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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波烟雨楼
　　作者：徐听白
　　文案：
　　武侠gl
　　上卷：一个为扛起家族重任，一个为找寻失踪的爱人。是藏剑山庄的小庄主；是碧波烟雨楼前朱雀使，出于不同的目的走到一起，她们的结局会通向何方......（公子越、阿谨）
　　下卷：只手把吴钩，可断万人头的她，怎么一步步走到那般田地？以血肉滋养着盘剥命气的花，究竟值得吗？是碧波烟雨楼楼主；是谢氏的半盲小姐，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人，在筹谋什么？（孟子语、谢有晴）
　　1.上卷主讲谨越，下卷主讲孟谢，但互有穿插明线暗线，建议顺着看
　　2.HE，可放心食用
　　3.初次写文，请多包涵
　　内容标签：江湖 乔装改扮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子语/曲连舟；谢有晴；公子越；阿谨┃配角：嘉禾雪；柳秦风；无量/余小风；卞观音┃其它：
　　一句话简介：想死时死不掉，想活时活不了
　　立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上卷：月上锦


第1章 序章
　　卧榻少年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信上只有寥寥几字，可他却看了很久。
　　那寥寥几字，带去的，却是他亲人离世的噩耗。
　　少年心肺渐激，一口血自下而上涌起，蓦地喷出，随后便如飘萍般倒在塌上。
　　便是这时，一女子护着手中汤药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唤着少年的名字。可少年，未有回应。
　　女子走过几步，忽然发现了地上血迹，再一抬头，便瞧见了倒下的少年，在他的嘴角，还挂着大片腥红。
　　手间脱力，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摔落在地，药汤与碎片齐齐飞溅，女子不顾许多，急忙上前查看，探得少年气若游丝。心间一沉，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大夫来瞧时，那少年已经入弥留之际，大罗金仙亦是回天无力。
　　女子坐在塌边，握紧了少年的手。
　　少年硬撑着睁开眼睛，病痛与悲伤已然将他消耗殆尽，“阿姐......何以为继......”
　　眼角湿润不止，女子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张沾染血迹的信纸，此刻就躺在她的袖中，可她又能怎么回答呢.........
　　石桥旁，千夜舫。
　　“诶呦喂，这不是我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薛公子嘛，今天是来找哪位姑娘啊？”一位绰约多姿的妇人作态娇喊，唇泽鲜红，招呼着来往宾客，那语气叫人听去着实挠心。
　　“蓉姑姑说笑了，我来找谁，您还不知道么。”语锋相对的锦衣公子此刻已是满面春风，言语间猥琐之态尽显。
　　细看这位公子，虽是壮硕之年，却已难掩虚势。
　　蓉姑姑捻着绢扇，身子扭曲作直，走近去道：“今夜出竞的，可是千夜舫第一艺伎，阿谨姑娘的入幕之席，仅此一席，价高者得，我可不会因为薛公子是常客就给你走后门的。”
　　“自然，价高者得。”锦衣公子摆了摆手，信步走到前排中间的位子坐了下来。
　　“少爷，这千夜舫是艺伎舫，就算做了姑娘的入幕之宾，进去就听听曲，也太不划算了，还不如袭春楼。”锦衣公子身边的随从佝着腰，掩着手，一本正经地在他主人的耳边分析利弊，殊不知他家主人自有打算。
　　锦衣公子听得这一席话，叹气道：“你以为，我向大哥讨那情人香是做什么的。跟了我这么久了，这都不明白。少爷我不喜欢唾手可得的东西，偏就喜欢不情不愿。”说罢，露出一抹讥笑，成竹在胸。
　　一曲潇湘作罢，艺伎魁首阿谨白纱遮面，自珠帘后走出，坐在了二楼侧亭，身边的侍女双手阖在腰间，站得笔直。
　　蓉姑姑清了清嗓，说道：“我千夜舫第一艺伎阿谨姑娘的入幕之席今日出竞，一夜一席，价高者得，不设上限。”
　　三百两，五百两，八百两，一千两，一千五百两...蓉姑姑话音刚落，大堂里的人一哄而起，竞相出价，竟有些顾不得仪态。
　　“五千两。”薛绍元中气十足高声道。
　　看着面露难色的名流公子们，薛绍元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五千...零一两。”左边客桌一戴面具的玄衣公子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说道。
　　薛绍元未曾料到竟有人会在此时戏弄于他，勃然回头，眼中具是狠戾。
　　众人寻声看去，那人褒衣博带，青衫微坠，安坐在一隅。玄衣公子也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得喝着酒。
　　尽管如此，薛绍元亦是势在必得：“八千两。”
　　“八千零一两。”玄衣公子再次出价。
　　薛绍元握紧拳头，这送到枕边的美人眼看就要飞走了，想着即将拥在怀里的温香软玉，心一狠，咬牙道：“一万两。”
　　众人唏嘘，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为了一个艺伎，出手竟也能如此阔绰。只是那玄衣公子恐怕要受些无妄之灾了，薛绍元可是凌云镖局的少主人，在庆阳城是出了名的有仇必报的土霸王，被他盯上，可真真是凶多吉少了。
　　玄衣公子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笑容，不再出价。薛绍元此刻腹内如火燎原，暗下决心，定要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二楼的那位姑娘目光炯炯，看着玄衣公子拂袖而去，不知所想，难猜所思。
　　“姑娘，这薛公子可不是善茬，怕是......”听着侍女的担忧，面纱之下，不知作了何种表情。
　　得了彩头的薛绍元喜不自胜，扬着眉梢回应着纷至而来的恭贺声，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良辰与美景。
　　蓉姑姑喜眉笑眼，腰肢乱颤，捻摇着她的绢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恭喜薛公子，贺喜薛公子，今日可是要得偿所愿了，不过阿谨姑娘还需要做些准备的，公子您先饮饮酒，随后我引您入幕可好。”
　　薛绍元心里虽急，却不好表现出来，只得道好。
　　千夜舫，水云间。
　　“姑娘，外面已经安排好了，不知道姑娘这里......”蓉姑姑站在珠帘外，此时一改轻浮之态道。
　　“请薛公子进来吧。”珠帘内之人也不露面，只有声音传了出来。
　　“薛公子这边请。”蓉姑姑将人引到了水云间外，薛绍元另给了几两银钱示意，蓉姑姑这样的老人怎会不懂。
　　“姑娘就在里面，公子进去便可，我就先告辞了。”说罢便离开了，留下薛绍元一人在水云间外兴奋得搓着手。
　　薛绍元推开门，走进屋内，左探右窥，不见姑娘踪影，便坐到桌前，打开酒壶闻了闻，常流连于酒肉林间的他只闻一下便知是上好的女儿红，甚得他心。
　　“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姑娘掀开珠帘走了出来，脸上还是戴着面纱。
　　薛绍元见猎心喜：“阿谨姑娘，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面纱就...”
　　姑娘明白此言用意，确不好推脱：“公子之期甚矣，阿谨又怎好坏了兴致。”说着便摘下面纱。
　　【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看得公子频作痴相。
　　姑娘为薛绍元斟了酒：“此夜漫长，不如我们先小酌一杯，再谈风月如何。”
　　此言正中下怀，薛绍元心中暗喜。
　　姑娘又为自己斟了酒，二人执起酒杯，作礼，随后一饮而尽。
　　酒刚入喉，杯脚尚未落地，薛绍元就挨了一记，倒在了桌上。
　　姑娘愕然回头，身后之人戴着半块面具，一袭玄衣，自是白日那位戏耍薛绍元的公子。
　　“你这是做甚。”姑娘问道。
　　“来帮你解决麻烦呀。”玄衣公子答到。
　　“有劳公子挂心，只是我自有安排，无需......”话音未落，一阵燥热就涌了上来，脑袋越来越晕，脚下一个不稳就要跌倒。
　　眼见情势不对，玄衣公子伸手将人揽了过来。“你怎得如此？”
　　酒......姑娘口中喃喃。
　　酒？玄衣公子拿起酒壶一闻，果然，酒中已被下了情人香，还有，蒙汗药？
　　这两人心思都动在了酒里，姑娘的“自有安排”，说的就是这蒙汗药，只未曾却料到先中了薛绍元的情人香，可是大大地失策。
　　“若是没有我，被人安排的可就是你了。”玄衣公子苦笑道。
　　热......情人香已然开始发作，姑娘控制不住得拉扯着衣服，玄衣公子见此情形暗道不妙，遂将姑娘横抱至塌边，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将姑娘放下。正要离去时，脖颈突然被环住，猛得一拉，差点倒在姑娘身上。
　　玄衣公子双手撑在床上，与其四目相对，姑娘眼神越发迷离。
　　“先将手松开可好，我得去给你找解药。”玄衣公子面露难色道。
　　姑娘绛唇轻点，覆上了玄衣公子的唇，公子身体陡然僵直，姑娘的吻却越发激烈，钩深索隐，躬体力行。
　　玄衣公子见此已是没有法子了，双臂不再苦撑，将身体压在姑娘身上，头顺势埋在其脖颈处，不再动作，只等药效过去。
　　夜里的时间甚是难熬，等到姑娘渐渐平复，玄衣公子便抽身起来，盖好被褥，坐在塌边，看着珠帘外还在晕厥中的薛绍元，皱起了眉头。
　　“今夜为何来。”姑娘醒转，背着玄衣公子问道，听不出喜怒。
　　“外面那人，你想如何处理，是挖他一只眼睛，还是剁掉一只手。”玄衣公子也不答前问，只是自顾自得说着话。
　　“阿谨，我以后就不能常来看你了。”公子回头，看向塌上之人，正色道。
　　“即是如此...”
　　“若是要你跟我走，你可愿意？”玄衣公子不等姑娘说完，当即发问。他知道，若然让她继续说下去，不过又是拒绝。
　　“公子又在说笑了，阿谨何德何能。”姑娘婉拒道。
　　“阿谨玲珑心思又怎会不懂。”玄衣公子略显失落，果然，她从来都是拒绝，她都明白，却从不接受。
　　塌上之人再不作声。
　　玄衣公子扶住额前面具，将束带解开：“若你什么愿意了，可将这面具送去景泰钱庄，我来接你。”说罢，将半块瓷白玉面具放在了枕边。看着姑娘侧卧的背影，玄衣公子想要触碰的手刚及发尖，又收了回来。
　　玄衣公子自窗离去，姑娘调息慢慢翻身坐起，拿起枕边的面具，神思恍惚，望着窗户，难掩倦意。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次日，茶寮。
　　“听说昨夜千夜舫遭了贼，打搅了凌云镖局薛公子的好事。”
　　“画舫的铃儿说，薛绍元今早出舫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可不是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若是换作你我，那脸啊，只怕还不如他呢。”


第2章 试剑礼（一）
　　大盛历启元六年八月初八。
　　“藏剑山庄试剑礼，江湖赴会，何等盛景。据说那大千寺、开阳谢氏、第一镖局等一众名门都会派人去。”
　　“这新任庄主却是何人？”
　　“自老庄主与少庄主在祁山遇难，藏剑山庄就一直由昌黎剑首暂为代管，直至三少爷成年，方才举行试剑礼。”
　　“你说的三少爷，可是那个娘胎里带病，活不过极冠之年的公子越？”
　　“就是他，听说是鬼医柳秦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耗费三载将他给治好了。”酒肆中人言啧啧。
　　前来赴会的江湖人士，小部分是为了瞧一瞧热闹，看看新庄主是何模样，绝大部分自然还是为了藏剑山庄的兵刃。每一代庄主继任都需要从剑炉中选出一把兵器，赠予试剑礼上夺得头筹之人。
　　而这次，公子越选中的是——霸王垓下。此剑出世，引得江湖蠢动。
　　此剑成于垓下，故名垓下，剑饮霸王血，汇万千煞气，凶险异常，极难认主。但也正因如此，江湖英豪才会慕名而来，只为征服此剑。
　　数年之前，江湖有一侠客，手执黑剑，鏖战四方，在香炉山以一敌众，一战成名。侠客与剑相依为命，手中之剑却遭人觊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有一日，侠客厌倦了仗剑天涯的日子，来到藏剑山庄，将黑剑藏于寂剑炉中，隐匿江湖，再无音讯。
　　垓下栖身剑炉时便无剑鞘，先老庄主多次取剑无果，便命人特制一尊红木剑匣，可惜还未用到，老庄主与少庄主就死在了祁山袭王洞，剑匣便搁置一旁，直至今日。
　　藏剑山庄。
　　“还是没有找到少爷吗？”一长者怒气微噙，质问来者。
　　“回剑首，少爷可能去的几个地方都找遍了，还是......”几人皆是低头不语，被称作剑首之人闻言，面起怒色，“胡闹，此等大事岂能儿戏，接着找，找到马上请去祠堂。此番若是找不回少爷，你们也就不必回来了。”
　　“是。”众人颔首应道。
　　正时，一道声音传了进来，“沈叔叔不必难为他们，小侄这不是回来了嘛......”话者正是他们千寻万找的公子越。知晓是少爷归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见沈昌黎怒气未消，公子越抱拳道：“今日事，小侄之过，沈叔叔莫要动气，不会再有下次了。”
　　沈昌黎见状，心思便软了，“还不快为少爷准备沐浴更衣，莫要耽误了时辰。”
　　“是。”说罢，府中小厮便将公子越带去沐浴。
　　飞云阁中，有婢女吩咐道，“少爷沐浴，不必服侍，外面候着吧。”
　　直待公子越沐浴完毕，一众奴仆围着他正衣冠、理发髻，上下打理。消瘦的身形竟让人顿生怜爱，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该是何等煎熬的岁月......
　　“少爷，时辰到了。”小厮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你且先去，我随后就到。”公子越手扶腰间玉带，回身说道。
　　一袭素衣，腰跨玉带，公子越跪坐祠堂，身侧站着两位妇人，妇人手中抱有一尚在襁褓的婴孩，小家伙不哭不闹，抱着小手嘬的正欢。堂下奉有三冠，一冠草布，二冠青铜，三冠紫金飞云，少年加冠，继前人令，作后人事。
　　堂外，一众剑主以昌黎剑为首，见少年继冠，纷纷拜剑叩首，心中说不出的感慨。自老庄主与少庄主先逝，藏剑山庄群龙无首，日渐式微，江湖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而今日，终是迎来了新的主人，他们相信，此后定会开创一番新天地。
　　少年堂下行三叩首，随后起身上香，眼中无波无澜。
　　“越儿，今后就只能靠你了。”身侧其中一位妇人泪眼婆娑道。
　　“母亲放心，儿子晓得该怎么做。”少年抬头看向两尊尚还崭新灵牌，说道。
　　原来，那妇人便是公子越的母亲，老夫人赵王氏，另一位则是其嫂沈熙，而熙夫人怀中的婴孩，便是其侄应。
　　“我即继任，今日便该去剑炉请剑，各位剑主可有异议。”公子越立于堂前问道。
　　“庄主请剑，我等并无异议，只是庄主当真要请霸王垓下。”沈昌黎答道。
　　“我知剑首之意，但此番，势在必得。”公子越道。
　　沈昌黎见少年意决，再拦也是无用，便低首道，“即如此，我等也不好再行阻拦。”
　　“谢沈叔叔体谅。”公子越目光一转，看向沈昌黎身后，“如此，齐安剑主随我走一趟吧。”白衣正冠唐齐安，藏剑山庄的第三把剑。
　　“是，庄主。”唐齐安应声。
　　寂剑炉外。
　　“庄里的剑炉我进过不少，寂剑炉还是第一次，可是要注意些什么？”公子越问道。
　　“说起来，与其他剑炉也无甚区别，只是那垓下剑，尚无剑鞘敛其锋芒，还需带着此剑匣去取。”说罢，唐齐安双手将匣子奉过。
　　“哦？这是为何？”公子越凝眉。
　　“自我来时，剑鞘就已分离。那剑戾气甚重，内力若是不足，很容易被剑气反噬，庄主本就旧疾在身，还是拿着剑匣稳妥些。”见公良越仍是疑惑，唐齐安便接着说道，“老庄主与少庄主走得匆忙，未来得及与您交代。此匣专门用来安置垓下，庄主大可放心。”
　　哀上眉稍，公子越轻点了下头，“那便随我一道进去吧。”
　　闻言，唐齐安跟在公子越身后，一同进了剑炉。
　　寂剑炉中专安置剑气难收的厉兵，也正因如此，剑炉闲置日久无人敢用。
　　垓下剑算是厉兵中的厉兵，一进剑炉，便能感受到周身气流变化，越往深走，越能感觉到肃杀之气。
　　走至深处，自觉煞气更甚，公子越抬头一看，剑炉中央悬挂着一柄乌黑长剑，正是霸王垓下。
　　少年提气抽身飞起，向黑剑而去，手指触及剑柄时，剑身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少年被剑气波及，转身落地，后退两步方才定住。
　　“果然霸道。”公子越平息道。
　　“此剑难训，庄主何不换一...”不待唐齐安说完，公子越便抬手示意。
　　“我自有办法。”说罢，少年将指尖划破，全身内力冠于一指，随后飞身而起，将血气打入黑剑剑身，黑剑饮血，方渐平息。少年见状，一把将黑剑卷起，放入剑匣之中。
　　唐齐安看着眼前少年，满脸不可置信。自他入庄，掌十三剑炉起，就未见过有人能平息垓下剑气，寂剑炉亦因此荒置许久，如今就在他的眼前，少年以血喂剑，取下此剑，叫他如何敢信。
　　“此剑再入江湖，不知又会掀起何种波澜，咳咳...”少年口中喃喃，似是身体不济，竟咳出声来。
　　“还望庄主保重身体，这等伤及根本之事，让我等去做就好。”唐齐安道。
　　公子越摆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倦罢了。”
　　“此剑事关重大，齐安剑主费心，这几日多派人手看顾，只待试剑礼结束。”
　　“是，谨遵庄主之命。”


第3章 试剑礼（二）
　　大盛历启元六年八月初九。
　　“小司哥哥，等等我。”月夜星河下，有一小小少年，约莫十一二岁模样，眸如星，眉似剑，一袭白衣，策马扬鞭。
　　“孟安，快跟上，今日若是赶不到地方，可就误了先生交代的事了。”被少年称作“小司哥哥”的人策马回身喊道。
　　少年闻言，看了眼身前护着的匣子，胸中凛然，双脚一蹬，飞奔而去。
　　二人披星戴月，纵马狂奔，一刻不停。
　　藏剑山庄，演武台。
　　“沈某先代庄主谢过各位英雄赏脸，试剑礼上还望各位点到为止，莫要伤及了性命。”沈昌黎抱拳环视道。
　　“剑首客气，我等也是慕名而来，庄主能请霸王剑此等重器作头筹礼，胸襟气概可见一斑。至于演武交手，一招一式，你来我往，受些伤在所难免，不伤性命即是。”说话之人正是开阳谢家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名叫谢小川。他虽不是家主谢秋时亲传嫡系，确被认为是最有可能继承谢氏之人。
　　谢秋时膝下无子，兄长谢春和离世时只留有一女，命途多舛，少年流离，归来后仍饱受眼疾之苦，无法担起家族大任。
　　故而五年前谢氏内试，谢小川初露锋芒时，便一眼被谢秋时看中，此后在江湖多番试炼，现已小有名气，也算青年一辈中的佼佼者。
　　“谢兄客气，天兵神器，能者居之，能为垓下找到归宿，我父我兄，亦会欢喜。”公子越走上前去说道。
　　“话不多说，演武台上，二人为战，败者淘汰，胜者守擂，守得五番者，可得头筹。”沈昌黎顿首扬声道。
　　“各位，请吧。”说罢，公子越便让出擂台，作壁上观。
　　“那老朽，就不客气了。”只见一人，鹤须白发，手执木杖，颤颤巍巍走上前来。
　　众人见状，皆踌躇不前，若是赢了，唯恐落得欺弱之嫌,若是输了，却也挂不住面儿。
　　“我来会你。”忽得一位壮士走上来道。
　　鹤须老人上下打量，“瞧你这后生晚辈，生得如此壮实，却怎得不懂尊老呢。”
　　“刀剑之间只有胜负，哪分老幼。休要磨蹭，动手吧。”说罢，壮士提起手中斧头，摆好架势欲要动手。
　　老人微微昂首，两指一并，捻起一缕胡须，“哟，还是个急性子。”
　　壮士也不听老人多言，举起斧头直奔天灵砍去。老人不慌不忙，侧身一闪。别看壮士笨拙，出手皆是重招，力道十成有十，若实实在在挨上一记，非死即伤。
　　老人知道这壮士力大无穷，一招一式需巧妙化解，于是使出一种身法来，配以木杖扫落叶秋风，巧妙泄去攻击劲力，而后攻击其下盘，一招制敌。壮士中招，摔倒在地，再想起来时，老人的木杖已抵在其喉咙处。
　　众人见状，唏嘘不已，惊觉老人竟是高手，却也想不出是江湖上哪号人物。
　　“沈叔叔可看出什么了？”公子越问道。
　　“瞧这老人家的走步身法，倒像是传说中的，尽林游涧步，手中招式亦有些青城派的意味。”沈昌黎说道。
　　“青城派......不是婉拒了帖子么......”公子越若有所思。
　　老人收起木杖，双眼一眯，又捻起一缕胡须。壮士踉跄起身，拾起自己的斧头，一瘸一拐走下台去。
　　“可还有人应战啊？”老人问道。
　　众人左顾右盼，却听得其间传来人声，“晚辈谢小川，请前辈赐教，不知前辈如何称呼？”目光所至，谢小川抱拳走上台去。
　　“哦哟，原来是开阳谢家的小子啊，果然不似前边那壮汉，还算知礼。”老人捻着胡须道。
　　“老朽......青城荒木是也。”
　　原来这鹤须老人竟是青城派四大长老之一的荒木老人。青城派四位长老遵循帮规，向来不出山门，也难怪一众江湖人士看不出所以然来。
　　垓下剑果真是有极大的诱惑，竟引得久居山林的青城派长老都出了山。
　　“晚辈眼拙，竟未识得前辈正身，能与前辈这等高人交手，晚辈荣幸之至。”谢小川道。
　　“谢家小儿，话说的漂亮，不知功夫是否一样漂亮，老朽且试你一试。”说罢，荒木老人使出一记开山掌，忽得就向谢小川劈去。
　　那谢小川对于荒木老人突如其来的攻击显然是始料未及，虽是躲开了攻击，却也被震得踉跄后退两步。
　　稳住气息后，只见谢小川摆出了谢家剑法的拔剑式，荒木老人见状，不待对方出招，便发起又一轮攻势，手中木杖变幻莫测，只一会儿，便形成一只巨蟒，荒木老人木杖一挥，那巨蟒张着血盆大口向谢小川奔去。谢小川定睛聚神，在巨蟒即将要将他吞没时，忽得拔剑，将巨蟒劈散，周身剑气引生水气，似有雨来，而后剑锋直指荒木老人。
　　荒木老人也不退缩，木杖一档，随后反身躲避，又使出一记扫秋风，向谢小川背部打去。谢小川飞身后翻，在空中蓄势，手腕灵动，剑锋划过空气，隐约留下一些痕迹，并不明显，忽得剑锋一转，向荒木老人逼近。荒木老人想要躲避，却发现身体竟有一瞬不由自己，反应过来时，衣袖已被划破，有丝丝血迹渗了出来，待谢小川落地，剑锋已在眼前，而空中，竟浮现出一朵红色莲花。
　　“年纪轻轻竟使得出谢家绝学，附雨莲花剑，生得出雨，也生得出莲花，真是后生可畏啊。”沈昌黎惊叹道。
　　待红色莲花消失，谢小川收剑抱拳道：“前辈承让。”
　　荒木老人心中不服，脸色一沉，只见大袖一挥，从袖中飞出一枚暗器，直向谢小川面门飞去。
　　众人反应不及，谁也没有想到德高望重的青城派长老会行如此下作之事，而谢小川更是未曾料到，此番真真是躲避不及了，心下一凉。
　　“叮。”暗器疾行，却不料旁边竟还有一物飞来，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暗器已被打落在地。
　　众人沿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位公子缓步走来，年长的那位着墨色衣衫，腰间跨有一把麒麟刀，年少的着白色衣衫，手里捧着一方木匣。
　　星夜兼程，算是赶得及时，被小厮李全领进来时，偏巧撞见这一幕，墨衣公子眼疾手快自腰间取出一块碎银，小臂带动手腕巧劲一挥，碎银飞出，击落了暗器。
　　“前几日，青城派的荒木老人被其掌门胡季密令通缉，纠其原因，可是窃取镇派之宝，水玉银蛇。”白色衣衫的小少年说道。
　　墨衣公子厉色看向白衣少年，少年感知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但也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先生也没说要保密。
　　“镇派之宝，事关重大，青城掌门秘而不宣却是给了你机会，江湖不知，你自逍遥。只是不曾料到你贪心至此，一件至宝竟满足不了你的野心。今日在这里遇上，也省得我再费工夫去寻你，也好。”墨色衣衫的公子说罢，缓缓抽刀，向荒木老人走去。
　　沈昌黎见状，急忙上前，“少侠且慢，你所说之事可有凭据。”
　　荒木的行为固然可耻，但怎么算也是青城元老级别的人物，况且即是青城秘事，眼前的少年又是怎么知晓的。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胆敢污蔑老夫。”荒木老人将木杖一顿，大声怒喝。
　　“碧波烟雨楼污蔑你作甚，不过是与胡掌门有笔交易罢了。”白衣少年直言道。
　　众人议论纷纷，碧波楼，一个只要它愿意，便什么都能交易的地方，在江湖之中处于特殊地位，非正非邪，亦正亦邪。
　　墨衣公子也不等众人反应，直接提刀上去，沈昌黎还是顾虑重重，想要阻止，却被公子越伸手挡住，示意旁观，不必插手。
　　墨衣公子眼神忽变，凌厉异常，手中的横刀“铮”的一声出了鞘，是刀过竹解的利落。蛮风过刃，依稀可以听见铮铮刀鸣，似是渴饮已久的迫切。
　　荒木老人见这小子似是有两下子，不敢轻敌，手中木杖一提，杖头自下而上摆起，横贴在背后，双脚一跨，杖根甩出，挡去了第一刀。
　　感受到麒麟刀的力量，荒木老人深觉胜算寥寥，邪念又起。
　　十招来回，荒木老人只守不功，墨衣公子略有不耐，便想速战速决，只见手腕灵动，长刀向背，右脚后撤，以前身俯地，肘尖向天之姿立地而处。
　　一呼一吸之间，猛得突进，在将要近身时左手双指自身后擒住刀刃，提身飞起，在空中有如一张未开弦弓，蓦得躬身，将刀刃紧贴背弓，指尖一松，刀刃砸下。
　　荒木老人瞅准时机，自袖中撒出白色粉末，而后将木杖掷出。
　　开弓怎会有回头箭，墨衣公子招式未收，弹出的刀身在空中不断晃动，没入白色粉末后，直直砸向了随后飞来的木杖。
　　嘭......烟雾四散，墨衣公子紧闭双眼，而一边的荒木老人则是被余波震得倒地，木杖已从中断裂甩落一旁。
　　嘶嘶嘶......烟雾散尽，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自木杖残身中游走而出。
　　众人见状，便知那白衣少年先前所言是真是假。
　　荒木老人踉跄爬起，一头白发乱七八糟，此时面目具是狰狞，见事情败露，便想跟这坏事的小子同归于尽。
　　只见他运起剩余所有内力，掌心激红，便向墨衣公子打去。
　　公子越见状，脚下一动，来到墨衣公子近前，卷袖，接掌，灼热的掌心发出“呲呲”的声音。
　　“嘭”，荒木老人被弹了出去，倒地之后，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嘴里含含糊糊，“不可能，怎么会，我怎么会输，我不会输的。”
　　公子越收回手来，“灼心掌是很厉害，但你，不如我。”


第4章 试剑礼（三）
　　“今日之事多亏司公子出手，若然让那荒木贼人逃遁，必将为祸武林，我藏剑山庄的罪过可就大了。”沈昌黎所言确实出自肺腑。
　　“剑首客气，是我兄弟二人唐突，竟不想打断了试剑礼，还请庄主莫怪才是。”司徒慎向公子越抱拳示意。
　　公子越伸手轻抬，“慎兄不必介怀，此次来者众多，试剑礼只一日本就不够，明日总是要继续的。”说罢，转念又想一事，便开口问道，“不知慎行兄师承何处，竟使得一身厉害本领，今日来此，可也是为了垓下剑？”
　　“庄主过誉了，师傅一生闲云野鹤，未曾出世，名讳向不外道，庄主见谅。我兄弟二人今日来，是替我家先生来送礼的。”说罢，名叫孟安的少年将手中木匣奉上。
　　公子越接过木匣，“先生？可是碧楼的子语先生。”。
　　“正是。”司徒慎道。
　　公子越愈发觉得琢磨不透，平日里藏剑山庄与碧波烟雨楼无甚往来，就连试剑礼的请帖都没有发出，碧楼此礼缘何，怪哉。
　　“如此，便请慎兄代在下谢过子语先生。”公子越道。
　　“庄主之意，慎一定带到。”
　　“今日天色已晚，二位兄弟若不嫌弃，便在此休息一夜如何？”
　　“我兄弟二人连夜赶路，确是疲惫，那就......叨扰了。”
　　夜里风凉，孟安睡觉觉着冷，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隐隐约约听见有雨打窗，滴滴答答，睡梦中却也不甚在意，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了。
　　哐哐哐......“司公子，孟公子，快醒醒。”试剑礼第二日天微亮，庄里的丫鬟小厮急急忙忙挨个儿拍门将客人叫醒。
　　司徒慎开门，看见昨日领路的小厮，有些疑惑，“李全？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公子去前堂就知道了。”说罢，名叫李全的小厮便离开，去敲下一个房门了。
　　“小司哥哥，这藏剑山庄果然厉害。”孟安边穿起一只鞋子，边说道。
　　“哦？何出此言？”司徒慎道。
　　孟安踩了踩地，将鞋底踏实，“那小厮敲门之前，我都不知道房门外有人。”
　　闻言，司徒慎摇了摇头，“小孟安，那不是他们厉害，是你功夫还不够啊。”“还有，是司徒哥哥，不是小司哥哥。”司徒慎纠正道。
　　“哎呀，先生叫你小司，我叫小司哥哥有什么不对吗？”孟安知道一搬出先生来，司徒慎就拿他没办法。
　　司徒慎左右也奈何不了他，只能道，“罢了，随你吧。”
　　到了前堂，司徒慎和孟安才发现，不只是自己，所有宾客全都被叫了过来。
　　“小司哥哥，把人都叫到这里，是要做甚？”孟安瞧着这场面，问道。
　　“不是好事就是坏事呗。”说着，司徒慎轻扬了下头，“你瞧，藏剑山庄五位剑主都在了。”如此阵仗，必是大事......司徒慎若有所思。
　　待人到齐，公子越方才现身，面色稍显凝重。
　　“诸位，现下庄里发生了一件事，事关重大，恳请各位能够配合。”公子越拱手环身说道。
　　“不知庄主所说的大事究竟为何，需要我等如何配合？”说话之人是泽西部二当家胡笑贤，是个......阴柔之人。
　　“不瞒诸位，庄里小厮在半个时辰前按例清扫剑炉时，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便是昨日试剑礼上连胜两番的，谢小川。”此言一出，议论声立时而起。
　　开阳谢氏的人死在了藏剑山庄，如若处理不当，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还望诸位配合，先不要离开山庄。”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通告。
　　“哦？咱们藏剑山庄小庄主此番说辞，可是我等皆有凶手之嫌啊。”第一镖局女镖师付绮道。
　　第一镖局的这位女镖师，也是位妙人，初见其人，定然不会把她与镖师联系在一起，倒更像是位欢门中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韵味。
　　大盛历己合二十四年，总镖头刘三爷接了一趟官镖，将三十万两赈灾银运往柳州，不料途径甘台山时先后遭遇两拨劫匪，危急之时，有位红衣姑娘出手救了他，也救下了镖，三爷当即就许了她一个承诺，于是她就成了第一镖局的镖师，至今已是第七年。
　　公子越环视众人，遂言，“谢兄之死，死因为何，凶手又是何人，一切尚不明了，若然问心无愧，自不会着急离开。这几日，藏剑山庄定会好好招待诸位，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便是。”
　　“小孟安，你我怕是又要在这儿多耽搁几日了。”司徒慎了然，故意将声音放大，转身带着孟安回了房间。
　　众人心下明了，也各自散去。
　　“公子越！沈昌黎！”只听两声大呵，一年过不惑近知天命身着锦衣的男子，怒气盛盛，身后还跟随有一众子弟，似有三丈火焰，直逼人前。
　　谢秋时路过建康时，得知昨日谢小川在藏剑山庄比武，已赢下两番，兴致一起，协谢家一众弟子前往藏剑山庄，本想凑凑热闹，谁知刚踏入山庄大门，便有噩耗传来，气急攻心，顾不得许多，直叫公子越给个交代。
　　各家弟子为护颜面，言辞间多有碰撞，互不相让，愈演愈烈，竟平平生出许多阴谋气味来。
　　一边认为藏剑山庄本就不想将垓下拱手让人，故行此龌龊之事，另一边则认为谢小川昨夜刚死，今日谢家就登门，似是早有准备。
　　双方争执不休，但人总归死在藏剑山庄，谢秋时限公子越三日内交出凶手，公子越思虑再三，应了此事，因为他知道，开阳谢氏一族，家底殷实，在江湖上亦是久负盛名，若是不应，日后若要在江湖立足就难上加难了，此时的藏剑山庄，惹他不起。而且，查出真相本就是他该做的事，只是三日期限，着实是为难了些。
　　“就三日，三日之后若找不出凶手，此事便交由天地盟定夺。”说罢，谢秋时愤而甩袖离去。
　　“庄主可有把握？”唐齐安问道。
　　公子越疲惫一笑，眼神却忽得凌厉，“他跑不出山庄。”
　　唐齐安不解，“庄主为何如此确信，凶手还未离庄。”
　　公子越转向唐齐安，换了一副神情，眼睛一眯嘴角微翘，“因为老天不让他走。”
　　唐齐安闻此言，仍是意味不明。
　　“多安排些人手去母亲和嫂嫂那儿，莫要让庄里的事惊扰了她们。”公子越吩咐道。
　　“是，庄主。”
　　说罢，几人便前往案发之地，锻剑炉。
　　公子越将将行至锻剑炉外，忽有小厮来报，“庄主，谨姑娘回来了。”
　　公子越停下脚步，问，“现在何处？”
　　“前堂。”小厮答道。
　　公子越思量一番，“请谨姑娘先回撷芳阁，就说我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是。”小厮应声。
　　“慢着。”小厮正欲离去时，公子越忙得叫住，“今日之事，若她不问便罢了，若要问起，就照实说。”
　　“小的明白。”说罢，小厮便离开了。
　　是夜，撷芳阁。
　　此时公子越已是换了一身衣服，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眉目紧锁，频频踱步。
　　阿谨喝着姜茶，见到这幅景象，嘴角微勾，“公子有事？”
　　“无事。”公子越回道。
　　阿谨笑意更深，“既无事，那公子请便，阿谨要睡下了。路上奔波，可是乏得很呢。”
　　公子越闻言转过身来，“偏逢夜雨，我今天睡在这。”
　　“公子留宿撷芳阁，传了出去，平平辱我清白可如何是好啊。”
　　此话一出，公子越自知不妥，但白白吃瘪，心中也有不爽，“那我走。”
　　正欲离去，便听身后有人问道，“公子，昨夜雨比今夜雨如何？”
　　公子越闻言，便是此言何意，脸上笑意浮现，转身说道，“昨夜更甚。”


第5章 试剑礼（四）
　　“昨夜有雨，出庄便会留下痕迹，寻迹而去，就能找到凶手，但公子却下令封庄，想必是无迹可寻，即是无迹可寻，那凶手定然还在庄内。”阿谨饮过茶道。
　　“阿谨所料不错，我第一时间便让人巡查周边，确无痕迹，随后又命小厮借叫门之机，清点来客，亦无失踪之人，由此断定，行凶之人，还在庄内。”公子越道。
　　“公子验过尸身了？”
　　“伏一剑主勘验，无其他外伤，一刀封喉，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哦？一刀封喉？”
　　“是啊，谢小川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就命丧黄泉，这等刀法，若不是一等一的高手......”
　　“便是谢小川对行凶之人毫无防备。”阿谨将话接住，边走到窗处，取下支起雕窗的木条，“我看过试剑礼的名帖，擅刀者五人，泽西部胡笑贤、第一镖局冯穆、烈焰刀王衡、白门白柳、无影剑王宜良。”
　　“王宜良擅刀？”公子越疑惑道。
　　“王宜良以剑闻名，鲜有人知他也使得一手好刀法，他的无影剑亦是无影刀。”阿谨解释说道。
　　公子越挑眉一笑，“若是如此，那阿谨可是少算一人。”
　　秀眉轻蹙，名帖之人竟还有她不知道的......
　　反复思考究竟是漏算了什么人，左思右想无果后，像是认输了一般，问道，“何人？”
　　公子越见她这幅模样，本想再吊吊她的胃口，想想还是作罢，免得惹急了她自己又被赶出去，只得老实交代，“司徒慎，一个不在名帖之人。”
　　阿谨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肩膀微沉，似是呼出一口气去，干咳了两声后，随即说道，“那你......可知他是何背景？”
　　公子越不紧不慢，舀了一碗姜茶递给阿谨，“碧楼楼人。”
　　阿谨接过姜茶，抿了一小口，眉眼未抬，“你瞧那司徒慎，可像是会行凶之人？”
　　公子越用手托着下巴，半倚在桌上，“我看不像，若是他，大可不必在试剑礼上救下谢小川，多此一举。”看着阿谨喝了姜茶，公子越接着说道，“今日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名叫孟安的白衣少年，瞧着就像名门子弟，不知在碧楼中是何地位。他二人此来藏剑山庄是子语先生授意，来送礼的。”
　　阿谨放下碗，“哦？”
　　“我看过了，是一个只玉笛，质地上佳，不过我也用不上这等雅物，改日给你拿来好了。”公子越将碗收起。
　　咳咳......忽得又是一阵咳嗽，公子越见状忙得拍了拍她的背，良久之后，方有缓解。
　　“你这身体不宜劳累，要不今日你先歇息，我明日再来。”
　　阿谨捂着胸口，待气息渐渐平复，“公子且慢，我有一计。”
　　是夜，撷芳阁外。
　　“墨姚，好好守着她，这几日庄里不太平，你要寸步不离才行。”
　　“墨姚明白。”
　　公子越正要迈步离开时，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又问，“她......还有看那块面具吗？”
　　“少爷知道的，那半块白玉面具姑娘从不离身，只是近些日子似乎看得少了。”墨姚如实答到。
　　公子越心下了然，“嗯......不用送了，回去吧。”
　　墨姚躬身，目送离去。
　　公子越回到飞云阁时，熙夫人已是等了许久，“阿越可是刚从谨姑娘那儿回来？”
　　见嫂子如此问，公子越倒也不避讳，“是，找阿谨有些事情商量，不知嫂嫂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沈熙从食盒中取出一盅姜茶，“近日多雨，怕你着凉，母亲让我熬了些姜茶给你送来，要我看着你喝下才行，等了你许久，这姜茶已热过几次了，快喝吧。”
　　公子越心中一暖，一饮而尽，“谢谢嫂嫂，不过近日风雨甚多，嫂嫂和母亲还是不要多出来走动为好。”
　　闻言，熙夫人点了点头。
　　“这汤我喝完了，嫂嫂可向母亲复命了。”公子越打趣道。
　　沈熙嗤笑，想要用手中的丝绢给公子越擦干净嘴角，哪知公子越却下意识躲了一下，空气一瞬间凝固。
　　沈熙收回了停留在空中的手，“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翌日。
　　公子越请了胡笑贤、冯穆、王衡、白柳、王宜良、司徒慎几人前往锻剑炉，欲要试探分辨。可谁知所有人都到齐了，等过许久，却独独不见王衡，庄里小厮四下寻找仍是不见踪迹。
　　“庄主将我等擅刀之人聚集于此，缘由呼之欲出，这王衡失踪，莫不是畏罪潜逃了。”胡笑贤阴声道。
　　正在所有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小厮急急来报，“庄主，不好了，竹林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公子越不由得握紧拳头，与众人赶去竹林。那失踪了的王衡，现就躺在竹林空地之中，已然没了生气。
　　“庄主，一刀封喉，再无外伤，与谢小川之死，如出一辙。”伏一验过尸身，将手中的竹刀擦拭干净。
　　公子越仔细勘察四周，随后转身看向最具嫌疑的几人，“委屈几位这两日和大家待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几人面面相觑，各有不爽，却也不好发作，愤愤几句，便一起回去了。
　　“庄主......”
　　不待唐齐安说完，公子越便伸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多言，请阿谨姑娘去飞云阁。”
　　一个时辰后，飞云阁。
　　阿谨踏入飞云阁门，就看见唐齐安、什野朔流、伏一几位剑主也在。“公子找我？”
　　什野朔流冷冷地看了一眼阿谨，面无表情。
　　“人齐了，开始吧。”公子越道。
　　唐齐安走上前，言道，“庄里两日之内发生了两起命案，开阳谢氏谢小川和烈焰刀王衡，伏一剑主验尸结果是，皆死于一刀封喉，且无外伤，留给我们的时间只一日有余，明日若查不出凶手，谢秋时便会报与天地盟，我们将失去主动权，等待审判。”
　　阿谨走到了公子越左边的位置坐下，呼出一口气后说道，“谢小川死于烈焰刀王衡之手，王衡自知脱身无望，遂畏罪自杀。”
　　“这么简单？”唐齐安道。
　　公子越倒了热茶放在左边，“嗯，这个答案，便是凶手想到的。”
　　不一会儿，阿谨拿起热茶，捧在手心，“今日计划可有结果？”
　　公子越看向什野朔流，给他示意，什野朔流抱剑靠在柱子上，冷声道，“黑衣，窄刃。”
　　公子越闻言蹙眉，口中轻道三字，“司徒慎。”
　　被认为最不可能是凶手的名字，出现了。疑惑丛生，不得其解。
　　此时唐齐安似是想到了什么，“那几人暂且安排在了同一处，若是此时搜寻房间，或许会有发现，衣服上的雨渍，现在怕还未干。”
　　与此同时，撷芳阁外。
　　“熙夫人，谨姑娘不在。”撷芳阁的小丫鬟一见来人，便道。
　　沈熙笑脸相对，“我做了些糕，拿给阿谨尝一尝，她若不在放下便是。”
　　撷芳阁的小丫鬟接过食盒，“谨姑娘现在飞云阁，庄主似乎找姑娘有事要谈。”
　　沈熙放下食盒便要离开，还未走出十步去，身边的小丫鬟便开始叽叽喳喳，“庄主与谨姑娘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看得奴婢竟也有些着急了。”
　　沈熙不解，“你着急什么？”
　　“自然是急庄主的喜事啦，想着他二人何时才能在一起。庄主让谨姑娘住在撷芳阁，那可是二小姐的撷芳阁啊，庄主之情，可见一斑。”小丫鬟一脸羡慕道。
　　沈熙眼波微动，提醒起身边的小丫鬟，“小青，多言了，二小姐的事莫要再提。”
　　小丫鬟闻言，忽的慌张起来，忙道，“小青知错，再也不敢了。”


第6章 试剑礼（五）
　　大盛历启元六年八月十二。
　　“沈昌黎何在？！”谢秋时一行已然到了藏剑山庄。
　　“我是藏剑山庄庄主，谢掌门开口就找昌黎剑首，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公子越不卑不亢，不退不让。
　　其实前日晚公子越找沈昌黎谈了谈，希望今日他不要出面，藏剑山庄的新庄主正需要一件大事去树立威望，眼下之事便是最好的机会。
　　沈昌黎原是不想答应的，毕竟关乎藏剑山庄命途，可看着眼前的孩子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便答应了。
　　谢秋时站在堂中，怒指公子越，“三日之期已到，你还有何说辞？沈昌黎不在，就更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公子越摆手示意，语气笃定，“谢掌门莫急，藏剑山庄今日定然会给谢氏一个交待。况且，堂堂藏剑山庄的庄主，又何须他人相护。”
　　谢秋时闻言哼了一声，心想：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随后回身坐在椅子上，等着公子越口中的“交待”。
　　只见公子越向前走了两步，看向司徒慎，“慎兄，可是第一次来我藏剑山庄？”
　　众人目光齐聚司徒慎，或惊讶，或看戏，任尔东西南北风，他也不退避，“是。”
　　公子越见他如此，继续说道：“藏剑山庄虽说不是什么皇宫殿宇，但也算不得小，路径弯绕，若是无人引路，很难找到要去的地方，慎兄可也这么认为？”
　　司徒慎虽不明白公子越此言用意，但还是据实应答，“不错。”
　　闻言公子越忽而声色具厉，“那为何昨日无人引路，你就自行能找到锻剑炉，庄里的小厮说你未曾问路，你有何解释？”
　　孟安看向司徒慎，满脸担忧，司徒慎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无事，随后开口说道，“因为......在那之前，我是去过剑炉。”
　　胡笑贤见他应得爽快，便道，“哦？这便是承认了吗？......”
　　公子越不管旁人之言，接着说道，“你是碧楼的人，若此事是你所为，可是子语先生授意，亦或是江湖中人与碧楼有了交易？”
　　谢秋时闻言，立时拍案而起，咬牙切齿，眼带狠意，“是你？！”
　　“不是。”司徒慎回道。
　　一旁的阿谨缓步走到公子越身侧，看向司徒慎，“司徒公子可要据实说来才好。”
　　司徒慎转移目光瞧了一眼言者，“有劳......谨姑娘提醒。”言辞略显冷漠。
　　随后话锋一转，接着解释道：“前夜，子时前后，有两人从我房前经过，其中一人脚步甚轻，几乎被雨声掩埋，我想，必定是个高手，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就看见两人打着伞一前一后走在前面，其中一人提着灯笼，另一人提着剑，我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剑炉外，思量一番，觉得不好多事，毕竟剑炉是藏剑山庄重地，所以又折了回去，并未踏入剑炉。”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唐齐安问道。
　　“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怕发生现在这种情况。再者，若我要杀人，又为何在试剑礼上救下他。”司徒慎道。
　　一席话语，倒是与公子越先前猜想所差无几，“可看清那二人是何模样？”
　　司徒慎眉间微皱，仔细回忆，“没有，夜里太黑，雨又大，只是隐约看着那提灯笼的人，好像着的是短摆的衣裳。”
　　三言两语，你一句我一句的，一旁的谢秋时已然没了耐心，“公子越，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吗？”
　　公子越一边安抚，一边解释道：“谢掌门稍安勿躁，行凶之人对我藏剑山庄的布局很是了解，必定是借由试剑礼之机，提前几日到达勘察地形。”
　　旁侧的阿谨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犹豫之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或者，行凶之人，本就是藏剑山庄的人。”
　　闻言，众人惊愕，议论声起。
　　什野朔流刹时间冷脸突变怒颜，“住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秋时终于听到了有用的信息，若在此抓住藏剑山庄把柄，既能为谢小川报仇，又能打压藏剑山庄这样一个江湖对手，“让她说，若问心无愧，就让她继续说。”
　　“阿谨。”公子越向阿谨示意继续。
　　阿谨长出一口气，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谢小川剑未出鞘就死于一刀之下，我们原先的思路是，行凶之人刀法应已入造化之境，筛查之下我们将碧楼司徒慎、泽西部胡笑贤、第一镖局冯穆、白门白柳、无影剑王宜良，以及烈焰刀王衡列入疑凶之列，并特意命人将他们叫去剑炉，又不安排引路，就是想看看这几人中有谁不问路就能找到剑炉，那人便最俱嫌疑。却未曾料到，当日又出现了王衡的尸体，亦死于一刀之下，与谢小川之死如出一辙。而那日，轻车熟路自己走到剑炉的，只有一人，便是司徒公子。这就更奇怪了，正如司徒公子所说，若要杀人，又为何救人，我家庄主相信司徒公子为人，所以今日才要当众问个明白。”
　　“那你究竟有何证据证明是山庄内部的人干的。”什野朔流不耐道。
　　阿谨不紧不慢，还是跟着自己的节奏，“朔流剑主莫急，我原本也不确定，但方才司徒公子所言，倒是提醒了我。行凶之人对藏剑山庄非常熟悉，若是提前几日到访的宾客，便只有大千寺的惠觉小师傅和封阁的单姐姐，他二人又不擅刀。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便是，行凶之人本就是藏剑山庄的人，而且，是三个月内进庄的新人。”
　　“哦？你如何得知是三月内的新人？”胡笑贤起了兴致，随即问道。
　　阿谨微微一笑，“三月前，藏剑山庄广发请帖，邀武林中人齐聚藏剑山庄，参加试剑礼。试剑礼的头筹礼是霸王剑垓下，谢小川作为谢氏弟子翘楚，这等机遇又怎么会错失。凶手便是看准了这机会，他定也料到谢小川此时会出现在此地，所以，他提前来到山庄，蛰伏在此，等待时机。谢小川死的那夜雨下得很大，山路可是不好走，若冒然离庄，恐怕还未走出藏剑山庄的辖地，就会被抓住。所以，为了脱身，在第二日的夜里，他又杀了烈焰刀王衡，想要将嫌疑引向一个死人，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
　　“说了这么多，那究竟谁是杀人凶手？”谢秋时道。
　　“司徒公子夜里看到的提着灯笼的人，着短摆衣衫。藏剑山庄倒是有人，会着短打。”阿谨道。
　　“什么人？”谢秋时道。
　　“庄中小厮。”公子越蓦得明白，脱口说道，“筹备试剑礼时人手不足，所以沈叔叔一月前补充了一次人手，我想......人就是那时进来的吧。”
　　阿谨默契地补充道，“这也正好解释了一点，那就是，谢小川为何会对行凶之人毫无防备，一个小厮，奉主人之命去请一个客人，任谁也不会怀疑。”
　　推测至此，公子越还是有些疑问，“若如你所说，要怎么才能知道是哪一个小厮？”
　　闻言，阿谨看向司徒慎，“这还得......有劳司徒公子才行......”
　　“我知道是谁。”说罢，司徒慎拿起桌上的茶杯向阿谨的方向掷去，杯子划过带起的风拨动阿谨的耳坠，顺着那边看去，阿谨身后的小厮正欲离去，茶杯眼看就要击中眉心，那人头一歪，躲了过去，杯子打在墙上，摔个粉碎，随即想转身逃跑，然而麒零刀已然架在了脖子上。
　　“你跑不掉的。”司徒慎笃定道。
　　“这是那日叫我们来前堂的那个人啊。”孟安一下便认出了那人。
　　“李全。”司徒慎说出了一个名字。
　　“慎兄从何看出端倪？”公子越问道。
　　“脚步，很轻，谢小川死的那夜我听到的便是这样的脚步，第二日一早有人来敲门，小孟安说他如果不敲门，便不知道门外有人，我当时不甚在意，现在想来，倒是明白了。”
　　刀下之人声音微颤，辩解道，“小的只是平日走路轻了些，人不是小的杀的，小的没那本事啊。”
　　此时，公子越暗处向什野朔流示意，什野朔流一句话也不说，拔剑挑起那柄架在脖子上的刀，随后向李全砍去，出手便是杀招。
　　此番试探，却让李全原形毕露，脚下功夫一施，险险躲开什野朔流的剑。
　　谢秋时看得明白，“尽林游涧步。”
　　“你也是青城派的人。”公子越道。
　　“是你杀了川儿。”谢秋时道。
　　见事情已然败露，没有可隐藏的了，李全轻蔑一笑，“是我又怎样？”
　　谢秋时闻言，拍案而起，一把掐住李全的脖子，咬牙道：“为什么杀川儿？！”
　　被扼住喉咙之人脸色煞红，呼吸困难，哼哼哧哧出一句话来，“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说罢，之间齿缝中露出丝丝血迹，谢秋时立时松手，伏一上前查看，人已经断气了。
　　伏一从李全的衣物中搜出了一个褐色的扁口小瓷瓶，里面的东西无色无味，或许，便是杀死江湖两大高手的关键之物罢。
　　不过就目前而言，一切都只能是推测了，能给出答案的人，此刻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尸体，又怎么会说话呢......


第7章 试剑礼（六）
　　天地盟由武林各门派组成，制定并遵循公约。盟主之位由五大门派轮流掌管，每十年一轮。
　　大千寺、第一镖局、开阳谢氏、封阁便是核心门派，原本藏剑山庄也在其列，奈何近些年事故频发，有日薄西山之势。
　　与天地盟相对立的便是契宗，契宗之人或不服天地盟管教，或在江湖上犯下大错走投无路，故而契宗之内，多为亡命徒。
　　天地盟与契宗，一正一邪，交锋多年，已成相互制衡之势，但在江湖上，还有一些依靠自身强大实力而选择中立的门派，他们不愿依附于任何一方，自成体系运作，例如花都、碧波烟雨楼、无极岛等......
　　大盛历启元四年八月初十。
　　建康，旧桥。
　　相比于城中心的繁华，建康旧桥更显清贫，但好在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过得倒也满足，只夜不闭户一点，就足以看出这里的民风淳朴。
　　桥东有一李姓人家，老汉李福年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与老伴儿郑秀娘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李成道，外出学艺已有两年，二老是常常思念，小女巧巧，八九岁有余，人如其名，乖巧可爱。
　　这日，巧巧嚷着要吃糖葫芦，李福年老来得女，对她也是疼爱，虽不是什么富足人家，却也想尽量满足孩子的愿望。
　　二人走在街边，瞧见卖糖葫芦的小贩便走了过去，李福年一手牵着巧巧，一手从腰间掏出几个铜板给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巧巧拿着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心满意足，甜滋滋的心思溢于言表。
　　建康，如意酒楼。
　　“你知道吗，算上今日的，已经死了七个了，造孽啊。”
　　“最可怕的是，无论男女老幼，谁都可能是下一个目标，官府那边看着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在人心惶惶。”
　　客人跟小二有一搭没一搭得谈论着，隔壁桌的客人穿着布衣，喝着酒，左手一刻不停地抠着桌子，坐在不远处的锦衣公子将一切尽收眼底。
　　布衣客人将酒饮罢，起身离开，锦衣公子拿起置于桌上的佩剑，前后脚跟着离开。
　　布衣男子似有察觉，行至黔西街口，一个转身闪进小巷里，锦衣公子紧追不舍，布衣男子甩不掉“尾巴”，一转念，停在另一巷口埋伏，二人距离逐渐拉近，锦衣公子忽觉不对，放缓脚步，拔出佩剑，慢慢走向布衣男子所在的巷口。
　　巷口露出剑锋，布衣男子等待时机，发动突袭，锦衣公子反应极快，一招一式，你来我往，布衣男子逐渐落入下风，自知敌不过，又起逃遁之念，却被锦衣公子打得动弹不得。
　　锦衣公子执剑逼问，“为什么杀那些人？”
　　布衣男子闻言，似是被打开了什么机关一般，神色变幻，眼里具是兴奋，脸开始变得扭曲，诡异一笑，“你杀过人吗，啊哈哈哈哈，你知道人的喉咙有多么脆弱啊，轻轻一捏，只要轻轻一捏......”布衣男子一边比划一边闭眼享受回忆。
　　锦衣公子眉头一皱，立起杀心，提剑刺了过去，布衣男子突然回神，见锦衣公子发招，他立时从腰间布袋抓出一把□□洒向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回身捂住口鼻，隐约间看到布衣男子逃遁方向，不设二想，提剑立刻追去。
　　布衣男子左右不敌锦衣公子，逃了许久，还是被锦衣公子渐渐追上，逃至旧桥时，锦衣公子已近他身，只见锦衣公子出招，不遗余力，招招皆重。
　　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锦衣公子蓄力，一记剑招打向布衣男子。
　　唔......
　　锦衣公子忽得睁大双眼，在他眼前是一老汉蓦然倒地，老汉的身后，布衣男子歪出头来，又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拿着冰糖葫芦的小女孩，声嘶力竭地哭泣，空中缓缓浮现出一朵红色莲花，鲜艳极了。
　　锦衣公子执剑的手在不住的颤抖，布衣男子似是被鲜血刺激到，变得更加兴奋，锦衣公子聚集神思，努力握紧手中的剑，向布衣男子杀去。
　　布衣男子已然疯魔，迎着剑锋而去。
　　最终，那把银色的剑，实实地插进了他的胸膛。
　　“哈哈哈哈......你感觉到了吗？......杀人的......乐趣......唔......”布衣男子齿缝间渗出血来，扭曲的表情渐渐凝固，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爹爹你醒醒。”小女孩嚎啕着，冰糖葫芦早已被丢在一旁。
　　锦衣公子不敢回头，执剑的手又开始颤抖。
　　在女孩的哭声中，他逃了，仓皇地，狼狈地逃了。
　　大盛历启元六年五月初十。
　　“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
　　“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一男子跪坐在墓碑前，一边烧纸，一边与身后之人对话。
　　“于我而言，于小妹而言，先生是恩人，所以先生不必有负担，你不欠我们的。”
　　“你我不过一场交易，我有甚负担。”
　　“小妹......就拜托先生了。”
　　大盛历启元六年八月初十。
　　谢小川躺在剑炉里，手捂着脖颈，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死，就像李福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一样......
　　“你很不解？那我提醒提醒你，两年前的今日，在建康旧桥，可是死了两个人。”
　　谢小川闻言，双眼忽然睁大，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呃......呃......”
　　“你知道吗？他还活着的，在你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只要你救他，只要......你救他......”说话之人语气渐渐哽咽。
　　“对.....不.....”
　　谢小川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身体却不允许，他挣扎着，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一点一点流尽，恐惧一点一点吞噬着他。
　　旁侧的人还看着自己，他不想死，他还有未竟的事业，还有大好的前途，还有那个等着他回去的姑娘，他不想死啊......
　　他是倔强的，也是懦弱的，他不甘，不甘就这样早早结束了生命，他悔恨，鄙夷曾经懦弱的自己。直至咽气的那一刹，眼角悬着的泪珠终是落了地。
　　谢秋时带着谢小川回了开阳，谢氏与青城派的梁子就此结下。青城派是百口莫辩，冤枉吗？冤枉啊。
　　另一边，司徒慎与孟安告别公子越，带着水玉银蛇走了。
　　杀人的事情结束了，可藏剑山庄的试剑礼还要继续。因此事的影响，倒是吓退不少人。
　　在休整了一日之后，公子越酌情改了规则，五人一组，站到最后的是当组胜者，胜者再行比试，最后一人便可得头筹。
　　无影剑王宜良、齐州陆廷、封阁单倾倾，便是来到这最后一战的三人。
　　三人三处，立于台上。
　　王宜良身负剑鞘，手执无影，陆廷摆着玉骨纸扇，扇面提有“朗月归云”四字，单倾倾握紧剑柄，做好随时发起进攻的准备。
　　几番回合，三人不相上下，但单倾倾先败在了体力不济，剩下陆廷与王宜良两相争斗。
　　星星点点，又下起了雨，二人发招冲撞，一人倒地，一人胜出。
　　“越儿，试剑礼结束，就该考虑你的婚事了，看你还能拿什么来搪塞母亲。”老夫人嗔怪道。
　　“母亲......”公子越扶着老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芯儿等了你许久，你是知道的呀。”老夫人将话点明。
　　“母亲，我对表妹，并无那般心思。”公子越知道母亲的愿念，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怎么能轻易许诺。
　　“越儿，母亲知道你，心里藏着人，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啊，那个阿谨姑娘，自你带她回来时母亲便看得出，她心里可是有别人的啊。”老夫人显然是有些着急了，一边说着话，一边拍打着公子越扶着她小臂的手。
　　“藏剑山庄还有应儿啊，我的婚事，便不是那般紧要了不是吗母亲。”
　　老夫人不吃这一套，仍是步步紧逼，“我不管，芯儿这几日就到了，你自己看着办。”放下话，便拂袖离开了。只留公子越一人于原地，暗自叹气。


第8章 面具（一）
　　藏剑山庄，撷芳阁。
　　公子越刚进撷芳阁，不假思索便问，“这次出去，还是没有收获吗？”
　　阿谨听到了，可也不作声，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半块面具上，仔细抚摸，久久舍不得移开。
　　见她这幅模样，公子越便知是何结果了，可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眼前的人，只能如以前一般，“不要气馁，下次一定找得到。”
　　公子越的这番言语阿谨是听得多了，刚开始还好，可日子久了，便也起不到什么安慰的作用了，“今日来，可是为了你那表妹的事？”
　　公子越似已料到阿谨会提起这事，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阿谨将手中之物放回匣子，承诺到，“放心，既然说了帮你，戏，定然给你做足。”
　　未过两日，阿谨收到消息，说濮城西边的百喜镇有她要寻之人的踪迹，接下信件，她又匆匆收拾行装，带着墨姚出门了。
　　临行前，还记得着人知会公子越，万望见谅。
　　濮城，百喜镇。
　　小镇子嘛，都是一个样，街边茶寮，三五客人分坐几桌，咔嚓咔嚓，手上干货不停，瓜子花生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闲聊近日事，哪家的瓜田李下，哪家的风花雪月，谁揍了谁，谁又挨了谁的揍，叽叽喳喳个不停。
　　在那中间，有那么一桌的两位客人，也不见说话，就听着隔壁龙飞凤舞。茶呢，是喝了一杯又一杯，也不知是在等人，还是怎样。
　　“诶？你们知道吗，老张头家的姑娘，前些日子，差点让人糟蹋了。”
　　“哎呀，人家姑娘还没嫁人呢，这事再别说了，让人以后咋个是好啊。”
　　“这有啥不能说的，不是让人救下了嘛，姑娘还是清白姑娘，你家小子再长个两岁，找个婆子，去老张头家提亲都行，我看你儿子喜欢人家喜欢得紧嘞。”
　　“你别个在这臊我，那臭小子自个儿没啥本事，讨老婆还早嘞。”
　　“听老张头说，是个戴面具的壮士救的他姑娘。”
　　“咋个是壮士呢，我听说是个俊公子嘞。”
　　“人家捂着脸，你咋个知道是公子，还俊公子嘞。”
　　“俊不俊的不知道，那身份可是有说头，那人脸上的面具，可是镶着宝石嘞。老张头姑娘是吓得不轻，就记得面具眉心镶着一颗白珠子，夜里还会发光嘞。”
　　“会发光的玉，憎稀罕嘞。”
　　一旁只顾饮茶的客人放下手中茶盏，招呼茶寮伙计过来，从袖中取出碎银，放在桌上，开口便问老张头家住何处，家境几何，伙计一一作答。
　　伙计拿了钱，一边塞进怀中，一边跟客人交代到，“客往东边去，能看见一口大井，井边有颗歪脖子树，看见了树，随便寻一人问，都知道老张头家。”
　　客人颔首示意，两人起身便往东边走了。
　　行至大井处，却见一颗歪脖子树，树上还吊着些五彩绳，也不知是什么用处。两人随便寻了一过路人，问了些事，便向老张头家走去。
　　“救命啊......”
　　还未走到老张头家门口，便似乎听见有人在呼救，听这声音的方向，两人心下暗道不好，急忙推开门去，一道气浪自里面打出，一人反应极快，提起内力将气浪挡住，气浪冲过，二人虽是无虞，却也是被震得后退两步。
　　向里面看去，只见满目血光，一个老人家已然身首异处，行凶之人扛着长刀，眉梢处有一道疤，看着着实可怖。
　　他一手扛刀，另一只手中抓着一女子，女子跪坐在地上，哭得好不凄惨，头发被恶人抓在手里，不得不昂首任人摆布。
　　此时，从屋里走出一男子，手里拿着两个铁丸不停摆弄，“你可认得他们？”
　　持刀恶人闻言，将女子的脑袋转向门口，看向两个“不速之客”。
　　“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子呼救。
　　摆弄铁丸的凶徒眼睛一翻，“嗯...不管认不认得，你们今日，都走不了了。”说罢，二人便被团团围住，五花大绑，与那女子一同被带走了。
　　“帮主，杀四弟的贼人没找到，但我将那女子带回来了，不怕他不现身，只要他出现，便要叫他碎尸万段。只是抓人的时候碰到两个管闲事的，就一道抓回来了。”
　　“哦？那两人什么来头？”
　　“还未查清楚，但是从那俩小子的包袱里，搜出了一个东西，或许帮主能看出端倪。”说罢，便将一块刻有纹样的木牌呈给主事之人。
　　那人将木牌接过，瞧了许久后，心下暗道不好。
　　木牌上的纹样，正是藏剑山庄的青鸟浮云纹，这位木牌主人的地位，若是依他猜想，恐怕是惹不起的。毕竟藏剑山庄庄主的随身之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拿到的。
　　“可探出他们来濮城是为何事。”主事之人问道。
　　“似是寻人，不过，寻去了老张头家，撞见我们行事，所以才将人绑了，一同带了回来，帮主，这二人可有不妥。”
　　“不妥，大不妥。务必将他二人看住，不可坏了大事。”主事人嘱咐到。
　　“那四弟的仇......”
　　“老四的仇自然要报，将那女子的消息放出，那自诩侠士的面具人，定然会来。”
　　此时，阿谨和墨姚与那女子一同被关在柴房，手脚被困，墨姚想尽办法仍是脱身不得。
　　“墨姚，歇会儿吧，咱们不着急出去。”阿谨瞧着墨姚挣扎的样子，不忍道。
　　“姑...公子这是什么话，你要有个三张两短，我怎么向庄主交代。”墨姚自知差点说漏了嘴，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
　　阿谨无奈一笑，而后转向那女子说道，“在下赵谨，姑娘莫怕，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啊。”
　　女子所受惊吓自是不轻，说起话来还是不禁颤抖，“小.....小女名叫张心慈。”
　　阿谨见这姑娘开口说话，便知可以交流一二，“心慈姑娘，遭此变故，个中缘由，可否说与我二人，或可助我等脱困也未可知。”
　　张心慈心绪渐平，整理思绪，说道：“家中清贫，靠买药材为生，阿爹上山采药，我将采回的药材拿去城里卖。日子虽不富裕，却也管得温饱。可谁成想，数日前，我去城里卖药材，想着早些回家，便走了小道，不小心撞见一伙人在拉货，其中一人见我走过，面露猥琐，我怕极了，就想着快些走，刚走过车边，就听见马车上什么东西掉落，我下意识回头，就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害我家破人亡。”
　　说到此处，张心慈悲痛之感又上心头，泪水止不住得往下流。
　　听到这里，阿谨与墨姚亦觉悲痛。
　　“我听说，姑娘遇险，被人所救，可是真的。”阿谨问道。
　　张心慈点头，接着道：“那些人，原是要杀了我，其中一人，他们叫他四爷，欲行不轨，将我拖去房子里，我挣扎着，大喊救命，也许是老天听到了我的声音，带着面具的侠士出现了，将那恶人一剑刺死，救我于水火之中。”
　　阿谨觉得，这位姑娘口中的侠士很有可能就是自己一直在找寻的人，“那侠士姓甚名谁，去往何处，你可知晓。”
　　张心慈摇头，而后道，“恩人不留姓名，将我救出便寻不到踪迹了，一声感谢都未曾说出口，我只记得恩人的面具上镶着一颗珠子，在暗处会发出光亮，很是特别。”
　　阿谨有些失落，但还是将姑娘所言情节又思量了一番，“姑娘说看见车上掉下一样东西，才遭此祸，可看清是何物。”
　　张心慈脱口而出，“石头，赤色的石头。”


第9章 面具（二）
　　她三人已是被关了一日有余。这天夜里，一个黑影自墙外而来，身形轻逸，衣角带风，可惜刚落院中便被团团包围。
　　显然，院中众人对于他的来访是做足了准备的，“黑影”也是有些意外。
　　这面具人终于出现，院中两方对峙，阿谨她们手脚被缚，嘴巴里也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嗯嗯呃呃的声音。面具人身形高瘦，面具眉间隐隐发着幽光，画面看着竟有些诡异。
　　“且报上名来，我要知道是哪方小鬼杀了我四弟。”恶人帮主走上前去，提声质问道。
　　“我既戴着面具，便是不想透露身份，你若有本事，便来杀。再者，仇怨乃你我之事，莫要伤及旁人。”面具人瞧了瞧被绑的几人，正气凛然，一身坦荡。
　　“可笑，在我的地盘，还想救人？你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恶人帮主话音刚落，便见帮众群起攻之，刀枪剑戟，蜂拥而上。
　　面具人身法确是灵活，躲掉了不少杀招，可惜好似实战经验不足一般，还是受了些皮肉伤的。
　　阿谨在旁看得明白，那恶人帮主显然是想先耗着面具人的体力，最后伺机出手，达到一击致命。
　　若再往后想，面具人倒下后，接下来，怕是张姑娘也难逃此劫。
　　果然，面具人渐渐有些疲于应对，手臂上也开始落了刀口，隐隐渗出血迹。
　　恶人帮主见状，觉着差不多了，便拔出刀来，就地使出一招猛虎断山式，直向面具人背部砍去。
　　叮.....
　　眼看着就要干掉此人，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岔子，一方飞石打中刀面，“叮”得一声便将刀弹开。
　　恶人帮主顺着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谁知那被绑的三人已然挣脱了束缚。
　　虽说是救了面具人，却也不曾改变局面，墨姚护着另外两人，体力消耗极大，现看去，着实有些狼狈。
　　而面具人那里更是惨烈，战天斗地，不停挣扎，最后还是被恶人帮主踩在了脚下，满身疮痍。
　　“下辈子，记得莫要，多管闲事。”恶人帮主一脚踩在面具人背上，语气逐渐狠厉，说罢，双手执刀，欲斩人首。
　　“赤焰帮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嘛？殷帮主。”
　　众人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屋顶之上，站着一人，着黑衣，那黑色，似要与夜色相融。
　　“来者何人？”恶人帮主用刀一指，问道。
　　“扶摇西、乾林东、绿水上、雾沼中。”黑衣人缓缓吐出十二字。
　　恶人帮主有些惊愕，“风林火湖......碧波烟雨楼？......”碧楼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又转念一想，碧楼中立，一向不许楼中人随意插手江湖斗争，便又道，“阁下这是什么话，殷某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来日亲自向子语先生赔罪，今日之事，还望阁下莫要插手......”
　　黑衣人不待他说完，忽得抢下话音，“殷帮主以为，你脚下所踩的，是何人也。”
　　恶人帮主看了看脚下的面具人，眼珠一转，玩笑般试探道，“总不会是碧楼中人吧。”
　　黑衣人只觉得愚蠢，若是碧楼的人，这姓殷的早就被他打飞了，哪还能让他站在这里好好说话的。
　　“他面具上镶的，是楚地东海之滨所产的夜明珠。当世仅存三枚，楚地向大盛进贡两枚。南城之战，赵庭礼抗敌有功，封南关武功侯，赐百里封地，赏财宝无数，其中就包括一枚夜明珠。那你说，这戴面具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呢？”黑衣人道。
　　一旁的阿谨听闻此言，即刻在脑中搜寻信息，“南关武功侯赵庭礼独子，当今王上亲侄，南乐伯赵充。”
　　赵庭礼这个儿子自小就被宠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从小看着江湖话本，向往劫富济贫，仗剑天涯的侠士生活。
　　所以长大后的赵充便一头扎进江湖中，但又碍于朝廷爵位身份，只能以面具示人，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乐在其中。哪里有不平事，他便往哪里去，虽是江湖小白，却一点都不惧险恶，坦坦荡荡。
　　遇到眼下这种情况的，还真是头一次。
　　恶人帮主听到阿谨所言，脸色煞变惨白，急忙收手，暗道不妙。因为他赤焰帮的东家，便是这赵庭礼。若是让东家知道今日之事，他赤焰帮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黑衣人见他神色已变，知道事情可谈，“且让我将他带走，今日之事，我替你调缓，殷帮主意下如何。”
　　“敢问阁下，如何保证？”恶人帮主固然想将这烫手山芋赶紧丢出，可谁知这丢出去的山芋又难保不会成为埋下的一颗火雷啊。
　　黑衣人知道他在犹豫什么，“碧波烟雨楼，四方使朱雀，言出必践。”说罢，便自袖中亮出一物，迎着月光，将将看清，那是一支火红的铜签，上面隐隐约约可见印有“朱雀”二字。
　　恶人帮主有些许意外，没想到来人竟是碧楼四使之一的朱雀使，得他一诺，确实可以放心，“即是如此，这人，让阁下带走便是。”
　　黑衣人闻言，自屋檐而下，落在院中。
　　这时，大家才看清他的相貌，身着墨色衣衫，腰间挎着一柄麒麟刀。墨姚猛然想起，这人，就是那日试剑礼上，一刀擒住凶徒的司徒公子，司徒慎，原来他是碧楼四使之一的朱雀使。
　　司徒慎抓住赵充小臂，一把将他搂起，背在身上，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院子。
　　路过阿谨几人时，司徒慎用余光瞥了一眼。虽稍显狼狈，却没有什么大伤......
　　这边，司徒慎带着赵冲充前脚刚离开，此桩小院，便又迎来了几位贵客，对于赤焰帮而言，或可说是不速之客。
　　“殷焱，你好大的胆子，我藏剑山庄的人都敢动。”声音穿门而入，含着怒气与威严。
　　墨姚闻声惊喜，看向阿谨，“姑娘，是庄主。”
　　阿谨心下一松。他来了便好......
　　公子越首先踏进木槛，一手背在身后，怒目而视，什野朔流紧随其后，还是那副冷酷厌世的模样。
　　殷焱就是恶人帮主本名，被人如此呼出，却也让他一震，最不想惹到的就是藏剑山庄，偏偏人家就找上门来，来人竟还是公子越，看来他扣下的人，果真不简单。
　　现下这种状况，他也只能先装作毫不知情，希望可以蒙混过去，“啊哈哈哈，是越庄主啊，你这是什么话，我赤焰帮怎么会平白无故对藏剑山庄的人出手呢，确实不知这二人身份，若知晓，定然是不会去得罪的，还望越庄主海涵。”殷焱解释道。
　　公子越走到阿谨身边，大致瞧了瞧伤势，看到除了右手掌心的伤口外，好似并无其他伤口，“我的人在你这儿受了伤，这伤若以三倍来还，此事便可作罢。”
　　闻言，一持刀壮汉走上前来，眉梢处有道疤，便是杀死老张头的持刀恶人，“人是我绑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事冲我来。”
　　殷焱见状，欲要制止，忙道，“休要放肆，藏剑山庄的剑岂是你能受得住的。”而后看向公子越，又道：“刀剑的债，自是刀剑还，越庄主的剑，我来受。”
　　公子越见他这般痛快，便也直截了当，“藏剑山庄有五把剑，今日我只带了一把。”
　　话音刚落，便见什野朔流拔出剑来，向殷焱处突进，而后，剑又入鞘，一切都太快了，谁都没来得及看清。
　　殷焱的额头、喉咙处慢慢渗出了血，胸口处衣衫并未破损，却也颜色渐深。朔流剑果真是快剑，怎么个快法，此时殷焱已深有体会。
　　见此场景，公子越便也不再责问，“此间事了，殷帮主，好自为之。”说罢，公子越带着人便离开了。
　　濮城一客栈中，公子越处理着阿谨手上的伤口，一边听着墨姚讲述原委，过程之中一言不发。而什野朔流被打发去送张姑娘回家，现下还未回来，
　　他心里明白，阿谨此行，不过又是竹篮打水，徒留一伤。
　　只是有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司徒慎竟是碧楼朱雀使。那藏剑山庄一行，可还有别的目的。层层疑问，涌上心头，百思不解时，转念又想起一事。
　　他打开包裹，拿出一个长匣子，递给了阿谨，阿谨打开匣子，眉间一瞬微皱，“这是？”
　　公子越接话，“司徒慎送来的，不，应该说是，碧波烟雨楼楼主，子语先生所赠。我仔细查看过，此物表面看，是一只精雕细琢的玉笛，但其暗藏机关，转动一处，便可从笛身之中抽出兵刃，你用此物防身，再合适不过，莫要像今日这般以空手接白刃。”
　　阿谨看着笛子有些出神了，良久才道，“如此，便谢过公子了。”
　　公子越摆了摆手，“你我无需这般客气，我需要仰仗你的事情还多着呢，自然是要讨好讨好你的，阿谨大人。”如此玩笑话，便也只在她二人之间。
　　阿谨轻笑。
　　——————————————————
　　碧波烟雨楼上，一人站于窗前低头看向手中缓缓展开的纸条，其上只书了三字——赤铁矿。


第10章 花都（一）
　　日前，公子越接到一封传书，说花都偶得一块紫乌玄铁，欲寻买家。
　　原本此事是不怎么着急去办的，可就在这时偏又收到了阿谨的消息，藏剑山庄在濮城进货点的门人告知情况。公子越觉得有些危险，所以这才提前动了身，马车行头都未来得及准备，策马追风，幸好赶得也算及时。
　　在客栈休整了半日，阿谨和墨姚业已换回女扮。
　　什野朔流送回张心慈姑娘，便又去添置了马车行头,小庄主出门急急忙忙，什么都没带，早知道是赶着救那女人，他就让唐齐安跟着来了。
　　几人整装，提早踏上了去往楚地的路途。
　　花都位于楚地至南之处，地性温润，奇花异草多生，有毒的，没毒的，见过的，没见过的，漫山遍野，俯手即拾。
　　在其腹地有一殿宇，名曰朝（zhao）至，殿前栽满覆白，清香四溢，殿后栽种各式花草，或观赏，或入药，琳琅满目，姹紫嫣红。
　　此次，花都尊主楚行以玄铁相邀，着实引起了公子越的兴致。玄铁是用来铸剑的稀罕物件，如果用“兵不血刃”来形容，便是无刃玄铁只以砸击便可“不见血而毙”，玄铁硬度远远高于普通铁器，用以制剑，便是上上之选。
　　古往今来，说得上名号的名剑，多以玄铁铸造，比如试剑头筹-霸王剑垓下，还有大盛王剑-归鸿，以及兵王-囚龙尺，等等...
　　对于出身于铸剑世家的公子越来说，玄铁于他而言便是具有天生的吸引力。
　　几人一脚刚刚踏入花都，便被齐齐接去朝至殿，仔细安排住下。
　　可住了三日有余，公子越与阿谨却越来越觉着不大对劲，这朝至殿上上下下都透着古怪。
　　首先，他们已经来了有几日了，按礼数来，说这花都的主人该来碰个面才是，可花都尊主楚行从未现过身。
　　公子越每次询问仆役，都只会被告知他家主人上山采药尚未归来。堂堂一派之主，亲自上山采药这一行为着实有些不大符合身份。
　　其次，在这朝至殿中，除了仆人杂役和一个叫卓然的护卫，什么人都见不到，按说玄铁出手，那有兴趣买家又怎会只有藏剑山庄，若说前两日，是他们提早到了，等上两日也是无妨，可已然过去三日多，除了他们一行，一个“外人”都没有。
　　最后，阿谨自来了花都，身体每况愈下。起先，公子越觉着初到楚地，加之阿谨身子本就弱，有水土不服也属正常，可这几日愈发不对，今晨竟流了鼻血，晕了过去。公子越就怕玄铁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不得而知。
　　若是坐以待毙，恐陷入被动......
　　就在公子越思索退路时，神秘的花都之主终于是现身了。
　　听说藏剑山庄庄主身边有位随行的姑娘有些不适，这位花都的楚尊主便贴心的请了大夫，一同去到阿谨住处。除他二人之外，随行者另有两人。
　　行至长廊处时，便见公子越自房内走出，几人走近，双双行礼。
　　公子越打量一番，心中便已有数，那为首之人想必便是花都尊主楚行，五官颇为英气，额头右侧的头发自然垂下，落在眉上，眼眸有神，皓齿唇红。
　　“越庄主。”楚行施礼。公子越收悉，心想，这会儿的表面功夫倒是做得足。
　　“楚尊主贵人事忙，采药此等小事竟也亲力亲为。我等来了花都已然三日，才得见尊主一面。”公子越重音落在“三”与“一”上，故意抛出情绪给到对方，显示自己的不满。
　　楚行闻言，便要解释，“越庄主有所不知，楚某采的药，是用来养花的，寻常人不知所需，所以只能由我去采，最为妥帖。这几日若有待慢，还请越庄主见谅。今日过来，是听说与庄主同行的一位姑娘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楚某请了花都最好大夫过来，为姑娘瞧一瞧。”
　　楚行示意，那大夫与公子越施礼，然后便先进屋子里，为阿谨诊脉去了。
　　公子越瞧见楚行身后还跟着两人，有些疑问。楚行看出他的疑虑，侧身便道：“楚某介绍一下，这两位，一位是铸剑大家班氏后人班则灵，另一位，是青焰谷的毕宿大师，他二人同越庄主一样，都是为了紫乌玄铁而来。”
　　言辞间一来一往，竟解了公子越连日来的疑问。不是公子越不愿意相信，而是这些事情加在一起真的太过巧合与诡异了，很难让人不往阴谋处去想。
　　几人寒暄三两句，便一同进了屋内，瞧见大夫为阿谨诊完脉，正在写方子，公子越问道：“可有大碍。”
　　大夫一边写着方子，叹了口气，一边答道：“姑娘这是中了毒，毒素将至心肺，老夫学艺不精，未能验得毒种，只能先抓些药来延缓毒素蔓延，若两日内还不能有解毒之法，恐大罗神仙亦无力回天。”
　　公子越闻言眉心紧蹙，他们刚至花都便被接到了朝至殿，而且沿途食用皆是在濮城备下的，若是食用之故，不会只有阿谨中毒，那么阿谨，又会是在哪里沾染上毒物的呢，还是这楚行有问题。
　　但此刻，公子越已无暇作过多的推测，当务之急是救阿谨性命。
　　一旁的楚行开口道，“花都境内，珍稀药材并不难寻，只是验毒种恐需时日，阿谨姑娘怕是等不了。”
　　公子越几番思量，下定决心，“在下有一事，还请楚尊主帮忙。”
　　“但说无妨。”楚行道。
　　只见公子越从衣间取出一物，是那枚绘有青鸟浮云纹的信令，他递给了楚行，“请尊主差人，将此物送去建康春禾药铺，交予铺内伙计，请柳秦风柳先生亲赴楚地。”
　　楚行接过东西，瞧了瞧，心下了然，“楚某这就差人去办。”
　　阿谨朦胧间听见有人在对话，尚还虚弱的她忽的挣扎着要起来，墨姚见状，急忙搭手，将阿谨搀扶住。
　　她此刻迫切地想要确认，确认一件事。
　　墨姚搀着阿谨从屏风后走出，眼前仍是雾蒙一片，瞧不真切。
　　越过大夫，越过什野，也越过了公子越，走到一人面前停下，阿谨颤抖着伸出手，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却只觉脑中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公子越见状，跨步抢上去拦腰接住，小心翼翼横抱塌上。为阿谨拾取额间汗珠后，回身问道，“尊主与阿谨可是旧识？”
　　楚行先是一愣，而后无害一笑，“越庄主何出此言，楚某与谨姑娘今日便是初见。”说话时，瞧着真挚无比。
　　公子越并未被楚行的几句言辞糊弄过去，阿谨这病来得蹊跷，说不好，便就是这花都尊主的手笔，故而楚行离开时，他便让什野朔流悄悄跟了去。
　　什野朔流跟了许久，这朝至殿确实大，楚行左拐右拐的，终是在一间房前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推开门去，又小心翼翼关上门来。
　　什野朔流掀开房顶瓦片，想瞧个仔细，便是看见那楚行转动一个小瓶，屏风后便出现响声，似是打开了一扇门。什野朔流想来，定是房内设有密道或是密室。
　　楚行走进暗门，然后那暗门便又关上了。大约两个时辰，楚行从密道中走出，离开了这间屋子。
　　楚行刚走，什野朔流等了一会儿，便下去一探究竟，他转动机关，屏风后又见声响，暗门开启，什野朔流探身进去，这密道里挂着烛，道路长明，越往深走，越发觉着周遭寒气四溢，至暗道尽头。
　　确是间密室，什野朔流进去，密室之中是一块巨冰，巨冰之上放置一尊水晶冰棺，冰棺之中卧有一人，什野朔流走近去，发现冰棺尚未封，棺中的女子眉梢带霜，胸口仍有微弱起伏。
　　再看这密室周遭，日用俱全，还置着许多花草。得了这些消息，什野朔流便急忙退回，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是他想不来的，还是得庄主定夺。
　　什野朔流回去时，公子越正在阿谨塌边掖被角，墨姚站在一旁眉头紧蹙。
　　公子越回头见到他回来了，不愿吵到阿谨休息，便示意什野朔流出去再说。
　　花都信使快马加鞭，半日便赶到了建康，进城时问了驻守甲士春禾药铺所在，很顺利便找到地方。
　　甲士气喘吁吁地站在伙计面前，伙计手里拿着递来的信令，头一歪，懒懒散散问道：“你找秦大夫，何事？”
　　信使一愣，“我不找秦大夫，我找柳大夫，救命的大事。”
　　伙计将信令递回，“柳大夫柳秦风嘛，我们都叫他秦大夫，他已经走了。”
　　信使一惊，“走了？！他去哪了？走了多久了？”
　　伙计眼睛向上一瞟，算了算，“走了有两个时辰，有人叫他，急急忙忙就走了，至于去哪儿嘛，我也不知道。”
　　信使楞在原地，心想，这可如何是好。说来这人也是耿直，连日赶路无果，竟不作休息，买了匹马就要往回赶，就要回去复命。
　　哪知这天意就像要愚弄他一般，不是马口吐白沫，就是他被打劫。他这归途，说来便是一出“九九八十一难”。


第11章 花都（二）
　　什野朔流将所见之事一番讲述，公子越收悉，眉间一紧，这位花都尊主该是另有所图不假，只是花都位在楚地，与大盛比邻而居，若是处理不好，或将挑起纷争。
　　眼下公子越不管出于哪种层面的考虑，都不能轻举妄动，还是先等柳大夫来为阿谨解毒后，再做计较。
　　等了一日，左右不见消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子越可是有些着急了，踱步的频率越来越高，便如他的心一般，焦急。按说一日时间人该是接来了，此时还未见人影，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他这么想着。
　　建康与花都途间，经莽山之地，难道有匪劫袭？又或者柳大夫不在铺中，去者难寻。亦或是......柳大夫仍不愿赴异地，拒绝了请求。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于卧榻之上的阿谨，都是要命的，神思及此，公子越手间沁出汗来，眉头蹙成川字模样。
　　莽山道间，一架马车行过，仔细瞧去，车架左檐悬着一枚铃铛，急行如此，却不见声响，何其怪哉。再瞧驾车之人，是一布衣小僧，此刻马蹄急急，向南而去。如此颠簸，也不知道马车内的人可还舒服。
　　日落时分，公子越站在阿谨房门外，面门而立，良久无动，什野抱剑在侧，瞧瞧里面，又瞧瞧自家庄主，胸口一起一伏，鼻腔蒙出一声来，“庄主，这毒定然与那楚行脱不了干系，如此干耗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去擒了他，直截了当逼出解药。”
　　公子越抬眼，他知道什野此言是救阿谨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可他要顾虑的事情，不仅仅是一人而已。况且，这花都尊主又哪是那么好对付的。在对方的地盘上，怎能轻举妄动。
　　公子越越克制越理性，他的内心就越矛盾，因为他不想失去阿谨，所有行为的后果他可以承担，可他身后的藏剑山庄却不可以，那是他摆脱不掉的责任。
　　天色将暗，悬无声铃的马车驶至朝至殿外停下，布衣小僧双脚一蹬，跳下马车，双手合十，可见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处还挂着一串佛珠，布衣小僧瞧着门头的牌匾，确认是此地，便道：“先生，我们到了。”
　　待帘子掀开，一身着黑色斗篷的人，探身而出，不紧不慢下了马车，掸了掸衣衫，随后双手一揣，藏于袖中。站了一会儿，左右不见动静，身着斗篷的人又对着马车冷声道：“老头。”
　　“诶呦，来了来了。”被叫做“老头”的人悠悠掀帘，布衣小僧见状上前，伸出手去搀扶下车。
　　“老头”下了马车，布衣小僧牵马行侧，将马儿拴在了门侧的石狮子的腿上，马儿望着石狮子，鼻腔呼出沉沉地气来。
　　朝至殿戍卫见到来人如此，近前便问，“不知几位从何而来，又缘何到此？”
　　“黑色斗篷”也不多言，只应道：“溪谷，柳秦风。”
　　戍卫闻言一惊，抱拳作礼，半鞠着身子道：“几位快随我进去罢，尊主已然等候多时。”
　　就这样，一行三人便被引进朝至殿，行走中布衣小僧瞧了一眼走在身后的“黑色斗篷”，然后悄声对着走在旁边的“老头”道，“未到朝至殿时，先生便着急赶路，便是我耽误了一点时间，都要冷眼相对，冷语相加，怎么现在这般，不紧不慢，闲庭信步的。”
　　“老头”闻言，也回头瞧了眼后行之人，目光刚一交汇，便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身体不禁打了寒颤，便匆匆移开，随后又对着布衣小僧说道，“莫要背话你家先生。”
　　布衣小僧摸了摸自己那没有头发的小脑袋，心想，我乃大千寺无量僧，“我家先生”又是从何算起，就算是，那也是大家的“先生”，小榆木脑袋短暂的思考了一下，便又放置一旁，继续跟着引路人往前走去。
　　楚行知晓柳秦风到来，急忙相迎，不待问候几句便直接请去阿谨处。
　　公子越见到来人，心中大石便已放下大半，抱拳一拜，“柳大夫，我深知柳大夫处事之规则，请赴楚地出诊，我心中亦无成算，今次之事，无论成败与否，藏剑山庄欠下一请，日后若有所需，尽可相要，上天入地，定竭力而为。”
　　“老头”见状，伸手将公子越手臂托起，“小庄主不必如此，先让老夫瞧瞧病者。”
　　公子越侧身后退一步，让出一条道来请柳秦风过去。
　　柳秦风走到床边，瞧见床边架上置着一盆花，有些别致，多是关注了一眼。随后一手挽起大袖，一手探起脉来，眼睛时而向左下倾去，时而直视，但目光始终不落在实处。杯酒功夫，收回手来，后将十二根银针铺开，取出一根，在烛上炙烤。
　　柳秦风将银针悉数施下，在施完最后一根银针时，阿谨额间虚汗不止，唔得一声，口中扑出血来，血色鲜明而艳，柳秦风看着地上的血，似是得到了什么答案。
　　“阿谨......姑娘，却为中毒之状，老夫本想以银针封穴，控制毒素流动，再以内力舒之，然，此毒甚贼，即使封住穴道也无法控制，反而愈加汹涌，普通情况下导引出的人血应是黑红，如此鲜亮的血色，就说明此毒附骨而行，不受血行之限。附骨之毒常见于沉疴已久的病体上，血毒化为骨毒，但其血仍会见黑，全然不会不似阿谨姑娘这般。”柳秦风亦是眉间紧锁。
　　楚行一手背在身后，握拳之时食指与拇指慢轻慢摩挲，“柳大夫可知是何毒物如此怪异，可有解救之法？”
　　柳秦风将银针一一收回，“阿谨姑娘近来可异常嗜睡？”
　　听闻此言，公子越近前去道，“柳大夫神通，阿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已然昼夜不分。”
　　柳秦风似已料到，“琼华古籍有载，不蔽阴阳，喜潮，叶疏，瓣细尖，茎劲而有棘，似莲而非莲，是谓...九步莲。九步莲毒入骨不入血，盘人气，吊人命，若以症状来说，起先便是嗜睡，日久，便长睡不醒，不死，亦不生。”
　　“那这解毒之法......”楚行抢着问道。
　　公子越眼神犀利，心中另做他想，这位花都尊主倒是格外关注阿谨病情，不是旧识，这般关切又是为何。
　　楚行似是觉察，方才所言及仪态皆有不妥，便收敛了些。
　　良久，柳秦风道，“解毒之法自是有的，只是有些凶险罢，毫末差错，都将要了阿谨姑娘的命。”
　　公子越沉思，如若此法是救阿谨性命的唯一方法，他该是同意的，可若是......
　　他的顾及，便只有他能懂罢。
　　良久，似是下定了决心，“柳大夫，阿谨便交予你了，越，拜托。”
　　柳秦风得了回应，便道，“老夫尽力。”
　　房中不需那般多人，便叫楚行及公子越的人一起出去了，只留下“黑色斗篷”作以辅手。
　　公子越出去时才发现柳秦风还有两位随行之人，布衣小僧与他们一起出来了，那“黑色斗篷”却不知是何人，透着神秘。
　　房内，幕帘落下，“黑色斗篷”在幕帘之内，将阿谨衣物褪去一半，而柳秦风则立于幕帘之外。
　　幕帘之内，两人相向而坐，“嘶.嘶嘶..”一条小银蛇自锦盒爬出，吐着信子游走在阿谨身上，霎时间，冷意铺面而来。
　　只见“黑色斗篷”手间一动，将一枚赤丹送入阿谨口中，少倾，原本冷意袭袭，忽然就变成了灼热汹汹，外冷而内热，水火难调，阿谨额间冒出的汗，顷刻便成了水汽。
　　随后，“黑色斗篷”拿起柳秦风准备好的匕首，在阿谨右婉三寸之处割下一道，血色涌出。
　　这边正在动作，就听幕帘之外的柳秦风一边说道，“阿谨中毒未久，此法虽险，但若是你出手，我便有九成把握，只是日后，畏寒畏暑无可趋避。水玉银蛇乃至寒之物，寒气入髓可在短时间内遏制毒素蔓延，此时再服下至阳的赤丹，以灼气趋之，定然能将九步莲毒逼出，只是那赤丹灼气一旦在人体内发迹，无法疏导，那么经脉脏器将无一幸免。通常习武之人，修习内功，导气之术在自身便是如鱼得水，然若换作他人，能做到渡气已然厉害，至于他身导气，则是凤毛麟角，你所修的内功，便就是这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黑色斗篷”将阿谨换过方向，使阿谨背对着自己，小蛇还颈间盘桓。“黑色斗篷”将手上缠着的白色布条拆下，动作之时，隐隐可见“黑色斗篷”右掌心处有微微突起，颜色较周围皮肤还暗沉些，好似有什么东西一般。
　　只见“黑色斗篷”十指交叉，而后六指相抵，四指平行交错，结出一枚印来，而后双掌转动，在胸前慢慢绕了一圈，右掌向前推去，抵在阿谨背上，按照柳秦风所言，“黑色斗篷”驱着灼气经特定路径将九步莲毒缓缓逼出。
　　血液带着毒素自伤口处渐渐流出，这次的颜色，不再是鲜艳，而是暗红，这便昭示着解毒之法确实起效了。


第12章 花都（三）
　　约莫四个时辰之后，柳秦风打开房门，公子越与墨姚还未离去，“柳大夫，谨姑娘如何了？”墨姚急切询问着。
　　柳秦风眯起眼睛，慈祥一笑，“过了今夜，便无大碍。”说着将手中一张方子递给墨姚，“按着这方子去抓两剂，仔细熬着，若阿谨姑娘再发汗，用此药外拭。”仔细交代到。
　　公子越实已安心许多，柳大夫如此说，便是法子成了，接下来仔细照料便不会有大的差错。
　　“老头。”柳秦风身后传来一声，公子越这才想起房内还有一人。
　　柳秦风知身后之人之意，便道：“老夫一把老骨头，今日一番折腾已是疲惫不已，就先去休息了，这边有事再随时唤我。”说罢，柳秦风与“黑色斗篷”一前一后离开了阿谨的房间。
　　二人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到各自的屋子，而是选了一处四方通透的亭子坐了下来。
　　柳秦风摆了摆衣袖，仔细将袖子上的褶皱拂去，“现在可以说了吗？”
　　莫名其妙被拉到千里之远的异帮之地，他的确需要一个解释，救人性命是不假，可要让眼前这样一个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人，作出如此慌张的行为，其中原因，必不会只救人这么简单。
　　“黑色斗篷”迎着月光，将手揣在袖中，面对“老头”的问题，缓缓道来，“花都，药石丰沃之地，楚氏为尊，楚家后人精通培育之术，为了让古株现世，他们一代又一代投身于此。现任尊主楚行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原是道中奇才，凤毛麟角，却不知为何，六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多方打探均未有果，倒是今日，让我看出些端倪来。”
　　柳秦风思量一番，想到今日之事不过解毒罢，难道......
　　柳秦风豁然明了，“你是说，九步莲。”“黑色斗篷”不作声，便是默认。柳秦风接着道，“你的意思是，她培育出了九步莲，却不慎中毒，所以她与阿谨一样，不，她若是还活着，应当要严重得多。所以你才要我来？不对，你与楚氏哪里有交情，救他妹妹作甚。”
　　“黑色斗篷”转身看向柳秦风，“不是我要你来，是他要你来。”
　　柳秦风有些迷惑了，“谁？”
　　“楚行。”
　　见柳秦风疑惑的模样，“黑色斗篷”接着解释道，“阿谨的九步莲毒，我想，便是他下的，为的是引你赴楚。你若治得阿谨这个引，就会有法子治得另外一人。这些年他应该寻医不少，也许，他也找过你，只是，没有找到罢了。走投无路的他设下一局，先引来与你有交情的公子越，再利用公子越引出你来。”
　　“那为什么他不直接向公子越下毒，而是选择阿谨呢。”柳秦风疑问道。
　　“黑色斗篷”一回常态，冷声道，“我怎么知道。”
　　柳秦风转念又道，“若是如此，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可是有其他原因。”
　　“黑色斗篷”闻言，肩头微落，心头触动，声音柔和了些许，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缓缓吐出三个字来，“烛龙胆。”
　　柳秦风闻陪言便心中明了，若是因烛龙胆之故，“黑色斗篷”如此行事便不奇怪了。
　　“你呀，真不知道当初答应你是不是对的......”柳秦风叹了口气，夹杂着深深的惋惜与无奈。
　　翌日，阿谨果然醒来，许是昏沉太久，眼睛不大适应周遭光线，额间皱起，眼睛半眯着，努力辨认着眼前的一切，脑中不断回想近日的事。
　　记忆真是很神奇的东西，当你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从脑海中调出想要的那一段。
　　“墨姚。”阿谨唤起旁边睡着的墨姚。
　　看见阿谨无事，墨姚也是松了一口气，想着得快点告诉其他人，正欲起身时，就听见有人在敲房门。
　　墨姚打开房门，见柳秦风三人就在门口，有些讶异，但也来得正好，柳秦风笑眼招呼两声，三人便被请了进去。
　　行至塌前，阿谨才辨认清楚来者何人，“秦大夫？”
　　柳秦风伸手探了探阿谨的脉，确认并无大碍后，道：“现下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日后难免有畏寒畏暑之状，还要悉心调理着。”
　　一旁的布衣小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秦大夫又积德了。”那虔诚的模样却是真心之言，只是叫人听来不知哪里有些不对劲。
　　“小师傅说得对，只是以秦大夫能力，今生的德业怕是已然修满，不知修到哪生哪世去了。”墨姚笑道。
　　闲话中，阿谨注意到了那人，身着黑色斗篷，即使是白日，也难以看清面容，但于她而言，那人的身份却也不难猜到。
　　她此生最为亏欠的，就只那两人，想到这里，心中愧疚之情滋滋而生，唇齿微动，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各路闻讯而来的人齐齐相遇在了阿谨的房门之外，公子越与楚行颔首示意，先后进了房间。听了柳秦风的诊断，公子越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而对楚行来说，亲眼见证这一时刻，这一事实，比什么都重要。他在庆幸，庆幸九步莲毒有方可医，庆幸阿谨性命无虞。
　　事情已然告一段落，柳秦风一行当即请辞，就要离开。话说这人来时仓促，走时亦是仓促，一如马不停蹄，像有什么事情追着赶着要他们走似的。
　　楚行见状，起了心思，人还没出朝至殿，便被一声“几位请留步”阻了脚步。
　　殊不知，这一声却也正中了“黑衣斗篷”下怀。
　　他们的离开不过是以退为进，要的便是楚行主动将他们留下来，这样一来便处于主动的地位。想要谈条件时，也会有利些。
　　“楚尊主还有何事？”柳秦风做样问道。
　　“柳大夫，楚行有个不情之请，望您应允。”楚行微微颔首，可以感觉到他在努力放低姿态。
　　柳秦风看了旁侧之人一眼，他们固然料到楚行所要说之事为何，但还是得配合，装一下样子，故而伸出右手轻轻一顿，作出“请”的样子，说道：“但说无妨。”
　　“实不相瞒，舍妹楚宁几年之前忽而陷入沉睡，与阿谨姑娘症状如出一辙，我多方寻医，皆是无果，如今呼吸脉搏渐衰，眼看便是无力回天，柳大夫您便是舍妹最后的希望了，还望柳大夫大发慈悲，救她一命。”楚行殷切道。
　　还未等柳秦风回话，“黑色斗篷”已然抢道，将楚行的请求生生挡下，“我等还有要事。”
　　许是“黑色斗篷”的语气太过冰冷生硬，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柳秦风见气氛僵硬，生怕起了反效果，便补充解释道：“是这样，我等赴楚其实是要寻一味药材，此季正当时，若晚些时日，怕是不好取了。”
　　他们用话术将楚行一步步引至早已准备好的陷阱之中。
　　楚行闻言，拍着胸脯保证道：“若柳大夫信得过，寻药之事便交予楚某，无论什么珍贵药材，花都上下定然倾尽所有为柳大夫寻得。”
　　一闻此言，三人面面相觑，假装思度一番，显出左右为难的神情，最后好似勉强才应了下来，“即是如此，便有劳楚尊主了。”
　　楚行见柳秦风答应了，心中大喜，当即顺着话茬就往下问，“不知柳大夫所寻何物，我这就差人去寻。”
　　柳秦风也不客气，脱口便答：“是一味叫做烛龙胆的药材。”
　　楚行怎么说也是种药世家，可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药材叫做烛龙胆，心下不解，便细问道：“柳大夫可否仔细说说这烛龙胆为何物，也方便寻找。”
　　柳秦风肩膀一耸，讲道：“烛龙，上古神兽也，传说身长千里，风雨是谒，而其亚裔，身细长，通体遍布红鳞，无耳无肢，额间双犄似龙角，故而其胆也称烛龙胆。”
　　听到这里，楚行已经知道他们要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了，“双犄红鳞蛇......您说的可是，赤鼓。”
　　柳秦风见楚行已然上道，“楚尊主所言不错，我们所寻之物，正是那赤鼓蟒蛇胆。”
　　另一边，墨姚将熬好的药取了进来，公子越伸手接过，将药倒在盆中，一边将布巾浸湿，一边道，“你去休息一下吧，这边我来就好。”
　　墨姚为了照顾阿谨已是很久未曾合眼了，确实需要休息一下，这边有庄主在，便也无甚大事，如此便退下休息去了。
　　公子越卷起袖口，捞出布巾，修长的指尖被烫的通红。
　　虽是如此，他仍不以为然，因为热气能舒筋活络，此时擦拭身体，于阿谨而言便是最好不过了。
　　他快速叠好布巾，生怕将热气漏了出去，额头、脸颊、玉颈，一一擦过，然后执起摊放在塌边手，将手心的汗液拭去，觉得布巾的热气渐消，便又扔回水中。
　　而后小心翼翼为其解开衣带，脱下衣物，捞出布巾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完毕后，又将衣物仔细穿起。
　　他坐在塌边，望着沉睡的阿谨，就那么痴痴地出了神，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指尖触碰到眉、眼、鼻尖、和唇。
　　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将手收回，满心满眼，具是悲哀。


第13章 花都（四）
　　花都建派之初，老祖宗为了奠沃基以养药石，特地费劲巴拉地从钟山蛇穴偷了一枚蛋出来，还因此将一条手臂留在了那里。
　　但老祖宗并不后悔，因为那条被他一手喂养起来的赤蟒，确实提供了珍稀的养料，毒液与蛇蜕都能够用于滋养药石花草，而花都楚氏也因此逐渐在楚地崭露头角。
　　传说楚氏承袭祖训，在朝至殿下修建地室，以奉养赤鼓，凡楚氏弟子皆遵此令，不可伤杀。
　　但现在，为了救亲人的性命，即便要他自己的命，他都愿意交付，若是柳秦风非赤鼓不可，他决然也是舍得的。
　　“柳大夫当真，非赤鼓不可。”楚行问道。
　　“非它不可。”柳秦风笃定道。
　　“赤鼓之所在，楚行确实知晓，只要您愿意救舍妹，烛龙胆我一定双手奉上。”即便是背祖忘典，被族人指摘，只要他的妹妹能够醒来，平平安安，能够看她十里红妆，看她子孙满堂，他便愿意付出自己的所有。就好像，他活着的意义，就只有她。
　　“既如此，楚尊主就请带路罢，我先去瞧瞧病人的情况。”说罢，楚行便带着柳秦风一行，去了那间幽冷的密室。
　　密室里，一位妙龄女子躺在冰棺之中，柳秦风走上前去探了探脉搏，以眼观之，以而听之，其呼吸皆是微弱，再探其脉，脉弱游丝，弱而无力。
　　虽有冰床延缓毒素蔓延，但比之阿谨，还是要更加凶险，阿谨不过附骨之毒，而这位楚家二小姐，毒已至心脉。冰火之法现下已是不可再行，此刻的楚宁经不住那般折腾，但除此之外，又别无他法。
　　“黑衣斗篷”自进入密室后，一眼便认出了那冰棺，那是无极岛海域所产极海之冰所造的极海冰棺，常年不化，寒气四溢。
　　想不到这花都有这么大的手笔，将整块极海之冰雕成棺椁运至楚地。
　　“黑色斗篷”似是想到了什么，前些日子听到一些消息，便是有关与无极岛与花都的密信，原来是觉得不大可信，毕竟没有任何人或事来佐证，可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真了。
　　正在这时，柳秦风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楚尊主，花都向以培育之术闻名，不知可有九步莲的培育之法。”
　　楚行此时也不再避讳，据实直言，“不瞒柳大夫，我楚氏秘书所载关于九步莲的内容只一句，便是——偶然者，依金莲而生。除此之外，再无余字。”
　　金莲便是泛指一类，类中又有品名，柳秦风紧接着问道，“那这金莲指的是......”
　　“曼织夫人。”楚行回答道。
　　柳秦风闻言，便觉有了希望，随即问道，“不知现下可有这曼织金莲的成株与我研究一番。”
　　楚行知道事情或许有了转机，便要去取那曼织金莲。但见他走向花架，第三层架子的中间并未摆放花草，而是放着一个木匣子，楚行拿起匣子，将中盖缓缓抽出一半，匣中之物渐渐露出，卧匣之物正是一朵金色的莲花。
　　楚行将半开的匣子交与柳秦风，柳秦风打开余下的中盖，将金莲完全露出，仔细端详了许久，忽然，柳秦风睁大眼睛，一脸兴奋，而后狂笑不止，一边笑一边大喊“有了，有了。”
　　“有什么了？”一旁的布衣小僧看到这般场景，疑惑地问道。
　　“黑色斗篷”听到这个痴傻的问题，着实嫌弃，便故意道，“有喜了。”
　　布衣小僧对于这个回答像是受到了惊吓，歪着头，摸着脑袋便道，“这不可能，秦大夫一个中年，哦不，老年男子，如何有喜啊。”
　　“黑色斗篷”着实被气笑了，“啪”地一声，就往布衣小僧的小木鱼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下，随即道“休要多言。”
　　“莫慌，老夫所言是说，有了救人的法子了。”柳秦风笑道。
　　楚行眉头舒展，急忙道，“柳大夫当真有法子救舍妹？”
　　“这株曼织夫人的形态，与琼华古籍所载的九步莲如出一辙，但二者又并非一物。所以，依尊主方才所言，这九步莲与曼织夫人便是同根而生。若老夫所料不错，正是因为双株相克，却怎么都压不过对方，故而才会相伴相生。”柳秦风解释道。
　　“柳大夫是说，这曼织金莲可解九步莲毒。”楚行道。
　　“此金莲虽可与九步莲相克，但却无法消除毒素，不至其生亦不至其灭，但这金莲的妙用便在与此，若将双莲置于一体之内，便可给予基体修养生息之机，待令妹身体好转，再以冰火之法祛毒，便可事半功倍。”柳秦风道。
　　听到柳秦风如此说道，楚行此刻心情之复杂，难以言表。为了救妹妹，他这些年走遍了大江南北，看过的医者，试过的方子，拜过的神佛，不计其数，甚至就连靠出卖自己换取的极海冰棺，确也只能拖慢她离去的步伐。
　　他庆幸自己没有放弃，最终还是有了转机，他真的很感激柳秦风，救了妹妹，也是救了他自己。
　　楚宁的病一时半刻解决不得，现下去取烛龙胆正是时候，“黑色斗篷”这么想着，随即说道，“老头，你先在这里调方子，楚尊主，赤鼓现在何处？”
　　楚行整理了心情，说道，“我楚氏先祖楚崆于钟山之东的蛇穴中带回一枚幼蛋，为此还痛失一臂，但所孵的赤蛇对于花都来说确实利益巨大，甚至将花都推向江湖一流门派的位置，所以在那之后，楚氏便有一训：楚氏后人，豢养赤蟒于地下，不得伤杀。”
　　“于花都而言，这赤蟒便是立身之本啊。”布衣小僧接话说道。
　　“小师傅所言不错，但赤蟒没了还可以再寻，若亲人没了，那就真的没了，所以，楚行愿以赤鼓蟒蛇换小妹一线生机。”楚行一番肺腑言，说得布衣小僧心中一恸，这就是亲情吗？这就是人们口中的人之常情？......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好像又不是那么的明白。
　　兄长为了姊妹尚且能够做到如此，那么身为父母又如何会抛弃自己的骨肉至亲呢，他不明白。
　　另一边，公子越寸步不离照顾着阿谨，累了就趴在塌边将就睡下，阿谨醒来时看见公子越趴在身侧，心间微暖，而后又想起朦胧间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是他吗？......还是因为中毒而出现的幻觉......


第14章 花都（五）
　　朝至殿的正下方，有一座精心设计的地宫，便是为了困住和豢养那条大蛇。
　　本来地宫是有出入口的，但随着赤鼓越长越大，其力量越发不可控制，在它冲破铁门，吃掉一名楚氏弟子后，先尊主便下令封了出入之口，只留下了东西南北四个不足一人宽的喂食洞，每到需要拾取蛇蜕时，就在四个洞口之一投下食物，再让较为瘦小的弟子从对面的洞口下去拾取即可。
　　斩蟒是一件颇具风险的事情，若是普通弟子前去，大概只有送命的份儿，可是以成年男子的身形又如何都下不到地宫之中。
　　“黑色斗篷”暗自思量，决定还是自己下去最为周全，没有必要再无故搭上几条性命。
　　离开密室时，“黑色斗篷”将布衣小僧留在了柳秦风身边，楚行此人行事说来并不磊落，多留个人在外面就是多留条后路，临走前还特地嘱咐道，“小和尚，老头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往你怀里塞女人。”
　　布衣小僧一听，吓得直道“阿弥陀佛”，是啊，小和尚怎么能听得了这些呢，多罪过啊。
　　楚行与“黑色斗篷”离开密室所在的房间，走了不到二十步，便见公子越带着什野朔流走了过来。
　　柳秦风一行本要离开朝至殿时，公子越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异样，故而让什野朔流跟了过去，果不其然，楚行确实将柳秦风一行拦了下来，什野朔流也不敢跟的太近，所以只能看着他们攀谈许久，然后楚行便带着他们去了那间密室，什野朔流跟到屋外，看着他们进了密室，就急忙回去跟公子越报告。
　　公子越怕柳大夫因自己而身陷困境，内心颇为不安，所以就带着什野朔流过来看看，没想正巧碰到了楚行和“黑色斗篷”从房间里出来。
　　“越庄主找楚某？”楚行先行问道。
　　公子越没有回应楚行的问题，看了一眼“黑色斗篷”，而后看着楚行，便问，“柳大夫没走，为何？”
　　“黑色斗篷”也不作声，楚行便说道，“哦，是舍妹抱恙，所以楚某请柳大夫来看看。”
　　公子越将信将疑时，楚行打量了一下他，就这一刹，他起了一个心思。
　　“柳大夫的花都之行其实是为了寻找一个东西，那东西好像对他特别重要，而且取它的过程有一定的危险性，若只有我身边的这位朋友去的话，恐不能全身而退，所以我想，越庄主是否能够伸以援手，与这位朋友一道前去。”楚行故作姿态，引公子越出手。
　　“不需要，一人足以。”“黑色斗篷”冷声拒绝道。
　　公子越见“黑色斗篷”如此反应，便知楚行所言不假，怎么说这位朋友与柳大夫对阿谨都有救命之恩，再者，柳大夫既然有要的东西，他又怎么能够视而不见，即是危险，多一人也总好过孤身犯险。
　　“朋友，我还是与你一同去罢，多一人便多一分成算。”公子越一脸诚挚道。
　　“黑色斗篷”见推脱不掉，心中多有不耐，但也不好说什么，心想，这下不只要斩蟒取胆，还要护着一个小朋友，麻烦，真麻烦。
　　楚行仔细将情况说与公子越，公子越这才明白，为何是自己与“黑衣斗篷”二人前去。他二人身形瘦小，过洞口再合适不过。
　　到了洞口，公子越交待什野朔流守在上面，这么做也是以防小人断了后路，而他自己则接过朔流剑，就要下到地宫去。
　　“且慢。”“黑衣斗篷”叫住公子越，示意他稍候，然后便见黑袍中丢出一物。
　　公子越下意识接过，一看，是一颗串着流苏的珠子。
　　“这是？”公子越问道。
　　“拿着，上来之后再还我。”“黑色斗篷”说罢，便只身跳下洞去。
　　公子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珠子挂在腰间，也跟着跳了下去。
　　虽不知这珠子有何用处，但应该也不是什么害人之物罢，公子越这么想着。
　　跟着“黑色斗篷”，公子越也下到地下去，迎着洞口渗下的光亮，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迎面的血腥恶臭令他不禁皱起鼻子来，他努力的分辨周遭，但也只能看见洞口南侧的石柱，和隐隐约约出现的墙壁，怎么都不见“黑色斗篷”的踪影，而“黑色斗篷”给他的那颗珠子，竟幽幽发出光来。
　　他试探着前行了几步，忽然一个黑影闪过，背后突然出现的手捂住了他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拉到了石柱后面。
　　静止片刻，身后之人松开了手，这时公子越才看清那人的衣物，是“黑色斗篷”无疑。
　　见公子越适应了周遭的黑暗之后，“黑色斗篷”用手指了指石柱前面的方向，公子越顺势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蠕动，还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可有火折子？”“黑色斗篷”一到地下便想燃起火烛，在身上摸摸索索半天也没找到，忽一回想，下马车时好像是掉了什么东西，现在只能指望公子越有随身携带火石火折子这等能够起火之物的习惯了。
　　祸不单行，公子越的细碎之物都在包袱里，二人会意，相顾无言。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那蠕动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一条蟒蛇被白色的蛇蜕包裹着僵硬地摩擦着地面，而它的瞳孔已经完全呈乳白色，没错，这条蟒蛇正在蜕皮，而此时，便是它最为虚弱的时候。
　　在看清情况后，“黑色斗篷”当机立断，打算趁着仅有的光亮快刀斩乱麻，只见身前黑袍大开，自腰侧拔出一把剑来，原来这人一直都有佩剑，只是巧妙地遮住罢了。
　　“黑色斗篷”抬手挥剑，直指赤鼓七寸之处，不料赤鼓挣扎躲避，竟让它避开了要害，伤到了他处。
　　白色的蛇蜕被方才一剑割开了一道，露出赤红的鳞片以及新添的伤口。
　　赤鼓比之初始躁动了许多，开始加快了头部的摆动和摩擦，“黑色斗篷”也不愿给它机会，一击不中，就再来一击，“黑色斗篷”提气飞身而起，至赤鼓正上方时倒身向下，又指七寸，剑气环绕周身，“黑色斗篷”要用这一剑来了结它。
　　剑光乍起，晃过公子越眼前，公子越闭眼以避，待他再睁开眼时，已不见赤鼓踪影，地上只留下了一团蛇蜕。
　　原来，就在那杯酒功夫的时间里，赤鼓嘴部的皮完成了脱离，头部皮肤也松脱开来，此时借助“黑色斗篷”的力量以及地面的摩擦，赤鼓抽丝剥茧般成功的让崭新的躯体离开了破败不堪的旧铠甲。
　　由于蜕皮期间无法捕食，而且还要消耗养料，故而导致它的行动能力及敏锐程度骤减，那时的体态较为瘦弱，极易受人左右，所以那时便是最佳的狩猎时刻。
　　但此时的赤鼓已经完成了它的又一次蜕皮，蜕皮后它正是最为饥饿的时候，于它而言，眼前的二人，便是最最适口的食物。


第15章 花都（六）
　　赤鼓这大蟒具有一定的智慧，知道隐匿在黑暗之中，等待机会发起攻击。
　　公子越暗道麻烦，毕竟黑暗之中人眼所及有限，远不及现在的赤鼓行动自如。
　　只见“黑色斗篷”站起身来，大袖一挥，将剑身上附着的蛇蜕残秽甩出一旁，而后躬身向下，令剑尖抵住地面。
　　公子越这才发现，那人是左手执剑，执的是一柄短剑，约莫二尺半的样子。
　　“黑色斗篷”瞬间发力，剑尖与地面摩擦出细细的火花，身形一变，以一脚着地一脚悬空之姿在空中划过一圈，只见火花自剑尖飞出，打向墙壁。
　　旁边的公子越立刻明白了此举的用意，跟着一起用剑打出火花，“呼”的一声，墙壁上出现了火光，蜡烛即被点燃，如此反复，光亮之处便大了些。
　　“嘶嘶嘶”，大蛇吐着信子，游走在黑暗之中，周遭充斥着危险的气味，二人并肩而立，警惕着那不远处的漆黑。
　　赤鼓摇摆着身躯猛地袭来，在靠近二人时忽地乍起半身，足有一人半高，二人仰头与之相对，赤蟒张开血口，露出两颗獠牙，凶相毕露。
　　赤尾横扫过去，将二人打散开来，公子越在躲避之时一个不慎被蛇尾圈住了脚踝，这赤蟒饿了许久还有这般力气。
　　公子越被甩了出去，眼见就要重砸在墙上时，凌空的公子越调息腾转，脚尖率先抵住墙壁，转身回旋平稳落地。
　　那边“黑色斗篷”正在与赤鼓缠斗，大尾巴果真难缠。以力相抗不是上策，于是“黑色斗篷”多动脚下功夫，以轻功闪避，寻找可攻之机。
　　公子越提剑上步，刚近敌身，赤鼓又来一记横扫，这次公子越闪避不及，左臂抵在剑身以抗冲击，在人蛇分开时，公子越剑锋一转，立刃在赤鳞上划下一剑，“砰”得一声，公子越被弹开去，但赤鼓却未伤分毫。
　　说着也是奇怪，这大蛇似是不想与公子越纠缠，只一心想要吃掉另外一人，故而总是将公子越甩到一旁。
　　就在赤鼓稍作分心的时候，“黑色斗篷”抓住时机，一个跨步腾身，来到赤鼓身后，一记重剑刺在了七寸之处，短剑插进了赤鳞之间，赤鼓顿感疼痛，想要捉住身后之人，可不管如何摆尾回首，都触之不及。
　　忽然，赤鼓昂首，以仰姿撞向石柱，“黑色斗篷”想这大蛇倒还有些智慧，还知道因势利导，借用外物化解危机。
　　移动中，“黑色斗篷”一脚踩住蛇身，将剑拔了出来，而后借力，先行跳向了那根石柱，只见脚下一个变幻，“黑色斗篷”旋身自石柱弹出，剑锋迎着赤鼓而去，二者相撞，短剑再一次插进了七寸赤鳞之间，比之之前还要更加深入，赤鼓再受重创，血口大张发出嘶鸣。
　　公子越越发觉得这位黑袍朋友不简单，方才他击中蛇身时，未能伤赤鳞分毫，而这位朋友的短剑却能轻易刺穿，朔流剑也算得上是当世一等的兵器，但那短剑却是锋利更甚，不由得让他好奇起这位剑主人的身份。
　　大蛇要害被刺痛苦异常，立起的半身轰然倒地，整个身子扭曲摆动，“黑色斗篷”脱手而起，身体悬于半空，蓄力准备最后一击。
　　只见其周身汇气，公子越顿觉空气加速流动，那人脚踏气旋，黑色的袍子被流动的空气吹得四起，忽然，“黑色斗篷”施力将气旋压下，气旋触及剑柄时，公子越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短剑在蛇身之中搅动起来，随着气旋的下压，剑身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剑身全部插入七寸之中。最后，在它的心脏上留下了一个剑洞。
　　赤鼓挣扎了一会儿便没了动静，“黑色斗篷”见状，将短剑取出，随后自蛇的腰段小心翼翼地剖开了蛇腹，在里面翻找着那一颗蛇胆。
　　公子越看见那血腥的一团，顿时作呕，不知伸手的那人又是何种表情。
　　少倾，“黑色斗篷”自残体中取出一物，呈椭圆状，表面褶皱，有经络攀附，自是烛龙胆无疑了。
　　只见“黑色斗篷”将东西放在一布袋之中，用绳封口后系于腰间。随后执起短剑挥袖，将剑上血渍甩下后收回剑鞘。
　　公子越见此人颇有本事，而且身法剑法具是独特，想不到这究竟是何方神圣，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还是问了出口，“阁下究竟是何人？”
　　但“黑衣斗篷”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擦了擦手，回身走近，伸出了未沾滴血的右手，“拿来。”
　　公子越一愣，但随即便领会此举用意，将腰间的珠子解下，还了回去，“阁下的佩剑当世少有，不知唤作何名，又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黑色斗篷”将珠子收好，仍是不曾理会，公子越见状亦不好再追问。
　　二人欲使轻功回到地面上，谁知上面竟有一人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左右定睛一看，是被留在上面护法的什野朔流，然而此刻的他已昏倒在地下。
　　“黑色斗篷”抬头看向洞口，见楚行正遣人将洞口用大石封住，二人心下暗道不妙，“黑色斗篷”急忙运功提起飞身上去，谁知还是慢了一步，重石盖棺，洞口已被完全封住。
　　就在“黑色斗篷”第一次刺中赤鼓七寸的时候，楚行便知道赤鼓撑不了许久就要被斩杀，故而将袖中的瓷瓶取出，不做声响地在什野朔流身边洒下，液体滴落在覆白花蕊之间，不一会儿便生出气体，只待什野朔流吸入。
　　什野朔流晕倒后，楚行便把他丢下了洞口，然后再命人将洞口封住。如此一来，他想要得到的，就都有了。
　　此时的三人被困地下，公子越查看着什野朔流的伤势，左右看了半天，除了一点擦伤并无其他，但人就是怎么都唤不醒。
　　“不用叫了，让他睡着吧，花都的清幽露雾过两个时辰也就自解了。”“黑色斗篷”说着，顺手拿下墙壁上的一盏白烛，再挨个将其余未点燃的蜡烛依次点燃。
　　地宫全貌一览无余，地下的门已被千斤坠牢牢封住，“黑色斗篷”试了一试，便知就算合他三人之力也有所不及，故而探查起其他地方。
　　东南角处有一汪水池，“黑色斗篷”仔细瞧了瞧，然后俯下身子伸出双手，端起一瓢水来，饮了一口。良久的打斗还是耗了些精力与体力，现下可抓紧时间休整一番。
　　公子越坐在什野朔流身旁仔细打量着这里，可以说是，空无一物，徒留四壁。但这里总归是有些不对劲，可公子越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第16章 花都（七）
　　公子越几人被困在地下后，楚行下一步便是对柳秦风出了手，柳秦风是医界鬼才，可说到武功，便是一窍不通，对付他只要动武即可。
　　可为了保险起见，楚行还是先用了封住内力的药物，毕竟柳秦风身边还有一个小和尚，“黑色斗篷”临走前将小和尚留在上面，许是小和尚的武功足以保护柳大夫也未可知。
　　楚行命人将下了药的茶水和糕点送进密室，小和尚见了食物，忽觉腹内空空，便吃了起来。一旁的柳秦风则是在寒气四溢的密室中待了许久，着实有些冷了，这时送来的热茶正合了他的心意。
　　在密室之中的两人一个吃了糕点，一个喝了热茶，起先倒是并没有感觉出什么，而是楚行带着几个弟子进来时，那架势让布衣小僧感觉危险，便动内力，方才惊觉根本提不起内力来，光凭武技实难冲出重围，只得任人摆布。
　　楚行将二人关了起来，倒是也没有亏待他们，好吃好喝照顾着，不知道“黑色斗篷”现下是何情况，故而柳秦风与布衣小僧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再给“黑衣斗篷”惹出什么麻烦来，不过这也可以看出他们对于“黑色斗篷”的信任，那边若是了解，便定会回来救他们的。
　　是夜，楚行处理好这些事情后，便去到了阿谨的住处，见墨姚仍是一步不离随侍在侧，便道：“墨姚姑娘可否行个方便，我与阿谨姑娘说几句话。”
　　墨姚心中当即警惕，庄主离开前特地交代，要她们小心这位花都尊主。
　　如今少爷未归，这楚行就来找谨姑娘，应当是别有用心，墨姚思及此处，正欲拒绝之时，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是身后的谨姑娘发了话，“墨姚，你这几日寸步不离守着我，着实辛苦，我已无大碍，你便先回去休息罢。”
　　阿谨此言意在何为，墨姚听得明白，可听得明白并不意味着真的明白，她要支走自己，便是想要单独与楚行说些什么，这又是为什么呢。
　　“姑娘...”墨姚想要试图确认，那话她是否听错了，还是...
　　然而阿谨向她点了一下头，还是一般示意，墨姚见阿谨已然打定主意，便不再强留。
　　待墨姚离去，楚行跨过木槛走进房间，而后转身伸手，将房门缓缓合上。
　　烛光摇曳，阿谨看着那人走近，她从未这么真切的看着这个人，是他的眼，他的唇，他的发丝，可这张脸，确实第一次见，熟悉又陌生。
　　恍惚间，这一切好似做梦一般，直到他开了口，“许久未见，你可好？”
　　是他的声音，她那时便没有听错，就是他，不知是真心还是赌气，阿谨只道出两字，“不好。”
　　楚行闻言，心中不是滋味，“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是啊，没有这个人的世界，怎么会好呢。阿谨的眼中已然擒着波光，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着让自己镇定。
　　她寻得那般辛苦，为的就是找到眼前的这个人，她心中有攒了许多的话想要问清。
　　那日所言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为什么要告诉她一个不存在的当铺，许下的诺言为何无从兑现？当她不顾一切背叛亲故，甘受刑罚后，为何会落得一个无处安身的下场？为何，不来寻她...
　　她终究是问不出口的，因为她害怕，害怕听到一个她不愿听到的回答。
　　楚行走近，一手拨开衣摆，身子微转，坐在了床边。二人四目相对，楚行心中愧疚难当，只见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阿谨的手。
　　感受到掌间的温度，阿谨终于克制不住，所有的委屈化作泪水一涌而出，此刻所有的问题都已不再重要，她要的终究只是眼前一人罢。
　　楚行见状，急忙为她拭去泪水，“我再也不会离开了。”说罢，将阿谨一揽入怀。
　　肩处忽觉湿润，楚行抚摸着她的发丝，想要尽可能地给予安慰。“我还...有这个机会吗？”
　　阿谨离开了他的怀，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心中一下便释然了，“看你表现”。
　　楚行见到阿谨如此神态，便知她与那公子越没有那种他想象的关系，心中豁然开朗。
　　但其实，即便阿谨与公子越有那般关系，他也不会介意，因为公子越此时已经没有命与他争了。
　　二人相视一笑，楚行用双手捧起阿谨的脸颊，看着她幸福的模样，他便想将此刻的时光永远留住。
　　额间相抵，鼻尖摩挲，二人嘴角勾起，擒着浅浅的笑。楚行渐渐将双手下放，扶住了阿谨的颈部。指尖微动，便使下颚线微微上挑，唇齿相间，欲情故纵。
　　久别重逢，腹火一点即燃，不待衣物褪去，便放卧榻上。楚行攻势即起，却忽然感受到身下之人有些抵触，奈何她身体虚弱，无甚气力，在楚行看来，这便是有些挑衅的意味，于是乎风驰电掣，敞开遮蔽，而后细细摩挲，便是肤如玉脂，荡漾春心。
　　朱唇皓齿，缠斗不休，阿谨忽感晕眩，意识已不能完整而清晰，只能任人摆布。
　　剑锋锃亮，大有不饮血便誓不罢休的架势。楚行身下动作，身上也一刻不停变幻，他一手撑在塌上，另一只手盈盈一掌，覆抚，随后大快朵颐，品味。
　　一朝被擒，感受便只有侵略与挑衅，她能给予的最大回击，却只有附和而已。
　　攻势微缓，发丝垂下，落在雪峰，落在沟壑，落在坦途，微痒。
　　楚行执起柔荑，将掌心捂在自己的胸口，覆唇，他又一次贪婪得汲取着，一如狂风骤雨。呼吸渐急，唇缘忽离，与此同时伴随的便是，新一轮的交手。
　　剑锋更甚一分，刺痛猛烈袭来，下意识弓起身来，微微向两侧偏落，胸口起伏愈发剧烈，心中万般不愿，但脱口而出的却只有吟唱。
　　-春风得意马蹄疾，楚行享受着此刻得一切，他用力地呼吸，这是前所未有得霸道，他侵略了每一寸肌肤。快剑搅动，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击，挺身而上，刺破云霄撼九州。一剑锋利无比，疼得她喊出声来。
　　风雨骤歇，意识慢慢模糊，随着呼吸逐渐平静，她睡了过去。
　　汗液顺着脖颈缓缓流下，他依依不舍，看着怀中晕睡的人儿，仔细拨开发丝，贴近脸颊，感受着一呼一吸，他完全地占有，完全地得到了她，她的心，她的身，都是他的。
　　余味尤在，他的嘴唇轻轻游走在额间、鼻尖、颈间，摩挲半晌，在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看着红润渐起，他便心满意足。
　　穿好衣裳，吹灭烛火，回去的路上，楚行摸着嘴唇仔细回味，这滋味......
　　这边一品滋味，可怜那边仍是身陷困境，一无所知。
　　地宫之下，“黑色斗篷”将三支齐高的蜡烛并放在地上，抽剑，然后割下两块蛇肉用短剑穿插住，坐在地上烧烤起来。
　　公子越见状便提醒道，“赤鼓有毒。”
　　“黑色斗篷”一边翻转着焦面，一边回道，“无妨，毒液基本都在毒囊与毒牙之中，肉可食。”说着还从袍子里取出一个小瓶，手指微点，将瓶中的白色粉末撒在肉块上。
　　未久，香味弥漫开来，不知是时辰到了，还是香气过甚，什野朔流闻着味道便醒了过来。公子越用剑鞘取了些水递给什野，什野饮下水后便觉通畅，脑子也清晰了许多。
　　“黑色斗篷”将烤好后的肉块用剑递给公子越，公子越谢过后用手取下，烛火微小，烧烤的时间需要得久了些，但味道却是出奇得好，公子越用手将肉撕开，分了一部分给什野，入口便知，方才撒下的白色粉末当是盐巴。
　　这位黑袍朋友倒是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惊喜，真真是位妙人，可就是冷了些，说话行为都是冷冰冰，仿佛没有感情的样子。
　　不过这样的人，不是表一如意的冷漠，便是外冷内热，表面看去冰冷，实际内心比谁都要柔软。
　　蛇肉刚一入口，公子越与什野便觉惊讶，便两相对视，这味道很是特别，口感外脆而内里滑腻，细细品去，便觉弹牙，很是劲道，加上盐巴，更是鲜美。
　　这蛇肉便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难以下咽，反而倒是异常美味。放在日常，只要克服心里障碍，倒是不错的吃食。
　　现在这种情况，还能吃到如此食物，如此鲜味，着实不错。


第17章 花都（八）
　　此间情形，能有蛇为食便是最好的，蛇肉大补，可减缓疲态，加快体力与精力的恢复。
　　半晌休整，吃饱喝足后三人便要想办法看如何才能逃出这地下牢笼。
　　“黑色斗篷”双手揣在袖中，“休息好了就走吧。”
　　“走？如何走？往哪里走？”什野道。
　　公子越示意什野莫急，后向“黑色斗篷”问道，“你可是有了出去的办法？”
　　“黑色斗篷”指了指一旁的水池，公子越与什野走近看去，池里边有两条小鱼在游动，“池中游鱼，有何奇怪？”什野不明白。
　　虽然什野不明白，可公子越却是一点就通，“若非有意豢养，那这鱼儿便是自己游进来的。也就是说...”
　　“此为活水。”“黑色斗篷”接道。
　　“这水池应通地下暗河，虽不完全确定，但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公子越思量道。
　　明确情况后，“黑色斗篷”与公子越已然准备下水，但什野却踌躇不前，公子越发现了什野的状态不对，“你怎么了？”什野不语。
　　“黑色斗篷”猜出大概，便如是说道：“你不会水。”
　　公子越一惊，看向什野，不答便是承认，他没有想到什野竟是只旱鸭子。这样一来便只能先留什野在这里，等他二人出去后将上面的洞口打开，再将什野救出来。
　　“黑色斗篷”先行下水，公子越紧随其后，水下要比地下黑得多，公子越只能凭借“黑色斗篷”腕上所坠的微光辨别方向。
　　二人向下沉去，果然，别有洞天，顺着通处行进三丈左右，就感觉到了水流的动向，顺着石壁摸去，确有其他通口，希望来得如此之快，可谁又能料到福与祸在此时相依。
　　水流的两侧通口已被铁栅死死封住，二人只好继续往前游去。又过三丈，“黑色斗篷”看见头顶不远处有些亮光，与公子越示意后便慢慢靠近去。
　　“黑色斗篷”怕打草惊蛇，所以刻意将动作放缓，出水时脸上挂起的水幕顺势将斗篷带下，露出了一张清冷的脸，白皙的肌肤看起来不大健康的样子。
　　那是一个女子，相貌不算上佳，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双眸子生得奇，叫她瞧上一眼，脊背都得打起寒颤。
　　确认四下无人，她便起身上去。不待公子越出水，清冷女子又变回了“黑色斗篷”。
　　二人一边催动内力烘干衣物，一边打量着四周。公子越忽得反应过来，之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若依楚行所言，楚氏先祖在朝至殿下所修建的是地宫，而他们之前所在的地方不过一处，若是宫殿，该不止那般。而今看来，这地下果真还有许多门道。
　　此地相较与之前的地室是要小一些的，室之正中有一个五层圆台，每一层均摆有一圈鎏金云纹灯，灯火正明。再观墙壁，开有数个灯龛，灯龛之中亦有火光。
　　南侧隐约可见石门轮廓，大小与豢养赤鼓那室一般，不同的那个是被石封住的，这个是尚未打开的。
　　公子越试着推了推石门，可谓纹丝不动，看样子不是这般简单。
　　公子越手还未离开，便忽觉手下颤动，只听轰隆隆地，石门转动，公子越一惊，回头看向“黑色斗篷”，只见她将手从一个灯龛中取出，“这里的机关有些老旧啊。”眼前之人总是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本领。
　　伴随着石磨嘶鸣的声音，石门缓缓打开，石板竖立中间，露出两半通处来。
　　石门的那头是一条黑幽幽的通道，咣啷啷，“黑色斗篷”将一个东西丢了过去，东西滚了一段便停下，声音消失后，“黑色斗篷”拿起一盏鎏金云纹灯，径自向通道走去。
　　公子越有样学样，也拿起一盏跟了过去，走了一段后，公子越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拿起后发现，是块碎银，想必“黑色斗篷”方才丢出的就是这个吧。
　　走了不知多久，“黑色斗篷”终于停下脚步，面前空间相较于狭长的通道来说，显得广阔了许多，只是除了这宽阔的空间，有的，就只是一扇更加厚重的石门。这扇石门显然是金雕细酌过的，精致的云雷兽纹彰显着它的庄重与不凡。
　　“这地宫......若真的只是用来豢养赤鼓，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大材小用了。”公子越看着眼前的石门，不住道。
　　“黑色斗篷”一边听着公子越喃喃自语，一边端着灯盏仔细勘验这里，她发现，石门的缝隙之间被一种白色滑腻的东西填满，一整个石门与墙壁连接为一体，这么做的原因，是怕这里被水淹了，故而将缝隙处也封死，这里面看样子是大有来头。
　　“黑色斗篷”用手指轻挖，取下一点那白色滑腻的东西，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指尖摩挲，感受那东西的体状，“是石蜡。”
　　“石蜡封隙？为什么？”公子越不解。
　　“为......保护。”“黑色斗篷”将指间的东西弄掉，端着灯盏又走向别处，“里面应该是很重要的地方，又或者，有很重要的东西，封门之时无再启之意。”
　　这里的石壁切割齐整，比之前的要细致许多，公子越伸手摸了去，手感确实不似之前那般粗糙，此时在另一边的“黑衣斗篷”也注意到了。
　　当当当......公子越试探性得敲了敲，如此平整的石壁，藏有暗道的几率或许还是有的，抱着这样的心态他开始敲击石壁。
　　“黑色斗篷”与他不一样，兀自在一旁沿着石壁观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蹲下身去，将灯盏放到齐膝的高度，火光映照在石壁上。
　　只见她用手扣了扣墙壁，表面的泥块立时脱落，露出一个奇怪的凹陷，不，是两个，她用剑将里面的填充物清理出来再伸手试探，发现那凹陷不仅向里，还拐向两侧，是正好能将两个手指关节嵌进去的程度。
　　这时公子越也秉烛过来了，见“黑色斗篷”蹲在地上，问道，“可有发现。”
　　“嗯，需要你干点体力活。”“黑色斗篷”给他指了指凹陷处，“把它拉出来。”
　　“好。”公子越将灯盏放在地上，然后将手指插进凹陷处，用力往外拉，劲是用了，然而效果甚微。于是他用脚抵住旁边的墙壁，然后运转内力，唔......砰......墙壁的一块被拉出，重重的落在地上，露出一个正方形的通洞来。


第18章 花都（九）
　　墙壁上的通洞露出后，一阵细风自通洞吹来，烛火苗被吹得花枝乱颤，摇摇摆摆，“黑色斗篷”下意识掩面。
　　“这是......”公子越觉得这风里夹杂的味道有些熟悉，但他对味道不甚敏感，分辨不出。
　　“黑色斗篷”放下掩面的手袖，“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爬行在方正的通洞中，狭小的空间总能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沉闷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又不知爬了多久，膝盖关节处的衣衫被摩擦得有些破了，公子越的掌心被细碎的砂石蹭的刺痛，“黑色斗篷”只蒙头“赶路”，也不歇息。
　　拐了两个弯以后，公子越发现直行了许久，再也未有出现过拐点，而且通道逐渐有了向上倾斜的坡度。
　　手中的灯盏燃烧殆尽，二人只能摸黑行进，面颊时不时能感受到风的存在，风中夹杂的味道也愈发浓郁。
　　终于，走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黑色斗篷”感受到自上而下的小风，“在上面”。
　　她仔细摸索头顶上方的石壁，手掌感受到缝隙露出的风劲，更加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她试着双手顶住头顶的石壁，用力向上推，但是没有什么作用。突然，指尖划过石壁，摸到了一处熟悉的凹槽，还是一个两指深的凹陷，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乱七八糟的填充物在里面。
　　心下了然，上下左右试探施力，呲......呲......头顶一方掀开一方天地，伴随着灰土的下落，新鲜空气一涌而进，胸中憋闷一应呼出。
　　二人先后爬出地面，正好看了个日出。
　　环顾四周，公子越看向一处，有些惊讶，“这是......”
　　“黑色斗篷”闻言，回身向公子越看向的方向看去，目光所及，也是着实一惊。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坦道，道路的尽头便是朝至殿，道路的两旁齐齐放置着五对石刻，有狮子，有马，最靠近朝至殿的两侧放的是石刻人像。
　　“石像生。”“黑色斗篷”脱口而出。
　　石像生应是皇室或权臣陵墓的仪卫，出现在这里着实有些奇怪了。
　　公子越仔细观察着，将目光收近又放远，忽然，他似乎看出了些端倪，心中有了猜测。他看向“黑色斗篷”，却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
　　“朝至殿，本就是一座大墓。”“黑色斗篷”率先说出了那个猜测。
　　楚氏修建地宫根本就不是为了豢养赤鼓，反过来说，赤鼓，应当是为了守墓在养在地下的，这座大墓的主人，其身份或与楚地皇室有关也未可知。
　　朝阳的红光落在殿檐，公子越瞧着眼前的景象，是说不出的震撼。
　　柳秦风与布衣小僧在“黑色斗篷”离开后便被软禁起来。不得不说，花都的药物条件是真的好，能将“鬼医”放倒而不被察觉，确实厉害。
　　“黑色斗篷”临行前叫布衣小僧照看好柳秦风，可天真烂漫的小和尚中招比谁都快，他此刻害怕的不是身陷险境无法脱身，而是待那人回来，自己怕是没有好果子吃，满嘴酒肉，怀中美人，是他想想就觉得罪过。
　　柳秦风也是不急，便是吃准了楚宁康复前楚行不会动自己，只要自己无事，那小和尚便可无事。
　　思及此处，却又为孤身的那人担心起来。虽说那人的功夫无甚担忧，可也架不住药毒环伺，况且，以她现下的身体条件，实难估计。
　　这边，公子越与“黑色斗篷”也不歇息，趁着天将明，人未醒，瞅准时机潜回朝至殿。
　　二人一路偷偷摸摸，先是摸到了密室所在之处，可附近平白多了许多巡回的护卫，密不透风，很难接近。
　　思量半天，觉着柳秦风和小和尚一时半会儿应是无性命之忧，故而辗转摸去阿谨住处，可让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在阿谨住处周围，竟无半点守卫的影子。
　　反常的状态阻挡了他们前进的脚步，为防有诈，不敢贸然现身，他们能做的，就只有伺机而动。
　　就在二人窥伺之时，下面出现的一幕，让他们疑惑不已。墨姚不见了踪迹，阿谨却行动自如，一点也没有被限制住的样子，甚至依稀可以看见她脸上的笑容，那是那公子越未曾见到过的明媚。
　　是什么，能让她如此开心。公子越这么想着，心渐渐沉了下去。
　　脑中闪过一幕幕情景，自从见到楚行，阿谨种种反常的行为，是了，能让她开颜的事，或人，不都跟那半块白玉面具有关吗......
　　他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只觉得难受，是......失落吗？
　　等回过神来，他思虑的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阿谨究竟处在一个什么角色当中......
　　显然，她对于楚行的身份先前并不知晓，或许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认出了他。可反观楚行，当问及两人是否相识时，却是矢口否认，这又是为什么呢。
　　公子越想不明白，可“黑色斗篷”却看得明白。
　　为了一个男人，背离宗门，一身武功悉数被废，如今的身底子，就连寻常妇人都不如。
　　殊不知，那个她苦苦追寻，想要厮守一生的男人，却是将她算计得彻彻底底，想来真有些可笑。
　　一番折返，天已然大亮，行动着实不便，故而两人决定蛰伏起来，休整身心，静待日落。
　　另一边，阿谨天未亮便醒了，身体原本就不大好，连日的沉睡再加上昨夜一番折腾，卧在塌上便怎么都觉得不舒服，索性皮了件外衣，出去走走。
　　朝露微重，呼吸进出的空气亦是湿凉。
　　阿谨对于花都之行本事抱有许多疑问的，可在喜悦与幸福的冲击下，她已然不想思考那么多了。
　　追寻之人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只这一点，就已足够。
　　楚行将公子越去向说与阿谨时，是说去帮柳大夫寻药，可能过上几日才会回来，这与公子越走前交代给她的情况倒是不相悖。
　　她是这么听进去的，可楚行心中已然另有打算。
　　待过上几日，便可告诉阿谨，他将两人之事告知公子越，公子越不愿再多打扰，便不辞而别。
　　这样一来，公子越失踪便有了说法。就算阿谨心存疑虑，也无法求证，如此便抓不到他的把柄。
　　深夜转眼便至，公子越与“黑色斗篷”轻手轻脚来到阿谨屋外，轻敲房门......无人应声。
　　良久，公子越欲再敲两下，却被“黑色斗篷”一把按住小臂，两人先后自窗而进，只见屋内通明，却不见人影。
　　“黑色斗篷”仔细查看，发现了昏迷倒地的阿谨。
　　她将公子越唤来，公子越见此情景，急忙将阿谨抱起，小心翼翼放在塌上，触及肌肤，是雪一样的冰凉。
　　“她这是怎么了？”公子越关切道，“黑色斗篷”也不作声。
　　少倾，塌上之人醒来，看见身旁的两人，第一反应便是觉得心中踏实了许多。


第19章 花都（十）
　　“黑色斗篷”不动声色站在一旁。公子越见人醒来，便松开了紧握的指尖，“哪里不舒服？”
　　阿谨摸着小腹，摇了摇头，“无碍。”说罢，双手一撑，直起半个身子坐卧塌上，“东西可是寻着了？”
　　“嗯，寻到了。”公子越应声。
　　瞧着眼前的两人，衣衫残破、灰头土脸的样子，阿谨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公子，帮我取些水来可好，有些口渴。”阿谨想要将公子越支开。
　　可公子越并未觉出什么，只道“好”。
　　见公子越暂离，阿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只低声道，“先生......”
　　不待阿谨继续说下去，“黑色斗篷”便开了口，“愚蠢。”
　　阿谨低眉，不敢直面眼前之人，“他......该是有什么苦衷的，我去劝他，他定会悬崖勒马，回心转意的。”
　　公子越与“黑色斗篷”二人，深夜来此，又衣衫破败，不能敞亮行动，是谁将他们逼迫至此境地，在这花都之中，朝至殿内，有这般能力的人，不言自明。
　　“咚咚......”,未等“黑色斗篷”作出反应，敲门声起。公子越此时正端着水杯走过来，听到敲门声也是一惊。
　　“阿谨，是我。”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楚行。”阿谨慌忙道。
　　屋内两人的动作倒也麻利，“黑色斗篷”钻入床帘后，而公子越则一跃飞上房梁，气息一个不稳，手中的水滴落一二，在地上留下些许水渍。
　　阿谨待两人藏好，便起身开了门。
　　门一打开，阿谨一笑相对，楚行走了进来，余光扫过屋内，而后伸手便揽过腰枝，一句话未说，颔首便要吻上，阿谨见状别过头去，“今日身子不舒服。”
　　楚行将她的下颚微微抬起，眼睛盯着她的唇，“今日不行那事。”说罢，猛地吻了上去，毫不讲理。
　　“黑色斗篷”许是看不到这般场景，只能听到声音，而公子越久不一样了，声音、画面，尽收眼底，左手执杯，右手已然握紧了拳头。
　　阿谨的脑子又开始混沌，意识渐渐被吞噬，附和着与楚行相互纠缠，一呼一吸都是彼此的味道。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可以，她暗暗掐了一下大腿，陡然清醒，寻找合适的呼吸间隙将楚行推开。
　　“我有件事情，想问一下你。”
　　楚行也不松手，就环抱着阿谨，“你问。”
　　阿谨低眉，“庄主他，究竟去了哪儿？”
　　楚行不悦，“你惦记他做什么，说不定他找到东西就与柳大夫一道回大盛了呢。”
　　楚行瞧着阿谨的神色不对，“你与他......”
　　阿谨不作回答，她知道公子越此刻是听得见的，她不想伤害他，可眼下如何回答才能两全，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我与他只是朋友。”
　　“那便好。”楚行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这时看见阿谨气色确实不大好，便也不再强留。
　　阿谨看着他离去，其实她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与她一直苦苦追寻的人，早已不是同一人了，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
　　那个疼惜她，爱护她的少年，其实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他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夜晚，那个离开她的夜晚。
　　在楚行走远后，藏匿的两人才现了身，公子越将手中的杯子递给了阿谨，“你倾心于他，可他是真心待你吗？”语气真挚又悲凉。
　　阿谨看见公子越的另一只握拳的手缓缓流出血来，伸手便要去看，却被公子越躲开。
　　他......爱过的吧......
　　以前的楚行，从不会强迫别人，他的眼神中总是少年的纯真与善良，可如今，除了占有，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占有......也是一种爱的表现，阿谨这么为他解释到。
　　公子越将事情悉数说与阿谨，可谁知阿谨如着了魔一般，偏是不愿相信。
　　“黑色斗篷”见状，也不愿多做停留，她哪里是不信，根本就是不愿意相信，她若不愿，说得再多也是无用。
　　离开阿谨的房间，二人来到朝至殿前的院子，此时地面四处地宫通口均已被封，二人小心来到其中一处，正是他们当日下去的那个通口，什野朔流还在下面等他们去救。
　　躲过巡逻队伍，二人合力将石头移开，一股腐臭味铺面而来，“黑色斗篷”掩住口鼻，公子越轻声喊道，“朔流。”
　　下面的什野朔流闻言，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出去了，心下一喜。
　　只见自上边垂下一条麻绳，什野缘绳而上，终是爬了出去。
　　三人会合，便开始商量，怎么去救柳秦风与小和尚，期间，什野问到阿谨，其余两人均沉默不语。
　　什野见状便知，“我就知道，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定是趋炎附势，抛弃了庄主，投靠了楚行。”
　　公子越一把按住什野，示意轻声些。
　　“黑色斗篷”合计着，楚行扣着柳秦风，总归是为了救他妹妹，所以他们总归是要去那间密室的。
　　只需守株待兔，就会知道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
　　三人按着“黑色斗篷”的思路，轮流盯着，果不其然，柳秦风与小和尚被带到了密室，两个时辰左右，又被带了出来。
　　几人紧随其后，看见他们被带进了一个房间，周围时刻有人看守。
　　公子越观察许久，向旁边之人问道：“朋友，你的暗器功夫怎么样。”
　　“黑色斗篷”闻言，略有不解，可还是答道：“还行。”
　　得了回应，公子越自腰间掏出一个小瓶，递给“黑色斗篷”，“这是赤鼓毒液。”
　　“黑色斗篷”当即明白公子越此举用意，接过小瓶，将瓶毒液沾在碎银上。
　　一旁的什野见状，问道，“庄主，你什么时候搞到这个东西的，我怎么不知道？”
　　公子越回答道：“你醒来之前。”
　　“黑色斗篷”小心拿起几枚淬了毒了碎银，指尖微动，碎银飞出，将守卫的手背擦伤。
　　守卫当即反应，“刷刷刷......”又是碎银飞出，周围守卫见有东西落在地上，急忙上前查看，一见是银子，赶忙拾起，手上的小伤和银子上的黑斑。
　　不出半个时辰，周围的守卫便已瘫倒在侧，什野一见劈开门锁，三人破门而入。
　　虽是青天白日，可房内却不知怎的特别昏暗。
　　“老头。”“黑色斗篷”试探叫到。
　　“唔唔......”似有人声咿呀。
　　公子越刚准备动脚前去顺着人声查看，“刷”忽然屋内烛火亮起。
　　柳秦风、小和尚、墨姚均被困住双手，口中还有塞实的布块，此刻他们能够发出的声音，便只有“唔唔唔”了。
　　在旁边，便是那个一手将他们至于此境地的始作俑者，楚行。
　　“等你们很久了。”


第20章 花都（十一）
　　原来在阿谨房间的时候，楚行就已经知道那时有人在，所有行为皆是故意为之，好一招将计就计。
　　“没想到你们命还挺大。”楚行戏谑道。
　　“你妹妹的毒已然有法可解，方子也都给你了，而烛龙胆我们也已经拿到手，如此两清，为何还要下痛下杀手。”公子越凛然道。
　　是啊，为什么呢，是为了妹妹，还是......
　　“自然是为了万无一失，我要看着宁儿好起来，所以柳秦风他不能走。”楚行如此说道。
　　话锋一转，楚行接着又道：“说起来我应该感谢的人便是你公子越了，若不是你，柳秦风也不会来，若不是你，阿谨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说到后面，楚行已然有些鄙夷的与嘲笑的意思。
　　公子越心中一痛，不知是为阿谨，还是为他自己，“阿谨于你有情，你于阿谨有意，又为何，要加害于她，你难道不知那九步莲毒的厉害嘛？！”
　　楚行眉间一蹙，“你以为我想吗？！若不是九步莲毒对你无用，我怎会出此下策，该是你对阿谨心存他意，才叫我有可乘趁之机。”
　　公子越蓦然大悟，原来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将柳大夫陷入困局，因为自己，将阿谨送入虎口，这债该要怎么还啊。
　　“黑色斗篷”见状，也不想多说，提剑就是斗，毕竟楚行留着柳秦风有用，现下危险的，是他几人。
　　不待楚行反应，“黑色斗篷”自袍中抽出剑来，楚行一惊，这袍中什么时候还藏了一把武器。
　　挡过两招，楚行才发现，这剑的剑刃不过十六七寸，如此长度，放在宽大的袍子里面确实难以察觉。
　　几招之后，楚行退下，周围的楚氏弟子一拥而上，与那三人缠斗，虽是负伤之身，却一点也没有落得下风，“黑色斗篷”手中的剑尽显肃杀之气。
　　但奇怪的是，虽是杀气四溢，却不见她杀死任何一人，若说她慈悲为怀，不愿伤人性命，看起来确实不像，因为尽管她没有杀人，可戳瞎眼睛，削去耳朵，斩断手臂小指什么的，也着实残忍。
　　公子越将手中的朔流剑扔给什野，自己则随意夺下一柄剑将就用着。
　　打斗中，公子越将一名楚氏弟子的手划伤，不一会儿，那名楚氏弟子的伤口便开始发黑，公子越一惊，“大家小心，他们的剑上都淬了毒。”
　　什野闻言心有不爽，“楚氏的人怎的如此不讲武德，这么下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好似完然忘了方才他们也是用了毒的。
　　见自家弟子落于下风，楚行也不在一旁闲着，适时加入战局，直直向“黑色斗篷”杀去，要说为什么选择的是这个人，大概就是因为她是最深不可测的吧。
　　感受到来人的杀意，“黑色斗篷”警惕起来，挡下一剑，待看清来人是楚行，出手便也不留情了。
　　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条件，可能也撑不了太久，故而“黑色斗篷”只能备下一记杀招，寻找合适的机会打出。
　　感到手中的剑力变弱，楚行便知对方已然不继，信心大增，便舍去防守，只攻不防，逼得“黑色斗篷”节节败退。
　　就在楚行将要得手的时候，只见“黑色斗篷”身子微斜，手指灵动，手中短剑反手而握，盘桓着楚行的小臂向上游去，直指咽喉。
　　楚行哪曾料到还留有这一手，先前的弱势难道是装出来的吗？......
　　楚行一招被擒，柳秦风他们便被松开手脚，几人团在一起，“黑色斗篷”将楚行交给什野，就这么架着他慢慢离开。
　　可是还未走出朝至殿，便被人阻住去路，是阿谨，手里拿着一支玉笛，跪在路中，一动不动。
　　“你这是何苦啊。”公子越心间一沉。
　　“冥顽不灵。”“黑色斗篷”只道四字。
　　柳秦风遥看去，忙道，“你身体还未恢复，不可这么折腾。”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庄主这下可看清你的真面目了。”什野朔流气上心头。
　　两方人逐渐接近，阿谨抬头，可是说是近乎卑微乞求的语气说道，“先生，求你放过他吧。”
　　“你这是要阻我。”“黑色斗篷”冰冷的语气映照着话中的威严，后又接着说道，“你与我并无瓜葛，你的要求，我凭什么答应？”
　　阿谨见“黑色斗篷”说不通，便看向公子越，“公子......”
　　看着阿谨悲悯的样子，全然不似以往，公子越心中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黑色斗篷”见状，便道，“你如此痴情，不如先问问他，能否给你一个名分。”
　　“我不在乎的。”
　　“你不在乎，可有人在乎，你以为他手中的极海冰棺是哪里来的，那无极岛的妖人岂是那么好相与的，整块的极海之冰说给就给。”
　　“阿谨莫要听信此言，这是挑拨离间，我此生之情全系于一人。”楚行被架着脖子，还硬解释道。
　　“黑色斗篷”全然不听楚行的挣扎之言，只看着阿谨缓缓道：“他娶不了你，是因为交换极海之冰的条件便是，与他花都联姻。”
　　说到后面，“黑色斗篷”已然有些戏谑，“他的情确实是系于一人，不过不是你司徒谨，而是他妹妹楚宁，你啊，充其量不过是他用来抵挡闲话的工具罢了，可笑你还在这里，求我放他。”
　　众人惊讶，公子越又气又恼，心想，既然知道这般多，为何不早说，这样或还能劝得阿谨回头是岸，偏要像现在这样，让她撞得头破血流了才点明，是要看她的笑话吗？
　　可“黑色斗篷”不这么想，因为她没有立场，也没有义务去告诉她真相，现在说出来，也不过是因为这人看着着实可怜、可悲。
　　楚行见形势不妙，于是在什野稍不注意时，见机一肘击中小腹，剑下回身躲开剑刃，摆脱了什野的控制。
　　恢复自由的楚行来到阿谨的身后，将一把匕首抵在她的颈间，“把柳秦风留下，我就放你们走，如若不然......”说罢，将匕首上摆一寸，以示警戒。
　　阿谨难以置信，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此时的情景再也容不得她为楚行开脱什么了，此情错付已是不争的事实。
　　公子越见状，忙道：“不要伤害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楚行眼神凌厉，“我说了，只要柳秦风留下。”
　　阿谨哽咽，“为什么......”
　　楚行闻言，“我不想伤害你的，真的不想。”
　　阿谨的面颊已然被泪水铺满，眉心皱起，眼睛紧闭，呼吸具是沉重，颤颤巍巍，小心翼翼问出一句话来，“你爱我吗？”
　　楚行不答，那答案不言自明。
　　阿谨心如刀绞，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明明有人已经告诉了她，可她偏就自欺欺人，不被伤到体无完肤，就决然不信。
　　她此刻可以做的，就只有，还债了，“你伤我无妨，那是我自轻自贱，该受着的，可若伤他们，不行。”她痛苦而艰难的做出了一个决定。
　　刷......兵器出鞘
　　唔......刺进血肉
　　一把利刃刺进了楚行的腹部，是阿谨，笛中剑出，直向敌腹。
　　完成了一系列的动作，阿谨瘫倒在地，公子越见状急忙抢上前去扶住，许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已然晕了过去。
　　一旁的楚行一手紧捂小腹，不让血迹喷涌，阿谨虽是瞄准要害，可并无力道，故而楚行没有直接倒地。
　　楚氏弟子一拥而上，又是一阵乱斗，楚行负伤，可“黑色斗篷”他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小和尚与柳秦风根本算不得什么战力，只有什野、墨姚、“黑色斗篷”、公子越四人苦苦支撑。
　　公子越一边抵挡着攻击，一边还要保护怀中的阿谨，体力急速下滑，见形势不妙，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使出那一招。
　　只见他将阿谨小心放到一旁，而后右手拇指向自己的颈部划下深深的一道，血色自那一道中渐渐涌出，周身血气环绕。
　　这是要命的一招，即是要了敌人的命，也会消耗自己的命气，故而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万万不会使出来的。
　　一旁还在鏖战的“黑色斗篷”感知到异常，向公子越这边看了过来，就发现他正在使用一种诡异的武功，心下暗道不妙。
　　只见“黑色斗篷”甩开身前的敌人，直直向公子越冲去。
　　“啪啪啪”，“黑色斗篷”将公子越几个大穴一封，在他耳旁说到，“搏天血祭，你还不够火候。”
　　说罢，“黑色斗篷”反握手中短剑，在颈左划下一道，如公子越方才一般，血气翻涌而出，可以感觉到，在这一时刻的他们，内力陡然增长。
　　“黑色斗篷”眼周泛红，如入魔一般，只见她脚下变幻，裹挟着蛮风冲进敌人之中，一阵风卷残云，手中便有了楚行的咽喉。
　　“我不杀人，但你，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公子越抱着阿谨踏出朝至殿的时候，霞光已至。
　　他不知道神秘的黑袍人究竟是谁，但他知道，那人会使用搏天血祭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的搏天血祭，便是在溪谷时，偷看秘籍学来的。
　　说来也是奇怪，那本书就随意的摊放在药架上，寻常人定不会觉得那是一本武功秘籍，可偏巧，公子越随手一翻，便翻出个江湖秘术来，他也知道那不是什么正道武学，可多留一个后手，便是多一条生路。


第21章 归来（一）
　　楚皇室中,有位名叫琉银的公主，乃骊王楚之桓同父异母的妹妹，琉银公主生母因早产而亡，故而将她养在骊王母亲的名下，因此二人自小便在一起，衣食住行，皆在一宫之中，感情甚笃。
　　他们小时候最喜欢的，便是偷跑去殿阁看日出日落。
　　儿时即是懵懵懂懂，可长大了，却渐渐生了别样的心思。
　　在琉银十六岁时，楚王将她许配给左丞之子，楚之桓知道后左右不肯，便去找楚王说情。
　　楚王看多了男女之情，敏感便觉二人有异，追问之下，便晓其中不伦。
　　楚王大怒，此等皇室丑闻决不能叫外人知道，便下令杀光了当时殿内的所有宫人，而后将骊王派去边关，令其无诏不得回。
　　而琉银公主依旧下嫁左丞之子，婚后郁郁寡欢，不过两载，便驾鹤西去。
　　骊王知晓心爱之人已死，便也无生念，此生最后的希望不过与她合葬一处。
　　陈情书上，楚王阅后悲痛难当，命人秘密建造合葬墓，墓制依皇室之礼，但不得立碑，不得篆墓志铭，其上再修一殿掩人耳目，并留楚氏外族长居于此，以守其墓。
　　莽山道间，悬无声铃的马车悠悠驶过。
　　“叫你护好老头，你就是这么给我护的。”
　　“不是，小僧不知道为什么提不上内力，确实没有办法。”
　　“你给我等着。”
　　“先生不要啊。”
　　“哈哈哈哈......莫要吓他啦。”
　　公子越带着阿谨回了藏剑山庄，回去之前公子越特意在建康的客栈住了几日，为的就是将状态调整好，这样回去之后才不会叫人担心，尤其是不能让母亲看出来。
　　回家的路上，公子越与阿谨相顾无言，公子越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罢了，能帮助她的人，只有她自己了。
　　到家的那日下着大雨，公子越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阿谨的肩。
　　雨水自伞脊缓缓滑落，滴滴答答，打湿了公子越的肩膀，将阿谨送到撷芳阁后，公子越嘱咐几句便走了。
　　自他们回来已是一月有余，期间江湖上也流传出一些事情，比如：开阳谢氏与封阁联姻、花都的独眼尊主、无极岛内乱、赤焰帮灭门案、以及公子越的表妹到达藏剑山庄等等等等。
　　话说这位芯儿表妹自到了藏剑山庄以来，便成天追着公子越“表哥，表哥”地叫，公子越对这个妹妹还是比较宠的，但也仅限于是对妹妹的宠爱。
　　而阿谨自花都回来后，就再也未踏出撷芳阁半步，公子越倒是时不时的会去坐一坐，喝两杯闲茶。
　　建康西大街上有个卖糖油饼的阿婆，摆摊几十年了，公子越每次办事经过的时候都会买几个糖油饼回去，不待回到庄里，包着饼的油纸就会盛出水汽来。
　　那日，公子越拿着一包糖油饼刚到撷芳阁，离着老远，就听见芯儿对着阿谨口不择言。
　　“你这病秧子，除了给表哥找麻烦还会做什么啊，要我是你，早都没有脸面赖在表哥身边了。”
　　其实公子越不在的时候，这位芯儿表妹总会来这里嚷嚷两声，平时阿谨根本就不会理会，任她胡闹，不与她争吵，也不会告诉公子越，嚷嚷两声便也罢了。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心中特别烦躁，回了几句，便吵了起来，小表妹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公鸡，声音不自觉提高了许多，墨姚在一旁想要阻止，可阿谨却把她拦住，让她不要插手。
　　“就算我离开公子，你也永远不会有机会的，你看不出来吗，公子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不要在我这里白费力气了。”
　　“你这坏女人，不喜欢表哥就不要这么吊着他，去找你的情郎啊！”
　　“谁说我不喜欢公子了？”
　　表妹显然还在无理取闹，“你就是不喜欢他，你对他从来都是爱答不理，一点都不亲热。”
　　这时公子越刚刚踏进撷芳阁，听见声音便赶紧进来。
　　阿谨似是被这句话激到了，看见走来的公子越，心底涌上一股冲动。
　　公子越刚一走近，阿谨便迎了上去，一手环住公子越后颈，脚尖轻点，蓦得吻了上去。
　　不仅表妹惊呆了，公子越也惊呆了，手中的酥油饼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状。
　　刚一触碰，公子越顿觉一阵酥麻，唇间轻软，一边的表妹见状就要冲上来将他们分开，公子越将表妹意图尽收眼底，故而一手环住阿谨的腰，笨拙得给予回应。
　　表妹看见二人相互亲热，一下变得难堪，哭唧唧得跑了出去。
　　见表妹离开，二人便恢复到往常的状态。
　　“对不起，我有些冲动了。”阿谨低下眉来。
　　“道歉的话该是我说才对，是我将你留在这里的。”
　　公子越将酥油饼放在盘子里，推到阿谨跟前，眼神无处安放，“今日刚买回来的，你尝尝。”说罢，慌慌张张逃离了那个屋子。
　　公子越总是能回想起他与阿谨初见的场景，在建康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阿谨跌跌撞撞，偏就撞进了他的生命里。
　　他将虚弱的她带去了医馆，公子越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自己没有离开，或许，在她的身上，同时看到了孤独的自己罢。
　　有些事情，她不说，他便不问，在那个小小的医馆中，他们达成了一项交易，他给她栖身之地，她帮他挡婚姻之事，她也不是不好奇，只是他们之间就是有这样一种默契，不说，便不问。
　　表妹哭哭啼啼跑去老夫人那里告状，说阿谨是个狐狸精如何如何，勾引表哥如何如何。
　　老夫人一听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还一边安慰表妹，“芯儿不哭了啊，我明日就将她赶出去，只有芯儿才是我认准的儿媳妇，旁的人想都不要想。”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让她感觉到了安心，有这样一棵大树撑着自己，还怕什么呢。
　　表妹做样抽泣两声，抱着老夫人胳膊，“还是姨母对芯儿好。”
　　翌日，老夫人叫了沈熙，带着芯儿和一众仆人气势汹汹冲到了撷芳阁，一副今日势必要拿下此人的样子。
　　将将踏进撷芳阁，老夫人便客气，“谨姑娘，藏剑山庄可是容不下你了。”
　　墨姚见状，急忙上前，“老夫人，这是做什么啊。”
　　表妹眼睛一翻，“哼，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表妹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搀着老夫人，趾高气昂，脖子伸得直溜，就差拿鼻孔看人了。
　　沈熙在一旁也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谨也不退却，一一打过招呼，“老夫人，熙夫人，表小姐。”
　　表妹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看着表妹这幅样子，便知道她在老夫人面前又吹了什么歪风，“老夫人要阿谨走，其实并不难。”
　　老夫人见此事有戏，“哦？只要那你肯离开藏剑山庄，我会给你另安排一个住处，包你衣食无忧。”
　　阿谨闻言，嘴角略带弧度，“只要公子说话，我可以现在就走。”
　　老夫人闻言，眉间一皱，心想，这是拿定了越儿不会让她走，在拿当家人来压她，这位姑娘很是有心机啊。
　　可老夫人的心思哪是那么容易三言两语就给糊弄过去的，态度变得强硬，“我是他亲娘，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说着就要让仆人将人赶出去，表妹见这架势，心中大喜，这坏女人总算是要走了。
　　阿谨没有丝毫要动身的意思，墨姚在旁边护着自家姑娘，仆人步步紧逼。
　　“谁敢动她。”公子越听到消息便急忙赶来，大呵一声便挡在了阿谨身前，近前的仆人都被呵退了去。
　　“没事吧。”他低声问道。
　　见阿谨摇了摇头，便放下心来，转头又道，“母亲，有事您训我便是，何必要为难阿谨。”
　　“表哥，她到底哪里好，你这么护着她。”表妹最见不得他护着这个女人，气道。
　　一旁的老夫人见状，更是心有不爽，自己的儿子，竟为了一个女人要顶撞自己，气不打一处来，“越儿，今日这藏剑山庄，我和她只能留一个。”
　　沈熙闻言，便知老夫人是真真动了气，担忧到，“母亲......”
　　公子越见母亲如此决绝，眉间皱起，思量再三，只见他“普通”一声跪下，抬头望着老夫人，眼神坚决，做了一个非常任性的决定，“儿定然是不能让母亲离开的。”
　　老夫人一听，果然自己的儿子，还是向着自己的，可谁知他还有后半句，“儿与阿谨一同搬出去。”
　　阿谨闻言一惊，“公子不必如此，阿谨走就是了。”
　　老夫人气得直捂胸口，表妹见状，面上一变，“都怪你，你就是个灾星。”
　　说着就向阿谨扑去，谁知却被桌角绊了腿，重心一个不稳，一头栽向前去，惯性使然，一把推在了阿谨身上，阿谨向后倒地，后脑生生磕在了地上。
　　倒地的时候，她只觉得脑袋受到猛烈撞击，眼神瞬间变得茫然，无法聚焦到一个点上，精神难以集中，随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22章 归来（二）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藏剑山庄都知道了撷芳阁中发生的事情，沈昌黎虽是长辈，却也不好插嘴，只能劝说公子越要以大局为重，莫要太过看中儿女私情。
　　老夫人自觉理亏，带着表妹回去了，沈熙碍于老夫人的关系也不好留在那里，想着还是之后向公子越打听一下情况，若是需要，她可熬些汤水补补给阿谨补补身子。
　　公子越叫了伏一过来给阿谨诊脉，伏一一肩担着药箱，一袭白色布衣，全然不似一个习武之人的样子，叫谁看了，都只会认为他是一个文弱大夫。
　　伏一到的时候，公子越正在问身边的墨姚，阿谨今日饮食如何，夜间睡眠如何...
　　阿谨回道，近日胃口不大好，吃进的东西多是吐了出来......云云。
　　见伏一来了，墨姚便为阿谨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伏一伸手探脉，指尖微动，在手腕上按出凹陷，神情不定。
　　过了一会儿，好似有了结果，可他面上好似有些意外，又不太确定，便又重新探了脉，左右反复，终是下定了结论。
　　只见他收回手来，起身走向公子越，低声细语，好像生怕别人听见似的，“六脉平和，滑疾流利，尺脉按之不绝，虽不明显，却是滑脉。”
　　“滑脉？什么意思？”公子越不解。
　　伏一见公子越竟然不知，有一丝惊讶，而后解释道，“庄主，滑脉便是喜脉。”
　　闻言，公子越起先便是震惊、讶异，而后又陷入懊悔之中，可各种情绪的包裹中，无数话语都想要涌出嘴外，可他最终却只说出一句，“她的身子可承受的住。”
　　伏一将公子越请至一旁，“庄主，阿谨姑娘身子底本就不好，加上之前受到打击精神力已然不济，冰与火两种余气会侵蚀胎体，此胎留不到十月便会因母体之故而滑掉，若换个角度来说，生下此胎，便要做好接受产后气尽而亡的最坏结果的准备，这于阿谨姑娘而言，便是性命之忧。”
　　“你的意思是......”
　　“这孩子顺利诞下的机会微乎其微，若不想阿谨姑娘那生命去冒险，就要早做决断，庄主。”伏一将话点明。
　　公子越听明白了，为了阿谨，这孩子是决然不能留的，可这又岂是他可以决定的，甚至，他都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
　　“芯儿扑倒她时，她是脑袋着地，现在昏迷不醒，可有碍？”忽然想到阿谨昏迷的诱因，公子越问道。
　　“这个庄主放心，脑后并无创伤，只是身体为了保护她而暂时进入了休眠，无碍的。”
　　如此，公子越便稍显安心，孩子的父亲他猜的七七八八，只是孩子的事情，该如何是好啊。
　　伏一诊断完，便离开了，此间未有多余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小庄主与这位谨姑娘的关系并不简单，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阿谨醒来时已是深夜，墨姚伏在塌边睡得沉深，而公子越此刻正站在窗边，月光洒在身上，多少有些话凄凉之意。
　　“公子。”听到阿谨在唤他，公子越并未回身，慌忙间，他拭去脸颊的痕迹，不知是为阿谨，还是为他自己。
　　阿谨没有吵醒墨姚，自己小心下了床，公子越听到动静，给阿谨披了件外衣，轻声道，“起来做什么。”
　　阿谨看着他，眼波流转，她明锐得感觉到了，“公子心里有事。”
　　公子越避开她的眼睛，长出一口气，而后正视道：“阿谨若是睡不着，与我一道出去走走可好。”
　　阿谨一愣，随即道好。
　　二人走在花园中，月光下，凉亭里。
　　“公子有事说与我。”她其实看得出来，公子越心中想的、未曾说出口的事情，恐怕与她有关，而她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便是，命不久矣。
　　可她又怕什么呢，原是孑然一身，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你有孕了。”
　　“什么？”阿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眼睛忽得睁大。
　　“阿谨你有身孕了。”此话说得突然，听的人也觉得突然，思考反应不及。
　　这是她未曾料到的，整个人显得非常慌张。她做好了心里准备去面对死亡，却没有做好心里准备去迎接新生，一个属于她的生命。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孤身行走的旅人，突然收到了上天的礼物，她曾经亲手斩断了与这世间的羁绊，这羁绊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来到了她的身边。
　　公子越久违地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不是客气，也不是虚意，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对于这个出现的小生命报以无比的期待。
　　他有些不忍心了，不忍心告诉她这个孩子根本就来不到这个世间。
　　——————————————
　　启元五年初，碧波烟雨楼。
　　碧楼坐落于风林火湖之上，原本倒也称不上是“楼”，只因它也不过只有两层，看上去最多也就是谁家的双层小苑罢了。
　　后来，风林火湖湖水溢出，故而加盖至今日的九层，最下面的两层均已被水没过。
　　正值年初，人们早已沉浸在节日与团聚的喜悦当中，只有这里，气氛截然相反。
　　九层楼上，阿谨双膝跪地，低眉沉肩，那时的她看上去还是个健康、精神的人，虽是跪在地上，也难掩傲气，哪似现在这般，病弱卑微。若说她还有残存的一丝骄傲，便只因公子越小心翼翼将她护在身边罢。
　　在她的两侧，各站着一人，左边那人一身的书生气，手中执一铁笔，匆匆记录着什么；右侧一人，发髻朝天，本应是个精神的面貌，此刻却是无光无彩，腰后跨着的横刀也耷拉在侧。
　　在阿谨的面前，还有一人，发不束带，只随意用木簪一挽，显得有些慵懒，红衣黑裳，面目又显清冷。
　　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八年华，比之阿谨还要小一些，可她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却已是十足。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阿谨将手中的玉笛双手奉上，便是决意如此。
　　青鸾，是师傅传给她的，师傅总说，女孩子不管武功多高，心思多深，智慧多胜，总是要给自己留一后手的，于是便设计了这支青鸾玉笛。师傅虽是男儿，却比身为女子的她更要细心。
　　接收到跪地之人的决绝之心，孟子语看了眼右侧之人，那人便心领神会，接道：“碧波楼人，非逐，不得离，擅离者，外者废去武功，内者饮哑药、剜双眼，再废去武功，如此离楼，便不会说出不该说的秘密。”
　　此间停顿，后又接道：“青龙掌判，朱雀掌刑，受刑人：碧楼四方使朱雀，司徒谨；行刑人......”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呼出一口气，“朱雀门人，司徒慎。”
　　此刻，司徒慎身后握紧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不知他心中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生气是气那唯一的亲人要弃他而去，害怕是怕自己要亲手毁掉阿姐。
　　此时于阿谨而言，她便是在搏，搏一个机会。
　　“嵇元，你再想清楚些。”司徒慎开口道。
　　书生停下笔来，抬眼看着他。
　　是啊，铁笔判官怎么会出错呢。
　　司徒慎又看向孟子语，当是无言。
　　“阿慎，动手吧。”阿谨对着司徒慎道。
　　司徒慎闻言色变，“阿姐，你糊涂啊。”
　　阿谨一笑，“阿慎，若是哪日你遇到了让你倾心的姑娘，便会理解阿姐所为。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边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接受一切惩罚。
　　司徒慎闻言，沉沉叹出一口气来，他确实不能理解阿姐所为。情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违背命令。
　　只见左手握鞘，右手执柄，“刷”，横刀自身后拔出，惯性使然，刀锋抖动，变向跪地之人削去。
　　刀停，发落，他下不去手，那是他的亲姐姐，世间唯一的亲人。
　　司徒慎眉心一低，声音颤抖，“先生......”
　　孟子语见状，便是料到他下不去手，也不再为难他。
　　只见她走到近前，伸出一只手，拿回青鸾，瞧了瞧手中玉笛，而后俯视下跪之人，良久，眉间一皱，“也罢。”
　　大袖一甩，自袖间飞出一把匕首，直接刺穿了阿谨的琵琶骨，阿谨一口血闷了出来，孟子语并没有打算停手，她一手凝气，掌周空气波动，而后一掌打出，稳稳打在阿谨额间，便见阿谨周身环气，而后瞬间就被打散了去。
　　受到冲击的阿谨向后倒去，口中喃喃，“多谢先生。”
　　孟子语没有让她吃下哑药，也没有剜去她的双眼，这便是她搏到了。
　　自此，她与碧楼再无瓜葛，与阿弟，再无干系。她将碧楼给予她的一切都还了回去。
　　在这里，她亲手斩断了血肉联系，她再也回不去了。
　　若再问她可会后悔，她的答案也不会改变，那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现在看来或是不对，但一切后果，她甘愿承受。
　　嵇元停下笔来，眉间微皱，难猜所思。


第23章 归来（三）
　　那夜，公子越没有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只是不想让她那么快就失望。
　　之后的每一日，只要公子越一有空，便陪着她逛街，买些吃的，用的，和小孩子玩的东西，说起来公子越要比阿谨小一些，看起来却是公子越一直在照顾着她。
　　心情好时，阿谨也会坐在窗边织些小衣服，男孩女孩的都备着。
　　当然，她还是喜欢女儿一些，想她从小梳妆清净，给她一生宠爱绝不吝啬。
　　公子越也喜欢女孩，他告诉阿谨自己原是有一个双生的阿姐，可为了救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他这一条命，其实是两个人的。
　　姐弟两人自小就生活在一起，双生子便是如此。有弟弟的一份，姐姐就会有一模一样的一份，就连撷芳阁与飞云阁都是毗邻，屋内陈设也一般无二。
　　阿姐没有看过的，听过的，尝过的，他都会去仔细感受，每次看见新鲜的、或是稀奇古怪的人或事物，他总会想，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会觉得有趣或无聊罢。
　　处理庄中事务之余，公子越还在暗地里寻找保胎药，想方设法给阿谨安胎调理。
　　当然，这事是想瞒也瞒不住的，表妹和老夫人还是知道了，这两人按理说应是同一阵线，但听到消息后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
　　表妹自是感到晴天霹雳，她瞧着表哥殷勤的样子，便觉得那孩子是他的，整日在房里哭哭啼啼，就像小孩子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会嚎啕大哭一般。
　　老夫人听到消息时与表妹的想法一般无二，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她马上又要有一个小孙子了，心中怎会不高兴，但面上还要照顾表妹的情绪。
　　虽是嘴上不说，可暗地里总是派人盯着，时刻关注，又是送补品，又是送安胎药的，何种心境，一目了然。
　　公子越遍寻良医无果，他便想到了一人，其实那人他从一开始便已经想到了，可出于一些原因，本是不想再去叨扰，可目前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得去求那人。
　　公子越趁着外出之机，回建康时顺道便去了一趟溪谷，入谷之路他是一点儿也不陌生的，当年姐弟二人便是屡屡登门，跪求鬼医出手，那时情景，如今忆起，仍是历历在目。
　　溪谷本就无人看守，可外人极难寻到，不过是因为进入谷中的路极为隐秘罢了。谷中弟子见了他都是亲切地迎上去，还未走近便开始寒暄，许是公子越许久没有回来过了，倒显得有些局促。
　　“柳大夫可在谷中？”公子越问道。
　　“师傅在冥室，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一弟子答道。
　　“有些事情，想请柳大夫解惑。”
　　“你是知道的，师傅进了冥室便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若想解惑，何不说与我们，或有正解也未可知。”
　　阿谨有孕之事他本不想往外去说，可现下这种情况，也确实是没有办法了。
　　公子越暗自叹了一口气，“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身体不太好，前些阵子还中了毒，虽说毒已经驱除，可身体越发不好，体内还有冰火两种气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她有了身孕，该如何同时保住大人与孩子。”
　　众弟子闻言，呆若木鸡。
　　“越小庄主，你把哪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呀！”
　　公子越闻言，连忙摆手，“不是我......”刚想否认，又觉不妥，似放弃了一般，无奈连忙改口，“是......我......”
　　“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是书看完了，还是药认完了？”
　　众弟子闻言，作鸟兽散。
　　柳秦风看了一眼公子越，“小庄主，你随我来吧。”
　　“柳大夫，阿谨的情况可还有法子吗？”公子越问道。
　　柳秦风眉头微皱，他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是他看不出的呢，“你可知你与她......”
　　“我知道。”未等柳秦风说完，公子越抢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从不敢正视的，从未宣之于口的事情，却被人轻易看穿，瞧自己这幅模样，着实荒唐又可笑。
　　他害怕柳秦风说出来，害怕将自己的心思暴露在阳光之下，害怕听到否定之辞，所以他总是刻意去回避。
　　尽管他很努力在克制，可当她出现的时候，却总是不自觉地向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想到阿谨知道有身孕后的神态，他便知道，她是不会放弃这个孩子的，“柳大夫，她只有这个孩子了。”
　　柳秦风见公子越这幅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安胎可以，可孩子能不能生下来，全系于一物。”
　　公子越闻言，便知是有了希望，“何物？”
　　“紫河车。”
　　“何谓紫河车？”
　　柳秦风且道，“医书有载，天地之先，阴阳之祖，乾坤之始。胚胎将兆，九九数足，胎儿则乘而载之，遨游于西天佛国，南海仙山，飘荡于蓬莱仙境，万里天河，故称之为河车。因母体娩出时为红色，稍放置即转为紫，故称，紫河车。”
　　公子越闻言，直取要意，“不过胎衣，这有何难。”
　　柳秦风摆了摆手，“寻常胎衣自是不难，可阴阳紫河车，便是世间绝无仅有。”
　　“阴阳紫河车？”
　　“此有三类，其一便是阴月阴日阴时所生之女胎与阳月阳日阳时所生之男胎，合称阴阳紫河车；其二，是阴月阴日阴时所生之男胎，其三，是阳月阳日阳时所生之女胎。此三类，无出其右。”
　　公子越闻言，亦觉困难，但思量一番，便有了想法。
　　拜别柳秦风，公子越便找上了碧楼，做了一笔交易，换来了阴阳紫河车的消息。
　　大盛之地，已知确有一个阴阳紫河车，就在王宫珍库之中，可这消息知道了要比不知难受得多。
　　朝廷与江湖想来都是分界清晰，江湖人不涉政事，庙堂则对江湖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地相安，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若有人越界，即便地位超群，皇亲贵胄，亦是人尽可诛。
　　深宫之中，重重危机，若想盗取宝库，只能说是痴心妄想罢。
　　日子一天天过去，空气逐渐冷了起来，公子越挑了许多保暖之物叫人送去撷芳阁。
　　阿谨已然开始显怀，可还是没有想到取得阴阳紫河车的办法，公子越是急在心里。
　　大盛历启元七年，元月。
　　藏剑山庄迎来了一件大事，一个隐藏已久的秘密即将被揭开。
　　沈昌黎站在堂中，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仔细比对，瞧近了看去，他手上的是两枚鱼符，各为一半，若是拼在一起，应该是完整才对。
　　可有些奇怪的是，两半鱼符一半为木质，一半为银质，却能严丝合缝，令人称奇。
　　沈昌黎比对过后，明确到，“庄主，确为龙麟鱼符。”
　　公子越闻言，眉间微皱，缓缓开口，“龙麟鱼符，令主手中有一枚金符和半枚银符，如今银符出现，带来了令主的一道军令。”
　　撷芳阁内，阿谨身上披着狐裘，手里握着暖炉，闲适地翻着小书，她近几月因为身体不大舒服，害怕影响到孩子，故而除了请大夫过来瞧一瞧外，她自己也是看了许多的医书。
　　年味渐浓，庄里上下都忙着张灯结彩，烘托喜庆的气氛，差不多是两年之前的这个时候，阿谨遇到了公子越。
　　那时，她拖着疲惫身体，拿着她小心宝贝的半块白玉面具去到景泰钱庄，满怀期待，然而她在建康根本就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
　　烟火纷繁，万家欢乐，只有她，舍弃了家，舍弃了家人，孤注一掷地追逐心中的冲动。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冬日的风是凛冽，没了内力与武功，还带着一身的伤，她又怎么可能不畏严寒。
　　她便如一具失了魂魄的皮囊，游走在建康大街上，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热闹，全都与她无关。
　　伤口是疼的，心也是疼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可能性，每一种，都在为他开脱，那借口能安慰的只有她自己罢。
　　不知走了多久，脚步逐渐轻浮，脑袋也越来越沉，眼前一黑，便撞进了一人怀中，失了意识。
　　醒来时，她便是躺在医馆的床上，身边站着一个锦帽貂裘的公子，许是刚从外面进来，脸上冻得粉扑扑。
　　“你醒啦？”
　　那是他说与她的第一句话。大抵是因刚刚恢复意识，这幕场景叫她记了许久，虽是平常，却记忆深刻。
　　他要送她回家，她说她无家可归，那时他不知怎么回事，只大胆了那一回，便是与她做了一次交易。
　　他给了她一个“家”，而他需要的，只是她存在于那个“家”里。
　　公子越将阿谨带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吃惊，毕竟小公子虽是久病之体初愈，可相貌秉性皆是上佳，那么多年，公子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环绕之，可从未听说过小公子对谁有过倾慕之情，忽而带回一个女子，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还是叫人想入非非的。
　　他命人将阿姐的撷芳阁打扫出来，老夫人原是不愿的，她认为自己的女儿外出闯荡，总有一天会回来，不想随随便便就让人住进去。
　　可公子越说已经飞鸽传书问过阿姐的意思，当是无妨，老夫人这才松了口。
　　今年的冬日，倒是没有那年难过，她怀揣着新的希望，想要走向未来。


第24章 黑甲龙麟（一）
　　如今在位的盛王名叫赵旭徵，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太子赵喆为嫡长，性数中庸，不好斗，虽无锋芒，却是敦实，最是像他，所以赵喆从小便被养在身边，他的功课都要盛王亲自问过。
　　凌王赵佶行二，与其兄长不同的是，其生母实为宫人，自小便是备受欺凌，幸得出阳公主庇护，得以平安长大，而后展现理政之能，才被盛王委以重任。
　　这两人各为互补，在盛王眼中，兄弟二人一主一辅，何愁天下不平。
　　大盛历启元七年，元月，末。
　　每到这个时候，盛王都会设宴，邀宗亲赴王宫家宴，这就不得不提回建康述职的南关武功侯赵庭礼了，往年设宴时，他都征战在外，今年却是正好可以参加。
　　盛王宫他是不陌生的，先王与他常常在这里畅谈军事，还给了他特令，无诏便可入宫，先王之情，他亦是久久铭记。
　　先王爱重他，为了给他强有力的背景，不仅赐他王姓，还将自己的妹妹城原公主下嫁于他，此后几十年，他兢兢业业，拓疆守边，不负先王之恩。即便与公主聚少离多，他也从未有过怨言。
　　也正是这个原因，城原公主嫁于他后久久未能有孕，幸得上天垂怜，让夫妻二人老来得子，便有了南乐伯赵充。
　　赵充实际上并无功绩，不过是盛王看在城原公主和赵庭礼的面子上，给了封号，赐封南乐伯。
　　南，便是意指南关，是赵庭礼的守地；乐，便是享乐之意。如此也可以看出，盛王对他也没有报什么太大的期望。
　　如今的赵庭礼，已是手握兵权的一方军主，就连皇室，都要忌惮他三分。
　　赵庭礼乘着步撵，走在御道上，他已许多年没有仔细瞧过这高墙了，朱门玉楼今犹在，只是人，已不是当年的人了。
　　他比其他宗亲要去的早一些，是要先去述职，然后再参加晚上家宴。
　　当今盛王赵旭徵是个厚实的君主，但这样的君主，往往容易被有能力的大臣左右架空，而他赵庭礼，便就是这样的大臣。
　　述职之时，赵庭礼说什么，盛王便听什么，即便听到有异之处，他也不会开口去问。
　　赵庭礼是什么人，征战沙场几十年，靠的可不是一腔孤勇，他不是鲁莽武夫，他是一个有谋虑有胆识的将领，他若露出破绽，便是故意为之。
　　那便是想看看，眼前这位盛王，对他有几分忌惮，几分顺从。
　　夜宴之上，盛王与王后端坐上位，左右相近便是赵庭礼和两个儿子。
　　“城原皇姑怎么没有随武功侯一道回来呢，朕与她已是许多年未见了。”
　　“多谢王上挂念，城原本是要来的，可一听说充儿要回家了，便没有跟来了，充儿自小就爱到处跑，可算是知道回家看望他母亲，着实不易。”
　　说这话的时候，赵庭礼并不是欣慰，倒是有一点悲哀的感觉。
　　丝竹声起，中台载歌载舞，众人酣酒，笑颜晏晏。
　　在这看似祥和的气氛中，赵佶发现了赵庭礼的不寻常。
　　只见他双手执杯，向赵庭礼敬去，“侯爷，杯中之物可是不合心意，我叫人给您换了。”
　　“不必，军中禁酒，老夫已是戒了很多年了。”
　　“兴之所至，也不一饮？”
　　赵庭礼笑着摆了摆手，“凌王殿下莫要为难老夫了。”
　　赵佶也不再多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舞去了。
　　席间，盛王问起凌王妃怎么没有来，赵佶回道，身有不适，怕将病疾染给父王，故而未到席。
　　亥时，东宫来报，说太子妃孕肚有恙，太子赵喆闻言，心中不安，特请辞席，回东宫看望，盛王准了。
　　赵喆刚到寝殿，便被拦在了外面，太子妃已然在分娩之中，此时太子殿下不好进去探望，便只能止步于此。
　　赵喆在外等候，听着发妻声嘶力竭，心中不免焦躁，踱步的频率越发快了起来，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他是又欣喜又紧张的。
　　良久，殿内的喊叫之声骤歇，随之而来的便是婴孩的啼哭，哭声有力，听得出是个健康孩子，赵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正当他准备进去看望妻子与孩子时，却被忽如其来的消息阻了脚步。
　　“太子殿下，不好了！”内侍来报，声音颤抖。
　　“什么不好了，明明是大好，大喜。”赵喆仍然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
　　“赵庭礼反了！”
　　赵喆闻言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赵庭礼不是在宴席之上吗？他如何反？”
　　内侍咽了一口，换了呼吸，道，“赵庭礼在席间摔杯为信，武功侯一党闻讯便起，在席间便闹了起来，凌王殿下护着王上一路退到了昭韵殿，此刻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赵庭礼的南关军业已大举进犯，马上就要攻破宫门了，太子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喆闻言，匆忙召集东宫卫，全副武装，赶往昭韵殿，救驾当是第一要务。
　　当他带着东宫卫途径华门时，却是不巧碰上了前来擒王的赵庭礼一众。
　　赵庭礼见这位太子爷铁甲银盔的，可是来得正好，先擒了他，再去伐盛王。两军会面，无需片语，即刻动起手来。
　　赵喆算不上文武双全，乱军攻势之下，寡众悬殊，他身边的东宫卫怎么敌得过那些沙场悍将，虽是奋勇拼杀，但也是护他不起，节节败退，最终没能保住太子，让赵庭礼给擒了去。
　　昭韵殿内，一个小宫女正在为赵佶包扎伤口，即便是用白纱扎紧，小臂外侧仍是能看见缓缓渗出的血色。
　　“佶儿，你没事吧。”盛王关切到。
　　“儿臣不过皮肉之伤，父王无需挂怀。”赵佶颔首道。
　　待他抬眼时，与盛王目光相会，心脏的跳动好似变慢了许多，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王用如此关切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是他，曾经渴望不可及的东西。
　　“赵旭徵，堂堂盛王，怎好做缩头之鳖。”昭韵殿外，赵庭礼的声音空前响亮。
　　见殿中无人应答，又道，“怎么，连你的亲儿子都不要了吗？”
　　殿中人听闻此言，暗道不妙，生怕太子真的在他手里，凌王倒是沉得住起，告诉盛王莫要冲动，那赵庭礼或许是想骗他们出去，是个陷阱也未可知。
　　赵庭礼见状，便给手下递了个眼色，手下人领会要意，伸手便在太子殿下脸上狠狠掌掴。
　　赵喆心里明白此举是为了什么，便闷不吭声，手下人见状，便加大力道，再来一掌，一掌又一掌下去，这位太子爷脑袋已是嗡嗡作响，但即便是碎了牙，他也绝不出声。
　　赵庭礼见状，便让手下人退了下去，“我听闻，太子妃可是有了身孕，要不让她来替你可好。”
　　“你莫要动她。”太子殿下终于松了口，嘴里的血喷涌着向外冒，口中之言也变得模糊不清。
　　“来人。”赵庭礼高声道。
　　“住手。”赵喆大喊。
　　殿中人一听到这声音，便再也待不住了，只见昭韵殿门大开，赵佶护着盛王走了出来。
　　看见太子被擒，作为一个父亲，他怎么忍的下去，“你究竟是为什么，先王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吗！”
　　赵庭礼闻言，大怒，“是你逼我的！”
　　这话说得盛王冤枉，“朕何曾薄待与你啊。”
　　赵庭礼冷笑，赵旭徵此言叫他听去，便是装模作样，垂死挣扎，“你就是再多狡辩也是徒劳，今日之举，便是要你赵旭徵，陪葬。”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自己走出来受死，二，你儿子替你去死。”
　　虎毒不食子，赵旭徵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替自己去死呢，说话间便要走上前去。
　　“父王不可！”
　　“父王不可！”
　　赵喆赵佶两兄弟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父王莫要听这乱臣贼子之言，为了父王，为了大盛，儿，死得其所！”赵喆负伤之身，说出的话来虽伴着血沫，却是字字铿锵。
　　赵庭礼闻言，想到自己的儿子，原来也是这样一个好儿郎，思及此处，赵庭礼心中又是一阵悲痛。
　　“那我就成全你。”赵庭礼说罢，提刀便要砍去。
　　“且慢。”赵旭徵大喊一声。
　　赵喆见父王终是舍不下自己，心下一暖，亦是凛然，“父王，太子妃诞下一婴，儿还不知是男是女，终是未瞧上一眼，有些遗憾，但儿相信，那孩子日后若是听起他父亲的故事，定然会无比骄傲。”
　　“你要做什么！”
　　“儿，来生还愿做父王的儿......”
　　言尽于此，只见赵喆一手握住架在脖子上的利刃，在咽喉处留下了一道可怖的伤口，亦是赵旭徵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两个父亲，都失去了他们的孩子，此刻的他们，该是最了解彼此的心情与感受。
　　于此同时，一支神秘的队伍，穿过禁苑，直捣王宫。一行十二人，十二马，均是黑甲铁面，马蹄踏过之地，卷起阵阵土雾。


第25章 黑甲龙麟（二）
　　一队人马过了禁苑，便到了皇林，远远看去，宫中此刻已是乱作一团，宫人纷纷向外逃去。
　　“蹬蹬蹬......”重蹄之音，踏入人心。
　　逃亡中的人们看到这样一群人，皆是侧身闪避，加快脚步向两侧躲去。
　　只见骑兵中为首的一人勒住缰绳，身下马儿嘶鸣一声，便停了下来，后面跟随之人，见状，便也纷纷停下马来。
　　“盛王现在何处？”为首之人问道。
　　众人不答，或是不知，亦或是不敢答。
　　“已被赵庭礼困在了昭韵殿。”一个年长的公公答道。
　　“是何方位？”为首之人再问。
　　老人伸出手来，指出了一个方向。为首之人双脚一蹬，马儿随即变向那指尖所指的方向奔去。
　　众人见状，便又提起步子，逃命去了，可是那年长的公公却是不再走了。
　　“李公公快些走吧，早点离了这王宫，便还能多活几个年头。”
　　李公公却好似没有听进一般，嘴里喃喃到，“不走了，不用走了。”
　　这位李公公见了这队黑骑之后，便打定主意不走了，旁人问起来为何时，他口中只吐出了四个字，“黑甲龙麟”。
　　那是宫中早就流传的秘闻，大盛王氏调养了一批死侍作为暗部，没有人知道他们人数究竟有多少，真实身份如何。
　　传说十年前的长铭之战，年仅十六岁的出阳公主出兵征讨前来进犯的蛮夷游民时，便是动用了这样一支奇兵，两军阵前，黑甲铁骑犹如长剑当空，生生将敌营撕出一条裂口，敌方阵型溃败，最后被大盛军队驱出了边境。
　　完成任务之后的他们，却又如一阵风般，消失在战火余辉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昭韵殿中，赵庭礼步步紧逼，盛王一退再退。
　　凌王赵佶护着他的父亲寸步不离，赵庭礼没有让手下的人动手，而是自己跳下马来，提着大刀，走上前去。
　　他眼前不过两人，便要亲手报仇。
　　只见他转身带起，挥刀，刀身带起阵阵波动，赵佶持剑相抗，刀刃重击在了剑壁上，赵佶被震得疾步后退，待站定之后，便一口血涌了上来。
　　赵庭礼虽说已不是盛年，可身子骨要比正值盛年的人要强健得多。
　　“佶儿。”不忍小儿子受伤，盛王急忙上前搀扶。
　　此时，赵庭礼提刀已是走到近前，自上而下俯视着两人。
　　雷霆当空，黑甲铁骑犹如神兵天降，杀伐果断，向叛军右翼冲杀进去。
　　听到外面的动静，赵庭礼也不在乎，他只要杀掉眼前之人即可。
　　“军首，快去救驾，这里有我们足矣。”
　　为首之人闻言，策马直接进了昭韵殿，便见赵庭礼举刀正要劈下，于是双脚一蹬，马儿加速冲了过去。
　　“充儿，为父给你报仇了。”言罢，刀落。
　　赵佶见形势不妙，转身一扑，挡在了盛王身前，他用自己的身躯，为盛王挡下了致命一击。
　　他已经能感受到刀锋劈开血肉，至一半之时，背后的锋刃没有继续下落，而是抬了起来。
　　龙麟军首用手中之剑挑起了砍入凌王血肉中的重刀，赵庭礼身形一恍，后退了两步。
　　“佶儿......”盛王心中悲痛，他自问生平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虽说算不上治世明君，可大盛在他的带领下，自是和平，为何他的子嗣会是如此下场。
　　此刻盛王已是愤恨，“你冲我来啊，莫要再伤害他人了。”
　　“急什么，下一个便是你。”赵庭礼咬牙道。
　　龙麟军首跳下马来，横剑护住盛王与赵佶。
　　赵庭礼打量来人，眼睛忽得聚焦，“黑甲龙麟军，竟是不是传言。”
　　他心中自是不敢小瞧了眼前之人，黑甲龙麟军的名号或许会是传说太过，但方才挑起的哪一剑，他却是的感受却是实实在在的。
　　久经沙场的老将，已是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但今日，谁都阻止不了他，只见他脸色一变，“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也休想挡住我。”
　　说罢，便见他脚下一沉，摆出架势。
　　龙麟军首见对方气势已起，便也不敢轻敌，手中之剑灵动一变，执剑的手来到身前，剑锋竖向朝天，另一只手二指并拢，点在手臂屈处，仔细放慢了呼吸。
　　透过铁面，赵庭礼看见了一双凌厉的眼睛，眼里透着少年人应有的生气。
　　二人同时攻进，是刀与剑的拼杀，沙场与江湖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江湖中多为门派斗争，个人恩怨，故而规模较小，但以武技来论，比之战事，却是上乘。
　　反观沙场，虽没有高深的武技，但每一条经验都是累累尸骨铸就，兵刃招式之中皆是肃杀之气。
　　肃杀之气并非单纯的杀气，而是饮血的煞气。
　　赵庭礼挥出的每一刀，都让人心有余悸。
　　自黑甲铁骑接管战斗以来，叛军皆是慌张无措，他们从未听说王宫之中还有一支精兵，突袭而来，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虽只有十余人，但其战力却堪比一支军队。
　　昭韵殿中，龙麟军首与赵庭礼打得难解难分，双方一战再战，屡战屡平。
　　龙麟军首执剑的手已然开始微微颤抖，而赵庭礼那边也是腿脚不稳，隐在衣摆间的腿逐渐没了力气。
　　原想只要拖住赵庭礼，待解决了外面的叛军，这里也就安全了，可谁知这赵庭礼出招怎的如此霸道，步步紧逼，若再过几招，怕是就很难抵挡住了。
　　此时，外面的战况也不怎么好，慌乱的叛军显然熟悉了情况，重新组织了起来。
　　若到防线攻破之时，便不是他一人丢掉性命那么简单了。不，他不能死，绝不能。
　　他只能选择搏一搏，思虑间他又想起了那一招。
　　只见他将剑横在脖间，小臂带动手腕在颈间滑动，剑锋触及肌肤，不一会儿，便见周身有气环之，与方才的凌厉之势有所不同，此时的他，更多的却是血腥之气。
　　赵庭礼看到，铁面之下的那双眼，已然激红。
　　“旁门左道。”赵庭礼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心中还是警惕着的。
　　二人再度交手，赵庭礼明显感觉到对面之人出手的速度与力道都发生了变化，虽说用的还是同一招，同一势，可明显多了几分邪性。刀剑相争，嗡鸣不断。
　　赵庭礼逐渐落得下风，被逼得退出殿外。
　　殿外正在拼杀的叛军见他们的将军如此情况，便急忙上前相助，这也让龙麟军的压力小了一些。
　　龙麟军首走出殿外，并没有要停下攻势的意思，迎着上前来的叛军又是一阵厮杀，手下毫不留情，那通红的眼睛，就像是被敌人的鲜血染红的一般。
　　叛军前赴后继，相继向他涌了去，他也没有退缩之意，执剑巍然不动，俨然一个杀神。
　　赵庭礼不甘就这样被挡在殿外，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赵旭徵的一条命，而现在，眼前之人，便是他最大的阻碍。
　　他看那人的身手并不是出自军中，那么高深的武技，便最有可能来自江湖之中。想到这里，赵庭礼面露凶狠。
　　他唯一的儿子，便是被那所谓的江湖蛊惑，心向往之，葬身于斯。
　　龙麟军首将身边的敌人杀了个干净，全然不顾身上所负之伤，好似疯魔。
　　赵庭礼提刀，上前再战，这回，他摸清了对方路数，刀背狠狠击中了对方的小腿，若是换作常人，受这一击，轻者骨头断裂，重者便是粉碎。
　　可再观眼前之人，只有刚被击中时有短暂的屈膝停顿，而后又如常一般打杀特杀，如此情形，当是与他使用的“邪术”有关。
　　不待赵庭礼多想，龙麟军首已然向他冲了过来，那身法迅速到他来不及反应。
　　“嘭”，只见赵庭礼飞了出去，仰面重重落在阶下，余者众人闻声看去，赵庭礼一阵抽搐，而后横尸当场。
　　若说方才发生了什么，便是龙麟军首生生用身体接下了赵庭礼乱挥的一刀，而后直逼近前，一剑刺穿了赵庭礼的咽喉。
　　由于冲击过大，剑锋刺穿咽喉很长一截，鲜血在剑抽出的那一刻喷涌而出，赵庭礼被撞得飞了出去，跌落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得在抽搐，他的死亡并不漫长，就此来看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见侯爷已死，大部分叛军都选择了缴械投降，但仍有一部分叛军负隅顽抗。降兵不杀，不降者杀无赦，黑甲龙麟军便按照这一准则清理残局。
　　可这时候的龙麟军首已然杀红了眼，不降者杀，降者亦杀。
　　“军首......”感知到他的异常，将士开始担心起他来。
　　血腥气弥漫开来，大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他的身法越来越快，已经没有人能拦得住了。
　　这时，一个龙麟军的将士冲上前去，想要制止军首，可已经进入疯魔之态的人，一时之间很难醒来。无论他怎么叫，怎么喊，都没有效果，就好像他的耳朵听见了，可是根本传不进脑子里，他的意识隔绝了感知，如此情况，真是很难处理。
　　但这名将士并没有退却，反而不停地与之交手过招，尽管被龙麟军首伤及好几处，但他仍然没有放弃。


第26章 黑甲龙麟（三）
　　明眼人都看得出，若放任他这个状态继续下去，不仅在场的所有人都难逃一劫，就连他自己恐怕都会因血暴竭力而亡。
　　血珠顺着剑脊滴滴答答落了下来，空气的湿度越来越大，这天便是像要压下来了一般，沉沉的......
　　轰隆隆......雷声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白色闪电，正正劈在了打斗的两人中间，白光闪动，映在两人身上，有几分一决生死的意味。
　　雷声又起，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再度冲撞在一起，“铮”......冷兵相交，两端剑锋齐齐飞出、落地，两人的兵器均是断裂。
　　龙麟军首扔掉残剑，换作肉搏之势，对面之人见状，也仍掉了手中的剑柄，两手举起，成掌式，一左一右摆在身前。
　　雨滴渐落，不一会儿，便成倾盆之势。两人在雨中搏击，你来我往，左一拳，右一掌，但谁都打不穿那厚重的铠甲。
　　沉重的呼吸声被埋没在雨中，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见了吧。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频率也愈发快了起来，龙麟军首的身体逐渐显露疲态，这一景象，被将士看在了眼里。
　　趁着他一瞬间脱力的机会，将士近身绕后，一脚踢在了后膝处，军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将士不待他反应，扣住其后领，猛地用力，将其向后提起托倒，重摔在地上。
　　龙麟军首的头盔摔落一旁，等他再站起来时，已是跌跌撞撞，摇摇晃晃。雨水滑近了铁面之中，模糊了他的视线，将士再度近身，一记手刀，重重砍在肩颈处。受到重击，龙麟军首便要瘫倒在地，将士顺势一接，将军首揽住，轻倒怀中。
　　昏倒之时，龙麟军首口中喃喃，“阴阳......紫河车......”
　　将士将军首带进了昭韵殿，见到盛王先是行礼，而后自怀中取出一个被黑布包裹的东西，呈给盛王，盛王一手抱着赵佶，另一只手接过黑布，打开一看，那是一枚黄金鱼符。盛王一见此物，便知龙麟军背后之人意欲为何，将士随后禀告一二，盛王便点了头。
　　大盛历启元七年，七月
　　“哇哇......哇......”
　　睡梦中，公子越仿佛听见有婴儿的哭声，这声音在半梦半醒间，便像极了一道惊雷，唤醒沉睡的人。公子越醒来时，婴儿的啼哭声便逐渐清晰，他的眼珠转动，眼睛显得有些迟钝，缓慢得眨动，感知身体的苏醒。他开始动起手指、小臂、大腿...不知怎么回事，这手脚像是有些日子没有用了一般，生疏得很。
　　他笨拙地催动身体，下了塌，如初生一般，蹒跚走步，一步一停。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了门口，一时间，双腿却好像被卸去了力一般，扑通一声便摔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人闻声回头看去，便看见只穿着里衣的公子越倒在门口，其中一人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公子越感知到来人，抬头一看，是墨姚，再向前看去，一个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幼婴，正看向自己。
　　一阵微风吹过，掠起女子一缕青丝，只见她眼中微波流转，两行清泪涓涓而下。她脸颊微扬，嘴角擒着笑容，是开心，是庆幸，是…...失而复得。
　　“阿谨......”
　　墨姚将公子越搀扶起来，“庄主，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人了。”
　　阿谨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刚到近前，便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阿谨......无以为报。”
　　公子越见状，想要让她快些起来，可身体偏就不听使唤，只能道，“你快起来。”越着急就越心乱，一个踉跄，眼见又要摔倒，幸好墨姚还搀着他的手臂，便没有倒下。
　　阿谨见状，不想公子越着急，便不再跪着。怀里的婴儿早已停止了哭泣，阿谨侧身，将孩子的脸转向公子越，孩子不哭了也不闹了，看着公子越，便笑开了。
　　这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那绽开的笑脸，便如春日之和风，冬日之暖阳，仿佛能够治愈一切伤痛，叫人心头敞亮。
　　公子越瞧了瞧阿谨的小腹，有瞧了瞧她怀中的孩子，心中暗自感叹，“我竟睡了这么久么......”
　　他用手指轻抚婴儿眉心、鼻尖，跟阿谨像极了，小手乍起，一把握住了公子越的食指，他感受到了，那是一只有力的小手，这孩子，很健康，他这么想着。
　　“孩子......叫什么名字？”
　　“阿宝。”
　　“阿宝......小阿宝。”公子越口中喃喃，逗趣着襁褓中的婴孩。
　　“阿宝是乳名，正名还未取，阿谨想......请公子给他取个名字。”
　　公子越没有想到，起名这事竟还轮得到他，仔仔细细在脑海中搜寻，想了几个，但都觉得甚不如意，突然，脑中一闪，“人生难得一相遇，母子情分亦是缘，叫他缘君可好。”
　　阿谨细细品味，看着怀中的孩子，“缘君，好名字，今后你就叫缘君啦。”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名字的另一层含义，亦是他，最隐秘的告白。
　　大盛历启元七年，元月，末。
　　将士将龙麟军首打晕后，径直带离了皇宫，龙麟军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处，心情是即急切，又无可奈何，若不是盛王告诉他们不必找寻，他们不过是找了一疗伤之地静养，恐怕这一群人便是要将整个建康翻个底朝天来。
　　深夜，风雨如磬，建康城内家家户户关紧了门窗，但即便如此，风雨仍是拍打着木板吱吱作响。
　　“邦邦邦......”有人不停地用力敲打着木门。
　　“来了来了，别敲了，大晚上的，还不让人睡觉了。”闻声，店内伙计一边穿起外衣，一边提着鞋子，一步一跳跑去开门。
　　“吱呀…...”门被打开了，伙计看见两个着黑衣的人站在外边，其中一人好似受了很重的伤，被另一人架着胳膊才勉强站立，下垂的指尖不停地有血滴落。
　　这时，只见一人向他扔来一物，伙计慌忙接住，定睛一看，是一支赤签，心下了然，便让二人进了门。
　　“秦大夫可在？”抛出赤签的人问道。
　　“不......不在。”伙计显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说起话来慌慌张张。
　　闻言，那人眉心一皱，按理来说柳秦风应该是在药铺的，出了什么岔子...柳秦风不在，那么能救命的人，还能去哪里找呢...不，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想到这里，他便问伙计要了箬笠，又出门去了。
　　雷雨天总是会叫人心神不宁，被这一扰，便是睡意全无，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隆冬，按说应当下雪才是，可偏就下的是雨，如此大雨，很是罕见。
　　阿谨抱着暖手炉，站在窗前，心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忽然，身后一道风吹过，“滴...答...滴...答...”是水滴落下的声音。阿谨转过身来，便看见一个头戴箬笠，全身着黑的人站在面前。虽是看不清脸，但光看身形，她便知道这人是谁。
　　“阿慎......”这黑衣之人，便是碧波烟雨楼，司徒慎，也是她的亲弟弟。
　　司徒慎见阿谨小腹隆起，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心中，不知是何感受。未等阿谨说出下面一句话，他便抢先直言此行之意，“我来，是为公子越。”
　　阿谨闻言，扶着腰上前两步，“公子何事？”
　　司徒慎别过身去，不再面对她，“他用了搏天血祭，命悬一线，需要大夫。”
　　阿谨一听，便知司徒慎来找自己是何用意，搏天血祭本就是一险招，若不懂控制，便会暴血而亡，这种情况，恐怕一般的大夫是难以应对的。阿谨放下暖手炉，取了伞，便要出去。
　　未等踏出房门，便被司徒慎一把拉住，给她披上了一条皮氅，“春禾药铺，他在等你。”手间紧握，阿谨匆匆而去。
　　冬日的雨水很是渗人，若要形容起来，便是有如冰窖之寒一般。
　　伏一看见阿谨时，心中起先便是狐疑，可自她口中说出的有关小庄主的事情，应是不假，她不会拿小庄主的的性命开玩笑，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况且在这冬雨天，深夜中，身怀六甲大步流星来找他，不顾身体和腹中胎儿，就为了骗他一骗，怎么可能......就算是被骗了一下，一趟他也该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他思量再三，还是跟着去了。两人秘密出庄，来到春禾药铺，而司徒慎，早已等在这里。
　　走进里屋，她看见公子越，满身是伤，奄奄一息躺在那里，紧握的双手止不住得开始发抖，越是抖，她攥得越是紧，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公子越对她来说有多么得重要。那一刻，她是害怕，是恐惧，她怕会真的失去他，不是天涯海角，不是相隔两地，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之别。
　　伏一为公子越仔细查验伤口，确定没有伤及要害，便诊起脉来，只见他眉间紧锁，因为那脉相已然弱到微处，只凭一口气撑到了现在，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若说要治好小庄主，恐是为难，只能施针用药，将这口气护住，仅此而已。
　　认清现状，伏一施下银针，为公子越护住心脉，而后便想为他处理其余的外伤伤口，正欲为其脱衣包扎的时候，却被阿谨拦住，“还是我来吧。”
　　伏一看着阿谨，“谨姑娘有孕在身，不可劳心劳力，若有好歹，小庄主可是要怪罪我的。”
　　但显然，阿谨主意已定，伏一拗不过她，便将要领教于她，而后阿谨便叫其余人出了房间去，关上房门，只余她与公子越两人。


第27章 黑甲龙麟（四）
　　阿谨仔细将公子越的衣物褪去，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扯到伤口。脱去里衣时，阿谨看见了那抹缠着胸口的白布，心中不忍，若是生在了寻常人家，便不会有这般遭遇了罢。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是皮开肉绽，叫谁看了去，都是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阿谨先是用清水将他身上的伤口处理干净，然后用药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若是换作常人用此药，定会忍不住疼，喊出声来，不知他可有感觉......
　　她这么想着，手里的药也上完了，而后又将干净的衣物给他穿戴齐整，看见公子越脸上还挂着血水和雨渍，又拿起放在盆沿的布巾，过了清水，给公子越擦拭干净，额间凌乱的碎发，一并拨去了两侧。
　　再度触及肌肤，阿谨忽觉有异，公子越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冰冷，再探呼吸，她甚至感觉不到他还活着。阿谨新中国着急，忙叫了门外的伏一进来。伏一上前查看，公子越此刻却是危急之境，只见伏一回身看向司徒慎，“司徒兄......”
　　司徒慎走到近前，也不多言，“要我做什么？”
　　伏一接着说道，“小庄主体温太低了，寻常外物一时之间难起作用，司徒兄所修习的内功当属阳火。”
　　“你要我渡内力？他这幅模样承受得住吗？”司徒慎不待伏一说下去，便接了话茬过来。
　　伏一明白司徒慎的意思，“无需太多，只要足够小庄主内体回暖即可。”
　　司徒慎闻言，便二话不说，撂开衣摆便往塌上坐去，运起了功来，这边伏一见状，知道司徒慎是个爽快人，便将公子越扶起，让两人相对而坐。司徒慎调动内力，将公子越双手抬起，而后两人便是掌心相对，在掌与掌之间，隐隐能看见空气的扭曲，那便是内力在二人之间流转。
　　司徒慎不敢一次性输入内力太快，怕公子越承受不住，所以便缓缓而为，身体里的内力便如那涓涓细流一般，流进公子越的身体里。不一会儿，便是肉眼可见的起了效果，公子越面色确有好转，体温也稍有缓和，虽然还是冰凉，可已然不似那般冰冷。
　　见危机已过，阿谨便稍稍放下心来。
　　司徒慎下了塌，走到阿谨边上，“我明日就去溪谷。”说着往塌上瞧了一眼，“他会没事的。”
　　阿谨闻言，心中动容，“谢谢你，阿慎。”
　　第二日一早，司徒慎找了马匹，便赶往溪谷，在途中，他听说了一件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正派一道的世家门派联起手来围攻了碧波烟雨楼，将那九层之楼烧了个干净，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崩溃，真正让他崩溃的是，碧楼楼主孟子语被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中。
　　算无遗策的子语先生，怎么会算不到自己的命数，这是他不愿相信的，说话便策马往风林火湖赶去，可还没走出几步去，他又勒住了缰绳，因为先生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公子越。
　　只见他盯着远方，深叹一口气，调转马头，双脚用力一蹬，又去了溪谷方向。
　　司徒慎一刻不停，赶到了溪谷，可到了溪谷之后，柳秦风却不在谷中，正问谷中弟子秦大夫踪迹时，偏巧这人就回来了，瞧着也是赶了远路回来的。一盏茶还没喝上，又被司徒慎拉着又出了门。
　　“先生可是出了什么意外？”司徒慎一边赶路一边问道。
　　柳秦风闻言便是叹气，他也不知，在那个计划中。她把自己安排在了什么位置，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说她死了，放作以前他定然不信，可如今，真是拿不准了。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会知道了吧。”
　　“先生说你应当在药铺的......”
　　柳秦风闻言，一时说不出话来，“嗯......原本是在的，有些事情，便离开了。”
　　司徒慎见柳秦风不愿多说，他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一路上，司徒慎将公子越的情况仔细交代给了柳秦风，柳秦风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自那日花都见到公子越使用诡术未果，他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
　　二人回到春禾药铺时，伙计正收着银子，递给客人一包药，二人没有停留，径直便往里院去。
　　伏一正在院里，拿着蒲扇顾着火，炉上煎着给公子越的药。见人回来，他急忙迎去。
　　“人怎么样了。”司徒慎问道。
　　“还是一样，只凭一口气吊着。”伏一回答道。
　　柳秦风仔细查看公子越的伤势，发现他的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这伤口是谁处理的？”
　　阿谨闻言，以为有什么不对，“是我，可是有什么不妥......？”
　　柳秦风一听，与阿谨交换了眼神，便不再多说什么，“无事，处理得当。”
　　外伤当是无事，这种伤，只要静心调养，总会好起来的，可是这内伤当真是个棘手的事情，搏天血祭乃是燃血耗命的邪门功法，血气亏损，心脏竭力，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中途若是稍有差池，则性命难保。
　　这孩子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危险的招式，当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性命。
　　柳秦风看到了公子越身上的银针，微微顿首，这人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能力，若日后勤加练习，当时不错的医者，“这银针下穴，护得心脉，做得不错。”
　　伏一闻言，知道自己做得没有错，便松了一口气。
　　柳秦风没有取下封穴的银针，反而打开药箱，又取了几支出来，不一会儿，便见公子越身上布满了银针，有粗有细。
　　“气为血帅，血为气母，若二者均失，则命休矣。”柳秦风说着，抬手用袖子将额间的汗拭去，“小庄主这是血气双亏，若说性命，老夫定是保得住，可若说康复醒转，老夫还真是说不准......”
　　听到柳秦风的话，众人都像是吃了半颗定心丸，只要人还在，就还是会有一线希望。
　　两日后，有人给春禾药铺送来了一件东西，伙计不明所以地结果锦盒，来人走了以后，伙计偷摸打开一看，不过是紫河车罢了，有甚贵重，竟用如此精致的锦盒装着，这怕这锦盒要比盒内之物贵上许多。
　　伙计心中正是不解呢，这边柳秦风便来了，伙计将东西递给了他。柳秦风低头一看，心下了然，这便是他说与公子越的世所罕见的阴阳紫河车。他没有想到，公子越为了阿谨竟是做到了这般地步，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人。是啊，那人又何尝不是呢......
　　柳秦风看着手中之物，思索良久......
　　自那日后，阿谨一边照顾着公子越，一边接受着来自柳秦风的调养。她在公子越身边可谓是寸步不离，一日复一日，腹中胎儿渐渐长大。即便如此，只要事关公子越，她也绝不会假手于人。
　　有时，她会在他身边轻读诗书，既是都给他听，亦是读给孩子听。有时也会单纯的跟他讲讲话，讲天文地理，讲奇闻异事，将她知道的一切新奇的故事。有时她就那么静静的坐着，看着他安睡脸庞。若是胎动，她便会牵起他的手，搭在她的肚子上，她觉得......或许......他感觉得到......
　　司徒慎将柳秦风带回后，便匆匆离去，再也没有回来过。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柳秦风则在溪谷和春禾药铺之间两点一线，来往奔波。他其实心里也是不安的，只不过他心里更清楚，即便他跟着司徒慎一道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况且，他也不能抛弃手中的病人。
　　阿谨与墨姚一直住在药铺里院，对于藏剑山庄老夫人那边，伏一就说是庄主带着谨姑娘去了一处地方安心养胎去了，到了时日便会回来。老夫人还嗔怪，说庄里比外面安全得多，干嘛要多此一举，但转念又想到了芯儿之前的举动，又觉得此举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便没有再多想。
　　藏剑山庄的其他几个剑首听闻伏一所言，倒是众口一词地附和。沈昌黎猜到伏一当是知道庄主的情况，便再也耐不住性子问了他。
　　伏一具实而答，沈昌黎闻言便是一阵担心，但好在还有柳秦风在，鬼医之名可不是浪得虚名，当初就是他治好了庄主的顽疾，所以听到柳秦风的名字时，沈昌黎多少还是放下心的。
　　过了冬，过了春，便是夏日。初夏之际，天气倒还不是很热，太阳也不甚毒辣，时不时出去晒晒太阳也是舒逸。
　　算算日子，也该是临盆了吧......阿谨这么想着。思绪刚落，便觉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缓缓流下，阿谨反应还是快的，她知道这便是阳水破了，要临盆了。
　　阿谨叫了墨姚过来，小心护到屋里，然后又叫了产婆来。终于，这个她给予了全部期待的小生命，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伙计听闻里院的姑娘要生了，钱都没收就急忙跑了进去，站在门外与柳秦风一道等在门口。
　　“我娘说，产房外面如果有人守着，一些个坏东西都会被挡在门外，那么里面的孩子生下来就会健健康康，没病没灾。”
　　柳秦风一笑，“胡说八道。”但其实，他的心里更想要这孩子平安落地，因为只有这样，才算没有辜负一些人的牺牲和努力。


第28章 黑甲龙麟（五）
　　产房内，阿谨明显感觉到腹内阵痛，忽然，这痛感变得越发剧烈。阿谨终于还是忍不住，松口喊了出来。产婆一边让她调整呼吸，一边告诉她，这是胎儿在努力想要出来。
　　此刻，她不是在孤军奋战，腹中胎儿会蜷起身子转身，努力往外冲，虽然很痛，痛到无法忍受，可她知道，这个孩子在跟她一起努力，并肩作战。只要这么想着，她便觉得更加有了勇气和信心。
　　这个过程对于她来说，显然是无比漫长的，她会痛到发出嘶喊，与此同时还要努力控制呼吸、发力，额头与颈部的汗水如瀑布般狂坠，嘴唇发白，一点血色都看不见。每次听到产婆告知胎儿出来的程度，她便又有了力气。
　　整个过程由白天到黑夜，墨姚在一旁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哇...哇...哇...”产房内响起了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守在门外的柳秦风与药铺伙计相视一笑，终于生了。
　　墨姚抹去眼角的泪珠，待产婆将孩子洗净，墨姚便将这个小宝贝抱到虚弱的阿谨身边，“姑娘，是个小公子。”
　　阿谨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她笑了，“是什么都好。”只要是她的孩子就好。
　　一次分娩，就像是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此刻意识已经不能受她控制，明明想要多看孩子几眼，可闭上了眼睛，就睁不开了，方才的话音刚刚落地，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墨姚见状，急唤阿谨的名字，可此刻的她已经无法给予回应，墨姚忙叫了门外的柳秦风进来。
　　柳秦风仔细查看了阿谨的情况，倒是没有大碍，应当是力竭所致，陷入昏睡也属正常，身体已然负担太多，昏睡不过是身体需要时间修养恢复，只要注意调养即可。
　　墨姚不懂医理，可秦大夫如此说，那便是不会有错了。
　　昏睡的阿谨，好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她的梦里，有先生，有师傅，有阿慎。
　　阿慎不好好练功，被师傅发现，师傅一手揪起耳朵，将他制住，疼得他直跺脚。坐在树下的先生只是在一旁点着茶，任他们吵闹。
　　忽然，一阵蛮风吹过，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抬眼，看向了她，就好像，真的看到她了一般，那眼神，好似看穿了灵魂，看到了底。
　　白光一闪，四周化作漆黑一片，阿谨凝神环顾，远处火光乍起，她抬脚走了过去，待走近了才发现，被熊熊大火吞噬的，正是碧波烟雨楼，在那九层楼上，似乎站着一人。阿谨细细看去，惊觉那人竟是公子越。
　　她大喊着公子越的名字，见他没有反应，便要冲进火里去。可是这时，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她回头一看，眼前是个白净的少年，眉眼跟她有几分相似，只见那少年开口道，“不要去。”
　　忽然，耳边轰鸣，她用力捂住耳朵，周围的空间不断收缩，碧楼、公子越、少年，都不见了。
　　轰鸣渐落，“哇...哇...哇...”随之而来的便是婴儿的哭声，她猛然想起，她有一个孩子，这是她的孩子。情急之下四处寻觅，现实的身体受到意识的驱动，猛然抽动。
　　身体的动作带回了意识，她慢慢睁开眼，阳光正正洒进房间，洒在地上、洒在床上，也洒在了她的眼，是有些刺目的，她伸手遮住眼前的光，似有缓解后才侧身起来，她看到旁边有一个小木床，此刻，她的孩子正安睡在里面。
　　墨姚端着一碗药进了房间，看见阿谨已经醒了过来，快步上前，“姑娘醒了啊。”说着把手里的药放在了桌上，可能是刚煎好的药会有些烫吧，墨姚放下碗后，两只手齐齐捏住耳垂。
　　柳秦风说得不错，阿谨不过睡了一日，这便醒了。
　　待指间炙感消弭，墨姚用勺将药翻了翻，待稍微没有那么烫了，就给阿谨端了过去，“姑娘先将药喝了吧。”
　　阿谨接过药碗，都不问问这是什么药，二话不说，直接入口。
　　阿谨喝着药，墨姚想起一事，问道，“姑娘，可是该给小公子起个名字了。”
　　墨姚这话倒是提醒了她，是该有个名字的，“就叫阿宝吧。”
　　“阿宝？可是单字一个宝？”墨姚觉得阿宝这个名字起得是有些随意了，好像姑娘随口说出的名字一样，故而疑问道。
　　阿谨摇了摇头，看着阿宝的睡颜，“只是乳名罢了，正名就等公子醒来之后给他取吧。”
　　大盛历启元七年，七月。
　　公子越醒来已有两日，正常行走已是不难，只是走得慢了一些罢了。
　　一月前，藏剑山庄那边接连来了好几个消息，老夫人自己算着日子，想是阿谨该生了，便开始不停让伏一催着他们快些回去，可那时公子越还在没有醒来，伏一只好推脱说谨姑娘生产之后身体还没有恢复，庄主想过了月子再回庄里。
　　知道阿谨生了个大胖小子，这老夫人心里就急啊，可是又要面子，不好放下身段亲自去找他们，无可奈何，只能在庄里干等着。
　　公子越这次醒来，觉得阿谨有些不一样了。从前他的目光只会追随着她，而她的目光，只会集中在她的世界里。可现在，有时他在看着她的时候，她好像有感应一般，也会看向他。每次目光交换，公子越都是慌乱闪躲。
　　知道他行动不便，她会轻轻牵起他的手，慢慢向前走。起先，公子越显得有些无措，不管是身体还是手，都会很僵硬，可习惯之后，他便沉浸在每一次触碰的欣喜与心跳中。
　　就这样，他渐渐变得贪心。人啊，在没有拥有的时候，便不会去奢求太多，一旦你拥有过，体会过美好，就再也不会舍得放手。
　　贪婪，就是人的本性，他也没有例外。
　　没过几日，老夫人的“催回令”又来了，这下伏一是真的没有借口去拖延了。
　　借住在春禾药铺的几人，终于是要走了。
　　辞别柳秦风，公子越与阿谨带着小阿宝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墨姚驾着马车，一路慢慢悠悠，生怕马儿跑得稍微一快，会颠摇坏了马车里的几位小弱病残。
　　终于，马车悠回了藏剑山庄。到了门口，沈昌黎、唐齐安等几个剑主早已候在那里，见公子越无恙，沈昌黎差点当场上演了一出痛哭流涕、老泪纵横的戏码。
　　公子越环着阿谨的肩膀走进了藏剑山庄的大门，老夫人拉不下面子亲自相迎，便差了小厮过去随时禀报，这边小厮来报，说庄主拥扶着谨姑娘进了大门。
　　听完这话，老夫人心中略有不爽，心想，这小子对姑娘倒是体贴，却不知道也体贴体贴家中老母，这么久都不知道回家看望一下。但随后转念一想，她的关注点可是小孙子啊。
　　这时小厮又报，说墨姚怀中抱有一个幼婴，当是小公子，老夫人这才展开眉眼。
　　公子越与阿谨那走路的体态，若是旁人看去，当是会觉得公子越对阿谨是有多么得宝贝，就算拥在怀里，走起路来还是小心翼翼地护着。
　　可真实情况只有他二人知道，阿谨一只手环住公子越的腰，给了他一个支撑的力量，这样才不会叫旁人看出他的异常。
　　表妹一听说表哥回来了，就兴冲冲跑去迎接，可还没到近前，隔着大老远就看到这样一幕，二人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表妹心间一沉，哭哭啼啼又跑开了。
　　回到飞云阁，换了衣服，公子越就带着阿谨去给老夫人请安。
　　这边，老夫人可算是等到了她的大胖孙子，面上虽然表露不是很明显，可那小眼神一个劲儿地往阿谨怀里瞟。
　　熙夫人与阿谨交流着育儿经验，二人有说有笑，像是妯娌一般。
　　过了些时日，公子越身体和精力都修养好了，便让藏剑山庄的几位剑主齐聚于飞云阁密室，要对龙麟军的这次行动做一个复盘，以及分析一下江湖门派现在的形势，以便保护藏剑山庄处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几人正是谈得火热，忽然，唐齐安伸手将话锋打住，众人息声，就听见飞云阁外好似有人在敲门，本想等着外面那人自行离去，可敲了半天，就听见外边传来声音，“表哥，我知道你在，你若不开门，我就去找姨母，我就不信她来了你还能不开门？”
　　众人闻言，看样子是没有办法了，公子越便出了密室去应付表妹，留下几个剑主在密室中面面相觑。
　　公子越打开房门，就看见芯儿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方食盒，表妹轻推公子越的手臂，便直接进了房间。
　　公子越也是无奈，这个小表妹真是难缠得很，“已是落日，这时候找表哥是有什么事情啊。”
　　表妹将食盒打开，端出几盘菜来摆开，“陪我吃饭。”
　　“吃饭？”公子越有些狐疑。
　　“嗯，表哥你已经许久没有陪我吃过饭了，今日的菜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都是你素来爱吃的。”
　　“可我还有事情，不如......”公子越想要推脱。
　　“表哥，姨母她......”
　　这小表妹，每次说话都要搬出母亲来，真是让他头疼。
　　公子越心想，不过吃顿饭，只要快些吃完，就可以送走这个小表妹了，于是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可怜几位剑主，只能在密室里等着公子越用餐完毕。


第29章 黑甲龙麟（六）
　　公子越大快朵颐，吃得无比豪迈，表妹看见他这幅样子，以为自己的手艺很不错，在下厨这一方面竟然还是蛮有天赋的。
　　但其实，公子越在吃下第一口的时候，就差点吐了出来，但是他单纯的只是想快点送走这个小祖宗，便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嚼都不会嚼一下。
　　这样一来吃得又快，又不会尝到味道，这方法在现下倒是好用极了，想到这里，公子越心里忍不住得夸赞了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
　　“表哥，你慢些吃，你若喜欢吃，我以后多给你做便是了。”表妹看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说道。
　　公子越一听这话，立马停住碗筷，将嘴里的饭菜生咽了下去，“芯儿，你的心意啊，表哥心领了，只是这饭呢，就不要再做了，不然庄里的师傅...唔...”这话还没说完，公子越便感觉到自胃里返上来一股气，转眼就到嗓子眼儿了，这反应他靠忍是忍不了的。
　　只见他用手把嘴一捂，蓦得干呕起来。芯儿在一旁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一边担心道，“表哥这是怎么了，可是染了什么疾症，要不要叫伏一大哥过来看一下啊？”
　　公子越心想，哪儿还用叫他啊，你伏一大哥人就在这儿呢......
　　待公子越气息平复，表妹将桌上的一碗汤水端给了他，“表哥，你快喝两口，压一压。”
　　公子越也觉得口干舌燥，没有多想，结果碗来就是豪饮的架势，他哪里知道这汤“用料”过生甚，咸得齁人，只怪刺激来得太过突然，他一个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
　　表妹见状，急忙给他擦拭，公子越想说不用，抓住她的手就要推开时，正巧有个人进了房间，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阿谨......”公子越脱口叫道。
　　他那会儿放表妹进来的时候故意没有关门，就是想着让她走的时候能方便点，谁能想到这时候阿谨会来找他呢......
　　飞云阁与撷芳阁本就毗邻，表妹在那里又喊又叫又拍门的，撷芳阁那位很难听不到。
　　阿谨原来也只是本着瞧个热闹的想法，一边哄着小阿宝，一边晃晃悠悠出来看上一眼，看看这位表小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就看见表妹提着东西，在飞云阁外胡闹，过了一会儿，公子越打开房门就让表妹进去了。这一进倒也没什么打紧的，可是进去了怎么就不见人出来呢......
　　阿谨抱着孩子转出转进，放下孩子以后仍是转出转进。
　　“姑娘，你想去就直接去吧......”墨姚抱着阿宝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
　　阿谨闻言，一下停住脚步，回身进了房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墨姚无奈摇了摇头，看了眼怀中的小阿宝，小阿宝忽闪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辜。
　　过了没多久，阿谨便带着个食盒出了门去，走到飞云阁时，见门大敞着，就直接走进去了，就看见了先前的那一幕场景。
　　表妹站在公子越身边，公子越握着她的手，桌上摆满了佳肴。这场景在阿谨眼中，可是有些暧昧了。
　　公子越先是愣在那里，然后急忙送开了握着表妹的手，站起来自己用袖子擦净了嘴边的残余汤渍，一副被捉奸在床的慌乱样子，很是无措。
　　“阿谨你找我啊？”见她不说话，公子越便先开了口。
　　阿谨一下回过神来，面对公子越的问题，她很快有了对应，将手中的食盒提起来摆了一下，“今日无事，就做了些糕点，本想拿给公子尝尝的，但现在看来，公子应是吃不下了。”
　　一语说罢，转身就要离开。公子越见状，急忙跑过去一把拉住，抢过食盒，“拿都拿来了，哪有再拿走的道理啊。”
　　现在上演的这出戏码，可是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要刺激多了，密室里的几位剑主大人此刻正扒在门缝上，听得津津有味，就差鼓掌叫好，笑出声来了。
　　随后，阿谨与表妹一同出了飞云阁，两人非常默契，相互绝不正眼瞧对方，出了门便走向两个方向，各自回去了。
　　待二人离去，公子越打开密室的门，几位剑主都已坐回到原来的位置，神情怪异，不敢直视公子越。就在这时，沈昌黎犹犹豫豫开口道，“庄主，今日是有些晚了，要不咱们明日再......”其余人，闻言便应声附和，“是啊是啊，有些晚了，饭还没吃。”
　　“那沈叔叔就先回去吧。”公子越回应道。
　　沈昌黎得了令，就走了。其余几人见状，便想紧随其后，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公子越的声音再度响起。
　　“几位请留步。”公子越将其余剑主留下，接着道，“天色是有些晚了，几位剑主都还没有用过膳，传了出去就是我公子越待慢，不如就一起在这里吃吧。”说罢，公子越指了指桌上的饭菜，眯眼一笑。
　　于是，我们就可以看见接下来的这一幕，藏剑山庄的几位高层领导围坐一桌，艰难得吃着眼前的饭菜，面上痛苦不堪。
　　而公子越则坐在一旁，从另一个食盒中取出一盘糕点，悠哉悠哉品尝起来，糕点刚一入口，公子越便觉惊艳。
　　因为他知道阿谨不会做饭，从来都是师傅做什么，她便吃什么，没想到她的厨艺天分这么高。尤其是有了隔壁一桌饭菜的强烈对比，手中的糕点更是美味无穷。
　　可回味回味之后，他又觉得有些奇怪，阿谨做的糕点怎么与嫂嫂做的味道这么像呢......
　　要说公子越还是厉害，这糕点其实根本就不是阿谨做的，是沈熙送到撷芳阁的。那会儿阿谨寻思也没有个正当理由跑去飞云阁探察敌情，眼睛一提溜，就看见了沈熙差人送去的糕点，装了盒就提着过去了，这不，现在就在公子越嘴里了。
　　到了第二日，庄里便听说，几位年轻的剑主齐齐抱恙，庄中事务一度瘫痪。
　　表妹每次在阿谨那里受了气，固定不变的戏码就是跑到老夫人那里去哭诉，老夫人呢，每次多少都会向着她说话，毕竟那是她亲自挑选的儿媳妇。
　　可是这次却有些不同，老夫人先是拉着表妹的手，示以安慰，然后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芯儿啊，姨母知道你的心意，姨母也想让你做这藏剑山庄名正言顺的庄主夫人，可你也看得出现在的情况，你表哥他一心只有阿谨，如今连孩子都生了，就算姨母让他强行娶了你，夫妻不同心，你以后的日子可是不会好过的。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你是懂的。”
　　这么一席话听下来，表妹心里清楚，罩着她的这棵“大树”已然不会再护着自己了，想到这里，就哭得越发凶了。
　　老夫人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她，可她现在哪儿还听得进去啊，她怎么都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放手。
　　“姨母，只要能留在表哥身边，就算让我做小，我也愿意。”
　　看着她梨花带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老夫人虽是心疼，可还是一样的说法，还是想劝她不要执着了，“你还不明白吗，娶谁不娶谁，都要越儿自己愿意才行啊，他是一家之主，他若不愿意，即便是我，也无可奈何。”
　　表妹一听，她就算放下身段，委曲求全也是于事无补，心中凉意翻涌。
　　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有了倾心之人，便是如燃烈火，无人可熄，让她放手，对她来说太痛苦了。
　　待心情平复，表妹与老夫人闲话几句，说她已然醒悟，明白其中道理，过几日就会离开藏剑山庄回家去，让老夫人放心。
　　可谁都不知道，她的心里，正暗暗下定一个决心。
　　自赵庭礼兵变已过去好几月，按照龙麟军的惯例，完成任务后，那枚用作传递命令的银制鱼符是要返还给令主的，可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令主没有出现，他们也联系不到令主，不，应该说他们本来就不需要知道令主的身份和所在，只需要等候即可。
　　可是如今的状况，却是第一次出现，这让他们也是一万个摸不着头脑。
　　启元七年，注定是动荡的一年，庙堂之乱人尽皆知，就在同一天，江湖亦是天翻地覆。
　　以开阳谢氏为首的一众正派，合力灭了想来处在中立位置的碧波烟雨楼。
　　在这场江湖大战中，集结的正道一派却是少了两个举足轻重的“大户”，是哪两个“大户”呢？
　　便是大千寺与藏剑山庄。若细究其中原委，释家之清明与谢氏之度量就可以概括完全。
　　释家之清明很好理解，那谢氏之度量又是从何说起。
　　便是自谢小川之死为诱因，谢小川之死虽说最终证实与藏剑山庄无关，可谢秋实却是心存芥蒂，所以但凡有什么出头的事情，能不带上藏剑山庄，便绝不会带上的，这便是“谢氏”的度量。
　　若是说的再明白一些，其实就是谢秋实此人，心胸狭隘，眼里容不下他人。


第30章 喜宴（一）
　　表妹这边想要来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是将老夫人与公子越安抚下来，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想通了，说过上几日就离开，不会再打扰他的生活。可在暗地里，她已然盘算起“生米熟成熟饭”的计划，这样一来，公子越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了。
　　如意算盘已然打响，接下来就是看怎么去付诸行动，若想公子越乖乖就范，用正常的方法去勾引恐怕很难起奏效，这个时候需要用到一些“辅助手段”。考虑到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明目张胆的去买药恐有不妥，但这件事又不能假手于人。
　　她灵机一动，乔装改扮，摇身一变成了一少年公子，去到了一“不正经”的地方。以她的脑子，能想到这个方法恐怕是她最“聪明”的一次了。这“不正经”的地方，说的便是建康第一风流欢场——袭春楼，莺莺燕燕，花红柳绿，世家公子风流客的流连之所，想到什么“手段”，那都是有的。
　　表妹只身一人来到袭春楼前，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被门口的姑娘一眼识破了心思。只见她们摇摆着手中的绢丝，走过来将她簇拥进去。
　　表妹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汗毛立时竖起，脖子一缩，被裹在几个女人中间，像极了一只任人鱼肉的小鸡崽。
　　正在这时，有位年纪稍长的女人走了过来，身边众人忽然安静下来站定，再不动作。这里的姑娘都叫她“妈妈”，看她的架势，当是有些权力的。
　　这位妈妈仔细打量表妹，少倾，只听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叫身边的姑娘们都散了去。
　　待人离去，妈妈开口道，“姑娘来我们这烟花之地是要做什么，找你家相公吗？”
　　表妹一怔，没想到自己精心粉饰改扮，竟被人一眼看穿，此刻又怎么好开口说出真实目的，光是想来，都要羞煞人也。
　　妈妈瞧她的样子，想来是自己猜错了，眼珠一转，摆着身子凑近了去，侧着她的耳边说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不会真是来寻欢的吧，若真是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价钱...”
　　表妹一听，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倒退一步，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妈妈一听，双手抱在胸前，下巴一收，“那你来干什么？”
　　“我不是来寻欢的，我...我是来...寻药的......”这话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小。
　　声音虽小，可妈妈还是听清楚了，“药？买药出门左转，顺着街一直往前走，那边有药铺，这里是青楼，哪里来的药。”
　　话刚说完，转念一想，她这里还真有药，于是接着问道，“你要......那个药啊？”
　　表妹哪想到这里的人这么直接的，一下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表哥身边，就又骨气勇气，点了点头。
　　看见小姑娘点头，妈妈叹出一口气来，“唉，看你也是个可怜人，想来也是你家相公不行事，又不好自己来，便让你这小娘子作了男扮过来寻方子。”
　　这妈妈虽是一点儿也没有猜对，可还是把药给了她，甚至都没有她的钱。表妹一手握着药瓶，被妈妈送出了门去。
　　当公子越得知表妹快要离开时，心里不知多开心，这小祖宗可算是想明白了。
　　所以这几日，公子越对这个表妹还是相当纵容的，反正是要走了的，她的要求能满足的他都会尽量满足，这不，表妹又要请他吃饭了。
　　但每每想到上次吃饭的场景，心里都会出现大面积的阴影，然而就算这样，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去赴约。
　　表妹“设宴”地点并没有选择在藏剑山庄里面，而是在附近另择了一处小苑，倒也不是很远。
　　表妹带着他来着这里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二人，和一桌比之上次更加丰盛的菜肴。
　　两人入席，见公子越迟迟没有动筷，表妹就先开了口，“表哥，你快尝尝。”说着，便往他碗中夹了一筷。
　　公子越干笑，看样子不吃是不行了，还是得吃。但他这次换了方法，抱着饭碗不松手，偶尔夹起一小片菜叶来佐饭。
　　吃了一会儿，太阳渐落，迎着霞光，表妹拿起酒壶，给公子越手边的杯子斟了满，“这是重喜馆的上等女儿红，芯儿特意去沽来的，你我饮次一杯，就当是提前为我饯行吧。”
　　公子越一听，这酒得喝啊，放下手中碗筷，从表妹那里接过酒杯，二人杯缘一碰，仰头饮尽。
　　杯底见空，表妹再斟满，公子越这饭吃着有些口干，就会喝上一口。
　　一空一斟，再空再斟。饭吃完了，公子越是越发口干舌燥。
　　神情飘忽间，一双玉手拂上脸颊，肌肤相触，公子越嗓子咽下一口。
　　这什么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身体不自觉的涌上一股冲动，是他难以掌控的，本能的冲动。
　　表妹自他身后环住脖颈，俯下身来轻声道，“表哥，来吧，我是你的。”
　　公子越此时指尖不住得颤抖，残存的意识警告着他快点离开这里，可身体的本能却让他动弹不得。
　　在意识与身体来回博弈的时候，一旁的表妹已经自行褪下衣物，气氛顿时旖旎起来。
　　表妹牵起他微微抖动的手，覆上柳腰，而后顺势转身，坐到了公子越怀中。
　　此刻，他身前之人已是一览无余。他紧闭双眼，虽然知道自己身在局中，可半点解脱不得。
　　明明药效已起，可他却没有任何行动，表妹一看，只好争取主动了。
　　粉唇轻覆，香软之味尽显，这时候的公子越哪里受得了唇齿之亲的刺激，拂在表妹腰间的手陡然收紧。感受到他的力量，表妹轻哼一声，这声轻哼却让他更加猛烈地回应起舌之韵律。
　　见公子越如此激烈的回应，表妹身子一软，贴得更近了。
　　唇齿纠缠时，他的脑子突然间闪过一个画面，唇间相抵，触及心底的那一幕，犹如雷霆灌顶，蓦得清醒，若这样继续下去，他的秘密，就真的守不住了。
　　借着清醒之机，公子越急忙推开表妹，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就要离开。
　　表妹见状，跑上前去，自身后环抱住他，带着哭腔，哭腔中具是挣扎与不甘，“表哥，只要让我留下你身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做小我也愿意。”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只要公子越踏出这扇门，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公子越将环在腰间的双臂强行扳开，“明日就回老家吧，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话尾将落，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小苑，只留表妹一人摊在地上泣不成声。她的一片真心，在表哥眼中，竟是一文不值。
　　公子越回到藏剑山庄时，他的神智已然不甚清晰，他唯一知道的事情就只有，避开所有人，决不能让人发现他的情况。
　　终于，他一路磕磕绊绊回到了飞云阁，打开门的一瞬间便瘫倒在地上，屋中昏暗，没有掌灯，他只能摸索着寻找密室的机关。密室，那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最为安全的地方了。
　　“谁？！”
　　糟了......正在摸索时的公子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质问，那声音他再熟悉过不了，是阿谨啊。
　　阿谨点起一盏红烛，走近一看，是公子越，他好似站不稳的样子，顺势便将烛台置于桌上，腾出手来想去搀扶。
　　谁知他竟反手一挥，将她推出，“出去。”
　　阿谨一愣，闻到一丝酒气，“公子吃酒吃多了吗？”
　　公子越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没听见吗，我叫你出去。”
　　以他现在的状态，身边若是有人，便是最危险的，若这人是阿谨，那便是他最最不愿的。他不能被发现......他不能......
　　所以，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发了火，“滚。”
　　阿谨真的是不明所以，平日里那般温谦的人，现在怎么如此暴戾，刚想开口说话时，便见公子越摇摇欲坠，说话就要向后倒去，而他倒下的方向，有一个正在木栏中睡得正香的婴孩。
　　阿谨反应极为迅速，一把抓住他身前腰封，猛地拉了回来。
　　红烛摇曳，二人四目相对，鼻尖碰着鼻尖，相持几许，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似漏了一拍一般，她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是你不走的......不要后悔......”
　　公子越垂放在两侧的手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一手缓缓攀上腰肢，另一只手掠过后颈。
　　阿谨只觉得脖颈被控制一转，微扬起，便有软物覆唇而来，轻启，滑进，深吮浅吸。
　　于此一道，他修习得很快，只那一次，便掌握要领，现下更是融会贯通。
　　意识，终究没有战胜本能，攀在腰间的手蓦得收紧，二人再度贴近，阿谨有些喘不上气了，每每想要推开他时，手间的力气便会“凭空消失”，重拳化轻掌。
　　公子越将她身子一带，二人倒在床榻上，翻过身来，他又占上风。
　　脸有潮红，帐间旖旎，虽是秋分，仍显盎然春意。


第31章 喜宴（二）
　　一向中立的碧波烟雨楼一日之间被打为惑乱江湖的邪楼，在孟子语身死的同时，众多楼人销声匿迹，偃旗息鼓，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正派之士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中人，故而对于碧楼余孽也是抱着必诛之心，一旦发现，绝不放过。
　　藏剑山庄一日清晨，墨姚站在房门口，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生怕自己有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左右思量半天，转过身来，索性守在门口算了，若是醒来，里面是人自会出来，自己守在门口，万一有谁来，还可以挡上一挡。
　　公子越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飞云阁而是撷芳阁，竟有些恍惚了，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剧痛袭来，公子越扶额回忆前一晚上的事情，他隐约记得自己回到飞云阁，然后......
　　只见他急忙撑起被子低头一瞧，衣服竟完好的穿在身上，可他明明记得不该是这样的。这是怎么回事......
　　“墨姚，你在门口做什么？”
　　是阿谨的声音。
　　“姑娘......你......起这么早啊，我就是怕......有人打扰你的清梦，所以就守在这儿了......”
　　墨姚应声。
　　公子越急忙掀开被子，正匆忙穿起鞋子时，门外的两人推门进来了，见到公子越已经醒来，阿谨将手中汤壶放在桌上，“公子，喝点醒酒汤吧。”
　　“我......怎么在这。”他试探问道。
　　墨姚一听，这后面的话可不是她该听的了，于是小碎步颠起，飘飘然又退了出去。
　　“公子不记得了？”
　　闻言，他心想，昨夜的事情竟是真实发生的吗？！那她已经知道......
　　不待公子越回答，阿谨眉心一低，而后抬眼道，“公子昨日醉酒，闯进女子闺房好不讲道理，霸着人家床塌就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只是在这里......借宿了一宿吗？没有干什么其他事吗？”
　　阿谨将碗里的汤水翻得凉些了，便放到他面前，“公子还想干什么？”
　　公子越捧起碗来，一勺一勺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想，昨夜难道是做梦了吗？那这梦属实有些逼真了......
　　想着想着，他便不自觉地看向了阿谨，细眉，真好看，眼睛，真好看，鼻尖，真好看，唇，唇......该是香软的......他下意识咽了口水。
　　“公子在看什么？”
　　“在看你——”未经大脑，脱口而出。
　　阿谨回眸，对上他的双眼，公子越这才幡然清醒，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改口，“在看......你今日用的唇脂甚是好看，不知是在哪里买的，过几日便是嫂嫂生辰，想买些送给他。”说话时眼神左右飘忽，叫谁看了都是一幅心虚的样子。
　　回到飞云阁时，公子越还在想着昨夜的事情，按照阿谨的说法，昨天他从表妹那里回来之后，本应该回飞云阁的，可是不小心跑错了地方，在撷芳阁睡了一晚。就这一晚上，还做了一场春梦......
　　此刻他是庆幸的，庆幸那只是一场梦，可同时，他也是遗憾的，遗憾那只是一场梦。
　　表妹走的时候只跟老夫人话了别，走上马车的时候，眼中已是一滩死水。
　　于此不到一年时间，听说家中便安排她嫁了人，相公是个老实人，是所有长辈眼中的良人，可只有她知道，她的良人已经远去。
　　未有婚配而先孕者，本就容易受人非议，因为公子越的关系，这非议来得迟了些，可它还是来了。
　　仔细算来，阿谨在藏剑山庄并无名份，生了孩子之后仍是没有什么变化，尽管公子越表现出一种非她莫属的情感状态，可久久没有进展这件事情总是会叫人心生疑虑。
　　庄里的人，表面不说，可暗地里都在议论，阿谨与公子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以及小阿宝到底是不是庄主的孩子......
　　事情传到老夫人那里，她可是坐不住的主儿，议论声听个一次两次，不放在心上也就罢了，可时间一久，总是难免心生疑窦，旁敲侧击问过公子越几次，可他偏就没有正面回答，传言在她耳朵里便有几分真了。
　　这日，老夫人将公子越叫去，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端坐在上位，任凭公子越如何询问，就是不说叫他来有什么事情，公子越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坐了许久，他终是按耐不住，“母亲若是无事，儿还有些事情，便先告退了。”
　　就是一副你不说，我就走了的架势。
　　公子越躬身行礼，正欲直起身来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人来了。回首看去，是阿谨抱着小阿宝来了。
　　公子越心中掂量一二，今日怕是不好糊弄过去了。
　　见阿谨来了，老夫人便起身，将下人差了出去，只留三人一婴对立堂中。
　　“人都齐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什么事情我想你们心里应该清楚，继续香火，不容有差，今日，我就是豁出来这张老脸，也要弄他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夫人此言便是在与二人正面交锋，话音刚落，只见老夫人将手侧的小碗拿起，放在了二人身前的桌子上。
　　“母亲这是何意......”公子越看着碗中清水，不明所以。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关心了，我在意的，只有这个孩子，他到底是不是我孙儿，你们既然不愿明说，我便不问，即便是你们现在愿意说了，我也是不会信的，滴血认亲，不言自明。”
　　老夫人这一串话说下来，便是将二人生生架在了那里，进退不得。
　　阿谨自进到堂里，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在等，等公子越的回答，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他该如何应对现在的状况，验不验血，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若验，血不融合，老夫人便会知道真相，若不验，便是心虚，老夫人一样会知道。一旦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再也留不住阿谨了。
　　“阿宝是我骨血。”公子越看向阿谨，语气坚定，但眼神却好像是在征求意见一般。此刻他只能祈祷，自己的话可以让母亲放弃验血的念头。
　　“我说了，滴血认亲，不言自明。”老夫人是铁了心要亲眼确认，她心里清楚，她这个儿子若是用情至深，为了这个女人说出什么谎话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她必须自己确认才行。
　　说罢，又抽出一把匕首，放在碗的旁边。
　　“母亲。”公子越眉心紧蹙，与老夫人僵持起来，拳心之中，汗流不止。
　　“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老夫人见公子越这副样子，心中其实也明白得七七八八了，但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要护着阿谨到如此地步，他以前从来都不是一个如此执拗的孩子啊。
　　第一次，公子越第一次萌生了想要逃跑的想法，母亲在质问他，他有些慌了，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甚至比意识率先做出反应，脚下是一退再退。
　　正在这时，公子越忽感手上一暖，阿谨牵住了他。
　　公子越微微后退的身体马上一停，他看着那只牵着他的微凉的手，久久凝视，似乎便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指尖反握，十指相扣。
　　眉眼抬起，“母亲在意的无非是他人非议，只要我与阿谨成婚，谣言便会不攻自破，验血之举实是不必，若日后孩子长大，知道了此事，他该怎么面对他的祖母，您又怎么面对他呢。”
　　闻言，老夫人眉间微蹙，尽管她知道公子越所言是有些道理在的，可就算日后会被孙儿埋怨，她今日也一定要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然心中那根疑惑的尖刺会一直插在心上，日日绞闹。
　　她就那么看着儿子，不言不语。
　　公子越心下一沉，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了。
　　忽然，紧扣的手指松开来。
　　只见阿谨抱着孩子走上前去，拿起匕首，“公子不必为难。”
　　说罢，便向怀中轻轻一刺，一颗血珠滴落清水中。
　　感受到刺痛，阿宝蓦地大哭起来，手脚不安分地四处乱抓，阿谨的心里也是如针在扎一般，“阿宝不哭，阿宝不哭，是娘亲不好，弄疼了你...”
　　公子越见状，先是愣在原地，他不明白阿谨此举的用意，若当真验了血，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另一边，老夫人也是一愣，她是没有想到阿谨竟会有这般举动。
　　孩子的哭声总是毫不节制的，似乎每一次痛哭都是竭尽全力，这般嚎啕，听到人的心里去，也是备受煎熬，伤害这么小的孩子，任谁都会心中难安，老夫人一时也心疼起来。
　　哄过阿宝，阿谨便看向公子越，向他示意。
　　他虽不知阿谨想要做什么，可现下属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了，犹豫之间，他还是选择割破手指。
　　阿谨伸手一握，将他的指尖带到碗的上方，轻轻一捏，指尖血珠滴落。
　　老夫人凑到近前，只见碗中两滴血珠分离两侧，而后各自盘旋散开，没有相融的迹象，两滴血逐渐沉降，在碗底仍是“各自为政”。
　　看到如此景象，三人心中，是各怀心思。


第32章 喜宴（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营沉降而下的血晕在碗底渐渐汇成一整片的红色，将一碗清水全部染了去。
　　公子越刚开始确有不解，他不明白自己与阿宝的血为何会相融，可后来，他看见阿谨手上的伤口时，便全都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公子越几度欲言又止，今日情况实在突然，有些话说出来其实本也就是权宜之计，可如今是有人当了真，他们便也做不得假了。
　　公子越逐渐放慢了脚步，停了下来。
　　不知道是否发现身边人落了队，阿谨往前走过几步之后，也停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有人先开了口，“我......”
　　阿谨听见了这个声音，没有回身，“公子，在庄里这些时日，我母子二人幸有公子照料。其实我早就该走了，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因与公子许有一诺，阿谨不会食言。”
　　一语言毕，脚步渐起，接着又听她说道，“若公子愿娶，阿谨便嫁，是为公子，亦是为我母子二人。”
　　大盛历启元七年，十月。喜宴至。
　　藏剑山庄热闹非凡，庄里上下挂满大红，所有蜡烛均已替换为红烛，看着甚是喜庆。
　　新妇自撷芳阁出，阿谨没有娘家人，便只有墨姚作陪。
　　凤冠霞帔红盖头，总角之岁的女童用手轻拉几下新妇衣袖，便见新妇缓步出阁，待跨过院中朱红木马鞍，步过堂红毡，来到喜堂之上，站于堂左。
　　此时，公子越已然在喜堂之右候着了。
　　喜堂之上，只老夫人一人上座，再观堂外，则是宾客云云，且不论参加过试剑礼的那些门派，江湖之中，但凡与藏剑山庄有点儿交情的，皆来贺酒。
　　堂中，新婚者应赞礼声而动。
　　赞礼者曰：一拜天地。二人转身向天地。
　　闻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二人起身。
　　赞礼者又曰：二拜高堂。二人转身向老夫人上座。
　　闻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二人再起身。
　　赞礼者再曰：夫妻对拜。二人再行三数叩首。
　　对拜之时，又闻曰：读颂章！
　　则看一舞勺之年的小儇，跪于右侧拜佛凳上，喃喃读毕。
　　那边新人则各自起身，赞礼者最后曰：礼毕，退班，送入......
　　“且慢！”
　　在三跪九叩之礼将要完成的时候，异声忽起，打破了喜庆的氛围。
　　众人闻声寻去，泽西部胡笑贤为首，一众江湖人士自堂外上前。
　　公子越眉心微蹙，亦是走过两步，“我大喜之日，若是贺喜而来，我自欢迎，可胡二当家，这是要做什么？”
　　胡笑贤见礼，随后阴声道，“我等前来，是为，杀一人，而救众人。”
　　公子越双手一抱，身子微扬，“哦？我倒要听听，你所杀是何人，所救，又是何人，若无缘故，断礼之失，可是你泽西部承担！”
　　胡笑贤闻言，先是低头一阵阴笑，叫人不明所以，而后脸色突变，厉声道，“该是你藏剑山庄承担不起！”
　　一旁的什野朔流见他如此无礼，说话便要拔剑相向，动手“教训”一二，可还没拔出剑来，便被沈昌黎一把按住，“莫急，庄主大喜，不宜见兵。”
　　什野闻言，觉着有些道理，哼过一声，便不再理会。
　　胡笑贤见状，翻眼又道，“江湖皆知，风林火湖上有那么一座邪楼，因多行不义，叫我正道人士铲除，而其门人，四散于江湖，隐匿行迹......”
　　“你什么意思？！”公子越将他打断。
　　“有消息称，藏剑山庄之中，便有邪楼之人蛰伏。”胡笑贤将话点明。
　　“一派胡言！”公子越置袖而言。
　　这时，胡笑贤走入堂中，站在公子越面前，“方才所言，可是胡言？”一语抛出，胡笑贤歪头，转而看向身后另一人，“碧波烟雨楼，朱雀使，司徒谨。”
　　红盖之下，久久无人应声。她该要怎么回答，承认，亦或是否认，都不行，若对方还有后招，难免落于被动，可现在，她已然陷入被动之中了。
　　公子越拳心紧握，齿缝间吐出几字，“有何证据。”
　　“启元五年时，碧波邪楼的朱雀大人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孟子语穿了琵琶骨，至今不过两年，问我有何证据，我想，这伤口，总还是在的。”胡笑贤饶有兴致地瞧了瞧公子越身后，“是与不是，一看便知。”说罢，转身绕过公子越，伸手便向阿谨去。
　　公子越幸亏眼疾手快，将阿谨轻拉至身侧，而后抬手挡起，将胡笑贤伸来的手挡了上去。
　　“大庭广众之下，竟想羞辱我妻，你好大的胆子啊。”公子越声色俱厉。
　　胡笑贤捏了捏有些发麻的掌心，公子越年纪不大，出手却是干净利落。胡笑贤随后摆摆衣袖，“庄主这么大脾气做什么，我明明是在救你，试想，藏剑山庄若是与那邪楼纠染瓜葛，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这层干系......庄主不会不明白吧。”
　　“藏剑山庄的地界，启容外人放肆。”只见老夫人拍案而起，被人搀扶着站了起来。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我老婆子的儿媳，是我，藏剑山庄的庄主夫人！若任由你在此嚣张作怪，我藏剑山庄才是颜面无存，再无立足之地！”
　　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糊里糊涂的老夫人，竟会说出此番言论。
　　阿谨心中也是一暖。
　　可事已至此，双方便是毫无疑问站在了对立的两方，剑拔弩张。
　　“诸位，可否由我在中间做个调停。”说话之人是一女子，以轻纱覆眼，无论动静，脸上总好似噙着笑一般，一身白衣，腰间以红相系，素中之艳，有些惹眼。
　　“你是何人？”胡笑贤问道。
　　“还能是何人......”公子越接道，“开阳谢氏的大小姐，谢有晴。”
　　“正是在下。”谢有晴颔首示意，“诸位都知道，碧楼一战是以我叔父为首，谢氏与碧楼中人自是势不两立，断然不会行包庇之举，不如由我一验，若验得属实，再动兵刃也不迟，如若不是，那这大喜的日子，就莫再伤了和气。诸位，意下如何？”
　　“谢氏之名，自是可信，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一个瞎子，看得见吗？”
　　这话便是明明白白的冒犯，谢有晴嘴角仍是噙着笑，缓步走到胡笑贤面前，摘下了用以遮光的轻纱，露出一双不甚明亮的招子，灰色的瞳孔着实让他一惊。
　　“二当家的后槽金牙该换换了，黑得吓人。”
　　众人闻言，纷纷窃笑。
　　谢有晴不紧不慢，一看便是个持重之人，“半盲，又非全盲，只要我想看，什么都能看到。”
　　一语言罢，谢有晴又转向公子越，道，“小庄主，意下如何？”
　　话既问到公子越这里，他是不愿的，因为他心里清楚，阿谨与司徒慎关系匪浅，碧楼几次相助，绝非偶然，那司徒慎是何许人也，阿谨断然与碧楼撇不开干系。而且，那穿骨之伤，是遇见她时，便就带在身上的。
　　犹豫之间，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至此，一言未发的当事人，终是开了口，“若可证得清白，验也无妨，只不过......若我身上并无你所说的伤痕，不知胡二当家又当如何？”
　　胡笑贤一笑，“你说如何，便如何。”
　　少倾，谢有晴与阿谨又回到了喜堂之中，阿谨走到公子越身侧，公子越握了握她的手，有些凉。
　　胡笑贤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谢大小姐，是何结果。”
　　谢有晴戴回了她的轻纱，将一双招子掩了起来，“二当家也是个急性子，只不过，这次可是急得走了眼，夫人身上，可是干净得很。不知二当家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别是被人当猴儿一般，给戏耍了。”
　　胡笑贤脸上的笑容一僵，“不可能，她就是......你当真看清了？”
　　谢有晴双手一揣，“连二当家的后槽金牙都看得清，那穿骨的伤痕，何如就看不清了呢。”
　　闻言，胡笑贤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他的消息，应当是不错的，可为何会是这般结果。谢氏自然是不会包庇碧楼中人，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放出假消息，意在......挑起江湖斗争不成......
　　“胡笑贤，你可还有话说？！”公子越质问道。
　　胡笑贤自觉理亏，这般情形，很是难做，便见他抱拳，“是我等鲁莽，给诸位赔个不是，多有打扰，我等这就离开。”说罢，便转身要走。
　　“且慢。”阿谨一语留人，一如断礼之时。
　　胡笑贤闻言，便停了脚步，回身作揖，“夫人还有何吩咐。”
　　阿谨上前两步，“我要如何，便如何，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在场之人，都是见证，二当家莫要食言啊。”
　　这话确实是他亲口所说，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否认啊，只得应下，“夫人请讲。”
　　“今日，我不会苛责于你，只希望你记得，欠我一诺。”
　　“胡某记下了。”
　　说罢，胡笑贤便带着一众人等灰溜溜离开了。
　　————————————
　　“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们应该见过吗？”
　　“小姐可知，那邪楼之主，被何人诛杀......”
　　“家弟。”
　　“令弟？可真是......少年英豪啊......”


第33章 喜宴（四）
　　天渐暗，喜宴开。
　　公子越双手举杯，杯中酒满而不溢，只见他昂首见礼，仰天饮尽。
　　乐起百鸟朝凤，龙凤呈祥，取吉祥和谐之意。
　　席间欢腾，祝词声声，贺大好儿郎，愿子孙满堂。
　　女镖师付绮，一袭红衣潇洒肆意，推杯过盏，饮得痛快，见公子越过来，撂了手中的小杯，把着酒壶便迎上前去。
　　许是喝得有些多了，走起路来歪歪斜斜，一个不小心，就要倒在公子越怀里，见这架势，公子越霎时间有些慌乱。
　　也多亏她身后之人利索，一把揪住，将她拉了回去。
　　“庄主莫怪，她吃多了酒便是这德行。”
　　“三爷言重了。”
　　付绮被刘三爷提溜在手中还不安分，巴巴儿非要凑到公子越近前，拿着酒壶的手伸出一指，抵到他的下巴，“小模样生得好看，就是可惜了......”
　　被这么露骨的调戏一番，公子越立马吓得后退两步。
　　“失礼了。”刘三爷将她扯回，不好意思道。
　　“小庄主，今儿是托了你的福，我可有段日子没尝着这味儿了。”三爷将她提溜回桌时，她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摇了摇手中的酒壶。
　　老夫人拉着沈熙闲话，嗔怪二女儿连亲弟喜宴也不参加，几年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每次都是拿书信打发，不知她在外边过得可好，是胖是瘦云云......
　　几位剑主大人落座一桌，却只有什野一人杯不释手，自己喝得没趣了，便想拉上身旁的几人，问伏一，伏一摆手，拒不饮酒；问唐齐安，唐齐安摆手，直言酒量不行；再问沈昌黎，沈昌黎摆手，瞧着女儿眼色。
　　别人喝的是喜酒，什野喝的倒像是苦酒，好生有趣。
　　公子越逐桌敬酒，几巡酒过，却没看见他今日最该感谢的人。
　　眼神搜寻，几番无果，便想作罢时，听得身后有人说到，“庄主可是在找我？”
　　公子越回身一看，正是他在找寻的谢氏大小姐。
　　此时，轻纱已不在眼上，灰色的瞳孔中映照着点点光亮，一时错愕，他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是否真的患有眼疾。
　　收回神思，公子越说道，“谢姑娘今日解围，越，没齿难忘，此后若有差遣，直言便是。”
　　“庄主客气，谢氏与藏剑山庄之前或有摩擦，但那已是过去，如今，我代表谢氏，与藏剑山庄交个朋友。”谢有晴娓娓说道。
　　“谢姑娘是个清明之人。”说着，公子越摆起酒杯便要敬她。
　　哪知谢有晴抬手拦住，“庄主，新婚之夜，酒若是喝多了，小心误了正事。”
　　公子越一愣，知晓其意后，嘴角一抿，含笑道，“谢姑娘美意。”
　　相谈甚欢亦有尽时，谢有晴不愿多做打扰，便先行告辞，公子越回礼送别。
　　在她转身之时，自袖间摆出一物，垂在手腕下。那是一颗串着流苏的珠子，于黑夜之中，发出莹莹之光。
　　不一会儿，两个谢氏小仆便来找她，离去时，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嗔怪，叫她不要一个人乱走，怕有危险。
　　会发光的珠子，他也曾见过一颗......
　　甩开思绪，他瞧这欢宴，心中似开了花儿。
　　他是真的很开心，这是几年间，为数不多的，真正开怀的时候。
　　喜房外，众人搅闹，大喊：祝愿夫妻同到老，早生贵子俊儿郎。
　　墨姚抱着小阿宝，挡在门口，左右就是不让公子越进去。
　　墨姚瞧着公子越不明所以，心中也是无语，便将阿宝担至一臂，倒腾出一只手来伸了出去，摊在公子越面前。
　　瞧着面前的这只手，他左右还是不明白，旁边看热闹的众人见了也是着急，忙不迭提醒道，“庄主，喜钱！”
　　公子越这才知道，若想进自己的喜房，还是要散喜钱的，便掏出一锭给了去。
　　哪知银钱方才到手，墨姚怀中的小阿宝竟也有样学样，伸出一只手来。
　　众人开怀大笑，这小子，从小便知道护着娘亲，长大定是个孝顺孩子。
　　公子越也是笑意晏晏，自怀中取出一把小金锁，给了小阿宝，若细瞧去，金锁正反两面刻有“赵氏”“缘君”四字。
　　闹过后，公子越将客请离，推门进了房去。
　　火红花烛燃劲欢，夜半春光不可堪。
　　阿谨端端正正坐在塌上，双手并起，放在膝上。公子越走近，拿起秤杆，掀开大红的盖头。
　　朱唇玉肤美人儿，这是他的新娘，他的妻。
　　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她的身旁。
　　两人板直坐于塌边，不知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就那么静静的坐着，相顾无言。
　　良久，阿谨站起身来，斟过一杯，饮下。
　　“为什么不问我......”
　　“该我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告诉我，何须多问。”
　　阿谨叹笑，“公子信我如此，叫我如何再瞒你。”
　　只见她就近坐于桌边，瞧着花烛摇曳，开始说起：我确实，曾是碧波烟雨楼的朱雀使，两年前，被先生亲手废去武功......
　　“如此，那便要好好感谢柳大夫，为你掩去这伤口，躲过今日之祸。”
　　阿谨嘴角一抿，“美丑一事，秦大夫怎会关切，若不是先生......”
　　公子越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在阿谨眼中，孟子语并非奸恶之人，甚至能够在字里行间中感受到她的敬重之意。
　　如此，他倒是很想结识一下这位先生，可惜...可惜......
　　他走到阿谨身边，牵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阿谨看着他一脸真挚的样子，嘴角勾起。
　　“吻我。”
　　公子越闻言，愣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阿谨会突然这么说。
　　瞧着他慌乱的样子，阿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俯身将脸凑近了去，“那日不是很厉害嘛！怎么？今日就不行了？”
　　绵绵记忆涌上脑海，公子越呆着的脸一时间煞红了去，眼睛睁得圆圆，结结巴巴道，“那...那日......不是梦......”
　　阿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要赖账？已经来不及了哦。”
　　此间便是：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春宵恋不休。
　　大盛历启元四年。
　　袭王宝藏现世，人心蠢动，江湖汇聚，依九江舆图所引，共探袭王洞。
　　可谁都不知道，那一去，便是一场灾难。其中机关重重，叫人有去无回，自袭王洞活着出来的，屈指寥寥。
　　于江湖而言，便是极其惨烈的损失。
　　袭王宝藏的由来，传说是前朝末时的君主，敛尽天下瑰宝集于一难寻之处。而那处，便是后世所称的——袭王洞。
　　相传，此任袭王，骄奢淫逸，酷爱稀世珍宝，环伺魑魅魍魉者众多，为投其所好，不惜搜刮民脂。日久，百姓苦不堪言，已至水深火热之境。
　　盛祖实感天道崩坏，便揭竿而起，却为百姓纷纷拥护，如此，覆了袭王天下。
　　可袭王死后，那些稀世之宝也跟着一起失了踪迹。
　　唯流传——破九江者，得抵天下。
　　九江舆图所绘，便是袭王宝藏之所在，只要解开舆图的秘密，便可得到匹敌天下的宝藏。
　　天下芸芸，心向往之。不仅因为那倾国的财富，更因为那绝世秘籍和那一柄天兵之器——囚龙尺。
　　溪谷之内，卧榻的少年拿着一封书信，信上只有寥寥几字，可他却看了很久。
　　渐渐的，少年的手开始不住的颤抖，信纸随之颤动。
　　寥寥几字，带去的，却是他父兄双亡的噩耗。
　　少年心肺渐激，一口血自下而上涌起，喷洒而出，随后便如飘萍般，倒在塌上。
　　便是这时，一女子护着手中汤药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唤着少年的名字，少年未有回应。
　　女子走过几步，忽然发现了地上的血迹，再一抬头，便看见了倒下的少年，嘴角还挂着大片红色。
　　手间脱力，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摔落在地，药汤与碎片齐齐飞溅，女子不顾许多，急忙上前查看，探得少年气若游丝，心间一沉，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大夫来瞧时，那少年已经入弥留之际，大罗金仙亦是回天无力。
　　女子坐在塌边，握紧了少年的手。
　　少年硬撑着睁开了眼睛，病痛与悲伤已然将他消耗殆尽。少年艰难咽下一口气，缓缓开口，“阿姐...何以为继......”
　　眼角湿润不止，女子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张沾染血迹的信纸，此刻就躺在她的袖中，可她又能怎么回答呢......
　　“所以啊，你必须好起来，只要你还在，家里就......”
　　“阿姐......家中...只能...拜托你了......”
　　那是少年此生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那双清澈的眼眸，渐渐阖上，就再也没有睁开来。
　　感受到手中渐失的力道，女子眉目颤抖，紧紧拧在一起，双眼久久未曾睁开。
　　“嗯......阿姐知道了......”
　　在那之后，江湖中便流传开这样一个故事：藏剑山庄那个娘胎里带病，说活不过极冠之年的小公子，幸得鬼医圣手，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若说使得什么灵丹妙药，便是取了他胞姐的一颗心来，作了药引，使的是以命换命的手段，才叫他康健如此。
　　后事纪：
　　大盛历天兴纪年初，探寻袭王宝藏的火苗在江湖中再度燃转开来。


下卷：君安否


第34章 碧波烟雨（一）
　　“踢踏踢踏......”一驾马车缓缓驶向宫门，马蹄铁掌铮铮落地，于接触之时发出寸寸声响。
　　车驾左檐挂着一枚铃铛，摇摇摆摆间却也不见它作响。
　　守卫宫门的甲士见马车行近，左右两人出手便将长/枪叉起。
　　马儿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车驾便停了下来，甲士提声喊道，“来者何人？！”
　　车内无人应声。
　　僵时，一将领自宫门走来，贴身黑甲，更显肃穆威严。
　　将领步步稳健，走到马车侧窗处停下，正欲开口时，侧帘微掀，自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手中所持一物，递到将领面前。
　　将领一看，神色便显异样，随后手一挥，叫拦在前面的甲士退了回去，将进宫的路让开来。
　　将领牵着马儿，随车驾一同进了宫去。
　　马车被牵至阶前便停住了，将领撤步站到车侧，隔着帘子，他看不到里面景象。
　　良久，车驾内的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那人站在马车上，一阵微风吹过，衣袂随之摆动，只见她双手阖起，将手揣在了左右衣袖之中。
　　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不知所思。
　　朱唇微启，只道一句，“好久不见啊，崔甚。”
　　车下之人闻言，下意识正了腰间的佩剑，抱拳躬身道，“公主。”
　　————————————
　　启元七年初时，距赤焰帮灭门案发生已过去数月，在天地盟的眼皮底下犯下如此恶行，多少有些藐视的意思在。
　　像这等残暴的手段，加上挑衅的意图，归凶便是寂宗的嫌疑最甚。
　　时隔数月，一直没有进展的正派一道却忽然之间就知道了真凶，不是老对家契宗，而是向来与世无争的碧波烟雨楼。
　　很难想象，会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一向只专注自家生意的碧楼，出手如此狠决。
　　按照正道所说，他们手中，便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让碧楼抵赖不得。
　　天地盟盟主封轻飏准了新亲家的请求，于是，谢秋时召集人手，出师有名。不待自家喜时过去，便鼓弄暗潮，要去征讨碧楼。
　　碧水之上，有楼矗立。
　　烟雾环之，久不见形。
　　则有武人，乘船向去。
　　未及楼门，火羽疾行。
　　武人登楼，血洒四方。
　　有人言：火势三日不灭，未留活口一张啊。
　　“胡说，哪有木头经得起三日烧啊！”座下人高声反驳。
　　听得此言，其余闲客都向台上之人摆了摆手，发出唏嘘之声。
　　唯一偏桌座客，半个身子倚在窗边，手肘衬着下颚，瞧着街下熙攘，有些出神。
　　那个故事，再也不会有人比她更加了解了，烈焰冰锋，怎抵锥心之痛。
　　————————————
　　风林火湖位置特殊，南北之向有两条绵延的山脉，两山之间形成了一条狭长的“沟壑”，风林火湖，便是在此之间，夹山而存。
　　若说这个位置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就要观左右了。
　　湖的西边，紧挨着素有“地府后院”之称的——乾林，林中诡谲，毒虫横行，生人进，死人出。
　　在湖东的方向，一条道儿走下去，于山口处，便可见一城，那城建于山上，仰顾四周，行人上下不绝，不以为意。
　　烟火缭绕，自下而上，便如鲲鹏展翅，此城遂称——扶摇。
　　纵观东西南北中，通往风林火湖的路，便只有扶摇城这一条了。
　　谢秋时知道，孟子语知道，江湖都知道。
　　所以，正道之士若想攻下碧楼，就必须暗中行动，使用快攻，否则让碧楼瞧出端倪，让其有了准备，就会失去先机。
　　在谢封两家联姻不过七日时，谢秋时便迫不及待，挥师而去，就连新婚不久的侄婿，也是一道跟了去。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各路人士分批秘密汇集扶摇城中。
　　待整装清点完成后，谢秋时一声令下，于太阳将落时分，众人自城西而出，雷霆迅捷，势不可挡。
　　“哒哒哒......哒哒哒......”马蹄铮铮，疾驰而过，扬起的尘灰于原地飞起，团作雾状。
　　急行约有十里时，封君柏瞧见前方左右山林有鸟兽群飞而出，盘旋于空中。
　　“叔父！”他高声提醒道。
　　谢秋时闻言，仔细瞧了去，也觉有异，心间生疑。
　　于是手中缰绳一紧，马儿落了脚步，后面跟着的众人便也呼啦啦地慢了下来。
　　前方若是有埋伏，如此急冲了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怎么了，谢掌门。”胡笑贤不明所以，故而问了出来。
　　林间窸窣，谢秋时伸手将话打断，“听！”
　　众人立刻息声，“隆隆...”自林间传出毫无规律可言的闷闷的声响。
　　寻不到声向，所有人都在四处张望，一副茫然之相。
　　“隆隆隆......隆隆......”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这时，队伍后面忽然有人惊声，“是落石！有埋伏！”
　　谢秋时马上反应，“快走！驾！”说话便策马往前方急行。
　　埋伏并不在前方，而是在这里。鸟兽之异，引得心中生疑，只要停下脚步，便是中了计。
　　谢秋时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些人，可怜在队伍中后部，没有空间和时间策马躲避的人，很不幸被落石砸中，须臾之间，人仰马翻。
　　有些轻功好的，脚下变幻，弃马而去，则逃过一劫，不过他们也很难跟上前的队伍了。
　　越往深里走时，空气便越是湿润，一呼一吸间，总有厚重之感。
　　“不知道火器在这里会不会受潮啊......”胡笑贤口中喃喃。
　　“放心吧二当家，我等来这里时间短，当是不会。”封君柏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说道。
　　一旁的刘三爷好似没有听到一般，身体随着马儿颠簸摇摆，眼睛瞧着有些出神，心中或有其他思量。
　　行至深处，雾色渐起，加之山林日落，前方景象就更是不甚清晰了。视野可及，便只有脚下方寸。
　　刘三爷策马上前，与谢秋时耳语一番。
　　常年的走镖生活，让他对危险有了敏锐的嗅觉，这雾中，或有蹊跷。
　　谢秋时命众人下了马，行进时贴在马侧，以作掩护。
　　队伍外缘的火把亮起，将视野扩大了一些。他们要时刻警惕，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不能轻易放过。
　　因为你不知道那其中的哪一个“声音”，就会要了你的命。
　　山间设伏，已经让谢秋时明白，他们的行动，根本就是暴露在碧楼耳目之下的。
　　心中虽觉不妙，可他还是不禁感叹碧楼情报网的厉害。这时，他看了看身边的人，或许，在他不知不觉时，身边就已经被碧楼渗透了去。
　　思及此处，更是下定了铲除之心。
　　出弓何来回头箭，就算失了先机，不能做到出其不意，可单凭武力这一项，他们便占据着巨大优势。
　　雾色中，众人谨慎前行。氤氲在灰蒙之下，一团黑影，一动不动。随着步子的迈进，黑影逐渐显露了它本来的面目，那是一颗树，裸露的盘根昭示着它古老的寿数。
　　牵马行过，一汪湖水便近在眼前，在湖的中心，高耸一庞然大物。
　　这里，便是风林火湖无疑了。
　　缘岸并无廊桥，只有半搁在岸边半浮在水上的几支竹筏。
　　众人拴好马匹，便乘着筏子向湖心摆去，其中有些会水的，则直接下了湖去。
　　“这里太安静了。”刘三爷站在竹筏前端，环顾四周，不禁说道。
　　“总觉得少了些生气。”封君柏此言，便是附议。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谢秋时，此时的他，似乎已经忘记在山间中了埋伏时仓皇的样子了。
　　临近湖心楼宇时，谢秋时提气一跃，率先踏入，后来者纷纷效仿，接续登楼。
　　良久，众人猛然警醒，那些下了水去的人，竟一个都没有上来。
　　湖面之上，只能看见鼓弄着的三两水波。
　　“子语先生，好手段啊。”谢秋时咬牙攥拳。
　　看着头顶“碧波烟雨”的牌匾，手中剑立时寒光出鞘，一道剑气凌空劈了上去，牌匾一分为二，自左右坠下，跌落地面。
　　剑又入鞘，四指捏住袖口，猛地向下一甩，谢秋时头也不回，便踏匾而入。
　　登过几层后，楼中景象却是让他们有些错愕。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没有拼杀。这里，空无一人。
　　“难不成......是金蝉脱壳。”胡笑贤走过两步，拉开一方壁格，翻看过后又推了回去，里面都是些奇怪符号，根本就看不懂。
　　孟子语......一个封君柏无论如何都想会上一会的人，这是他参与此事的最重要的原因。
　　谢秋时也没有打算就此作罢，接着向上层走去，约莫着上到了第八层时，终于让他们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人，剑眉星目，气质不俗。白衣束身，自轮廓便看得出体魄健实。
　　“你是何人？”
　　“你们要找的是何人，我便是何人。”少年面对众人来势之汹，毫不怯弱。
　　谢秋时仔细瞧了眼前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少年看向他的眼神...一种怪异又熟悉的感觉自心间生出。
　　这少年，会是孟子语吗？封君柏这么想着，不过随后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小子，说出孟子语下落，或可饶你一命！”
　　胡笑贤认出了他，一年之前，在藏剑山庄，这个少年便跟在司徒慎的身边，名字，他或许不太记得了，不过这少年，却断然不会是孟子语。


第35章 碧波烟雨（二）
　　“碧楼早有准备，便是知道我等为何而来，犯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就该知道要承担怎样的后果。”刘三爷正气凛然。
　　少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空口白牙，那赤焰灭门案就是我碧楼所为了？！”
　　谢秋时哼过一声，大手一摆，摊放在封君柏面前。
　　封君柏知晓其意，摸索一阵，自衣襟取出一团略显陈旧的白布，放在了谢秋时掌中。
　　谢秋时将白布散开来，露出了布中包裹之物。
　　那是一把匕首，一把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匕首，普通到随便一个兵器铺或铁匠铺就能拿出十几把几十把的那种。
　　“你可认得此物？！”谢秋时厉声说道。
　　少年只觉小剑眼熟，但那么普通的匕首，即便眼熟也有什么可奇怪的，“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谢秋时一看，这少年分明在装傻充愣，便想给以颜色。哪知念头刚起，便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去。
　　“孟安，不得无礼。”
　　清冷的声线，散发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少年闻言，便不再言语。
　　寻声而去，一人正下阶而来，步子走得惬意，不紧不慢。
　　“你又是何人？”众人已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搞得有些迷惑了。
　　“你们要找何人，我便是何人。”
　　这人分明是将那少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在挑衅吗？！
　　“又来一个不知好歹的！”
　　清冷声线的主人走完楼阶，便立于众人面前，红衣、黑裳、广袖，发间隐约可见垂着的两缕束带，狭长的眼睑泛着些红色，配上面无表情之态，看着着实有些邪性。
　　名动江湖的子语先生，竟只会躲在少年人和女人身后。封君柏不禁有些失望。
　　女子瞧着谢秋时手中用白布包裹的东西，似乎有些出神。
　　谢秋时眉心一皱，显然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说......我们自己去找！”说罢，就往楼阶处大步走去。
　　女子抬步，与谢秋时迎面而去，立时便阻了他前进之势。
　　“让开！我不杀妇孺！”谢秋时大呵，但女子仍是不以为意，出手便是一掌，掌风劲劲。
　　谢秋时虽敏捷闪过，可仍能感觉出她深厚的功力，不可小觑。
　　不杀妇孺......还真是讽刺。女子这么想着。
　　二人再度相近，劲风四起，你来我往，缠斗不休。
　　相持几许，谢秋时终于找到破绽，一掌击中女子肩头，将她击退了去。那一掌，着实有几分力道。
　　女子嘴角缓缓流出血来，可她似乎并不在意。
　　女子低头，看向手中，一把匕首正自袖间缓缓露出。
　　谢秋时一惊，匕首何时被夺，他竟没有察觉。
　　“先生，没事吧。”名叫孟安的少年看见女子嘴角的血迹，不禁开口。
　　众人闻言，渐渐反应过来，“先生”......在这九层楼中，只一人，可被称作“先生”。
　　眼前女子，竟就是这碧波烟雨楼的楼主——孟子语。
　　惊愕不断，尤其一人最甚。封君柏难以置信，孟子语......怎会是一女子......
　　他似乎，正在犯下一个错误。
　　“孟子语？！”谢秋时脖子梗起，一指，“你是孟子语？！”
　　女子将匕首收起，背在身后，“早就告诉你们了，偏是不信。”
　　谢秋时见状，收回手指，也背在了身后，“赤焰满门为你所屠，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你说是我所为，便就是我了？”
　　“证据就在你手中，还想抵赖！”
　　“证据？”孟子语眉间一蹙。
　　“那匕首，可是从殷焱尸体上取下的！”
　　闻言，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
　　谢秋时不待她反应，继续说道，“落雨与福来，是你子语先生的贴身兵器，是也不是？！”
　　面对谢秋时的质问，她没有回答。
　　良久，她缓缓抽出匕首，露出半截锋刃，上面赫然刻着两字。
　　这是她的落雨，没有抽鞘前她就已经认出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
　　内里翻腾，一口血兀得吐了出来，眼神晦暗。右手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原来，活人的心，也会死。
　　孟子语用袖子拭去嘴角血迹，神情变幻，冰冷的吐出两字，“何如？”
　　寥寥二字，叫人听在心里，满是冷血无情。
　　她承认了，这么容易就承认了，为什么？封君柏想不明白。
　　“何如？！”谢秋时重音重复一边，“要你一条命来，以清正气！”
　　一语言罢，谢秋时抽剑挥去。孟子语似已料到，同时抽剑挡下。
　　谢秋时手间不做停顿，剑招连发，剑锋每每就要近身时，都会被她闪了去。
　　看这身法，颇有几分青城派尽林游涧步的味道。刘三爷在一旁暗自思忖。
　　谢秋时招招钧实，相持久时，他的优势便显现出来了。
　　孟子语原就受过一掌，内力有损，原本势均力敌的场面变得向其中一方倾斜。
　　谢秋时引剑挥去，舞动的剑锋在空气中荡出阵阵波来。
　　手中长剑变幻娴熟，逼得孟子语脚下一退再退，原本规整的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破开几道。虽是落于下风，但仪态仍存。
　　进攻之中，谢秋时抓住时机，以剑换掌，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只见他招招逼近，在近身时，执剑的右手忽得一收，孟子语一招被晃，露出致命破绽。谢秋时左手两指并起，直指敌腹。
　　两指之间灌注内劲，出其不意打在孟子语身上，立时，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孟子语此刻已然被他击败，可谢秋时还不打算放不过，一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提剑便走近去。
　　如此决绝，只因方才孟子语与他相近时，密声说出的一句话——我瞧你身后有只鬼，弑亲恶鬼。
　　谢秋时闻言色变，看着露出得逞之意的孟子语，杀心立现。
　　只见他提着剑，一步步向她逼近。
　　可还未到近前时，忽有一物，横飞而来。谢秋时转身闪避，待立稳后，众人定睛一看，是一支箭，此刻正燃着火光横插在柱上。
　　向此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夜空之中，数百只这样的火羽，正疾飞而来，划破空，亮了夜。
　　“怎么提前放箭了！”胡笑贤讶异。
　　火羽袭来，哪分敌我，众人纷纷拔出武器抵挡。
　　以孟子语的情况来看，此刻可说已是强弩之末，既然早就知道正派会有此行动，而且提前也布了防，甚至将碧楼众人都撤了出去，那为何，她还要留下来。封君柏看不透这个人，她应当，还有什么目的。
　　执剑的手微微颤抖，手腕一转，剑锋回鸾，反手而握，提臂，便见她在颈下划出一道血口子。
　　众人目下顾着闪避火羽，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未久，周身血气环伺，气力之劲，有如风起云涌，空气中血的味道扑面而来，众人这才反应，此时的孟子语，似乎已不是方才的孟子语了。
　　她全然不顾及火羽袭来，脚下变幻，裹挟着蛮风便冲进众人之中，大有排山倒海之势。福来在手，如入无人之境。
　　刘三爷一惊，她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得功力增长这么多，如此邪门的功法，却也更是让他笃定，碧楼一派，实非正道，他们此行实属必须。
　　越过燃起的火焰，刘三爷金刀出手，孟子语回身用剑格挡，一人鏖战，却不落下风。其他人见孟子语似乎已入疯魔之境，伤人无数，出手时，便也不再顾及。
　　一个近身，封君柏对上了那血红的双眼，血丝沿着眼角攀上了眼珠，面色冰冷煞白，那骇人的模样，他的脑中立时浮现四字——嗜血狂魔。
　　相持几许，众人便被打散了去，一些功力不济的人，倒在地下的同时便被火羽夺取了性命，运气好的，不过就是受了重伤，或晕倒在地，或撕心嚎叫，满目疮痍。
　　火羽渐息时，火势四起，烈焰之中，还能站立者，不过寥寥。
　　呼吸之间，缠斗又起，拳与剑，刀与剑，剑与剑，几度相争。
　　孟子语面无表情，手中的剑也是丝毫未软，可她的嘴角，却是不断流出血来。
　　谢秋时见状，便断定她这个状态估计也是撑不了太久了，索性就这么耗着她。
　　福来短剑确为当世好剑，因为谢秋时手中的剑已经出现了缺口，而福来，还完好无损。
　　再过杯盏时间，胡笑贤与封君柏皆被打落在地，只余谢秋时与刘三爷还在与她抗衡。
　　孟子语使的是左手剑，只这一点，便是让他们不适了好久。
　　如今看来，若不是孟子语步入歧途，那天下第一左手剑的名号，便非她莫属，想来竟还有些可惜。
　　刘三爷挥刀，寻了近身之机，刀背就要横砍中时，孟子语脚下变幻，不仅躲了过去，还一剑划开了他的脸，伤口皮肉绽开，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出。
　　划过脸颊的剑锋在空中一转，便被反手收回，只见她右手两指并起，指尖灌注内力，直向敌腹。
　　出其不意，一招制敌，这是方才，谢秋时使用的招数。


第36章 碧波烟雨（三）
　　刘三爷一重击，连连退步，手中金刀猛然插在地板上，这才定住。只见他左手捂住腹部，面色有异，不一会儿，鲜血便自嘴角涌出，脚下一个失力，兀得一膝跪在地上，只余右手撑刀，如此，勉强稳住身子，可这幅样子，已然没有再战之力。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孟子语这么告诉自己。
　　谢秋时面目逐渐狰狞，浩浩荡荡一行人，竟被一受了伤的女子消耗至如此地步，若传到江湖上去，必会成为笑闻。
　　烈焰铺卷，已有半人高，谢秋时运剑而动，剑锋划破空气，劈开烈焰，在空中留下错综复杂的剑道，不甚明显，若不仔细看，决然不会发觉。
　　谢秋时将剑舞过，立时蹬地而起，冲杀了去，另一边的孟子语也没有坐以待毙，她已然是用命在搏了。看到谢秋时的身法动作时，她便知道，差的那“一点”，马上就要补齐了。
　　迎锋而去，福来发出声声铮鸣，好似在说它也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空气在越发灼热的同时，也逐渐变得湿润起来。两人在烈焰之上接续过招，衣摆滞于空中拉长了弧线。
　　“铮”“嘭”......两人换过身位，各自落地。
　　谢秋时回身一转，衣摆飘起，引剑一挥，将一块燃起的衣角割了去。
　　万事俱备，只欠......
　　孟子语周身汇气，周围火焰忽得开始窜动，空气逐渐成旋，她将福来置于身前，气旋拖着剑身浮在空中，她向前踏过一步，气旋便推进一步，再踏一步，气旋便再进一步。走过几步后，她却忽然停住脚步，不再前进，就那么动也不动的留在原地。
　　身前气旋陡然散去，福来剑蓦得掉落在地，谢秋时得逞一笑，再次腾起，这一招，便是他最后的杀招。
　　这是他与孟子语的最后一次近身，也是最后的过招。只见剑锋直指眉心而去。哼！胜利只会是属于我的！谢秋时成竹在胸。
　　近一点，再近一点，剑锋就要刺中！
　　忽然，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瞳孔突然扩大，不可置信。发生了什么？！
　　就在剑锋近身之时，孟子语缓缓抬起手臂，在空中一划，宽大的袖子翻上手臂，将近前而来的剑锋卷起，撤步，袖子卷着长剑便脱了手。
　　剑刃划穿袖卷，孟子语掌间开合，反手便握住了长剑的剑柄。
　　甩开袖卷，孟子语反手控住长剑，不待反应，便以雷霆万钧之势予以回击。此时的她，牙关紧合，面目爆裂狰狞，似是在耗尽最后的力量。
　　她以最快的速度，最狠辣的招式，在谢秋时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四肢经脉具断，残破的身体千疮百孔。
　　怎么可能？！众人惊愕。
　　谢秋时轰然倒地，空气中渐渐显现出一朵绽开的赤色莲花，妖艳欲滴，赤莲花瓣慢慢阖起，复为花苞，在空中消散了去。
　　这对于谢秋时来说，是更为要命的冲击。开阳谢氏的家传绝学——附雨莲花剑，就这么被人给破了！
　　虽是打败了敌人，可孟子语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弓着身子，大口大口往外吐着血，身体里的血就像要被她吐个干净似的。
　　半晌，血不再涌出，她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摇地走了起来，反手拖着长剑，剑锋与地板摩擦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听得心中甚是难受。
　　待走到谢秋时面前，她慢慢挺起身来，居高临下，“赤焰案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清冷的声音中透着掩盖不住的疲惫。
　　倒在地下的谢秋时此刻双眼圆睁，目光呆滞，身体不断抽搐，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瞧这样子便是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孟子语紧锁的眉间在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后便舒展开来，颔首，眼睛忽得睁开来，透着决绝之意。
　　反手之剑变为正握，提起，刺下。
　　夜风过境，拂动楼檐角铃清脆作响。
　　一段剑刃，贯穿了她的身体，利刃拔出，手间微松，长剑陡然掉落在地。
　　回身看去，一个少年，手中决绝，却是满目惊恐。刺进身体的那段剑刃，不是其他，正是她的福来，此刻，正握在少年手中。滴滴血珠，缘锋而下。
　　她伸手钳住少年衣领，拉近了来，四目相对，火焰烧得木头噼里啪啦吱吱作响。
　　她瞧着眼前少年挣扎的样子，用尽全力将他甩了出去，可少年只踉跄一下便站稳了。
　　孟子语捂着伤口顿步一退，她半阖着眼皮环顾四周，嘴角勾起，大笑，一边笑，一边道好。
　　是错觉吗？封君柏竟觉得那笑声中虽杂家着几分不甘，却又有几分释然。
　　她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向后走去，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倚于座上，双眼渐渐阖起，少倾，便再没了动静。
　　未知全貌者若看到这幅场景，定然会觉得她只是在慵懒小憩罢。
　　就连死，她也要给足自己体面，这就是她，生来骄傲的孟子语。
　　众人见到这样的状况，或不解，或讶异。白衣少年为何会有此举？！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少年接下来的动作，便给与了最明确的回答。他走到谢秋时身前，屈膝蹲下，拉起手臂便将他背在身上，声音微微颤抖，说了一句，“叔父，我们回家。”
　　叔父？！这少年，竟是开阳谢氏子弟！封君柏捂着胸口艰难起身，他几乎与谢秋时同时惊觉，像......太像了......
　　眼前的少年，像极了谢秋时已故的大哥——谢春和。
　　此时，谢秋时终于明白了初见这少年时，那股怪异之感是从何而来。这是一个，比家传绝学被人堪破更让他震惊的事情。
　　谢秋时被少年背在身上，四肢悬在空中摇摆晃动，他在挣扎，可无论如何，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喉咙发出嘶哑的“嗯嗯啊啊”的声音，脑袋耷拉在少年肩上不住颤抖，嘴角粘液和着血丝浸湿了肩头。
　　水波荡漾，少年站在竹筏之上，回头看向身后燃着熊熊烈焰的楼宇，那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滴答滴答......冰冷的雨点于夜空坠下，驱着大雾散去，坠在湖中，荡起阵阵余波。
　　这雨，可真是刺骨的寒。
　　“哒哒哒......哒哒哒......”寒风冰雨之中，一人纵马狂奔，即便嘴已冻得发紫，却仍是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大盛历启元七年，开阳大族谢氏一门在失去了一个掌门人的同时，又迎来了一位后继者。
　　骤雨初歇，阳光晴好，鸽子从空中翱翔而过，落于窗边。
　　“小姐，该喝药了。”声音响起，窗边的鸽子受惊飞起，扑腾着双翼，渐渐消失在空中。
　　屋内女子将手中的东西藏于怀中，脸上又挂起暖人的笑意，“进来吧。”
　　得了令，门外之人这才推门进来。
　　汤药是合适的温度，身边的小侍女一向仔细，女子端起碗来直饮。
　　“小姐，掌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带姑爷回来。”小侍女在一旁嘟囔着。
　　“就快了。”
　　“小姐怎么知道就快回来了？”小侍女一激灵。
　　女子放下碗来，将嘴角擦净，“猜的。”
　　“今日阳光大好，我便......去睡个午觉罢。”说罢，女子起身走向床去。
　　侍女见她已然卧好，便将碗收拾起来，再翻过炭火，便出了门去。小侍女清晰记得那日，想要搀扶的双手还未触及时，便听见的两个字——不用。温婉之言，叫她听去却有领会，那不是客气，而是命令。
　　听见关门的声音后，，女子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她坐起身子，自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小布条，上面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些不明所以的符号。
　　嘴角的弧度已然不在，她只细细摩挲着着上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小姐！小姐！姑爷他们回来了！”小侍女在门外一边拍打，一边喊着。
　　女子陡然惊醒，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睡了过去。
　　“掌门出事了！小姐快去看看吧！”
　　他们回来了。女子用力趋走脑中混沌，“在哪里？”
　　“都在北苑，还......还带回一个少年，大家都在传，说他是掌门的私生子。”
　　私生子？......不！女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蓦然站起，冲了出去。
　　房门打开，小侍女见主子一头冲了出去，可是吓了一跳。
　　女子刚踏出房门不过两步，便被当空暖阳刺痛了眼，眉间皱起，便再难睁开。
　　凭借着身体的记忆，女子很快便走到了北苑。许是走得有些着急了，胸口起起伏伏甚是明显。
　　女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嘴角挂起，恢复了往常的仪态。
　　“小姐，您的眼睛可受不得日光啊！”小侍女终于追上，正要将纱布给她戴上时，苑中走出一人，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甚是灿烂，可他的眼眸中，却满是挥不去的阴霾。
　　少年走近，女子两手握紧，两人相对而立时，少年“扑通”一下跪在了女子面前，“阿姐，我回来了。”


第37章 碧波烟雨（四）
　　“阿姐，我回来了。”少年低头看向地面，两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闻言，女子握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勾起的嘴角抽搐一下。
　　小侍女滞于空中的手缓缓收回，这幅场景，她看不懂了。
　　女子走近了去，慢慢蹲下，双眼紧合，眉间蹙起。良久，她伸出双手，在少年的脸上细细摸着，这眉眼，这鼻梁，还有......耳后隆起如蛆虫一般的伤疤。
　　是他，没错，这就是她的弟弟。女子蓦得睁开了眼，她看见眼前少年眼中含泪，嘴唇颤抖不止。
　　光亮冲进眼眸，刺痛来袭，女子难以忍受致面部有些扭曲了，她侧头闭眼一躲，但还不打算作罢，倔强着再次将眼睛睁开来。
　　忽然，一把短剑映入眼帘。它正安静地躺在地上，剑鞘已不知了去向，剑身只用粗布包裹着，露出一截剑柄来。
　　女子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强忍着刺痛看向眼前的少年，少年人低眉不语。
　　“嗯？”这一声音是自女子喉咙间闷出，似是在质问。少年不作应答，她便不依不饶追着少年的目光，尽管眼睛疼痛难忍，她也没有罢休之意，就那么执着地看着。
　　少年终是抬眼，眼波微动。
　　“啪”，女子伸手便是一记掌掴，力劲之大，少年被打得头向一边歪去，而后伸手握住了嘴巴，良久，他将一颗沾着血的牙齿吐在了掌心。
　　小侍女站在后面张大了嘴巴，她从来不知道，温婉如主子这般，竟然也会有打人的时候，而且......小姐原来就这么有力气吗......
　　女子手心陡然涨红，指尖不住颤抖，忽然，她又起身抱住了少年，感受到来人的暖意，少年终于崩不住了，相顾无言，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如瀑布般流下。他大张着嘴，声音嘶哑，像是从灵魂呼出的声音。他有很多话想说，满腔委屈到如今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封君柏听到外面的动静，便出来查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脑海中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零散碎片串起，让他恍然大悟，他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
　　那个少年，是她的亲弟，他该知道的，那般相似的眉眼，他早该想到的啊。他错了，可他，却再也没有了坦白的勇气。
　　谢掌门落得今日下场，有他很大的责任，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谢有晴，他无法平静地、不露声色地去阐述那既卑鄙又惨烈的经过。
　　他躲去了北苑，以照顾谢秋时为名，行逃避之举。
　　谢定安，这是少年的名字，阿姐给他取的，旁人都说父母健在的孩子怎么会叫阿姐取名，可父亲母亲都觉得不错，便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个名字被封印了七年之久，如今，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可是，当这天真的来临时，他却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谢秋时自昏迷后就一直没有醒来，是受伤过重，亦或是不愿罢。
　　谢有晴去看过他，透过轻纱她感觉到，那个呼风唤雨的谢氏掌门人，如今也不过是个连生活都难以自理的废物罢了，若他这时醒来，定然会想要立刻咬舌自尽，以了断余生。
　　不，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虽然很想亲手杀了他，可这样一来，就太便宜他了，她要他活着，苟延残喘、生不如死的活着。
　　星河入夜，谢有晴回到房中，此时轻纱已不在眼上，日落之后，她便不需要那东西了。
　　“嘎吱”，她轻轻关上门，背靠在紧闭的两扇门中间。忽然，袖间掉落一物，发着萦萦之光，她急忙蹲下身去捡，宝贝似的小心拂去表面尘土。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奔涌而出。她右手握拳，将食指突起的骨节狠狠咬住，不叫自己发生声来。屈着身子，蜷缩一团，在黑夜之中不住颤抖。
　　这一年，谢氏的掌门人为肃清正道，铲除□□，在大战中不幸受伤，变为废人，谢氏一度分崩离析。正在危时，前任掌门谢春和的女儿，谢氏的大小姐——谢有晴，临危掌事，将谢氏撑了下来。
　　刚开始，一些宗族旁支门人还颇有微词，可当谢氏在她的带领下逐渐回归正轨，他们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了。虽然总还是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女人家掌权不像话云云，可偏又碍于她夫家——封阁的势力，不敢将话搬到明面上来。况且，谢氏可还有个小少爷，过上几年，便可主事。
　　——————————————
　　无量自记事起，就与师傅生活在一起，师傅法号自空，是大千寺无妄主持的师伯，算起来，小和尚的辈分还是很高的。
　　无量随师傅一同住在藏经阁的僧舍中，岁岁年年，日日修行。
　　师傅说他颇具慧根，可偏就放不下前尘。无量不过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和尚罢了，垂髫之时就已经被师傅养在身边了，又能有什么前尘可言。
　　其实，他心中真正放不下的，是他的身世，若不知从何而来，怎谈去向何方。
　　自空大师也觉得无量尘缘未尽，若不入世，焉能出世。所以，他将小和尚打发下山，让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他身世的人。
　　这是小和尚第一次下山，他对一切事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之心，这便是人间烟火之气，纷繁复杂，眼花缭乱。世间的诱惑，真的是太多了。小和尚这么想着，心中暗暗打出一串佛语来，将心中迷惘驱散。
　　进了城中，无量缘着主街而行，走到一家药铺前便停下了，这家药铺门面不是很大，抬头便可见牌匾之上用行书书写的四个大字——春禾药铺。
　　就是这里了，小和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却不见一人，就连店铺伙计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小和尚小心挪步，越过一门，开眼便是一方小院，没想到药铺后面竟还有院落。
　　院中有一口小井，井边有颗垂柳，柳树下有一摇椅，摇椅上卧着一人。
　　无量瞧着那人，样子似乎是睡着了，他便没有打扰，背着包袱，手里串着佛珠，就那么定定站在院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眉间微蹙，自喉咙轻轻发出一声闷哼。她该是醒了，无量这么想着。
　　小和尚打了串佛语，微躬身子施了一礼，而后开口道，“请问，子语先生可在此处？”
　　卧在摇椅上的人听到声音后，眼睛挣扎着眯出一条缝来，“何事？”
　　这声音听着有些清冷，气质与门外的喧嚣对比起来，仿若两个世界。
　　小和尚见这人搭理他了，忙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小僧这里有一物，想让子语先生瞧瞧来历，并且......还有些话想问他。”
　　摇椅上的人半睁着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装束，伸出一只手来，小和尚会意，将怀中的玉佩取出，递了过去。
　　她盯着那玉佩，良久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法号——无量。”
　　“无量......”女子口中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又问，“自空大师与你什么关系？”
　　小和尚一愣，答道，“自空大师是小僧的师傅。”
　　女子问什么，小和尚就答什么，她似乎就是有这样一种能力，叫人顺从的能力。
　　“施主认得我师傅？”
　　对于这个问题，女子并未作答，只回了一句，“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小和尚一惊，那被称作“先生”的人，竟是个女子，是位，女先生。
　　“我知道你所求为何，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就是这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自那之后，无量便跟在子语先生身边，他并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他还是答应了。
　　“砰”的一声，无量惊醒，脑袋立刻离了手臂，梗起脖子慢慢反应。看见地上破碎的杯子后，他方才知道，刚才那声响，该是自己睡梦中不小心推到地上的。
　　他扶了扶前额，脑中还有些胀痛。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初遇的那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
　　无量看向塌上之人，沉沉叹出一口气来。
　　距离碧楼大火已然过去一年有余，至今想来，无量心中仍有余悸。
　　那日，先生将他叫去第九层，将一个金色绣文的荷包递了过来，那荷包他至今都带在身上。
　　他伸手去接时，看到了先生右掌间缠着的纱布，也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接过荷包，他便知道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的，因为掌间有些许重感。
　　先生让他拿着荷包，去建康城旧桥旁的千夜舫，找一个叫蓉姑姑的人，只要将荷包给她，就能知道一直以来，他想知道的一切。
　　她说，去过之后就不用回来了。
　　无量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就是，交易已经结束了，他自由了。
　　那一刻，不知为何，竟是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期待这天很久了，可心中为何会有迟疑。
　　甩开思绪，他还是带着东西，踏上了去往建康的路。


第38章 碧波烟雨（五）
　　马蹄急急，向东而去，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今日才发现，原来竟是这般短，稍不注意，就已经走完了。
　　虽是策马，可无量还是很容易就进了扶摇的地界，碧楼的人，想入扶摇城，原就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先生与扶摇城主似乎颇有交情，所以碧楼中人在若在扶摇行事，则方便许多。
　　今日来了许多马队，以前倒是不曾有过。无量想着，却没有太过在意。
　　一路上，孟子语种种异常的行为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与先生不一样，在旁人看来，或许只觉得他愚钝罢，可他这次，心中是真的有些放不下。
　　离碧楼越远，离建康越近，他就越是不安。
　　先生将所有人都调离，是为什么......
　　忽然间，他的脑海中闪现的一个画面，扶摇城中的马队，和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个不祥的预感在心间陡然升起。
　　奔走半日，建康城已是近在眼前。
　　“吁～”缰绳一紧，马儿停下脚步。无量自怀中取出那只金色绣样的荷包来，犹豫之下，最终还是将它打开了。
　　荷包里面，装着两样东西，其一，是一块玉佩，就是当年他交到先生手上的那枚，其二，是一封折叠齐整的信。
　　无量将信打开来，看完之后，将东西又放回荷包中，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若有一清秀小僧携信而来，便告知如下：
　　己合二十三年，时遇游族犯境，边防战事四起，百姓生灵涂炭。朝廷驻边军队未经战事久矣，一击即溃。外族进犯烧杀掳掠，边民苦不堪言。敌军一路南下，至崇林关时，前路受阻。崇林百姓与守军一同操戈，军民一心，共抵外敌。奈何，双方实力悬殊，待援军赶到时，崇林关已是屠戮殆尽。
　　残垣之中，有一气息微弱的小童被人救起，小童手中紧攥着一枚玉佩，玉佩上面刻着的，正是崇林关总领——余长庚的族徽。
　　余长庚此人，是个正直勇敢的榆木脑袋，很可惜，他没有像他的名字一样，未及长庚，不过而立之年，就以身殉了国。
　　是你，你救了这小童，将他带回楼中，我嫌养个孩子颇为麻烦，便将他送去了大千寺，拖自空大师照看。
　　了结此事后，停止手中一切交易，销毁、隐匿，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信的最后写着：你自由了。
　　已是入夜，空中落下星星点点的雨来，没过多久，雨势渐汹，无量纵马狂奔。
　　自由......看过那封信之后，他的心，就已经不再自由了。
　　冰冷的雨水拍打着他的脸颊，那滑落的每一滴，都像是锋利的刀片，剔骨、锥心。
　　他再一次来到扶摇城，又碰到了那支马队，不同的是，他们马已经少了许多，而人，伤的伤，残的残，勾着肩膀相互搀扶着往客栈走去。
　　“杀孟子语的代价可真是太大了。”
　　“八层楼上的惨状，恐是一生都难以忘却。”
　　“驾！”无量的脚步，又加紧了许多。
　　穿过扶摇城，驰于山道间，挟蛮风，溅飞泥，这路太长，太长了。
　　湖周环绕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燃着熊熊大火的可怖之物。
　　无量跳下马，回身一转，脚下动作，将扔在岸边的一支长竹竿踢进了湖中，竹竿漂起，向湖心移去。
　　无量飞身赶上，落在竹竿中间，两手横摆在身侧，平衡左右。掌间的佛珠，握得越发紧了。
　　近楼时，无量方才惊觉，这倾盆而下的大雨，非但没有让大火有消减之势，反而愈燃愈烈。
　　透过火焰，无量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那两半牌匾，着实凄凉。
　　登楼的路已然被烈焰封死。若想上去，眼下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无量站在楼门外，越过火焰，看向第一层里面，没过多久，只见他回身一转，在原地打出一个圈来，右手掌间飞出一物，打了出去。
　　“啪”“嘎吱嘎吱”，机关转动，“刷啦啦”，自上面掉下一串长长的铁索。
　　无量伸手去动，却不料刚一触碰就被烫开了去，眉间锁纹又深几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无量将衣摆扯下两块，缠在手心，又去动那铁索。“铛啷啷”铁索散开来，原来这铁索的正身，竟是玄梯。
　　无量不做停顿，立刻攀上，常挂掌心的那串佛珠此刻已是不见了踪迹。
　　透过衣布，他的掌间，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灼灼热气。
　　攀锁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这种“软梯”，很不好施力，可无量已没有功夫去管如何施力才能更有效率，他此刻，完全靠的是一颗救人的迫切之心和一身的蛮力。
　　浓烟冒出，嗓间一股灼烧之感袭来，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动作。
　　浓烟和冰雨，或许会迷了他的眼，却迷不了他的心。
　　不知过了有多久，他终于攀上了那高高的第八层，纵身一跃，破窗而入，滚过一圈，他稳住身子，将手上已然焦黑的布子卸下，齿间紧合。
　　“先生！先生！咳咳......”他大喊着，烟雾从他张开的嘴中灌了进去，呛得他咳嗽不止。刺激的气味冲入鼻腔，这是......火油？！
　　第八层上，有一张先生宝贝的木案，春暖时，先生常叫人将它搬下楼去，放在那颗老树下，承荫煮酒，那般闲散日子，却叫今日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张木案，身上已是插满了箭簇，被烧得乌黑，时不时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来。
　　目光上移，越过木案，在那长椅之上，倚卧一人。她啊，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得很，外间纷扰，似是与她全无干系。
　　无量跃过木案，来到近前，晃动她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回应。探颈脉、探鼻息，无论有多不愿意相信，眼前之人，已然是没了生气。
　　无量上下半唇不住颤抖，他在这一刻，体会到了失去和悲伤的滋味。
　　“先生，我带你走。”阿弥陀佛，无量一手将人拉起，背在了身上，越过木案，从他方才破开的窗口，一跃，便跳了出去。
　　滞于空中，无量将手一伸，握住了玄梯。
　　忍着掌间灼痛，提气一荡。二人在空中荡出一条弧线。无量松开指尖，“扑通”一声，二人便落入近岸湖中，沉了下去。
　　“咕噜噜......咕噜噜......”无量拖着她在湖面上冒出了头。
　　岸边，无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从前，他不会水，一次先生赶路时带他走水路，哪知他上船没多久就吐个不止，先生还多有嫌弃，“恶语”相加后转为陆路。
　　后来威逼利诱硬是要叫他学，会水便不害水，先生是这么说的。无量害怕先生真的往他怀里塞女人，很快就妥协了。起先是怎么都学不会，后来先生直接把他扔到湖里，垂死之际，终于还是学会了的。只是没想到，这项技能，竟会在这种情况下用到。
　　雨水滑落脸颊，看着浑身血污，已然没了生气的先生，他也分不清楚，脸上正在淌下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先生，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啊......
　　密林深处，有一竹院，院周并无门栏，院前栽种许多花草植物，或观赏，或药用，或食用。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林子里，竟还会有人生活其中，换作旁人，定是避之不及。
　　对于她来说，那原本应该是个寻常的日子，吹吹哨子，招来三两肉虫，晚上以火炙烤，佐以盐巴，想来也是美味。
　　天渐晚，万事俱备，便在厨房摆弄起吃饭的家伙，哪知刚点起火来，雨滴淅淅沥沥便坠了下来。
　　冬日落雨，真是稀罕。她这么想着，手间却并没有休息，几只肥美的虫子已被她串上了“刑场”。
　　灶火旺盛，周围也是热气腾腾，寒意被驱走了不少。
　　不多时，她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一把尖端烤的焦黑的树枝，上面串着许多“美味”。她心满意足地笑开了。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或许快四十岁的女人，可以看得出，她年轻时应该是个大美人，可惜岁月并不会贪恋美色，谁都逃不过它的侵蚀。
　　雨势渐汹，寒气涌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烤火的树枝此时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噼里啪啦”，烧得起劲。今夜真是稀奇，林子东边的大雾竟然散开了。在那雾气散开的地方，正冒着熊熊火光。
　　无量跪坐在岸边，双手指尖抠进泥水之中，他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却无能为力。
　　忽然，一双布鞋，走进了他本就暗淡的视野中，他缓缓抬头，雨水自睫毛滴下。
　　那是一个好看的，有些年纪的女子，她撑着伞，正低头看向身旁之人。
　　“她死了。”好看的女子，说出来的话，却一点儿也不好听。无量垂首，不作反应。
　　“但说不定......我能救活。”无量蓦得抬头，她方才说了什么？！
　　“带上她，跟我来。”无量反应过后，急忙将人背起，追着前面之人的步伐，进了那片密林。
　　“不知施主如何称呼？”
　　“嘉禾雪。”


第39章 霸王剑（一）
　　大盛历启元一十二年，武陵契宗。
　　高门之下，挺立一人，头戴笠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是帽檐压得低了些，也不大能看清楚脸，两缕头发顺着耳后垂下，让风一吹，显得有些飘逸。
　　两扇略显沉重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来，摇摇晃晃走出一人，仔细瞧去，那人留着并不常见的三撇胡须，左右对称，下巴一撮直直向下。若要形容起来，便就像是贴了三缕笔毫在脸上一般。
　　黑色的发间掺杂着些许银白，额头上的三道皱纹倒是颇为明显，即便是面无表情，也看得真切。
　　“小子，这都是第几日了，你说你，打又打不过，让你走你又不走，你不累我都累了。”“三撇胡须”扬着脖子，向对面喊起话来。
　　“我要见伍石三。”
　　听了这话，来人已是连“放肆”二字都懒得说了，只得无奈叹气，额头皱纹又深几分。只见他闭着眼睛就将兵器亮出，脖子一歪，“来吧。”
　　头戴笠帽的人见这架势，便也将拳摆开，一副“早就做好准备了”的样子。
　　“三撇胡须”作弓步状，右手后摆，一扭身子，猛得将手中弯刀掷出。刀身于空中飞速转动，就向“笠帽”削去。不待接招，“三撇胡须”脚下一动，立时冲了上去。
　　旋着的弯刀被“笠帽”躲了去，弯刀飞过，在空中回旋，划过一条弧线。
　　“笠帽”这边刚躲过一招，哪知回过身来就看见“三撇胡须”已近身前，剑锋凌厉，气势逼人。
　　眼前这人的功夫，连日来已是多有领教。左手轻剑右手弯刀，如此左右开弓的本事，着实厉害，不愧契宗护法之名。
　　只不过，这左手剑，相较那位，还是差上许多，这般境界，要应付起来还是可以的。
　　飞刀回马，“笠帽”稍不留神，衣摆便被割去一块。
　　“三撇胡须”将刀收回手中，不做停顿，又向前攻去。
　　一连几日，这头戴笠帽的怪人都会来叫门，提出的要求就是——要见伍石三。伍石三何许人也，那可是契宗的大宗主，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叫他自报家门，他偏就不通名讳，只说自己是为碧楼而来。
　　原想着将他打走也就算了，再不济，家门口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最多被大宗主抽打几下，也就过去了。可是，与他交手的宗门中人，全部都被打下阵来，只好由身为护法的他，亲自出马了。
　　两人多次交手，结果都是战成平局。杀又杀不掉，赶又赶不走，是既无奈，又窝火。
　　此事在禀告大宗主之后，原以为大宗主会大发雷霆，哪曾想他不怒反笑，还饶有兴致地琢磨起来。
　　于是，他便多了份差事——与这“笠帽”斗法。一日，两日，三日，一连七日过去了，这“笠帽”竟还要来，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如今被人这么一磨，脾气倒是真的快让消磨光了。
　　“笠帽”此人，除了行为怪异以外，还有一怪处，那就是武功奇怪。招数套路可以说全然没有，过招之时，要么就是见招躲避，要么就是见缝攻击，用的都是最直接、最原始的动作，根本谈不上武技，就更不用说，想从招式中看出派别了。
　　碧楼原来就有这么一号人物吗？“三撇胡须”暗自思忖。
　　多番缠斗，两人均是气喘吁吁。
　　“小子，就当行行好吧，你就别再来了行嘛？！”“三撇胡须”的刀剑此刻已是抵在地上，他弯腰弓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
　　“笠帽”单膝跪地，一手撑在膝上，也不松口，“只要你让我进去，办完事情，我自会离开。”
　　“三撇胡须”一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的脑袋是花岗岩做的吗？！”他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固执的人。
　　两人再度站起身来，摆起架势。
　　“啊~~~”“啊~~~”
　　两人大喊着，迎面相冲。
　　“让他进来罢。”
　　浑厚的声音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两人立时停住了前进的脚步，面面相觑。
　　千里传音，得是何等高深的功力才能做到。“笠帽”这么想着。
　　“笠帽”收回手脚，端正身子，看向对面之人，微微颔首，“烦请带路。”
　　“三撇胡须”原是愣在原地，听到“笠帽”开口，方才回过神来。收回手中兵器，长舒了一口气来，随后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昂起头，便走在了前头。这磨人的差事终于结束了。
　　锦龙已经不记得来到契宗是第几个年头了，宗主不喜欢在家门口杀人，因为他觉得那样不吉利。
　　杀人嘛，就要到外面去杀，在家门口杀人，既晦气，又窝囊。他是这么说的。
　　血影无踪，这个名号如今在江湖上鲜少有人提起了，现在的江湖啊，真是下一辈的江湖了。
　　高门之内，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阴森可怖，阳光铺在一片绿上，几支小花摇摆枝条，院落长廊，通透明亮。若不是一路上都有人投来凶恶的眼光的话，这真是理想的生活之地。
　　锦龙走在前面，“笠帽”紧跟在后，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四下打量。长廊的尽头，便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了。
　　锦龙站在门外，背后的双手移到身前握起，躬身颔首，“宗主，人到了。”
　　话音落下不久，“嘭”的一声，一道气浪打在门上，两扇门板立时弹开了去，锦龙越槛而入，“笠帽”却是稍作停顿。
　　前行之人忽觉有异，回身看去，就看见“笠帽”站在门外，并没有跟上来，“怎么？现在怕了？”
　　门内的感觉，与门外真是天差地别，不过一门之隔，外面便是阳光晴好，而那里面是说不出的森冷渗骨。果然，这才是凶恶之地该有的样子。他这么想着。
　　犹豫之下，他还是动步，跟着走了进去。
　　此间之内，于正中设有一高座，威风至极，座上端坐一人，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想来应是伍石三无疑了。高座之右，恭立一人，此刻正弯腰在座上之人的耳旁说着什么。座上之人指尖微动，恭立之人便告退了去。
　　锦龙走到座下，躬身拱手后，退步立于一侧。
　　“是你要见本座？”
　　再次听到这个声音，还是让他神思一荡。整理好思绪后，“笠帽”回答道，“晚辈是为碧楼而来。”
　　话音落下后，却是久久不见回应。在这静谧之中，“笠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双肩沉下，额头两侧隐隐渗出冷汗来。
　　良久，座上之人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台阶，就在眼睛开合之隙，蓦得近身而来，速度之诡异，便只留了衣摆于半空之中缓缓落下。就是在这一瞬间，“笠帽”似是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脚下变幻，身体本能地向后闪避。待立住身后，他才慢慢反应方才发生了什么，心下暗道不妙。
　　锦龙见状一惊，眼前这人接连与他对阵时，竟是没有用出全力。有所保留都能与他战成平手，此人的功夫，当是在自己之上，或许，甚至高于三宗主，也未可知。
　　伍石三眼神凌厉，甩袖回身，又走回了高座之上，“说。”
　　声音荡漾在空中，“笠帽”猛地回神，说道，“碧楼之祸，全系于赤焰灭门一案，晚辈想知道的是，赤焰之案，是否是契宗所为。”
　　闻言，座上之人眼睛微微眯起，心中似有盘算。
　　碧楼向来手段通天，虽然孟子语是死了，可那碧楼，却不一定会跟着死去。
　　良久，便听到他开口，“碧波烟雨楼，原就是做生意的地方，本座与你谈笔买卖，银货两讫的买卖。事成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本座便告诉你什么。”
　　“笠帽”一听，此事有的回旋，“宗主但说无妨。”
　　“本座要，垓下。”垓下二字，掷地铿锵，“用垓下剑来换赤焰消息，你可应得？”
　　“应！”
　　条件既已约下，“笠帽”便要告辞。
　　“慢。”锦龙一字将他留住。“碧楼做生意，可是要凭据的。”他走过两步，说道。
　　“笠帽”一愣，不知如何是好，脑筋转动，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在怀中摸摸索索一阵，取出一支黑色的铜签来，递了过去。
　　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伍石三嘴角斜着勾起。罗汉叠步、玄签，有点意思......
　　建康城，不留客栈。
　　不留客栈不是不留-客栈，而是不留客-栈，不留客栈不是客栈，而是一家酒肆。因招牌酒品神仙醉一举成名，不过一年，便在王城脚下站稳了脚跟。
　　近些日子天气都很不错，阳光很是明媚，酒肆中也是人来人往，生意火爆。酒家还在二楼设了一处说书地，更是吸引了不少吃酒人，故事佐酒，越喝越有。
　　“有人言：火势三日不灭，未留活口一张啊。”
　　“胡说，哪有木头经得起三日烧啊！”座下人高声反驳。
　　听得此言，其余闲客都向台上之人摆了摆手，发出唏嘘之声，而后转过身子，各自吃酒去了。
　　在那之中，有一偏桌座客，半个身子倚在窗边，手肘衬着下颚，瞧着街下熙攘，有些出神。
　　感受到身旁有人走近，便收回神思，她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于是起身离了位置。来人见状，便也跟了去。
　　进了酒肆后院，来人将头上笠帽摘下，露出光溜溜的一颗脑袋，微风吹过，笠帽下垂着的发丝荡漾摆动。


第40章 霸王剑（二）
　　“如何？”院中，女子回过身来问道。
　　“他要我拿垓下去换答案。”
　　闻言，女子眉间微皱，“你答应了？”
　　来人不置可否，“答应了。”“还给了他们一支签。”
　　听闻此言，女子疑惑，“你何时有签了？”
　　来人放下手中笠帽，回道，“就是先生当年给的那支，他们问我要，左右思量，身上正巧就带着那么一支，就给他们了。”
　　这买卖做得亏啊，一柄霸王剑，去换一个“是否”，实在太亏了。其实单从伍石三的反应便可以看出，若赤焰灭门真是契宗所为，他早就满江湖去宣传他的“大作”了，怎么可能让人“冒名”认领了呢。当面去问，也不过是为了再度确认一下，哪知竟生出这般枝节。
　　女子心中暗自叹气，但也无可奈何，签既给了去，那这买卖，必然是要做的。多思无益，女子说话便转身向屋内走去。
　　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不解的声音，“先生这是要去做什么？”
　　女子并未回头，只说了句，“收拾行装，去齐州。”
　　齐州城内，许是临近七巧节了罢，大街小巷，不分昼夜，看着总是热闹样子。孩童拿着纸风车，穿梭在人流之中，那就像是他们的冒险。
　　忽然，人群中一阵窜动，一个小孩侧身撞上一人，而后埋头就要跑开，哪知还未跑出两步，便有一只手，将他的小臂拉住，叫他挣脱不得。
　　小孩回过头，看向那高出他半个身子的人，忽得一怔，眼前之人，素衣飘然，眼上蒙着一缕白纱，正看着自己，似是要生生将他看穿一般。
　　正在此时，这拉住他的女子将他的手心轻轻打开，在掌心放下一锭银子，换走了他手中的东西，“这珠子我已丢过一次，不能再丢第二次了。”
　　她的声音说不上有多好听，但是却如春风和煦，萦绕心间。女子松开手，转身便走了。
　　小孩立于原地，手中捧着那锭尚还温热的银子，呆呆发愣。
　　“小姐，没事吧？！”
　　闻言，女子微微一笑，攥紧了手中的东西，“无妨。”
　　“先生，这齐州城怎么比建康还要热闹许多啊？”
　　听得此言，“先生”慢步停了下来，吸着一口气，似是准备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未说出口来，身旁之人见状，马上改口，“掌柜的。”
　　吸进的气被吐了出来，动步，二人又向前走去。
　　不远处，一个穿着干净旧衣裳的小孩，揣着锭银子，正向药铺走去。
　　不知为何，谢有晴回头看了一眼，可在她的身后，除了熙攘，再无其他。
　　“小姐，小姐？”
　　谢有晴回过神来，“嗯？怎么了？”
　　“小姐，咱们不是要去白沙原给白老门主贺寿嘛，来齐州做什么？”
　　谢有晴微微一笑，“傻丫头，既是去贺寿的，你瞧咱们手中，可有贺礼？”
　　闻言，小侍女方才醒悟，“哎呀，小姐说得对。”
　　同源钱庄。
　　“余公子，您的银票，请收好。”头戴斗笠之人接过一沓银票和一块玉佩，径直出了门去。
　　街边小寮。
　　“掌柜的，你这玉佩这么值钱的吗？”说着，余小风将一沓银票放在了桌上。
　　喝茶之人见状，不紧不慢，说道，“小风啊，你知道有些姑娘，就喜欢围在有钱人身边......”
　　闻言，余小风瞪大了眼睛，急忙将银票收回怀中，四下张望警惕。
　　悠悠放下茶杯，掌柜伸出一只手来，摊放在余小风面前。
　　小风见状，也伸出一只手去，正要搭上时，却忽然停住，“掌柜的，男女授受不亲啊。”
　　掌柜一语凝噎，堪堪道出二字，“玉佩。”
　　小风这才反应过来，在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一块玉佩来，递了过去。
　　“掌柜的，你取了这么多银票，是要做什么？”小风饮下一盏茶，问道。
　　“你以为呢？”掌柜反问。
　　小风思来想去，“难不成又是要做生意？”
　　闻言，掌柜抬起头来，嘴角微斜，“不错。”
　　余小风见她这幅样子，以为她又要在齐州开家酒栈。掌柜的平日里又不饮酒，为何会对酒这般执着，他有些疑惑了。
　　日落，天将暗时，大街上仍是热闹，掌柜带着小风顺着大街溜达，走到一方小摊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掌柜揣着手，半个身子探到摊前，挑了半天，拿起两个面具来，端详一阵，又在小风脸上比划一下，兀自点了点头。也不问价，丢了块碎银给摊主后，抬步便走。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小风问道。
　　掌柜将其中一块面具递给了他，眼神微收，缓缓吐出三字，“阎罗殿。”
　　碧楼倒了，这天下的生意，便都流向了一个地方——阎罗殿。
　　只要你有钱，什么东西在这里都可以换到。
　　若说碧楼是在青天白日里做生意，那这阎罗殿，便是在月黑风高时捞金。
　　二人于闹市之中，高楼之下驻足。
　　“这是......”
　　掌柜抬头看向门楣上挂着的“九重天阙”的牌匾，直言，“青楼。”
　　余小风眉间紧皱，开始怯步。掌柜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了进去。
　　难不成掌柜的这次想要开家青楼？！罪过罪过......
　　九重天阙，这名字一听便知，应是个享乐之地。□□，寻欢作乐，如神似仙的好地方。
　　进了门去，便有人迎来，不过并非是莺莺燕燕，而是正经小厮，小风虽是松了口气，可还是时刻警惕着。
　　“天宫地府，不知客往哪里去？”小厮恭敬问道。
　　“入地。”掌柜吐出两字。
　　小厮颔首，让过半个身子，“客随我来。”说罢，便在前面带起路来。
　　二人先是被分别带去两个房间，换过一身衣服后，戴起面具，又会合到一起。
　　在一扇门前，领路的小厮停下了脚步，门的旁边有一个很高很大的木架，很像庙里求签的那种架子，架子上挂满了牌子，王贰拾柒、刘叁拾叁、韩拾壹......
　　小厮在那之中取下两块，递了过来。牌上分别写着“曲玖”“余拾壹”的字样。
　　曲连舟，这是她众多名字中的一个，如果说能有什么深意的话，便只因那一句——晚风送行舟罢。
　　取了牌子，那门便大开了去。小厮躬身，伸手向门内，“客请。”
　　来到这里的人，没有相貌，无分衣着，均是布衣掩面。所称呼的，也都是牌子上的名号。
　　这法子倒是新鲜，曲连舟这么想着。
　　客着白，主着黑。阎罗殿中人，皆着黑色布衣，而且他们的掩面之物，可不是寻常面具，是逼真的兽面、鬼面，真就如地府一般。这幅场景，叫小风连连称奇。
　　“牛头马面，难不成还有黑白无常？”余小风口中喃喃。
　　身旁之人闻言，头轻抬，“你说对了。”“不仅有黑白无常，还有阎王爷。”曲连舟补充道。
　　阎罗殿自然是有阎王的，那便是此间主人，真实身份不祥，江湖人只称他为——活阎王。
　　曲连舟来这里，当然不会是想要再开一家酒栈或是青楼，而是为买消息。
　　只见她走近一扇窗，窗前有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她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几字，递到窗的另一边。不一会儿，便有张纸条递了出来，小风走近看去，那是一张空白的纸条，并无只字，“这是何意？”小风问道。
　　曲连舟没有回答，但她的样子，似是早有预料，叹过气后，又拿起笔来，写下几字，递了进去。
　　这第二次递出来的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贰。
　　“这又是何意？”小风再问。
　　“两千两。”曲连舟开口答道。
　　小风明了，取出银票便递了进去。
　　良久，自窗里递出了第三张纸条——阎罗殿。
　　他们所寻之人，此刻正在阎罗殿中。
　　“小姐，买寿礼需要到这么奇怪的地方来吗？”侍女小心询问。
　　“寻常之物自是不用，可若要稀罕物件，这里定是有的。”谢有晴耐心解释道。
　　主仆二人布衣掩面，行于字轴画卷之间，小侍女拿起一卷，摊主便将此画来历说明。谢有晴问，小侍女端详之后便答，如此反复，她终是点了头，收了一幅来。
　　“哎呀，我的珠子不见了。”还未走出两步，谢有晴忽然说道。
　　闻言，小侍女急忙低头寻找。她知道的，那颗珠子是小姐的宝贝。
　　“定是方才不小心，从袖中掉了出来。”谢有晴言语之间透着焦急。
　　“小姐别着急，你在此地等我，我缘路回去找。”说罢，小侍女将画卷交在谢有晴手中，便匆匆走开了。
　　曲连舟与小风得了消息之后，便要去寻，回身之时，发现身后走来一人，应当也是个来买消息的罢。
　　只见那人手中抱着画卷，脸上戴着一张与曲连舟一模一样的面具，大约是在同一个小摊前买下的。
　　擦身而过时，曲连舟看到了那人腰间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两字——谢玖。
　　谢玖......还真是巧啊，她心想。


第41章 霸王剑（三）
　　天将明时，场子散尽，自九重天阙走出一人，胡茬沿着下颚冒出了头，眼内布满血丝，一看就是休息不好的样子。身后背着个长匣子，也不嫌麻烦。
　　“陆大侠请留步。”身后人声传来，那人却不回头，只道，“你认错人了。“说罢又蒙头向前走去。
　　正在这时，忽有另一声音响起，只用了三字，便叫他停下脚步。猛然回身，就看见一女子揣着手，面色稍显苍白。
　　“你说什么？！”陆廷死死盯着她，发问道。
　　“陆大侠不是在找她么？”曲连舟反问。
　　“你知道些什么？！“陆廷语气渐硬。
　　曲连舟走过两步，抬头看了眼“九重天阙”的牌子，缓缓说道，”阎罗殿内有一方擂台，打赢了，能得不少钱财。陆大侠屈居于此，是为了筹钱......买她的消息，是也不是？“
　　双拳紧握，陆廷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便听她说，“阎罗殿的消息千金起底，不知陆大侠的擂台要打到何年何月，才够问出一人之行迹。与我交易，你要的消息，我给你。”
　　眼角用力眯起，陆廷看不透眼前之人，更无法确定该不该相信她。
　　“交易......”
　　曲连舟点了点头，似是看穿了他的顾忌，随即说道，“这样吧，我帮你找人，人找到之后，你予我一物。”
　　陆廷忽得警惕起，他身上值得交易的东西，便只有......身后这只匣子了......
　　“你要什么？”眉目凝起，陆廷发问。他在等一个回答，若当真是要匣子，那这交易，恐怕便不可信了。
　　曲连舟目光一转，看向了他的腰封，在那中间正插着一物。
　　“你要......归云扇。”
　　曲连舟轻点了点头，“可愿？”
　　——————————————
　　“掌柜的，咱们不是要取霸王剑嘛，什么时候改成扇子了？”与陆廷分开后，小风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问。
　　曲连舟走在前，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怎么的，竟未有回应。
　　“掌柜的？”小风轻唤两声，便提了步速上了前去。
　　哪知刚到旁侧，曲连舟身子一软，忽得向地坠下。小风连忙接住一瞧，脸色煞白了去。
　　翌日清晨，客栈客房。
　　气若游丝的曲连舟自榻上缓缓睁眼，便瞧见小风一脸作难的站在一旁，手紧攥着一棕色小瓶。
　　“掌柜的，我们该回乾林了。”小风开口说道。
　　“嗯，小风啊......“
　　“先生！”小风知道她要说什么，忽得将话打断了去，“临行前嘉姑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你亲自回去。”
　　曲连舟躺在榻上将头轻轻侧转，嘴角微勾，言道，“最后一次。”
　　“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却次次都是叫我回去拿药！”言罢，小风深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了一般，“最后一次。”
　　——————————————
　　酒楼靠窗一角。
　　“咳咳。”曲连舟掩口轻咳。
　　“曲掌柜不舒服还要饮酒，伤身。”陆廷寻着对面的位置坐下，如此说道。
　　曲连舟将煮好的酒舀入小盏，白气飘忽，便见她将那小盏推送到陆廷面前，遂言道，“这酒，是给你的。”
　　陆廷心下了然，执杯饮尽。
　　杯盏落于桌时，那桌上却多张纸条。陆廷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之人，遂将那纸条展开。
　　伍七七，白沙原。
　　“她去哪儿做什么？”
　　“等你找到她，可以亲自去问。”
　　——————————————
　　白沙原，白门。
　　“诶呦这是谁呀！”白柳于回廊迎面而来，笑溢满脸。
　　“白大哥。”谢有晴闻声便知来人，回应道。
　　“许久不见，母亲可是惦念得很，若她知道你来了，定然欢喜。”话说着，余光一瞟看到了另一人，上下打量，心有定论，“这位想必就是封家公子了吧。诶不，现在可称一句妹夫。”
　　“大哥。”封君柏随着谢有晴叫道。
　　“来，我们里面说话。”话音刚落，白柳便引着人走了进去。


第42章 霸王剑（四）
　　“晚晚。”
　　白夫人听说谢氏的人到了，心中便有预感，就想着过来瞧上一瞧，没想到预感真的准，果真是她。
　　“夫人。”谢有晴转向声音来处。儿时父亲总会带着她和母亲出游，每年都会来白沙原小住上一段时日，两家关系也是亲厚，还能叫出她乳名的人，在世的也没有几位了。
　　白夫人向来喜欢女儿，可无奈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所以她待有晴便如同亲女儿一般，若不是当年那场灾祸，她很可能就是白家的儿媳了，想来亦是越发可惜。
　　思及此处，白夫人又握紧了谢有晴的手，眼中透着些心疼。
　　谢有晴的眼疾得来也是有些年头了，白夫人但凡遇到些对眼睛好的药材或是治眼疾的偏方，总是会第一时间差人送去开阳给她，可经年旧疾，又岂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白沙原此名，全因当地盛产之白沙而得，此白沙多用于建造，所造之房屋相较于中原普沙来说要坚固得多。一经此地，便能看到与中原地区不同的城景。
　　“路是白的，墙是白的，房子也是白的，这里不该叫白沙原，应该叫白城才对。”陆廷踩着脚下白沙铺成的地，不禁感叹，而后转念又说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曲连舟用衣袖掩住嘴唇，轻咳两声，这里的空气干燥许多，对她来说属实不大友好。
　　二人缓步走在街道旁，陆廷四下张望，一边惊叹于白沙原的奇妙，一边眼神搜寻着来往行人的脸庞。又走过几步时，陆廷猛然发现同行之人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去，看见身后不远处的食摊前，曲连舟正驻足在那里，与摊主说着些什么。陆廷走去，曲连舟取出银钱给了摊主，接过银子，摊主便在摊前忙活起来，待他走到近前的时候，曲连舟动步，继续向原来的方向走去。
　　“这位爷，您的馍。”摊主的声音唤过他的神思，陆廷接过东西，赶步追了上去。他扒开层层包裹的油纸，里面有几张饼正冒着热气。
　　他跟在曲连舟身后，生怕与她走散了去，不知走了多久，她又停下了脚步。曲连舟转过身来，从他的手中取过东西，“劳烦陆大侠在此地稍等，我去去就回。”
　　看到陆廷点了点头，她转身便离开了。
　　陆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他不知道曲连舟要去做什么，尽管他迫切、好奇，可现在的他，除了等待，其余什么都做不了。
　　曲连舟走到街边一隅，蹲身，而后将手中的馍递了出去。
　　不多时，她又自人群之中回来，回来时，她的手中已没有那么多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了。
　　陆廷看着她，想着她应该会说些什么罢。哪知曲连舟只是对他上下打量，难道自己的身上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正是奇怪的时候，便听她开口说道，“走。”
　　走......难道是有什么收获？！陆廷急忙跟了上去。
　　白门寿宴，粗犷豪气，这也彰显着白老门主一贯的作风。院中铺设，粗木桌子随意摆上十几桌，大酒坛子在旁边一放，饮者自取，豪气非常。寿宴未设请帖，来者既是客，皆可共欢享。
　　“今日世伯寿宴，我与有晴奉上一图，以贺世伯寿如松石，长青不败。”封君柏贺声将将落下，手中匣子便已打开，在那之中，静躺着一幅卷轴。白柳走上前去，将画轴展开来。
　　“这是......”白老门主凑近了看去。
　　“惠灵大师的《下山图》。”谢有晴微笑着说道。
　　画中墨色，灵动无比，正有猛虎，下山而来。白老门主替过白柳执卷的手，将画接了过来，仔细端详。良久，只见他两眼似是要放出光来，“没错，这是惠灵大师真迹。”
　　收起画卷，白老门主接着说道，“有晴你费心了，惠灵大师的仿品江湖上可是数不胜数，能找到真迹，足见慧眼如炬，心间透亮。”
　　“世伯过奖了，只要世伯喜欢就好。”谢有晴回道。
　　送过寿礼，封君柏夫妇便要去院中落席，前面刚转过身，这身后贺宴之人便紧跟而入，络绎不绝，好生热闹。
　　封君柏小心牵着谢有晴的手，虽然知道她行走无碍，可还是不太放心，又或者，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罢。思绪飘忽时，那只他紧握着的手，突然从指尖溜走，他蓦得一怔。谢有晴松开手，停在了原地。这是......怎么了......
　　谢有晴一贯微微勾起的嘴角，此刻已是凝固在了脸上，轻纱之外，有一人缓步而来，与她越走越近，心跳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是她......吗？片刻之间，便是擦身而过。
　　是她吗？谢有晴再问。
　　抬手，微动，她拉住了袖边一角。
　　感受到身后的异样，那人便停住了脚步，抬首，回望，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微微颤动。
　　谢有晴看不清面前的这张脸，只是......只是一种感觉......
　　“你......”
　　曲连舟先是带着陆廷去了一家裁缝铺，给他换了身小仆的行头，紧接着又去到一家酒铺。
　　走近铺内，曲连舟便与此间掌柜攀谈起来，陆廷打量着酒铺陈设，与中原酒铺并无太大的差异，不过就是酒坛子大些罢了。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这样的行为究竟有何用意，只是该他知道的时候，曲掌柜应该就会告诉他罢。这样没由来的信任，想来竟是有些背后发凉。
　　不多时，陆廷瞧着酒铺掌柜脸上便绽开了去，想来应是谈妥了条件。
　　“曲掌柜稍等，我这就去备货。”说罢，酒铺掌柜便差了此间另一人，一同去了后院忙活。
　　陆廷拉着从酒铺提来的木板车，缓慢行进在大街上，车上放着两个木箱子，箱子之中，应该还放着什么，曲连舟叫他仔细些，不要磕碰。
　　“陆大侠可知，江湖之中，论消息最灵最通者，应当是什么人吗？”曲连舟蓦得开口。
　　陆廷知道，她要告诉他一些事情了。
　　“能够网罗天下消息的，前有碧波烟雨楼，后有齐州阎罗殿，二者之间，无出其右。”陆廷不假思索便说道，因为这是江湖上公认的事情。
　　闻言，曲连舟摇了摇头，“你说的对，也不对。”
　　陆廷诧异，“怎么讲？”
　　“碧楼、阎罗殿之流自是消息灵通，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
　　陆廷思索一阵，“应当是......培养了许多探子罢，渗入城池江湖，搜集汇聚各式消息。”
　　曲连舟轻笑，又摇了摇头，“你说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要说这江湖之中，消息灵通之最，当属乞者之流。”
　　闻言，陆廷便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些馍，它们最后的去向，究竟是何处。“曲掌柜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这次，曲连舟终于点了点头，“她确实来过这里。”
　　“来过......难道现在已经不在了吗......”陆廷言辞之间有些失望。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曲连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句，“你不想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什么吗。”
　　是啊，无亲无故的她，不辞辛苦，来到这偏远之地，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二人走了许久，最终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黑门之上有一匾额，书着两字——白门。此时黑色的大门正敞开着，来往之士繁多。
　　“她来了这里？”看着门上匾额，陆廷开口问道。
　　“是的，她进了白门。”曲连舟给了他一个确定的回答。
　　陆廷又明白了，此刻他身上穿的，手里拿的，都是为了什么。
　　曲连舟抬步，走了进去，陆廷放下木板车，将两个木箱子叠放在一起，抱着便跟了上去。
　　白门外院设了许多宴桌，场面很大，只是看起来有些随意，没有讲究许多。
　　桌上此刻已是有人落座，旁边便是酒缸，取了酒来就是一顿猛喝。
　　在这热闹与哄乱之中，与她迎面而行的，有一对夫妇，两人执手，丈夫小心看护着妻子，此情此景，叫谁看了去都只道好生羡慕。
　　渐近之时，夫妇二人停下了脚步，曲连舟面不改色，目视前方，擦身而过。微风拂来，衣袂轻起，忽然，曲连舟感觉到了身后那只留住她的手。
　　世界在此刻寂静，似乎停下的不只有脚步，还有她的呼吸。
　　曲连舟慢慢回头，她看见了那只微颤的手，也看见了那手腕上坠着的一颗珠子，此刻正悬在半空，摇摇晃晃。
　　“咳咳......”嗓子又干燥起来，她用手将嘴掩住，咳嗽两声。
　　“你......”
　　“曲掌柜。”正在僵时，陆廷喊过一声。
　　“嗯。”曲连舟回应。
　　轻纱之下的眼眸微阖，谢有晴松开了手，“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第43章 霸王剑（五）
　　笑容如往常一般回到了她的脸上，那不是那个人的声音......
　　“阁下可是不留客栈曲连舟曲掌柜？”封君柏忽然问道。
　　闻言，曲连舟颔首，“正是在下。”
　　得了回应，封君柏接着说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曲掌柜，诶，曲掌柜与白老门主也是旧识？”
　　“我与白门并无往来，与白门主亦不相识。”
　　“那今日......”
　　“有件事情想请白门相助，这不正巧赶上老门主寿宴，既不设帖，我便也来凑个热闹。”
　　封君柏笑过两声，“既如此，我便不打扰曲掌柜了，改日定去不留客栈，一尝神仙醉之妙。”
　　闻言，曲连舟话锋一转，“阁下可也是自建康而来，对酒栈倒是知之甚多啊。”
　　封君柏一愣，随即说道，“那倒不是，只因神仙醉之名，在下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曲连舟将他的迟疑看在了眼里，但也无甚在意，“阁下若来建康，酒水我请。”说罢，便作礼离去了。
　　谢有晴紧盯着那主仆二人，明明不是......可那语气，又为何如此相像......
　　似是发现了谢有晴的异样，封君柏关切道，“怎么了？”
　　“这位......曲掌柜，当真是客栈掌柜？”
　　“不是。”
　　“不是？”
　　“不是客栈，是酒栈，曲掌柜是酒栈掌柜。”
　　“酒栈？”
　　封君柏一笑，很难得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不留客栈从不留客，只因那是一家酒栈，不住客的。”
　　“建康还有这样的地方......”谢有晴口中喃喃。不过就算那酒栈掌柜是真，她身旁的仆从，可不一定也是真的。有哪家的小役称呼自家掌柜的时候，会以姓冠之。虽不知他们来白门的目的究竟为何，但愿不要坏了寿宴就好。谢有晴这么想着。
　　曲连舟拱手见礼，微微颔首，“不留客栈曲连舟，特来祝寿。身无长物，唯有两坛酒，望白门主笑纳。”
　　“酒？难道是......”
　　“神仙醉。”曲连舟接道。
　　“两坛神仙醉？！”白柳惊讶。神仙醉向来都是按壶按瓶在卖，两坛......恐怕就是白沙原所有的库存了。
　　白老门主将木箱打开来，取了一坛闻了闻，脸上便绽开了去，“好酒，哈哈哈，曲掌柜破费了。”
　　曲连舟与陆廷回到外院时，白夫人已是坐到了谢有晴的身边，二人相谈甚欢。
　　曲陆二人近前了去，曲连舟施礼，便也入了此席，陆廷下意识也要坐下，腿刚刚跨出，忽觉有异，以他现在的身份，如何能与主子同席。
　　“白门没有那么多规矩。”白夫人说着，用手作出请的姿势。
　　陆廷迟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了看他此时的“主子”。
　　曲连舟朱唇微启，“主人家都这么说了，你便坐下罢。”
　　“曲掌柜与白门素无往来，与白门中人又不相识，如何知道我身旁的，就是主人家呢？”谢有晴面带笑意，声音温润如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是犀利。
　　闻言，桌上之人都看向了曲连舟，如此情景，曲连舟倒也不慌不忙，“与白柳公子长得有七成相像的夫人，还能是什么人。况且夫人谈吐大方，一瞧便是主人家的样子。”言辞稍顿，曲连舟接着又说道，“若我记得不错，大约在五年之前，谢大掌门亲率有识之士，踏平了碧楼，诛杀恶首孟子语，却不幸罹难。在那之后，开阳谢氏，便全有一人撑起。轻纱拂眸，笑面素衣，我说的可对？谢大小姐，又或者该称......谢掌门。”
　　曲连舟不过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无心便罢，可有心之人听了去，却百般不是滋味。
　　心上的疤，它生生被人揭开来，又是血淋淋的一片，痛得她无法呼吸。
　　谢有晴，她面上虽不改色，可看那紧握的双手，指甲已然嵌进了肉里。
　　封君柏敏锐的发现了她的异样，便将手搭了过去，轻握示意，而后对着曲连舟说道，“曲掌柜慧眼如炬。”
　　曲连舟轻笑，“封公子过奖。”
　　时辰到，宴席开，众人开怀畅饮。
　　“曲掌柜不饮一杯？”酒过两巡时，封君柏举杯问道。谢有晴微抬眉心，也等待着她的回答。
　　曲连舟神色微异，她是爱酒的，可是决然不会饮酒，已是多年的戒律了。
　　白夫人瞧她似有难言之隐，便想打个岔去，将话题引开，哪知刚要行动，曲连舟已是开口在先，“酒栈掌柜如何不饮酒呢，只不过家中有些事情，搅闹心中不安，无这心思罢了。”
　　平复思绪，谢有晴越发觉着这位曲掌柜不简单，明明已经看出了他们的身份，方才初见之时，却还要问是否自建康而来，此举，究竟有何用意。她与那个人，究竟有没有关系......
　　“曲掌柜若方便的话，或可告知一二，说不定我们能帮上些什么。”谢有晴紧追不放。
　　封君柏心中不解，今日这是怎么了，他的妻子接二连三一反常态，现在竟还追问起他人隐私。
　　是啊......她今日是怎么了，明明声音不同，气息也不同，就因为心间的那一丝感觉和那相似的语调，竟叫她失态如此。
　　其实她根本就不懂，如此执着，不过是在寻求一点希望罢了，一点......那个人还活着的希望。
　　“此事......的确需要劳烦一下白夫人。”曲连舟作迟疑状，而后开后说道。
　　“哦？需要我做什么，直言无妨。”白夫人快人快语。
　　“前些日子，我与家中小妹起了口角，哪知小妹赌气，说话便离家出走了去，有可能来了贵地。我呢，在这里也是人生地不熟，故而想请主人家帮忙，找寻一二。”
　　闻言，白夫人思索起来。
　　曲连舟补充道，“小妹年芳二十有二，性格机灵古怪，很是讨喜，这个年纪原是要与她说门亲事了，哪知她抗拒非常，说她几句，便就赌气出走。”
　　听闻此言，白夫人恍然想起了什么，“听你这么一说，你家小妹倒是与我前些日子遇到的一个小姑娘有几分相似。”
　　曲连舟与陆廷对视一眼，又听白夫人接着说道，“她说她叫七七，我与她很是投缘啊，那时见她孤身一人，便将她招待进家，住了几日。不过就在两日前，她家兄长来寻，就跟着回去了。”
　　“兄长？”
　　白夫人点了点头，“穿着一身的黑衣，不大爱笑，瞧着是个冷峻的人，我看他腰间还别着横刀，应当还是个习武之人。”
　　闻言，曲连舟皱起眉头。白夫人口中的七七应该就是伍七七无疑了，那带走她的黑衣刀客，冷峻兄长，莫非......
　　“家中并无兄弟，如此看来，这位七七姑娘应不是小妹。”收回思绪，曲连舟说道。
　　见她一脸失落之色，白夫人安慰道，“姑娘家的心思做姐姐的应该容易明白得多，对婚事若是百般抗拒，怕是心中早已有人，你需理解沟通才是。若有需要，我可以派些人手，帮你出去找找，也好过一人大海捞针。”
　　曲连舟颔首，“夫人一语真如醍醐灌顶，我是该好好反思一下。寻人之事，连舟就先行谢过了。”
　　谢有晴不露声色，却一直暗暗观察着。
　　宴罢，散去。
　　“接下来去哪里？”
　　曲连舟眼色一冷，“哪里都不去。”
　　相识不过几日，陆廷也是第一次见到曲连舟这幅神情，那双眼睛，寒色刺骨。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那模样却是叫他不寒而栗。
　　“白柳，明日随我出去一趟。”
　　“是，母亲。”白柳知道明日要去做什么，每年的这个日子，他们都是要出去一趟的。
　　客栈阔窗旁落座两人，点了三两小菜，看着像是快用完的样子。正在这时，一驾马车自街中行过，微风吹来，掀起侧帘一角。客栈中的两人放下银钱，只道一声，“不用找了。”
　　白柳驱着马车，在一片石林外停了下来，车内之人觉出动静，知道应是到了地方，便睁开了双眼，动身下了马车。
　　“有晴，来。”白夫人回身向马车内说道。
　　闻言，谢有晴探身出了马车，白夫人伸手将她扶了下来。“走吧。”说罢，一行人便进了石林。
　　这里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毕竟年年都会来走上一次，白柳手中抱着盒子，走在前面，谢有晴搀着白夫人的胳膊，两人走在后面。
　　走过一阵，白柳渐渐慢下脚步，站定。他打开手中的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仔细摆放。
　　白夫人走到近前，摸着那冰冷的石碑，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个小姑娘，与你啊，像得很，不管是样貌还是秉性，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你。”
　　点香，供上，“你的女儿长大了，也该是这般年纪。”白夫人斟过一杯酒，倒了去。良久，又开口说道，“我不会为你报仇的，放心。”
　　“竹姨......她是怎么走的。”谢有晴问道。
　　白夫人换过哀色，眼神忽而愤恨，“都是那魔头，伍石三。”此一句，字字清晰，冷硬利落。“他骗走了你竹姨的一颗心，也要了她的命。”白夫人深吸进一口气，接着道，“伍石三到底施了什么邪术，叫她心甘情愿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决心赴死。”
　　“情之一字，向来难说。”这话自谢有晴嘴里说出来，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若那魔头当真有情，就不会放任你竹姨去死，若那魔头当真有情，这么多年，又岂会瞧都不来瞧上一眼，若那魔头当真......”说到后面，白夫人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只可怜了那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还要跟着那么一个无情无心的爹。”
　　谢有晴走到身旁，握住她的手，“伯母，那孩子定然是平安长大，竹姨在天之灵，绝然保佑着她。”


第44章 霸王剑（六）
　　石林之外，马蹄踢踏，马车载着三人渐远了去。
　　“咳咳”曲连舟自一石壁后现身，咳嗽两声。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石林中走出一人，面色愤然，质问道。
　　“是。”曲连舟收回掩嘴的手，答道。
　　闻言，陆廷一把扯住她的手腕，猛地拉到身前，只见他眉心紧锁，“你到底是什么人？！”
　　感受到腕间的胀痛，曲连舟眼神一转，看向了那只被人控制住的手，朱唇微启，“不过一......将死之人。”
　　陆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掌心之中，正摊着一抹艳红。
　　眉心微放，他松开了手，“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曲连舟将衣袖盖过手腕，“直接告诉你，你可会信？”
　　她说的没错，就算将事情原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他，仅一个陌路人的空口之言，他又怎会轻易相信。
　　“人......可还要找？”
　　“不知道。”
　　他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去触碰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曲连舟看出了他的犹豫与纠结，便也没有再去打扰。
　　伍七七，一个魔教大小姐，伍石三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
　　爹爹给了她所有的宠爱，不过是为了填补她失去母亲的遗憾。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爹爹给了她太多太多，在她的心里，也想为爹爹做些什么。可她的父亲，呼风唤雨的契宗大宗主，又能缺什么呢。
　　直到......那柄黑剑现世，一下子让她找到了目标，那是一柄，配得上她父亲的剑。
　　藏剑山庄，风云际会，她乔装改扮，混了进去。深入敌营，却丝毫没有畏惧之感，反而无比兴奋与好奇。
　　试剑礼的进行并不是一帆风顺，好在一波三折后，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演武台上，她看见了那个手执玉扇，一身正气不言自溢的侠士。看进了眼里，也看进了心里。
　　以扇做武器的人，多是风流，可她从没见过这样一个怪人，扇间开合，竟全然不显风流气。
　　她开始接近他，已然说不清究竟是为了剑，还是为了人。
　　她明目张胆地接近，他不露声色地接纳，有情人的眼啊，一眼便看得穿。
　　他们的情感，在时间里缓慢交织，相互倾慕的两个人，终是结下了对彼此的承诺，完成了那虔诚的仪式。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心中，却是越发乱了起来。他真的会接受自己的一切吗......她的身份，她的父亲......
　　一直以来，她都是极力隐瞒着，她也想过要不要说出来，想要说出来，却又害怕说出来，在纠结与痛苦之中，她贪恋着每一秒的美好。
　　就在她心烦意乱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一个天大的惊喜——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们的小生命，以及......来自家中的一柄长刀。
　　她是在无意之间，发现了契宗的人，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三宗主。
　　她若没了消息，爹爹定会派人寻找，如果爹爹知道了他们的事情，那他的陆大哥，又将面临什么样的险境呢......
　　她必须走，只有离开，她的陆大哥才会安全。
　　可是走......又能走去哪里呢......
　　踌躇之间，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她早就该去，可爹爹却一直不允许踏足的地方，那里有娘亲，和娘亲的亲人。
　　如常一般，她做好饭菜，整齐在桌上摆开。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如今却是什么都会了。
　　关上门，一切都与昨日无二，可这个姑娘，离开了她的爱人。
　　在白沙原，她遇到了一个夫人，待她是极好的，夫人说与她投缘，她亦觉如此。若母亲还在世的话，应也是这般模样罢。
　　可命运就是这样，见不得你好，该来的总会来。没过几日，那个跨着长刀的人，他又出现了。
　　他找到了她，爹爹都不愿染指的地方，眼前的这个人，可是丝毫忌讳都没有。遥想几年之前的一桩灭门血案，她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她不能给这里带来血光之灾。
　　还找吗？
　　......
　　找。
　　武陵契宗。
　　高门之下，两人挺立，一人头戴笠帽，看不清面貌，另一人平平无奇，只看得出是个女子。
　　“宗主，那小子又来了。”锦龙站在身后，躬身说道。
　　伍石三丢下几粒手中鱼饵，“哪个小子？”
　　“就是前些日子来叫门的那个，碧楼的小子。”
　　放饵的指尖微顿，“哦？这么快......”
　　饵尽，只见他手轻挥一下，锦龙便离了此地。“让老三来一趟。”看着池中鱼儿，伍石三又吩咐道。
　　门外的两人被一路领了进来，在那高座之上，伍石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向自己走来。
　　他清楚地看见，那“笠帽”的身后，背着一方长匣，正好装得下一柄剑。碧波烟雨楼，可真是不简单呐......
　　“大宗主之所求，我给您带回来了。”曲连舟率先开口。陆廷闻声而动，将头上的笠帽取了下来，此刻他的脸上已没有多余的胡茬，看着干净整洁了许多。
　　伍石三眼珠微动，打量着下面的两人。曲连舟与他对视，未露丝毫惧色，这倒是勾起他一点兴趣。
　　缓过神色，伍石三口中吐出两字，“东西。”
　　闻言，曲连舟将手掌打开来，指向了身旁之人，“宗主可要验过？”
　　只见伍石三眼睛微眯，“不急。”
　　此间之人，或立或坐，于原处静声。
　　他在等什么？东西？人？还是一个时机？曲连舟尽力思考着每一种可能，忽然，她的脑海中，闪现出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个带走伍七七的刀客，难道......
　　黑暗之中，正有一人跨步而来，伍石三眉眼微抬，“铮”，是兵器出鞘的声音，一把刀自黑暗袭来，气势之狠，便如野兽出笼。
　　陆廷反应迅速，闪避了去，曲连舟后退两步，待看清来人之后，对着座上之人说道，“大宗主这是何意？”
　　伍石三没有回答。
　　交手的双方分开来时，黑衣刀客于高座之下挥刀指向对面的两人，眼神颇狠，“为何冒充碧楼楼人？查赤焰灭门案又是什么目的？”
　　碧楼？赤焰案？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陆廷猛然回头，看向了曲连舟，可她却是闭口不言。
　　“我会让你开口的。”说罢，黑衣刀客又向前攻去，陆廷已是在尽力对抗，可眼前之人又岂是阎罗殿中的那些小鬼可以相提并论的，若拿不出真本事，恐怕性命都会交代在这里。权衡之下，陆廷由守返攻。
　　感受到对方招式的变化，黑衣刀客心中暗暗道出一句，不自量力。
　　伍石三于高座之上，一边转着扳指，一边将局势尽收眼底。这小子的招式，为何与那日相去甚远......
　　思索之间，他转眼看到了退在一旁的曲连舟，一个想法自心间生出......
　　只见他动身下阶，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叫人深思动荡。他走到曲连舟的面前，看着那双不掺杂任何恐惧的眼睛，面色一狠，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脑袋立时扬起，面色陡然涨红了去，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她的呼吸越发困难。
　　这是一次试探，她心里清楚。若伍石三当真要杀她，喉咙早就被捏个粉碎了，那还能被掐得这般久。可这被人扼住喉咙的滋味，真是叫她厌烦。
　　伍石三收住眼神，堪堪道出二字，“无趣。”随后便松开了手。
　　“咳咳......”随着空气的涌入，曲连舟大口喘着气，时不时伴随一两声咳嗽，涨红的面色亦有缓解。
　　伍石三再次将目光转向了正在缠斗的两人，黑衣刀客出手凶悍，窄长的横刀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变换自如。
　　陆廷渐渐又落于下风，破绽百出，眼看着那刀近了眼前，他已然不能再有所保留了。
　　袖间微动，掉出一物，陆廷娴熟接在手中。
　　“叮”的一声，近前的刀锋被弹开了去，一把玉扇赫然握于手中。
　　黑衣刀客已是很久没有遇到这般对手了，值得他认真对待。只见他手中横刀又入鞘中，反身，双手自身后握住鞘与柄，抽刀，刀锋破开空气，带着一股杀气快速向对面之人削去。
　　陆廷见状，身法变换，手中玉扇开合，挽着刀身在空中划过两圈，泄去劲力，收扇，近身。
　　就在扇锋即将触碰到黑衣刀客腰间时，扇面突然合住，停了下来。黑衣刀客的左手，正握着扇身，纹丝不动。
　　就是这时，黑衣刀客手间转动，持刀的手变换招式，横刀反向而握，在陆廷身处惊讶没有察觉时，刀锋回銮，照着他的脖子削了去。
　　无人注意之处，一粒细小之物飞速划过，击中了陆廷的小腿，面对突然的袭击，陆廷下盘一个不稳，歪身跪在了地上。
　　刀锋未中，黑衣刀客见招拆招，一脚踢了过去，陆廷急忙松开执扇的手，挡住一击，后退了几步去。
　　喘息之时，黑衣刀客打开了那把玉骨纸扇，上面赫然书有四字。


第45章 霸王剑（七）
　　“——与我做场戏可好？”
　　“......好。”
　　朗月归云，他不是那日来的人......
　　他是......
　　来得正好！伍石三神色一变，周身气焰非同寻常，“你还敢来？！”
　　陆廷站起身来，面色凛然，“为何不敢。”
　　伍石三嘴角抽动，自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来，“找死。”
　　只见他调动起内力，动步，便向对面走去。黑衣刀客合住扇面，收起横刀，眉间微皱起，退到一旁去了。
　　环顾四野，没有发现那一道进来的女子，此刻已不在这里。
　　陆廷感觉到双肩越来越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将它们压下。迎面一掌就要打来，陆廷躲避不急，只得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这一掌的劲力是极大的，他的身体在受到冲击的一刹，便弹飞了去，背部朝着门上重重一摔，双膝落地，一口血兀得吐了出来。
　　面对伍石三，他竟毫无还手之力。
　　“我要见她。”陆廷擦去嘴边血污，声音有些颤抖了。
　　“那要看你还有没有这个命了。”伍石三由掌握拳，劲风陡然弥漫开来。只见他踏出厚重一步，随后便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瞬步又近陆廷身前，内力如暴雨惊雷一般涓泄而出。
　　“嘭”的一声，空气破开，余波震震。空气逐渐驱于平静，哪曾想伍石三那雷霆般的一击，竟被挡了下来。
　　收回拳锋，伍石三大袖一甩，好一柄霸王之剑。
　　面对伍石三的凶悍攻势，陆廷并没有选择让步，他拿起了那柄黑剑，那柄......让他全家都遭遇不幸的黑剑。
　　凌厉的煞气自剑身不断溢出，黑色的剑气缓缓攀上他的手臂，陆廷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父亲当年执剑时的心境。
　　“我要，见她。”字字清晰，不容余地。
　　伍石三眼神中闪过一抹寒意，内力陡然放出，在周身具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说了，要你还有命。”言罢，只见一只鹰隼展翅于空，霎时间便向陆廷冲了过去。
　　内力化形，足见伍石三之内功，已入登峰造极之境。
　　陆廷悬身闪过，握着黑剑便向伍石三刺去。就在剑锋将近之时，伍石三抬起一掌，挡在眉心处，那前进的剑锋立时停住，无论陆廷再使出多少力来，那剑锋都未能再进分毫。
　　陆廷身形侧过，左手握住剑身，狠狠用力，只见指缝间便渗出丝丝鲜红来。剑锋饮血，狂气大作，卷起蛮风阵阵，蓦得将对面之人弹开了去。
　　好强的剑气。伍石三擦去嘴角血色，嘴角微微勾起。
　　鹰击长空，那用内力凝出的鹰隼此刻又飞了回来，在陆廷身后划过一条弧线，直直穿透他的背心。伍石三再一动步，前后夹击，正面一掌打在胸口上，生生将他按在了地上，地面碎裂，陡然轰出一个大坑来。
　　陆廷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碎裂，鲜血不住地自唇齿间涌出。
　　“我最后问你一次，可还要找她？”伍石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问道。
　　陆廷颤抖着，原本整洁的样貌此刻已然变得狼狈不堪，面上，身上，没有一处完好，尽是血污。可就算如此，那双眼里，却还满是不屈。
　　嘴唇抖动，他挣扎着说道，“我......要......见她。”
　　“爹爹！”正在此时，一声突起，伍石三闻声回头，便看见他的宝贝女儿正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放开她。”伍石三咬牙切齿，极力控制自己的怒火。
　　陆廷趁隙踉跄爬起，“七七......曲掌柜，不要伤害她。”
　　见到满身疮痍的陆廷，伍七七再也崩不住了，眼泪狂流而下，“陆大哥，你快走吧！”
　　曲连舟用小刀控住七七的咽喉，神色冰冷，“陆大侠，我与契宗之间有桩生意，要的，就是你手中的垓下剑，烦请将它交出来。”
　　这声音是她，可冰冷得又全然不似她，一个人竟是可以有这般多面目吗？陆廷这么想着。
　　“还是不愿。”曲连舟眼睛一眯，转过一副可惜了的模样，“左右我也是活不了的，就只能请伍小姐与我陪葬了。”说着，她微微收紧手中的小刀。
　　“你敢！”伍石三大呵，“她若少了一根汗毛，本座定要将你全家挫骨扬灰，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曲连舟轻蔑一笑，手中小刀又收紧几分，触及肌肤，已然渗出血色来。
　　陆廷咆哮着，“剑给你，放开她！”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这一句。黑剑被狠狠插在地上，荡起了一阵风来。
　　在那七尺男儿满是血污的脸上，两行泪水涓泄而出。
　　闻言，曲连舟看向伍石三，接着又道，“剑已奉上，大宗主承诺之事，可兑现否？”
　　伍石三阴沉着脸，“你想知道什么？”
　　“大宗主心中明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伍石三眉间皱紧，“赤焰覆灭，与本座无关。”
　　这个答案对于曲连舟来说毫不意外，这原就是她猜想得到的。
　　“可以放开我女儿了吗？”
　　曲连舟未应，只道，“还有一事。”
　　伍石三略有不耐，“说。”
　　“还签。”
　　伍石三眼神一秒都未曾离开过他的宝贝女儿，神思未动，只开口听他叫道，“老三。”
　　闻言，黑衣刀客走上前去，自怀中取出一支黑色的铜签来，“这签是你的？”
　　“重要吗？”
　　“你到底是谁？！”
　　曲连舟不答，转而看向伍石三。伍石三眉间又紧，“给她。”
　　大宗主已然发了话，黑衣刀客即便不愿，还是将手中之物抛了过去。
　　曲连舟接过东西，低眉瞧了一眼，便收回了袖中。
　　“还请伍小姐最后送我一程。”曲连舟贴近伍七七耳边说道。随后，二人缓步便向门外移动。
　　场中之人皆是片刻不离地注视着她们，各怀担忧。
　　移动的每一步，曲连舟都走得非常小心，她深知操之过急容易露出破绽的道理，故而离去之路，便就显得漫长了些。
　　正在此时，嗓间的不适之感陡然来袭，曲连舟咳过两声，心下暗道不妙。
　　果然，趁着间隙，伍石三瞬步就是一个近身，直接徒手握住刀刃，生生将锋刃掰离他女儿的脖子。
　　“爹爹。”伍七七见状，不忍道。
　　曲连舟与伍七七两人分离开来，伍石三一掌攻去，曲连舟见状便将身法施展开来，躲过一击。
　　尽林游涧步......她会武功......
　　“演得真像啊。”伍石三说道。
　　曲连舟知道他指的是之前试探之时她表现出的反应，并不像是会武之人。若有的选择，她也不想动武的。
　　话锋一转，伍石三接着说道，“你的死期，到了。”言罢，只见他周身再度环绕起磅礴内力，那只鹰隼又出现在他的身前。
　　曲连舟眉心一皱，余光注意到了身旁正稳插在地上的黑剑，不作二想，眼周立时泛红了去，伸手将剑拔出，凌空一劈，与那鹰隼正面相击。
　　二者一经触碰，立时便散了去。
　　她竟拿得起垓下......她为何能拿得起？！陆廷心间疑思丛生。
　　垓下一剑，自万千煞气中生，能驯服它的，除了主人的血脉，自然还有煞气本身。
　　场中二人交战不断，血煞的黑锋挥舞突刺，丝毫不见收敛，对面之人的澎湃内力也不断释放，势均力敌，难解难分。
　　这是......“坤山剑诀。”黑衣刀客在口中喃喃，面上满是难以置信。
　　伍七七扶住陆廷，瞧着场中激战，欲行阻止，可转念想起身边之人，到嘴的话便又吞了回去。
　　“要死要死要死，麻烦这次死得彻底一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交手的二人分开来，瞧着门外出现的两个身影。
　　一人头戴笠帽，自是那一连七日前来叫门的余小风，另一人则是年纪稍长，看起来有点姿色的女人。
　　“契宗大门何时这般容易进了？”伍石三冷声看向那二人身后涌来的宗门众人。
　　“于我而言，哪里的大门都好进，怪他们也是无用。”说着，那颇有姿色的女人缓步走去，空气中立时多了一丝腥甜之味。伍石三顿觉有异，奈何为时已晚，莫说内力全然调动不起，就连四肢都只余下些站立的力气，再观四周，已然是倒下一片。
　　曲连舟眼中之红渐渐消去，指尖一松，黑剑当啷落地。余小风接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回身背起。
　　“多有叨扰，先行告退。”颇有姿色的女人轻笑，一行三人便自此离去。
　　嘉禾雪......这妖女竟也要重出江湖了嘛......伍石三瞧着离去的三人，心间念到。
　　“你是谁？”
　　“曲连舟，一个酒栈掌柜。”
　　“来找我？”
　　“是，也不是。”
　　“怎么说？”
　　“陆廷来了，我带他来的。”
　　“他来了？！你为何要带他来！你知不知道——”
　　“我能救他，也能救你。”
　　“......”
　　“——与我做场戏可好？”
　　“......”
　　“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至死不可说。”
　　“......好”
　　自曲连舟知道伍石三所求为一柄剑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事并不像表面上这般简单。
　　伍石三何许人也？修内功及大乘者，一身浑厚内力便是他的武器，驱外物只会让他觉得累赘与耻辱，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要一柄剑呢......
　　之后的事情，便印证了她的想法，伍石三所要的，其实并不是那柄霸王剑，而是那个执剑的人。他想要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将心肝宝贝从他身边偷走，那个人，又是否托得起七七往后余生。
　　伍石三曾答应妻子，有生之年绝不踏足白沙原半步，思之如狂，却连墓碑都见不上一眼，他不想他们的女儿也受这般煎熬，所以陆廷此人必须要有为七七抛下一切的决心，就算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个中关节，全在曲连舟盘算之中，唯独那个黑衣刀客，让她有些意外。
　　小司......几年不见，长进不少。


第46章 第一镖局（一）
　　建康，不留客栈。
　　“你算计我？！”
　　曲连舟醒来时就看见嘉禾雪双手叉腰站在床边，怒目圆睁看着自己。
　　“岂敢。”将将醒转，一听便知气息之虚。曲连舟一笑，转而又问道，“可是没多少时日了？”
　　此言一出，床边之人便像是点着了的炮仗一般，“再不听话姑奶奶我现在就让你魂归西天？！”余小风在旁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嘉禾雪呼吸起伏明显，突然觉得不妥，“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催人老。”说着闭上眼睛，做了遍吐纳的动作，待呼出一口气后，转过一幅笑颜，“听话就能多活几日，不听话可是会立马暴毙的哦～”
　　街巷熙攘，来往车马不断，过客匆匆，便是这王都的常态。
　　曲连舟喜欢坐在酒栈二楼窗边的位置，一边煮酒，一边向外看，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罢。
　　此时此刻，她正端坐在那个位置上，眉头紧锁，面上乌云密布，紧瞧着桌上几位客人肆意畅饮。
　　生意火旺，连块闲地竟都没有了。
　　曲连舟大手一挥，没过几日，酒栈两边的铺子便都收编了来。
　　关店修整，重新铺设，这二层小楼不仅铺面宽了许多，上边儿也加盖到了三层，一下子阔气无比。
　　竣工之日，曲连舟瞧着内间宽敞，兀自点了点头。
　　开张大吉，引得八方关注。
　　“爷，您想吃酒了吩咐一声就行，干嘛非要自个儿来呢？！”说话之人嗓音尖细，跟着一锦衣公子一道站在酒栈外边儿。
　　“曹白，父亲近日身体好些了，医嘱可少饮，我啊，想让他尝到最好的。”
　　“爷的孝心可感天地啊。”名叫曹白的人说着便垂下腰背，微微低头。
　　“言过了，杯酒而已。”锦衣之人瞧着那大红的布盖，说道。
　　关张数月，却是丝毫没有影响到酒栈的人气，红盖落下，鞭炮响过，众客纷纷跨坎而入，乌泱泱的一片，生怕慢下两步就吃不到酒了似的。
　　主仆二人走在后面，也进了去。
　　内间格局摆设皆是从简，却不知为何竟颇显大气，少几样花样滑头，多几分淡泊雅致。
　　小二们在堂中上下，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
　　“这月的份额记得给王家酒铺余出来。”
　　“哪个......王家酒铺？”
　　“白沙原那个啊。”
　　“哦哦哦～”
　　二人走近时，管事先生正给店中小二叮嘱着什么，转头看见一人气度不凡，便迎上前来问道，“客是头回来吗？”
　　闻言，锦衣公子点了点头，管事先生见状，便介绍起店中种种来，听了一会儿，那人伸手将话打断，只因左右听不见那神仙醉的名字，“你这儿的招牌可是神仙醉。”
　　管事先生一听，嘿嘿一笑，“客有眼光，一饮神仙醉，一醉引神仙，只不过这神仙醉啊，每日有量，先到先得。”说着，管事先生指向一处台子，那上的酒啊，早已售空了去。
　　“新酒玉芙蓉也是不错的，客尝尝？”
　　“掌柜，我家爷专为神仙醉而来，可否通融一二？”说着，一张银票便递了过去。
　　管事先生一瞧那数，心便扑通扑通跳起，可犹犹豫豫硬是没有接过，一幅作难的样子将二人请至一旁，“客有所不知，我只是个堂前管事的，掌柜的定下的规矩，若是由我开了口子，是要丢差事的。”
　　“不必叫先生作难。”锦衣公子按下那只递过银票的手，将东西接了过来，又道，“能否让我见见掌柜。”边说着，亲自将银票递了过去。
　　管事先生再言婉拒，“这钱我要不得，您且收好。”
　　只见他侧身指出一个方向来，“客从这边上去，三层天字厢便是。”
　　“多谢。”锦衣公子颔首。
　　天字厢.....便是这里了。
　　厢门未关，向里看去，有一女子正沐着阳光品闻酒香。
　　“阁下可是不留客栈掌柜？”
　　闻声，女子动作忽得停滞，而后眉眼微侧，“何事？”
　　“想请掌柜的通融两盏神仙醉。”锦衣公子直言。
　　“不卖。”
　　“十倍金——”
　　“不卖。”话还没说完，锦衣公子再次被这两个字拒绝。
　　“你这人竟如此不识好歹，我家爷——”
　　锦衣公子伸手将话打断，转而接道，“家父积病，近日方才精神些，就馋这口，为人子的怎能不去满足他的心愿呢，还请掌柜——”
　　“十倍金。”
　　“什么？”
　　“十倍金，去拿。”说着，手中丢出一物。锦衣公子接住一看，原是一方小印，印上当上掌柜名字，“谢过，曲掌柜。”
　　管事先生看到小印的时候，心中不免嘀咕，掌柜的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以前就是说破了天，她也是不会松口的，看来眼前这位爷可真是有些来头啊......
　　“今日多谢先生了。”
　　管事先生差人取了酒来，银货两讫，主仆二人便打算离去，
　　回身之时，他们没有发现，在身后不远处，有一女子怔在了原地。
　　“小姐？”
　　待眼前之人不再挡住视野，透过轻纱看见男子身行时，谢有晴方才听着小丫鬟的声音，动步上前走去。
　　“客要点什么？”小二迎来。
　　“我找人。”女子婉言。虽是将眼眸遮起，却也难掩善面。
　　闻言，堂中小二一怔。
　　“客可是要找我家掌柜？”管事先生瞧着这边情况，专来问道。
　　谢有晴颔首示意，她此来，正是要找曲连舟。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曲掌柜？”小丫鬟好奇道。
　　管事先生自是了然，笑道，“登门者众多，若是不为酒，来找人，十之八九都是冲着我家掌柜来的。”
　　“不知该怎么称呼您？”
　　“我姓钱，如何称呼......但随客便。”
　　“那我便唤您一声，钱叔。”
　　这称呼倒是与掌柜他们所称的一般无二。
　　“不知客找掌柜的，是为何事？”
　　“我——”
　　话起开头，却被一阵骚乱打断了去。
　　只见一帮人挥舞着棍棒进了门来，“要命的快滚，不要命的接着喝。”小喽啰们气势汹汹。
　　话音落下，一片静声，众人无言相对。为首之人见没有人听进话去，便将嘴里叼着的茅草吐出，嘴角一撇，一副凶恶模样，寒光出鞘，一把刀摇摇晃晃插在客桌上。
　　众人见状，方知事态严重，急忙作鸟兽散去。小喽啰们肆无忌惮打砸着，店内的小二们也是头回遇到这般事情，吓傻在了原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简直就是目无王法！”钱叔上了前去，指着对面的恶人们脱口说道。
　　为首之人就抓住了他伸出的略微颤抖的手，稍一施力，钱叔整个身子突然便扭曲了起来。
　　“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宵小之徒！宵小之徒！”
　　闻言，为首之人指尖收力，痛感陡增，疼得他叫出声来。
　　“曲掌柜，再不出来，你这管事先生可就要重新找了啊！”为首之人高声喊道。
　　“欺负弱者，阁下可真是大丈夫行径。”在一旁的谢有晴突然开了口。
　　为首之人向她看去，这才发现还有不怕死的没离开，再一细瞧，是个有眼疾的女子，说不上美人，但那端端的模样也是有几分味道的。他放开紧抓的手，眼神立时猥琐了起来，“我不欺负他，欺负你可好啊？”言语轻浮，说着便朝她走去。
　　哪知还未近前去，便被人一把推住，钱叔护在谢有晴身前，“客快走罢，这里危险！”
　　“你先管好自己的安危罢！”为首之人面色一狠，将刀指了过去。凌空劈下，钱叔吓得眼睛紧闭了去，尽管害怕，恐惧得全身都在颤抖，可他仍是站在前面，未曾动摇。
　　等了许久，那刀却未如预想一般落下。心中惊奇，待睁开眼来，刀已然停在了脑袋正上之处，再未进分毫。
　　余小风将刀掀开，拍了拍钱叔的后背，“没事吧？”
　　钱叔努力平复着呼吸，“哎呀，你来了就好。”松下一口气来。
　　“光天化日，入室行凶，我这就送他去见官。”小风话音刚落，便听声声讥笑此起彼伏，恶人们似乎觉得他说的话非常好笑，不禁捧腹。“见官？！哪个官啊？！哈哈哈......”
　　“自然是没有比司丞更大的官了。”在一片讥笑声中，曲连舟开了口，“贤丰酒楼靠山如此，倒是曲某不知好歹了。”
　　闻声，众人向楼上看去，曲连舟揣着手，出现在了橼拦处。
　　若是可以，谢有晴真的想亲眼看看她此时的神态......
　　“既然知道，曲连舟，你就识相点趁早关了这酒栈，否则我和兄弟们日日关照，你又能有什么活路。”为首之人仰着脖子喊道。
　　“范司丞的犬足，竟是这般大的威风吗？！”
　　又是哪个不要命的！为首之人越发不耐起来。
　　那声音的主人，正是方才以十倍金购酒而归的锦衣公子。主仆二人走出酒栈不远时，便看见一帮人气势汹汹走过，瞧着进了不留客栈，这才返回来看看，却没想到这些人如此狂妄，青天白日，目无王法，一点忌惮之心都没有。
　　“敢得罪当朝司丞，你们是有几条命啊！”
　　“放肆！”尖细的声音喊出一声。
　　锦衣公子正色，走到近前，自袖中取出一物，“有任何事，叫范居泓来找我。”
　　为首之人见了那物，神色异变，膝下一软就要跪地时，锦衣公子将东西收回袖中，又道一声，“滚。”
　　恶人们不明所以，但见为首之人仓皇逃离，便也跟着离了此地。
　　曲连舟看得清楚，那是太子府令。
　　“殿下今日之举，可是与范居泓宣了战，何故如此草率。”
　　因为什么呢？是外戚擅权，是憎恨不平，是......
　　他啊，想起了一个人。


第47章 第一镖局（二）
　　“秦大夫可在？”女子走进门内，问道。
　　“有几日没见着了。”伙计拨着手中的算盘，也不抬头。
　　“那……可有说何时回来？”女子又问。
　　伙计摇了摇头，“没有。”
　　“你找他看病？”
　　闻声，女子微微转头，透过薄纱，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正向自己走来。
　　“是。”
　　“眼疾？”
　　“请问阁下是……？”
　　“这是我们药铺老板。”伙计终于抬了头，介绍道。
　　闻言，女子似乎有些惊讶，“哦？老板……”
　　“叫我嘉姑姑便可，你这眼睛我能瞧瞧吗？”
　　女子迟疑。
　　“我们老板的医术可不在秦大夫之下，姑娘大可放心。”伙计似也看出了她的犹豫。
　　暗自思忖一番，女子还是取下了遮眼的轻纱，露出一双灰色的招子来。
　　嘉姑姑凑近了去，迎着光仔细瞧了半天，“你这眼睛，可不像是先天眼疾。”
　　“确不是先天。”
　　“能视物？”
　　“瞧不清晰。”
　　“不见光？”
　　“入眼刺痛。”
　　“……禹良草。”
　　“是。”
　　“这害你的人真不知该说是心软还是心狠，日日下毒，可下的毒又不彻底，毒来毒去就只是个半盲。”嘉姑姑嘴里念叨着。
　　女子默不作声。
　　半晌，嘉姑姑又开口说道，“你这眼睛好治。”
　　“姑姑治得？”
　　“这有何难，只需一朵相思子，保你重见人间。”
　　相思子啊......
　　“谢掌门大驾，有何贵干？”曲连舟瞧着那素衣轻纱，说道。
　　谢有晴莞尔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
　　“钱叔，备酒。”
　　“且慢。”谢有晴走过两步，“钱叔不必忙活，我不饮酒。”
　　钱叔看向自家掌柜。
　　“不涉酒，便沏壶茶罢。”说着，曲连舟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谢掌门，楼上说话。”
　　三层楼阶说多也不算多，可对于一个半盲之人来说，也算不得少。
　　小丫鬟刚想说些什么，哪知谢有晴竟动步上了去。
　　茶气腾空，飘忽于二人之间。
　　“谢掌门此来，就只为让曲某作陪？”曲连舟放下茶杯。
　　谢有晴笑而不语，饮下一盏茶后，方才道出一字，“是。”
　　“方才之事谢掌门也看见了，曲某并无闲暇。”
　　“不急，曲掌柜什么时候有时间了，知会一声便可。”
　　“为何是我？”曲连舟眼神微眯，转而问道。
　　“我在建康，只认得曲掌柜一人。”
　　她在说谎，她说起谎来竟是这般自然。
　　自那之后，谢有晴日日都会去不留客小坐，茶水喝尽了便离开，曲连舟知晓，却也放任不管，闭起耳目不做理会。
　　“开阳谢氏今年很太平吗？”
　　“什么？”余小风被问得一头雾水。
　　曲连舟用水喂下一粒药，喉咙吞咽，又道，“还有闲情日日品茶。”
　　“掌柜的，我瞧这位谢掌门与之前那位可是大有不同，冤家宜解不宜结，何不——”
　　小风话还未说完，便见她脸色煞冷，只能在心中叹过一口气。人家明明有意亲近，为何还要如此决绝，拒人千里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她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此行必有其他目的。还有......那双眼睛，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隐藏的呢......
　　“曲掌柜可是在找我？”
　　闻声，曲连舟方才惊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然站在了谢有晴常坐之位前，而人，此刻却站在她的身后。
　　“今日有些事情耽搁，来得晚了些。”没有人问，可谢有晴还是自顾自解释道。
　　曲连舟回身，看见了那笑意晏晏的模样，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转瞬又逝。
　　曲连舟别过头去，“谢掌门想去哪里？”
　　闻言，谢有晴笑意更甚，“听曲掌柜安排。”
　　微风拂过，树叶沙拉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暖意，阳光透过叶的缝隙，落下斑驳。
　　曲连舟身后跟着小风，谢有晴身后跟着小丫鬟，一行四人，泛舟水上，浆板划过，荡起阵阵水波。
　　“谢掌门如何想起寄情山水了，谢氏这等大宗门，事务当是不少的吧。”曲连舟冷不丁开口说道。
　　“我已有些年没有出来走动了，如今家弟已然长成，可独当一面，家中事务交与他，自是放心。我呀，也该理会一下自己的事情了。”谢有晴娓娓说道。
　　听了这话，曲连舟眉心一皱，空过一阵，说道，“是啊，家族权柄，总归是要男儿去继承的，谢掌门身为女子，现下更该考虑的是儿女之事。”
　　谢有晴不语，可身边的小丫鬟却听不下去了，“曲掌柜有所不知，我家小姐当家的这些年，谢氏可是前所未有的兴盛，一点儿也不输于男儿，闲赋几日也不过是为了眼疾——”
　　“辛儿。”谢有晴开口，小丫鬟立时将话打住。
　　此来建康，是为眼疾......那也就是说，她的眼睛并没有恢复。
　　“小丫头不懂事，曲掌柜莫要见怪。”
　　不，这或许就是一个说辞，不然那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曲掌柜？”
　　“嗯？”曲连舟应道，“哦，应该是曲某冒犯，怪不得辛儿姑娘。”
　　曲连舟很快调整思绪，“难怪谢掌门不饮酒，应当也是眼疾之故了。”
　　不待谢有晴说话，辛儿又抢道，“这倒不是，自二爷出事后，小姐就再也没有碰过酒了，小姐说那东西容易乱心智，若要时刻保持警惕，便不可涉。”
　　“谢掌门真是自律之人。”
　　那话听起来真是耳熟，与她的戒律，分毫不差。
　　“我不过是......因循一位故人罢了。”谢有晴握了握腕间所挂之物，“说起来，她与曲掌柜倒是有些相像。”
　　“是嘛。”
　　都一样的，外冷内热。
　　“掌柜的，那是什么？！”
　　顺着小风的目光看去，近岸之处正浮着什么东西。
　　眯起眼睛瞧了半天，曲连舟口中吐出两个字来，“浮尸。”
　　“浮尸？”谢有晴眉间微皱。
　　余小风脚下一踏，飞身而起，引得船身摇摆两下，便见他向岸边去了。
　　半身入水，伸手就将漂尸往岸上托。
　　“他在干什么？”辛儿问道。
　　“是想把人安葬了罢。”掌心微凉，曲连舟揣起手来。
　　“小风兄弟慈悲心肠。”
　　“掌柜的，这人还有气。”隔岸，余小风喊道。
　　行船近去，船上三人相继登岸。曲连舟蹲下身子，探过颈脉，人确实还活着。只是这身体在水中泡了太久，冰冷得很。
　　小风用内力将体温烘起，待面色有所缓和后，方才停下手来。
　　“天......天镖。”
　　“你说什么？”余小风凑近了去，“天镖？”
　　“第一镖局。”谢有晴脱口道。整个江湖，只有一家镖局是以天地玄黄分镖的，错不了，这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先送去医馆罢。”曲连舟说道。
　　闻言，余小风拉起一只手臂，将人背在了身上。
　　“去春禾药铺。”谢有晴忽然开口，“那儿的大夫我认得。”
　　余小风一怔，看向曲连舟，见她未动声色，心下了然。
　　嘉禾雪见到来人时，起先是有些惊奇的，只不过曲连舟悄悄摸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想来是不愿让人知道她们相识，便也没有多话。
　　“这人都活了，还带来做什么？”瞧过病人后，嘉禾雪不满道。
　　“姑姑可知他何时能醒？”谢有晴问道。
　　“你想他什么时候醒，我便能让他什么时候醒。”
　　“现在如何？”
　　闻言，嘉禾雪眉眼微抬，从药架上取下一个棕色小瓶来，放在昏迷之人鼻下。不过一会儿，便见那人皱起眉头，胸口起伏，猛吸了一口气来，眼睛蓦得就睁开了。
　　“天镖！”喉咙嘶哑，口中蹦出二字。
　　“这不就醒了么。”说着，她又将小瓶放回了架子上。
　　“多谢姑姑。”谢有晴颔首。
　　“你们是谁？”
　　“开阳谢氏，谢有晴。”
　　“开阳……啊……多谢诸位救命之恩。”说着便要跪下。
　　“不必如此。”谢有晴伸手将他的小臂抬住，阻了他的动作，又道，“救你的是那位小风兄弟。”
　　“啊，谢谢小风兄弟。”那人转而向小风抱拳一拜，小风微微欠身还礼。
　　“第一镖局可是出了什么事？”谢有晴问道。
　　那人眉间紧锁，呼出一口气来，说道，“镖局可要，大难临头了。”
　　“与天镖有关？”
　　“是。”
　　天赋皇权，天镖，便是皇镖，丢了皇家的东西，可不是死一两个人就能了事的。第一镖局，是真的摊上大麻烦了。曲连舟暗自思忖。
　　“喂，谢氏的人去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要跟着去。”嘉禾雪小声说道。
　　“曲连舟。”
　　“什么？”
　　“名字。”
　　嘉禾雪翻过白眼，又听曲连舟说道，“刘三爷与我，有一业债。”
　　“与你有业债的人多了去了，姑奶奶我都怀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闻言，曲连舟一笑，而后眼色霎冷，看向了前方不远处的白色身影。
　　业债啊，她身上是有许多，活到了今日，该还的债已然还得干净，那么剩下的，可是要一一讨回。


第48章 第一镖局（三）
　　“救命啊，救命啊，你们不要过来！”林间呼喊，面对凶徒，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只能拼命逃着。忽然，脚下一个不稳便摔倒在地，再抬起身来时，胸前已是沾染大片泥土，狼狈不堪。
　　“跑？这下看你还能往哪儿跑！”几个凶徒已然追了上来，见女子倒在地上，狠道。
　　“求求你们，就放了我吧。”女子转而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衣摆，眼泪和着泥巴，好不可怜。
　　“我劝你收起眼泪，闭上嘴巴，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不然我现在就给你一刀，让你留在这林子里，慢慢发烂。”凶徒丝毫没有被那可怜模样打动。
　　闻言，女子立马收声，只是身体的颤动，根本由不得自己。
　　“小姐。”旅驿之内，辛儿添过水来，倒了一杯给谢有晴。
　　小风时不时抬眼看一下那双灰色的瞳孔，那是他不曾见过的奇异。
　　“好看吗？”嘉禾雪凑到小风身边，轻轻说道。
　　小风回头瞧了她一样，许是离得有些近了，他便微微退过一步，不落痕迹。
　　“谢掌门的眼睛，为何会是灰色？”小风轻声问道。
　　“中了毒呗。”
　　“竟还有能让眼睛变色的毒啊！”
　　嘉禾雪不予理会，只瞧着落座的那两人，思索其中关系。
　　“客要打尖还是住店？”
　　闻声看去，便见进了旅驿的几人上下打量着，找了空位便坐下，“四人份的酒肉，小菜随便上几样就行。”
　　“得嘞～客稍坐，酒菜马上就到。”
　　这几人身上皆有佩刀剑，应不是寻常百姓，再看那其中一人畏畏缩缩的样子，更显怪异。
　　“欸～您的酒菜～”说着，只见一人端着托盘小碎步走了过去。
　　闻声，谢有晴一行皆是一惊，只因那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们一道而来的嘉姑姑。
　　酒与菜，一样一样摆下，动作之时盘中料汁不慎洒下些，落在一人手上腕上，“啊。”灼意袭来，那人立时站起，叫出一声来。
　　在场之人听得清楚，男子装扮，发出的却是，女子的声音。
　　随着那一人的起身，桌上其他的带刀客都纷纷警惕，其中一人将她肩头按下，她便又怯生生坐了下去。
　　“放下吧，我们自己来。”那人对着嘉姑姑说道。
　　“诶哟，都怪我手笨，要不让这位......小兄弟，上去换件衣服罢。”
　　“不必了。”那人眼色一冷，拒绝道。
　　瞧着那女子目光中投来的求救之色，小风却是待不住了，“姑娘，你若有难处，尽可说出来。”
　　闻言，那刀客不露声色，将抵在女子腰后的匕首又向前送了几分。
　　感受到背后的凶意，眼眶中的泪水不住流下，她哽咽着，“没......没有......”
　　这是明摆着被人威胁了，就连小风都看得清楚，所以他要救人，他要救下这可怜的姑娘。
　　“这位朋友，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此言一出，叫曲连舟听去却是心有不爽，“小风啊，那这这闲事你就管上一管罢。”
　　余小风将挑水的棍子取下，旅栈老板见形势不妙，急忙将前来上肉的小二拉了住，一起躲在了柜台后边。
　　几个刀剑客齐齐站起，拔出手中兵刃，一人制着女子，不叫她逃走，另外两人则挥着刀剑，向小风冲杀了去。
　　“小风兄弟，我来助拳。”
　　“梁大哥安坐，我一人足以。”
　　说罢，只见小风携着木棍便迎了上去，三招之内，二人便败下阵来，捂着胸口齐齐倒地。
　　小风用棍子指着二人，目光一转，看向了最后一人，“该你了。”
　　那人眉目皱作一团，心中也是犹豫起来，眼下这状况对他们极为不利，面前这人的武功造诣在他们之上，即便是他现在上去，不出几招也会败下阵来。可若是就这样回去恐怕……
　　那人紧咬着牙齿，心一横，将手中人质拎起，“放了我兄弟，让我们走，不然现在就结果了她。”说着，那刀就逼近了咽喉。
　　小风眉心一蹙，转过头看了看端坐之人，心中不甘，却又无奈，只得收起棍子，将人放了去。
　　二人捂着胸口站起身来，一步一拐往对面走去，将近之时，其中一人脚下一软，身子便向前扑去。也是这时，谢有晴听到有什么碎物掉落在地。
　　余小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敌人慌乱之间救下了那女子。
　　待三人缓过神来，为时已晚。
　　“老板，酒菜打包，三位客不落堂食。”谢有晴婉声微提。
　　旅驿老板与小二悠悠探头，“打......打包？”
　　“不必了。”说罢，三人相互搀扶着离开了旅驿，即便不甘，却也奈何不得。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女子梨花带雨，抽泣道。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不知姑娘是如何惹到那几个恶徒的？”梁大哥开口问道。
　　女子擦去脸颊泪痕，“我......不瞒几位恩公，我是去崇林关的路上，被那凶徒抓到的，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曲连舟眼睛微抬，瞧了一眼小风，而后道，“崇林关离这儿也有些距离，可是去奔亲？”
　　闻言，女子低下了头，十指纠缠在一起，“也......也不是......我是去......”
　　“若不好说，便不说罢。”见她犹豫的样子，谢有晴安抚道。
　　女子呼出一口气来，似是下定了决心，“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不远万里，只因良人在厮。”
　　“舍下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我看他也并非良人罢。”嘉姑姑在一旁说道。
　　“不是的，他也不想的，朝廷强征兵役，他就是再不愿，又能怎么办呢。”
　　“不远万里，不计死生，他是不是你的良人说不好，但姑娘你，定是他的良人。”谢有晴心有所思，自愧弗如。
　　“大人。”
　　“说。”
　　“那边得手了。”
　　“北当巷那位和太子府什么动静？”
　　“现下应当已经知晓。”
　　“盯紧些。”
　　“是。”
　　第一镖局。
　　“三爷可知事情的严重。”
　　“知道。”
　　“东西若是找不回来，你我便是干古罪人。”
　　“三爷！三爷！”房门外人声喊道。
　　“何事？”
　　“梁头儿回来了。”
　　“此事我们不便明着插手，但若必要——”
　　“我明白，东西找不回来，我第一镖局上下，提头来见。”
　　“记住你说的话。”言罢，只见窗板开合，人便消失了去。
　　三爷打开房门，“在哪里？！”
　　梁闽见到刘三爷时，口还未开，双膝一屈，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刘三爷走近了去，一把揪住领下将他提了起来，“脑袋都快保不住了，跪有什么用。”
　　“三爷。”谢有晴道出一声。
　　闻言，刘三爷转过眼去，“谢掌门？”
　　“是谢掌门与这几位朋友救了我。”梁闽说道。
　　刘三爷神色一改，掌拳相合，“多谢。”
　　“事情我等已经听梁大哥说过了，既如此，自是不能在旁看着第一镖局遭受灭顶灾祸。”谢有晴缓缓道来。
　　闻言，刘三爷眼角垂下，叹过一声气来，“你们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那这天镖，究竟是何物？”谢有晴问道。
　　面对这问题，刘三爷口中只吐出了三字来，“生辰纲。”
　　为了运送这批生辰纲，第一镖局出发前专门安排了两支空镖作幌子，甚至其中一支就是由他护镖，除了三位带头之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天镖是哪一支。
　　原本的计划是兵分三路，于禀县处汇合，进行换镖，再接着出发，如此便可迷惑不轨之徒，可是当刘三爷到达禀县驿站时，却左右等不来另外两支队伍，他便知道出事了。
　　“何人所为，三爷可有猜想？”
　　“金门寨。”
　　闻言，众人眉心皆是一紧，金门寨是近两年发迹的一窝土匪，专干劫掠之事。若当真是他们所为，可就麻烦了。
　　金门寨不仅劫掠江湖，还不停搅扰朝廷，可以说将天下都得罪了个遍，可这样一个惹得人神共愤的土匪组织，江湖庙堂多番清剿，却怎么都不能将其连根拔起，究其原因，便只有“狡兔三窟”四字。
　　每每以为将其剿灭时，不过几日，他们便如春风野草，吹而又生。除之不尽，斩之不竭。
　　“真正的天镖，可是由付绮镖师护送？”在旁默不作声的曲连舟忽然开口问道。
　　刘三爷眼光一凝，“你如何知晓？！”
　　曲连舟面色淡漠，“猜的。”
　　待空过一个呼吸，又听她接着说道，“三支镖队，如今回来了两支，声名在外的女镖师不见踪迹，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么。金门寨料定你刘三爷目标太大不会护送真镖，所以一早便盯上了其余两队。”
　　“这等筹算，应当是金门寨军事师——扶兴道人的手笔。”谢有晴推算。
　　“出自谁的谋算不重要，目下最难办的，是那批生辰纲究竟会被藏到哪里。”刘三爷拳心已然握紧。
　　“愚蠢。”此二字自曲连舟嘴里脱口而出。
　　谢有晴心间陡然一震，这般轻蔑的语气，她太过熟悉......


第49章 第一镖局（四）
　　“曲掌柜慎言。”梁闽提醒道。
　　刘三爷伸出手来示意梁闽，既然是语出不逊，想必她是有想法在的。
　　曲连舟眉眼微斜，瞟了梁闽一眼，“扶兴道人在背后出谋划策，那东西最后的去向必然也出自他口。”
　　“抓住了扶兴，就等于知道了天镖所在。”谢有晴和道，可转念一想有些难度，“那扶兴道人又该去何处寻呢？江湖之上，闻其名者众多，见其形者却是寥寥。”
　　“何必去寻？”
　　“可你方才明明——”
　　“他自会出现。”
　　“曲掌柜，何出此言？”刘三爷问道。
　　曲连舟轻咳两声，瞧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去。掩唇的手紧握着，不露声色又回到了袖中。
　　闻声，谢有晴倒过一杯水，递给了她。
　　曲连舟接过杯子，微抿，呼吸便舒适了些。
　　她的手，竟是这般寒凉......
　　“不知谢掌门可还记得，此来途中所遇的一位姑娘。”曲连舟挽袖放下杯子，说道。
　　“可是那位，为歹人所劫的姑娘？”
　　“不错。”
　　“她？她与扶兴能有何......”言语及此，谢有晴脑中忽然一闪，“你是说......”
　　“嗨呀，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听得我是一头雾水。”嘉禾雪在一旁不耐道。
　　“嘉姑姑莫急，曲掌柜说得不错，我们只需等他找上门来便可。”
　　“就这么等着？”刘三爷眉目皱在一起，亦是云里雾里。
　　“江湖上有一则关于扶兴道人的传闻，不知三爷可有听过？”
　　“什么传闻？”
　　“扶兴妖道，为求长生，以人之血肉，祭器炼丹。”谢有晴朱唇微启，道出的，却是骇人的穴风。
　　“成年男子气力最旺，可远不如妇幼好控制，所以女人和小孩，多为他们的目标。”曲连舟顺着前话解释道。
　　“而我们，只需在他们可能出没的地方等着，自会有人带我们找到那扶兴妖道。”
　　谢有晴与曲连舟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甚是默契。
　　“你啊，说是来讨债的，可我怎么瞧着像是欠了人家的，帮个忙还需要把自己搭进去的吗？”
　　“债是要讨的，只是那生辰纲......得先找回来。”
　　“那东西最多也就是些送给王孙贵人的财宝罢了，丢了不正好让第一镖局顶了朝廷的雷，你这么上心干嘛？！”
　　“那批生辰纲......没这么简单......”
　　王室的生辰纲不走官运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更何况据刘三爷所述，在他们的计划路线中，有一个叫做禀县的地方，是运镖的中站。可是禀县那个方向，根本就不是王城的方向。若真应了她的猜测，那这批东西，关乎的就不只是一个镖局这么简单了，无论如何，必须找回。
　　“不过是作饵，倒也不必这幅装扮罢......”曲连舟瞧着铜镜中的自己，眉头一紧。
　　“他们之中可是有人已经见过你了，谢掌门还好说，遮眼的布一戴就能当半个面具，你有什么啊？！姑奶奶我还不得花些心思啊？！”嘉禾雪一边动手，一边说道，“况且，就你这张臭脸，是个人都很难相信你与谢有晴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小姐妹吧！如今这般正好，你二人可演上一个......弱气相公嫌弃糟糠盲妻生不出儿子的戏码，也省得你与她装亲近了~正好正好~”
　　“你这信口胡诌的本事，不去写话本子倒是可惜了。”曲连舟暗自叹过一口气，也就随她去了。
　　水观寺外，一个算命的摊子周围聚满了人，泛黄的白布幡上用墨书着四字——一测十两。桌子对面坐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算命先生正瞧着他将将写好的一个“阳”字。
　　算命先生缓缓捋着胡须，不多时便开口说道，“郎君可是求子？”
　　“是。”
　　周围众人惊叹。
　　“你可看得出我何时会有子嗣？”男子问道。
　　算命先生放下纸来，似是有些作难，只说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男子眼睛一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嘛，十两银子这么好骗？！”
　　“诶~这位郎君慎言啊，老夫可不是骗子。”
　　算命先生做出一副似有隐情的样子，叫男子附耳过去，小声说道，“尊夫人失了双目之能，便一阻阳气入体，阴气过盛，故而难有。子嗣一事啊，还得看夫人情况啊。”
　　虽是轻声所言，可众人皆是听进了耳朵里。
　　男子面上一狠，回头瞧去大声呵道，“我就知道是你的问题，丧门星。”
　　此言一出，围观之人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男子见状，或是觉着没了面子，便急急忙忙拨开人群，将他夫人带了出去。
　　夫妻二人离开后不久，那算命先生将白布幡一转，露出了另外一面来，上面也书着四字——每日一测。
　　“今日已测，明日再来！”如此，围着的众人便散了去。
　　妻子被拖拽着，身子踉踉跄跄，一个不稳就摔在了地上。丈夫回首，面显恶色，“没用的东西。”虽是恶语相加，可手上还是施援，将她拉了起来。
　　妻子一手拽着夫君的衣角，另一只手拿着竹杖点地，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水观寺去。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弟子深陷求子之困，祈愿观音大士照见，千手护持，加持弟子求得承嗣之子。若能遂愿，弟子愿一生信佛念佛，布施捐善，供养菩萨，以此功德，感念观音。”男子跪拜，口中喃喃，似是诚信祈灵。
　　三拜过后，男子直起身来，转头瞧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正双手合十，不知心中念着什么......
　　也是这时，有一香客匆匆出了寺门去。
　　“相公往日也常奉香吗？祈愿之言如此熟稔。”谢有晴小声问道。
　　“不过是方才听前位香客念到，现学的罢了。”说罢，曲连舟站起身来，两手一揣，便要离去。
　　感知到身边人的动静，谢有晴也起身，随她一同离开了水观寺。
　　她拽着她的衣袖，走得很慢，走过一街一巷，一桥一廊......
　　“他们来了。”
　　闻言，曲连舟便寻小径，准备拐进去。
　　刚走过两步，牵着衣袖的手却忽然停住。“客要吃点什么？”
　　曲连舟回头，谢有晴立在原地，拉着衣袖的手还未松开，只见她微微侧首，嗅到了久违的味道......
　　在她们的身后，已有两三鬼祟。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家！”曲连舟提声呵道。
　　谢有晴回神，将头低下，跟着走去了。
　　入了小径，尾随之人便近了些，待往深了之后，如预料一般，曲谢二人便被围堵了起来。
　　“小娘子，你相公都这么对你了，不如就跟我们走吧。”戏谑之语一出，曲连舟伸手将夫人护在了身后。
　　“诶哟~”歹人见状，发出这么一声来。
　　“行了，把人带走。”
　　谢有晴扒着曲连舟的胳膊，缩在后面，瑟瑟发抖。
　　“你们要干什么？！”曲连舟明知故问。
　　歹人也不再多言了，直接套上麻袋，将人捆了起来。
　　“要这女的就行了，咱们干嘛连这男的也一块儿绑了啊？！”
　　“男的瘦弱，怎么你觉得搞不定他？！”
　　“二位兄弟先别废话了赶紧走吧，好不容易抓到人了，可不要再横生什么枝节。上次有组兄弟把人给丢了，惹得军师不悦，今日逮着两个算是赚了。”
　　刘三爷与小风二人在后面紧跟着，尾随他们一路来到了一座荒庙。二人怕打草惊蛇，便没有贸然跟进去，只在外面蹲守。
　　从天明至天黑，却再也不见有人进出，破败的庙门在风中摇晃，发出“吱丫”的声响。透过破窗，能看见的也只有黑暗。
　　“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刘三爷眉心一皱，“去看看。”
　　二人小心翼翼来到庙前，确认内中确无声响，这才进入。
　　两道火折先后亮起，光影于黑暗中摇曳晃动，鞋底与干草相合，发出微弱的“窸窣”之声。
　　“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人到哪儿去了？”小风讶异。
　　刘三爷秉着微光，四下查勘，“若不是这破庙还有后门，那便是这其中，暗藏着玄机。”“小风兄弟，你我再往细看些，说不动能找到蛛丝马迹。”言罢，二人又在庙中搜寻起来。
　　“今日收获不错啊，加上这两人，军师那里可算是能交差了。”
　　“这一趟结束了咱们几组兄弟出去好好乐一下啊。”
　　“行啊......”
　　撤去了麻袋，曲连舟很快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环顾四周，竟全是困在这里的女子。
　　在这之前，定然还有更多的人遭遇劫难。思及此处，曲连舟眼色又冷一分。
　　厮磨之声响起，似乎又有几人进到了这里。
　　“唉，今日又是空手而归。”
　　“兄弟莫恼，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的人已经够数了。”
　　“当真？”
　　“不信你去数数。”
　　那后来之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曲连舟看向谢有晴，猛然想起，那就是当日她们遇到的那伙人中的一个。而此时，谢有晴掩眸的布，却是不知所踪。
　　脚步声渐渐逼近，曲连舟心下暗道不妙。


第50章 第一镖局（五）
　　黑暗对于谢有晴来说并不陌生，只是那麻袋撤去的时候，掩眸的布条却是一道掉了去。厮磨之声响起，随后便听见了那段危险的对话，她无法确认那人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容貌，为防万一，只能是先别过头去，能避则避。
　　可就在转头的一瞬间，一片寒凉触来，在脖颈，在耳后，在面颊。
　　那寒凉托着她向前倾去，拥了满怀。从前有个人，也这般抱过她......
　　一股清幽之味忽而萦绕鼻尖，那是自肌肤散发出的，药草味......
　　脚步渐近，停下，此时的她们都能感受到来自门后的那道危险的视线。
　　曲连舟一手扶着谢有晴的后颈，一手摩挲着她的背部，好似安慰一般。
　　那视线环顾左右，最后定在了相拥的二人身上，他盯了良久，眼睛微眯，开口说道，“诶！你，把头转过来。”
　　闻言，摩挲的手忽然停住，是在叫谁？
　　“说你呢，抱着人的那个。”那人再度说话。
　　曲连舟将眼里的锋芒收起，幽幽转头，“大哥，我家里没钱呐，就剩一个婆娘一头牛了啊。”嗓音暗哑，说着又将怀里的人儿抱紧了几分。
　　“嘿哟～就他那身打扮，家里怎么可能没几个钱，说谎都不找个靠谱点儿的理由。”门外的另一人闻言插话道。
　　“要钱有什么用，他也要有命花才行。够数了，可算能交差了。”说罢，脚步渐远，那人离了去。
　　确认安全，曲连舟方才将手松开，掌心的温度，是她许多年都未曾有过的。带着温热，它又将回到袖中。
　　就在手掌抽离落下时，谢有晴抬手，接住，扣握......她看着她，想要看清她。嘴唇颤动，却不能发出一点点的声音来。
　　指尖力道收紧，曲连舟眉心微皱，看着谢有晴欲言又止的样子，曲连舟鼻腔发出轻微的呼气声来，轻声说道，“别怕。”说着将另一只手覆了上去，轻轻拍打。
　　这般处境，说错一个字，都是会坏了大事的。
　　这里一寸一寸，都透着腐朽的恶臭。她们来到这里所见的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角落，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因为她们深知，那样只能让死亡来得更快。
　　曲连舟扯下一条衣布，掩上了那双刺痛着她的眼眸。
　　“你们怎么能让我家小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辛儿质问起。
　　“谢大掌门可是自己要去的，你拦得住？”嘉姑姑反问。
　　辛儿一下子便蔫了，确实，小姐决定的事情，谁劝也没用。
　　“一切尚在计划之中，两位可稍安。”刘三爷回来时便听见了那段对话，故而说道。
　　“如何了？”嘉姑姑问道。
　　“幸好有嘉大夫的蛊粉，不然真的要出大事了。”刘三爷回道。
　　嘉姑姑给曲连舟和谢有晴身上打了天心蛊粉，遇白醋则会变色，破庙寻迹的二人多番探查，终于在一块木板上看到了颜色，取下木板，里面竟藏着一口枯井，而井口处，也有那般颜色。
　　刘三爷火速召集人手，呼啦啦一帮人又出了门去。
　　在那灰暗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拉开，一人站在门口，伸出一指，“你，出来。”
　　众人抬眼，那被点到的女子身子一颤，她的时辰到了。泪水轰然决堤，憋屈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喷涌，她不想死，身体本能得向后躲去，脚下草垛被蹬得乱七八糟。
　　那人见状，不耐，“给你三个数，要么出来，要么现在就死在这儿。”
　　“三！”闻声，那女子却是更加害怕，双手捂住耳朵，不住摇头。
　　“二！”
　　“一！”
　　“铮”，刀锋出鞘，那人动步就要进来。附近的女子们见状惶恐散开，只留那一人在墙角瑟瑟发抖。
　　寒光逼近，曲连舟面色一变，一脚将那只握刀的手定在了墙壁上，而后左手握拳打在了那人脸上。力道不大，却足以引起他的愤怒。
　　如她所料，那人回过神来朝着她的腹部就是一记猛踢，对方的力道可是十足，纵然知晓，可还是得受着。她的身子立时蜷缩伏地，那人啐出一口血水来，“不知死活。”
　　曲连舟躬着身子，摇摇晃晃想要站起，刚刚抬头，便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外边几人闻着声响急忙赶了过去，瞧见这一幕时便急忙上手去拉，“兄弟息怒，这人左右都是个死，可死在咱们手里麻烦的就是你我。”
　　闻言，那人喘着粗气，手插在腰间，来回走动。这模样一瞧便是气还未消，可方才那位兄弟所言没错，人确实不能死在他手上，不然就真便宜了他。心中憋着余气，又是一脚踹了上去，“逞英雄是吧，那你替她好了。”说着往地上又啐了一口。
　　曲连舟被人拽着胳膊拖了出去，她这幅模样确实是被打得很惨了，虽有能力还手，但她却不能有任何动作。
　　她是什么人，何时受过这等屈辱，高洁与骄傲是她与生俱来，可多番入泥，一次又一次放下自己，她是真的......太累了......
　　脸颊摩擦在粗糙的石板上，血色翻涌，细小的碎石嵌进了肉里，痛感使她恢复了神智。
　　谢有晴听着周围的动静，她知道她们的计划正在按步推进，怀中的小女孩还在打颤，她便将手臂收紧几分。
　　“姐姐，你夫君他会死的。”小女孩带着哭腔，颤巍巍小声说道。
　　人都是会死的......可是......
　　就在铁门又将合上的一瞬，谢有晴猛得扑了过去，将门撞开了去。门后之人没想到会有此意外，门板弹回，将他撞得一个趔趄，屁股着地。
　　听着动静，所有人都将目光汇集那处，便见谢有晴双手直伸，在地上摸摸索索。
　　曲连舟睁开眼睛，口中呓语，“滚......滚呐。”
　　听到她的声音，谢有晴顺着方向爬了过去。
　　“我陪你。”她擒着笑意握到了她的手，还是一样的寒凉。
　　也是在这一刻，她的笑容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刀柄直击后劲，只用了一下，便将她打晕了去。
　　“头一次见到上赶着去死的，真稀罕。”“哥儿几个也别愣着了，快把人带走吧。”说罢，曲连舟便被架起，而谢有晴，又被扔回了那晦暗的阴牢。
　　“大人，这鸽子要进太子府。”
　　被称作“大人”的人回身一瞧，饶有兴致地摸了摸白色的小脑袋，而后取下信条，看过内容，心中似早有猜测，并没有显出什么意外来，他将纸条放了回去，“就让这小家伙进去罢。”
　　“是。”
　　“晚姑娘，先生在小憩，您要不——”
　　“让开。”
　　言语的两人竟是分毫未动，就那么僵持在门口。
　　“让她进来罢。”门内传出清冷之声。
　　晚姑娘走进门去，孟子语正披着件大氅，坐在榻上，“怎么今日来了？”
　　晚姑娘取下纱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谢氏有一子弟，名叫——”
　　“谢小川。”孟子语抢道。
　　闻言，她的心便抽痛起来，缓过一口气，便又说道，“八月初九，在藏剑山庄——”
　　“我杀的。”
　　从她还未踏进门的时候，孟子语就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不会回来的，但她今日来了，便是来......质问，又或者......警告。
　　眉头低下，晚姑娘双眼紧阖，嘴唇微微颤抖，看得出她仍在努力保持平静。良久之后，眼未睁，口先开，“感念先生多年照拂，只是我的路，我自己会走，就不再有劳先生挂心了。”说罢，转身便要离去。她已经得到了答案，她早有预料的答案，只是这答案给得太过爽快，像没有感情一般。正是那冰冷的几个字，寒透了她的心。
　　“站住。”孟子语叫停了她，她也确实停住了脚步。
　　“先生，你手里沾染的血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变得与你一般。”纱笠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将那清秀的脸庞遮住。
　　“我是哪般？”
　　闻言，纱笠之下，飘出四字，“不择手段。”
　　须臾之间，这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久坐之人站起身来，她哼笑着，“不择手段......哈哈哈......”“咳咳咳咳......”口中喃喃之时，笑声却忽得转为剧烈的咳嗽，她躬着身子，似要将脏腑都咳出来一般。“好一个......不择手段。”掌心的纱布渗出一片猩红，与她的心脏一般无二。
　　多年之后，她时不时还会想起那日。或许......她早在那时就已经死了罢。
　　多年之间，午夜梦回时，她也总能看见那日的场景，那是她们见过的最后一面。尽管懊恼着、后悔着、痛苦着，那也是她永远都回不去的一天。
　　曲连舟被人架着走了许久，期间多有转折。
　　这金光寨藏身地下，通道迂回曲折，难怪江湖与朝廷多次挥幡都不能将其除尽。这般想着的时候，周围的几人却是停下了脚步。
　　“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曲连舟口中喃喃问道。
　　闻言，那人轻笑一声，“你的，埋骨之地。”说罢，便将她猛得一推。
　　原就失了重心的她如飘萍一般坠入穴道，再无声响。


第51章 第一镖局（六）
　　金顶朱门，飞檐盘龙，殿内宝座，睥睨群雄。威严的金龙宝座，羸弱的当世帝王。赵旭徵之仪态面貌，可谓是病态尽显。
　　失去了先太子赵喆，他最宝贝的儿子之后，这位大盛帝王便就一病不起了，多年调养，近些日子方才好转一些。
　　拖着病体，苟活于世，他不过是在为新太子争取时间，和平表面下的暗涌，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暗涌便就只能是暗涌。他要等着，等到小儿子羽翼丰满，有能力平衡朝野势力的时候，他才能够瞑目。作为一个父亲，他能够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只有活着。
　　“王上，臣有本奏。”位于列首的大臣进步，恭身道。
　　“讲。”
　　“日前，臣收到一封密报，金门寨匪人再现，搅扰百姓，劫掠无道。这伙匪人诡迹难寻，如今终是有了他们的行踪消息，臣恳请王上，出兵清剿。”列首之人字字抱诚。
　　“金门寨......竟还在作乱！”金座之人微怒。
　　“臣以为金门寨久剿不尽，除了他们本身诡计多端，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剿匪的将领，不善诡道。”
　　此言一出，有人便待不住了，“范居泓！你是在说老夫无能了？！”
　　“这话可是崔将军你自己说的。”
　　“你！——”
　　“够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盛王一怒，将二人话锋斩断了去。
　　“匪患猖獗，扰我民生，殿上武将，何人愿往？”盛王缓过一口气来，问道。
　　“老臣愿往！”
　　“微臣愿往！”
　　“臣愿往！”领命之音，此起彼伏。盛王见状，略感欣慰。
　　眼神一转，盛王看向了范居泓，接着说道，“爱卿怎么看？”
　　“回王上，臣以为......最合适领此命者，不在殿上。”
　　“你是说......”
　　“最适合领此命者，非......出阳长公主莫属。”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就连盛王也皱起了眉头，“这......出阳王妹抱恙多年，不涉政事亦同其时。”
　　“熟知兵事，能谋善战，对付诡迹之徒，无出其右。”范居泓再道。
　　盛王眉心又深几分，心间思忖，左右下不了决定。良久，他抬起眉眼，“太子，你认为呢？”
　　太子赵佶闻言恭拜，口中支吾着，“儿臣......儿臣以为......”
　　出阳长公主称病罢朝已有几年，她的情况一直为有心人惦记着。
　　外有恶狼，内有猛虎，嘴上虽是不提，可上万只眼睛全都盯着那北当巷的公主府。
　　大盛的这位长公主殿下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赵庭礼兵变前后更是毫无消息，之后便一直称病，待在府中调养。
　　她不现身，空穴之风便起。坊间传言或是失踪，或是病入膏肓，命在旦夕。
　　这风吹得久了，就吹远了，直到吹到了北边群狼的耳朵里。若大盛当真没了那尊战神，他北境一雪前耻的时机就来了。
　　于内而言,各方势力对她手中的兵权虎视眈眈，一旦空穴之风成了真，兵权必然释出。踏波斩浪，平步青云便近在眼前，到那时，朝中势力定然是要变上一变。
　　“太子殿下莫不是觉得老臣的提议不妥？”
　　闻言，赵佶看向范居泓，他若说不妥，那空穴之风即便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可若是他附议，北当巷中的那位，当真接得住吗......
　　“太子！”金座传来的苍声唤回了他的思绪。赵佶眉间一凝，似是下定了决心，“儿臣以为......范司丞所言......可行。”
　　此言一出，殿上又是一片哗然。
　　范居泓眼睛微眯，在这场角逐中，无论太子怎么回答，他都能达到目的。因为他范居泓要的，只是确认出阳长公主的真正情况。
　　“出阳确实有些时日没有进宫看朕了，太子，那你就代朕走一趟，去看看你小姑姑吧。”盛王如是说道。
　　太子赵佶再恭身，“儿臣领命。”
　　破庙外。
　　“三爷没有报官吗？怎么带着自家兄弟来了。”小风看着一众镖局的兄弟，问道。
　　“官是报了，但……多些人手总可以防万一。”
　　闻言，余小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能兀自点了点头。
　　刘三爷确实报了官的，可是对于州府官兵，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他回去之后，又做了一件事……
　　曲连舟自穴道坠下便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吸进一口气，立起半身。“哗啦～”飘忽的意识归位后，她从水中站起。
　　透着金光的水珠缘着下颚滴下，落在水面，荡起轻轻的涟漪来。
　　稀薄的空气让呼吸略有不顺，环顾四周，她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一片水池的中央，她正对着的，有一巨大的悬炉，十六根铁链将其牢牢困在空中，透过镂纹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燃着的火光。白烟腾起，似有千百冤魂聚而不散。
　　这便是妖道炼丹之所，曲连舟下定结论。
　　环着悬炉的四周正向，有着同样大小的四个水池，池水中央似乎都浮着什么。
　　曲连舟淌过水去，爬上了岸，立稳身子方才走过两步时，“咯”的一声，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一根骨头就在脚边，随着目光渐渐向远延展，她的心却是不断沉了下去。水池的周围，铺满了森森白骨，它们凌乱散落，横竖交错着垒起，只在其中余出一人小道来。
　　曲连舟下意识将脚步后撤，顿步。脑海忽得响起一些声音，锁在记忆里的画面像是突破封印一般不断涌现，手臂不受控制得颤抖，她捂着嘴巴试图镇静下来，可她似乎高估了自己，画面不断闪过，只见她身子一屈，蓦地干呕起来。
　　那些画面覆着大片猩红，兵器铮鸣，呐喊厮杀，血色弥漫开来。她艰难得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瓶，服下药丸后便开始调息。双眼紧阖，眉间蹙起，胸口起伏，她用力呼吸调整，待再睁开眼的时候，便又是那个面色冷峻的曲连舟了。
　　“殿下做得没错，范居泓已然逼到了这个份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不如釜底抽薪，或许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但愿吧......”
　　曲连舟走进去看了其他几个水池，无一例外，诡异的金光池中都泡着一个人。仔细瞧去，那些人面色安详浮于池中，裸露的肌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细纹。
　　曲连舟挽起袖来，瞧了瞧自己身上，倒是于常时无二，思索一番，当是与这些年的经历有关，她这副身躯，可是受了不少摧残。
　　“从来没有人能从金汤中醒来。”幽暗处，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曲连舟警惕起，又听那个声音接着说道，“你是第一个。”话音落下，声音的主人自黑暗走出。
　　曲连舟看清了，那白袜云履、常青垂褂、混元巾、偃月冠，不是妖道，又能是何人呢，“扶兴道人。”
　　闻言，扶兴哼笑，“不错，正式贫道。”
　　“妖道。”
　　闻言，扶兴上下打量起她，不怒反道，“时间还早，不如我们聊聊。”
　　“聊什么？”
　　“就聊你这身体，它如何不受金汤侵染。”
　　“不知道。”
　　“你不知道没关系，有你的身子，就够了。”扶兴微微仰首，“左右你也没有资格祭炉，不如让我扒开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奥秘！”
　　扶兴妖道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毫无人性。曲连舟呼出一口气，说道，“这身体给你倒也无妨。”
　　闻言，扶兴却是一惊，“哦？”
　　“我有三个问题，只肖你给个答案，我便不作反抗，任你处置。”曲连舟将条件点明。
　　“你这买卖不觉得亏？”
　　“不亏。”曲连舟没有犹豫，答道。
　　扶兴将手中拂尘一挥，搭在臂弯处，“死到临头还有这般胆识......你是江湖人。”
　　“是。”曲连舟没有否认。
　　扶兴再道，“报上名来。”
　　“孟、子、语。”她一字一顿说道。
　　此言一出却是叫扶兴一怔，反应过后，却又像起了兴致一般，“原来是碧波烟雨楼的子语先生啊，哈哈哈......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你还没死啊！”
　　“快了。”她说的倒是实话。
　　“哈哈哈......有趣有趣，你这身体贫道要定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来！”
　　曲连舟，不，孟子语不紧不慢将衣摆拧起，待水滴尽再抖落摆下。扶兴也不着急，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动作，对于有价值的人或事，他总是有耐心的。
　　待身上轻松一些之后，孟子语双手一揣，终于开口说道，“第一个问题，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几刻。”
　　闻言，扶兴嘴角勾起，“死期是要知道得清楚些，现在是启元一十二年六月初三......丑时......大约一刻。”
　　孟子语心下了然，“丑时一刻......是个好时辰，”接着又问，“第二个问题，上面关着的和这水里泡着的，都是成年者，却是一个孩子都没有见到，若不是一早被你拿去炼了丹，那便是......养在了别处。”
　　“不愧是碧楼楼主，你猜得不错，孩子确实不在这里。”
　　“那在何处？”
　　“在......真正的金门寨中。”


第52章 第一镖局（七）
　　“金门寨又在何处？”孟子语紧咬不放。
　　“这是第三个问题？”
　　孟子语低眉，“那我换个问题好了。”转声再道，“第一镖局丢的那批天镖，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扶兴心间却是有些疑惑了，“刘老三杀你，你却要帮他寻镖？”
　　“你又怎知我是在帮他？”
　　扶兴眼神似鹰，盯着她良久，不见动静时，他面色忽而又缓，“金银玉器之物，自然是分给了寨中兄弟，去向......便是四散。”
　　孟子语眼睛闭起，叹过一口气，“对将死之人也没有一句实话吗？”
　　“贫道说的是实话。”
　　闻言，孟子语却是蓦得笑了起来，扶兴看她这样子有些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孟子语平复状态，说道，“笑你死到临头，竟不自知。”
　　“你什么意思！”
　　转过神态，孟子语又到，“朝中有人透风给金门寨一官镖走向，是也不是？”扶兴不答。
　　“那人或许告诉你们这批天镖价值连城，又或者......说这东西实为朝中贵人的生辰纲，引起了你们的兴趣，是也不是？”扶兴不答，面色凝起。
　　“你可有想过，这贵人......究竟是什么人吗？”“扶兴道人对朝中不甚了解？那我告诉你，那生辰纲，是我大盛长公主......赵出阳的。”
　　此言一出，扶兴着实惊了一下，可转念思量，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那又怎样！大盛有谁不知道那位公主殿下的情况，传言她可是患病日久，就算劫了她的生辰纲，她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为了区区身外之物领兵来攻不成。好歹也是大盛王族，何至于这般恋财。”
　　孟子语听了这话，又是一阵捧腹，“亏你还是金门寨的军师，狗熊军师还差不多。”
　　这话却是叫扶兴怒了，“你找死！”
　　“劫镖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朝廷显贵的生辰纲不走官运走民镖，这是什么道理？”不待扶兴反应，接着又说道，“还有，即是公主的生辰纲，那镖可是该往建康去，但你若能仔细回想一下，就该知道这镖不向建康，却是往北边去的。北边哪有什么长公主殿下，只有她留下的十万驻边守军......和北境外虎视眈眈的浡尤人。”
　　此言一出，扶兴便有如雷击一般，百万不安自心间漏出，“你是说......那生辰纲，是......是镇北军的军饷？！”“不对，军饷自由朝廷解决，又怎会需要一个公主去筹措。”
　　孟子语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他，“公主府私库，可比大盛的国库实在，一两就是一两，到了将士手中也还是一两。若是换做国库的银子，一两出库，等不到送入军营恐怕就已所剩无几了，这个道理，你会不明白？”
　　“这些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凭什么就要信你！”
　　“因为我是孟子语，知晓天下事的孟子语。”这轻飘飘的一句，就足够分量了。
　　若孟子语所言非虚，他们当真动了军饷，那赵出阳恐怕就算是已经埋在了黄土里，也会爬出来亲自剿了他金门寨。不过还好，那东西还完好无损藏于寨中，只要等到朝中那人兑现承诺，这批东西自然会还回去。想到这里，扶兴不自觉笑了出来，“哎呀，不愧是博古通今的子语先生，就这么死在贫道手里，倒还有些可惜呢......”
　　“第三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东西在哪里？”孟子语再问。
　　“子语先生忘记了吗？贫道答了呀！只是先生不信罢了。”“先生这幅身躯，贫道就笑纳了！”
　　话音落下，扶兴手中拂尘一挥，提气而起，脚尖轻点，踏着白骨便向孟子语杀去。
　　风林火湖一战，整个江湖都知道孟子语死在了大火之中，而谢秋时则是被打成了废人。开阳谢氏的掌门人都是那副模样了，想必他孟子语就算还活着，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再瞧他脸上身上的伤和污迹，更是佐证了扶兴的猜想，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同孟子语废话这么久的原因，眼前这位孟子语早已不是当年抵战四方的子语先生了。扶兴此刻，有十足的把握将他击败、杀死。
　　三指利爪迎面而来，孟子语却不闪不避，就那么瞧着他。
　　就在将近之时，不知从哪儿横飞一棍，扶兴马上收手回身，躲了去。
　　木棍飞去，直向金池中央，孟子语手臂一伸，只见那棍子便绕着小臂转过两周，随后便被稳稳收在了手中。
　　“扑通。”有人掉落金池，引起在场两人的注目。
　　池中人站起身来抖了两下，“掌柜的无碍？”
　　孟子语将手中木棍抵在地上立起，“无碍。”
　　谢有晴醒来时只觉得脖后微痛，她揉着脖子立起身来。
　　“姐姐你没事吧？”旁边有个声音传来。
　　“没事。”她笑着回答，然后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姐姐，这里不见天日，根本就辨不来时辰。”
　　是啊，这里怎么会看得出时辰呢，是她没有考虑到。
　　谢有晴凝神细听，铁门外鼾声此起彼伏......当是夜里。按照她们的计划，到了时辰便会有人攻进来，既然人还没有出现，想必是时辰未到，又或者......上面出现了什么意外......
　　若是后者，那曲掌柜可就危险了。
　　谢有晴将头偏向身旁的小姑娘，“姐姐的夫君被带走很久了吗？”
　　小姑娘眼向斜上瞟去，努力回想，“嗯......坏人们隔了好久一阵才回来的，后来还出去了一趟，带了吃的东西回来，酒足饭饱才睡去，都睡了好久了。”听了小姑娘的话，谢有晴却是更加担心了。
　　余小风与刘三爷还有一众兄弟在破庙外一直蹲守到夜深，“三爷当真报了官吗？为何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小风兄弟是在怀疑我们？！”梁闽抢道。
　　见这状况，刘三爷伸手示意，将梁闽打住，“不怪小风兄弟，官府我确实去了，可是州府官兵一向畏难行易，对付金门寨这种堪比通天蜀道的难事，我本来也对他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如今看来倒是猜得没错，眼下这情形，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闻言，小风暗自叹过一口气，官府原是为民而立，如今怎变得这般畏首畏尾。“是小风失言，三爷莫怪。”
　　刘三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三爷，现已过了丑时。”梁闽抬头算了算时辰。
　　闻言，三爷与小风对视一眼，“不等了，我们自己去。”说罢，刘三爷带着一众兄弟朝破庙围去。
　　进了庙门，卸开木板，又出现了那口枯井。梁闽举着火把向下探了探，下面一片漆黑，“也不知这下边儿深浅几分......”
　　“我先下去看看。”不待他人反应，小风率先说道。
　　闻言，梁闽移开火把，只见小风坐在井口，双脚一蹬，人便下了井去。
　　小风四肢抵在井壁，一寸一寸慢慢下移，尽量不弄出大的动静。
　　快下到井底时，小风隐约看见些许光亮。悉听声响，确认无人之后，方才落了下去。脚尖轻立，足见他落地之时有多注意了。
　　环顾四周，应无机关，小风两指捻起一粒石子，向井上弹了去。
　　收到信号，刘三爷与几位兄弟才紧随其后下了井去。
　　小风取下壁上火把探了探前路，走过两步便发现这地下竟还分着许多岔口，该走哪一条呢......
　　犯难之时，小风猛然想起了嘉姑姑的蛊粉，“梁大哥，醋。”小风回身轻道。
　　梁闽将身上包袱卸下，取出醋来扔给了他。
　　遇醋显色，那蛊粉为这一行人指了一条明路出来。
　　绕过几处转折，行进的小风却忽然听到几声女子的喊叫，脚下加急，向着那声音处赶去。
　　豁然开朗时，众人停下脚步，只因映入眼帘的场面着实叫他们一惊。
　　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被一群女人捶打在地，场面一度混乱。
　　“梆”小风后脑受击，头上的笠帽被打落在地，众人又是一惊。
　　这一击力道不大，可还是有些疼的。小风摸着脑袋回身看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手中正拿着“凶器”——一根木棍，她站在那里有些发抖，好似被打的是她一般。
　　“小风兄弟，原来你是释家弟子啊......”梁闽开口说道。
　　小风这才反应过来头上笠帽已然不在，只能尴尬一笑。
　　混战中的女子们见又来了人，便纷纷调转枪头，说话便向他们涌来。
　　这般阵仗，吓得众兄弟怯步退回通道中去。
　　“他们是朋友。”谢有晴按下小姑娘手中的木棒，说道。
　　闻言，一众女子立时停住身形，“既然是谢姑娘说的，他们应当不是坏人。”便放下手中“武器”，松下一口气来。
　　谢有晴走过两步，“我夫君在哪里？”
　　脚下之人喘着粗气，颤抖的手缓缓抬起，指了一个方向出来。
　　顺着那方向走了许久，加上蛊粉之利，他们终于找到了曲连舟被丢下去的那个穴道。
　　小风拿着木棍不作多想便跳了下去，粗糙的石壁将他身上衣物扯磨，过了好一阵，终于再见光亮。
　　小风自穴道掉出时便看见一个道家扮相的人要对掌柜的不利，身形一转，在坠下时将手中木棍扔了出去，而自己则是落入水中。
　　孟子语掌周的波动随着余小风的到来凝起又散了去。


第53章 第一镖局（八）
　　“好一个孟子语，前面那么多话，皆是为拖延时间。”扶兴猛然反应过来。
　　“掌......掌柜的，他怎么知道你是......”
　　孟子语将手中木棍扔还给他，“自然是我告诉他的，不然就他那脑袋，猜个百八十年都不见得猜得出。”
　　“哦，这样啊。”
　　扶兴闻言，心中怒火腾起，这赤/裸裸的羞辱，叫他怎能不怒，“待开肠破肚之时，希望你还能逞得出口舌之快。”说罢便提起架势又欲攻去。小风见状，挥棍而上。那扶兴道人一支拂尘一只爪，而小风则是一人一棍。棍身挥过，掠起阵阵风声。
　　拂尘飘丝，缠绕棍身，二人聚神，均是向后收力，却是谁也拉不动谁。小风中门一脚踹去，扶兴提膝挡下，下盘激战交锋莫测，互不相让。
　　扶兴手间松劲，将拂尘卸了回来，同时一爪攻去。小风一脚踏棍，旋身便向攻来的扶兴面上扫去。身形敏捷，扶兴急忙转攻为守，用小臂挡下一击。扫空腿一击即中，扶兴连连退步。
　　形势不妙，拂尘又出，这次却是缠上了小风滞于空中的脚腕，一个回抽，小风便被拉落在地。扶兴趁势而上，三指利爪直向面门，小风机警，将拂尘顺势踩在脚下，上身换作肘击对上爪中，蓦得二人再度分开了去。
　　以小风的功力来说，对付扶兴应当不难，可现在看起来却是有些费劲。
　　“小秃驴，功夫不错嘛。”扶兴挑衅道，“贫道的三清爪都能接得住啊。”
　　“就你那三根枯指，莫要辱了三清天尊才是。”孟子语在旁冷嘲道。
　　“那要你尝尝其中滋味，再行言论。”说罢，三指直向孟子语转去。
　　“掌柜的小心！”小风喊道，同时也向着那边赶去。
　　三指又近，这是扶兴第二次离孟子语这么近，可也就只能有这么近了。利爪停在了那张冷面之前。小风用力后拽，将扶兴扔了出去。
　　“小秃驴管得真多！”二人再度缠斗，小风却是越来越落下风。
　　明明是想使出十足的力道，可一招一式打出去的时候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扶兴的利爪一次一次接近着，“刺啦”，利爪勾中小风手臂，生扯下一块衣布来。低头去看，只见三道血口子赫然浮于臂上，触目惊心。可更加可怕的是，在那裸露的肌肤上，黑色细纹不断攀升。小风眉头一皱，“这是什么东西？！”
　　扶兴阴声，“贫道的金汤味道怎么样啊哈哈哈......”
　　小风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金色水池，脑袋忽得晕眩起来。
　　“妖道，你高兴得太早了。”孟子语声音传来，扶兴心间一怔，他是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竟无声无息，扶兴再一回身，眼前场面，却是叫他慌了起来。
　　孟子语踏着铁链，就立在炉口处，受力不均，铁索与悬炉微微晃动。
　　“你干什么！”
　　“最后问你一遍，东西在哪儿。”
　　扶兴牙关紧咬，死死盯着那链上之人，嘴角不住抽搐，想来已是怒极。
　　孟子语见离他开口就差多一分的威胁，便一脚掀开了那正冒着素烟的炉顶，随后取出一个小瓶来，两指轻捻，控于炉上，“知道这是什么吗？”
　　扶兴脸色煞变，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他的金丹炼了许久，差一点就要大功告成了，这时候若是加进什么别的东西，可是要前功尽弃的。
　　“此乃......天心蛊粉。”孟子语幽幽开口。
　　扶兴眼神微眯，却忽而大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蛊粉啊，要放就快放，求之不得。”
　　孟子语瞧着他那副样子，“哦？是吗？”指尖轻转，瓶口逐渐倾斜，无名指抬起就要弹下。
　　“慢！”
　　孟子语闻声停指，这是她意料之中，扶兴的虚张声势早已被她看穿，“说。”
　　扶兴立时软了下来，“东西......还完整存放于金门寨中。”
　　孟子语似乎是对答案并不满意，指尖又动。“水观寺！”三字脱口而出，扶兴眼神紧盯着那一小瓶。
　　孟子语右眉一挑，扶兴叹过一口气，“庙宇之下，亦如此间曲折，存物之所，便在其间。”
　　“如何下去？”孟子语追问。
　　“庙中有一解签僧，拿着签注与他对上一句话便可。”
　　“什么话？”
　　“风雪山神济，逍遥金门游。”
　　孟子语看着他，似是要他再说些什么出来。“再无其他！”扶兴顿足急道。
　　“是吗......那你也就没什么用了。”
　　扶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孟子语接下来的动作，却是马上告诉了他。
　　只见她两指一松，那小瓶便脱力坠入了炉中。
　　“不！”扶兴大喊着冲了过去，手中拂尘都不要了，甩在一旁。飞扑而上，身子半挂在炉边，双手向里面不停地捞着，蛊粉落下，只一会儿，便就融了去，他什么都捞不到了。
　　“我的金丹......我的长生......”
　　“掌柜的......你不守信用啊......”
　　孟子语轻哼一声，说道，“我又没答应他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部都告诉你了，为什么还要松手......”他的喃喃之语逐渐变得暴躁，亦或是愤恨。他嘶喊着，拳头紧握，不断击打着炉沿，悬炉一下一下晃动，那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忽然，这动静毫无预兆停了下来，扶兴蓦得回头，眼底尽是绝望，“断我长生路，那我，就断你们的生路。”这话说出时的语气，全然不似之前，竟无温度与波澜，大抵......就是心灰意冷罢。
　　一粒丹药入口，扶兴周身气焰燃起，内力比之刚才更甚，只见他青筋暴起，双手成爪状，便向孟子语杀去。
　　一招尽林游涧步，孟子语悠然自链上落下，扶兴蹬炉借力，直向下面二人。
　　就是这时，上方穴道却是又作声响，窸窸窣窣不多时，又掉下一人来。
　　“三爷小心！池中有毒！”小风急忙提醒道。
　　闻言，刘三爷在空中翻过一身，而后脚尖踏点水面，运功提起，一下便落到了池边，“你们还好吗？”
　　孟子语瞧了瞧身边的小风，“不太好。”
　　“你们竟会是一伙的。”待看清来人后，扶兴说道。
　　“难不成还能是与你这妖道为伍。”刘三爷凛然。
　　“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去死罢。”扶兴对于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已全然没了兴趣，他此刻想要的，就只有毁灭，一起毁灭。
　　再无只言，身形立动，刘三爷见这架势，二话不说，手中金刀便向扶兴斩去。
　　此时的扶兴已然无所顾忌，只要是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一个不留，全都得死。
　　电光火石，刘三爷刀势不停连连劈出，叫扶兴如何都进不得身来。
　　扶兴这陡然增长的内力应与所服丹药有关，其效用与搏天血祭一类功法相似，皆为耗命之道。
　　不过一瞧便知，这丹药始终为外物，驱之无节制，半分余地都不留，可见下乘。就扶兴那身板，又能挨过刘三爷金刀几回。
　　孟子语思绪不停，一边稍手将小风扶了起来，她瞧了瞧臂上爪痕和那黑色细纹，幸好小风在发现异状的时候就马上将穴道封住，不然在摸不清那池中之物的情况下，可是要遭一番罪了。
　　金刀利爪互不相让，缠斗不休，不过一会儿，二人身上便都带起了红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扶兴后力之不继便逐渐显露出来，连刀之招一出，扶兴节节败退。
　　刀锋直击面门，扶兴一爪迎上，“唔......”三爷金刀生生穿了咽喉，他没有想到这一刀攻去，对面之人竟不闪不避也没有出招，直接叫利刃穿过。
　　扶兴也没有想到，他本不应该死在这一刀之下的，就要使出的招式，它如何就被阻在了半空，那痛击在手上的飞物......越过刘三爷，扶兴看向了那神色冷漠之人。
　　“生辰纲在哪里？！”刘三爷急问。
　　血色喷涌，扶兴一手死捂着脖子，一手指向孟子语，“你......”口中支吾，却是再也说不出半字来，血如瀑涌，轰然倒地。
　　“喂！喂！”刘三爷巴拉已经成为尸体的扶兴。
　　“三爷莫急。”孟子语安抚道。
　　建康城，北当巷。
　　马蹄踢踏，前有开道，后有侍从，龙纹宝驾被众人拥着进了那宽巷去。
　　“侄儿，见过姑姑。”
　　“太子今日这般阵仗，可是王上让你来的？”
　　“什么都瞒不过姑姑。”
　　“要我去剿金门寨......”
　　“姑姑为镇北军送去的东西，就是被那金门寨所劫，一个匪帮，消息如此灵通，朝中必然有人与之勾结。原本还只是猜想，可午朝之时范司丞一席言论，却是叫我看清了整件事情。”
　　“哼，浡尤人举兵进犯，他们以为阿甚挡不住，以为......我会出现，可阿甚挡住了，于是司邑廷满满当当的粮草就突然告了急，逼我府库，而后就是......匪人劫掠，现在又请命让我带兵清剿，哈，他范居泓要探我虚实，费得如此周折。”
　　“北境有崔甚在，自然无需姑姑亲临，只是十万守军若断了粮草，恐怕......”
　　这一点她自然最清楚不过了，赵出阳的兵可以战死，但决不能饿死。
　　太子此行，乘的是盛王的龙纹宝驾，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来到公主府，让她领兵就不只是范居泓所愿这么简单了，这里面......还有盛王的意思。
　　赵出阳已经“消失”太久了，久到浡尤人都忘记了惨痛的教训，久到......各方鬼魅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第54章 第一镖局（九）
　　“你怎么知道北境有战事？”嘉禾雪一边往小风身上下针，一边问着曲连舟。
　　“哎哟！”
　　“死不了，别嚷嚷。”嘉禾雪翻过眼睛，不耐道。此言一出，小风只得默默躺了下去。
　　“还是小风救下的那个姑娘，厮之良人，强征为役，现在崇林。崇林关......可是我大盛北境的最后一道防线......”当年浡尤大军差一点就踏过了崇林，幸而援军及时。不，其实也算不得及时，因为援军到时，崇林满城已是屠戮殆尽。
　　直至长铭一战，浡尤大军才最终被赶出了大盛国境。时隔多年，至今日，他们却又要卷土重来了。
　　曲连舟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小风，眼波微动。
　　“咚咚”敲门声起。
　　曲连舟打开门时，便看见谢有晴端端出现在门口，“我来看看小风......师傅。”
　　也是......小风的脑袋一经亮出，便是想瞒也瞒不住的，“谢掌门进来说话。”
　　嘉禾雪手腕轻提，将银针收起，肉眼可见那黑纹渐消了去。
　　给臂上的爪痕上过药后，嘉禾雪便动手包扎起来，“死不了人的，就都是小伤。”口中说着，就将纱布打起结来。
　　“啊！”随着最后一系，小风疼得大喊出来。
　　“这......真的没有大碍吗？”谢有晴闻声一惊。
　　“嘉姑姑说无碍，便是无碍。”曲连舟说道。
　　“那你呢？”
　　“什么？”
　　“你的脸。”
　　“皮囊而已，我并不在意。”
　　太子离开后，赵出阳将自己关在房中许久，她瞧着那饱经刀枪剑雨，浸过万千血水的黑甲，眉眼未松一刻。
　　“来人，备马。”
　　一声过后，这位年少成名，一人一骑便可震慑三军的公主殿下，时隔多年之后，终于又将进入人们的视野。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梁闽问道。
　　“不能再让他人，为镖局受累犯险了。”刘三爷下定决心。
　　“三爷错了，曲某走这一遭，可不是为了第一镖局。”
　　“那是为了什么？”梁闽不解。
　　曲连舟并未理会，这位曲掌柜确实是来帮忙的，可总感觉......有什么不对，有一些......别扭。
　　“曲掌柜可是有了下一步计划？”刘三爷看着曲连舟的样子，突然问道。
　　曲连舟寻着座位坐下，“还是那个字。”
　　“等？......这次等什么？”
　　“等......三爷报的官。”
　　“曲掌柜——”刘三爷便要解释。
　　“三爷。”曲连舟抢道，“我说的可不是州府。”
　　闻言，刘三爷心中突然发怵了起来，他所保守的秘密，在这个人的面前竟是一览无余。
　　“我们为什么不像这次一般潜入，然后从内部瓦解他们。”梁闽疑惑道。
　　曲连舟两手一揣，“那你打算如何进去。”
　　“与那解签僧对下暗号不就行了。”这法子便是扶兴道人自己说的，曲掌柜何故多此一问，梁闽暗自思忖。
　　谢有晴闻言一笑，“你若真与他对了暗号，恐怕就不是秘密潜入，而是通风报信了。”
　　“怎么说？”
　　“风雪山神济，金门逍遥游。水观寺供奉的是观音，可不是山神。”谢有晴点出不对之处。
　　“风雨欲来，金门遁形。这，才是此句真意。”曲连舟接道，谢有晴在旁点头示意。
　　“这扶兴妖道，死之前竟还不忘给人下套。”刘三爷拍案而起。
　　“三爷焦躁，可不只是为了失镖罢。”曲连舟摩挲着指尖，“付镖师一直没有消息，想必三爷时时挂心。”
　　闻言，刘三爷先是一愣，而后神色便软了下来，“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吧。”道理他心里明白，可心，又岂会是讲道理的地方。
　　“三爷，外面有人来找。说是......谢氏的人。”值守之人通传。
　　刘三爷看了一眼谢有晴，“让他进来吧。”
　　“掌门！”
　　“陈伯？你怎么来了？”
　　来人走到近前，附耳密言后，谢有晴神色微变，思量过后，只听她说道，“家中有些事务要处理，有晴得先告辞了，诸位见谅。”
　　“谢掌门哪里话，已经帮得镖局许多了。”
　　“三爷客气了。”谢有晴走过两步，“曲掌柜，我们......后会有期。”
　　曲连舟微微颔首示意，再无多言。
　　“三爷能否送我一程。”
　　“自然。”
　　刘三爷作请，几人一道出了门去。
　　劲衣红缨，一人纵马来到州府衙，缰绳紧，马嘶鸣，“府令何在！”
　　“何人叫门，下马说话。”门外值役歪着脖子多有不耐。
　　马上之人亮出一块金牌来，“王上谕令，叫府令来见。”
　　值役擦了擦眼睛，看清了那手中之物，膝下一软急忙拜见，“小......小的这就去通传。”说罢踉跄起身跑进门去。
　　不过一会儿，州府令便扶着乌纱急匆匆出门迎接，刚要拜下，就听马上之人说道，“虚礼就不必了，马上给本宫准备两百精骑。”
　　这人自称本宫，那便是......王室。“不知御史是......”
　　红缨飘动，翻身下马，走过两步，手中马鞭一掷，“赵出阳。”
　　接住鞭子，府令一个机灵，急忙叩拜。
　　“赵出阳是谁啊？”
　　“傻子，大盛还能有第二个赵出阳吗？！”
　　值役们小声讨论道。
　　“公......公主殿下！”府令颤声道。
　　赵出阳走近了去，俯视着他，“给你半柱香。”
　　“殿下稍等，微臣这就去办。”说罢，便要起身。
　　“哟，这马不错啊，谁的？”
　　闻言，众人同向看去，府令一惊，“郭——”
　　赵出阳伸手将话打住，“我的。”
　　只见那人眉毛一挑，“那现在就是小爷的了。”说着就要跳上马去。
　　赵出阳没有阻止，只问了一句，“你是谁？”
　　马上之人昂首挑眉，“听清楚了，小爷郭继，大盛的司邑廷都是我家的，这马，小爷收下了。”
　　“他是郭司邑的公子。”府令补说道。
　　闻者眼睛微眯，“郭承珏的儿子......”
　　郭继一跃上马，却哪知那马反应非常，蓦得暴躁起来，腾蹄嘶鸣。
　　郭继在马背上左颠右倒，“畜生，看小爷怎么收服你！”说着就将手中缰绳又紧几分。
　　如箭离弦，此马无论如何都认不下这执僵者，无向而疾，闷头颠奔，见者均是退避三舍。
　　“曲掌柜小心。”刘三爷将人护在身后说道。
　　烈马冲来，金刀已出，刘三爷执刀展臂，似要与那冲撞而来的人马作以对击。
　　马渐近，刀锋立横就要出击，可是这时，就看刘三爷臂护之后方，伸出一只手来。
　　手腕微动，抬起点下。
　　那烈马在临近之时，突然腾起前蹄，以昂首之姿嘶鸣踏云。
　　马上之人未料得此举，一下就被掀翻在地。铁蹄落下，正正踏在了郭继下部要紧之处，血迹渗出，生生将他疼晕了去。
　　马儿踢踏上前，埋首于寒凉指尖。
　　“曲掌柜与这匹马可是有渊源？招手即停，可不多见。”
　　曲连舟嘴角微勾，随即便逝，“不曾。”
　　“殿下。”府令躬身轻言，“殿下坐骑乃是骁勇战骑，这郭公子怕是难以驾驭，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
　　“没有万一，踏雪一生只认两人，余者......”说着，赵出阳转身进了门去，“非死即残，从无例外。”
　　司邑廷，是我大盛的司邑廷，郭承珏算个什么东西。
　　“劳烦三爷，将这人一同带上。”曲连舟说着指了一下地上。
　　镖局两个兄弟将人架起，一行人跟着马的身后走去。
　　“它要去哪儿？”三爷开口。
　　“它啊，与我们去同一个地方。”曲连舟咳过两声，“此马烈性十足，但却愿配缰鞍，可见不是野马，再瞧那前蹄下部雪白之色，在我的印象中，倒是有一匹类似的良驹。”
　　“哦，是什么？”
　　曲连舟缓缓开口，“烈阳踏雪。”
　　闻者皆是一惊，“这是烈阳宝马？！”
　　此马种勇猛有劲，多驯为战马用，可惜难以繁殖，大盛境内不多见。
　　踏雪......好像在哪儿听过......刘三爷仔细回想。
　　曲连舟转头看向刘三爷，“三爷所报之官，来头不小啊。”
　　刘三爷猛然一惊，只因他想起了那烈阳踏雪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殿下，您的战马回来了。”
　　“嗯。”赵出阳早已料到，见来人还不退下，便问，“还有话？”
　　“它......还带来了一些人。”
　　赵出阳思索一番，“江湖人？”
　　“是。”
　　“让他们进来吧。”
　　曲连舟跟在刘三爷身后一起进了去。
　　“见过公主殿下。”两人躬身拜下。
　　“放肆，既然知道这是公主殿下，还不跪下！”
　　赵出阳放下茶杯，眉头微皱，她向来不喜虚礼，“说正事。”
　　刘三爷将经过悉数告知，期间提及报官之事，引得府令虚汗阵阵。
　　“殿下，金门匪人凶悍狡猾，两百骑怕是不够，下官再去多备些人马供殿下差遣。”
　　“两百骑足以。”赵出阳站起身来，眼神凌厉。
　　这位传闻中缠绵病榻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却是半分病态都看不出。
　　启元七年，寒。
　　“先生！阿姐要成亲了！我可以回去看看吗？！”少年兴致勃勃，弹步而入。
　　孟子语不紧不慢，两指一捻，将信条置于烛上，烧了去，“六神日值，百般吉利，不避凶忌，诸事皆宜。元月廿三，宜嫁娶。”娓娓道出的，不是吉言，而是说不出的酸涩与失落。
　　“不许。”
　　“为什么？！”
　　“不许就是不许。”
　　少年兴致一扫而空，眉眼乃至肩膀都耷拉了下来。
　　他还是个孩子，这或许对他来说，太过苛责了吗......
　　“远远瞧上一眼就回来，莫要惹人注意。”
　　闻言，少年眼中又闪起光亮，躬身一拜，“多谢先生！”
　　你说过你有自己的计划，你要利用谢氏与封阁的联姻，你要慢慢布局夺回权力，你冷静、缜密、步步为营，那在你精心谋划的布局中......可曾有我......


第55章 第一镖局（十）
　　水观寺内，一人昂首上阶进到主殿，随性扫视之后目光落在了案上，也不跪拜，只见她直接自签筒中取出一支签来，走过两步，递给一僧人，“大师看我这注签何解？”
　　自她进殿，四方和尚便就注意起了，“既无跪拜，又无祈语。施主这签求的便不是天意，只是施主一人之意耳。”
　　那人翻过手中之签一瞧，是支下下签，只见那人勾嘴一笑，“是支好签，正合我意。”
　　“下下之签，如何算得好签了？”僧人迷惑，开口问道。
　　“这签又不是为自己所求。”
　　“那是......”
　　那人将签猛地一甩，插进了僧人眉心，一道血柱缓缓流下，只听那人说道，“给你求的，倒是很准。”
　　“曲掌柜，殿下此举......”
　　“无妨。”
　　赵出阳要的是威慑，她要让所有匪人内生恐惧之心，解签僧不过是杀鸡敬猴。
　　随着赵出阳的出手，水观寺内的香客摇身一变成了官兵，将僧人一应控制，风驰电掣，须臾之间便完成了这一动作。
　　“佛门之地，造得如此杀孽，死后不怕入阿鼻地狱吗！”
　　“你放肆！”说着，一官兵便要举起手来予以掌掴。手刚至半空，却突然被人阻下，见是赵出阳，便及时收了手。
　　“本宫从不信神佛，有没有地狱，不如大师去帮本宫看上一看。”说罢，抽出官刀，只一下便捅穿了大和尚的身体，“你们之中有的是真和尚，有的......是假和尚。本宫不在乎谁真谁假，交出匪首与脏物，本宫再不追究，但若不说，今日的水观寺，就会是一座人间修罗殿。”
　　不分善恶，格杀勿论，这便是大盛长公主的手段——但为君国故，善恶皆可抛。
　　“殿下是在滥杀无辜。”刘三爷说与身侧之人。
　　“滥杀无辜？城门若破，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三爷，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可——“
　　不待刘三爷回答，又听曲连舟接着说道，“水观寺，金门寨，披着善之伪衣，背地里行径万恶，一经多年，三爷认为这寺中僧人会没有察觉？就算不是匪人，没有为非作歹，那闭口、遮目、掩耳等放任之举，三爷认为此间之人当真无辜。若他们都算无辜，那金汤池边累累白骨，又是什么。”
　　刘三爷被曲连舟这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他这把年纪，竟还没有一个后生晚辈看得清楚。
　　狠厉至此，一众僧人仍是双手合十，闭目之状，口中念念。不说是死，说了更是死，该如何抉择呢......
　　“看来是前面的人死得太过舒服了。来人，把那鼎给本宫掀了。”就见赵出阳一指指向了插满香烛的大鼎。
　　注水起火，待水沸腾起时，赵出阳又开尊口，“下一个人，本宫就把他伸丢进这炉鼎之中，慢慢煮熟，然后大卸八块，让余者仔细品尝那人肉之味。”
　　赵出阳踱过两步，将众僧人一一审视。她那一番言语，确实在一些人的心中引动了波澜。
　　额前冷汗渗出，赵出阳尽收眼底，“小和尚，就是你了。”
　　只见两名官兵走上前去，将小和尚架起，半拖着往那炉鼎走去。小和尚眼神闪烁，身体百般抗拒，面上难色亦显。奈何官兵力强，他只得被人左右。
　　近了鼎口，小和尚抗拒的动作越发激烈，蓦地大喊，“师傅！我不想死！”说着回头看向闭眼凝神的老住持。
　　“师父！师父！”
　　老住持终是动容，“阿弥陀佛。”他睁开眼来，“施主不怕报应吗？”
　　赵出阳嗤笑，反问老住持，“纵恶行凶，老和尚不怕报应？”
　　老住持垂暮，心中千滋百味，如何说与他人听......一寺上下，皆为生所挟，一颗药丸，便坏了佛性......
　　片刻，又听他开口，“日暮穷途......”老住持转身看向一大和尚，“老衲......瞒不住了。”
　　大和尚合十的双手并未放下，可凶恶之色，却如毒蛇爬行一般焕在面上。他哼笑着说，“上官好手段，今日是非要取我性命不可了。”
　　赵出阳冷眼瞧过，“将东西交出来，或可给你留个全尸。”
　　笑声立止，“穷途末路，我金易昌可不在乎死后之事，有这么多人与我陪葬，赚了。想要东西，且自己去找。”
　　曲连舟眉目微夹，金易昌这名字她听说过，原是南川一带有点名声的拳术大师，却哪料得今日竟落草为寇，危害一方。
　　“江湖人。”赵出阳扬声，“给我撬开他的嘴。”闻言，刘三爷刀柄一抵，便见金刀出鞘。围者见状脚下移动，给他们让出了一圈空地。
　　金易昌将挂在虎口的珠串一闪置于腕上，打开下盘，拳锋向敌。刘三爷提刀杀去，金易昌也不含糊，金刀刘三的名声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威望的。
　　拳风悍然，与金刀皆属刚劲，两者相斗竟还有几分精彩。一刀横削，划破空气，削断睫峰，金易昌折腰曲背避过，而后侧身补拳，三爷察觉，空手下压。手腕灵转，再横一刀，拳者见敌来势凶猛，向后一稍，左手控敌执刀右腕向下划过，将刀别去。拉近，提膝，便要直直冲撞，刘三爷将手臂收向面门，挡下拳风再上。
　　近身之地，拳术优势尽显，拨云撼雾，大开大合。
　　刀者招架不住，拉开距离移出空间，刀势方才得以再度凌厉。气势如虹，连招速出，这边换作拳者处处闪避。
　　攻势未竭，咄咄逼去，“在哪儿？！”齿缝蹦出几字，金易昌听得清楚，“你在问财宝，还是女人？”
　　刘三爷怒气腾起，招招见狠，“说！”
　　金易昌见状，褪下腕间佛串半握在手中，“当”刀背猛地打在佛串上，瞬间就将一串珠子震开了去。
　　借势而动，“咚”，一颗珠子飞击殿内石座。
　　“你干了什么？！”刘三爷喝道。
　　“金钱，女人，只能要一样哈哈哈。”
　　鼻子微皱，刘三爷提起全数内力，金刀在空中快速斩动，留下数十道幻影，大有劈波斩浪之势。再看对面，那金易昌甩袖当风，周身气劲亦是不可小觑。
　　二人对冲，“轰”，脚下之地竟有塌陷。
　　“碰”，气浪波起，风尘阵阵，但待散开时，便见刘三爷执刀跪地，嘴角渗出血迹来。
　　再观另一人，则是仰面朝天，显然败下阵来。
　　“金门匪首逃不掉的便是一个死字，于他而言，怎么死都已无所谓了。”赵出阳转向众僧，“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招出生辰纲者，可免死罪。”
　　此话刚出，便见金易昌歪歪斜斜站起身来，口中嗤笑说道，“我带你们去。”
　　赵出阳没想到这人竟会松口，有些意外，同时也警惕起，思量着其中猫腻，曲连舟亦是如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曲连舟开口提醒道。
　　“我与你去。”即便有顾虑，刘三爷仍是选择以己身证道。
　　“对，对！你去才对。”金易昌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如此说道。
　　地下通道波折，刘三爷押着金易昌走在前，曲连舟赵出阳等人随在一段距离之后。这里的布局构造叫赵出阳惊讶不已，仿若置身迷宫一般，若无人在前领路，怕是多半要困死在此地的。
　　走了许久，金易昌终于停下了脚步。刘三爷看到眼前景象，心口蓦然沸腾，架在脖间的刀锋不住抖动，“付绮。”
　　曲连舟仔细观察着，不放过一丝一毫。在他们的面前有两道石门，一道之内放置着丢失的那批生辰纲，另一道中，则关着一人，一个......红衣女子。铁扣将她困得死死的，颈腕处尚可见挣扎所至的伤痕。
　　官兵上前，要取回东西，刚近石道口，却为刘三爷拦下，因为他感觉到了这里的不简单。
　　“得兼石室。”曲连舟突然开口，“班氏一族的手笔。”
　　“这是何物？”赵出阳问道。
　　“回殿下，细听二道之间，可是有微弱的流沙声。”
　　赵出阳作禁声之势，蹙眉细听去，“却有流沙之声，何故？”
　　“此二道之口处，皆是千斤顶，流沙声断时，千斤顶齐落，便将里面封死。”
　　“听起来也没什么，流沙声断之前将人与东西一起带出不就行了。”
　　“殿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兼石室便是此意，机关一旦开启，若救人，则生辰纲之道便会被封，若取物，则人困死其中。”
　　听到曲连舟的解释，金易昌狂笑起来，那是一种戏耍众人，恶气出口的快感。
　　“你真是一点人性都没有啊。”刘三爷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可有解？”赵出阳问。
　　“目下无解。”曲连舟答。
　　赵出阳指尖微动，官兵再进。“慢！”刘三爷二度拦下官兵。
　　“你都听到了，无解。现在让开，失镖之过本宫不与你追究。”
　　“殿下——”
　　“三爷，付镖师身上铁扣已入血肉，取不掉，也斩不断。”曲连舟将话点明。
　　“三爷。”石道之内传来一声微弱呼唤，“一人何轻，天下何重。这买卖......不亏。”
　　来年春好，替我多备些酒啊......
　　启元一十二年，赵出阳领州府两百骑，灭金门。匪首金易昌伏诛，救出孩童数十，百姓称贺。
　　同时间，第一镖局总镖头刘三爷与镖师付绮共困于得兼石室，生死难测。
　　人们记得自地底出来后，赵出阳俯视众人大喝，“尔等丈夫，不思报国，只为苟且，七尺之躯羞愧否？！汗颜否？！”
　　“此间之人，无论官匪佛俗。”赵出阳一把抢过旌旗，掷地而立，“思报国者，随吾军番，以余生命数，守家卫国，还一身业债。”随即便见她将手中旌旗一挥，收在身后。
　　斜阳红光，又赴战场。


第56章 第一镖局（十一）
　　水观地下，刘三爷虽是跪地不起，可心中早已松开了气劲，那可是十万军兵的命啊，他又有何资格去拦。
　　官兵三进，终是越过了他。跨过道口，机关窸窣转动，石壁厮磨松了卡扣，千斤顶便要坠下。
　　便是这时，刘三爷手臂一甩，将金刀置立于石下正好顶住重石，便在这片刻之间，刘三爷以迅雷之势自地下掠过，带着风便闪过了道口。
　　金刀不敌千斤之力，生生被折断了去，同时被断的，还有石室之中二人的生路。石门扣地，震起烟尘一团。
　　“曲掌柜，求求您救救三爷他们吧，您懂得那么多，一定有办法！”镖局内，梁闽苦求。曲连舟不作回复，只取了纸笔写起字来。
　　“曲掌柜！”梁闽再道。
　　笔走龙蛇，提笔收锋，“我没有法子。”置袖一递，“普天之下，若说能给出一线生机的，便只有他了。”梁闽接过，定睛一看，“班则灵？”
　　“世人皆知班氏乃铸剑大家，鲜少有人知道班氏一族更擅机括，他们所造的机关，若其后人都无解，那便是刘三爷与付姑娘命该如此了。”曲连舟接着说道，“石室内没有食物，他们撑不了多久，你可要快些动作。”
　　“多谢曲掌柜。”梁闽抱拳，说罢将纸收好，便匆匆上了马去。
　　“你要救他。为什么？”嘉禾雪随口问道。
　　“不为没什么。”思绪飘忽口中喃喃。
　　谢有晴走时叫了刘三爷相送，拐过回廊，谢有晴便差了身边人先出去。刘三爷觉察，便开了口，“谢掌门有话与我说？”
　　谢有晴轻点了一下头，“有一事想请教三爷。”
　　“谢掌门但说无妨。”
　　“关于......碧楼一战和赤焰案，三爷可知道什么细节吗？”
　　闻言，刘三爷神思一瞬飘忽到脸上伤痕处，目光垂下，“谢掌门为何不去问尊夫或者令弟，他们当时也在。”
　　“就因为干系良多，身在其中反而更看不清一些事情。”
　　“谢掌门......想知道什么细节？”
　　“二叔的手脚筋如何被断？赤焰凶手如何推定？还有......”嘴唇微蠕，顿时又道，“碧楼，可有何奇怪之处......”
　　刘三爷回想起那日，“谢二爷与孟子语搏杀，附雨莲花剑被迫才败之此地。谢氏绝学被人堪破，对他来说打击不小，便也失了斗心。”叹言又道，“赤焰灭门，当年引起不小震动，本来都以为是契宗所为，可后来有人认出了殷炎尸身上的一把匕首，正是碧楼孟子语的贴身兵器落雨，这才确认了此案元凶。再之后，碧楼之上对阵，孟子语也认下了匕首，没有任何解释。”
　　刘三爷的话便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直入心脏，扎得千疮百孔，却瞧不见一滴血水。
　　“那三爷可知是谁认出了那匕首吗......”谢有晴稳住声音，追问道。
　　刘三爷凝神细想，“此案一向由谢氏为首，当时去赤焰帮的，除了谢二爷、尊夫封君柏、泽西胡笑贤，我想......没有人会有这般见识了。毕竟那匕首看起来太过寻常。”
　　“那日，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古怪之处......与其说是碧楼奇怪，不如说那子语先生奇怪。”谢有晴提起精神，又细听了去。
　　“谁能想到那知天晓地的子语先生，竟会是个女子，还是个惊才绝艳的女子。”
　　是的，她就是那样的人，见她第一面时，她就已经是那样的人了......
　　“我们到的时候，除了令弟，就只有她了。她似早有准备，机关陷阱均设，可......又没有赶尽杀绝。当时就觉得奇怪，如今更是捉摸不透。我甚至隐隐觉得......”
　　“觉得什么？”
　　“或许......赤焰灭门......不是她所为。”
　　“三爷何据？”
　　“孟子语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何肖留一把匕首在尸身上。再者，碧楼一战，她虽残忍，却未杀一人，这也是我出楼之后，细想之下发觉的。”刘三爷话中夹杂着一丝惋惜，纵然时间过去很久，他已记不得她的样貌，可那惊艳之感却是无法忘怀，他惋惜一个武学之材就此消失。
　　看到谢有晴嘴角放下，以为方才所言有些不妥，刘三爷忙道，“这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测，无凭无据，算不得数，谢掌门莫怪。”
　　“不，还要多谢三爷与我说得许多。”谢有晴察觉自己似有失态，如此说道。
　　送一行人离开后，刘三爷回身，于廊角处瞥见一缕衣摆，转瞬消失。
　　“余小风。”曲连舟冷不丁叫道。
　　“嗯。”小风轻哼回应。
　　“蠡宁仓，离北境最近的民仓，赵出阳的队伍会在那里逗留一阵。”
　　“掌柜的......”
　　“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曲连舟其实并不想小风去，因为那名为战场的地方，不止要杀死敌人，还要杀死自己。
　　启元一十二年，赵出阳携粮草至北境，只用了三日，便叫浡尤退了兵。北境大捷，朝堂之上喜忧参半。
　　不留客栈。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嘉禾雪将备好的药草扔进池中。
　　“什么问题？”池中人闻言反问。
　　“你说那么多金银财宝，他金门寨怎么就分文未动呢？他们可是匪啊。”
　　“分文未动，便是有人不叫他们动。”
　　“这么听话？”
　　“扶兴炼丹，以人为引，上品应为壮年男子，那可是用钱也难以买到的，若有人以此为条件，金门寨可是求之不得。”
　　壮年男子，官府军备可多的是啊......
　　朝中有人大费周章做局，恐怕为了就是一探公主府的虚实，只是此举也正应了盛王之意，所以太子盛驾进了北当巷，这是盛王在告诉出阳公主——太子需要她。毕竟......没有什么能比十万镇北军更有力的后盾了。
　　在太子还不是太子的时候，赵出阳便就对这个年纪相仿的王侄多有照拂，只是王室之中多有沟壑，功高盖主，说的不只是南关武功侯，更是这位长公主殿下。
　　赵庭礼的叛变叫赵旭徵更加心悸，所以对于赵出阳的退让便就没有过多干涉。
　　如今的形势，若不是盛王大限将至，恐怕也不会出此一策。
　　“小风一走，你这可是没有打手了。”嘉禾雪的话唤回了她飘忽的思绪。
　　“迎来送往，没有谁会永远停留在谁的生命里，有人离开，总会有人再来。”
　　“你倒看得开。”
　　银针下穴，重感来袭，曲连舟蓦地轻哼一声，待针体送到一定深度后，提插捻转，便见额间渗汗。
　　“你呀，可算是知道听话了。”
　　个把时辰过后，银针褪出，“事了了，就随我回乾林吧。”嘉姑姑一改往日嬉相。
　　“好。”曲连舟随口应道。
　　“这么爽快？！”意料之外的回答，叫她也是一惊。
　　曲连舟起身穿好衣服，嘉禾雪看着眼前满身疮痍的人，有些出神。那冷意斐然的眼底，竟有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光亮，这或许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吧。
　　春和药铺。
　　伙计一边翘腿偷闲，一边目不转睛翻看书简，铺里何时进来人了都不晓得。
　　“可有紫背浮萍？”
　　“有，等会儿啊。”伙计目不离书口中应道，可话一出口，方惊觉，这对话的声音有些耳熟，忙撤下书来一瞧，“秦大夫！”伙计蓦地腾起，“诶哟～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药铺都快关门了。”
　　“这般可怜？”柳秦风笑道。
　　“您二位但凡有一个在，都不至于沦落至此。”伙计哭诉，柳秦风哭笑不得，转念一品，又觉有异，“不对啊，你口中的......二位，除了我还有谁啊？”
　　“是我。”伙计刚欲回答，便被门外一声打断了去，“师兄，别来无恙？”
　　柳秦风闻声看去，一人逆着光自门外走来，恍若隔世，反应过后，便是惊喜之色铺了满眼，千言万语只化作四字，“别来无恙。”
　　嘉禾雪看着眼前头发染银的故人，浅淡一言，“你老了。”
　　柳秦风闻言低头憨笑，“是老了。”
　　伙计见状也不闹了，乖巧站在一旁。
　　柳秦风与嘉禾雪均为溪谷圣手宋谊的弟子，后者天资聪颖，医道悟性举世无双，宋谊自己都说，若这世上能有一人医术超过他，便只会是来日的嘉禾雪。
　　奈何造化弄人，天赋异禀的她却渐渐醉心毒道，痴迷其中，待她起首观外时，已经成了江湖人口中的妖女，可是她并未害过人啊......
　　宋谊为让她放弃毒道，与她对赌，嘉禾雪觉得师傅不信她，便赌气答应。二人以医毒论道，嘉禾雪研毒，宋谊解毒，若解得，则嘉禾雪弃毒，再不沾染半分。
　　医术天赋甚高的她毒术亦是高，宋谊以身试毒，却不得解，最终死在了徒弟手中。
　　自己研制的毒药自己却无解，害死恩师叫她追悔莫及。自那之后，她便封困乾林，再不踏出半步。


第57章 群英会（一）
　　“何故？”孟子语站在塌边，低眼瞧着塌上昏迷之人。
　　柳秦风收回探脉的手来，支支吾吾，左右说不出半个字。
　　孟子语瞧出他状态有异，“别跟我说是普通病症。”狭长的眸子和眉宇间蕴着的寒气叫柳秦风后背发凉。暗自叹过气后，只得如实说道，“是禹良草。”
　　闻言，那清冷的面上罕见得闪过一抹愠色。她去南川，果然是有别的目的......
　　孟子语眼神微眯，注意起了桌上一物，那是晚姑娘随身的一只小葫芦，“可是在这里？”她将东西递去问道。
　　柳秦风接过闻了闻，“是。”
　　晚姑娘知道孟子语不沾酒，将东西加在酒里边，就是料定她不会发现，若她知道，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晚姑娘现下性命无虞，只是......”柳秦风犹豫迟疑。
　　“说。”
　　“先生不必为难秦大夫。”塌上之人醒转，气息微弱，硬撑着说道，“半盲而已，我承受得了。”
　　无名火起，“那我是不是还要恭喜晚姑娘得偿所愿了。”说罢，孟子语转身直接离开。
　　“她只是在担心你。”看着门外消失的身影，柳秦风转头安慰说道。
　　塌上之人露出一抹苦笑，“我知道。”
　　若经年不治，那半盲......终会变成全盲，这是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眼拂轻纱，腰系红带，一袭白衣，腕坠流珠，这人径直走进了不留客的大门。
　　“哟，谢姑娘今日来是沽酒，还是找人？”钱叔见谢有晴来，便是笑意迎上，他对友好之人向来如此。
　　“我找曲掌柜。”朱唇轻启，如是说道。
　　其实钱叔看得出来，这位谢姑娘来不留客从不吃酒，即便是坐下了，也只饮茶水，她来每次来其实都是为找掌柜的。
　　钱叔一侧让过半身，“老地方，您上去吧。”
　　谢有晴缓步走至阶前，抬脚刚欲踏上，却又在半空收回，她回身说道，“钱叔，我近日眼疾有些复发之兆，不知能否请您......”
　　钱叔一听，马上领会，“我带您上去。”说罢便抬起小臂，谢有晴一手搭上，如此，二人便缓步伤上了阶去。至天字厢外，谢有晴颔首示意，钱叔微微躬身示以还礼。
　　进了门去，摇椅上正仰卧一人，胸口起伏，呼吸微重，似是小憩，眉间紧锁不放，想来应梦着什么不大开心的东西。谢有晴走上前去，俯身端瞧，将她眉骨梁颚瞧了个透彻。指尖抬起，缓缓接近，就看那细长的手指在空中轻划，沿着眉心一路向下，划过翘梁，划过唇颚......突然，划动的手被人一把扣住，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叫她心下一个哆嗦。
　　仰卧之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之人时，竟有一瞬不知身在何时何地的恍惚。二人面面相觑，就那么怔在原地。
　　“曲掌柜，先放开我可好？”被控住手腕的人先开口说道。
　　曲连舟面色未变，却是心生狐疑，她此时该在开阳郡的，又来建康做什么。而且......
　　指尖松开，谢有晴将手收回，挺起身来，“方才可是做了噩梦？”
　　曲连舟扶额轻柔穴位，离了摇椅，提壶斟过一杯，“应当是做了梦的，不过现在已经忘了。”
　　“是嘛......”
　　谢有晴走到她身边，以近乎贴身的姿势在耳边轻声道，“我以为......你是梦见了什么人呢。”
　　耳旁鬓发飘动，微痒，“或许吧，左右是不记得了。”
　　手中瓷杯见空，身旁之人转身来到面前，玉手再起，轻拂上了面颊。曲连舟身子未动，只将脑袋向后一稍，眼睛向右下躲去。
　　白衣之人见她如此动作，兴致又起，朱唇向前送去，“先生恼我？”
　　闻言，曲连舟眉心一皱，冷声道，“闹够了没有。”
　　此言一出，白衣之人将手收回，退下一步坐在了木凳上，单手将拂眼的轻纱取下，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珠来，“我就想看看你会忍到何时？”随后咧嘴一笑，“超出我的预料。”
　　“我的骨相瞒不过你，你的装扮也瞒不过我，何必呢。”曲连舟取过一个新杯，倒下茶水。
　　“好玩儿啊。”白衣之人接过杯子，说道。
　　“本来只是想在新东家面前露一手，恰巧听说开阳谢有晴前些日子常来光顾。枉我一番心思，新东家是谁不好，偏就是你子语先生。”白衣之人言及此处，却是话锋一转，“哎，这扮都扮了，总不能白扮吧，就逗逗你喽。不知先生这次又是从哪里看出鄙人破绽的呢？”
　　曲连舟微提衣摆，坐在了对面，“面貌衣着分毫不差。”白衣之人闻言点了点头，眼神一转，等着她的后半句，“但是呢？”
　　就看曲连舟向桌上瞥了一眼，白衣之人拿起方才用以遮掩的轻纱，问道，“它？！”
　　“她在避光之处不带此物，而且......我知道你最近会来。”
　　白衣之人将手中轻纱一掷，“我就知道你一早就看破了，若是真的谢有晴，你子语先生怕早就躲开十步远了，哪里会像方才那般亲近。”
　　“胡言。”曲连舟只送二字。
　　“不然你耳根红什么？！那是你想，却又不敢的亲近。”
　　曲连舟眼神似刀，可白衣之人并未停下，嬉笑道，“恼羞成怒了？”
　　看到对面之人的样子，白衣人觉得甚是有趣，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曲连舟嘴角一提，冷道，“工钱减半。”
　　“噗”，入口的茶水还未咽下，就被悉数喷出。曲连舟提臂用衣袖遮挡。
　　“我错了。”白衣人眉宇皱成川字模样，声音哀切可怜。
　　“晚了。”
　　白衣之人长叹一声，拖着捶背的身子出了房去，走过两步，面色一转，未回首，只道一句，“还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千首百面卞观音，江湖第一易容高手，没有人见过其真正面目，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晓得，不男不女又亦男亦女。
　　卞观音是自取的名号，佛本无相，观音不在普陀山，只在人心方寸间。【三十二相】若见诸相非相，亦可见观音。万相由心，这便是祂卞观音。
　　曲连舟将沾水的外衫脱下搭在臂上，眉眼一展，“我也是。”
　　“师兄可是认得开阳谢氏现在的掌门人。”
　　柳秦风铺药手突然一顿，“怎么了？”
　　嘉禾雪走到身旁，“没什么，前些日子她来药铺找你，若是寻常交情，怕是不会知道这里的。”
　　“她找我可是来看眼疾？”柳秦风瞳孔摆动，忽而兴奋起来。见嘉禾雪点了点头，便长舒一口气来。她可算想通了......
　　嘉禾雪仔细品着师兄此刻的反应，“她的眼疾我看过，禹良草的毒......只有相思子能解，师兄可有。”她试探着问道。
　　柳秦风未答。那便是有了......
　　“相思子核可不行，师兄你是知道的。”嘉禾雪再道。
　　“是整株。”柳秦风松口。
　　“谁种的？”
　　“师妹莫要为难我了。”
　　看到柳秦风面显难色，她便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况且也没有再问的必要了，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若要得整株相思子，就要将相思子核种于活人掌心，以人体为温床，辅以五毒促其生长，其根茎沿骨血逆脉攀长至心脏时，那掌心之物才会长成完整的相思子。
　　种下相思子的人，不是因为毒而死，就是根茎绞心而亡。人死后血肉消融，只余骨头与相思余根，若是足够潮湿，那根茎便会扎入遗骸，时移世易，待破土而出时，便就有了另外一个名字——禹良草。
　　禹良草生于坟骨，相思子生于血肉，天生相克。
　　“师妹，我最近要再出去一趟，时间可能比较久，药铺就拜托你了。”柳秦风嘱托道。
　　不说也知道他要去哪里......开阳郡。
　　“这铺子本来就是我的，何须师兄拜托，该是我多谢师兄这些年的照看才是。”
　　柳秦风闻言一笑，不好意思道，“是了是了，看我这记性。”
　　一尺深红蒙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当真要如此？”柳秦风再三确认。
　　“你若不动手，我便自己来。”说着，孟子语指尖一转，落雨出鞘直接搭在了掌心处。
　　“哎！”柳秦风伸手阻止，“还是我来吧。”说罢便取过匕首，他心中已是叹过千百口气，人人都在求生，可她二位却是想着法子折腾自己的身子，而他呢，偏又无可奈何。
　　利刃在掌心中间的纹路划下，片刻便是血肉绽开。柳秦风仔细将一粒小核植入掌心，他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可孟子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布。
　　待小核送到合适的位置后，便将药泥均匀涂抹在开口处，“这只手需要握拳三日，拳心中空，指尖不可内扣挤压。”
　　“好。”
　　“东家有什么打算？”
　　曲连舟看着街下人流，只道六字，“天地盟，群英会。”


第58章 群英会（二）
　　天地盟，正道汇集之地，盟主之位每十年一轮，凡正道人士皆可参加。封阁、大千寺、谢氏、第一镖局、藏剑山庄位居前列，那盟主之位基本就在其间流转。再瞧着江湖盛会，又将展露多少精彩。
　　龙雾崖，浑玉台，十年之期的盛会便是在这里进行。
　　“这破云剑诀自左手使出来还真是有些意思，多了几分巧劲在。”
　　闻者轻轻点了一下头，不过一会儿，又听前人说道，“这招白云出岫使得不错，就是可惜，还是敌不过那和尚的别却苍松啊。任你千变万化，吾自岿然不动。”
　　“守擂人应当有此能耐。”
　　二人的对话刚结束，便见台上分出个胜负来，毫不意外，大千寺的惠灵和尚又赢了，当真无愧守擂人之名。
　　“这是第几个了？”一青衫公子双手环抱在身前，皱着浓眉，口中喃喃。
　　“十一个。”身旁之人予以回应。
　　憩台之上，各门各派分席而坐。封阁居正中，左一大千寺，住持无妄现端坐其上。右一应为谢氏，但尚未入席。右二藏剑山庄，公子越阿谨夫妇已到。左二空席，第一镖局今年不再与会。
　　曲连舟目光流转，停留在憩台上，那个瘦弱的身影，似是叫她的思绪恍惚飘去他方。
　　那是......启元六年，花都。
　　“她是怎么回事？”“黑色斗篷”收手调息下了塌来。
　　“毒已逼出，只要安然度过今晚，便是无事。”柳秦风瞧着“黑色斗篷”说道。
　　“我说的不是阿谨。”斗帽掀去，清冷的人儿已剩不下几分血色，孟子语转身看向门窗透来的细瘦人影，“他不是公子越。”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言语轻盈，却是重若千斤，这是责问，“世人不知你鬼医是碧楼四方使，怎么你自己也忘了吗？”
　　柳秦风面色一怔，却也没有太大的起伏，因为他知道公子越的事情是瞒不过楼里的，早晚而已。
　　“她......确实不是公子越，真正的公子越......在邙坡。”
　　“溪谷邙坡......”孟子语口中念念，终有动容，良久方才开口，“怎么去的？”
　　“先天之疾，药石无医，加之亲人之故，心力不继。”
　　柳秦风转而看向外面，轻言道，“她是赵俞，公子越胞姐。”
　　孟子语再瞧门上瘦影，该说可怜还是可悲呢......
　　不过现在曲连舟的眼中，却是有些羡慕她们......
　　第十一人败下阵来时，引得一阵嗟叹，“左手剑道如此境界，可是不易呀，这女娃也是了不得。想当年那碧波烟雨楼的子语先生，可也是——”
　　“咳咳。”
　　青城掌门胡季正说着，便被身旁的长老提醒起。
　　“若当真不错，又怎会输。”对于胡季的肯定之语，单倾倾似乎并未领情。
　　她为何会练起左手剑，还不是因为封阁的破云剑是男儿剑，尚力，她一个女子，就算练得再好，也总是被人压着一头。于是她便学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人，那个以左手剑惊艳江湖的人。
　　“改手执剑，她倒是很有决心。”曲连舟浅言。
　　“曲掌柜。”一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回首，便见谢有晴信步走来，曲连舟颔首打了个招呼。
　　“想必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谢氏掌门人吧，天地盛会姗姗来迟，可是不好，诶，怎么不见封公子和谢——”
　　“聒噪。”
　　青衫公子话锋被断也不恼，就乖乖闭上了嘴巴。
　　“这位是......”却哪知谢有晴三字刚一出口，青衫公子那嘴巴就像是火上的贝壳，“嘣”的一下又开了，“叫我阿音就可以了，我是曲掌柜的......”
　　“未婚夫婿。”
　　“酒栈伙计。”
　　曲连舟侧首瞪去，哪知阿音与他对望，相视嬉笑。那一刻她真的是想在眼前这张风度翩翩的脸上印个巴掌。
　　“曲掌柜何时大婚？”封君柏从容走来，“可是要给我们夫妇递张请帖啊。”正说着，一手搂住了谢有晴的肩头。
　　本来想要解释的曲连舟，突然就沉默下来了。
　　“这位仁兄目若星辰，眉宇英武，气度不凡，想来定是封五公子无疑了。”
　　封君柏咧嘴一笑，“阿音兄弟过誉了，相遇即是有缘，不如二位随谢氏一道入席吧。”
　　“好啊好啊，憩台可比这儿看得清。”阿音不假思索，立马应声，丝毫没有问过身旁之人的意见。
　　“衣冠禽兽，着实恶心。”
　　“那你还答应他。”
　　“我这不是为了方便你嘛。”
　　“再多一句，小心你的钱袋子。”
　　小阿音哪里听得了这种话，急忙将嘴抿起，闭口不言。
　　一月前。
　　“掌柜的，你猜我今儿看见谁了？”阿音兴致勃勃卖起关子。
　　“谁啊。”曲连舟眼睛落在书简上，随口一应。
　　“嘿嘿，加一月工钱就告诉你。”
　　曲连舟抬头瞧了他一眼，“那你还是别说了。”
　　阿音讨价不成，一语被噎，难受的紧。也是祂自己没出息，到了嘴边的话祂可是憋不住，脚一跺，心一横，“诶呀，我在袭春楼看见封君柏啦。”
　　曲连舟眉眼微抬，“谁。”
　　“封君柏，谢有晴的亲相公啊。”这话说完，阿音忽得一个激灵，眼珠提溜，转口又道，“想知道他在袭春楼干了什么吗？只要一月工——”
　　“烟花之地还能做什么，用你说。”
　　“诶，别侮辱人啊，他可不只是去寻欢作乐，嗯嗯啊啊的。”
　　“是嘛。”
　　话说阿音进了袭春楼，就叫了个姑娘做陪，台中歌舞正欢，小酒一嘬，小菜一吃，乐得逍遥。个把时辰过后，兜里的银子逍遥的差不多了，就该撤了。哪知起身时不小心撞上一人，阿音是何人，只瞧一眼，便认出了封君柏，好奇的天性让祂悄么声随在了后边儿。
　　公子哥儿就是有钱，封君柏径直进了涎春厢。若扒在门口偷听可太显眼了，不过幸好这厢房在顶层，梁上君子还是好做的。
　　封君柏进了厢房，里面早已有人备好酒菜等在那里，那是一个全身被黑斗篷罩着的神秘人，那人与他没说两句便给了他一个金丝玉璧的丹盒，随后在他耳边密语一阵。
　　封君柏似是了然，点了点头，而后那神秘人便消失了去，是没有走出涎春厢，就在屋内消失了去。封君柏将东西收好，不多时，又进来一个女子，抱着琵琶弹了几个小曲。
　　“封君柏长得人模狗样，我还真以为他坐怀不乱呢，谁曾想，他挑起人家的小脸儿，亲得那叫一个猛啊！是家里的饭不香吗？偏要出来解温饱。”阿音抬头回想当时画面，“那叫一个风驰电掣，猛兽出笼，香艳绝绝，你侬我侬，嗯嗯啊啊——”
　　“半月工钱。”
　　“嗯？！”
　　“买你闭嘴。”
　　“嘿嘿，多谢掌柜的！”
　　“叔叔还不上擂吗？”
　　“不到时候，再等等。”
　　这对话的二人便是泽西部大当家独子宗明和那二当家胡笑贤。
　　胡笑贤打得什么算盘，台下的许多人可都是一样的想法。只要打败惠灵和尚，就获得了挑战五大宗门的资格，上擂台的时机可得把握好，不宜太早，太早打不过。也不宜太晚，怕叫别人占了先机，就得估摸着自己的斤两，还有那惠灵和尚的状态才好。
　　就在众人心中盘算的时候，又一人败下阵来，“王宜良尚有可取之处，与守擂人半程以前平分秋色，甚至略胜一筹。”封轻飏这话是说给单倾倾听的，也是叫她不要总埋头苦练，还要多有见闻才好。
　　“舅舅，倾倾明白。”
　　王宜良下了擂台，不待惠灵调息，胡笑贤便迫不及待跳了上去，“惠灵大师好本事，大有一夫当关的架势，胡某不才，却也想领教一二。”
　　“哇，这可真是！好不要脸呐。”阿音摇着脑袋，一脸鄙夷。
　　台上比试再起，曲连舟将眼睛眯起，似是瞧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胡笑贤的武技与五年前相比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但为何......
　　场中，惠灵逐渐显露疲态，是些吃力了，他一人之力敌过十几拳脚，早已消耗许多，那苍松之劲难以维系，十招过后，胡笑贤一掌击败了这位天地盛会的守擂人，拿下了争夺盟主之位的资格。
　　第一镖局并未与会，谢氏二爷废人一个，大千寺只守擂，而封盟主要让位。那唯一的障碍就只有藏剑山庄的那个年纪轻轻的公子越了。胡笑贤心中不禁大喜，因这一切就像是为他量身而制一般。
　　虽未终胜，可现在的胡笑贤已然膨胀，“惠灵大师承让了。”说罢转身向憩台，“小庄主，该你了。”胡笑贤与藏剑山庄可是结过梁子的，现下这幅挑衅的样子叫人看去着实讨厌。
　　“庄主，让我去教训教训他。”什野请命。
　　“不可。”阿谨将人拦下。
　　“为何？！”什野发问。
　　“他挑战的是我。”公子越开口说道。


第59章 群英会（三）
　　“小心些。”阿谨知道那胡笑贤不是什么善茬，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提醒着。
　　“放心。”公子越展眉一笑，握着她的手说道。
　　“小庄主夫妇，感情甚笃。”封君柏说着回头瞧了一眼身旁之人。
　　“羡煞旁人喽~”阿音此话外音可是说进了几人心中去。
　　唐齐安奉剑，公子越并无犹豫接过手来，转身又向台中，“胡二当家功夫精进不少，藏剑山庄不敢怠慢。”随后蹬栏入台，翩落再道，“我来会你。”
　　二人相持台中，却是谁都没有见礼。目光交汇，静止片刻，待阵风拂过，眼帘合起又睁开时，剑刃出鞘，二人迎面相冲。公子越气势凌利，一来便是压倒之势，行招风驰，疾如雷电，封住了胡笑贤回攻的余地。
　　不知过了多少招，公子越陡然警觉，这胡笑贤的内力比起几年前已是深厚许多，若说从前似鱼池，那现在，便说是湖泊都不为过。
　　公子越一剑近身便会被外溢的内力弹开去，如此，对公子越来说无疑是消耗巨大。不可恋战，速决。
　　下定决心，便见公子越大步流星赶去，衣袂飘起，举步生风，那一剑长驱直入敌腹，剑道威压，势不可挡。胡笑贤接过公子越第一招时便就感知到了其意图所在。
　　纵然胡笑贤有几次寻到了反攻的机会，可他仍是以守为主。公子越的快剑将就一个“速”字，若能将这一个字耗下，那剑也就快不起来了。
　　果然，相持一旦过久，公子越亦掂量起来。这决胜的一剑，是公子越的机会，亦是胡笑贤期盼已久的时刻。
　　若此剑当首招，胡笑贤恐怕很难接下，只不过现在......
　　剑锋已近，胡笑贤全身内力浑动，双手指尖朝前，猛得合起，齐安剑稳稳合在了掌中。剑气与内力不断波出，掀起余风阵阵。
　　这怎么可能......
　　在掌间铮涌不断，却又蓦得抽开，盘桓于双掌的两股内力攒动，将剑身绞绕，旋于半空。长剑脱手，胡笑贤脸上挂起得逞阴笑，掌势一变蓦地向公子越攻去。
　　思绪微钝，公子越立马回神，脚下变幻急退。憩台之上的阿谨凝目锁眉，紧握的双手一刻未曾放开。
　　厉掌迎面，公子越退步不止，一个不注意，便要退落台下。正在这时，胡笑贤的掌面却是骤停在了公子越面前，只见他收掌看向憩台，“胡某曾欠谨夫人一个人情，今日便还了。”
　　胡笑贤在公子越全力一击时得胜，又在其穷途末路时显仁义，赚足了脸面。公子越即便没有落台，可也已经失去了再战的资格。
　　胡笑贤抬起一臂，五指大开，涌动内力将地上的剑一把吸起，“小庄主，我们再比过？”随后剑锋一横递过了过去。
　　公子越进退两难，他知道此刻应该接过剑来，然后退下场去，可他怎么会甘心呢。
　　“正道之盟也不过如此。”一声讽刺打破僵局，众人循声看去，黑衫、笠帽、垂纱，正立于台下。
　　“狂言谁都会说，却不是谁都能说的。”封轻飏略显不悦，警告道。
　　那人闻言，脚下移动，上了台去，“胡笑贤这等货色都能坐得盟主之位，说明正道真是无人了。”
　　“脸都不敢露的鼠辈，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大放厥词！”胡笑贤气急破口。
　　“胡笑贤，当年碧楼，你也是这般硬气吗？”那人缓缓摘下笠帽垂纱，露出一张硬朗坚毅的脸来。
　　是他......
　　谢有晴眉间的情绪显而又逝。
　　公子越侧首看向阿谨，她心中的隐忧，被他收在了眼底。
　　“司、徒、慎。”胡笑贤认出了眼前之人，口中切切，“孟子语作恶多端，那是碧楼该着，你不知悔改，先与碧楼后入契宗，今日自投罗网，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你会参与，皆因碧楼得了泽西部的一个秘密。”司徒慎将刀卸下提在手中，“你胡笑贤怕了。你怕这个秘密会被公之于众，会让你身败名裂。”
　　胡笑贤怒指，“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清楚，玷污兄嫂生下野种的人，可不是我。”铮鸣声起，刀已出鞘，“你越是害怕的，我就越要让天下皆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接耳私语。若此事为真，那天地盟让这样一个罔顾人伦的败类把持，才真是大大的不妙。
　　宗明手足无措环顾四周，但最后也只能将目光落回那浑玉台上。
　　“你找死。”胡笑贤杀心立现。二人气力□□，相形见狠。
　　可就在将要动起手来时，一只大手搭在了胡笑贤肩上，“二位且慢，有些话，是要说清楚的。”封轻飏看向司徒慎，“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这戏啊，果然是越乱才越精彩。”阿音轻声在旁说道。曲连舟不置可否。
　　这天地盟盟主的气场果然非同凡响，一下便叫停了两人。
　　“先生是你们杀的，碧楼是你们烧的，现在问我要证据？！”
　　“赤焰灭门证据确凿，若不是封五公子博文广记一眼认出了孟子语的贴身兵器，恐怕真叫你们逃脱了去！”胡笑贤机警，一下便将话岔开引向它处。而此刻搬出封君柏，亦是在拉拢封阁和谢氏站在自己这一边。可此言一出，封君柏的脸却是愈发难看了。
　　“你若拿不出证据，那老夫也就容你不得了。”
　　谢氏能集结人手攻上碧楼是封轻飏准了的，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儿子。
　　“若真是未怀鬼胎，你问问他，可敢一验。”
　　“验什么？”
　　“验亲。”
　　封轻飏撇过一眼台下稚嫩无措的脸，“你是说......滴血验亲。”
　　“泽西丑闻也好，赤焰灭门也罢，所有能称之为证据东西，都被碧楼的大火烧了个干净。但血脉终究是不会骗人的，胡笑贤，你造的孽，你敢认嘛。”
　　众人看向胡笑贤，都在等待他的回答。屏息瞩目，胡笑贤却蓦地哼笑起来，“身正何须畏影斜，验又何妨。”
　　这个回答却是叫司徒慎有些意外，心下思量，怕是这小人还有什么后招。正在封轻飏命人上杯清水时，司徒慎再道，“我怎知你们是不是沆瀣一气，在水杯中作文章。”
　　“那你想怎样。”
　　“诸位。”正在这时，曲连舟突然开口，“在下乃建康城中一酒盏掌柜耳，不涉江湖事，今日来此也不过是瞧个热闹，与在场的诸位......无甚瓜葛。若信得过，便由在下奉杯，如何？”
　　胡笑贤瞧她面生，可坐在谢氏位置上的，该是信得过，“胡某问心无愧，无甚意见。”
　　司徒慎认得她，手执黑剑使出坤山剑诀的那一幕叫他久久未曾忘怀，她与碧楼，又会是什么关系呢......良久，手中刀又入得鞘中，小臂一伸便是作请之姿。
　　伴着睽睽众目，曲连舟将杯子用水清过，而后又注满，奉至台上。
　　“宗少爷，请。”曲连舟将杯子伸了过去。宗明心中不安看向叔父。
　　“没事的明儿。”胡笑贤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滴血坠入，水杯又向胡笑贤去，他看着杯底的血晕，心间不知怎得隐隐有些不安。
　　“胡二当家。”曲连舟唤声，胡笑贤回神，轻咬指中，第二滴血坠入杯中。
　　“这......这怎么可能......”胡笑贤睁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只因那两滴血，结结实实融在了一起。
　　那难以启齿的丑事，确实是他无心之过，酒醒时他便知道犯下大错，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嫂嫂有孕后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所以明儿一出生，他就已经验过血了，根本就融不到一起。
　　“怎么会......”宗明口中喃喃。
　　胡笑贤猛得抬眼，衣袖一摆将杯子掀落在地，而后直接掐住曲连舟的咽喉，将人控在自己面前，“你陷害我！”
　　“胡笑贤，人是你同意的，杯子和水是你验过的，现在说冤，是不是晚了点。”
　　“住口！邪楼余孽有何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封盟主，是他们陷害我！”
　　“将人放开我们再好好说话。”封轻飏一边走近一边说道。
　　待人走过两步后胡笑贤却蓦地大喊，“别过来！”他看着众人表情，心里其实已经明白，如今就是有百张唇舌也难以辩驳了。机关算尽，到头来只能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吗......
　　司徒慎心间迷惑，这曲连舟明明身怀绝技，此时为何任凭胡笑贤要挟摆布。
　　“胡二当家，放了曲掌柜，谢氏保你安全离开，名声或许没了，可好歹，还有一条命在不是。”谢有晴忽而开口。
　　循声看去，白衣翩然入台。
　　“剿灭碧楼原就你谢氏牵首，为何，为何他们就盯上了我呢！”
　　“当年上楼的人，你且细算，还剩几人。”曲连舟低语，恰似惊雷。
　　胡笑贤将目光移回，“果然是你做的手脚。”
　　“是我如何，不是又如何。”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曲某一生所求，不过一个死字，你若真能下手，先行谢过。”
　　“别拿我当傻子，你若死了，我也就走不了了。”胡笑贤看向谢有晴转而扬声道，“谢掌门刚才所言可作数。”
　　“自然算数。”
　　“好，那你来换此人，待我安全脱身，再放你回去，如何？”
　　胡笑贤此举是要换个分量重的筹码握在手中，可他其实也没有几分把握对方会答应。
　　“好，你放了她，我给你作人质。”意料之外，谢有晴竟一口应下。连封轻飏都暗自思忖起来，以前也没有听说这个儿媳与什么人交好，今日这是什么了......
　　封君柏伸手将人拦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谢有晴没有看他，只将他的手推开了去，轻道，“我知道。”


第60章 群英会（四）
　　胡笑贤突然提出的要求是曲连舟没有设想到的，一个敢提，一个敢应，那谢有晴又是在做什么......
　　白衣缓步上前，屏息之间隐约能靠近的脚步声。封君柏一脸殇色，握拳的手背青筋挣显。我到底还要做些什么才能入你的眼......
　　“谢掌门，你我不过泛泛之交，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脚步渐近，曲连舟开口道。此言一出，谢有晴却是娥眉浅皱。在风暴之外的阿谨也敏锐察觉，这话表面听去倒是没有什么，只是若要往细了想，就有些奇怪了。
　　谢有晴与曲连舟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似乎都是没有什么交情在，这一点不仅是大家认为的，如今更是由本人证实，可二人若是泛泛之交，那谢有晴究竟有什么理由要以身犯险去救她，是德行使然，还是......另有意图......
　　再者，在此时将话点出的人，她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论谢有晴的意图为何，她必然是冲着胡笑贤去的，可曲连舟说了一句可能让胡笑贤生疑的话，这个“可能性”左右于她都是不利，弄不好还会断了自己的生路，叫人捉摸不透。
　　胡笑贤细想之下，忽觉不妥，眉眼立抬正要叫停时，一把利刃穿空而来。
　　一掌对去，掌心与剑锋相抗，成持衡之势。谢有晴足尖一旋横转半空，剑气陡盛，这叫胡笑贤一时不好招架，不停向后退去。至悬崖边，再无可退之地。
　　谢有晴松了些劲，叫胡笑贤稍有喘息，便是这时，许久未有动静的阿音从另一侧打出一枚细镖，直向面侧。拆手卷袖，胡笑贤下意识放开扼喉的手。在接下那暗器之时，曲连舟却是闪开身去，将胡笑贤身前完全暴露出来。
　　谢有晴抓住时机上攻，胡笑贤失了人质，身后便是万丈雾崖，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唯殊死一搏尔。
　　“你可是有一个，了不得的妻子。”封轻飏意外之余同儿子说道。再观封君柏，则更加震惊，他们一起生活的这些年，怎么会毫无显露......此时的他就像是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不断地下沉，下沉......
　　这个他相伴多年人，终究对他是不信的。从前他以为只要坚持，总有一天会走进她的心里，可他错了，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并不是或近或远的距离，是无法逾越的沟壑。无论他做多少事情，结果似乎早已注定。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起时，有两人默默退出了这风暴周围。
　　“那曲掌柜是何人，你认得？”阿谨问道。
　　“有过一面之缘，算不得相识。”阿慎本来还想问问阿姐，看她知不知道曲连舟的底细，如今看来倒也不必问了。“此人身上疑问众多，得好好查上一查。”
　　“怎么说？”
　　“她与人大闹契宗时武功不弱，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而且......”
　　“而且什么？”
　　“她会坤山剑诀。”
　　“坤山剑......”阿谨眉头蹙起，思绪盘绕。坤山剑诀虽说是老楼主独创，却不是单传，先生、师傅、剑痴前辈......可这三人如今都已不在世，难道是剑痴前辈还有传人？曲连舟被挟是自愿，如若谢掌门没有出面，那她便会被胡笑贤带走，她要做什么......
　　眉眼一抬，阿谨再问，“碧楼不再，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泽西秘事的？”
　　“我收到了一封信，落款处画着赤签朱雀纹样，想来应是楼人传递。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就算这消息未经证实，我也要试上一试。”
　　在这一刻，阿谨的疑思如珠坠般一个一个串了起来。有人得知胡笑贤的秘密，却要假手于人，这人挑中了阿慎，是因为知道这秘密在谁的手中才能体现出它最大的价值。胡笑贤坦然接受滴血认亲，心中似有笃定，可结果却是出乎他的意料，那水该是有问题的......水有问题，那奉杯人......她是故意的，被擒是故意的，暗示胡笑贤的举动也是故意的。背后推波助澜之人，呼之欲出。
　　有谋略、有胆识、坤山剑、冷面眸，她知道这不可能，可她还是这么想了。
　　未与阿弟支应，阿谨眼波流转，身形立动原路便返，走过两步回身又道，“快些离开，这里与你还不安全。”说罢急急而去。
　　未及浑玉台，便见呼啦啦一群人匆匆而去。“这是怎么了？”阿谨见公子越忙问。
　　“谢掌门与曲连舟胡笑贤一道坠下了龙雾崖。”公子越牵住她的手，贴近身去接着问道，“他走了？”
　　阿谨点了点头，目光展向那崖上，她的猜测，她的感觉，愈发强烈......
　　剑过生花，谢有晴身形飘逸挥舞着兵器，招招直向要害。胡笑贤不甘示弱，劈挂连摆，招式虽平，可辅以深厚的内力，一掌打出的威力却也是不容小觑的。你来我往，似是均势。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过后，封轻飏敏锐发觉了空气中一丝一丝的异样，剑身划过的地方留下了肉眼难见的剑道。
　　在那无人在意的悬崖之下，雾气似受指引渐渐攀起。
　　谢有晴下颚微收，一个呼吸过后，身前水气骤然凝起，渐渐浮现出一朵透明的莲花来。
　　胡笑贤看着那朵盛莲凝眉而立，附雨莲花剑......
　　内力燃起，十指关节噼啪作响，他的身体原就运用不得那般磅礴的内力，如今更是透支过大，不堪重负。
　　谢有晴脚尖轻点，那莲花霎时间散碎成千百片，随着身形变幻，那些碎片沿空中剑道飞速而出，千百弧线最终只向一处——胡笑贤。
　　封轻飏面色再也维持不住，这可是他所知道的附雨莲花剑，比之他所知，眼前的剑法似乎要更加精妙。
　　胡笑贤深知这剑招的不简单，因为那汹涌的剑意铺面，是向他而来。不惜脏腑竭力，胡笑贤不顾一切调动起内力自全身而出，随后又灌注两掌之上。
　　“嘭”一声巨响过后，雾气与烟尘弥漫空中，待烟波散去时，只见胡笑贤双手合掌，将一段剑身合在掌心，与先前对阵公子越时如出一辙。可不同的是，剑虽接住，可那剑尖延伸出的三寸剑意，却是插入了他的身体。
　　这时胡笑贤方才看清了眼前剑器，那是一柄看起似平常，却锋利无比的短剑。这样的剑，他多年以前也见过一柄。
　　血色立涌，在他的身后，一朵血色的莲花悄然绽开。胡笑贤缓缓起首，正对上一双眸子。谢有晴的轻纱此时已不知所踪，一双敞亮的眸子现于人前，“你没有退路了。”只听她朱唇轻启说道。
　　血流不止，胡笑贤哀而后思。我怎么会输，为了这天我做了那么多，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不，我不会输！是的！“我还没输。”沉声一道，胡笑贤用尽最后一丝力量，一把扣住谢有晴的手腕，脚下用力，纵身向后一跃。
　　谢有晴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这是孤注一掷要拉人陪葬。可她此举却是她提前并未料到，这短短一瞬更是挣脱不得。
　　两人一同被那雾海吞没。下坠，身体悬坠就是这样的感觉吗......隐隐间她还能听到有人在上面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雾气流动，忽然，有只手于半空将她拉住了。尽管环雾之故叫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可她还是马上就知道了这手的主人是谁，因为这手啊，寒凉得紧。
　　一时之间百感纠集，谢有晴望着那模糊的人影，只轻道三字，“不是我。”
　　闻言之人亦是心有所动，却也只回三字，“我知道。”
　　在胡笑贤拉着谢有晴一纵而下时，几乎是同一时间，曲连舟身形迅速移动，也跃下了那雾崖，丝毫没有犹豫。
　　封君柏俯身欲跳，身子却被一股力量控制住。身后响起的声音叫他不再轻举妄动。封轻飏一手搭在封君柏的肩上，沉声立道，“就算入赘谢氏，你也是我封轻飏的儿子。”
　　曲连舟计划是以自己为人质，让天地盟放胡笑贤一条生路，这样一来只要二人顺利离开龙雾崖，她就有机会亲自动手。可谁成想在胡笑贤的要求下，谢有晴竟要以身犯险。她不能让这交换成功，一是若胡笑贤就此逃掉，再要找寻便是不易。再者......她不想将谢有晴置于险境，尽管她知道那于谢有晴而言也算不得什么险境。
　　言语暗示叫胡笑贤起了反应，在她听见剑器出鞘时便知道他今日是决然不能或者走下龙雾崖了。可谢有晴的出手也是她未曾料到，藏了那么多年的底牌，今日终是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溪客凌波，附雨莲花剑的变式，比传统的剑式更加精妙灵活，那是她眼睛还未染疾时创下的招式，至今该是有......十年了罢......
　　谢有晴的胜利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接下来的反转却是意料之外。她眼睁睁看着胡笑贤将那白衣拖拽坠下，思考不及身子却先动了起来。在众人皆未反应之时，曲连舟一跃而下。
　　幸好，幸好她抓住了她......


第61章 群英会（五）
　　“好久不见了，秦大夫。”
　　“是啊，五年多了。”柳秦风将包裹卸下轻放在桌上，而后仔细捧起一方木匣，那是先生的嘱托，是他尚未未完成的任务。
　　“晚姑娘......不，应该改称谢掌门了。”谢有晴接过木匣，婉言，“称呼而已，不讲究。”
　　“如此，老夫也算不负先生所托了。”柳秦风哀色微露，心中梗阻难掩。
　　手中摩挲，谢有晴开口问道，“秦大夫行遍天下，知晓甚广，可知除了易容之术，还有什么法子能叫人......改换面貌，甚至是声音。”
　　听此一问，柳秦风皱眉捋须思索起来，“改面之术......”口中喃喃之时，只见他眉眼忽的一抬，“琼华古籍倒是有载，有一种针术具移骨之效，骨移相易，若骨相变化，那皮相自然会不同。若针术当真能够练到那般境界，换声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秦大夫所言当真？”谢有晴问得认真，却叫柳秦风稍愣，“琼华古籍乃溪谷秘传，先师陈宜终其一生都未曾将其全数吸纳。此针术老夫虽未参悟，可我相信其功效应是不假。”
　　柳秦风瞧着她似有心事的样子，转而又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谢有晴嘴角勾笑，只轻摇了摇头，“没事，不过好奇罢了。”
　　柳秦风离开后，谢有晴摩挲着打开匣子，她看不真切，只知道是朵绯红的小花，失了水分，干瘦躺在匣中，有些可怜......
　　玉指轻抚，她蓦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底两行清透而落。她捧着匣子，如若珍宝。
　　曲连舟一手拉住谢有晴，一手紧扣崖壁，浓雾之中呼吸更是艰难，指尖所承，可是三人重量。是的，胡笑贤就是坠下了崖也没有放过谢有晴，三人在崖壁上连出一串人梯。
　　胡笑贤死命拉拽，饶是轻功上乘之人亦觉不堪重负。曲连舟如此已是不易，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谢有晴怎会不知她在苦撑，相握的手掌那么坚定......但却在颤抖，她于心何忍。
　　谢有晴看着上面雾白的一片，是有些遗憾的，真想再看一眼，真真切切的一眼，朱唇微启，“先生，对不起。”
　　指尖渐渐松去，那深渊拖着素白不断向下。
　　“你干什么！”
　　谢有晴嘴角一绽，未及言语，便相离。悬坠之感再度袭来，这感觉真是叫人心悸，仿佛是要坠下无间地狱一般。
　　就那么想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令人心悸的悬坠却忽而变作沉溺，不断自口鼻涌入的寒液叫她窒息，这就是死亡......吗......
　　便是这时，一抹柔软覆唇而来，渡了她一丝生气。
　　刺骨寒潭之中，曲连舟带着谢有晴一刻不停向水面划动。
　　千百年来，无人问津之地，于绝处之下，却生生之机。这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冥冥之中的因果。只是这生机给的太过凛冽，在寒潭中待得越久，身体便越是僵硬，即便是用内力外化周身，仍是难抵森森寒意，那可是渗入骨髓的寒。
　　齿间血色晕出，血煞瞬间驱过寒意，曲连舟终是带着人浮出了水面。
　　谢秋时、刘三爷、胡笑贤，甚至是封君柏，但凡孟子语活着，她断然不会放过。若那人是她，龙雾崖上便一定会出现。谢有晴所料不错，她真的出现了，没有人知道那刻她有多么的欣喜，心跳是真，笑晏亦是真，那时她真切觉到心中死去的部分又跳动了起来。
　　她身边的年轻男子名叫阿音，自称是未婚夫婿，他这般性子却是很像一人，调皮圆滑，视财如命。先生称祂小卞，是不雅，祂也闹，可不知是害怕先生，还是看在银子的面上，却也接受了。
　　先生唤人总冠以小字，一如阿慎，尽管复姓司徒，所称却也是小司。
　　想来她与先生很多年未曾像现在这般并席而坐，记得以前核新录时，先生总叫她坐在身旁。新录便是碧楼新收集上来的各方信要，大事小情皆在其上。便是有一次在看新录时不小心笑了一下，扰了先生阖目，先生却也不恼，反问因何发笑。也巧，她所看到的，正是胡笑贤后槽牙补了颗金牙的录信。
　　“后槽之处谁也不会扒着去看，补金又是何必。”
　　先生听去却也是笑了，不知是笑那录信，还是笑她。
　　一阵微风，洋暖和煦，忽然，烈火自先生周身燃起，可先生噙着笑就坐在那里纹丝未动。
　　“噼里啪啦”，是柴骨崩坏的声音，谢有晴自昏迷中睁开眼来，扑腾的火团映入眼中。柴骨噼啪，火苗高跳，曲连舟就坐在那团火光旁，“醒了？”她以清声问。寥寥二字便叫谢有晴恍惚回神，“嗯。”
　　“最多十二个时辰，谢氏和封阁的人就会找来。”曲连舟仔细擦拭手中短剑，缓缓说道。
　　“先生——”
　　“谢掌门，碧波烟雨楼的孟子语在五年前就死了，令弟亲手所诛。”
　　是的，孟子语只能是个死人，她不能活，这也是为什么谢有晴即便有所猜想，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家弟......自那日之后便病了，大夫瞧了之后说是心症。”谢有晴紧盯着眼前的人，话锋一转，“施银针下穴时，阴差阳错逼出一只蛊来，那蛊蛰伏人体，唯一物可驱使。”曲连舟知道她想说什么。“可巧，当年碧楼主人就有，那是一只控人心魄，叫人如同傀儡的，摄魂铃。”言及此处，却仍是无人应声，只看火苗撺掇，越跳越高。
　　“他每晚都在噩梦，他说，梦见自己手中总染着大片大片的腥红，那是他恩人的血。懊悔、愧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她不敢入眠，因为在梦中，那份苦痛会被无限放大，痛得她......难以呼吸。”
　　练心蛊，没错，那是她种在少年身体里的一步棋。在收到伐楼信要的时候，她便有了计划，那确实是一个不能错失的机会，筹谋算计，皆不如天赐之机，少年可以诛灭邪楼的英雄身份堂堂正正回到谢氏，而那个隐忍多年，苦心布局的人，也终于能够做个了结了。
　　她算到了，也算成了。她不但送少年回了家，还亲手废了谢秋时。她为谢氏姐弟所做的，所筹谋的，只多不少。什么愧疚、罪恶，这些东西最终都会被时间冲淡。爱啊......恨啊......不都是......如此嘛......
　　“你怎么了......”谢有晴忽然觉出异样，忙问。便见曲连舟唇色惨白，说话便向侧倒去。
　　抢步上前，谢有晴接住了那正在倾倒的身子，肌肤相触之瞬，便有薄冰接染而上。凛冽之意叫她齿间一紧，只见她将手覆握，催着内力驱赶寒气。掌心的一处伤口叫她心中五味杂陈......
　　曲连舟气息虚弱，她也不敢太过急促，只得徐徐图之。
　　尽管谢有晴一刻不断调用内力，可曲连舟的情况还是没有变化。为什么没有用......
　　同样坠入寒潭，为何谢有晴却没事......
　　那是因为上岸之后，曲连舟将她体内的寒气全数吸入了自己的身体。
　　慌乱，谢有晴开始害怕了，一如五年前那日。
　　自谢有晴坠崖，封君柏便像疯了一般找寻，眼角冲红，声音嘶哑。
　　十六岁时父亲带他去开阳拜访谢氏，那时的谢有晴便已经是个得体大方的姑娘了，只一眼，就一眼，便看进了他心里。
　　他清楚此行是为了什么，父亲欲与谢氏联姻，封阁五子，选中了他。入赘这等折辱尊严的事情他原也是百般不愿，可在看到谢有晴的时候全然化作了庆幸，他庆幸父亲选中的是自己，不是别人。
　　若不是谢伯父突然暴毙，谢伯母随夫而去，他二人其实早就是夫妻了。在那之后谢氏便由谢二爷撑着，谢氏不提，封阁又如何开口。他一等就是四年，可再见谢有晴，她已成了半盲之人，她说父母去的那日她原是带着阿弟逛城铺的，可她一个不注意阿弟便不见了。从城里到城外，就是怎么都找不见，夜里漆黑，失足落水，她顺着那河不知到了哪里。
　　被人救起时已是磕坏了脑袋，全不记事，还落下了眼疾。福大命大，将她救起的人竟是鬼医柳秦风，虽是治好了失忆之症，却治不好那眼疾。
　　她回来了，阿弟没有找到，父母也没了，他想保护她，给她一个家。可她有些不同了，是啊，失去一切，她怎么还能像原来一般呢......
　　后来他才知道，她有秘密，不能向任何人诉说的秘密。她时常对着一颗珠子发愣，有时忧思，有时浅笑，她在念着什么人吧。
　　后来珠子丢了，看得出她紧张，可她却没有叫人大肆找寻，啊，那人或许对她来说，也不是那般重要。
　　再后来，她对着一把匕首露出了同样的神情。她和那个人，还有来往......
　　嫉妒，是的，他在嫉妒。于是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不该后悔，却后悔无比的事情。
　　他们的生活并不像展示给外人的那般，甚至都不曾同衾，可即便是这样，他依然守在她身边，只期望有一日能够真的走进她的心里。
　　他们相伴着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如今的意外叫他无所适从，他可以接受齿寒、接受屈辱，却不愿失去她，不能失去她。


第62章 群英会（六）
　　谢氏、封阁、藏剑山庄，但凡是能调用的人手，皆悉数派出搜寻。可龙雾崖这等奇观之地，又岂是那么容易摸清的，终年萦绕的雾气叫他们无法站在崖底与坠崖处相匹，抬头望去哪哪都是白蒙一片。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很难活了吧......”什野向下看去，心中有些发怵。
　　“所有人都下到崖底去搜寻，恐怕要费些功夫，至于生机，恐怕渺茫。”唐齐安与什野想法一致，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更何况那是开阳谢氏的掌门人。
　　阿谨看着浓雾沽涌，一个想法渐渐浮上脑海，“下面寻不到，何不从上面来找。”若是先生，定有后手。
　　“你是说......”公子越与阿谨对视一眼，忽得明白了她的意思，“叫人拿些麻绳来。”
　　“庄主要多少？”
　　“多多益善。”
　　麻绳准备的差不多时，封君柏也闻讯赶来。见公子越腰系绳，忙道，“越兄，让我去。”
　　公子越刚欲开口，却叫阿谨先抢道，“封公子，你已一夜不曾合眼，这崖下是个什么情况，要落多深，皆是未知，你还是休息一下，让我家庄主去探比较稳妥。”阿谨走到公子越身边，“他身子轻，能节省些力气。若当真探到什么情况了，你再去不迟。”
　　阿谨的话确有道理，纵是他想去，可眼下也只能留在上面等消息了。
　　所料不错，这绝壁果真没有那么简单，在麻绳即将到头的时候，公子越隐约看见了位于他下方不远处的一大团灰影。
　　悬空而待，浓雾飘薄的间隙，他看见了那自石壁而出，孕于绝处的奇观。
　　思量下，不可轻举妄动。
　　第二次再探时，与他同行的，便多一人。公子越与封君柏步步小心，再到那处时，封君柏心中希望的火苗才真正燃起。
　　二人去绳而落，轻踏浮木，向壁洞去。
　　阿谨的提议，抛浮木于人先，这样一来便在水面上有了落脚之处。虽不曾入水，可仅仅是立于水面都能感受到那森森之意，真不敢想落入潭中会是怎样。
　　行过不久，那暗色深处的一点星亮映入眼帘。是她吗......一跃上岸，便向那行星亮处奔去。
　　“怎么了？”公子越脚步缓下问道。
　　将近之时，奔步而行的封君柏却忽得停下，怔在原地。公子越走近，眼神眯起向里探去。却是这时，封君柏猛得回身挡在了他面前，“越兄。”
　　暗色之中看不清神色，可即便只是两字，公子越也听出了说话之人的态度，正色强硬。
　　“封兄有话但讲无妨。”
　　“还请越兄，稍作回避。”
　　这话却叫公子越略有不解，可稍一细想便也能知晓其中道理。有火光就说明人还活着，落水登岸，衣物潮湿，此时情景，以他的身份确实需要回避。
　　公子越想的是没有错，可他只想到了其一，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那其二之因。
　　封君柏如此反应，是因为他看到的……是他的妻子，与人依偎在而卧，衣衫只盖在身上。喜悦、迷茫、愤怒，庞杂而浓烈的情绪不断冲击而来，他捡起火堆旁静卧的短剑，紧握、提刺，向着那跳动的颈脉。
　　“封兄这是做什么？！”封君柏身上散发的气息波动引起了公子越的注意，他的感觉没有错，那是显露无疑的杀气。即便公子越知道他不应当靠近，可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封君柏的杀气绝不会是向谢掌门而去，那剩下的就是......公子越回身抢步，一把将那执剑的小臂勾住。
　　感受到来人阻力，封君柏眼睛渐渐放大了去，他转而盯着公子越，“你不该过来的。”面色突变，“那就只能对不住了，小庄主。”这件事情决不能让外人知道。剑锋转向，杀心立现。
　　此行是为救人，所以并未随身携带兵器，面对封君柏的突变，公子越可以说是毫无准备，但好在身手敏捷，所幸躲过。公子越是不该上前，更不该的，是看见那样一幕。他一下便明白了封君柏的不堪与愤怒，可他更知道，此刻的封君柏，是打算杀人灭口。
　　封阁的破云剑招招落重，抽过空气发出“呼呼”声响，封君柏确实是在动真格的。如此，公子越也不再留手，一手两指并起成剑势，一手隆起成掌，一攻、一守。就算手中无剑，可胸中剑意却是分毫未减。
　　尽管封君柏剑势逼人，但每每都是擦边划过。封阁破云剑决在江湖上是独一份的重剑，可剑器不通，手中之兵短了一点，与剑决配起，可是差了许多。如此，他倒也没有占得多少上风。
　　三步抢攻，公子越将身法施展，快至极致，瞬步近身。剑指面门，指尖灌注的内力叫行过的空气刹那分向。已近身前，封君柏眼疾，立时反应，小挽剑花自下而上竖起以解此招。
　　可就在此时，指剑忽得拆解变换成掌，在对方措手不及时绕过剑器手臂，一掌打在了胸前。
　　掌心灼热，在触碰的瞬间完全爆发，封君柏不受控制向后退去，一口鲜红喷涌而出。定时，剑已离手，当啷坠地。
　　“灼心掌......”封君柏捂着胸口，嘴中念念。他到底还是小瞧了藏剑山庄，小瞧了公子越。他以为胡笑贤赢得那般容易，便以为自己也可以，可他忘了，是胡笑贤变强了。
　　名门公子的自尊被一下又一下击了个粉碎，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家的绝学会被灼心掌这种烂大街的功法击败，是自己太弱了吗......
　　封君柏是封轻飏最小的儿子，得益于兄长们，这最小的儿子便也养得没有太过苛责，在再次见到谢有晴以前他也没有要好好习武的念头。后来，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可是以他的功夫又怎么能够呢，于是他开始努力练功习武。可现在看来，到底是有些晚了的。
　　公子越捡起短兵，一挥拂尘，胸口起伏便向封君柏走去。从前为藏剑山庄，他不愿惹事，可这并不代表他会怕事。若有人欺到头上，他可不会坐以待毙。
　　“小庄主手下留情。”婉声响起，便见谢有晴自光边走来，“就当还我一个人情。”
　　公子越皱起的眉目未展，紧盯着眼前端立的人，气口一松，“谢掌门是朋友，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杀气收，剑锋回，而后正色看向封君柏，“但若有下次，藏剑山庄也不会任人欺辱。”
　　封君柏目光只在一人身上，他的怨念、他的憋屈，他在等她说些什么。谢有晴并未理会那目光，只与他人道，“谢氏与贵庄亦是朋友，断不会有下此。”而后话锋一转，“曲掌柜伤重，先离开这里如何？”
　　即便是在此窘境，她也保持着应有的分寸，得体、大方、滴水不漏。只是一点，那周全的话术中却满是藏不住的急切与催促。
　　闻言，公子越方才注意到火堆旁的另一人，曲连舟此刻就躺在那里，双眼紧阖，纹丝不动，活像一具尸体。
　　启元一十二年，龙雾崖，群英会。谢氏掌门谢有晴以惊天一剑击败胡笑贤，虽说出了些岔子，可好在人是完好无损回来了。当年遭逢变故，双眼半盲的谢氏小姐，如今一跃成为了天地盟盟主，正道之首。江湖风云变幻。
　　次年，盛王赵旭徵病逝，举国哀恸。
　　曲连舟被救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远地方走不了，便叫谢氏收留了去，一待就是数月。谢有晴特地请了嘉姑姑为她诊治，嘉禾雪这等聪明人，很快就掌握的情况。曲连舟出事，谢有晴没有叫相熟的柳秦风，单单请了自己，就说明有些事情她不想让他知道，也就是说在谢有晴的认识里曲连舟与柳秦风存在某种联系。这联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谢有晴知道了曲连舟的真实身份。
　　再一瞧那半死不活的人，嘉禾雪心里是又气又恨，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时间，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这般不惜命，就算从阎王爷那里将人抢回来，又还能维持多久呢。
　　“掌柜的~~”阿音进门便一屁股坐下，拖着尾音左顾右盼，待寻着人了便接着说道，“您老打算什么时候走哇，您要是不想走，放我走也成啊。”
　　现下，这人是能吃、能睡，还能扣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左右是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里了。可谢有晴不说话，也没人敢有意见，他们不走，便没有人能赶他们走。
　　谢掌门愿意，掌柜的愿意，可阿音不愿意啊，开阳郡怎么比得了建康城，就是有钱也没好地方消遣。
　　曲连舟把玩着手中的精致小盒，终是开口，“快了。”
　　阿音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这里是真的太过无趣，掌柜的一言九鼎，莫要骗我。”说着跨步走近，双臂抱起，转念说道，“要真走了，您舍得？”
　　舍与不舍，已不是现在能想的事情了，即便不舍，又能怎样呢......曲连舟将手中小盒一闭，眼中寒意渐起......
　　阿音忽得正色，掌柜的这般表情，可是要有大事了，心中隐现不安，祂也难得认真了起来。


第63章 因果（一）
　　先生或许还活着的消息阿谨并未告诉任何人，秦大夫不知、阿弟也不知，这就说明是先生不愿让他们知晓，当然也包括自己。至于是为什么，想必与孟安，不，应该是谢氏的归宗少爷有关。
　　连月来，她一直关注着开阳郡的消息，听说人醒来了，便也松了一口气。
　　夜黑，云过月，影朦胧。树枝微颤，无人声处，鬼祟入室。不多时，房门轻阖，离去。
　　窗边，影现。屋内人卧榻未动，唇轻启，“看清了？”
　　“看清了，是他。”阿音只瞧身形便知，那趁夜而来的，正是谢氏赘婿，封君柏。
　　“就这么让他把东西拿走？”
　　“东西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主人是谁。”
　　“现在知道了，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走。”
　　“去哪儿？”
　　“齐州。”
　　“做什么？”
　　榻上人将双眼阖起，未作回应。不久，窗边影也消失了去。
　　封君柏得手后便匆匆离去，回到自己屋里刚一开门却蓦地心惊。屋内并未着灯，却有一人在等他，此时撞了个正着。
　　“有晴？”封君柏下意识将袖一掩，“怎么还没休息？”
　　谢有晴抬眼瞧他，全然不似往常温婉模样，“我以为我暗示得够明显了。”
　　“什么意思？”
　　“离她远点。”
　　封君柏堆笑的脸霎时间僵住，无名火起，“是你该离她远点，苦心经营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莫要自毁前程。”
　　月光在身上缓缓流动，谢有晴走近来，“你知道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却是在质问，多可笑。也是第一次，他没有退缩，反问，“那你又在怕什么？”
　　谢有晴紧盯着他，这番话斗，是封君柏拿住了她。但处于被动，她可不会，“你的事情我不管，反之，你也莫要插手。”
　　“我的事？”封君柏心头一怔，任谁都会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也不会例外。
　　“建康城，袭春楼。”轻言再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婉袖点灯，屋亮起，落火折，“还需要我再说吗？”
　　“够了。”他的行迹她了然于胸却只字未提，如今只当筹码来谈，多可笑。他宁愿她闹，至少证明她心里有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陌路。精神城墙瞬间崩塌，羞耻又难堪，当年倾心，如今满是荒唐。
　　他对她从来都是爱重，她不愿，便不强求。可欲望这东西，难控制，壮年男子又如何吃斋念佛做和尚。
　　“她对你就那么重要么......”重要到不惜把所有不堪都放在明面上来。
　　何止重要，谢有晴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封君柏肩膀微颤，哼笑着口中念念，戛然而止，忽道，“你认清现实吧，孟子语已经死了。都是替代品，为什么曲连舟可以我就不行？！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她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为什么你从来都看不到我！”是啊，为什么呢......因为心里一旦住了人，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他人又怎么会懂，先生给予的，百世难还。那份恩情之重甚至叫她不能直视内心的感情，一直以来她都是接受馈赠的一方，她们本就不是平等。
　　谢有晴的沉默叫封君柏愈发愤怒，她甚至不再直视他的眼睛。
　　“真是恶心。”生平第一次恶语相加，竟是对着那放在心尖上数十年的人。“孟子语知道你对她的心思吗？还是说她与你一样，寡廉鲜耻。”
　　“啪”
　　谢有晴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因为他们的话不重要，可唯有一人，她容不得半字不好。
　　“管好你自己。”蕴着怒气，谢有晴将手撤回袖中端在身前，“不要让我们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至少让我认为你还是个好人。”
　　这一巴掌将他打了个清醒，是啊，若是还想维持现在的关系，就只有忍这一个选择了。
　　“掌柜的，这什么情况啊？”阿音身子一歪，小声问道。
　　最近几日周围的守卫忽然变多，平日来往走动的人也少见，今日要出去走走的时候还被拦住，“咱们可是成了笼中雀、槛中猿了。”
　　曲连舟斜眼一撇，“你是猿。”她想走的时候，没有人能拦得住，谁都不能。
　　“行行行，我是猿，您是雀儿行了吧。但是掌柜的，咱往后做事能不能考虑得......周全些，嘉姑姑走的时候可是说了，您这身体就跟那穷人的衣服一般，新三年，旧三年，是缝缝补补又三年，如今她倒是想缝，可您这块衣料已经快遭不住了啊。”
　　“聒噪。”
　　“像您这么大方的东家不多见，我可不想......”不想两次失去同一个朋友。
　　大盛历天兴元年，出阳长公主奉诏回京。
　　烈阳踏雪，黑甲红缨。按照规矩，应当直接进宫参见的一人一骑，却在进城门后失了踪迹。
　　先王薨逝，为防游族趁机卷土，故命赵出阳驻守北境，无诏不得回。新王继位，待诸事皆平，那远在边关的王族才得以回家。
　　“踢踏踢踏......”一驾马车缓缓驶向宫门，马蹄铁掌铮铮落地，于接触之时发出寸寸声响。
　　车驾左檐悬着一枚铃铛，摇摇摆摆间却也不见它作响。
　　守卫宫门的甲士见马车行近，左右两人出手便将长/枪叉起。
　　马儿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车驾停住，甲士提声喊道，“来者何人？！”
　　车内无人应声。
　　僵时，一将领自宫门走来，贴身黑甲更显肃穆威严。
　　将领步步稳健，走到马车侧窗处停下，正欲开口时，侧帘微掀，自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手中持物，递到将领面前。
　　将领一看，神色便显异样，随后一挥手，叫拦在前面的甲士退了回去，将进宫的路让开来。
　　将领牵着马儿，随车驾一同进了宫去。
　　至殿阶前，将领撤步退至车侧，隔着帘子，他看不到里面景象。
　　良久，车驾内的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风吹过，衣袂飘起，只见那人双手阖起，揣在了左右衣袖之中。眼前宫殿，当真是熟悉又陌生，朱唇微启，只道一句，“好久不见啊，崔甚。”
　　车下之人闻言，下意识正了腰间的佩剑，“殿下。”激动、兴奋、迫切的心情一览无余。
　　“去吧，她在等你。”赵出阳缓步登上高阶，对身后人说道。
　　崔甚望着那熟悉的背影，恭深一拜，而后退步回身，卸甲，只向宫外。
　　她走啊走，第一次觉得这宫阶长，又长又高。原来就是这般吗......她有些记不得了。四下回望，这高墙、这长阶，现在看来，真是处处血腥。
　　“王上，长公主殿下回来了，现在殿外等候召见。”
　　赵佶斗笔转锋，提腕。“宣。”
　　搁笔，抬眼时却有微惊。但见广袖素衣，落步而来。此情此景，正叫他心有恍惚。
　　赵出阳端立殿中，不见礼，亦不言语，直视王座，毫不避讳。
　　旁侧曹白怕惹得王上不悦，小声再道“殿下”二字提醒。
　　可话音刚落，正座上的人却忽得开了口，“现在才让王姑回来，可是有怨？”
　　赵出阳不答，却忽然拆手将腰间佩剑卸下，扔给了曹白。这是什么意思......觐见者不得披甲配刃，这是宫规，可那些规矩对她赵出阳来说，从来都是例外。现下此举，是何用意？......
　　思索间，赵佶看到了那被丢出的兵刃，面色未改，心中却沽涌风云。只因那兵刃不是别物，正是大盛王剑——归鸿。
　　百年之前，有天外陨铁降世，当世君王视为祥瑞，得之喜不自胜，遂命人将其打造成了一只玄铁盒，专作存放传国玺之用。这只铁盒子最是安全，普通水火皆不可侵，寻常刀剑亦不可入。
　　后来，王将剩料交于班氏一族，由班疾，当世最厉害的天工铸师执柄，锻造出一柄短剑和一把匕首。
　　长风逐浪，落雨归鸿。
　　己合二十三年时，赐予出阳公主，后北境大胜。在那之后，归鸿剑便就真正成了出阳公主的佩剑，同时也象征着她手握的十万镇北军。
　　赵佶缓缓站起，他看着眼前素衣，终是看到了那狭长眸子中蕴着的冷意。手掌微抬，曹白立即会意，殿内宫人悉数退下。
　　待人走尽，唇开合，却道一声，“小姑姑。”
　　是的，就算他再不愿相信，此刻站在面前的，也绝不会是他人。
　　“很意外吗？”赵出阳终于开口。眉头微皱，不是她的声音......可这语气，却又是她......
　　“小姑姑在说什么，朕听不明白。”话出口的那一刻他是慌张的，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小姑姑，尤其王室。可很快他便沉了下来，既是当初选择，那便没有退路可言。
　　“我怀疑了所有人，却从没想过会是你。”眼底的冷意含着怒气，向刀锋一般扎去。明明着的是素衣，可在赵佶眼中，却是分外惹眼。


第64章 因果（二）
　　己合二十三年，北境平，凯旋归。
　　百姓夹道相迎，只为瞧上一眼那黑甲红缨的公主将军。风头正盛，一时无两，甚至盖过了当时还是太子的赵旭徵。
　　盛武宗亲问所求，后来人知道，建康城北当巷中，辟了一座公主府。古往今来，能在宫外开府的王族女眷，只她一人。
　　“欺人太甚。”干巴瘦的小寺人愤愤而言，“平日克扣，我家主子不计较也就罢了，如今眼见着就要入冬，没了例碳，主子要是冻出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
　　“曹白，别在这里嚷嚷，佶王孙的例碳内府可是一早就送去了。”
　　听了这话，小寺人更是生气，“那都是些劣碳，烧起来烟大得能呛死人，做奴才的都不愿意用的东西你们给主子，这像话嘛！”
　　“诶！空口白牙可不兴你污蔑。内府送去的可是上等的银骨碳，至于到了你们手里它怎么就变成劣碳的......内府可是管不着。”
　　小寺人鼻头一酸，被人欺负到如此地步，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再说一遍！”他带着哭腔大喊。
　　“你主子管不好下人，手脚不干净就不要怪到内府的头上来。”
　　小寺人用袖一抹，将鼻涕眼泪摸了个乱七八糟，二话不说便一头冲了上去一顿挥拳。那内府寺人也不是好惹的，乱拳回应。
　　许是动静太大，又招来几个内府寺人，结果可想而知，寡不敌众。
　　“住手！”无人在意。
　　混乱间，一个内府寺人将拳头挥到了说话之人的脸上。反应过后，方惊觉，说话人竟是佶王孙，众人立时停手。
　　见主子被打，小寺人猛地从地上挣起，“我跟你拼了！”说着便将那人一把扑倒，小拳不停往面上去。
　　“曹白！够了。”
　　主子发话，曹白方才停手。赵佶深眸流转，面色由硬转和，“今日是我的寺人不懂事，给内府添麻烦了，诸位莫怪。”赵佶再不得宠，好歹也是个主子，竟给做奴才的低了头。而这些奴才呢，却是一个比一个不知好歹。
　　“既然佶王孙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就大事化小，不去禀告总管了，这日后，还请好好管教手底下的人，莫要再随便放出来咬人了。”
　　王上亲孙，太子亲儿，可这府中，却没有一人把他当回事。在这高墙中，若想活，就只能忍，只要忍过及冠，便可离府。思及此处，那紧握的拳心便可松下，脸上的淤青也不再作痛。
　　“放肆！做奴才的还能欺负到主子头上了？！”如此一声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去，只见两女子缓步而来。
　　“太子内府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来管，劝你们识相早些离开。”见是生面的女眷，内府寺人便也就硬气了起来，因为外府女眷是如何都管不到太子府内务的，故而有恃无恐。可他们想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赵佶见了来人，眉眼一低，恭敬一拜，遂道，“出阳殿下。”
　　今日太子府宴请，主角便是出阳公主。她平日里最不喜欢这种场合，若不来，王兄疼她，自不会说什么，可在他人眼中，那便是拂了太子的面子。她可以随性而为，但不能不顾及王兄。授人以柄，落人口实，不可。可是她又不想一个人难受，所以就带上了戎瑛，她喜欢热闹，有她在还能挡些事。
　　头回来太子府，她可好奇，拉着殿下四处观赏，两人七拐八拐时，正巧碰上这么一幕。戎瑛替人不平，遂有了那声“放肆”。
　　赵出阳走近，抬手轻扶赵佶小臂。他有些意外，因为他这个王姑从不与人亲近，此举是她故意，意在提醒这些奴才，他是什么身份。低谷之境，这位仅有几面之缘的王亲，伸手拉了他一下。也就是这一下，改变了他往后的人生轨迹。
　　“戎瑛，别闹出人命。”戎瑛会意，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根马鞭。不死人就行，余者......那就随意喽......皎洁的笑容浮现脸上，恣意明媚。
　　她叫戎瑛，戎瑛......赵佶心中念念。原来她就是戎小将军......
　　自那以后，赵佶在太子府便再没受过欺辱。太子妃私下有怨，说出阳公主管得太多，手脚都伸到太子府了。可一向好脾气的赵旭徵听后，却责备了太子妃。
　　出阳是他的妹妹，唯一的妹妹，是要比父王还亲近的亲人。就算是她在太子府里杀了人，只要不触犯律法，他都不会追究。况且这次，她做得没错，甚至让他有了反思，他的儿子在这偌大的太子府中，竟会过得如此卑微。
　　便是自那开始，赵佶一步一步向上爬着，凌王，太子，乃至当今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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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连舟离开谢氏后便直接去了齐州，她需要去阎罗殿确认一件事，尽管有所猜想，可她始终不愿相信。因为封君柏盗走的那个金丝玉壁的丹盒，是她从龙雾寒潭上捞起的，该是胡笑贤的东西。那丹盒中原先存放之物，恐怕与胡笑贤突然暴涨的内力有关。
　　而如今看来，那丹盒亦是袭春阁中，神秘黑袍人交给封君柏的东西。金丝玉壁......可不是谁都能用......
　　齐州阎罗殿，曲连舟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涉碧楼赤焰，不答；涉宫廷兵变，不答；涉大盛王族，不答。三个问题皆无回应，可她，却好似得到了答案。
　　——————————————
　　建康城中失了踪迹的一人一骑甩开眼线后便回了北当巷府邸，那里有人在等她。掠过庭院、长廊，脚步飞快，至门前时忽得停下，待调整呼吸后，推门而入。
　　那人正坐案前，好似从未离开一般。未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了，丑。”
　　闻言，她将眼泪一擦，破涕为笑，“反正丑的也是殿下的脸。”
　　是了，此刻相对的，可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这般精致的人/皮/面/具，又能出自谁手呢。
　　“委屈你了，戎瑛。”她那般热闹的一个人，却要深居简出，困于一隅，与所念之人相见不相认，该有多苦。
　　“不委屈，只要殿下回来就好。”回来了，却也回不来了。
　　身披素衣，腕系细麻，一驾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
　　“小姑姑，你知道吗，我的怀中藏着一张图，一张天下的图，民康物帛，河清海晏。”但只要王兄还在一日，便永远没有实现的机会。赵佶心中是有愧，可他绝无后悔。
　　既然上天不给机会，那他便自己去造。当他知道赵庭礼私开铁矿的时候，一下便意识到，这机会，就要来了。
　　赵庭礼私开铁矿，为的是充盈武库，若叫外人看去定然会觉得心存不轨，可他自己明白，这是为了保障军备。朝廷的钱，层层盘剥，拿到手里已是不易，所以他走了一步险棋。
　　濮城之地，盛产铁矿，但凡需要铁器，首选便是濮城矿。赵庭礼自己不好明着去做，便收买了一个江湖小门派为其所用，这个小门派，便是日后被人屠尽的赤焰帮。赵佶对于这一点的利用，可谓是物尽其利，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一点。
　　赵充死于赤焰灭门，江湖认定这灭门元凶是碧楼，而碧楼楼主，却是大盛长公主。赵庭礼只要知道了这一点，那他的行动，便尽在计划之中。
　　“......这是你透露给他的，为的是挑拨君臣关系，让赵庭礼对王室失望，遂行兵变。兵变那日，是你护着王兄退到昭韵殿，赵喆若要护驾，必会经过华门，而华门，却也正是赵庭礼逼宫要道。太子，是你杀的。”赵出阳将关节一一道出。
　　“可这一切若想顺利推进，还有一个最大的阻碍......”一呼一吸，声线落下，“那就是我。”
　　只要孟子语还在，碧楼还在，那赵庭礼的动作便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一切计划都会被扼杀在最初的阶段。因为碧楼，就是王的耳目。
　　碧楼在江湖，江湖事要江湖了，赵佶看中了开阳谢氏。谢秋时、封君柏之流是各怀鬼胎，只要利用他们心中的欲望，便能轻易驱之。
　　“你的计划很完美，即便是火烧碧楼与赵庭礼兵变发生在同日，也绝不会有人将它们联系在一起。若就此打住，我也不会怀疑到你，可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在看到那个丹盒的时候，她便有了猜想。有人给了胡笑贤一颗灵丹，助他功力大涨，助他夺下盟主之位。为什么？因为有秘密的人，最容易控制。
　　不亲自夺取，只扶持一个傀儡，说明这个人他不方便出面，或者说不能出面。再加上那王室专供的丹盒，让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于是她去了齐州，她的想法需要证实。若真是那人，他想要将江湖都收入囊中，定会扶持属于自己的耳目，一如碧楼。而这耳目，非阎罗殿莫属。
　　三问三不答，她便知道，当今天子，亦是人间活阎王。
　　赵佶的计划可谓是一石三鸟，除掉了太子，除掉了碧楼，还释了南关兵权，一步登天。
　　“王位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不惜牺牲许多将士性命，重要到，让你，杀亲弑兄。”赵出阳字字切齿，“你怎么会，你怎么敢！”殿下之人虽是仰视，却没有半分低的姿态。
　　座上之人闻言却将眉眼耷下，“小姑姑，你不该回来的。”


第65章 因果（三）
　　“隐匿行迹，安稳一生不好吗......”他本心是不愿伤害她的，若没有小姑姑，他便也不会有今日。同为王侄，相比于先太子赵喆，小姑姑跟他走得更近。六年前赵庭礼那记重刀，若没有小姑姑给的宝甲，他根本挨不住。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般，鱼与熊掌，岂能兼得。
　　赵出阳，一个连下阶都不会低头的人，在知道真相后又如何充耳不闻。若真那般做了，她也就不是她了。
　　赵佶猛地抬眼，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赵出阳见他绝不会只是来质问。他的小姑姑，可是算无遗策孟子语，战场杀神赵出阳。
　　大盛历天兴元年，一纸王命，出阳长公主下嫁安远将军崔甚。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这排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阿音手里攥着瓜子，瞧着街下铺设，不住感叹。
　　出阳公主十六岁时名动天下，求娶者数不胜数，为的不只是她，更是那十万兵权。盛武宗权衡，将来太子继位行文治，必须以兵权后卫，那掌兵权者，就只能姓赵。她，不能嫁。
　　赵旭徵的想法却与盛武宗不同，继位后多次谈及出阳公主婚事，却都被她拒了去。如今下嫁，不知引得多少赞叹，又有几声唏嘘。
　　“范司丞这会儿鼻子都要气歪了吧。”
　　“那可不，原先这大盛兵权是两相分割，一半在公主，一半在崔府，可如今啊，两家成了一家，可不是给他难受坏了。”
　　“诶小声些，人多眼杂的。”不留客中，侃侃而谈。
　　空无一人的大殿，赵佶双手背于身后，仰瞧着那金座。那个温暖了他整个寒冬的女子，今日凤冠霞帔，嫁与他人。
　　喜轿沿街而过，微风掀起帘角，笑得明媚。曲连舟目送去，唇边亦勾起，喃喃轻道，“百年偕老。”
　　——————————————
　　“父王武力打江山，王兄文治守江山，而你赵佶的野心，是内文外武，开疆拓土。”但若连年征战，国库很快便会见底，根本撑不了多久，所以他才急于控制江湖，有了这样一支特殊的军队，便可以雷霆之速进击。
　　可之后话锋一转，却在赵佶意料之外。“我可以给你足够的保障，无论攘外还是安内，叫你再无掣肘。”
　　眼神凝起，思忖犹疑。以目前大盛国力来看，若不借助江湖力量，那便需要举国之财，才能在继后力。
　　举国之财......赵佶蓦地抬眼，便听殿下人接着说道，“谢秋时当年盯上碧楼，是因为一张图，那图是他要，亦是你所求。”
　　“九江舆图。”赵佶脱口。舆图所引，便是前朝遗留下的，得抵天下的宝藏。谢秋时要舆图，是为天兵囚龙尺，赵佶要舆图，便是要那整座宝库。
　　他心里是兴奋的，因为有人懂他，但同时他更清楚，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小姑姑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赵出阳将双手揣起，姑侄二人终是谈到了重点之处，“两个条件。”殿下人徐徐而道，“一者，撤出人手，再不涉江湖。”庙堂与江湖，本该存在一条线，可以交集，但绝不能渗透。
　　若当真能得到那座宝库，江湖便不再是他首选，可应。
　　“二者。”语气稍顿，“我要你下一道御旨。”
　　“何为？”
　　“赐婚。”
　　——————————————
　　热闹行过，不留客中。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曲连舟抬头远望那宫宇，他不是好人，但一定会是个好帝王。
　　袭王洞，可是个要人命的地方......
　　启元四年时，一批江湖人士依九江舆图所引共探袭王洞，那一去，却是九死一生。而这“一生”，便是孟子语。
　　藏剑山庄庄主父子为送她出洞，一个死在流毒中，一个死于铡刀下。所以她对藏剑山庄，对公子越是格外照顾，不只因为她是龙鳞军令主，更是因为她内心有愧。
　　袭王洞中，失去远比得到的多，代价太过惨烈。许多人甚至都不曾见过一眼那所谓的宝藏，便将命留在了阴暗潮湿的甬道。而她所得，却仅有一本邪功秘籍。
　　“掌柜的，有客来咯。”阿音看到一人向不留客走来，遂道。曲连舟将远望的视线收回，该来的，总会来。
　　谢有晴到不留客天字厢时，阿音早已识相回避了去，未进房门，绵醇之味忽忽飘来。曲连舟独坐，轻挽袖，将色白如霜之物匀入器皿。
　　从前碧水畔老树下，阳光晴好时，先生也是这般，移案煮酒。煮好了自己也不饮，只叫身旁人来饮。小司发问，同样都是酒，为何先生煮出来的就是醇香。后来偷摸一尝，那霜白之物，原来是糖。
　　曲连舟抬头一瞧，面前之人倔强着脸，却早已红了眼眶。心间慌张，避开眼神，口中支吾，“你......坐。”
　　谢有晴收拾心情，进了门去。她就坐在对面，静静看着那摆弄酒器的人。消瘦、病态一览无余，但脊梁，却未弯下半分。酒面咕哝，她轻言，“能不能......不要再消失了......”
　　嘉姑姑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以先生的身体状况，哪里都不能让她去，有人看着她都折腾，若没人看着，那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嘉姑姑去了南川，她若能找到——”
　　“晚晚。”曲连舟将话锋打断。起酒、斟杯、推送，抬眼正对，酒杯已至近前。
　　闻声，谢有晴眉眼低下，微顿，而后伸手取杯，稍抿，饮尽。这声晚晚，等了许多年，终于还是等到了的。
　　“如何？”清冷，是她问。
　　“醇香甘口，浓郁柔和。”她答。
　　曲连舟三指轻捻，将小杯执起，“酒栈所卖的，皆不足半年。”酒面摇绕，近闻，“此盅，却有十余载。”
　　十余载......
　　难得见嘴角绽得笑容，曲连舟看着小杯，“这酒啊，是你们入楼那年埋的，就在碧水老树下。”
　　见先生笑了，她便跟着笑了，可笑着笑着，却再也笑不出来。
　　“怎么了？”曲连舟见她神色有变，遂问。
　　谢有晴低着眼，眉间轻蹙，良久抬首，直视了去，“那日......先生缘何赴死......”“六年前那日。”
　　眼波流转，曲连舟放下小杯，只道三字，“逃不掉。”
　　她在撒谎，这天底下谁都可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唯独她不会。若说这世上能有一人杀死孟子语，那便只能是孟子语自己。
　　“我后来去过风林火湖，湖底的筏子，还在。”筏子，是一早便留好的后手，既留了后手，又为何不用......
　　早些年时，先生便自己动手做了一只筏子，原先只当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可后来，她却将筏子沉到了湖底。
　　先生说，无论现在过得有多安逸平静，都要居安思危，凡是事学会留一手，为日后计。若一手不够，那便留两手，甚至三手，如此才能免于被动。
　　若有一日，当真到了需要于高楼坠下的地步，那能自楼底湖中弹出的竹筏，便是一线生机。很早以前，她便有所准备。
　　六年前那日，她本该于千万火羽来时一跃而下，可偏偏，她看见了那把匕首，那把赠与她人的，她的贴身匕首。她以为那人筹谋，便是要她去死。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觉得，或许就这样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时的她啊，当真了无生趣......多活几年已算偷生，如今没有人再需要她了，无甚牵挂碍，也好......
　　造化弄人，想死的时候老天偏就不让你遂愿。于沉睡中醒来时，已然卸下一身担子，倒轻松几分。可被人算计，她也不会就此作罢，有仇必报才是她。
　　她心里清楚，谢有晴若要设计，便也只会在那匕首上做文章，像她那样的人啊，是断然不会行那诛人满门之事的。所以赤焰灭门，另有其人。
　　在寻找生辰纲时，她听到了谢有晴与刘三爷的对话。心有庆幸......不是她......
　　若可以，她又何尝不想安安稳稳度余生。只是现在有些事情她必须亲自去解决，也只能由她解决。
　　她是盛王族，亦是江湖人。她知庙堂，更知江湖。自由之地，不该被政治左右，这是她入江湖后，逐渐清醒的认知。
　　所以，六年前提前知道正道意图时，她没有选择设计反攻。一者，她要送孟安回到他该回的地方，结束那一签之约；二者，她更可以皆借此机会，叫碧楼散于江湖，不再被庙堂掌控。而她自己，亦可自由。
　　“你看见了，我很好。”所以，回去吧......
　　“先生想我走？”见曲连舟不语，谢有晴轻摇了摇头，“先生不走，我便不走。”
　　“从前做事思量再三，如今都当盟主了，怎得这般意气用事。”
　　“先生说什么都好。”反正我就是不走。
　　谢有晴再饮一杯，曲连舟看见了，那嘴角浮起的深深笑意。不走，那便不走罢......
　　如今活着......倒也不错......


第66章 因果（四）
　　大盛历天兴元年，藏剑山庄。
　　“庄主。”唐齐安神色匆匆而来，见谨夫人抱着小公子也在，便与公子越换了眼神，近耳密语。
　　不多时，公子越忽得神色一变，“当真？！”唐齐安顿首，公子越眉目凝起。
　　阿谨一边逗弄小阿宝，一边将二人表情尽收眼底。从前几位剑主禀告时从不避她，今日......会是什么事......
　　她不知道，唐齐安说与公子越的，是他多年以来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的，关于父兄的消息。
　　黄叶旋落，风也不再灼热。
　　不留客中，在那二层楼上，或携刀剑，或察言色。每每有人落座于此，便有些许余光投去。
　　小二们原先还满脸堆笑迎客，可哪里架得住那凝沉的气氛。故而上了茶酒以后，人便匆匆退下，不敢多作逗留。
　　登二层者络绎不绝，相熟的人见了便同坐一桌，那不相熟的就找个角落的地方把自己安顿了。
　　“掌柜的，人来了。”钱叔瞧见两人进了不留客的门，随即禀报。
　　曲连舟闻言眉眼未抬，只将短剑缓缓收锋，“开始吧......”身旁人将点面的细笔从眼稍移开，望铜镜，已是换了一副模样来。
　　月余前，江湖不知从哪儿吹起了一阵风，引得众人今日汇聚于此，可皆是为了一物——九江舆图。
　　袭王宝藏现世，引得人心蠢动，谁都没有例外。只是有一点，舆图之主邀江河湖海汇于王都，那些高门大派可是多少要掂量一下。毕竟江湖这般动静，若都涌向王都，朝廷必然知觉。
　　当然，不能来明的，那自然是要来暗的。小弟子、老师傅......不怎么在江湖上露过脸的深苑高人，大宗门们看似置身之外，实则一个不少悉数到场。
　　“沈叔叔其实不必跟我一起来的。”公子越环顾四周后侧首轻言。
　　“庄主这是哪里话，老庄主与大公子若是知晓，那般凶险的地方定然是不会叫庄主只身前往。”
　　公子越对于传说中的宝藏其实并没有兴趣，因为他现在拥有，已是十分满足。之所以涉险也要走这一遭，是要为父兄收尸。心中有憾，皆源于此。
　　三层橼栏处。
　　“你设计将她引走，日后知晓，定会怨你。”话音飘落，便下阶而去。
　　怨便怨吧......至少......能好好活着......
　　公子越刚执起茶杯，忽觉异样，抬眼看去，正有一人自楼阶而下，生面。众人或快或慢，都注意到了那人。
　　那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瘦弱的女子，总是会叫人心生怜爱，尤其......还是个漂亮的，这就更加不得了了。
　　“我叫江锦薇，江淮之女。”这是她的自我介绍，简单、直接。
　　“江淮？没听说过啊......”众人议论起。
　　见他们这般，江锦薇并没有显露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闭口而待。她在等，等人替她说。
　　“贪狼江淮，虽算不上江湖闻名，但若说起北斗一式，在北边还是有些名堂的。”沈昌黎掠过胡须，看向江锦薇，“若老夫记得没错，启元四年时去探袭王洞的人中，有他一个。”
　　此番言语，叫众人立时明白了去，想那邀人前来的舆图之主，当是眼前这位江姑娘无疑了。
　　江锦薇颔首示谢，随即接道，“家父有去无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打探袭王洞的消息，近日方才有了些结果。”
　　众人一下便起了精神，又听她说道，“世人皆知袭王宝藏线索全系一图，却不知那图......是个陷阱。”
　　蹙眉，不信，“你是说......九江舆图是假的？！”
　　江锦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姑娘这是何意？”
　　但听她说，“九江舆图是真的，它所载袭王洞的位置也是真的，可是，隐藏在这背后的设计，是要将所有寻宝的人，引入机关险境。”江锦薇动步，“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真假掺半，谁又能分得清......九江舆图本身，就是一个真实的陷阱。”
　　“照姑娘的说法，不能参照九江舆图，那还如何去探袭王洞啊。”以为是被人戏弄了，故而这位大哥说起话来多有不耐。
　　江锦薇走到一扇门前便停了下来，“我有一位朋友，前些时候遇到了一些事，因缘际会下，看了一个小图样，这个小图样与九江舆图上隐藏的，标注袭王洞位置的图样，如出一辙。”
　　“既有法子，姑娘不去却邀我等一同前往，又是为何？”质疑声起。其他人嘴上虽不说，可心里，都是同样的疑问。
　　“宝藏之大，我一人可吞不下。况且其中许多秘籍兵器，我要来何用，不如让它们去到更合适的地方。再者，洞中情况复杂，一人之力恐怕不行，还得......仰仗诸位。”她这话说得不错，毕竟洞里的情况谁都说不准，当年进去的人可都没出来，即便有了新的进入洞中的方法，也难保仍留有机关。
　　曲连舟立于无人察觉处，仔细端详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忽然她停下视线，只盯着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人，全身似乎都被黑色笼罩，而他的身前，便是自窗洒进的阳光。他很懂，哪里最适合隐匿......
　　“嗵”，清脆一声，茶杯重落桌面，众人视线立刻被引了过去，随即便听到，“姑娘有何条件，尽管说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公子越开口便是直言。
　　江锦薇一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只见她转身，双手用力推开了面前的门。香案、铜鼎。
　　大盛历天兴元年秋，众江湖人士齐聚建康不留客，歃血立誓。若寻得袭王宝藏，神兵、秘籍、灵药，能者得之，若有人毫无收获，则以少量金银宝器为补偿。除此之外，那袭王洞中的一切，皆为一人所有。
　　这条件对于江湖人来说，根本无法拒绝。武功秘籍、天兵神器，这些对于他们而言，可比多少钱财都来得诱惑。况且，若没有江锦薇，他们也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机会去探袭王洞。
　　七日后，聚于不留客栈的这批人，又在龙雾崖相见。江锦薇立于浑玉台上，侧身一指，便是悬崖的方向。众人惊愕。
　　公子越凝眉思索。崖下......难不成是......
　　这位江锦薇江姑娘先前说，她有一位朋友在机缘巧合下见到了与九江舆图所载相同的图样。她的这位朋友，莫不是曲掌柜？......
　　是了是了，不然江姑娘如何会选择不留客栈呢，她二人定有交情。如此想来，便都通顺了。
　　“江姑娘这是何意？”
　　“那方只有浓雾弥漫的绝崖，不曾有路啊。”
　　“难不成还要我等从那跳下去。”
　　“诸位莫慌，且听江姑娘说，想来也不该是这般简单粗暴。”
　　众人看向江锦薇，只见她缓缓开口，“还真让这位大哥说对了，就是这般简单粗暴。”
　　“当真？！”
　　“当真。”
　　众人面面相觑。这不是开玩笑呢嘛，且不说这里多高，就是那终年不散的雾气都是个大问题，不辩左右，难道要闭眼睛跳下去嘛！饶是顶尖的轻功高手，跳下去也是凶险啊。
　　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来，落在窗沿。谢有晴轻逗白色小脑袋，取下信筒。见信后，眉头仍是舒展，至少......应当不是个坏消息。
　　“辛苦你了，小家伙。”边说着，取了些食喂了去。
　　“谢氏的信鸽，何时认得这里的路了。”曲连舟余光瞟了一眼扑腾着飞走的小翅膀。
　　闻言，谢有晴轻笑，“谢氏的信鸽自然不认得......”转而又道，“嘉姑姑那边遇到点困难，想我过去一趟。”
　　“是嘛......”曲连舟口中应和。
　　“我会把东西带回来的......”一定......
　　“路上小心。”
　　见曲连舟这般，谢有晴心间隐隐存忧。“先生。”
　　“嗯？”她轻声应道。
　　“我若走了，你可——”
　　“我就在这儿。”嘴角勾起，曲连舟抬眼，与之相对，“等你回来。”她又撒谎了。
　　这幅身躯，表面看着还行，可内里，千疮百孔。嘉姑姑以往调的药已然不能用在当下，相思子根、五毒虫蛊、寒潭阴布、气血双亏......她明显能够感觉到生命的流逝，她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嘉禾雪去南川已有数月，为的是寻找少阴流火，一味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草。从乾林到花都，再到南川，也许能够孕育少阴流火的地方她都去了。
　　嘉禾雪知道，曲连舟更知道，这唯一的希望，可以说......聊胜于无。
　　这次，她是真的没有时间了，所幸在走之前，还过上了几天安宁日子。弥足珍贵......
　　想死的时候死不掉，如今倒是贪生，却又活不成。好生讽刺......


第67章 因果（五）
　　龙雾寒洞石壁上的机关并不难，甚至不需要过多寻找方法。仔细瞧去，那刻于石壁上的图样，突出的部分中有一圈不甚明显的断离。
　　“诶——”江锦薇看着那人抬手，欲行阻止。
　　袭王洞的机关若是这般简单，上次便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可是她还是慢了一点，手掌已然按下。
　　众人静声，等待着机关响应。面面相觑，等了许久，却怎么都不见动静。“难道不是按这里？”
　　正在这时，曲连舟蓦地伸出手指抵在唇边，作禁声模样。
　　“诸位先安静一下。”江锦薇会意，立刻控制局面。
　　只见曲连舟侧耳，微妙的斯斯沙沙的声音若隐若现。这是......糟了。“火药！快避开。”
　　众人一惊，急忙向寒潭方向退去，刚跑出两步，身后便是一声爆炸，碎石飞出，将来不及掩避的人击中在地。气浪冲出，掀起灰土飞扬，掀动水面荡漾。
　　火药味一下便充斥了整个空间，可同时伴随着的，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腐朽的味道。
　　曲连舟将掩面的衣袖落下，身子向前倾去，蓦地一口血便吐了出来。尽管在爆炸的瞬间她已找到掩体，可那震波却叫心间颤动不已，久久缓不下来。
　　“你怎么样啊？”江锦薇担心道。
　　“曲掌柜若是身体不适，可莫要勉强。”公子越见她这副模样，如是说道。
　　在发现火引的时候，公子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身旁人拉走了去。拉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大口喘息的曲连舟。
　　“无妨。”曲连舟将嘴角余血擦净，“足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双眼再睁开来时，便还是她。
　　“庄主没事吧！”沈昌黎赶到公子越身边忙问。
　　“多亏曲掌柜，我没事。”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气浪散尽，烟尘落下。亮起火把，众人便要向里探去。可经历了先前那么一遭，心中都是多了几分忌惮，谁都不敢贸然先踏出那一步，谁都不想，变成那枉死的试路羊。
　　火把只在洞口左右试探，照出的东西，也只有地上的几方碎石，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公子越见聚于洞口的几人怯成这个样子，便从地上捡了几颗石子握在手中。“诸位若不想进，能否先给我让个地方。”
　　那几人回头，面上虽是不愿，可脚下还是很诚实的，很快便让出一条道来。
　　“庄主小心啊。”沈昌黎不懂公子越此举，只是他若这样做了，该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
　　公子越走去，至那洞口，脚下一停便立住了。只见他摊开手掌，将掌心的几枚石子分别向洞内不同的方向打去。有的闷响，有的无声。片刻过后，仍不见动静，公子越取过火把抬步便走了进去。
　　洞外众人面面相觑，还能有这等方法啊......这般想着的时候，也跟着进了去。
　　“她这手段......我怎么觉着像你教的似的，看不见的地方先仍点东西进去。”江锦薇密声说道。曲连舟不置可否。
　　洞中倒是开阔许多，公子越拿着火把走在前，身后则是跟着一串人。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他们将这洞啊，瞧了个仔细，生怕放过了什么线索，或是碰到机关。
　　“诶呦，站在这儿做什么。”身前之人不知什时候停了下来，后边儿的便差点撞上。
　　火把前移，隐约能看见前方有座石台，可再往上一看，却叫众人蓦地心惊。
　　那石台之上，有一具死人骨。若是寻常枯骨倒也不值得如此惊讶，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是一具红骨。那诡异的黏红，似是有血渗出一般，叫人看上一眼便心生畏惧。
　　公子越走近瞧去，他不是不怕，只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仔细端瞧，那骨红似乎并不是因为血，该是他因。衣物有轻微的破损，像是长时间摩擦导致的。
　　虽然无法辨别这红骨的身份，可至少他知道，这并不是他要找的人......
　　就在公子越准备查看他处时，一道精光却是晃了他的眼。这是什么......公子越翻开袖子，在那五根指骨之间，竟摊放着一物，似刀又不似刀，柄长而锋短。
　　“班氏的刻刀。”曲连舟一眼便认出了。
　　“班氏的人竟也会死在机关里。”擅机关者困死于机关，怎么能不叫人唏嘘。
　　“却不知是班氏一族的哪位了......”江锦薇叹道。
　　“现在只你我两人，就不必装了。曲连舟对着黑袍人说道，虽看不清脸，可仍能感觉到袍子下的动摇。
　　黑袍人在离开不留客时被钱叔阻了去路，说掌柜的有请,于是他只能转身跟着上了三层楼去。
　　黑袍缓缓掀开来，露出的，是一张俊秀的，书生气的脸。只见他抬起头来，双手握放与身前，唇启，只道了二字，“先生。”
　　不是别人，此人正是碧波烟雨楼青龙使，嵇元。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地点选在这里？”曲连舟冷声道。
　　嵇元思索，这个问题是在问他，为何她要把袭王宝藏的消息放在王都公布。为了避开高门大派？......还是为了警告朝廷？
　　不，都不是......那会是什么呢......猛然惊醒，脑海中的想法让他心间一颤。
　　曲连舟声音再起，“设计巧妙，天衣无缝。以赵佶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了解江湖到如此地步，更遑论碧波烟雨楼与孟子语。”
　　“先生......是要见我。”嵇元很快便明白了，江湖人齐聚王都，必会引得朝廷关注，但既已约定，王上便不会贸然出手。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派人盯着，但有风吹草动，便能及时控制。
　　知晓其中关节的，同时还能信任的江湖人，只会是方才先生口中的那个，碧楼的叛徒。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释怀，因为他明白......今日怕是不能活着走出这不留客的大门了。
　　“我原以为赤焰灭门是偶然，而你们抓住了这偶然。却不曾想，赤焰灭门竟真的是碧楼手笔。”眼中寒光一现，汗毛应时竖起。过了这么多年，即便容颜已改，可他在先生面前竟还如当年一般。
　　秘元的父亲是个小官，家中虽不甚富裕，可也无甚苦难。父亲榜样在前，所以他自小的志向便是入仕，他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别人要么修文要么习武，而他却是文武双修。他啊，本该有大好的前程。
　　今日君王侧，明日阶下囚。在派系之争中，一个小官很容易就成了政治的牺牲品。父亲被判斩首之刑，他与母亲还有众多族人被流放边关。
　　那时的他只知道他敬爱的发亲，是因为触犯律法才叫全家落得如此下场。所以他开始怨恨......怨恨父亲的知法犯法。
　　在流放的途中，有人拦住了官役，只在耳边说了几句，官役便行了方便，叫那人将他带走。
　　母亲哭闹着护在他的身前，官役见状便要上前抓人，哪知却被人阻下。“我家主子要见嵇公子一面，或是他的机缘也不一定。夫人可还要拦？”就是这句话，他的人生轨迹再度改变。
　　赵出阳答应他好生照看他的母亲与族人，在苦寒之地亦可安然度日。相应的，她也有条件，那就是要他，入碧楼，掌青龙。
　　也是自那日起，知道孟子语就是赵出阳的，这世间有了第三人。
　　他执掌碧楼一方规则，近乎苛刻。可也正因为他的苛刻，碧楼才自内而外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体系。
　　可是他渐渐发现，这铁律之上，还有一人不受约束。因为她说的话，就是规矩。
　　先生放阿谨走时他终于明白，碧楼是先生的碧楼，不是法度的。
　　所以当凌王殿下邀请他一同去建立一个愿景中的世界时，他答应了。他知道的，便就成了赵佶知道的。
　　超越大盛法度，他一人，灭了赤焰满门。因为不破，便无以立。若要构建，必先覆灭。
　　在做下決定的那刻起，良知便己丢弃。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他的算计那般精准，孟子语、谢秋时、封君柏，赵庭礼，甚至是那隐晦的感情，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实现了吗？”曲连舟问。
　　“什么？”
　　“你的抱负。”
　　我的......抱负......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朝廷那样的地方，容不下那般死板的人，和他那听起来天方夜谭的抱负。
　　如愿以偿，凌王殿下成了新王，他们的世界就要到来。可是他渐浙发现，朝廷啊，不过又是一个碧楼。大盛是王上的大盛，不是法度的。有罪的人可以赦免，无罪的人亦可斩首。
　　他更明白了，当年父亲不过是盛武帝平衡权臣而牺牲掉的一颗小小的棋子罢了。
　　“你该知道，嵇元此人，今日决计是走不出这不留客的大门。”
　　“我知道。”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地知道......


第68章 因果（六）
　　“怎么了？”江锦薇向身旁人问道。只见曲连舟动步走到红骨近前，俯身顺势将旁侧一只举着火把的手拉近了来。
　　袭王洞中，曲连舟注意到了红骨之下的石座，细瞧了去，石座侧面凌乱刻着些字。仔细分辨，得知大概内容。
　　眼前这具红色枯骨，名叫班岳。袭王洞的建造者是班氏一族的一个分支，应人相邀来此建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机室。
　　袭王洞设有两个出入口，一为明门，陷阱密布，意在叫人有来无回。另一个为暗门，虽不设机关陷阱，可若是不知其中关节的人贸然前来，定会被炸个粉碎。这暗门只可从外打开，这要求在他们那时看来，也会觉得有些奇怪吧......
　　事成之日，葬身之时。所有参与的人，悉数被毒死在了自己亲手建造的机关中，何其唏嘘。
　　“怪不得，咱们进来这一路上什么都没遇到。”沈昌黎拂须，身旁众人方才明白。
　　离了石台，公子越便又向深走去。
　　没有那般多的迂回，向深几步便是一转，拨开层层枯藤，进入的，便又是另一番天地。
　　长明人鱼灯置了满墙，与洞内的珠光宝器相互辉映，众人先后进入，皆是呆滞原地。
　　毫不夸张的说，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货真价实的金山，震撼之感无以言说。
　　金山正中有一根擎天巨木，自山顶接入穹顶，雕龙画凤，威严不已。
　　曲连舟走过两步，仰瞧着那嵌入穹顶的地方，从他们下崖算起，寒潭......红骨......枯藤......
　　猛地反应，那这擎天巨木的正上，应当就是......“浑玉台。”曲连舟脱口而道。
　　“你突然这是说什么呢？”
　　“曲掌柜是说......这巨木之上，是浑玉台。”公子越越来越佩服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子了。她总是能有一些细小又惊人的发现。
　　这般多的财宝要想从龙雾崖上运下来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看这巨木挺立，曲连舟方才有了猜测。
　　自上而下开出深洞，直接将这些金银宝器倾倒，便免去了很多麻烦，最后只要将这巨木投下，再以石块细沙填之修复即可。当然，在那处之上又修建浑玉台，就更不会有人发现痕迹。
　　金山在此，任谁都会心动。可来之前众人已有约定，江湖人怎好说话不算，况且他们最主要的目标，可不是这些。
　　“秘籍和兵器不在这里。”
　　“应该还有其他机关或者密室。”
　　“那大家分头找找吧。”说罢，众人便四散了去。
　　“你就不怕他们见财起意吗？”江锦薇小声问道。
　　“人之常情。”
　　江锦薇听到这个回答却是不明所以，“那你——”
　　“不用担心，两只手还能将山搬空了不成。”
　　曲连舟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即便有人见财起意，人就两只手，他又能取多少东西。再者，若说真有那胆子大的想要独吞，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除掉所有人了。她要这些江湖人前来，其实就是想他们将武学秘籍这种本属于江湖的东西再带回江湖去。
　　“诶你们看这是什么？”
　　循声去，便见一人站在石壁前，仰瞧着什么。众人围去，原来石壁上，竟是有一幅巨大的画。
　　“这画的是什么啊？”
　　就在众人围去的时候，只曲连舟一人远退。如此巨大的东西，不远观，有怎会知其全貌。“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
　　“名曰......不周。”公子越接道。
　　“这画上是神话传说中的不周山？”
　　“那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曲连舟揣着手，动步走起，“袭王骄奢淫逸，所居皆称仙境，他若造物，必也欲似仙境。”
　　“可上古传说中的仙境也应当是蓬莱昆仑，不周山不过是天人两界的通道。”
　　“说的不错，所以这里还不是全部。”
　　“那这画也没什么用嘛......”
　　“不。”公子越已有想法，他看向曲连舟站定的地方，“不周山之东南，正是昆仑。”也就是曲连舟此刻所立之方位。
　　孺子可教......
　　这方的长明人鱼灯有一盏，与旁的有些不同，余者皆黄铜，唯它镀金。不会错了......
　　拨动机关，石门缓缓转动，新的空间展现在众人眼前。
　　万千壁龛映入眼帘，壁龛之中所放除了长明人鱼灯，还有竹简、书籍、花草之物......
　　进入其内，抬头便可见穹顶悬剑，似有争鸣。
　　再观地上，一个巨大的圆形池，四周廊桥通往中心陆台，其上供着一柄大剑，半截剑身插入台中，不，也不能说那是一把剑，只因两刃皆无锋。
　　“囚龙尺。”沈昌黎率先脱口，那陆台所奉的，正是天兵——囚龙尺。
　　这里面，曲连舟不曾来过，她的那本搏天血祭是从一具枯骨手中所得。这里......还会有机关嘛......
　　众人不露声色眼神交流着，这洞中宝物，能者居之，现在就看谁能抢占先机了。
　　寒气流淌而过，几人蓦地发动，齐齐向那台中飞去。还有的人自知与天兵无缘，故转而向壁龛去，若能先找到上乘的功法秘籍，有所得，便不枉走这一遭。
　　天兵之争最为激烈，只见一人两人被打下水池，曲连舟几人并不管得许多，只自己寻找着什么。她们自然晓得，这里还有空间未被发现。
　　可是就在众人热火朝天争强时，曲连舟蓦地回身，死盯着那池面。她突然意识到，先前落水的两人在这空间消失了去。那下面......有什么......
　　一团黑影隐隐靠近水面......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快回来！”曲连舟向陆台大喊。可是没有人听她说话，公子越与江锦薇警惕起来，因为曲连舟异动，一向有原因。
　　池外众人屏息而立，只有陆台上的人还争斗不休。终于，陆台之上只余一人，老者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一把抓住巨尺之柄。
　　龙雾崖......囚龙尺......囚龙......
　　用尽全身之力，一寸一寸，尺身渐渐离开陆台。
　　“住手。快住手！”曲连舟的声音在此间回荡，为时已晚。
　　在天兵离台的那一刻，一道道窸窣之声在水下闪过，缘岸的一圈似有什么东西收向中心陆台，不安之感愈发强烈。
　　不多时，黑影又现，它渐渐靠近水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破水而出，显露真颜。
　　双犄、红鳞。这东西曲连舟见过，公子越也见过，就在花都地宫之中。“赤鼓......”公子越认出了。
　　不错，此物正是烛龙亚裔，赤鼓蟒。可眼前这条比之之前，体型却是大了一倍不止。
　　瞳孔震动，这般可怖之物，怎会存于天地......
　　巨物环首，俯视众人，屏息。只见赤鼓向着中央陆台定下，老者手握囚龙尺，双腿却是一颤。
　　大口一开，巨蟒怒吼，毒牙粘液一览无余。老者心下一沉，既如此，只能放手一搏了。只见老者双手握起天兵，催动丹田所有内力，奋力一斩。巨物有灵，将脑袋突然收起，以身去抗，那摧枯拉朽的一斩实实在在击中。
　　巨物入水，再探出身子时，叫人再次一惊，只因那般动静却只打掉了它身上红鳞，并未伤及根本。别人想不到，可曲连舟怎会不知，当年击杀，还是乘虚而入才以得手，而眼前这个，非人力能敌，得想办法脱身才是......
　　“曲掌柜！”
　　公子越一声惊呼唤回思绪，抬眼时，正对上迎面而来的血盆大口，心下一紧。巨物撞击的声音响彻耳边，烟尘荡起。
　　趁着巨蟒注意力分散时，其余人看准时机便要原路退出去，他们这一动，便又引起了巨蟒注意。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是愠怒，曲连舟看清来人后说道。
　　“你又骗我。”没有退缩，谢有晴亦是怒着。
　　原本以为嘉姑姑来信是有少阴流火的消息，即便有些困难，但好歹有了眉目，只要它存在，无论什么问题，她一定都会解决。若不是路上跑死了一匹马，她也不会选择去驿站，更不会从别人口中得知袭王洞的消息。
　　聪慧如她，一下便反应过来这是先生的调虎离山计。袭王宝藏这等江湖大事，即便他人不说，谢氏的人也一定会告知。可那般久的时间，她对此一无所知。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是先生不想让她知道......
　　买了马，饭菜都未用尽，便又匆匆调转了方向。幸好赶得及时......
　　“没事吧！”方才巨蟒袭来，大家本能躲避，却不曾想曲连舟思索时待在原地，差一点就犯了大错，江锦薇多有歉意，关心道。
　　曲连舟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但若不是谢有晴及时赶到，她可就有事了。
　　“这边！”便听沈昌黎一声，招呼大家过去。巨蟒撞击的地方，露出一个裂口，里面似乎还有空间，现下这般情形，只能先进去避一避了。
　　缝隙虽窄，可一人过倒是足矣。几人先后进入，沈昌黎断后。
　　这里面确实另有空间，看起来似乎是个通道一样的地方。
　　应着缝隙照来的光，曲连舟那看清了半靠墙壁的一具骸骨，和他怀中的长剑。当年一同进入袭王洞的，也有这样一位剑客。贪狼江淮......
　　他在此地，那也就是说眼前这条路，就是当年他们来时的那条。


第69章 因果（七）
　　大盛历己合二十五年。
　　家中变故，谢有晴带着阿弟一路从开阳郡逃到建康，母亲推他们出来时，在她怀中塞了一物——玄铜签。母亲嘱咐，要他们去找碧楼。拿着这铜签，碧楼便不会坐视不理。
　　路途遥远，那时的她原本就是个孩子，还要带着一个孩子，一路遭遇，艰难可想而知。可她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报仇。
　　姐弟二人一路向着风林火湖的方向逃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扶摇城时，她却眼见着谢秋时骑着高马，入了城门。谢氏与扶摇城素无往来，他来此地是去碧波烟雨楼。那所为便是......要查她姐弟二人的下落。
　　碧楼去不得。可还有什么选择呢......她努力思索着一切可以、或许可以容身的地方。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冷静，父亲母亲不在了，能靠的，便只有自己。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地方，至少在那个地方，谢秋时不敢轻易动手。
　　姐弟二人赶在日暮闭城门之前入了建康，可这偌大的城啊，究竟哪里才是容身之地呢......
　　就在思索之时，身旁的小人儿却拽了拽她的衣摆，低头看去，只见他小手一指，她才惊觉，不知何时身后竟有人暗中尾随。是谢秋时的人吗......
　　她不敢拐进小巷，只敢在人多的地方走着，可是天渐渐暗下，街上也没有几个行人了，他们又该去向哪里。
　　最危险的夜来临了，尾随之人便明目张胆靠近了来。“你们逃不掉的，认命吧。”
　　谢有晴将阿弟护在身后，即便灰头土脸，可面色仍是坚决。
　　那人叹过一口气，“左右都是死，越是反抗死得越是惨，这又是......”不待那人后一句说完，谢有晴拉着阿弟向后逃去。“何必呢。”
　　夜雨星星点点落下。连日逃亡，他们已剩不下几分力气。脚下一软，阿弟迎面摔下，泥土沾了满衣。他很懂事，知道阿姐有多难，故而一路上从未哭闹，就连饿了肚子也不说一句，只在腹内搅闹时才叫阿姐听了去。
　　现在这一摔，可是会将命都摔了去，他哭着看向回头寻他的阿姐，想让她快逃，可是自己却又怕得不行，左右说不出一句话来。
　　杀手已然追上，看着地上幼小的亲人，谢有晴赶步扑在了他的身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儿蜷缩在一起，背后就是杀手。她紧闭双眼，谁......谁能......
　　雨水啪嗒啪嗒，划过冰冷锋利的刀尖，落入地下，汇聚水中。她似乎已经感受到死亡对她的召唤，她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看，每一个细小的动静都能叫心间颤动。
　　锋刃已举起，她听到了，只要落下，他们便走向了与父亲母亲一样的结局。可她不甘心，太不甘心。
　　手起许久却不见刀落，她小心翼翼回首一瞧，那杀手举着刀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而在他的胸口处，正有一剑直直穿透，雨滴打落剑上血水，不住流下。
　　剑收，刀器当啷落地，溅起水花一阵，杀手脱力，瘫软倒下。
　　少年黑甲高髻，将剑上血水一甩，却未收鞘，只见他向后一转。谢有晴扶起阿弟，她方才发现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驾马车在此。
　　少年人向车驾走去，似是在旁说着什么。正在这时，与杀手一般着装的人星星点点出现在房檐、楼阁之上。刀身和着月色雨滴，反射道道寒光。少年杀了一人，这围上来的众人，便要杀了他。
　　车驾行过，只留少年一人在原地，提着剑，分毫不惧。杀手攻去，少年未见落得多少下风。
　　马儿呼噜停下，与谢氏姐弟照面。这时谢有晴才看清，那车驾左檐还悬着一枚铃铛。
　　“多谢相救。”双手抵阖，微微躬身。在如此狼狈之时，她依然保持着应有的礼节。因为她知道，这车驾内的人，或许就是她姐弟二人最后的希望。
　　车内无人应声，却闻轻步踏水，起身抬眼时，蓦地一惊。狭长的眸子蕴着寒意直直盯着她，浑身汗毛霎时立起，那是一种比死亡还要令人胆寒的感觉。
　　那人一步一步走近，身后为其撑伞的红衣少女便步步跟随。她们似乎全不担心身后独自奋战的少年，只关注自己想关注的事情。
　　突然，一片寒凉触来，在脖颈，在耳后，在面颊。那寒凉托着她向前倾去，不由拒绝。
　　只听得身后一声闷响，有人倒地。
　　车驾再度行起，少年佩剑赶马，车内四人静坐无声。清冷之人闭目，摩挲着手中玄色铜签，不多时，又将它递回给身侧之人。
　　大盛历天兴元年，龙雾崖袭王洞。
　　“小庄主。”曲连舟叫住公子越，“可否借一步说话。”
　　公子越一怔，沈昌黎、谢有晴、江锦薇，此间之人其实并无需要回避，这是要与他说些什么呢......
　　走过两步，避开其余人，曲连舟与他，做起了她此生最后一笔交易。
　　“我知你父兄遗骨在何处。”开门见山。却叫公子越眉目一紧。“曲掌柜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曲连舟看向通道深处，“我来过这里，与你父兄一起。”
　　不待公子越接话，便听她接着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曲连舟的直接，叫公子越心中有一丝慌张犹疑，她说的话该信吗？......当年来过袭王洞的人没有听说谁活着出去。
　　似是看出公子越的疑惑，曲连舟自袖中取出衣一物递了过去。公子越见后蓦地一惊，只因那不是别物，正是龙鳞军令，金色鱼符。
　　双手奉回，“令主尽可下令，不必与属下谈条件。”如此说着，却哪想手间一阻。“龙鳞军此后再不现世，这是我下得最后一道军令，你可听得明白。”“你若听得明白，就谈谈你我之间的条件吧。”
　　......
　　附耳密语，只见唇齿开合，公子越闻言后面显难色。
　　“我们都没有选择了不是嘛......”曲连舟转而看向另一边，如此说道。
　　是啊......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公子越正身，恭谨一拜，“谢，先生救命之恩。”
　　曲连舟微顿，面色很快便又缓下。是了，说得这般明显，也该猜到了......
　　扶起他的手臂，曲连舟轻道，“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二人走回时，便迎上了其余三人的目光。不等他们问，公子越率先开了口，“曲掌柜方才说......有办法对付外面那条巨蟒。”
　　“为何还要回头？顺着这通道走下去，或许还能有其他的路。”沈昌黎不解。
　　谢有晴走到曲连舟身旁，瞧她似乎还好，便微微放心，转而对着沈昌黎说道，“剑首忘了，那是条死路。”
　　“谢盟主怎知是死路？”
　　“袭王洞入口只有两个，一个机关密布有来无回，另一个......”说着看向那石壁缝隙，“就是回头路。”
　　只有曲连舟知道，路确实是死路，只是那里的机关早就被踏了个遍。说它是死路，全因为那出口早已坍塌，尽人力不可能打通，而且若想强行炸开，恐怕整个袭王洞都会被掩埋。这也是这么多年她再也未曾踏足的原因。
　　“你来真的啊！真要去打那怪物？”江锦薇难以置信。
　　“她说有办法，那便一定有办法。”谢有晴婉声说道。
　　见是如此，公子越便娓娓说起当年情形，“这赤鼓巨蟒我以前遇到过一条，并且成功将其击杀......”
　　“所以说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是这赤鼓蟒蛇不喜欢一颗会发光的珠子。二是小庄主吃过赤鼓蛇胆，与外面这条相互有影响。是也不是？”江锦薇总结道。
　　“有一点不对，它不喜的不是那颗珠子，是珠子流苏上浸过的草药。”谢有晴自腕间取下一物，摊放在众人面前。这东西是先生所赠，那也就是说......当年与赤鼓相搏的另一人，就是先生。
　　江锦薇凑近闻去，确实有草药的味道。
　　“既知道了这些，那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沈昌黎问道。
　　“外面这条巨蟒凭我们几人是杀不掉的，只能想办法将其困回池下。”曲连舟透过缝隙向外看去，“烛龙，上古神兽也，传说身长千里，风雨是谒，而其亚裔，身细长，通体遍布红鳞，无耳无肢，额间双犄似龙角，名曰......赤鼓。囚龙尺因何得名，如今倒是看得明白。”
　　“只要将它引入池下，再将囚龙尺插入中心陆台，此难题可解。”公子越接道。
　　“话是这样说，可要想将它引入池下，也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情啊。”江锦薇一语道出症结。
　　“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自曲连舟口中说出此话，那这事情便已有五成把握。
　　这里可是袭王洞，什么珍惜草药没有，只是需要有人涉险取回，再行研制。只要将那药效扩大，佩于每人身上，三人合力围堵巨蟒，最后由公子越将其逼下池内，则事可成。
　　如此计划，便由谢有晴佩珠扰蟒，其他人趁机取那壁龛上的草药，曲连舟一人留在通道内，待草药送回便进行研调。
　　众人动身，曲连舟却握住素衣小臂，轻道，“小心些。”
　　素衣回身一笑，“好。”若世间还能有一物叫她留恋，便就是这眼前笑容......


第70章 因果（八）
　　大盛历己合二十五年。
　　宫中一道急诏下到了北当巷公主府，盛武帝缠绵病榻恐时日无多，这时一道急诏下来，引得猜测纷起，都想这天下是不是会出一个旷世第一的女帝。
　　相较于太子殿下，这位公主的手段作风可是要与盛武帝更加相像。许多人明里不说，可暗地里都在猜测，武帝封赵旭徵为太子其实是为了安抚朝臣，好让公主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羽翼，只待时机成熟，便一诏废太子，一诏立新帝。可君王之意，又岂是这般容易揣度的。
　　赵出阳进寝殿时，随侍都已经被遣了出去，空荡的大殿中只有她，和垂暮的帝王......
　　“父王。”赵出阳跪坐榻前，怕扰了他，只轻声道。
　　武帝似是听到有人唤他，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你来了......”
　　苍声回应，便叫她附耳过去。
　　良久，话罢。赵出阳第一次见他流露出了那般殷切的神情，这还是那个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父王吗......在天道自然的面前，人啊，都是一样的。
　　这次醒来就像是耗尽精力一般，没过多久，便又昏睡了去。
　　赵出阳站起身来，她看着那榻上褶皱的老人，看着他嘴角不住流下的粘液，她走近，颤着双手，将厚重的被褥覆上脸去。
　　她，杀了他。
　　殿门再开时，众臣齐跪殿外，太子居首。赵出阳携圣旨出，武帝薨，太子继位。
　　赵旭徵跌跌撞撞跑向殿内，他的父王就躺在榻上，齐齐整整，干干净净，就像往常睡着了一般，可是却再也没了生气。
　　听着王兄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逃也好避也罢，只要别让她留在这里便好。揣在袖中的手还在颤抖，无论多么努力控制都没有用。
　　满朝哀恸时，一驾马车驶出了宫去。
　　车驾行进，赵出阳自袖中取出一物，那是另一道圣旨......立她为王的圣旨。父王以此作条件，只要能给他解脱，那王位便是她的。
　　垂暮的帝王也还是帝王，他不能窝囊邋遢地死去，他需要尊严。应该如此，也必须如此。
　　可他真是好狠的心，好狠的算计。他最爱的，终究还是那个不像他的儿子。他了解自己的孩子，更知道怎么去引导，去利用。
　　尽管老眼昏花，可他依然清楚地知道，能够帮他完成一切的，只有那个最像他的小女儿，无论是他的死亡，还是继位的新王。
　　她看破了，她更明白是自己被父亲抛弃了。他将一切罪孽留给了她，只叫王兄的宝座干干净净。尽管她看破了，可还是做了，因为那也是一个父亲想要的最后的体面。父女二人，果然很像。
　　马蹄踢踏行进在建康大街上，星点雨滴落下，戎瑛没有问为什么在这时候出宫，因为她能感觉到在殿下的身上，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殿下。”马车停住，不等崔甚接着说道，赵出阳齿间只出了一字，“杀。”冰冷得没有感情，是的，没有感情。今夜胆敢在这城中闹事的，一个不留。
　　透过掀起的帘角，她看见了一大一小两个摇晃的身影，还有那躺在雨水中的，一支铜签。她走下车去，去到近前，看着那稍显狼狈却又坚韧的女子。从她的眼神中，赵出阳看到了强烈的生的欲望。她需要她，自然而迫切。
　　这世上......还有人需要她......
　　大盛历天兴元年，龙雾崖袭王洞。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公子越将取回的草药悉数交于曲连舟，由她研调。
　　稀世之材果然不同凡响，看巨蟒的反应便知，药性比那坠珠流苏不知要强上多少。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那巨物驱入池中了。
　　谢有晴、沈昌黎、江锦薇三人分立池边，将巨蟒尽量控制在圆池的范围内，公子越择机自巨蟒上方压下。若按照预想，围得如此，巨蟒应该会被逼入水下。可事情当真能有这般简单就好了......
　　池边三人确实将巨蟒困在了圆池的范围内，公子越也确实寻到了机会自上方压下，可巨蟒，却没有被逼入池下。
　　只见它昂首摆动起巨大的身子，向众人所在的方位一扫而去。公子越身形一转借蟒首之力弹起，方才化解暂时的危机。
　　“这可如何是好啊。”情况有变，沈昌黎急忙问询对策。
　　“再试一次。”谢有晴从中联动，想用这方法再试一下。
　　一次不行，那就是不行了......
　　曲连舟自袖中取出一物，一个金丝玉壁的丹盒。她终究还是用上了......
　　场内众人打起精神，按照计划再行走位。可巨蟒再不似先前那般退避，他们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鏖战之时，巨蟒却忽得安静下来，众人不明所以。只见它环首，最终向着石壁裂缝那处慢慢靠近了去。谢有晴蓦地心惊，因为先生就在那方。
　　内力凝起，谢有晴手中长剑一转，只见剑身处缓缓绽开许多透明的花瓣。挥动，霎时间无数花瓣向着巨蟒飞去。谢有晴提气赶上，手中长剑划破空气，不留喘息。
　　其余众人见状也不含糊，皆是用尽全力的一击。
　　将近之时，赤蟒张开大口，一声巨吼，所有的招式便如风卷砂砾一般消散了去。
　　持续不断的声波在洞中回荡，甚至惊散了龙雾崖底密林间的飞禽走兽。
　　众人倒地，双手紧捂着耳朵，嘴角鲜血不断涌出。
　　就在将要抵挡不住时，巨蟒收了声，吐着信子，向那缝隙的方向又靠近了去。
　　“先生......”缝隙间渗出的浓烈的血腥之气叫谢有晴害怕。
　　曲连舟自狭窄黑暗的缝隙走出，血煞包裹了全身，细长的眸子已然腥红。颈下之处，还露着新添的伤痕。
　　谢有晴忽然间明白了，那与赤鼓有渊源的不是公子越，而是先生。先生去花都做什么，斩蟒又是为什么......那掌心孕育的花啊，是要用毒滋养......
　　曲连舟的身体里确实有着另一条赤蟒的气息，那是为种出相思子而饮下的烛龙胆，如今更是唯一的脱困之法。
　　无论是出于同类的吸引还是一山不容二虎的敌对，她都能达到最终的目的。
　　在脱离池困的时候巨蟒便已经嗅到了这样一丝气息，如今以磅礴内力向外发散，就更是明显。
　　若当真走到了那一步，一定不要心软......
　　想起了曲连舟说与他的话，公子越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
　　巨蟒昂首，发出呼唤一般的声音，苍茫而古老。
　　谢有晴一点一点爬去，她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先生......”颤抖着声音，“求求你......”
　　曲连舟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狠不下心了。
　　点步，空中旋身，转眼便已落在了巨蟒头顶，清冷声起，“福薄于世，唯愿诸位长命百岁，安乐无忧。”
　　清音回荡，立于蟒首之人轻盈一点，遂见她以后仰之姿倒坠而下。不出所料，巨蟒翻腾，便向她追去。
　　公子越费力执起偏落池边的巨尺，他看着那人坠下，看着那人对他一笑，而后消失。
　　“不要啊！”谢有晴哭喊着，乞求着，却再也不会有那人的回应了。
　　巨蟒之尾没入池中，公子越提起全力将巨尺插入陆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嘶哑的声音，巨尺终是完全阖入其中。机关窸窣，中心陆台下方一圈有什么东西弹射而出。
　　不久后，这袭王洞又恢复了来时的平静。
　　谢有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到池边，双手不住地往池中够着什么，却什么也够不到了。眉眼颤动，五官紧合，她大张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那坠下的身影拉扯着心脏，叫她痛不欲生。
　　公子越来到近前，对着后颈一记手刀，人便昏睡了去。
　　大盛历天兴三年，王宫。
　　“王上，长公主殿下捷报，又拿下一城。”
　　闻言，箭离弦，掠过风去，正中靶心。意料之中......
　　“她怎么样？”
　　“王上说的是谁？”
　　赵佶侧身一瞧，身旁人忽得明白，“长公主殿下只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
　　“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话锋一转。
　　“回王上的话，一年前将齐州阎罗殿生意抢尽，至其溃散的，确实是碧波烟雨楼，可执掌碧楼的人，却不是孟子语。”
　　“接着说。”
　　“楼主真名无人知晓，却都称他，圭臬先生。”
　　风林火湖，一书生模样的人昂首于碧波烟雨楼上，这里重建的好似原来一般，有时真叫人恍惚。
　　微风吹过，书生走至窗前远望密林，合手一拜。这是他每日都会做的事情，日日如此，从无例外。
　　乾林别院。嘉禾雪炙烤着她的肉虫，香气飘忽，柳秦风闻到后惊艳不已，忙上前去看，见那肉虫白嫩焦黄的肥美模样，却吓得全失了食欲。
　　屋内，“......十里红妆，终于良人厮守终身。”合上书本，谢有晴抬眼细瞧着榻上久睡之人，“今日天气清朗，若你醒来，也娶我可好？”没有回应，她早已习惯。
　　屋外吵闹，起身去看，走至门前却忽得停住脚步。
　　略带嘶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虽无六神日值，但......宜嫁娶。”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人在江湖恶名远扬》，看柳梦迟如何在洗白路上越走越黑。
　　本人手速真的比乌龟还慢，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先扔到收藏夹养一养，虽然慢，但保证不坑。
　　万谢，每一个看文的你，都是我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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