王洗了脸和手过来截住切菜的人，菜刀换到自己手里再把人往旁边让让，说：“可针灸？”
　　“你起了，”乔秉居习惯性地用围裙擦手上水渍，看着亲王娴熟地提刀切菜，说：“下午时楚姨已给针灸过，哦对，有两位侍从官来过了，送来几本劄文和、”说到这里语气微顿，没提被褥：“他们说今日没有紧急之务，明早再来换取新的。”
　　亲王点头，温和神色一如往常，却又似乎哪里不同，说：“既如此，我夜里也能睡个好觉，就劳烦你去帮我把被褥铺一铺了。”
　　“……行。”乔秉居不疑有他，取下腰间围裙离开厨房去铺床。须臾，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闪进厨房，抱拳拾礼，如鬼似魅：“樊籽花甲二银矿发生坍塌，有马匪趁机作乱，死伤未知。”
　　咚咚咚切菜声平稳有力响在狭小厨房里，亲王的声音不染些许烟火气，清寂无波：“西南匪患再起，着樊籽花守备军接管乙字及以上所有银矿以策安全，遇匪则剿，遇反抗不从者，杀。”
　　铺罢被褥，乔秉居没再往厨房来，天彻底黑下，医馆里没了病患，左邻右舍聚来闲聊的也都各自回家，她过来前面帮二老收拾打扫。
　　此前因曾与亲王同屋不同室隔病十余日，那时她与亲王各睡屋子一侧隔间，今次亲王让铺床，她也不忸怩，将新被褥铺在炕头，自己欲睡炕尾，不期然，饭后亲王烧了水给大家用，还应陈蔓农要求烧了洗澡水，亲王自己则不声不响坐到医馆里批奏书做公务。
　　二老收拾洗漱好就先回房睡了，乔秉居沐浴后未在屋里见亲王身影，于是寻着光亮找过来，看见亲王背对这边坐于西边窗户下的小桌前，正低着头在阅奏文。
　　“怎过来这边了。”亲王闻声回头，看清来者后微微一笑，温醇已极。
　　乔秉居站在屋门口，就这样不远不近看着亲王，踌躇片刻，说：“在忙？”
　　“也没有，”亲王完全转过身来，为看清楚而微微眯起眼睛：“有事？”
　　“嗯，”乔秉居缓慢几步走过来，坐在离亲王两三步处的小木墩上，说：“想和你聊聊。”
　　“好呀。”亲王合上手中奏书，也将身坐到旁边小木墩凳上，低头整理衣袖边柔声说：“来此昼夜，食宿可能接受？”
　　乔秉居眼神好，一扫而过时看见亲王合上的奏书封面写的字，是地方大员递上来的问安折，不算是需要亲王连夜处理的急本。她两手捏在一起搭于膝盖上，微微低下头去，说：“粗茶淡饭，最抚人心。”
　　一时无话，亲王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上身稍微前倾，“屋里炕桌上放着小砚台，你在抄书？”
　　“没有，”乔秉居怕亲王深问，放弃犹豫而抛出心头徘徊已久的问题：“感觉你一直在躲我。”
　　四目相接，亲王神色如常，却也没有说话。
　　乔秉居笑笑低下头去，不敢再直视亲王眼眸：“其实，倘非来到这里小住，我始终是不敢靠近你的，殿下。”
　　大学士伯爵府上的二婚女高嫁当朝摄政亲王家门，本就是世人白日做梦都不敢有的妄想，出嫁前父亲狗血淋头骂她僭越门阀攀附天家必遭报应不得善终，没错，她那时大抵也是当真昏脑壳，不顾一切了。
　　面对这样情绪低落的乔秉居，亲王忽然想，今日中午那一声“阿衡”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了。
　　亲王松开十指交叉在一起的手，抓抓膝头衣物又松开，说：“我没有在故意躲着你，我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相处方法，对不起。”
　　乔秉居心下一松，抓住突破口问：“你有朋友么？”
　　“什么？”亲王似乎没听明白。
　　乔秉居耐心重复问说：“我是问除去朝政公务，你私下有交游的朋友么？”
　　“有，也不算有。”亲王拿不准，她不知“私下”的判断标准是什么，若不带朝政即是私下，那亲王算是没有朋友。
　　亲王身居摄政，不能有朋友，也不能与人交游。
　　乔秉居被这模棱两可的疑惑回答答得心里酸热，她伸手拍拍亲王肩膀抿嘴笑起来，故意用轻松愉悦的调子说：“不然你就凑合凑合，和我做朋友吧！”
　　“我们？”亲王眉眼弯弯笑起来，神色间似有无尽温柔，总能轻易就让遇见的人沉醉其中：“我们可以做朋友么，那我们应该比朋友关系更近一些。”
　　乔秉居点头肯定：“是呀，就像我和冯筑。”
　　看着乔秉居把拍过自己肩膀的手收回去放到膝盖上，亲王鬼使神差说：“转运道同知正使冯唐之女冯筑么，我们成亲那日她和她夫君随冯唐来我们家中，我见过她。”
　　“你记得她？”乔秉居听见亲王说的那句“我们家”，指尖有些发麻，好奇怪的感觉。
　　亲王说：“嗯，记得，你朋友嘛。”
　　“我们家”三个字带来的别样滋味迫使乔秉居抓偏亲王后来所言的重点，忽就高兴起来拍着膝盖说：“白珍珍女官。”
　　虽不知为何忽然提起白珍珍，亲王说：“是陛下身边一位司掌诸务的女官，以前也曾照顾我在崇仁宫的起居，你认识她？”
　　“她是冯筑外祖家的一位表姑姑。”乔秉居挺挺胸脯，自豪说：“所以冯筑从小就知道殿下，我也是。”
　　“从小是从多小，八年前？”嗅觉敏锐的亲王开着玩笑问。乔秉居摇头说：“不是呀，从小就是从小。”
　　呃，从小。
　　明明乔秉居比自己还年长三岁，亲王怎么感觉是自己拐了别人家的小孩子呢？
　　****
　　书中读出的道理听来多觉字字箴言，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当元拾朝踏进小医馆的那一刻，乔秉居似乎从他阴沉的脸上看见了那扇将局外人严严实实隔开的“屏障”之后，正在不为人知地上演着怎样血雨腥风的文争武斗。
　　彼时她正提着茶壶站在诊桌旁给楚月西添茶水，那具肥胖的身体由左右扶着直奔楚月西面前，退下左右，元拾朝吃力拾礼说：“楚先生好，晚辈来找云谏。”
　　正在给病人诊脉的楚月西似乎知道些什么高门家事，抬起眼睛先看乔秉居，见这丫头神色平静，楚月西才隔着诊桌前的患者看向元拾朝，说：“阿衡随她阿娘到外面出义诊，需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小居。”
　　楚月西特意转过来看“儿媳妇”，慢条斯理说：“给元公子看座，斟茶。”
　　红眼斗牛般一头冲进来的小丞相似乎就要炸毛，被楚月西不急不缓的看座斟茶给捻灭滋着火星子的爆//炸引/信，只手遮天的小丞相神奇地顺毛了。有楚月西在，乔秉居对元拾朝的厌恶以及厌恶至深带来的恐惧被合理地囚于她心中一角。
　　“不劳烦阮阮，你们忙，你们忙，我自己等十五就好。”元拾朝丧气地摆一下手，吩咐左右在角落里设置屏风桌椅乖乖坐过去等待。
　　只是乔秉居不习惯他的存在。
　　楚月西送走眼前这位患者，飞速写下张药笺唤乔秉居过来，说：“这几味药材快用没了，你到后面收拾些过来，该切的切，该捣碎的捣碎，弄好直接放药柜即可。”
　　“是。”乔秉居接过药笺，看眼药笺内容后与楚月西对视一眼，理解楚月西用心后她将身去了后面，楚月西挪正桌上脉枕，温声唤等候在旁边长凳上的下一位病患，一派如常。
　　……
　　日头沉落西山后，收走人间百苦愁，灯火初上，在外访诊整日的亲王背着药箱和陈蔓农一同归来，进门时亲王嘴里还咬着吃得只剩下两三口的卷煎饼。
　　“我们回来啦。”陈蔓农更是累得进门就坐到挨墙放置的长凳上，有气无力使唤“老小儿”说：“小衡子，快先给你老娘倒点水喝。”
　　亲王放下药箱，咬口卷饼嚼着边倒杯水递过来，好奇说：“不见楚姨她们呢。”
　　“许是在后头做饭，”陈蔓农喝口水扬声冲后面院子唤：“月西？秉居？”
　　不见影子的人果然在后面，一同应声过来的却不仅仅是楚月西乔秉居，还有小丞相元拾朝。原本乔秉居在后面院子捣鼓药材，元拾朝久等无趣，借口寻了过去，楚月西怕乔秉居应付不来，送走病患后也跟着去了后院。
　　此刻三人鱼贯而出，咬饼给自己倒水的亲王瞥一眼走在最后的元拾朝，静静说：“稀客。”
　　“也不算是很稀，”元拾朝嘟哝着也回瞥亲王一眼，径直走过来和陈蔓农问好，费劲地抱拳行礼说：“拾朝问陈婶婶慈安。”
　　这里里外外一大家子，嘿，谁还不是谁亲戚了。小皇帝穆和风唤元拾朝亲娘舅，陈蔓农是小皇帝亲祖母，照着寻常人家的亲戚关系来讲，元拾朝可不就得唤陈蔓农一声婶婶。
　　陈蔓农登时乐了，递出空水杯摆手哎呦着说：“这不是小元宝么，找小衡子玩都找来陈婶婶这儿啦！”
　　乔秉居接过空水杯，与亲王目光交错后去药柜那边帮楚月西清点今日的药材结余。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元拾朝两手抱在身前叠声否认，笑得和放大版招财童子之间就差条花裤//衩：“我分明是来探望您和楚先生的，找十五只是顺个道。”
　　陈蔓农欣慰地点头，笑融融说：“那正好，让小衡子两口下厨做饭，你想吃啥就索啥，她两个要是敢不给你做，婶婶大棒子替你捶小衡子！”
　　“捶小衡子就算了，但是您得让他陪我聊聊天，听我诉诉苦，我最近都快被那些琐事愁死了的。”元拾朝努力弯腰想要拉开方桌前的长凳坐，因体肥而动作不便，几番拉长凳不成，长长叹了口气：“唉！”
　　坐在方桌这边的亲王帮小丞相把长凳从桌底下拉出来，温和说：“聊啊，想聊什么都行，饭我是铁定不会给你做，元尚书饿的话就请我出去吃。”
　　年纪轻轻官拜工部尚书的元拾朝不差钱，痛痛快快和亲王去下馆子也，二人前后脚走出医馆门，陈蔓农不忘在后头扬声叮嘱：“回来路上记得去黄四娘家给沽两斤梨花醋！”
　　“知道了。”亲王声音不紧不慢传回来，与元拾朝并肩前行而去，仿佛是寻常人家中子弟结束整日忙碌后，夜幕降临，晚市开张，被关系亲近的朋友玩伴亲自来喊出去吃酒了。
　　待答知道的人走远，楚月西冲陈蔓农一扬眉，贼嘻嘻说：“走？”
　　“走！”疲惫不堪的陈蔓农顿时满血复活，招手唤来“儿媳妇”将手肘霸气一挽：“走，咱们今天上外头吃铜锅羊肉去！”
　　亲王又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还好有天下最会享受生活的工部尚书元拾朝在，亲王不用自己操心就能吃到太子镇附近最地道的美食，但大概是美食分布得很分散，小丞相把各家掌勺都聚集来自己下榻的超豪华公家客栈，敞着肚皮一吃为快。
　　亲王多年来晚必不多进食，由于回医馆前已吃半张卷饼，此刻面对满桌地方美食也只是捧着一小份玉米羹慢慢喝，与对面的胡吃海塞形成鲜明对比。
　　见亲王少进用，元拾朝一口吃下两份卷着烤鸭的面皮，努嘴示意下饭桌鼓嘴含混说：“吃呗，不合口么？哎呀，出门在外您老稍稍将就将就嘛，这些东西我都勉强能吃的下去，你还要比我更挑剔？”
　　亲王摇下头，双手捧着小丞相专门从京城带过来的银制粥碗，不疾不徐说：“落黑时分已用过东西，再喝点粥即可饱腹，你，你也适当控制下饭量，现下瞧着似比前些时候更肥胖了些。”
　　“这也怪不得我，”元拾朝擦擦汗抻手来够这边的驴肉丸子汤，亲王给他往跟前推推这道菜，换来元拾朝长长一声嗟叹：“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年我中//毒落水险些丢去性命，用了好多药捡回一命后就开始发胖，别说吃多会肥胖，我喝口水都会长膘，这天下谁还曾记得呢，我元拾朝二十多岁时和如今的你穆云谏一样，也是名冠京师的俊美公子，是无数闺中女儿的梦中玉郎。”
　　“……”亲王略微有些无语，她可不想去什么别人梦里。
　　话说至此，小丞相心头顿生悲凉，忍不住摇着头一叹再叹复三叹：“我就是跟着这副身子吃了大亏，连亲妹妹都要被你穆云谏抢去，狗老天待我何其不公！”
　　亲王说：“哦，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如今身尊如斯，能在京师呼风唤雨，莫说皇亲国戚需在你面前摇尾乞怜，连我府邸开销都要看你脸色，这难道就不是老天予你之恩赏？”
　　元拾朝不干了，撂下鉴别不出材质但贵气十足价格定然不菲的乳白色镶银带玉筷，瘪嘴委屈说：“你都知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那还抢我樊籽花的银矿？小衡子你要点脸好不好！妹妹妹妹你抢去，银子银子你也要抢，还给不给人活路啦！”
　　亲王吃口粥，温良说：“照你这么说，银矿发生坍塌也好，西南马匪猖獗抢夺也罢，我都该作壁上观，等你和马匪斗得两败俱伤时，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再出手剿匪，届时按照朝廷规矩，马匪抢夺银矿上财物仍旧是收归国有，你另外再付我军马费用，你所言可是这个意思？”
　　说完，在元拾朝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中，亲王犯嘀咕说：“我出兵又出力的还没管你要辛苦费，你倒是脸皮厚先跑来倒打我一耙。”
　　“你！”元拾朝顿时气得用一根状如白萝卜的手指颤巍巍指向亲王，颤巍巍颤巍巍半晌，小丞相只憋出一句：“你无耻！”
　　面对这个性格温柔气质平和的政敌魁首，元拾朝实在骂不出什么难听话，好像若是他将那些脏污不堪的话语加诸亲王身，那他就是在与整个天下为敌，甚至是在与“世道”二字中的“道”相抗衡。
　　他知自己富可敌国，但他也知自己万不足以与“道”为敌，此道是天下民意，是人心背向，此道所指，天下无敌。
　　元拾朝看见对面亲王温柔一笑，眉眼弯弯。就像那年在大运河的游船上，宦害余孽刺杀的意外发生前，尚是少年的亲王因与在坐辩儒法小胜一筹而冲自己笑，笑得真诚灿烂，眉眼弯弯酒窝盛粼光。
　　元拾朝想起当年中毒后被攻击坠河，那么多人争相营救，最终却是眼前这个比自己年幼十来岁的小友泅游至深将他捞起拖到岸边，那时，与亲王打配合的乔家镜明见明两表兄弟为救他而分散去刺客攻击双双毙命河中，小十五也身负伤，却仍旧是拼尽全力把成年的他从河里救上去。
　　少年营救成年男子本就困难重重，何况小十五还身负刀伤。
　　后来这么多年，元拾朝曾做过无数次实验，要一个年纪体型都与当年亲王相近的少年，下水营救年纪体型与当年中毒之他相同的成年男子，近乎千万次情景再现。得到的结果是在箭弩乱放境况下，在初春流急的河水中，试验没有一次成功。
　　想到这里，元拾朝鼻子有些发酸，他咬一大口远近闻名的醪糟鱼忿忿说：“穆云谏，你最好和阮阮好好过，若是你敢欺负她，我必跟你们老穆家不死不休！”
　　好听话不能好听地说，立场决定小丞相给不了亲王好话。
　　亲王温温一笑，说：“当下和未来，不管我是否还在，你皆要继续护着她。”
　　“那是我亲妹妹，还用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多嘴。”元拾朝低低嘟哝着，夹起东坡肉吃下一大口，唇齿溢香，接着问：“什么叫不管你是否还在？怎么着，才二十出头就熬不住要死啦？”
　　“……”亲王脸上罕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元拾朝囫囵咽下口中食物，擦擦脸上汗水说：“算了，同情你做什么，我自己都得靠万金良药续性命，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你不在更好，就没人整天鼓动陛下提防他亲娘舅了。”
　　亲王是名副其实的背锅侠没错，但也从不背无缘无故的黑锅：“你少给我扣欺君的帽子，三师的事你找三师去，有本事你就换下他们仨。”
　　天子三师，先帝钦点，分别是晋溪陈氏，南燕高氏和灞荆高氏，此三门虽无兵权财政在手，其在朝野根基之深是亲王与元氏双双不及。亲王虽是天下文心所向，但拥崇三师之文儒皆在朝堂。甚至如今元太后心中所想，就是准备从三师家族各挑一位定为天子妃，至于皇后大位，那仍必定得是由元氏女坐。
　　元拾朝“哼！”地笑出声，额角挂着细汗胸腔一振一振说：“我可就是给你讲，斗三师咱们各凭本事，去他娘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老子是奸佞没错，但老子更受不了那帮腐儒打着所谓清流之名暗行肮脏之举，你也甭想拉拢我去对付三师，你快点，撤兵樊籽花银矿，动用兵马粮草的钱老子一分不少付给你！”
　　亲王喝下碗里最后一口甜粥，唇齿间缠满嫩玉米粒的香甜，温和沉稳无尽：“不可能。还有，王妃似乎不大愿意看见你，以后没事少跟她面前乱晃。”
　　元拾朝一愣，两手撑桌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吧穆云谏，你来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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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至于亲王和小丞相最后是把酒言欢还是一拍两散旁没人知道，亲王夜里回医馆也什么都没说，并且还独自在医馆里做公务几乎至次日天光大亮。
　　次日晨，医馆患者上来前亲王和母亲告别，是因公务要回京师了。
　　街道行人尚稀疏，来接亲王的车架前，楚月西避开乔秉居与陈蔓农暗中塞给亲王一个葫芦形状小药瓶，低声叮嘱说：“多休息，少操劳，药笺已给秉居，回去后有她帮你阿娘盯着，你给我们老老实实按时吃药。”
　　“知道了，”亲王收起小瓷葫瓶，退半步向楚月西拾揖礼说：“望您保重身体，与母亲平静生活。”
　　楚月西点点头没说话，微微带笑的面庞亲切慈祥，她与亲王之间多来不需过多言语。
　　那厢里，陈蔓农还拉着乔秉居的手在说话，依依不舍，还是楚月西上前把陈蔓农在圆融寺大和尚那里求的佛珠手串戴到乔秉居手腕上，陈蔓农才与孩子挥手作别。
　　回去路上乔秉居递过来楚月西给的药笺，说：“是楚姨所给，要我日日盯着你服用。”
　　亲王接下药笺看几眼，发现疏理气血的药种类和剂量都有所增加，递回去不疾不徐说：“有劳你盯着我吃药，抓药的事吩咐知非去做就妥。”
　　知非是亲王府掌事女官，与前院大管家共理府邸庶务，是亲王近前之人。
　　递还药笺，亲王打开腰间香囊，摸来摸去用两指夹出个叠紧的便笺，微微笑说：“猜猜这是什么？”
　　乔秉居回以微笑，恭敬接过来边说：“莫不是与我有关吧？”
　　便笺不知在亲王随身香囊里装有多久，纸张浸染满身草药清香，闻来使人安神清心。
　　纸张彻底展开，内容现于眼前，乔秉居吃惊得笑起来，“是那次在马车里留给你的便签，你还留着！”
　　亲王温略显羞赧说：“是呢，毕竟长这样大第一次有人给我写便笺，当然要好生保存。”
　　简单两句话直听得乔秉居有些害羞，看着折旧的便签忍不住地抿嘴笑，可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些心疼亲王，任手中便笺为香意缭绕指尖，她愈发觉得亲王是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到你想将人抱住仔细呵护。
　　静默之间，亲王注视乔秉居腕上佛珠串须臾，敛起视线说：“回去后我仍多会忙于朝务，但会尽量抽出时间陪你。孩子也尽快接回家来好，至于府宅中诸般庶务，我很抱歉……”
　　打从一开始亲王就不打算像寻常朱门宅院那样，将王府管家大权交与王妃乔秉居。
　　早就料到这些的乔秉居微微笑起来，折着便笺坦然说：“能理解，你也不要同我说那些抱歉的话语，以我对你了解，你不会无因无由做决定，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
　　都……都支持么？亲王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乔秉居看见车窗投进的光线折出亲王若带水气的眸光。
　　须臾，亲王主动让开视线，若隐若现的喉骨轻轻滑动，低声温醇：“大哥也曾说过，我做的决定，他都支持。”
　　可是大哥不在了。
　　大义年来，只身苦战，为平稳天下周旋相党伪转三师，雨雪扑面也好风霜打身也罢，跳脚反对者从来不缺，表言支持体谅者凤毛麟角。
　　母亲出身晋溪陈氏，元年秋为助她化田归农之政而避嫌草野；二年，堂兄洛宁王穆妙哉为支持她革穆氏宗亲百年积弊深陷诘难……数年来，支持亲王的人无一得落安稳。
　　看见失落从亲王平和的面容上一闪而过，酸涩在乔秉居腔子里横冲直撞，若不转移注意力，她恐自己被眼泪夺眶：“早时出来没怎么吃东西，饿么？”
　　“还真有些饿了。”亲王心中谢乔秉居话语之转，微抿的嘴角稍作放松，“你将吃食藏哪里了？”
　　“你怎么知道有吃的！分明故意没让你看见的，”略感惊讶的乔秉居变戏法般拽出个厚罩裹着的竹编多层小食盒，揭开盖子摆开几层，轻快说：“早起刚从蒸锅上揭下来的，趁热吃。”
　　亲王捏块小枣糕，边吃边解释说：“昨日夜里阿娘她们都去歇息后，听你又在厨房忙碌良久，而且出发前，我看见你往车里塞东西了的，你也吃。”
　　“嗯。”乔秉居低低应声，也捏块枣糕吃起来，心中有些别样感受，今早收拾行李离医馆时她并未发现亲王何时注意过自己这边，原来她做了什么亲王都有在留神。
　　马车内空间不大，两人不说话时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亲王主动说：“你昨夜蒸点心，是料到今晨要走？”
　　乔秉居如实说：“昨夜不确定会否要走，只是想着殿下可能回京，不回也没关系，正好也蒸些点心给楚姨她们尝尝。”
　　“因为我与元得之见那一面，故而你猜测我许会回京？”亲王对乔秉居某方面的嗅觉颇觉意外。
　　乔秉居说：“是。”
　　“如何得此判断？”亲王又问，神色认真起来。
　　乔秉居答：“诸国使馆工期紧张，元得之居工部尚书，诸般庶务加身，该是忙得连轴转才是，他既能亲自跑来见你，当是有什么更加紧急的事情促使他不得不来，只是我消息闭塞，不知外面如今发生何事，竟然比诸国使馆建造更重要。”
　　亲王点头，温稳说：“樊籽花，可曾听过？”
　　寻常国朝女子生来就被清名贞洁囿于闺阁一方，在家从父兄出嫁从夫婿老来再从子孙，俗世礼教只准她们围着家事与情爱，不给她们站到朝堂与男子较治世之能的机会，夺取了她们丈量河山博览古今的资格，而后再教说以“女人就该如何如何”，把她们从身至心彻底幽囚。
　　多少京中高门女子究其一生都不曾离开过庭院里那方天井与灶台，去过最远无非京畿，樊籽花不列在官银四大产源地中而名声未扬，又相去京师四千余里，朝廷以外很多人听都不曾听说过。
　　“以前曾从一些游记上见到过樊籽花，”有兄长偏爱而得以博览群书的乔秉居诚然不同于寻常，她暗中把樊籽花地貌风情等各类情况之最简单回想，再结合与朝廷相关事宜，不难得出结论：“是那边的矿务还是马匪祸害又起？”
　　西南多山水，马匪山匪非一朝之疾，朝廷年年剿，新贼迭匪老。
　　亲王更加叹于乔秉居的丰富见知，对于她了解些许朝廷政事的事反而表示理解：“银矿开采过程发生坍塌，马匪趁机作乱诸大采矿村，我日前已着樊籽花兵马接管乙级及以上所有银矿，这对元得之来说比督建诸国使馆更重要，他来寻我，正为此事。”
　　乔秉居也认真起来，说：“金银财权乃元氏命脉所在，你动他们银矿，他们必不会轻易把事情揭过去，诸国使馆建造怕是首当其冲。”
　　诸国使馆之建造是国朝对外彰显雄厚实力与无尚国威的重要举措，明年秋前建成，至年节前后诸国邦域及属国之使团来拜，摄政一班欲趁机彻底解决和北之刘宋国及西北之完颜金国间的边境纠纷，使硝烟散于王土，兵得以收刀牧马，民得以耕农安居。
　　亲王倒来两杯水，一杯分与乔秉居，一杯自己喝尽噎下口中糕点，温和语调中带了些许促狭：“可以，连这个都知道呢。”
　　朝堂之事瞬息万变，这几日故意离京听任朝中事务发展，短短三五日，足够许多事褪去热潮，也足够许多人粉墨登场。
　　“殿下莫笑话我。”乔秉居耳朵不由发热，一边觉得自己只是班门弄斧，一边又看出了亲王另有他谋的心思。
　　便算亲王神色变化再细微，乔秉居也从那张沉静的脸上察觉出些许隐藏在风轻云淡下的深远思量，大义朝方五载至今，相党三师之倾轧、三师摄政之斡旋，以及摄政相党之制衡，且先不说如此境况下摄政一班仍能有续前朝平稳复百废民生之政绩，单说朝堂政治斗争中，那便是无论哪派哪局上演，皆不曾轻而易举和平收场的。
　　那些化去阴谋诡计的政事披上趣闻外衣流传于京师大小酒楼茶舍，再掺杂以风花雪月男欢女爱装饰，桥段每每听来都是引人入胜。
　　可若事实当真是如此，然则那被伪装成自缢而谋杀在官船上的巡盐钦使所为是什么？亲王与摄政诸臣公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守着的道又算什么？
　　外谋安定，内谋温饱，仅此而已，何其艰难！
　　犹豫良久，亲王终于说出踌躇经久之言，“我想听听你对当下局势的看法，若有何不清楚你尽管问我，知无不答。”
　　几乎是本能反应，乔秉居诧异说：“可是，我是丞相府外甥女呀。”
　　这样的身份把亲王与她划分不同阵营，今纵为婚姻关系束缚她亦不愿亲王元化，她明知山可倾水可倒，亲王不会同流元氏。
　　这边，亲王无声笑起来，说：“若是这样想，你父亲身为元家妹婿且还在中枢阁当班数年呢。你但说无妨，算作我两个闲聊。”
　　“既如此，我就斗胆在殿下面前献丑了。”乔秉居第一次试着和人交流自己对某些政事以及当今时局的见解，只是不知这是否可算作是亲王对她的试探。
　　若不是试探，那这是否意味着通过短短几日相处，亲王从内心里渐渐开始接纳她了？反之，那这是否意味着亲王开始在乎她的存在了？换句话说，她的存在，是否开始给亲王带来无法规避的麻烦了？
　　谁知道呢，事未至时乔秉居不做胡思乱想，她从来活的明朗，心中不纳纷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庸人才自扰。
　　庸人自扰，大没必要。毕竟无论亲王如何划分她的所属，她也都只是自己，只是乔秉居而已。
　　****
　　从乔伯府搬书的事宜此前被叮嘱给知非和乔秉居的陪嫁丫鬟群策，亲王与乔秉居二人再回来时，原本留在乔家的手抄书籍已经全部稳妥安置在亲王书房隔壁，回主院路上路过，亲王提议进来看一眼。
　　王妃的小书居分上下两层，一层是间供人歇息闲谈的小花厅，多宝架上珍奇异宝，东西墙上遗世字画，番邦异国上贡的罕见花植在此精心呵护，桌案上可焚静香品清茶，亦可调素琴阅金经，极好。
　　旋梯占地不大，位于西南角屏风后，拾阶而上来至二楼，光线明亮若日穿堂，书架呈半圆状围心南窗前，书册竹简分门别类，文房四宝样样齐全，且见笔山笔海洗砚镇纸皆上乘，狼毫羊毫各号具齐备，主书案两侧甚至还放着两张小孩子用的书案。
　　回来这一路与亲王多谈时事政治，交换意见表达看法使得二人关系无形中又近些许，看着排列顺序几乎原封不动列满几个书架的手抄书籍，乔秉居有些为难地拽住亲王，吞吐说：“挨着你书房，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
　　“没什么不妥的，”亲王沉吟着打量四下陈设，神色颇为满意，又逐个拿看桌上文宝，说：“以往连轴在书房公务时，偶尔我就在这里用饭小憩，楼下那张罗汉塌就是我躺的，来日我在隔壁公务你在楼上看书，唔，我们还能一起用饭呢。”
　　“你看那里，”亲王拿着方镇纸迈步到东边，推开半扇窗户朝外努嘴：“此处居高，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隔壁书房院子，”
　　说着让开身子让乔秉居过来窗前看，亲王在她身后补充说：“你若有事就冲哪边唤我，我都听得到。而且隔壁藏书也挺多，你也方便翻阅其他一些想看的书籍，我那儿藏书也不少哦。”
　　今日小风冷且劲，站得高了直吹得乔秉居眼睛酸疼，她伸手关紧窗户，转过来蹲膝说：“如此，多谢殿下了。”
　　“你又客气。”亲王抬手虚扶了一下，欲再言，有人在楼梯口处拾礼禀报：“启得殿下、王妃知，宫里有口谕来。”
　　二人对视一眼，乔秉居不免心生疑惑，亲王车架前脚才到天子口谕几乎随后就来，这是摆明了在等着？
　　“小皇叔你们快些免礼。”
　　怡心殿里，穆和风从书案后起身迎过来，在亲王与王妃准备行礼时把人双双拉住一路带至圆桌前共同坐下，两只眼睛闪着光说：“你们可算回来了，不知祖母躬安否？这个季节的京外面好玩吗？”
　　面对这样丝毫没有君主威仪，甚至可爱得有如邻家少年的天子，乔秉居反而更不敢轻易出声，暗暗看向亲王。
　　殿里侍奉的宫人早被皇帝退出去，亲王斟来热茶水，先给旁边递来一杯，说：“太皇太后躬安，陛下无需挂心。诚然初入冬草木枯落，到处灰不溜秋，无甚可玩。”
　　“小皇叔每次都是这样搪塞朕，”穆和风板直的小肩膀顿时颓下些许，失落地坐到对面，委屈看向乔秉居：“小皇婶你知道么，其实小皇叔对小孩子可没耐心了。”
　　乔秉居接下亲王递过来的茶水，内敛一笑说：“待至年关，普天同贺，依照旧例，陛下是可出门与民同乐的，时若大雪满京师，华灯溢彩，火树银花，好玩的多，好吃的也多。”
　　“妥，朕就当小皇婶答应了与小皇叔一起带朕出门玩，太好了。朕为此事都缠着小皇叔好几年了，小皇叔都没答应过。”穆和风嘴角下瞥的弧度小有减小，许因为是血脉之亲，这个角度看过去时，和风的鼻嘴与小皇叔颇为相似。
　　来前亲王提起过小皇帝的小心思，乔秉居竟然真的中了小皇帝下的套，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想想又觉得这不是正常么，他毕竟是亲王带大的孩子。
　　寒暄过后，和风嘟嘟哝哝向亲王“夫妇”道出着急传见的因由，少年非有要务赖摄政代笔，而是得知亲王夫妇出京游玩心中很是羡慕，以及，少年年后将再长大一岁，元太后使三师委婉再提天子选妃事，三师并太后共施压，和风有些拿不住了。
　　和风出了年十一岁，寻常人家子弟除去非要读书考功名的基本也都是十六七娶妻，十岁后开始挑人家诚在常理之中，亲王将此细细告知和风，而后问：“十岁后开始挑人家，十四五开始相看品性德行，十六岁娶妻，十七岁亲政，这便是天家惯例，陛下如何看？”
　　和风心中带着闷气的疑惑稍微疏解，说：“原来十岁后就真要开始挑人家，这会否过早一些？还以为是母后在诓朕。”
　　亲王神色温柔，说：“其实早在当年陛下刚过完满月时，先帝就开始给陛下挑人家了。”
　　“真的吗？”少年清澈的眼眸聚起光亮：“那阿爹他可有挑中的人家？”
　　亲王微微笑了笑，语气略带惋惜：“有是有挑中的，只是，”说着亲王偏头看一眼乔秉居，后才再看向和风：“若那孩子还在，如今也当是和陛下差不多的年纪。”
　　如今不在了，当时能入先帝的眼……和风两手搭在桌沿，捏着尚显细嫩的手指思量片刻，说：“朕知道是谁家了，那，那小皇叔可有为朕挑选人家？若是小皇叔有相中的，朕更愿意相信小皇叔的选择，母后总想让朕选三师家中姑娘入后宫。”
　　亲王说：“于血脉亲疏而言，陛下更当相信太后，她是陛下娘亲，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会永远是最爱陛下的人。”
　　“小皇叔呢？”和风稚嫩的脸庞沉静平和，清澈的眼睛与亲王颇为相似，话语细细听来时有尾音发颤：“小皇叔也会一直爱着朕，会一直和朕站在一起么？”
　　乔秉居猛然捏紧交放在身前的手，以前“天家无父子兄弟”这种话只在书上，转眼这种话出现在身边，出现在眼前这双亲叔侄身上，可和风是亲王抱在怀里一点点抱大的啊！和风问出这样的话，亲王心中该有多难过？！
　　就在亲王微微低着头组织合适话语的时候，一只并不细嫩白净的手在桌子下握住了亲王掌心朝上地搁在身前的手，乔秉居这才知道原来亲王手心煞凉。
　　亲王回握乔秉居，温和平静的目光坚定地看向和风，“臣与陛下是叔侄，更是君臣，陛下从不需要……”
　　“小叔爹！”和风略急地开口打断亲王，眼底竟泛起隐约湿润，说：“你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有些害怕，害怕长大，害怕你变老……”和风深深低下了头，忍着哭腔：“若有一天你老去，光是想想我就好难过。”
　　乔秉居感觉到亲王握着自己的手稍稍重了些，亲王的神色和话语却然如常平静：“蜉蝣一朝，百代须臾，陛下会长大，臣也会老去，只是，”
　　说到此处，亲王笑了：“只是陛下该想着尽快将悠然年岁还与臣才是，陛下，臣行十五，本是闲王啊。”
　　臣本闲王！乔秉居头皮一阵发麻，眼泪倏地掉下来，御前失仪了。
　　“陛下恕罪！”乔秉居松开亲王手跪下告罪，伏下身子不敢起，更怕亲王看出她的异样。
　　亲王忙起身单膝跪在乔秉居身边，却并非也是跪天子，而是要扶她。果然，和风端坐在对面，亲和说：“无妨，朕也是方才无意间看见小皇叔青丝间生了根银发，心中不忍，小婶婶莫害怕，快些起来吧。”
　　说着，和风试探地去接触“小皇叔”视线，下一刻登地也站起来了，好吧，小皇叔早就给他说过不要吓到小婶婶，可他的天子威仪还是吓到了小婶婶，不信你看“小皇叔”的眼神！都带着刀子呢！和风委屈地瘪起嘴，他真不是故意吓小婶婶的……
　　“没事的，来，起了。”亲王拉着乔秉居胳膊将人扶起，三人重新坐下，亲王掏出贴身手帕让王妃拭泪，王妃再三道歉，亲王主动握住了王妃的手，是无声的安慰，充满宁静的力量。
　　亲王说：“说回正事，陛下是想让臣也帮着挑挑未来的后宫人选？”
　　“那当然，”和风一边暗暗觑婶婶，边回“叔父”说：“只有小皇叔把关，朕才会真正放心。”
　　亲王说：“陛下就不怕臣为陛下相中丑八怪？”
　　和风终于笑起来，抓抓后脑勺说：“朕记着小皇叔的教诲呢，看人不会以相貌为第一，女子能被人拿来评好的，不是只有相貌才情，”和风眼睛一转，补充说：“其实也不用找那种特别好看的，找个跟小婶婶一样好看的朕就心满意足啦！”
　　“陛下……”亲王的这声称呼，听起来咬牙切齿呢。
　　君臣二人这样开开玩笑，方才有些难过的氛围才彻底消散，后来和风又和亲王聊了些时候，亲王与王妃起身告辞。
　　冬来天黑早，放“叔婶”离开前，和风拿出两个礼物，小大人一样说：“一直没能见到朕的两位堂弟，朕准备了礼物给他们，一杆湖笔和一顶项圈，劳请小婶婶代为捎送，朕祝大堂弟学业顺遂，祝小堂弟健康活泼，能成为堂兄弟，是朕和他们的缘分。”
　　乔秉居谢恩，接下礼物，心中五味杂陈，皇帝这番话，代表亲王愿意让两个孩子进门！
　　出宫后，回府的马车里，亲王把乔秉居一直恭敬捧在手上的御赐礼物拿开放到旁边，顿了顿，微笑说：“不知隋让和岁长在陀方寺玩够了没，离家许久，该把他们接回来了吧。”
　　乔秉居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膝盖，把因干活而变得粗糙的手收回袖子，“殿下……”
　　“喊阿衡挺好听的，”亲王说：“喊云谏也行，云鸿云，谏垣谏，云谏。”
　　顿了顿，乔秉居说：“阿衡，我想给你说说关于隋让和岁长。”
　　亲王总是温和：“嗯，你说吧，我听着。”
　　此前准备与莫玉修订亲时乔秉居准备了许多话，用来和不愿接纳小兄弟俩的莫玉修沟通，亲王不一样，原本那些话就用不上了。和亲王成亲后，乔秉居又因人而异准备了几套新说法，可是她还没主动提起亲王就已经催她接孩子回来，这是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但有些事还是得让亲王知道，因为那或许会影响亲王的决定。
　　“隋让今年七岁，岁长四岁，我父亲此前不愿让他们俩进乔家，是因为兄弟俩并非我亲生，他们一个是我在家门口捡的，一个是抱养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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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对于那段过往，乔秉居的回忆平静且平淡，就像史书中所记载的人物，你一目而过过的短短几行字便是他们千辛万苦波澜壮阔的一生，亲王却知道，那几年乔秉居过的并不好。
　　嫁给秦寿祖的第一年里，秦步青因病辞官，发卖掉府中所有丫鬟仆人甚至是秦寿祖的十几房小老婆，而后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生活，乔秉居同往。
　　秦步青当半辈子官，甚至官居左丞相，但回到老家的秦家日子过的不算太宽裕，秦步青边将养身体边闲不住地在乡间学庠做老夫子，无有半点功名在身的秦寿祖就看父荫庇从官府领了几亩地耕种，乔秉居一边照顾家里一边帮秦寿祖种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教书种地的进项供不起秦家日常开销，好面子的秦寿祖农闲时候被秦步青挥着锄头打去跟一位老师傅学做豆腐，秦寿祖虽然脑子不开窍，但人不懒惰，很快就一招一式跟老师傅学会做豆腐，从此秦寿祖和乔秉居就过起了忙时种地闲时卖豆腐的生活。
　　民生多艰，挣钱不易。第三年里，秦步青又病倒了，秦寿祖拿不出足够的看病钱，做豆腐时摔锅撂盆，饭都不吃了蹲在墙角哭，乔秉居不忍看男人如此自责，低低说：“当年离京时家里变卖了家宅和下人，爹娘他们应该多少有点积蓄能应急，你不要太自责。”
　　“你竟然敢谋算爹娘的钱，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孝敬我爹娘呢！”秦寿祖抡起胳膊掴了老婆一耳光，而后一脚踹在老婆小腹上将人踹得跌出去老远，身下见了红。
　　不满两个月的孩子，落了。和秦寿祖一起干活做豆腐的日子里，数九寒天时他也是让乔秉居撸起袖子徒手均匀搅翻泡在凉水里的黄豆，女子起早贪黑辛苦劳累，月信早已不按时，万没想到这回是因为怀孕。
　　家里没钱，没把乔秉居送去看大夫，秦夫人说不就是流个产，女人家谁还没流过产，没啥大不了的，只打发儿子去镇子上抓了几副药回来。
　　第二天，乔秉居喝药后身下来很多，吓人的很，哭着告诉婆母，秦夫人气儿媳妇没保住自己孙子，冷嘲热讽说：“死不了人，别那么娇贵，脏东西流流就好了，赶紧回去躺下歇着吧，身体好了后家里一大摊子事等着你干呢。”
　　深夜，乔秉居开始发烧，她想喝热水，推醒身边的男人，被叫醒的秦寿祖骂骂咧咧下床倒了碗凉水来，乔秉居有气无力说：“我想喝热水。”
　　秦寿祖踢掉鞋子躺下来，夹住被子爱搭不理说：“大热天喝什么热水，就凉水，你爱喝不喝吧。”
　　“相公，”乔秉居试图解释，推推男人的后背说：“我肚子疼得厉害，想喝热水，你帮我烧一点吧。”
　　“别碰我！”极其不耐烦的秦寿祖一把甩开身后人的手，凉水洒在被褥上，他抱着被子跳下床，恼羞成怒说：“你能干成点什么啊！连水都洒床上，我干一天活累成这样你都不说心疼心疼我，还要我大半夜去给你烧热水，你咋不直接弄死我呢！”
　　乔秉居没喝到热水，挨了一通骂，秦寿祖摔门而去。
　　后来乔秉居一直要不上孩子，自己偷跑去看大夫，大夫说她以后可能要不上孩子了。秦夫人知道后要儿子休妻，说秦家养不起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公爹秦步青不同意，碍于远在京城的元家和乔家。
　　秦夫人不甘心，开始到处给儿子物色女人，暗地里干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有时甚至直接不顾名声把那些女人带回家，结果秦寿祖染了病。
　　秦步青关起门责骂老妻不德之举，秦夫人坐在床上哭天抢地，把责任全部退给乔秉居：“要不是家里的母鸡不会下蛋，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儿子生病都怪那个姓乔的女人，她就是个扫把星！丧门星！她害得我儿子到今天这一步啊！”
　　慢慢的，大家都知道了秦寿祖要不来孩子，再后来，不知谁半夜趁天黑把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放到了秦家家门口，这回秦步青没听老妻言送婴儿去衙门，而是把孩子留下来让乔秉居养活，他就是隋让。
　　至于岁长，是又几年后秦寿祖主动从贫苦但孩子生太多的人家里抱养来的，秦夫人给儿子算了命，说是秦寿祖得要两个儿子才能转运，才能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期间一直到处抓土方子熬药让乔秉居喝，什么蚂蚁蚱蜢稀奇百怪，还有一阵子直接把烧红的石头垫着一层衣物就往乔秉居腹部放，说是暖宫，乔秉居肚子上被烫伤，开口拒绝，迎来的是婆母和丈夫双双的指摘。
　　直到去年初，朝廷反腐惩贪牵连到辞官多年的秦步青头上，当地布政使和巡查御史亲自“下地”，在秦步青家后面的鱼池里捞出价值过亿两的金条，秦寿祖因年事已高免去罪责，赃款收归国库有，秦家日子更难过，秦寿祖代父坐牢被判流放，在狱中亲手写下和离书把乔秉居母子三人赶出秦家。
　　对于秦步青东窗事发是小丞相故意安排运作之果，就连乔秉居能带着孩子离开秦家也是元拾朝在狱中逼秦寿祖写下的和离书的事，亲王从来一清二楚。
　　那些痛苦已成过往，亲王不曾从乔秉居口中听见过半个字的怨天尤人。
　　隋让和岁长被接回来这日是个阴天，四方阴云压中央，似乎伸伸手就能从虚空里捞一把湿漉漉的乌团，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绀幰马车稳稳停下，随行护卫放下车凳，乔秉居牵着两个孩子钻出车门，马车旁伸手来抱岁长的竟是一早入宫上衙的亲王，四目相对，亲王冲乔秉居微微一笑，后者微愣须臾，心中暖意升腾。
　　“咦？我认得你，”岁长一如往常不认生，松开娘亲的手伸开双臂让亲王抱，甜甜说：“你给我买过好吃的冰糖葫芦。”
　　“我也认得你，你给我买过好吃的糖炒栗子。”亲王单手抱娃，边和岁长说话边抬手去扶下马车的乔秉居。
　　隋让避开亲王想要扶自己的手而跟着娘亲后面下来，一直半躲在乔秉居身后偷看亲王，一双警惕的眼睛满是生怯与抵触，亲王没说甚。
　　下了车转身回家，岁长赖在亲王身上不下来，乔秉居牵着隋让行在旁，亲王问岁长：“坐车回来累不累？”
　　岁长靠在亲王肩头，滴里嘟噜说：“坐车怎么会累呢，先生不知道，我和哥哥还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我脚都走出泡泡的。”
　　“走出泡脚很疼吧。”亲王认真和岁长说话，并未因他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就敷衍，说着还转头看了乔秉居一眼。
　　不期然四目相对，乔秉居只回以抿嘴一笑，岁长无意间说起的事情，是他们母子三人曾受过的苦难中不值一提的小事。
　　待乘软轿走过王府前庭，下轿进中庭，等候在回廊下的四五位朱袍乌纱帽齐齐向这边拾礼，乔秉居知道亲王必还有事要忙。
　　果不其然，只见亲王蹲身放下岁长又扯平整娃娃有褶皱的衣裳，站起来对乔秉居笑了笑，说：“孩子刚回来，本该在家里陪陪你们，只是手头还有些许事务，我忙完就回来。”
　　“午饭呢，”乔秉居把抓着亲王衣摆的岁长拉到自己身边来，问：“你午饭在哪边用？汤药如何煎？”
　　亲王微微低头，含笑看着王妃给幺儿整理衣衫，抬眸又看见站在王妃身后的长子，亲王垂垂视线，说：“约莫一时两时忙不完，这几日食宿在署所，就不回来了。”
　　“如此，”乔秉居点点头，心中感谢亲王的好意，说：“我收拾几件衣袍你带上。”
　　“不用麻烦，不用，你好好陪陪这俩小子就行。”说着，亲王抬起胳膊做招手样式，食中二指并在一起冲那边廊下等候的几人遥遥一点，几个乌沙拾礼顺廊而下，亲王摸了摸岁长清瘦的小脸蛋，温柔说：“先生走了，你和哥哥好好陪娘亲哦。”
　　“我知道的，”岁长仰起个小脸，靠着娘亲说：“先生回来给我带糖葫芦吃，给哥哥也带，先生再会。”
　　“好，岁长再会。”亲王告辞，冲乔秉居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亲王与同僚沿青砖地面往外走，那清瘦挺拔的玄色背影却在一众朱袍中显得尤其单薄，乔秉居感受到隋让偷偷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让儿，”乔秉居揽住大娃娃肩膀，说：“回来路上不是说饿了么。”
　　隋让抬着眼睛看娘亲，不说话，小话唠岁长在旁重复娘亲的话说：“说饿了么。”
　　乔秉居笑起来，一左一右牵住俩小家伙的手说：“咱们回屋吃饭？”
　　饥肠辘辘的隋让舔了舔嘴，沉默不语，岁长牵着娘的手原地蹦哒着重复娘的话：“回屋吃饭喽！吃香香饭喽……”
　　那厢亲王尚未走远，听见岁长稚嫩嗓门偷偷抿嘴笑起来，随侧大员顺茬玩笑说：“殿下这府邸清冷多年，以后可就热闹喽。”
　　“借您吉言。”亲王笑得扬起嘴角，穿出堂抬眼望天穹，灰蒙蒙的，但是敞亮，特别敞亮！
　　****
　　家里的天敞亮了，朝廷里的事事人人却愁煞当政者，尤其是许多人事还和亲王对着干，以至于亲王忙起来压根没个睡觉时候。
　　今日昼夜阴沉发闷，事也乱心，和风深夜难眠从大床上爬起来到外面透气，远远看见中枢阁公廨还有弱弱一盏光亮，和风拽上件袍子寻过来。
　　公廨四下清冷，门前连个候着端茶倒水的小太监都没有，自也不会有人向里通禀，和风挑门帘进来，看见亲王仍在伏案公务，面前待批的奏书还有好几摞。
　　和风进门就被屋里炭笼的热气扑得脸颊红热，他知道小姑姑从小身体不好，尤其畏冷，所以屋里早早燃起炭取暖，他拽了把椅子坐过来，说：“夜深，还在忙甚，小姑姑。”
　　“小姑姑”，这个称呼何其生涩。
　　亲王从案牍中抬头看过来一眼，没放下笔，捏了捏鼻梁温柔说：“还是使馆修建的事，户部递上来的财算与实际出入巨大，不核不行，哦，阁臣们已经具体核算过，臣不过再捋一遍。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五福呢？”
　　五福是跟在和风身边的小太监，早就被和风打发回去睡觉了。
　　“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和风随手从桌上捡来本奏折看，翻来翻去啥都没看出来：“奏疏上写来写去都那个样，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小姑姑如何看出来户部骗人？”
　　亲王放下笔杆子，靠进交椅里活动活动僵硬酸疼的脖子，说：“不过是知道外头集里市上几些东西的价格，说起这个，撇不下要说最近崇仁殿里吵不完的事，从使馆修建拉扯到官员升迁，大家为此争来吵去，陛下么，陛下也总不吱个声。”
　　这事烦人的很，今天百官还在崇仁殿吵了整整三个时辰，和风又拿起那本他看不出门道的户部奏折想了很久，说：“大殿上争执，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又觉得你们说的都不对，所以我才不出声。”
　　亲王眼底浮起微微笑意，神色依旧沉静：“陛下如何说？”
　　和风握着奏书又想了想，慢慢说：
　　“元相他们拒绝引寒门官员入中枢，往深了说是已有世族利益不可分，是元陈大高三姓根本问题所在，甚至是国朝构架，是士大夫价值所在。再往浅了说，世族弟子自幼见习使得其见识眼界远超寒门官员，士族子弟起点高，胸怀宽广，他们是君父礼教最忠实的拥趸。
　　寒门子弟能填上那些生来就没有的条件，跨山跃海使自己与士族子弟并肩站到朝堂大殿，这是寒门的真本事，所以我也不反对中枢阁扩大寒门官员在朝占数的主张，命起于微末方知民之疾苦，有他们在，朝廷那些惠民济世之策方能更好推行，民贵君轻，庶民百姓安稳，江山社稷才安稳。”
　　三师中的灞荆高氏与南燕高氏不同，前者称为小高夫子，乃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物，小高帝师虽然儿孙也都做了官，但因其根基浅弱，士大夫阶层至今不承认灞荆高氏的世族地位，所以京城只有元陈大高三大家族，而非四大家族。
　　言至此，和风捏捏手中奏折，紧张得有些口舌发干，说：“世族与寒门是历朝历代都不可消除之争，小姑姑明知朝臣议不出个所以然，为何还是要任他们围着这个问题掰扯不清？这般矛盾挑起来，甚至可能引起社稷动荡的，所以我觉得文武又对又不对，可是我又琢磨不出来什么好办法，苦恼的很。”
　　面对亲王的提问，和风总会紧张。
　　亲王沉静地点头，清澈的眼眸深处颇为欣慰，“陛下能这样想臣很高兴，陛下却也不必纠结这个，因为臣也压根没想他们能掰扯出什么黑白道道来。”
　　和风眉心微拧，抿下嘴问：“莫非小姑姑另有打算？”
　　“也不算另有打算，”亲王温和说：“樊籽花银矿的事拖到现在还没个结果，樊籽花也只是个开头，臣既有正事要办，就总得给那些闲着没事的人找点事做，不然他们可不就要惹是生非？”
　　和风笑起来：“怪道如此，世族寒门之辩，大殿上就数三师集团吵得最可劲。”
　　亲王不疾不徐说：“三位帝师在学问上的确很有本事，不然先帝也不会请他们来教陛下，但若想要坐稳大殿上那把髹金椅，光靠圣人礼和制衡术还远远不够。”
　　“小姑姑……”和风望着亲王平静的神色，忽觉一股刺麻从后脑勺直打过脊梁骨，指尖都颤抖起来。
　　亲王继续说：“陛下要坐的稳，镇得住，兵和钱都要牢牢攥在手里，要让兵将听命于朝廷，要让钱粮罩得住天下，要让百姓食有粮，住有所，病有医，老有养，养生丧死无憾，何愁天下不安。”
　　“我记在心里了，小姑姑。”自有记忆起小姑姑就很少这样跟自己讲什么为君治臣的大道理，这一次，和风忽然生出种隐约的害怕，因为小姑姑把她写好的人生结局，就这样交到了他的手里。
　　要钱就要打垮元氏，要兵就要，就要把小姑姑拽下中枢……
　　说完该说的，亲王拿起笔继续批奏疏，和风没了来前的复杂，心情反而变得低落起来，见亲王要继续公务，起了身抱手告退。
　　刚迈过月亮门，和风听见亲王说：“陛下以后，莫再唤臣小姑姑了。”
　　和风转回头来问：“为何？您之前不是同意我私下这样称呼了么。”
　　亲王沉吟，似乎是在琢磨合适的词语，须臾，说：“以前不觉有甚，现在听来，这个称呼怪刺人的。”
　　刺得人浑身疼。
　　“妥，”和风说：“我以后只唤小皇叔。”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自己整天进进出出衣装随意素面朝天，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审美。合不合眼缘的事或人又哪里非得能说出个喜欢或者不喜欢的理由呢。


13、第十三章
　　朝堂事具体如何乔秉居无从知晓，她的笔墨打从一开始就是矛盾和虚假的纠缠，她知道自己笔下的亲王都是别人口中的亲王，可就连从他人处了解亲王的机会也停在了被过继到乔家之前，那些捧着纸笔跟在哥哥身后打听亲王事迹的无忧时光，似乎已经遥远得成了上辈子的事。
　　开始下雪这天，元拾朝喊乔秉居出来见面，说是有事。
　　广益楼里，元拾朝刚擦过额头上的虚汗，茶婢煮好香茶分斟两盏与桌前二人后恭敬退下。压人的沉默中，元拾朝用力清清嗓子，想端架子又觉得很别扭，执盏吃茶又不慎被烫到舌尖，想找茶婢茬张张嘴又发现茶婢已经退下。
　　小丞相有些不耐烦了，冷声冲坐在桌对面的人说：“思明做主分了乔家，另把欠朝廷的钱也都还完，三千万银兜头压下，本以为姑母肯定得找来家里求助，没想到姑父和思明硬生没出声，看得出来思明是个能扛事的，乔家有他足矣。”
　　真是没话找话，元拾朝暗自懊恼自己开了个不能再烂的烂话头。
　　沉静的乔秉居说：“我知道，我哥都给我说了。”
　　用力吹吹茶水上讨厌的浮沫，元拾朝呷口茶说：“穆云谏这几日回家没？”
　　“没有。”自接回孩子们那日起至今六日，亲王食宿公廨不曾回家。
　　元拾朝扭捏问：“莫非是，吵架拌嘴了？”当哥的问妹妹这个，真是叫他难开口。
　　乔秉居没回答，不算和善地抬眼看过来。
　　接收到亲妹如此不和善的眼神，元拾朝直直腰杆说：“不就是看几本奏折么，穆云谏一天到晚还在忙个啥，我去给你把他薅回家。”
　　乔秉居说：“不必了，有事快些说事，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有其他事要忙。”
　　“哦，”元拾朝说：“俩小子都回家这几多天了，穆云谏打算怎么安排他们？这都季已入冬，隋让念书的事找得如何了？穆云谏又是怎么说？”
　　乔秉居不冷不热说：“这是我的家事。”
　　“元阮阮！”被亲妹冷言冷语刺得受不了的元拾朝一把拍在桌面上，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你说话最好给我正常点！我从来不欠你什么！没来由要在这里受你这糟心气！”
　　乔秉居说：“是你找我来的。”
　　元拾朝：“……”
　　造孽，造孽！
　　见元拾朝吃瘪，乔秉居的心情也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轻快星点，她说：“要是别无他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元拾朝喊住转身欲走的人，烦躁地抓抓肥厚的大耳朵，说：“听闻你最近托人在物色铺子，是要做生意还是怎么着，这事穆云谏知道么？你如今已不是寻常的草野妇人，摄政亲王妃的身份非同寻常，许多事切不可随意胡来。”
　　俩孩子还跟着知非在外面街上玩耍，而且跟冯筑约的时间也快到了，乔秉居说：“倘你实在不叫人走，不如告诉我大义三年朝廷令柘州解圈还田时，究竟为何会突然爆发恁大规模的蚕农动乱？朝廷拨给蚕农的补偿金，大头款银又到底去了哪里？”
　　元拾朝大手一挥：“滚！”
　　乔秉居如蒙大赦，逃之夭夭。她与亲哥哥水火不容，她和亲哥哥并无仇恨。经历那么多事后她本该看淡过往才对，甚至她知道那些本就是她为报答父母而做的，可她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无法像面对像陌生人般平静地面对将她过继并做主嫁秦家的亲生父母，她无法原谅亲哥哥的所作所为，终究是她无法放过自己。
　　好友冯筑如今是货真价实的官太太，她男人外放期满调任回京，在她父亲打点运作下在鸿胪寺当着个不错的差事，筹办小书馆的事乔秉居托有人脉的官太太冯筑来办。
　　某家点心铺子里，冯筑叉个水晶煎吃，边和乔秉居说着话：“你和娃娃的身份文牒以及京城户册办下来了么？办不下来没法去商事所申请许可书嘞。”
　　“应该快了，”乔秉居说：“我哥几天前见我，说是好像哪个环节出了点小问题，正在解决。”
　　冯筑继续和乔秉居一起剥糖炒栗子，说：“你家那位没说过俩小子咋弄？听我相公说，天家的牒册不好办嘞。”
　　天家自家生孩子上牒册的流程都核查极其严格，何况像隋让岁长这种跟着再婚娘亲进亲王府的，乔秉居说：“也没想过他俩如何，跟着我过就好，不攀扯其他，目前是得先落稳脚跟，叫隋让有学可上。”
　　冯筑想了想，说：“我倒是打听到一位夫子，人品教学都不错，只是……”
　　乔秉居从冯筑的表情中看出“只是”二字后省略的内容，便问：“是哪位先生？”
　　冯筑说：“可还记得新宁书院的焦是川先生？”
　　“当然记得，”乔秉居微微一喜，说：“咱们小时候还上过许久他的课。”
　　冯筑快人快语说：“就是那位，元年时候焦老先生因病告老，今年春末他孙子新入朝，老爷子随来小住，入秋时在杨老国公撺掇下坐了杨国公府西席，虽只是教国公府上的子弟儿孙，我是不敢妄想，不过你或许可以去试试？”
　　诚然，杨国公府多年来低调的很，平时与京城诸门少人情往来，此时若因儿女读书而贸然求到人家国公府门前，想来任谁多少都会有些没把握，冯筑是门户上高攀不起杨国公府，乔秉居顶着亲王妃的身份也不敢随意去与人家来往，怕自己稍不留神就可能会给亲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乔秉居说：“其实也不是非要去上焦先生的课，他老人家的学问固然不同寻常，不过隋让和岁长么，我也不盼他们将来恩科及第出将入相，能认字算数知道是非对错就妥，回头我也去京城里的非官学庠打听打听，总能给隋让找到张念书的桌子。”
　　“你还怪挑嘞，”冯筑似嗔非嗔着玩笑说：“不然就给你说说把隋让送去我儿子那学庠，你还不让，说什么我儿子那是官家学庠，以你儿子如今的身份怕是给皇帝爷爷陪读都可以，你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你看你儿子以后会不会埋怨你。”
　　鬼知道冯筑的嘴何时开过光，说过的话应验这样快。
　　下着雪，天黑的早，当日傍晚风雪变得急骤时，亲王顶风冒雪归家，未提前收到消息的乔秉居正在屋里带孩子玩耍，亲王突然推门进来，乔秉居手里纳鞋底的锥子一不留神扎到了手。
　　她捏住被扎疼的指尖下暖榻迎过来，亲王自己解下外罩的大氅给知非，转过身正好见乔秉居拿拂刷过来准备帮忙掸衣袍，亲王微微抬手温柔制止了，在岁长丢下玩具蹦跳过来时问：“不知我回来的晚不晚，可赶上与你们一起用饭？”
　　“回来的正好，一会儿就开饭。”乔秉居放下拂刷，不着痕迹拦了下冲亲王扑过来的岁长，循循诱导说：“小二，娘之前教你，见到先生要先做什么？”
　　岁长抱着娘亲拦着自己的手，总是一副甜甜笑相：“先要冰糖葫芦。”
　　亲王见隋让远远站在屋子那边无意过来，转身从知非手里拿过两串冰糖葫芦给岁长，说：“是得先要冰糖葫芦，先生答应了就得带，拿去和哥哥分着吃。”
　　“哦，冰糖葫芦～”岁长举着两串沉甸甸的冰糖葫芦欢天喜地跑去与哥哥分享，亲王迈步进屋，乔秉居微微低着头跟进来。
　　亲王瞧一眼圪蹴在那边给磨喝乐排兵布阵打仗玩的两个娃娃，敛袖坐在暖榻一边同时示意乔秉居也坐，搓搓手温和说：“在纳鞋底啊，天黑早，怎么不多让人点盏灯来。”
　　“这就说不准备继续做了的，所以没多点灯，”乔秉居把东西收进小笸箩放到榻几下，说：“饥否？这就开饭？”
　　“不忙，”亲王接住知非递过来的新暖手炉，说：“先让小孩把零嘴吃吃，我有件事要听听你的看法。”
　　知非无声退下，屋里别无其他王府仆婢，乔秉居说：“你说。”
　　亲王说：“就是隋让读书的事，不日前陛下随口与我提了两句，说是想隋让也进宫陪读，我回来问问你的想法。”
　　“给天子做陪读？！”乔秉居微微惊诧，不由的扭头看向屋子那边正在和弟弟一起吃着糖葫芦玩磨喝乐的隋让。
　　隋让是在陪弟弟玩耍，可那张沉静的巴掌小脸上却没有玩耍的乐意，这孩子似乎总是心事重重。
　　乔秉居默了默，试探说：“以往但凡陛下之言，臣下就都得遵旨的，可你是陛下亲叔父……”
　　“陛下也并非时时都是金口玉言，可以商量的，”亲王说：“陛下身边已有堂兄洛宁王家孩子陪读玩耍，他只是私下与我提了一句，约莫是因为平常很少能接触年龄相仿的孩子，隋让的到来让陛下觉得新鲜好奇，若是如此，回头得空多带隋让进宫玩一玩也妥。”
　　隋让似乎听见了娘亲和亲王的谈话内容，小孩子心思浅，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
　　乔秉居说：“不然我们问问隋让？”
　　亲王点头，乔秉居招手说：“让儿，你来一下。”
　　隋让应声过来，小尾巴岁长跟过来和娘亲撒娇，结果因为吃得满脸满手冰糖葫芦渣渣，黏糊糊，被他娘亲冷酷地拒绝了撒娇，岁长并不因此气馁，转头扑向先生求安慰。
　　岁长被亲王放下暖手炉抱在腿上，乔秉居问隋让说：“先生有位侄儿，比你大三岁，想让你和他一起在皇宫里念书，你愿不愿意？”
　　隋让低下头想了想，抱起手先向亲王拾礼，说：“我听别人说过，先生是皇帝爷爷的亲叔叔。”
　　隋让，隋让有着他这个年纪孩子不该有的成熟稳重。
　　“我是皇帝的亲叔叔，但你也不用称呼他皇帝爷爷。”不然这辈分关系差的可就离谱了，亲王说：“陛下想邀请你和他一起读书，你怎么想？”
　　隋让抬眼看娘亲，似乎是想从娘亲脸上寻找答案，但没有答案，娘亲望着自己的目光温柔平静，和平时无有不同。
　　两手抱在身前沉默片刻，隋让说：“娘亲若再不说话，儿就要和先生坦白了。”
　　乔秉居转来视线看亲王，只见亲王笑意温柔，环着岁长对隋让说：“我知道你想让你娘亲说什么，你们的文牒户册之所以至今办不下来，使你无法上学，是因为京府衙门无权问理穆氏子弟的身份牒册。”
　　“可我不姓穆，”隋让望着亲王，声音越说越低：“我以前姓秦，只是后来他们不喜欢我了，就不让我姓秦了。”
　　其实乔秉居和两个孩子的文牒户册还被亲王压在宗府没有办理，宗室想让隋让岁长以义子身份入端亲王脉，或者干脆把两个孩子落在乔家或相府，以保证这两个孩子将来不会对亲王与王妃的亲生孩子构成威胁，宗室考虑的是家族平稳与血脉纯正。
　　亲王并不怎么在乎宗室的考虑，亲王知道乔秉居的想法并且也准备顺着乔秉居的意思把两个孩子落到外面，只是事到临头时，亲王心里生了妄念。
　　怀里咔嚓一声细微轻响，亲王不动声色抬手接住被岁长咬掉的糖葫芦渣，温柔说：“不姓秦就不姓秦，他们不喜欢你不是你的过错，你现在有了别的选择，可以选择跟娘亲一样姓乔，甚至，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我一样姓穆。”
　　隋让看眼亲王又低下头，捏着手嗫嚅说：“我不敢，我怕先生也不喜欢我和弟弟，奶奶说过，我和弟弟是拖油瓶，没有人会喜欢的。”
　　隋让口中的奶奶是乔秉居的前任婆母。乔秉居心里重重一沉，在那些让人防不胜防的日子里，她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孩子被居心叵测的人灌输了多少不可思议的想法。
　　亲王不烦不恼，说：“你和弟弟已经回来家里好几日，可有感觉先生不喜欢你们？”
　　隋让说：“先生一直不在家，我也不知道先生喜不喜欢我们，但是其他人都对我们很好，对娘亲也很好，我觉得先生是好人。”
　　“谢谢你的肯定，”亲王说：“如果你也能喜欢先生，先生会很高兴的。”
　　隋让没说话，岁长倒是扭过身来仰头亲王，把圆圆的眼睛笑成两个细月牙：“我最喜欢先生。”
　　这可爱娃娃，谁会不待见呢。
　　“真的吗？”亲王摸摸岁长的脸，说：“谢谢岁长，先生也很喜欢你，那岁长帮先生问问哥哥吧，看哥哥喜不喜欢先生呢。”
　　岁长说：“哥哥喜欢先生，但是哥哥想念书，哥哥说只有读书有出路。”
　　亲王抿着嘴笑，身上原本谨慎的气场变得松快起来，看向乔秉居时语气不带揶揄而充满揶揄：“算盘打错了吧，孩子大了，想法和你不一样呢。”
　　“你还别笑话我，你这些年带陛下就是事事都和他商量么？”乔秉居第一次见隋让这样清晰地向别人表达心思，这让她在惊讶中久久不能回神，无意识地就开始反驳亲王。
　　谁知亲王反而笑得更得意：“我从来不管和风这些，只要不出格，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乔秉居不服输，说：“是嘞，毕竟你也管不着陛下去哪儿读书。”
　　“造孽，”亲王眉开眼笑，低头问岁长：“你娘亲的温柔恭顺都去哪里了？”
　　岁长吃不完手里的糖葫芦了，把剩下的往亲王手里一塞，像模像样说：“娘亲还会骂人，像这样，”岁长说着鼓起嘴学娘亲生气的样子，连语气都拿捏精准：“岁长，你要是再敢把衣裳刮破，我就把你屁股打肿！嘶～嗝？？”
　　岁长表演太卖力，口水险些从嘴角流出来，幸好及时兜住，又碰巧打了个嗝斗，自己懵了。下一刻，亲王和隋让岁长一起笑起来，直笑得乔秉居伸过手来拍亲王手臂：“不准笑！”
　　“不笑你不笑你，我笑岁长呢，他太可爱了。”亲王收着笑，又转头去看笑意正充盈的隋让，说：“关于姓什么，选择权在你手里，先生不强迫你。至于要不要和陛下一起读书，你可以再考虑几日，考虑好了给我说就妥，如何？”
　　隋让少了几分方才的拘谨怯卑，答得认真：“好。”
　　“启禀殿下，王妃，”知非在门下报：“晚膳已妥。”
　　一个七岁孩子对陌生人的警惕并不会因为一场谈话而消弭，小饭桌前，四人围坐，隋让始终只吃自己面前的一道素菜，以及吃娘亲给他夹到碗里的。
　　乔秉居和亲王同时发现这个，前者把岁长扒掉到桌上的土豆丝夹进岁长碗里，说：“让儿，好好吃饭。”
　　亲王正好坐在隋让对面，把自己面前的菜与隋让面前的换了换，说：“是不是我突然回来，让你有些不自在？”
　　“不是。”隋让摇头，没说其他。
　　亲王对乔秉居说：“我后日休沐，若是你也得空，带孩子们入宫玩吧，太后也挺想你。”
　　“是，”乔秉居应说：“陛下赏赐隋让和岁长，还没来得及带他俩入宫谢恩。”
作者有话要说：
开玩笑，咱要是个甜言蜜语能撩的动的人，那也不会有个“鞍山常工”的绰号——鞍山钢铁，品质保证—.—


14、第十四章
　　饭后得时候闲坐，外头风雪更重些，屋里灯火可亲。亲王没去书房忙公务，盘腿坐在胡族贡的冬毯上和岁长玩木偶兵打仗。
　　和风小时候也常拉着亲王玩这个，后来忙于政务的亲王被缠得烦了就直接拎着和风上军机阁玩沙盘，半间屋子大的地刻堪舆图上绘着国朝万里山河，惟妙惟肖的石刻兵甲纵横驰骋，沙漠山原的地形复制与原貌如出一辙，木偶什么的统统原地逊毙。
　　和风特别喜欢，那阵子天天闲余就待在军机阁，大抵没被边境大漠的砾砾黄沙灌过满肚子，男娃娃认知里的金戈铁马他总是热血激荡的。
　　岁长虽然才四岁，但玩几局后亲王发现这孩子耐心比同龄时的和风好一些，他玩几局输几局，却不恼怒，输了就重来，而且还有一套自己的玩法。
　　面对亲王的步兵方阵，岁长开局先把弓//弩手压上，接着骑兵冲阵试图打乱亲王的方阵节奏，而后弓//弩掩护步兵冲锋逼迫方阵化整为零以图逐个击破，岁长的步兵也是五人一组，长短武器配合攻守兼具，若是运用得当，那简直能一把就捏住大规模步兵方阵的致命七寸。
　　就连早已被如今战争淘汰的战车都用得上，亲王忍不住乐起来，眼前这个小娃娃简直要把几个兵种玩出花。
　　时间过得很快，不过才又逗着岁长玩几个回合，小家伙就开始抱着他的“无敌大帅”揉眼睛打哈欠，困了。
　　“是不是该洗洗睡了？”亲王嘀咕着抱岁长起来，转身去看，那边灯台下，乔秉居在纳鞋底，隋让捧着书在看，亲王肩膀微微一沉，岁长可就倒在自己身上睡着了。
　　认真纳鞋底的乔秉居不知如何察觉这边动静的，抬头的同时放下手中活计，她过来接抱岁长，低声说：“给他洗洗再睡，你是不是还要忙？你去忙嘛，岁长已经缠着你耽误你许多时间了，真的很抱歉。”
　　亲王看着岁长被抱去，怀里一空，失口说：“我今天，不忙了。”
　　这话到底几个意思呢？亲王的意思和乔秉居理解的是否一样呢？谁知道呢，反正隋让主动带着弟弟回了位于隔壁的他们自己的院子，他娘亲没有挽留。
　　隋让想，其实就应该是这样的，以前在家时秦爹爹就总不让他和弟弟跟娘睡，他都知道，奶奶也给他说过，他和弟弟不能耽误爹娘生小弟弟。
　　丫鬟知微姐姐去外间睡了，隋让给弟弟掖紧被角，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娘要是生了先生的娃娃，他和弟弟该怎么办……
　　主屋里，打整好孩子后的乔秉居和几乎天下所有的妻子一样，端来热水要给相公洗脚，过去将近十年的岁月里，给男人端水洗脚的事她不知做过多少回，从最初的不情愿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没人知道她是如何转变的，反正所有人不都说女人伺候自己男人天经地义。
　　有那层夫妻关系在，她就得把男人从头伺候到脚。
　　亲王却躲得恨不得到三丈远，死活不让乔秉居碰。这般行为难免引人多想，乔秉居挽起袖子搅搅木盆里正好泡脚的水，笑一下掩盖低落情绪，说：“你其实不用这样躲，我只是曾经嫁过人，我不脏的，不至于给你洗个脚你都要躲成这样，有些伤人呢。”
　　这话顿时慌了亲王，站在月亮门后连忙摆手解释：“我没，没有别的意思，你可不敢胡说，是我对不起你，要是再无中生有挑剔你不是，那我也就真的不配为人了，你千万不要胡想！更不要再胡说！”
　　乔秉居隔着半间屋子看过来，光亮从眼眸中一闪而过，她又收回视线低下头去看盆中水，灯光摇曳下，那里面有自己模糊的倒影：“我以为你今晚不走，是……”是可以接受我了。
　　亲王踟躇片刻，说：“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我知道，天这样冷，再睡书房它不方便嘛，而且你总不回来睡也说不过去，这些我都懂，都懂。”乔秉居收拾起本就不该有的情绪，暗暗觉得是亲王对自己太好，竟惯得她得寸进尺了。
　　以前秦寿祖总要求她“你懂点事懂点事”，十年岁月东流逝，许多事她现在已经都懂了，懂了。
　　摄政亲王的夫妻卧榻规格极高，乔秉居带两个孩子躺都仍旧宽敞，躺两个成年人更是绰绰有余。大半个时辰后，亲王挨着床边仰面躺着，连个翻身都没有，睡姿规整，呼吸绵长，乔秉居背对亲王侧卧，猜测亲王已入黑沉乡，终于悄悄松出口气，翻回身来偷偷看亲王。
　　外面风劲雪急，屋里温暖平和，这是乔秉居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安宁，是她多年来不敢奢望的温暖，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闯祸不惹事，忙于天下事务的亲王就没功夫在乎她做什么，可当亲王和隋让那样平静地把落户的事情说出来时，乔秉居下意识害怕和恐惧，怕亲王会觉得伤了男人的自尊，并为此大发雷霆时，亲王没有。
　　在亲王和隋让平静沉着的对话中，乔秉居才从这些踏实得几近不真实的日子中回过神来，她终于意识到如今她面前的人是亲王，她的相公是亲王，不是秦寿祖了，不是秦寿祖。
　　她在夫妻关系里的恐惧全部来自秦寿祖，以及秦寿祖的家庭。
　　十年里发生很多很多事，许多事她已经记不清因由，说不清始末，但总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件事是她终生难忘。
　　有一年秋收，她和秦寿祖从地里干活回来，男人在门外吸烟歇息，女人生火开灶独自给一家人做饭，即便白日里抬玉米棒子累得她胳膊抬不起来，手抖得拿不稳菜刀，没人会觉得她也累就让她少干点活，她干多少婆婆也是不满意的。
　　乔秉居做事麻利，很快做好晚饭并端上饭桌。公公教书一天累，婆婆在家看孩子累，男人下地干活也累，她就挨个给大家盛粥放到跟前，还给秦寿祖剥好个煮鸡蛋放碗里。
　　大家都拿起筷子开始吃了，乔秉居还要给小儿子戴饭兜兜，秦寿祖探身拿了张饼撕一半吃，乔秉居打点好孩子自己终于可以开始吃饭，以为相公会把不吃的那半张饼递给自己，都伸出手去接了，谁知秦寿祖一边咬饼吃一边转手把那半个饼扔回对面的馍篮里。
　　乔秉居接了个空，又累又饿中生出些许不满，但是日常争吵使她语气中只能是温和，她说：“你怎么只顾自己吃，也不问问我和孩子们吃饼不吃。”
　　秦寿祖一听顿时就怒了，把咬了一口的饼用力往桌上一摔，大着嗓门吼嚷说：“我只顾自己？我只顾自己喽我挣的钱一分不留都给谁了？我起早贪黑干一天活累的要死要活你说我不顾你？！你讲不讲道理！”
　　那一摔饼一吵嚷，吓得两个孩子齐齐放下手中筷，低下头抿起嘴不敢再吃半口。
　　乔秉居心中顿时委屈弥漫，尽量心平气和说：“我没说你不好，我只是说你总是只顾自己吃饱喝足，你从来不管我和孩子，我每次吃啥都先紧着给你留够，你可曾一回想过我和孩子？孩子正长身体，我攒点钱给孩子买点羊杂碎，你回来家问都不问直接把杂碎煮了吃，俩孩子就坐在你跟前，你连口汤都没问孩子喝不喝，我难道不能提？”
　　秦寿祖起身暴躁地一脚把凳子踢到屋子那头，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厉声吼嚷说：“我为什么要管他俩，他俩是我啥，是我亲儿子么？你一个连孩子都不会生的女人，你还有脸在这里说我的不是？！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来，我至于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娘了个逼的，日！”
　　乔秉居不再争辩，秦寿祖骂骂咧咧转身去了院子。
　　须臾，秦母把筷子用力往桌子上一拍，嘴里骂乔秉居是不会下蛋的丧门星，端了儿子的饭碗追出去哄儿子吃饭，坐在对面的秦父黑着脸喝两口粥，最终也是满肚子气撂下筷子起身回了屋，饭桌前只留下两个围在娘亲身边瑟瑟发抖的孩子，以及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乔秉居。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可全家人的反馈无一不是在指摘她做错了。
　　这么些年来，在那样的环境下，她似乎习惯了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她甚至习惯了挨骂，但亲王不是秦寿祖，亲王本人当真和她笔下描写的想象中的亲王一样，性格沉稳气质温和，做事条理清晰，说话温声细语，遇事好好讲，不会动辄骂她，不会把过错和责任都一股脑推到她身上，更不会抓着她的什么不是没完没了斥骂数落，亲王几乎满足了她对爱侣的所有想象。
　　亲王，在外面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摄政辅国，手握天下兵马，打个喷嚏天下将雨，跺跺脚崇仁殿立马抖三抖；亲王，在家里时坐地上与岁长玩耍货，平等问隋让愿否随姓穆，甚至对于她一些暗地里的想要置办间铺子做点生意亲王也都清楚，但亲王不指手画脚，不横加干涉，更不会说什么你不要出去给我丢人。
　　那天亲王曾冷不防对她说：“我分心诸事，许顾及你不周，你又是刚回来京城没多久，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能来找我，我必甚喜。”
　　那时乔秉居知道亲王已经知道了她想开个小书馆做点小生意的事，但是她没明说亲王就没有戳破，亲王反而还担心她自己弄不来，委婉地表示愿意帮忙。
　　不动声色的理解和支持让乔秉居觉得前十年里受的所有委屈和苦楚都没有白废，十年苦难给她积攒起足够的好运，让她如今能遇到亲王。
　　这一生单单是遇见亲王就很该心满意足了，还要妄想什么呢！人不能太贪心。
　　次日里大雪新停，积雪映明光，窗户外白晃晃一片，亲王不到卯时入宫上衙，乔秉居不知亲王何时走的，一夜安静好眠直到被院子里孩子玩耍的嬉闹声唤醒，她还未及起身，闻说娘亲已醒的娃娃们蹬蹬蹬冲进来。
　　岁长今日裹得厚，像个雪团子，戴暖帽着五福罩袍，五彩斑斓地“滚”过来时险些晃花乔秉居眼，幸好穿的太厚，雪团子没能翻上卧榻来，便两肘搭在床边把自己半挂起来，胖乎乎的小肉手里举着个渐渐开始融化的雪团说：“娘亲我们玩打雪仗吧，先生呢？我也想和先生一起玩。”
　　乔秉居被小儿子身上带进来的冷气扑得哆嗦，穿着衣裳说：“先生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去了，你等等娘起来，我们吃了饭再玩。”
　　片刻后，娘亲在穿衣梳头，屋里暖和，岁长手里的雪团子说化就化成水，丫鬟准备给小公子收拾，随后过来的大公子熟稔地给弟弟挽袖擦手，还把滴落地板上的雪水也擦干净，丫鬟们互相交换眼神，这位大公子可真是好照顾。
　　岁长在屋里蹦哒着等娘亲梳洗，边和哥哥说：“娘亲说先生天不亮就出门干活了，先生和咱爹一样勤劳呢。”
　　岁长被哥哥瞪一眼，岁长缩缩脖子不说话了，哥哥一直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提起爹爹，也不要提起爷爷奶奶，他刚刚只是不小心忘记了，他以后不会了。
　　乔秉居自然也听见幺儿所言，知非等王府人对此无有甚反映，反倒是乔家陪嫁来的蔡妈妈有些紧张，她看眼乔秉居又看眼知非，扯扯岁长的胳膊低声轻斥说：“小公子以后可不兴在王府里再说这些旧话，若叫王爷听去，遭罪的还是你们娘亲！”
　　从来不理旁人闲碎的知非今日略有不同，转过头往蔡妈妈那边看了两眼，乔秉居让蔡妈妈去厨房点饭菜，招二子来在身边。
　　她坐好不动让人帮忙梳头，与二子说：“方才蔡妈妈那样说初心是好的，我们要理解，但我觉得她的说法是错误的，你们觉得呢？”
　　隋让牵着弟弟的手暖着没说话，岁长用另一只冻通红的手抓着娘亲袖子，踢着一只脚说：“我觉得先生不会生气的，也不会和娘亲吵架，我喜欢先生。”
　　小孩子么，别看他年纪小，谁对他好他是真的能分辨出来，尤其是像岁长这种看着一幅笑相其实内心也敏感的娃娃。至于隋让，隋让总也不说话，他怕娘亲不要他，弟弟年纪还小，娘不会不要，可他不一样，他渐渐长大了，以后会越吃越多，花的钱也越来越多，他怕娘会不要他。
　　以前奶奶总说不要他的话，譬如“你敢不听话我就让你娘把你卖了！”，再譬如“吃吃吃一天净知道吃，这个家迟早要让你吃垮，到时候看你娘还要不要得起你！”……诸如此类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时时刻刻悬在隋让头顶，让他不敢多吃，不敢乱说话，不敢提任何需求，甚至大气不敢出。
　　没有人告诉他到娘亲的新家后他该怎么做，但他就是知道在这里最好不要再提秦爹爹，不要再提以前的生活，不要再提以前那个让他充满忧惧的家，纵使他在这里也时常充满恐惧，但目前看来先生和娘挺好的，先生讲道理，说话温柔，不会动不动就踢天蹦地，也不会动不动就斥骂娘亲。
　　先生对娘亲和他与弟弟都很好，他没有告诉娘，今天天不亮时，先生去了他和弟弟的屋里。
　　睡在外间暖厦的知微姐姐最先醒来，他听见知微姐姐给先生问好，说：“殿下来看公子们么？”
　　先生低低说：“顺路过来看看，他们夜里可睡得安稳？屋里可足够暖和？雪大，若他俩还冷，不妨明日再多点起条地龙。”
　　“公子们睡得安稳，奴婢夜里去看，小公子都睡得满头汗。”知微姐姐亦是低低说话，但是声音没有先生的好听，先生的声音听着让人心安。
　　他以为先生只是在外间问问，但是先生进来了，先生走路很轻，给他和弟弟掖了掖被子，走前还翻了翻床边炭笼里积了灰烬的炭火，他偷偷看先生，新翻出来的炭光红彤彤照出先生好看的脸，比隋让想象中的爹爹的样子更温柔。
　　隋让非常非常想要这样的爹爹，但是他不敢，他敏感而自卑。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可以不考虑生计那就整年窝在屋里酣畅淋漓地写。
写一个纵然身死国灭也依旧横刀向前的将军，写一个纵然身似浮萍也依旧傲骨不屈的文臣，写一个远在汴都只能无奈看着凄惨战报的史官，最后写一个笑容明朗衣上有风尘的说书人。
写完把笔往窗户外一撂，去他妈的文学。


15、第十五章
　　元家把嫡亲幺女给了摄政端亲王，崇仁殿上原本勉强算作平衡的三方势力似乎齐齐往摄政和相党两头偏去，尤其是摄政一派，重辅乔弼达偏瘫不朝都没有对中枢阁日常运作产生什么巨大影响，局面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昨日风雪交加，今日是个大晴天，白晃晃的日头挂在半空，惨淡淡没有一丝暖意，宫里处处都在打扫，红墙映白雪，琉璃瓦缀冰，行人穿梭往来，景色煞是好看，亲王得天子传从诸事馆抽身来光明殿，和风今日在此听诸臣议。
　　打外面瞅见和风坐那里拿着纸笔听得认真，亲王未打扰，点人搬把交椅坐到殿外吃茶静候，却然因冷得手抖而不慎一下把茶碗倒了个满，人都说茶满欺人，亲王撇着水沫就给自己逗乐了。
　　天高远，轻风寒，静等热茶微凉，茶香萦绕间，团在胸腔里的浊息也跟着新雪沁凉散去，呼吸间肺腑渐清澈，装着重重庶务的脑子慢慢冷净下来，和风在身后的殿里学本事，亲王始终所求不正是个内外无事。
　　这般光景真好啊。
　　奈何亲王享受好光景的时间不长，因今晨起早入宫好一番忙碌未来得及吃药，中枢阁专俸亲王的小太监众望提着暖盒寻过来。
　　清瘦小公低低叨咕着“我的爷爷欸”，捧上热腾腾的半碗汤药来低着声儿说：“可逮着您了，您不按时吃药奴婢怎好向王妃交差？若您身子没护养妥当这可紧是要性命的事，爷爷开恩赶紧吃药，留奴婢多活几日吧。”
　　亲王端着药碗犹豫，脸色微郁，摆下手托住脸说：“你不知道这个汤药它就苦的很，昨日不是刚说过再减一半，这会儿怎还是这样大半碗，众望你是想要你爷爷的命啊。”
　　众望抱着暖盒圪蹴到亲王脚边，下巴搁在膝盖上说：“呸呸呸，爷爷可不兴说这话，您是要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您快喝，奴婢还给您带了好东西嘞。”
　　可亲王就是不想喝苦药，拿脚尖拨拨小太监说：“什么好东西，先拿出来让孤看看。”
　　十六七岁的众望神神秘秘在袖兜里掏着什么，亲王无意间瞅见殿前广场上三师之一的陈伯升引着位蓝袍由远及近，一时顾不得其他，直接将碗中苦药一口气饮尽。
　　当众望兴冲冲掏出小油纸包时，亲王正好把空碗递过来，拧着眉压声儿催说：“快收收收，可不敢叫人瞅见你爷爷在这吃药。”
　　众望不明所以却然手麻脚利收起药碗，心说您老人家都敢坐光明殿外吃药还害怕旁人知道？大家都知道您吃着药嘞，只是您自己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弱罢了。
　　眼风里扫见逐渐走近的三帝师之一陈伯升，众望又心说好吧那的确不能露弱给外人，临离开前他促狭地把小小纸包塞亲王手里，飞快说：“方才知非姐姐差人来送新药剂，道这是小公子让给您带的！”
　　众望提溜着暖盒一溜烟离开，亲王低头看手心里的油纸团，打开瞅，里面包是几个蜜饯以及剥好的糖炒栗子，嘿，小公子托人给带的，亲王靠在交椅里抿嘴笑起来。
　　未几，陈伯升拾阶上来，抖抖大氅上随风偶落的雪花，抬眼见亲王一人一椅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物抿嘴笑，他清清嗓子欠下身示礼说：“问辅国躬安。”
　　他入光明门就隔着诺大的光明广场看见了亲王，满庭新雪映明光，琉璃瓦下，光明殿前，团龙朱袍翼善冠的青年坐在交椅里，眉目抬起垂移中大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姿，漼漼玉貌，砥柱中流，谁不艳羡。
　　“是陈公啊，孤安，免礼。”亲王托着手中物闻声抬眼看过来，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高不低：“陛下正在里面听议，公今日无课吧，来此有事？”
　　按亲戚关系讲陈伯升唤太皇太后陈蔓农做堂姑姑，亲王得称呼陈伯升一声堂舅父，奈何君臣礼法上陈伯升在亲王面前是臣，亲王位高他位低，得恭敬着。
　　陈伯升挪步雕绘云海翻腾的柱后躲风，捂紧大氅下的暖手炉说：“今日是小高公给陛下上课，臣来此是得陛下授意要为陛下引荐一人，不知辅国在此是……”
　　“陛下传孤来不曾说是因何事。”亲王终于想起了被自己倒得满溢的茶，于是盖碗倾斜倒冗余，只是茶已凉，无心喝，徒留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还搭在杯盖上，漫不经心。
　　陈伯升觉得亲王今日似有些不同往常，素日里这位老成持重，分明二十出头却偏稳如花甲，言行举止带着与先帝相似的宽严并济，不威自肃，今日怪哉，这位不仅莫名其妙冲着几颗一文不值的果子笑，言行举止都透出几分青年独有的朝气蓬勃。
　　像是……像是千年老铁树遇春发新芽。咳咳，陈伯升知道这个比喻极其不恰当，但他直观感受的确是如此。
　　见陈伯升神色平静，亲王回手包好几颗果子装进袖兜，低声说：“公便与孤一起候着吧，方才已唤正鉴老公进去，约莫很快散议。”
　　“是。”陈伯升微微颔首作为回应，他也无资格在光明殿外坐下吃茶，只能于避风处站着静候。
　　两位可以呼风唤雨的响当当大人物不说话了，风不知吹响哪座殿檐下的铁马，叮当声破碎在尖锐北风中，听着就有了北国大雪后的豪迈雄浑。随陈伯升来的蓝袍青年忍不住暗暗望亲王，望那位传闻中十八岁得先帝撑病躯行以冠礼而择字“云谏”，于同年扶幼帝登基并摄政代国的端亲王。
　　蓝袍不敢冒犯摄政颜，极快一眼觑过，摄政辅国并非外间所传那种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的神仙相，辅国眉净目清，白细俊秀，好看得隐约几分女相，蓝袍想这就没错了，男身女相又在帝王家，是难得一见的贵人。
　　“这位……”亲王忽然冲蓝袍开口，中音温醇平和：“莫不是会看相？”
　　陈伯升登时剜蓝袍一眼，松弛垂下的眼角盖住小半眸光，慈祥的神色上看不出其他情绪，好似当真只是闻声看过来。
　　得亲王此问，蓝袍干脆大大方方抬头看过来，呵笑吐着白雾拾礼：“臣翰林院修撰庞众旺，问辅国躬安。”
　　“孤安。”亲王回视蓝袍，也大方任他打量自己，低声说：“修撰这样看着孤做甚。”
　　庞众旺笑起来，说：“辅国长的真好看。”
　　此话一出，陈伯升头先遭不住，立马低声轻斥：“竖子放肆！”
　　给庞众旺吓得扑通一下跪地上，大冷天里膝盖直生生磕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光是听着都疼得人哆嗦。庞众旺磕疼了，又不敢揉，忍着倒抽凉气哼唧说：“您老又吓我做什么。”
　　瞧陈伯升平静的脸色，似乎已经有些后悔引这个不靠谱的人给陛下了。
　　“不碍事，”亲王温温和和说：“王妃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陈伯升顾不得手中暖炉忙直接给亲王揖礼道歉：“辅国恕罪，庞修撰头次面王驾，紧张得胡言乱语了，辅国恕罪。”
　　见陈伯升请罪，庞众旺也不敢再胡来，跟着一个头磕到地上不敢再出声，心里却嘀咕，分明没见摄政露出星点不满，怎么就把陈老儿吓成这样？
　　“如此，”亲王说：“那就不要再面圣了，免得御前失仪，损失更大。”
　　声落，紧闭的光明殿门缓缓打开，议事诸臣班列而出，见亲王驾在此纷纷问礼而有序告退，代总管太监正鉴随议臣之后过来，欠身说：“殿下，陈公，陛下在里面等着了。”
　　亲王起身进殿，陈伯升措手不及中愣怔片刻，只得甩了袖撇下庞众旺进殿面圣。
　　那二位大人物进去了，正鉴太监过来扶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说：“官人便退吧，今日这御驾，您约莫是见不着了。”
　　庞众望爬起来，揉着膝盖纳罕说：“你家殿下没肚量啊，夸他好看他还不乐意，莫不是你家殿下喜欢别人说他丑？”
　　正鉴对谁都是笑呵呵，帮庞众望理理官袍说：“这位小官人爱讲玩笑呢。”
　　眼看着高大的殿门闭合在华贵的暖帘后，庞众望失落地冲茶几上的茶一努嘴，神经大条说：“那茶水能喝不？老公不知道，我天不亮就准备入宫来了，水米未进愣捱到现在，实在饥寒交迫。”
　　“啊这……”很明显，在宫里生活快五十年侍奉过两代帝王的正鉴太监他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竟然有人胆敢在光明殿前向他讨亲王的剩茶喝。
　　这边正鉴正不知如何回答，眼瞅着这位官人就要去端亲王的剩茶喝，暖帘一起一落，一位小宫人打里面出来，到正鉴跟前耳语了几句。
　　一手还拉着庞众望的正鉴笑起来，说：“官人甭喝冷水了，陛下请您进去吃热茶呢。”
　　庞众望进去了，正鉴招呼小宫人来撤给亲王坐的交椅，隐约听见里面说话声，太监忍不住无声摇头，这位庞修撰啊，该是夸他胆子大呢还是该夸他不知天高地厚？竟在殿下和陛下叔侄二人面前耍小聪明，殊不知叔侄二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耍小聪明的人。
　　只是今日怪哉，陛下竟传了庞修撰进殿，想到这里，正鉴复沉沉叹口气，心中直叹不能想啊不能想，世上太多太多事不能去想，无论是论心不论迹亦或是论迹不论心，都不能去深想。
　　光明殿里，和风传亲王与帝师同来，是想做个中间人让陈伯升把庞众望引荐给亲王。
　　和风整理着听议时所书记录，边说：“朕看过庞修撰写的一些政见，觉得与小皇叔许多主张观念相同，就自作主张想让庞修撰认识认识小皇叔，恰好今日得空，遂让陈老师带庞修撰过来了。”
　　庞众旺供职翰林院修撰，官阶低微，本无资格直接面见天子与亲王，欲越级王驾御前需得翰林院首陈伯升引之。
　　亲王能说什么，亲王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这就要借口公务离开，被和风唤住：“乔辅弼请假养病，看着小皇叔不休忙碌朕也不忍，让庞修撰过去中枢阁打个帮手也妥。”
　　一个三十出头的翰林修撰能顶替一国辅弼做的事？十天半月内那自然是顶不了，既短时间内顶替不了，中枢阁莫非就缺他这一个懂些政事的打杂帮手？自然是很不缺的。
　　这是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硬塞呢。和风言罢，稚嫩神色略显忐忑，亲王平静应下皇命带庞众旺回中枢阁打杂，和风终得暗暗舒口气去。
　　官员正常公务是卯初上衙未时末刻放衙，亲王近日事渐顺，未时末刻中枢阁里铜钟一响亲王戴上暖帽子就走，真真是半刻不多留。
　　新来的翰林修撰庞众旺奇怪的很，也不管他自己手中事情是否做完，前后脚跟着亲王放衙离开。
　　庞众旺跟着亲王往宫外走，路上无人时他还会趁机与亲王搭话：“辅国这便就放衙回府么？不和同僚出去吃酒？此刻时辰还早呢……”
　　亲王并不开口搭理，只是会回过头来用清澈的棕色眼眸平静地看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一眼，脚步不停继续朝出宫距离最近的广庆门去。
　　庞众旺趋步而追，在亲王身后说：“早就听闻辅国在朝重视寒门官员，那不知殿下对我这种庶门贫士可感兴趣？”
　　何谓寒门？是指祖上曾经出将入相做过达官贵人而后世经营不善以至家族没落的门庭。
　　而庞众旺口中庶门贫士，则是说那种家中至少五代内都是土地里刨食的苦农人门户，这种门户里若出天选士子其结局多也是仲永之伤，能读书中第并官翰林院修撰的简直凤毛麟角，稀罕程度甚至可与十五岁爵封亲王十八岁摄政辅国的穆品衡相提并论。
　　江山如此，门第阶级岂是轻易可破。
　　亲王说：“倘你肯实话相告，孤看在陛下面子上擢你入中枢阁未尝不可，至此看来却然非也，庞修撰明日就不必再徒往中枢阁……”
　　“辅国且慢且慢嘛，”庞众旺打断亲王，衣单袍薄的被寒风打得声音都哆嗦，用力搓着两手说：“小臣虽微不足道，但小臣有位朋友却是辅国多年旧识，今次小臣代为传达其意，恳请辅国拨冗一叙！”
　　在说书先生以及各路画本子的描述里，像亲王这等位高权重者出门行需是提前半月清理街巷路线，各道要口高手伏隐以策贵驾安全，往来百姓无不搜身去刃，步屏拉扯勿让黔首窥探天颜，十八抬金辇千护从，声势浩大。
　　然而。
　　小半个时辰后，走得呵哧呵哧的庞众旺又冷又热地抽抽鼻子，把脚下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响，靴子湿得一走一脚濡湿，身上随意换的便袍不保暖，直难受得他把身边青顶小轿觑上一眼又一眼，心说这位爷爷可真会折腾人，放着大马高车不乘放着宽街大道不走非要在泥雪地里行轿子，可苦煞了他这个衣衫单薄的徙步人。
　　团团绕绕将近个时辰，庞众旺里衣都走得汗湿，目的地庞家楼终于到了，充当轿夫的护卫压轿请亲王下，庞众旺三蹦两窜跳到庞家楼门前的干净地跺脚上泥雪，惹得人家酒楼里的小二站在头门里面冲他直甩抹布：“爷您快脚下留情嘞，这边里有地毯子能擦鞋底，劳驾您移步这边来呀！”
　　高阔门楼下往来不绝，楼里丝竹鼓舞吵闹不休，庞众旺正翘着湿脚往这边跳，门里端正持重出来位着竹青色圆领棉袍的青年男子，眼瞅错不开二人满怀撞一起，被踩了脚的庞众旺趁机把身上泥往对方身上一抹，跳着躲后几步还没抬头就先耍赖：“你这人咋走路不看道嘞，这给我撞的踩的，脚都着不了地嘶嘶嘶疼疼疼～”
　　谁料男子无视庞众旺，掸掸袍子径直冲他身后方向说：“这是放衙路过还是特意来接人？”
　　庞众旺身后，亲王踩在店家铺在门里的廉价毯子上擦鞋底，垂首又抬头间含笑说：“放衙路上听说有旧友相邀，便过来看看，我是要接谁，你？”
　　洛宁郡王冲身后二楼方向一抬手，在庞众旺好奇打量过来时笑着说：“不是来接你夫人？俩娃娃也在。”
　　见这个和亲王非常熟稔的清贵男子压根不搭理自己，庞众旺不由再次打量男子，边打量边往亲王这边靠，两手揣进袖子里凑热闹时就有了几分农家子弟的朴实模样：“十五爷，这位是……”
　　“这是我堂哥。”亲王说着走过来，与洛宁郡王穆妙哉颔首算作礼，又朝对面二楼上瞅一眼，哈着冷气温和说：“哥你见着秉居了？”
　　洛宁郡王说话调子带上几分促狭，说：“啊，那可不，就在二楼东。”
　　这下庞众旺终于能插上话了，两手用力一拍哈哈笑说：“天爷这不当真是巧了，十五爷那位朋友也在二楼东嘞，就在寅丁号。”
　　端亲王与洛宁郡王齐齐看过来，两道来自王爵的平静目光加身让庞众旺隐隐觉得后背有些刺挠，心说好家伙一个王爷就够人折腾了这下赶着又来位王爷，鬼使神差的，他把脚上泥脏哇哇的鞋子往衣摆下头缩了缩。
　　亲王与堂哥虽同在中枢阁当差却是难得在外面碰上，二人站着说个不停，谁知道不到片刻又从楼上下来位年轻夫人，夫人衣着打扮干净妥帖看不出是哪家高门主，领着孩子往亲王身边一站，妥，这不就知道夫人是谁了么，亲王妃呗！
　　这一出出事儿赶的，亲王脚底板更加跟长了根样站着和洛宁郡王说话，内容大到国朝政令小到娃娃上学，听得庞众旺心直焦。
　　只是这心焦着焦着，他猛然间意识到亲王已经知道了楼上等见叙旧的老友是谁。不过嘿，这样避着不见场面他也热闹不起来不是，庞众旺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趁着两位王爷在前面聊天就暗戳戳凑到乔秉居边上低低说了几句。
　　彼时亲王正和堂哥说到隋让去哪里念书的好，说话间问出口的一句“你觉得呢？”没得到身后人回应，回手去拉也摸了个空，转身竟是不见乔秉居，亲王迈步就奔楼梯上去。
　　庞众旺揣着手贼贼笑起来，洛宁郡王弯腰牵起堂弟家俩娃娃的手，纳罕说：“你们爹这是咋了，撩起那个长腿就往楼上跑。”快得赶上明光军骁骑嘞。
　　岁长指指楼上，小奶音说：“娘亲去楼上了呀。”
　　隋让不说话，只是仰脸盯着庞众旺。
　　一个小孩子的视线庞众旺不以为意，只是被小孩盯着盯着庞众旺忍不住心虚地往洛宁郡王这边挪了挪步子，他悻悻摸摸鼻子，心说十八岁就坐到摄政辅国之位的人果然不简单，家里连个小屁娃娃都不好惹。
　　你看看那小眼神凶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求人办事脸往上仰，没开口先矮人一截。
央人施舍掌心朝上，没伸手先低人一头。
因人情冷暖而难过，其实只是自己不够强大。


16、第十六章
　　舞阳县主池瑶是因为弟弟池友樘才千里迢迢来京城的，京城于她而言是个十足的伤心地，倘非万不得已她铁不会踏足。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她在京城逗留十来日后仍旧一筹莫展，这才最终决定联系在朝的舞阳籍官员庞众旺。
　　翰林院庞众旺那个不大靠谱的家伙让她今日下午在庞家楼里等，她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难免提防，而自己却又连去给谁送礼求情都不知道，只好在独舍里直等得茶喝一壶又一壶书翻一本又一本，眼看着天都要黑下去，舍门终于被敲响，进来的却是位陌生女子。
　　正主穆品衡是随后冲进来的，对，冲进来的，全然扔了平日沉稳气度一把推开虚掩的舍门，嘴里急切唤着：“乔秉居？！”
　　端亲王妃，乔氏？
　　乔秉居刚与屋里这位姑娘互相问过礼，亲王随后追上来，她回过神来朝亲王笑，说：“你来我就先带隋让他们走了，还约了冯筑见面的，你们聊。”
　　这下明了了，乔秉居在庞众旺与她耳语后一路寻上来只是为让亲王迈出这一步。
　　说完迈步出舍，与亲王擦肩而过，亲王似乎想追，脚步挪了挪却没有动。俄而，应是外面的人走远了，站在门口的亲王轻轻叹气转过头来看向屋子里的池瑶。
　　亲王还是记忆里那个温和中不与人亲的清寂气质，只是相貌更加成熟，想来十八岁与二十三岁的不同，就是那张秀气的脸庞被年岁与世事琢刻得更加遭人喜欢，池瑶笑起来，酒窝深深：“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亲王回手虚掩屋门过来坐到池瑶对面，二人隔着杨树叶形状的茶桌，亲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说：“何时回来京城的？”
　　池瑶说：“有几日了。”
　　“如此。”亲王应声，一时无话了。
　　池瑶微笑说：“方才那样追过来，是怕我给尊夫人乱说什么？”
　　亲王抿嘴，常是平静的神色里透出些许可以称之为负罪感的情绪，垂下眉眼不看对面。
　　“看出来了，”池瑶给亲王续上热茶，许是岁月冲淡了往事，给予她隔着袅袅茶雾打趣的勇气：“前些年先帝尚在时，我知你而你不愿，如今境况是她不知你，你反而甘之如饴，此心她可知？别告诉我说是局势所迫才娶，当年先帝都逼不得你的事，元氏算什么。”
　　亲王这颗心如何她自己都不清楚，自是不肯顺接话，反问：“怎没见友樘？”
　　池瑶池友樘姐弟俩多年来相依为命，照着她弟弟池友樘那副护姐姐的样，此刻又怎会任亲王在此与池瑶单独说话，那早就该是揪着亲王衣领放狠话：“穆品衡小爷警告你最好离我姐远着些，不然有你好看的！”
　　池瑶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说：“他因包地畜马被投进大狱了，我此番入京来就是因为申冤无门，得人指点来京城寻活路，”
　　言及此，县主忍不住把自己轻轻一嘲：“这不就求到你面前了。”
　　亲王温和问：“包地畜马？”
　　“是。”池瑶给亲王带来了一件似旧非旧的似新非新的事。
　　马匹于国朝而言地位等同耕牛之于农者，亲王祖父朝时朝廷为发展马匹定下包地畜马之策，经几十年良性发展国朝战马有了实力飞跃，至亲王父亲朝方有明光骑兵挥师北去三犁胡庭之胜，包地畜马之策惠民利国故而沿用至今。
　　其策为民自出资包地皮建马场，朝廷为其提供低于市价的合格马驹及部分草料附带饲养指导，民商全权负责饲养，双方签订契约文书，待马成，朝廷挑选优质马匹高价回购，淘汰之马则由饲养户自行售卖处理。
　　池瑶弟弟池友樘租用姐姐在舞阳县的封地购买朝廷马驹饲养，结果被人在契约上做手脚栽了坑身陷舞阳大狱，舞阳官府判决要么赔偿巨款要么获罪流放，池瑶为弟辩诉提状至州道衙府，逢各地布政使奉中枢钧令清查吃朝廷黑款的“阴阳契”，州道衙府拍定池友樘吃黑款罪名，下书腊月就要流放充军。
　　中枢就是中枢阁，中枢钧令正是亲王签署用印的政令，打查吃朝廷黑款乃今春起重抓之政，各州道每月反馈多平稳，亲王也着巡察御史出京外下督察此事，反馈官贪功而冤民案件数量保持在可接受范围内。
　　池友樘的案不棘手，去令其所在州道衙门重查并着巡察御史跟进即可，却逼得亲王之父亲封的舞阳县主池瑶走投无路。
　　更有甚者说是如今底下有的地方起溜话，“官爷叫你三更死，绝不活你到五更”，以前庶民百姓怕兵害，现在怕的是官吏，尤其是些底层胥吏，在平头百姓面前更是只手遮天，天子的恩泽惠不到庶民百姓身上，真正断庶民百姓死活路的是底下的层层官员。
　　牵扯到官，得从吏部着手。
　　若一国之民畏其兵且惧其官，这个国家恐行将末路矣，亲王虽摄政却也无法权通上下，中间还有元氏和三师欺上瞒下，元贪陈腐高乱搞，京城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东西，更是亲王殚精竭虑试图携士治理的沉疴顽疾。
　　国祚百年至今，积弊也好沉疴也罢，惟破而后立乃获绵延，护皇权是亲王之责，更如陈蔓农心中所忧，苍天生就亲王一颗共情悲悯心，放不下苍苍百姓茫茫众生。
　　别过老友，亲王独自归家。
　　此前有天色一连阴沉数日，加之初来风雪剧烈飞屋茅，人皆以为雪会连下几天方收，孰料今日说晴就晴，消雪时冷，亲王裹着大氅趋步进门，抬眼见岁长悲戚戚独自蹲在西边回廊下。
　　亲王远远冲守在门下的女婢摆手示意莫惊动人，绕步过来低声询问：“岁长？”
　　仍有些清瘦的小奶团仰脸看过来，两个小脸蛋冻的红彤彤，眼睛里分不清是泪花还是冷雾：“先生好。”
　　有那么一时片刻，亲王很想问问小家伙到底是谁教的你唤先生？亲王也提提衣摆蹲身下来，问：“独自在这里做什么？”
　　岁长抽抽鼻子，伸手指向面前一滩落着枯树叶和小树枝的水渍，说：“我做的雪娃娃化了。”
　　“不妨事，赶明下雪咱再堆一个就妥，咱回屋？”亲王把手中暖手炉放到地上，握了握娃娃冰凉的手，在娃娃点头后把人抱起来裹进大氅里。
　　往胳膊上颠颠，亲王腾出一只手来捂着娃娃的小脸蛋往屋里去，说：“吃晚饭没？”
　　岁长把脸往亲王肩膀上埋，抠着亲王衣领惆怅说：“吃不下。”
　　亲王被逗笑，单纯以为他是雪人化了伤心，拍抚着娃娃后背说：“我也没吃，咱俩一起吃？”
　　岁长叹气重复：“吃不下。”
　　“吃不下啊，”亲王凉沁的声音轻松惬意，眉心拧出的细纹舒展无痕：“娘亲和哥哥呢？”
　　岁长说：“娘亲在做饭，哥哥在帮忙。”
　　“在做饭啊，”亲王转头眺向主院小厨房方向，“我们也去看看？”
　　岁长在亲王大氅上蹭蹭脸，糯糯说：“烧柴做饭有啥好看么，先生会劈柴吗？”
　　“我……不是太精通，你会吗？”亲王抱着娃娃迈步往小厨房去。
　　岁长趴在先生暖烘烘的身上，滴里嘟噜着说：“我会的，以前经常和哥哥一起劈柴，哥哥还把脚砍流血过，哼，娘亲还说先生什么都会，骗人，先生连劈柴都不太会。”
　　亲王：“……”要不是母亲和楚姨住在外面，平日宫里宫外也没有需要亲王劈柴的地方啊。
　　且听岁长说：“娘亲还说先生不回来吃晚饭了呢，我们去厨里正好给娘亲说多做些，先生，今天你去那个楼里，不是去接我们哒？”
　　亲王说：“我不知道你们也在那里，我是去见一位朋友。”
　　岁长把脸埋在亲王大氅上用力闻闻，低声说：“没有喝酒。”
　　亲王问：“喝酒？”
　　“对，”岁长继续低低说：“以前爹爹去见朋友回来就总是喝好多酒，他说自己没有喝醉，但是他总爱找茬和娘亲吵架，还摔东西。”
　　“先生。”岁长把脸贴在亲王侧脸上，欲言又止。
　　亲王揽住娃娃后背轻轻拍着：“嗯，怎么了？”
　　岁长搂住亲王脖子，糯软的小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不要和娘亲吵架，好不好？”
　　爹爹每次和朋友出门总会吃好多酒，回来后总会和娘亲吵架，吵的很厉害很厉害，他和哥哥都很害怕很害怕，这次先生也出门见朋友了，他害怕先生会像爹爹那样吃很多酒和娘亲吵架，他还特意在那里等先生，等得雪娃娃都化了先生才回来。
　　万好，先生抱着他，先生身上这样暖和，没有吃酒，还让他把话说了出来。
　　亲王鼻子一酸，抱着岁长停步小厨房门外。厨房里面有擀面杖撞砧板的咚咚响与偶尔的母子对话声，家常饭菜香味与油烟纠缠缭绕，岁长情深，谁不想被安稳地爱着。
　　“先生怎么哭了。”娃娃岁长看见先生眼眶变红了。先生却说：“是你娘亲烧火烟熏的。”
　　“不是娘亲烧火，肯定又是哥哥，哥哥烧火就是这样，烟大……”岁长扭扭身子让亲王把自己放到地上，嘀咕着钻进暖帘。
　　亲王随其后进门，看见岁长直接去烧火的灶台前找哥哥隋让，乔秉居在大案板前擀面饼。彼时乔秉居闻声转头看过来，先瞧见岁长像个小团子一样从她眼皮子底下倒腾着碎步跑过去，又见亲王随后进来，她微笑说：“这样快回来了。”
　　“嗯，”亲王在门后洗了手走过来，说：“擀的啥饼？”
　　“中午发了些面，擀几张葱花烙馍，”乔秉居说：“叫隋让给你挑出来一张吃点尝尝——让儿？”
　　“不着急，待会儿烙完一起吃。”亲王在门后用凉水洗了手，边答着乔秉居边走向灶台，朝隋让手里的翻馍铲伸手说：“让儿你和弟弟烧火，先生来烙怎么样？”
　　隋让有些犹豫，岁长圪蹴在灶旁边往灶膛里丢碎木屑，说：“哥哥你烧的火烟好大。”
　　隋让把翻馍铲给亲王，也圪蹴下来和弟弟辩论：“你胡说，这里的灶台和咱们以前用的不一样，这种灶台的柴火烟是直接顺着那暗道拔出去，屋里根本没烟。”
　　岁长两只小手努力抱着膝盖好让自己圪蹴稳，把那双被火暖化去寒气而愈发水汪汪的眼睛眨巴得单纯且无辜：“是这样吗？我不懂欸，哥哥什么是暗道啊，它长在灶台哪里，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吗？所以叫暗道？你画出来给我看看嘛……”
　　岁长和隋让你一言我一语滴里哒啦说话，亲王站在灶台前烙馍，乔秉居放慢了擀馍的速度，她想开个话头和亲王闲聊两句，可她想了一圈，发现此时和亲王之间并没有什么话题。
　　就连晚饭也是隋让岁长兄弟俩的话语主场，乔秉居也只是偶尔提醒小兄弟俩正意些吃饭，亲王更是从头到尾几乎无言，乔秉居觉得亲王回来后心事有些重。
　　难道亲王妃不好奇下午亲王见的女子和亲王之间到底有什么丝缕么？那怎么会不好奇呢。
　　乔秉居听说过那位姑娘的名号，德朝时期养在宫里的舞阳县主，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亲王的青梅竹马，乔秉居笔下也曾出现过舞阳县主的名号，只是在先帝朝最后一年时，先帝为亲王行冠礼前夕，县主举家离开了京城。
　　舞阳县主是至今唯一一位给亲王带去过风月话题的人物，虽然只有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乔秉居又怎会不起好奇心。
　　直到入睡时候，乔秉居终于忍不住，在亲王刚躺下后开了口，说：“我今日去庞家楼，是带孩子去吃他们家的芋泥香酥鸭，冯筑之前给岁长提过。”
　　“嗯，”亲王说：“他家也送索唤，天冷若不想跑远，可着人点了送来。”
　　乔秉居再一次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绕话绕不过亲王的事实，放弃挣扎而坦白说：“其实我是想问问你和县主的事，我只是哈，只是有些好奇，要是你觉着为难，不说也行，就当我只是随口问问。”
　　亲王依旧是挨着床边仰面而躺，闭着眼睛说：“我和池瑶，只是自小认识的朋友。”
　　感觉这话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反正乔秉居仍旧盯着自己，默了默，亲王又说：“最多就是先帝曾无意间把我和她放在一起提过，大嫂会错意，闹过误会。”
　　亲王大嫂，先帝朝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乔秉居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元太后，她老人家曾满心热情地给亲王和县主拉过红绳，结果自然是没结果，不然此刻躺这里和亲王说话的就不是乔秉居了。
　　反正话都聊到这里了，乔秉居壮着胆子问：“那这些年过来，就没什么人装在你心里？”
　　她曾暗中观察好久，始终觉得亲王心中是有人的，至于此人是谁，她却是看不出丝毫端倪，亲王藏的太深。
　　乔秉居猜亲王的心上人极大可能已经是别人的枕边人了，不然亲王又怎会独身一人熬到二十三的年纪，还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娶她这个带着俩儿子的二婚妇？那肯定是因为太过深情而又伤心透了啊。
　　亲王是个温柔且深情的人呐，亲王性格温柔，乔秉居的日子因亲王性格沉静温柔而过得比以前的烂包光景好很多，只是亲王的深情与她无关，她偶尔忍不住会羡慕那位被亲王放在心里的人，羡慕那位可以拥有亲王的深情。
　　亲王却沉默了，没有接话。乔秉居发现亲王就是这样，遇到不想说的事时宁可沉默不语也不会说些委婉的亦或骗人的话。
　　“好吧，”乔秉居挪动身子寻找舒适的睡姿，说：“其实我相信你说的话。”
　　“为何信我？”亲王闭着眼，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感知变得灵敏起来，身边人任何细小的动作似乎都会被放大好多倍传给亲王知，情绪亦然。
　　亲王明显感觉到乔秉居的情绪有些纠结矛盾。乔秉居想了想，说：“因为我看见了县主看你的眼神。”
　　亲王说：“什么。”
　　乔秉居说：“爱而不得呀。”
　　亲王睁开眼睛，亲王扭头看过来，借窗外不知何处照来的斑驳光线试图看见枕边人半藏在锦被后的脸庞，但是看不清楚。
　　亲王说：“爱而不得那是什么样。”
　　“不知道，”乔秉居说：“我没有过。”
　　轻轻的，亲王把悦耳动听的中音放低，温柔就带上了缱绻的色彩：“我也是，没有过。”
　　谁能扛得住这般深情？
　　“哎呀，你就别同我说闹了，”乔秉居明知道亲王没有别的意思，仍旧脸上一热，忍不住轻轻推亲王一下，那大概是胳膊的位置，“我睡了，明日还要出门。”
　　“嗯，睡吧。”亲王应着声，也不问王妃整日跑这跑那是做什么，繁重庶务暂搁在旁，亲王心里有一块地方沸腾起不为人知的欢庆。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委屈？忍着。
埋头往前走。


17、第十七章
　　以前在家时性格娇纵，后来嫁人了生活磋磨，乔秉居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性格又倔满身是刺，甚至带孩子也远不如别的娘亲仔细周到，直到这日起早带孩子入宫谢恩，她才发现岁长穿的棉鞋不合脚。
　　愧疚诚有，她提溜着岁长的脚捏捏那金丝绣云价格不菲的玄色棉鞋，说：“不妨事，回去后先找双别的穿着，娘赶赶进度，明日准保我大儿子穿上合脚的新棉鞋。”
　　短短个把月娃娃就长了，以前没这样快的，乔秉居把隋让浑身上下检查一遍后她又转来向岁长：“小二来叫娘看看鞋子衣裳合不合适。”
　　出这样的失误制衣处是要获罪的，亲王揽着岁长坐在斜对面，任乔秉居靠过来把裹成胖球的团子捏个遍，闲适说：“这事得同知非说一声，给孩子们制作衣袍鞋帽的是宫里绣锦司，尺寸若不及时校准，以后有的是麻烦。”
　　礼律森严，并非是个皇亲国戚或宗室子弟就都能穿用宫中绣锦司制作的衣物，天子一家与亲王穿着出自绣锦司，天子近亲中仅亲王嫡子女、郡王爵、公主爵有资格享绣锦司制作，乔秉居以前见过绣锦司的华服，是德朝末年天子赏赐给她父亲的，如今她早已不记得那华服精美的样式与精湛的绣工，只剩下记得那是种无尚尊贵的荣耀。
　　亲王寻常衣着简单低调，却然是连里面中衬无意间露出来的领口袖边都精致得不可复制，乔秉居从没想过那些衣物的出处，那时知非领人来给俩孩子量尺寸，她更没想过知非说的缝制衣物是要绣锦司来。
　　那些显而易见却容易被忽视的心思便这样坦坦荡荡摆在自己面前，她粗心大意的直到今日才看见，嫡子，亲王愿意收认隋让和岁长为嫡子，乔秉居不是不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
　　当着孩子的面，乔秉居强忍下了腔子里翻涌厉害的酸涩。
　　入宫后乘亲王辇驾行，走了两刻才到和风在的怡心殿，和风正在用早膳，过会儿还要抓紧时间去上课，受过谢恩后他叮嘱一定要在太后宫等他下课一起用午膳，他还要和新堂弟说说话。
　　亲王驾转长宁宫，元太后眼巴巴正盼着幺妹带孩子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幺妹的孩子，盼得在屋门口直踱步，待亲王一家四口才转出琉璃影壁，太后挥着手迎接出来：“早就说从陛下处出来了，怎么走这样久才过来？特意给我外甥们做的吃食都要放凉了！”
　　“太后躬安。”乔秉居蹲膝拾礼，被元太后一把薅起，拉住手说：“先快快进屋，外头冷得厉害。”
　　将亲王一家迎进屋，太后勉强端坐了受隋让岁长大礼拜，并且很快沦陷在小人儿精岁长一声甜过一声的“姨母”中。
　　来至饭桌前，众入座，元太后把岁长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来把隋让也拉着，说：“这就是抓着阮阮心肝多年的娃娃呦，大的稳重，小的可爱，甚好甚好。”
　　说着转头看过来，说：“阮阮，大姐可算知道你舍不下的原因喽，不舍是对的，换作我定也是舍不得，自己当做心肝一样养大的孩子，岂容得他人决定去留。”
　　元太后说着偷眼瞧亲王，亲王不说话，坐在那里兀自抓紧时间认真用饭。今日亲王不休沐，已然错过点卯，简单用些早饭要抓紧时间去中枢阁上衙。
　　待亲王饭罢，乔秉居送亲王到长宁宫门外。
　　观皇帝今日态度，乔秉居停步后不由说起两句隋让和岁长的身份，欲提前和亲王通通口风，她还是不想让孩子落户亲王府，她知道元家与亲王之间终有一败，而胜利的只能是亲王，届时她与孩子必将会烙上四个字“元氏余孽”，她不想让亲王为难。
　　她想，亲王终有一日会迎娶真正的亲王妃，会有自己真正的血脉嫡子，她和两个孩子只是匆匆过客，不当给亲王造成麻烦。
　　那些话说的隐晦，亲王听了简单应着。
　　今日是探亲日，莫玉修替举家都在外地的姨母去探望在宫里当女官的表姐，从长宁宫旁路过时他看见亲王长身玉立长宁宫门外，低着头在和乔秉居交谈。
　　距离不算远，他看见二人言语间似乎有隐约分歧，但亲王说话仍旧是那样耐心且温柔，乔秉居则是时而静听时而抬起眼来与亲王分说，那自信独立的模样与在他面前的卑微恭顺截然不同。
　　这样的贰嫁妇乔秉居，即使站在风流人物摄政亲王旁边竟也依旧没被遮盖去身上的熠熠光彩，甚至引人注目，直让莫玉修已有的认知忍不住开始动摇，此刻看来乔秉居嫁亲王似乎不算是高攀，毕竟能于亲王面前不黯然失色的人，数在极少。
　　亲王察觉到路尽头似有人停步注目，于是挪步改侧对乔秉居为面对，将那陌生视线挡在身后，不再与乔秉居过多分说什么，只叮嘱午后等她来接一并回家。
　　目送乔秉居回长宁宫，亲王转过身来冲宫道尽头抬起手，做的招手动作却只食中二指并在一起遥遥轻点，原准备撤步离开的莫玉修拾礼回应，并在亲王迈步朝这边来时趋步相向。
　　二人碰面，莫玉修拾礼：“问辅国躬安。”
　　“孤安。”亲王朝外走，随口说：“寺丞何故至此？”
　　莫玉修抱着手随在亲王身侧略后小半步，恭敬说：“今日探亲，得父母叮嘱来看望家中亲戚。”
　　“如此。”亲王点头，不问人家私事而与莫玉修聊起大理寺近来庶务，目的也是想旁敲侧击打听些公务上的东西。
　　同行出一段距离后，亲王要择路中枢阁，回外城衙署的莫玉修拾礼恭送亲王，再行出一段距离，他遇见亲王的辇驾。
　　随辇太监是莫玉修认识的人，二人互相拾礼后莫玉修热心说：“方才见王驾去往中枢阁了。”
　　“寺丞误会，”随辇太监笑意融融说：“奴婢不找辅国，奴婢方才是送辅国家小，此刻就要回轿辇所。”
　　辅国在宫里多步行，一般不乘辇轿。
　　莫玉修与随辇太监别过，心中无端升起中难以名状的不悦，乔秉居一个贰嫁妇，成亲不满月竟然能带着抱养来的孩子乘亲王辇驾，真是有手段，怪不得宁肯受着天下人戳脊梁骨也要蹬了他而跑去攀附亲王，原来在他面前那些温顺都是装出来的，呸，狐媚子……
　　要么说日子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大事小情一出接一出，未正刚过，亲王接家小回府，行至宫门外遇见乔思明的贴身小厮。
　　小厮迎上来与亲王亲王妃拾礼，递上乔思明手书，乔思明手书中无半字废话：近日天乍寒，父亲再次抱恙，兄待吾妹择日探。
　　乔秉居让小厮捎话应下，回王府路上与亲王分道而带着孩子去见朋友冯筑，重回京城之后乔秉居和冯筑的情义如旧，并未因十年失联而生疏，只是最近冯筑过的有些不顺，多约乔秉居出来散心，顺带做些闺中密友密谋的事。
　　至于亲王，便是放衙也逃不脱庶务缠身，元拾朝约亲王北里见。
　　北里么，十里北里十里长，勾栏妓院不拦墙，都是小丞相元拾朝的地盘，亲王不是头次涉足此处销金窟，次次都忍不住眼红酒肉钱好挣。
　　寻常屋舍配不上小丞相招待妹夫，元拾朝把人约来最雅静的摘花院，屋中陈设镂金琢玉璀璨夺目，桌上异域风味保管亲王不曾尝过，诚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亲王神色平静只管净手开吃。
　　见亲王对他搜罗来的新鲜物仍旧无动于衷，元拾朝大手一挥退下隐在暗处轻拢慢捻抹复挑的琵琶妓，擦着额头汗水说：“你如今成了我妹夫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好好和阮阮过日子，樊籽花银矿夺去就夺去，算是我这个大舅哥送你的礼，只是穆十五，人心不足蛇吞象，壶州道以南四道的圈地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亲王细细咬着从南月属国海运而来的，市价足值十金的肥螃蟹腿，说：“既要贪吃那一口，便该记得把嘴抹干净，朝廷归田还民的政令上又专又正盖着我的印，你偏在那里纵手下夺民良田圈成用地，如今被告发，是你欺我在先还是该怪我贪心不足？”
　　“得之，”亲王举着手里螃蟹腿，问：“你说这一条螃蟹腿能让几个人吃饱？”
　　“又要拿那些贱民来说事是吧？”元拾朝冷哼一声，说：“你少跟我在这里强词夺理，人生而有命，天让你生于帝王家，让我投胎在元门，你我注定钟鸣鼎食享无尽荣华富贵，”
　　说着，他拧下条螃蟹腿扔给栓在那边打盹的忠州献小豹猫，故作风雅的象牙骨小折扇往手里轻轻一磕，大白胖子笑起来脸颊上的肉把本就小的两只眼睛彻底挤成两条缝：“而那些贱民命能值几个钱，甚至不如我的新宠来得金贵，他们的死活自有你们中枢去操心，你怎能因为治世不顺就来妨碍我赚钱。”
　　道不同不相为谋，亲王并不分驳什么，低头吃着宫里都尝不到的美味佳肴。
　　面对亲王的油盐不进，元拾朝把手中小折扇打开又合上，尽量显得胸有成竹说：“是，你手握天下兵马，我们元家怵你，可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你就不能抬抬你的贵手？案子眼瞅着要递进大理寺，那铁弥是什么人？他是打过先帝龙袍的人！他那人无妻无子无亲无戚，一身的钢筋铁骨，连牙齿都硬得能咬碎牛脊骨，圈地的事送到他手里我们俩都没有好下场！”
　　亲王没什么反应，只是说：“那你赶紧想办法自保。”
　　顿时气得元拾朝笑起来：“你不讲理吧，不讲理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端看是你的刀枪硬还是我的金锭硬。”
　　亲王说：“如此，使馆修建用地规划造成的人命案子，京兆府已经越级递到中枢阁了，不如我转给铁弥一起办。”
　　“云谏呀，云谏！”小丞相也是位能屈能伸的好手，亲王近来作为逼得他不得不改变以前泾渭分明的傲慢态度，把一只翡翠碟往前推推说：“地道的光州道朝山美食芋泥香酥鸭，尝尝，保管你从来没尝过的地道味。”
　　亲王夹一口尝了，地不地道不知道，反正挺好吃，十四岁上亲王奉旨去过光州道忙事务，却不曾在本地尝过什么特色美食，就算是元拾朝忽悠，亲王也不知道。
　　吃着吃着，亲王点出桌上几道菜，说：“这些若是还有食材，做一份热乎的我带回去。”
　　元拾朝擦汗，按照亲王示意把那几道菜吩咐下去，纳罕说：“怎么还连吃带捎上了，这些个不够你吃？”
　　亲王说：“樊籽花银矿不能白要，我得对令妹和令外甥们好一些。”
　　“屁嘞。”元拾朝笑起来，看不出情绪，五官挤到一处说：“我樊籽花银矿一年产利白银两亿两，”两根白胖如萝卜的手指晃来亲王面前：“两亿两白银换你对阮阮好一些，穆云谏，你不做亏本买卖哦。”
　　两亿两又是什么概念？国库从德朝至今将近五十载时间里所有收支加在一起尚不足两亿两，樊籽花银矿一年盈利两亿两，可见国朝并非没有钱，只是钱都不在朝廷裤兜里，不在百姓裤兜里，钱在那些大官僚大地主的钱袋里！
　　“元拾朝，”亲王放下筷箸慢慢擦了嘴，在元拾朝看过来的不解视线中温声说：“你字得之，号抱鼎，及冠年荫庇入仕，而立岁官拜工部尚书，从二品位列九卿，父尊相国元在，亲姊当朝太后，外甥九五至尊，幺妹摄政王妃，这些却都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自己有多尊贵，却然不知好端端你说这个做什么？”小丞相擦擦脖子上的汗疑惑不解。
　　亲王继续说：“北里之地，夜夜笙歌，一觉睡万金者多如过江鲫，你银子赚不够，官银四大矿皆握于元氏手，盐茶铁三般你占二，天下商贾尊你为祖，官员入京不拜天子先拜你小丞相，穆氏子孙更是要看你脸色过光景，他日朝堂欲清天下欲稳，我容不下你，和风容不下我，若不信，快则三年后就能见分晓。”
　　亲王原打算和风十八还政，但那日亲王在中枢阁坐班公务时，看着在眼皮子底下哒哒来哒哒去的庞众旺，亲王忽然意识到侄子和风尊崇的祖皇从登基到亲政间隔时间也不足十年。
　　“他一个十来岁的娃娃，何况身上还流着一半元家人的血，”元拾朝豪迈说：“我有钱你有权，天下是我们元家说了算！怕个甚。”
　　亲王说：“天下不姓穆，江山百种姓。得之，你却至今不知令尊为何设计嫁女入我府，岂不可悲。”
　　元拾朝都笑累了，靠进为他特制的交椅里既沉且长地舒口气，说：“我爹春秋高，已无当年除宦害扶天子的豪迈气魄，做事收敛羽翼变得畏手畏脚，殊不知如今天下早非当年。不过他走他的仕宦路，我过我的金银桥，云谏，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其实是个好人，你会感谢我的，感谢我只是爱财。”
　　这个坏事做尽的男人说他其实是好人。
　　“或许吧，”亲王侧过身去用水净口，说：“只要我还活着，你或许能把这个好人一直当下去。”
　　相府里的十二章天子冕服，放在老丞相书房地下的密室中已有五年之久，就像元氏门下官生并非全都真心听令相国，亲王手中兵马亦非全都听命于摄政，但天子仅是年幼而非昏聩，只要摄政亲王还在，朝堂不会乱，天下不会乱，老丞相就永远只能是老丞相，元氏永远只能是外戚。
　　“和风的婚事，”元拾朝顿了顿，改换话题说：“你可知我大姐真实打算？”
　　吃饱喝足的亲王起身去摆弄屋里摆设的奇珍异宝，说：“你还想一门两皇后？和风有他自己的想法。”
　　元拾朝体肥不便走动，摊在椅子里看亲王把玩那些珍宝，说：“一陈二高罢了，三家就连继承人都被我拿捏得死死，斗不过咱们家。”
　　亲王再放松警惕也不上套，把多宝架上那个纯黄金打造的海国堪图仪拨得溜溜转，不疾不徐说：“这个好玩，岁长肯定喜欢。”
　　“你拿去给他玩好了，”大方人小丞相说：“云谏你认真些，这个事容不得我们马虎，你回头帮我好好问问呗，我大姐就奇怪，有话不肯跟我这个亲弟弟说，反而更信任你这个小叔子。”
　　亲王笑起来，说：“这一点上你还真没有你小妹看的清楚，你回头可以问她去。”
　　“阮阮现在跟我不亲，”说起这个，元拾朝实实在在是一大肚子委屈，一口喝下满杯酒闷闷说：“当年把她过继给姑父的是父亲，做主把她嫁给秦家的是父亲和姑父，我从头到尾没招没惹她，她如今怎么就唯独跟我这个亲哥哥过不去？！”
　　元拾朝又郁闷地给自己倒杯酒喝，说：“我不管，你得帮我……你说什么？哎呀大点声，听不见。”
　　“我说，”亲王拿着柄金丝摞如意半转过身来，说：“离离哀鸿遍野，安得金枝玉叶。”
　　离离哀鸿遍野，安得金枝玉叶。
作者有话要说：
元胖豢养野生动物的行为坚决不可取，请不要因私欲私利去伤害野生动物！更不要无端去伤害虐待动物！！
另，最近在了解中国近代史，1895年甲午海战清政府战败，北洋海军全军覆没，中日签订《马关条约》，割辽东半岛、台湾岛及其附属岛屿、澎湖列岛给日本，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两亿两，文中说的两亿两由此而来。
台湾必须得回归。前阵子有首歌么叫“坐上动车去台湾”，家里老人听了问我：“台湾光复了？”    我说没有，他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什么都没说。
解放后美帝国主义针对我国而在海域上加了三道封锁线，至今为止我们连第一道封锁线（台湾正在此封锁线中）都没有突破，这些年我们是国力提高没错，可我们也要清醒点，要把“一旦发生冲突我们将被人堵在家门里面揍”的可能给杀掉，哪有两方博弈中一方人身自由另一方却被铁链锁着双脚的，这三道铁锁链必须要砍断！


18、第十八章
　　东市午正敲的开市锣，未时末刻，清冷了一上午的东城渐渐恢复生机，却然短短一个时辰内庞众旺被辇得连着挪了十几个栖身地儿，阿弥陀佛，终归世上还是好人多，他遇见好心的姐儿姑娘，被丢了几块剩点心吃，虽然点心下一刻就被一哄而上的乞儿从他手里抢了个精光。
　　年富力强的乞儿们抢了东西一哄而散，庞众旺看看再度空空如也的手，嘬嘬手指上的点心沫子坐回墙下，还追着日头光往东边挪了挪，他顺着长街往一射之地的摘花楼外看，亲王的车架还停着没走。
　　庞众旺抠抠头皮，从怀里掏出块不知何时藏起来的点心递给身边蓬头垢面的老乞，望着天光感叹说：“这样的富贵地，街上贵人们光是指头缝里施舍施舍都能活这样多乞人，外头的老百姓死干活干都填不饱肚子喏！我看朝廷与其花大价钱去救济灾民，倒不如再多搞几个这种街。”
　　吃人嘴短，老乞拨开碍眼的散发露出一张不知几年没洗过的脏黑脸，说：“北里喏，不是朝廷想建就能建成的地，小兄弟，我看你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物啊。”
　　“还好，外地来的，”庞众旺抽抽快被冻得流出来的鼻子，两手揣进袖子冲不远处的马车努嘴，说：“刚跟家里主子爷调任来京，小弟平日里就是废脚跑个腿，好歹有口饭吃。”
　　“京城富贵迷人眼，今次老哥哥就给你说说这北里。”无聊难熬时光，老乞与人瞎侃是最有趣的消磨，他吃完点心也揣起手晒着日头，与庞众旺徐徐道来。
　　从来烟花柳巷暗门子都有几个文雅风流的称呼做修饰，早些年风气刚正时下九流与娼妓所都是不准在明处开张的，富贵人家都有自己家养的伎伶名优，打德朝二十年往后，宦官当道，大抬下流，下九流与娼妓聚集的北康坊与宦官们置办外宅聚集地的里凝坊渐渐合二为一，又经过后来小丞相发展最终形成今日之北里，官员将吏富商名流寻欢作乐从此堂而皇之，甚至凡公人在京供职者，没来过北里销金的都会被人看不起。
　　听完老乞的话，庞众旺瞧着街上先先后后亮起的花灯由衷感叹说：“我日他娘嘞，真是开眼界喽吼。”
　　老乞轻蔑一笑，笑得满脸褶皱中全是说不出的油腻与憧憬：“这才哪里到哪里，你还没见过这夜半的北里，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间，而且许多都还是以前流传下来的热闹，嘿，别看宦官们没了□□里那条软虫，玩起来那实在是花样百出风流不尽，叫我们这些有虫子的都自叹弗如喏！”
　　看着老乞享受的神情，庞众旺忽然对“风流”二字生出种没法说的恶心感，直引得他胃里一阵酸灼翻腾，唔，大抵是饿的，奈何亲王车架没走，他盯梢的也走不得，早知道就揣张炊饼出来了，下回再跟亲王车架他一定揣张饼。
　　直等到华灯初上，亲王的绀幰马车沿街向东缓缓驶离，庞众旺窜起来就要追，结果窜的有些猛了，一不留神跟人撞了个满怀，哦，具体来说是他饿得两腿发软，撞跌在了对方怀里。
　　“什么人啊走路不看道净往你爷爷身上撞……”流氓地痞一样的庞众旺跳出对方怀抱就先倒打一耙，结果这耙没倒打完，后面的话被他梗着脖子咽回去，净剩下结巴：“洛、洛洛、洛……”
　　郡王没有任庞众旺继续结巴下去，把脚步飘虚的人托了一把站稳，温润如玉说：“出来玩？”
　　今天日头是打东边落下去的吧，庞众旺面对眼前这个温和儒雅的男人时总无端会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自卑，他挣脱郡王相扶的手，摸摸鼻子扯谎说：“见个朋友，见个朋友。”
　　“见朋友，是那位么？”郡王冲那边还坐在墙下的老乞抬抬下巴，儒雅面容带着隐约笑意。
　　回过头去，老乞正冲这边咧嘴笑，庞众旺尴尬一笑退几步离郡王远些，拾了礼说：“不打扰爷玩，小人先告辞了，告辞了，告辞……”
　　说完一溜烟就跑，任郡王在后面温然浅笑。
　　追着亲王离开的方向跑出一段距离，大约甩开郡王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大口喘着气顺着路边慢慢停下，前方亲王马车早已消失不见，而那边不是回端亲王府的方向。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庞众旺把浑身上下摸个边，努力凑出十二文钱来上路边要了最便宜的馄饨和饼吃。
　　今天见鬼，他好好蹲在角落吃东西，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他眼前，长身玉立谦谦君子，洛宁郡王穆妙哉。
　　庞众旺简直服了，跟丢亲王本就心里不爽，一碗馄饨加张饼要十二文更让人火气大，筷子往粗瓷海碗上啪地一拍，他抬起头就怒目瞪过来：“我真的没有干坏事！我的爷！”
　　呃……看清面前情况后，几乎怒发冲冠的庞众旺不仅顿时哑火，而且还端着碗愣在那里，他的眼前，郡王手里拿着份煎饼卷肉正朝自己递过来。
　　扯起袖子擦擦嘴，又在脏袍子上蹭蹭手心，庞众旺尴尬地站起来，手里端着碗不方便拾礼他用欠身代替，略微低下头嗫嚅说：“穆爷息怒，小人委实无意冒犯，爷息怒。”
　　“不妨事，”郡王把手里煎饼又往前递递，“趁热吃？”
　　片刻之后，郡王坐在靠角落的小饭桌旁，面前放着碗刚出锅的馄饨，三步开外，庞众旺圪蹴在角落里，一手拿着郡王给的煎饼卷肉，一手端着碗管摊主要的热汤，吃一大口喝一大口，狼吞虎咽。
　　这该是饿了多久？
　　等庞众旺吃得差不多了，郡王歪头问：“再来碗面？”
　　三十文一碗的面哦。
　　“……不，不用了！”庞众旺偏头遮嘴打个饱嗝，像个扒窃惯犯面对经常抓捕自己且实力绝对碾压的差役一样怯，把空碗放到桌角退回角落继续抄手圪蹴着。
　　这哪里有半点当京官的官爷样，这厮简直不要太接地气。
　　郡王碗里的馄饨只捞吃下三两个，街上花灯遥映下，凉透的馄饨汤上漂浮着层厚厚的油花，香菜的味道让郡王不太舒服。
　　“既然吃饱了，那就与我说说吧，”郡王掸掸衣摆闲适而坐，气度不凡如芝如兰，把这破烂的路边摊都带得不俗起来：“为何要尾随你十五爷的马车？”
　　庞众旺犹豫片刻，嗫嚅说：“我好容易得机会被提去中枢阁当差，但是十五爷不要我了。”
　　郡王嗯声，说：“耽为个什么？”
　　庞众旺说：“我带十五爷见个朋友，就那天在庞家楼里么，当时穆爷您也在。”
　　“见谁？”瞧郡王这个刨根问底的劲，他们姓穆的都这样喜欢刨根问底吗？庞众旺不敢怒不敢言，诺诺说：“我们县主。”怕郡王并不知道他的县主是谁，赶忙补充：“德帝爷亲封的舞阳县主，池县主。”
　　郡王抿了下嘴角，似乎是在掩盖笑意：“是十五小时候那个玩伴舞阳县主，池县主？”
　　“是，”庞众旺抽抽鼻子，两手往凉飕飕的袖子深处揣揣，声音低低带几分呜咽：“十五爷让我以后别再去中枢阁当差，我也回不去翰林院了，家里眼瞅着要断顿，我想求求十五爷让我回中枢阁。”
　　郡王歪头看过来，不紧不慢温文尔雅：“十年明经苦读，一朝入朝为官，补服乌沙顶天立地，哭什么。”
　　十年苦读，顶天立地么？
　　庞众旺更委屈了，眼泪转在眼眶里就要掉下来：“您是天生的贵人，贵人怎知忍饥挨饿苦，我也想顶天立地来的，可终究斗不过吃饱穿暖，活生生要为五斗米折下腰。”
　　贵人……贵人就都是锦衣玉食的么，郡王神色平静放下饭钱，说：“十五是一言九鼎之人，既已放话，你回去当差也不大可能，不如这样，我这边缺一位书士，短时间也补不上来，若你不嫌弃，就调过来？”
　　郡王供职中枢阁，独领一方事务，听调于亲王而不与中枢事务掺杂。
　　“天爷！”形容若叫花子样的庞众旺惊得原地跳起，看得出来非常克制了才没直接往郡王身上扑，激动说：“天爷啊，一言九鼎，您和十五爷一样要一言九鼎哦！”
　　“嗯，一言九鼎。”郡王总是那副泰然自若的平静，撑了下桌沿起身，原地微顿后稳步走出馄饨摊。
　　只是走出一段距离后，有人自后追上来托扶住了郡王手肘，是庞众旺，他嚼着嘴里东西低低说：“我送送王爷吧。”
　　天冷使得膝盖疼甚，郡王也不逞强，颔首示谢说：“那就有劳了。”
　　走出几步，郡王问：“嘴里吃的什么？”
　　庞众旺低声说：“您要的馄饨没吃完，倒了可惜。”
　　郡王嗯了一声，心中难免嘀咕，两碗馄饨一碗汤，一张炊饼一煎饼，这庞众旺到底是饿了多久？
　　与此同时，行驶在路上的端王府马车被人从车窗丢进来一支拇指粗的竹管，打开来，里面卷着方写在绢布上的密信，是庞众旺的详调结果，吏部卷宗房记录上没有的详调结果。
　　结果上说庞众旺的的确确是出身庶民，中榜那年在琼林宴上，他还由先帝见证，与同期十余人共拜入主考官陈伯升门下，按理说他是陈氏之人，可他又不受陈氏待见，私下与元氏有往来。
　　元年春，同期皆分官，独庞众旺冷落在翰林院，俸禄微薄，食不继日，至夏末，老祖母病重，无钱问医求药，走投无路时是元氏出钱助他出困境。
　　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庞众旺身在陈门乃属元氏势力，又经翰林院荐来中枢阁，成功插///入中枢。若是如此，这种人得多危险啊，亲王自然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危险，于是稍稍试探后就让堂兄出面绊住他。
　　迄今为止，中枢阁迎来送往恁多眼线暗哨细作云云，确然不曾有哪个家伙经洛宁郡王之手还能全身而退的。
　　回到家，亲王去往书房公务路上被直接截来隔壁乔秉居的书房。
　　“我有话想和你谈谈。”乔秉居开门见山，温柔隐忍从来非本色，秉直的个性在日常相处中逐渐暴露，她是坦然的，大抵还是因为不在乎亲王如何看待自己吧。
　　亲王畏冷，拖张杌子坐到炭笼子前，打手势邀请乔秉居一起烤火，说：“是隋让岁长的事罢，不是说要等隋让最后做决定么。”
　　乔秉居说：“世事复杂，又怎能净听孩子决定，我还是那个想法，他们兄弟二人最好落户在外。”
　　“好，”亲王并不纠缠，温柔笑着答应得干脆，“我明日去令宗府，把他兄弟两个关系退回京兆府办理。”
　　此一允，隋让岁长不落亲王府，隋让陪读天子之事自然不了了之，亲王自会去与和风沟通。亲王只是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生叹，妄念之所以是妄念，想来无非因为它终归只能是妄念。
　　反而是乔秉居被亲王的反馈给整得愣了一下，不过也是，亲王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而自己也没有什么是亲王可图谋的，双方尽了意思就好，何必较真，更不必多想。
　　若是多想，她肯定会误会亲王的好心。
　　“既然如此，”乔秉居说：“我没有别的要说了。”
　　亲王点点头，说：“我带了点吃食回来，你们尝尝味道如何，走吧。”
　　乔秉居随后跟上，说：“谢谢你，殿下。”
　　亲王说：“谢哪个？”
　　乔秉居笑起来，就如同普通朋友说闹那样轻轻拍了下亲王手肘，说：“你说呢。”
　　“还好吧，”亲王掀开暖帘让乔秉居先出，说：“是元拾朝请吃饭，让给你和孩子带的。”
　　乔秉居走屋出来，抬起眼看亲王，略有疑惑：“他请你吃饭？”
　　亲王嗯声回答，未做多言。当日夜里亲王留书房公务未回屋睡，次日上午乔秉居独自回乔家探望父亲，二人再次各自忙碌，互不打扰。
　　乔弼达身体状况在日前大雪之后急转直下，再见时他形容枯瘦侧躺病榻，枕上垫着口水巾，目光黯淡。乔秉居进来时恰赶上乔弼达要喝水，兄妹俩共同给父亲喂了水，而后来到抱厦厅坐。
　　这些日子以来乔思明告假躬亲侍父疾，食无全餐寝无安眠，整个人消瘦而憔悴，坐下时身上袍子都显得有些空荡。看着这样的哥哥乔秉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无力感密密麻麻爬上心头。
　　乔思明捡起炭盆边的铁柄翻落炭灰，让炭盆重新燃热，他被燥烘烘的炭火烤得眯起眼睛，说：“只是让你回门来探望探望，莫要忧心家里这副光景，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哥哥这说的什么话，”乔秉居倒杯热水递过来，说：“父亲卧病，我自该过来与你一起侍奉。”
　　乔思明接过水喝一口，把杯子握在手里暖着，盯着红彤彤的炭，眉目间尽是疲惫：“好丫头，你听哥说，此前趁父亲好些时候，我把其他几房找来，请宗族耆老作证，按照当年祖父母临终前的意思分了家产，甩掉了那些靠咱们家养活还不说咱们家好的寄生虫，家里清净了，你以后只管在亲王府过自己的日子，”
　　炭火融融，烤暖乔思明略微沙哑的声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产没分你半文，家里的事你也莫掺和，辅国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不会委屈你，待过两年，你们再要几个自己的孩子，日子安安稳稳就过下去了，外头的闲言碎语自然被大风吹去。”
　　自从乔秉居嫁亲王，外面几乎人人都在指摘乔家攀附权贵，最喜欢与人出门听戏玩牌吃酒宴的乔夫人，上次在某位侯爵府的酒宴上与那些嚼舌根的贵妇人们大吵一架后，回来病了一场，至今闭门不出。
　　乔秉居两手并在一起伸着烤火取暖，默了默，说：“哥哥这次唤我来，是准备和我彻底撇清关系？”
　　乔思明看一眼小妹清冷沉静的神色，喝口水说：“莫胡思乱想，这不是说话说到这里了才提起，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是互相撇不清的。”
　　乔秉居也看一眼哥哥，心中满是心疼，她能感受到哥哥独自咽下了多少困难。
　　叔父几房因不满哥哥强行分家，在外面把自家放在受害者的可怜位置上四处散播谣言诋毁哥哥名声官声，一些不知实情的人听得义愤填膺跟着指摘哥哥各种不是，哥哥又不会站出去和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分辩，吏部和督察院已经都约见过哥哥了，待父亲病愈，被人诟病孝道的哥哥能否继续回户部当差都不一定。
　　还完户部的债家里已经足够拮据，仆从也遣散许多，哥哥身边只剩下自幼一起长大的小厮，特别是入冬后，家中日子过得艰难，哥哥也是硬撑着一句话没给她这个做亲王妃的妹妹提过。
　　外头人都说乔思明仗着妹妹攀附上亲王府后怕叔父们跟着沾光就六亲不认分家，加上舅父又是相国，乔三公子美得官都不当了，在家里靠亲王妃妹妹手指头缝里漏下来点就过得有滋有味，闲言碎语恨不能隔着二百里就戳折这个堂堂六尺男儿的脊梁骨。
　　可哥哥呢，哥哥不仅什么都没说，哥哥还担心妹妹带着孩子在亲王府的日子不好过，努力隐瞒着不让妹妹知道家里真实境况。奈何父亲的身体瞧着愈发差起来，他怕父亲会突然……所以给妹妹提前透透口风。
　　“我在亲王府的日子过得顺遂，”乔秉居敛敛深思，说：“这几日我住过来和你一起照顾父亲吧。”
　　乔思明朝屋里望一眼，说：“你还没和你相公商量吧，回去和辅国说说再决定。”
　　“不用，”说到这里，乔秉居眼角眉梢带上难以抑制的浅浅笑意，说：“他定是答应我过来的。”
　　乔秉居的笃定与自信，来自于亲王的温厚和宽容。
　　若是放在以前，遇到这种事想都不用想秦寿祖肯定不会让她回娘家照顾父亲，她甚至都能猜到秦寿祖会怎样反对，他会说：“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没你就去操心别人家，少他妈多管闲事，我整天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也没见你怎么心疼，还伺候别人呢，你先把自己男人和公婆伺候好了再说别的吧！”
　　正常情况下，是个人都不会在媳妇娘家爹娘有事时不闻不问，而且还阻止媳妇去娘家照顾，何况亲王对她那样宽厚。
　　纵然没有感情作基础，但是乔秉居体会到了“嫁对人有多好”这句话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留言反馈读感
下雪了，被老娘亲支使着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搬进屋里，狗嘀里外跑着撒欢儿疯，十八次差点把我绊摔大马趴，下雪了。


19、第十九章
　　既是要暂住乔家照顾病情加重的乔弼达，亲王以为乔秉居有可能会把两个孩子留在王府，但实际情况上演的是另一种可能，乔秉居把孩子也带去了乔家。
　　乔秉居不在家也好，亲王觉得自己可以专心忙于政务，直到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乔家人用过饭都各自去午睡了，宅院前后寂寂无声，亲王来了乔家。
　　抱厦厅里，刚照顾父亲睡下的乔秉居诧异地看亲王：“你怎么来了？！”
　　她听说最近使馆修建正到紧要时候，天再冷冷就得停工，而年终朝政也是忙得当官的人人脚后跟打后脑勺，以前在元家和乔家时，乔秉居还依稀记得两边的父亲和兄长们腊月前有多忙。
　　亲王低声解释说：“我去外面官署有事，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你。”
　　“看我？”乔秉居笑起来，脸上是“你别逗我”的表情，低声说：“他们都吃罢饭去休息了，我哥就在那边暖厦里睡，可要我去唤他起来，你们说说话？”
　　“不用，”亲王目光如水，微微低头看着乔秉居，说：“我只是来看看就走，一会儿还有事要忙。”
　　乔秉居抬起眼睛回看亲王，说：“是这样，这个点你可吃饭了？”
　　亲王说：“诸事忙碌，还未来得及吃，过会到外面要碗汤面就妥。”
　　许是怕吵醒屋里睡觉的人，乔秉居就站在亲王跟前，招招手让亲王低头过来，低声细语说：“做那个麻烦干什么，厨房火还没熄，你跟我来。”
　　到小厨房里一刻时间不到，乔秉居给亲王下来半碗捞面，再简单不过的家常饭，木耳炒肉的卤子，佐有菠菜和蒜苗，亲王坐在大案板前慢慢吃，乔秉居拉把小马扎挨着灶膛烤火取暖，没什么话题可供闲聊，她就低着头盯着膛口的火炭愣神。
　　她以前不是话少的人，无事也会和秦寿祖拉拉家常，但秦寿祖嘴里没好话，动辄将她一通斥骂，慢慢的她就不怎么爱聊天了，变得有事就说事没事就闭嘴，但现在她身边是亲王啊。亲王不会因为她东拉西扯的闲聊就斥骂她，而且这几日得空写东西时她有个事确定不了，想问问亲王。
　　而亲王不愧是亲王，也不知如何看出来对方心思，吃着饭说：“有话问我？”
　　乔秉居转过头来冲亲王笑了一下，说：“一些旧事，也不知能不能问。”
　　亲王说：“有事就问嘛。”
　　乔秉居组织组织语言，说：“先帝七年，哭咽河大胜后，瑞亲王为何会落发出家？”
　　三哥……亲王放下筷子沉默片刻，语气低下来：“因为元相。”
　　先帝七年时亲王十五岁，但是事情得从先帝六年春开始说起。
　　时图波小国新王登基，在罗猩帝国支持下对穆氏国朝发动战争，欲意彻底抢夺本就有争议的边境七道以拓疆土，时精锐明光军压胡番无法回援，朝廷里唯一的亲王瑞亲王率军与罗猩帝国支持下的图波打得胶着。
　　战火从六年春绵延至七年夏，时间耗的久战线拉的长，兵丁需要大量补充，军费也开支巨大，国库与朝廷双双难以支撑，朝臣主张分裂为二，主战以十五岁的穆品衡为首，主和以保守的老派相国为首，双方意见在崇仁大殿上势均力敌，直到前方传来消息，运送粮草的队伍遭到偷袭，瑞亲王中军及右路军被困哭咽河，前军突入图波军后方后失去联系，只剩左路军徘徊在外伺机营救。
　　那一困，十五岁的穆品衡抽调三千明光骁骑入胡境，瑞亲王中军被困半月后，图波国内多地粮仓被烧毁，士气兴旺的图波军也忽然之间开始在夜间频繁出现短暂袭击，又半月，有人挖改哭咽河淹了图波军营后方，与外界失去联系的瑞亲王大军在快把哭咽河里的活物都吃干净时，趁此机会发动反攻杀得图波三万大军有来无回，哭咽河大胜由此而来。
　　大军凯旋后，图波派来亲使和谈，瑞亲王却辞官挂帅印于皇觉寺落发出家。
　　至于原因，不过就是……亲王说：“因为元氏杀死了三哥的，爱人。”
　　乔秉居手中夹炭的火钳不慎滑落，毫不怀疑亲王所言。
　　亲王所言是她从不曾猜到之因，这是属于国朝辛秘了，怪不得所有文字中都无详细记录：“瑞亲王不是不曾娶妻么，何来的爱人？”
　　亲王坐在那里，低着头，沉默良久，说：“想来你已知母亲和楚姨关系，三哥的爱人也是，无法公之于众的。”
　　闻得此言，乔秉居沉默下来。
　　暗中瞧见乔秉居神色的亲王扣着案板边沿自嘲地笑了一下，中音放的更低，低到字字落在人心坎上：“造化弄人罢了，见笑。”
　　这两句话说的难过，乔秉居抬眼来过看，只见亲王周身笼着苦涩哀愁，直压得亲王抬不起头。
　　可是这种事到底错在谁呢，亲王母亲远离荣华富贵方得几日隐姓埋名之安稳，瑞亲王爱人被杀莫道报仇却是连说都不能说，人之爱分明无错，狗老天为何偏要这样折磨人！
　　明明只是在说别人的事，为的只是弄清楚亲王十五岁率骁骑北进胡关的始末，却竟然牵出这些旧日恩怨来，或许乔秉居不该凑热闹从瑞亲王落发为切入口开问的，她想从当事人口中问清楚被史书寥寥几笔仓惶带过的鲜活人事，没想到误闯亲王伤心地。
　　蓦然间，乔秉居心头笼起层淡淡哀伤，不知是因为瑞亲王还是为谁。
　　“不说这个了，听着怪叫人难受的，”乔秉居故意用轻松的调子说：“我掐着日子算的，楚姨给你开的药就要吃完了，还要再抓一疗程么？”
　　亲王轻轻叹息收敛情绪，说：“那药怪苦的，吃完就不吃了吧？我近来身体挺好的。”
　　其实乔秉居并不知道亲王身体究竟是哪里不舒服，亲王不说她就不问，不是她不关心亲王，只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该知道的事情她绝对不打听，力求不给亲王造成困扰，不给亲王带来麻烦。
　　说话间，屋门口响动，是隋让寻了过来，小孩睡眼惺忪没看见坐在案那边的亲王，走过来搂住母亲撒娇：“我想喝水。”
　　“嗯，这就给我大儿子倒。”乔秉居应着儿子，亲王倒了水递过来。
　　隋让算是还没清醒过来，赖在娘亲怀里，闭着眼直接就着亲王手喝下半碗热水，然后心满意足让娘亲抱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亲王没再多留，摸了摸隋让脸蛋告辞离开。
　　下午原本安排是要去吏部衙署问事，经过方才与乔秉居的聊天，亲王心思不在事上，干脆乘车来到城外皇觉寺。
　　三大殿香客往来不断，和尚们低低的诵经声和悠然的木鱼声给庄严的寺院增添许多肃穆，路过摩肩接踵的红尘客，绕过三大殿到后头，法号无救的和尚独自在菜园子里干活。
　　秋袍薄鞋浑不觉冷，粗木棍上一担就是六木桶水，和尚三十多岁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时，但是眉色已灰白。
　　当年，当年意气风发的瑞亲王是一夜白头。
　　亲王脱下外氅把前衣摆塞进腰里过来帮忙干活，弯腰抓起些许地里土坷垃捻了捻，拍着手上灰说：“前几日刚下过雪，土还带着湿，这些菜有什么可浇的。”
　　无救和尚示意挨着篱笆墙的几口圆肚子大水缸，卸下担子说：“是几口缸子要挑满。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路过，进来看看你，”亲王踩着小土路跟过来，说：“这天这样冷，水冻起来裂了缸咋弄。”
　　无救和尚笑笑，说：“你真是，坐衙门坐傻了吧，还不到上冻时候怕什么。欸，你别干，放下。”
　　和尚阻止亲王提着水桶往缸里倒水，亲王摇摇头说：“正好中午吃的有些多，干点活也好消化消化。”
　　吃了两份午饭，可不是就会有些撑。
　　“你这孩子，”无救和尚不费吹灰之力把几桶水倒进缸里，带笑说：“好不容易来一回，怎么不把媳妇带来给和尚看看？”
　　肩挑国朝许多年，除去母亲外旁没人还把亲王称声孩子，和尚一句话叫亲王眼底一酸，故作轻松反驳说：“阿弥陀佛，你个和尚看什么别人媳妇。”
　　在三哥面前，钢筋铁骨的亲王也可以是被疼爱的孩子。
　　“去你的，”和尚手指挑水弹向亲王脑门，串起空桶转身行，“听说是元家的贰嫁丫头，带着两个孩子，还行？”
　　亲王抹抹脑门拎起旁边一个空水桶跟上和尚步伐，说：“自然行。”
　　和尚沿着地头小路往远处的水井去，扛着空桶闲聊说：“元家好多丫头，你的是哪个来着？看看我是不是见过。”
　　“唔，”亲王晃着手里空桶悠然跟在后面，说：“就是前些年过继给乔弼达家那个。”说到这里，亲王往前探探头说：“我前些日子去看娘和楚姨了。”
　　“娘和楚姨身体还妥？”红尘外的和尚说着红尘里的事，没什么不妥。
　　德皇帝有子女共十五人，老大老小是正妻陈蔓农所出，但陈蔓农跟前一共养了四个，分别是先帝穆品彻、前瑞亲王穆秀行、端亲王穆品衡，以及出嫁了的昀晖公主，嗯，和尚是陈蔓农养大的，从六斤七两的娃娃养成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都说生身不及养育恩，可和尚还未来得及报答母亲，便在皇觉寺落了头上三千白发，有愧啊！
　　亲王和无救和尚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打满几缸水又照顾伙房的和尚来拔菜回去准备晚时斋饭，亲王才跟着无救和尚来和尚独居的僧庐。
　　无救和尚的僧庐里没供佛祖，香台后头受香火的是尊由和尚亲手泥塑绘彩的菩萨，这菩萨也与众不同，寻常菩萨或端坐莲花或足踏祥云，庄雅文静，这尊菩萨是右腿屈膝脚腕搭左腿，并右手绕过右膝前搭在左腕上，面带笑意双目微垂似思考又似自乐，给人轻松适意的亲切之感。
　　菩萨像下是并排两块牌位，一个供奉“先夫江甫正”，一个供奉“夫穆秀行”。
　　点燃三炷香恭敬拜上，亲王偷偷瞥一眼兀自坐在那边喝水的和尚，嘀嘀咕咕和其中一方牌位聊天说：“甫正哥，我来看你，但是忘记给你带贡品，没事哈，你想吃啥就托梦找和尚要，大鱼大肉好酒酿都是要得的。哦还有，我不久前也成家了，等有机会我带她来看你。”
　　无救和尚曲起两根手指咚咚敲桌子，说：“少跟你甫正哥面前胡咧咧，过来喝水。”
　　“和尚你说话这般粗鲁，佛祖知道么？”亲王听话地过来坐下喝水，不过只是提了几桶水手就有些抖。
　　月寒日暖煎人寿，无救和尚在漫长的枯燥年岁中学会些许望闻问切的本事，不免劝红尘里的幺末手足说：“做事么，尽心焉而已矣，保重身体是首要……小衡子，听见没？”
　　“听着呢，”亲王捧着和尚亲手烧制的水杯端看着，突发奇想说：“要是哪日我不在了，你会为我诵经超度么？我也不想葬王陵，你可愿在你那后山桃林里，容给我一方埋骨地？”
　　我罪孽深重，竟然又贪恋自由。
　　“阿弥陀佛，”和尚取下缠套在手腕上的念珠串拿到手里转着，说：“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来年春，和尚请你吃桃子。”
　　“你手里这珠子瞧着不错，”亲王又漫不经心改变话题说：“上次离京去乡下探望，回来时娘给了王妃一只手串，没给我。”
　　和尚无奈一笑，起身去架子上取来个盒子给过来，说：“娘没给的三哥给，还想要啥？”
　　亲王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只手串，是和尚上次闭关时所用，和尚悟得“缘”之一字时念在手里的佛串，每一颗珠上都带着和尚的彻悟，愿能佑解红尘人心中疙结。
　　喜滋滋把珠串腕上戴，亲王还晃晃手试试松紧大小，结果掉不下来也不勒，更加高兴：“那就这样说定了，待我身后，你在桃林里分我个埋骨地，要那种能见得到太阳还看得见桃花的地方哦。”
　　无救和尚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说完这些，亲王坐在对面，眼里强行亮起的光慢慢散去，勉力装出来的喜乐掩盖不了真实的哀愁，亲王嘴角的温和笑容露出几分苦涩。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每次都是一无所获，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只能藏在黑暗深处，那是亲王不敢追逐的光。
　　十载筹谋，机关算尽，亲王亲手带回自己的光，用尽全力笨拙而认真地去呵护，却不敢把自己置身于光下享受片刻温暖，只能像那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脏物一样，躲在暗处，贪婪地注视。
　　乔秉居，亲王不能深爱的爱人呐，大约是此生不会听到亲王说一句：我悦你，如此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解封


20、第二十章
　　自幼被做男儿养的亲王穆品衡小时天真烂漫，一度以为男的就长自己这样，直到八岁上彻底分清楚男女之异，亲王误以为自己和宫中太监分属一类，从此性格大变。
　　亲王小时爱说爱笑，八岁始沉默寡言，大家都说小衡子长大了，变得成熟稳重了，只有小衡子知道自己其实是病了。
　　遇见乔秉居是八岁那年夏天。
　　那一年开始，母亲陈蔓农怕她长身体为人发现异常，用布把她裹缠得紧紧实实，可她上午念罢书下午还要学刀枪骑射，上身缠得那样紧实，她喘不上气，胳膊腿都跟着舒展不开，以至于拳脚学不标准，受了师傅责骂。
　　受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来没被斥骂过的八岁“小皇子”趁课间休息赌气逃跑，并一路独自从小校场跑去了东宫。
　　皇父卧病不朝，太子哥哥崇仁殿忙于朝廷政务，太子妃嫂嫂也不在东宫，夏日炎炎，宫人奴婢们都不知躲哪里偷懒去了，小衡子顶着满头汗寻凉处，一路寻到太子哥哥专门为太子妃嫂嫂建造的纳凉水中亭。
　　亭建于活水上，自雨，冰鉴驱暑凉水，寸尺寸金的鲛绡纱幔纷垂，是太子哥哥专门为太子妃嫂嫂建造的，小衡子看一眼纱幔后若隐若现的凉榻，未去躺，脱下靴袜滚在地板上舒爽入睡。
　　也不知睡多久，向晚，盛夏夕阳染红亭下满池水，波光粼粼刺目，小衡子被低低的抽泣声吵醒。自雨成风凉意吹动纱幔，空旷诺大的亭下响着低低咽咽的抽泣声，小衡子想起三哥哥讲的鬼故事，顿时吓得浑身起满鸡皮疙瘩，抓起靴子当武器就寻声找过去。
　　唔，小衡子在一个大柱子后找到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好看的姐姐坐在柱子后面哭，小衡子扔了靴子赤脚过来，推推姐姐问：“你怎么哭了？”
　　姐姐用香香的手绢擦着眼泪，抽抽嗒嗒说：“我爹娘他们不想要我了，他们想把我给我姑姑，我以后就不能管爹娘叫爹娘了。”
　　小衡子听了，轻声一叹，过来与姐姐一起靠着柱子坐下，说：“过继给姑姑就要哭得这样伤心，那我是不是就没法活了？”
　　“你怎么了？”姐姐努力控制抽咽，泪眼汪汪看过来。小衡子两手一摊，大大方方说：“我不是男人呀。”
　　“啊？！”姐姐惊讶地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好看的赤脚男孩，说：“你这样小就做太监了啊！”
　　小衡子心想，那可不就跟太监没啥两样么，大方点了头，可怜兮兮说：“我厌恶自己这样的身体，有时身边没人时，我还想过一死百无伤。”
　　“欸，你可千万不能这样想，”方才还在为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身世哭得抽咽不已的姐姐顿时顾不上自己了，用一只胳膊搂住小衡子肩膀抽咽着劝说：“身子是天赐父母给的，无论它是好是赖你都应该去面对它，接受它，并且学着去珍惜它。”
　　小衡子靠着姐姐，心里竟然觉得生出股力量支撑，“可是他们都说太监是残人，太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是，我连拳脚都打不好。”
　　姐姐擦着眼泪说：“拳打不好可以慢慢学啊，总会有学会的一天，也总会有可以打好的一天。”
　　后来，小衡子就和这个姐姐认识了，后来每个月十五这天小衡子都会来这里找进宫的哭包姐姐，还打听到哭包姐姐是太子妃嫂嫂的妹妹，小衡子有了一个秘密的朋友，从此更喜欢往东宫跑。
　　但是小衡子才和哭包姐姐玩耍没几次，皇帝爹爹驾崩了，哭包姐姐没再来过小衡子家里，没过多久，小衡子听新成为皇后的嫂嫂说，哭包姐姐因为不听话被她爹娘关在了家里。
　　再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小衡子慢慢接受了自己身体与外现性别的不同，哭包姐姐真的被过继给了她的姑姑姑父，小衡子觉得哭包姐姐没了父母已经够可怜，可是没过几年，当小衡子知道了什么是豆蔻年华一寸相思时，哭包姐姐被嫁给了半退朝堂的秦副相家里那个草包混球儿子秦寿祖。
　　那一年春京城外马场跑马，三哥带大家出去玩，小衡子怂恿九哥十哥和那个姓秦的草包混球赛马、打马球，还吃了酒，回去后九哥十哥感叹说，可惜了乔家那个漂亮小末丫头，最后竟然要嫁给秦寿祖那种没长脑子的草包混球。
　　哭包姐姐离开京城了，小衡子独自一人慢慢长大，一种别样的感情竟也随之不断深植，直到那年哭咽河大胜，三哥因破坏元在谈和计划而为元党所报复失去挚爱，一夜白头。
　　小衡子守在旁，看着三哥抱着甫正哥残破而冰凉的身子，低低说：“我们说好共老，阿抟，你看，这不就白首了么。”
　　三哥的悲伤没有痛苦哭嚎，三哥亲手把爱人葬在他们都喜欢的山上，次日里，穆秀行手刃杀夫者，二十几颗人头血淋淋摆于元在面前，上到刑部侍郎下到行刑狱卒，凡伤甫正哥之人无一漏网，老丞相从此卧病闭府，直到今年再登朝。
　　而那之后，那之后小衡子的三哥也跟着甫正哥去了，世间从此再无瑞亲王，皇觉寺里多了一个法号无救却不拜佛祖的大和尚。
　　无救，无救，是和尚无救还是朝堂无救穆氏无救？小衡子站在甫正哥坟前看无救和尚平静地结庐在侧，那日是那年八月十五团圆日，面对眼前一僧一坟，小衡子终究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
　　大哥说，穆家贵何？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你没有的，你想要的，得去争，去抢，去想方设法。
　　乔秉居在秦家过的非常不好。
　　小衡子花好多年布下个天大的局，以算死自己为代价换乔秉居回来，换乔秉居脱离苦海余生稳妥，满腹算计许多年，还有哪个手笔比这个更让亲王觉得得意么？与之相比收整天下兵马算什么，护持幼帝登基算什么，□□中枢运作算什么，抗衡元氏三师又算什么。
　　小衡子么，也想不管不顾为自己的心搏他一回。如今你看，小衡子做到了……
　　“主上，”护卫御车的声音把亲王从回忆里拉出来，隔着紧闭的车门说：“前面是小高公府上的马车。”
　　低调的亲王车架在回府路上被拦，是三师之一的小高氏嫡长孙高霄严，灞陵高氏后世中子辈平平，孙辈唯出一位嫡长孙高霄严资质不凡读书有成，三十五岁拜至工部侍郎，是小高公亲口承认的灞陵高氏下一任宗主。
　　亲王平日与他几乎无有往来，上次与高霄严的接触也就只是昨日在奏折上见到这位小高氏继承人的姓名，是故亲王未下车，允上前拜见。
　　拦亲王车驾的这段路原本便是往来稀疏，此刻着人稍微阻拦前后即无闲杂，高霄严上前拜：“臣工部侍郎高霄严，拜问辅国躬安。”
　　“孤安，免礼，”亲王的声音靠近打开一半但仍旧为车帘遮挡的马车车窗，中音醇和，在高霄严的谢声中更显温稳沉静：“不知高侍郎来见所为何事？”
　　“今日冒死一见，求辅国主持公道！”高霄严拿出早已写好的书文躬下腰双手呈上，脸埋在双臂间，激动的声音听起来沉闷：“臣欲揭发上官工部尚书元拾朝僭越建居，贪墨阿私草菅人命，状与证据在此，求摄政辅国为民申冤呐！”
　　元拾朝趁修建使馆而夺地为自己建造规格僭越天子行宫的事，亲王曾无数次派人摸查，元氏之缜密只要有生人靠进那正在修建的地方无不被驱赶，亲王的人唯一一次混进里面也很快被发现，死的很惨，亲王只能另想办法，此刻么你看，固若金汤的东西未必就非得从外部攻。
　　随从护卫转状与证据从车窗进，刻时，高霄严等得鬓边一滴细汗淌落时，车里终于传出亲王声音，温稳如常听不出丝毫变化：“本朝言官铁骨铮铮鉴天下，自宦害至今，言官一批批前赴后继，死谏不灭，如今皇直街上，雉门下，青石板血洗殷红，后十里的乱坟岗更是养肥一窝又一窝黑鸦与野犬，高侍郎可想清楚，此状一入中枢，朝堂与天下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状里是部分京臣联合十余州道府尹联名上告，看到这些实物时，亲王或多或少还是会为之感觉震撼。
　　青砖铺平的街道上，工部侍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义正辞严坚决要告：“辅国且顾雉门血乱岗鸦，那那些被征用形力而客死他乡的役夫该怎么算，那些耕田被抢家破人亡的苦主该怎么算，那些青春豆蔻横遭祸害的二八女子该怎么算，那些被尸位素餐无能无德之人逼得走投无路的正直官员，他们又该怎么算？！……”
　　这位灞陵高氏未来的宗主不愧是正儿八经的明经科出身，言语上很有些真本事在身，一番慷慨激昂的陈情直诉得在场人个个头皮发麻手发颤，忍不住在心中大大称赞一声：“忠义！”
　　亲王挑开车帘侧颜半露，沉静中是依旧的无动于衷，说：“既是如此，状纸中枢就收下了，至于侍郎之忠义，孤将拭目以待。”
　　“这河山……”放下车帘，车驾再次前行，亲王中音醇厚穿透车壁飘进高霄严耳朵，带着隐约笑意，引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这河山锦绣万里，总是绵延不断啊。”
　　****
　　转眼进腊月，又一场鹅毛大雪覆盖京城，土层上冻，使馆修建上报停工，各大衙署陆续结束公务，崇仁殿成了礼部、太常寺、光禄寺和鸿胪寺等机构的主场，亲王也终于暂时卸下中枢繁重庶务相对清闲几日。
　　这天后半午，大雪纷纷簌簌落着，快到放衙点的中枢里外稍闲，亲王靠在交椅中手捧热茶与臣属围炉坐闲谈天，有人在炉子上烤花生吃，焦焦脆脆的剥壳声与红彤彤的炉子相映，年味就出来了几分。
　　未几，那边厚厚的棉门帘一掀一落，亲王“唔”一声放下二郎腿，语气较为轻快说：“妙哉哥，怎这个时候过来了？”
　　“路过，正好给你捎两个折子来。”郡王在门下抖衣落雪，在一片热络的问安声中给亲王递来两本奏折。
　　在亲王仰脸接奏折，郡王尽量挨个点头给问安之人回礼，后抬起手碰碰亲王单薄的肩膀说：“一起放衙？”
　　“……好呀，先坐一会儿吧，这就到放衙时候。”亲王快速翻看着堂哥带来的奏折，是光禄寺关于宫中除夕宴的奏书以及太常寺递来的祭祀折报，亲王微微低着头，嘴里念叨着吩咐：“众望呐，给郡王看茶。”
　　应亲王吩咐而去斟茶的竟然有两个人，一是亲王随侍小太监众望，一个是如今在郡王手底下做事的庞众旺，小太监吓得站在那里不敢动，庞众旺也有些尴尬自己和太监同名，两人一时齐齐愣在那里。
　　“堂哥你也别喝茶了，”亲王似没发觉那边的异常，盯着手中奏书头也不抬地起身往自己的公务室走，嘴里边说：“今年祭天拜庙的事宜我想和你再商量商量。”
　　“嗯。”郡王收回平静的视线，与亲王一道离开。
　　阁中众人互相对视几眼，语言中形成某种共识纷纷继续吃花生打发放衙前的闲余时间去了。
　　关上单开的屋门，亲王给堂哥倒杯热茶递过来，自己则抱着胳膊靠坐到自己书案前，说：“今年祭祀拜庙，我想让陛下自己来。”
　　郡王小小抿口茶，自己捡地方坐下来：“为何？”
　　因为时机到了呗。
　　亲王官方说：“五年以来，因和风年幼，逢大事便由摄政居主牵引他行止，过完年他将十一岁，我寻思该让他自己干了，再者说，那些大大小小的祭祀典礼，他老麻烦我也不是个事儿。禁军都督印该还也尽快还，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说的也对，十一岁的确老大不小了，”郡王思忖片刻，明了亲王话中话，说：“如此，我回去就着人起草提议，今年咱们就过它个热闹年！”
　　外面青铜小钟敲响，放衙时候到，亲王拿上外披大氅就和堂哥一起欢喜出宫，不是讲顽笑话，放衙不积极的怕是脑子有问题呢，你说亲王以前还总加时公务，亲王本人倒是非常想每天按时放衙回家躺着一动不动来的。
　　本还好奇堂哥为何会来找自己一起出宫，亲王出来才知道堂哥要和自己商量微服私行的事，往年腊月中旬时二王总要找两天时间一起把这京城的东南西北大约着转转看看，庙堂太高太高，高到人两脚难着地，奏书折本里的国朝只有太平盛世，二王从来不信。
　　街里坊间年味比宫中浓出太多，郡王接上刚下学的儿子和亲王一起到老郝家羊肉馆喝羊汤，才坐下就偶遇池瑶，于是乎四个人正好坐满一张小方桌，向店家呼要四碗羊汤八张烤饼。
　　等饭间隙，郡王儿子集酉听见外面有热闹想去看，跟屁虫庞众旺自告奋勇带集酉离开，郡王给几人倒上杯热水，温柔说：“阿瑶家里情况如何了？哦，我听庞众旺说的。”
　　池瑶坐着，端雅娴静气质下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个怎样倔犟而坚强的女子，说：“家里来信弟弟已经回家，说来这个还是要多谢云谏帮忙，不然我真是走投无路。”
　　郡王含笑看向对面亲王，且见亲王低眉敛目轻轻摇了下头，说：“让你走投无路本就是我的错，吏治不治，使百姓申冤无路诉苦无门，的确是我之错。”
　　万方有罪，始止皆在摄政一人也！
作者有话要说：
趿拉着棉拖转圈嚎：我想长到一米七。。。
老爹：下辈子吧，小冬瓜。


21、第二十一章
　　冬月里至跌进腊月，乔秉居在乔伯府侍父疾已有些日子，乔弼达的情况稍有好转，乔思明就让妹妹带着孩子回王府歇息，照顾卧床病人非是亲身经过而不知其难。
　　离开前乔秉居与哥哥商定兄妹俩轮番照顾，不然都太累，乔思明答应下来后乔秉居才肯离开。
　　在此之前，在乔思明心里其实妹妹和乔家一直都是不亲近的，他觉得以妹妹清冷倔强的性格，加上此前与父母之间多冲突，妹妹有可能来探望探望父亲，尽了名义上的女儿之孝就会罢，可看着这些日子以来妹妹照顾父亲抓屎倒尿巨细无遗，他才知道原来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太不了解妹妹。
　　待乔秉居离开乔家乔思明才敢出门去忙些自己的事，那厢乔秉居回到王府，心里也是揣了事，夜里去睡觉的时候思来想去，没忍住还是扒拉了还没睡的亲王的胳膊：“说个事呗，很快。”
　　“嗯，你说。”得闲有空的亲王正靠坐在床头，两腿屈膝身子微微向外歪，一手拿个核桃一手拿个金属细挑子跟床头灯下挑核桃花纹，整的像街坊上坐在背风墙下晒日头玩核桃的七老八十老大爷。
　　也不知何时有的这个爱好，盘核桃。
　　躺在里面的乔秉居扒拉着亲王手肘坐起来，踢踢被子挪近些看亲王捣鼓核桃，开口的话语是曾被逼迫丢弃快十年的低声细言，不紧不慢，在亲王面前她会自然而然轻声慢语，不会像和秦寿祖交流那样似个泼妇骂街开口就是河东狮吼。
　　她说：“就是我哥，这些日子和他一起照顾我爹，我觉得他一个人撑着一个家，真的挺不容易。”
　　亲王用拇指搓搓挑过的核桃花纹，不刺手了就换个地继续挑，夜深人静时放低的中音好听得犹如绵柔纯酿，更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宠溺，自耳入，醉心田：“我去吏司和督察院问过，此前他们询问你哥只是例行公事，待侍疾毕，不影响他回班去当值。”
　　“我哥常说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当起而论之，可当遇见旁人诬蔑诋毁他时，他却也不会站出来同人分说，万好有朝廷为他主持公道，还他一个清白。”现有的坐姿不是太舒服，乔秉居手肘撑在枕头上挪动着身子寻找合适的靠姿，眼睛又还盯着亲王捣鼓核桃，不经意间就靠得亲王更近，“不过我不是想说这个事。”
　　察觉到身边人不知不觉的靠近，亲王忍不住的借助自己坐的高的优势，不断偷瞥几乎贴在自己手臂上的乔秉居，心砰砰直跳还要努力装的平静，最后只剩瞧着那乌黑发顶偷偷抿嘴。
　　亲王心里想问倘有朝一日我也为人诬蔑，你也会为我辩白么？那张倔强的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嗯，那你是想说什么，我先说啊，按照你哥的性子，他不会平白接受我钱财帮助的。”
　　之前欠的钱还被乔思明念叨在嘴边呢。
　　“猜错了呢，也不是这个。”乔秉居看着亲王捣鼓核桃，心里感叹怎么可以有男人的手长这样好看，边忍不住把自己粗糙难看的手往暗里藏。
　　似乎亲王的注意力都在莫京城莫辅弼送的这个四座楼文玩核桃上，也似乎没发现身边人的小动作，说话带了些许笑意，温柔无尽中有隐约故意促狭：“哎呀，我也会有想不到的地方，你告诉我嘛……欸，怎么了？”
　　不过是两人之间很平常很简单的闲聊，乔秉居不争气地红了眼眶，她用手揉揉眼，一开口就忍不住抽咽：“我没事，只是觉得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是么，我对你实在太好，那你喜欢么？亲王的拇指用力搓核桃，搓几下又搓几下，忍着不去捧起乔秉居的脸，忽然觉得好看姐姐现在抽咽起来的样子还是跟小时候好像，便促狭说：“又开始胡言乱语了，那不然你也对我好些，好到我也感动到哭？……哎呦，开始捶人了。”
　　亲王的膝盖被人不轻不重打了两下，亲王晃着膝盖低低笑起来，心中的慌乱脸上的笑，手中的核桃不慎滚掉，亲王掀开被子下床去找。
　　却然乔秉居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蹲在脚踏前的亲王就摸到了藏在床榻下的小箱子，埋下头瞅一眼，仰起脸问王妃：“下头这个箱子是什么？”
　　箱子里装的是自己编写的亲王传记，乔秉居那颗心登时就提到嗓子眼，怕亲王追着多问，控制不住头皮发麻说话磕绊：“是我，我的一些东西。”
　　“哦，”亲王与秦寿祖完全不同，亲王伸长胳膊去把核桃捞出来，别的什么都没多问，并且还说：“东西若是不够地方放，赶明日把屋子好好腾腾，吩咐知非再置个大一些的柜子来。”
　　亲王找回核桃再继续靠坐回床头，乔秉居捡起被亲王随手搁在她被子上的细挑子递过来，一颗心扑通又掉回肚子里，声音嗡嗡的说：“讲回正经的，我嫂嫂走了有些年了，我想再给哥哥张罗个媳妇，你看怎么样？”
　　“这是好事……”亲王接过小挑认真想着，拇指把核桃压在手心而其他四根修长手指在织锦被面上一扣一扣，说：“但合适的人可能不太好找，思明今年三十？”
　　“过完年二十九。”乔秉居说。
　　亲王说：“如今京里京外我能想到的人家里，暂时没有和思明年纪差不多的女郎。”
　　乔秉居说：“不一定非要年纪差不多，大几岁小几岁都妥。”
　　亲王说：“小几岁也不好是对方年龄低于二十岁吧。”
　　乔秉居说：“那就找超过二十岁的？”
　　“也不容易找，”亲王笑了，说：“疏律有定，女子超过十八不嫁人，男子超过二十不娶妻，这都是要罚钱还要多纳税的，五倍于成丁税的税，京城尤其抓的紧，这谁缴得起？”
　　乔秉居伸手去扒拉亲王压在手心里的核桃，说：“那你这几年岂不是缴了很多冤枉钱？”
　　“是啊，”亲王松开手任她把核桃拿去玩，说：“比你哥大些的更是不好找，毕竟不是谁都有我这般幸运。”
　　乔秉居一愣，腾地烧红了脸，耳朵都热起来，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她在沉默中慌乱地抓起被子，慌乱地捂住了脸，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被亲王这样珍惜。
　　她已有将近十年的夫妻生活，但秦寿祖不是会说温柔话的人，她是个女人，有时偶尔也会向自己男人撒娇，有一次在豆腐坊，她干活干累了，看见秦寿祖坐在石头上嗑瓜子歇息，便走过去搂住男人脖子趴在了男人的背上，她刚想说好累啊，男人就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开，嘴里咬着瓜子不耐烦说：“起开起开起开，别往我身上趴，整天就你累累累，我都不知道累么？有这功夫不如给我捶捶肩膀。”
　　莫说撒娇被拒绝，夫妻多年，秦寿祖甚至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无论从哪方面说，秦寿祖都不是温柔的人，以至于成亲多年，乔秉居从没听过半句风月中的好听话。
　　亲王啊，这样温柔的人，与亲王走的太近只会让她深陷，沉沦，最终不可救药。
　　“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被子下响起乔秉居的声音，克制冷静而淡漠谨慎：“我知道你只是说顺嘴了开句玩笑，但这还是会让人误会的，以后我也会注意与你往来的分寸，嗯。”
　　被伤害太深的女子像个被抛弃后流浪多年而又再次被人收养的小猫，战战兢兢一颗心藏在平时的温温顺顺表象下，愿意与你亲近时偶尔还会主动向你露出柔软肚皮，可一旦受到惊吓便会立马炸起浑身刺毛，警惕又谨慎，倔强又伤人。
　　慌乱中核桃掉落在乔秉居身上的被子上，亲王伸手轻轻去捡，不过丁点触碰，竟让被子下她紧绷的身体跟着颤抖了一下，亲王把带着刺毛的新核桃攥进手心，扎得疼，疼得一时分不清楚是手心疼还是心疼。
　　“好啦，”亲王眼底微微湿润，另一只手故作轻松按了下乔秉居露在外面的头顶，说：“真小气，开个玩笑都不让，你哥说媳妇的事我托人留意着，你也可以让你娘你舅母你大姐姐帮忙相找相找，时候不早，吹灯睡吧？”
　　乔秉居捂着脸往下钻着躺平，说：“嗯。”
　　床头灯灭了，乔秉居向里睡去，亲王挨着床榻边上，面外而卧，两只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屋子久久无法入睡，那核桃也一直攥在手里没有放下。
　　次日里，进腊月后不再卯时上衙的亲王照旧在家用早饭，亲王饭量不大，只掰小半个饼吃，顺手把另一大半递过来问：“吃不吃？”
　　“吃。”乔秉居正在用金属汤匙给岁长把不好咀嚼的青菜弄断，亲王把半个饼放到她粥碗旁时，她看见亲王白皙劲瘦的手腕上戴着串佛珠。
　　照顾罢小儿子又给大儿子递过去个煮鸡蛋，乔秉居拿起半个饼咬一口，随口说：“你戴的这个佛珠挺好看。”
　　她没有说实话，其实不是单单的珠串好看，是珠串戴在那手腕上真好看。
　　“和尚给的，说是求的保平安。”亲王说着，把烫手剥不成的煮鸡蛋从隋让手里拿过来，帮他剥了鸡蛋皮再递回去。
　　隋让接过鸡蛋，低低说：“谢谢先生。”
　　“不用客气。”亲王应着，又转问乔秉居：“今日可有何行程安排？”
　　乔秉居心虚地笑了，说：“没有，就在家，晚上你想吃啥尽管报，我下厨。”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相府姑娘如今已是煎炸蒸煮浆洗缝补样样都会的灵巧妇，下厨虽做出来的虽不是珍馐佳肴，家常饭菜还是拿的出手。
　　亲王温声和气说：“年底么，可能就不回来吃了，若是晚归，不必等我。”
　　就算不是官场，其他行当里到年底时大家也都是要一起出去吃吃喝喝的，乔秉居表示理解，只是下意识想要叮嘱几句不要多喝酒，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反倒是岁长说：“先生去外面吃饭，要记得少喝酒，多吃菜，吃不完，带回来。”
　　“行，我记住了，”亲王忍不住弯起眉眼，完全是随口问：“小嘴怪会说，谁教你的这些俚语？”
　　岁长说：“我爹爹。”
　　“……是么，听着还怪有趣嘞。”亲王脸上温和笑意并未减少，亲王与娃娃搭了话后如常用饭，乔秉居却觉得亲王似乎不高兴了，隋让也这样觉得。
　　但是亲王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呢，没有的。
　　身不由己也好借酒浇愁也罢，亲王到底还是没有听岁长的建议少喝酒，亲王在与阁属的酒宴上喝了不少酒，虽没醉到走不成路要人搀扶，到底还是晕得不行，乔秉居接到通传连鞋子都忘记换急忙忙一路从卧房接到王府二门，却眼看着亲王乘坐的软轿绕过二门直朝别处而去。
　　她迈步想追过来，被知非拾礼给拦了一道，知非说：“王妃见谅，主上每酒醉则必独处，若是明日让主上知奴婢偏劳了王妃，奴婢逃不得要狠狠吃通罚。”
　　乔秉居不会为难尽职尽责的知非，乔秉居又从来是个犟的，深夜，她披着棉衣提灯寻过来，路上遇见一队巡逻府卫，她正准备解释自己身份并询问一下亲王在哪里，没想到那府卫为首的队长就向她抱拳行礼，避开视线说：“不知王妃何往？卑职为王妃提灯引路。”
　　府卫竟然认识她。
　　“倒是不用提灯，不用，”乔秉居有些不知所措地紧紧身上棉袍，说：“我只是不放心殿下，要过去看看。”
　　队长热情说：“主上就歇在瞩望阁，这些年主上每醉酒都会歇在那里，您顺着这条路再行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瞩望阁。”
　　别过府卫，乔秉居一路寻来瞩望阁，说是阁，不过只是名字为“瞩望阁”，眼前只是寻常院门，推门而入，是一主一耳的紧凑建筑，主屋里亮着隐约灯亮，乔秉居过去轻轻敲门：“殿下，你可醒着？……殿下？……阿衡？”
　　“嗯，我在，”里面终于响起回答，沙沙哑哑，听着尚未醒醉：“屋门没栓，进来吧。”
　　乔秉居推门而入，无心打量屋中摆设，她看见亲王和衣坐在床边头靠着床柱眉头紧拧，忙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用带着凉意的手摸上亲王额头，她问：“头疼得厉害？”
　　亲王有气无力地摆下手，仍旧闭着眼，紧拧的眉心却稍有舒缓，低低沙沙说：“你手凉凉的，贴着头时舒服些。”
　　“我给你带了个梨，”乔秉居一手贴在亲王额头没撤，另只手从挂在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个梨，说：“能解酒，你咬着吃几口，听话。”
　　亲王勉强把沉重的眼皮掀开条缝，接下梨，咬一口在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也不知怎么嚼出的勇气，亲王抬起双臂环抱住了面前人的腰身，没有设防的人被拥了个小小趔趄，彻底贴近亲王身，一动不敢动。
　　亲王也没做什么，只是额头贴在了她身前，沉默片刻，亲王带着醉意说：“你以前，也是这样照顾他的吧。”
　　乔秉居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没出声。
　　须臾，亲王慢慢松开了双臂，手中只才咬下一口的梨掉落在地，亲王似乎连拿梨的力气都没了，亲王低声笑起来，笑得那样脆弱。
　　乔秉居站着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不敢相信啊，尤其亲王还醉着，怎敢叫她认真去想。
　　“那个……”乔秉居往后退一步，试探说：“阿衡？”
　　睁不开眼，亲王也不想睁开眼，抱住自己胳膊向后转身就这样躺了下去，哑声说：“我在这里躺会，你先回去睡吧，等我不难受了，就回去陪你。”
　　“我才不走嘞。”乔秉居拽来床里面的被子抖开给亲王盖上，自己也跟着躺下来躺进厚棉被里挨着亲王，说：“外头那样冷，而且还那样黑，我要在这睡，在这陪着你。”
　　亲王没说话，只是抱紧了自己，外头有风，今夜月光明。
作者有话要说：
鼓励并感谢反馈读感。


22、第二十二章
　　年节前后么，最是亲朋戚友往来走动的好时候，按理说亲王成家后今年应该开始设席宴请的，各个高门大家的夫人女眷在某种无法形容的矛盾情绪中一边瞧不上乔氏那个僭越门阀的贰嫁妇，一边又翘首以盼期待着能去王府赴宴。
　　她们想近距离一睹亲王的风流神采，又想趁机跟亲王家那个掉进福窝里的贰嫁妇打打交道，好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能得亲王青睐，但是等啊等等啊等，眼瞅着从腊月初等到腊月中旬，亲王倒是和往年一样拨冗降贵赴了几场臣公勋爵在外设的聚宴，亲王府里却始终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日，时不过在半午，从首饰铺出来冯筑寻了家点心铺子坐下歇脚，几个孩子要来几盘点心热饮自己吃着玩。因为方才在家脂粉铺子遇见几位官太太，听了提及外人从未见过真容的亲王妃，冯筑说：“年前后可有打算府中设宴？”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乔秉居给岁长往脖上套个小饭巾子，怕他吃东西掉身上，说：“不过我现在就能请你呀，中午咱们去哪里吃？”
　　她离京多年，纵回来已有些时候却对京城情况掌握还是太少，知道的名地远不如冯筑多。
　　这些年冯筑也没干别的事，就和些官太太把京城里吃喝玩乐的地方摸的门儿清，想了想，说：“跑一上午也累的慌，这附近有家火锅味道还行，咱们俩带四个娃正好够一个锅。”
　　“妥的，”乔秉居欣然答应，说：“不是说下午还要回家干什么事，那吃过饭还去布庄么？”
　　冯筑准备相些锦缎给家里娃娃们添几件新衣。
　　“可不就没功夫去了，”冯筑咬一口点心，忽然冲乔秉居身后方向努了努嘴，暗暗说：“唉唉你看那边那个女的，头上戴的红珊瑚金簪多好看，那得是南番货吧。”
　　“瞧着样式似乎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哎呦！”乔秉居顺着冯筑视线转身去看，你说巧不巧，竟看见随戴红珊瑚金簪女子之后进来个莫玉修。
　　乔秉居话没说完立马收回视线低下头去降低存在感，冯筑不明所以但是紧随其后，两人暗暗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对方在躲个什么劲。
　　红珊瑚金簪女子在柜前挑选点心，莫玉修闲等无聊，视线流转间毫无意外地看见了坐在铺子这边的乔秉居。
　　俄而，一双干净整洁的皂靴停在桌边，莫玉修的声音自上而下响起，情绪难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那个谁出去玩没带你？”
　　那个谁？哪个谁，亲王呗。亲王这几日不在家，和郡王一起有事出门了。乔秉居抬头看过来，微微笑着颔首示礼，答非所问说：“哎呀，好巧，来买点心？”
　　“嗯，”莫玉修点头，垂着眉眼看乔秉居，复问说：“你怎么没跟家里人出去？”
　　乔秉居微笑着，好奇说：“你怎么知道他出去了？”
　　莫玉修说：“昨日因事去见，他阁臣说他与他堂兄一道公务去了，他每年大约这个时候都会出去玩几日散散心，怎么不带你？”
　　最后一句疑问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挑，听着就带了几分讥讽嘲弄，似乎是准备揣起手来看乔秉居不被亲王待见的笑话，冯筑当即变了脸色，压低声音不悦说：“带不带是人家夫妻俩的事，这位官人您是哪位？”
　　“切，”莫玉修冷笑一声斜眼打量冯筑，没理，继续对乔秉居说：“你爹病重，你哥独自在家里照顾，你不说去帮他分担分担，反而在这里吃喝享乐，穆夫人真是好大的孝心呢。”
　　旁边上，原本在和冯筑的一双六岁儿女玩耍的隋让岁长兄弟俩从凳子上站起身，双双瞪着莫玉修，眼神里带着戒备与敌意，他们是小小男子汉，在外要保护娘亲。
　　“莫官人，你慎言。”乔秉居脸上敛了笑意，神色沉静地看过来时，冷寂眉目于无形之中带出莫玉修从未见过的不怒自威，有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对莫玉修说其实来并不陌生，只是乔秉居的威仪还欠些火候，若换作是她家里那位在此，更许不需任何神色或动作，只是闭着嘴顺话茬轻轻“嗯”应一声，就能叫这间铺子里大大小小跪伏满地。
　　那是绝对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压迫，帝家王者气度从来非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堆砌而成，纵横捭阖挥师百万的手笔无不出于脚下红泥血土累累无计的枯骨，那个年仅二十三的男子待人温和，实际上却也是连叱咤三代朝堂的老丞相都要避其锋芒的人物。
　　那年瑞亲王之事，年纪轻轻的穆品衡只去了相府一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丞相就卧病闭府长达七年之久。
　　莫玉修心里呼咚一声，冷静理智登时劈头而下，他怎么就脑门发热来惹亲王妃了！莫家虽在这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他爹也还是在辅国手下做事讨饭吃的！
　　真是糟糕！
　　彼时，与莫玉修同来的红珊瑚金簪女子闻声寻过来，温婉一笑打破这片空间里的诡异氛围，问莫玉修说：“哥哥遇见朋友了？”
　　乖巧可爱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正是莫玉修的胞妹莫九娘。
　　“是啊，碰巧遇见位认识的夫人。”趁此机会莫玉修敛改态度，虽内心深处仍有几分鄙夷不屑，到底也不敢轻易浮于色来。
　　莫九娘不是没察觉到氛围里的怪异，但她只当没看见，与在坐二人微微颔首示礼，甜甜糯糯说：“二位夫人好，我是莫九娘。”
　　这是个招人喜欢的可爱姑娘，乔冯二人倒也不至于把对莫玉修的气牵连到别人身上，双双微笑回应，莫玉修没事找事的茬便算是揭过去了。
　　爱美的冯筑趁此机会问莫九娘头上那只漂亮的红珊瑚金簪，果然不是本土货，而是实实在在从南番来的稀罕物，至于价格，不出所料贵得冯筑直呼离谱离谱，莫玉修却笑着补充说：“贵不贵的倒无所谓，小丞相的心意更有价值。”
　　别过莫家兄妹，乔秉居伸手倒热茶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忽然就想起来为何觉着那红珊瑚金簪有些眼熟了，她在长宁宫太后姐姐那里见过类似的，太后那里有很多南番货，都是小丞相元拾朝送的。
　　太后要送她一些，她不要，太后就说：“这些稀罕玩意你哥哥多的是，倘喜欢就直接去他那里挑。”
　　依照乔秉居对亲哥哥的了解，他就算再喜欢某种东西也不会把相似的跟着弄很多来，既是如此，元拾朝为何会有大量南番货？
　　悉知为避免外来商物贸易冲击破坏本朝货币物市平衡，朝廷对涉外通商口岸一直都有严格要求，按照朝廷对外公开整年内准进物品之种类及数目，南番那些珍贵玩物便是寻常通商与走私总数加起来，恐也难以及乔秉居所见小丞相赠送太后之量，何况乎听说元拾朝多的是。
　　次日里就是乔秉居去乔家接替哥哥照顾父亲的日子，乔秉居托人给哥哥送口信说自己有事得晚些时候才能过去，并把乔家给她陪嫁的蔡妈妈及两个上等丫鬟先遣回乔家帮忙，她则是独自来相府找元拾朝。
　　相府门房不让她进，她报上姓名，门房不信，死活不信，粗暴地把她往外辇着：“整天想方设法进相府的人多着去了，想见我们公子的更是数不清，倘今日红口白牙就这样让你进去，我这条命还要不要了！你说你是相府亲戚，我在相府当差十年之久，那怎么就没见过姑奶奶府上有你这号人物？！冒充亲王妃也不置办身像样的行头来，看你这寒酸样还敢大言不惭说是亲王妃！”
　　站在相府东侧门的缅国墨玉石台阶下，她摸遍身上玉佩香囊钗环耳坠甚至腕上珠串，这才想起来世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能用来证明她的身份，于是她放弃进相府，只问：“元拾朝在不在家？”
　　天气冷得人下牙不停磕上牙，门房缩着脖子满脸不耐烦地摆手赶她：“不在不在不在，赶紧走吧！”
　　乔秉居也是无名火往上窜，三步并两步走上来一把揪住年轻门房的衣领，斥问：“元拾朝到底在不在家？！”
　　许是万没想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敢对自己动手，高大魁梧的门房被女子这迫人的气势吓得一愣，石阶两侧四个年富力强的守门府仆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目光，门房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怒了。
　　他一把撇开女子的手用力把人往后搡去，理着自己的缎面衣领说：“竟敢在相府门前撒野，我看你是不要命了，来人把她给我拖进去！非得让这些贱货长点记性不可！”
　　虚掩的侧门后躲着看热闹的年轻仆人们，闻门房言后此起彼伏地应着声涌出门来要把乔秉居押进相府，哄闹声惊动路过的前院二管家，最后不可避免惊动丞相夫人，惊动了在家含饴弄孙的老丞相。
　　自被过继给乔家，乔秉居有多少年没再踏足过元相府？得有十几年了吧，乔秉居不记得了，当元夫人抱着她哭得站不稳时，她才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想不起记忆中母亲的样子了。
　　她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时母亲一头青丝，如今已是半数华发。
　　这样突如其来的相见打乱乔秉居计划，本是只找元拾朝，却被亲生母亲拉着不肯放手，元夫人甚至哭得头晕需要躺下暂作休息，而且躺下都肯不松手。
　　被老丞相元在强行断开并保证阮阮不会走，病体难撑的元夫人这才吃了药昏昏睡去。
　　出了卧房，元在拄着手杖走在前面，苍老的声音里在呼啸的冷风里无波无澜，与元夫人的情绪形成水火般对比：“怎么突然回来了？”
　　跟在后面的乔秉居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清冷说：“为找元拾朝而登门。”
　　“他不在家，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迈上长廊，元在步履缓慢走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边走边说：“都说好女不嫁二夫，你跟秦寿祖过十年都还能过不下去，跟穆云谏就能过得好了？”
　　“是！”元在的言语与态度让乔秉居腔子里烧起一团火，烧得她眼底发红：“跟云谏我就是能过的好！”
　　元在的话语平静且缓慢，说：“好？好哪里，好到让你孤身一人来登门？好在连个随护都不派，让你那样在相府门前遭戏弄？”
　　说着，情绪平稳的老丞相手杖往地上轻轻一磕，未怒而怒的气势即刻就压得人喘不上气：“几家人的脸都要让你给丢光了。”
　　这样来自平静气场下的压迫感太过太过熟悉，腔子里那团□□西撞的无明业火像是被一川江水奔腾扑过，熄得连个火星子都不剩，乔秉居两手攥起拳头又松开，冷声说：“你以为你骂的是我？”
　　老丞相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半转过身来看乔秉居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呵笑了一声，淡淡说：“门下那几个人我已经叫人都打死了，穆云谏那后生还算有本事，秦家十年磋磨将你折成村中短目妇，冲动易怒既倔且犟，穆云谏短短月余就养回你这点气质，不算太赖。”
　　“你到底想说什么？”乔秉居并不想同他在这里追昔抚今，亲王到底有多好也不用他在这里指手画脚。
　　元在侧着身子慢吞吞迈下几级台阶，沿着之字廊继续往前行，说：“看来你还得再多跟你相公学磨学磨耐性，他的耐性喏，连我这个快七十的老家伙都要自叹弗如哦。”
　　十年一盘棋，至死不和局，逼得他若想抽身除非送命。
　　“你不必总是这般憎恶我，”元在停下步子靠到走廊的朱漆围栏上稍作歇息，两手撑着手杖，微微喘着气说：“当年把你嫁秦家是形势所迫，如今你嫁入端亲王府的事，我充其量算是顺水推舟，你过的好与不好，都怪不到我身上来。”
　　乔秉居说：“花言巧语一大堆，你做的一切其实不过只是为了保你儿子性命。元氏相党迟早要灭在穆氏手中。”
　　“是，”元在轻捶膝盖，望着廊外的萧索冬景，说：“你相公有这个本事灭相党压三师，百年穆氏朝堂，也只有他能撑得起，镇的住。”
　　乔秉居说：“你也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云谏辅国将来必还政天子，能撑得起镇的住天下与朝堂的，只会有陛下一人！”
　　元在说：“就算你再为他辩护，来日陛下亲政，他也仍旧难逃一死，我的傻儿，从古到今你见功成身退者有过几人？”
　　乔秉居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撂下句话就迈步下廊朝外走，“倘真想让我家云谏保你儿性命，停了你儿与南番见不得人的交易吧，元年以来四方列阵，大好河山怎会拱手让人！”
　　“站住！”元在平静苍老的声音终于变得冷硬起来，甚至有些阴鸷：“穆云谏到底给你说了什么？若没有他授意，你怎么会跑来跟我说这些？穆云谏到底在谋算什么？！”
　　乔秉居没有回头：“你觉得你们能瞒得了他什么？”
　　“……阮阮，”短短片刻之间，老丞相自如地收敛情绪，什么都没套出来，他低估穆品衡调//教人的本事了，“倘得空，多陪陪你母亲吧，她的病纠缠多年，说不准就是哪天，想那年要你，旁人都在笑她老蚌生珠，可只有我们自己家里的人知道，你的到来给家里带来多少幸福和欢乐。”
　　“是么，”再面对老丞相的这般把戏，乔秉居连冷笑都懒得有了，“这遭来你家，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若你知道事情轻重，那我来这一趟，已经足够偿还你们的生身养育恩了。”
作者有话要说：
鼓励并感谢反馈读感


23、第二十三章
　　当真没有亲王任何授意，乔秉居本是察觉异常要找元拾朝劝告，没料到会被相府门房诸般为难，以至于惊动老丞相夫妇，又与老丞相说那样多话。
　　亲王从外面回来是又两日后，乔秉居本在乔家照顾父亲，闻得消息后立马找回家来。
　　“我两三日前去了元相府，给你惹了祸。”书房里，乔秉居低着头站在书桌前的地毯上认错：“元拾朝可能暗通南番王廷势力，我去找他劝他收手，意外遇见老丞相，与他言语间发生分歧，说了不该说的，他怀疑是你授意我去的丞相府……”
　　她把那日的始末原原本本给亲王复述一遍，最后低着头要发落：“你罚我吧。”
　　亲王坐在书桌后，深沉视线落在乔秉居身上良久，素来温柔的醇厚中音果然疏冷起来：“错在哪里？”
　　认错的事亲王妃已经琢磨好几天了，岂能说不出自己错在哪里：“冲动易怒，不顾后果，不顾全大局，泄露机密，造成的严重后果是我一个女人所承担不起，对不起。”
　　“昨日我们一行遇袭，”亲王说：“就在京畿。”
　　乔秉居蓦然抬头看过来，只见亲王微微示意左臂，说：“可要过来看看伤势如何？”
　　“对不起。”乔秉居再次愧疚地低下头去，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弥补不了，“我还是成了相党埋在你身边的一把匕首。”
　　亲王冷笑，咣当一声把什么铁东西撂在桌上，说：“你倒是瞧得起自己，先看看这是什么再说。”
　　乔秉居上前两步拿起铁疙瘩来端看，是个两指节见方的铁令牌，用漂亮又结实的绳串着，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单面上有个胖乎乎的金锭图纹，瞧着怪可爱的，“这是？”
　　“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元宝令，”亲王靠进交椅里，轻轻叹息，“由元拾朝小名而来。”
　　元拾朝乳名的确唤个元宝。乔秉居咬着唇放下冰凉的铁令牌，指尖颤抖，元拾朝派人刺杀亲王。
　　“对不起，”乔秉居深深埋下头，看着脚前一点地毯花纹，声音带了哽咽：“你想怎么处理我，我都没有意见。”
　　她看不起自己，冲动，鲁莽，闯下大祸没本事善后，给别人带来性命威胁却只会站在这里给受害人说一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想她这样的人啊，她怎么就成了这样的人！
　　亲王的确生气，是后怕的生气，元拾朝那人为保自己利益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毫不手软，谁知道他会怎样对可能威胁到他的乔秉居！曾经有北里女子怀上元拾朝孩子另居在别处，亲王暗中查事查到此女子身上，谁料元拾朝竟当着自己面将怀胎八个月的女子杀死，就是小丞相请亲王北里吃酒那日。
　　这般个人，嘴上说着最与亲人爱的事，手上做的是什么阴狠毒辣！
　　你是不知道亲王在外刚听说乔秉居孤身一人进相府时心里有多害怕，怕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倘非堂兄洛宁郡王在旁及时扶一把，亲王还得再多栽摔个跟头才能算完事。
　　乔秉居此举误打误撞帮了亲王，亲王生气之余还不敢告诉她，亲王怕有朝一日元氏伏法，乔秉居会陷在自责中无法出来，亲父母亲哥哥打断骨头连着筋，元氏若因她行为而落难，普天会同庆，只她一人哭。
　　默默平静片刻，亲王心里还是余气难消：“你想劝元拾朝悬崖勒马，这是你对血亲应尽的心，我能理解，但是乔秉居，我呢？”
　　说完亲王就后悔，真是被气糊涂了口不择言说漏嘴，可是那些所谓的失言，不就是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那个，我的意思是说，我是说……”亲王舔舔发干的嘴艰难地想找补几句什么，庆幸又不幸，乔秉居理解错误，接话说：“我知道我给你惹下了大祸，你，你要是实在生气想赶我走，那能不能等过完年再赶？”
　　这一下就给亲王气得笑起来，惹得亲王赶紧用力搓搓眉心以按下笑意，硬邦邦说：“给我倒杯热水喝。”
　　乔秉居听话地倒杯热水递到亲王手里，看见亲王没有血色的脸，她忍不住说：“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看着亲王低下头吹吹热气小口小口喝水，乔秉居站在旁边心里发虚说：“其实你也不要太发愁，我，我手里有，有……”
　　她就站在亲王旁边，声音却低得亲王几乎听不见：“我手里有元氏贪赃枉法的证据，我还知道被元拾朝贪去的财物都放在哪里，你看这能不能将功抵过？”
　　她从袖兜里掏出一卷折叠紧密纸色泛黄的信，怯怯放到亲王面前——这是她多年来对亲哥哥恐惧且避之犹恐不及的根本原因，她知道哥哥做的事对不起家国天下，但她却纠结矛盾不敢将此公之于众，是她没有这个能力公之于众。
　　亲王放下水杯拿起信，单手不方便把纸张展开，乔秉居立马非常有眼色地帮忙，小心翼翼将信打开。
　　认真鉴别印章不假字迹真实，竟然是十余年前南番国丞相和元拾朝的来信！
　　亲王唰地站起来，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声音亦然，一时连呼吸都有些乱：“哪里来的？”
　　这些话耿在乔秉居心中十余年，今日终得以一吐为快，事实已褪去当年初来乍到的威慑和震撼，变得如潺潺溪水流淌过鹅卵石，慢条斯理：“十几年前吧，有一次我在相府后园玩耍，碰见元拾朝弄脏了衣服，他让我给他拿件干净袍子，脏袍子里装着这个，被我捡到，他曾为找这信把我关起来，但是我硬是没给他。”
　　亲王想了想，很快把前前后后的时间串联起来，乔秉居小时候的确曾被家里关起来过一段时间，“为何不给？这东西搞不好会要你性命。”
　　“不能给，”乔秉居想起当年自己的想法就想笑：“当时家里想把我过继给乔家，我不愿意，想用这个威胁元相，各种原因叠加吧，我没把它拿出来，自己到最后也还是被过继了。”
　　说完，她就真的无声笑了一下，只觉得那些少时的心思真单纯。
　　方才令人头蒙的气愤被乔秉居这几句话轻飘飘打散，亲王神色恢复本来温柔，低着头问她：“乔秉居，这个信交给我，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知道的，”乔秉居低着头，低低呢喃说：“我一直都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深闺女儿，更不是鼠目寸光的粗鄙村妇，男人们的事我也多少知道些，你我成亲说白了就是场牵制和利用，元氏利用我也好，你反利用我也罢，最后赢的只能是天下正道，你是真正的君子辅国，我信你。”
　　说完这个，乔秉居心想这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你总不会还要收拾我吧？于是慢吞吞抬头看过来，结果她看见亲王眼底有些湿润。
　　“你怎么了？”她问。
　　亲王不再看乔秉居，视线落在手中信上，又落到水杯上，又落到远处，落到哪里都不合适，顿了顿，说：“我伤口有些疼。”
　　“那怎么办？”乔秉居抬手按亲王坐下，但是坐下并不能缓解疼痛，伸手拿起水杯又发现喝水也不止疼，放下水杯手足无措起来：“怎么办，找大夫么，啊对找大夫啊！我去找知非找大夫！”
　　说着就雷厉风行朝外走，被亲王动作迅速扔下证据信一把拽住小臂，说：“不妨事的，歇歇就好，你别跑，你的事还没说完。”
　　“哎呀这个时候你就别光想着数落我了，”乔秉居推着亲王的手挣扎着自己小臂，又怕不小心牵扯到亲王另只胳膊上的伤口，于是只见她人往后扽着胳膊却不敢乱动，“好好的肉上被划道口子该多疼啊，你不心疼我心疼，松手吧我不走，就到门口找知非……”
　　守在门外的知非当然听见了王妃要找自己，但她才不敢吭声嘞。
　　拉扯几下，亲王还是缓缓卸力松了手，她没有太多力气和人这样简单角力，前阵子还能提起桶水，近来身体状况却愈发不理想。
　　亲王靠回交椅，歪起头看过来，说：“这个年没法过了。”
　　“啊？”乔秉居没听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亲王却没多言，没头没尾地提议说：“我们去放烟花爆竹吧？带着隋让和岁长。”
　　乔秉居理解了亲王说放烟花的意思是不追究自己闯下的祸了，高兴得想笑又不敢放肆笑，竟然不好意思起来，说：“这不是正说正事呢嘛，怎么又突然要去放烟花，而且现在还不到中午，这大白天里放了大家也看不见。”
　　“那就放爆竹，放炮仗，怎么也行，”亲王把证据信递还给乔秉居，边起身边说：“这个你先替我收着，咱们去放炮仗玩！”
　　二人才走到门口，下人前来禀报：“启得主上，宗府令派人来了。”
　　亲王前厅见来者，是年下宗室整理族谱卷册，要给新成为一家人的端亲王和端亲王妃二人画像。亲王说：“月前不是已经画过送去了？”
　　来者说：“回殿下知，月前府里送去的是两张单独的正画，宗府整理您的卷册，还需要殿下和王妃冕毓朝服的同画，宗令说前阵子您忙，不便打扰，而今年下，可要逮着您得闲赶紧把朝服像同像画了，不然又不知要拖到哪一日。”
　　亲王听了绽放笑颜，这话的确是亲王那位当宗府令的十三祖父会说的，于是看向乔秉居，商量说：“不然就现在画一张？正好连画师都来了。”
　　乔秉居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到底怎样，迷迷糊糊中忍不住高兴，高兴中又有些不可思议，更换朝服花去些时间，出来时日头正好挂在中天。
　　见到亲王冕毓朝服的样子，乔秉居看得一呆。太子冕服肩负九章，天子负十二，端亲王十一，仅左肩无日，威仪形容中透着无尽亲和与温柔，乔秉居不由得重新看亲王。
　　这个人，这个有血有肉的鲜活的人，这个有七情六欲会吃醋会撒娇闹别扭的人，是亲王。
　　中廷里画师已经准备妥当，年轻的端亲王夫妇紧挨着坐在一起画下一张朝服合像，画师绘画的时候，天色灿烂，阳光明媚。
　　画像不是一时半刻能罢，待送走宗府的人，日西去，天向晚，亲王放爆竹的计划直接改成放烟花，但是随着洛宁郡王突然带着孩子来家里，刚换上常服的亲王却是连午饭晚饭都没空再吃，和把孩子托付在亲王府的郡王一起匆匆出门。
　　宫里出事了。
　　有人面圣状告工部尚书元拾朝利用修建使馆之便征抢土地建造私宅，且私宅僭越规模比天子行宫，人证物证齐列，天子已派禁军前往相府捉拿元拾朝。
　　今夜是小年夜，城外烟花绽放欢天喜地，城内相府冲突打杀惨烈，皇直街上点鳌山，斗艺的魁角们乘坐花车旱舟吹拉弹唱舞各显神通，京城万人空巷，锣鼓叫好此起彼伏，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都淹没在了大义五年的小年夜里。
　　翌日，京城内外戒严，听说皇帝查抄了元相府，接下来的日子里禁军每天都在抓人，听说不仅礼部尚书大学士于惠下了大理寺狱，连督察院右督御史都没能躲过，百姓们躲在家中既兴奋又忐忑，朝廷真的开始清元党了么？
　　要是元党清除后，朝廷会不会再来一个张党王党李党赵党？兴奋忐忑之后百姓们还是看不到希望，撵走这个来那个，神仙们争来抢去，谁管他们这些庶民百姓的日子呦！
　　宫里也是上下一片忐忑，长宁宫被禁军围了，美其名曰保护太后，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软禁，亲王调京郊十二卫入城维//稳，传令的令使才出皇城禁军后脚就围了中枢阁。
　　凭借天子一人之力远做不到在京城里清剿元党整肃朝堂，天子在三师支持下凭借禁军之兵做了强行开局者，后面场面只有亲王能收拾。
　　所有人都躲在家里与外界失去联系，出门上街之人凡无令旨者当场//射//杀，乔秉居除担心亲王外还一直忧心哥哥乔思明，连日来坐卧难安，没几日就在忧思中病倒了。
　　第七日，除夕，京城戒严仍旧未解，亲王好歹送了平安信回来，煎熬中的乔秉居这个时候才真正读懂小时候学的一句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既然亲王能传书回来，乔秉居试着问知非：“可能联系得上我哥哥？”
　　知非还是那句回答：“兵仍严。”
　　懂事的隋让和岁长一直陪着娘亲和郡王家的集酉，娘亲的病总不见好，初五这日，听说厨房烧火的柴快要用完了。
　　兵严至今，就连亲王府储备的东西都不够用了，城中寻常百姓面对的又该是什么境况？
　　乔秉居的烧热时好时坏，初七，听说朝廷衙门开始给百姓们送物资了，乔秉居再问知非：“可联系得上我哥哥？”
　　知非没有再答兵仍严，亲王回来了，知非带着三位公子退出房间。
　　多日不见，反而是亲王看起来比病中的乔秉居憔悴，亲王妃扶着亲王的小臂勉力坐起身，张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字说不出口，眼底湿润起来。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亲王没说话，任她抱着自己胳膊失声痛哭。
　　乔思明，没了。
　　小年夜那晚禁军至相府拿人，一伙不明势力携带武器随后闯入与禁军及相府仆卫打做一团，元拾朝欲趁此乱逃跑，因体肥行动不便为人发觉，捅过来的刀子被突然出现的乔思明挡下，人当场就去了。
　　后来证实不明势力是元拾朝所引仇元之人，目的就是打乱禁军抓捕计划以伺机逃脱，谁都没想到乔思明会出现在相府。没人理解亲王大舅哥为何会替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挡刀，随着乔思明的身亡，那些曾经在艰难困苦中得到表兄救济帮助的岁月，终于悄无声息深埋进历史长河，只言片语未给后人留。
　　乔弼达，也没了。两日后的夜里禁军把乔思明尸体送回乔家，乔弼达没能撑到隔天天亮。乔夫人不堪打击，趁府中操事混乱，一根腰带把自己性命结束在床头。
　　爵位六代传承的乔伯府，没人了。
　　至于元氏，案子牵扯幅度巨大人员庞杂，审理正在进行，目前尚无任何结果。
　　转眼正月十五过，正月十六正式开朝，大家好像都还没从元氏倒台的现实里缓过劲来，一封请使馆修建开工的奏书递上来，皇帝拿着奏书当殿垂问，递折的工部官员是这样回答的：“工程不同其他，有先定而后动工，元犯在时已与部臣及各署衙定好工程大纲及流程，纵如今他伏法，工程无罪，不可耽搁，陛下明鉴！”
　　可是工程中是否涉及贪污腐败？是否涉及偷工减料？是否涉及尸位素餐？多少问题等着去查，又有多少问题无法去查！
　　有了工部开这个口，一时之间各种问题纷至沓来。折子一摞一摞往上递，简直要把十一岁的天子活埋在十二龙髹金宝座里！
　　最后还是亲王和郡王出来把事情分流到中枢与各部衙署处理，由元氏伏法而引起的第一场朝堂骚乱这才勉强算是处理下去。
　　下朝回去之后，和风一言不发坐在椅子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人，吓得宫人请来了亲王。
　　亲王递给和风一本厚厚的折本，和风接过来翻看，里面都是人名与官职，亲王疲惫地坐进交椅，说：“这上面的人，是先帝十余年物色给陛下所留，除去原户部贴士乔思明身故，其他一个不少，都在那上面了。”
　　都是多年来亲王明里暗里护持帮扶的底层官员，世人都说那是亲王拥趸，原来是先帝给和风所留。
　　和风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小皇叔，你要去哪里？连你也要抛弃朕么？”
　　“那个庞众旺，”亲王兀自说：“他本栋梁才，只是性子跳脱些，跟着洛宁郡王可放心用。”
　　和风从椅子里站起来，又颤着声音问：“你要去哪里？”
　　“忠州起疫病了，”亲王说：“臣得过去。”
　　和风带上哭腔，说：“你近来身体一直不舒服，可以让别人去的。”
　　亲王摇头：“忠州重，九州腹地十省通衢，一季熟而天下足，忠州不能出事。”
　　忠州之重不仅是天下粮仓所在，更是天下最大黄金矿所在，三大银矿二数所在，忠州的鸾钏钼都、仝柏碱业、掖县岩盐诸如此类哪个不关乎社稷安稳？忠州更是元氏势力盘踞最深所在，亲王怎能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老娘：客厅刚地拖了，你出去的话就跳窗。


24、第二十四章
　　兴亡皆苦微如蝼蚁的庶民百姓从来不怕天黑，因为总有人持灯一盏守这万里河山，可勤恳朴实的忠州百姓却怎么也等不到那盏灯，他们就快要熬不下去了。
　　去岁夏秋两季旱涝欠收，州里却上书朝廷报大熟，税粮缴纳斤两不少，一粒一粒都是从老百姓肚子里所挖，入秋后多地闹饥荒，大灾通常随大疫，不多时，赶在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前，忠州起了疫病。
　　疫凶在不知因何而起，医家大夫拼尽全力救治只如杯水车薪，一条条鲜活性命于手中逝去，三十多岁的年轻官医崩溃大哭。
　　州中百姓纷纷出逃，上面州府瞒而不报朝廷，下面衙署大力打压，前后共瞒三月久，至元氏倒台，忠州积弊难返，饥荒疫病终于齐齐爆发，亲王带着沿路紧急调拨来的粮食飞驰而至，昔日欣荣的忠州大地满目疮痍。
　　忠州弟子正徙步这片曾经麦黄苞密的肥沃土地上，拖家带口试图去未知的远方寻找一条生路，本该年气未散的季节里处处门户凋落，将近十室九空，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这该是怎样一副场景啊。
　　……
　　朝廷里如今大事只二，一厘定元氏罪名，二援助忠州灾疫。元氏案的进度京人都能从大理寺门外日日更新的榜文上查看，忠州事却无从可知，外头不断在说忠州疫死了多少多少人，牵动着不知多少人的心，直到二月中旬亲王例奏入京，乔秉居终于收到封附在例奏匣子里的家书。
　　例奏里亲王说疫病要灭，必也不能让忠州百姓饿死在这片凭一己之力养活大半个天下的沉厚地上。家书里，亲王只简单说自己健康无虞，望家中勿要担忧。
　　三月底，公务时不慎砸折腿而被替换回京休养的亲王亲卫，在府中女主人的“威逼利诱”下说出了几件忠州所见。
　　那是亲王刚刚率部赶到忠州。
　　正月底的忠州雪还没化就又下大雨，雨点子里夹杂着冰粒子，穿得再厚也挡不住冷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钦差团车马未停，亲卫直接随亲王来到疫病最重的河上地区。
　　地方县官站在亲王面前吓得软如面条拎不起来，嘴里半个字都说不完全，最后还是位中年主簿站出来，把县里情况大体与摄政辅国述说。
　　因不清楚致病原因，县里目前疫病治理主要靠隔断，官府出资建造安置棚将染病之人集中安置断隔治疗，未染病者则在家隔断，由各县、乡、里逐级往下具体到村，村长组织人手保证自村隔断。
　　亲王不给下头任何时间，马不停蹄带人下县进乡进里进村，大雨滂沱，亲王最后来到距离最近的安置棚外，一行人距安置棚八百米开外时，亲王停下脚步。
　　着县主簿找来本处负责的胥吏，四十来岁的胥吏面亲王驾，一句话间跪下三五回才勉强把此处情况介绍个囫囵，原来这里是未染病症的安置棚。
　　亲王只带了两名亲卫步行上前，隔断线拉的长，无人把守，不远处刚有一批灾民被强行撵进这所谓的安置棚，带刀衙役来回巡逻，提着棍棒右臂系红巾的壮劳力像驱赶猪狗一样驱赶着从棚里挤出来求助的百姓。
　　四十来岁的妇人和巡逻役争执，嘶声力竭哀求说：“我爹骨头被打折了，老爷们让我带他出去看病吧，棚里百十人都伤了，不是疫病，但是不看会死的啊！”
　　胥吏示意差役们用长棍驱赶那妇人，大声喊着警告：“朝廷有令不让乱跑，宁可这里死你们百十人，也决不能让疫散播开！”
　　妇人被打倒在地，棚下愤怒而绝望的百姓们在饥饿与疫病的双重威吓下害怕得要一起冲出去，结果被更多闻声而来的胥吏差役以长棍大棒驱打驱赶。
　　大雨瓢泼，哀鸿遍野。
　　天快黑了，雨也越下越大，淋透亲王身上蓑衣，亲王失力站不住，被亲卫搀扶到旁边一间潦草搭成的卫亭下歇息。
　　亲卫被挥退出亭，亲王痛苦地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咬着牙沉声呜咽，大雨喧嚣下，亲卫隐隐约约听见亲王说了什么话。
　　细细想来，似乎是：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我以为我是掌控者，可是生民在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在等着我救，我竟然束手无策！
　　阮阮，我该怎么办？
　　那一夜，乔秉居提笔书大义六年忠州疫，写到最后，泣不成声。
　　此后时间亲王府再未收到过亲王家书，乔秉居只有应召入宫探望太后时，才能偶尔从偶遇的皇帝嘴里听见两句和忠州有关的消息。
　　腿折的亲卫养好伤又远赴忠州，初时随亲王去忠州的太医院太医已前后回来好几批，皇帝又派其他大臣去忠州助亲王，庞众旺也在钦点之列，天气已从冷到热再到冷，乔秉居托庞众旺往忠州捎了两件亲手缝制的寒衣。
　　冬去春来，直到大义七年秋，又一季烟暖雨收时，忠州大定，亲王终于回朝。
　　和风为小叔父举办了盛大的迎接典礼，宫宴一直开到很晚，乔秉居在家做了一桌子饭菜，凉三回又热三回，不能再返锅热时，亲王终于掀帘进来。
　　十一团五爪朱龙袍穿在清瘦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玉腰带扎出的腰身能有一尺九？翼善冠下，这张脸温和沉静似如从前，眼睛却不再明亮。
　　乔秉居想冲上来抱住亲王哭一场，从起初对亲王不辞而别的不满，随着时间流逝变成遮遮掩掩的担心，再到后来就慢慢成了平静的等待，从大义六年正月等到七年秋，她在漫长而未知的日子里等回亲王，仿佛等见了又一轮的星孛入北斗。
　　“快坐，”感觉两人似乎有些生疏了，乔秉居让亲王坐，说：“宫宴上可曾吃好？”
　　亲王开口，声音不复往日醇厚，却也听不出别的什么，只是感觉有些虚弱无力：“已吃好，你在等我回来？”
　　“是，”乔秉居说：“我在等你回来。”
　　一句“等你回来”说不清楚到底包含多少心绪起伏，哽咽了等待者的声音，湿润了等待者的眼底。
　　亲王目光挨个看过桌上饭菜，说：“以后就不要等了，我不定何时回来。”
　　亲王没动筷子再吃什么，也没回卧房睡，亲王独自安置在书房。
　　似乎是，是乔秉居一次次的自作多情了。
　　忠州平疫抗灾亲王一去就是两年，忠州稳，天下不慌，第二日，皇帝的赏赐雪花片一样飞落亲王府，亲王本人却不在家。
　　亲王称中枢事物繁忙要尽快接手故而暂时居住宫中，乔秉居就每日中午来一趟送饭，只是通常都是众望太监接下的食盒，亲王从不露面。
　　有一回实在没忍住，听说亲王还在阁里与阁臣议事，乔秉居迂回绕道偷偷溜进中枢阁院子，瞎摸找到阁臣议事的地方躲在窗外墙下偷看到亲王。
　　长桌前围坐十几人，有的须发灰白有的年轻气盛，朱袍乌沙坐在那里却然个个有顶天立地之姿态，亲王坐在长桌首，左手里拿着本翻开的奏本，右手搭在桌沿，手指随意放着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无声点动，眉目微垂，认真听着某位阁臣的对奏。
　　乔秉居蹑手蹑脚离开，再没多问过半句，她约莫着，和亲王的这段关系，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
　　转眼秋深至轻寒，乔秉居还在每日给亲王送午饭，仍旧是送完后默默离开，这日，众望抱着食盒进来，嘟嘟哝哝半晌，终于在亲王注视下说：“外面下起雨，王妃没有带伞。”
　　亲王没应，片刻，亲王拿起几本奏书抽把伞离开，说是去找陛下。
　　待亲王来到崇仁偏殿时，和风正坐在桌后批中枢票拟，见状诧异问：“雨下很大么？小皇叔不是从中枢过来么，怎么淋这样湿？”
　　亲王拍着身上水，淡淡应了声：“还好。”
　　只有中枢阁门下当差的小太监知道，亲王的伞其实没有送出去。而只有亲王知道，伞没递出去，是因为有人为乔秉居遮了雨。
　　莫玉修。
　　日子好不经过，几乎转眼又入冬，亲王身体不大行了，阁务基本和亲王不在时一样都担在郡王肩头，这天日暖无风，众望太监搬把云摇椅在中枢阁院子里寻了避风处让亲王晒太阳，亲王左右无事，盖张毛毯偷浮生，然后看好戏一样观察着庞众旺。
　　性子不是太沉稳的庞众旺抱着一摞奏书哒哒哒从院子里跑过去，着急忙慌的庞众旺又带着位部臣脚底生风地从院子里跑过去，庞众旺又跑过去了，他又跑回来了，欸，他撞了人了。
　　亲王两手枕在脑袋后看热闹。
　　被撞的郡王弯腰捡起被撞掉在地上的东西，又接过庞众旺帮忙捡起来的，不紧不慢说：“何事如此着急？”
　　毛猴子一样脚不着地的庞众旺老实站在那里，低着头说了些什么，亲王这边没听见。
　　郡王笑了笑，帮这家伙把身上的外披整理好说了几句话。然后庞众旺转身离开，那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勾着了一样，下个台阶都拿不准要先迈哪只脚，犹豫间好险直接一头栽下去。
　　庞众旺落荒而逃般跑远，亲王远远冲郡王吹声口哨，促狭说：“身上可带有炒瓜子？”
　　这热闹看的，可不就差一把瓜子？众望小太监候在不远处，瞧着相向而来的郡王与背道而驰的庞书郎，再看看自家亲王揶揄的神色，他也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郡王迈着四方步过来，温和一笑递上方才唯一没被撞掉的长方形锦盒给亲王，回噎说：“宗府问我你怎么要回这个，我说是有人念而不得，心里苦啊。”
　　亲王没反驳，接下锦盒打开，里面是轴表好的画像，封处写着五个字，“端亲王妃尊”，亲王还是把乔秉居的独画像要了回来。
　　为了乔秉居的日后考虑，端亲王卷中不仅不会有任何“乔秉居”三个字的记录，与端亲王妃相关记载也只有八个字：“岁在十冬，乔氏入府”。
　　日光刺得人眯起眼睛，亲王看着手中画卷，没有说话。
　　应是不远之日吧，乔秉居的正画和两人唯一一张合像会被陪葬于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放在亲王椁内，与十几年前那卷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孤本游记以及二人的婚书一起揣在墓主人怀里，和墓主人的秘密一起永封地底。
　　那个被亲王偷偷放在心上的人啊，终究会用这样的方式，得以永远陪在亲王身边。
　　决定走出最后一步，是十月廿九这日，节气小雪，刮着风，天色也不好，亲王吃药的时候咳嗽起来，呕出了喝下去的所有药，里面带着血迹，众望收拾着收拾着咬着嘴唇抽咽起来。
　　今日小雪，亲王妃照例来长宁宫给太后请安，亲王竟然也在，二人还一起在太后处用了午饭，乔秉居情绪始终平稳。
　　午后，精神头不是太好的太后午歇去了，亲王夫妇告退，二人并肩而行，亲王与王妃慢行慢走低低交谈，直至走到怡心殿前的分叉口。
　　亲王说还要回中枢阁公务，与王妃别，最后叮嘱说：“今日别走广庆门了，走盛阳门吧，马车在盛阳门下等。”
　　见亲王盯着自己有些失神，乔秉居把暖手炉塞到亲王手里，轻柔说：“你拿着这个，天冷了，要照顾好自己。”
　　接下来那句“忙完早些回家”被亲王妃默默留在心间。
　　暖手炉塞进手里，亲王回过神来不再看乔秉居，只是重复低喃：“走盛阳门吧。”
　　亲王转身而行，沉静温和。乔秉居目送亲王背影直至不见，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另一边，直至拐进通往崇仁门的小门，亲王再忍不住靠着墙猛烈咳嗽起来，用手帕紧紧捂住了嘴，连着四五声咳嗽罢，口中顿时隐约腥咸锈涩，初冬寒风呼啸在狭长的小路上，抬头看向小道上头露出来的逼仄天空，亲王想，自己的日子，约莫真的快到最后了。
　　楚姨的诊断是真准，三五天都不肯给多留。
　　那厢里，乔秉居依言来到盛阳门外，却未见亲王府马车，只有莫玉修等在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前。
　　莫玉修拾礼，与亲王妃对立沉默片刻，清清嗓子说：“那日在长宁宫外，看着你和辅国站在那里低头交谈，我想，我其实是嫉妒辅国的。辅国安排我送你走或许是担心你被元氏余孽报复，王妃你也不要难过……”
　　莫玉修在说什么乔秉居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本就知道亲王不会真的和她过成夫妻，她也不敢奢望，可当真的知道亲王要履诺放她走时，她为何会这般难过？
　　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了呢。
　　“……王妃，王妃？”莫玉修唤着突然走神的乔秉居，说：“王妃你怎么了？我刚才——欸？王妃！”
　　莫玉修纳罕的声音响在盛阳门外，端亲王妃提着衣摆转身冲向宫城，森冷无情犹如巨兽血盆大口的宫城门洞里，海蓝色衣袂因奔跑而飘飘翻动，宛若一只美丽的蝴蝶，挥舞着翅膀奋力飞向心中所爱。
　　那一瞬间莫玉修才明白，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亲王妃。
　　亲王不在中枢阁，追问了崇仁殿外的正鉴老公才知亲王在幼时居住的崇仁宫，乔秉居急急忙忙赶到时，寝殿内别无他人，床帐半垂，亲王平静地躺在帷帐后，面无血色。
　　亲王察觉到了她，仍旧闭着眼，低而缓慢说：“回来做什么，我已安排妥当，不会，不会有人知你……”
　　“穆品衡，”乔秉居打断亲王，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视线模糊，质问的话语颤着，一如身体抖若筛糠：“你也，也不要我了么？”
　　亲王压在锦被边的手轻轻动了动，仅是轻轻动了动，既没招乔秉居过来，也没有其他动作，亲王声音似乎又轻些，断续说：“该做的事，我已都做到，能去见大哥了，你写的书想来，近几日……就能有个结束，阮阮，从此以后，我们尘、尘归尘……土归土罢。”
　　这是她第一次听亲王唤自己“阮阮”，却是要和她说离别。
　　“我不要，阿衡，我不要尘土各归，我不要……”乔秉居哭出声，过来想要抓亲王搁在外面的手，但是，但是亲王转过脸并躲开了手，声音虚弱而温柔，话语刺穿人心肺：“不要过来！”
　　亲王用力拉动床头铃绳，外面进来的是皇帝穆和风，他按照小姑姑的示意强行带走了亲王妃。
　　崇仁殿里，穆和风不忍看乔秉居伤心如此，说：“小皇叔说，你们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乔秉居坐在对面交椅里，眼泪擦了淌再擦再淌，沉静气质竟然与亲王有几分相似：“我知道。”
　　只是这样的乔秉居好像没有了灵魂，不再是个活生生的人，和风不忍，说：“你与小皇叔之间，注定不能有男女之情。”
　　“我知道，”乔秉居擦去眼泪，静静说：“我是元氏余孽，他想保我，殿下是个好人，还请陛下莫要降罪于他。”
　　“朕知道，”穆和风觉得自己和这个一根筋的“小婶婶”说不明白那些因由，顿了顿，他说：“以后，朕能唤你一声小姨么？”
　　乔秉居摇头：“不可，臣妇是陛下王婶，礼不可乱。”
　　穆和风心中感叹品衡小姑姑还猜的真准，说：“你当知道朕‘小皇叔’之意，她想，她想你余生安稳，她希望你以后能真正觅得良人，儿女双全。”
　　“如此，”乔秉居再擦泪，嘴角扬起温柔笑意，强忍着哽咽说：“陛下叔侄的好意，臣妇遵领。”
　　说着，端亲王妃整理衣衫起身叩拜，她说：“端亲王府乔氏拜谢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谢亲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一日，亲王强撑病体躲在窗棂后目送心上人，一步一步，出殿，穿院，消失于视线，留下亲王将点点滴滴回忆写满衣袖，藏进枕中书。
　　那一年，是大义七年初冬。
　　岁八年在春，天子亲政，罢相位，立内阁，拜洛宁郡王穆妙哉为首辅，任贤能，安社稷，固民生，百废俱兴，至十年春，四海大熟，八方无事。
　　离开京城的乔秉居因为水土不服生了大病一场，痊愈之后忘记许多前尘往事和得失悲彻，再不提笔写春秋，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在江南水乡，小户平平。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庶富的江南又是一季春，这日，隔壁空置许久的宅子迎来它的新主人，只是行礼搬运间未见其主人，乔秉居得闲还与附近街坊聊起过这户新邻居。
　　中午过后，隋让吃罢饭带着岁长回学庠上课了，雨无征下，眼见落大，乔秉居来到家门外收晒在地上的芝麻，与门前避着雨匆匆路过的人匆匆暄了两句，不期然隔壁虚掩的家门从内拉开，一女子低撑着伞迈步出门，带着满身清寂与温柔，看不清面容。
　　细雨落成豆，落在家门前的河里叮咚当响，青瓦白墙朦胧起来，远处的景像消失在雨雾中，高挑清瘦的女子撑着伞走进雨中，雨珠落伞面，也似落在乔秉居心头，初春薄雨，旧事无波，直到对方走近了移开压低的伞沿，乔秉居终于看清楚伞下之人的相貌。
　　乔秉居适才蹲在自家门檐下收芝麻，彼时动作停下，雨水洇着裙摆，目光交错，见对方看着自己愣神，她起身拍拍衣裙朝伞下人笑起来，说：“你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吧，我看你似乎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年南园遗梦，佛寺后山上桃花灼灼盛开十余里，她似与此人有过一场不可说的爱恨纠葛。
　　——煞文——
作者有话要说：
写在文末：
手动感谢一只木头的支持。以及感谢其他新老朋友的阅读与支持，多谢。作者写文功夫还差得远，也多谢诸位的包涵了。
最近几个月不太好过，又赶上疫情严重，经历了一些事，都得学着自己抗风抗雨吧，也感谢程律听我一通疯狂吐槽，不然情绪压在心里真的特不痛快。
另外，写的很隐晦的几些地方最后想再提提。作者就是这个墨迹德行，很多东西写的不直白，有些感情在字里行间埋的也深。
其一：第一章亲王正式见乔秉居是在秋九月，乔秉居是春时归京。
其二：第一章里莫玉修在大理寺狱请求亲王后十里乱岗别添新坟的话是乔秉居教的。当时的亲王在阮妞眼里还是神一般的存在，就像咱们下意识里的有困难找警察，阮妞是有困难找阿衡。
其三：退休多年的秦步青（乔秉居前任公公）被牵扯出贪污腐败而判刑，秦家人流放几千里以及逼着秦寿祖与阮妞和离的事，都是亲王借元拾朝之手整的，官员在职违法而追责时已退休其实罪责不会太重，阮大妞那十年过的太苦，亲王实在太气，于是下重手。
其四：秦家之所以敢那样欺负阮妞，一来是以前多是那种“女儿嫁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了，你打骂都随你”的封建思想，二来天高皇帝远秦家不怕，三是亲爹与继父母都并不怎么在乎阮妞，娘家没人给阮妞撑腰，她一个人远嫁他乡，又嫁秦寿祖那样一个人，受尽苦楚。
其五：亲王小时候自杀过，在知道自己的矛盾身份后无法接受，初春跳进寒池想溺死自己，结果呛水太难受，咕嘟咕嘟喊救命，最后是她路过的妙哉老哥给她捞上来的。可见年少时和阮妞的相遇对亲王来说多重要，几乎是亲王的救赎。亲王把阮妞带回来其实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拯救。
其五：宁可相信黄河里面没有水，也不相信衡衡嗑的cp没有一腿。（鳏夫郡王和农娃小庞）
其六：二十一章里说乔思明等妹妹回亲王府了才敢出去做自己的事，指的是参与亲王暗中绸缪扳倒元氏的事。小皇帝哪里有本事一接手禁军就扳得倒相党，不过是衡衡绸缪多年，如今借皇帝之手发动总攻，并让皇帝觉得是他自己亲手扳倒的元氏，对他以后的当政开了个好头，衡衡用心良苦。
番外
小片段一：
后来有一天，穆品衡实在憋不住了偷偷跑去找大舅哥喝酒，元拾朝正撅着屁股在家门前开垦出来的小菜地里锄草，地里草盛菜苗稀，穆品衡吐槽着乔秉居最近滴酒都不让自己碰，郁郁不舒地低头搓了搓脚下。
元拾朝撑着锄头甩一把汗，冷冷说：“说话就说话，你碾我菜苗干什么？”
穆品衡一愣，不胜唏嘘：“这不是草么？”
“……”元拾朝举着锄头追穆品衡打出一里地：“你还我辣椒苗！！！！”
小片段二：
有一天隋让在班里跟人打架了，打得头破血流，在高等级课堂给学生上课的穆品衡被山长找了过来。
被打的孩子正被他奶奶抱着坐在地上哭天喊地，不让大夫给包扎，穆品衡看看同样头破血流的隋让和发髻散乱的岁长，拿来药酒自己给孩子收拾伤口，随口问：“为何打架？”
隋让眼睛都被打肿了，愣是咬着牙一滴眼泪没流，说：“他骂摄政亲王是奸佞，我反驳他，他先动的手。”
“我骂的没有错！”那边听见隋让说话的少年踢打开他奶奶，隔着半间屋子吵说：“摄政把持朝政独揽朝纲，与元贼联姻狼狈为奸坏事做尽，他架空天子威胁皇权，还在确凿证据前硬生生保下小元贼一命，做出这种事他不是奸佞是什么？！奸佞，人人得而诛之！幸他已故，不然待我学成出山，非要亲手送他入十八层地狱！”
“我日你妈的！老子非撕烂你的嘴！”隋让一声怒骂，乔家兄弟俩不由分说又齐齐冲上去和对方扭打在一起。
所有人一拥而上，费好大力气才再次把两个半大小子带岁长一起拉开。
穆品衡还没开口，隋让哭了，拽着穆品衡的手哇一声大哭出来：“先生不是奸佞！我不允许他们这样诬蔑先生！”
旁边岁长见哥哥哭也跟着放声哭，边哭边说：“我要打掉他所有的牙，让他变成老奶奶！！连豆腐都吃不了！”
对方父母并奶奶都要冲过来为自家孩子上架，学庠理事们七手八脚阻拦着，穆品衡没说话，把两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孩子揽进了怀里……
许多许多年后，即将致仕归乡的内阁首辅乔随让在送别自己的宴会上，遇见反对自己政见及治理手段的后生砸他鸡蛋，左右同僚们吵嚷着要把这后生夺学籍退回原乡，乔阁老想起这桩儿时旧事，把当年先生给自己说的一段话留给了后辈朝臣。
“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胜物不伤，是应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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