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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无事小神仙
　　作者：三山九塔
　　简介：
　　年下
　　神怪灵异单元剧
　　*
　　许多年前，楚词去过一个地方。
　　雾霭沉沉，有泥塑女像垂眸而立。
　　许多年后，楚词遇见一个女人。
　　容色绝艳，清冷无情。
　　她想问出那句俗气的开场白：
　　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
　　阿怜一直在等——
　　等着身消神灭的那一日。
　　但于一片寂然中，她等到了一个小小的人类——
　　在自己面前祭下一瓶酒。
　　自此，她苦海回身，顿悟兰因。
　　内容标签：时代奇缘，灵异神怪，情有独钟，奇谭，轻松，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词，阿怜┃配角：很多人┃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爱的人是小神仙
　　立意：心存敬畏，行有所止
　　#卷一前尘


第1章 乡下老家
　　楚词这年五岁，最讨厌的事是回乡下老家。
　　老家距市里的家不过一小时车程，条件却是云泥之别。
　　没有抽水马桶，旱厕蛆海翻波，臭气冲天。
　　没有拧开就能哗啦啦流水的水龙头，只有一口深不可测的水井。
　　堂前屋后爬满了各色昆虫，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最让她惶恐的还是夜晚。
　　星星月亮还有妈妈手里的电筒是仅有的光源，照着哭哭啼啼的她去上厕所。
　　死寂的夜里，夏天的蝉鸣和蛙声，冬天山里野狗的嗥叫，无一不在一下下刺激着她那点微薄的承受力。
　　妈妈会柔声细语哄她：“小词乖，咱们回来是祭祖的呀，祖宗保佑，大伯步步高升，爸爸做生意挣钱……小词以后吃穿不愁……”
　　祭祖，每年冬夏各一次，每次三天，楚家人再怎么天南海北也要齐齐聚过来，一起在祖宗牌位跟前烧香供奉。
　　老家早没什么人了，村子荒败得不像话，曾经显赫一时的楚家老宅也灰头土脸。
　　每次回来前三天，爸爸都还要雇人来掏净井里的淤泥、铲干净大院里横生的杂草……勉强将大宅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子。
　　楚词抽噎着问妈妈：“爸爸有钱，为什么不在这里盖一座像我们家那样的房子？”
　　楚词在市里住别墅，别墅里什么都有。
　　妈妈知道原委，但不方便对五岁小孩解释，只好编个理由哄骗过去，再岔开话题，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很快就忘了。
　　祭了祖还要大吃大喝一整天，要请村子里所有人来。
　　村子里早就没几个人了，就叫隔壁村的人也来，三个村子勉强能有十桌客，一桌坐七八个老人，凑不齐半口牙。
　　这一天是楚词唯一开心的时刻。
　　楚家所有懂了事的人都要去待客：给前来吃饭的老人家们端茶倒水、擦桌子上菜，再挨个桌敬酒，还要给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一个红包。
　　楚词还不是懂事的年龄，只会添乱，不会待客。
　　那桌上的饭菜每一盘都格外有味，楚词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还会偷偷往兜里塞鸡腿和丸子，预备着带到城里继续吃。
　　妈妈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只会叮嘱她别吃伤了食。
　　她在高高的木头桌子下穿梭，时不时伸一只小手上去摸两口吃的。
　　爸爸和大伯已经开始敬酒了，小盘里满满当当都是酒杯，爸爸和大伯一人一盘，跟桌上每个老人碰酒。
　　那酒她偷偷尝过，看起来像白水，实际上辣得舌头都疼。
　　她不喜欢爸爸喝酒，爸爸喝醉了就会吐，吐得眼泪汪汪，妈妈和哥哥都心疼。
　　于是她眼珠一转，抱起桌下的一瓶酒就跑。
　　跑得远远的，爸爸就喝不着了。
　　喝不着就不会醉、不会吐，不会难受了。
　　楚词一手捏着鸡腿鸭腿，一手攥着两个丸子，兜里揣了橘子和糕点，胳膊紧紧搂着未开封的酒瓶，一路顺着小河朝村子深处跑。
　　她要把酒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楚词忽然感到有些累。
　　周围一切都很陌生，妈妈只允许她在老宅和祠堂周围转悠，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一无所知。
　　前面有一棵大树，树下隐隐绰绰似乎有一座小屋，楚词朝着小屋走，妈妈教她背了手机号码，她想进屋去请人帮她给妈妈打电话。
　　我把好吃的分给他们，他们肯定会帮我打电话的。
　　楚词在心里打着小小的算盘，一直走到了大树近前。
　　昨天晚上才下过雨，树下水汽蒙蒙，一座小小的、破旧的院子孤零零地倚靠着大树，看上去有些可怜。
　　院子只有一圈围墙与一个门框，门框上没有门，楚词吃力地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房，房子也没有门，一座比人还高的神像坐在里面，脚下摆着个石盆，盆里堆着许多土。
　　楚词知道这是做什么，她家祠堂就是这样的，上面是列祖列宗，下面是烧香和纸钱的大盆。
　　只不过她家的列祖列宗只有牌位没有塑像，而面前的神像却只有个模样，没有牌位。
　　楚词左右张望一圈，已经忘了要打电话的事。
　　她将怀里的酒瓶慢慢放下，揣着一点好奇仔细去仰望那座神像。
　　神像是个女人，仿佛由石头雕成，外面上了一层厚厚的漆。女人头上有个黑色的发髻，一双眼微微向下垂着，楚词觉得一进这间房子就被那双眼罩住，无论走到哪里，神像都在看着自己。
　　她倒也不怕，只觉得女人看起来很落魄，油漆褪了色，灰蒙蒙的，外壳也脱了不少，十分斑驳。
　　楚词的心颤抖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神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件很令人难受的事。
　　“鸭腿给你吃。”她举着鸭腿往前走了几步，前面没有供桌，唯一的石盆里积了东倒西歪的断香，鸭腿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
　　楚词想了想，学着父亲和大伯给祖宗们摆贡品的样子，把鸭腿摆在了神像脚下。
　　还有鸡腿和丸子，楚词不是小气的人。她同情神像，愿意将所有东西分给它吃，最后还想起有酒，于是把酒也带了过来。
　　她见过父亲烧香之后要往地上洒酒，妈妈说那是请列祖列宗喝酒的意思。
　　“你要喝吗？”楚词把酒瓶举过头顶，努力想让头顶那双眼瞧得更清楚些。
　　神像依旧垂着眼，不言不语地向下瞧着。
　　楚词想打开酒瓶倒一点出来，但手劲小，也不得法，怎么都没能打开酒瓶。
　　反倒是手上抓了肉，油腻腻的，一不小心就把酒瓶砸在了泥塑面前。
　　楚词被酒瓶破碎的声音吓了一跳，忽然打了个冷战：“对……对不起。”
　　四下里没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道歉，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掀起她额前的刘海。楚词默默退后了几步，学着妈妈平时安慰自己的口吻喃喃道：“这个酒不好喝，破了就破了，你吃一些鸭腿鸡腿，剩下的明天再吃，小心伤食。”
　　爸爸和大伯摆完贡品都要说两句话，让列祖列宗好好享用。
　　但她祭祖时一直盯着那些贡品瞧，却没见到真的有祖宗出来吃那些东西。
　　神像大概也是一样吧。
　　她那颗小小的心里忽然就有些说不出的伤感——毕竟她是真心实意请神像吃东西的。
　　又不知过去多久，楚词总算想起来自己该回去了。
　　可回去的路在哪里呢？
　　她早就认不得了。
　　跨出小院的门槛，面前的雾似乎更重了，周围的树和草都变成了模糊的绿，只剩下脚底一条路是清晰的。
　　楚词懵懵懂懂地踏上那条路，顺着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又远远听到了嘈杂的人声，看到了因宴请宾客而搭起的红色凉棚。
　　“妈妈——妈妈——”楚词大叫着朝那个方向奔去。
　　她很想扑在妈妈怀里大哭一场。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又见到了那尊神像。
　　在一片浓雾里，神像缓缓抬起了双眼……
　　之后楚词就醒了。
　　梦的画面与内容一点点在她心头消散，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回忆不起神像的模样了。
　　甚至不知那究竟是不是真实。
　　隔日就要回家。
　　楚词和哥哥们闭着眼在车上小憩，听到爸爸妈妈在用很低的声音聊天。
　　妈妈的声音里有些担忧：“小词是不是撞上什么了？昨天哭成那样，以前从没有过。”
　　爸爸沉吟片刻：“回去你带她上医院看看。”
　　妈妈“嗯”了一声，一时间，车里有些沉默。
　　过了一阵，妈妈又问道：“陈师傅算的日子在哪年？”
　　爸爸叹了口气：“还得五年。”
　　妈妈又说：“五年啊，快了，快了。”
　　后来的事楚词就记不清了。
　　就在她几乎要将这点小小的插曲忘记时，下一次祭祖的时间也到了。
　　楚词心里有惦记，在乡下的三天就不太难熬，妈妈看她不哭不闹，夸她长大了，懂事了。
　　捱到吃饭敬酒那一天，她又顺着小河往村子深处跑，忽然想起来没带吃的，又折回一趟，在杯盘碗碟之间摸了两手食物，还给衣兜里塞了一瓶奶。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的，反正树在，房子在，里头的神像也在，她上前细细检视，想记清楚神像的模样，又四下里张望，寻找自己半年前在这里摔碎的酒瓶。
　　神像还如从前一样，只是破碎的酒瓶不知所踪。
　　楚词把食物和奶放在神像脚下，然后抬头望向那张脸，喃喃：“你慢一点吃啊，噎住了就喝一口奶。”
　　神像无声无息瞧着她。
　　楚词这次觉得心里没那么难过了，反而有些温暖。
　　踏出高高的门槛，那条小路又将她送回了众人吃饭的地方。
　　此后五年里，这就成了楚词一个人的秘密。
　　每每踏出那条门槛，她就觉得方才的事好像不真实。她也怎么都记不得神像女人脸和身形，但每一次回到老家，她又都会带着吃喝去找大树和破屋，像是在一遍遍确认自己的记忆一样执着。
　　五年倏忽而逝，楚词十岁。
　　父亲果真跟大伯一起推倒了老宅的破烂院墙，在老宅的基础上翻修新房子。
　　两个哥哥一个上了初中，一个上了高中，动工那天都请了假，庄重地在工地上放了鞭炮、烧了香。
　　楚词望着猪牛羊三牲的头颅，忽然又想起了那尊神像。
　　她没找到合适的食物，就抓了一把香，一小挂鞭炮顺着小河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腿长了一些的缘故，这条路似乎没有那样长了。
　　她给神像点了香，又热热闹闹放了鞭炮。
　　神像没什么变化，她却一点点长大了。
　　我如果哪一次忘了来，是不是就会慢慢忘记你？
　　楚词看着神像定静的脸，心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时生古镇
　　一场小变故发生在楚词十二岁那年。
　　这一年她小学毕业。
　　爸爸妈妈早就安排好了中学，她的心绪在毕业的伤感和暂时没有学习负担的快乐中不断交织，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妈妈，今年不回老家祭祖吗？”楚词躺在母亲李月华大腿上，忽然开口问道。
　　李月华搁下手里盘着的玉，用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摸摸楚词的脑袋：“政府去年就开发咱们老家那里啦，祖祠、老屋都要拆掉，搬到其他地方去。”
　　楚词想起父母在她五岁时聊过的天和十岁时的大兴土木，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坐起身看向李月华：“妈妈，陈师傅呢？”
　　陈师傅是阴阳先生，与父母交情很好，她记得父母那时在车上说改造老屋的时间就是陈师傅算的。
　　李月华有些惊讶地看女儿一眼，随后神色一黯：“陈师傅前几年就过世了。”
　　迎着楚词难以置信的目光，李月华又解释：“陈师傅得了癌症，眼也不好，一直住在农村，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人就那么走了。”
　　“我们为什么不把陈师傅接到城里来？”
　　李月华叹了口气：“陈师傅有自己的规矩，连村子都不出一步，不会来城里住的，你爸爸那时想带他去帝都看病，他不去，后来请了医生上他家里瞧，给他输液吃药，他都不肯。”
　　“妈妈，那我们还能回老家吗？”楚词不懂陈师傅为什么要这样，她有些伤心，又不好意思在李月华面前表露出来，于是拿起桌上的一块玉，低头翻来覆去地瞧。
　　李月华摇头：“现在不行，那边都是工地，等以后修成了，咱们随时都能开车去。”
　　那座小小的庙，那个破旧斑驳的神像，有人会将她请出来，重塑一遍吗？
　　楚词心想。
　　一开发就是好几年，等到楚词考上大学，原本的乡下老家已经彻底蜕变成了岚城市有名的文化古镇。
　　古镇有公交专线供游客直达，地铁也修了两条，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住进去要先掏井铲草的荒村了。
　　但这么些年，楚词再也没去过那里。
　　去做什么呢？祖祠也不在那里了，老屋也被拆了，那座小庙……
　　大概也会被拆掉吧。
　　大家喜欢的是财神，是文曲星，是药王……
　　那座小庙里供着的神像又能完成人们的什么心愿呢？谁都不知道。
　　时光冲淡了许多东西，那里的一切在楚词心中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梦。只要她还清醒，就怎么也记不起神像具体的模样。
　　楚词的大学就在岚城，算不上顶尖，也是挺不错的重点，她不愁工作和吃喝，选了中文专业，每天都与自己喜欢的作家作伴，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她有点恋家，刚上大学时一周回去三五次，几乎把大学上成了走读。
　　李月华是个温柔开明的母亲，总想着让女儿多出去跟朋友同学玩，享受享受大学校园，别老宅在家里。
　　母女俩就这事儿聊了好几次，楚词终于跟同专业和同宿舍的女生交上朋友，周末也开始愿意跟她们一起逛街出去玩，总算有点年轻女生的样子了。
　　楚家算得上是岚城金字塔尖上那一拨人，但楚词在学校低调，大logo的东西不在人前用，回家也不让司机来接，看上去就是个家境颇殷实的漂亮女生。
　　“这周双周诶，周五没课，相当于有三天假，耶！”
　　周四最后一节课结束，室长冯欣一头扎进寝室，兴致勃勃掏出手机看周边地图：“要不要去哪里玩？”
　　楚词本想回家，但李月华不让，还给她转了一笔钱让她跟同学好好玩。
　　楚词看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已经都快七位数了。
　　她从小不缺东西，也没什么特殊烧钱的爱好，上了大学之后零花钱暴涨，还怪不适应的。
　　“诶，楚词，你家不是本地的吗？岚城还有哪里好玩啊？”祝晴正在对着镜子挤痘痘：“烦死了，一来姨妈就爆痘。”
　　楚词被问得有些卡壳，她觉得自己家就挺好玩的，她能待一辈子不出门。
　　“这事儿不能问本地人，像我们那有座挺出名的山，跟我家就一个来小时车程，我愣是二十年没去过。”冯欣划拉了一阵手机：“这个时生古镇怎么样？旅游热度挺高的。”
　　时生古镇？
　　那不就是她老家旧址？
　　楚词心跳快了一瞬——她真的好多年没去过了。
　　“听起来不错。”彭雪婷在洗手池边刷鞋：“为啥叫时生古镇？有什么说法吗？”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论语里的。”楚词忙着在学生会群里回复“收到”，顺口答了一句。
　　“对对，就是论语。”冯欣看了一阵古镇攻略，神秘兮兮问她们：“你们以前有没有夜不归宿过？”
　　“有啊。”祝晴往痘痘上贴了个圆圆的白片：“我高中经常偷我妈身份证去通宵打游戏，她现在都不知道。”
　　冯欣还没说完下文，宿舍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祝晴住门边，顺手开了。
　　楚词眼也不抬地想：准是罗静丹。
　　罗静丹也是她们专业的，性格活泼得有些过头，满世界都是朋友，尤其爱往她们寝室跑。
　　楚词不知是自己性格有点慢热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对罗静丹总有些喜欢不起来。
　　但也算不上十分讨厌。
　　属于不想往来那一挂的。
　　罗静丹一屁股在祝晴身边坐下，问她们宿舍周末有什么安排。
　　冯欣支支吾吾说她们宿舍准备出去玩，楚词就觉得罗静丹肯定也想跟着去。
　　果不其然，罗静丹下一句就是：“哇，那好棒诶！能不能带上我？”
　　带呗，人家话都说到这里了。
　　冯欣做不了主，用目光问询其他三个人。
　　“嗨呀，还有什么好问的啊！”罗静丹拍了一把冯欣：“你们宿舍的人性格又好又热情，肯定不会拒绝啊！”
　　这是非去不可了。
　　楚词不大爱听她这把人往高处架的话，直接戴上耳机刷起了视频。
　　罗静丹不知是真看不懂人脸色还是故意，又跑到了楚词身边：“呀，楚词，你用这么贵化妆品啊！”
　　吼这么大声，耳机都挡不住……
　　楚词只好摘下耳机点点头：“嗯，蹭我妈的。”
　　她这话倒也没错，她现在还在上学，一分钱不挣，可不就是蹭父母的么？
　　罗静丹拿起一罐面霜左看右看：“是专柜买的吗？多少钱啊？”
　　祝晴回头看了罗静丹一眼，给坐在床上的冯欣递了个“她有病吧”的眼神。
　　不等楚词说话，冯欣赶紧开口：“静丹，别玩了，那个挺贵的，万一摔了呢。”
　　“不会，我手稳。”罗静丹说着话，还故意掂了掂那瓶面霜：“我妈也用这个，本来准备给我买来着，但我觉得咱们现在还年轻，用这个习惯了的话，年龄大了就没效果了。”
　　楚词笑笑：“是吗？”
　　罗静丹放下面霜，目光又在楚词桌上睃了一圈：“你这牌子是玉的不？好透啊！”
　　玉牌是李月华给的，她喜欢玉，收了不少好东西，也给楚词戴了一块，说是什么披金显富贵，戴玉保平安。
　　“是。”楚词瞟了一眼罗静丹，果然，她伸手去拿那玉牌了。
　　罗静丹对着窗子照了照玉牌：“怎么跟玻璃一样啊，是你买的吗？不会被人骗了吧。”
　　楚词从她手里拿过玉牌：“也是我妈给的。”
　　然后挂上了脖子。
　　她刚摘下来准备洗澡，没想到罗静丹来了。
　　“我有个叔叔开珠宝店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你爸妈带你去看看，到时候我给你发地址，你自己可别买这种东西啊，容易被骗。”罗静丹说道。
　　看她眼神，果然还是不信那是块真玉。
　　楚家也开珠宝店，在岚城就有两家。
　　楚词懒得搭理她。
　　罗静丹还要上手拿她桌上其他东西，冯欣赶紧跳下床拦住了：“楚词小时候身体不好，那个玉牌是家里给求来的，你别乱碰了……那个，快回去收拾收拾，咱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呢。”
　　冯欣复读过，比她们仨都大，为人也比她们稍微世故一些。
　　看罗静丹离开，冯欣才生气道：“一点教养都没有，讨厌。”
　　又对楚词道：“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是我瞎说的……当时也没别的办法了，你不介意吧？”
　　楚词当然不介意，她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
　　她刚刷了几条时生古镇的视频。
　　古镇傍水而生，建筑错落有致，风景秀丽宜人，周边有酒店、小吃街、酒吧、剧本杀还有密室逃脱都一应俱全。
　　就是没听说有什么小神庙。
　　肯定是不在了。
　　楚词有些失落地想。
　　“订个酒店吧，我怕太晚了回不来，咱们住双床房，让罗静丹自己住去……嗯，咱们两人一张床可以吗？”冯欣举着手机问道。
　　彭雪婷和祝晴都说可以。
　　只有楚词摇头。
　　她不喜欢跟别人睡一张床。
　　五岁以后她就自己一个人睡了，她想象不到自己跟别人挤一张床的样子。
　　“我订套房吧，咱们四个一间，再给罗静丹一间单独的。”楚词说着话，动手给李月华发去一条消息：
　　【妈，咱家在时生古镇那边有酒店吗？】
　　彭雪婷家庭条件拮据，忙摆手道：“不行不行，你说的那种套间太贵了，我住一晚估计这个月生活费都没了。”
　　李月华回她：
　　【有，等妈妈给你联系，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啊。】
　　楚词看着手机一笑——老妈不知道想哪去了。
　　随后对宿舍其他人笑道：“不用给钱，我……也有个叔叔家是开酒店的，打个招呼就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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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3章 古董店
　　五个女生一路叽叽喳喳上了地铁。
　　李月华有心叫家里哪位司机送楚词她们一趟，被楚词拒绝了。
　　“唉，其实以我平时的成绩是完全可以上P大的，就是高考失误才来的岚大……我们家就是老岚城人，一环以内的户口。”上了地铁，罗静丹一张嘴依旧时刻不停，喋喋不休地讲着自己高中的光荣事迹。
　　祝晴“嗯嗯”几声，眼睛还是聚焦在自己的手机游戏上。
　　楚词戴着耳机看小说，全然不想理她。
　　彭雪婷和冯欣二人坐得远，只能远远投来两个同情的眼神。
　　罗静丹学习的确还行，在学校里任职的各项工作也不怎么掉链子，但说话实在一言难尽，又似乎是看不懂大家敷衍她的脸色，这样自我良好的感觉便从未被打断过。
　　“哎？楚词，你叔叔的酒店是哪家啊？是旅馆还是酒店啊，我皮肤很敏感，床上用品不好可不行的。”罗静丹见无人搭理她，又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继续。
　　“应该还行吧。”楚词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摘下一只耳机答了一句，转而继续看自己的小说。
　　“楚词你也是岚城人吗？岚城哪里的？”罗静丹继续问道。
　　“就住市区的。”楚词有些无奈地又摘下耳机回答道。
　　“哎呀，咱们岚城这个地方邪呢，你知不知道？”罗静丹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楚词，问道。
　　“不知道。”楚词摇摇头。
　　家里封建迷信的活动没少举办，但父母从不让她参与。大哥在国外学建筑，对怪力乱神之事更是嗤之以鼻，二哥聪明但有些纨绔，对这些事也懒得关注。这样的家庭氛围之下，她心里对这种事虽然有好奇，但又有几分敬而远之的意思。
　　“唉，你居然不知道！”罗静丹一拍大腿，看似在埋怨楚词见识短，但眼里熊熊燃烧的表达欲早已出卖了她想要将这些事一五一十讲给楚词听的想法。
　　楚词在心里叹了口气，摘下耳机放好，点点头示意罗静丹讲下去。
　　“岚城从古至今就这么大，东边到苑县，就是现在的大苑区，南边就是咱们要去的时生古镇，北边和西边又绕着岚江，没什么扩张的余地了。”罗静丹说道。
　　这事楚词倒是知道，过了苑县之外，岚城再想修什么新区特区，无一例外都修不起来，这四个地方像是一道金箍，牢牢箍住岚城。
　　城内城外仿佛有层结界相隔，来去岚城的人都说，这座城有种特别的气质，别的地方都没有。
　　“你知道是为什么？”罗静丹一双小眼透着亮亮的光，兴奋地看着楚词。
　　楚词还是摇摇头。
　　每个城市大概都有独特的气质吧，恰巧岚城更特别一些？
　　她没怎么细想过。
　　“看吧，你不知道。”罗静丹得意地挑挑眉，压低了声音道：“是因为岚城人不一定都是人。”
　　“啊？”楚词一愣。
　　这话听上去有些像骂人。
　　“这里曾经有大仙带着手下一帮小鬼镇邪，后来邪祟被镇住了，大仙小鬼们也都住在这里，没办法离开，岚城风水就是这样的，箍住大仙，让他去不了别的地方，不行你看，这都快两百年了吧，岚城发展哪天落下了？岚江在岚城段从不发水也不干涸，温驯得很，这都是大仙的功劳啊！”
　　楚词：……
　　罗静丹还不过瘾，接着说道：“大仙小鬼们不是穿一身古装只吃露水的，也会融入我们之中，用人的身份过日子……嘿嘿，你能确定，咱们这趟地铁里面坐的都是人类？”
　　楚词觉得罗静丹这个故事编得既不吓人也不有趣，像是老奶奶哄孙子睡觉前实在找不出故事凑的话题。
　　见楚词兴致缺缺，罗静丹又兀自叹气：“可能你家祖上不是岚城人，不知道这些，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这些事从小就听说的。”
　　地铁提示音响起，时生古镇站到了。
　　祝晴收起手机：“唉，八连胜，我真是太强了。”
　　五人鱼贯下了地铁，罗静丹又开始强调自己皮肤娇嫩，睡不了一般的床品……直到几人走进了酒店。
　　为了配合时生古镇的气质，酒店全中式装修，清雅又富贵，一进门就有人认出了楚词那张脸，笑吟吟帮着她们拎本来就不多的东西，又送她们各自进了房间。
　　楚词四人住有四间卧室的套间，罗静丹自己住一间。
　　一进酒店，众人都拘束了不少，直到酒店工作人员彻底离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们四人时，冯欣才缓缓开口：“楚……楚词，这一晚上……得，得上万块吧？”
　　楚词真的不知道价格，只能哈哈一笑，让大家放心住，真的不收钱就是了。
　　“这不是收不收钱的问题，这也太贵重了……”彭雪婷走进洗手间，盯着昂贵的洗护用品，一边感叹一边说：“我们可能真的没办法给你相同价值的东西做交换，但以后用得着我们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说啊，我一定帮。”
　　冯欣也跟着点头：“我也，有啥事说就是了。”
　　祝晴拍拍楚词：“我也，别的本事没有，打游戏想上分找我，包赢。”
　　室友都是大方好相处的人，楚词心中忽然添了些淡淡的暖意。
　　初高中时期同学和朋友给她留下的阴影还在，她本以为自己上大学也会独来独往整整四年的。
　　但四人就怎么玩还是产生了分歧。
　　祝晴想去电玩城，冯欣要去拍古装照，彭雪婷想去美食街，至于楚词……
　　她想再顺着那条河走一次，看看那棵树。
　　树是几百年的古木，早被保护了起来，那座小庙大概是被拆了，她昨天刷了不少视频，都没找到树下小庙的影子。
　　四人分头行动，楚词一路顺着小河往下走。
　　河两岸是各色仿古建筑，吃喝玩乐都不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三个村子才能勉强凑齐十桌人的乡下了。
　　走了不知多久，楚词一抬头——那棵大树就在桥对面了。
　　大树已经被围栏圈了起来，树上挂了些红绳红木牌之类的东西，不消过去瞧，都知道上面绝对写着“早日上岸”、“和XXX白头偕老”之类的话。
　　“泥人要一个吗？”
　　正当楚词要过桥时，桥边坐着摆摊的老太叫住了她。
　　老太一身蓝布褂，头发绾了个纂，用蓝黑的布包着，脚下放着几排泥塑，都是巴掌大小的人偶。
　　人偶有些粗糙，但楚词瞧着老人脸手沟壑纵横，心中有些不忍，便蹲下身去挑。
　　“都是手作的，十块一个，买个回去玩吧。”老太声音苍老低沉，有些机械的重复着这句话。
　　楚词拿了四个，摸出手机要给老太扫码。
　　“有钱吗？”老太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收款码。
　　大概是不会用智能机吧。
　　楚词在心里叹了口气，掏出钱包找了张五十的递过去。
　　“找不开。”老太摆着手，将递过来的钱往回推。
　　楚词只好又挑了一个看着顺眼的，将钱塞进老太手里离开了。
　　踏上桥时，她还听到老太坐在原处，机械地重复着“泥人要一个吗”。
　　树旁有一家店铺，就盖在从前小庙的旧址上。
　　那店铺自内向外透着股古雅深沉，桐木大门倨傲地撇向一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庙能比拟的了。
　　店铺上挂着块牌匾——无事。
　　细看之下，侧面也有块不大的小牌子，写着“古董店”三字。
　　无事古董店。
　　楚词在心里默念一句，慢慢跨过了那条有些偏高的木门槛。
　　门框上层层叠叠垂着纱帘，叠起来时远看像一幅画，一层层掀开，就像是画面逐渐在变动，掀开最后一层，古董店的全貌就像是忽然蹦出来一样，跳到了楚词眼前。
　　古董店门头不大，内里却极为宽敞，屋里没有窗，所有照明都来自天花板上高高低低的宫灯，亮光明明暗暗，像是在空中浮沉一般。
　　屋里几乎没有一处空着的地方，大小形式各异的博古架高低错落林立，穿插着大号瓷鱼缸和石盆养着的青苔小树盆景，香炉从看不见的地方汨汨吐出烟雾，却不呛人，反而使人清明……
　　墙壁上也几乎没有留白，无数字画挂满了墙壁，另有些藤蔓爬在字画之间，软软地依偎着。
　　还有鸟笼、花架、珊瑚、奇石……
　　饶是楚词见多识广，也不由被这极繁盛的景象镇住。
　　一只黄色长毛大猫不知从哪里溜出来，“呜”一声躺倒在楚词脚边，还颇为活泼地扭了两下身子。
　　楚词忍不住伸手去摸，黄猫却突然站起身，三两下消失在满屋珍奇之中了。
　　“油条，你又坏！”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店铺深处响起，一身浅紫色衣裤的年轻女子不知从哪里绕了出来，两条黑亮的麻花辫松松垮垮垂在胸前，对着楚词打招呼：“你好，无事古董店欢迎你。”
　　她甫一出声，店内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鸟笼子里鹦鹉八哥一叠声“欢迎你”，学人口舌学不像，倒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别叫！”年轻女子对着空中摆摆手：“我叫小兰，请问你想看点什么？”
　　楚词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但这古董店的气质实在独特，她还不想就此离开。
　　见楚词犹豫，小兰便笑道：“我知道了，你也不知想买什么，只是觉得稀奇才来瞧瞧，是不是？”
　　“算是吧。”楚词也对她笑笑。
　　“那我去帮你煮杯茶，等你瞧见喜欢的东西就叫我一声，好么？”小兰表情真诚，丝毫没有一般销售的谄媚或者故作深沉。
　　楚词点点头。
　　小兰麻花辫一甩，又朝着店铺深处去了，似乎毫不担心楚词会偷窃或是弄坏藏品。
　　#卷二惑人


第4章 阿怜
　　小兰离去之后，古董店里又重归寂静。楚词穿梭在些许幽暗又奢靡的屋中，渐渐被架上一件件古董所吸引，一步步走向屋子深处。
　　“都不喜欢？”一个慵懒又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自楚词头顶响起。
　　楚词略略一惊，随后抬起头顺着声音方向瞧过去。
　　古董店尽头用楼梯挑起一块方形平台，平台上罩着层层帘幕，帘幕质地如烟雾一般轻盈，却又将平台之中的人与物遮个严严实实，令人看不透彻。
　　楚词抬起头对着那帘幕之中道：“都很美。”
　　帘幕之中传来一声嗤笑，随后小兰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对着头顶上的平台道：“你醒啦？要吃些什么？”
　　帘幕像是被一阵风拂过一样，微微一动，随后层层叠叠飘起，里面先探出一根扶在栏杆上的手臂，随后又慢慢现出个人影来。
　　那人肌肤雪白，带着点淡淡的莹润光泽，巴掌大小的脸被一蓬烟雾似的头发松松包裹着，一双凤眼漫不经心地朝下一瞟，随后道：“桂花汤圆。”
　　她发髻松散，面上带着些将将苏醒的朦胧，许是睡饱了觉，她心情看上去不错，对着楚词露出个似有若无的笑：“慢慢挑。”
　　楚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慢慢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又陷入了那层层叠叠的帘幕之中。
　　“请喝茶。”小兰递过来一杯热茶，烟气袅袅，楚词忽然提高了几分声音，对着那高台问道：“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在哪里见过面呢？
　　她也不知道。
　　但这个人、这张脸，却像是在她生命中某个时刻出现过无数次一样，熟悉，美艳不可方物。
　　小兰看一眼楚词，又看一眼已经隐入帘幕之中的女子，轻轻叫了一声：“老板，有人对你说话呢。”
　　“呵。”
　　一声轻笑之后，帘幕层层叠叠卷起，那女子与她的贵妃榻、花架等物一齐跃入楚词眼中：“我叫阿怜。”
　　“阿怜……”楚词望着她，喃喃：“原来你叫阿怜啊……”
　　这个她似乎见过无数次，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模样的人，终于有了名字。
　　阿怜居高临下看着二人：“桂花汤圆。”
　　小兰应声而去，三两步就不见了人影，阿怜盯着楚词看了片刻，随口道：“挺好看的。”
　　好看？
　　她在夸我？
　　楚词脸一红，像是被阿怜这句话烫到了一样，忽然撇开目光。
　　她母亲李月华在年轻时是岚城一带小有名气的美人，她的模样继承了李月华的大部分优点，却又没有李月华身上最突出的柔媚气质，反而多几分清正的英气，因而所有人在评价她好看时，总要加上一句：“跟你妈妈像，又好像不太像。”
　　这话听多了，她早没了什么感觉，但今天骤然被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提起，她心中倒泛起了一阵不小的愉悦与羞涩来。
　　“谢谢。”楚词抿了口茶，压下了心中的不好意思，又抬起头，对女子说道。
　　茶水香得很有层次，就连喝惯了好茶的楚词也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
　　阿怜则又轻飘飘地落回了贵妃榻，伸了伸手，帘幕便又垂下来，将整个高台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再懒得与她搭话的意思了。
　　楚词说不清心中有些什么感受，似乎是释然，又似乎有种冲动，想冲上去拨开那些帘幕，再看阿怜一眼。
　　她只是想了想，没有这样做。
　　她捧着茶杯，一路又逛到了店门附近。
　　店门右手边有个曲尺形柜台，那只叫油条的黄猫就站在台上，与苍苔盆景并立，直勾勾地看着楚词。
　　楚词将茶杯放在柜台上，伸手去摸油条的头。
　　油条这次没躲开，还带着几分亲昵地在她手上蹭了蹭脸。
　　“别什么东西都买，对你不好。”
　　楚词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阿怜的声音，她微微一震，回头去看，却又只见到沉浮在空中的宫灯与无数植物，就连那个平台与帘幕也瞧不见了。
　　她是在对我说话么？
　　在门前，楚词茫然地站了片刻，随后还是离开了。
　　傍晚时分，几人都回了酒店，罗静丹又跟着摸了过来，对着一屋子东西指手画脚，随后又佯怒道：“为什么不让我也住过来？”
　　楚词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叫阿怜的漂亮女人，根本没心思搭理罗静丹。
　　见楚词坐着发呆，冯欣只好又站出来道：“是因为当时我们四个说好了，你是后面才决定来的，房间已经订了不好改，就给你多加了一间，这是楚词叔叔的酒店，她也不好乱提要求。”
　　而后又轻轻推了推楚词：“是吧，楚词？”
　　“哦，是。”楚词也没仔细听冯欣说了什么，看到罗静丹的脸，不知怎么就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桥边老太那里买到的泥塑人偶，于是打开塑料袋，给其他四人一人分了一个。
　　“哎呀，这个好难看啊。”罗静丹将泥塑放在手心左右看：“我家有个伯伯是泥塑大师，捏泥人都拿了国内外大奖呢，你们要是喜欢这个的话，我到时候引荐一下他给你们，你们在他那里买好了。”
　　“你不要就放下吧。”楚词瞟了罗静丹一眼，语气凉凉的。
　　“哎呀，你送的纪念品我当然会拿着啦。”罗静丹对着众人挥了挥泥塑：“我回去睡觉啦，明天见哦！”
　　“烦死了！”冯欣恶狠狠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上去：“下次就算得罪人也不带她了！”
　　“忍到明年大二吧，班委换届我再投她一票我是狗。”祝晴也跟着骂道。
　　反倒是楚词满脸不在乎，还举着手机点餐：“你们想吃点什么？我请客。”
　　“我们请你吧！”祝晴关了手机游戏，随手打开外卖软件：“你想吃什么？贵点的，我们仨出钱就行。”
　　冯欣和彭雪婷也跟着点头——这样做至少能让她们在酒店里住得更心安理得些。
　　楚词长了雅俗共赏的舌头和胃，山珍海味吃得，街边脏兮兮的小吃也吃得，当下也不客气，用祝晴的手机点了几样小吃，又叫了奶茶店的鲜榨果汁来。
　　几人热热闹闹围了一桌，冯欣举起果汁：“咱们四个往后也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话直说，有情绪不装！”
　　“说得好！”祝晴哈哈大笑，使劲跟冯欣碰了一下杯。
　　楚词也笑吟吟地动了筷子。
　　吃饱喝足后，四人都感觉甚是疲乏，各自回了卧室休息。
　　楚词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又想到了阿怜。
　　她长得可真好看啊……
　　迷迷糊糊中，楚词察觉到一阵香风飘来，抬头去看，阿怜就站在她床边，居高临下瞧着她，脸上带着些笑意……
　　“阿怜？”楚词一骨碌爬起身，揉着眼睛看面前的女子。
　　阿怜笑着用一根玉白的手指点了点她的嘴，又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床畔。
　　阿怜的手温温凉凉，像一块古玉一般触手生温，楚词握住了就不忍心放开，她心头升腾起一股特别的欲望，看着阿怜那张绝色的脸，忍不住就让那股欲望燎了原。
　　“阿怜，你真好看……”楚词喃喃：“我就是在梦中见过你，真的，我见过好多好多次，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你的样子……”
　　“阿怜，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将阿怜的手慢慢举起，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吻了下去。
　　那只手带了股慑人的香气，她吻上去就不忍再撒开，随后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攀上了阿怜的脖子：“别怕，我……不会怎么样的……”
　　“那也没有关系啊。”阿怜在她耳边笑得甜美，深深浅浅的气息吹在楚词耳畔，像是……诱惑。
　　“阿怜！”楚词低低惊呼一声，随后又顺着那只手，一路吻上了她的胳膊。
　　随后是脖子。
　　残存的理智告诉楚词，不能再继续了。
　　可阿怜却在她面前轻轻一笑：“怎么啦？怕了？”
　　那一笑令楚词理智全无，她翻身将阿怜覆在身下，声音沙哑：“你不要这样，我……要忍不住的……”
　　“呵呵。”
　　阿怜又是一声浅笑：“有多忍不住？嗯？”
　　她的手指顺着楚词的下巴慢慢下滑：“哪里忍不住？”
　　指尖点在楚词心脏的位置：“这里？”
　　楚词再也忍不住，咬着牙剥开了阿怜的衣服。
　　阿怜娇笑不断，那笑声似乎有无尽的魔力，勾得楚词将脑子都抛在了一旁，整个人仿若被□□所控，在阿怜玲珑的身体上纵情肆意……
　　楚词就是在失控时惊醒的。
　　整间卧室安静极了，柔和的黄色床头灯光照在她身上，除了狂跳的心脏与满身大汗之外，一切都没有什么异样。
　　楚词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待略微平复之后才慢慢下床，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面色潮红，水珠一滴滴从下巴滑落，看上去仿佛真的是经过了一场欢愉。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楚词用冷水拍打着额头，一遍遍想这个问题。
　　她是喜欢女孩子的。
　　自青春期起，她看到漂亮的女孩子认真学习的模样或者运动过后香汗淋漓的样子就会想入非非，这导致她甚至不敢在下课人多时去女厕所，也不敢参与舞蹈队或者啦啦操队这样女生云集且穿着清凉显身材的组织——非礼勿视，她总觉得自己的目光会冒犯到那些女孩。
　　哪怕那些女孩自己都不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魇
　　“楚词，你昨晚没睡好？”第二日返程，冯欣看着楚词发青的眼圈问道。
　　“嗯。”楚词点点头，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那你在我肩上靠着睡会儿吧，到站我叫你。”彭雪婷哈哈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管够！”
　　想到昨晚的梦，楚词连连拒绝：“不用不用，看会儿小说也就到学校了。”
　　彭雪婷以为是楚词客气，一把将她头往自己身上一搂：“来呗，都是女的，怕啥！”
　　年轻女生互相打闹搂抱都是常事，楚词却被这一搂弄得全身发僵，只用一点头尖儿在彭雪婷肩上挨了一下，就忙不迭抬了起来：“好了好了，真不困。”
　　彭雪婷没再勉强她，几人聊了几句天，又都各自低头玩起了手机。
　　罗静丹今天似乎有些沉默，也没在地铁上玩手机，而是捧着昨天楚词送她的泥塑小人偶，直愣愣地发呆。
　　楚词有些诧异，又多看了她一眼。
　　罗静丹似乎也没察觉到楚词的目光，还是盯着小人偶看。
　　楚词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小人偶。
　　小人偶描画得有些粗糙，但依旧可以看出是个胖胖的小姑娘，一对包子发髻顶在头顶，眉眼弯弯在笑，脸上还有两团红。
　　楚词正要移开目光，却见那小人偶的眉眼似乎动了动，那张红红的樱桃小嘴也好像微微咧开一条口，向着她这边慢慢看过来……
　　楚词倒抽口冷气，差点惊叫出声。
　　但就这一惊之后，她再看那小人偶，却又与方才一样，一动不动了。
　　她平复了片刻心情，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了自己的那只人偶。
　　她的人偶与罗静丹的那个衣裳颜色不同，其余地方大差不差，静静躺在她手中，并没有什么异常。
　　楚词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又将人偶装了回去。
　　昨晚上自己都能做出那种梦来，今天大概也是出现幻觉了吧。
　　至于罗静丹为什么这样……
　　算了，她懒得深究，只要罗静丹不开口说话，那她们四人就算是被解放了，高兴还来不及，还敢主动上去找话题？
　　楚词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机里的小说，地铁晃晃荡荡，令人昏昏欲睡。
　　朦胧之中，她似乎看到了罗静丹手中的人偶又动了，动得幅度更大、动作更夸张！
　　那人偶直接从罗静丹手中站了起来，随后还对着她这个方向摆了摆手！
　　不对劲，不对劲！
　　楚词努力想要睁大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沉，她想要动动手指，却感觉这具躯体似乎已经不受她的思想摆布……她有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某个离谱的方向滑落的感觉。
　　没事，没事。
　　楚词在心中安慰自己，随后又按照网上学来的方法，将所有注意力和力气集中在一根小指上，想要努力地动一动这根小指。
　　快了，快了，就差一点……
　　楚词努力跟小指较劲时，身子却被旁边彭雪婷轻轻一推。
　　这一推解救了她的梦魇，她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一手扶着座位旁边的隔栏，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额头上冷汗涔涔，此刻才慢慢滑落了一滴。
　　“看你睡得好难受，手机掉下去了都不知道。”彭雪婷将手机递给她：“收好，小心被偷啊。”
　　楚词苍白着一张脸，对彭雪婷说了声谢谢。
　　“没……没事吧？”彭雪婷被楚词的脸色吓了一跳。
　　“刚才打了个盹，好像没喘过气来，这下好了。”楚词慢慢喘匀了气：“没事的。”
　　彭雪婷满脸忧虑地点点头：“身体不舒服要说哈，我们送你去医院。”
　　“嗯。”楚词宽慰地对她笑笑：“一定。”
　　祝晴在一旁戴着耳机打游戏，冯欣也靠在隔栏上睡着了，只有罗静丹……
　　仍然捧着那个泥塑小人偶在看。
　　楚词赶紧收回目光，不愿再与那小人偶有任何视线接触。
　　地铁到站，罗静丹匆匆收起小人偶，对着楚词等四人挥挥手，就急匆匆朝着学校方向走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冯欣揉了揉眼睛，朝着罗静丹离去的方向张望一下：“回来路上她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是啊。”彭雪婷点点头：“楚词刚才好像睡魇过去了，咱们也别在外面待了，快点回学校让她歇歇。”
　　“魇住了？”祝晴这才后知后觉地盯着楚词的脸端详片刻：“真的，你脸怎么煞白！”
　　说着由不由分说地抄起楚词的手，在她每根手指指甲盖嫩肉处都掐了一下：“我小时候睡相不好，魇住的时候我奶就是这样掐我的……好点没？”
　　十指连心，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忽然赶走了楚词脑子里那些混沌的模糊，她点点头：“好像是好多了。”
　　“肯定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回去再补一觉，反正今天明天也都没课……”冯欣一边唠叨，一边扶住楚词的手臂，几人快步走回了学校。
　　到了熟悉的宿舍，楚词感觉自己几乎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有那个泥塑人偶令她有些膈应，于是顺手塞进了抽屉深处。
　　其他三人则是将人偶都摆在了桌面上当装饰，楚词看了一眼，赶紧又挪开了眼睛。
　　【玩得开心吗？需不需要妈妈再给你转点钱？】
　　楚词手机一震，是李月华的消息。
　　【挺开心的，已经回来了。】
　　她顺手拍了张宿舍的照片传了过去。
　　【开心就好，跟朋友好好相处，哪里有困难就告诉妈妈。】
　　困难倒是没有，只是——
　　楚词摸了摸胸口戴着的玉牌。
　　听说戴玉保平安，这玉牌好像也没在她梦魇时护住她啊……
　　楚词想了想，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妈，那个玉牌下次我放家里吧，不想戴了。】
　　李月华当了几十年富太太，对钱几乎都快没了概念，但对玉却是很上心，家里大大小小的玉器无数，她却都能说出这些玉器的全部细节。
　　【不喜欢吗？】
　　李月华问道。
　　【学校宿舍人来人往的，怕有人不注意弄坏了。】
　　楚词回答。
　　这些玉器都是李月华统一买过保险的，虽说不怕弄坏，但损失一件玉器谁也不想看到。
　　李月华也没多想，直接让楚词自己决定。
　　楚词摘下玉牌，也搁进了抽屉。
　　正打着游戏的祝晴手机忽然一响，接完电话之后，她嬉笑着看向楚词：“哎，楚词，体育部聚餐，你去不去？”
　　这话一出，宿舍里立马响起了其他两人的嘘声。
　　体育部这几年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运动体育，另一部分是电竞体育，祝晴在电竞这边当干事，她上峰领导范明俊见过几次楚词，对这个漂亮的女孩很有好感。
　　楚词听祝晴提过几次，有些哭笑不得。
　　她不愿如此大张旗鼓地将自己的性向公之于众，只好委婉拒绝过几次。
　　谁知范明俊还挺锲而不舍，逮住机会就想在楚词面前刷好感度。
　　“呃……”楚词扶了扶额头：“我不是体育部的，就不去了。”
　　她是外联部的。
　　外联部主要工作是拉校外赞助作为活动经费，楚词进了部门之后，几笔活动经费都是从自家产业里拉来的，外联部惊异于她极强的拉经费能力，还给她取了个小财神的绰号。
　　“走呗，刚才就是范明俊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务必叫上你呢。”祝晴趴在椅子上，用手臂垫着脸：“他长那么帅，还对你示好这么久，你觉得是哪里有问题，让他改就是了呗。”
　　性别有问题。
　　楚词心想。
　　“我……我真对他不太感兴趣。”楚词有些尴尬地笑笑：“以后你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你有对象了？”冯欣眼里跳动着八卦的火焰。
　　“没。”楚词摇摇头。
　　“有喜欢的人？”彭雪婷也跟着猜。
　　“呃……”
　　楚词想起了昨夜入她春梦的阿怜，脸忽然就红了。
　　“嗨嗨！”彭雪婷拍了拍手：“看吧，楚词有喜欢的人了！”
　　祝晴长长“哦”了一声，又笑道：“那没办法了，可惜了范学长，晚来一步啊！”
　　“哎，你们知道不，罗静丹喜欢范明俊呢！”冯欣弹了下舌头，笑道。
　　“她不是花痴么？见哪个男的长得帅就要去搭话认什么哥哥，无语。”祝晴翻了个白眼。
　　“不不不。”冯欣坐直了身子：“其他可能是犯花痴，但范明俊应该是真喜欢。”
　　“我还是听她们宿舍的人说的。”冯欣露出一个笑：“她有一次很晚了还提着很多东西在男寝楼下徘徊，最后也没等到人，她又把东西提回去，还说是别人追她给她买的，分给她们宿舍几个人吃了。”
　　“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彭雪婷说道。
　　“范明俊就住那一栋，那是大二的男寝楼，她们宿舍的还发现过她撕碎的纸条，上面写着范学长什么的，可不就是范明俊么？”冯欣对其他几人抛了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哦……”祝晴一拍大腿：“所以她爱来咱们宿舍，因为我是体育部为数不多的女生，而范明俊又喜欢楚词！”
　　“可不是嘛！我也是昨天才在别的群吃上这瓜的，啧，罗静丹也真是的，喜欢范明俊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她又何必偏向虎山行呢。”冯欣感叹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罗静丹
　　罗静丹最近好像很受欢迎。
　　每次上课总能看到两个同班女生亲亲热热坐在她身边，三个人叽叽咕咕嘀咕着什么，笑得开心极了。
　　下课之后她可以直接回宿舍，还有专门的朋友给她带饭、抄笔记，送活动资料……
　　就像……
　　就像她成了个什么都不用做的少奶奶，身边围着一圈帮她做事的丫鬟一样。
　　“罗静丹最近是怎么了？”回到宿舍的冯欣随手将书和笔记本扔在桌上：“你们发现没？这半个多月，她身边怎么老有一群人帮她做事不嫌累的？”
　　“对啊！”祝晴也难得地停下手里的游戏：“那帮跟班简直跟中了邪一样，给她伺候得像太后！”
　　彭雪婷也跟着赞成，只有楚词一言不发。
　　待到几人诧异过后，楚词才犹疑着开口问道：“你们……就是在时生古镇住的那个晚上，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梦？”冯欣眨了眨眼：“可能有？但我一睡起来立马就忘了梦的内容，实在记不得。”
　　祝晴倒是点点头：“我做过！太爽了我跟你们说，我在梦里一打九，简直就是人中女布！”
　　随后又叹了口气：“真的，打这么久游戏，很少有这么爽的时候，所以那个梦记得特别清楚！梦醒了我还有点依依不舍，想回去续上接着梦呢，结果没下文了。”
　　楚词点点头，将祝晴的话记在心里。
　　彭雪婷半天也没想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我睡醒几乎就给忘了。”
　　楚词沉默着点点头，在心里仔细对比着自己和祝晴的梦。
　　祝晴的心思几乎全扑在游戏上，自然就会做一打九的梦，那自己呢？
　　她的心思，难道全在……
　　阿怜身上？
　　楚词将自己想得有些脸红。
　　她是很喜欢阿怜的模样——那样漂亮的女子，谁会不喜欢呢？也沉迷于阿怜身上让她一见如故的感觉，还有她和古董店的气质……
　　不能再想下去了！
　　楚词摇摇头，努力将阿怜的样子从自己脑子里赶走，随后又想到了那天买到的泥塑小人偶。
　　小人偶静静躺在抽屉里，还是原本的样子。
　　似乎那天在地铁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其他几位室友的人偶也在书架或者桌上，神情形态各异。
　　她们似乎对这人偶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放在桌上后就没有过多关注过。
　　那天的罗静丹……
　　楚词离开宿舍，朝着罗静丹的宿舍走去。
　　罗静丹正在宿舍与室友们谈天，她现在似乎有种特别的魅力，室友们仿佛都在发自内心地称赞着她的家庭、她聪明的头脑还有惊人的魅力，丝毫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罗静丹在吗？”楚词敲响了宿舍的门。
　　罗静丹的室友们一愣，宿舍中忽然有了片刻的寂静，随后又像是时间恢复流动一样，罗静丹要起身开门，被室友张雅按住：“哎呀，我去开我去开，你坐着就好啦。”
　　看到门外的楚词，张雅有点疑惑：“有什么事吗？”
　　“哦，我想……找罗静丹。”楚词客气地笑笑。
　　“那进来说话吧。”张雅将楚词让进了宿舍。
　　看到楚词的一瞬间，罗静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得意，又闪过一丝轻蔑。
　　楚词看不真切，但再看罗静丹时，却又觉得她那张平日里令人有些厌烦的脸，忽然变得亲切了起来。
　　她有些不受控制地坐在了罗静丹身边，笑着听罗静丹说她从前的光辉事迹。
　　那个小人偶就摆在罗静丹书架最高一层很显眼的位置，头上还被罗静丹用花草编了个小小的花环戴着，楚词细看，发现那还是真的花草。
　　她想问问罗静丹为什么，但一张口又忽然不记得刚才的想法，反而变成了极真诚的盛赞：“哇，那你当时好厉害啊！”
　　楚词很少说这样的话，也很少有如此夸张的情绪，但在场众人却没有一个人感觉到不对，都在附和着罗静丹的话，目光沉醉，隐隐还带了几分狂热。
　　楚词心中的各种疑惑渐渐越来越淡，她慢慢觉得罗静丹就是自己人生中见过最有趣的人，她的那些话自己怎么也听不腻，跟她一比，无论是谁都会自惭形秽……
　　聊了不知多久天，罗静丹忽然伸了个懒腰：“哎呀，累了，楚词你要找我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来着？
　　她早已经不记得了。
　　楚词摇摇头，罗静丹就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楚词心中忽然生出了许多飘飘然的感觉——罗静丹居然宽慰她哎！
　　“那你就先回去吧，等你想好跟我说，我累了，要睡一觉。”罗静丹对她摆摆手。
　　楚词却还有些恋恋不舍，张雅就第一个走了上来：“行了行了，静丹让你走了，你快去吧，别在这里打扰她了。”
　　随后又转过身，将食指比在唇前：“嘘，都别吵啊！静丹要睡觉！”
　　“嗯嗯！”其他两位室友都听话地点了点头。
　　楚词只好出了门，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好晚啊，你在外面还有事？”正在对着镜子敷面膜的冯欣看了看刚进门的楚词，随口问道。
　　楚词如梦方醒一般看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二十了。
　　十一点半学校熄灯。
　　“啊……刚出去跟人多聊了会儿天，没注意时间。”楚词有些茫然地坐回自己的桌前，开始复盘方才的情况。
　　跟罗静丹的聊天仿佛是一个不太真实的梦境，她想回忆罗静丹都说了些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只记得罗静丹似乎非常亲切，非常友好，简直是全世界最让人舒心的朋友……
　　那个泥塑的事她也忘了问。
　　楚词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去洗手池边洗漱。
　　洗漱回来，她看到桌上的面霜，忽然又回忆起那天罗静丹拿着自己的面霜在手上掂量的动作。
　　那时的罗静丹……
　　好像还挺让人讨厌的。
　　楚词有些心烦意乱地将面霜丢进了垃圾桶。
　　“哇，你扔它干嘛！”刚躺上床的彭雪婷被面霜砸进垃圾桶的声音惊了一跳。
　　楚词也不知道，她只觉得那时的罗静丹很讨厌，想将当时她沾手的东西都丢掉。
　　避免玷污现在自己心目中的罗静丹。
　　“不想要了。”她漠然地答道。
　　“那我捡走了？”彭雪婷快步爬下床，捡起垃圾桶里的面霜，仔仔细细用纸巾擦干净。
　　“还有大半瓶呢……”彭雪婷打开面霜看了看，露出个很心疼的表情：“给我用你真的不介意吗？”
　　楚词倒不觉得有什么：“嗯，你不嫌弃就用，没事的。”
　　冯欣和祝晴对视一眼，都觉得楚词今天晚上有些奇怪。
　　她的确有钱，但从来不是铺张浪费的人，很少出现这种东西没用完就扔掉的情况……况且，这瓶面霜她昨天还在用，也不可能是因为过敏。
　　彭雪婷家庭条件很拮据，得了面霜有几分开心：“谢谢楚词！感觉几个月我都不用买新的啦！要帮忙的地方一定告诉我哈！”
　　楚词点点头，往脸上敷点水就躺上了床。
　　宿舍熄灯，除了还在熬夜打游戏的祝晴之外，其他几人均匀的呼吸就响了起来。
　　楚词觉得自己晃晃悠悠下了床，今天好像是什么大日子……
　　什么大日子呢？
　　对了！是学院的颁奖仪式！奖励拿了校奖学金的人，是个非常隆重的表彰大会。
　　她赶紧换上稍微有些正式的服装，跑向了礼堂。
　　罗静丹排在第一个，她在学校表现优异，在大一就独自负责一个传统文化的项目并且拿了奖，这也是为什么校奖学金会发给她的缘故。
　　她大大方方上了台，台下掌声雷动。
　　雷动的掌声吵得楚词头痛，她忽然从梦中惊醒，却发现是祝晴正在下面摇晃自己的床。
　　其他俩人也醒了，几部手机给宿舍提供了些光源，让楚词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床上做梦。
　　“你……你怎么了？”祝晴担忧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吗？”楚词坐起身，觉得眼眶酸痛。
　　“你……你在做梦，一直在哈哈大笑，一句梦话也没有，怪渗人的。”祝晴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我戴着耳机打游戏都能听到，你……你是不是又魇住了？”
　　“可能是……”楚词揉了揉眼眶：“没事了没事了，对不起，吵到你们睡觉了……”
　　见楚词真的没事，祝晴又爬上了自己的床，彭雪婷还不放心道：“要是再魇住，咱们不行就去庙里拜拜吧？”
　　“行。”楚词躺回了枕头。
　　再醒来后，楚词觉得自己似乎感冒了。
　　头重脚轻，鼻子堵塞。
　　她跟辅导员请了个假，吃了点药就在床上补觉。
　　一觉睡到了中午，她是被宿舍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一堆人簇拥着罗静丹进了宿舍，罗静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附和着。
　　见楚词坐起身，罗静丹又露出了个非常亲切的笑：“来，楚词，吃午饭了，我们专门给你带的。”
　　她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好像打包了一份饭两个菜。
　　“好。”楚词有些懵懂地爬下床去漱口。
　　罗静丹身边的一圈人却都围着她拍马屁：“你真的好nice哦，知道同学生病了还要专门来看看她！”
　　罗静丹很大气地笑笑：“毕竟我是班委嘛，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怎么会应该？”漱好了口的楚词忽然感恩戴德地接过了罗静丹手里的饭菜：“太感谢了……真的，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她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饭菜，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吹捧罗静丹，感觉自己心中也温暖极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重返
　　“师傅你到哪里啦？”小兰接起电话，快步走出店门。
　　古董店门前因为有古树，所以道路修得很窄，车开不进来，两个师傅用小推车推了一个里被三层外三层包裹的大玻璃缸过来。
　　小兰赶紧递上香烟和饮料，声音又甜又脆：“师傅们辛苦，多谢师傅啦！”
　　她模样可爱，声音又甜，还这样客气知礼，两位师傅便很客气地帮她将玻璃缸送进了店中，又仔仔细细帮着拆掉了外面的包装，最后还给小兰留了个电话，让小兰以后寄送快递都找他们。
　　小兰笑眯眯送走师傅，独自打来一桶清水，将玻璃缸擦洗得干干净净、里外透光，这才喘着粗气举头对上头的帘幕喊：“祖宗，收拾好了，您来瞧瞧吧！”
　　帘幕慢慢散开，上头站着的祖宗手里捏着根细细的雕花竹签，竹签子上头还扎着个通红的草莓。
　　她啃了一口草莓尖，随手将草莓屁股丢进一个笼子里喂鸟，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玻璃缸看了一阵，伸手点了个位置：“嗯……那里吧。”
　　两个博古架仿佛是长出了脚一样，一寸寸挪开了位置，将将够将玻璃缸镶在中间。
　　阿怜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自己的布置，对小兰道：“帮我取准备好的东西来。”
　　待小兰离去，阿怜一步步自楼梯上下来，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玻璃大缸……
　　*
　　一直到周末，楚词的感冒都没有好转，李月华让司机去学校接了她回家。
　　说来倒有些奇怪，踏入家门后，楚词感到自己病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忽然清醒了不少，眼前蒙着层雾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病了三四天，脸都小了。”李月华心疼地捏了捏楚词的脸，又摘下围裙：“快去洗手，今天的饭菜都是妈妈亲手做的，买菜都没让你方婶她们插手。”
　　楚家有保姆许多，光负责做饭的就有六七个。
　　李月华亲自下厨实属难得。
　　简单的白粥素菜，楚词吃了个酣畅淋漓，脑子里的混沌仿佛都跟着身体的汗一起被排出了体外。
　　看着女儿绯红的脸，李月华又伸手在她额头上按了按：“嗯，不烫，估计就是受风了，热热吃一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就能好。”
　　楚词在家睡得黑甜无梦，一觉就到了大天亮。
　　窗外是冬日难得的晴天暖阳，楚词抱着腿坐在床上发呆，慢慢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那个没有课的周五，她们五人去了时生古镇。
　　她买了几个泥塑，又逛了一圈无事古董店。
　　回来之后做了个……梦，第二天在地铁上看到了有些古怪的罗静丹，好像是从那之后，罗静丹就开始变得受欢迎了？
　　罗静丹怎么变得那样受欢迎的，她怎么都没印象，罗静丹在被众星捧月时说了什么话，她也记不起了……但在此刻，她又觉得罗静丹是个挺招人烦的姑娘，说话做事都没分寸，仿佛想从所有人身上都找一圈优越感一样。
　　大概是那个泥塑的问题。
　　楚词打定主意一定要将那个泥塑扔掉，但浮现出这个念头时，她忽然又有些吃惊地回忆起，她其实早就想扔掉那个泥塑了，但这么多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动手扔。
　　她三两下穿好衣服，跑出去找李月华。
　　“妈，咱家有没有辟邪的东西？”她急切地问道。
　　“啊？”李月华停下手上盘玉的动作：“你怎么了？”
　　楚词实在说不清自己的现状，只好揉了揉脑袋：“最近总做怪梦，挺难受的。”
　　“之前给你的玉牌你上次放家里了，那就是辟邪的东西啊。”李月华伸手拉开抽屉，从一个黑色绸布袋中取出玉牌，重新挂回楚词脖子上。
　　但她上次也是戴了这个，一点用也没有。
　　楚词摸了摸玉牌：“这个我做梦的时候也带着，好像没什么用。”
　　李月华的面色凝重了下来，她起身郑重地下了楼，片刻之后又带了枚很精巧的锦囊回来：“来，戴着这个。”
　　冬天穿得厚，锦囊塞进衣服内的小口袋并不碍事。
　　“这是什么？”楚词好奇道。
　　李月华抚了抚她的肩膀：“护身符，戴着就好了。”
　　得了护身符的楚词似乎觉得自己胆气更壮了些，过完周末就回了学校。
　　她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自己要扔掉玩偶的事，到了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将玩偶扔进了垃圾桶，想了想，又收了垃圾桶的垃圾袋，跑了一趟楼下扔进公共垃圾箱才罢休。
　　应该会好吧，那些奇怪的梦，令她不适的混沌感……
　　宿舍中也一切正常，祝晴戴着耳机打游戏，彭雪婷在外面跟家里人打电话，冯欣躺在床上听着音乐做臀桥……
　　只是……
　　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她也说不上来。
　　彭雪婷打完了电话，一双眼有些发红地走进了宿舍，带着有点勉强的笑容对祝晴和冯欣道：“快六点了，去吃饭吗？等会儿食堂人一多又得排队。”
　　“好。”祝晴摘下耳机：“我吃那个砂锅饭，你俩想吃啥？”
　　“我减肥，准备吃个清汤麻辣烫。”冯欣有些苦恼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臂：“看我这拜拜肉。”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手挽手一起走出了宿舍。
　　楚词一怔：“哎，那个……你们等等我，我也去。”
　　三人忽然回头，见到楚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哦……是楚词！咱们一起去！”
　　楚词跟在三人旁边，没挽她们的手。
　　三人继续说说笑笑，都是学校里很有趣的事。
　　没有一个人再跟楚词搭一句话，也没人多给过她一个眼神。
　　甚至就连在食堂占座时，若不是楚词提醒，彭雪婷也差点就只占了三个人的座位。
　　她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楚词不由心想。
　　但能有什么意见呢？明明她在回家之前，宿舍其他三个人都很照顾和关心她的感冒，那种表现也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况且就算有意见，在相处中肯定也会多少带点恶意。
　　她们三个人……
　　也对她并没有恶意，就好像是……
　　单纯没有看到她这样。
　　楚词摸了摸衣服内袋，锦囊还在。
　　护身符没有用？
　　不可能，老妈给的东西绝对都有用……
　　楚词飞快地扒完了饭，给辅导员编辑了一条信息。
　　她说自己身体不适，想要再请一天假。
　　以往很快就会回复消息的辅导员却破天荒好几个小时没有理她，眼看快到十点，楚词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辅导员说明了自己要请假的事。
　　“噢，行啊，回来补个假条就行。”辅导员答应得很爽快，毕竟楚词前几天生病的情况她看到了，脸色的确很差。
　　随后又补了一句：“以后发条消息就行，不用打电话的啊。”
　　“杨老师……”楚词声音有些发颤：“我发了的。”
　　“嗯？”辅导员惊讶了一瞬，随后翻了翻手机消息：“真的发了一条，我没注意到，不好意思哈……那个，早日康复，快去休息吧。”
　　所以我在被人忽视吗？
　　不是刻意和带有恶意的忽视，只是她们单纯都记不起有我这么个人了……
　　楚词坐在桌前，又拉开了抽屉。
　　那个泥塑人偶确确实实消失了。
　　被她扔得无影无踪。
　　“都上床了吧？我关灯了哦？”住在灯旁边的祝晴看着躺上床的其他二人，问道。
　　“嗯嗯，关吧。”冯欣说道。
　　楚词明明坐在桌前，其他三人却像是根本看不到她一样。
　　在冯欣话音刚落时，祝晴就按下了宿舍灯开关。
　　第二日，其他几人勾肩搭背去上课，楚词却独自坐上了去时生古镇的地铁。
　　端倪肯定就出在那个卖人偶的太婆身上。
　　小河流水潺潺，桥边只有个挑担子卖花的中年妇女。
　　“你好。”楚词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位太婆，只好上前与卖花的妇女搭话。
　　“买花啊妹妹？”中年妇女有着健康的麦色皮肤，健壮的手臂捧起一束搭配好的花：“今早才进的货，你瞧，多新鲜！”
　　楚词买了一束，随后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姐，请问这附近以前有个买泥塑玩偶的老太太，她一般什么时候来啊？”
　　“啊？”卖花妇女皱眉想了片刻：“我常在这一带卖花，没见过什么老太太啊……可能是家住这附近的，偶尔来做一两次小生意吧，恰巧没让我碰上。”
　　“好，谢谢啊。”楚词客气地笑笑，边思考边带着花走过了桥。
　　她买了泥塑之后就去了无事古董店。
　　摆小摊的老太太可能说不在就不在，但古董店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一步跨进店中，那只叫油条的黄猫又“呜呜”叫着跑过来看热闹，蹲在地上想了片刻，似乎记起了楚词是它曾经见过的人，于是欢欢喜喜地上前蹭了蹭楚词的裤腿。
　　楚词：……怪不好意思的，下次来一定买点猫零食。
　　“诶？又是你啊，小姐姐。”小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笑嘻嘻地跟楚词打招呼。
　　“嗯。”楚词笑着点点头，又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借口：“想给我母亲看一块玉。”
　　买不到合适的就算了，买到合适的也不浪费，反正李月华很喜欢。
　　“这样啊。”小兰一双大眼眨了眨：“那你跟我来，这边有。”
　　小兰引着楚词来到一座架子前，架子上高高低低全是丝绒盒子，盒子半敞着，露出里面各色各样的美玉。
　　“你先看这些，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还有其他的。”小兰笑着递上了个小放大镜，那放大镜精致可爱，手柄另一端还有个小灯。
　　楚词不算懂玉的行家，硬着头皮接过放大镜，拿起一条贵妃镯假装仔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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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8章 传说
　　“小兰。”楚词放下贵妃镯，又拿起一块玉雕挂坠看：“请问一下这桥附近是不是有个卖泥人的老太太？她最近不在么？”
　　还不等小兰搭话，古董店深处就传来一个声音：“你找她？”
　　阿怜！
　　楚词整个人立马都绷紧了。
　　上次做了那种梦，她是羞于见到阿怜的。
　　但还是忍不住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阿怜站在楼梯上，腰背倚着扶手，双手抱在胸前，鸦羽一样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将她整个人衬得越发白了。
　　“阿怜。”楚词看着她，忍不住叫了一句。
　　“她不会再来了。”阿怜垂下眼，看着仰望她的楚词，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们认识吗？”楚词继续仰着头问。
　　阿怜长了一副单薄的下巴，从下面朝上看，尖尖小小。再配上凝脂一样细腻雪白的肤色，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捏在手里，把玩一番……
　　想到此，楚词赶紧缩回了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瞥向了别处。
　　“她想做的事做完了，自然不会再来。”阿怜一步步走下楼梯，却不是冲着楚词而来，而是走向那个她前几天就摆在店里的玻璃大缸。
　　玻璃缸里早被填满了。
　　水面很安静，水下一左一右两根不知是什么木头搭成个不对称的拱形，木头上也不知是自己发芽还是寄生了许多葱茏的绿色，里面还有许多色彩形态各异的石头，有的上面已经生了苔……
　　是个幽深美丽如世外桃源一般的玻璃缸，只是里面仿佛没有养着鱼。
　　阿怜将一只手贴在缸面上，饶有兴致地朝着里面看，并没有再跟楚词搭话的意思。
　　楚词只好继续鼓起勇气问：“阿怜，她想做什么？你知道吗？”
　　见阿怜不说话，依旧有些沉醉地盯着那只水缸，她又上前两步：“我家有好多种很好看的鱼，改天我带一些来给你养。”
　　“呵。”阿怜冷笑一声：“什么蠢物，求我都不养。”
　　也是啊。
　　楚词环视一圈古董店，阿怜这样多的资产，想要什么鱼养不到呢？况且店里已有几口瓷鱼缸了，里面鱼儿也有不少。
　　小兰赶紧上来打圆场：“这口缸是我们老板买来搁东西的，不能养鱼。”
　　又带着几分歉意对楚词笑：“楚小姐喝茶吗？刚泡好的。”
　　楚词心中一惊，缓缓转过身看向她：“小兰……你怎么知道我姓楚？”
　　“啊……”小兰自觉失言，挠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
　　“说了你也不信。”阿怜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水缸上轻轻划着什么，随口帮小兰答道。
　　“我……”楚词被阿怜的话呛了个跟头，但却一点气也生不起来。
　　仿佛阿怜这样的美人，就该是这样傲娇有脾气的，倘若对谁都温柔可亲，反而不对了。
　　阿怜又转过头，看也不看她一眼：“樱桃还有吗？”
　　小兰赶紧应了一声“有”，又拉着楚词去到另一边：“我们老板脾气不好，真是对不住啊。”
　　楚词摇摇头：“没事，只是……你们是不是知道关于那个老太太的事？能告诉我吗？我给钱或者帮你们做事都行的。”
　　小兰忽然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中多出几分悲悯来。
　　她压低声音道：“楚小姐，你是岚城人，那些岚城的传说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岚城的传说？
　　楚词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地铁上，罗静丹对她讲的那些离谱故事。
　　不可不信是要她相信哪些是真的？
　　难道日夜在岚城里生活工作的……
　　真的不全是人？
　　楚词紧了紧衣服，锦囊还在内袋里安安稳稳躺着。
　　见楚词脸色变了又变，小兰又追一句：“楚小姐，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可不能再贪心了啊。”
　　贪心吗？
　　楚词有些疑惑。
　　她好像也算不得什么贪心的人……
　　“谢谢你啊，小兰。”楚词对她郑重地点点头。
　　“不谢，我洗樱桃去了啊，你还想逛就逛会儿，只是别跟她再说话了，省得她又生气。”小兰对着阿怜离去的方向挑了挑眉，示意自己话里的“她”是阿怜。
　　楚词点点头。
　　她没心思再逛了，只好琢磨着小兰的话，心不在焉地回了学校。
　　阿怜和小兰知道她姓楚的事似乎也不难解释，也许是父母在她这里买过什么古董呢？
　　又或者……
　　楚词顺着小兰的话往下想，又或者阿怜她根本就不是人类？
　　古董店就在从前小庙的旧址上，难道她……
　　阿怜的脸与神像的脸一直在楚词眼前交替，那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却有一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感觉。
　　说不出来的像，越看越像。
　　楚词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宿舍，鼓起勇气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泥塑确确实实被她扔掉了，也没有再回来。
　　至于其他人……
　　除了冯欣喜欢往桌子上摆摆件之外，其他二人好像都将泥塑收了起来。
　　冯欣将泥塑放在架子上，在一堆憨态可掬的小猫中间，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多时，其他三人就下了课，说笑着进了宿舍。
　　“静丹可真厉害啊，居然真的进了那个传统文化的项目，这个要是做成了，她是不是可以免写毕业论文啊？”彭雪婷羡慕道。
　　“实至名归啊，她那么优秀，都是有目共睹的！”冯欣接话道。
　　“对了，你们知道吗，我们部门范学长还让我约她吃饭呢！单独那种！”祝晴也兴致勃勃地说道。
　　“虽然范学长长得挺帅的，可我还是觉得静丹跟他谈恋爱是委屈了哎，唉，真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人能配得上静丹。”冯欣继续感叹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
　　听到罗静丹，楚词又有些恍惚。
　　是啊，好像很久没有见到罗静丹了？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好像又有个声音猛烈地呼唤着她，让她不要去想罗静丹，不要去见罗静丹。
　　楚词带着一脑子浆糊入睡，第二天还是接着去上课。
　　在课堂上，她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除了罗静丹和任课老师之外，所有人似乎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除非，除非是她主动上前与人搭话或者有肢体接触……
　　一堂课后，罗静丹欢欢快快坐在了她身边：“楚词，你昨天怎么没来上课啊？”
　　她的笑容那样亲切，那样诚恳，让楚词觉得骗她似乎就是在犯罪一样……
　　“昨天……”
　　时生古镇四个字卡在她喉咙口，一点点理智在拉扯这句话，不让她说出来。
　　好在罗静丹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又道：“周末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去逛街好不好？”
　　好，怎么能不好呢？
　　周围围着的一圈女生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楚词，仿佛这是她们怎么求也求不来的恩赐一样。
　　“还想去你家玩呢，你家是岚城的吧？我家也是，咱们要互相走动、互相帮助呀！”罗静丹接着说道。
　　“好。”楚词又一下下机械地点着头。
　　罗静丹笑着，在一大堆女生的簇拥之下离开了楚词的座位。
　　楚词喘着粗气掐着鼻梁，努力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但自从罗静丹来过、与她说过话之后，她脑子里似乎又被沉沉的雾霾所遮住，任凭她怎样努力挣扎也难以摆脱。
　　与自己的思想相抵抗，楚词很快就感到疲惫极了。
　　疲惫到她任何时候都感到困倦，似乎稍微一松懈就会睡着的地步。
　　周末，罗静丹如约而至。
　　她没有带其他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只跟楚词一起去了商场。
　　“这件衣服好漂亮啊，楚词，你可以送给我吗？要是送给我我会很开心呢！”罗静丹拿着一件衣服不断在身上比划，一边回头看向楚词。
　　商场是普通商场，这件衣服价格四位数，对楚词而言也并不算贵。
　　她很听话地付了钱。
　　罗静丹拿着包好的衣服，又指了指化妆品专柜：“去那里看看吗？”
　　……
　　一趟商场逛下来，楚词和罗静丹二人手中都拎满了东西，其中无一例外，全是罗静丹的——但由楚词付钱。
　　一周之后，陪罗静丹逛街的人变成了范明俊。
　　范明俊满脸宠溺地摸着罗静丹的头，成为许多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唉，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范学长吧。”逛街回来，被众人簇拥的罗静丹露出为难的表情：“就是他对我还挺感兴趣的，搞得我也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
　　众人纷纷附和。
　　范明俊……真的喜欢罗静丹吗？
　　楚词心中冒出了一个怀疑。
　　怀疑慢慢在她脑子里扎根发芽，她最近发现，自己去公厕或者食堂时，脑子似乎能更清楚一些，于是课后总是去食堂，一直要坐到食堂关灯才出来。
　　她是怎么知道范明俊的呢？
　　对，是因为祝晴。
　　坐在食堂里，楚词用一支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用勉强维持的清醒写下了自己在大学的人际关系。
　　很快，她就顺着一条条线惊异地发现，范明俊曾经喜欢的人……
　　好像是自己？
　　祝晴说过，范明俊说过，她宿舍的人都知道！
　　她又在罗静丹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罗静丹……
　　楚词咬着牙，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一条消息：要去罗静丹宿舍扔了她的泥塑玩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回家
　　“静丹。”楚词走进了罗静丹的宿舍，笑吟吟与她打招呼。
　　罗静丹在短短几天之中又漂亮了许多，配上价格不菲的衣服与妆容，更显得气质脱俗了。
　　楚词看着她，痴痴地想。
　　“呀，楚词来啦？”罗静丹招呼她坐下，拉住楚词的胳膊，继续与宿舍中的其他人聊天。
　　宿舍里来了很多同专业、同院不同专业的女生，每一个看向罗静丹的眼神都带着清澈的敬重与崇拜。
　　罗静丹与她们说话，很快就将楚词忘在了一旁。
　　楚词给自己下了硬任务——每隔两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备忘录。
　　很快，罗静丹宿舍中其他人就忘记了楚词的存在，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一点点将椅子向后缩，缩到了罗静丹的桌边。
　　假装靠着桌子听旁人说话，然后一点点对着摆在书架高处的泥塑人偶伸出了手。
　　泥塑人偶头上又换了新的小花环，也许是现在已经是冬季，鲜花不好寻找的缘故，罗静丹用满天星为它编了个花环，端端正正地戴着。
　　楚词一颗心砰砰跳，她不断在脑子里排除一切杂念，努力念着自己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就当她一只手刚碰到那个泥塑人偶的瞬间，罗静丹忽然回了头！
　　那张脸全然失去了她平日里看到的亲切和气，却也不是愤怒无状，只是……
　　只是说不出的诡异。
　　她一双眼球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一样，机械地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瞟向她。
　　那张嘴一开一合，上下嘴唇一下下碰撞，慢慢吐出一句话：“楚词，你在干嘛？”
　　楚词被她的模样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想玩这个花环。”
　　这是她在心中演习过无数次的回答，只要闭上眼，就能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罗静丹仿佛是忽然回了魂，那张脸又活色生香了起来：“哎呀，你喜欢这个啊，那送给你咯。”
　　她亲手摘下人偶身上的花环，塞进了楚词手中。
　　楚词讷讷地受了，又见罗静丹抓起人偶，十分珍重地放进了抽屉里，又锁上了锁，将钥匙揣进了衣兜里。
　　楚词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她发现自己的意图了，往后再也偷不到那个人偶了！
　　今天的谈话结束得格外早，罗静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要早点休息，于是将依依不舍的众人送出了宿舍，在轮到楚词时，她忽然贴了上来，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瞧着楚词：“楚词，请你清醒一点。”
　　楚词微微一怔，罗静丹却换了一副面孔：“快回去啦，早点休息哦。”
　　她木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浑浑噩噩地爬上了自己的床。
　　一个人要与自己的思想作斗争是极难的，她所有的推测与回忆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此刻骤然溃散，楚词觉得自己疲累极了。
　　混沌之中，她似乎又来到了无事古董店。
　　阿怜高高站在上面的平台上，用胳膊支着头看着她微笑。
　　她抬起头，问阿怜：“你在做什么呢？”
　　“等你啊。”阿怜的声音温柔极了，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她心头一暖，三两步跑上了高台，轻轻将阿怜揽在怀里：“我来了呀，来陪你。”
　　阿怜顺势倒进她怀中，凤眼微微撩起，随后又有些赧然地垂下来。那双眼中似有波光粼粼，荡漾出整间屋子的旖旎。
　　楚词深深吸了口气。
　　她慢慢伸出一只手，一寸寸掠过阿怜柔软细滑的皮肤。
　　“唔……”阿怜发出一声叹息，很有些满足的意思。
　　“阿怜，阿怜，我想你……”楚词也不知自己何时推着阿怜来到了贵妃榻边：“我真的好想你……”
　　“想我什么？”阿怜娇笑一声，语调里柔情无限。
　　“想要你……”楚词猛然低头，含住了阿怜的两片唇。
　　“为什么不呢？”阿怜的声音柔媚极了，像是在……诱惑。
　　“不行！”楚词不知哪里来的意志力，一把推开了面前的阿怜。
　　随后她就醒了。
　　宿舍灯已经熄了，其他三人在黑暗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间或还有翻身带动床架的“吱吱”声。
　　楚词脸颊发烫，双手与双脚似乎也在向外散发着巨大的热浪。
　　好热。
　　她一步步爬下床，去洗手间冲了个冷水澡才勉强冷静下来。
　　为什么不在梦中与阿怜发生些什么呢？
　　她忽然这样问自己。
　　反正那也是梦，不会对实际生活产生什么影响的。
　　但……阿怜她……
　　阿怜是个很傲娇的人，脾气很大，她早就看出来了。
　　如果是阿怜知道了，她会觉得梦中的那个“阿怜”是她自己？还是觉得这是恶心的冒犯？
　　恐怕是后者吧。
　　阿怜与她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更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这样的梦中只有□□交织，哪里有半分真情？
　　楚词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拧出水来，用浴巾包裹着头发上了床。
　　她睡不着了，就坐在床上看手机。
　　李月华今天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家，想吃什么菜。
　　她当时一心扑在罗静丹和玩偶身上，没有回消息。
　　李月华对她控制欲倒也不强，母女二人相处很轻松，从前也几乎是无话不说的。
　　她回了条消息：
　　【今天晚上在别的宿舍玩，没看到消息，回来就睡了，刚起来上了个厕所才看到。】
　　李月华肯定是睡了，没回她。
　　盯着回家两个字看了半天，楚词心中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她好像承诺过罗静丹要带她回自己家玩的，不能食言。
　　罗静丹……回自己家，对！她要将罗静丹带回家给父母看，看看她在学校有这样优秀的同学。
　　她马上又给李月华发消息：
　　【周末要回来的，想带一个同学回来玩，她家也是岚城的，就麻烦方婶她们做点好吃的啦！】
　　捱到了第二天清晨，楚词依旧不困。
　　她很早就去找了罗静丹，邀请她周末去自己家玩。
　　罗静丹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楚词一番：“好啊，楚词我跟你说，别人请我我都不会去呢！只有你才能请动我呢！”
　　好荣幸啊……楚词心想。
　　李月华也回了她的消息。
　　这还是楚词自小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带同学来家里作客，想必应该是她极好的朋友吧。
　　李月华吩咐几个负责煮饭的保姆置办一桌饭菜来，务必要好好招待楚词的好友。
　　周末，楚词与罗静丹手挽着手，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李月华本想让司机来接，被楚词拒绝了。
　　她想单独与罗静丹相处——罗静丹这样有魅力的人，真是说多少话也说不够啊……
　　“彩翠山庄是别墅区诶，你家真的住在那里吗？”罗静丹惊讶地问道。
　　“是啊，住过去好几年了。”楚词笑着答道。
　　“你家是不是很有钱？”罗静丹目光灼灼，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面对着罗静丹的目光，楚词觉得撒谎都成了一种罪过，她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你家又多少资产？几亿？几十亿？”罗静丹目光中掩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楚词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也不关心。
　　“哦……这样啊。”罗静丹眼中并没有什么失望，转而又问道：“那你家有几个兄弟姐妹？还是就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哥哥。”楚词看着罗静丹的双眼，一字一顿回答道。
　　这些话她从没有对任何大学同学提起过。
　　在大学同学中，她只是个家境殷实的本地人罢了。
　　“原来如此……”罗静丹喃喃。
　　“你哥哥长得好看不？有没有照片？”她又追问。
　　楚词拿出手机，给罗静丹看了自己一家人的合影。
　　“哇，好帅啊，这个好禁欲，这个又像是风流公子！”罗静丹双眼中大放异彩：“能介绍我跟你哥哥认识吗？那个范明俊天天缠着我，烦都要烦死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能跟罗静丹做朋友，是哥哥们的荣幸啊……
　　车子飞驰到了别墅区，楚词和罗静丹二人下了车。
　　早有在楚家工作的人赶了过来，笑吟吟地将两人往家的方向带。
　　“小词回来了？这是你们同学吗？哎呀，看着就是高材生呢！”周姨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帮楚词拿了包。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罗静丹一眼，暗暗皱了皱眉。
　　这个女生其貌不扬，甚至眼角眉梢透出些小精明与算计来，不像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她来同学家作客，贵重礼品自然是不用带的，怎么连一点水果点心之类的伴手礼也没有？
　　再看这位同学的打扮……
　　浑身上下都是些轻奢，哄小年轻的牌子，恐怕性子也很浮躁……
　　周姨在楚家当个小总管，聪明且阅人无数，看到罗静丹便生出些不好的感觉，想着等这位同学一走，她得跟其他人好好旁敲侧击几句，让小词不要被外面不三不四的同学骗了才行。
　　罗静丹笑盈盈地跟周姨打招呼：“你好，我叫罗静丹，请问您怎么称呼？”
　　周姨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瞬间里，她似乎觉得罗静丹是个真诚又老实的好孩子，与楚词做朋友再合适不过了！
　　但那也不过是短短一瞬。
　　她很快就回过了神，端出一个非常职业化的微笑：“我姓周。”
　　楚词也跟着道：“这是我周姨。”
　　罗静丹脸色微微一变，继续上前两步，想要再开口与周姨说话，却像是忽然被塞了一口很恶心的东西一样，苍白着一张脸，扶着楚词的手踉跄了几步。
　　“没事吧？”楚词急切地关心道。
　　周姨也跟着扶住了罗静丹。
　　“没……没事。”罗静丹勉强一笑：“好像晕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橘子
　　周姨看楚词一眼，只见楚词一脸担忧关切地扶着这位名叫罗静丹的女生，露出一副恨不得代她受过的表情。
　　小词从前很少有玩得好的朋友，现在却对这么个女生如此上心。
　　周姨在二人看不到的地方，眉头微皱。
　　很快就又有人来将二人带进了别墅院子里。
　　院中栽着许多珍惜名木，但现在时值冬季，树木干枯，不见夏天的葱茏。
　　罗静丹被这满院名木震撼了一刻，随后又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越是往前、往别墅那边靠近，她的反应就越严重。
　　在要跨上第一级台阶时，罗静丹终于忍不住摇头：“楚词，我太难受了，不去你家了。”
　　“可……”楚词想到母亲的精心准备，正想劝罗静丹两句，却又被罗静丹打断——
　　“我真的太难受了，我要走，我真的要走，离开这里……”罗静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楚词和周姨扶着她的手，落荒而逃。
　　“你等等——”楚词追了出去，却被罗静丹喝止在了原地：“别过来！”
　　见楚词的确站在了原地，罗静丹才又深深吸了口气，对她道：“别跟过来，我自己走！”
　　周姨旁观片刻，觉得这位罗静丹不光不礼貌，大约还是脑子不太好。
　　楚词没追出去，而是也有些莫名其妙地进了自己家。
　　进屋之后，热浪卷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周姨就亲自动手帮她脱下了外套。
　　片刻之后，她便吓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她邀请罗静丹来自己家玩了？
　　但就在进门只是，罗静丹身体极度不适，又慌慌张张离开了……
　　预备了一桌饭菜的李月华满脸疑惑地看向周姨。
　　周姨在李月华身边低语几句，二人就端着严肃的表情进了厨房。
　　楚词也心事重重地上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桌前飞快地找出纸笔，一点点写下了最近奇怪的事。
　　这是她近期时常使用的方法——因为脑子时常处于混沌朦胧的状态，她很难保持注意力始终集中，而纸笔可以记录她的思维轨迹，不至于让她脱轨太久。
　　上一次好像也是这样，回家之后她就感觉到罗静丹不对，也是回家之后她才扔掉了自己的泥塑人偶……
　　这一次罗静丹跟她回家，也显得异常排斥。
　　她家到底有什么？
　　是父母供奉的神佛？还是祖宗牌位？还是其他的什么……
　　楚词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被母亲叫下楼吃饭。
　　的确是一桌好饭好菜，因为罗静丹不在的缘故，李月华也叫周姨等几个人一起来吃。饭桌上，一个人都没有提起罗静丹，大家神色自若地聊着家常，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楚词回家的周末。
　　吃完饭，楚词又照例跟李月华一起追剧聊天，今天周姨值班，也陪着她们一起。
　　电视剧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被闺蜜诱骗，做出了许多傻事，最后铁窗泪时才留下痛悔的眼泪——交友不慎，错付终身啊！
　　楚词觉得母亲和周姨当着自己的面看这种电视剧，绝对是意有所指。
　　问题是……她从前也是很不喜欢罗静丹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才……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妈，周姨，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面对罗静丹的时候……总是有些不清醒。”
　　“不光是我，我的同学也有。”楚词垂着头拿出那个护身符：“戴着这个好像也不太管用。”
　　李月华点点头，收起了那个护身符，又跟周姨对了个眼色，周姨马上会意，从另一间房里请出了一个更精致的锦囊。
　　李月华郑重地将锦囊挂在楚词脖颈下，又道：“小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先离她远一些，妈妈会找人帮你处理这个问题的。”
　　关于一些封建迷信方面的活动，李月华向来不跟楚词多说一个字。
　　楚词摸了摸那个锦囊，沉默着点了点头。
　　再回学校时，楚词手机里又多了条备忘录：非必要不与罗静丹接触。
　　而罗静丹也似乎忘了这茬事。
　　确切地说，她好像是刻意忘了楚词这个人。
　　临近年关，学校里在准备排练新年晚会，一台晚会一共二十四个节目，罗静丹参与的竟有九个节目之多。
　　合唱、独唱、民乐、西洋乐、话剧、舞剧、朗诵……
　　其他学院不明就里的同学纷纷在校内论坛上发帖：这个罗静丹何许人也，居然这样十项全能？
　　楚词马上关了校内论坛——她连罗静丹三个字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最近似乎更加透明了，有时候站在祝晴身边看她玩游戏都能被祝晴忽视，冯欣收宿舍费，也有好几次错过了她的转账，彭雪婷有一次差点用她的桌子堆杂物……
　　而她也又一次病倒了。
　　起初只是觉得胃胀吃不下饭，两三天后就演化成了食欲不振，每天仅靠着一点粥或者牛奶吊命，一周之后的一个傍晚，她就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宿舍。
　　其他三人手忙脚乱地将她送到了校医室。
　　岚大有医学院，还有相当不错的排名，校医一脸无语地看着她的血检报告，带着些埋怨的口气道：“年纪轻轻的，这么瘦还减什么肥？营养不良还缺钾！”
　　护士给楚词扎上针：“这个药输液手会有点痛，你把点滴流速放慢点，忍一忍吧。”
　　楚词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好。
　　输了液，她还是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又要靠着点滴补充热量与营养，一连几日，她就算在校医室输着液，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地慢慢委顿下去了。
　　所有同学包括辅导员似乎不约而同地忘了她，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旷课。
　　意识模糊之中，楚词想，要不休一年学，等到罗静丹与自己不是同一级之后再回学校？
　　*
　　小兰站在岚大门口，抬头看着“岚城大学”四个题字。
　　这四个字是著名的学者书法家所题，字体飘逸俊秀又遒劲有力，实在是可以纳入书法教科书的存在。
　　“家里也有一副，什么时候找出来挂上。”小兰笑眯眯地自语一句，挎着包走进了岚大。
　　她很年轻，一双眼清澈活泼，两条麻花辫，一身亚麻面料的棉衣，挎着个布艺包，看着就像是个非常文艺的女大学生。
　　走在学校里毫无违和感。
　　她找到了辅导员办公室，掏出个学生证在杨老师面前晃了晃，又说自己是院学生会的，找辅导员问楚词的宿舍。
　　提起楚词两个字，辅导员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但她也不记得楚词住在哪里，在花名册上查了半天才告诉小兰。
　　小兰顺着地址找到了楚词的宿舍，问了半天众人才想起自己宿舍是有楚词这号人。
　　冯欣拍了拍脑门：“在校医室输液呢！走，我带你去！”
　　校医室里，楚词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瓶中液体一滴滴流进她身体，像是在努力挽回着一些消失的东西。
　　“谢谢你啊，我坐在这里等她醒来就好。”小兰对冯欣笑笑，示意冯欣可以离开了。
　　冯欣在学校小超市买了点零食和牛奶，想了想，又去食堂买了份粥和小咸菜。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楚词不像是她们宿舍的人，也不像是她们专业的人，她几乎都没怎么见过她，又似乎有些熟悉……
　　算了，反正往后还有几年相处呢，慢慢处吧。
　　冯欣给楚词放下东西，回了宿舍——下午还有课呢。
　　小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看向点滴流下的液体。
　　不知看了多久，她轻轻伸出手在楚词右手无名指上抚了抚。
　　无名指上有一条血管跳动得很厉害，她用力按了按，楚词忽然就惊叫一声，睁开了眼。
　　“小……兰？”她揉着眼睛坐起了身。
　　“是我呀。”小兰的声音脆脆的，随后对她一笑：“你醒啦。”
　　“我……”楚词低头看着自己打点滴的手背，有些恍惚地点点头。
　　“来，吃个橘子。”小兰从包里摸出一个圆圆的橘子来。
　　橙红色的橘子泛着一点油亮亮的光，形状很标准。
　　楚词口中忽然泛出一点橘子的酸味来。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口橘子了？
　　好像才几天，又好像这几天有几年之久……
　　小兰动手将橘子剥开，喂了一瓣到楚词口中。
　　楚词木然地含住了橘子，随后橘子像是融化在她口中一样，化作一点冰冰凉凉的液体，被她吞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胃不胀痛了，肚子很饿。
　　看楚词一脸懵懂地抚了抚胃，小兰又笑了：“要好好吃饭呀。”
　　“好。”楚词点头应道。
　　“每天吃一个，把这些橘子吃完哦。”小兰将剥开的橘子放在楚词床头，又从包里摸出六个橘子，在床头桌上一字排开。
　　那些橘子从颜色到形状都是很漂亮的，像七团小小的、圆圆的火焰，点亮了这个模糊晦涩的冬季。
　　“你吃完橘子病就好啦，好了之后请来一趟古董铺好吗？我们老板说有话跟你说呢。”小兰笑嘻嘻地指了指剥开的橘子：“再吃点。”
　　楚词顺从地剥下一瓣放进口中，感觉心头的雾霾在一点点被驱散。
　　“小兰。”楚词看向面前坐着的小兰：“你们是不是……知道很多那种……嗯，科学没法解释的事？”
　　小兰想了想：“我们就是科学没法解释的事，等到你病好了就来古董铺，我们会跟你说清楚的，现在就吃橘子养病好啦。”
　　见楚词表情犹疑，小兰又道：“我跟老板都不会害你的，放心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道谢
　　小兰哼着歌离开了校医室，随后又回到楚词宿舍楼下。
　　楼下长椅上时常有三三两两坐着聊天或者等人的学生，小兰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脸上既没有等人的烦躁，也没有时不时掏出手机打电话催促，而是饶有兴致地左右观望，偶尔看到腻腻歪歪的情侣或者吵架的朋友，还会笑出声。
　　不多时，四五个有男有女的学生就簇拥着一个女生走到了宿舍楼前，那被簇拥着的女生笑吟吟地挥手跟男生们告别，随后才亲热地挽着身边女生的手进门。
　　小兰眯了眯眼，背起包，也跟在她们几人身后进门。
　　那被众人簇拥着的女生正是罗静丹。
　　因为宿舍是按照专业来划分的缘故，她与楚词住在同一层楼。
　　五楼，学校宿舍没有电梯，大家爬上去之后都有些气喘。
　　此时，一只素白的手从后面伸了出来，轻轻拍上了罗静丹的肩膀。
　　“你好，同学，请问这是你掉的吗？”
　　声音清脆，像“啪嗒”折断的嫩藕带。
　　但她手里托着的东西却让罗静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那个人偶。
　　那个她去时生古镇玩时，楚词送她的泥塑人偶！
　　她不顾形象地一把从女生手中夺过人偶，仔仔细细查看一番之后才慢慢松了口气：“是我的，谢谢你把它还给我，这是个很重要的纪念品，对我很重要呢！”
　　随后又露出个很亲切的微笑，凑近这个清秀白净，梳着麻花辫的女生，道：“你是哪个专业的呀？要不要来我们宿舍坐坐？”
　　小兰脸上笑意更甚：“好啊。”
　　半小时后，她心满意足地踏出了罗静丹的宿舍，欢欢快快地走出了岚城大学。
　　离开前，她又眯眼看了看校门口的“岚城大学”四个字，啧啧赞叹了一阵才离去。
　　*
　　楚词的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只可惜现在视线范围之内，根本没有人能注意到她。
　　她给李月华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可能只是前段时间生病，精神紧张所以才有各种混乱的错觉，至于罗静丹……
　　她说那只是自己同情一个感情生活不太幸福的同学罢了，现在罗静丹恢复正常，她二人也很少往来了。
　　李月华了然，但还是联系了人，准备在年关时给楚词做一场法事。
　　那七个橘子仿佛有什么特别的保鲜技巧，一直保持着最良好的状态，直到最后一个，依然是汁水丰盈，酸甜可口的。
　　楚词不再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怪梦，脑子不再混沌模糊，判断力与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觉得自己彻底好了。
　　坐在去时生古镇的计程车上，她心不在焉地一下下解锁手机又息屏，心中不知为什么总有些胆怯。
　　她不是个特别骄傲的人，跟自卑二字更是毫不相干，此刻却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阿怜。
　　这个数次出现在她春梦中的绝色女人。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什么结果，计程车很快就到了古镇，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走进去了。
　　古董店里流淌着暖融融的风，带着一点点香。
　　那香味若有若无，似乎只有在不经意间才能被捕捉，倘若下力气去嗅，反而没什么踪迹了。
　　楚词一踏进来就觉得浑身通泰，舒适异常。
　　油条蹲在一块奇石架子上，歪着头看她。
　　楚词对它伸出手：“油条？”
　　“油条！油条！”几个靠近她的鸟笼子里忽然传来几句阴阳怪气的鸟叫。
　　油条似乎是觉得聒噪，跳下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兰快步迎了出来，跟她打招呼：“算着日子你今天也该来啦！”
　　楚词点点头：“谢谢你们，如果不是那些橘子，我恐怕……”
　　她恐怕现在已经彻底沦为罗静丹门下走狗了。
　　小兰嘻嘻一笑：“那是自然，多亏了我们老板高瞻远瞩识人有方，这才不至于让那东西彻底控制你。”
　　说罢，抬起头对着那高台道：“是吧，祖宗？”
　　高台上的祖宗过了半晌才纡尊降贵一步步走下楼梯，头上一支步摇随着她步伐浅浅摇曳，直接摇进了楚词眼底。
　　楚词有些心虚地别开双眼，又看到前段日子来时见过的那个大玻璃缸，玻璃缸里草木更加茂盛，似乎只差一个能动的活物就足够完美了。
　　阿怜却直接站在楚词面前，无所顾忌地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瘦了。”她作出了评价。
　　楚词笑笑：“嗯，之前病了，多亏了你们我才痊愈，这次来一是应小兰和你的邀请；二是想来道谢。”
　　说着，她从自己背着的书包里掏出个精美的盒子，双手递到了阿怜面前。
　　“嗯？”阿怜没有接过，而是看看楚词手中的盒子，又抬起眼皮看了她的脸一眼。
　　楚词将盒子又往前送了送：“这是我带给你们的谢礼，希望有用。”
　　阿怜看向小兰，小兰就从善如流地上前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尺半长的卷轴，小兰解开系带，将卷轴在阿怜面前打开。
　　“故山图？”阿怜认真地看了一眼画，随后亲手接了过来。
　　楚词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样子还能入阿怜的眼。
　　故山图是数百年前一位叫陈盾的画家所画，陈盾传世作品稀少，大都是精品，得这样一幅画，几乎可以在岚城这样的一线大都市换个首付了。
　　这是她考上大学时楚家一位收藏家故交送她的贺礼，她也曾询问过父母这幅画是否可以由她自己支配，父母都没什么异议。
　　她苦思冥想了两三天，终于在自己的东西里挑出了这么一件对阿怜口味的。
　　“老板……”小兰脸上倒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来。
　　阿怜目光锁在画面上，对她道：“把咱们的拿来。”
　　咱们的，拿来？
　　楚词有些听不懂。
　　小兰站在原地犹疑了片刻，还是辫子一甩跑走了。
　　不大会儿功夫，她也捧着个黑盒子过来。
　　阿怜将手里的故山图交到小兰手中，自己打开了黑盒子。
　　盒子里有个与故山图差不多大的卷轴，阿怜“唰啦”一把打开卷轴，纸上赫然又是一副故山图！
　　两幅图一模一样，一丝不差。
　　楚词也呆住了，解释的话在嘴边打了八个转，感觉怎么说都像借口。
　　倒是阿怜看着小兰与楚词二人的表情，笑了。
　　她这个笑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玩，因此笑容格外浓烈。
　　楚词一瞧，只觉得魂都走丢了半个，满屋子繁华盛景也没有她这个笑美。
　　“都是真的。”阿怜从小兰手中接过画，放在一起比：“这是把一张画揭出四层来，将一三层裱作一张，二四层又裱作一张，就能使一张画卖出两张的钱来。”
　　楚词实在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厉害的作假功夫，但一颗心却也慢慢放了下来。
　　阿怜卷起画轴：“挑个好日子，想想办法合成一幅就好了。”
　　楚词第一次从阿怜口中听到这么多话，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瞧。
　　小兰收起两个盒子，阿怜又对楚词道：“来，后院说话。”
　　古董店还有后院？楚词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
　　阿怜的衣裳是件很长且有些宽的罩衫，上等丝绸质地，绣了些简单的花作点缀，穿这样的衣裳看不出腰身，但她走动之时带起的风波却能隐隐绰绰勾出个大概。
　　楚词就盯着那点“大概”挪不开眼，一面在心中不住称赞漂亮，一面又暗恨自己好色。
　　一转眼就来到了后院。
　　后院还有几间房，当中是个天井，还有个小小池塘。
　　池塘里有鱼，旁边还摆着几个竹钓竿，一个竹编鱼篓。
　　楚词几乎想到了阿怜坐在这里钓起鱼又将鱼放回池塘的样子，忍不住露出点笑意来。
　　“还笑呢？”阿怜看着楚词脸上莫名的笑容，也跟着笑了：“人差点都要没了。”
　　楚词又道了一声谢。
　　“行啦，我也不是听你道谢来的。”阿怜在一个藤编椅子上坐下，楚词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根钓竿就到了阿怜手里。
　　小兰陪在跟前，仔仔细细将实情说给楚词听。
　　“那个老太不是常人，她会放蛊。”小兰也请楚词坐下：“她快死了，你们中的惑人蛊是她的宝贝，她不甘心自己这宝贝随着自己下黄泉，于是四处找人种蛊。”
　　“惑人……”楚词皱眉。
　　她总能从李月华、周姨她们口中听到什么“报应”之类的话，但又想想，那老太人都快死了，还怕什么报应呢？再者，她给自己相伴了一辈子的东西找了个好下家，要有来世，那蛊说不定还得报答她呢！
　　“可那蛊没惑得了你，倒是找上了别人，说起来，那泥塑是你送她的？”小兰问道。
　　“嗯。”楚词觉得此事可以位列自己今生最后悔的几件事之一了。
　　“头一夜拿到那泥人的肯定都做了梦，它要惑你，自然是用你最向往的东西勾引。所以那些梦境就是你最大的贪念，若是防得住这贪念，将自己守得密不透风，惑人就无机可乘，很难再侵入你了。”小兰凑近楚词：“你梦到什么了？”
　　楚词的目光不自觉移到了阿怜身上，轻轻一扫之后又赶紧挪开。
　　她脸有些红，笑笑：“只记得是个挺怪的梦。”
　　小兰了然一笑，作出一副“我从不窥探别人秘密”的表情，又继续道：“当然，有人迟钝些、又有人吃水太杂，条件不好，惑人蛊没法通过梦境在他们身上寄生。譬如你身体干净敏感，自小就吃岚江水，就是个很合适的对象。”
　　楚词忽然想到，除了自己和罗静丹之外，其他三人的确都是外地人，尤其是完全记不得梦境的彭雪婷——她讲过自己的身世，家庭条件不好，随着父母辗转了数个地方定居。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元旦
　　竹竿一动，阿怜轻轻一提，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就到了她手中。
　　楚词觉得她钓鱼的动作好看极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她将鱼从钩子上拿下来，又放进鱼篓，最后又将鱼篓沉入水中，只留一截绳子在岸上。
　　阿怜瞧见楚词朝这边看，于是笑道：“小屁孩，想什么呢？”
　　楚词看着那条被关在鱼篓里焦躁不安的鱼，道：“我的那些同学……”
　　“小菩萨，你自己都是泥的，反倒还想着渡人过江？”阿怜将竹竿撂下，两条细长胳膊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楚词。
　　楚词叹了口气：“她们都不坏，大都跟我一样，被罗静丹蒙蔽了心。”
　　小兰哈哈一笑：“没事的，只要那个女生身上的蛊被拔出来，其他人很快就好啦。”
　　楚词疑惑：“她们不用吃橘子？”
　　她还想问问那是什么品种的橘子，给其他人一人买一堆呢！
　　“呵。”阿怜笑了：“你那个同学心气高得很，她看上的是你的身份，对别人用不着那么下力气。”
　　楚词恍然，怪不得只有她大病了好几场，怪不得只有她好像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怪不得罗静丹只想去她家……
　　小兰看着楚词神情，又道：“她中了惑人后，就成了蛊母的一部分，一言一行都有子蛊受她调用。但子蛊能力有限，这些人对她的俯首帖耳也只是短短一阵子，等你们放个寒假回来，那些受她所惑的人早就脱离她掌控了。”
　　楚词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可她要是再这样下去，那些同学早晚还是会再次成为她的人，她将来出了社会……”
　　“哈哈哈哈哈……”阿怜的笑声打断了楚词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样，扶着额头停不下来。
　　小兰挤出一个营业感很重的微笑：“我们老板是这样子的……有点喜怒无常，但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
　　好半晌，她笑声渐息，细长的凤眼来来回回在楚词脸上扫了好几遍，忽然又带着些感叹的意味道：“也挺好的。”
　　小兰赶紧继续岔开话题：“怎么会等到她出社会呢？再这样用蛊，她到明年就会被蛀成空壳子，等蛊母操控着她找到下一个人，她就会油尽灯枯而死的！”
　　楚词一怔。
　　她的确讨厌罗静丹，讨厌到不想再看她第二眼的地步。
　　但就这么被蛀成空壳子死去……
　　好像也有点令人不太能接受。
　　小兰继续道：“我们老板就是看上了她身体里的惑人蛊……哎，刚开始还以为你才是被贪念操控，甘愿堕落当蛊母的那个人，直到我去你学校看你生病才知道不是，实在不好意思啊！”
　　楚词忽然想起，之前在古董店里，阿怜和小兰二人与她意味深长的对话。
　　这么看就说得通了。
　　“阿怜，你要惑人蛊做什么？”楚词此刻已在心中觉得那是天下最龌龊的东西，实在想不通阿怜这样的人要它来有何用。
　　小兰咯咯一笑：“别怕嘛！你看到了，我们老板最爱收藏东西，当然是拿惑人蛊来收藏啦，那蛊母形态优雅、色彩绚丽……外面那个大玻璃缸，就是预备着放它的。”
　　阿怜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隔空对楚词勾了勾：“你可得帮我呀！”
　　“我？”楚词摆摆手：“我，我不行，你看我……我没什么贪念的，那蛊也没选我……”
　　“慌什么？”阿怜哈哈一阵笑：“你帮我把蛊从她身上拔出来就行，虽然于她有巨大的损伤，但也比被蛀成一具空壳子死了好，你说是吧？”
　　“罗静丹不会死？”楚词试探着问道。
　　“干嘛？你很失望？”阿怜睨她一眼。
　　“不是。”楚词摇摇头。
　　小兰道：“是不会死，可她受欢迎成那样，代价可不小呢……唉，我见过的惑人蛊，对两三个人用都算是狠人了，没想到她敢这么大规模……真是自己作死啊。”
　　世间哪有免费的午餐呢？
　　除非是断头饭。
　　楚词在心里叹了口气——罗静丹咎由自取，她没什么好说的。
　　“你戴着这个。”阿怜伸出手，食指上不知何时绕上了一根鲜红的丝线。
　　楚词上前接过，想往手腕上拴，但丝线太短，不够。
　　“绑小指上。”阿怜说道。
　　楚词才将丝线往小指上一缠，丝线就极快地融进了她皮肤之中，片刻后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你这三天里找个机会用小指碰一下她就好，剩下的只需要等。”小兰对楚词解释了一句。
　　“等……到什么时候？”楚词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想不通那截丝线怎么就能消失地如此彻底。
　　“等到那个女生出现很大的异常反应，你只要在一旁看着就好……看完之后记得要马上来古董店啊，晚一步蛊品相都会变差的。”小兰满脸认真。
　　楚词坐上了回学校的车，心中似乎明了了许多事，又似乎生出了更多的谜团。
　　阿怜与那具神像到底有什么关系？她的这些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学本事会不会吃很多苦？她若是那具神像，会不会记恨自己当年在她面前那些幼稚的无礼？
　　她想问，可又觉得阿怜不会告诉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样觉得。
　　但只要我与她相处再久些，一定可以搞清楚的。
　　楚词心想。
　　一想到相处再久些，她脸上就情不自禁漾起一点笑意。
　　这次之后，她还可以以看惑人蛊的借口来古董店，阿怜总在店里，她们还会再相遇……
　　上上次听到阿怜想吃汤圆，上次好像是樱桃。
　　嗯，下次来给她买水果。
　　楚词一路欢欢快快地盘算着，回到了学校。
　　元旦联欢会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许多课程也结了课，老师布置下去论文和考试重点让学生自己复习。
　　宿舍里，除了楚词之外，其他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楚词戴上一顶绒帽，又戴上口罩，围好围巾，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走向礼堂。
　　礼堂天天都有彩排，罗静丹都快住在那里了。
　　她一路上都在练习自己从前见到罗静丹时流露出的那种真挚而自然的愉悦，一直练到了与罗静丹见面。
　　“呀，楚词！”被众人簇拥着的罗静丹投过来一个有些意外的眼神：“你不是病了吗？”
　　“咳……”楚词赶忙捂着嘴咳了一声。
　　还好戴着口罩，显得不是很假。
　　“想来看看你。”这话说出口，楚词自己都觉得一阵恶心。
　　罗静丹脸上露出个让人厌恶的得意笑容来：“哎呀，那谢谢你啦！”
　　楚词慢慢伸过一只手，正是她曾经被绑上红线的那只。
　　罗静丹毫无所查，居然自己主动拉住了她的手：“病没好就不要乱走嘛，嗯……好渴啊，练了这么久，想喝点热的。”
　　楚词觉得自己小指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游了出去，随后就觉得小指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样。
　　大概是成了。
　　她心想。
　　唉，应该留个古董店的电话的，打电话问问心里也更有底。
　　她有些忧虑地想。
　　看楚词坐着发呆，罗静丹脸上划过一丝不满：“楚词，你病傻了吗？”
　　“啊？”楚词马上打了个有些夸张的激灵：“我，我没听清……”
　　“我说我好渴啊……”罗静丹扭着嗓子撒娇。
　　楚词几欲作呕，但还是摸出了手机：“我来我来，我给你点奶茶！”
　　“真的吗？”罗静丹眼中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随后又招呼身边人道：“快来喝奶茶呀！我请客！”
　　其他人真的围了过来，眼中全是崇拜与陶醉。
　　楚词低着头，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厌恶。
　　几百块钱的奶茶倒也算不了什么，她不在意这些钱。
　　点完了奶茶，她就被罗静丹抛在了一旁。
　　正好，她也不愿再在罗静丹面前虚以为蛇。
　　很快就到了元旦。
　　岚城下了场薄薄的雪——很多年不下了，一点点雪就足够所有人兴奋。
　　楚词的朋友圈里充斥着各种漂亮的雪景图，看着那些图，她忽然想，会不会阿怜也正坐在她的小院里赏雪呢？
　　楚词心念一动，给相熟的花店打了电话，让他们按照自己给的地址送去一树红梅。
　　雪天的红梅最是好看，阿怜一定喜欢，她想。
　　岚大的文艺汇演一直是年末的重头戏，校内校外的各种宣传机构的机器早就架在了礼堂里，楚词依旧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冷眼等着罗静丹的表演。
　　但在第一个节目上场前，后台却起了不小的骚动——罗静丹不见了。
　　她的节目贯穿始终，她怎么能不见？
　　学校学生会艺术部的各种干事四处奔走，但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罗静丹的影子。
　　同专业的好几个同学也在四处找寻——舞台不等人，第一个节目还好是合唱，少一个人影响不会特别大，但之后还有她单独的朗诵，节目单都印出去了，人找不到怎么行？
　　楚词觉得小指沉甸甸的，似乎在将她朝着一个方向牵引。
　　她慢慢走出礼堂，朝着学校东头走了过去。
　　岚大东边有一片草坪，草坪上伫立着一些古今中外名人雕像，是过往各届校友毕业赠送给学校的礼物。
　　楚词觉得那股力量越来越强，似乎就在那片草坪上！
　　作者有话说：
　　因为作者三次元有一些事需要处理，所以最近会变成隔日更或者隔两日更，26号之后恢复日更，感谢大家理解（鞠躬！）


第13章 收藏
　　天全黑了，月牙爬出云层，冷冷的。
　　楚词三两步冲上草坪，最近天气寒冷，草皮斑驳而萎靡，落了一层雪之后又湿又滑，简直不像样子了。
　　她环视一圈四周，忽然倒抽出一口冷气来。
　　草坪靠近正中央的地方摆放着岚大第一任校长的全身塑像，有个长发女生的背影与塑像纠缠不清，已经爬上了一米多高的基座，正手脚并用朝着更高的地方爬去。
　　不是哪里都找不到的罗静丹是谁！
　　“罗静丹！”楚词叫出了声。
　　罗静丹并没有停下向上爬的脚步，双手不怕疼一样在粗粝的石雕上摩擦，已经踩上了石雕的双脚，接着搂住了石雕举着书本的胳膊……
　　“罗静丹！危险！”楚词已经跑到了石雕身边，四下里张望着，想给罗静丹找到一个可以垫脚的东西。
　　罗静丹恍若不闻，神色坚毅而凛然。
　　楚词对着周围大喊了几声“救命”，又赶紧摸出手机给辅导员打电话。
　　听到“救命”声，几个巡逻的保安远远被吸引了过来——今天有晚会，大部分保安被调去礼堂值班，在外巡逻的人并不多。
　　“胡闹！谁让你们上去的！”保安将电动车往草坪外一丢，直接张开双臂跑向雕像：“上面那个女生！快下来！”
　　“她好像听不见！”楚词急得直跺脚：“我叫她半天了！”
　　另有两个保安也追了过来，几人打电话给后勤，让后勤拿充气垫子来，他们负责稳住罗静丹的情绪。
　　但罗静丹情绪非常稳定——她压根不听不看下面的人在做什么，只一门心思向上爬。
　　气垫很快被架了起来，保卫部到了，辅导员和一众想帮忙和吃瓜看热闹的同学也到了，草坪上挤挤挨挨，竟比准备演出的礼堂还热闹几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啊！”辅导员也不过短短从教几年，哪里见过这种情况？人都快急哭了，抓着楚词问个不住。
　　“不知道……”楚词也有些着急，却又不敢道出惑人蛊的实情：“我来晚了，想着直接从草坪穿过去抄近路，就看到她在往上爬，怎么叫也不听。”
　　辅导员给罗静丹父母打了电话，救护车也闪着光开到了草坪旁边，呜呜哇哇一团乱时，楚词却很清楚地听到了一声心跳。
　　那声心跳与周遭的吵闹似乎不在同一个世界，而是从另一个极寂静的、空幽的地方发出来，毫无防备地在她耳膜上震了一震。
　　楚词站立在原地，看着身边一团乱麻，忽然感觉背脊后似有一股凉气冲天而起。
　　罗静丹已经站在雕像的臂弯里了。
　　那臂弯窄伶伶的，她风雨飘摇地站在那上头，伸手要去抱雕像的脖子。
　　“可高了是不是？你们都没我高。”
　　罗静丹说话声音很轻，却一字字打进楚词耳朵里。
　　楚词又听到了一声心跳，这次更近，更急！
　　随后她那只栓了红绳的手忽然一抖……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蹦进了她手中！
　　“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最高的，我就是最高的！”罗静丹忽然扯着喉咙喊出了声，随后双手捂住太阳穴，直愣愣地栽进了地上的气垫里。
　　气垫不够饱满，被砸出了一声巨响，医务人员和保卫处的人一拥而上，楚词三两下就被挤出了风暴中心。
　　场面混乱，只有楚词将手举到了半空，有些诧异地凝视着。
　　那只手里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但她却又明显感觉到，这只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是饱满而充盈的，在她手中微微起伏，像是……
　　心跳。
　　惑人蛊！
　　这个笼罩她数月的噩梦之蛊，当下就在她手中。
　　“快快快上车……”
　　“不准拍照！不准在社交网络上传播！不准……”
　　“静丹！静丹——”
　　……
　　一片嘈杂之中，楚词捧着那只手，一路跑到了校外。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罗静丹所吸引，并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去时生古镇！快！快！”
　　她怕极了，怕她手中跳动着的生命会慢慢渗透进她的体内，使她再过上之前那种混混沌沌的生活，又怕这东西会跳回罗静丹那里，使罗静丹继续靠着它为非作歹……
　　计程车司机在后视镜上扫了一眼后排这个有些慌张惶恐的年轻女孩，带着点疑惑与提防朝着时生古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
　　阿怜今天收到几大盆花，送花人落款只有个“楚”。
　　她显得有些开心，吩咐小兰道：“帮我取剪子来，这花修一修就能看了。”
　　小兰拿了剪子，又取来个笸箩，预备着让阿怜将剪下来的纸条放在里面。
　　“老板，楚词没少用心呢，看着是真怕了这事了。”小兰笑嘻嘻地说道。
　　“怕？”阿怜左右端详着盆中花，一把剪下一根粗的来。
　　“是啊，普通人遇上这种事，谁不怕呢？”小兰适时扫去下面的残瓣，随口答道。
　　“除了怕呢？”阿怜目光还是落在花上，有一搭没一搭与小兰说话。
　　“啊？”小兰不大明白。
　　“算了。”阿怜一把丢下剪刀：“没意思，你看着剪两下，随便摆吧。”
　　她这是生气了。
　　小兰有些疑惑。
　　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
　　这一位日常把气当饭吃，下雨会生气，天晴会生气，吃东西会生气，什么都不吃也会生气……
　　“阿怜！阿怜！”楚词喘着粗气拍响了无事古董铺的黑色木门。举着惑人蛊的那只手已经被冻得有些冰冷了，但还是被她一直举在胸前：“拿，拿到了！”
　　阿怜方才丢了剪刀，正踱步来到玻璃缸前，闻言便又眼前一亮，风一样飘到门前，将楚词让了进来。
　　古董铺里温暖如春。
　　这温暖不是燥热，也不似从空调中吹出来的暖风，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温暖。
　　仿佛古董铺中一直是这个季节一样。
　　楚词呼了口气，方才一路跑来，大口呼吸之下，外面的冷气扎得她肺都有些痛，此刻古董铺内的温暖就仿佛一只柔和的大手，缓缓抚平了她针扎一样的气管。
　　“就在这里，阿怜，你……应该能看到吧？”楚词将手往阿怜面前送了送。
　　阿怜眼中蕴了一股极开心的光，几根水葱一样的手指攀上了楚词的手，轻轻一拂，缓缓开口道：“就是它。”
　　见阿怜开心，楚词也毫无察觉地露出了一个笑，跟在阿怜身后絮絮叨叨道：“阿怜，今天罗静丹爬上了一个很高的雕像，惑人蛊到我手里的时候，她正好从雕像上跌下来，不过不算太高，下面还有气垫，应该也没事。”
　　阿怜从楚词手中拂过惑人蛊，一手捧着，一手还小心翼翼地摸了几下。
　　“来，跟我来。”阿怜笑着对楚词丢下一句话，就自顾自朝着玻璃缸的方向走去。
　　“她失心疯了。”阿怜边走边端详着手里的惑人蛊，随口道。
　　楚词正盯着方才阿怜摸过的那只手看，只觉得如果手有“脸红”这个功能，只怕早红到手腕上了。
　　“要不是你现在帮她把蛊摘出来，她死了也不一定呢。”阿怜情绪很好，一口气说了不少话。
　　“那她现在……”楚词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几下被阿怜碰过的地方，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痴汉，于是又规规矩矩将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
　　“过几年大概能养回来吧。”阿怜口里哼着不知什么年代的小曲，站在玻璃缸前认真看了一阵，随后就踮起脚尖，双手将手中的惑人蛊送进了缸中。
　　小兰也从后院走了出来，手中还抱着堆满了残枝的笸箩，见到二人站在玻璃钢前，欣喜道：“弄到啦？快让我瞧瞧，还从没见过呢！”
　　楚词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那蛊一入水，就现出了本来的面目，如水母一样巨大的、半透明的躯体飘飘荡荡绽开，像牡丹花一样层叠繁复，妙美非常。
　　更神奇的是这蛊的颜色，彩虹一样七彩缤纷，每一处的颜色却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水波起伏和自身游荡而不断变化，若是有光掠过，还能看到它身体上淡淡的、温润的珠光……
　　楚词站在缸边，看得有些痴了。
　　无怪阿怜会如此大张旗鼓用一个装扮如此奢华的玻璃缸去容纳它。
　　三人静默无言地立在水缸边，片刻之后，小兰才发出一声感叹来：“真绝啊……”
　　阿怜面上有些快活的得意，她伸出食指点在水缸上，隔着玻璃与那蛊贴了一下。
　　惑人蛊似乎很调皮，用柔软的躯体轻轻撞了一下玻璃缸壁，随后又一溜烟游入深处了。
　　楚词看看惑人蛊，又看看阿怜，犹疑着开口：“它摆在这里，你们不会有事吧？”
　　小兰哈哈一笑：“怎么会？普通人也就算了，我们老板可是……”
　　她顿了顿：“我们老板可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这蛊见了她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不会乱来的。”
　　楚词忍不住笑了。
　　“吃饭了吗？”阿怜微微侧头，看向楚词问道。
　　“还没。”楚词跑了一夜，此刻被阿怜一问，忽然才觉得有些饿了。
　　“请你吃饭。”阿怜一双美目眨了眨：“就吃锅子吧，涮羊肉，锅底除了菊花什么也不要，素菜蘸碟还与从前一样，小兰？”
　　小兰脆生生应了一句，放下笸箩就跑去了后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姐妹们！稍微多耽误了几天，休息一下就加更，给大家磕头了，咚咚咚！


第14章 跨年
　　新鲜羊肉薄如纸，一片片贴在雪白的瓷盘上，任凭怎么抖动都不会掉下去。
　　铜锅黄中透红，还隐隐泛着紫光，小兰往铜锅下层铺了层炭，不多时，锅中清水就沸腾起来。
　　廊檐下，三人已经坐在了桌边。
　　阿怜面前没有碗筷，只有一个酒杯，杯旁还放着个小酒壶。
　　清亮透明的液体从酒壶注入酒杯，阿怜举杯：“惑人蛊好看极了。”
　　小兰和楚词杯中都是茶水，跟阿怜一碰，三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楚词喝下一杯茶，心中很是诧异。
　　想不到阿怜这样娇娇美美的女子，居然会喝那样烈的白酒？
　　还是空口喝的。
　　“不吃一口吗？”楚词将半盘羊肉拨进锅中，问道。
　　阿怜玩着手上的空酒杯，吃吃一笑：“不。”
　　羊肉入锅，沸腾一次就熟了，小兰卷了一大筷子进碗，裹上浓浓酱汁，心满意足地感叹道：“这个天气还是吃羊肉最好啊！”
　　楚词总觉得还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此刻，除了祝酒词之外，说什么好像都是在煞风景。
　　天空又零零星星飘下雪花来，廊檐下竟一点也不冷，风吹过来也是清冽冽的，不伤人。
　　楚词看着后院天井中摆着的几盆梅花，笑问道：“阿怜，喜欢吗？”
　　阿怜看小兰一眼，微微梗了梗脖子，轻笑：“为什么送我？为了谢我帮你？”
　　楚词一愣：“谢礼上次送过了，这次是……”
　　她想了想：“觉得今天下雪了，你说不定也会想在院子里摆梅花看。”
　　阿怜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又痛饮了一杯酒：“小兰，你这下知道了吧？”
　　小兰正夹起一片热气腾腾的豆腐往嘴里送，闻言“啊”了一声，随后连连摆手：“对对对，是我错了。”
　　之后又一头扎进面前的蒸汽中，将一双筷子舞得虎虎生风。
　　楚词不知道她俩打什么哑谜，只跟着笑、陪着吃，又在阿怜要碰杯时跟她碰一碰。
　　奇怪的是阿怜仿佛怎么都喝不醉，那酒壶换了三四次，酒液从白色粉色到淡黄色都被她喝了一遍，她却还能捏着酒杯嘻嘻哈哈，连微醺的状态也没有。
　　楚词想劝一句这样喝酒伤身，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天大的道理谁都知道，阿怜什么人，还要她教着做人么？
　　“哎。”阿怜一手拎着酒杯，一手支着下巴，面对着楚词喝了一杯：“小姑娘，明年也要常来玩啊。”
　　楚词一怔，随后心头立马泛起一阵细密的喜悦：“好！”
　　对面的小兰被高高的炉筒挡着脸，也含含糊糊传来一句：“是啊，常来玩。”
　　油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大大的猫头上还站着一只白色的鸟儿，它似乎并不在意那鸟儿将它当坐骑，一猫一鸟，都歪着头看向桌上的三人。
　　小兰顺手丢下一片生羊肉：“喏，少吃点生的，才驱了虫。”
　　油条细细吃干净了那片肉，蹲在一旁洗脸，鸟儿又飞到了楚词肩上，挤着眼蹭了蹭楚词的头发。
　　阿怜呵呵一笑，天边不知何处又正好炸开了烟花——各个地方的跨年钟声都被敲响了。
　　*
　　岚大在这一天不设宵禁，大家回到宿舍的时间都很晚。
　　“楚词呢？”冯欣看着楚词空荡荡的位置，忽然问道。
　　“咦，是啊！”彭雪婷摸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圈楚词，一边又道：“好像晚会都没看到她。”
　　祝晴也跟着点头：“她第一个发现的罗静丹，后来人也不知道哪去了，难道跟着去医院了？”
　　回学校的计程车上，楚词看到了彭雪婷发在宿舍群里的消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大家都没事了……至少，关于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楚词还没来得及回消息，群里冯欣也圈了她一次：楚词，快回来拍合照呀，咱们四个的第一次跨年合照！
　　跨年合照吗？
　　似乎很不错。
　　可惜刚才没跟阿怜和小兰拍一张……
　　宿舍里开了空调，这一夜也不断电，四个人各种打光拍了几十张合照，最后由冯欣统一P图。
　　“还是楚词长得好，怎么拍都好看，都不用怎么修的。”冯欣感慨道。
　　“可不是！”祝晴又打开了电脑游戏，准备在游戏里跟队友再跨个年：“哎，楚词，你有没有想过走那种路线啊，英气大姐姐，看着攻气十足那种，我保证，绝对收获一堆小粉丝！”
　　楚词笑笑：“算了算了，有小粉丝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对哦，比如罗静丹。”彭雪婷冷不丁说了一句。
　　其他三人的目光忽然就看向了她。
　　彭雪婷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会想到罗静丹，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发：“总感觉之前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我觉得有些奇怪啊，之前觉得她挺讨厌，后面有一段还蛮喜欢她的，现在看她那个样子，又觉得可怜。”
　　“可怜？”楚词问道。
　　“你不知道吗？”冯欣凑过来，指指自己的手机：“我看群里有人说，她胳膊摔断了，不过这不是最严重的，听说她疯了，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家里有花不完的钱，全世界人都要听她的、喜欢她……情况还蛮严重的。”
　　楚词默然。
　　“妄想自缠，如蚕作茧。”【注】
　　祝晴开着外放，她操作的游戏角色忽然开口说道。
　　“忘了插耳机。”祝晴有些抱歉地对众人笑笑，又立马投身于虚拟的战斗之中。
　　“说来好怪，其实我跟雪婷的想法差不多……也觉得罗静丹是那样的……”冯欣一边将修好的图发在群里，一边低声嘟哝道。
　　“都过去了。”楚词存下自己的合照发给李月华，淡淡道。
　　罗静丹大概会休学，几年之后能不能重返校园还要另说。
　　楚词忽然心有余悸地想，如果自己当初顺着那个梦的走势而去，时至今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我去，什么烂人！”彭雪婷一声高叫打断了楚词漫无边际的思路：“你们看我转发在群里的东西，太过分了！”
　　除了戴着耳机与敌人鏖战的祝晴，其他二人都点开了那个链接。
　　十几张打满了马赛克的图片配着长长的文字内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楚词一行行向下滑，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怒火。
　　这篇图文曝光了一个小网红以各种残忍的手段虐待猫咪的事。
　　小网红在各大社交平台有个极具迷惑性的ID——“猫猫教天下第一”。
　　也时常打着猫咪救助、领养的幌子发起捐款和捐献物资的活动。
　　但此人私下里却有十分可怖的一面。
　　他在另一些社交平台的ID叫“面条大人”，几乎每日都会发布新的虐待猫咪视频，起初手段还算干脆，猫咪在他手中往往几分钟就会丧命。
　　后来随着热度的增加，许多人抱着不知是猎奇还是满足某种特殊癖好的心态订阅、打赏甚至订制视频，此人的视频内容就逐渐开始朝着更加残忍和恶心的方向走去。
　　爆料中还称，此人将救助来的流浪猫用作拍摄素材已经不能满足他受众的口味和他变态的内心，转而开始对着一些家养猫、品种猫下手。
　　家养猫大部分都被驯化得极亲人，一些品种猫还有甜美的外貌和被主人打理得极好的皮毛，在虐杀视频中表现力更强……
　　楚词心里一阵恶心，没点开那些打了厚厚马赛克的图片，直接关上了链接。
　　“能报警抓这个人吗？”楚词打开一个法律网站：“这构成什么犯罪？”
　　“没用的，评论区说了，面条的IP在国外，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两个号是同一个人，除了两个视频中出现了两个几乎一样的猫猫之外，这两个号没有一点联系了。”冯欣恨恨地说道。
　　“那些品种猫和家养猫是不是他偷的？这个算是侵犯他人财产了吧？”楚词不死心，继续翻着法律条文。
　　“丢猫的家长根本拿不出证据，他弄到猫之后还会想办法改变一点点猫的毛色……而且很多猫也不是花钱买的，是领养或者朋友送的，很难评估价值的。”彭雪婷也翻着评论区：“现在只能希望传播多一些，让大家都不要再上那个猫猫教天下第一的当了！”
　　“我去，这个人……”冯欣皱起了眉：“这个猫猫教的救猫基地就在岚城郊区啊！”
　　“楚词，你家养小动物吗？最近一定要看好了，千万别丢啊！”冯欣看向楚词，告诫道。
　　楚词家倒是没养什么小动物，但……
　　她想起了无事古董铺。
　　那里有猫有鸟有鱼，还有神通广大的阿怜。
　　可阿怜神通广大，对付的也只是惑人蛊这样非常理能解释清楚的东西，而对付这种有一颗黑心的恶人……
　　总之得提醒她！
　　楚词举着手机正要发消息，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没留下任何关于古董铺或者阿怜的联系方式。
　　似乎进了那个门之后，她就很难想起使用电子设备这回事了。
　　并且她似乎也没发现阿怜身边有电脑或者手机的踪迹。
　　还是得亲自跑一趟。
　　楚词心想。
　　作者有话说：
　　妄想自缠，如蚕作茧。——《楞伽经》
　　#卷三乌魂


第15章 染料
　　自从那篇曝光问世之后，网络上关于动物保护和虐待动物的事吵成了一团，也有人直接找到了那个猫猫教的救助基地，可是救助基地早已关闭，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大铁门和早已经空了的几个厂房。
　　楚词一直关注着这件事的动向，最后一科考完，她直接坐上了去时生古镇的车。
　　时值旧历年关，大家都忙着考试或者工作盘点，有闲心出来玩的人很少，古镇到了淡季，天有些阴，街道空落落的，显得有些寂寥。
　　楚词一人走完长街，敲了敲半掩着的无事古董铺门，叫了一声：“阿怜，小兰，你们在吗？”
　　门里远远传来小兰的声音，油条蹲在门口，见是老熟人，直接躺倒在地滚了两圈，楚词不由自主伸出手挠了挠它下巴，油条还似不过瘾，站起身用头去拱楚词的手。
　　“楚小姐来玩啊？”小兰依旧笑嘻嘻的：“油条，别挡路！”
　　油条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鸡毛掸子一样的黄色大尾巴高高竖着，丝滑顺直的毛随着它走动而微微颤抖，显然是被养得极好的猫咪。
　　“我最近在网上看到岚城有个人在虐猫，还会偷或者拐家养猫去虐杀，油条最近可要小心啊……”楚词直奔主题，有些忧虑地看向油条。
　　“什么？”一面博古架后，一条黑影微微一动，随后架子侧面便探出一颗美丽的头来：“虐猫？虐待猫？”
　　见是阿怜，楚词不由露出了笑：“是啊，阿怜。”
　　阿怜手里拿着一块抄手砚，那砚台看着又大又沉，被她拿着却像是个轻飘飘的小玩意儿。
　　“为什么？”阿怜眼中充满困惑。
　　“那个人自己心理变态，还拍这种视频赚一样心理变态的人的钱，你们可千万看好油条，别让它跑丢了啊。”楚词解释道。
　　阿怜眼中的困惑依旧在，却又在困惑之上染上了另一层跃跃欲试的光。
　　“油条不会乱跑的。”小兰将油条抱在怀里，轻轻揉搓了几下：“它就在古董铺门前一亩三分地转悠，又做了绝育，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油条不介意小兰的揉搓，还用毛茸茸的猫头在小兰下巴上蹭了几下。
　　楚词轻轻点头，看到阿怜手中的砚台，好奇道：“要写字吗？”
　　阿怜“嗯”了一声：“快过年了。”
　　楚词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要准备着写对联的意思。
　　“现在就写么？不是还有半个来月？”楚词笑着从阿怜手中接过砚台：“我帮你拿。”
　　阿怜笑了一声，没说话。
　　倒是小兰放下了油条，在后面絮叨：“半个来月还来不及呢，又要挑砚台，还得准备笔墨，红纸选哪张？对联拟什么内容，用什么字写……哪一样不要几天时间？是吧，祖宗？”
　　楚词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阿怜倒是满脸认真：“是啊，乌魂墨不剩多少，还得省着用。”
　　“乌魂墨？”楚词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学中文的，文化修养很好，全国知名的笔墨纸砚大都了解一二，却从没听过这样一种墨。
　　“很黑，是全天下最黑的墨。”
　　见楚词满脸懵懂，阿怜一边对着她招手，一边朝着古董店深处走。
　　楚词放下手中砚台，跟在阿怜身后。
　　阿怜依旧穿得很单薄，锦缎的浮光掠影之间，舒展的线条隐约可见。
　　楚词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顺着那线条抚上去的冲动。
　　好在这念头甫一出现，就被她死死压制在了心底，连萌芽的机会都不给。
　　线条主人浑然不觉，还走在前方，长发一股脑披散在身后，随着她左顾右盼而荡漾。
　　“你发质真好。”楚词咽了口口水，笑着将自己的注意力岔开：“用什么洗发水？我回去推荐给我妈。”
　　阿怜得意地一撩头发，又捏起一撮递进楚词手中：“跟洗发水有什么关系？天生的。”
　　楚词握着一撮凉滑，仔仔细细将那触感记在心里，才慢慢放开手。
　　阿怜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到楚词有些微红的脸，脸上的得意又浓了一层：“喏，看这个，这个就是乌魂墨。”
　　楚词顺着阿怜的手往上瞧。
　　博古架高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放着个红木台子，台子上摆着玻璃瓶，瓶中放着黑黑一块墨。
　　那墨不似普通墨块，是长方形，而是个拳头大小、有些不规则的椭圆，几处地方已经能看出磨损过的痕迹……
　　“已经准备了好些材料，可就是缺染料。”阿怜带着娇嗔的语气抱怨了一声，脚尖轻轻朝着博古架最下层的抽屉一戳，那抽屉应声而开，里面也有个玻璃盒子，盒子里是一块不知什么材料的雪白，形状与那乌魂墨有些类似。
　　墨块不都是用烟熏出的烟料加胶制成的么？楚词还从没见过用白色墨块染黑的操作。
　　阿怜用脚尖一戳抽屉，那抽屉便又规规矩矩地合上。
　　楚词想了想，开口道：“阿怜，这个墨……有什么特别的优点吗？”
　　阿怜伸手从高处取下玻璃盒子，拿在手中左看右看：“它是世界上最黑的东西。”
　　楚词想起自己曾经看过视频营销号说，世界上最黑的颜料叫什么梵塔黑，几乎不反射光……
　　阿怜将盒子举在两人面前，示意楚词也看，又道：“这种墨一旦落在纸上，就是水淹不坏、火烧不化的好东西，从前那些帝王将相都不一定能有呢！”
　　楚词看着墨块，又想起方才抽屉中的白色半成品，忽然有些惊异地察觉，这墨块的外型像极了一颗人的心脏。
　　就连大小也差不多。
　　但心脏……
　　好像既不是白色，也不可能这样保存。
　　估计是因为什么原因做成了这个形状？
　　还是只是巧合？
　　阿怜等着楚词夸她，等了半天只看到楚词站在她身边发呆，于是用胳膊肘碰了碰楚词：“不厉害吗？”
　　楚词笑了：“厉害啊，一墨传三代，人走墨还在。”
　　她实在不知从何夸起，随便拍马屁的话也说不出口，于是笑着打趣了一句。
　　“啊？”阿怜一愣。
　　这话在网上到处都是，养乌龟的宠物博主评论区最多。
　　随后，阿怜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一样，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将墨块放回原处：“哈哈哈哈……你怎么想出来的……人走墨还在哈哈哈哈哈……”
　　楚词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是被阿怜逗笑的。
　　好容易等阿怜停下了笑声，楚词才问她：“你真的没刷到过这句话？”
　　“刷？刷什么？”阿怜一双漂亮的凤眼眨了几下：“刷东西的活都是小兰做的。”
　　楚词：……
　　“你平时不上网吗？”楚词疑惑道。
　　“什么网？”阿怜嘟哝了一句：“没见过。”
　　楚词还要再解释，阿怜的嘴角就肉眼可见的撇了下去。
　　楚词立马岔开话题：“从前过年，路过街道，十家有九家门前贴的对联都是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
　　“好蠢。”阿怜哼了一声：“看多了都嫌眼睛疼。”
　　二人顺着对子往下说，楚词察觉阿怜全然不上网冲浪，根本不了解各种网友之间的梗和段子，于是挑着说了好些，逗得阿怜哈哈直笑。
　　见阿怜笑，她也很开心。
　　聊了一小时有余，古董店来了客人，小兰在柜台处热情招呼，阿怜打着哈欠往后院走。
　　楚词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回家的计程车上，楚词忽然有些懊悔。
　　她记得在网上刷到过，说培养两个人之间感情时，最好在聊天最开心的时候戛然而止，这样对方的情绪会留在最高点，会在记忆中美化这段聊天过程。
　　她跟阿怜聊了那么久，按武侠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招数使老了”。
　　下次吧，下次一定。
　　遗憾的是阿怜的确不用手机电脑，小兰正好在忙，她又一次没留下古董铺的联系方式。
　　很快就到了年关。
　　楚家很看重过年的祭祀，神仙与祖宗一视同仁，都享受极多的香火与祭品供奉，而每每这时，楚词总会想到那个独自在小庙之中的神像。
　　那神像跟阿怜有什么联系么？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楚词觉得自己想法有些离谱，泥胎塑像怎么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一直以来发生在无事古董铺中的事，又全然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那漂亮的惑人蛊，还有店中无数藏品……
　　似乎哪一样都有着非凡的来历。
　　李月华细碎的祝祷打断了楚词的思路，她也跟着母亲一起磕头，然后虔诚地许下心愿：希望家人朋友都平安，希望阿怜能早日得到她想要的乌魂墨……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卷起面前的烟尘与纸灰，李月华表情更加严肃虔诚，楚词也跟着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个年过得比往年略略热闹些，因为大哥楚言带上了自己的女朋友樊霜回来。
　　这还是楚言第一次带女孩回家，楚家上下格外看重，一顿家宴里里外外准备了三四十个菜，李月华还准备了一条品相极佳的手镯作为见面礼。
　　樊霜与楚言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也是与楚言不相上下的学霸，性格上却比楚言活泼一二，惹得李月华和楚词都对她很有好感。
　　“大哥结了婚，接着就是你了，小词。”二哥楚谓吊儿郎当地翘起腿，对着楚词弹了一下舌。
　　楚谓是岚城出了名的纨绔，好在他一不瞎创业败家，二不沾染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楚家倒也没人拘着他。
　　“你想结你自己结，少扯我。”楚词跟二哥相处嘻嘻哈哈惯了，对他翻了个小白眼，又对着樊霜笑：“霜姐别理他。”
　　“我是不婚主义者，万花丛中过，只谈恋爱不结婚……”
　　无视楚谓在一旁扯淡，樊霜凑过来，眼中闪过一次促狭，悄声在楚词耳边问道：“你是不是……”
　　楚词的背一下挺直了，还颇不自然地往旁边闪了一下。
　　樊霜满脸肯定，压低声音：“你一定是。”
　　楚词对她笑笑，没有否认。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小聚
　　楚词没言语，只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掩饰自己和樊霜的对话。
　　樊霜又凑过来：“我有个好朋友是0.5，年龄跟你大哥差不多……”
　　楚词一口茶呛出来：“不用，不用。”
　　学霸也八卦吗？她微微皱了皱眉。
　　“霜姐。”楚词干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不会不会。”樊霜一挥手：“只是刚才实在没忍住问罢了，绝对不告诉别人。”
　　楚词感激地对她点点头。
　　李月华的父母都已经去世，楚词年初二没什么别的事做，便买了些新鲜水果去时生古镇。
　　古镇街道上更冷清了，一排店铺大门紧锁。
　　楚词走了两步，听到一声熟悉的“喵”。
　　油条带着个小狸花猫在街上散步，看到熟人，正歪着头打量着她。
　　小狸花猫目光胆怯而警惕，见楚词看过来，“嗖”一下跳进旁边的绿化从里，用枯枝掩住了自己的身体。
　　“那是你的朋友吗？”楚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油条的头。
　　油条在地上打个滚，“呜”了一声。
　　楚词往绿化从里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小狸花的目光，小狸花似乎是被楚词目光惊到，又往后瑟缩一下，最后直接伏下身子溜走了。
　　油条看到小狸花溜走，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追着小狸花离开的方向去了。
　　楚词正想追油条，就见前面古董铺的门忽然一动，小兰一步从里面跨了出来，紧跑两步，一把抓住了油条的后颈皮，带着几分宠溺地点了点它脑门：“坏猫，现在越来越不着家了！”
　　油条眼巴巴地看着小狸花的背影，无可奈何地被小兰带回了古董铺。
　　一起带进古董铺的还有楚词。
　　屋子里弥漫着一点点水果的清甜气味，楚词觉得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是什么水果。
　　小兰一进门就抬高了嗓门：“老板，你看谁来啦！”
　　“哼哼，肯定是楚词。”阿怜的声音有些慵懒，还有些得意。
　　楚词一听到就觉得很开心。
　　她也带了水果当伴手礼——她记得阿怜不吃羊肉，只问小兰要过汤圆和樱桃吃。
　　古董店的格局似乎调整过一二，有些博古架的位置有些不同，石头假山和鱼缸也略微有所变化，楚词笑着放下手中水果：“祝你们新年好！”
　　小兰马上接过水果，跑去后院冲洗了。
　　阿怜品度一番楚词，笑道：“精神这么好，你家烧了不少香吧？”
　　楚词也跟着笑：“哪年都烧不少呢！”
　　“有人专门为你烧的。”阿怜轻轻摇摇手，示意楚词跟在她身后，又道：“陈瞎子死了，你家还能找到蔡瞎子，还真行。”
　　陈瞎子？
　　楚词一愣。
　　之前给她家看风水和日子的大师就姓陈，陈师傅去世之后……现在这个正好姓蔡。
　　蔡师傅眼也不好，不过性格却没陈师傅那样执拗，去帝都看了几次病，双眼做了手术，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
　　这些都是楚词听李月华和家人聊天时说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楚词停住脚步，问道。
　　她倒不觉得害怕——她感觉阿怜不会害她，只是觉得，阿怜知道这么多，会不会也知道她……
　　知道她那点暗恋的小心思？
　　“一见你自然就知道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阿怜踏上台阶：“来，上来。”
　　这是楚词第一次跟着阿怜上到这层平台上来……如果不算梦中那次的话。
　　平台上的格局似乎也变了，贵妃榻挪了点位置，花架子添了一个。上头挂着的宫灯撤了，吊下来几盆吊兰，吊兰的长茎一蓬衔着一蓬，一共有五截，据说是叫“五世同堂”……
　　香炉没了，小桌上供着些水果，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水果很娇艳新鲜，摆在小桌上格外漂亮。
　　“来坐。”阿怜拉了一把楚词，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贵妃榻上。
　　楚词莫名想起了自己的梦，脸立马就红了。
　　“你觉得热啊？”阿怜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外套脱了呀。”
　　“好。”楚词又像是忽然接到什么命令一样，赶紧站起身，三两下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搭在一旁的椅子上。
　　阿怜盯着她看，又笑出了声。
　　楚词也跟着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看，你送我的故山图。”阿怜从贵妃榻旁拿起一个卷轴，悠悠然展开，一幅新的故山图就出现在了楚词眼前。
　　楚词毫无品鉴古画的才能，只觉得这张故山图除了更加清晰明快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长处。
　　阿怜举着卷轴得意道：“我花了好大工夫才复原回去，陈盾要是知道我的心血，肯定也要狠狠夸赞一番的。”
　　楚词凑上前看了一阵，搜肠刮肚说了一句：“果然比之前的两张都好看一些。”
　　小兰端着水果爬了上来，见到楚词与阿怜并排而坐，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讶。
　　“等有了乌魂墨，我也临一张故山图出来。”阿怜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抄过一个架子，将画挂了上去，就摆在俩人面前，可以细细观摩。
　　“从前的不够用吗？”楚词有些惊讶——之前阿怜收藏的那一块，虽然不大，但细细磨成墨来用的话，少说也要用掉几缸水，难道阿怜这就用完了？
　　“那倒不是。”阿怜不知又从哪抽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竿，竹竿被磨得几乎能反光，粗的一头还缀着一撮流苏。
　　她用那竹竿点着画上几处她觉得妙不可言的地方给楚词瞧，口中道：“不存一块新的，实在有些不踏实。”
　　楚词大概懂这种感觉。
　　就像她喜欢的书，总要买个两三套一样，一套自己看，一套预备着给人借，一套连外包装都不拆，就留着收藏。
　　有时候还得预备两套收藏的——万一绝版了呢？
　　横竖楚家别墅大得很，区区几本书也能装下。
　　“再说了。”阿怜用竹竿虚虚在空中比划一下故山图的线条走势：“这次可有个做乌魂墨的好机会呢！”
　　楚词眼睛盯着那竹竿尽头，问道：“乌魂墨是用什么做的？”
　　阿怜将竹竿一划，那卷轴就自己卷起，她用脚尖一戳那架子，架子也像是长了腿一样缩到了一旁，楚词屏息看着，只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又好像十分理所当然。
　　面前没了障碍，阿怜用竹竿点了点楼下的一个方向：“用一个乌黑的灵魂染出来的，就叫乌魂墨。”
　　楚词：……
　　阿怜又道：“也不好等，百十年才能碰上一个，这次要是能成，一定要好好做一块出来。”
　　楚词心里疑惑太多，只好挑了个最容易问出口的：“怎么知道谁的灵魂黑，谁的不黑呢？”
　　“你这种小屁孩当然不知道。”阿怜笑着轻点了一下楚词的肩膀：“我老人家就能看穿。”
　　“人活二十多古来稀，你可真是老人家了。”楚词笑着打趣她，同时又觉得被阿怜点过的地方酥了一片，半天都没缓过来。
　　阿怜又被逗得咯咯笑：“往后你多来找我玩，我教你怎么看。”
　　说着还上手揉了一把楚词的头发。
　　楚词头发倒长不短，后面的垂在肩头，前面的将将到颧骨，左右分成两片，被阿怜揉乱，显出了与平时不大一样的气质来。
　　阿怜端详了一下面前的楚词，又伸手揉了揉，笑道：“有点乖，跟小时候很像。”
　　楚词透过额前的乱发看向阿怜，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阿怜脸上起了一丝坏笑：“你猜。”
　　楚词微微垂下双眼：“我觉得见过。”
　　“那就是见过。”阿怜伸手摸了个又大又红的车厘子，轻轻咬了个尖儿去：“干嘛总不相信自己呢？”
　　楚词双眼还是垂着：“没有……只是……”
　　只是想到那么早就互相陪伴过一阵，很开心。
　　她对阿怜的欢喜心，和小时候对那神像的崇拜与怜惜的复杂之心忽然重合在一起，庞杂又巨大，堵得她心口发闷。
　　阿怜真是那神像的话，她们之间……
　　是不是就再也没什么别的可能了？
　　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生，何德何能与阿怜相提并论呢？
　　可她也不想就此离阿怜而去。
　　甚至在心中想：怕什么鸿沟无穷深，进一步有一步的欢喜。【注】
　　“我来这里开古董店才见到这样的樱桃，初见还以为是染的假樱桃呢。”阿怜举着啃去一个小尖的车厘子，对着纱帘外透来的光左看右看。
　　楚词就告诉她，这种樱桃现在有个别名，叫车厘子。
　　阿怜此人博古，但不通今，听到自己没听过的东西就拉着楚词问，等楚词跟她讲完了许多进口水果之后，阿怜又打着哈欠靠在了贵妃榻上。
　　楚词在心中哀叹：招数又使老了！
　　一个暑假她来了好几回，给阿怜带过不少水果与鲜花，油条带着那只小狸花猫在古董铺后院慢慢生活下来，小兰不介意照顾，楚词也找机会抓住小狸花去打了疫苗，并打算过几个月为它绝育，彻底过上另一种猫生。
　　阿怜初见小狸花有点嫌弃，她认为猫要结实、要壮，小狸花尖嘴猴腮像个小耗子，实在不符合她的审美。
　　小狸花也很怕阿怜，每次远远见到一眼，都要飞奔老远开外暗中观察，阿怜对它则更是连个眼神也欠奉，几乎过上了各不相干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胡适


第17章 父母
　　开学那天，岚城的天气格外寒冷。
　　一个寒假之后，大家好像已经忘却了那位虐猫狂魔的事——猫猫教这个ID被注销，在岚城的救助基地被扒出来早已荒废弃置，那个专门发虐猫视频的账号也停更了……一切似乎都昭示着这个人被愤怒的网民们骂怕了，不再出来干坏事了。
　　冯欣等三人都从家里带了特产，分给同寝室的小伙伴们一起吃。
　　楚词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外地特色，颇不好意思：“我家就岚城的，特产你们都知道……要不请你们吃顿饭吧？”
　　其余几人说不用，但楚词执意要请，加之一个寒假没见面，在外聚一顿餐联络感情也挺好，其他三人又同意了楚词的提议。
　　楚词又给楚谓发消息，请他帮忙安排一顿好的。
　　楚谓会玩会吃，又是个风流的花花公子，换女朋友速度赛过换衣服，安排一顿饭不是什么难事。
　　【妥了，不是，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别老跟一帮女的混？搞点鲜肉吃吃啊！】
　　楚谓发消息过来。
　　【神经病。】
　　楚词对他毫不客气。
　　报了名还有一天空闲时间，四人就在这天去吃饭。
　　楚词打车，按照楚谓发来的地点，带着几人走进了一家格调极高的饭店。
　　饭店每天接待人数有限，一般来说需要提前一个月预定，但楚谓每年在这里消费不少，因此有插队的特权。
　　“楚女士是吗？这边请。”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给几人带路。
　　其余三人眼睛都直了，冯欣拿出手机一查——好家伙，不算酒水的情况下，这里人均一餐饭比她一个月生活费还多一百来块钱。
　　“楚词，你该不会是什么隐藏富二代吧！”冯欣低声感叹。
　　“这不会就是那种一道菜一口，一顿饭吃二三十道菜的那种店吧？”祝晴两眼放光地举着手机拍了半天菜单：“我还从没吃过，太厉害了！”
　　彭雪婷却有些无精打采地坐在一边，目光有些呆，不知在想什么。
　　楚词便多盯着她看了两眼。
　　一个寒假过去，因着过年的关系，大家都在家里养得又白又胖，只有彭雪婷似乎是黑了，也瘦了些，身上的衣服还是去年那身——她冬天衣服似乎就只有两身，来来去去换着穿。
　　“雪婷？”楚词对着发呆的彭雪婷叫了一声：“前菜来了。”
　　“哦，哦。”彭雪婷如梦方醒一般点了两下头，又带着几分歉意对几人笑笑，然后默默低头吃起了菜。
　　冯欣拉着大家自拍，镜头里的彭雪婷笑容也有些勉强。
　　“雪婷，你怎么了？开学想家吗？”修图的冯欣看出了端倪，问道。
　　“没事。”彭雪婷苦笑一下，依旧低着头吃自己的菜。
　　但楚词看到，她有一滴泪落在了盘子里。
　　“雪婷。”楚词带着几分关切开了口：“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想跟我们说也没关系，但是需要帮忙的话，你要随时开口啊，我们虽然都是学生，但能帮的一定会帮。”
　　楚词近二十年的人生里，吃过的苦屈指可数，大部分人为了碎银几两而折腰的事她很难感同身受，对于人世间的种种无奈，她还只停留在“团结努力就能渡过”的理解阶段。
　　彭雪婷眼泪大颗大颗低落，随后一下伏在桌上，将整张脸埋进臂弯，低声抽泣了起来。
　　楚词对服务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用介绍菜品，上菜放下就离开，之后又跟其他二人一起温声劝慰起了彭雪婷。
　　彭雪婷哭声渐渐止息，含着泪讲出了她的遭遇。
　　她家庭条件不好，父母有三个孩子，她排老二，上面的是哥哥，下面的是弟弟。
　　她本是没什么机会上这个大学的，后来是高中班主任帮她一起申请了助学贷款，又去她家好说歹说，她能来岚大。
　　这次过年回家，彭雪婷大哥带回了一个怀孕两个多月的姑娘，说要结婚。
　　彭家父母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打算，想着反正那姑娘怀孕，就可以不给彩礼不办酒席，只让小两口领张证自己过日子。
　　彭雪婷的准嫂子也有个厉害的娘家，反手就扣住了怀孕的女儿，说一个月内不给一大笔彩礼就要堕胎，从此再无瓜葛。
　　彭雪婷大哥没什么本事，这些年一直在电子厂打工，工资却都拿来充手游，没攒下分毫。
　　父母年龄也大了，还有个小儿子没娶媳妇，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当彩礼，一来二去之下，就把主意打到了彭雪婷身上。
　　彭雪婷在寒假里差点被父母害得退学嫁人，见她抵死不从，她母亲甚至想出了将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关在一间屋子里的馊招，最后以彭雪婷报警，警察和妇联介入协调之后才平息。
　　父母迫于压力，没再提出让她退学嫁人的要求，转而算起了这些年培养她这个女大学生花了多少钱，又说她已经成年，这些钱必须要还给父母，才算报答生养之恩。
　　这一整个寒假，彭雪婷都在外打工挣钱，就连过年放假的几天里，她也在网上接了个写软文的活，一刻不停地忙着。
　　“他们算了一百多万……我从小衣服都没穿过一件新的，他们十几年都挣不到一百多万，我哪里能用掉他们一百多万……”彭雪婷哽咽着抹干净了脸上的泪水，眼中露出一丝恨意。
　　楚词等三人面面相觑——这种父母她们只在网上见过。
　　还是祝晴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没让你写欠条什么的吧？那玩意写了就真的没救了！”
　　彭雪婷摇摇头：“但他们最近让我写个什么协议，手机上发我了，我还没细看。”
　　“别乱签。”冯欣满脸愤慨：“妈的，什么父母啊！”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楚词有些担忧地看向彭雪婷。
　　“我准备再做做兼职，找个律师跟他们拟协议，我一次性给他们多少钱之后，就不再履行赡养义务的那种协议。”彭雪婷咬牙切齿说道。
　　说着，她又解开毛衣纽扣，扯下肩头的衣服，将肩膀上的伤疤露给几人看：“这都是家丑，但我也不在乎了，我小时候要给一家人洗衣服做饭，这是饭煮糊了我爸用烧火棍打的，当时还发炎流脓，感染到了骨头，我差点就没命了。”
　　“我……我帮你找律师吧。”楚词帮她把衣服理好，又递纸过去：“我家有认识的律师。”
　　她家当然有，楚氏集团那么大，法务就有不老少。
　　室友们大概也看出来几分，楚词家有着不小的产业，彭雪婷这次倒也没有推辞，她泪眼婆娑看着楚词：“真的吗？多，多少钱？我将来挣了钱会给你的。”
　　“先不说这个，让律师想想办法解决这个事吧。”楚词在心里叹了口气——遇上这样的家庭，彭雪婷太可怜了。
　　开学第一个周末，她又去了趟古董铺。
　　古镇里人稍微多了些，但依旧算不得旺季，整条街懒懒散散的，像是上课打瞌睡的学生一样，漫不经心地接待着往来的客人。
　　古董店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生意，跟古镇的淡旺季无关。
　　另外楚词总觉得阿怜的心思也不怎么放在生意上，她更关注她自己的收藏。
　　比如这几次来，她都没见过一个客人，阿怜和小兰还是依旧各忙各的，完全没想过怎么提高一下营业水平。
　　“我就说你要来。”阿怜站在二楼高处，隔着层层叠叠的宫灯，望向进门的楚词。
　　楚词笑着放下手里的鲜花，小兰很熟稔地接过，然后找来水瓶去插。
　　假期结束那会儿楚词终于留了个古董店的电话——小兰的老年机号码，那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还能玩贪吃蛇。
　　小兰也不爱摆弄手机，打电话才能联系上她，发短信基本不看。
　　阿怜很喜欢听她讲东讲西，从水果品质到西方哲学，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小兰有时候都奇怪：“我们老板从前见人就烦，没想到居然能跟你交上好朋友。”
　　楚词听了，表面上谦虚，说可能是巧合，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要是有尾巴，早飞上天了。
　　“这是我今天烤的点心，你尝。”阿怜不知道哪来的兴致，烤了一炉子点心，用一个细腻的瓷盘摆在桌上，旁边还放着小茶壶和茶杯。
　　楚词尝了一口，酥甜，很香。
　　“最近忙啊？”阿怜不吃点心，捧了杯茶，小口啜着。
　　她跟楚词隔着茶雾说话，楚词看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像是能洞穿世界上一切迷雾，直达真理……
　　真好看啊，想亲一口。
　　楚词心想。
　　但她嘴上却规规矩矩地回答：“对啊，你怎么知道？”
　　阿怜单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绕着眼睛的轮廓画了个圈。
　　她好可爱。
　　楚词又想。
　　“阿怜，你说世界上有没有报应。”楚词跟宿舍其他人最近一起在忙彭雪婷的事——这是她熬夜出黑眼圈的原因。
　　阿怜露出一个成分复杂的笑：“有因果。”
　　楚词低头看着茶杯叹气：“我室友太可怜了……”
　　她将彭雪婷的事告诉阿怜，又说了她们正准备找律师的事。
　　“你们要帮她啊？”阿怜那一小杯茶还没喝完，要笑不笑地看着楚词。
　　“嗯。”楚词坚定地点点头。
　　“仗义呢。”阿怜笑道。
　　顿了顿，阿怜放下茶杯，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个小铜钱来：“那我帮你给她招招财吧。”
　　那铜钱比寻常铜钱小一圈，上面铸的字楚词一个也不认得。
　　“给她就行吗？”楚词拿着铜钱左右看了一圈，问道。
　　“嗯，带身上。”阿怜笑着看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网红景点
　　楚词是在临近晚饭时离去的，阿怜和小兰每天好像是过着餐风饮露的日子，很少见她们正经吃一顿饭。
　　阿怜跟前常摆有自己烤的点心或者水果，她不吃点心，水果也只啃走一个尖，剩下的都丢给屋子里各个架子上的鸟儿了。
　　她郑重地问小兰要了点纸将铜钱包起来，小兰还给了她一个小荷包——铜钱小小薄薄一片，说丢就丢了，还不好找。
　　看着楚词的背影消失在门前，小兰停下手里的活，用力眨了眨眼。
　　她看向哼着歌逗鹦鹉的阿怜：“老板，你很在意小楚吧？”
　　“那倒不是。”阿怜面不改色，用长长的指甲挑起一点鹦鹉粮，送到鹦鹉黄而弯的喙旁边；“考验一下这个小孩。”
　　小兰：……
　　您老人家好歹找个走心的借口呢？
　　楚家上下字典里就没有“穷”字，用钱考验她？
　　小兰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干自己的活。
　　阿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轻轻笑了一声，丢下手里的鹦鹉粮，向着后院去了。
　　*
　　楚词急匆匆赶回学校，要回宿舍时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跑去小饰品店买了根红绳，长度与项链近似。
　　律师已经找到了，彭雪婷的诉求差不多也都被肯定，最近正在拟协议。彭雪婷也每天连轴转，不是在找兼职家教就是熬夜写软文，寝室断电了，她就爬上床用手机写。
　　楚词将铜钱项链交给彭雪婷：“这是我……一个朋友听说了你的故事，给你求的求财项链，据说很灵的，戴上吧？”
　　彭雪婷道了好多声谢，又问她洗澡用不用摘下来，将来要是事情圆满结束了，要不要给人家还愿或者将铜钱还回去之类的。
　　楚词：……
　　好像没问诶。
　　那不正好又有理由去古董店了？
　　嘿嘿。
　　“等我下次见面问问她，你先戴着好了。”说着话，楚词满脸毫不在意地将一个卡包塞进她手里：“我最近要回家吃饭，饭卡放着也是放着，给你用好了。”
　　饭卡里面充了钱又不会作废，就算是毕业了用不完，照样可以去食堂工作处退出来里面的钱，楚词这明明就是在帮她……
　　彭雪婷心知肚明，但此刻她确实是十分需要钱的时候，只能默默收下了那张饭卡，又坚定地对楚词道：“这算我借你的，将来一定一定会还给你。”
　　开学后不多久，春天就到了。
　　班委组织春游，响应者寥寥，只好用以前打算春游的班费买了些电影票分发下去，让同学们自己去看。
　　“你们看，时生古镇上热搜了诶，咱们去年还去过呢！”睡前，躺在床上敷面膜玩手机的冯欣将一条消息转发进了群里。
　　彭雪婷忙着改软文稿子，祝晴刚打完一把游戏处于放空状态，只有楚词点进去看了。
　　热搜大概是政府宣传部门买的，岚城近些年努力将自己打造成了个网红城市，时生古镇这个近几年才修成的地方也成了宣传重点。
　　春天，那里流水潺潺，花木遍地，的确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估计又有一大波网红要去了。”楚词笑道。
　　“诶，你看这个视频，里面这些人好好笑啊！”冯欣又转发了一条过来。
　　楚词点进去一看，好家伙，正是神气十足走在古镇街上的油条。
　　身后追着不少人，举着手机或者相机，各种角度抓拍。
　　油条长得好看，身材硕大，皮毛油光水滑，的确怎么拍都出片。
　　评论区里也充斥着各种猫猫梗：
　　【我生的，流落到了古镇里，请路过的好心人送孩子回到妈妈身边。】
　　【救命，我怎么觉得这猫比我老公都帅，想离婚跟猫过算了。】
　　【是流浪的吗？它是怎么把自己流浪成这个样子的？】
　　底下就有人解释：
　　【不是流浪猫啊，我就是古镇摆摊的，这猫是一家古董店的，活动范围就在古董店前后几十米范围，一步都不会多走。】
　　还有人认为散养猫咪破坏生态：
　　【虽然猫猫很可爱吧，但是这样养在外面真的不会抓鸟吗？】
　　又有人发图出来：
　　【这个猫不会逮鸟，还会叼红枣给鸟啄，那个古董店我去过，里面有猫有鸟，估计是一起长大的，猫把小鸟当伙伴了。】
　　附图是一张油条头上站着店里小白鸟的图。
　　楚词不知不觉翻了好多条评论，大致拼凑出了油条完整的猫生。
　　它每天都偷红枣、糕点之类的出来，洒在大树附近给小鸟吃，有时还能看到它带着一队流浪猫进古董店蹭猫粮，还有一张小兰插着腰无可奈何地给六七只猫开罐头的图。
　　油条好像还是附近小动物的金牌调解员，有一次两只流浪狗欺负一只小猫，它一猫打退两条流浪狗，还带着小猫在附近转了一圈，像是在宣布小猫有大哥罩了。
　　怪不得阿怜只喜欢它呢。
　　楚词笑着心想。
　　等她再去古镇时，已经有不少举着自拍杆或者摄像的网红走在古镇里了。
　　说实话，古镇的建筑很不错，仿到了中式建筑的精髓，不一味堆砌楼层，而是想办法让建筑与环境相搭配，加上大面积绿化，虽然比不得园林那样精致，但也比工业化流水线上出来的古镇好太多了。
　　“咱们在古镇吃吃喝喝之后，还可以做最后一个隐藏任务，找猫猫！”一个女网红举着自拍杆正在直播：“就是那只传说中罩猫养鸟的大哥猫，在无事古董店附近就能找到，咱们看看今天运气怎么样。”
　　女网红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猫条，挨个撕开，一边“嘬嘬嘬”一边往古董店附近走。
　　而古董店附近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一部分人是往大树上挂“百年好合”、“学业有成”的，还有一部分也是举着手机找猫的。
　　但油条今天很不给面子，并没有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网红不死心，举着手机就要往古董店里走。
　　楚词有些好奇，就跟在了她身后。
　　小兰搬了张藤椅坐在店门前，对每一个举着手机的人笑：“您好，古董店内可以赏玩购买，但不可以拍摄哦，谢谢您的配合。”
　　大部分人都没什么收藏古董的爱好，听到这话，只好悻悻地收起手机离开了，只有那位正在直播的女网红听到，悄悄咪咪找到一个角落，跟直播观众道：“没事，咱们有微型摄像机，我先关了直播，等拍到猫咪了晚上直播给大家看，好不好？”
　　楚词跟丢了女网红，只好自己进了古董店。
　　如此喧闹，阿怜必然不可能在前面，楚词便径直往后走。
　　光从天井投下来，温暖又柔和。
　　阿怜躺在一张躺椅上假寐，手里握着把缂丝扇，有一下没一下给自己扇风。
　　现在还是乍暖还寒的天，其实扇风倒也完全没必要。
　　楚词的脚步很轻，但阿怜还是在她走进后院的一瞬间道：“来啦？”
　　“唉。”楚词假模假式地摇头晃脑：“你的眼睛到底长在哪里的，怎么什么都能看到？”
　　“哼。”阿怜晃了两下扇子，随后动了动身子，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啊，自己倒茶喝。”
　　她将扇子盖在自己脸上，还是不睁眼。
　　楚词边喝茶边看她。
　　细细长长一截颈子，挂着个小小的玉葫芦吊坠，垂向一边，腰肢像是没骨头一样，完全贴着躺椅的走势，脚上没穿袜子，一直脚勾着鞋，另一只鞋掉在地上。
　　楚词摇摇头，放下茶杯，捡起地上的鞋：“我给你穿上？小心脚着凉拉肚子。”
　　阿怜应该不会有拉肚子的烦恼，但她还是“嗯”了一声，又伸出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对着楚词晃了晃。
　　楚词蹲下身，握住了阿怜的脚踝。
　　那只脚踝与她手的温度很近似，皮肤细腻柔滑，像是捧着一汪温暖的水。
　　楚词忍住不乱想，将鞋子套在了那只脚上。
　　阿怜没说话，但对着楚词活泼地晃动了一下脚腕。
　　“外面人好多啊，都是来找油条玩的。”楚词继续跟阿怜说着话。
　　之前有几次，阿怜也是这样躺着，她坐在旁边，阿怜用手帕或者扇子盖着脸听她说话。
　　有时她几乎都以为阿怜睡着了，准备轻手轻脚离开，却不想阿怜总能在这时候开口：“你怎么不说啦？我还等着呢。”
　　“吵。”阿怜声音懒懒的。
　　“小兰拦下来了大半，不让给古董店的东西拍照片和视频，他们就走了。”楚词接着说道。
　　“嗯，我让她拦的。”阿怜用鼻子哼着说话，像是在撒娇。
　　“这几天生意有好点吗？”楚词又问。
　　阿怜想了想：“好像是好点了。”
　　卖出去好几个宫灯，还有一些价格相对便宜的银镯子、竹编蝈蝈笼子等小玩意。
　　“有些我早不喜欢了，放着也是占地方。”阿怜从脸上取下扇子，晃了两下。
　　有很多东西是她捎带脚收的，不喜欢也是正常。
　　“老板呢？老板在吗？”一个女声在前厅叫喊起来。
　　“来了来了……”随后是小兰的声音。
　　“这是什么鱼？也太好看了吧！”那个女声声音很大，语气里又掩藏不住的惊讶。
　　阿怜嘬了一下牙花，霍然站起身，丢下扇子朝着前面走去。
　　楚词赶紧捡起被她扔在地上的扇子，端端正正摆回躺椅上，然后跟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落水
　　前厅里，盛放着惑人蛊的水缸之前，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年轻女人正在大惊小怪。
　　旁边站着满脸苦笑的小兰。
　　“怎么？”阿怜倚着一旁的博古架，双臂抱在胸前，垂眼看着面前的人。
　　那女网红兴奋地抬头，看到阿怜面孔时，有瞬间的怔忪。
　　“你……是这家店老板？”女网红问道。
　　“嗯。”阿怜面无表情，声音也冷冷的。
　　女网红在心中暗叫一句“美人”，又庆幸自己还好在胸口挂了偷拍摄像头，回去之后又能用这个美女老板年大作一波文章。
　　“请问你们的这个鱼是什么鱼？在哪里买到的？好漂亮啊。”女网红刻意跟阿怜搭话，又挺了挺胸，想把阿怜拍得更清楚些。
　　“惑人。”阿怜语气淡淡的：“一般人养不活的。”
　　傲娇漂亮老板娘啊……更有话题了！
　　女网红在心中暗喜。
　　“听说你们家养了一只很漂亮的猫，它今天在家吗？”
　　“在。”
　　“那我可以……”
　　“不行。”
　　楚词跟在阿怜身后，看出了这女网红胸前挂着的吊坠很不对劲——屋子里没有自然光源，头顶的宫灯时明时暗，这女网红的胸口似乎隐隐约约闪动着一点红光……
　　是小摄像头？
　　“阿怜，阿怜……”楚词在阿怜身后轻轻扯了两下她的衣襟。
　　阿怜一摆手，继续盯着那女网红看。
　　“哦……”女网红身经百战，在网上直播什么人都遇到过，阿怜这点小刻薄，在她时常被网暴的职业生涯里甚至连根毛都算不上。
　　“小姐姐，请问你想买点什么类型的古玩呢？还是因为好奇单纯进来看看？”小兰看到阿怜面色不善，赶紧出来打圆场。
　　“我是个城市户外主播，平时也会探店，请问有什么可以防晒的东西吗？”女网红看到小兰也是漂亮姑娘，又用自己的胸口对准了她。
　　“有纱幂、帽子、纸伞，都可以防晒哦。”小兰引着女网红往一边走：“这边。”
　　哪一样价格都不低，女网红也没存了真的要花钱去买的心思，只是借故在店里拍了两圈，才笑着说自己用不上，准备离开。
　　“她胸口那个是摄像的。”楚词凑近阿怜耳边，小声说道。
　　阿怜耳朵很小巧，弧线圆润可爱，耳垂上钉着两只珍珠耳钉，散发着莹润的光。
　　阿怜眉头一皱。
　　“就是拍下来可以存起来，什么时候都可以拿出来看的。”楚词继续道。
　　“是吗？”阿怜将目光投向那个即将离去的女网红，若有所思。
　　“嗯，要是不想视频流出去的话，最好还是把她留下来，让她把视频删了好。”楚词满脸严肃。
　　“行。”阿怜的目光还是放在那女网红的背影上，随后抬步跟了过去。
　　“喝杯茶再走？”阿怜依旧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看着女网红。
　　多拍素材有什么不好的？女网红欣然接受。
　　古董店里时常有煮好的茶水，阿怜亲自端上了一杯。
　　二人双手相接时，细瓷茶杯一晃，里面茶水泼溅了几滴在女网红胸口的吊坠上。
　　“呀，小心。”阿怜笑着提醒。
　　女网红也格外在意那个吊坠，问小兰要了纸巾，擦了又擦。
　　“吊坠是金属的，怕生锈。”女网红多解释了一句。
　　“确实。”阿怜也端起一杯茶放在嘴边，不知到底喝下去没有。
　　女网红说了半天话，确实也有些口渴，那茶清香扑鼻，竟比她从来喝过的都要香，她忍不住多要了两杯，喝完之后才出门。
　　“青龙泼怀，今天要小心水啊。”阿怜笑着送客。
　　女网红只当是她的客气，笑着出了门。
　　出了店门，女网红又打开了直播：“家人们，你们想看的已经都拍到了！我跟你们将，这个古镇里，这家古董店真的是卧虎藏龙，里面的古董小妹我看不懂，但是那个布置真的绝了！等到我回家给大家把视频放出来，咱们今晚就一睹为快！”
　　关了直播重新开的热度大不如前，直播间里从之前的几千人变成了现在的一百多号人，连弹幕也很少发，女网红一个人唱了一阵独角戏，觉得有些没意思，就关了直播准备出去。
　　古镇里都是步行街，不允许开车，路上有许多过来打卡或者探店的人，还有不少跟风前来玩的，将路堵得有些走不动。
　　但桥下河流中，却又不少船只往来送客，顺着河流可以一直到古镇出口，比走路要快上许多。
　　女网红心生一计，跑去游船处排队。
　　现在天气还有些冷，水路倒是不堵。
　　凑足二十人可以开一船，几分钟之后，她就登上了游船。
　　“穿好救生衣，带子系紧，咱们开船！”艄公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像模像样地用长篙一点水面，游船就悠悠荡出了一截。
　　女网红惦记着自己胸口的小摄像机，随手披上救生衣就上了船，坐稳之后第一时间就摸出了小摄像机里的内存卡，插进了随身带着的小相机中。
　　她想快点看看自己的拍摄成果。
　　“坐稳咯，咱们要过桥，低头，低头啊！”艄公走到船尾，长篙一点，人直接飞身上了桥，小船则晃悠悠从桥下经过。
　　小相机里已经开始播放她偷偷录到的东西，周围人有的在用手机拍照，有的在伸手到河里撩水玩，她也伸出一只手，抚向水面。
　　水比想象中凉很多，女网红刚碰到水面就打了个冷战，她缩了一下手，却又觉得手指上似乎缠上了什么丝线一样的东西……
　　水草？长水面上来了？
　　她按下暂停，转头去看自己的手。
　　水底似乎有一张脸在看着她，那张脸惨白似墙，黑色的头发野蛮生长着，飘飘荡荡，浮得水面上都是……
　　“啊——鬼！”女网红大叫出声，疯狂甩动手臂，晃得一船人心惊肉跳。
　　“哪有鬼！哪有鬼！你疯了吧！”
　　“别晃啊！人要被你弄下去了！”
　　……
　　待到艄公稳住船时，掉下水的只有那个女网红。
　　她救生衣没穿稳，挣扎时早就脱开了，自己不会游泳，只好乱扑腾，还是艄公脱了衣服和岸边好心人一起将她拉了上去。
　　“什么水鬼啊，那就是从前钉在水底的净化器，没清理，上面长了水草……”
　　艄公边骂边打救护车，被女网红拦住了。
　　她掉下水就瞧见了，那确实不是什么人脸，是个圆圆的净化器，定期过滤水底脏东西的……
　　“大叔，那个……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下去找个东西……”女网红想到自己的相机和微型摄像机都掉进了水中，欲哭无泪。
　　艄公紫红的脸上青筋暴起：“你人都快淹死了还惦记着钱？别想着讹我们啊，我们先给你送去医院……”
　　“你是故意的。”小兰听到了外面吱哇乱叫的救护车，愤愤地看向阿怜。
　　“什么？”阿怜状似无辜地看向小兰：“你在说什么？”
　　“你把她晃进水里了。”小兰看着阿怜，皱了皱鼻子。
　　楚词一头雾水——阿怜从没离开过她们身边，如何能把外面的人晃进水里？
　　还是阿怜真的有什么术法……
　　难道这些术法没有什么禁忌，可以随便使用么？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阿怜。
　　“她自己连一杯茶水也端不稳，洒在她的宝贝上了……”阿怜抱起在地上打滚撒娇的油条，油条舒服地窝在她怀里，用鼻尖蹭着阿怜逗它的手指。
　　茶水是水……
　　那女网红也是落水……
　　恐怕那个微型相机是保不住了，大概也不用担心那些视频会传出去了吧。
　　外面似乎轻轻响起几声猫叫，油条瞳孔慢慢放大，随后在阿怜怀中扭了几下——这是不耐烦的表现。
　　阿怜很宠油条，一放手就让油条跳了下去，笑骂一句：“小东西，胳膊肘往外拐。”
　　油条顺着猫叫快步离去，头也没回。
　　女网红的确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一番检查之后除了她有点呛水和受凉之外并没有其他问题，医院为她开了些预防感冒的药，就放她回去了。
　　“今天要小心水？”女网红裹着湿漉漉的衣服打车，嘴里嘟嘟哝哝着骂人：“还真被那个死女人说中了，讨厌……”
　　*
　　与此同时，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正在直播。
　　“大家好，我是大家的朋友，这次，我又回来了。”男人脸上戴着面具，声音也被处理过，就连动作丰富的手上也戴了一双黑色的手套：“这次，我将会给大家带来另一场盛宴……”
　　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他的声音被翻译成不同国家的文字传输出去，直播间里涌入的全是匿名账号，虚拟货币的打赏金额也越来越高。
　　男人似乎很开心，他俯下身，从桌下取出一个箱子，然后缓缓打开。
　　一只可爱的猫咪赫然出现在镜头前。
　　猫咪皮毛光滑，绿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子一抽一抽，胡须也警惕地向前探。
　　“大家一定不知道它是谁吧？”
　　男人哈哈一笑，伸手在背后的屏幕上一碰，他身后的屏幕上就播放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点赞已经过了万，评论也有好几千，视频中的小猫像一条小虫一样扭着身体捕捉着主人专门为它准备的玩具，因为叫声可爱、长相甜美，加上捕猎的姿势可爱，这只猫猫有着八十多万的粉丝……
　　视频中的猫咪与他面前这只一模一样。
　　“觉得是我造假也没关系，打赏过这个数后，还有其他的节目。”男人用手比出一个数字，随后慢慢抚上了猫咪的皮毛……
　　猫咪在轻柔的抚摸之下似乎镇定了许多，甚至发出了“呼噜呼噜”声。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一样样取出了绳子、手术刀、螺丝刀等物……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艺术表演
　　“楚词，你的饭卡！”
　　一回宿舍，彭雪婷几乎是跳上来说话的，手里捏着楚词前段时间给她的卡包，满脸兴奋。
　　“你……”楚词有些犹疑，没有接。
　　“楚词，谢谢你，我今天跟父母把协议已经签好了，我还他们二十五万，大学毕业三年之后还清，往后与他们再无瓜葛！”彭雪婷开心地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你要不要看看？”
　　“不了不了。”楚词摆摆手：“那这些钱……你怎么能筹到？”
　　“你看，我现在在给这几家自媒体供稿，写那种中短篇快节奏小说，然后根据阅读量来分钱。”彭雪婷放下手中的文件袋，又摸出手机给楚词看自己供稿的公众号。
　　“虽然我写得也不是特别好，但是读者意外地不少，我是按照字数和阅读量综合来分钱的，并且我不止给一家写稿子，这个月到现在，我差不多就能挣四千块钱了！”
　　彭雪婷的喜悦溢于言表：“不知道是不是你给我那个铜钱的作用，反正戴上之后，好几家找上我，要不是缺钱，我真的都不敢接这么多，怕自己写不过来。”
　　楚词也替她高兴：“真好，这个月就有这么多，下个月如果阅读量好，你的收入岂不是要起飞了！”
　　“谢谢你，谢谢你们！”彭雪婷将饭卡塞进楚词手中：“我只用了六十多块钱，今天去给你又充了一百，这次是真的挣钱了，真的不用再向你借了！”
　　楚词接过饭卡，又被彭雪婷结结实实抱了一下。
　　“如果我一年能还他们五万，五年就能还清，大学还有三年半，我肯定还会挣更多的。”彭雪婷握紧拳头，目光中饱含希望。
　　得替雪婷好好谢谢阿怜。
　　楚词心想。
　　可惜阿怜不会用手机，否则每天跟她聊聊天……哪怕只有几条，也是好的。
　　不用手机就不能聊天了么？
　　楚词想着，摸出了一张信纸……
　　*
　　“油条？油条？”小兰扯着嗓子在后院喊了几声，架子上鹦鹉近日总听她喊油条，甚至都懒得学舌了。
　　“油条最近也太不着家了。”小兰鼓着腮帮子抱怨，又回头看了阿怜一眼。
　　阿怜给后院搭了个秋千架子，正坐在上面晃荡，她不用扶着左右两条绳也能坐得很稳，因此解放了双手，捧着一束花闻个没完没了。
　　“小猫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小兰又嘟哝。
　　“不纵着它了。”阿怜将几片落下的花瓣抛在空中，看着花瓣飘飘悠悠落下：“这次得好好看看它整天在外面做什么。”
　　*
　　再来古董店时，楚词手里不光带着新鲜水果和花，还有个大大的信封。
　　“都是给我的？”阿怜笑吟吟地站在楼上往下扔花瓣，看着一片落在楚词头上，兴高采烈地走下来，伸手给她拈去了。
　　“是啊。”楚词将花递给小兰，指指几样水果笑道：“刚上的，吃第一口。”
　　“嗯。”阿怜摸出一颗绿色的李子，轻轻嗅了嗅，目光又落在大信封上：“那这个呢？这是什么？”
　　楚词脸一红：“这是一些……想跟你说的话。”
　　阿怜脸上笑意更盛：“不能当面说吗？”
　　“这个……”楚词挠挠头：“平时也有想对你说的话，分享的东西，就是……不能天天见面说，所以我写下来给你看，如果你觉得麻烦就算啦，我不写就是了。”
　　“喔……”阿怜觑着楚词的神色，作势就要打开信封：“那我看了哦？”
　　“啊？”楚词艰难地按住了她的手：“那个……现在不看可以吗？”
　　阿怜就笑了起来，轻轻将信封搂在怀里，反手抓住了阿怜的手腕：“走，看我扎的新秋千。”
　　楚词比阿怜略高些，被她带着走，目光略微一向下就能看到阿怜的发髻。
　　那发髻依旧是松散的，用一枚发簪绾着。
　　发簪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栩栩如生，似乎还能随着阿怜走动的脚步微微颤抖。
　　楚词盯着那朵花，慢慢转动自己的手腕，又反手与阿怜的手握在了一起。
　　阿怜恍若不觉。
　　楚词却开心极了。
　　阿怜一点都不反感这些肢体接触，说明她在阿怜心中肯定是不同的！
　　她向阿怜讲彭雪婷，讲那枚铜钱给彭雪婷带来的好财运，讲彭雪婷只要再忍一忍，就能彻底离开那个愚昧又无耻的家庭……
　　阿怜邀她并排坐在秋千上，二人一起缓缓荡着。
　　“那也只会帮助真的有想法的人，若是她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日日对着那铜钱祈祷，心再诚也不会有半分钱进账的。”阿怜将头靠在楚词肩上，举着自己的手腕看镯子。
　　那绞丝镯子在阳光下是浅浅的绿，衬得她手腕格外白皙。
　　楚词看着那条手腕，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阿怜没有拒绝，任凭楚词与她十指相扣。
　　扣了片刻，楚词的心才狂跳起来。
　　她真的……实实在在握住了阿怜的手？
　　还是以十指相扣这样暧昧的方式……
　　阿怜并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意思，甚至连靠在她肩上的头都没有动过。
　　阿怜的手很细软，握在手里像一块上好的玉。
　　楚词甚至舍不得开口说话，怕破坏了这样好的气氛。
　　倒是阿怜在跟她抱怨：“油条最近太贪玩，连小猫也带坏了，我给他上了条项圈，让它到点回家。”
　　“说起来小猫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做绝育了。”楚词伸出脚蹬了一下地面，让几乎要停下的秋千又晃了起来。
　　“你跟小兰带去做吧。”阿怜并不十分在意小猫。
　　她抬头看一眼太阳：“油条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时，油条果然出现在了墙头上。
　　楚词总觉得太阳光仿佛在油条脖颈处镀上了一条金边，比它本来的毛色还要金黄，但眨眨眼之后，那条金边却又好像不见了。
　　油条显得有些焦虑，小猫跟在它身后，畏畏缩缩看了阿怜一眼，然后跑开了。
　　油条则蹭着阿怜的腿，不住喵喵叫。
　　“嗯？”阿怜被蹭得微微一顿，松开了楚词的手，俯身抄起了油条。
　　“怎么了？”楚词也凑过去看油条。
　　阿怜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翻起油条的前腿，肉垫上两指的位置上，破了指甲盖大的一块皮。
　　血迹已经干了，红红一片。
　　“你去打架了？”阿怜有些心疼地伸手抚过那块伤：“谁给你打成这样的？”
　　油条“喵”了一声。
　　声音有些沙哑。
　　阿怜眼尖，一把捏住了油条的下颌。
　　它的嘴角处也破了一个大口子，只是被毛遮住，不怎么显眼，更深的伤口在它口内，若不是为了让阿怜看见，估计它连叫也很难张口了。
　　阿怜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楚词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了之前那个虐猫的男人。
　　但他会轻易放走一只猫吗？油条若是落在他手上，恐怕根本没有再回来的可能……
　　想到此处，楚词紧张道：“要不还是把它们关在店里吧，外面真的……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人？”
　　阿怜冷哼一声：“凭他也敢？”
　　又冷笑道：“送上门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说着，她慢慢将油条放回地面上，又拍了两下掌。
　　从前厅方向前后飞出四只鸟儿，欢欢快快地绕着阿怜转圈。
　　楚词大致已明白阿怜身上带着些不同寻常的能力，倒不觉得奇怪。
　　阿怜一伸手，一只鸟就落在她掌心，乖巧地低下了头。
　　阿怜伸手在那鸟儿额头上点了一记，随后便是第二只鸟、第三只……
　　“油条也来。”阿怜一伸手，油条就乖觉地靠了过来。
　　阿怜伸手抚过油条的两处伤口，那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最后甚至连毛也生了新的出来，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受过一点伤。
　　“谁欺负了你，去找谁。”阿怜看油条一眼，说道。
　　油条转身而去，四只鸟则随着它一起，只是飞在高处，又时常以树叶遮蔽，看不出它们是尾随着一只猫而行罢了。
　　“阿怜，这……”楚词有些忧虑地看向阿怜。
　　阿怜面色严肃，对她轻轻一摆手。
　　那严肃的一瞬撞进楚词眼中，她以为自己是又回到了梦中，在那间小庙里，她与那女神像面对面相视的刹那。
　　她有些失语地呆坐在原处，待阿怜转身而去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
　　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又开始直播了。
　　“这些都是最近新晋网红猫咪，打赏第一的观众可以选择一只自己最喜欢的，用自己最想看到的方式来进行一场……艺术表演。”男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打了个无声的响指。
　　直播间里一时间弹幕无数，巨额打赏的特效不断闪现，甚至有种想要从屏幕上一跃而出的失控感。
　　男人面具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截止时间，太平洋时间，15日0时。”他说道。
　　男人留下这句话之后转身离去，只剩空荡荡的桌椅在屏幕前，但这并没有降低任何观众的打赏热情。
　　现在是太平洋时间，14日晚22:00。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油条
　　“我跟你一起等油条回来吧？”楚词有些担忧地站在墙边，朝着油条出去的方向看个不住。
　　阿怜还在生气，哼了一声就当做同意。
　　晚饭时分，小兰关了店门，回来问二人想吃什么。
　　阿怜要了壶酒，楚词则摸出手机点外卖。
　　楚词趁着阿怜生闷气，快速跟小兰讲了油条的事。
　　小兰起先有些担忧，但在听了四只鸟跟着去的事之后，又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怎么，真的没事吗？”楚词低声问道。
　　“没有。”小兰得意地摆摆手：“跟我们老板作对，死路一条。”
　　阿怜心眼小手段多，楚词是见过的。
　　那个落水的女网红不就是先例？
　　油条大约不会有事。
　　油条是半夜回来的，阿怜困得睡了好几觉，楚词也在躺椅上眯了一阵，只有小兰仿佛像个假人，连轴转一点都不觉得累。
　　油条从头顶一直到尾椎骨破了条长长的口子，血糊满了背脊，看上去整个猫都变成了红黄双色，它身后还跟着一只怯生生的长毛三花，黄色的大眼睛有些无辜地看着面前三人。
　　“油条！”楚词和小兰惊呼出声。
　　“别动！”阿怜一回头，四只鸟儿就又前后而来，绕着她转圈。
　　油条仿佛是脱了力，回头看身后三花一眼，就一侧身倒了过去。
　　阿怜亲自上前，伸手自油条的头顶按到了尾椎骨，一路摸下来，只觉得伤口深处甚至到了骨头。
　　她的手留在油条身上许久才离开，油条的伤口慢慢复原，只剩皮毛上的血迹昭示着它曾经受过严重的伤。
　　三花静静蹲在一旁看，看到油条躺倒在地上睡去，这才凑近去闻。
　　小兰心疼坏了，开了两个罐头，又倒了一大瓶纯净水给油条擦背。
　　油条疲惫地吃了两口，剩下的都被三花狼吞虎咽吃掉了。
　　“这只三花肯定也是宠物猫。”楚词伸手摸了两把三花的背，三花温驯地用额头去蹭她，还发出了呼噜声。
　　身上还残留着一点宠物香水的味道，主人肯定也在找它。
　　楚词想。
　　阿怜和小兰都忙着看油条，三花身上几乎没有受伤，只有鼻子处似乎被树枝一类的东西蹭破一点皮。
　　“怎么回事？”阿怜的目光冷冷的，看向那四只陪油条一起出去的鸟儿。
　　楚词这才知道这几只小鸟的能力。
　　它们像是几个小演员，演出了油条在外的遭遇。
　　两个小鸟找到了小树枝，靠墙搭建成了一扇小门。
　　两个鸟儿歪着头看了一阵，又找来一根顶端有些尖锐的树枝，放在了小门顶上。
　　楚词大概看懂了它们的表演，是油条找到了一个关着猫咪的地方，然后解救出了其中的一只长毛三花，至于背后的伤，是通过小洞时被钉子划出来的，三花是母猫，体格也不大，正好能从小门处经过，比它大一圈的油条就没这么好运，从头到尾长长被划了一道。
　　楚词检查小三花的脖子，果然，在它脖子附近长长的毛下，有一圈皮肤很明显是被绳子磨损过的。
　　有些地方磨破了皮，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伤浅，只是被磨没了毛。
　　“我们油条真是好孩子……”小兰咬着牙，眼中含泪：“太可恶了……”
　　阿怜踱了几步，终于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对小兰道：“找他帮个忙。”
　　小兰蹲坐在地上搂着油条，泪眼婆娑看着阿怜：“什么？”
　　“我不懂这些什么电脑怎么用，他那么懂，让他帮忙。”阿怜显然有些动气了，胸脯起起伏伏，身周的温度似乎都低了些。
　　“谁？”楚词开口问道。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阿怜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别扭。
　　楚词沉默片刻，又有些小心地开口：“不是……朋友什么的吗？”
　　阿怜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她一眼，随后又露出一个笑：“不是，没有任何感情。”
　　楚词暗暗在心中松了口气，忽然又觉得自己表现地太过明显，阿怜说不定已经猜到了……
　　是啊，她那样聪明，洞察力那样强，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楚词沉默下去，伸手摸了摸油条的头。
　　伤口愈合得很好，那颗黄黄的猫头依旧圆润可爱。
　　“楚小姐，能搜一下这只三花是哪里来的吗？”小兰抽噎着将油条放在一张椅子上，还给它找了一片很大的树叶盖在头顶。
　　楚词给三花拍了张照片，用识图搜了搜。
　　很快就有了结果，三花也是一只网红小猫咪，粉丝二十来万，不算太多，但最近因为一条很会撒娇的视频格外出圈，涨了不少粉丝。
　　楚词顺着三花的名字搜到了视频软件里，果然，三花的家长都急疯了。
　　他们找了专业的找猫团队，团队价格不菲，找到价格另算，没找到也要近万块。
　　三花家长也发了许多三花的身体特征和声音特征出来，拜托广大网友找猫。
　　楚词看了一眼三花家长的坐标，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城市……
　　她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油条在岚城找到的三花，居然有人能跨越三百多公里去偷一只猫？
　　三花看样子是被拴了很久，偷它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会是那个面条大人吗？
　　“有结果吗？”小兰问道。
　　楚词直接递过了手机。
　　阿怜不知从哪里铺开一张地图，地图有些年份了，纸张泛着茶色。
　　楚词凑近去瞧，发现地图上画的正是岚城。
　　阿怜伸手往地图上洒了把鸟粮，又对四只鸟拍拍手。
　　鸟儿们不约而同落在地图一处区域抢鸟粮，那片地方太小，被一只站上去之后其他几只没法站，只好在低空扑腾。
　　楚词看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回手机开始狂翻宿舍群的聊天记录。
　　鸟儿们停留的地方正是那位猫猫教的猫咪救助基地，只是外面看上去早已废弃了。
　　“是你知道的地方吗？”小兰问道。
　　楚词心中一沉，低声“嗯”了一句，道：“这就是之前那个借着救助猫咪的幌子去虐猫牟利的人的救猫基地。”
　　顿了顿，又道：“恐怕里面另有乾坤。”
　　阿怜冷笑一声，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像一把刀。
　　楚词在古董店客房睡了一夜，房间不大却很安静，木头床铺散发着温和的香气，她躺上去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楚词有些贪馋地抱着被子想，如果哪天能与阿怜一起躺着说话，再一起醒来，不知该有多好……
　　倒也不是没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是她觉得那些念头有些罪恶，她喜欢阿怜，并不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又有近乎于完美的身材才如此的。
　　她觉得她可爱，又在心中觉得她孤独，还在小时候觉得她可怜……那心情复杂极了，绝非单纯喜欢就能概括。
　　阿怜啊……我想你懂这些，又想你永远不懂这些。
　　楚词坐起身穿好衣服，心想。
　　这天是周日，她晚上要回学校去开班会，只能陪阿怜半天了。
　　客房卧室之外有个小洗手间，楚词在里面洗漱一番，出来就瞧见天井里摆上了个大供桌。
　　供桌上九个香炉一字排开，小兰正满脸严肃地添香。
　　“小……”楚词话还没出口，就被小兰比在唇边的食指堵了回去。
　　她大概明白阿怜的那位故交绝非常人，规矩大也是自然的，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站到一旁，看着小兰燃香。
　　还没等小兰开始点香，阿怜就来叫走了她。
　　说是要看看那些新闻和三花猫的家长。
　　二人凑在一起，就着楚词的手机又把那些新闻看了一道。
　　“这只三花什么时候给主人送回去？还是打电话来让他们接？”楚词看着静静坐在地上看着她们的三花，问道。
　　“差点忘了。”阿怜松开握着楚词手腕看手机的手：“你联系一下主人让他们过来领吧，小兰今天要忙一整天。”
　　楚词点点头，给三花家长打去了电话。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时生古镇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多想来拍油条的人傻了——无事古董店今天没有开门。
　　周围的树上也不见猫咪的踪迹。
　　大家只好悻悻而归。
　　*
　　“怎么样，之前的艺术表演大家还喜欢吗？”镜头前的男人桀桀一笑，那被处理过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彻骨的寒意。
　　弹幕随着他直播时间的增长而增长，其中一条中文弹幕格外显眼。
　　【有本事表演我发的这只猫。】*10
　　发这条弹幕的ID是新号，并没有充过钱，主播根本不予理睬。
　　那个ID刷了一阵屏，无人理会，随后陷入了沉寂。
　　主播也打开一个纸箱，里面又是一只网红猫咪。
　　这是一只豹猫，在头顶光线照射下，皮毛泛着油亮的光。
　　它目光锐利、神情警惕极了。
　　男人慢慢伸出了手。
　　但猫咪并没有像想象中温和，反而在他手凑近的一瞬间狠狠下口，死死咬住了那只手。
　　黑手套不知是什么材质，猫咪一口竟没有穿透。
　　男人勃然大怒，一声怪叫之后抄起一旁的木棒照着猫咪的头上就来了一下。
　　猫咪挨了一下，却毫不退缩，东倒西歪地扭着身子，准备下一次攻击。
　　弹幕疯长，许多人都赞扬主播这次的艺术演出毫无表演痕迹。
　　只有面具后的人自己知道，这是他的失误。
　　一只十斤上下的猫咪和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对比是悬殊的，随着木棒落下，血液混合着白色的粘液四溅，有一些甚至飞到了镜头上，让看直播的人直呼过瘾。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从嘶吼中冷静下来，猫咪的皮毛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花纹，方才还像精灵一样活泼警惕的小生命此刻像一团沾满了血污的垃圾瘫在地上，早就失去了生气。


第22章 猫薄荷
　　【有点意思。】*10
　　那个中文刷屏账号又出现了，男人喘着粗气，想骂两句脏话，又忍住了。
　　【有本事表演我发的这只猫。】*10
　　那个账号又开始刷屏。
　　虐猫的男人本想动怒，但在下一秒，他面具之下的脸上却情不自禁地挂上了笑容。
　　那个中文账号一口气给他刷出了一个不菲的金额，甚至高过了前几天打赏榜前三位的总和。
　　“哈哈哈哈。”男人压抑住自己的狂喜，压低声音笑了几下：“这位朋友，请在三十分钟之内发送你想看到的猫咪，到这个邮箱来。”
　　他按下回车键，一个虚拟邮箱就发送在公屏上。
　　虚拟邮箱随机生成，只有半小时时效，一旦过了半小时，地址将会永久作废。
　　而通过这个仅有半小时时效的邮箱也不可能锁定到他的具体IP——毕竟还有很多手段可以逃过定位。
　　“另外。”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带结：“刚才的表演因为没有按照客户提出的要求来做，算作作废，我将会把这位客户的打赏原路返回。”
　　他当着所有观众面前操作，真的将那笔打赏退回了原本的账户。
　　一时间，直播间中又充满了各种刷屏的特效——更多的打赏涌入其中，更有盛赞他这一番表演比原本预定的效果更好的。
　　虐猫男在面具之下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他就知道这笔钱他不会丢。
　　但很快，视频被发到了他的邮箱中。
　　视频中还标记了地点，就在岚城时生古镇中，一家古董店散养着一只黄色的大猫，这只猫咪会喂鸟，会为了小猫出头，大家都说它皮毛之下隐藏着拉链，拉链拉开里面是个人。
　　虐猫男微微一笑——其他猫的替代品很难找，但这只猫……他有把握弄到正主。
　　*
　　楚词最近也总往古镇跑——一面是想阿怜，另一面是怕油条有什么意外。
　　油条在受过伤之后沉寂了三四天，又恢复了平常活泼的秉性。
　　三花的家长驱车三百多公里来领猫，听说是油条救了自家三花，又看到三花对油条极大的友善，当场就又为油条拍了个视频，说是会帮阿怜她们宣传古董店。
　　阿怜倒也不在意这些，不过三花的家长并没有将镜头对准她们二人或者店内的奇珍异宝，她也就随之而去了。
　　“最近还有什么异常吗？”楚词放下自己给阿怜带的小礼物——一匣子中式点心，几把漂亮的扇子。
　　“这扇子是别人送的苏绣，我看不大懂，但觉得你可能喜欢。”楚词最后才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上次看了吗？”
　　阿怜对她眨眨眼：“你说呢？”
　　楚词按捺下自己的笑，清了清喉咙：“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你无聊，多写点东西给你看。”
　　“嗯，字不错。”阿怜笑吟吟的。
　　油条跑出来对着楚词撒娇翻肚皮，楚词知道这时候不能碰肚皮，就挠了挠它的下巴。
　　“最近它没出去吧？”楚词问道。
　　“没有，小兰看得死死的。”阿怜用脚尖轻轻戳了下油条的背，油条就原地打了个滚，给阿怜亮出了肚皮。
　　“那……你们的计划呢？”楚词不知道阿怜和小兰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伤害猫咪的人，又觉得自己直接问大概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于是就旁敲侧击提了一句。
　　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真的造成人身伤害的话是要坐牢的。
　　“嗯……快了吧。”阿怜成竹在胸地笑笑：“就在这几天。”
　　楚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阿怜显然不想继续说下去，她拈起一块点心，吹了吹上面的毛，轻轻舔了一口。
　　“不吃啦？”楚词问道。
　　阿怜笑笑：“尝到味道了。”
　　楚词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好吃的，很新鲜。”
　　“多吃点。”阿怜往前送了送，递进楚词嘴里。
　　“喂鸟也是喂，喂人也是喂，是不是？”阿怜来了兴致，又拈起一块，轻轻啃去一个尖，送到了楚词嘴边。
　　楚词跟阿怜相视一笑，正要下口，就见小兰急匆匆从外面走来：“祖宗，还吃呢！人都来了！”
　　阿怜手一顿，楚词也跟着转了过去。
　　小兰目光向外瞟了瞟，低声道：“来了。”
　　“男人女人？”阿怜放下手中的点心，问道。
　　“男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兰咬牙切齿说道。
　　“喔。”阿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对楚词使个眼色，三人一起走进了前厅。
　　“先生您好，请问想看些什么？”小兰酝酿了片刻情绪，上前笑问道。
　　“嗯……有没有什么……瓷器？”男人眼珠一转，随口说道。
　　“有，请您往这边来。”小兰笑着将男人引到了右手边的博古架前。
　　这一架子东西都是阿怜玩腻了的，拿出来卖了也不心疼。
　　男人顺手拿起面前的一个将军瓶，左右转了一圈。
　　他看不懂，但他必须留在这里。
　　“嗯，好。”他看了片刻，随口说道。
　　小兰笑着对他一点头：“那您慢慢看，请问需要喝点茶吗？”
　　“啊……”想到喝茶就可以在此处多逗留一段时间，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兰笑得更甜了。
　　小兰离去，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瓶子，四下里环视了一圈。
　　整间屋子繁盛到近乎妖异的地步，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在无声地呼吸，他抬脚顿步之间，屋子的目光似乎都锁在他身上，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慢慢移动。
　　他心中忽然生出些紧张来。
　　也想起了许多关于古董的奇谈，什么古董放久了之后有了灵魂，有的能为主人做事，有的又会暗害主人……
　　男人吸了口气，努力将这些奇怪的念头赶出自己的脑海。
　　他的手伸入了裤兜中，轻轻摸出了一个小瓶。
　　他观察过，整间古董店似乎没有全面被监控覆盖，但不能确定暗处是否有摄像头盯着他，保险起见，他借着伸手拿瓶子的掩护，一点点旋开了瓶子。
　　瓶子里是绿色的干草，养猫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猫薄荷。
　　这瓶猫薄荷是他专门处理过的，味道比寻常猫薄荷淡上许多，只能引起猫咪注意，不至于引起猫咪发疯了一样追逐。
　　他倒了点猫薄荷到手心，一点点洒在了地上。
　　随后又用脚碾碎了地上的猫薄荷，只留下一点点痕迹。
　　那只叫油条的网红猫，肯定会出来的。
　　他肯定。
　　他脸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慢慢将小瓶收进了袖口。
　　“先生，您的茶。”小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吓了他一大跳。
　　“哦，好。”男人露出一个算得上和善的微笑，接过了小兰手中的茶杯。
　　“您边喝边看，遇到喜欢的请喊我一声，我叫小兰。”小兰的声音清脆快活，驱散了方才的不适感。
　　男人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对小兰点了点头。
　　小兰夹着托盘转身离去，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口口喝着茶。
　　这茶叶很香，是他从来没有喝过的一种香。
　　从前他不觉得茶有什么好喝的，但现在他却有些不忍心放下手中的茶杯了。
　　好在一旁的小几上，刚才那个姑娘留下了茶壶，他可以喝个痛快。
　　一杯接着一杯，男人两口一杯，很快就喝完了一壶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喝完一壶茶，但是他隐隐觉得茶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非常吸引他，令他上瘾一般欲罢不能。
　　喝完一整壶茶，他有些餍足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了口气。
　　他有些困了。
　　打个盹吧，实在站不起来了……
　　理智还没有做出更多的反应，男人就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梦里，他觉得肚子很饿，很饿，看到街边的垃圾也有上去尝一口的冲动。
　　有人丢掉了吃剩的炸鸡骨头，他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捏起炸鸡骨头往嘴里送。
　　骨头上的肉好少，好少好少，他还是饿，好饿……
　　他继续在垃圾桶里翻找，过路的人并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反而会叹气，说他可怜。
　　我可怜？
　　男人忍不住放声大笑，他账户里的钱够他挥霍几辈子，够他买几百只，上千只品种猫，一只一只慢慢伺候……
　　不，买来的品种猫没有意思，他喜欢别人家里偷来的。
　　那些猫咪都很亲人，各自有各自的性格与爱好，在他手下往往能呈现出不同的表现，那滋味……啧啧……
　　小猫挣扎的声音和样子都很像婴儿，对，虐杀婴儿犯法，是死罪，但是虐杀猫咪……
　　呵呵，除了一些自诩爱猫人士的神经病，谁会理会他呢？
　　他照样可以继续逍遥。
　　他还是饿，饿到走不动一步路了。
　　有个小女孩蹲在了他身前，向他伸出了手。
　　他也伸过了手，想借着女孩的手站起身，然后寻找下一个垃圾桶。
　　但是女孩却躲开了，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样。
　　女孩退后两步，随后在书包里翻找一阵，摸出了一根火腿肠。
　　火腿肠好香。
　　那股肉味和香味使劲往他鼻子里钻，钻心入肺的香……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小女孩很快用牙咬开了包装，将火腿肠挤了出来。
　　他等不及了，扑上去就吃。
　　小女孩叹了口气，扔掉包装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蜕变
　　一根火腿肠仿佛使他得到了更多的体力，他接着在街道上行走，他记得自己好像有个家，但家在哪里呢？
　　建筑物变得很庞大，他走上许久也才走过一条街道，路人似乎都很高大，说话声音也大，吵得他头脑发昏。
　　红绿灯变得好高——他记得那是红绿灯，但灯却只剩下绿色与黄色，红色不知所踪。
　　他跟着行人一起走过斑马线，心中却越来越茫然。
　　他似乎忘了太多太多事……
　　“先生？”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男人打了个激灵，猛然坐直了身体。
　　肚子不饿，他也不在街道上行走，没有人给他火腿肠吃，他正在古董店准备买东西……
　　不对，他是来找猫的。
　　他来找那只叫油条的网红猫。
　　“啊……有点困。”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小兰似乎根本不介意，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先生还需要再看看吗？”
　　看吧，看看吧。
　　他捏了一把眉心，站起身点点头。
　　“这是什么？”男人起身，看到身边架子上摆放着一个玻璃罩，罩子里是一块雪白的东西，依稀是心脏的模样……
　　“是乌魂墨，先生。”小兰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那块雪白：“因为还未成型，所以不会售卖哦。”
　　“哦……墨？”男人皱皱眉：“为什么是白色？”
　　“所以还不成型，不过先生不要担心，它总会变黑的，就像……”小兰的声音压得很低，男人并没有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
　　这种东西他根本不在意。
　　“就是他？”楚词压低声音问道。
　　“没错。”阿怜嘴角一翘，露出一个带着些嘲讽的微笑：“不错，是个做乌魂墨的好材料。”
　　“阿怜，别……”楚词很担心阿怜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违法的事。
　　“干嘛，你同情他啊？”阿怜侧过脸看楚词。
　　“我是怕你——”楚词伸手撩起一撮落在阿怜额前的头发，让她漂亮的眼睛前面没有任何遮挡：“我是怕你被追究责任！”
　　“怎么会？”阿怜轻轻一笑，笑声动听极了：“谁也追究不了我的责任。”
　　楚词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怕阿怜不高兴，只好噤了声。
　　她打算先观察着，等真的有什么危险再劝阿怜不迟。
　　那男人在大厅中梭巡着，一会儿抬头看看头顶的宫灯，一会儿又上手摸摸博古架上的东西。
　　随后猛然站定，目光中露出惊喜之色。
　　坏了，油条！
　　楚词作势就要往下走，被阿怜拉住了：“别怕。”
　　油条走到了男人面前，不知为何，它没有像男人预想中那样翻肚皮撒娇，而是恶狠狠地弓起背，狠狠“哈”了一声。
　　楚词想起，自己与油条认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油条如此凶狠的表情。
　　男人似乎在忌惮着什么，笑嘻嘻地伸手逗油条：“咪咪？咪咪？你叫油条是不是？”
　　“呜——”油条发出了一声警告，像是拉火车汽笛。
　　“小可爱，你怎么了？”男人想到自己的收入，顿时觉得被猫哈两声也不是不能接受。
　　油条一步步后退，背上炸了毛，整个猫看上去都大了一圈。
　　难搞的家伙。
　　男人在心中骂了一句。
　　但面上依旧装出很友善的样子：“咪咪别怕！”
　　“油条？”小兰叫了一声，油条回头，瞬间就跑没了影。
　　男人咬了一块嘴唇上的死皮下来——这猫比他想象中更凶。
　　“油条会伤人，先生要小心啊。”小兰端着一个香炉走来，放在一旁的小木台子上。
　　男人不喜欢这种烟熏火燎的味道，但那香却丝毫没有——甚至不像是燃的香，而像是大自然中自己产生的味道一样自然、令人放松。
　　“这个多少钱？”他看到一个食盒，上面有一行繁体小字，似乎是民国时候的东西。
　　民国时候的东西不算太贵，况且这个食盒只是竹编，没有什么名贵材料。
　　小兰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手里展出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在男人面前一亮，随后又收了回去。
　　价格倒是真的不贵。
　　“这样啊……行，给我装起来吧，我要这个。”男人摸出银行卡准备去刷。
　　他还要继续来蹲油条，不能让这个女人起疑心。
　　“好。”小兰又笑了，随后认认真真找出来一个盒子，在盒子里垫上了纸张和海绵，包好之后递给了男人。
　　男人拿着盒子出门，有些沮丧地走出古镇，打了辆车。
　　“老板，你的墨这下有着落了！”小兰几乎是蹦着跳上楼的。
　　“油条没事吧？”楚词有些忧虑地看着楼下正在四处嗅闻的油条，问道。
　　“没事了，所有的猫都不会有事了。”小兰开开心心地拍拍手：“今晚吃什么？”
　　“养鸟那家吧，订菜过来。”阿怜歪着头想了片刻，说道。
　　订过来的菜让家财万贯的楚词都有些惊讶，光是干果蜜饯就齐齐摆了十六碟子，碟子不大，只够一人一口的。
　　然后是凉菜、素材、荤菜、点心、汤、甜汤……
　　阿怜不知从哪找出一张八仙桌，楚词跑过去要跟小兰一起抬，被小兰阻止了。
　　小兰单手拎着那看起来少说一百斤的桌子摆在天井里，另一只胳膊上还挂着三个圆凳。
　　一个菜吃一口，楚词就饱了。
　　阿怜照例是不吃的，尝了一口点心，啃了两个干果已经算是给一桌菜面子了。
　　小兰也照例吃得头不抬眼不睁，愣是连一根菜都没浪费。
　　“我就喜欢看小兰吃东西，真香。”阿怜托着腮，看着小兰笑道。
　　楚词也觉得小兰吃东西香，看着她吃饭都能多吃两口。
　　“阿怜，你求别人办事，需要什么谢礼吗？我帮你准备。”楚词说道。
　　她到底还是有点在意阿怜是求谁办事，他们从前又是什么关系。
　　阿怜捏着酒杯笑了：“那倒不必，你准备的东西祂不会喜欢的。”
　　“唔。”楚词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点点头。
　　*
　　一连过了一个多月，那个虐猫男的直播间都没有开过。
　　几个给了他巨额打赏的账号也收到了原路退回的虚拟货币。
　　男人的账号下，视频也在慢慢变少，最后有一天彻底消失。
　　岚城以及周边几个城市的网红猫失窃问题仿佛也是一夜之间好起来的，好几个主人找了专业团队，最后真的在家附近找到了自己家的猫。
　　“诶，楚词，你看我发的这个新闻。”熄灯后，冯欣照旧躺在床上玩手机，也照旧给群里分享着各式各样的八卦。
　　只是彭雪婷忙着写稿子，祝晴没完没了地打游戏，只有楚词肯捧她的场。
　　新闻上说，有个爱猫人士买下了之前猫猫教的那片旧地盘，准备在上面翻新，再打造一个流浪猫乐园。
　　他晒出自己的设计图，还贴了工期告示，许多宠物博主和爱猫人士想给他捐款，却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男人说自己有钱，只是单纯爱猫而已，不希望自己和猫咪卷入捐钱的各种风波中，将来如果有机会，他会选择直播，然后将一些状态好、亲人的猫咪通过直播间领养出去。
　　评论区在称赞男人有爱心的同时还不忘挖出曾经猫猫教做出的恶劣行径，猫猫教这个ID又被拉出来鞭尸，但这个账号沉寂太久，都已经被系统回收了。
　　那个男人不愿在镜头前露脸，采访他的人就给他的侧脸打上了马赛克。
　　楚词总觉得这人很眼熟，截了张图，随后一点点放大，就发现了一个让她全身血液发凉的事实！
　　这个男人正是那天来到古董店里被油条哈走的男人，他进店之后楚词的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他，绝不会认错！
　　楚词急匆匆跑去给小兰打电话，一打就是三个，小兰再怎么不看手机也被吵到接了电话。
　　楚词详细描述了自己看到的新闻，并且问小兰，阿怜怎么看这件事？
　　阿怜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依旧动听：“人都是会变的呀，不行你可以去瞧瞧呢。”
　　楚词真的去瞧过一次。
　　她买了几十斤猫粮，做好了两手打算，假如这个男人真的悔过自新，她就捐赠这些猫粮给救助基地的流浪猫吃，假如这个男人还做着从前那些勾当，她一定要想办法，报警也好，找媒体曝光也罢，决不能再让无辜的猫咪受害了。
　　男人亲自接待了她。
　　“感谢楚女士为了基地做出的贡献，感谢。”男人深深鞠躬，大大的眼中满是感激和喜悦。
　　“不收捐款是怕社会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但是猫粮和猫咪用品还是很欢迎大家捐献的。”男人笑着说话，不等楚词提出要求，就主动带着楚词去参观猫咪救助基地。
　　基地里有六百多只流浪猫，有一部分是岚城及周边的好心人送来的，另一部分是男人自己组建的团队捕获的。
　　其中有一百多只有各种疾病，被隔离在不同的小笼子里，其他猫咪都半散养在四个巨大的室外场所中。
　　男人滔滔不绝的讲着四个场所的设计理念和功能，并且给所有养猫的地方都加装了防鸟网：“室外养猫也要注重生态和谐，猫天生就会捕鸟，可千万不能让它们对野生鸟下手。”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寿终正寝
　　“他变化真的很大。”楚词跟阿怜一边喝茶一边感慨。
　　此时天已经有些热了，古董店里却多了几分清凉，阿怜照旧穿着她那些长褂，布料薄了许多，楚词多看一眼都会想入非非半天。
　　“人都是会变的嘛。”阿怜也笑着喝茶，长长的睫毛扑闪两下：“那个救助基地漂亮吗？”
　　按人的审美来说，也许不太漂亮，但是对原本流浪的猫咪而言，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活动空间和吃不完的猫粮，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运气好的流浪猫还能被领养出去，过上十多二十年的好日子。
　　“不算漂亮，但猫可能觉得足够了。”楚词实话实说道。
　　“那挺好，什么时候让油条去瞅一眼。”阿怜看了一眼盘在她脚下打盹的油条：“是吧，油条？”
　　楚词看着阿怜，深深觉得如果刚才自己说那个基地很漂亮，阿怜说不准会自己去看一眼。
　　油条伸了个懒腰，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阿怜，他是怎么变的？他……还会变成以前那样吗？”楚词还是有些不放心。
　　如果此人旧态复萌，那几百只猫咪的下场……
　　她甚至都不太敢想。
　　“放心吧，不会的。”阿怜捧起那块雪白的乌魂墨半成品：“我现在就等着它啦。”
　　“什么时候能做成？”楚词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块半成品。
　　阿怜敏捷地一闪，躲开了楚词的手，将那块半成品牢牢护住：“你千万别碰啊！你碰了就没那么黑了。”
　　楚词一愣，手僵在原地。
　　阿怜很宝贝地放下那块半成品，又轻轻用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楚词的胸口：“这里，不黑。”
　　楚词点点头，从善如流地缩回了手。
　　的确不黑，只可能有些其他颜色。
　　阿怜碰过的地方像是燃起了一团火，将她整个人烧得有些燥热难耐。
　　“阿怜。”楚词凑近了些说话：“天气暖了，想出去玩吗？”
　　“去哪里？”阿怜并没有躲开，而是用玻璃罩罩住了那块半成品，转过头与楚词继续说话。
　　“想去哪里？哪里都行。”楚词与阿怜靠得很近，几乎能看到她雪白皮肤之下，淡青色血管轻轻跳动的痕迹。
　　楚词吞了口口水。
　　想亲一口。
　　阿怜看她一眼，随后将头靠在她肩上，片刻之后似乎又觉得不舒服，于是直接拉起楚词，将她摆在贵妃榻一端坐好，自己则躺在楚词腿上，又换了几个姿势，找到了一个感觉舒服的，不动了。
　　楚词感觉呼吸都快停了。
　　生怕阿怜哪里一个不舒服，再重新换个姿势，她俩失去这样亲密的动作。
　　好在阿怜很满意现在的姿势，她舒服地给脸上盖上一张绣了花的帕子，问道：“你都去过哪里呀？给我讲讲呗。”
　　楚词喜欢给阿怜讲东讲西，阿怜似乎怎么也听不腻。
　　楚词就讲起自己出门旅游的事。
　　有异国风情、有古色古香，还有很科技与现代的东西，也有普普通通的市井生活。
　　阿怜时不时插两句嘴，或者被逗得笑个不住。
　　而楚词却有些惊异地发现，阿怜脸上盖着的那张帕子上，那朵花的姿态仿佛与方才不一样了。
　　那朵花刚才是含苞待放，此刻已经全部绽开了。
　　“阿怜？”楚词忽然打断了自己的讲述：“你……你换过脸上的帕子吗？”
　　“没有。”阿怜一动不动：“这朵花会不断重复从花开到花谢的过程，你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楚词：……
　　她怎么可能见过？
　　“那送你好了。”阿怜揭下脸上的帕子，塞进楚词手中，又顺手摸过一把扇子盖在了脸上。
　　楚词握着帕子，上面似乎还留着阿怜的体温，让她有些舍不得将它放起来。
　　她就这样一直握着帕子跟阿怜讲故事。
　　“……那个地方是我大哥想去的，他是学建筑的，很痴迷这个，我二哥一点也不想去，他只喜欢享受。”
　　阿怜笑出了声：“你二哥还真真实啊！”
　　“切。”楚词撇撇嘴：“他狐朋狗友很多，女朋友也天天换，我俩一见面就拌嘴。”
　　“感情还挺好。”阿怜评价了一句。
　　言毕，楚词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我可不是这种人，我看不惯他，我很专一的。”
　　又觉得自己的解释好像太急切了：“我父母和大哥都很专一，只有他跟我们不一样。”
　　阿怜笑得更大声了，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楚词脸一红，不再继续讲下去了。
　　“这个夏天应该还会有一次旅游热潮，到时候油条还能翻红一次。”楚词很不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到时候多卖点东西出去，我攒钱跟你去旅游啊？”阿怜开玩笑说道。
　　“好。”楚词笑着摸摸阿怜的头发：“你开心就好。”
　　“我头发很好吧。”阿怜语气里带着些得意。
　　“很好。”楚词又轻轻摸了摸，帮阿怜拢了拢碎发。
　　“你头发摸着也很舒服，但是太短了有点扎手，太长了又太挡脸，现在这样不长不短正好，以后就剪这样的长度好了。”阿怜一伸手，精准地揉到了楚词的头顶。
　　“小兰夏天还要闭关三天，到时候你可要来陪我做生意啊。”阿怜又说道。
　　“好啊。”楚词只想跟阿怜待着，具体做什么都无所谓。
　　“这是给自己又找了个苦力呗。”小兰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阿怜咯咯直笑：“她没你能干啊！”
　　小兰骂骂咧咧：“谁有我能吃苦啊！”
　　想起小兰单手抬起八仙桌的样子，楚词觉得阿怜这话倒也没说错。
　　看楚词出神，阿怜又抬手勾了勾她下巴：“放心吧，活都不重。”
　　末了又补了一句：“舍不得使唤你呢。”
　　楚词还沉浸在“舍不得”的狂喜中时，古董店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身材高高大大，宽肩窄腰，四肢细长，一头长发落到腰间，一步跨进店门，风卷起那人半头长发，纷纷扬扬飞在门外。
　　那人跨入店门的一瞬间，阿怜霍然起身，瞪着眼三两步跑下楼，就站在柜台旁与那人冷冷对视。
　　小兰站在一旁，陪着笑脸搓手：“您来啦……”
　　“嗯。”那人的声音听不出男女。
　　何止是声音，楚词从上往下看，也看不出那人的性别。
　　大约是男的吧？女的少有这样宽的肩膀。
　　楚词心想。
　　阿怜冷冷看着这人，一言不发。
　　“不错嘛。”那人自顾自在店中转悠，偶尔伸手拈起几样东西打量一番，最后又原原本本放了回去。
　　“从前你不是很喜欢说话吗？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不停，怎么？现在不爱说了？”那人又开口说道。
　　小兰端着营业感很重的笑脸上前：“大人，那会儿是我们老板还年轻，现在稳重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在我面前你你我我说话？”这人瞥一眼小兰，随后又转身来到阿怜面前，伸手挑起她下巴：“越大越没规矩。”
　　“你放开她！”楚词也蹬蹬蹬跑下楼，直接将阿怜护在自己身后：“想买就买想逛就逛，别动手动脚的。”
　　“哈哈哈哈哈哈——”那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他一笑就扬起了头，楚词这才看到他正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每一样似乎都是掐算好的比例与大笑，漂亮到了失真的地步。
　　他是阿怜的故人？
　　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
　　他来这里挑衅是为了什么？
　　一瞬间，楚词心头无数个念头迭起，一颗心也上上下下跳个不停。
　　“这是我跟祂的事。”阿怜有些疲惫地伸手格开楚词，言语态度温和极了：“你先坐一阵，不会有事的。”
　　“小情人啊？替你出头来了？”那人笑了一阵，忽然停下来说道。
　　楚词脸一红，头偏到了一旁。
　　她挺不想否认的。
　　“跟你没什么关系。”阿怜语气冷淡极了，楚词从没听到过她用这样的语气开口说话过。
　　“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人继续问道。
　　“下辈子吧。”阿怜双手抱臂，双眼中似乎有千年不化的雪山。
　　楚词轻轻松了口气。
　　她还是绷紧了身体，假如这个人再跑上来动手动脚，她还是会对他不客气的。
　　“你还有下辈子？”那人嘲讽似的冷笑一声：“小东西，红尘有什么好？”
　　阿怜面无表情：“比在你身边好。”
　　楚词心下一凛——他们还在一起过？
　　是什么关系？
　　她满脑子都是曾经看过的各种修真小说，道侣翻脸、师兄妹因爱生恨的狗血剧情翻来覆去像是跑马灯一样来回闪现，闪得她头皮发麻。
　　但她也相信阿怜。
　　阿怜不会对这人有什么感情的，她肯定。
　　她只怕那人手上有什么对阿怜不利的东西……
　　“我要出一趟门，再宽限你几日，早点回来。”那人环顾一圈古董店四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哈哈大笑两声，随后离去了。
　　阿怜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坐在门口一张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外发呆。
　　小兰对楚词摆摆手，示意她离去。
　　楚词知道小兰这也是为了阿怜好，便轻手轻脚准备出门，却被阿怜叫住了。
　　“话还没说完呢，怎么要走啊？”阿怜抬起眼，满脸无辜。
　　楚词与小兰对视一眼，二人都无可奈何地笑了。
　　阿怜的心情似乎在一瞬间又转了回来，她拉着楚词上了楼，又捧着那块乌魂墨半成品称赞：“很久没有遇到这样黑的灵魂了，我一定会做出极好的乌魂墨的。”
　　楚词看向她手里的东西：“你是说……那个人吗？”
　　那个虐猫的男人。
　　“对啊。”阿怜又仔仔细细端详着她手上的东西：“等他……寿终，正寝。”
　　“啊？”楚词瞪大双眼：“那要等多久啊！他看着就三十岁上下，少说也要等三四十年……”
　　“怎么会。”阿怜笑嘻嘻的：“猫的寿命，不过区区二十载。”
　　*
　　猫猫教的基地里，那个曾经虐猫的男人正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捐助清单。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招了好几个助理。
　　助理站在他身边，不住揉着双眼。
　　助理觉得自己大约是眼花了——他进门前似乎从外面看到，老板伸出舌头认认真真舔了舔手背，又眯起眼，用湿漉漉的手背蹭了几下脸……
　　就像……
　　一只正在洗脸的猫。
　　作者有话说：
　　#卷四知悔


第25章 新顾客
　　周末回家，楚词带了新上的杨梅与几本逛书店时买的书——都是李月华喜欢的。
　　她好像总能记住身边人的喜好。
　　“小词多久放暑假？”李月华亲自在厨房里挥动锅铲，笑着问道。
　　“七月多，看具体什么时候考完试。”楚词在厨房里陪李月华说话，顺手捏起一块刚炸好的肉：“李女士，你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就你会说话。”李月华笑着往她嘴里塞了块刚炸好的：“暑假想上哪里玩？缺钱吗？”
　　楚词挠挠头，她真的已经在很用力地花钱了。
　　比如每次给家里人或者阿怜买伴手礼，总是挑选最贵最好的。
　　比如跟同学出门逛街，她也会买点商场里的衣服鞋子，还会请同学吃饭喝奶茶……
　　就这她的余额还是居高不下，像李月华面对楚谓时的血压。
　　说曹操曹操到，刚睡醒的楚谓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到了厨房门口，双手抱臂看着里面的娘儿俩：“妈，我也缺钱。”
　　李月华转头瞪他一眼，继续忙自己的。
　　楚谓原本自己在外是有住所的，前几天听说结交了什么猪朋狗友，就被父母勒令回家住一段时间，不准夜不归宿，也不准带不同的女孩回来。
　　于是楚谓就开始打游戏，通宵通宵打，还豪掷千金给网恋对象买皮肤和陪玩服务……
　　楚词也瞪他：“你那个网恋对象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现在变声器厉害得很，我室友说过好几次。”
　　“我八个网恋对象，你说哪个？”楚谓打了个呵欠，抓了抓自己睡乱了的头发：“妈，为啥小词一回来你就自己做饭？我咋没这待遇。”
　　楚词对他做了个鬼脸：“你吃屎。”
　　“你连屎都吃不上，你吃屁。”楚谓还嘴。
　　“饭在这里，胡说什么！”李月华重重将筷子放在桌面上：“来端碗。”
　　楚谓是怎么被关在家里的，楚词略有所耳闻。
　　他跟圈子里的兄弟们出去帮别人过生日，十二点左右，楚谓带着个女孩子先回去了，再之后，这帮人中的四个就在酒店因为聚众吸毒被抓。
　　楚谓作为之前一起吃过饭的朋友，也接受了调查。
　　一系列检查和盘问之后，他才被教育一番放了回来。
　　这事自然会传到父母耳中，楚谓也自然会被关一段时间。
　　“有没有要好的同学一起约着去旅游的？趁着现在好好玩玩，等到将来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就不好约出来见面了。”李月华给楚词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好像也没有人提议。”楚词想了想，说道。
　　冯欣要回家，彭雪婷要在宿舍继续挣钱，祝晴不用说，走到哪里都要玩游戏，她要好的朋友只有这三个，哪个都没有出去玩的意思。
　　“哥带你去玩，想去哪里？”楚谓扒了两口饭，问道。
　　“你给我老实待着！”李月华瞪楚谓一眼：“还嫌自己惹麻烦不够吗？”
　　楚谓撇着嘴继续吃饭。
　　“噢，有个家在岚城的朋友，我可以去她家玩几天。”楚词想到古董店，笑着说道。
　　她从小学开始就没怎么去过同学家写作业，也没带同学回来玩过住过，跟楚言与楚谓都不一样。
　　“男的女的？”楚谓对她挤眉弄眼。
　　“关你屁事。”楚词瞪楚谓一眼：“妈，就在古镇那一带，之前就约过我，让我暑假找她玩……是女孩子。”
　　李月华点点头：“咱们老家之前也在那里，想去就去吧。”
　　“那我呢？”楚谓从碗里抬起头。
　　“你给我老实待着！”李月华一秒变脸。
　　*
　　阮棠最近有些心烦。
　　来岚城一个来月了，几乎一直住在自己租的公寓里，一个月来参加的晚宴屈指可数，她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
　　庆幸的是自己的礼服就那几套，晚宴要是参加多了，她不免又会因为租礼服而在经济上捉襟见肘。
　　失落的是……好像自己从前推脱了几次，大家就真的忘记了她一样。
　　她抱着胳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些焦虑地在大拇指甲上留下几个深深浅浅的牙印。
　　手机在桌上一震，阮棠下意识一把抄起，本以为会是别人的消息，没想到却是一条手机软件自动推送的信息。
　　“十二星座运势……”阮棠看了一眼信息。
　　目光下意识锁定在了自己的星座上。
　　“本周适合外出，适合去人多的地方感受不一样的能量场，在有水的地方更好哦！”
　　星座运势如是建议。
　　是该出去走走。
　　阮棠心想。
　　来岚城一个月，她除了公寓楼下和市中心，还从来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这么想着，她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折腾好发型又化了个淡妆，拿上包出了门。
　　阮棠的长相不错，却谈不上令人惊艳，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于那双极具美感的眼睛，因此在妆容上也格外重视眼睛。
　　她身材也好，这些年她对自己很苛刻，时而断碳、时而辟谷，几乎每天都要测量一番自己的维度，稍有不满意就要去健身房挥汗如雨……
　　“时生古镇。”她坐上计程车：“打表啊，要票据。”
　　古镇比她想象的要漂亮一些，她大学学了设计，又出国深造艺术……说是深造，其实就是花钱镀金罢了，在国外她确实混进了几个不错的圈子，但是回了国之后……
　　她的圈子质量就在逐渐降低，圈子也越来越小……
　　这不是个好消息。
　　她一直没有上班，不混圈子就几乎没有收入，没有收入……
　　她其实也不像是对外释放的信号那样不缺钱。
　　她家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父母都是拿着死工资的小领导，父亲今年已经快退休了，母亲还在辛苦上班。
　　他们供她出了国已经用掉了不少家底，实在没钱再给她那些圈子里的富二代面前撑场面了。
　　她望着一路后退的岚城风景，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两声，还是星座运势提醒，让她这个星座的人多接触小动物或者婴儿，尽量保证心态平和，这样才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阮棠苦笑一声——她现在都没什么做决定的机会。
　　*
　　小兰快要闭关了，正在事无巨细交代楚词看店每天必做的一些事。
　　都是楚词的知识盲区，她开了手机录音，一点点录下小兰的交代。
　　“反正你也只去三天，要不……就把店关了好了？”楚词觉得头疼，试探着问道。
　　反正古董店一个月不开一次张也是常事，关店三天造不成什么很大的损失。
　　“那不行。”阿怜出声反对：“一年要开够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少的。”
　　“这么严格吗……”楚词挠了挠头。
　　“万一错过了什么呢？比如你，是吧。”阿怜五指作梳，抓了一把头发，用一根木头簪子盘了起来。
　　楚词很喜欢阿怜的这种调戏，她转头对阿怜眨眨眼：“你怎么样都会遇到我的。”
　　“你还听不听了？”小兰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长尺，敲打了两下桌面。
　　“听，听。”楚词点头如捣蒜，继续跟着小兰去下一个博古架。
　　这里的古董每一样都有自己的脾性。
　　什么跟什么不能摆在一起，什么跟什么摆在一起不能超过三天，什么跟什么要一直摆在一起……
　　哪只鸟儿挑食，哪只鸟儿贪吃，经常回去阿怜哪里混吃的，哪条鱼儿快甩籽了，哪条鱼儿怕热，哪条鱼儿怕冷……
　　全都是道理。
　　楚词觉得头昏脑涨，深深觉得小兰这岗位每个月不拿店里一多半的销售额都是阿怜的过错。
　　阿怜好像还对这一切十分满意，她举着手臂，手臂上停留着一只大鹦鹉，她正用鸟粮逗它：“夸我漂亮。”
　　“夸我漂亮！夸我漂亮！”鹦鹉叫得阴阳怪气。
　　阿怜也不知道在瞎开心些什么，咯咯地笑。
　　“你就笑吧！到时候一团糟，我看你怎么笑得出来！”小兰插着腰朝头顶大叫道。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门口的鹦鹉叫的声音更大。
　　楚词与小兰同时回头，只见门口多了个高挑的身影，正有些犹疑要不要踏进门。
　　小兰立马换了张脸，笑容可掬地对着门口道：“女士，欢迎光临。”
　　阮棠站在门口，被一人一鸟欢迎了两次，不进来也得进来了。
　　阿怜向来是懒得伺候顾客的——除非别有用心。
　　楚词一直知道这一点。
　　但此刻她却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眼中似乎有异样的光。
　　她并不上前招呼那位客人，只是用花架挡住身体，若有所思地观察着。
　　“女士有喜欢的东西吗？”小兰笑着问道。
　　她跟在这年轻女人身后一步的位置，既不让人感觉到压力大，又不会显得冷漠。
　　“呃……”阮棠站定脚步，环视一圈四周，果然也露出了一个有些被震撼到的表情，随后又非常礼貌地对小兰道：“我是艺术行业的，想在古董上找一些灵感。”
　　“原来如此。”小兰点点头：“那我不打扰您啦，您如果有喜欢想要询价或者购买的物品请叫我，我是小兰。”
　　“好，谢谢。”阮棠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觉得这家店不光有很好的审美品位，还有一个非常贴心的店员。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阮棠
　　阮棠一步步走在古董店里，只觉得一双眼似乎都不够用，恨不得多长几双出来才好。
　　她是有些艺术天赋的，否则也不至于去学设计，但是这点艺术天赋放在那么多更优秀的人面前，似乎又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有时候她也能从别人的设计中找到些灵感，但是这些灵感来得太慢，她总是做不出自己心仪的作品。
　　再之后……
　　她就开始混迹各种圈子。
　　圈子里有成名的大佬，有低调但实力超群的年轻学生，还有一些顶着头衔但不学无术的富二代，还有也像她一样，仅靠着一个还算有点名气的国外大学的名头，在圈子里当最矜持但没本事的壁花……
　　她也去看展，也去逛博物馆，但去逛的初衷是为了拍出美美的照片，放在自己的社交软件上，吸引那可怜巴巴的十几万粉丝的目光，给他们营造出一个自己是美女富二代艺术从业者的假象。
　　阮棠的手伸向自己的名牌包——这个包还是上一个富二代男友送的，是她自己去专柜挑的，不会是假货。
　　她摸出手机，想对着一个花瓶拍照。
　　“女士，不可以拍照哦。”小兰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笑吟吟地说道。
　　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警告的成分，就像是一句普通的提醒。
　　但阮棠还是被吓得打了个激灵，手一滑，手机就落了下去。
　　小兰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又递回了她手中：“小心个人财产安全，女士。”
　　阮棠带着几分歉意对小兰笑笑：“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店铺的规定，只是觉得这个花瓶很漂亮。”
　　这个花瓶确实漂亮，器型圆润流畅，釉面散发着莹莹的光，上面浅浅的浮雕更是与整个花瓶的器型、色泽搭配相得益彰，很有些横看成岭侧成峰的美。
　　小兰看着她，眨眨眼，忽然开口道：“本店备有纸笔，如果女士有时间和能力的话，可以临摹哦。”
　　没有要强迫她购买的意思，还提供纸笔，阮棠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我……就看看。”
　　小兰也没勉强，转身倒了杯茶递给她。
　　茶味很香，小兰放下茶杯就离开了，没有给她更大的压力。
　　阮棠忽然有些后悔，如果她真的要来纸笔去临摹，想必小兰也不会多想的。
　　“你怎么总看着她？”楚词站在阿怜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这个来逛古董店的年轻女人。
　　“很喜欢她这种气质。”阿怜目光落在那年轻女人身上，就像是……在看一件藏品？
　　觑见阿怜的目光，楚词倒也没有吃醋，她皱起眉头：“她……好像只是单纯来店里逛逛的。”
　　与自己不同，与那个虐猫的男人也不同。
　　“是啊。”阿怜还是一错不错地看着那个女人：“不然呢？”
　　是啊，世界上多的是普通人，像她这种比较倒霉被人盯上下蛊的，还有虐猫男那样的坏人都是少数。
　　“她有什么气质？”楚词又仔细看了那女人一眼，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
　　“像一颗快要烂掉的水蜜桃。”阿怜说道。
　　这个季节正是吃桃子的时候，楚词也给阿怜买了许多，阿怜多半是放在身边闻味儿，闻够了之后略微吃掉一些，剩下的都给了小兰或者架子上的各种鸟儿。
　　有只鹦鹉吃多了拉稀，阿怜也被小兰好一阵数落。
　　楚词摇摇头——她看不出来。
　　阿怜看了一阵，又笑了两声：“有趣有趣。”
　　随后就去后院，找了本书边打盹边看了。
　　楚词想跟着去，又不敢——她还得看小兰的工作呢！
　　“我想……呃，请问是叫你兰女士吗？”阮棠目光在古董店中梭巡了好一阵子，终于捕捉到了小兰的一点背影，于是立马叫住了她。
　　“嗯？”小兰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去。
　　“你好，我姓阮，你可以随便称呼我，我想……我想买一件首饰，最好是戒指或者耳坠。”阮棠开口说道。
　　“这样啊。”小兰点点头：“请跟我来。”
　　阮棠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那位亲戚又有个显赫的祖上，据说是某位历史上出了名的贵族后代。
　　于是阮棠就在圈子里以这位贵族后代自居。
　　她也是刚才灵光一现才想出的——可以买一样古老的小首饰，在不经意间露出来，彰显自己的旧贵族身份……
　　她跟着小兰的脚步，一路来到了一个玻璃柜台前。
　　玻璃柜台有一人高，亮晶晶的，里面被分成了许多个各种形状的小格子，小格子里各种首饰一应俱全，既有古拙质朴，又有华贵大方，阮棠一时间被这惊人的富贵晃了眼，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戒指的话……”小兰打开一个玻璃小门，抽出了里面的丝绒盒子。
　　“您看这一枚怎么样？”
　　那是一枚金戒指。
　　阮棠戴在手上，觉得稍微松了些。
　　戒指圈是死的，黄金软，磕碰了容易变形，她便摇摇头，放了回去：“有些大了。”
　　小兰点点头，又道：“请问阮女士有心理价位吗？我们这里的首饰从几百到数……数许多万不等，我怕推荐不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您可以在手机上打出来数字给我看，不说出声。”
　　简直妥帖到心窝里去了。
　　阮棠对小兰好感很足，立马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价格区间，递到了她面前。
　　“这样啊……”小兰眨了眨眼，又取出一对耳坠：“您要不要试试这个？”
　　水滴形耳坠。
　　阮棠接过盒子，小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一旁摸出酒精棉片来擦拭耳坠与耳朵接触的小针。
　　待到酒精味散去，她亲手帮阮棠戴在了耳朵上。
　　阮棠对着镜子晃了晃头。
　　冰凉的耳坠打在她脸上，忽然令她清醒了几分。
　　“好像今天还有点事……”她抱歉地对小兰笑笑：“等下次我再来选可以吗？”
　　“没问题。”小兰收起盒子：“欢迎您下次光临。”
　　“哦……对了。”阮棠真诚地对小兰笑笑：“我什么也没买，还白喝了你们的茶……我付茶钱给你好了。”
　　“不用的。”小兰推回了阮棠亮出的付款码：“我们做的是熟人生意，也是长期生意，不会因为您一两次不买而有意见的，您要是喜欢，可以无限次来喝茶哦。”
　　她嘴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术和大道理，语气也很诚恳，这让在名利场中混了许久的阮棠心中很是熨帖。
　　告别小兰，阮棠没什么继续逛古镇的心思，直接坐地铁回了公寓。
　　“你说她还会来吗？”阿怜不知什么时候又来到了前厅，看着阮棠离去的背影，问道。
　　楚词想了想：“不知道……听她口音不是岚城本地人，也许是来旅游的，旅游的话，下次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还会来的。”阿怜伸出一只手，对着头顶的光看来看去。
　　她那只手上戴了一枚蛋面翡翠戒指。
　　那颗翡翠很大、品相也很好，戒指托繁复大气，簇拥着那一汪澄澈的绿，实在是顶好的艺术品。
　　阿怜和李月华都说过，人养玉，任何玉器，只要戴在身上的，必然比放在盒子里或者保险柜里好看，而且还会越来越好看。
　　古董店里的玉器太多，阿怜每隔一段时间身上就会换新的。
　　被她戴过的玉也格外争气，无一例外都有种“容光焕发”的感觉。
　　楚词相信阿怜说的话。
　　她觉得那位阮女士会来，她就一定会来。
　　“你妈妈也喜欢玉，是吧？”阿怜问道。
　　楚词“嗯”了一声：“她也收藏了很多，不过我看不太懂。”
　　阿怜放下手，卸下戒指左右看，道：“等你在我这里打完工，就挑一样东西当做报酬吧……最好挑那些普通点的。”
　　楚词当然知道。
　　太特别的她拿捏不住，还容易被反噬。
　　比如那个惊艳了无数来客的惑人蛊。
　　“挑你行不行？”楚词忽然开口说道。
　　“什么？”阿怜有些疑惑地转过脸看她。
　　“没什么。”楚词有些脸红，挠了挠自己的头，躲开了阿怜的目光。
　　阿怜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楚词看向头顶的宫灯，状似若无其事地问：“你笑什么？”
　　“笑傻瓜。”阿怜答道。
　　“哪有傻瓜？”楚词从宫灯上挪开目光，看向一旁架子上的一本古书。
　　古书封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得，但还是假装很认真地看。
　　“店里就有。”阿怜伸出一根小指勾住楚词短袖的下摆：“走了，傻瓜，去吃荔枝。”
　　阿怜的后院里还有一口水井。
　　水井的水倒不是用来喝的，是小兰平时打上来擦擦洗洗用的。
　　楚词试过那个大木桶，空桶就不轻，她两手才能游刃有余地拎着，要是装满水她是提不动的，最后小兰给她匀成了半桶，她才能勉强正常地双手提着走。
　　要加油锻炼了。
　　楚词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不然到时候抱不动阿怜怎么办。
　　她偷偷瞄了一眼阿怜的侧脸。
　　显然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些心思。
　　荔枝被小兰捆成一捆，湃在井里，提上来冰冰凉凉又不伤人，很可口。
　　楚词戴了双塑料手套，剥了颗荔枝给阿怜吃。
　　阿怜这下很给面子，一口吃下一颗。
　　但第二颗说什么也不吃了。
　　楚词就自己吃。
　　“荔枝是好吃，就是容易上火。”楚词含了一颗荔枝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阿怜托腮看着她吃。
　　她喜欢看人吃东西……动物吃她也能看上半天。
　　“一口气吃许多就不会了。”阿怜摘下一颗还在滴水的荔枝递过去：“把这一捆都吃完，保准不会上火。”


第27章 招财
　　“佳佳？在岚城找到工作了吗？你赵叔说有个什么公司在招人，你把你简历发一份过去看看匹配不匹配？”电话那头，阮棠的母亲有些关切地问道。
　　她其实原本不叫阮棠，而叫阮晓佳。
　　她觉得这个名字不光土还不好听，于是自作主张改成了阮棠，父母问起来就说是取个更亮的名字更好出名一些。
　　但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出名，甚至连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圈子也没混出个什么结果……
　　阮棠有些烦躁道：“我自己有打算，别把我信息乱给别人了！”
　　阮母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暴躁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叫乱给别人，你赵叔难道不是关心你？我们是你父母难道还会害你？你大学上了、留学也留了，怎么回来一直都没正经上个班？你这样子一直漂在外面我们难道不会担心吗……”
　　阮母还在喋喋不休，阮棠懒得听，直接将手机丢到了一边。
　　过了不知道多久，电话已经断了。
　　阮棠压下心头的火气，打开朋友圈和社交账号发了张早就修好的自拍图。
　　自拍是前几天就拍好的，本来准备参加完什么活动之后再发，但现在却有些忍不住了。
　　她想赶紧参加点什么活动或者宴会趴体……随便什么都好，好让她能确定自己的价值，确定自己还能在自己的圈子里被人看到……
　　自拍发出去没多久，底下的评论和赞就积了一大堆。
　　都是些没营养的彩虹屁，阮棠随便礼貌回复了几句，就百无聊赖地刷起了其他社交软件。
　　一条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小姐姐，好久不见，请问今晚有空吗？】
　　阮棠几乎已经忘了发消息的人到底是谁，只记得好像是一次饭局上加的人。
　　她打开此人的朋友圈，看到一些跑车和摩托的照片，随后是几张画……
　　按照她的审美标准来看，这画只能是骗骗不懂的外行，在她一个内行眼里，实在是浪费画布的行为。
　　男人，富二代，长相不差，虚荣，没什么真本事……
　　阮棠在心里给此人打上了标签。
　　但想了想，她还是回到：
　　【要到九点之后了，怎么了？】
　　其实她一直都有时间，但是说九点之后会显得她更忙一些。
　　那边回复的很快：
　　【想约小姐姐一起吃个饭啊，我也是学艺术的，咱们一起交流交流呗？】
　　又怕阮棠多想，几秒钟后他又补了一条：
　　【还有我其他几个朋友。】
　　阮棠在心中冷笑：其他几个朋友估计是临时来凑数的吧！
　　但她目前没什么行情，如果再不自己给自己找点事……
　　她低下头，回：
　　【今天应该不行了，改天可以吗？明天我下午之后都有空。】
　　那边答应的也很爽快：
　　【行，那就明天下午，阮女士方便发个位置吗？我过来接你。】
　　豪车相接很满足阮棠的虚荣心，她没有拒绝，并发出了自己的定位。
　　*
　　彭雪婷在暑假后没有回家，一直留在宿舍忙着写稿子，她最近应当是挣了不少钱，本想着一口气给家里一笔，但是被冯欣劝住了。
　　冯欣告诉她，如果她家里看她钱来得太容易，指不定将来还会出什么幺蛾子，让她一定不能露富，一定要在家人面前露出为难的态度才好。
　　祝晴和楚词深以为然。
　　彭雪婷在放假后单独找了楚词。
　　“楚词，谢谢你的铜钱。”彭雪婷用一个好看的小纸袋装着那枚铜钱，递到了楚词面前。
　　“怎么？”楚词有些疑惑：“为什么不戴了？”
　　彭雪婷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赧然的神色：“我……我写一篇文章的时候查资料查到了这种铜钱，这个东西价格不菲，我是从你这里借的，很怕给你弄丢，所以先还给你。”
　　见楚词要推辞，她赶忙又道：“很感谢这个铜钱给我带来的财运，但是我想，这种财运也许不会伴随我一辈子，燃眉之急已经差不多解决了，我现在更多的是要不断努力……我……我也想看看自己真实的水平。”
　　楚词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彭雪婷刚强坚毅到令她有些敬佩，将这个铜钱再留在她身边，仿佛只能证明这些财运都是铜钱招来的，与她自己的努力毫无干系一样。
　　她点点头，收下了铜钱。
　　彭雪婷见她收下铜钱，轻轻松了口气，又上前抱了楚词一下：“楚词，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楚词收好铜钱，又带回给了阿怜。
　　她讲清了彭雪婷与这枚铜钱的始终，又感慨于她的坚强。
　　阿怜捏着铜钱，像是收获了什么意外之喜一样，在手上盘玩了许久。
　　“你知道为什么这枚铜钱可以招财吗？”阿怜心情不错——她在大部分与楚词待在一起的时间里，心情都不错。
　　“不知道。”楚词摇头：“可能钱生钱？就像吃什么补什么一样，吃核桃补脑，戴着钱就能生钱？”
　　“哈哈哈哈哈——”阿怜笑了一阵：“真有意思。”
　　“我开玩笑的。”楚词也在笑。
　　“因为拿到它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勤劳踏实肯干的人，这样的人，就算没有什么来招财，财运又会差到哪里去呢？”她细细找出一块丝绢，将铜钱擦了又擦。
　　楚词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那铜钱更亮了，远看之下金灿灿的，像一颗小小的黄金。
　　阿怜将铜钱挂在一个金蟾摆件的脖子上，又仔细将金蟾摆在了架子高处。
　　“阿怜啊。”楚词看着满眼的宝贝：“你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阿怜歪着头算，小兰叉腰朝上吼：“可别算了，我那个账本子上都有！”
　　那个账本……
　　楚词看到就头疼。
　　账本封面不知用什么动物的皮制成，摸上去冰凉滑腻，手感有些吓人。
　　这皮包裹之下的纸张崭新极了，没有一丝陈旧发脆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也不见半分磨损。
　　楚词认定是这封面的功效，但却又鼓不起勇气去打开账本。
　　她怕这个东西，阿怜就故意用这个逗她。
　　阿怜难得活泼，举着账本子张牙舞爪向楚词扑来，楚词一时有些眼花，竟看到那封面化成了一条蟒蛇，载蠕载袅地在阿怜手上动。
　　她从小就怕软体动物蠕动的样子，直接看到总会有些生理不适。
　　此刻就算举着本子的人是阿怜，她也不禁想躲开。
　　阿怜举着本子到她面前，楚词眼看着那张皮就要落到她脸上，便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最终落在她脸上的就像是一片羽毛，轻盈柔软，又带着一点蓬松的香甜，她一怔，睁开眼，方才被阿怜拿来恐吓她的账本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她一张如花的笑脸。
　　那张脸眉目舒展、线条优美，是她多少次午夜梦回恋恋不舍的一张脸。
　　“你……”楚词的脸慢慢泛了红，她想伸手去摸那块被羽毛拂过的地方，又有些小心地收回了手。
　　“嘻嘻。”阿怜忽然促狭地笑了两声，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开心。
　　“你不好意思的样子好可爱啊。”阿怜捏了一把楚词的脸，嘻嘻哈哈笑着走开了。
　　她步伐轻快，完全没有平日慵懒拖沓的样子。
　　她是亲了我一口吗？
　　楚词一颗心此时才飞快地跳动了起来，血液又像是重新回到了每一条血管中，她追着阿怜的脚步跑出去：“阿怜——”
　　阿怜脚步不停，远远应了她一声。
　　她跨过门槛障碍，两三步跳到阿怜面前：“我好开心。”
　　天气晴朗，日光大大方方打在楚词脸上，她两颊有些微红，一双眼亮得像古董店里最漂亮的宝石：“阿怜，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她到底没有说出来那些她藏在心底的喜欢。
　　也许有一天阿怜会离开，她不是常人，也许会有自己的使命。
　　她的一切情感，都或许会成为阿怜的牵绊。
　　她不该有任何牵绊，她要来去自由。
　　楚词心想。
　　“开心吗？那你给我撑伞。”阿怜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伞，伞面黑漆漆的，撑开之后遮天蔽日。
　　“这样就不怕晒黑了。”阿怜满意地看着楚词撑在她头顶的伞，舒舒服服躺进了躺椅：“继续说呀，你同学的事。”
　　不久，阿怜就真的睡着了。
　　她呼吸均匀欺负，鼻翼微微张合，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楚词住了口，双目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她要死死记住这个画面。
　　永远永远也不忘记。
　　阿怜双唇是漂亮的粉色，唇线清晰，唇峰微微翘起，像一枚漂亮的水果。
　　楚词轻轻俯身，凑了上去。
　　她在阿怜面前停留了许久，停到那只举着伞的手都有些酸了，才慢慢退回了身子，在她的手上轻轻吻了一下。
　　阿怜，阿怜，我只是个凡人，气息虚浊，这一吻就还在你手上，往后岁月漫长，请你不要忘记我。
　　楚词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兰儿啊，你一个月拿多少钱啊，这么尽心？”
　　卖花大姐怕晒蔫了花，坐在大树下乘凉，看到擦洗门头的小兰，笑着问道。
　　小兰眨眼：“不拿钱呢。”
　　大姐更惊讶了：“老板是你家人啊？还是救过你的命？”
　　小兰就笑了，声音爽朗：“对啊！”


第28章 一些真实
　　阮棠又去古董店了。
　　昨晚她去了刘宇飞——那个富二代的局，左不过就是一起吃饭、喝酒，然后约着看展或者办展。
　　刘宇飞洋洋得意地向别人介绍说她是某个历史名人的后代，艺术底蕴都是家传的，阮棠笑得暧昧不明，既不承认，也没否认。
　　其他人也不知听懂没有，纷纷举杯附和，但眼神又时不时在她压低的领口处晃悠，让阮棠心中一阵恶心。
　　可低领衣服也是她自己穿的。
　　阮棠在心中生出几分对自己的厌恶，但又舍不得讨厌自己太狠，也舍不得让自己吃更多的苦，于是也就半推半就答应了刘宇飞的第二次邀约。
　　她答应下来，并且若无其事地提起想看看这次活动的名单。
　　刘宇飞答应得很爽快。
　　活动不是刘宇飞主办的，但大约他也花了钱赞助，所以有带朋友的名额，电子海报还没做完，刘宇飞名字后面空了一片，正好可以填上一个人的名字……
　　其他几个提供了经费的富二代名字后面也是如此。
　　罢了。
　　去多了总会有人认识我的，是金子总会发光……
　　阮棠心想。
　　这次她是真的打算给自己添一两件首饰，哪怕将自己最近的积蓄都用完也没关系。
　　不能让人看轻，也不能让人不浮想联翩。
　　小兰又热切地迎了上来：“阮女士来啦！”
　　依旧是那一杯很香的茶，浅啜一口就香进了脏腑里，平息了许多她的烦躁。
　　阮棠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是想看看上次没看完的首饰。”
　　小兰引着她走到了玻璃柜前，但阮棠却发现，柜子里的许多样首饰都是换过的。
　　阮棠眼前一亮。
　　“阮女士，您看这条手镯怎么样？”小兰麻利地取出一条手镯，用丝巾垫着套进了阮棠腕子上。
　　阮棠举起手，撑在下巴上，镯子冰冰凉凉滑落到下面，她又放下手，让镯子自然垂到手背上……
　　不行，太大了。
　　阮棠摇摇头。
　　看着不合适，也容易丢。
　　“这个发簪也不错。”小兰递出一根发簪，又麻利地收好镯子，放回了柜子里。
　　发簪确实不错，但……
　　但未免太古雅了些，除非搭配一些特别中式的衣服，否则并没有什么经常使用的地方，再者……
　　如果拍正面照，是拍不到这枚簪子的。
　　她又摇摇头。
　　小兰不知疲倦地将阮棠心目中合适价位的首饰一件件搬出来给她看，直到茶都冷了，阮棠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不好意思啊，没有给您看到合适的。”小兰满脸歉意地给她换了杯茶。
　　阮棠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当即花几百块买了个石头摆件，还说自己下次再来。
　　石头摆件只有巴掌大，也不是多名贵的石头，只是雕工巧妙，不破坏自然之美，又能最大限度地突出它材质特点和浑然天成的地方，阮棠觉得很有野趣。
　　甚至在回公寓的出租车上，她都从袋子里拿出石头来细细欣赏了一番。
　　回公寓后，她又将石头摆在自己的桌边，那张桌子上的摆设都是她精心设计过的，有种精致但不落俗的特别感。
　　她有时会用这张桌子当背景拍一些东西，然后看着大家对这张桌子的赞美，暗戳戳地在心中得意。
　　*
　　楚词正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比期末考还用心几分。
　　【遇上阮女士这样的客户怎么办？】
　　下面是小兰的全部应对措施。
　　前面还有许多“遇上XX这样的客户怎么办？”，每一页都有不下十行的笔记。
　　小兰看着勤奋的楚词，十分欣慰地点点头：“照这么看，我哪年闭关遇上危险，你也能照顾好老板了。”
　　“危险？”楚词搁下笔，直勾勾看着小兰。
　　小兰笑笑：“我随便说着玩的，快接着记。”
　　楚词却觉得小兰不像是说着玩。
　　阿怜不像常人，小兰不是普通人也没什么稀奇，她比普通人能力更大，也许就会有更多的禁忌或者危险。
　　她很想问问小兰该如何帮她，但看小兰抄着手走远，似乎又觉得有些没必要。
　　她一介凡人，不添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但她也不会就此放下关于小兰的事。
　　“阿怜，小兰还有几天闭关来着？”楚词夹着本子来到正在喂鱼的阿怜身边，轻声问道。
　　她怕惊走了鱼。
　　阿怜将鱼食全洒进池塘里，抬头看了看太阳：“七天左右吧。”
　　楚词低了低头，道：“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她的？”
　　阿怜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她，楚词又将那个笔记本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我总感觉小兰的闭关可能也没那么简单……我……她从前也听你的，来我学校救过我，我想要是能帮上她一些也好。”
　　她没把小兰说漏嘴的危险告诉阿怜，小兰不想让她知道，她也不大想再多嘴。
　　但遗憾的是，阿怜摇了摇头。
　　“帮不了，谁都帮不了，你也歇了心吧。”阿怜定定看着池塘里抢食的鱼，一字一句说道。
　　她背着双手站在池塘边许久，忽然又叹了口气：“她不会有事的。”
　　有阿怜一句保证，楚词一颗心就算是放了回去。
　　但她一直还想问阿怜——那你呢？
　　那个半男不女的人还会来吗？小兰为什么对祂那样恭敬？为什么祂那样不客气？从前你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她若有所思地垂着头，阿怜瞧见，轻轻摇了摇头。
　　倘若有一天会真的分开，那在一起的每一刻才愈加珍贵，不是吗？
　　她伸手摸了摸楚词的头：“别瞎想了，小屁孩。”
　　楚词闷闷地应了一声。
　　“今天那个姓阮的女人来了？”阿怜又问。
　　“来了，可能是太不好意思了，买了块石头走。”楚词说道。
　　阿怜慢慢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这样啊。”
　　*
　　阮棠是在深夜破防的。
　　深夜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她圈子里为数不多的真学霸，跟她在留学时认识，因为来自同一个国家，之前在国外还约过几次饭。
　　后来……
　　后来她沉迷混圈子，学霸则醉心科研，大家的交流没有从前那样多了。
　　“喂？樊霜？”阮棠有些茫然地接起电话。
　　她都准备睡了，樊霜也很少熬夜，这时候打电话过来……莫非是有很重要的事？
　　“阮棠，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电话那头的樊霜语气有些犹疑。
　　阮棠思前想后，实在没觉得自己会得罪谁。
　　她谨小慎微惯了，平时都端着一副清高孤傲的做派，大家最多在私底下骂她装，但具体的人却没真的没得罪过。
　　无他，得罪不起，没后盾罢了。
　　“没有啊……”阮棠想了一大圈，还是一头雾水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哦……”听得出来，樊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
　　“发生什么事了？”阮棠感觉到了樊霜的态度，追问道。
　　“就是……嗯，有人在说一些对你……对你不太好的话。”樊霜犹疑着说道。
　　她在别处看到的那些聊天记录。
　　聊天的人她并不认识，但是她们聊的对象她却挺熟悉，是她在留学时认识的朋友阮棠。
　　阮棠与她交集不多，平时偶尔一起约饭或者逛街出去玩，俩人没起过矛盾，樊霜也觉得阮棠没有坏心眼和怪毛病，是个值得当做朋友看待的人。
　　这两年俩人没怎么见过面，但樊霜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最终在深夜打了个这个电话过来。
　　阮棠心中警铃大作。
　　她混圈子最怕自己名声变臭，要是这些话再传远一点，等传到她耳朵里，恐怕她就再难混下去了！
　　她立马坐直了身子：“樊霜，你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吗？”
　　樊霜“嗯”了一声。
　　“有没有具体内容？我真的很想看看！”阮棠语气急切。
　　“但……我怕你受影响……我知道你也不是那样的人……”樊霜说道。
　　“我也知道，所以你更应该发给我，让我自己破除这些谣言！”阮棠着急得满脸通红：“我不会说是你发给我的，我发誓，我跟任何人都不会说的！”
　　樊霜倒也不怕这个，她想了想，还是给阮棠将聊天记录发了过来。
　　阮棠匆匆道了谢，就坐在床上开始翻看那些聊天记录。
　　聊天全是截图，群名叫“深扒贱人阮”。
　　底下的人在群里的名字都是备注，都是昵称或者外号，看不到他们原本的ID。
　　爆料的是两个头像像极了自拍的女性，她们扒出了阮棠原本叫阮晓佳，在高中时期还是个满脸青春痘的胖妹，上了大学之后死命减肥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还有她的大学，她在国外的留学经历也被扒了个遍，两个爆料人说她现在根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她家根本不是什么名门之后，父母也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现在她混在这些圈子里，也不知道是谁在为她的奢侈品和生活买单……
　　后面还放出了一张阮棠与刘宇飞的亲密照片。
　　并非隐私照，只是二人坐在一起，贴得比较近的照片。
　　下面的人纷纷附和，觉得阮棠定然是傍上了刘宇飞这个人才有的今天，至于前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标签……呵，现在用这种方式混圈的人还少吗？
　　阮棠看得背脊发凉——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但他们的用意何在？


第29章 戒指
　　阮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
　　她在心中默念了无数次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又在心中过电影一样想了一遍其他既有黑料又混圈混出名的男男女女……
　　他们可以，我也可以。
　　阮棠捏紧的拳头逐渐松弛，原本蓄满了泪水的双眼逐渐坚定，她翻身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几张图传进电脑，然后开始一张张分析。
　　她最先放大的是两个爆料人的头像，那是两张自拍，她将自拍截取出来，然后花几十块钱买了个搜图服务。
　　头像很快被找到，在某社交软件上，这两位爆料者曾经发过自己的照片。
　　阮棠点进这二人的主页，一条条动态慢慢往下看。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一边看动态一边做记录，阮棠很快就扒出了这俩人的各种信息及社交状况。
　　她们中一人是刘宇飞的前任，另一人是此人的闺蜜。
　　看样子她曾经的奢侈生活基本都是刘宇飞在买单，当失去刘宇飞之后，她的生活水平直线下滑。
　　但在她低声下气去找刘宇飞复合时，却发现了刘宇飞已经物色好了新的对象。
　　这很正常，刘宇飞这样纨绔的富二代，生活一向如此。
　　她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接下来，她只需要搞臭、搞烂刘宇飞的新欢即可。
　　……
　　阮棠大概知道了个中因果，她一字一字看着自己手中一笔一划写下来的记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双手、这支笔曾经是用来画画、用来做题、用来完成自己梦想的……
　　现在却在纸上写下了这些。
　　她有些恍惚地放下笔，忽然很想大哭一场。
　　但片刻之后，她眼中又冒出几分不服：凭什么她们骂了我就得不到一点报应？我这是为自己而战！
　　阮棠合上电脑，轻轻眯了眯眼，拿起手机给刘宇飞发去信息：
　　【在吗？】
　　令刘宇飞有些遗憾的是，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这条消息。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阮棠现在正在与他一墙之隔的浴室洗澡。
　　水声哗啦哗啦，刘宇飞看着床上二人折腾过的痕迹，十分满足地摸出了放在一旁的电子烟。
　　这电子烟的烟油是特制的，比一般的更能让他爽。
　　阮棠从浴室出来，浑身水汽，湿漉漉的长发海藻一样散落在光洁的后背，浴巾包裹住一部分身体，露出两根匀停有致的长腿和纤细的脚腕。
　　刘宇飞的喉结上下滚动一道——他觉得自己又有了反应。
　　清晨，刘宇飞被家中一个电话召唤回去，阮棠一个人睡到中午，百无聊赖之下，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时生古镇。
　　她是时候去好好看看自己想要什么首饰了。
　　那位叫小兰的店员不在，她有些遗憾。
　　楚词想上前招待，被阿怜按住了：“我来。”
　　楚词怕阿怜一个任性搞砸了买卖，却见阿怜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回头对她眨了眨眼，比了个“看我”的口型。
　　“请问你是……”阮棠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一番阿怜，暗暗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她学艺术多年，看人的眼光自然也是挑剔的，谁的眉毛画长了些、谁的头发贴头皮紧了些、谁腰长、谁腿短……
　　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但偏偏面前这个女人，她挑不出一点点毛病来。
　　“我是老板。”阿怜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这家店老板。”
　　楚词站在暗处，看着阿怜与阮棠说话。
　　不得不说，两人都是美人。
　　但人比人得死，阮棠站在阿怜面前，明显就差了一截。
　　阿怜不让楚词过来，她便只能站在一旁神游，一会儿想想阮女士今天会不会买东西，一会儿再想想阿怜刚喝了一壶酒，说话间会不会带着酒气……
　　“之前一直接待我的是一个叫小兰的女生。”阮棠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两条麻花辫出来。
　　“她有事，这几天不在。”阿怜引着她来到玻璃柜前：“看首饰是吗？”
　　阮棠点点头。
　　这位老板长得的确好看，但就是没有小兰态度好……
　　阮棠有些遗憾地想。
　　“看吧。”阿怜对着玻璃柜抬了抬下巴：“看上什么了自己拿就是。”
　　楚词差点给她跪下。
　　古董店里东西大都价值不菲，哪有让客人自己拿东西的道理？到时候磕了碰了摔了，算谁的过错？
　　她作势就要往出走，却见阿怜正好朝着她这个方向看来，像是知道了她要出来一样，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比了个口型；“别过来，看我。”
　　看着呢！祖宗！
　　楚词大概明白为什么小兰常把“祖宗”二字挂在嘴边了。
　　换她她也忍不住。
　　阮棠果然有些绷不住了：“这个……玻璃门都可以随便开吗？”
　　阿怜：“我不知道怎么开，你慢慢试吧。”
　　楚词、阿怜：……
　　阮棠到底还是没伸手，她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看了好一阵子，最终用手指点在一块玻璃上，对阿怜道：“这个戒指可以看吗？”
　　“你看呗。”阿怜坐在一旁，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烟袋。
　　姑奶奶，你还当着客人面抽烟？
　　楚词两眼发黑。
　　小兰临走前特意交代过，千万别让阿怜自己面对顾客。
　　她这下也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但阿怜不让，她也不大敢忤逆。
　　阮棠也有些嫌恶地看了那个烟袋一眼。
　　但奇怪的是，她身边并没有烟草燃烧的怪味，阿怜吞云吐雾间，她能闻到的只有一点澄澈的香。
　　罢了，既然不是二手烟，也没什么好不乐意的。
　　阮棠心想。
　　她跟玻璃柜台较了半天劲也没打开，不知道平时小兰开关玻璃门的关窍在哪里，半晌，她终于有些狼狈地将目光投向了阿怜。
　　“阮女士。”阿怜低头在桌角磕了磕烟袋锅子，又随手将磕干净的烟袋放到了一旁。
　　楚词看在眼里，觉得小兰平时活计多，多半是这位祖宗给造的。
　　“那些都不适合你。”阿怜终于抬起头，直视阮棠的双眼。
　　阮棠只觉得面前骤然明亮了许多，阿怜那双眼就像是某种奇特的光源，看进她眼里，让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敢直视的惭愧来。
　　那惭愧转瞬即逝，阮棠有些莫名地想：我一个花钱的，她一个挣钱的，我有什么好惭愧的？
　　阮棠挺起胸膛“嗯？”了一声。
　　“不如看看这个。”阿怜露出了一个笑，她的手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忽然就盖在了阮棠的左手上。
　　阮棠被吓了一跳，但那只手很快就放开了，她有些诧异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的中指上被戴上了一枚翡翠戒指。
　　那是一枚极漂亮的蛋面翡翠戒指，楚词远远看见，忽然想起——这戒指前几天还被阿怜戴在手上！
　　被她戴过之后，那戒指更喜人了，在光线下转动，玉石特有的光泽几乎能将人的目光全部吞噬进去，根本挪不开……
　　阮棠也惊呆了。
　　这戒指无论从选材还是设计方面，都完美极了，以她那双挑剔的眼睛来看，居然都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这戒指仿佛也是为了她的中指而生的，戴上去就能牢牢与她手指连在一起，不松不紧，很是合适。
　　“这戒指是名人之物呢。”阿怜趁热打铁，不知又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了阮棠。
　　阮棠一页页翻下去，心中震惊极了。
　　这是自己那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的祖宗，是那位自己一直想沾边的历史名人！
　　这戒指是封建王朝时期宫廷的赏赐，据说只有命妇才有……
　　她看到了，看到那位历史名人的妻子画像，她端坐在椅子上，身上披金戴玉，左手中指上也戴着这枚蛋面翡翠戒指！
　　“买戒指的话，这本册子也送你哦。”阿怜的烟袋锅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装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点上的，她喷了口烟：“本来就是要一起收藏的。”
　　她话音还没落地，那边阮棠就接上了话：“我买！”
　　她肯定要买，买了这个，黑子们的爆料就成了造谣，谣言不攻自破，她也能在圈子中站稳脚跟……
　　想到后面的事，阮棠几乎有些飘飘然了。
　　“多少钱？”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阿怜这时才看向楚词的方向：“多少钱？”
　　楚词觉得自己可以出来了。
　　好在她方才早就查过了小兰留下的账本，很稳健地报出了价格。
　　阮棠咬住了嘴唇：“价格不能再商量吗？”
　　她没有这么多钱。
　　阿怜伸出一根细长的食指，左右摆了摆。
　　阮棠也是识货的，知道这个价格算不得坑她。
　　但她现在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只好恋恋不舍地将戒指放回了桌子上。
　　阿怜吞云吐雾，眯着眼看她。
　　玻璃柜台前云蒸霞蔚，三位美人面面相觑。
　　“我……回去再想想，请你们帮我留一下这枚戒指好吗？我……我想好了就来买。”阮棠的目光锁死在戒指上，只恨自己现在没有那么多钱。
　　“可以的，阮女士。”楚词找到一个盒子，将戒指收了起来。
　　“但也不能一直为你留着哦。”阿怜觑着她说道。
　　她真美，抽烟的样子也美……
　　阮棠在心中感慨。
　　这样美的人，大概从小都是被人将就着长大的吧，情商低不会做生意也是正常的。
　　阮棠又想。
　　“那请你们跟我加个联系方式好吗？”阮棠摸出手机：“如果我确定不要，会发消息告诉你们的。”
　　阿怜不用手机，楚词就上前扫了她的码。
　　阮棠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黑色的小盒子，那枚漂亮的蛋面翡翠戒指，就像她的梦一样美丽……
　　她总会得到的，总会。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吻
　　“阮女士真纠结啊……”楚词笑着关上店门，将一些用过的茶具收拾回原来的位置。
　　“人生大事为什么不纠结呢？”屋子里的宫灯暗下去一半，阿怜不知何时抱上了原本放在一面博古架顶上的金蟾，轻轻摸了摸它脖颈上的小铜钱。
　　看到小铜钱，楚词又想起了独自在宿舍的彭雪婷。
　　她心念一动，摸出手机给彭雪婷发消息：
　　【你还在宿舍吗？天气热，小心中暑啊！】
　　彭雪婷回得很快：
　　【哈哈，谢谢，已经开空调啦！你要回学校来玩吗？】
　　楚词想了想：
　　【过几天吧，你最近怎么样？】
　　她想问的是收入，但是又觉得太直白地打听别人的收入不太好，于是说得有些隐晦。
　　彭雪婷却很大方，她发来一张银行卡余额截图：
　　【工资到账啦！有空请你吃饭！等到开学咱们去聚餐！】
　　余额已经有五位数了，而且开头的数字还不算小。
　　楚词也替彭雪婷开心。
　　彭雪婷的头像之下，正好是今天加上的阮女士。
　　楚词有些好奇地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阮棠的朋友圈是精心打理过的，处处透着非凡的艺术品味和低调的奢侈。
　　最近几条则发得比较频繁，既有精修过的自拍，也有混各种局的图。
　　图片上灯红酒绿，楚词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地方好像在楚谓朋友圈也见过。
　　她点开楚谓朋友圈，发现设了三天可见，现在他被关在家里只能打游戏，朋友圈就只剩一条黑线了。
　　“看什么呢？”阿怜不知什么时候又将那枚戒指戴在了手上，黯淡的宫灯之下，戒指散发着莹莹的光，的确好看。
　　楚词将照片送到阿怜眼前：“阮女士的朋友圈。”
　　“哦。”阿怜扫了一眼，满脸没什么兴趣的表情。
　　楚词有些疑惑：“你不是对阮女士很感兴趣吗？”
　　阿怜轻笑一声：“那都是假的。”
　　假的？
　　楚词盯着手里的照片。
　　都说眼见为实，照片虽然可以修，但怎么会是假的？
　　见楚词有些茫然，阿怜又补一句：“她的生活是假的。”
　　楚词有些疑惑地继续翻了下去。
　　阮棠的朋友圈没设过隐私，一直可以追溯到好多年前，她翻了几下，居然看到了樊霜的点赞。
　　她们认识？
　　阮棠之前留学，能跟樊霜一起玩，想必也是学霸级别的人物吧？家世应当也不错……
　　能有多假呢？
　　但阿怜说过的话很少出错。
　　楚词收起手机，笑问道：“怎么这样说？”
　　“不信啊？”阿怜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楚词挠挠头——倒也不是不信，只是……
　　“她买不起这个戒指。”阿怜笑着看向手上的戒指，说道。
　　“那……”楚词皱起了眉：“她还说过几天来拿的。”
　　“要是真的拿了。”阿怜表情略微严肃了几分：“恐怕她这颗桃子就要烂掉了。”
　　楚词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摇着头叹了口气。
　　“晚上想做什么？”楚词岔开了话题。
　　阿怜喝了一天的酒，恐怕一点也不饿，不必问她要吃什么了。
　　“晒月亮吧。”阿怜朝着后院走去。
　　月光铺在天井里，嘈杂了一整天的古镇安静下来，像一台忽然被人关上的电视机。
　　楚词和阿怜二人坐在后院，各自靠在躺椅上发呆。
　　楚词用余光瞟着阿怜的侧脸，心中浮想联翩。
　　阿怜是因为什么被供奉起来的呢？
　　又因为什么忽然变成了人形？
　　她说话做事到底有什么禁忌？
　　收藏这么多东西是个人爱好还是……还是她要在人间完成的任务？
　　问题太多了，而且阿怜不一定都会回答她。
　　而且就算知道了答案……
　　恐怕也对现在二人的关系没什么改善吧。
　　楚词心想。
　　倒不如开开心心过好当下。
　　“偷看我干嘛？”
　　阿怜虽然半闭着眼，但依旧对楚词的动向了如指掌。
　　“当然是觉得你好看呀。”楚词笑道。
　　阿怜轻笑了一声，忽然伸个懒腰站起身，月亮被她挡在身后，她面对着楚词，问道：“只是觉得我好看么？”
　　自然不是，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无法言说的原因。
　　好看只是最容易表达出来的一条罢了。
　　“还有很多。”楚词老老实实回答道。
　　阿怜定定看着她，忽然开口道：“如果重来一次呢？还会有这么多原因么？”
　　楚词垂下眼想了一阵。
　　如果重来一次，她父亲不喝酒，她不带着酒瓶乱跑，也许就不会跑进那个小庙……
　　很多事也就不会发生。
　　说不定她也早就被那惑人蛊害死了……
　　“不知道。”楚词老老实实答道。
　　“这样啊。”阿怜也垂下了眼，看不清神色。
　　楚词觉得自己回答得不太好，于是又上前执起了阿怜的手：“我不知道再来一次还会怎么样，但……但现在，你就是我……”
　　“身边最重要的人。”
　　“怎么个重要法？”阿怜撩起眼，看向楚词。
　　那双眼里洒满月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水底似有涟漪一圈圈散开，楚词无意间撞进去，几乎就要溺死在其中。
　　她有些忍不住了。
　　她闭上眼，伸长脖子，吻了过去。
　　阿怜的气息中有种婉转的清冽，她怎么品都找不到尽头。
　　楚词揽住了阿怜的腰，紧紧将她揽进怀中。
　　她比阿怜略高几分，骨架也稍大一些，相拥之下，正好能将阿怜整个人圈住。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痴缠的唇才渐渐分开，楚词忽然有些心惊地想起许多人神相恋的传说——无一例外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阿怜。”她小声叫了一句，伸手摸了摸阿怜的长发。
　　“嗯？”阿怜声音慵懒旖旎，对她而言有无尽的诱惑。
　　“我们这样……会不会对你不好？”她嘴上担忧着，手却贪馋地留在阿怜腰际，一寸也不想离开。
　　“你是不是小话本子看多了？”阿怜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小屁孩，怕什么？”
　　我自己是不怕的。
　　只是你……
　　楚词想到了被镇在雷峰塔下的白蛇，被关在天庭与丈夫一年一会的织女，还有无数受到惩罚的神仙……
　　她略略松了口气。
　　阿怜都不怕，可能真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你呢？”楚词缩了缩肩膀，将头放在阿怜肩上，轻轻蹭着她的侧脸。
　　“我怎么？”阿怜的语气里有一丝装傻的成分在。
　　“你觉得我……重不重要？”楚词贴在阿怜耳畔，低声问道。
　　“哈哈哈哈……”阿怜大笑着躲开楚词的脸：“痒。”
　　“痒”字落地，阿怜就笑着跑开了。
　　只留下原地跺脚的楚词：“你还没回答我呢！”
　　阿怜去睡觉，楚词在月亮之下呆站了半天，也走进了自己住过的客房。
　　客房的格局稍微有些变化——阿怜不喜欢一样东西保持同一个状态太久，因此古董店里许多东西的位置都是时常发生变化的。
　　她洗漱过后一点困意也无，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翻了半天也没找出个能联系的人。
　　想了半天，她还是给楚谓发了那张她在阮棠朋友圈觉得熟悉的图片，又觉得乱传别人照片可能不太好，于是给出镜几个人的脸上都打了码。
　　【这个地方你来过吗？】
　　楚谓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她消息：
　　【打游戏呢。】
　　【来过啊，你哥哪里没去过？】
　　片刻之后，楚谓又在图片上圈出了一个人：
　　【这人身上纹身好眼熟，你有没码的照片没？】
　　楚词就将那个人的脸露出来，发给了楚谓。
　　楚谓这次的消息回得很快：
　　【草，刘宇飞啊！】
　　刘宇飞……
　　楚词觉得好像有点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大概也是楚谓那帮猪朋狗友之一吧。
　　【你怎么认识他的？】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啊，不准跟这逼玩，听到没！】
　　【楚词！！说话！！】
　　还没等楚词打完字，那边一个电话就拨了过来。
　　楚谓显得有些生气：“你怎么跟这种人玩？你俩怎么认识的？谁介绍的？你最近不回家是去哪了？”
　　楚词有些无语：“干嘛？我不认识这人啊，我是在一个人朋友圈刷到的，这夜店我记得你也去过。”
　　“哦。”楚谓略略放了一点心：“谁的朋友圈？跟刘宇飞玩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建议不要跟他当朋友。”
　　“不是朋友，当客户认识的。”楚词懒得跟楚谓解释太多。
　　“哟？你还有客户呢？在哪里发财啊楚老板？”楚谓看到妹子没事，又恢复了平时油嘴滑舌的德行。
　　“关你屁事。”楚词翻了个白眼：“那个刘宇飞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跟他玩？”
　　“草，还说呢！”楚谓呸了一口：“老子这次就是被这帮人害得出不了门的！不过刘宇飞不知道得了什么风声，在警察抓人之前先溜了，不知道为什么也没被牵连上，还在外逍遥法外呢！”
　　楚词想起楚谓是为什么被关在家里的——因为参与了个生日宴会，宴会之后有人聚众吸毒。
　　她“啊”了一声，在心中感慨：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不出来阮女士还有这种朋友。
　　电话那头，楚谓还在滔滔不绝：“这逼坏得很，之前PUA过一个大学女生，人家差点为他自杀了，最后赔了点钱了事，吃喝嫖赌抽他是一样不落，我劝你跟你朋友圈那人好好说说吧，别跟这人玩了……我看旁边还有个女的，你客户不会就是那女的吧？”
　　楚词：……很遗憾，正是。


第31章 你好
　　阮棠心中只有那枚戒指，她有些等不及了。
　　【下午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阮棠发消息给刘宇飞。
　　【行啊。】
　　刘宇飞一起床就看到了消息，最近他与阮棠正在亲热期，觉得她跟之前那些妖艳贱货都不一样，是个学霸，是个很有艺术品味的女人。
　　阮棠精心打扮一番，临走还带上了两盒自己在一家私房烘焙买的小饼干。
　　刘宇飞前几天被家人训了，最近没敢开跑车出来炸街，换了辆相对低调的，载着阮棠直奔奢侈品店。
　　阮棠对奢侈品很有研究，知道自己穿什么不会被看不起，也知道自己选什么最保值、最让人觉得她有品位。
　　瞧着吧，姑奶奶跟你那些土包子前女友是不同的！
　　阮棠在心中说道。
　　哄女孩子开心的钱对刘宇飞来说是小钱，对刘家来说也是小钱，只要他不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也不乱找对象，刘家对他的经济已经不作限制了。
　　“自己烤的小饼干，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每样都装了一点。”阮棠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饼干盒子。
　　她在盒子外面包上了一层布，又用丝带系上，她品位不错，手又巧，硬是将两盒饼干包装成了普通人吃不起的样子。
　　“哇，你还会烤饼干！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刘宇飞接过饼干，很热情地尝了一口：“哇，你以后肯定会是个好太太的！”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不管会不会真的跟女朋友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先给她画出一个会结婚的饼来。
　　毕竟他家家产无数，大部分女人都不会拒绝。
　　阮棠段位也不低，她笑容浅淡：“那也太远了，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点小爱好而已。”
　　刘宇飞也呵呵笑着，不再提“太太”的话题了。
　　奢侈品店内，阮棠故作深沉地上下打量着几条丝巾。
　　丝巾她是绝对不会买的，不保值，也不好出二手。
　　最好的还是包包，首饰也能勉强算在其中。
　　但一开始就直奔主题很容易让人觉得low，看重的东西要徐徐图之才是。
　　她戴上一顶帽子在刘宇飞面前摆了个活泼的pose：“好看吗？”
　　刘宇飞揉了揉鼻子：“好看，你戴着都好看。”
　　说着就让柜姐给阮棠包起来。
　　阮棠却说不急。
　　在店里梭巡一圈，她给刘宇飞认认真真挑了两个袖扣，又花了好大的功夫给刘宇飞挑了双鞋，最后才顺手拿起个价值不菲的包。
　　自然都是刘宇飞买单的。
　　袖扣和鞋加起来跟包的价格差不多，这一趟出来，刘宇飞再很难说是“陪人”逛街了。
　　毕竟他也买了东西。
　　阮棠很知道见好就收。
　　一次性薅太多只会让人望而生畏，更何况刘宇飞这种富二代用的都是家里的钱，万一有太大额度的支出，家里人限制他消费或者要追回这些消费……
　　那可就很麻烦了。
　　刘宇飞大大咧咧，阮棠却多留了个心眼，将买东西的发票一并收了，随手装进了自己包里。
　　接下来就是吃饭、看电影、一起住……
　　这一套流程阮棠很熟悉了。
　　在洗澡时，她会看着自己皮肤上，刘宇飞留下的一些浅浅的痕迹。
　　这个人他是不爱的。
　　甚至若不是有求于他，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现在……
　　她的手抚上镜子，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精心捯饬的那张脸：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对？
　　可她很快又想。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非黑即白，只有利益。
　　旁人为了利益可以背叛、可以出卖、可以做自己一直以来所鄙夷的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做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这么一想，她就又昂起了头，裹着浴巾，踏着水痕一步步走出浴室。
　　与刘宇飞醉生梦死了整整一天，阮棠终于提出自己有事要回去一趟。
　　刘宇飞正好也有事，二人吻别，各自奔着重要的事去了。
　　阮棠飞快地打车到另外一个区，找到一家早就盯好的奢侈品回收店，将自己才买来的包带着发票出了个好价钱。
　　而家里，她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假包，与那个真包一模一样的假包。
　　手里拿到钱的阮棠一颗心沉沉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再也不怕了。
　　小兰出关的前一天，阮棠又来到了古董店。
　　在她还未踏入古董店之前，阿怜就在空气中嗅了嗅，随后轻轻一拍楚词的肩膀：“你去。”
　　这几天古董店里没什么来消费的，楚词还没谈成过一单生意，此次第一次一个人面对可能成交的顾客，心中还有点紧张。
　　看到楚词，阮棠显然有些失望：“小兰还没有回来吗？”
　　楚词摇摇头：“她还有一两天吧，阮女士，我叫小词，我来服务您也是一样的。”
　　她学着小兰的样子，给阮棠倒了杯茶。
　　茶还是很香的，阮棠喝了两口，觉得通体舒畅。
　　她手里有了钱，就带上了点不紧不慢的气质，走走看看了一阵，她终于开口：“前几天那枚戒指呢？我还想再看看。”
　　楚词早就准备好了。
　　戒指一上手，阮棠细白的手瞬间就多了几分华丽的光彩，楚词贴心地将一面镜子推了过来，让阮棠照自己的全身。
　　阮棠对这种贴心行为表示很受用，笑着感谢了楚词，并且在镜子前做出了几个拍照姿势——恰到好处地露出自己手上的戒指的那种。
　　很满意，越看越满意。
　　就算贵一点又怎么样呢？这枚戒指带给她的价值可不是其他便宜首饰能衡量的。
　　阮棠很爽快地刷了卡，带走了戒指和那本册子。
　　她先是找了几个小号，将册子上的内容拍照发了出去，随后将这枚戒指深藏在自己身边，许久都没有让它现世。
　　*
　　小兰按时出关了。
　　她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还是很好，楚词松了口气，忙问她想吃什么，小兰说不急，而是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古董店，又颇为感慨地拍了拍楚词的肩膀：“辛苦了。”
　　看得出来，小兰长出了一口气。
　　她是爱操心的性格，一直跟在阿怜身后，就像个老妈子。
　　得知楚词卖出了那枚戒指，小兰还有些诧异：“她真的买了？”
　　楚词点点头：“买了，还挺爽快的。”
　　小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吧，希望她不要后悔。”
　　楚词帮着小兰提水，状似无意地问道：“小兰，你跟阿怜是怎么认识的啊？”
　　小兰放下水桶，一甩辫子：“就那样认识的呗……我们又不是什么正常人，会遇到也很正常吧。”
　　说了等于没说……
　　楚词有些不甘心，又道：“那你……你这样帮她做事有多久了？”
　　“一百年了。”小兰随口道。
　　“啊？”楚词一惊。
　　“骗你的，你也信？”小兰哈哈大笑：“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楚词“哦”了一声，有些闷闷的。
　　小兰也看出了她的失落，专门叫上阿怜，晚上准备了一桌子菜，三人好好吃了一顿。
　　阿怜照样是喝酒，看到牛油果有些好奇，尝了一片。
　　桌上饭菜吃完，小兰扛着桌子下去收拾，又只剩楚词与阿怜二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兰故意的。
　　楚词想了想，很自然地拉起阿怜的手，对着月亮照了照，道：“少了戒指还是一样好看的。”
　　阿怜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戳了一下：“无事献殷勤。”
　　“就要无事才献。”楚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下：“小兰看起来状态挺好的。”
　　“我说她没事就没事。”阿怜从楚词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你今天想问小兰什么？为什么不来问我？”
　　楚词顿了顿，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觉得我不会告诉你，还是觉得问了这些会破坏我们之间的一些……默契？”阿怜似笑非笑看着她：“毕竟你一直很想在我面前当一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
　　最初确实是的。
　　她不敢有什么好奇心。
　　可是后面……
　　她们关系越来越好，那些好奇心就像夏日里滋长的藤蔓，一发不可收拾。
　　楚词低下头，有种被看穿心思的沮丧。
　　阿怜从来都没有承认过什么，一切都是她的猜想。
　　“小兰说得对。”阿怜笑笑：“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比较好。”
　　“我现在就很好。”楚词站在月光下，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瘦薄一片，像一根满身不服的竹。
　　“不需要更好了。”她看向阿怜：“我这二十年受过的挫折屈指可数，往后有什么不好，那是该我的。”
　　“小孩。”阿怜笑着，款款走来，细长的手指抚上楚词的脸：“可我希望你好。”
　　楚词一愣。
　　阿怜目光复杂，似有怜惜，又有些类似于慈祥的东西。
　　她就这样看着楚词，楚词与她目光相接，忽然从里面读出些神性来。
　　楚词有些痴迷地看着她，不舍得挪开双眼。
　　阿怜摸摸她的脸，又将手放在她肩头，目光悠远地看向天空：“你笨一点、傻一点、甚至坏一点都没关系，一定要安稳顺遂。倘若是我破坏了你的安稳，那你一定要忘记我。”
　　楚词几乎要将“我不”二字脱口而出，却发现自己只能张着嘴立在原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不光是她发不出声音。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都陷入了寂静之中，只有阿怜缥缈的声音一点点飘在小小的后院中，倏忽而逝。


第32章 翻身仗
　　阮棠时不时从樊霜那里打探消息，樊霜与她交情比那帮人交情深，每次都能将聊天记录给她，并且还有些忧虑道：“阮棠，不如找个机会澄清一下？”
　　阮棠也只是故作深沉地笑笑：“清者自清，我不在意这些。”
　　她的不在意是装的，她也布了个小小的局，准备让自己在刘宇飞等人面前翻身。
　　刘宇飞不可能是她的终点，她一方面想靠自己的美貌，另一方面又有些对自己才华的骄傲，如果当一株只会攀附男人的菟丝花，她似乎也觉得很不甘心。
　　很快就到了这个时候。
　　刘宇飞如他承诺的那样，带她去参加一个艺术活动。
　　阮棠早早就做过许多功课，对艺术活动上的热门作品与人物都有了一套自己的见解。
　　刘宇飞还要带她去买礼服，被阮棠拒绝了。
　　她留学时混过一个服设圈子，当时在其中与一位女生关系还行，她有一年生日，那女生为她做过一件衣服。
　　现在那位女生已经攀上了一位大佬设计师的高枝，算是圈子里较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这件衣服她一直没穿出来过。
　　阮棠将衣服从衣柜伸出搬出来——那是一件有着浓厚中式设计元素的小礼服，与她的新戒指正好搭配。
　　她一点点熨平衣服，又试了几种香水，感觉都不太搭配。
　　这种衣服用熏香感觉可能会更好些。
　　熏香……
　　她忽然又想到了无事古董店。
　　小兰应该回来了吧……
　　阮棠又一次踏进古董店，果然是小兰接待了她。
　　小兰看起来瘦了一点，但很精神。
　　阮棠见到这个笑容真诚的女孩，心里生出几分喜悦，脸上也不由自主挂上了笑：“小兰，你回来了。”
　　“谢谢您惦记我，回来啦。”小兰笑着捧上茶，还有一小盘茶点。
　　茶点香酥软，带点微甜，阮棠一直在控制体重，很少吃这样高热量的东西，现在骤然一吃，竟有种难以割舍的幸福感。
　　东西还没买，就在人家这里吃喝上了。
　　阮棠有些不好意思。
　　“小兰，我想问问，古董店有熏香吗？”她开口问道。
　　啜了口茶，她又道：“我好像之前闻过一种，很舒服，但描述不清是什么味道了。”
　　“这样啊……”小兰辫子一甩，朝着店铺深处走去，声音远远传来：“等我找找看！”
　　阮棠就坐着喝茶，同时一点点打量着古董店。
　　古董店好像又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此前她只关注过瓷器和首饰，这次闲心很足，可以再欣赏些其他的。
　　她踱着步子来到那口玻璃水缸前。
　　水缸里有种特别的软体动物，色彩瑰丽无边，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阮棠盯着那软体动物看了许久，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家店的老板娘真是有本事。
　　小兰捧着一个大匣子来到她面前。
　　那匣子是一件漆器，看着重量就不少，小兰居然能这样轻松就抱着，况且里面定然还有不少内容……
　　真能吃苦啊……
　　阮棠心想。
　　“阮女士。”小兰顺手将大漆盒放在一边，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两小盒递过去。
　　都是熏香，也许是点燃后与现在的气味不同，阮棠很难判断这两种香燃后是什么气味。
　　“没有那种烟熏火燎的气味，用来闻或者熏衣服家具都是极好的。”小兰将阮棠引到漆盒边，让她一样样闻。
　　阮棠惊异地发现，这件漆盒也是个宝贝。
　　内外都有繁复的雕工，漆色红得发紫，紫里透黑，一些缝隙里的包浆更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漆盒一共四层，每一层里都叠放着不少小盒子。
　　这些小盒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隔绝气味的效果好极了，这么多堆放在一起，硬是没有一点点串味的意思。
　　阮棠一个个拿出来嗅，同时又在心中想象着自己那件衣服的样子……
　　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嗅觉疲劳，什么都闻不出了。
　　“小兰，请问有咖啡豆吗？”阮棠带着几分歉意笑笑：“有点闻不出了。”
　　“这样啊。”小兰从匣子侧面摸出一个圆圆的小石头：“闻这个好了。”
　　阮棠结果小石头，嗅到了一股清苦的气息，起先自己被各种香料拿捏的嗅觉似乎也一点点回来了。
　　“咖啡豆是什么？”阿怜问楚词。
　　“呃……就是一种豆子，烘焙过后磨碎了可以冲调成为饮料喝，有许多种风味，就像茶叶一样，也能提神。”楚词答道。
　　“喔……很常见吗？”阿怜出神地思考着咖啡豆的样子。
　　“很常见啊，就像茶一样，是很多人喜欢的饮料。”楚词摸出手机下单了几杯咖啡，各种口味的都有。
　　咖啡很快就送到了，楚词也给了阮棠一杯。
　　可阮棠觉得，外卖咖啡跟店里的茶叶比起来简直是俗物，她们居然会舍本逐末？
　　出于礼貌，她还是接受了。
　　楚词让小兰也挑了一杯，将剩下的好几杯都给了阿怜。
　　加了牛奶的阿怜一概不看，其他的倒是都尝了一遍。
　　“这个东西很好啊，很香。”阿怜像是得了什么新宝贝一样捧着咖啡纸杯：“咖啡……哪两个字？怎么写的？”
　　楚词就在纸上写给阿怜看，又同城下单了好几种咖啡豆和咖啡机、咖啡壶等物，还在网上查了教程，跑出去给阿怜打印了一大堆。
　　“更多的就自己摸索吧，饮食上没什么固定答案，找自己喜欢的就好。”楚词将教程和一堆东西留在古董店，自己则回了家。
　　跟阿怜她们厮混了近一周，该回家陪陪李女士她们了。
　　楚词心想。
　　阮棠也带走了两盒香。
　　令她意外的是，那些香没有她想象中贵。
　　她买了两种，又按照自己想要的比例调和一番，细细熏过一遍礼服，又将礼服放在阳台任凭风吹。
　　她要的是那种若即若离，似有若无的味道。
　　最好就像古董店那样，让人在不经意间惊艳，但主动寻找却又有些捉摸不定的感觉。
　　阮棠为了这种香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还是被她捯饬出了最想要的那种。
　　她得意地看着自己准备好的一切——反击的日子快到了。
　　那边，刘宇飞的前女友和前女友闺蜜先下手为强，已经开始在几个社交平台上爆了很多阮棠的料，若是了解阮棠或者与刘宇飞交集深的，此刻已经猜到了是谁，还有刘宇飞的狗腿，不忍看刘宇飞被人指指点点，还专门发消息告诉了他。
　　这正是刘宇飞前任想看到的。
　　刘宇飞很要面子，现在捧在手上的女神是这样，他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阮棠觉得，大概刘宇飞已经找人开始调查她了吧。
　　大学之前的同学朋友她一个都没有联系，父母也从未被她公布过，至于查身份资料……
　　她的户口早就迁了出来，自己一人一张纸，父母那边被销户的她依然叫阮晓佳。
　　刘宇飞去查吧。
　　我会给他一个惊喜。
　　阮棠冷笑。
　　果然，她身边已经有人明里暗里提醒她，告诉她刘宇飞正在对她进行调查，又有人将那些爆料传到了她这里。
　　她的回应永远是四个字——清者自清。
　　甚至还亲自转发了那些内容，也配上了那四个字。
　　刘宇飞大约是也看到了她的转发，没等来预料之中的解释或者气急败坏，让他对这个女人有了更浓厚的兴趣。
　　她的家世，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刘宇飞还是带着她出席了艺术活动。
　　阮棠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她的礼服低调，首饰却张扬，她在自我介绍时寥寥数语，对自己的头衔绝口不提，却能对着各种艺术风格与作品侃侃而谈，几句评论还引起了活动的一个小高潮。
　　当然，主角不是她，她自己心中也有数，小高潮过后，她将大高潮留给了真正的主角们，坐在一旁微笑着捧场。
　　穿着那件查不到来源的礼服，戴着一枚看不出是谁家设计的戒指，肤色白皙，黑发黑瞳，整个人矜贵优雅，成了一堆媒体长枪短炮对准的对象。
　　阮棠当然不会怯场。
　　她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魅力，但从不抢镜，十分克制，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刘宇飞几乎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他本以为阮棠是什么高段位捞女，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错。
　　好玩。
　　他很少遇到这样的人。
　　当天活动结束，阮棠就翻出了自己在社交软件上几年前发布的内容——关于这件礼服的来历。
　　她重新转发了那条内容，还专门艾特了为她设计礼服的女生，表示了感谢。
　　圈子里都了解这位女生的含金量，顿时对阮棠的来历众说纷纭。
　　这时，又有人扒出来她手上的戒指根本不是什么奢侈品，也不是什么名人设计，而是一枚正经八百的古董。
　　古董的来历也被人转发了出来，那本泛黄的小册子里的内容——阮棠早就准备好的内容，猝不及防被全部展示了出来。
　　【原来是名门之后啊！怪不得呢！】
　　【这种才学，这种见识，啧啧啧，一般水文凭的镀金狗就羡慕去吧！】
　　【人家也没穿什么高定低定的，说明人家知道什么最适合自己，这种人最清醒了！】
　　如此种种，可以说让阮棠打了个翻身仗。
　　就连刘宇飞也跟着被表扬了一波，原以为他是什么花花二少，没想到他这么有品位，知道与阮棠这样优秀的女生来往……
　　“意外之喜啊，有意思。”刘宇飞笑道。


第33章 最好的
　　阮棠重新被好多个圈子中的焦点人物看重起来，一时间晚宴和活动不断，不管大众小众，她最次也能捞着个评论员的身份。
　　她风光起来，也忙了不少，与刘宇飞约会的时间慢慢少了下来。
　　她的确是不怎么在意刘宇飞此人的，直到有一日，她忽然觉得手头紧了不少。
　　是啊，混圈子变现时间长，圈子里也不乏她这样的人，况且她一直做出清高骄傲的样子，没什么对金钱的渴望，再这样下去……
　　她手里本来就没多少钱，真的快支撑不住了。
　　入夜，阮棠借口有事推掉一个饭局，打电话给刘宇飞。
　　电话那头很嘈杂，充斥着歌声叫声与觥筹交错之声，令阮棠不由提高了声音：“你在干嘛呢？”
　　“约会啊，这都听不出来？”刘宇飞嬉笑一声：“怎么了？找我有事啊？”
　　阮棠一顿，才道：“过几天有个活动，我还想叫你一起去来着。”
　　“切，都是穷狗想拉赞助吧。”刘宇飞嗤笑着离开了座位，阮棠听到那边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陷入沉寂。
　　“刘宇飞，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阮棠气得咬牙，但嘴上却不敢得罪这位祖宗。
　　“误会什么了？你最近混得都是什么圈子，掉价。”刘宇飞吸了口烟——这是他的惯用套路，贬低对方身边的圈子和朋友。
　　毕竟他有钱，许多高级和贵气是可以用钱堆砌起来的。
　　而那些活动主办方……也不大敢得罪这样的金主。
　　阮棠自然是不接受这样的贬低的，她自视甚高，冷笑了几声就挂断了电话。
　　刘宇飞望着被挂断的电话，也冷哼道：“装什么逼？有种别用老子钱啊？”
　　*
　　楚词要开学了，楚谓也在两个月左右的禁闭之后恢复了自由。
　　“刘宇飞天天去的什么地方啊……这不会是你客户吧？”楚谓将手机往楚词面前一送。
　　楚词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阮棠与刘宇飞二人。
　　可能是手机自带的美颜，阮棠不太合适这种美颜，本来就小的脸被一缩，跟蛇精一样。
　　“是。”楚词点点头：“她好像是从事艺术行业的。”
　　“拉倒吧，什么狗屁艺术。”楚谓笑着收起手机：“刘宇飞就是个花钱买学历的骗子，我这学历好歹是自己念书念出来的，他那完全就是混，毕业设计都是花钱买的，啥也不是。”
　　言下之意，跟刘宇飞混在一起的阮棠也不是什么好人。
　　楚词想起阿怜的话，又想起阮棠在古董店中的种种，总觉得她似乎也没那么过分。
　　至少穿戴打扮看上去挺有品味的。
　　“别跟她有啥联系啊，我再警告你一次。”楚谓说道。
　　“谁跟她有联系。”楚词翻了个白眼：“操心你自己吧。”
　　楚谓送楚词返校，又帮着她搬了几次书到女寝楼下。
　　女寝楼下，楚词与楚谓二人遇上了祝晴，楚词与祝晴一起上楼，楚谓开车离开了。
　　约莫半小时，楚谓发来消息：
　　【跟你一起上楼的女的是谁？】
　　楚词觉得莫名其妙：
　　【我室友啊，还能是谁？】
　　楚谓又问：
　　【她是不是还在当主播？打游戏的。】
　　楚词不玩游戏，只好回他：
　　【不知道，我不玩。】
　　楚谓：
　　【好像刷到过她的直播，打得挺不错的。】
　　楚词看着消息，对祝晴道：“你在做直播吗？祝晴。”
　　“是啊。”祝晴忙着将书摞起来放好：“也是雪婷的事提醒了我，趁着大学有时间，不能光玩，能挣点钱也算好的……我假期直播了两个月，还小小挣了点呢！”
　　“说起来雪婷怎么样了？我发了几次消息，她回得都好匆忙啊。”祝晴说道。
　　彭雪婷可能也去搬书了，位置上空荡荡的。
　　“是啊，她可忙了，但是最近好像收入还行的。”楚词没透露彭雪婷的具体收入。
　　祝晴叹了口气：“摊上这样的家庭，这已经是她能做到最好了，我看现在还有许多人直播码字的，要不喊她也来试试？”
　　可惜彭雪婷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带不动直播，几人捣鼓了半天也没成功，只好作罢。
　　鉴于楚谓的再三警告，楚词到底有些好奇阮棠，于是又趁着周末无事，跑了一趟古董店。
　　虽说她嘴上是说好奇阮棠，身体却很诚实地给阿怜带了不少咖啡豆和几个漂亮的咖啡杯。
　　一进门，浓郁的咖啡味就盖过了店内的香气，小兰满脸无奈地往外倒咖啡渣，见到楚词手里的东西更是觉得头大：“唉，你是不知道，她每天要喝多少咖啡……”
　　楚词见了也害怕，正常人这样喝咖啡恐怕早进医院了，好在她是阿怜。
　　喝二三斤白酒跟没事人一样的阿怜。
　　她正捧着一杯咖啡沾沾自喜，见楚词来也给她冲了一杯：“这个是我用橙皮萃的，好喝着呢！”
　　好家伙，这才几天，就玩上这些花活了？
　　眼看临近天黑，楚词也不敢多喝，品了一口就放下杯子，夸阿怜的手艺好。
　　手艺的确好，楚词虽然没什么品鉴咖啡的经验，但是好东西一入口就懂，果然，阿怜在这些方面很能无师自通。
　　面对着楚词带来的豆子，她也能撩起来闻一闻就知道来历，精准程度与豆子包装之后的说明大差不差。
　　二人闲闲聊了会儿天，小兰就关了门。
　　楚词忽然想起阮棠的事，便问小兰她是否再来过古董店。
　　小兰摇摇头，又叹口气：“恐怕不会再来了吧。”
　　楚词想了想：“你们好像都很了解她的样子？”
　　小兰拍拍手，店里宫灯就关了一大半，只剩几个地方微微亮着几盏，勉强为店内提供一点光源。
　　“来店里的人……老板看看也知道来历的。”小兰看了上头坐着的阿怜一眼：“外面也有这样的人吧？看面相啦、手相啦……”
　　小兰边走边收拾东西，说道。
　　这倒确实，除了某些没什么真才实学的江湖骗徒之外，世上还是有些能人的。
　　楚词不能否认。
　　毕竟陈师傅与蔡师傅对她家的帮助谁都不能否认。
　　“她没有那么多钱，又不愿意踏踏实实上班挣钱，这样虚浮着……钱大都是来路不光彩的。”小兰说道。
　　不光彩。
　　楚词想了想。
　　不光彩说明不犯法，也不是来路不正的不明之财，只是……
　　也许说出来不那么好听罢了。
　　楚词松了口气——她方才还以为阮棠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呢！
　　毕竟在楚谓嘴里，刘宇飞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宇飞？
　　楚词忽然也明白了小兰说的“不光彩”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阮棠也许是真的有才学的，她能与樊霜交朋友，也出国留了学，若是努力提升自己，恐怕也有很好的未来吧。
　　“你俩少操别人的闲心了，上来尝尝我新冲的咖啡！”阿怜在二人头顶叫道。
　　“饶了我吧……”小兰抱头往后院逃去：“这几天天天满肚子苦水，楚词来让她顶上好了……”
　　小兰逃跑，楚词一步步爬上去，对阿怜笑道：“再喝真要睡不着了，不能喝了。”
　　阿怜“切”了一声；“我就睡得着啊。”
　　谁能跟你比？
　　楚词摇摇头，将面前的咖啡杯推远了些。
　　“对了。”阿怜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你上次帮我做了三天的工，想要什么报酬？”
　　见楚词低下头，阿怜又补了一句：“只能是物质上的。”
　　物质上的，楚词缺什么呢？
　　谁都知道她什么也不缺。
　　“那没有了。”楚词低头看着手指，半晌又道：“我也不想要什么报酬，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
　　“为什么？”阿怜坐在她旁边，侧头看着楚词的侧脸，问道。
　　楚词的侧脸轮廓很像她母亲李月华，只是下颌线更锋利些，鼻子上也少些肉，为这张漂亮的侧脸添上几分干净的少年气。
　　楚词轻轻将脸埋进手中，声音很压抑：“不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小就更愿意亲近女孩子，长大了才知道那种感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你而起……我，我不是逼迫你的意思，只是……很难忍。”
　　她抬起头看向阿怜，眼中蕴了点泪花：“真的很难忍。”
　　阿怜抬起胳膊，轻轻将楚词搂进自己怀里。
　　“乖，你不是说出来了吗？”阿怜伸手抚了抚楚词的背：“说出来就好了。”
　　楚词没有问出那句“那你呢？”
　　阿怜这样回应，她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了。
　　“可……”楚词一时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她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十分确定地喜欢过一个人，阿怜是第一个。
　　她看过不少小说电影，也目睹过不少旁人的爱恋，只是……那些与她都是不同的。
　　她不知道到底该用怎样的方式喜欢阿怜，哪怕得不到回应，哪怕没有结果，她想用最好的方式对阿怜好，但就连这个，她也很难做到。
　　要是哪一天真的分开了，这该是多大的遗憾……
　　“你想给我最好的是不是？”阿怜的双唇就贴在她耳畔，带着她独有的凌冽香气：“你怎么知道现在给我的不是最好的？”


第34章 幻境
　　楚词是从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的。
　　这床做工精致，花纹繁复至极，层层帐幔轻薄地像是一蓬一蓬的烟雾，笼罩在她四周。
　　她揉着眼坐起身，又看到床头挂着的许多荷包，伸手碰一碰，荷包下缀着的流苏微微颤动，就像投石入湖荡起的涟漪。
　　“醒啦？”床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后又是一股焦苦的咖啡味。
　　不是阿怜是谁？
　　看审美，这大概也是阿怜的床。
　　昨晚不知在阿怜怀里哭了多久，也忘了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关于怎么上了床，怎么换衣服，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只是很多积压在她心中的情绪仿佛都随着泪一起流出去了一样，楚词看到阿怜，只觉得心中欢喜，没有太多担忧了。
　　“醒了醒了。”楚词从帐幔中出来，回头一瞧，果然是一张上好的金丝楠木拔步床。
　　阿怜端着杯热咖啡喝个没完没了，对楚词笑道：“你猜今天谁会来店里？”
　　“谁？”楚词才睡醒，脑子还有些混沌。
　　阿怜揉了揉她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你最操心的客户呀，那位阮女士。”
　　好像还带了点小小的醋意。
　　“不是。”楚词赶紧摆手：“是我二哥跟我说，阮女士身边的人不是什么好人，让我离她远点。”
　　阿怜哈哈大笑：“逗你的。”
　　说着又伸手在楚词眉毛上轻轻一抚：“昨晚眼睛都哭肿了，洗漱了快去喝杯黑咖啡，可以祛水肿。”
　　在喝咖啡这件事上，阿怜是越来越专业了。
　　楚词心想。
　　正午时分，阮棠果然到了。
　　楚词总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阮棠整个人的气场似乎是变了。
　　她眉心有点皱，嘴角向下，眼角也带着些疲态，与前几次见面完全不同。
　　“你也看出来了？”阿怜还端着杯咖啡，笑着用胳膊肘戳了戳楚词的胳膊。
　　“是啊。”楚词皱着眉：“总感觉她跟以前不同了。”
　　“人嘛……”阿怜轻笑一声，摇晃着手中的咖啡杯：“总是会变的。”
　　也不至于这样快吧……
　　楚词心想。
　　阮棠不知道有人暗中观察着自己，她只觉得每次来过古董店都会有好运发生，又觉得小兰亲切，她在岚城……不，在整个人间都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小兰毫无来由的亲切总能让她捕捉到一点浅淡的温暖。
　　她这次是来买香的。
　　古董店的香除了阮棠，还从没有人买过，大约也是从没有人能注意到的缘故。
　　凭这一点，小兰觉得阮棠还是与古董店、与她们有些缘分在的。
　　小兰抱出两个香盒子：“阮女士，你瞧，之前收拾仓库，我又收出来一盒，想着放着也是放着，正准备最近用上，没想到您就来了。”
　　她说得很开心，仿佛阮棠是别具慧眼的伯乐，对香有着别样的见解。
　　这种不动声色的夸赞让阮棠很受用，她有些矜持地拿起一盒香，轻轻用手扇了扇味道。
　　一股咖啡味……
　　阮棠皱了皱眉头。
　　小兰察言观色，立马知道了阮棠皱眉的缘故，赶紧推过来一扇屏风，挡在阿怜的方向。
　　阮棠正想说一架屏风挡不住气味，却不想那咖啡味居然真的倏忽而逝，她周遭竟然一点味道也无。
　　是这屏风的功劳？
　　阮棠狐疑地看了屏风一眼。
　　屏风是苏绣，双面花色不同，她看了两眼，觉得很有古代文人画的味道，有几分雅趣。
　　屏风一罩过来，她坐的位置几乎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后面靠着一块奇石，屏风折成个近似直角的角度，另一边又有博古架挡着，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就在她心头弥漫开来。
　　有点像小时候跟邻居小孩钻进衣柜睡觉的感觉。
　　阮棠露出一个笑，又拿起了一盒香。
　　楚词在高处看着，有些疑惑地对阿怜道：“她手上的戒指……是你之前戴的那一枚吗？”
　　阿怜随便瞟了一眼：“对啊。”
　　见楚词满脸欲言又止，阿怜又问道：“怎么？”
　　“总感觉不太好看了……没有戴在你手上好看。”楚词喃喃。
　　倒也不是因为楚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
　　最近阮棠也发现那枚戒指变得不那么可爱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过，她也认真用心护理过了，可上头的蛋面翡翠却仿佛失去了刚上手时水灵灵的感觉，多了几分面目可憎的意味。
　　这次她戴着这枚戒指来，也是想让小兰或者那位老板帮着看看，是不是她没护理对，导致这枚戒指的颜色发生了改变。
　　现在她嗅着香，又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对，戒指的事还没问。
　　但小兰此刻不知去向——她一贯会让阮棠自己挑东西，有需要再叫她。
　　算了，等会儿吧。
　　阮棠心想。
　　她摆弄着一盒盒香，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恍惚中，她似乎买到了香，坐上车回去了。
　　刘宇飞说晚上来找她，二人似乎是度过了一段开心的时光，他为她买了车，还将一套公寓落户在她名下。
　　阮棠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生活离不开刘宇飞了。
　　各种圈子里，人们说起她会说成是刘宇飞的女朋友，那些更厉害的圈子她进不去了——因为刘宇飞自己也没有渠道。
　　她柜子里的奢侈品，她买的画，她那些用来妆点门面的东西全是刘宇飞的。
　　她不甘心这样的生活，不甘心躲在刘宇飞身后。
　　但她也放弃不了。
　　一旦放弃，她就要从头开始……
　　那要多久呢？
　　她跟刘宇飞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从头开始呢？
　　二人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但阮棠知道，刘宇飞身边有了其他人。
　　她是个聪明人，这种事情甚至都不需要细查。
　　但也许是因为刘宇飞毫不忌惮她的缘故……
　　他们开始见父母，在踏入阮家的时候，就算阮棠已经极尽话术掩饰自家的平凡，但刘宇飞还是难以掩饰眼中的嫌弃神色。
　　再之后，刘宇飞的种种行径更加过分。
　　她已经离不开刘宇飞了，不光是经济上，更是精神上。
　　其实一开始她也知道那些PUA话术和举动的，但没有办法，她必须要靠着刘宇飞，她必须要让自己接受……
　　想到此，阮棠双腿一沉，就给要提分手的刘宇飞跪了下去。
　　但那双腿越来越沉，连挣扎着起身也变得困难，阮棠惊呼一声，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黄色的大猫，正瞪着圆溜溜的猫眼看着香汗淋漓的她。
　　这是……
　　太好了，这是无事古董店。
　　阮棠望着周遭一切——原来只是一个梦。
　　猫“呜”了一声，上前嗅了嗅她的手。
　　阮棠很喜欢猫，伸手去摸黄猫顺滑的皮毛。
　　黄猫却不乐意，跳下地三两下跑走了。
　　“油条！别去打扰客人啊！”小兰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彻底将阮棠踏踏实实地拉回了现实。
　　她定了定神，放下了手中的小盒子。
　　“没有喜欢的吗？我再去……”小兰闪过屏风，来到阮棠面前。
　　“不——”阮棠叫住了小兰：“不用了，我……下次再来。”
　　小兰也不恼，只是关切地看着阮棠的脸：“阮女士，您……看起来好像有些不舒服？”
　　阮棠扯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头有点晕，可能是没睡好。”
　　说完就落荒而逃，甚至不愿再多看小兰一眼。
　　此后很久，古董店里都没有阮棠的踪迹。
　　楚词有她的好友，时不时想起，去看她朋友圈时，也只能看到她的生活停留在夏天的一次活动。
　　天渐渐凉了。
　　阿怜对咖啡的兴趣终于变淡了些许。
　　这减轻了不少小兰的负担。
　　楚词在期末之前忙着与同学们一起做了个民俗调研，有长达一个月时间没去古董店，待到调研结束，她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去了古镇。
　　“哟，还以为你忘了这里呢。”阿怜举着个烟袋吞云吐雾，也不知她吞吐的究竟为何物，一点烟味也无。
　　楚词听出了她话里的酸味，心里暗爽。
　　她拿出自己做调研时买的民俗产品，一样一样递给阿怜，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路上的见闻。
　　“要是你觉得好玩，咱们什么时候也去一趟呗？”楚词笑问道。
　　她就从没看到阿怜离开过古董店。
　　她宅，没想到阿怜更宅。
　　“好啊，等有时间找个机会吧。”阿怜应了一声。
　　楚词知道这是不考虑的意思，若是真的想去，现在就可以规划去的时间和路线了。
　　她也不想着勉强，毕竟那是阿怜，勉强也无用。
　　“还不开心啊。”楚词上前抱了阿怜的胳膊撒娇：“好阿怜，原谅我嘛！我给你按摩。”
　　说着，双手就在阿怜胳膊上捏来捏去。
　　“什么按摩，我看你就是揩油。”阿怜哼了一声，推开楚词的手：“你得办一件让我开心的事。”
　　说着，阿怜提着烟袋朝后院走，还像是脑后生眼了一样喝止住楚词的脚步：“不准跟啊！”
　　楚词站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
　　但也蛮开心的。
　　阿怜耍小脾气的样子实在很可爱，从前没见过，也许是阿怜根本不在意她，如今一个来月没见，阿怜就要生气，可见也是上了心的。
　　楚词还没在心里偷着乐完，就见门外进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码字小人此刻胜出！


第35章 知悔
　　那是阮棠。
　　阮棠还是那个样子，又似乎是变了很多。
　　她头发剪短了一大截，烫成了漂亮的卷发，用丝带头箍固定着，露出耳朵下两颗漂亮的小珍珠。
　　天已经很冷了，她换上了大衣，整个人有种干脆的甜美。
　　“阮女士啊。”小兰笑着迎了上去。
　　“小兰。”阮棠笑着跟她打招呼，又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这个戒指……在我手上没有出过任何问题，请问可以退还吗？”
　　她其实不怎么抱太大希望的。
　　毕竟古董这种东西，离柜之后指望店家负责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且以她从前的性格，也更不可能做出这种丢面子的事。
　　楚词看一眼阿怜，只觉得阮棠这次来恐怕是最后一次了，没想到还不等小兰开口，阿怜就先迎了上去：“好啊。”
　　阮棠一愣，没想到阿怜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从身边一口很大的包里掏出包得很好的戒指盒与那本册子：“东西都在这里了，还有当时的付款记录……”
　　“不用。”阿怜看着她笑笑，伸手拿起了戒指盒。
　　“老板，我要实话跟你说。”阮棠深吸了一口气：“这枚戒指的水头好像没有刚买来时好看了，我没有戴着它洗澡或者做饭，也尽力保养了，可惜……”
　　“没有啊。”阿怜已经从戒指盒中拿出了戒指，端端正正套在了自己手指上。
　　她手指洁白修长，戒指绿得动人，怎么看都不像阮棠说得那样。
　　“还和以前一样哦。”阿怜笑着将手比在了阮棠面前。
　　“阮女士，请问您退货是戒指不好看的缘故吗？”小兰眨眨眼：“如果是的话……”
　　“不是。”阮棠摇摇头：“是因为我缺钱。”
　　她这话说得毫无起伏，就像是在说“今天吃过饭了”一样自然。
　　听得楚词一愣。
　　阮棠继续道：“我知道规矩，不能原价退，不过现在哪怕能七成或者一半都是可以的……”
　　阿怜却再次打断了她的话：“怎么不能？”
　　她开开心心地看着手上的戒指，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走去，并给小兰丢下一句话：“给她退钱。”
　　阮棠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连说了好多声谢谢。
　　楚词看到她大开着口的包，包里面有一点凌乱，有笔记本电脑和平板，好像还有一支笔……另外有些数据线，还有一个装帧精美的册子。
　　也不知道这么重的包她怎么背着四处走动的。
　　钱要三个工作日才能返回银行卡，阮棠拍了张退款的照片，就风风火火往外走。
　　小兰留她：“阮女士，不喝杯茶吗？”
　　“不了。”阮棠的小猫跟鞋一步跨出门槛：“还加班呢！”
　　说到加班，她忽然伸手一拍脑门：“对了，如果贵店有需要广告设计服务，请联系我哦，我记得那位……楚女士好像有我的联系方式？”
　　小兰回头看向楚词，楚词点点头。
　　阮棠再次道谢，并且承诺找她做广告设计会打折，随后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潇洒的背影，楚词跟小兰感慨：“总感觉她变了，你觉得呢？”
　　“是啊，是变了。”小兰也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还有些发自内心的喜悦。
　　“阿怜，你都看半天了，脖子不痛吗？”楚词端了一碟子水果：“我给你削一个？”
　　“不想吃。”阿怜慢慢放下仰着的头和手，兴致勃勃地拉了楚词：“你瞧，你瞧。”
　　还是那个戒指，漂亮是挺漂亮，其他的楚词也瞧不出了。
　　“人啊，都有行差踏错的时候。”阿怜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又将戒指用麂皮布擦了擦，放回了盒子里：“而知悔之心却不是人人都有的。”
　　楚词心念一动，想起了方才风风火火的阮棠。
　　她马上发了条消息给楚谓：
　　【哥，刘宇飞那个人现在在干嘛呢？】
　　楚谓很久没回她，楚词也忙着与阿怜聊天，慢慢将这件事放下了。
　　*
　　阮棠拎着沉重的包上了地铁。
　　她现在住在高新区一个产业园附近的出租屋里，距离这里特别远。
　　银行效率很高，才过了三个站，她手机上就收到了短信，钱已经悉数进了她的银行卡，一分不少。
　　那位老板……真是个很豪爽很特别的人。
　　阮棠心想。
　　她的手现在也并不光秃秃，她做了简洁大方的法式美甲，手腕上还戴着一条玉镯子。
　　镯子不见得多好，却真的是她家传之物，是前段时间小长假回家时，她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
　　在广告公司上班半年，她的生活一直在不断调整，终于在目前达到了平衡。
　　当然，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她给刘宇飞转去一大笔钱，备注是“买包”。
　　她与刘宇飞断联系已经有好几个月，刘宇飞看到她的转账，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阮棠这么个前暧昧对象。
　　他没急着收钱，而是发了个问号过去。
　　阮棠便回他：
　　【之前你送过我一个包，我把钱还你，咱们就算是两清了。】
　　跟刘宇飞两清，也跟过去的生活两清。
　　刘宇飞对她说话很不客气：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却见阮棠直接拉黑了他。
　　刘宇飞有些气急败坏，他见过许多女人，也见过不少用这种方式欲擒故纵的，但在转完账之后直接拉黑的，阮棠却是第一个。
　　他立马拨电话过去，电话那头是忙音，显然已经将他拉黑了。
　　他放下手头的事，开车去到阮棠住着的公寓下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阮女士早在几个月前就退房走人了。
　　还有曾经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圈子、那些以小艺术家自居的人，他一个个联系过去，都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阮棠来参加活动了，也许是去某个地方隐居了吧。
　　刘宇飞找了好几天都无果。
　　阮棠依旧过着有些小精致的生活，她能力是很强的，又肯加班，性格好情商高，半年之内就成了小领导，空闲的时候还是会去健身、去逛一些听上去逼格很高的展，甚至重新拿起了画笔，坐车去郊外写生……
　　父母没有再说她不上不下，而是关心起她的身体，让她不要熬夜，少加班。
　　阮棠也没有烦过，她一一应了，还会在网上给家里买时令水果和保健品。
　　终于，楚词在周末回家见到了楚谓，楚谓一见她就叫：“你怎么知道刘宇飞倒霉了？我去，消息很灵通啊！”
　　楚词有些疑惑。
　　“哎，楚谓倒霉了，你不知道？”楚谓马上翻出几张照片：“别人发我的，他这次吸毒可没逃过去，往电子烟里面加那种烟油，不知道被哪个热心群众举报了，现在还被关着呢！家里有多少钱也救不出来的，等着去戒毒吧。”
　　楚词点点头，她忽然很想问问阮棠现在怎样了，刚打开聊天软件，就看到阮棠发了张新照片。
　　这是好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更新动态。
　　文案是：项目顺利完成。
　　配图是一张许多人的合照，看样子是项目组的合影。
　　阮棠站在C位旁边的位置，脸上笑容不似往日恬淡，而是很灿烂精彩，眼中活力四射，野心蓬勃。
　　她还是那样，妆容精致，穿搭得体，身材姣好。
　　从前的动态她一条也没有删过，全部放在那里。
　　刘宇飞怎样，她应该一点也不关心了吧，挺好的。
　　楚词熄了屏，跟楚谓换了个话题继续聊。
　　“你们宿舍楼里那个当主播的女生可以啊，现在粉丝不少了都。”楚谓也懒得继续聊刘宇飞，而是谈起自己很感兴趣的话题。
　　楚词也听说了，祝晴粉丝不少，又一次还有一个职业选手来看了她直播，还送了一个礼物。
　　那次祝晴都快高兴疯了，整整一周，她都用一种奇怪的精气神吊着自己，既没怎么好好吃饭，也没怎么好好睡觉，除了瘦了一圈之外，整个人都是容光焕发的模样。
　　楚词和其他两人都表示难以理解。
　　但冯欣也很羡慕——因为祝晴不好好吃饭，一周就瘦了好几斤。
　　“要我说，那个女的真可以的，就是长相一般，也没怎么好好包装过人设，其实游戏水平真的比一般男的都厉害。”楚谓继续说道。
　　“我会转告她的。”楚词接不上话，随口应了一句，转头去给祝晴发消息。
　　“不用，我给她刷礼物的时候说过了。”楚谓亮出手里的直播软件，看他的等级，应该是充了不少钱的，随便点进一个直播间，他ID周围的特效都能让人嗅出一股铜臭味。
　　“我以前还是她榜一。”楚谓向下翻了几下：“不过最近没怎么去，榜一换人了。”
　　“充了多少钱？”楚词跟祝晴发消息，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跟楚谓聊天。
　　“跟这个晴天娃娃啊？跟她没充多少钱，几千就够榜一了，她那边又没什么土豪。”楚谓说着话，也翻着手机喃喃自语：“我看看她现在榜一是谁，不会是你们给她刷的吧？”
　　片刻之后，楚谓忽然一声“卧槽”，然后将手机举到了楚词面前：“你看到了吗？这个晴天娃娃的榜一是G皇！”
　　楚词“啊”了一声。
　　什么G黄G蓝的，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十六连败，戒网了。
　　#卷五龙泉


第36章 网上冲浪
　　G皇是一款MOBA游戏玩家，在被职业战队挑走之前是一位天梯高分路人。
　　ID叫做“这下真寄喽”。
　　因为ID上职业赛场显得有些不雅，所以又直接改成了GG。
　　G皇十八岁开始打职业，倏忽六载，每每都在最大的赛场上与世界冠军失之交臂。
　　他打中路二号位出身，年轻时打法凶悍刚猛，二十一二岁之后，开始转型玩一手精准判断局势，以节奏带动和大局观带领队友胜利。
　　他在队内担任队长，虽然可能在队内算不上操作最好、花活最多的人，但一定是风暴将倾时的定海神针。
　　因此也积累了不少粉丝，比如祝晴。
　　楚谓跟楚词讲完这些，楚词依旧一脸懵懂——她对游戏一窍不通，比听天书还困难。
　　“算了，多问问你们楼里那个晴天娃娃吧……对了，她叫什么来着？”楚谓问道。
　　“祝晴。”楚词回他。
　　祝晴是个挺聪明的人，初中接触了游戏，沉迷其中很难自拔，成绩一落千丈，之后被家长锁了电脑，勒令她考入前三才能再碰游戏。
　　她下次月考就进了前三。
　　令她家长有些傻眼。
　　后来成绩起起伏伏一路上了初三，祝晴家长眼看她这样玩下去要考不上高中，于是直接卖了电脑，断了祝晴经济来源，并告诉她，如果考不上高中就立马送她去电子厂打工，打两个月螺丝手就会抖，根本玩不了游戏。
　　祝晴慌了，立马考进她们市里最好的高中，获得家人一台电脑的奖励。
　　之后又是熟悉的剧情，祝晴在高中因为打游戏，成绩一落千丈，盛怒之下的家长又一次断了她的经济来源，锁起了电脑……
　　再之后又是一个承诺，承诺如果她考上重点大学，从今往后就再也不干涉她打游戏。
　　然后祝晴就来了岚大，算不上一流，但也是不错的重点。
　　听完她的故事，宿舍其他三人差点滑跪在她面前：“姐，你这不是爱玩游戏，你这是游戏成精找了个寄生对象吧！”
　　祝晴：“谁说不是呢？人剑合一，天下无敌罢了。”
　　手机电脑掌机主机街机游戏，祝晴都来者不拒，但玩得时间最久，也是她一直在直播的游戏才是她心上白月光。
　　楚词看过一阵她直播，实在看不懂，太困，只能时不时刷个礼物提神。
　　祝晴让她们别送了，毕竟平台扣了手续费等一系列费用，到手还不到一半，不如自己留着钱吃点好的。
　　“哎，等我什么时候也投资个战队，把这个晴天……祝晴骗来当工作人员好了。”楚谓打开祝晴的直播，摸着下巴道。
　　祝晴这会儿没打游戏，正在跟弹幕激情对线。
　　电子竞技每年大小比赛很多，含金量最高的只有一个年中赛和一个世界总决赛，G皇的战队被不少粉丝看好，但在此次年中赛场上却只拿到了季军的名次，因此惹来了不少喷子。
　　这在电竞比赛中很常见。
　　赢了捧上天，输了踩进泥。
　　“我再说一次，观众是有上帝视角的，但是G皇没有，谁能保证他一直判断力精准不犯错？”
　　“我说了，我讲比赛只对事不对人，操作失误就是失误，但我永远不会人身攻击选手……违法乱纪或者有悖于公序良俗者除外。”
　　……
　　祝晴做直播以来口才好了不少——她说自己口才一直很好，只是现实中大家都很彬彬有礼，看不到她喷人的样子。
　　吵了半个多小时，直播间人越来越多，弹幕逐渐也偏离了游戏讨论，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奔去。
　　楚谓看热闹不嫌事大，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烂梗捧腹大笑，随手又刷了几千块钱给祝晴。
　　“感谢榜二大哥的礼物，感谢，榜二大哥可以不用刷了，因为我现在没在打游戏，只是跟大家聊聊天，如果你欣赏我的操作可以等我打游戏的时候刷……不过也要量力而行。”祝晴说道。
　　楚词捂着嘴笑，顺手拍了张楚谓的背影下来，预备着等祝晴下播发给她。
　　量力而行……这点钱对楚谓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用力”。
　　楚谓看得开心，刷了不少出去，荣登榜一。
　　感谢词还没念完，祝晴直播间忽然就进来一个人。
　　G皇。
　　他在直播平台也消费了不少，进直播间有特效ID显示。
　　祝晴一愣，跟众人对线也卡了壳。
　　随后结结巴巴道：“欢迎榜一大哥，这下真寄喽。”
　　G皇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刷了几个最贵的礼物，超越了楚谓，重新变成了祝晴的榜一大哥。
　　然后潇洒离场。
　　楚谓：？
　　楚谓：“G皇不会是对你那个同学有什么意思吧？”
　　不光他这么认为，直播间里弹幕也这么想。
　　“狗男女”、“奸夫□□”、“草粉”之类不堪入目的言论瞬间爬满了屏幕。
　　祝晴叹了口气，一言不发下了播。
　　看样子心情不太好。
　　楚词忙发消息去安慰，并且发照片告诉她自己二哥是她榜二，平时也很喜欢看她直播。
　　好半晌，祝晴才慢慢回她一个问号。
　　随后就是一连串带着感叹号的消息：
　　【不是，这个岚城吴彦祖是你哥啊？他不是个超级富二代吗！！】
　　【他不是什么集团的二公子吗！！】
　　【卧槽，楚！】
　　【等下！！楚词！！原来这个楚就是你家的楚啊！！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富二代啊！！！】
　　楚词：……
　　冷静下来的祝晴又发消息过来：
　　【不过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你这么久没暴露，应该也是不想人知道吧。】
　　楚谓在一天之后真的把组建战队的事提上了日程。
　　他像模像样找了一些退役选手当教练，又开始对天梯高分路人一个个筛选，准备从青训做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楚词只觉得无语。
　　高分路人不是不需要昂贵的转会费，楚谓用的钱很少，少到甚至没有被楚家人察觉的地步。
　　楚词也找到了传说中G皇的视频。
　　G皇跟游戏里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他高高瘦瘦，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白，额前刘海有些长，挡住了眉毛和一部分眼睛。
　　他的确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只是气质有些阴郁。
　　在一些采访中，他的话也很少，经常让主持人陷入难堪的境地。
　　祝晴不怎么在乎这些：“他真人什么样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最欣赏他的打法，他真的是很懂这个游戏的一个人。”
　　而近期，舆论的风波也一直搅合在G皇和他的战队身上。
　　有传言说G皇与战队其他人员不合，有人说他压力怪，有人说他冷暴力队友，还有人说他队霸……
　　战队发出的声明没人相信，只觉得这是资本的手段。
　　G皇本人也一直沉默——他在退出游戏之后总是沉默。
　　这场风波愈演愈烈，就连祝晴这样的小主播都被牵扯了进来。
　　楚词因为楚谓办战队的缘故，有些在意此事，也混进了一个电竞群，跟在祝晴屁股后面吃瓜。
　　“你怎么老盯着手机看？”阿怜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我哥搞了个游戏战队，现在这个游戏里有些……有些说不清的事，我也在这里吃瓜。”楚词熄了屏，对阿怜笑道。
　　她来古镇之前，有人还在群里说什么买热搜的事，楚谓也跟着做计划，群里人聊了一路，一直到刚刚她见到阿怜时还没停下。
　　“吃瓜是什么？哪有瓜？”阿怜眯起眼左右看了看，的确没有瓜的痕迹。
　　“吃瓜不是真的吃东西，是指代围观八卦消息的意思。”楚词解释道。
　　她以前很少在古董店说起这些网络用语，现在一提起来，就必须要从头解释了。
　　“哦。”阿怜点点头。
　　楚词又用自己可怜的游戏知识跟阿怜科普起电子游戏和电子竞技来。
　　她跟阿怜讲这个，纯属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讲题，突出一个全是雾水。
　　阿怜想了想：“电子游戏……长什么样的？”
　　楚词就找出来一些游戏视频给阿怜看。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阿怜指着弹幕问楚词。
　　弹幕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游戏梗，楚词也一知半解。
　　她挠着头，努力用自己的微薄的知识应对着阿怜的提问，最后终于被一个个问题打回原形：“我真的不太懂了，阿怜。”
　　“明明是打游戏，为什么要煞笔？他们在游戏里写文章吗？”阿怜问道。
　　楚词：……
　　“煞笔……在这里是骂人的意思，因为……因为傻逼两个字会被和谐……”楚词哭笑不得地解释。
　　“招魂？”阿怜瞪了瞪眼：“在手机上也能……科技已经这样发达了吗？”
　　楚词：……
　　“招魂……不是真的招魂，只是大家寄托希望……”楚词继续解释。
　　四五个回合之后，阿怜终于站起身，一抖衣摆，中气十足地对着楼下一声喊：“小兰！”
　　小兰应声而至。
　　“给我买个电脑来，再买个手机，再弄个网，我要上网。”
　　阿怜大手一挥，叫道。
　　楚词在她身后，缓缓用手比出一个六。
　　“别让小兰去吧，她不太懂这个，我帮你在线上买，送过来就好了。”楚词又赶紧按住了即将花冤枉钱的小兰，摸出手机一顿买，终于给阿怜弄了套顶配上网工具，甚至还贴心地多买了个平板。
　　“用这些就可以网上冲浪了吗？”阿怜指着一地纸皮箱问道。
　　楚词和小兰抬起显示器：“先找个桌子放吧，祖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网暴
　　楚词是文科生，组上电脑装了系统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剩下的阿怜也不让她帮忙，说是要自己摸索。
　　一摸索就过了整整一日，楚词第二天上课前收到了一个好友请求，对面ID叫阿怜。
　　她欣喜地加上阿怜，发消息问道：
　　【这么快就学会啦？太厉害了吧！】
　　阿怜那边的“正在输入”断断续续了半天，才回道：
　　【简单的很。】
　　楚词开心极了，既然能跟阿怜随时联系，很多东西就好分享多了，看到什么好玩的也能随时拍照片视频给她，不用再一样一样口述了。
　　正想着，阿怜的照片却先发了过来。
　　她拍了油条，可能是快门按得有点快，略微有些糊。
　　隐约还能看到后面小兰的影子。
　　【这么快就整明白拍照了？】
　　【油条在干嘛呢？】
　　阿怜很可能不是很适应打字，又是好半天才回她：
　　【拍照按一下就行了，油条刚吃了个罐头，小兰给他的。】
　　楚词就问她：
　　【你呢？你吃了什么早饭？】
　　阿怜回她：
　　【喝了酒。】
　　还有一张握着酒杯的照片。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楚词还教会了阿怜发语音和打视频电话，阿怜虽然学会，但不想用。
　　【我要练习打字，我打字很慢。】
　　阿怜发消息过来。
　　【好，我陪你，哈哈哈，聊天最练打字速度了。】
　　楚词回她。
　　聊了两天，阿怜在周三上午忽然发来一张截图，是给楚词点的外卖。
　　外卖只能送到校门口，她让楚词去拿。
　　【这么快就学会点外卖了！】
　　楚词赞叹。
　　阿怜打字速度比前几天略微快了一点点——她白天黑夜不眠不休跟楚词聊天打字，院子里梅花开了一棵，油条吐了一团毛，小兰不小心走过烤炉，燎了辫子……
　　还拉着小兰的辫子拍了一张，很显然，小兰一点也不情愿。
　　*
　　组战队是楚谓第一次在事业上整幺蛾子，楚词还是很关心的。
　　她真的把祝晴介绍给了楚谓，楚谓对祝晴的游戏态度很满意，当即决定以后祝晴毕业就招她进来，培养两年当个经理或者游戏主播都不成问题。
　　祝晴也美滋滋的——她从小的愿望也就是长大能天天打游戏了。
　　祝晴还没开心多久，季中赛之后的全明星赛又起了轩然大波。
　　G皇虽然最近是比较有争议的选手，但打比赛观赏性还是很强的，因此他票数第七，成功成为了十位全明星赛的一员。
　　年中赛他得了季军之后一直没有公开露过面，等到全明星选手合影时，大家才发现他将自己的头发染成了银色。
　　图片下的评论不堪入眼：
　　【不是，成绩烂成什么逼样了，还在想着捯饬自己那头叼毛呢？】
　　【心思估计全放在泡妹身上了吧，听说他还是一个女主播的榜一。】
　　【恕我直言，现在女主播的直播路子就一条，就是卖骚，给女主播打赏的人什么成分不用我多说了吧！】
　　又有人放出了他比赛间隙与队友的聊天录音。
　　在祝晴这个内行与楚词这个外行听来，那段录音都没什么问题。
　　就事论事、没有人身攻击，也没有贬低，只是反复强调对方的问题，反复问责对方。
　　也许在那种压力很大的环境下，人的精神状态都会发生改变。
　　那位被他问责的队友破防，先是大喊大叫，随后嚎啕大哭，然后哭诉自己每天训练十多个小时，肩上腰上都有伤，最近双手也出了问题……
　　一片愁云惨淡。
　　录音放出来之后，G皇队霸的身份似乎又被某些人坐实了。
　　【不是，不反思自己的战术有什么问题，反倒揪着已经打过的比赛不放，这不是甩锅是什么？】
　　【有必要吗？人家都哭成那样了，而且职业年限本来就没他长，他这么压迫人家干嘛？】
　　……
　　还有些替G皇说话的：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啊，可能G皇方式有问题，但这样做的确能最快地找出问题然后调整下一把吧，这个三号位本来就有点软，优势畏畏缩缩，劣势扛不住局面，我看就是他们队的短板。】
　　这便引来了更多人的反驳，吵到最后，评论区早就背离了原来讨论游戏的主题，开始互相泼脏水扣帽子。
　　祝晴搬出自己最贵的那把机械键盘，开始日日夜夜高强度对线。
　　她自己没少被冲，但也不那么在乎，她更恨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网络暴力别人的人。
　　一两天之后，又一个重磅炸弹在电竞圈炸开了水花。
　　那位被G皇指责过的选手割腕自杀，被抢救了回来。
　　后来又被发现他割腕时吞了十几片安眠药，因此又被洗胃……
　　针对G皇的网络暴力彻底开始了。
　　从他进入第一家俱乐部，打的第一把比赛开始，每一把都有人从中挑出操作或者决策失误来，做成动图或者视频，配音正是他问责和强调的录音。
　　祝晴的日子也不好过，她被骂成了G皇的母狗，有心人又从G皇偶尔消失没有直播的时间大作文章，硬是说那些时间这俩人去开房，祝晴就是想着舔G皇上位……
　　事情都传到了学校那边，学院给了辅导员压力，辅导员专门找了祝晴谈话，让她在大学期间好好学习，不要去掺和其他圈子，这次的事情会影响学校声誉，希望她不要再这样出头了。
　　宿舍其他几人很担心祝晴的状况，被担心的祝晴耐受度却很高，她注册了小号，将IP挂在了其他地方，依旧在想办法为自己喜欢的选手正名。
　　楚词看出来了，那位叫G皇的选手也不是没有缺点，他对自己和队友要求都比较高，遇到一点点问题也想着严肃解决，那位队友似乎与他这样的性格八字不合，压力越大他就越容易掉链子，最终达成了现在这样双输的局面。
　　但电竞战队换人谈何容易，他们还是不得不在一起打游戏。
　　现在那位选手自杀……这无疑是已经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很难有人再去指责一个随时有可能放弃自己生命的人，于是压力全部放在了G皇身上。
　　楚词将这些讲给阿怜，又为阿怜打开了另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是什么游戏？你也给我装一个，我要玩。”阿怜咬了一口网购来的糖，面不改色递到楚词嘴边：“这个好吃，你尝。”
　　楚词正在忙着给阿怜下游戏，随口就这阿怜的手吃了一口糖。
　　然后被酸得缩成了一团。
　　“阿怜！”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楚词哀叫一声：“你学坏了……”
　　阿怜也被酸得直抽，但看到更狼狈的楚词，还是笑弯了腰：“这……哈哈哈哈这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人心险恶……”
　　楚词一时无语。
　　小兰趁着阿怜研究游戏的功夫，找楚词去吐苦水。
　　“一天要上十二个时辰网，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一直在拍照片，啥都拍，油条蹲猫砂也要拍。”
　　“不知道还跟哪里的人聊天，给人家算命挣了两百块钱，还给我炫耀。”
　　……
　　这些事放在阿怜身上……似乎就变得合理了起来。
　　“能不能想办法给她戒网瘾啊，太可怕了！我也上网查了一下，有个叫杨什么教授的人好像能戒这个。”小兰十分惆怅。
　　楚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杨教授，戒网瘾，这都是哪年月的新闻了？还有，按阿怜的性子……
　　只怕杨教授那个组织都要倒霉。
　　任何事都没办法暂停阿怜上网和打游戏的脚步，短短一周之后，她就基本上掌握了玩法——只是玩得奇菜无比罢了。
　　再一周，楚词就在刷电竞新闻时看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ID——“阿怜怜怜”。
　　估计是“阿怜”和“阿怜怜”都被占用了，她才用这样一个ID。
　　阿怜在替G皇说话，话里话外带着一股不知道“网暴”二字怎么写的，清澈的单纯。
　　现在网暴G皇的人太多，网暴他几乎成了政治正确的事。
　　每天都有新词条诞生，比如“G狗什么时候滚出电竞圈”、“G狗今天死了没”……
　　阿怜不光站队G皇，还将那些喷子们说了个遍，更可怕的是……
　　她很多隐私都被大喇喇展示了出来。
　　比如头像就是她自己的照片，地址就是古董店的地址，邮箱就是古董店的邮箱……
　　楚词脑子“嗡”一声炸了，赶紧打车朝着古镇而去。
　　现在天气冷，古镇上人少了很多，许多店铺也早早关了门修养生息去了，只有阿怜还在风雨无阻做着她几乎没什么人光顾的生意。
　　“阿怜！阿怜呢？”楚词冲进古董店，抓着小兰问道。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阿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正抱着平板电脑打字，已经可以十指如飞了。
　　楚词：……
　　“不是，你上网要注意保护隐私啊，阿怜！”楚词语重心长地说话，又跑着上了楼：“你头像用了自己的自拍，地址还填了这个地方，这也太危险了！”
　　“不危险啊。”阿怜笑嘻嘻地举着平板让楚词看。
　　“他们都说我头像是从哪里偷的，说比我女明星还漂亮。”她喜滋滋地，哪里像是一个被喷子锁定的人？


第38章 宝剑龙泉
　　“阿怜。”楚词无奈接过她手里的平板：“这些人是有恶意的……不是真的在夸你。”
　　阿怜长眉一挑，一双漂亮的凤眼轻轻忽闪两下，声音里像是蕴含了一丝丝兴奋：“我知道哦。”
　　楚词微怔：“那你……”
　　阿怜不再跟楚词纠结网上喷子的恶言恶语，反而拉着她站到自己塌前：“来来，来找茬，跟你上次来有什么不同？”
　　连“来找茬”都学会了，可见网没白上。
　　楚词看了一眼：“咦，你这塌上面……”
　　她指向上面挂着的一把剑。
　　那把剑外观古拙质朴，浑身散发着一股隐世高人的气息，绝非凡品。
　　阿怜拍手笑了两声：“可以啊！这就发现了。”
　　楚词有些疑惑：“怎么忽然想起来挂一把剑了？”
　　她之前还从没见过阿怜用如此肃杀之物装饰店面或者房间。
　　阿怜不答，却又问她：“你知道龙泉剑吗？”
　　楚词点点头——她大学课程里有不少先秦典籍，当然是知道的。
　　“莫非——”楚词瞪大了眼。
　　龙泉剑是两千多年前的宝剑，本名龙渊，后为避唐高宗的讳改成龙泉，距今都有两千多年历史了，怎么还会……
　　“当然不是。”阿怜一伸手就从墙上摘下那把剑。
　　楚词眼睛被晃了一下，她总觉得阿怜并没有碰到剑，只轻轻往前一摸，剑就到了她手里……
　　阿怜十分宝贝地摸着那把剑，手上还戴着阮棠曾经买过又退回的那个戒指：“这是三四百年前，一伙崇古的游侠仿着龙泉打的，虽然不是真的，但的确是好东西。”
　　她从剑鞘中拔出宝剑，依稀可见凛凛寒光。
　　楚词又定睛看了几眼，发现这把剑并没有开刃。
　　看来只是叶公好龙的产物，这把剑并非为凶器。
　　楚词微微松了口气。
　　“别看它现在没开刃。”阿怜放下剑鞘，将剑横在自己面前：“要不了多久，这就是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剑了。”
　　楚词点点头：“那你要当心割伤啊，这不是闹着玩的。”
　　阿怜盯着她看一眼，随后大笑出声：“你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脑回路清奇也学会了……
　　楚词摇着头想道。
　　平板电脑在小几上震动个不停——是有消息的缘故。
　　阿怜将剑小心地放回去，又抄起了平板给楚词看，似乎是觉得平板屏幕还不够大，她直接打开了电脑。
　　电脑屏幕似乎不过瘾，她竟打开了一个投影仪……
　　楚词；……
　　阿怜跟当代年轻人还真是没什么代沟。
　　“看我私信，都满啦。”阿怜笑嘻嘻地给楚词打开私信箱。
　　里面无一例外都是辱骂。
　　【母狗你G爹给了你多少钱，爷出双倍。】
　　楚词觉得辣眼睛，又觉得生气，当场就要给阿怜关了。
　　阿怜却抢过鼠标，不让她操作。
　　然后打字回复私信：
　　【一百万啊，你要给我两百万吗？】
　　还有更简洁的：
　　【你妈死了*100】
　　阿怜也回他：
　　【我没有母亲，你呢？】
　　楚词：……
　　很快，那个骂阿怜是母狗的人又发过来数十条私信，大意是阿怜不值二百万，让她找块镜子照照自己，再看看她的存款再放厥词。
　　阿怜很快就对着镜子自拍了一张，随后又给一套瓷器拍了照，发给了这个人。
　　楚词大概知道阿怜为什么要二十四小时高强度上网了，这样回私信，一天就是有二百四十小时也不够。
　　*
　　跟喷子们对战了一周多，祝晴忽然感觉很疲惫。
　　这期间，G皇和那位自杀的队友都没有出来表过态，可能是社交账号已经被俱乐部公关控制了吧。
　　祝晴很想给他发私信留两句言作为鼓励，但千言万语在指尖下却一个字都打不出，只能默默右上角点叉，关闭一切不愉快。
　　鬼使神差地，她很想打一把游戏。
　　已经一周多没打了，她差点都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跟喷子们对线的。
　　是游戏，是G皇。
　　登上游戏之后，她忽然看到一条好友请求：对方ID叫做GG。
　　选手们比赛都用自己账号，这个ID和头像她再熟悉不过。
　　为防止有人冒充，她还点开对方的个人资料查看。
　　天梯排名十八，确认过眼神，的确是G皇。
　　加上好友之后，G皇默不作声地开了一句比赛。
　　因为祝晴还没打上排名，因此不能跟G皇双排天梯，二人就在普通匹配中，沉默着选了各自的英雄。
　　也许是祝晴分段匹配到的人确实在G皇面前不堪一击，二十多分钟之后，G皇就用华丽的数据结束了战斗。
　　很快，第二把又开了。
　　G皇选了辅助，并点了个建议选择英雄。
　　是祝晴平时最拿手的一号位大哥。
　　她有些手抖，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G皇又给她点了一遍建议选择。
　　祝晴心一横，鼠标移上自己最喜欢的英雄，狠狠按了下去。
　　进游戏之后，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眼中没了G皇，心中也没了紧张。
　　对线，击杀，G皇拉野，G皇游走，祝晴刷野发育，祝晴三件套，五件套，六神……
　　她像座山一样伫立在对手面前，很轻松地结果了比赛。
　　G皇从来没有打过辅助，哪怕是私下里的匹配或者小号天梯。
　　好半晌，她发过去一条私聊：
　　【谢谢你。】
　　G皇那边好半天没动静，过了许久才发过来几大段话，祝晴扫了一眼，全是针对自己打法提出的建议。
　　建议没什么个人感情，也丝毫不带有对女玩家的偏见，G皇要求很高，但一字字看下来，祝晴又觉得似乎不那么难做到。
　　G皇又发来一句：
　　【我觉得你是真爱这个游戏的人。】
　　之后下线。
　　祝晴望着那个灰了的头像，泪流满面。
　　几个小时之后，“阿怜怜怜”在游戏圈和电竞圈也小小上了一波热搜。
　　就是因为她那大巧不工、重剑无锋的对线方式。
　　*
　　陈浩坐在出租屋里，用留了三公分长的小拇指家挖出了一块鼻屎，食指与拇指搓了搓，然后弹了出去。
　　他已经一周没洗澡了。
　　出租屋的浴霸坏了，还没有空调和暖气，他不想洗。
　　反正也不去其他地方，洗来作甚？
　　陈浩心想。
　　地上堆了一排饮料瓶和啤酒罐，有一些早就空了，只有瓶口和瓶底留了些干涸的液体痕迹，还有些里面塞满了烟头，更有几瓶里存着些黄褐色的不明液体，看上去非常可疑。
　　陈浩失业半年了。
　　他半年前被辞退，按照劳动法拿了N+1的补助，房租很低，他一口气租了两年，那些钱也足够他维持这种低质量生活很久。
　　他的双手在油腻腻的键盘上敲打着。
　　屏幕上显示，他正在一个游戏论坛里发帖回帖。
　　发的帖子不但没有营养，还带着一定的引战意味。
　　【我说AA游戏就是比XX游戏做得好，玩XX游戏的人都是煞笔】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现在还在NN分段上不去吧，智商真的正常吗？】
　　……
　　回的帖子更是不堪入目，自从网上有了网暴G皇的风潮之后，他就不断挑起话题和引战，并且用三个号来回切，看着自己的战绩，陈浩心中升起一股没来由的骄傲和扭曲的快感。
　　游戏打得好又怎样？
　　成功人士挣大钱又怎样？
　　在网上，他还不是要被自己审判？
　　他早摸清了多个论坛和社交平台的发言规则，能够用很多谐音字避开和谐，也能摸准每个不同平台的用户性格和痛点，发言直戳他们心中最难受的地方。
　　此时他看到了阿怜发来的对镜自拍，嘴角泛出一个冷笑：网图，看我不把你底裤都扒出来！
　　他用各种识图软件搜了一大圈，无果。
　　再将那张脸截图下来搜，能搜到的东西全部跟“阿怜怜怜”这个ID有关系，这让他心中一阵疑惑。
　　难道是真人？
　　多蠢才会用自己的真实身份上网？
　　陈浩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跃迁，很快就发了一个关于阿怜的帖子。
　　他发现，发这种帖子的人还不少，他的帖子下面也有不少回复。
　　大家普遍认为这就是G皇的脑残粉，或者是俱乐部买来给G皇洗白的账号。
　　更有人开始人肉这个账号的一切信息。
　　有一些理智的人开始给阿怜发新一波私信：
　　【小姐姐……不管你是男是女，现在最好还是不要站队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现在大势就是黑G皇，你这样也得不到好处啊，何必这么轴呢？】
　　【如果你是假的，那当我没说，如果你是真的，那赶紧隐藏账号，这些黑子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
　　楚词扶着额头，一边花钱找网络安全专家，想着保护一下阿怜的IP，一边又找来小兰，请她多注意一下古董店的安全，遇到不对劲就要立马报警。
　　小兰笑笑：“进了这个门就会很安全。”
　　说着还给楚词表演了一个两根手指夹刀刃的操作。
　　楚词：……
　　现在是表演杂技的时候吗？
　　陈浩忙疯了，跟他一样忙疯的人也有许多。
　　在他们看来，阿怜怜怜此人就是G皇的狂热粉丝，智商不太高那种。
　　敢用自己真人信息跟人对线，并且还逆流而上帮G皇在各大评论区下面大放厥词，她就是最好的网暴对象。
　　其实他们都忘了，阿怜一开始只是在G皇评论区下面说了几句实话，并且让大家不要骂脏话或者人身攻击而已。
　　后面的东西，都是他们发私信轰炸阿怜，被阿怜一一回复之后得出的结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寿衣
　　朱鹏今年三十岁整，在一家公司做技术。
　　他不思进取，干了七八年工作还是在最基础的地方原地踏步，全凭着手熟完成工作。
　　朱鹏眼高于顶，认为自己现在的薪资和职级都配不上自己的才学，于是背着公司偷偷投了几个月简历。
　　但是在抽空去面试时，却发现这些公司对他的评估完全达不到他心中的认识，于是又只好继续在公司混日子。
　　日子混久了，项目组其他人对他多少都有了几分意见。
　　朱鹏也看不起他们，他总认为他是与其他人不同的，至于怎么个不同法，不同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的终身大事也没有着落。
　　家里托人给他相过几次亲。
　　但他不是觉得女方个矮又其貌不扬，又是觉得女方家家境平凡，对自己未来发展构不成助力，照样还是对着电脑里的纸片人叫老婆，沉浸在自己给自己打造的温柔乡里。
　　他也沉溺于游戏，一局终了，又是一局，熬夜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赢，只要能离开这个令他看不起的世界……
　　白天在公司不能打游戏，他只好逛论坛。
　　他在论坛、各种社交软件上喷人，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反正大家只是顶着ID生存在网上的虚拟人，谁都不知道ID之下的人到底是谁。
　　他也喷G皇，凭什么他可以染白色头发？凭什么他打不到第一？凭什么他看起来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收获那么多粉丝？
　　……
　　其实是不是G皇都无所谓，每个人都有缺点，朱鹏只想骂人，只想发泄自己的恨。
　　连带着也喷那个叫阿怜怜怜的女人。
　　那脸一看就是P的，要不就是偷了别人的网图，再不然就是整容整的，这样的女人，恐怕只能去给阔佬当小三，不对，不是小三，是小五小六小七小八……
　　朱鹏将键盘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他还跟陈浩他们有个群，群里有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出征，准备再冲一波G皇。
　　【有没有人想知道那个阿怜怜怜是什么人？】
　　群里有人发消息问道。
　　那个“晴天娃娃”的真实身份很好扒，她平时直播，也说过自己是在校大学生，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学校。
　　不过“晴天娃娃”他们不好再欺负，因为她有大学，学校有管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好往她那里弄。
　　但这个阿怜怜怜应该就没那么难对付了。
　　她看着不像大学生。
　　据说还有很多古董收藏，个个都价值不菲。
　　【老哥有路子吗？】
　　马上就有人回话了。
　　【不是说开盒犯法吗？】
　　又有人在打退堂鼓。
　　【不是我们开，我认识个外籍老哥，专门搞这个的，只要有照片和基本信息就行，五十块钱一次。】
　　五十块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说可以开盒的人在群里发起了一个群收款，瞬间就众筹了五十块钱。
　　那人喜滋滋地将大家发来阿怜的信息发给了那位外籍人士，很快就得到了阿怜的一切信息。
　　【那女人就叫阿怜，姓阿，还挺少见的。】
　　拿到了阿怜基本资料的人迫不及待地在群里发了出来。
　　【什么名字啊，难听死了，我见犹怜吗？是不是想去窑子当娼妇想疯了？】
　　【之前网上有帮脑残想穿越回民国，这女人不会就是走火入魔了吧！】
　　【走火入魔还上网？她怎么不裹小脚？】
　　【户口上只有她一个人，是岚城人，今年二十八岁，在岚城的一个古镇上开古董店。】
　　拿到了阿怜资料的人继续发道。
　　群里马上就有人问：
　　【有没有岚城老哥？来说说是不是有这家古董店？】
　　很快，群里的岚城人就跳了出来：
　　【有啊，之前她们古董店那个猫还火过一阵子，是网红猫呢！】
　　说着，他po出了油条的照片。
　　又有人用油条照片比对过，阿怜发的照片里面的猫，全身花纹都跟油条一模一样。
　　【看来是同一个人，老哥们，准备冲了，先寄一套寿衣过去，有跟的吗？】
　　后面的加一消息不绝于耳。
　　*
　　“开盒就是指找到别人的隐私信息并进行曝光，是网络暴力，是违法的。”楚词指着一条消息对阿怜解释道。
　　“意思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隐私信息？”阿怜一手抻着下巴，一手捏着一颗樱桃玩。
　　“网上的人干什么的都有，保不齐已经查到了。”楚词有些忧虑的看向阿怜：“你……你户籍信息是怎么弄的？”
　　阿怜想了想，站起身叫小兰。
　　“我倒想知道网上这帮神通广大的人要怎么给我捏造出父母来呢。”阿怜咯咯笑着：“还有人说要用我妈骨灰拌饭吃，哈哈哈哈哈……他真的敢吗？”
　　楚词：……
　　这种垃圾话其实也不用去学的。
　　小兰想了一阵，给阿怜拿出了一套户籍资料。
　　都是正规途径办下来的，户籍上显示阿怜姓阿名怜，今年二十八岁。
　　“嚯，二十八！”楚词看她一眼：“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吧。”
　　阿怜又笑了：“二百五都不止。”
　　楚词：……
　　二百五……
　　“无事古董店的快递——”
　　门外响起快递员扯着嗓子的喊声：“给你们放门口了啊！”
　　阿怜学会上网之后天天网购东西，有时小兰一天内甚至能收三十多个快递，对这种喊声早就麻木了。
　　麻木的小兰出门拿了快递丢给阿怜：“轻飘飘的，又是什么？”
　　阿怜想了想：“忘了。”
　　楚词顺手用阿怜桌上的拆快递刀片划开，只见里面是一套花花绿绿的衣裳，还有些纸钱……
　　楚词脸色当场就变了：“阿怜！他们找到你了！”
　　阿怜茫然地抬头“啊”了一声，随后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东西：“直接寄给我有什么用？要烧了才管用啊。”
　　“这是他们诅咒你死的意思……”楚词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我老人家寿与天齐，他们先死还差不多。”阿怜笑笑：“小兰！帮我拿去烧了吧，再拍个视频。”
　　楚词叹了口气——人与神的悲欢并不相通，阿怜甚至觉得这些东西真的有用。
　　“就烧给他们自己吧，看他们每个人都过得不如意，死了总得富裕点。”阿怜呵呵笑着，真的用手机拍了个视频。
　　很快，视频就被她自己传了上去。
　　楚词也跟着麻木了，她一边在心里谴责那些人，一面看阿怜一条条与他们争辩。
　　最后甚至能接过键盘帮阿怜打字——毕竟阿怜打字慢，人又有点懒惰，她能替她打字，阿怜再开心不过了。
　　“阿怜，这你都不生气吗？是真的不生气还是……还是想让我们放宽心？”楚词在打字的间隙问道。
　　“你觉得呢？”阿怜笑嘻嘻的：“我什么时候管过别人？”
　　楚词：……
　　也是。
　　“除了你。”阿怜忽然又接了一句。
　　“什么？”楚词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糊了一脸，满脸期待地看向阿怜：“你刚刚说什么？”
　　“说你个小屁孩别想着偷懒，快给姑奶奶打字！”阿怜笑着朝楚词头上扣了一记，随后又凑上来在扣过的地方轻轻吻了一口：“不痛不痛。”
　　楚词满脸通红，佯作镇定打字，打错了好几个。
　　阿怜的视频发了，小兰的脸上被打了马赛克，在漫天烟灰中烧纸钱，她连文都懒得配，直接在视频里说：
　　“下次送纸钱和寿衣，记得这样烧啊，不然收不到的。”
　　说着又给地上画的圆圈一个特写，圆圈在一个方向开了个小口子，纸灰全顺着那边飘走了。
　　论坛里又炸了锅，有人要举报消防的，有人要举报纵火，还有人说查税收肯定能让古董店倒霉，桩桩件件全落在了几个岚城本地人身上。
　　真有人去举报了消防和税收。
　　几天之后，就有各种检查上门，随后向举报者贴出了调查结果。
　　古董店里一切消防设施合格，焚烧纸钱的地点是在后院水塘边，安全隐患很小，不过已经进行了批评教育，至于税务……
　　古董店的账干净得可怕，一点问题都没有。
　　阿怜遭遇网暴的时候，G皇也没有被放过。
　　他本人在训练基地里每天都会收到几十个快递，里面大部分都是寿衣或者刀片，还有针或者写着他名字和ID的稻草人娃娃，还有同城闪送过来的花圈鞭炮，基地为此不得不报了警。
　　报警之后，那些寄东西的人都被进行了批评教育或者拘留，因为的确没构成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对他们的处罚也是有限的。
　　G皇远在外地的父母也没有被放过。
　　他们收到了一些粗制滥造的骨灰盒、花圈、寿衣，还有写着G皇名字的人偶。
　　G皇的爷爷因此心脏病发，住了院。
　　【我家人让我退役，别打职业了。】
　　祝晴正打着游戏，忽然看到G皇上了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祝晴三两下结束了比赛，回复G皇：
　　【那些……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G皇“嗯”了一声，随后道：
　　【加一下我联系方式吧。】
　　祝晴立马在聊天软件上加上G皇好友。
　　很多寿衣、花圈的照片被发了过来，还有他爷爷的病历报告。
　　祝晴一时无言。
　　【我可能真要退役了，对不起。】
　　G皇说道。
　　祝晴一时语塞，她不知道G皇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是现在看来，退役说不定真的是一条最简单也最容易解决问题的路。
　　只要G皇淡出大家视线，那这些针对他的网暴将会少很多。


第40章 休假
　　G皇最终没有选择退役，而是办理了一个无限期休假。
　　他的合同还没有到期，商业价值还在，俱乐部经过评估之后也认为，等这一阵风波过去之后，他依然是一位可用的将才。
　　全明星赛他也宣布退出，按照投票名次顺延一位来代替他打比赛。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用自己的账号出来公开表态，也没有发过视频，只是战队用公号宣布了此事，权当给粉丝和关注此事的人一个交代。
　　那位曾经被他责问过的选手却红着眼发了一个视频。
　　他游戏ID叫做“爱喝可乐”，长相清秀干净，近几年的成绩和数据也普通到有点拉胯的程度。
　　但是因为认错态度好，加之后面打法慢慢变得油滑，在尽量保证自己KDA的前提下进行一切操作，直播中更是善于讨好粉丝，因此一直以来都有着不错的口碑。
　　爱喝可乐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亚麻衬衣，露出两根纤细的锁骨，他双眼有些微红，对着镜头慢慢道：
　　“对不起，占用了大家一点公共资源，我想为G皇说两句话。”
　　“最近因为我的事，G皇又一次陷入了舆论漩涡，在这里我也要对G皇说一声对不起。”
　　“其实在一个战队中，大家的脾气彼此都熟悉的，我确实不能因为G皇对我说了几句重话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是……只是我真的……”
　　爱喝可乐泣不成声。
　　他在视频中，只字不提自己的失误和思路问题，一直在强调G皇性格差，脾气不好，他已经容忍了很久，这一次本该也要容忍的，只是自己早在半年前就被确诊了抑郁症，实在没有忍住……
　　最后还向着观众亮出了自己手腕上的疤痕与医院的报告单，意图告诉观众，自己就算这样，也要继续坚持打职业，不会被病魔所拖累，还替战队又一次表达了要拿下世界冠军的决心。
　　“操！”
　　祝晴罕见地真正生了气，当场砸坏了一个显示屏。
　　宿舍其他三人赶紧起身拦下，生怕她盛怒之下又做出什么事来。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春秋笔法，这是什么茶言茶语！”祝晴拍着桌子大叫：“我今天不跟这傻逼东西死磕到底我就不姓祝！”
　　楚词赶紧二倍速看了一遍视频，看完之后只觉得这位爱喝可乐心思深沉，单纯想打个游戏拿个冠军的G皇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冯欣扯着祝晴到一旁：“千万别再网上跟人对喷了，对你自己完全划不来啊，上次你跟着语言老师做的那个方言项目评上奖了都，你拿院奖学金都指日可待了，再像上次那样，恐怕都有吃处分的嫌疑了！”
　　彭雪婷则咬着嘴唇问：“我还有几个自媒体账号的资源，要不要发几篇文章帮帮你？”
　　祝晴深深吸了两口气，最终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挤出一个笑，对其他三人道：“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们了吗？”
　　其他几人摇头。
　　祝晴又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跟那些人对喷没结果的。”
　　楚词赶紧趁热打铁：“是啊，你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多安慰安慰G皇，跟他一起打打游戏什么的，别看网上这群喷子的言论，转移转移注意力，对你们都好。”
　　冯欣和彭雪婷也深以为然。
　　楚谓也有些忍不住，自从爱喝可乐发了那个视频之后，楚词手机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大部分消息都是楚谓发来的。
　　还有一部分是阿怜的。
　　阿怜跟她打字聊天很像个对万物都好奇的天真小女孩：
　　【你看，今天小兰给油条铲屎，好大的尿团。】
　　配图是一大坨猫砂。
　　【网上有个人说我的收藏是真的的话他就叫我姥姥，他想得美。】
　　配图是一条私信。
　　【你看太阳照在这朵花上面好不好看？】
　　配图是一张阳光下的花朵。
　　还有些：
　　【给你点了个蛋糕。】
　　【给你点了杯奶茶。】
　　【牛油拌饭真的是用油拌的吗？给你点了，你帮我看一眼。】
　　【给你在网上买了个好东西。】
　　【这个鱼嘴拖鞋好好玩，给你买了一双。】
　　楚词被阿怜的消息绊住了脚步，跟她来来往往发了好一阵子，直到阿怜那边慢慢放慢了回消息的速度——大概是跟私信吵架去了。
　　她点开楚谓的聊天框，见到一大堆链接和截图，之后是许多痛骂爱喝可乐的消息。
　　楚谓说他想干脆买下来G皇算了，哪怕他不想打比赛，能当个教练也很好，他喜欢G皇的风格，认为他绝对值得一个冠军。
　　组建战队和青训花不了多少钱，但是要买G皇的话……
　　肯定要在楚父跟前讲一次的。
　　楚谓怕的就是这个。
　　他打算卖两辆车，再掏点零花钱出来，来个先斩后奏，让楚词在父母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要是有什么不好的情况，再替他遮掩一二。
　　楚词这次罕见地没有骂他，而是认真考虑了一番，随后同意了。
　　楚谓开心极了，准备带着法务，不日就上G皇战队，跟他们俱乐部的人谈谈。
　　楚词跟他说自己还有零花钱，楚谓发来一堆句号，随后告诉她：
　　【你那点小钱还是留着请你那些小朋友吃饭吧。】
　　好心当成驴肝肺。
　　楚词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口。
　　“祝晴。”楚词深吸一口气，走到祝晴身边：“我哥……想买G皇，准备先去试试看。”
　　祝晴眼中瞬间闪起了希望的火焰：“好事！好事！离了那个傻逼可乐，G皇绝对可以一飞冲天的！”
　　“只是这么规划的，具体能不能实现还要看他们那个俱乐部。”楚词说道。
　　祝晴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程序走起来有点麻烦，不过也不会很慢，我……我能告诉他吗？”
　　楚词摇摇头：“算了，我也怕空欢喜一场。”
　　经此一役，祝晴在心中已经认定了楚谓电竞伯乐的身份，誓死要跟着他干到死，呕心沥血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楚词：……
　　还没毕业呢，说这些未免太早了点。
　　但网上的许多人却不这么认为。
　　他们很吃爱喝可乐那一套。
　　一时间，“心疼可乐”、“为抑郁症患者发声”等词条又冲上了电竞圈和游戏圈的热搜。
　　外来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许多颜控又被爱喝可乐清秀干净的外表和棱角分明的锁骨圈粉，纷纷与他站成了一队。
　　G皇不再过问那些纷纷扰扰，休假之后一个人没日没夜奋战天梯。
　　祝晴跟他排不到一起，只能观战他的比赛，一一记录那些高分选手们的操作习惯，整理成资料拿给G皇去看。
　　阿怜转发了爱喝可乐的视频，配文是：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在转移重点吗？】
　　楚词用指甲想都能想到她要经历什么。
　　但阿怜根本不在乎的态度也慢慢感染了她。
　　她现在也不觉得那些人的恶言恶语值得付出时间和情绪了。
　　周末，她照例去古董店陪阿怜。
　　“小兰！小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闯进古董店，楚词往外一瞧，正是好些日子没来的阮女士。
　　小兰笑着迎上去：“阮女士，买东西啊？”
　　“不是。”阮棠跺了两下脚：“你们老板怎么了啊！被一群人抓着网暴呢！”
　　阮棠原本不打游戏，但是公司接了几个电竞俱乐部的广告设计，那些消息和热搜就跟洪水一样直接占领了她的账号。
　　她觉得阿怜虽然脾气古怪，但的确是个好人，单凭她愿意原价退戒指这件事来看，她就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她不能再这样了。
　　小兰露出一个苦笑：“阮女士，你知道最近我们光寿衣就收了多少吗？”
　　阮棠倒抽一口凉气——都到这一步了！
　　阿怜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阮棠：“阮女士，来都来了，不买点东西啊？”
　　阮棠：……
　　还真是不忘初心。
　　阮棠边逛边跟小兰聊天，细数那些网络喷子作下的孽。
　　“我们行业里面以前有个设计师，就是因为性格直爽，设计的东西又比较抽象，就被外行网暴。”阮棠摇摇头：“真的很有才华一个人，得了抑郁症，很久没有出作品了。”
　　小兰也惋惜地点点头。
　　阿怜却插了句嘴：“阮女士，您看这个铜钱好不好看？”
　　楚词一眼就认出，那枚戴在金蟾脖子上的铜钱是彭雪婷戴过的。
　　可以招财。
　　阮棠点点头：“好看的。”
　　铜钱没什么好看不好看一说，不过这个铜钱小小一枚，既不粗大蠢笨，也不锈迹斑斑，是个很玲珑可爱的小玩意儿。
　　想到此处，阮棠忽然心惊。
　　坏了，从前明明都喜欢玉器珠宝的，还专门要挑设计特别的，怎么现在如此庸俗，喜欢上钱了？
　　“不光好看，还能招财哦。”阿怜从金蟾脖子上摘下了小铜钱：“买一个吧，古董店好几天没开张了，还要付那些寿衣到付的钱……”
　　阮棠到底心还是软的，听不得这个。
　　于是她离开古董店时，脖子上真的挂上了这个小铜钱。
　　几千块钱的东西就能招财？
　　那好好工作的人算什么。
　　不过东西确实还挺好玩的，就当感谢古董店老板了。
　　阮棠心想。


第41章 恶意
　　G皇所在的俱乐部条件不错，每个队员在结束训练之后都有一个套间作为生活区域。
　　一般来说，每个队员的生活区域都只有自己和保洁才能踏足，外人很少能进入。
　　更何况是性格孤僻，不善与人沟通的G皇。
　　但此刻，他的房间里却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才发了视频，博取全网关注的爱喝可乐，另一个则是战队副经理，一个叫小鱼的年轻女生。
　　“这就是队长的房间吗？”爱喝可乐嘴上挂着一抹嘲讽的微笑，四下打量着G皇曾经住过的房间。
　　房间已经被彻底打扫过，曾经G皇的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浅了。
　　透明玻璃柜里摆着两个奖杯，电脑桌抽屉里有个记了很多战术的笔记本，仅此而已。
　　爱喝可乐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还缠着纱布的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不过如此啊。”
　　小鱼轻笑一声：“你喜欢？我可以帮你换过来。”
　　“不用。”爱喝可乐点燃了口中叼着的烟，舒舒服服吐出了一个烟圈：“只是看看。”
　　小鱼走上前，手搭在他脖子上，轻轻帮他按摩着肩颈：“现在他走了，你想要的都在手里了，答应我的事——”
　　爱喝可乐深吸一口烟，转过头吻上了小鱼的双唇……
　　圣诞节前夕，楚谓带着人来到了G皇的俱乐部，进行了一次洽谈。
　　对方好像不太想放人，楚谓一行人只好悻悻而归。
　　楚词得知了这个消息，跟祝晴坐在宿舍长吁短叹。
　　“正常的正常的，一两次很难谈下来。”祝晴像是在跟楚词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和G皇打气。
　　G皇也得知了此事。
　　他没有任何表态，只是说自己一切服从俱乐部安排。
　　全明星比赛结束，参加的十个人各自圈了大批粉丝，爱喝可乐负伤上阵，虽然操作一般，数据平平，但是谁能过分要求一个抑郁症患者、一个前段时间才自杀过的选手打出什么好的操作呢？
　　大家纷纷去他评论区安慰：
　　【没关系，能再次上赛场就很不错了！】
　　【期待可乐王者归来！】
　　【没了G狗，果然心态都不一样了。】
　　【G狗什么东西，比赛都不敢参加的懦夫。】
　　阿怜又适时出现在了可乐评论区：
　　【这不是可乐评论区吗？怎么这么多人提GG啊，是太喜欢了忘不掉吗？】
　　当然，除了G皇这里，阿怜也没少在一些娱乐明星的八卦新闻之下发表自己的惊天言论。
　　她倒也积累了一批粉丝，居然还有广告商务找上门，被小兰拒绝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几个电竞群里，正有一场针对她的打击报复。
　　【那就多谢几个岚城老哥了，这次的事成了之后，群里哥们给你众筹！】
　　【新闻见！】
　　【这次让她臭一辈子，看她以后敢不敢腆着个b嘴胡说八道了！】
　　……
　　新年，楚词中午跟父母家人聚了餐，晚上则带着些礼物乐颠颠地跑去古董店，预备着跟阿怜一起跨年。
　　阿怜现在也有边吃饭边看手机或者平板的习惯了，这次三人一起吃，她索性直接投在屏幕上，跟小兰和楚词一起看一档搞笑综艺。
　　“最近可算是消停了。”小兰大口吃着菜，又含混不清地招呼了一句楚词：“别客气啊楚，多吃点。”
　　楚词在家一顿中午饭就吃到了下午，没少吃，这会儿还觉得顶得慌。
　　“阿怜，我听他们说，在新年的时候要保持良好心情，在平和与愉悦中缓缓许愿，是这样吗？”楚词喝了杯甜甜的米酒，笑问道。
　　“不知道。”阿怜目光粘在综艺上：“我没许过啊，你可以试试。”
　　“那有没有人……”楚词小心翼翼地看向阿怜，目光中有些许探究。
　　“嗯？”方才还沉溺在综艺之中的阿怜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她，神情忽然严肃了许多。
　　楚词满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咳嗽着挪开了目光：“随便问的，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吃菜吃菜。”
　　“没有。”阿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面无表情道：“没人。”
　　“这样啊……”楚词很想问问为什么，但又不敢，只好继续吃菜看综艺。
　　平板电脑还在一旁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阿怜不让楚词和小兰给她关私信和回复提醒，仿佛是非要帮那些网络喷子找存在感那样。
　　她今天却破天荒没有理那些私信与回复，只是任由那些提示音当做背景下酒，一口一杯，喝得有滋有味。
　　天边忽然一亮，一簇烟花升起，三人去后院看，一朵巨大的烟花就炸在了空中，映红了几人的脸。
　　楚词低头，喃喃许下了一个心愿。
　　也不知道没有香火供奉，面前的小神仙能否听到。
　　阿怜含笑看着面前二人，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烟火谢了之后，阿怜仿佛有些困了，伸个懒腰就往自己卧室走，边走边嘱咐小兰和楚词：“明儿晚点开门啊，我要多睡一阵，你们谁起了都别叫我。”
　　楚词眼巴巴看着她走进卧室又关上门，透过窗，能看到里面暖暖的黄光，片刻之后也熄灭了。
　　好想陪她一起睡……
　　楚词想。
　　楚词是被小兰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小兰满脸都是难以言喻的愤怒，却还是压低声音怕吵醒阿怜，对她道：“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怎么？”楚词揉了揉眼，终于分辨出来面前的小兰并不是梦。
　　“你，你跟我来。”小兰气得手都有些发抖，一把拉起楚词，就朝着门外走去。
　　一股恶臭和血腥味袭来。
　　油条站在门头前喵喵大叫，楚词也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
　　古董店的牌匾和大门被人泼上了屎尿与狗血，恶臭混杂着血腥味，在整条街道上都留下了味道。
　　“这……这……”楚词的出离的愤怒只有片刻，她马上反应过来，要报警，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掏出手机，里里外外拍了视频和照片，并且明确指出了目前的时间与地点，以及她怀疑的对象，然后直接拨打了报警电话。
　　古镇边就有个派出所，出警很快。
　　警方调查取证之后就离去了，让她们自己清理现场，等待调查结果。
　　一阵凉风卷过，似乎是将恶臭味吹散了几分。
　　小兰忽然有些难以置信地四下张望一番，随后僵硬着脖颈将楚词推进了古董店：“你……你先在里面待一会儿，千万别出来。”
　　“小兰？你要干嘛？”楚词以为小兰看到了始作俑者，准备一意孤行冲动做事，赶紧一把拉住了她。
　　“不是。”小兰面色苍白，嘴唇也像是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你快进去，不……不关凡人的事。”
　　楚词微微一怔，就被小兰一把推进了店里，将门从外锁上，她怎么都打不开了。
　　楚词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想了片刻，开始给楚谓发消息。
　　她估计着这件事与阿怜在网上与喷子们对线有关，恨喷子们不择手段，又恨俱乐部不肯放人，如果能让G皇去楚谓的战队，肯定一切也会变得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慢慢从外面打开了。
　　血腥味和恶臭味似乎在一瞬间消散干净，小兰脸上的血色回来了几分，她看着楚词，勉强笑了笑：“收拾干净了。”
　　“啊？”楚词又是一愣。
　　跑出去看，古董店门头干干净净，哪里像是曾经被人泼过粪的样子？
　　此时，十几张照片和视频正在各个电竞群里被疯传。
　　全是古董店被泼粪的照片和视频。
　　【G皇都不出来说话了，这个女人跳出来说她妈呢？】
　　【干得好！干得妙！】
　　【是啊，G皇都自知理亏，接下来就是退役了吧，反正他钱也挣够了，该把位置让出来给年轻人了。】
　　……
　　待到阿怜中午起床，楚词才急切地跟她解释清楚了早上发生的事，小兰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待到楚词喝水的功夫，才跟阿怜对了个眼神。
　　阿怜的表情瞬间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报警了？真报警了？”
　　她问道。
　　“对。”楚词点点头，将报警记录给她看。
　　“多久可以抓到人？能不能关进监狱去？最近别放出来了。”阿怜又有些急切地问道。
　　楚词被问得一愣：“不知道。”
　　“这样啊……”阿怜低头喃喃，许久之后又叹了口气：“这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楚词被她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那几个人还要什么运气？天下所有霉运就该都找上他们！”
　　“别！”小兰一把上前捂住了楚词的嘴。
　　但她的话却已经说出了口。
　　楚词满脸茫然，阿怜则有些疲惫地摆摆手：“你回去吧，新年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开心。”
　　楚词看出了阿怜与小兰二人或许有什么不愿意与她分享的事，只好有些黯然地垂头向外走。
　　即将跨过门槛时，一阵清风自耳畔掠过，阿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伸出一手搂了搂她的肩膀：“乖，过两天就好了。”
　　说着，还轻轻在她侧脸上啄了一口。
　　楚词又开心起来，伸手将阿怜抱了个满怀，又用力箍了一下才放开：“等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就给我发消息。”
　　“会的。”阿怜站在门槛后招手送她离开。
　　楚词远远听见小兰的一句话飘散在冬日的风中：“老板，你待楚词可真是……”
　　可真是什么呢？
　　楚词回头，古董店的门头已经变得很小了，她什么都听不到。


第42章 报应
　　楚词回了学校也有些心不在焉。
　　现在已经是期末了，她的专业有好几门课程不用考试，但期末需要交论文上去考核，不好好安排时间很容易显得捉襟见肘。
　　她们宿舍四人都忙了好一阵子，彭雪婷最近也为了期末断了给其他自媒体供稿，祝晴连游戏也不打了，忙着写论文。
　　楚词也只能见缝插针找时间跟阿怜聊聊天。
　　聊天软件里的阿怜依旧和从前一样，分享生活，拍小兰和油条，时不时聊几句关于网络暴力的事。
　　互联网的记忆比鱼还要短暂，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其他人所吸引，没有放在G皇和阿怜身上了。
　　但楚词还是常常关注本地新闻，想看看那几个给阿怜店门前泼粪洒血的人有没有找到。
　　她也问过阿怜几次，阿怜也显得有些着急，仿佛巴不得这几个人立马就被警察抓起来关进监狱，再也别放出来一样。
　　有些反常。
　　楚词摸着额头想。
　　等到最后一门课程考完，一学期的课程尘埃落定之事，楚词忽然在一则短视频里看到了一个令她十分不安的本地新闻。
　　新闻内容很简单，一名二十四岁男子被发现在家中猝死，病因为心脏骤停，死前一段时间曾经因为网络暴力受过批评教育。
　　后来警察还查出来，在他死前，还去时生古镇往一家古董店门头处泼过粪。
　　楚词握着手机，一遍遍回放这条新闻，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慢慢凉了下来。
　　她似乎是知道为什么阿怜总盼着那些人被抓住、被抓去坐牢，甚至越久越好了。
　　因为如果不被抓起来，这些人就有可能丧命。
　　他们再怎么网络暴力、再怎么泼粪，也不至于被判死刑……
　　是阿怜做的？
　　楚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若是阿怜做的，她那么急切想要让这些人坐牢做什么？
　　况且若是她真能做这些事，当初为什么不收了那个虐猫无数的男人？
　　联想起那天小兰的反常，楚词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曾经来到古董店，与阿怜说说笑笑的，看不出男女的一个人。
　　那个人有更大的神通？
　　还是他是阿怜的……什么人？
　　楚词握着手机的手汗津津的，好半天之后，她才动了动手指，划走了刚才那条视频。
　　但下一条视频更让她遍体生寒。
　　一名三十三岁男子去岚江冬泳，抽筋后呛水死亡。
　　经查，该男子死前曾参与网络暴力，并且在住处附近的肉铺买过动物鲜血。
　　后面是警方的提醒，提醒冬泳爱好者注意安全，尽量在有人陪同和便于实施救援的地点进行冬泳。
　　鲜血……
　　保不齐就是阿怜古董店门口涂抹的那些。
　　楚词不敢再继续刷新闻了，她飞快地起身下楼，打了车就往时生古镇而去。
　　网约车来得快，她便坐网约车去。
　　司机师傅正在听车内广播，广播的是岚城一名男子酒后骑电瓶车，撞上石墩后导致内脏破裂，不治身亡。
　　此人生前曾参与网络暴力，被相关平台和论坛封号数量多达十二个，并且在死前一段时间，也曾参与往时生古镇古董店门前泼粪的活动……
　　楚词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目光十分不自然地望向窗外。
　　司机师傅一脚油门提速上了绕城，口中还在啧啧：“酒后驾车害人害己，我就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小妹妹等下给我打个五星好评啊……”
　　楚词勉强地笑笑：“好。”
　　“网络暴力也要不得啊，我之前看新闻，一个小女孩因为网络暴力自杀了……”健谈的司机师傅继续喋喋不休。
　　楚词努力维持着惨淡的笑容。
　　刚下车，楚词的手机就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祝晴泣不成声：“G皇自杀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楚词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楚谓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带人去找G皇了，同时又派人去俱乐部战队协商，看看能不能将G皇买下来。
　　楚词深一脚浅一脚踏进古董店。
　　刚一进门就撞上小兰有些惶恐和惊讶的脸：“你怎么来了？”
　　“我……”楚词脸色灰青，递上了自己的手机截图。
　　是那几条新闻——网络暴力的人因意外或者疾病去世。
　　小兰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身后阿怜的声音响起：“别在那里站着，进来说话。”
　　楚词走进古董店深处，又嗅到一股好闻的香气，在周围的暖意包裹下，她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小兰看着她，叹了口气：“楚词，我知道你想问——”
　　小兰话还没说完，就被楚词打断：“阿怜，小兰，你们……是不是被什么人，或者……不是人的别的什么东西给……”
　　她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了“控制”二字。
　　方才阿怜瞧着她的眼神里还有些失望与讽刺，却在愣怔一瞬间之后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悲凉。
　　阿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
　　楚词忽然觉得，这句“没事”没有往日的可靠。
　　警察来调查过一番，主要是这些人都参与过网暴阿怜，也曾往她店门口泼过鲜血和粪。
　　但几人差不多是同一时间丧命，阿怜社会关系简单，本人又分身乏术，基本也就排除了嫌疑，加之许多人很明显是因为意外而丧生，更与旁人扯不上关系。
　　警察简单调查之后离去，只剩三人坐在店中面面相觑。
　　同样惶恐不安的还有那些组织网暴的群。
　　群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是G皇的阴谋，在□□，他就知道一个高超的杀手，从来都能将他杀伪装成完美自杀。
　　还有人说这是阿怜的店铺太邪门，她那店里全是古董，古董上了年岁就会成精，得罪了成精的东西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乱七八糟的话越说越离谱，群主怕群的存亡受到影响，当场就给所有人禁言了。
　　群内有个年龄较大的管理腹诽：
　　组织网暴的时候不管；
　　往人家门前泼粪不禁言；
　　现在却管起来了……
　　陈浩在群里被禁了言，又去其他群聊天。
　　他心中还是有些慌张的。
　　毕竟洒狗血的建议是他提出的……泼粪不是。
　　他曾经听楼下小饭馆老板说过，往人家店铺门口洒狗血很晦气，会让这家店一整年甚至数年生意不好，门可罗雀。
　　他只是想整一整那个叫阿怜的女人，却不想那个洒血的人就这么死了……
　　陈浩连着抽了好几根烟，终于起身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他打算去附近的庙里拜一拜——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因为没有工作的缘故，他的生活作息十分混乱，时常过着窗帘一拉，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
　　他打着呵欠锁上门，慢吞吞地查着公交路线。
　　他所在的城市天气寒冷，每年冬天都要下好多场雪。
　　他住的地方条件不好，外面排水不畅，一到冬天地上到处都上了冻，结了冰。
　　他看着手机，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一块冰上，滑了出去。
　　磕到后脑勺的一瞬间，他终于查到了去往最近的寺庙的公交路线……
　　陈浩的死很快就传播了出去，几个小时之内就传遍了各个群，甚至就连阿怜都在网上刷到了这条消息。
　　看起来也是一场意外，并且与阿怜和G皇毫无关系。
　　阿怜正在岚城开着她的古董店，G皇自己还在医院没抢救过来呢。
　　楚词又接到了祝晴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又哭又笑，一面说着报应，一面又说着G皇情况不太好，病危通知下了好几道。
　　挂断电话，楚词坐着发了半天呆，终于对阿怜开口道：“真的有人活着其他的什么存在，杀死人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吗？”
　　阿怜脸色也有些发白，小兰嘴快：“你给过祂口封了。”
　　“啊？”楚词一愣。
　　阿怜摇摇头：“不关别人的事……都是我与祂的问题。”
　　楚词到底还是没陷入那种无意义的计较中，她问阿怜：“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人住手？或者……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阿怜摇摇头：“不能，且等吧。”
　　楚词在古董店里惴惴不安住了几日，却没有再看到死人的新闻了。
　　甚至连几个电竞群也解了禁言，众人可以随意发言了。
　　朱鹏暗暗松了口气。
　　他是提出泼粪的那个人。
　　比起G皇，他更看不惯阿怜这样的女人。
　　尤其是在证实那些照片都是阿怜本人之后，他觉得这个女人更加可恶了。
　　长那么漂亮，定然是给阔佬当干女儿吧？
　　手上的店铺恐怕也是要帮有些钱财来路不正的阔佬洗黑钱所以开的吧？
　　古董店里古董几件真几件假恐怕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还开古董店，她懂历史吗她？
　　因此在有人提出可以教训教训这个阿怜时，他第一个附和，并提出了泼粪的想法。
　　泼粪不会对人造成人身伤害，但又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还能让她的店开不下去，说不定背后的金主看了，也要抛弃她呢！
　　朱鹏为自己的想法小小得意了一把。
　　前几天看到那些实施计划的人都死了，他心中也惶恐了很久，直到最近才放下心来。
　　应该就是巧合，是他们不注意安全罢了。
　　什么酒驾，喝酒就不该开车，还有什么冬泳，正常人谁玩那个？走路不看路玩手机，没日没夜打游戏……
　　这些人的死又不是没有原因。
　　只要他好好注意安全和身体，肯定不会有事的。
　　朱鹏心想。


第43章 往事
　　“又有人死了？”楚词猛然从床上坐起，打开了祝晴发给她的新闻。
　　死者名叫朱鹏，三十岁，在一家公司当初级技术，在乘坐地铁时因为低血糖晕倒，撞坏了手扶式电梯，被卷入电梯之中绞死……
　　朱鹏生前也曾组织网暴过G皇，还是参与网暴，提出给阿怜店铺泼粪的关键人物。
　　“哈哈哈哈哈。”祝晴在电话里笑出了泪：“苍天饶过谁？”
　　“G皇……好些了吗？”楚词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祝晴抹了把泪：“全身的血都差不多换了两次了，好多了。”
　　G皇是真的想寻死的，不像爱喝可乐那样，浅浅往自己手腕上划两道口子，还生怕伤到了筋，喝安眠药之前又是牛奶又是蛋清，垫了一肚子，洗胃一遍就很轻松搞定了。
　　“他爷爷因为心脏病还是去世了，他父亲受打击也有点大，办了个病退，在家里待着，整天长吁短叹，说是游戏害了他们一整家人，要是G皇不是职业选手就好了。”祝晴多说了几句，几度哽咽。
　　“唉。”楚词也跟着叹了口气：“这能怪游戏吗？能怪G皇打职业吗？这都是那些网络暴力的人和爱喝可乐导致的，跟他父亲说的那些有什么关系呢？”
　　祝晴连“嗯”好几声，像是终于找到了判断力正常的人类一样：“是啊，G皇游戏态度好，游戏打得好，有职业精神，难道是错的吗？难道就该背负这一切吗？”
　　“有时候我真的想说这些人死得好。”祝晴冷笑一声：“可能是我太恶毒了，毕竟那些死了的人的家人肯定也很难过。”
　　楚词也是这种想法。
　　她最近查了查小兰那天说漏嘴的口封，又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天下所有霉运都该找上他们……”
　　他们一个个因为意外而死，看起来就像倒霉。
　　“恶有恶报，等G皇好起来，我哥还等着他签合同呢。”楚词强打精神说道。
　　挂了祝晴的电话，楚词浅浅松了口气。
　　好在G皇救回来了。
　　爱喝可乐会遭报应吗？
　　她忽然想道。
　　大约是不会的，因为爱喝可乐没有网暴过阿怜，没有往古董店门前泼粪，甚至都没有直接与阿怜起过冲突。
　　那个东西动手的对象……
　　似乎只是伤害过阿怜的人。
　　这是什么样极端的占有欲？
　　阿怜就这样被控制了多久？她的古董店……
　　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楚词不敢多想，穿好衣服继续往古董店跑。
　　寒假前，樊霜和楚言订了婚，二人邀请楚父楚母趁着过年去国外玩，楚词也在被邀请名单中，但被她拒绝了。
　　最近他们已经去了国外，楚家只有楚词跟楚谓二人。
　　楚谓若脱笼之鹄，在外浪个没完没了，只剩楚词独自在家，心思没有一刻安定下来。
　　她没叫司机送，自己坐车去古董店。
　　过年是古镇最冷清的时候，街道上空无一人，楚词一人走在空落落的街道上，流水潺潺，她顺着小河一路向前，忽然看到水中有个奇怪的倒影。
　　像……一个人？
　　楚词赶忙抬起头四下里张望，却不见周围有人。
　　那……此人就是在水中？
　　楚词紧走两步，想追上去瞧瞧到底是什么。
　　风吹动水面，倒影被吹得支离破碎。
　　片刻之后又凝聚在一起，像一条游鱼一样摆尾而去。
　　楚词赶紧追上。
　　你追我赶，很快就到了古董店门口。
　　罢了，水中不管是什么作怪，都要先告诉阿怜再说。
　　不可先将自己置入险境。
　　楚词一脚跨进古董店。
　　小兰就坐在门口的曲尺柜台之后，看到门帘一动，一颗心被猛然提起，忽然看到来的人是楚词，又暗暗松了口气。
　　“大过年的，不在家跟家人团圆，怎么还出来乱跑啊。”小兰笑着迎上去：“冷不？喝茶吗？”
　　楚词摇了摇头，将自己在外面河水中看到的东西讲了一遍，又告诉小兰，那个叫朱鹏的人已经死了，就是他曾经出主意让人给古董店门前泼粪的。
　　“知道了。”阿怜的声音有些冰冷。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柜台边，不由分说地拉起楚词的胳膊，将她拖到了店铺深处。
　　“就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向前跨一步。”阿怜郑重其事地吩咐道。
　　“我怕我做不到。”楚词望着阿怜的眼睛，那双眼忽然变得像寒潭一样深不可测，一眼望不到头。
　　“我怕你有事，我会忍不住。”楚词老老实实说道。
　　这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你会忍住的。”阿怜摸了摸她的头：“乖，等晚上一起吃饭。”
　　楚词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阿怜搂进了怀里。
　　古董店四季如春，阿怜身上的衣裳很薄。
　　她不怕冷也不怕热，穿衣裳只是为了好看。
　　衣裳之下的身体像一尊玉雕，感觉不到生物呼吸的起伏，只像是个有体温且柔软的物件。
　　这些，楚词早就知道了。
　　“阿怜，你要好好的，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了你，但……”
　　她话未说完，就感觉到门外一阵风似乎卷进了古董店里，风里夹杂着一股十分醉人的香……那么好闻。
　　楚词一顿，怀中的阿怜就消失了。
　　她双手垂在身侧，立在原地，像是从未将阿怜搂在怀中过一样。
　　阿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口。
　　楚词眼前似乎渐渐笼罩了一层雾气，店内层层的博古架都变得近乎透明，只有一排排古董宛如漂浮在空中一样，还放在原处。
　　只有阿怜的影子是清晰的，无比清晰。
　　她头上绾着一个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雕成竹子形状的簪子，那簪子在空气中一点点变化，从嫩绿变成翠绿，从极细变得很粗，上面长出几片叶子，随后又凋零不见……
　　阿怜的一只手背在身后，五根手指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正对着她。
　　一个人影被阿怜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最外一圈轮廓。
　　楚词定睛看了许久，觉得这应当就是上次来过古董店的那个人。
　　他们的对话传得很慢，传到楚词耳边时，楚词觉得那声音就像是耳朵里进水过后听到的一样，模糊、像是隔了层东西。
　　她慢慢抬了抬手，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塑封了一层一样，动一动都很困难。
　　只是呼吸是通畅的，没有觉察到空气稀薄的迹象。
　　楚词将手放回原处，继续听他们说话。
　　“怎么不告诉我？”那个声音也如那个人一样，听不出具体性别。
　　“小事就不必了吧。”阿怜声音很冷淡。
　　“小事？”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这也是小事？你是不是料理不了？”
　　“不是。”阿怜轻轻往后退了一步，楚词瞧见，她那只扭起来的手关节都发了白。
　　“别闹了，外面有什么好？”那声音像是在叹气，随后又环顾一圈店铺：“看你这点东西，寒酸。”
　　“我喜欢。”阿怜说道。
　　寒酸？
　　楚词转动眼珠，努力左右瞄了一圈。
　　哪个东西寒酸了？都是难得的古玩珍品！
　　“哎呀，别生气了嘛。”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调，就像是……
　　撒娇？
　　“是我不该忘了你，将你一个丢在那里……”那人抬起一只手，缓缓抚上了阿怜的头。
　　楚词感觉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这个动作与阿怜摸她时一模一样！
　　不是刻意学习的一模一样，是手臂的姿态，抚摸的方向……
　　都如出一辙。
　　要不是两只手臂样子有差别，楚词几乎都会认为阿怜的对面站着一个她自己了！
　　小兰鹌鹑一样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头都快缩进胸腔了。
　　这也没逃脱被发现的命运。
　　那只手从阿怜头上下来，一指小兰：“还有这玩意，捡回来干嘛？有什么用？”
　　阿怜的头似乎偏了偏，看向小兰：“你非要说有用无用的话，我也没有什么用。”
　　小兰缩得更深了。
　　“我看她可怜可爱，愿意为她遮风挡雨，不是为了让她对我有用的。”阿怜拉了一把小兰，让她站到了自己后方。
　　楚词看小兰抬了抬头，眼中似乎有泪花。
　　小兰与阿怜到底怎么认识的？她们又有哪些过往？
　　楚词第一次好奇起了这件事。
　　面前的雾气更浓了些，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忽然幻化出了一副缥缈的场景。
　　一间破庙之中，立着一尊不知何年何月塑成的泥像。
　　泥像不知道有什么功用，看起来既不能送子，也无法求财，更是跟学业有成、考取功名之类搭不上一点边。
　　这样的泥像自然是没有人去祭拜的。
　　破庙也荒疏得不像个样子。
　　庙里时有野物来往穿梭，兔鼠野鹿时有来此避雨歇息的，还有不少野狗狐狸出没。
　　庙后乱蓬蓬生着些杂草，野兔野鹿时常以此充饥。
　　杂草中不知何年何月生长起一株兰花。
　　那不是长在温室中为人观赏的兰花，模样有些狼狈，枝叶凌乱，花瓣白中泛紫，形态不佳。
　　有打洞的老鼠啃到了花根，那兰花居然发出阵阵细细的哀叫。
　　传入庙中。
　　神像似乎觉得有些吵，于是，那株兰花便被一只手连根托起，栽进了一只粗陶钵盂中，就置于神像脚下。
　　自此，再无蛇虫鼠蚁干扰，兰花茁壮生长，一路至今。


第44章 负伤
　　“好好好，是我错啦。”那人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往后我一定上哪都带着你，那些个顶礼膜拜、香火供奉，一样不会少了你的，怎样啊？”
　　阿怜后退一步：“回去继续给你当工具人？”
　　对面的人忽然笑弯了腰：“去年春天才说不会上网，让我帮你骗个人，怎么这么快连工具人都学会了？”
　　祂慢慢直起身体：“可见你是会变的。”
　　“的”字落地，那人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屈指，轻轻一弹。
　　“喀——”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由远及近向着楚词袭来，眨眼的功夫，那声音忽然就被放得很大，如一根针一样刺入她耳膜之中……
　　痛！
　　楚词本能伸手捂耳，却眼睁睁瞧见在那一弹之下，面前一切都像是遭受重击的玻璃画一样破碎不堪，阿怜的背影也被震得在她面前晃了几晃，像是忽近忽远的镜头一样模糊。
　　“阿怜！”楚词一手捂住耳朵，另一手想扶着什么借力向前跑——古董店里四处都是博古架，她身侧就有两架。
　　一手伸出去却扶了个空，她身体被箍住的感觉不减，这个趔趄不至于让她跌倒在地。
　　楚词侧脸去瞧，只见自己一只手直接穿过博古架，碰到的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阿怜！”她顾不得纠结博古架是否是真实的问题，努力想向前去看阿怜一眼。
　　“找到你了。”
　　下一瞬，那人的脸就贴在了楚词面前，近到楚词甚至能感觉到祂长睫毛扑闪而来的微小气流。
　　这张脸太美了，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甚至让人产生了些许不适感，也令楚词打了个冷战。
　　祂没有二话，一手直接顺着楚词胁下一抓——
　　楚词两眼一花，再定睛去瞧，就见那人正背对着自己，伸手往自己胁下抓去……
　　不对！不对！
　　刚才他们明明是面对面的，为什么自己又能看到那人的后背？
　　还有被那人背影挡得严严实实的……另一个人。
　　楚词有些难以置信地向旁边看去。
　　她身边是曲尺柜台，古董店大门就在不远处，小兰立在离她一步之遥的位置，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屋中的一切。
　　她站在刚刚阿怜站着的位置，那阿怜……
　　“你怎么敢！”那人的声音忽然变了质地，雌雄双音交织，震耳欲聋。
　　楚词与小兰二人经受不住，直接被震得瘫坐在了地。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声猎猎，自古董店内呼啸而过，吹得人头晕耳鸣，几乎失去了一切视野。
　　但于刺耳的风声中，楚词忽然听到了一声轻笑。
　　是阿怜的声音！
　　待楚词与小兰勉强能看到东西时，那循着阿怜而来的人已经早没了踪迹。
　　店内一切如旧，门虚虚掩着，门外北风呼啸，很是寒冷。
　　店内温暖如春，博古架森严林立，金鱼鹦鹉一如往昔。
　　除了瘫坐在地上的阿怜之外，再无一物可以印证方才有人来强闯过古董店。
　　“阿怜！”楚词心里什么都没了，手脚仿佛也还不是自己的手脚，她连滚带爬到了瘫坐在地上的阿怜面前。
　　阿怜如花的脸仿佛被冻住一样，木然地望着她与随之而来的小兰。
　　楚词叫了一声，随后望向小兰：“能……我能……我能碰她吗？”
　　小兰也快急哭了：“不知道，我，我哪见过这个啊！”
　　“那她……”
　　叫了几声阿怜都毫无反应，楚词有些担心她是否还……是否还在。
　　“她在，她在，她不会身消神灭的！她……”小兰大声叫了几句，看一眼楚词，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还有你呢。”
　　“吵什么。”地上的阿怜不知何时回了魂，那张脸活色生香，丝毫看不出方才经受过什么。
　　“扶我起来。”她将两只手递给楚词与小兰，二人一人一边，将她搀了起来。
　　阿怜面色如常，白里透粉，还是那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楚词不敢说话，屏息暗暗打量她，她身体上也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头发都是方才那个模样。
　　楚词满脑子都是内伤，此时恨不得直接钻进阿怜脏腑里瞧一遍。
　　小兰懂的多些，胆子也大，直接开口问道：“老板，你……你还好吧？”
　　“嗯。”阿怜转了转眼珠，那双眼又顾盼生辉了起来。
　　几步之间，她的身体慢慢从僵硬之中恢复过来，已经可以推开楚词与小兰的搀扶自己走路了。
　　“没事了。”阿怜露出个笑，伸手点了点灰头土脸的小兰与楚词：“瞧你们那点出息。”
　　那根细长的手指点到楚词面前，她再也忍不住，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忽然一股脑冲上了脑袋：“阿怜——”
　　她上前一把抱住了阿怜，拖着哭腔一遍遍叫她。
　　“要死了，叫魂一样。”小兰嘴上嫌弃，眼中却是带着笑意的：“我才懒得当什么电灯泡……”
　　她嘟嘟哝哝着不知钻去了那个地方，楚词便更肆无忌惮地将阿怜揽在怀里哭。
　　“祂动不了我的。”阿怜任由平静下来的楚词抱着——她此时体重比看上去轻很多，楚词很轻松就将她抱回了那张拔步床上。
　　“躺着说话。”阿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床有双人的容量，阿怜身量纤细，根本睡不满。
　　楚词脸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在地上蹭破了皮的手，还有沾满灰尘的衣裤：“我……衣服是脏的。”
　　阿怜有种怪异的洁癖，小兰要天天打水洗地，要擦门头，要擦每个被顾客碰过的地方。
　　楚词都知道。
　　“哪里脏。”阿怜扯了她一把，她稍一用力，楚词就被带上了床，二人就这样一侧手臂贴在一起，半靠在了软垫上。
　　楚词心跳加速，脸也有些红，她不自然地抬头看着四周，忽然道：“光线怪强的，我……”
　　阿怜伸手一指，床上吊起来的帷幔就层层落了下来，烟雾一样遮住了二人的身体。
　　冬天衣服厚，楚词默默将自己的外套脱了，放在一旁的小柜上。
　　她里面穿一件轻薄打底，半贴身的设计，正好勾勒出她宽肩细腰，手臂修长的身体线条。
　　“小身板多好看。”阿怜歪着头看她：“被抓坏了我老人家可要心疼的。”
　　楚词脸更红了，低声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呵。”阿怜轻笑一声：“若是有一天我消失了，绝不会是因为祂。”
　　楚词看着她的侧脸，等下文。
　　好半晌之后，阿怜才道：“我就是祂的一部分。”
　　楚词没搞懂。
　　“我是祂对世间万物的一段怜惜。”阿怜笑笑：“孽海无边，祂哪能独自怜惜过来呢？”
　　“所以不必担心。”阿怜说道。
　　楚词还想再问些什么，阿怜却比了根食指在她面前：“那老东西下手没轻没重，快给我揉揉。”
　　说着，她侧过身，只留个漂亮的后脑勺给楚词。
　　楚词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帮她捏肩。
　　二人由一人分化而来，为何感情能差到这种地步？
　　楚词皱眉想道。
　　阿怜是不会有错的。
　　她面冷心软，心眼不大，但也从没想过将人害死，也从没牵连过无辜……
　　楚词在心中不知盘算了多久。
　　终于想到了一种最合理的解释。
　　阿怜有了独立人格，就像她说的，她不愿再给那人当工具人，想拥有自己的体验，所以才如此。
　　“阿怜。”楚词贴近阿怜耳畔，小声道：“祂伤了你哪里？”
　　“神体。”阿怜声音慵懒散漫：“也会伤到祂自己。”
　　楚词大概明白了，阿怜拼着自己受伤，也要让那人知难而退。
　　当时……
　　当时她是怎么做的？
　　“我将你放在了另一个区域。”阿怜似乎知道楚词在想什么，她声音低沉了几分，莫名有些性感。
　　“另一个地方，就像一个盒子分里外那样，我将你放在了外面。”
　　“但你是里面的人，我生生将你放出去必然要耗费大量体力。”
　　……
　　楚词等了半天，没等来下文，再看阿怜，已经睡着了。
　　她胸部微微起伏，呼吸绵长，就像一个真正的人。
　　楚词有些不放心地将手搭上了她的脉搏——也是在动的。
　　她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小心，随后又拉过被子，给阿怜盖好。
　　虽然她不受风霜雨雪侵蚀，但多一层被子，就会多一些温暖与安全。
　　这是楚词自己生而为人的一点小体验。
　　方才经历太多，楚词早就没心思睡觉了。
　　时间也不知怎么过的，她从家里出门时还是上午，现在星斗都已经挂在天上了。
　　她又陪了一阵阿怜，却被外面的几声猫叫打断。
　　那猫叫很显然不是油条的声音，是小兰的。
　　楚词披上衣裳，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小兰已经将自己收拾清爽了：“让她自己待一阵子，别看她。”
　　楚词赶紧点头，又说是阿怜让自己给按摩，按着按着就睡着了。
　　小兰了然：“放她自己待着，屋子里有别人的气息不利于恢复。”
　　楚词赶紧拉着小兰站远了些。
　　随后又将阿怜讲给她的东西告诉小兰：“所以……我很想知道，她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一定是很危险的事，阿怜不愿意说，故意卡在那个时间睡过去了。
　　小兰定定瞧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知道了……也许是你的负担呢？”


第45章 拈花
　　阿怜一觉睡了不知多久，小兰与楚词小心翼翼守在门外换着休息，直到三天之后晨光大亮，楚词忽然听到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笑声，细听之下，还能听到些杂乱的短视频BGM。
　　阿怜大概是大好了。
　　她靠在床头上，看着手机里的沙雕视频乐不可支，听到楚词和小兰二人敲门，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进。”
　　“阿怜。”楚词满脸紧张地坐在床前的矮凳上，那矮凳被踢歪了些，想来阿怜偶尔会在上面放脚。
　　“哎呀，没事没事。”阿怜从手机里抬起头，楚词还发现她另一侧放着平板，也在看着视频。
　　平板那边是游戏视频，手机这边是一个相貌颇有特点的猫咪在家中的沙雕搞笑日常。
　　“油条呢？”阿怜忽然抬头问道。
　　小兰赶紧跑出去捉油条。
　　楚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跟小兰一直守着你，我好想你……你一醒来就玩手机，不跟我多说两句话，还问油条去哪里了……”
　　“想的呀想的呀。”阿怜息屏，伸手抓了两把楚词的头发，又搂住她肩膀晃了两下：“你们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搞得我好烦。”
　　“可——”楚词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忽然改口道：“切，谁苦大仇深啦？我是想给你看G皇的新消息来着。”
　　小兰抱来了油条。
　　油条好几天没看到阿怜，围着她喵喵叫了好一阵子，又用头和尾巴根将阿怜的屋子蹭了个遍。
　　阿怜有洁癖，但不嫌动物。
　　楚词亲眼看到她的水果上落了猫毛，她毫不在意地捏起来扔了，然后开始啃水果。
　　想到那小庙前的各种飞禽走兽……
　　大概在那些阿怜独自一人的日子里，就是有它们陪伴才不至于太无聊吧。
　　阿怜搓了一阵猫，搓得油条终于烦了，甩着尾巴表示不满，这才放开它。
　　“GG怎么了？”她又饶有兴致地问起了楚词。
　　说着还伸了个懒腰，下了床就要往外走。
　　楚词跟在她身后，一五一十地讲G皇的事。
　　G皇喝药自杀，药物好像会破坏血液中的某个部分，他几乎是将身体里的血换过几次才被救过来。
　　G皇父亲跪在地上抽自己耳光，说都是自己的错。
　　G皇也跟着跪，父子二人抱在一起，G皇沉默着，他父亲却老泪纵横。
　　“也有感情的因素吧，毕竟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了。”阿怜的烟袋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摸出来的，手指一捻就点上了火，吞云吐雾起来。
　　“总觉得这种感觉很窒息。”楚词说道。
　　“哼，知道你还动不动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抱着我哭？”阿怜撇撇嘴，用肘尖戳了一下楚词。
　　楚词不好意思地挠头。
　　情难自已是这样的。
　　“我最讨厌这样了。”阿怜一张脸在烟雾之后，看不清虚实。
　　“我讨厌一本正经说爱恨，说生死，说因果。我前几天是为了救你算计了祂，还替你挨了一下，如果不是我，你当时要么送命要么大病一场留半辈子后遗症……”
　　“但你也是我招来的，我要是不想见你，你会被祂看到？论起因果，岂不还是怪我？”
　　“但你肯定又想说，你也别有用心，你也如何如何。”阿怜随手将烟灰磕在地上：“这样算下去，只怕要算到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之时方才罢休……说到底，能怪女娲与盘古吗？”
　　楚词被她的逻辑搅得有些头晕，老老实实回答：“不能。”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我愿意，我犯得着，不要你感谢，不要你哭天抹泪，不要你感恩戴德，哪怕哪天要是我不在这里了，你最好也永远不要记起我。”阿怜脖子一梗：“反正话我放在这里了。”
　　楚词只好又上前，抱着阿怜的膀子一阵撒娇，阿怜眼中多了些笑意，但嘴角还是有意向下撇着：“哼，等我想好了怎么罚你，你等着受罚就是。”
　　说着又道：“GG后来呢？”
　　“后来反正也快过年了，祝晴不好留在他那里，就回家了，每天都跟G皇联系，G皇病情是好转了，但打游戏对反应要求很高，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楚词说道。
　　阿怜也点点头：“很伤身体啊。”
　　楚词又接着说：“我哥反正要力排众议买他，已经谈了好几次了，结果他们俱乐部很势力，感觉G皇不行了，就松了口，要把他卖给我哥他们，价钱也不是很高。”
　　“我看他能成事。”阿怜抽了口烟袋：“能陷进一件事去，心力就能高不少。”
　　楚词“嗯”了两声：“就是，据祝晴说他眼里真的就只有游戏，打不过就琢磨，恨不得一帧一帧抠细节，眼里也没个假期啥的，只要醒着就想他的比赛和游戏。”
　　“你这是点爱喝可乐呢？”阿怜对楚词眨眨眼。
　　“点”都学会了……
　　这词也就这几天才成梗吧。
　　楚词心想。
　　“那不是。”楚词摇摇头：“爱喝可乐只是表现得比较明显，圈子里这样的人不少。”
　　“哪里这样的人都挺多。”阿怜放下烟袋，不知又从哪里摸来一个酒壶：“所以GG这种人才能成事。”
　　“但愿他能跟我哥两个互相成全吧。”楚词说道。
　　“我想到怎么罚你了！”阿怜的心思跳得很快，一转眼就将游戏选手的事抛诸脑后：“你看，梅花开了！”
　　后院里，楚词去年送的梅花正在盛放。
　　其实前几天就开了，楚词本想折两枝放在阿怜门前的，却又想到阿怜肯定会嫌弃她折得不够好看，或者不小心破坏了梅树本来的样子。
　　思前想后，还是全留下了。
　　梅树在后院怒放，最高的枝丫已经很高了。
　　“我要最高的那朵花，你给我摘，不准将其他花碰落，不准连枝叶一起摘。”
　　阿怜促狭地看着楚词笑：“还不准让别人帮你。”
　　就是想看我出丑呗。
　　楚词爽快答应了。
　　在阿怜面前扮个一两次小丑逗她开心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倒怕阿怜真的因为这个事跟她疏远上一段时间呢！
　　楚词乐颠颠地搬来了两架椅子，高高叠在了一起。
　　小兰还以为要搬什么东西，急匆匆赶来帮忙，却被阿怜拉住了：“别啊，我要看她表演……来吧，楚词同学，展示。”
　　楚词手脚协调力很一般，同手同脚爬了半天也不敢上到第二张椅子上去，看得小兰直着急，在旁边打了八百个喷嚏。
　　在小兰快将眼珠子打出来时，楚词忽然后知后觉想到，是小兰在提醒她用梯子呢！
　　对，有了梯子就好办了！她怎么没想到呢？
　　她的确会想不到，从小到大她都没怎么干过活，甚至很少见人在眼前做活，自然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经验。
　　“小兰！梯子放在哪里？”
　　看着楚词顿悟的神情，阿怜笑得更大声了。
　　梯子架在树下，楚词用手试了试稳固，两手一撑就要往上爬。
　　树顶端，那朵才盛放的花仿佛感应到什么一样，忽然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就落在楚词肩头。
　　“咦？”楚词拈起花，抬头向上看。
　　的确是最高处的那一朵。
　　说好了摘，可花却自己落了下来，这……
　　楚词拿着花，用问询的目光看向阿怜。
　　“哎，便宜你了。”阿怜哼了一声，从楚词手中捏过了花：“算你走运吧。”
　　小兰面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手挂上梯子，另一手将两个木凳提着，要物归原处。
　　她方才明明瞧见，在楚词背对着她们准备向上爬时，阿怜的食指对着最高处那朵花微微动了动。
　　有多少人的运气是天赐，又有多少人的运气是人为？
　　这就很难分清楚了。
　　小兰边想边走向一旁的库房，留下阿怜与楚词在原地。
　　阿怜找了个阔口斗笠碗，手指一点，碗里就冒出了一汪水，她轻轻将花朵脱手，那花朵就悠悠飘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儿，像一叶小舟。
　　“这样放一朵花也很好看。”楚词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怜的操作，夸赞道。
　　“就让它长长久久开在这里。”阿怜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将碗放到了天井里一块小假山上，花朵就这样悠闲地晒着太阳。
　　楚词看着那花与站在假山旁的阿怜，心中忽然涌上些密密匝匝的幸福，令她感觉平静而愉悦。
　　她甚至不想开口打破这一刻。
　　直到楚谓的电话打过来……
　　楚词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讨厌，又对着阿怜亮出手机：“是我哥的电话。”
　　阿怜又想起了游戏那回事，兴致勃勃道：“快接，是不是买到GG了？”
　　楚词接起电话，果然不出阿怜所料，俱乐部松口了，等到大年初七收假，就能跟楚谓签合同放人！
　　楚词跟阿怜使眼色，表示她猜对了。
　　很快楚谓又说，等到G皇到了，他们就可以开始训练，他报名参加了C级联赛，一级一级往上打，打到A级之后就会有一些比赛门票了，要是能在这些比赛中斩下名次，那就能晋升S级，S级啊，世界上都排得上号的队伍呢！
　　楚词：果然，这就做上梦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坍塌
　　“太好了，你看，G皇的战绩！”
　　新学期，祝晴兴奋地拉着楚词，给她看G皇的战绩。
　　C级战队升B级很容易，现在楚谓的战队已经摸到了B级的边，等到最近的C级联赛打完，说不定还能赶上AB级的春季赛。
　　这些话楚词听楚谓说过好多次了。
　　“进了B级就好打了，AB级联赛在一起的，A级积分不够的队伍就会跟B级排前几的队伍竞争……”祝晴兴致勃勃地跟楚词讲着比赛规则。
　　楚词不懂也听懂了。
　　G皇从前的战队重新任命了队长，正好是那位爱喝可乐。
　　祝晴将这个战队放在置顶的页面，一点开就能看到他们的比赛和数据，然后一点点抠爱喝可乐的数据。
　　爱喝可乐自从上次自杀之后就开始立坚强人设，而G皇……除了原本的战队和楚谓那边，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出现了如此大的变故，他只是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之中，然后再无人谈及——毕竟C级和B级的比赛不怎么具备观赏性，很少有粉丝愿意去看。
　　爱喝可乐坐在自己的宿舍里，打开了一罐可乐。
　　可乐是冰冷的，拉开拉环的一瞬间发出悦耳的一声“嗤——”。
　　罐子口冒出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他灌下一大口，有些餍足地发出了一声“嗝”。
　　就在此刻，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没锁。”爱喝可乐提高声音叫了一句。
　　门把手微微一晃，一个怒气冲天的女人就站在了门内。
　　“余飞。”战队副经理小鱼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来。
　　“嗯哼？”爱喝可乐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怎么啦？宝。”
　　“你不要脸！”小鱼冲过来对着他扬起手臂，却被爱喝可乐一把握住，半天没落下来。
　　“这就生气啦？”爱喝可乐哈哈笑了几声：“好好好，我给你保证，你是我这里优先级最高的女人，同时约我的话，我肯定会选择你的。”
　　说着，他继续握着小鱼的手臂站起身，伸手就要将小鱼搂进自己怀中。
　　“滚！”小鱼一把推开他，眼眶因为怒意都泛上了一丝红。
　　“哟哟哟，鱼宝不气。”爱喝可乐又伸手去摸小鱼的头发，被小鱼一巴掌抽开了。
　　“别给脸不要。”爱喝可乐的脸色冷了下来，他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看着面前的小鱼。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吧。”小鱼胸脯起起伏伏，从兜里摸出手机来，一页页找出聊天记录与开房记录：“这都是什么！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啊。”爱喝可乐满脸无辜：“你知道的，我又不止一个女人。”
　　“可你答应跟我在一起！”小鱼叫道。
　　“可我也没说不跟其他人在一起啊。”爱喝可乐看了两眼手机屏幕上的东西：“哟，这都找到了，可以嘛，我们小鱼现在也有点脑子了。”
　　“跟一个人在一起的意思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小鱼几乎要气炸了。
　　“知道啊，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了啊，你要的东西我也给你买了，咱俩也睡过，谁都不吃亏嘛，而且游戏我不是也带你打上排名了吗？别人都没这个待遇呢！”
　　“我不是说这个！”小鱼将手机恨恨地砸在地上：“忠诚！你知道忠诚两个字怎么写吗？”
　　“哈哈哈哈哈哈——”爱喝可乐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那笑声几乎要穿破屋顶飞出去了。
　　“忠诚？”爱喝可乐捂着肚子，指了指小鱼：“哈哈哈哈你也配跟我说这个？”
　　“我什么时候对不起你？”小鱼咬牙切齿说道：“你让我帮你整GG，我帮你了，他现在离开战队，你名利双收，我跟你在一起之后从没跟别的男性单独聊过天、相处过，我怎么不配！”
　　“哦？”爱喝可乐眨眨眼：“那你对G皇忠诚吗？你是副经理，难道就可以背叛队员？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的烂人，你居然还敢对我有什么要求？”
　　小鱼一时语塞。
　　的确，爱喝可乐说得没错。
　　当初整G皇的时候，她下了很大的功夫在里面，跟爱喝可乐两个人匿名爆料，动用俱乐部的水军帮爱喝可乐说话，还帮着爱喝可乐策划了一场自杀……
　　爱喝可乐刚割了手腕，她就在外砸门，吃安眠药要用蛋白质垫胃的想法也是她提出来的……
　　“哈哈哈哈。”小鱼抹干眼泪，惨笑几声：“我自作孽，是我自作孽。”
　　“知道就好。”爱喝可乐走两步上前，撩起她的一缕头发闻了闻：“继续听话嘛，你还是我这里最得宠的一个……要是不听……呵呵。”
　　“那就滚。”他伏在小鱼的耳边，一字字说道。
　　“滚就滚。”小鱼目光中满是恨意，捡起地上破碎的手机，就要往门外走。
　　“站住。”爱喝可乐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我告诉你，你休想将我们的事捅出去，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让你在这里干不下去，让你一辈子别想在电竞圈混！”
　　小鱼回头看他一眼，不怕疼似的活生生将自己的头从他手中扯出来：“滚，别碰我！”
　　*
　　周五，晚八点。
　　正是大家下班之后边吃晚饭边八卦的时候，许多混电竞圈的游戏佬都在这时看到一个堪称重磅炸弹的消息。
　　是关于“爱喝可乐”的爆料。
　　爆料人是实名的。
　　她拿出了自己的离职通知，然后素面朝天出镜，对着镜头摆出了许多证据。
　　爱喝可乐曾经是有水平的，但是因为懒惰和自大，现在没有比赛或者训练的时候，每天的游戏时间甚至不超过一个小时。
　　就算是有训练，他也会借口请假，安排其他四个人随便找个人顶替，跟其他战队训练。
　　而在那些他不训练、不打游戏的时间，他几乎都在与粉丝聊天，勾引粉丝甚至与粉丝发生不正当关系。
　　小鱼晒出了很多聊天记录和开放记录佐证自己的说法，那些记录之中，女孩的名字被码去，爱喝可乐的龌龊与下流被尽情地展示了出来。
　　“卧槽！”正在屏幕前直播的祝晴光速下播：“你们看这个消息！”
　　她将所有的爆料分享在了群里，全是关于爱喝可乐的黑料。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楚词感慨：“这下也轮到他了。”
　　网友的怒火能将G皇烧出另外一个人生，当然也能将爱喝可乐烧穿。
　　很快，那些他比赛数据差、对教练和领队骂骂咧咧、私下里侮辱其他队员或者对手的消息也被爆料了出来。
　　很多时候这些消息其实就在那里，只差一个撕开口子的力量。
　　小鱼就是那个撕开口子的人。
　　楚词上了论坛，也高强度刷帖子，很快就看到了阿怜的回帖：
　　【笑死，我记得上次网暴G皇的也有你们这几个ID啊？】
　　被阿怜截图点出来的人振振有词：
　　【我们只是被蒙蔽了，倒是你，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他们不敢对阿怜破口大骂，也不敢再组织什么泼粪撒狗血之类的活动……毕竟，上次对阿怜口出恶言的人都死绝了。
　　【事实在哪一边我就在哪一边，我只是陈述你们做的事实而已。】
　　阿怜打字速度已经很快了。
　　“这个阿怜说话真解气，我喜欢。”祝晴捧着手机咯咯咯地笑：“我记得这个ID，她之前还被人扒出来了地址，好惨，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换住址。”
　　没有，敢来的人都死了。
　　楚词在心中说道。
　　爱喝可乐形象的坍塌迎来了人们对于G皇的追捧，不知道谁发出了爱喝可乐的住院单子，上面的病情没有一样是重的，甚至就连抑郁症也是轻度抑郁和有抑郁倾向，换句话说，现在任何一个压力较大的上班族可能都比他严重。
　　评论区风向大改：
　　【草，这抑郁水平还不如我，我他妈每天996，我也抑郁了。】
　　【挡箭牌呗，还自杀，敢情就割破了一层皮啊？】
　　【意思当年G皇是被人利用了呗，完全的靶子人？】
　　“该说不说，这个爆料的小鱼也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吧。”祝晴坐在椅子上叹息：“她这下辞职，估计都不能再找俱乐部的工作了，以后肯定要重新换个职业方向发展。”
　　楚词点开小鱼的个人资料看了一眼，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再转行业恐怕也不是很友好。
　　小鱼冷笑着买了回乡的车票。
　　自从大学开始，她就独自一人生活在大城市，苦头吃了许多许多，但是甜并没有尝到多少。
　　银行卡里的数据很单薄，单薄到不足以支持一个首付……
　　社保交了那么些年，她的根终究不在这里。
　　她笑着将自己的一些资料撕成碎片，然后注销了许多账号——往后应该不会再来这个行业、这个城市了。
　　就连游戏，她都不想再登录了。
　　伤害爱喝可乐是他咎由自取，但她同样也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最后一条视频发出来。
　　她拎起箱子，走出自己租住的地方。
　　沉浸在悲伤中的她并没有觉察，暗处正潜伏着一道黑影，手持一抹寒光向她逼近……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不见血
　　“我让你发帖子，我让你搞他，我让你……我让你……”黑影个头比小鱼矮一点点，本来往胸口捅的刀子捅在了她肚子上。
　　但那不要紧，走廊很黑，人就在这里，她可以一直捅一直捅！
　　小鱼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几秒钟之后才被腹部的疼痛拽回现实，“啊——”一声尖叫出声。
　　来人没有斗殴和杀人的经验，力气也没那么大，只抢占了个小鱼没发现的先机，现在小鱼缓过神来，一边手脚并用又踢又打，一边放声大喊着“杀人——救命——”之类引人注意的话。
　　很快，四邻八舍跑出来不少人，有身强力壮的上来劝阻，还有胆小的缩在门前吃瓜报警。
　　小鱼在心中庆幸：好在这里是公寓，一层楼有二十多间屋子，大喊几声就有好几个出来帮忙的。
　　瘫倒在地的小鱼被一个中年女人搂着头，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让她保持清醒，她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地指着捅伤她的人：“你……”
　　那是个女孩，长得眉清目秀，也是爱喝可乐的“后宫”之一。
　　“放开我！放开我！”女孩疯狂挣扎，奈何她长得又瘦又小，并不能挣脱按着她的几个男人的手臂。
　　小鱼感觉身体有些冷，血液带走了她的一些体温，让她感觉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那女孩比照片上看上去还要小一些，没化妆，脸是好看的，就是有些寡淡……
　　小鱼还是晕过去了。
　　*
　　“没想到爱喝可乐还有这种狂热粉丝啊。”
　　楚词跟阿怜并排坐着玩手机，天井里开了几种春天的花，不知哪里来的彩蝶翩翩飞，惹得油条扑来扑去。
　　阿怜拍了九张油条发动态，捕捉到楚词话里的关键词“爱喝可乐”，便伸过头来瞧：“他又怎么啦？”
　　楚词就将手机拿在二人中间：“你看。”
　　伤人的女孩很快被抓走，她今年刚满十八岁，父母自她年幼就离了婚，她是个女孩，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就一直辗转亲戚家当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高中肄业她就辍了学，跟着一帮女孩子在城中村当精神小妹。
　　后来就在游戏里认识了爱喝可乐，成为了他的粉丝。
　　她模样不错，心思单纯，对于偶像的示好根本没有半分抵御能力，于是很快就成了爱喝可乐的“后宫”之一，甚至为了那点虚妄的温暖，甘愿为他杀人、为他坐牢……
　　“唉……”楚词叹了口气：“一点点好意就能驱使她杀人，从前她日子一定很苦吧……”
　　阿怜也开始刷相关新闻：“以前的战队经理小鱼好像抢救回来了，生命体征稳定……”
　　都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很快，这条新闻也在各大论坛掀起了一阵讨论风潮。
　　【小仙女滚啊，别把粉圈那套带到电竞圈好吗？别给自己的偶像招黑行不行？】
　　【该说不说，爱喝可乐应该没那么蠢直接□□吧？】
　　【粉丝行为与偶像无关。】
　　还没等楚词截图给阿怜看，就刷新出了她的评论：
　　【啊？这也能舔吗？】
　　祝晴更是开着高达进场，一秒十喷不说，还手持一把洛阳铲，将不少给爱喝可乐洗地的人的黑历史挖了个干净，直接将爹飞妈舞的评论区骂成了她的个人秀。
　　不过这一次，祝晴和阿怜二人不再是唯二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了。
　　还有无数回过神来的网友帮着她们一起说话：
　　【我看了报道，那个女孩今年才十八岁，她跟爱喝可乐发生关系那会儿还未成年吧？得查查爱喝可乐了。】
　　【我四十岁老男人，我女儿要是敢跟爱喝可乐这种男人谈恋爱，我就是自己去坐牢也要打得这狗男人再不能祸祸其他姑娘！】
　　【还没看清楚吗？跟着怜姐站队才是对的，敢作对的都死翘翘了。】
　　……
　　不过这一切都与G皇无关了。
　　他带着队伍过关斩将，成功杀入了A级战队的行列中，只要能在A级里崭露头角，距离他曾经的世界舞台也不远了。
　　楚谓对他的战队很有信心，队员和教练们也是如此。
　　个把月的调查之后，爱喝可乐终于也失去了自己职业选手的身份。
　　除了诱导他人犯罪之外，他还有□□未成年粉丝、侵占公司财物等等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处罚就能解决的问题了，可能要面临的是牢狱之灾。
　　咎由自取罢了。
　　楚词心想。
　　*
　　“哎，岚城举办这个比赛，哥给你留了票，你跟晴天娃娃来现场看啊，给我们战队加油！”电话那头，楚谓兴奋地说道。
　　“好几张呢，你可以多带几个人，给我们战队举灯牌，我都订做好了。”楚谓继续说道。
　　“好啊。”楚词笑着应道。
　　她不太能看得懂比赛，但莫名跟着祝晴和楚谓一起卷进了这场奇怪的纷争中，当然，还有阿怜。
　　阿怜会去吗？
　　挂了楚谓的电话，楚词给阿怜发去消息。
　　【阿怜阿怜，呼叫阿怜！】
　　还有张她最近做的表情包，一个油条张大嘴的图片，下面配文是“阿怜！！！”。
　　阿怜很给面子，也发了另一张油条张大嘴的表情包，下面配文是“楚词！！！”。
　　【我哥说要给我几张票，是岚城那个比赛的，有他们战队，你想不想去看？】
　　阿怜也没少打游戏，就是水平实在不堪一击。
　　【想是想，就是古董店不能没人啊……蒜了，你跟你室友她们去吧。】
　　阿怜如是回复。
　　楚词握着手机，前前后后将自己与阿怜相识的各种片段都拉出来复盘了一遭，还是得出了个与以前一样的结论——阿怜从没走出过古董店。
　　没关系，我去找你就是了。
　　楚词笑笑。
　　*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楚词带着四张票和宿舍其他三个人一起去体育馆。
　　冯欣和彭雪婷都不怎么懂游戏，但冯欣爱出门玩，听到有白凑的热闹就欣然前往。
　　彭雪婷则是被她们硬拉出来的，毕竟她老坐着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不行，得出来散散心才能写出更好的东西。
　　楚谓忙战队的事，不方便出来找她们，祝晴就很自觉地跟其他几人介绍今天比赛的几个战队的队员，冯欣和彭雪婷两眼放光地对几个模样不错的选手指指点点，愣是将电竞比赛看成了选美比赛。
　　楚谓的战队有两场BO3，打完太阳都落了山，楚谓让人将楚词等人送回学校，祝晴还在喋喋不休地感慨：G皇真的磨砺出来了，彻底成为了队伍的核心领袖。
　　楚词也在不断给阿怜拍小视频和照片直播，二人几个小时下来聊了接近一个G的内容，阿怜看着人山人海的比赛场，颇有些艳羡：“唉，等我闲下来了早晚要去看场比赛。”
　　小兰正在给阮棠端茶，听到阿怜自言自语，回头问了句：“什么比赛？”
　　“电竞比赛啊。”阿怜举起手机对着小兰晃了晃，又继续沉迷在楚词发来的小视频里。
　　小兰也听不懂，只要继续与阮棠聊天。
　　“别说，那个铜钱好像真能招财。”阮棠在包里翻了一阵，翻出那枚小铜钱。
　　她给上面配了一截花花绿绿的编织绳子，给铜钱平添了些神秘的色彩。
　　“那个电竞俱乐部的项目结束了之后，我们大忙特忙了一个月，快给我坐出腰肌劳损了都，但钱也没少挣。”阮棠露出了个神秘兮兮的笑：“不是，真的假的啊？我觉得你们这个店有魔法。”
　　“真的啊。”小兰大大的眼眨了眨，一本正经点头：“是有的。”
　　阮棠笑得前仰后合：“说得跟真的似的。”
　　阿怜百忙之中又抬起了头：“阮女士还要退铜钱吗？可以照价退款哦。”
　　“不不不。”阮棠赶紧将铜钱藏进包里：“招财还有点用，我打算一直戴着了。”
　　之后又心有余悸地问道：“假如丢了……”
　　“丢了当然不能给你退款啊！”阿怜说道。
　　“不是不是。”阮棠摆手：“对我财运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再买一个就没事了。”阿怜眼里闪着狡黠的目光：“我有好多呢！”
　　“敢情批发的啊！”阮棠喝完最后一口茶，笑着跟店内二人告别。
　　“寻财倒是机灵。”阿怜看着阮棠的背影，笑着说道。
　　“可不是呢。”小兰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也目送着阮棠离开：“回回都能给自己找到最好的去处。”
　　阮棠不知道，在她有些杂乱的大包里，那枚铜钱身上黄光一闪，像是在对古董店内的二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老板，网瘾该戒戒了。”小兰觑着天色关上门，给阿怜收拾出了一碟子水果。
　　阿怜拈了一个叼在嘴里，手上还不停地操作着游戏，敷衍地对小兰点头：“嗯嗯，打完这把再说。”
　　手机在旁边一震。
　　阿怜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抽出一点目光朝着手机瞄，看到是楚词发来的消息，脸上又不自觉露出了一个笑。
　　骂骂咧咧也成了嗔怪：“等半天不发，刚开一把就来。”
　　说罢，她顺手抄起两根扎水果的竹签子丢在手机屏幕上，竹签子便成了两只淡青色半透明的手，一五一十按照阿怜的想法回消息。
　　楚词发来的是一个视频，G皇接受采访，罕见地聊起了网暴对自己的影响，以及对各位一直陪伴他的粉丝的感谢。
　　阿怜虽然打着游戏，但也的确是认真听完了采访的，那两根竹签子替她郑重地在屏幕上敲下了两行字：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注）
　　作者有话说：
　　注：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丙编六：堂堂八尺躯，莫听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卷六随波


第48章 学校后门
　　宿舍里，其他三人围在冯欣桌前，满脸紧张地等她抽签。
　　冯欣双手合十，闭着眼叫了好几声“天灵灵地灵灵”，随后猛然睁开眼：“我抽了啊！”
　　“等等等……”楚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两步跳回自己桌前，拿起一瓶香水对着冯欣的手喷了喷：“好，这下可以了。”
　　“对对，喷点，手香，给咱们抽个香香签！”祝晴和彭雪婷举双手赞成。
　　冯欣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上那个签筒按下了鼠标左键。
　　今天是民俗课学期选题的抽签日。
　　岚大的民俗课要求学生每个学期都要完成一个民俗调研项目，四人一组，按照选题来进行，每组之间选题不能重复。
　　选题的难度不可避免地参差不齐，这又是关系到学分和期末成绩的大事，教授当然知道放开了让学生自己选难免会出现各种问题，于是就让助教做了个抽签的小软件。
　　在同一时间，每一组的组长用学号登录进软件进行抽签，抽到什么做什么，这样是最公平的了。
　　所有人都盼着自己小组抽到一个容易完成的选题。
　　“货郎？”四个人八双眼睛凑近电脑屏幕，看着冯欣抽出来的选题。
　　这个选题不算最舒服的，但也算不上最差，比起那些与丧葬有关的选题或者传人稀少要去深山老林里找人的选题来说，做货郎文化已经算是轻松了。
　　四人都长出一口气。
　　“还行还行。”冯欣拍拍胸脯，用手扇了扇多余的香气：“不算太难。”
　　“就是啊，上个学年赵鸣玉她们组做了个哭丧歌曲的选题，等了好几个月才遇上一家出殡愿意让她们去的，可别提多费劲了。”祝晴心有余悸地说道。
　　*
　　在岚城市找货郎倒不是什么非常难的事，这些年岚城政府也有意在保护这类民俗文化，给前来旅游的人一些新看点，因此四人分头去了一些老街，很快就找到了几个年龄与所售物品迥异的货郎。
　　周末，楚词一行人直奔三中老街。
　　三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民国，直到现在还保留了很多从前的建筑，大部分是不能用了，于是就当做一个可以参观的校史博物馆，从前毕业的优秀学生回来，大部分都可以来这里合照。
　　三中附近的街也是老街，政府重新做了规划，保留了风格明显的一部分建筑，又拆除了一些老旧腐坏的。高楼大厦与低矮的民宅穿插，居然还有些别样的美感。
　　这附近除了高楼之外还有许多原住民，小巷子里喝茶打牌的什么都有，货郎当然也在其中。
　　楚词举着手机一路拍过来——她也挺久没来过这里了，高中学习忙，大学又一直钻在学校或者古董店里，算算居然有几年没踏足了。
　　视频和照片当然也要发给阿怜，阿怜兴致勃勃地回她：
　　【呀，那个楼一百五十多年了，居然还洗刷得干净啊？】
　　楚词感觉有些意外：
　　【你来过？】
　　阿怜语气很得意：
　　【不然呢？也就是我现在开店忙，岚城大街小巷百多年前的样子，我哪个不知道？】
　　一百多年前……
　　那时阿怜还是自由的？
　　楚词握着手机想。
　　然后马上趁热打铁：
　　【那再早之前呢？】
　　阿怜也回得很快：
　　【不记事，忘了。】
　　楚词慢慢点点头。
　　她知道阿怜是那位没有性别的神仙的一部分，又从短短几句话里推测出她从前或许心智不全，或许对世间没什么眷恋，因此记忆不大好，一百多年前的时候才开始慢慢有了记忆。
　　阿怜又发来消息：
　　【万象茶馆还在吗？】
　　楚词一抬头，面前正对着一块木头牌匾，满是风霜的痕迹，正好写着“万象茶馆”四个大字。
　　她给阿怜拍了张照片。
　　阿怜的消息回得很快，看来是很闲：
　　【他们家荷花酥挺好吃啊，虽然油炸的，但一点不腻，你尝尝看。】
　　楚词就没见过阿怜吃水果和生蔬菜之外的东西，老式点心面粉糖还有猪油都放得很重，她难道吃过？
　　【你吃过吗？给你带点？】
　　楚词道。
　　【闻一闻就知道什么味了，别带了，路上一颠都是渣子，等下次咱俩出来吃。】
　　跟阿怜成了“咱俩”，诺言看似有些虚妄，但楚词还是很开心。
　　打不了就等呗，一年不行等十年，十年不行等二十年，死了还有下辈子，她心里觉得自己总能找到阿怜，总能与她一起去外面玩，做所有情侣可以做的事。
　　“楚词，楚词！”冯欣站在三中后门处，向她招手：“快来快来。”
　　后门处几个货郎挑着担子歇息。
　　放学之后这里会有不少学生，此时临近中午放学，货郎担子上全是零食，可以趁这个时候小赚一笔。
　　四个人打开录音，又是拍又是采访，花了好大一阵子时间。
　　楚词觉得过意不去，花钱包圆了两个主要被采访的货郎的东西。
　　货郎兴高采烈提前下班，只剩下四个人看着地上的麻辣串和麦芽糖发呆……
　　“要不带回学校送人吧？”冯欣看她们一眼：“站在这里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卖得完。”
　　冯欣话音刚落地，一个女生就站在了她们面前。
　　女生个头不高，人有些瘦弱，一双眼有些浮肿，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要买麻辣串。
　　“要多少串？”彭雪婷赶紧问道。
　　她在老家时，父母也曾摆摊做过小生意，她帮忙照看过，此时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
　　女孩一直垂着头，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要……十三串，六串豆皮，七串土豆片。”
　　一串五毛，一共六块五。
　　彭雪婷接过女孩递过来的钱——只有三块九，还是好多个一毛钢镚凑起来的。
　　“呃……”冯欣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像也不够啊，算了，你拿去吃吧。”
　　女孩听了，并没有道一声谢，而是很快地从彭雪婷手里拿过食品袋子，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开了。
　　冯欣和彭雪婷对视一眼，目光里很有些不满。
　　但很快，她们四人就被其他学生包围了。
　　中午出来买零食的学生多到出乎她们想象，四个人半卖半送，很快就解决完了所有东西，然后将货郎的担子送回茶馆——他们一下午时光几乎都在这里喝茶聊天度过的。
　　“得，还亏了一百多块钱。”彭雪婷将所有零钱数好，递给楚词。
　　楚词便道：“据说这里荷花酥好吃，咱们坐着喝杯茶吃口荷花酥呗？”
　　其他几人也纷纷同意。
　　四人要了茶水，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上，边喝边聊天。
　　“哎呀。”冯欣很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这里的椅子靠背普遍更靠后一些，靠下去就有种半躺着的感觉，很惬意。
　　“要是以后我财富自由了，就这么过日子，正好。”冯欣眯着眼，嘴里还哼上了歌。
　　祝晴照例在看比赛，一边还对着荷花酥赞不绝口：“还得是本地人推荐，说真的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腻，结果吃一口，一点都不！”
　　楚词有些惭愧——她这本地人对此一无所知，这还是阿怜推荐的。
　　“上个厕所，有人去吗？”彭雪婷放下茶杯，摸出一片卫生间塞进了兜里。
　　楚词跟她一起。
　　喝茶的地方与厕所还有段距离，二人越走越偏，要不是厕所臭味浓郁，她俩都几乎以为是走错了。
　　洗好了手，楚词站在门口等彭雪婷。
　　这里绿化不错，外面的嘈杂仿佛也被绿植隔绝开来了一样，十分安静。
　　楚词忽然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她循着声音走了几步，又听到了一声大喝。
　　是个女孩子，但与啜泣的人并不是同一个。
　　“贱人，打你个贱人！”楚词渐渐听到了几句骂人的话。
　　伴随的似乎是抽耳光声。
　　听声音好像……还是小孩？
　　楚词循着声音而去，那边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一个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在解释着什么，但都被耳光声打断了。
　　“你们在干嘛！”绕过一从灌木，楚词看到了几个围成一圈的女生。
　　女生们大约十三四岁，穿着各式各样的上衣，但楚词眼尖，一眼认出了其中两个穿的是三中的校服裤子。
　　几个女生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干扰吓了一跳，几人打了个激灵，回过头见到一张陌生的脸，还是一个比她们大几岁的女生，又恢复了方才飞扬跋扈的样子。
　　“你谁啊？”一个个头稍高些的女生冲着楚词走了过来。
　　透过她离开的那个豁口，楚词看到，被她们围起来的也是个女生，正坐在地上，长发散乱地将头脸都遮住，看不清脸面，正在低声啜泣。
　　“现在是上课时间。”楚词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表：“你们不好好上课，在这里欺负同学吗？”
　　“关你球事。”女生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你是她姐？还是我们学校老师啊？告诉你，老师我们也不怕好吧！”
　　又有两个女生朝着楚词围了过来，地上那个女生见状就想逃跑，又被两个女生一脚踢在小腿上，摔翻在地。
　　“还想跑？”几个女生也顾不上楚词了，又冲回去对着地上的女孩拳打脚踢。
　　“你们住手！住手！”楚词忽然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一个推翻了两个施暴的女生，又对着刚才抬脚准备踢地上女生脸的女生一个大脚，将她也踹翻在地。
　　地上被围殴的女生喘着粗气，艰难地用手撑起了自己，看到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楚词吸引，她拔腿就跑。
　　楚词隐约间瞧见，这女生似乎是……
　　似乎是今天来买麻辣串但钱不够的那个。


第49章 日记
　　这场混战最终以彭雪婷来帮楚词而获胜，几个施暴的女生被打怕了，朝着各种小路逃跑了，那个被殴打的女生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呀，小心小心，你看你胳膊。”彭雪婷扶了一把楚词，小心地让开了她手臂上在地上蹭到的伤口。
　　“没事。”楚词抓了一把有些乱的头发，又跺了跺脚，慢吞吞地走回厕所处洗手和清理伤口。
　　“那几个女生欺负你了？”彭雪婷没怎么受伤，也过来边洗手边问道。
　　楚词摇摇头：“她们几个在打一个同校同学……好像就是来买麻辣串但钱不够那个女生。”
　　彭雪婷顿了顿，马上想起来：“那个肿眼泡女生？一句话都没有那个？”
　　楚词点点头。
　　“唉。”彭雪婷叹了口气，又问楚词：“你怎么样？我扶你走？”
　　楚词摆摆手：“腿脚没事，脚刚才踢人，麻了而已。”
　　彭雪婷点头：“先回茶馆，等下我去药店给你买点纱布和碘伏，天气越来越热了，小心感染。”
　　二人一边往回走，楚词一边将事情经过对彭雪婷讲了一遍。
　　彭雪婷听得直叹气：“十来岁的小孩就是这样，是非观还不是很明确，扎堆欺负一个人是他们最喜欢的。我小时候因为条件不好又总转学，也被人孤立过一阵子，不过后来有人要欺负我，我直接跟领头的打了一架，虽然没打赢，但后来既没人欺负我，也没人孤立我了。”
　　楚词也冷笑：“谁说不是呢？都说小孩心性单纯，但他们也最会模仿，最会看人下菜了。”
　　彭雪婷微微一愣。
　　在她心里，楚词的性格是极好的，很少因为什么事而愤怒成这个样子，也很难说出这样刻薄的话，刚才看她打人，就有些不对劲……
　　于是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楚词，你……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楚词家境优渥，肯定上的是很好的学校，老师不偏疼偏宠她就已经算是公平了，怎么会被人欺负呢？
　　彭雪婷想。
　　楚词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是。”
　　“啊？”彭雪婷的惊讶刹不住车，直接从嘴里蹦了出来。
　　没刹住车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楚词：“啊……我，我以为不会有人对你这样做的，毕竟……”
　　毕竟楚词全身上下……并没有一丝一毫能让别人欺负的理由啊！
　　“呵。”楚词嘴边嘲讽的笑意不减：“校园暴力是没有理由的，你觉得是因为你是转校生，家境不好就有人欺负你，其实假如他们锁定了你，哪怕你是本地人，就住在学校边上，家庭条件不错……照样也会遭遇这些。”
　　随后又道：“你其实比我幸运。”
　　彭雪婷有些摸不着头脑。
　　投胎如果是个技术活的话，楚词一定是技术最好的那一种。而她，一个跟父母都断绝了关系的人，哪里就能比楚词还幸运呢？
　　但她又觉得继续问下去就是挖楚词的伤口——毕竟她这种状态是前所未见的。
　　想了半天，直到二人一起走到了茶馆，彭雪婷都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冯欣和祝晴听说了事情经过，冯欣去买了纱布和药膏，祝晴跟彭雪婷两个人又一起去三中门卫的地方反映了情况。
　　门卫在纸上写写画画，将事情的经过都记录了下来，又说一定会让学校严肃处理之类的话，打发走了祝晴和彭雪婷二人。
　　“你觉得会处理吗？”祝晴对着学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
　　彭雪婷撇着嘴摇摇头：“按我的经验来说不会，不过……或许岚城是大城市，不一样呢。”
　　“呵，有什么不一样的，未成年人犯法也不会被追究太重的责任，”祝晴说道。
　　彭雪婷深以为然，毕竟她性子烈，曾经也因为这种事告过老师。
　　可是老师只是以批评教育为主，那群人受点批评就像挠痒痒，根本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冯欣将碘伏擦在楚词伤口上：“疼吗？”
　　楚词目光有些发直，呆呆看着前方，忽然一滴泪从眼中滑落，挂在了腮边。
　　“啊？”冯欣有些手足无措地赶紧放下棉签，拿出纸巾来给她擦眼泪：“是我下手太重了吗？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不是。”楚词连连摆手，接过了冯欣收中的纸：“只是想起来了些不愉快的事。”
　　冯欣拍拍她的肩膀，继续用碘伏帮她处理伤口。
　　四人情绪有些低迷地回了学校，完全没有刚出来时的那种欢快气氛了。
　　楚词很快整理完自己负责的部分，然后回了一趟家。
　　从国外回来之后，李月华又带了周姨她们几个去海边旅游放松，家里照常又只剩楚词与楚谓二人。
　　楚谓不知道在跟哪里的莺莺燕燕打视频，看到楚词回来，笑着对她挤眉弄眼。
　　楚词“哼”一声：“我告诉妈。”
　　楚谓赶紧挂了视频：“哎呀，开玩笑的，一起打游戏的朋友。”
　　楚词懒得搭理他，径直走上了自己的房间。
　　她房间换过几次，从小到大，里面家具也变了又变，很多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楚谓一直跟在她身后，抱着胳膊靠着门框看她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什么？你以前的东西有些在四楼那个小隔间里。”
　　楚词“哦”一声，又直奔四楼。
　　“找啥啊，这么着急？”楚谓还是跟着她，好奇地问道。
　　“以前的日记。”楚词皱着眉，心思很显然不在与楚谓聊天上。
　　“哟，人还没长大，就缅怀过去了？”楚谓伸手在楚词头顶摸了一把：“啧，胎毛都没退呢！”
　　“我告诉妈。”楚词再次要挟。
　　“好好好。”楚谓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到了四楼也不追在楚词身后看了。
　　隔间里东西码放很整齐，也没有一丝灰尘，楚词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装日记本的盒子。
　　小时候她专门给日记本弄了个盒子，上面加了小小的锁，给谁都不看。
　　现在长大了，这盒子的钥匙不知道被她丢到了哪里，自己也打不开了。
　　还好那指甲盖大的锁更像是个摆设，楚词用一根铁签子捅了一阵，就弹开了锁簧。
　　几本日记本静静躺在里面，露出一副未经风霜的模样。
　　楚词找出其中一本来，握在手中很久都没有翻开。
　　她本来想看一看的。
　　但东西就在手边，她却胆怯了。
　　算了，不为难自己，有勇气打开的时候再说吧。
　　楚词将盒子盖好，又拿着那本日记回了自己的房间。
　　手机一震，是阿怜发来的消息：
　　【看我今天也做了荷花酥。】
　　配图是四枚荷花酥。
　　她的荷花酥有六瓣，颜色由内而外逐渐变深，花心上点着一点嫩黄的颜料，看起来漂亮极了。
　　楚词脸上挂了许久的阴霾忽然一扫而空，马上抱着手机回消息：
　　【好漂亮，味道怎么样？好想吃！】
　　阿怜回得也很快，先是一个有些气愤的猫猫表情包，随后又是一句：
　　【敷衍！】
　　楚词嘻嘻笑着继续回她：
　　【我哪有？】
　　阿怜以一个有些奇特的姿势躺在贵妃榻上，给楚词回消息：
　　【那你怎么不来吃？】
　　楚词哈哈大笑——原来在这等我呢！
　　【刚回了一趟家，这就来！】
　　她一跃而起，收拾了一个包，走之前还顺走了楚谓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盒枇杷。
　　据说是什么什么树上的，每年只产那么几百个。
　　“哎，那个我还没吃呢！”楚谓在她身后跳脚。
　　“你吃什么吃！”楚词加快脚步，冲出了楚家偌大的府邸。
　　车上，楚词美滋滋地盘算了一阵，随后瞥到自己受伤还没好的手臂，赶紧用衣服遮了起来。
　　阿怜喜欢摸她头，还喜欢躺她大腿，应该不会碰到手臂吧。
　　楚词心想。
　　她也不打算将那些事告诉阿怜——毕竟……那关乎她青春期一段挺羞耻的回忆。
　　她不愿意让阿怜知道。
　　车走到一半，楚词又有些懊丧地拍了一把脑门——家里还有一块绸缎，李月华说留着给她裁一套裙子，还说她总穿裤子，裙子太少……
　　那块绸缎不错，她下次准给阿怜带上。
　　也免得李月华给她裁裙子了。
　　她不爱穿，但爱看阿怜穿。
　　阿怜一年四季穿裙子，每条都好看。
　　想让人抱在怀里……
　　不能再想了。
　　因为时生古镇到了。
　　楚词拎着枇杷走在古镇长街上，天气逐渐转热，路上人又慢慢多了起来，空气里也充满了或油炸或孜然又或麻辣的各色香气。
　　小兰正在门口指着被抓破一个大洞的门帘训油条，油条满不在乎地蹲在地上舔爪洗脸，拿小兰和正要进门的楚词当个屁。
　　“说曹操曹操到。”小兰看着楚词笑出了声：“老板刚刚做了荷花酥，还在说你呢！”
　　楚词将枇杷递给小兰：“给你们吃。”
　　小兰很识货，瞄一眼就认出这枇杷价值不菲，于是将刚干了坏事的油条丢在一边，自己乐颠颠地去洗枇杷了。
　　阿怜站在二层含笑看着下面，口中揶揄：“怎么？没有荷花酥不来吗？”
　　“那不是。”楚词卸下单肩包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原本计划来的，中途回了趟家……你又买了个游戏机？”
　　“对啊，好多那个什么派对游戏还有双人游戏，快来玩。”阿怜美滋滋地将一个手柄塞进楚词手中。


第50章 瞒
　　楚词刚接过游戏机，阿怜就皱了眉头：“你胳膊怎么了？”
　　楚词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放在了手里的手柄上：“啊，没怎么啊……”
　　阿怜轻笑一声：“骗我？”
　　又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隔着衣服点了点她手臂受伤的地方：“这里，擦坏了一块皮。”
　　又用手比了个圈：“这么大一片。”
　　楚词将眼睛从手柄上拿起来：“哎呀，真是的。”
　　又笑道：“昨天蹭破点皮，你不说我都忘了。”
　　阿怜用“我就看你演”的眼神看着楚词：“是有人推了你一把吧？”
　　“可能是吧，当时人有点多，没注意……到底玩哪个游戏呀？你别压摇杆喂，屏幕上东西页面乱晃！”楚词继续转移话题。
　　阿怜“呵呵”一声：“这里呢？”她一伸脚尖，就戳在了楚词的小腿上。
　　楚词当场“啊”出了声。
　　小腿上是混战中一个女孩踢的，踢在小腿正面肉薄的地方，没什么肉缓冲，青了一片，不碰还好，一碰就痛得要命。
　　她捂着腿单脚蹦到了一旁，离阿怜远远的。
　　阿怜则一步步向着她走过来：“还不说吗？”
　　“说，说！我说！”楚词抱着腿求饶。
　　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就这样全部被铺在了阿怜面前。
　　她一双凤眼眨了眨：“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楚词笑笑：“就是看不惯。”
　　“不是。”阿怜定定瞧着她，说道。
　　楚词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是瞒不过阿怜的。
　　“我也经历过差不多的事。”她一点点卷起裤腿，摸了摸自己腿上那一块青。
　　楚词随母亲李月华，长得很白，经年累月穿长裤，腿更白，上面青的一片居然也不难看，像一朵点缀在上面的奇怪花纹。
　　阿怜托着腮，欣赏了片刻那朵花纹，随后伸手抹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阿怜问道。
　　不等楚词回答，阿怜又道：“十岁之后？”
　　“嗯。”楚词下意识摸了摸被阿怜拂去青色的那片皮肤，那里完好如初，一点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别看啦，全好了。”阿怜又摸了摸楚词的手臂，那片蹭破皮的地方也迅速地痊愈了。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楚词苦笑一下：“一些很隐私的事被她们看到，之后就开始被针对。”
　　“不过都过去啦。”楚词又抬起头：“现在的朋友们都挺好的，还有你，我很开心。”
　　阿怜漂亮的脑袋微微垂着，双眼也在向下看，长长的睫毛毛茸茸的，看上去很动人。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摸上了楚词的脑袋，轻轻揉了两下——就像她平时那样。
　　“可是我不太开心。”
　　她这话说得很郑重，整间古董店的灯光似乎都在瞬间黯淡了下来，光芒死气沉沉地抖了几下，最终也没有亮起来。
　　古董店里安静极了，鸟儿们像是一瞬间变成了雕塑，呆立在各自的架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
　　楚词感觉到了周身的低气压：“阿怜……”
　　“如果真的过去了，你不会这么愤怒。”阿怜从她头上抽回了手，轻轻在她胸口点了一下。
　　楚词捧住了阿怜的手：“可我真的不想再想起那些事……我也不可能再遇到她们，往后的日子有你们，我……”
　　“呵。”阿怜轻笑一声，古董店内瞬间又光芒大盛，鸟儿也都梳翎抖羽，各自活活泼泼动了起来。
　　“知道啦。”阿怜说道：“既然你伤心，那就不再提了。”
　　她嫣然一笑的样子很美，楚词觉得心上坚冰都融化了。
　　“来打游戏。”阿怜拿起手柄递给楚词，顺手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不许坑我，也不许混啊！”
　　楚词点头如捣蒜，跟阿怜二人捧着手柄开始战斗。
　　她是第二天回学校的。
　　跟阿怜玩得有点晚，在车上还眯了一觉。
　　阿怜给她带了一盒荷花酥，像是长辈一样嘱咐：“分给你的同学们一起吃啊，要团结。”
　　无端端让楚词想起了自己的姥姥……
　　阿怜在古董店门口呆坐了一上午。
　　小兰出出进进拖地，到了阿怜脚下或者身边，就将她腿或者整个人搬起来放到一边，拖好了再将她放回来。
　　“不行。”阿怜霍然站起身：“你过来。”
　　“啊？”背对着阿怜收拾东西的小兰感觉到背后的视线，点着自己的鼻子转过了身。
　　“过来。”阿怜对她摆手。
　　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小兰感觉怪不自在的。
　　于是摸着自己的脖子走向阿怜。
　　阿怜贴近她的脸：“帮我一个忙呗……”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哄小孩睡觉一样温柔。
　　小兰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
　　但已经晚了。
　　*
　　“啊，兰儿出去啊？”卖花的大婶看向走出古董店的小兰，笑着问道。
　　“嗯。”小兰淡淡瞥她一眼，继续向外走。
　　大婶总觉得小兰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她从前走路又轻又快，声音也是又甜又脆，见人不说话先笑一阵……怎么现在……
　　现在却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冷得不像她本人。
　　大婶没再与她说话，但还是留了个心眼，探头多看了一阵小兰的背影。
　　小兰走路姿势也不大一样了，她伸手解开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直接将一把黑发甩在了后背上。
　　那些头发常年编成辫子，有些自然的纹路，全部垂在身后，宛如一片漂亮的海藻。
　　小兰就这样走在路上，从白天走到黑夜。
　　她面目清秀，有时走在有些阴暗的小路上，难免会引人瞩目，可她仿佛恍然未觉，仍旧一步步向前走着。
　　两天一夜，她终于停在了楚词家门前。
　　楚谓正要出门，就听到家中佣人向他汇报，说门口站了个漂亮的姑娘，一直徘徊不去。
　　楚谓有些好奇，自己找她搭话：“你找谁？”
　　那女孩的目光却一点不像个年轻人，她淡漠地瞟了楚谓一眼：“帮楚词拿日记本。”
　　楚谓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有病吧，在我们家门前乱晃，快走快走。”
　　“你拿下来给我。”小兰看向了楚谓。
　　楚谓身体忽然一震，一步步走回家中，将楚词前几天翻箱倒柜找的东西一股脑都搬了出来。
　　他将东西都放在了女孩面前：“这些？”
　　女孩看着地上的几本日记，最终伸手拿起一本来摸了摸，随后又放了回去。
　　她对着楚谓露出一个笑：“辛苦了。”
　　随后又伸出一只手，在他肚子上点了一点。
　　楚家佣人们只觉得奇怪，楚谓上上下下跑了一圈，就为找几本日记本？更奇怪的是，他也没将日记本给出去。
　　但楚谓人没受伤，楚家也没什么财产损失，大部分佣人也没有多管这位纨绔二少爷的习惯，就由着他去了。
　　楚谓站在四楼隔间里，使劲揉了揉脑袋。
　　他干嘛要来这里？
　　是为了拿什么吗？
　　这里都是楚词以前的东西，他来干嘛？
　　“莫名其妙。”楚谓撇撇嘴，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嘟哝一句：“快来不及了。”
　　随后便下楼，驾上跑车扬长而去。
　　今天他要跟几个俱乐部投资人把酒言欢，还有大生意要谈呢！
　　驾着跑车出门也没什么离奇的，他十天里有九天都是这样出去玩的。
　　佣人们不疑有他，继续各自忙各自的。
　　车开到一个红绿灯处，楚谓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胃，“嘶”了一声。
　　很奇怪，今天没有不舒服？
　　他作息不规律，饮食不规律，还经常喝个半醉，这几年来胃总是时不时就痛两下，再不济也要胀气、打嗝。
　　李月华勒令他吃了不少药，都没什么太大用——如果不改生活习惯的话。
　　但现在……
　　他感觉自己的胃很轻盈，他像是根本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没有任何不适……
　　“胃好了？不会是回光返照吧……”楚谓嘟哝几句，准备找个时间检查一下自己的胃。
　　*
　　阿怜哭丧着一张脸坐在店里，感觉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好在古董店一向没什么人，两天一夜，她不用接待太多顾客。
　　但……
　　时间再久一点，可就要出问题了呀……
　　古董店在外人看来还是那个店铺，甚至走入其中也感觉不到任何一样，只有坐在曲尺柜台后，缩得像个鹌鹑一样的“阿怜”才能看到，这店里面有一股东西快散了，现在正处于摇摇欲坠的阶段。
　　有时山崩地裂，很多东西轰然倒塌的时候不是没有预兆的，只是……
　　普通人看不到罢了。
　　“至于么。”门帘一动，“小兰”从门外走了进来。
　　古董店像是筋骨被撑开了一样，忽然“喀啦啦”响了一阵，随后又是一阵颤抖，门口的二人也像是各自回了魂，脸上也恢复了各自的神态。
　　小兰一边将自己的麻花辫绑成原来的样子，一边碎碎念：“也不嫌披着麻烦……”
　　阿怜一边将自己满头辫子解开，一边骂人：“你手闲就只会辫麻花辫吗！”
　　不爽了片刻，阿怜又舒舒服服躺回了自己贵妃榻上：“别打扰我啊，我要好好看看这孩子出了什么事。”
　　小兰撇着嘴，用自己的身体在店中疯狂洗洗涮涮：“您自己消停点吧，祖宗！”


第51章 初中
　　那一年楚词十四岁，上初二。
　　她在班上有几个好朋友，能上这所中学的家庭大都是中产往上的条件，她与朋友们在一起讨论的也不外乎是一些价值不菲的玩具和文具、衣服，还有假期去家里买的哪一座小岛上度假……
　　朋友们都在写日记，还会买些密码锁之类的东西锁上本子，楚词也学着她们弄了一个。
　　在日记里，她写自己很喜欢初三的一个大姐姐。
　　那个大姐姐有一双凤眼，很像她小时候做过的梦里的人。
　　后来她听说大姐姐有了绯闻男友，是同校高中部的一个学钢琴的艺术生。
　　她有些不甘心地去偷偷看过几次，发现这件事好像是真的。
　　小楚词只好有些落寞地收起了自己的那点喜欢。
　　但是自此之后，她也发现了自己与其他朋友的不同。
　　她们凑在一起会聊哪个男生更好看，哪个男生像言情小说男主，哪个男生像漫画里的人……
　　楚词一概不感兴趣。
　　她好像觉得所有的男生都那几个样子，严肃的，学习好的就像自己的大哥楚言；嬉皮笑脸调皮捣蛋的就像自己的二哥楚谓……还有些没什么特点，不好不坏的就像她自己。
　　实在没什么可讨论的。
　　她参与不进去，只好就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玩手指。
　　小姐妹们不愿意落下她，还会问她喜欢什么样的，有没有喜欢的歌手或者明星。
　　楚词回答得含糊其辞。
　　几次过去之后，大家讨论这些话题便不带着她了。
　　阿怜将日记翻到这里，打了个呵欠。
　　她手里拿着一本宣纸订成的小册子，每一页都是无字天书，但在她手放上去的瞬间，却似乎能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字来。
　　她一根手指从纸上划过，一个个笔迹有些稚嫩的字就从她指尖浮现出来，然后慢慢消失。
　　小姑娘的少年时期感觉乏善可陈，没什么被人欺负的理由。
　　阿怜皱了皱眉，接着往下翻。
　　楚词成了小圈子里略微有些边缘的人物，这让她有些难过。
　　女生们的话题除了学习之外，还有生理期和绯闻对象，楚词尝试着跟她们一起八卦，却总是觉得没什么兴趣。
　　反而是有时进女厕所让她有些尴尬。
　　女厕所里除了上厕所的女生，还有些是去换衣服换鞋的。
　　她碰见过几次，见到几个青春期少女裸露了一些的后背或者大腿就觉得心跳有些快。
　　还有女生们互相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也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更有女生为了表示关系好互相亲亲……
　　这更让她有些受不了。
　　她慢慢发现，自己好像跟其他朋友不一样。
　　她喜欢女孩子。
　　她还没有一个具体的喜欢对象，但让她脸红心跳的、坐卧不宁还有心事重重的，全是对女孩子的渴望。
　　阿怜又打了两个呵欠，又喊小兰给自己端一盘柠檬闻闻味。
　　再之后，日记的日期中断了好久，但还是被有些凌乱的笔迹续上了。
　　“我不知道谁是始作俑者，但她们都做了这些事，都是罪人！是帮凶！”
　　这行字迹松散凌乱，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书写者熊熊燃烧的怒火。
　　笔记本价值不菲，纸张自然都是上佳的，但一些七长八短的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足以显示出当时的用力。
　　阿怜的手指似乎被烫了一下，飞快地从纸张上抬起。
　　片刻之后，她又犹疑着抚上了下面的字迹。
　　从后面的日记中，阿怜断断续续拼凑出了楚词遭遇的全貌。
　　不知是谁偷看了她的日记，大家发现了她“不合群”的原委——楚词是同性恋。
　　没有什么很特别的理由，似乎就是天生的。
　　于是一起玩耍的女生们开始怀疑楚词是否喜欢自己，排除过一圈之后，她们又有了一个新的猜测——楚词是两性人。
　　对啊，怎么不是两性人呢？楚词从青春期开始个头就长得比普通女生高一点，而且没有留长发，不喜欢化妆品，上厕所经常一个人去……
　　一点点蛛丝马迹就像拼图一样，被别有用心的人们拼凑在一起，成了一个个非常恐怖的谣言。
　　青春期的楚词自尊心非常强，总认为自己被孤立这件事告诉老师十分可耻，于是也忍受了那些孤独和时不时窜进她耳朵里的流言蜚语。
　　直到一天……
　　那时她初三。
　　周六上午的课程结束之后，她忽然被几个从前要好的同学包围，她们笑眯眯地说有八卦要对楚词分享。
　　楚词当时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她以为这些同学和朋友接受了她，她们的关系还能像从前一样，她不用再忍受这种孤独。
　　她二话没说就跟着女生们来到了堆放着清洁用品的杂物间。
　　周六下午只有初三有小测验，初一初二的同学都回了家，杂物间里收拾东西的校工也下了班……
　　就在这个安静的、几乎没有人路过的杂物间里，聚集了接近二十个人。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女生是曾经楚词的朋友，男生是她们的男友，他们用兴奋的目光看着楚词，看得她心中有些发毛。
　　但杂物间的门从外面被关上了。
　　“你们……有什么话要说？”楚词觉察到不对，一步步后退着问道。
　　但门从外面被锁死，阻断了她出逃的路。
　　“听说你是两性人，我们要看看。”一个女生满脸神采飞扬，唇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你胡说！”楚词厉声喝道：“放我出去！”
　　“胡不胡说，看看就知道咯！”另一个女生嘻嘻笑着：“我还从没见过真的两性人呢！”
　　她笑着朝楚词靠过来，手上指甲油里掺杂的亮片忽亮忽暗，像极了黑暗中野狗的双眼。
　　“哈哈哈哈哈，看看，看看嘛……”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楚词面前的圈一点点缩小……缩小……
　　她反抗过。
　　可她只有一双手、一双脚。
　　那些人的力气加起来比她大太多太多了。
　　终于在杂物间里，她的身体被原原本本地展示在了这些男男女女面前。
　　“啊？原来是女的啊？”一个女生噘着嘴，有些失望地说道。
　　“女的还喜欢女的？不是变态是什么。”
　　“就是啊，恶心死了……”
　　“还好她不喜欢我，不然我可要转学了。”
　　“喂喂喂，你不是我男朋友吗？盯着人家看干嘛？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
　　日记的最后，是一长串名字。
　　那天在杂物间中，所有参与者的名字。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放过你们！！！”
　　楚词的日记最后，这样写道。
　　阿怜慢慢合上日记，双眼冰冷如霜。
　　“祖宗，又怎么了？”小兰不明就里地抬头问了一句。
　　从上面飞下来个花瓶，甩得力道不小。
　　小兰诚惶诚恐地接了：“好好好，我走。”
　　古董店里一瞬间气温都低了不少，头上宫灯灭了一大半，小兰一面唉声叹气地将门半掩上，避免伤及无辜。一面在心里胡乱猜测又是什么事惹到了上面那位祖宗。
　　楚词后来没去上学，中考之后直接去了一家教学质量全国领先的公立高中。
　　在高中，她变得很孤僻。
　　但是一些关于她在初中被欺负的事还是隐约传出来一些。
　　几个好心的女生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邀请她一起玩，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但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拒绝了一切友谊，将自己彻底沉浸在学业之中。
　　那些事她也从来没有对父母说过——那是她心里最痛的伤疤，无论过多久，看到相似的场景都是一阵隐痛，跟任何人都无法提起，甚至连自己有时也不愿去面对。
　　不过她倒也因祸得福，三年独来独往让她学习不错，轻松考上了重点大学岚大。
　　上大学之后一切都是新的，那些曾经欺凌过她的人大都被父母送出了国，在高中她没几个朋友，自然除了同班同学也没几个人认识她……同班同学在一个大学一个专业的可能性太小，她这才慢慢放下了那些往事。
　　李月华猜到一些什么。
　　她觉得女儿大概是被同学们一起排挤，但从没想过是如此恶劣的行为。
　　她也不敢在女儿面前提及，怕伤到楚词自尊，只能给她更多的爱和关怀，让她时时刻刻被家的温暖包围。
　　楚词不知道自己如今都不大愿意去面对的伤痛已经被阿怜洞悉，她坐在电脑前听着关于几个货郎的采访，心却不由自主的飘到了那个被霸凌的女孩子身上。
　　那个女孩……她还好吗？
　　做调研活动，一两次肯定是不够的，周六，她们四人又照例去三中附近盘货郎。
　　楚词有些心不在焉，双眼一直往三中里面瞟。
　　彭雪婷发现她的心不在焉，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
　　“嗯。”楚词点了点头。
　　“唉，不知道学校怎么处理。”彭雪婷叹了口气：“这次要是再碰上那个女孩，问问就好了。”
　　三中教学进度抓得紧，周六也要上课，甚至初三在周天也要上半天课。
　　中午放学时，楚词果然又在校门口一个小卖部里看到了那个不言不语的肿眼泡小姑娘。
　　这个姑娘身上穿着宽大的校服，脸被长长的刘海遮着，掏出自己的一个手链，想跟店老板做抵押，佘一套贴画，但被老板断然拒绝，还被赶出了店门。
　　楚词见状，赶紧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李艳丽
　　“你想买这个吗？”楚词走进店中，指着贴画问那个女生道。
　　那个女生没有抬头看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楚词问小卖部老板道：“多少钱？”
　　老板指了指上面的价签，又斜眼上下打量楚词一眼：“你是她家人？”
　　楚词没说话，取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那个女生二话不说，一把从桌上抽走了那张贴画就往外跑。
　　楚词有些着急：“你慢点，小心摔了！”
　　她依旧不言不语，很快就消失在楚词的视野中了。
　　“你是她姐姐还是姨姨？”小卖部老板看着楚词的最新款手机和腕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表：“这女孩手脚不干净，在我们店里偷了几次东西了，几块钱十几块钱，不值当报警，但你回去要教训教训她。”
　　偷东西？
　　楚词皱了眉。
　　“我先帮她赔了。”楚词扫了一百块钱给老板出去：“我想问问，您有没有见过有人欺负她？”
　　小卖部老板因祸得福，莫名多了一百块钱收入，又看楚词说话有礼，便真的努力想了一阵，道：“有，几个女生，有一次就在我那门外扇她耳光。”
　　老板指了指自己门外放着的冰柜：“我肯定不能让她们在门口这么干，就吓唬了几声，把她们轰走了。”
　　楚词点了点头。
　　“看样子你们家有钱啊，为啥这孩子穿成那样还让人欺负？是不是亲生的？”老板嘟哝了一句，又抬头看了眼楚词——可能真不是亲生的，那女孩看起来跟楚词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我能看看她被欺负时的监控吗？”楚词不搭理老板的猜测，又问道。
　　“早没了。”老板扳着手指算了算：“我这监控最多存一个月，那都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事了。”
　　“行，谢谢您。”楚词很礼貌地对老板一点头，走出了小卖部。
　　楚词从店里出来，宿舍其他三人就上前围住了她：
　　“是不是上次那个被欺负的女生？”
　　“你给她买东西了？”
　　“她直接跑去学校外面了，没进学校！”
　　三人七嘴八舌说道。
　　没进学校？
　　楚词一拍脑袋：“你们跟我来！”
　　四人一路小跑到了茶馆背面的灌木丛之后，果不其然，低声的啜泣夹杂着吼叫和脏话又一次灌满了她们的耳朵。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跳了出来：
　　“你们干嘛！”
　　这次，那个肿眼泡的女生还想借着众人愣神的功夫逃跑，被眼疾手快的彭雪婷一把揪住，拖去一边用湿巾擦脸了。
　　“干嘛？欺负我们未成年人？”领头的女生站了出来，冲着其他三人叫嚷。
　　“欺负未成年人的是你吧。”祝晴对着后面那个被彭雪婷揪住的女生努努嘴：“干嘛？第几次了？为什么欺负人家？”
　　祝晴有点“臭脸综合症”，不笑不做表情的时候就像是在摆脸色，她双眼还有些下三白，稍微一凶就看起来很唬人。
　　加上她之前上网天天高强度跟喷子们对线，拿捏个把十来岁的小姑娘也不在话下。
　　果然，那女孩微微有些发憷，双眼一垂，嘴硬：“管你们屁事。”
　　“小姑娘，我劝你说话注意点。”祝晴冷笑一声，顺手从兜里摸出包烟来递给那女生：“来一根？”
　　女生不会抽烟，但也讨厌被人看瘪的感觉，立马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
　　祝晴冷笑两声，亲手给她点上了火。
　　“祝晴抽烟？”楚词十分难以置信地看向冯欣。
　　“不，刚刚为了跟一个货郎套近乎，买的，还给周围一圈人散了几根。”冯欣低声说道。
　　那领头的女生被烟呛得连连咳嗽，恨恨地将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了：“什么垃圾牌子的烟，老娘抽不惯！”
　　“哟。”祝晴上前拍了拍领头女生的脸：“还嘴硬呢？”
　　说着，自己叼上了一根，抽了一口，将一口烟吐在了女孩脸上。
　　女孩又被呛得直咳嗽。
　　“我告诉你。”祝晴用夹着烟的两根手指点住那个为首的女生：“以后她就是我们罩的，你们要是再敢欺负她，别怪我们对你们不客气。”
　　说着，又冷笑道：“不就未成年吗？以为我找不到是吗？”
　　女孩梗着脖子：“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自己干了挨打的事，还不让人说？”
　　“来。”
　　祝晴垂下眼，烟叼在嘴里，将手指关节捏得咔咔直响：“你过来让我抽一巴掌，看看响不响。”
　　女孩咬住牙，侧脸看向其他地方，不再说话了。
　　楚词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比了个大拇指，对冯欣道：“晴姐演技牛，看上去不像装的，建议严查。”
　　冯欣偷笑。
　　几个女孩明显被吓得有些怕了，恨恨对祝晴丢下一句：“我让我姐来收拾你。”就各自分头跑掉了。
　　彭雪婷拉着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坐在路边，半天没问出一句囫囵话来。
　　那女孩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自己上初一，一会儿又说自己上初三，擦了脸的湿巾随手乱扔，彭雪婷捡起来扔到垃圾箱，她又有样学样也将手里的另一张扔进了垃圾箱。
　　那几个女孩走后，祝晴扔了手里的烟，咳嗽了两声，又喝了一肚子水。
　　“行啊晴姐！”冯欣和楚词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别提了。”祝晴咳了几声：“烟味好呛人。”
　　小女孩不懂，她懂，抽烟不过肺，吸进去就喷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人一起朝着彭雪婷的方向走去。
　　彭雪婷看她们走来，做出个有些为难的眼神，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摆了摆手，用口型道：“好像不太好。”
　　女孩不太聪明？
　　还是……本身就有智力障碍？
　　其他几人都皱了眉头。
　　祝晴略微有经验些，上去直接问女孩：“你证件呢？我们要看看你证件。”
　　三中门口有一排打卡机，上下学都要刷卡，每个同学的卡片上都有自己的班级和姓名。
　　女孩抬头看祝晴的脸，祝晴又道：“卡，拿出来我们看看。”
　　她表情严肃，女孩就从裤兜里掏出了自己的卡。
　　初二四班，李艳丽。
　　“李艳丽。”祝晴念出了她的名字，将卡又塞回了她裤兜：“你为什么逃学？为什么偷小卖部东西？”
　　“她们叫我出来的，我不出来就打我。”李艳丽似乎觉察到了这几个人不会对她怎么样，说道。
　　祝晴快被气笑了：“她们叫你出来不就是挨打的？”
　　李艳丽没听出来这话里的讽刺：“有时候让我给她们买东西。”
　　彭雪婷有些无奈地看着其他几人，显然她也曾跟李艳丽这样聊过天。
　　楚词叹了口气，跟其他三人道：“我觉得她是没有好好被社会化，做事全凭本能，而不是智商有问题，跟她说话最好直接些好。”
　　祝晴深以为然。
　　于是几人又围住了李艳丽：“你家是哪的？”
　　李艳丽：“山里。”
　　众人：……
　　众人：“你跟谁生活在一起？”
　　李艳丽这才眨眨眼：“奶奶。”
　　想了想，又道：“还有爷爷。”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楚词脱口而出。
　　“看什么？”李艳丽有些茫然地看着几人。
　　“看看你爷爷奶奶。”楚词说道。
　　李艳丽答应了。
　　五个人走在去李艳丽家的路上。
　　因为她说不清路，无法坐车，几人只好顶着有些大的太阳跟着她一起走。
　　李艳丽旁若无人地将口水随意吐在地上，被彭雪婷制止了两次之后有明显的好转。
　　她还会捡起路上掉落的小树枝随手抽掉路边绿化带里的花。
　　又被楚词制止了好几次，终于有些不高兴地扔掉了手里的树枝。
　　路上看到烧鸡店，她指着烧鸡跟四人道：“我想吃。”
　　祝晴一时无语：“所以呢？”
　　“给我买啊。”李艳丽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四人。
　　楚词最终还是给她买了烧鸡。
　　冯欣问她考多少分，李艳丽说了乱七八糟好多数字，冯欣这才反应过来，一科一科问她。
　　如果李艳丽没撒谎的话，她的学习算不上最差，在班里应该是中等中的中等。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她习惯差成这样，也还能在三中继续就读的原因吧。
　　几人走得脚痛，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到了李艳丽的“家”里。
　　她家住在名副其实的棚户区里，门前污水散发着臭味，拾荒者和流浪汉看到几个女孩走进来，都用怪异的目光盯着她们。
　　李艳丽若无其事地将她们领进了自己家里，然后捧着油乎乎的烧鸡啃了起来。
　　她的爷爷瘫在床上，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她奶奶见李艳丽回来，手里还捧着烧鸡，二话不说就上来拧下来一个鸡腿，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众人大概明白了。
　　李艳丽的爷爷是个植物人，奶奶是真正有智力缺陷的人。
　　她没有受过正常人的教育，做事很多时候都依靠着本能，没有教养，不懂礼貌，但因为智商确实正常，所以又能正常上学——最起码要完成岚城市规定的十二年义务教育。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时，外面响起了一个女声：“李艳丽，李艳丽你在吗？”
　　李艳丽将烧鸡一扔，随手捏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嘴，就跑了出去。
　　一个盘着低发髻，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背着单肩包站在他们住的破棚子门口，见李艳丽出来，她才明显松了口气：“你去哪里了？为什么逃课！”
　　作者有话说：
　　庆祝周末，再更一章！


第53章 帮她
　　“查老师。”李艳丽叫了一声。
　　屋子里除了李艳丽的爷爷奶奶，其他人也都走出了那间破旧的窝棚。
　　“你们……”査老师将李艳丽扯在自己身后，用有些戒备的目光看向四人。
　　冯欣出面，将实情和盘托出。
　　李艳丽家没多少下脚的地方，五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只好又带着李艳丽到附近一家连锁品牌的水吧里，査老师要花钱请她们，被楚词拦下了。
　　无他，这家连锁水吧也是楚家的产业。
　　她们几位给李艳丽要了一份简餐一杯奶茶，査老师就打发李艳丽去另一旁写作业了。
　　“这孩子一直受欺负，我教训过那几个女孩几次，学校现在不让体罚，现在又是双义务教育阶段，没法拿她们怎么样。”査老师可能是走得有些口渴了，端起面前一杯花茶，一口气灌下去了一半。
　　“她自己也是，几个老师明里暗里暗示过几次，说可以还手，教训那几个女生一顿她们也就不敢了，可她也像是听不懂一样，从来也不还手，人家让她干嘛就干嘛，让她偷东西她也偷，人家老板都告到我这里了，还是我赔的钱。”査老师叹了口气：“家里实在没人教育，我们一天也要看不少学生，实在是顾不过来。”
　　确实，老师不能直接跟李艳丽说“打回去”之类的话，暗示的话……
　　李艳丽肯定是真的听不懂。
　　“老师，她学习好吗？”彭雪婷问道。
　　她想验证一下李艳丽之前说自己成绩的真伪。
　　“还可以，学习这个东西钉是钉卯是卯，一道题总有个正确答案，李艳丽倒是能学进去。”査老师拿出手机翻了两下：“上次月考，班里四十一个人，她排二十二名。”
　　说明她只是不太懂一些社会规则，但并没有撒谎。
　　楚词暗忖。
　　“你们大学生是正义感强，这是好事，作为李艳丽的老师，我要谢谢你们，但是你们千万也要注意方法，那几个女孩都是未成年人，如果伤害了她们……”
　　査老师表情凝重地看了一眼李艳丽：“你们也知道后果的。”
　　“不会的，老师放心吧。”冯欣赶紧露出了个乖巧的笑：“我们就是吓唬了两下，没动手的。”
　　楚词回头看了一眼一边吃东西一边写作业的李艳丽。
　　她吃相并不好看，很多动作都跟她智力低下的奶奶如出一辙，加上边吃饭边写作业，作业本上也少不得沾上许多油渍，但她浑然不在乎，依旧一口饭一行作业地继续写着。
　　“没有什么政府补助吗？”祝晴又问道。
　　査老师对着一旁的李艳丽一抬下巴：“这就是补助的结果啊，她们家之前在山里，那片山要控制绿化，里面就剩几户人都迁出来了，现在的住处、她爷爷奶奶每个月的药、食物、基本生活用品和一些钱，全都是补助的结果了。”
　　是啊，补助只是满足他们的基本生活需求，不可能帮李艳丽成为人上人。
　　几位没出校门的大学生都长叹一口气——众生的无奈，这才哪到哪？
　　“不过你们周末要是有空就常来看看她，帮她撑撑腰，那几个女生估计也不敢了，这么大点孩子有些时候是真欺软怕恶，来上几次让她们长长记性，以后就真不敢了。”査老师又说道。
　　冯欣点点头：“我们这几周会常来这里的，因为有拍摄和调研内容要弄。”
　　査老师送李艳丽回家后就离开了，只剩楚词宿舍四人，看着面前破败的窝棚和两个或残疾或瘫痪的老人和李艳丽发愁。
　　“李艳丽。”祝晴将李艳丽拉到自己面前来：“她们打你，你痛不痛？”
　　李艳丽点点头。
　　“为什么不还手？”祝晴又问道。
　　“打不过。”李艳丽伸出一只手：“她们五个人，有时候还更多。”
　　“打不过也要打，打完了就跟她们说你姐就在学校外面，让她们小心点。”祝晴又说道。
　　李艳丽点点头，满脸懵懂。
　　祝晴叹了口气：“来，试试，咱们试着玩一次游戏，假装她们几个是打你的人，你是你自己，怎么样？”
　　看起来，李艳丽的童年是极度匮乏的，这样无聊的扮演也能被她玩得津津有味，等到天都彻底黑了还意犹未尽地拉住几人：“再玩一次游戏呗。”
　　屋子里，李艳丽的奶奶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
　　“不玩了，下次再来跟你玩，你记住这次玩游戏的内容，不要忘记。”楚词嘱咐道。
　　李艳丽点点头。
　　“还得教她些别的，比如基本的礼貌之类。”回学校的车上，四个人都被折腾地累极了，除了楚词之外，都互相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楚词在给阿怜发消息。
　　奇怪，今天她因为要调研和李艳丽的事，没怎么给阿怜发消息，但阿怜居然也跟着没了声息，连平时最喜欢拍的油条也没发一张过来。
　　【阿怜阿怜，阿怜今天在干嘛？】
　　楚词发了句消息，又发了几张自己今天拍的照片。
　　【打游戏啊。】
　　阿怜的回答很简单，也拍了张游戏界面给她看。
　　楚词不太喜欢玩游戏，不太懂阿怜在玩什么。
　　但她今天确实有点困了，于是对阿怜道：
　　【今天办了件大事，等我明天来找你跟你细说。】
　　【嗯？明天来找我吗？】
　　阿怜的消息回得有一丢丢慢。
　　可能是在打游戏？
　　楚词并没有多想。
　　【对啊，没有意外的话，每个周末都来的呀，之前一两年都这么过来了，忘啦？】
　　楚词回她。
　　【好像是。】
　　阿怜回了一句。
　　过了一阵又道：
　　【那你来的时候帮我带芒果吧。】
　　芒果没什么难带的，到了学校，楚词收起手机美美睡了一觉。
　　阿怜的确在忙。
　　她手边有一张长长的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了二十来个人名，她正在网上一一调查这些人的下落。
　　很显然，调查进行的并不顺利。
　　这些人的社交ID很多都与自己的姓名毫无关系，要去一一调查堪称大海捞针。
　　更何况其中不乏有钱有权的家庭，很注重保护自己的隐私。
　　“上次祂怎么搞的？那个在外网直播的虐猫人祂怎么都能揪出来？”阿怜有些丧气地将鼠标扔在桌上，顺手摸过自己的烟袋，用手轻轻一捻，烟锅处就有火焰微微一跳。
　　小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阿怜那天生了大气，之后就一改不务正业的毛病，天天学习电脑知识，还……还罕见地开始早晚修行……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要不……问问？”小兰慢慢探出一颗头到阿怜电脑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阿怜凶狠地看向电脑：“我要自己搞。”
　　是怕死人吧？
　　小兰心想。
　　不然上次那些网暴阿怜的人怎么一个都没活下来呢？
　　祂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兰刚修出点智慧的时候，也曾觉得神仙就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
　　但现在她连人形都有了，却再也不敢想什么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事。
　　单说去年那一次，有个网红来店里偷拍阿怜，被楚词识破，阿怜做了个戏法将那网红害得落了水的事。
　　那就不是她一朵小兰花能做成的。
　　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学海无涯苦作舟啊！
　　小兰心想。
　　不过现在连阿怜也有难处了。
　　八成是因为楚词。
　　小兰心想。
　　认识了楚词之后，阿怜生气的时间好像变少了，不多的几次，也都是因为楚词。
　　感情总归是不一样的嘛，毕竟……
　　小兰看着阿怜指尖一挑，一个花盆就飞在了空中。
　　乖乖！那里头还有花呢！
　　小兰赶紧叫一声祖宗，跳下楼去接花盆了。
　　阿怜不眠不休，一直在电脑前坐到了楚词到来。
　　楚词带了芒果，还有照例的一捧花。
　　小兰和阿怜的审美都很好，花被包装起来反而跟古董店的环境不搭，不如直接带鲜花过来，她俩还能用各种花器造出千姿百态的景来。
　　“我还在路上给你点了咖啡外卖……很久没喝了吧？”楚词笑着问道。
　　的确，很久没喝了。
　　阿怜心想。
　　“还有零食，喏，巧克力吃吗？”楚词剥了一块，放到了阿怜嘴边。
　　阿怜很给面子地舔了一口才作罢。
　　“对了，你要跟我说什么？”阿怜眯起眼问道。
　　“那个三中被霸凌的女生，叫李艳丽。”楚词摸出自己的手机，给阿怜看三中附近，茶馆背后的那片灌木丛。
　　随后就将昨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对阿怜复述了一通。
　　“怪可怜的。”阿怜懒懒散散地说道。
　　显然是随口敷衍楚词的。
　　楚词叹了口气：“我还是想能更好地帮帮她。”
　　阿怜一手握着烟杆，慢吞吞抽了一口，一手摸了摸楚词的头——当年要是有人也帮帮你就好了。
　　不过没事。
　　现在也是一样的。
　　想到此处，阿怜忽然露出了一个笑。
　　“你笑什么？”楚词仰起头问道。
　　阿怜吐出一口烟，毫无征兆地俯下身吻住了楚词的唇：“嘘——”
　　阿怜管杀不管埋，一吻勾起楚词心里的火之后又笑嘻嘻地从她面前离开了：“最近这两周少来两次啊，我要修行的。”
　　“你修你的，我就等着看你一眼。”楚词抱着臂看阿怜扔了烟杆，又举起前段时间总挂在墙上那把龙泉剑。
　　那剑不知何时开了双刃，一道凛凛寒光映在阿怜脸上，不由得让楚词抽了口气：“开刃了？小心手！”
　　阿怜回头对她嫣然一笑，平平送出了剑——是一个起手式，她要舞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于薇
　　楚词自然也是不懂剑法的，但阿怜一招一式中都有股摄人心魄的力量与美，时而轻灵，时而沉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她看得有些痴了。
　　阿怜舞完半晌，她才低低惊呼出声：“太美了。”
　　阿怜得意又宝贝地将剑慢慢收回匣中，随后抱着匣子走回屋中，将剑供在一个博古架高处。
　　“好看吧。”阿怜收起自己的烟杆：“剑不开刃有什么好舞的。”
　　“雀实。”楚词点点头：“怎么有闲心给龙泉开刃？要费不少时间吧？”
　　阿怜兀自笑了片刻，随后道：“倒也不算很费时间，总共加起来连两天都不到。”
　　楚词眨眨眼，表示自己没听懂。
　　阿怜从前很少解释这些，今天却破了天荒：“这剑是用一句一句的人言开的刃，最锋利不过。”
　　楚词忽然想起了阿怜挂剑在塌前的时间，心中了然。
　　“最近还有什么新收藏吗？”楚词在后院中环视一圈，感觉景致与上次来并不差分毫，显然是阿怜没怎么到后院来的缘故。
　　阿怜摸摸楚词的头，笑而不语。
　　周天过得很快，楚词照旧与阿怜二人坐着聊天，一起追剧看综艺，但楚词总觉得……阿怜好像有些心事。
　　这次的心事不像上一次，上一次她们都是紧紧绷着心中那根弦的，楚词大概也知道是因为祂。
　　可是这次……
　　这次阿怜显然没那么紧张，她的状态像是在琢磨一个方法、一个窍门，但始终没有头绪的感觉。
　　楚词在分别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怜。
　　阿怜还是笑着摸她的头：“别瞎操心，过段时间再来玩。”
　　楚词想从小兰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没想到小兰也是满脸茫然，似乎根本不知道阿怜忙碌的原因。
　　*
　　周三，终于旅游回来的李月华与楚词打视频电话。
　　她晒黑了一个度，但是看上去气色却更好了，楚词笑着打趣，说是外面的风水养人，将老妈都养年轻了几岁。
　　母女二人聊了半小时有余，该说的话基本也说完了大半，李月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对楚词道：“对了，你那个初中同学于薇，准备去娱乐圈发展了，你知道吗？”
　　“于薇”二字像一根针，骤然扎进了楚词的心，扎得她老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隔着手机，李月华看不到楚词的脸色，又道：“你们初中刚开始还玩得不错，毕业了没有联系吗？”
　　李月华不知道女儿的性向，也不知道她曾经遭遇了那样严重的霸凌，更不知道的是……
　　于薇就是其中之一。
　　“没联系了。”好半天，楚词才垂着眼说道。
　　于薇家庭很好，父亲是商界大佬，母亲在一所大学当教授。
　　于家与楚家有些交情，她家的许多事，楚词父母知道的更多。
　　“噢。”李月华没将女儿的微表情放在心上，她正在一件件拿起给楚词买的礼物在镜头里展示：“好看吗？周末回来带去，给你好朋友同学也分一些。”
　　“好。”楚词勉强挤出一个笑：“妈，我还有事，就先挂了啊，回头咱们再联系。”
　　聊了快一个小时，该说的话李月华也基本都说完了，便点点头，笑着看楚词挂了视频。
　　天气越来越热，楚词却如坠冰窟。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紧紧裹着棉被坐在了床上。
　　于薇……
　　“我买了个老年机，周末给李艳丽拿过去吧，能发短信打电话，还能玩点贪吃蛇之类的小游戏，既能跟她联系，也不怕她沉迷手机耽误学习。”祝晴将一个快递放在桌上，用手边的小刀拆了起来。
　　“对对对，这挺好的。”冯欣附和道：“不过电话卡怎么给她办？用她奶奶的身份？”
　　“不用。”祝晴摆摆手：“我有个副卡。”
　　冷不防的，坐在床上的楚词开口：“你们……最开始为什么想帮她？”
　　“啊？”床下围着老年机看的三人齐齐抬起头，看向坐在床上裹着棉被的楚词。
　　彭雪婷最先问道：“你……生病了吗？怎么裹成这样？是不是发烧？”
　　楚词摇摇头：“你们……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好吗？”
　　彭雪婷道：“我小时候也被欺负过，看不得这样的事。”
　　祝晴道：“看不惯，凭什么欺负人啊，看不见就算了，看见了就管。”
　　冯欣挠挠头：“你们都要帮，我肯定也要帮的呀……”
　　楚词忽然就笑了，笑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流出了眼泪。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冯欣更是直接爬了上去，伸手试了试楚词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转过头对其他二人道：“没发烧，正常的。”
　　彭雪婷想起那天她们去上厕所初遇李艳丽时的情景，犹疑着开口道：“楚词，你是不是……想起你自己的事了？”
　　楚词笑够了，狠狠抹了把泪：“是。”
　　“你……你要是想告诉我们，我们就当你的倾诉对象，要是觉得不方便，哭一场也可以的，我们陪着你。”祝晴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是啊，我们一进大学就聊得来处得好，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是好朋友的呀，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一定要说啊。”冯欣也跟着道。
　　楚词笑着摇摇头：“没事，都过去了。”
　　三人又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还是岔开了话题。
　　毕竟谁都不想往别人伤口上撒盐。
　　*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阿怜有些兴奋地舔了一口小兰送来的柠檬。
　　小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干自己的活。
　　最近的阿怜像个炸药桶，指不定什么时候要发脾气，她又不是楚词，没有免死金牌，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哼，于薇。”阿怜并指如刀，轻轻划过电脑屏幕。
　　屏幕上放大了一张于薇的照片，阿怜的手指隔着屏幕从她脸上划过，像是要将这个人一切两半一样。
　　于薇的社交账号果然被买了不少热搜，阿怜从转发和评论顺藤摸瓜找过去，瞬间就挖出了不少曾经霸凌过楚词的人。
　　阿怜十指如飞，切了个账号，直接给于薇发私信：
　　【于小姐，请问您需要特殊服务吗？】
　　于薇连个自动回复也欠奉。
　　阿怜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问题，于是又发了一句：
　　【看您对玄学很感兴趣，想必也很想知道自己今后运势如何，该如何转运吧？】
　　于薇没理她。
　　阿怜锲而不舍地发了一整天消息，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了个小技能：
　　【于女士，您其实不是对外宣称的那样，生于XX年X月X日吧？这大概是某个学艺不精的“大师”给您改的生辰？呵呵，您真的觉得这种骗子大师能有办法通过一个生辰帮人转运？】
　　片刻之后，于薇果然回复了她：
　　【？】
　　【你是谁？哪里来的假消息？】
　　阿怜就笑了：
　　【真和假，您自己不知道吗？】
　　很久之后，于薇回复了她一串数字：
　　【加我私人账号，细聊。】
　　那段很久没有回复的时间，大概被于薇耽误在了想尽办法查她这个账号和IP上吧。
　　阿怜笑着又切了个账号，加上了于薇。
　　查吧。
　　能查到IP算我这段时间白修行了。
　　阿怜心想。
　　于薇的私人账号头像也是她的自拍。
　　旁边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爱心和小花做点缀。
　　“自恋得可以嘛。”阿怜冷笑道。
　　于薇主动发来消息：
　　【怎么称呼？】
　　阿怜发过去两个字，随后对小兰叫道：“我鱼篓呢？我要钓鱼！”
　　*
　　于薇的确是有些迷信的。
　　这与她曾经做过不少亏心事分不开关系。
　　初中开始她就霸凌同学，尝到那种痛快的感觉之后，高中她也不知收敛。
　　反正那些女生有的没她人缘好，有的没她家有钱，出了什么事，父母和家庭都会给她摆平的。
　　她从不担心。
　　直到有一次闹出了人命。
　　一个女生被她们欺负得太过，心脏病突发，猝死了。
　　后来她通过各种关系撇清了自己身上的问题，学校与那个女生家扯了一年多的皮，最终赔了许多钱财作罢。
　　那些钱中，应该有一部分是于家出的吧。
　　她懒得想。
　　对了，她高中还堕过胎……
　　那段时间做梦都是婴灵索命，她去佛寺烧了好久的香才好。
　　后来父母在高中就将她送出了国。
　　出了国她更是什么人都接触，什么花样都敢玩，学业实在难以为继，就上了个音乐培训班，几个月之后就开始筹备出道的事宜。
　　家里有钱，自己长得好看，当个明星还不是手拿把掐？
　　于薇想道。
　　屏幕那头的大师说得很准，她兴奋地掐灭了一根烟，感觉自己这次才是遇上高人了。
　　不过……
　　还要再试一试。
　　她要将自己人生中不同几个阶段的事都问一遍，万一这个人认识她某个阶段的朋友，是从朋友那里套的话呢？
　　没想到那头对答如流，甚至将她堕胎的时间也说得分毫不差。
　　那个时间……
　　就连于薇自己差点都忘了。
　　除了佩服，她心底还生出一丝惶恐来。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万一……
　　那头好像知道她的顾虑，马上就发来消息：
　　【于小姐是担心我们会泄密吧？不会的，我们要是收了您的钱还泄密，是会遭报应的。】
　　阿怜想了想，随手在纸上画了个庄严又古怪的神像，对着神像吹了口气，面前就多出一个神龛并一张供桌来。
　　要是仔细一瞧，便能发现这神龛并供桌都是幻影。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于薇：
　　【祖师爷在上，不会妄言。】
　　消息送达，那点幻影就随风而逝了，祖师爷连根毛都没留下。


第55章 直播自黑
　　有金钱的加持，于薇的星途一日千里。
　　她先发了几首早就准备好的歌，被水军吹上热搜之后马上宣布参加一档综艺——于家给这档综艺投了不少钱，安排个皇太女进去不在话下。
　　她手机里那位“算命大师”的能力也很出众，预料对了好几次她的数据，甚至就连合作单位也给了建议。
　　那建议自然是最妥帖合适的。
　　于薇大手一挥，一串数字就流入了阿怜的余额中。
　　阿怜看着那串余额，开始给小兰找事。
　　“买香，要最大的，房梁那么粗那么长，没有就订做，供果元宝都要最好的，都给祂烧，烧不完这些钱不算完！”阿怜一分不少地将于薇转给她的钱塞进了小兰手里。
　　“啊？”小兰有些诧异。
　　阿怜最近行事令人捉摸不透，难道花了好大一通功夫就是为了挣这些钱？
　　挣这些钱难道就为了给祂送礼？
　　人间财富对阿怜而言的确没什么好贪恋的，但……
　　也不能这么浪费吧！
　　于是小兰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这钱……”
　　“脏。”阿怜十指如飞，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按个没完没了，百忙之中还伸出一根食指比在唇前：“嘘——”
　　小兰只好缩头缩脑地小跑离开，手脚麻利地置办阿怜说的东西了。
　　阿怜神情肃然地敲了半晌电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换上一副笑吟吟的面孔，抄起了一旁充着电的手机。
　　手机静音半天了，楚词的头像旁边有十几个消息提醒。
　　前面是一些日常，还有她们宿舍跟那个叫李艳丽的女孩的事，最后两条与前面的间隔了许久才发过来，时间是五分钟前。
　　【阿怜，我知道你有你的事要做，但我能来看你一眼吗？一眼就可以了。】
　　【我有一点难受。】
　　阿怜的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许久，才慢慢打出一行字：
　　【谁惹我们楚小词不开心啦？我不会放过他！】
　　楚词的消息回得很快：
　　【你。】
　　【你不让我见你。】
　　阿怜几乎猜到了这四条消息之间楚词心绪的千回百转，她嘴角又重新挂上一点笑意：
　　【快来，我等不及要见你。】
　　楚词一直垂着的嘴角忽然慢慢动了动，她有些神秘地对宿舍其他三人道：“明天我想逃一天课，帮我打个掩护啊！”
　　大学逃课互相打掩护是常有的事，楚词也没少帮其他三人做过这种事。
　　不过她在没什么事的情况下从没缺过课，从前有事也一定是请假，怎么忽然就改路线了？
　　冯欣看她：“呀，铁树开花，你从没逃过课哎！”
　　楚词对她眨眨眼：“不是说没逃过课的大学不完整吗？我也想试试。”
　　“是俱乐部的事吗？”祝晴回头问道。
　　“不是，我自己的事。”楚词笑笑：“话说战队最近咋样？忙李艳丽和咱们课题的事了，都没怎么问过我哥。”
　　“这个赛季应该进不了世界赛了，不过这个赛季之后肯定会晋级S，明年世界赛铁定有！”祝晴说道。
　　楚词点点头。
　　那边，冯欣的电脑响起了一个很欢快的BGM。
　　“哎呀，最近的这档综艺你们看介绍了没？全程采用直播形式，全是新出道的明星，可有看头了。”冯欣笑着坐在电脑前，插上了耳机。
　　楚词循着她的话看过去，屏幕上正好出现了几位明星，各自举着话筒边唱边跳着出场。
　　仅一眼，她就认出了于薇。
　　那张脸，那个身形。
　　无论做多少次医美，练多少次仪态，都不会被她忘记。
　　“哎哎哎，别插耳机啊，我也想看。”彭雪婷用干发帽包住了长发，坐在了冯欣身边。
　　“对啊，看看，看看。”祝晴也跟着凑了过去。
　　冯欣笑着拔下了耳机：“好好好，我这里还有汽水，边喝边看？”
　　开汽水欢快的“嗤拉”声就在宿舍中响了起来。
　　“楚词，一起来啊。”冯欣递过一瓶汽水，笑着给楚词挪了个地方。
　　楚词不知道自己怎么接过汽水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其他三人旁边的。
　　她只觉得手脚冰凉，想逃离，但又不由自主地想看看这个人。
　　看看她在台上是怎样一副嘴脸，怎样用这副嘴脸欺骗观众，获得粉丝，最后或红或黑，但一定是星途坦荡……
　　这无异于自虐，但她就是想看。
　　开场仪式显然彩排了很多次，众人的走位与配合都很娴熟。
　　接下来的各种活动很显然也是互相通过气的，大家以互捧为主，圈内关系好的偶尔互相cue一下，并不会太过火。
　　阅综艺无数的冯欣就叹了口气：“怎么还是这一套啊，我以为会有点新东西出来的，这剧本都提前演过一遍了，跟话剧有什么区别……话剧还更好看呢！”
　　冯欣话音落地时，恰逢于薇接过了话筒。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惩罚，输了的人需要将自己的一些糗事曝光在众人面前。
　　“瞧着吧，肯定就是什么做饭把糖当成盐或者出门妆花了之类的糗事，对女明星而言根本无伤大雅的。”冯欣对此嗤之以鼻。
　　于薇接过话筒，忽然张口道：“其实我要给一些人道歉的。”
　　望着众人惊异的目光，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也不知道这句话之后她要说什么补救。
　　但是直播有三小时之久，不可能停下来。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很熟悉，的确是她自己的。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感觉毛骨悚然。
　　“嗯，对，就是要道个歉。”
　　“我从初中开始就会霸凌身边的同学……嗯，我们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吧，第一次霸凌的是个女生，其实那个女生家庭条件很好，学习也不差，曾经还是我们的朋友来着。”
　　此刻，就连阅综艺无数的冯欣也惊呆了。
　　不是，黑红是这么个红法？
　　还真有人要网暴自己啊！
　　弹幕也在瞬间炸成了一锅粥：
　　【这个姐真牛逼，除非她接下来说自己发明了治疗癌症的特效药，否则本人一生黑！】
　　【我去，这是节目组安排还是她自己说的啊？】
　　【不像是演的，哪有人会故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啊！】
　　于薇的嘴还在不听使唤地继续一张一合：
　　“其实我觉得霸凌这种女生更有成就感一些吧，有些弱逼根本都不配我们出手。”
　　“嗯，怎么说呢，这种感觉还挺爽的，高中我们还是继续这么做，可惜有一次把一个女生气得过头，她心脏病发作，死了。”
　　“一定要选那种自尊心特别强的，有点小包袱的人，这种人往往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说，然后为了自己的各种自尊之类的，肯定也不会跟老师说，还有些家长在国外的……对，因为我接触的都是有钱人嘛，一般人也不会在我的圈子里的。”
　　“还有？哦，我还打过一个孩子，吃药流的，肚子痛得不行，哎，那会小不懂事，后面我睡男人都让他们提供结扎报告和体检报告的，体检报告必须是一周以内。”
　　“就那些想要钱又穷但帅的男人啊，反正他们眼高手低，看不上普通女孩子，又找不到更好的富家千金。抓住这点很好PUA他们的，而且男的结扎了应该还是可以恢复的吧？我不知道，反正再没这种烦恼了。”
　　眼看着于薇越说越离谱，节目马上就快过不了扫黄这一关了，一个电视台主持人临时冲上来控场。
　　于薇的话筒被夺走，机器收不到她的音，但能从她开合的口型中看出，她还在喋喋不休的述说着自己当年那些“英勇战绩”。
　　跟遮天蔽日的弹幕完全相反，楚词的宿舍里一片安静，静到只剩下电脑里节目声和楚词吸鼻涕的声音。
　　祝晴暗暗摸出手机百度了一番，发现于薇正是岚城人。
　　祖祖辈辈的岚城人。
　　并且初中高中都在贵族学校读书。
　　她没再去查楚词的信息，没必要了。
　　有类似经历的彭雪婷也忽然落下泪来，与楚词相拥而泣。
　　祝晴与冯欣二人对视一眼，祝晴用口型无声地对冯欣道：“可能是楚词。”
　　冯欣也有些沉重的点点头，关上了观看直播的网页。
　　楚词与彭雪婷哭了个昏天黑地，随后就昏昏沉沉上了床。
　　但事情还在继续发酵。
　　于薇没积累一个粉丝，反倒招了无数黑子。
　　人们仇富、仇视仗着有点钱和势力在普通人头上拉屎拉尿的心态被她挑动到了极点。
　　大家开始扒于薇的皮了。
　　于家的钱怎么来的？难道所有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于薇的母亲在大学当教授，有没有可能腐败？
　　于薇当年霸凌别人，那小团体剩下的人都是谁？
　　还有那个被她霸凌致死的人？当年谁压下的消息？为什么会这样？
　　所有的问题一起被爆出来，场面就像是一个内部压力很大的密封罐子，一点点外力就会让它喷发。
　　很巧，这时正好有那么一点外力。
　　于薇中学和高中时代的男友站出来说话了。
　　并且居然是替自己和于薇忏悔！
　　此人的家族在他高中时期破产，在没钱之后，他很快就被踢出了那个有钱有势的小圈子，之后他因为大手大脚惯了，开始盗窃，甚至有一次在情急之中，在别人家屋子里，与户主动了手……
　　盗窃变成了入室抢劫，他喜提牢狱之灾。
　　这是他出狱的第一个月。
　　有个神秘人联系到他，给了他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数字，条件只是让他在网上忏悔一番。
　　牢都坐了，还怕这个？


第56章 好事
　　此人跳出来将于薇曾经所作所为公之于众的时间，正好是于薇的综艺播出三小时后。
　　甚至有人还帮他买了个热搜。
　　这人倒是毫不在乎，他烂命一条，只要不违法犯罪再进去坐牢，能有饭吃有钱花就是最好的生活。
　　甚至他还可以借机洗白，营造一个浪子回头的人设，将来直播带货骗骗家人老铁也未可知。
　　楚词躺在床上，意识渐渐回转。
　　其他人已经休息了，宿舍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些粗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她脸上的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楚词捏了捏印堂，一点点疼痛将她刺激得更加清醒。
　　好像不太对。
　　于薇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她想黑红？
　　可是黑红也不应该是从这些方面开始吧……
　　楚词皱着眉，拿起旁边的手机，咬着牙看各大社交媒体平台的热榜。
　　除了于薇之外，当年她那个男朋友也出来曝光了这件事，楚词大致看了看那人发的小作文和部分照片证据，都能跟当年的事对得上。
　　还有李月华发来的几条消息，说于薇上初中欺负过人，问楚词有没有受过害。
　　好几个小时前的事了，楚词当时没有回她，现在也只是发了个表情包过去，用故作轻松的方式在李月华那里将这件事敷衍了过去。
　　阿怜那边也有几条新消息她没回。
　　几张油条打呵欠的照片，阿怜问她油条像不像赖皮蛇。
　　楚词不由得笑了一声。
　　阿怜上网强度真的高，什么梗她都知道。
　　楚词回她：
　　【可以做表情包了。】
　　阿怜很显然也没睡，很快就回她：
　　【明天几点来啊？还不睡。】
　　手机上显示了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关于于薇的事还在沸沸扬扬，网友们吃起瓜来大有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楚词问她：
　　【于薇的事你看到了吗？】
　　阿怜正坐在电脑前，搂着半个西瓜看于薇的笑话。
　　楚词的消息过来，她眯了眯眼，微微坐直了身体。
　　【看了啊，只能说活该咯。】
　　她回得很云淡风轻。
　　楚词总觉得有些奇怪。
　　以阿怜高强度冲浪的日常，对这种事肯定会冲在吃瓜第一线的。
　　她吃到的瓜，多半也会发给自己，二人也会或嘻嘻哈哈，或严肃愤慨地聊上一阵。
　　怎么轮到于薇这件事……
　　阿怜就冷淡得有些反常了。
　　楚词心中有一个猜测，但……
　　阿怜会那样神通广大吗？
　　她不能出门，也不知道自己在学校的过去，她与世界、与她的联系都悬在一条奇奇怪怪的独木桥上。
　　而这条独木桥，真的可以使她做成这么多的事？
　　想了很久，楚词又问她：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那个虐猫的人？还差点对油条下了手的那个。】
　　阿怜片刻之后才回她：
　　【记得啊，乌魂墨还在这里呢。】
　　后面附了一张乌魂墨的图片。
　　这张图片应当是阿怜精心拍的，无论是光线还是构图都很有专业性。
　　曾经那块雪白的、心脏模样的墨块已经变得很黑很黑，黑到似乎真的能吞噬周围一切光源一样……
　　楚词将图放大缩小看了几遍，又问道：
　　【你拍的吗？拍得真棒啊！】
　　阿怜回了个很得意的表情，又发来了几张图片。
　　都是店铺里面的藏品，每一样都被拍得好看极了。
　　楚词不由得一一赞叹一番。
　　但在一张宫灯图片之下，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小水印。
　　楚词将图片放大，反复辨认几次之后，终于将水印上的所有字母都记了下来——像是一个网站。
　　按照网址搜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半建成的网站。
　　网站就叫“无事古董店”，用于宣传各种店里的古董，下面还有线上线下的购买渠道，还有个小小的类似论坛的评论区。
　　真的有人会在线上买古玩？
　　楚词觉得不可思议。
　　线下尚且还会走眼，何况线上？
　　凭着几张图片几个视频，难道就真的能判定一件古董的真假和成色？
　　她又点进了评论区。
　　好家伙，还真的有人买啊。
　　不过建成的半个月以来，只有一个人付款购买。
　　那人买走的是一个骨雕，骨质不明，雕刻的是一只类似兔子的东西，总共也只有四厘米那样大，价钱却卖到了五位数。
　　真不是小兰注册了一个账号买的？
　　楚词点进那个账号看了一眼。
　　她的神情慢慢凝重了起来。
　　这是用其他平台的账号登录的，那个头像放大看，是一张自拍。
　　于薇的自拍。
　　ID是一串英文，楚词将这串英文拿来搜了一遍，很容易就发现了于薇在一个社交平台的账号。
　　楚词沉吟片刻，将那张兔子造型的骨雕放大，截图下来去搜。
　　识图软件说什么的都有，楚词注意到了一个说法。
　　“讹兽，善说人言，会骗人。”
　　想到阿怜借给彭雪婷招财的小铜钱，还有卖给阮棠后又回收的戒指……
　　很多千奇百怪的事，仿佛都是因为这间小小的古董店而起的。
　　楚词大概知道阿怜与这个世界的独木桥是什么了。
　　就是这间店铺！
　　也难怪她一步也踏不出去，倘若是走出去了，她与这世界的联系便会摇摇欲坠，有崩塌的可能。
　　见楚词半晌没回复消息，阿怜便发来一条：
　　【早点休息，等你来。】
　　后面还有一张表情包，是油条翘首以盼的样子。
　　楚词还想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收了手机，闭上了眼。
　　她不想让阿怜知道，但阿怜知道了。
　　阿怜帮她做了事，也不想让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了。
　　这么互相骗下去……
　　好像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楚词心中有什么东西忽然踏踏实实落了地，沉甸甸的，像冬天回家祭祖时，母亲压在她身上厚厚的棉被。
　　压得她很快就睡着了。
　　逃课的楚词比其他三人起得稍晚一些，她慢吞吞地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成一向干净大方的样子，带着些李月华买的特产去往时生古镇。
　　楚家有钱，李月华旅游又极爱买当地特色，楚词挑挑拣拣收拾了一大包，给阿怜带了过去。
　　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和吃食是岚城没有的，不知道阿怜看了会不会喜欢。
　　天气已经逐渐热了起来，端午快到了，古镇各处都有粽子和龙舟的装饰。
　　小河里也放上了几艘龙舟形状的船，往来拉客。
　　卖花的大姐挑着花与一串串粽子走在街上，见到楚词这位常客，便露出个非常亲切的笑：“呀，又去古董店找朋友玩啊？”
　　楚词笑着与她打招呼，又顺手在她担子上买了一束花。
　　卖花大姐很喜欢楚词，她出手阔绰，也从来不计较钱，只要与她打个招呼，十有八九都是能卖出去东西的。
　　小兰在古董店门口支了个小摊，免费提供菊花茶，周围走累了的客人都可以来喝上一杯。
　　古董店的生意似乎也比以前好了些，店内居然流动着五六个人，正在对着架子上的东西啧啧称奇。
　　“忙死我了。”小兰给菊花茶桶里续上了水，跟楚词抱怨了一句。
　　“给你带了东西，忙完来看啊。”楚词笑嘻嘻地对小兰说道。
　　小兰双眼一亮：“好啊！谢谢你啦！”
　　阿怜正在后院钓鱼，楚词一只脚踏进后院，她又头也不回地笑道：“来啦？”
　　楚词好像很开心，还有一搭没一搭哼着歌，边哼边把李月华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瞧，这些东西你肯定喜欢！”
　　阿怜放下鱼竿，一样样拿着玩，又对楚词道：“你怎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不告诉你。”楚词笑着将一包小吃拆开，递到阿怜嘴边：“比不得当时做的，但也算风味保存的可以了。”
　　阿怜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沾了点：“好像从没在岚城吃过这个。”
　　那是自然啊。
　　楚词心想。
　　“哼，不知道是谁想见我想得不行，羞死了羞死了。”阿怜放下手里把玩的小工艺品，伸手在脸上刮了两下，又对着楚词吐了吐舌头。
　　楚词被她逗得一阵笑，也“哼”一声：“情绪波动由激素决定，懂现代医学的都懂。”
　　二人嘻嘻哈哈说笑半晌，一直到正午日头很大了才坐回屋中。
　　前面店内有些嘈杂，许多人大惊小怪的声音夹杂着小兰向众人解释古董来历，阿怜便带着东西与楚词进自己房中，一一将东西布置在窗前桌上。
　　楚词瞧见她窗边放着一只碗，碗中清水漾漾，一朵花在其上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似乎是自己摘给阿怜的那一朵。
　　她忽然兴奋道：“阿怜，这朵花是——”
　　阿怜瞥她一眼，又哼一声：“才不是，这是昨儿油条给我扑下来的。”
　　油条像是个吃斋念佛的修行猫，平时按住一只蝴蝶都要放走，哪里会随意扑花？
　　况且那树极高，花也不是这个季节开的，不是自己那时给阿怜摘的又是什么？
　　她便吭哧吭哧抱住了阿怜一条胳膊：“哼，不承认，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害羞了？”
　　说着就要凑过去亲阿怜的脸。
　　阿怜嬉笑着挠了一把楚词的痒，趁她躲避时，又反手捉住了她手腕，将她一把带到面前来：“让我先看看你害不害羞！”
　　二人距离极近，眼波似乎都要流转到了一处，阿怜粉腮桃面，修长的脖颈下依稀能看到淡青的血管，被一件宽大绸衣裹着的前胸微微起伏，嘴上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叫着“害不害羞”？
　　楚词不害羞，她害了另一种病。
　　她一点点将脸凑上前，在阿怜颈子上轻轻啄了一口。
　　“嗯？还敢？”阿怜声音娇软，像是嗔怪，又像是娇喘。
　　楚词的手不知何时被松开，她揽住阿怜的腰，将她带向了床边……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女朋友
　　事情其实比楚词想象的要简单。
　　她的确想这一刻想了太久太久，想过如何读出阿怜的每一寸细节，想过用唇与指尖的区别，想过阿怜的反应，想阿怜是开心还是羞涩，是热情还是含蓄……
　　在此刻，在阿怜那张精致的、美到有些梦幻的拔步床上，得到了验证。
　　楚词不再开口说话，她的双唇很忙，忙着吻开阿怜的壳，层层剥落她的小傲娇与狡黠的防御。
　　阿怜的壳于楚词而言近乎于虚设，但楚词仍然要与她拉扯纠缠，直至对方潮头高涨，大有潦原浸天之势……
　　阿怜的壳与衣服一同除去，她不再忍让，以同样的方式反攻而上，楚词心底的欲望禁不起如此挑衅，直白而放纵地烧穿了二人勾连在一起的身体。
　　那一刻，楚词听到一声近似于呻.吟的叹息。
　　那声音自四面八方灌入她耳中，投石入湖一样激起阵阵涟漪，令她不由打了个颤。
　　阿怜的滋味，尝过一次便不能罢休。
　　二人缠磨到金乌西沉之际，楚词唇焦舌燥，一舔嘴唇，一点腥甜便被卷进了口中。
　　也不知是裂开的，还是阿怜咬的。
　　阿怜半眯着眼，乌黑长发铺了半床，另有几丝落在胸前，与泛着湿润气息的皮肤互相衬托，活像一朵靡艳的花。
　　楚词吞了口口水，觉得自己喉咙里像蕴着把沙子，干涩涩的。
　　阿怜藕臂一展，不由分说将她揽进怀里。
　　香舌于楚词唇边一舔，随后像一条灵活的蛇一样，探进了她唇齿之间。
　　整条气管的燥热之气瞬间平复，楚词觉得自己呼吸之间都带上了阿怜独有的香气。
　　这一吻昏天暗地又酣畅淋漓，再抬眼，楚词发觉天都几乎黑了。
　　屋子内外静悄悄一片——阿怜自有办法将杂声隔绝于屋外，好让彼此将对方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些。
　　“好开心。”楚词将脸埋在阿怜的长发之间，瓮声瓮气说道。
　　她鼻子有些酸，几乎要激动地落下泪来。
　　阿怜是她童年的神，少年的梦，如今梦想成真，小神仙就在她身畔……天下再没有比这更美满富足的事了。
　　阿怜不说话，轻轻用手抚着楚词的背。
　　楚词偏瘦，微微一弓身子就能摸到一条脊柱，阿怜一下下捋着，像是在给她顺毛。
　　“你爱不爱我？”楚词将头朝着阿怜那边拱了拱，撒娇。
　　阿怜轻笑一声，笑声中还有些未曾褪去的媚意：“第一次见你，我几乎以为自己要不在了。”
　　“我被祂丢在那里，岚城最热闹，那里却最荒凉。”
　　“我不会为人延年益寿，没有起死人肉白骨的本事，祀我不能升官发财，不能蟾宫折桂……人们为什么要来呢？”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要绝祀了。”阿怜用下巴抵住楚词额头：“再晚一些，你就要见不到我了。”
　　楚词记起自己童年时在周姨那里听过的传说——神仙们享受人间香火供奉，香烟鼎盛者百代不朽，但一旦绝祀，他们便也面临着身消神散的苦楚，那是比人类死亡更可怕的事。
　　自己的鸭腿、丸子和糕点，还有那瓶不慎摔碎在神像前的酒……
　　“你从没有忘记过我，你救了我。”阿怜贴在楚词耳边，喃喃。
　　楚词伸手环住阿怜的腰，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喜悦来。
　　原来她可以为阿怜做这些。
　　而不只是聊天解闷，不只可以在来往之间用一些鲜花零食表达心意，原来她也能帮阿怜做这样重要的事。
　　二人又陷入温暖的沉默，随后沉沉睡去，一夜之间黑甜无梦。
　　*
　　“楚词一夜没回来，不要紧吧？”冯欣有些忧虑地看着楚词空荡荡的床铺，问道。
　　“可能是回家了？”祝晴往楚词床上看了一眼，猜测道。
　　楚词从昨天下午开始失联，一直到清晨还没有消息。
　　如果贸然告诉辅导员，结果楚词好端端回来，那的确尴尬。
　　可假如真的有什么事……
　　正当二人犹豫要不要告诉辅导员时，门锁一动，楚词从外面推门而入。
　　见俩人都盯着自己的床发呆，楚词也跟着投去了目光：“怎么？我床上……有什么东西吗？”
　　“哎呀，吓死了！”冯欣拍拍胸口：“我们以为你怎么了，正想着要不要告诉辅导员呢！”
　　“嗐。”楚词笑笑：“出去跟朋友玩啦，手机都没电了。”
　　说着话，她将手机搁在了桌上的充电座上。
　　这天早上一二节没有课，冯欣颇有些八卦地凑上来：“什么朋友哇？男的女的？”
　　想到昨天阿怜与自己缠绵，楚词有些脸红：“女的。”
　　“女的你脸红什么呀，还以为你有什么情况呢！”冯欣有些失望地说道。
　　祝晴瞥了楚词一眼，忽然想：也许就是女的才有情况呢？
　　冯欣回转自己桌前准备化妆，祝晴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楚词，问道：“那个……楚词，我想问你……”
　　“啊？”楚词瞪眼看她，等着下文。
　　祝晴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想问你要不要去看看李艳丽？”
　　“对对，李艳丽。”彭雪婷打着呵欠从床上下来——她昨晚赶稿到很晚，早上自然也起来得晚些。
　　“我昨晚还梦到她了。”彭雪婷揉着眼去洗漱：“梦到她跟人打架，打赢了。”
　　楚词：……
　　倒也不是特别好的梦。
　　祝晴摸出手机看信息：“这几天她都有给我发信息，每次就一条，喏，你们看。”
　　楚词接过手机，给冯欣和彭雪婷都看了一眼。
　　李艳丽发来的短信内容都很简单：
　　【今天没有打我。】
　　【今天骂我是贱人，但没有打我。】
　　【今天肚子疼没上学。】
　　没头没尾，比流水账还不如。
　　“去看一眼吧，万一是人家抢了她的手机呢。”楚词将手机还给祝晴，说道。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其他三人也同意了。
　　片刻之后，楚词的手机开机，她看到了一条来自祝晴的消息。
　　刚发不久的。
　　她有些奇怪为什么就在同一个寝室还要发消息沟通，难道是祝晴与其他俩人有什么龃龉？
　　但点开消息之后，她也大概明白了祝晴为什么要单独给她发消息。
　　【楚词，你是不是有女朋友？】
　　楚词对着镜子照了一眼。
　　自己气色着实不错，满脸都是一天欢愉之后藏也藏不住的甜蜜，脖颈深处还有几点红痕，是阿怜情不自禁时咬的。
　　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对初三学姐产生朦胧的意识，不敢进女厕所和换衣间等地方的初中小女生了。
　　楚词大大方方地回：
　　【是啊。】
　　其实也是有些端倪的，她走在学校里，有些姬达非常灵敏的女同学还过来与她换过联系方式。
　　当然她都一一拒绝了。
　　大概她们也能看出来一些？
　　楚词不再担心自己的性向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烦恼，倘若别人问起，她已经打定主意承认了。
　　祝晴回了个“6”，随后又问道：“漂亮吗？”
　　毕竟楚词本人就是个美人。
　　楚词马上回：
　　【那肯定，天下第一美。】
　　在她眼里确实是这样的，谁都越不过阿怜去。
　　冯欣听到祝晴压抑的笑声，有些奇怪地转头问了一句：“怎么啦？”
　　祝晴摆摆手：“没怎么，想起一点好笑的事。”
　　*
　　阿怜也醒了，春风满面地坐到了电脑前，接着看于薇的好戏。
　　小兰偷瞄了一眼她颊上的红晕，在阿怜看不到的地方“啧”了两声。
　　于薇的瓜还没吃上几口，阿怜就瞧见屏幕下的聊天框闪了两下。
　　点开之后，她的脸在瞬间失去了血色。
　　是祂。
　　【小阿怜，你的本事好像比以前大了不少？】
　　【快回来，咱俩再做一番大事。】
　　【人都是骗你的，说什么海枯石烂，她自己活几十年死了，你那冷冰冰的莲台还不是要自己坐完？】
　　呵，大事。
　　阿怜在心中冷笑一声。
　　祂本不该对人间产生任何情感，阿怜本也不该诞生。
　　而她出现在祂面前，也就等于时时刻刻提醒着祂的错误。
　　于情于理，祂大约都不喜欢这样。
　　于是祂利用阿怜，随后又将她丢在人间最繁华的一处——但那一处，恰好有个所有人都难达到的地方。
　　祂要阿怜在那里身消神灭，祂要彻底抹杀自己的错误。
　　但天机总有一线不会为万物所窥，哪怕是万物之中的神。
　　阿怜依旧好端端地在这世上逍遥，还在红尘中留下一段情……
　　祂不能忍。
　　【有本事搞死我，没本事别放屁。】
　　阿怜回了条消息，拉黑了祂。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祂加上好友的。
　　拉黑似乎没用，祂依旧可以使阿怜的聊天框闪动：
　　【别后悔啊，小阿怜。】
　　【后你马。】
　　阿怜气冲冲地回他。
　　随后又道：
　　【忘了，你确实没有马。】
　　还是当代网友骂人尽兴。
　　阿怜每天都能被各种污言秽语折服。
　　一方面惊叹于人类居然能用语言造出如此肮脏的东西，另一方面又觉得……
　　偶尔骂出来，确实解气。
　　这下她倒是被祂拉黑了。
　　消息怎么都发不过去。
　　“玩不起。”阿怜翻了个白眼，转头又给楚词发了几个新搜罗来的表情包。


第58章 期末
　　以于薇为主角的闹剧又持续了一周多，终于还是以其他八卦的发生而落下帷幕。
　　于薇未成年时逼死同学，现在已经被定性为劣迹艺人，一辈子不能当网红或者明星，也不能在公众视野里蹦跶，各大媒体十分乖觉地封杀了她的账号，让网民们直呼过瘾。
　　当年被于薇逼死的女生父母借着新证据申请重新调查此事，于薇的父母肯定也难逃被查，只是这一次……在网民和舆论的监督之下，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恐怕要无所遁形了。
　　冯欣还是吃到了这么大的瓜，却也不敢在宿舍群里面发关于于薇的新闻，只是偷偷拿给彭雪婷和祝晴看，三人拍手称快。
　　李艳丽有了个匿名资助人，每个月可以资助她及她爷爷奶奶几千块钱，足够他们住上还算可以的房子，给她瘫痪在床的爷爷也可以换上一个较为良好的养病环境了。
　　李艳丽在楚词几人的轮番探望之下终于不再受欺负，反而在年级里多有关于她的传言，说她其实是什么混混大姐的小妹，只是混混大姐前几年坐牢照拂不了她，现在刚出来，才能拯救她于水火……
　　查老师越听越离谱，将几个传谣言传得离谱的学生叫来斥责一顿，事情方才渐渐平息了。
　　天气越来越热，楚词宿舍的小组作业进入了尾声。
　　祝晴忙着看起了比赛——夏秋相交之时是许多游戏大赛开始的时刻，G皇和楚谓的战队也要重新登上世界比赛的舞台了！
　　时生古镇迎来了旅游高峰期，阿怜做的网站每天居然还有上千个访问，油条又重新成了网红猫……
　　楚词有些忧虑地摸着油条的大脑袋：“阿怜，最近要不要把油条关在店里？万一又来个之前那种虐猫的……”
　　“怎么会？”阿怜举着手机给几件古董衣裳拍照片，那几件衣裳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花纹略有些区分，不仔细看还有些看不出来。
　　见楚词满眼不解，阿怜又解释道：“那人都死了，上哪虐猫去？”
　　“啊？”楚词有些意外：“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们养猫圈子里的大事呢！”说着就放下拍得有些发烫的手机，拿起另一部，给楚词转发了一条过期新闻。
　　那个曾经戴着面具虐猫，但之后又倾尽一生做流浪猫救助与绝育事业的人去世了。
　　他看上去年龄还不大，却死于器官衰竭，尸检结果表示，他的脏器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衰老得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
　　救助基地的员工和其他爱猫人士只好认为这是他操劳过度，积劳成疾的缘故。
　　在他去世那天，基地里大半成年且健康的猫猫几乎都没怎么吃饭，也不怎么饮水，只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凝视，久久不息……
　　网上为这事还吵成了两团。
　　一团说这是爱猫党傻逼，猫没有这么多情感，那都是人为给猫加戏，另一团却说这是猫对恩人有心灵感应……
　　楚词望着被阿怜供在高处，还用了一角的乌魂墨，在心中叹了口气。
　　作为人，他的确年龄不大，但作为猫……
　　他确实也太衰老了。
　　楚词又搓了两下油条的头，油条现在看起来正值壮年，每天还有用不完的精力。
　　“我们油条才不会死。”阿怜转过头来对着楚词和油条咔咔咔拍了几张：“等会儿我就发动态，美女小姐姐来我店撸猫，大呼过瘾。”
　　“你这标题不炸裂啊。”楚词笑着拆开一根猫条，逗得油条上蹿下跳：“应该是：惊！古董店内，女大学生竟然对猫做出这种事！”
　　二人笑了一阵，楚词将猫条袋子丢掉，边帮着阿怜调整光线边问：“怎么突然想好好开店了？”
　　阿怜爱好繁多，玩过一阵就都丢在一旁，除了上网。
　　保不准她这次的爱好就是做生意。
　　阿怜抬头看她，片刻后才道：“因为这就是我的……”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工作啊。”
　　楚词总觉得她这说法有些荒唐，但又有些自豪地想：我女朋友跟小兰开了这么漂亮一间店呢！
　　真厉害。
　　“笑什么笑！”阿怜屈指在楚词脑门上轻轻一弹：“不拍了不拍了，小兰！码头整点薯条来！”
　　小兰：……
　　在吃上，阿怜还是一点不含糊，跟楚词吃一顿非要摆出满汉全席的架势不可，楚词吃了两碗瘫在椅子上不得动弹，最后都祭了小兰的五脏庙。
　　阿怜还是喝酒。
　　多少都不醉。
　　小兰在吃饭的间隙跟阿怜讲生意：“今天来了个女孩子，我觉得她跟一支笔很有缘分。”
　　“嗯？”阿怜抬起眼瞟她一下：“然后呢？”
　　楚词也爱听这种事，勉强直起了腰认真听小兰的后续。
　　“最后还是没买，可能是没那么多钱吧，不过我让她蘸水在纸上试试，她写了一阵，好像有点伤心，最后把纸团掉扔了。”小兰喝了口茶，调整了一下口腔里的味道，准备开始吃下一轮。
　　阿怜便屈起中指在桌上扣了扣。
　　小兰单手从怀里摸出个团掉的纸球来递了过去，另一只手已经用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八宝饭。
　　胃口正好。
　　楚词在心里感慨。
　　随后又努力凑到阿怜身边，想看看纸上的字。
　　她自然知道清水写字留不下什么东西，但那是阿怜嘛，她想看什么都会有的。
　　果然，阿怜随便一抹，纸就变得平平整整，上面的字也被挨个抹成了黑色。
　　“咋样？”阿怜将纸往楚词身边送了送，好让她看得不那么吃力。
　　楚词抓了抓脑门，一时语塞。
　　她有点书法常识，但要说能点评别人的书法作品，可能也只限于将什么江湖体和老干体跟正常的书法作品区分开吧。
　　这张作品显然不属于什么江湖体或者老干体，但内容也是她看不懂、不敢点评的。
　　“有黄庭坚的意思。”阿怜品度了片刻，指着其中几处给楚词看：“喏，像不像苏东坡说的‘死蛇挂树’？”
　　楚词绷不住，笑了。
　　死蛇挂树，还怪形象的，这张草书就是这个感觉！
　　“这么说，那个女孩就写得很好啊。”楚词说道。
　　当然阿怜不一定瞧得上就是了。
　　她心想。
　　果然，下一刻，阿怜便摇了摇头：“全是黄庭坚的东西啊，顶多算临摹，不是创作。”
　　但一般人也没这个临摹水平。
　　随着阿怜放下纸，纸上的字渐渐隐去，然后重新皱缩成了一团。
　　“那就给她留着吧，看看她会不会再来。”阿怜随手将纸团扔了出去，油条立马从一个角落里窜出来，追着纸团又扑又咬。
　　阿怜没怎么贱卖过东西，就算是别有所图，每样东西低于某个价格点她也是不会出手的。
　　楚词倒生出些伤感来。
　　她没吃过钱的苦头，也看不得别人吃。心里觉得这女孩既然年纪轻轻就能写这样好的草书，想来买这种笔也不算是辱没，倘若下次遇见，她就偷偷送那女孩一支好了……
　　阿怜瞧见楚词发呆，已经料想到她在盘算什么，倒也不打断，而是继续有一句没一句跟小兰聊店里客人的事了。
　　入夜，楚词照旧与阿怜在床上折腾了个天昏地暗，喘匀了气并排躺着的二人静默了一阵，也开始聊天。
　　“阿怜，假如我以后老了，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楚词将头往阿怜颈窝里蹭。
　　她格外爱蹭阿怜，网上有些人也这样蹭猫，还管这种行为叫吸猫，她就将自己这种行为命名为吸怜。
　　当然也有另一种吸，刚才已经试过了，阿怜很满足。
　　“不能吧，怕你万一得个心脏病高血压的，说噶就噶了。”阿怜被蹭得有些痒，嘻嘻哈哈笑着揉搓楚词的头。
　　“啊呀，不是说那个……”饶是经历了许多次“人事”，楚词还是有点脸红：“是说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恋爱吗？”
　　“啊，这个啊。”阿怜被楚词的头发弄得鼻子有些痒，伸手揉了揉：“我也陪着你老啊，活了多少年了，老都不会怎么当神仙啊。”
　　她语气里带了些哄孩子的迁就与宠溺，睡后限定的语气，楚词怎么听都听不腻。
　　“那我死了呢？”楚词二十出头，说起死来很轻巧。
　　“傻子。”阿怜轻笑一声，手指不住在楚词耳垂上摩挲：“那我们不就永远都在一起了吗？”
　　楚词又使劲往阿怜身上拱了拱，双手搂住她脖子不肯撒开：“我不信，除非你亲我十分钟。”
　　阿怜对此又生出些隐秘的得意来，痛痛快快亲了楚词好几下。
　　二人昏昏沉沉一觉到第二天正午，虽然是周日，但楚词却得回去了。
　　临近期末，有大论文和几门公共科目的考试，想想考试月虽然痛苦，但假期却能与阿怜长相厮守，她的日子又重新有了盼头。
　　每学年期末的时间总是仓促，奔走于各个考场参加考试，末了还要去图书馆写论文，楚词宿舍几人嘴角都生了溃疡，梦话里都说些考试相关的内容。
　　其实除了考试之外，还有大三细分专业的问题。
　　到时候考研、就业、不同就业方向的人又会被细分成为几拨，在各自的小班级里上课，在未来走上不同的路。
　　考完试，在开学之前就要选好方向，但楚词宿舍四个人脑门上显然都顶着四个大字——没有方向。
　　#卷七挥染


第59章 艺术楼
　　考完最后一科的楚词收拾了点东西，预备着回一趟家，再给李月华小小撒个谎，就说自己要陪同学在学校住几天，然后再去跟阿怜厮混。
　　东西还没收拾一半，就瞧见宿舍群里冯欣的消息：
　　【姐妹们姐妹们江湖告急！】
　　【走之前不知道还要去政教处填表，我已经上火车了，求求哪位空闲的姐妹帮帮我……】
　　祝晴去线下看比赛了，彭雪婷也外出做家教，楚词就应下了这事，在冯欣抽屉里拿了几样复印的证件，就朝着行政楼走。
　　女寝距离行政楼有一段距离，楚词抄近路，从丛林掩隐的艺术教室穿过。
　　岚大在传统学科方面实力很强，艺术也在其中，这栋楼还是几十年前一位享誉国内外的艺术家为母校捐赠的，时隔这么多年，楼只是有些旧了，但美感丝毫不减。
　　楚词穿过一楼大厅，一楼终日被绿化掩映，照不到阳光，因此也格外阴冷。
　　阴冷的大厅里，居然还飘着丝丝缕缕的呜咽声……
　　楚词胆子不小，但此刻也觉得头皮发麻，埋着头抱着冯欣的东西快步朝外冲。
　　哭声却像是跟着她似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楚词额头上沁出些冷汗，一路小跑跑出了艺术楼。
　　跑出门口，她才看到哭声的来源。
　　一个女生正坐在艺术楼门外的台阶上哭。
　　她一头黑发及腰，遮住了有些瘦小的身体，那身体一抖一抖，像是存了无限的委屈与伤心在其中，怎么都发泄不尽。
　　楚词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上去。
　　关于岚大的艺术大楼还有些传言，说什么艺术楼一年一跳，里头不知道多少冤魂作祟。
　　冤魂大概是没有的，但一年一跳是真的。
　　楚词怕这女生也有想不开的心事，一时冲动做下傻事。
　　“同学？”楚词也坐在台阶上，一个与哭泣女生不远不近的位置。
　　女生哭得很入神，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轻呼。
　　“同学？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楚词抬高了声音问道。
　　暑假已经开始了，还留在学校的人不多，艺术楼也无人进出，谁都打扰不到她们。
　　女生还是埋着头，但哭声止住了。
　　她抽噎两下，摇了摇埋在臂弯里的头。
　　楚词不是什么社牛，又怕说出什么让女生更伤心的事来，于是绞尽脑汁找了个理由：“这里好热，你在这里会中暑的，要不进艺术楼，找个没人的琴房或者画室坐一会儿？”
　　女生还是摇头，声音很闷：“不用了，谢谢你。”
　　楚词又陪着坐了几分钟，那女生倒是不哭了，只是还没有抬起头的意思，想到还有要事在身，楚词只好又对女生道：“你……你保重啊，我先走了。”
　　女生“嗯”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楚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帮冯欣办的事并不复杂，半个小时就解决完了一切。
　　想到那个在艺术楼前哭泣的女生，楚词还是选择了从来时路回去——她想看看那女生还在不在，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下午三点，艺术楼前很安静，驻足还能听到微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楚词走到台阶前——台阶上空荡荡的，那个女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瞬间，楚词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关于艺术楼的传说。
　　她摸出手机，飞快地给阿怜发去消息，大致讲了讲自己走过艺术楼的感觉和那个女生的事。
　　阿怜倒是回得很快：
　　【你怕鬼啊？】
　　楚词：……
　　倒也不是……只是……
　　唉，算是吧。
　　很快，阿怜又道：
　　【哟，我们楚小词怕啦？】
　　楚词在心里“哼”一声：
　　【怕死了，要在漂亮大姐姐怀里打滚才能好。】
　　阿怜笑着与她打情骂俏：
　　【诡计多端的小色胚！】
　　调笑之余，还不忘又嘱咐一句楚词：
　　【要不你上楼上看看？你们学校艺术楼年年都有跳的，可别真出什么事了。】
　　有阿怜壮胆，楚词也不怕了，顺着楼梯一层层走了上去。
　　琴房画室都静悄悄的，偶尔能遇到一两个来拿东西的同学，并没有什么异常。
　　楚词爬上了顶楼。
　　顶楼的窗户格外大，玻璃也格外透，太阳不加遮掩地晒进来，楚词觉得这里与一楼的温差起码有十几度。
　　一个长头发，小个子的女生正在拨弄着顶楼同往天台的门锁，铁器刮擦的声音一下一下，让楚词心脏不由得一紧。
　　“你要干嘛！”她叫出了声，快步冲了上去。
　　这里曾经有跳楼的事故发生，因此天台的门日常都是紧锁的，但最近期末，学校按照惯例要进行消防检查，锁被撤了下来，只用一根大而沉重的铁门闩插住，一点都防不住人！
　　女生被吓了一大跳，撒了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楚词。
　　“我是刚才在楼下跟你说话的人，你听得出我的声音吧？”楚词赶紧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女生看了她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这女生个头矮小又有些瘦弱，清秀白皙的脸因为哭泣而变得有些浮肿，眼皮和鼻头都红红的，看上去很是可怜。
　　“你……你有什么困难吗？需不需要我的帮助？”楚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同时也一点点靠近女生，生怕她再生出什么傻念头。
　　女生嘴角扯了扯，看起来很像是想要对楚词笑一笑，但似乎又实在是笑不出来。
　　“我……没事。”女生摇了摇头，撩了一把垂下来遮住脸的长发，但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楚词还从没做过如此极限的拉扯，她距离女生已经很近了，近到一伸手就能拉住她的胳膊，但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点点异常就会刺激到她。
　　“那我们一起下楼好吗？这里好热，你想去琴房还是画室？我陪你一起去。”楚词说道。
　　她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嗡嗡振动，想来大概是阿怜的消息，但她始终不敢分神，双眼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女生。
　　女生垂着头，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女生说道。
　　楚词与女生并排而行，一直绷着的心弦总算松了一些，她没话找话道：“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是美术还是音乐？”
　　“书法。”女生说道。
　　“喔。”楚词点点头，细看之下，才看到女生穿一身宽松的亚麻衣裤，长发没有烫染，披散在身上，很符合她心目中书法学习者的气质。
　　“我是学汉语言的，下学期就大三了，你呢？”楚词见女生并没有抗拒交流，便说些学生们常聊的东西分散她注意力。
　　“马上大四了。”女生勉强对着楚词笑笑：“谢谢你。”
　　“不用不用。”楚词连连摆手：“你……你哭了那么久，要喝点东西吗？我们去水吧坐坐？聊聊天？”
　　言谈间，二人已经下了好几层楼，女生站住脚，看了一眼上面层层的阶梯，终于还是点了头。
　　学校水吧里都是来兼职的同学，氛围很欢脱，楚词觉得女生大概能稍微被感染一下，放下心里想不开的事。
　　两杯果茶端上来，楚词又叫了两个小蛋糕——吃甜食能让心情变好些，她看过相关的研究报道。
　　“我叫楚词，就住在D栋那边，你有空找我来玩啊。”楚词笑着说道：“词是词语的词。”
　　“季晓萍。”女生的手无意识地在桌上写写画画，说道。
　　这个名字与她的外表实在有点不搭的感觉……
　　楚词心想。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呀？是实习还是考研？”楚词继续问道。
　　岚大的书法和国画等专业考研的学生很多，楚词略有耳闻。
　　季晓萍微肿的双眼眨了眨，一滴泪忽然就落在了桌面上。
　　坏了！
　　楚词心头一惊。
　　她早该想到的，大三同学想不开，大概就两种可能，一种是感情方面受到了伤害，或许是爱情，或许是被其他朋友霸凌；还有一种……
　　就是她的未来并不乐观，无论哪条路都不好走！
　　“啊……那个……”楚词呵呵一笑：“你们上课就学写字吗？每天要写多少字？”
　　这个问题很蠢，楚词自己也知道，书法专业不光是写字，还有肩上和古籍辨认等课程要学，但情急之下她也只能想到这种生硬的方式去转换话题了。
　　季晓萍摇摇头：“考研。”
　　楚词轻轻松了口气：“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嗐，这有啥的，大不了二战或者三战呗，你想考咱们学校的吗？”
　　“嗯。”季晓萍点了点头，酝酿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我本来是有保研机会的。”
　　楚词点点头，等着她的下文。
　　半晌，季晓萍才又道：“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楚词慢慢皱起了眉头——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要不去我寝室说？我两个室友都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她站起身，扫码付了款。
　　季晓萍并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看来她真的憋了很久，需要一个发泄或者倾诉的出口……
　　可能同专业、同宿舍的同学都有利益冲突的关系，不好开口，父母也许也不明白她的苦衷……
　　所以她才会选一个陌生人进行倾诉吧。
　　楚词看了一眼矮自己一头，低头走路的季晓萍，心想。


第60章 遭遇
　　从季晓萍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楚词才得知她的悲惨遭遇。
　　季晓萍本该是保研的。
　　在上大学的前三年里，她拿了不少奖，也从没有挂过科，甚至绩点都很高，可以算得上是她们专业保研的不二人选了。
　　季晓萍也信心满满地如此认为。
　　然而就在这学期，她踌躇满志地将自己的作品带给导师时，发生的事却让她恐惧又恶心。
　　那个平日里看上去道貌岸然的老教授、书法家，手捧着一杯茶坐在桌子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季晓萍总觉得那笑容让她能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但她还是将自己的几张作品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教授桌前。
　　“小季啊，你的作品我看过一些，有些奖也是我评的。”教授呷了一口茶，没有翻开季晓萍的作品，反而是将一个平板递了出来。
　　“谢谢教授肯定。”季晓萍强压下心里的不适，伸手接过了教授递过来的平板。
　　“看看里面的内容，来，念出来。”教授笑着说道。
　　季晓萍有些疑惑地翻看了一下平板的内容，下一秒就差点恶心到吐出来。
　　平板上呈现的内容是一本黄色小说，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的内容，全部充斥着露骨的情节，光是看上一眼，季晓萍就觉得自己恨不得自戳双目。
　　从没有经历过这些的她双手颤抖，声音也有些微微发颤：“教授，我……呵呵，这个是，是您拿错了吗？”
　　她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平板放在老教授的桌角上。
　　“没有啊。”老教授放下茶杯，呵呵一笑，朝着她走了过来。
　　“教授，教授，别……”季晓萍步步后退，将双手抵在胸前，妄图以此抵抗教授的侵犯。
　　在这里叫喊也是没有用的。
　　因为这是老教授自己的书法工作室。
　　这间办公室在工作室最里面，就算从这里跑出去，外面也空无一人。
　　老教授还是呵呵笑着，仿佛见过了太多像季晓萍这样的女孩。
　　他伸手撩起女孩的一撮头发，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慢慢放开：“小季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对不对？”
　　他退后了一步，老花眼镜后的目光贪婪而锐利，像是一把要洞穿季晓萍的尖刀。
　　“教授，我，我在心里很尊敬您，我也很认可您的艺术成就，所以想成为您的学生，如果您觉得我不适合，那……那您也可以考虑其他同学的！”季晓萍大着胆子说出这些话，然后冲上前拿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作品，准备夺路而逃。
　　“是吗？”教授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她，并不采取任何动作，依旧温言细语道：“教授都觉得你不适合，难道还有人能觉得你适合成为他们的学生？”
　　季晓萍猛然抬头看向教授，一股寒意顺着背脊蹿了上来——她忽然觉得，假如自己不答应对方，是不是这一辈子都没法拿到更高的学历了！
　　*
　　“后面还有好几次，都是这样的。”季晓萍接过楚词递过来的纸抹了眼泪：“你们要是考研，千万要选定好人选，最好选择同性的老师，不要像我一样……”
　　“那，那要是不考研的话呢？你自己练习、精进，说不定也能达到一样的艺术高度呢？”楚词问道。
　　季晓萍摇摇头：“我可能比普通人更有天赋，但是比起同行业的其他人来说，这点天赋太微不足道了，没有人提点指导，很多关窍自己摸索一辈子也摸索不出来。”
　　楚词也深以为然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诚然练习非常重要，但是达到了一个阶段，水平的提升就不能靠着重复劳动了，有时候做再多也是无用功，要是固化了某种错误的思维和肌肉记忆，很可能还有反效果。
　　古代能识会写的，哪一个不用毛笔？流传下来的书法家又有几个呢？
　　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啊。
　　“我家情况也挺特殊的，我妈是后妈。”季晓萍放松了很多，手还是无意识地在身边划来划去，像是在写字一样。
　　“我爸也不能说对我不好……但我后妈也有个女儿，就……我要是考不上研，可能只能回家去小培训机构教教书法什么的了。”季晓萍接着说道。
　　楚词不用问，也看得出她根本不想走那条路。
　　“去外地的大学会不会好点？”楚词也跟着发愁道。
　　季晓萍有些凄惶地摇摇头：“这个圈子不大，几乎有名气的教授都互相认识。”
　　楚词一时语塞，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季晓萍也从方才头脑发热想寻死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她抹干了眼泪对楚词道歉又道谢，还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才离开。
　　楚词将她送回宿舍，这才打开手机看阿怜的消息。
　　阿怜倒也不是一直追着问她在干嘛的类型，她饶有兴致地跟楚词分享了自己新养的鱼，还有小兰带着油条，忙得团团转的背影。
　　楚词有些沉重地跟阿怜回了一句：
　　【等我来跟你细说，很复杂。】
　　随后就打车朝着时生古镇去了。
　　“一下午卖了三把扇子，好家伙，可真是到了夏天了，捅了扇子窝了这是！”小兰便嘟哝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记下了今天卖出去的东西。
　　最后一笔还没写完，急着见女朋友的楚词就从外面闯了进来：“阿怜？阿怜？”
　　“啧。”小兰朝上看了一眼：“念叨了一天，人这下来啦！”
　　头上传来阿怜有些慵懒的声音：“谁念叨了？你别胡说八道。”
　　小兰哼两声，收起账本甩着辫子去关店了。
　　楚词与阿怜腻歪在贵妃榻上，卿卿我我了一阵，阿怜才忽然道：“你今天那么久没回消息，是很复杂的大事？”
　　楚词心中有些没及时回消息的愧疚，又是一喜——阿怜到底还是在意她没回消息的事的。
　　她将季晓萍的事原原本本讲给阿怜听，讲完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叠声地叫小兰。
　　小兰关了店门，正在用鸡毛掸子掸那点根本看不见的灰，听到楚词叫得仓促，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掸子都没放，直接冲了上去。
　　“我想问问，就是之前那个来试毛笔最后又没有买的女生，你还记得吗？”楚词问道。
　　小兰点点头：“记得啊。”
　　随后又伸手比了比：“大概有这么高，瘦瘦小小的。”
　　“是不是头发很黑很长？到腰间那种？”楚词急切地问道。
　　“对。”小兰又伸手比了比：“头发到这里。”
　　“十有八九是她了。”楚词与阿怜对望一眼，说道。
　　阿怜不知从哪里掰下来一角佛手，来来回回拿在手里玩，又若有所思道：“你们学校那个教授是谁？”
　　“文羽，我知道。”楚词说着话，马上将照片找出来给阿怜看。
　　文羽在书法方面造诣极高，也算是岚大的一块招牌了。
　　阿怜望着楚词手机上的那张照片，微微眯了眯眼。
　　“有什么不对吗？”楚词看阿怜表情，问道。
　　别说阿怜，就连小兰都似乎认出了这张脸：“这是那个写字的人嘛！”
　　“可不嘛。”阿怜冷笑一声：“供奉祂的地方，堂前对联都是文羽写的。”
　　“谁？”楚词下意识问了一句。
　　小兰和阿怜齐刷刷看向她。
　　“哦……祂啊……”楚词揉了揉脑袋。
　　好日子过太久，差点都忘了这个人……神了。
　　“祂供奉在哪里？我可以去看看吗？”楚词好奇道。
　　小兰指指自己的嘴，又轻轻摆了摆手。
　　楚词便知道没戏了，这事恐怕不能从阿怜和小兰口中说出来。
　　“老东西是不是这种事做多了呀！”阿怜丢下佛手走到电脑前：“我得扒一下这人的皮！”
　　阿怜已经从一个不知道互联网为何物的人，变成了如今一个能掐着网线使用神通的小神，楚词和小兰都不由感慨她学习能力强。
　　半小时之后，阿怜就几乎凑齐了关于文羽此人的碎片。
　　他从小在书法世家长大，天赋更是超群，十多岁的时候就有了端倪，家族中也着力培养他，他倒也没辜负家族的栽培，一路顺风顺水到了现在，不说其他方面，单论书法界，他的地位是卓然的。
　　阿怜又看了几幅此人的作品，感慨道：“界山神还是界山神啊！”
　　“什么？”楚词没听懂，茫然地看向旁边的小兰。
　　“界山神就是界山神啦，跟祂地位差不多的，很厉害。”小兰目光里带了几分憧憬：“听说界山神最喜欢莳花弄草了……”
　　楚词：听明白了，大概就是古代那种艺术天赋贼高又会享乐的富贵王爷人设吧！
　　话说到一半，小兰紧急撤回：“当然我还是喜欢跟我们怜老板在一起啦，我们怜老板长得好看又厉害，界山神又怎能比得了呢？”
　　阿怜冷笑：“你最好真的这样想。”
　　小兰吐了吐舌头，往楚词身后缩了缩，最后直接缩下了楼——神仙打架，她是半点兴趣都不想有。
　　当然，阿怜还找出了其他端倪。
　　早在二十几年前就有人登报爆料过文羽骚扰学生的事迹，但是那报纸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晚报，这种消息混杂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武侠和□□小说中，真的都看上去像假的。


第61章 文羽
　　楚词也跟着看，边看边骂人：“呸，还教授呢！他也配？”
　　“怎么不配？”阿怜转头看楚词一眼：“文家自多少年前就开始供界山神了，他们的缘分不会马上断掉的。”
　　楚词眉头一皱：“界山神好没道理，人都这样了，还要帮他作孽吗？”
　　阿怜睨她一眼：“小屁孩，不懂了吧，这都是规矩。”
　　楚词咕哝：“天底下没这样的规矩。”
　　阿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就好比你一个大男人，早年落魄时娶了妻子，后来发了迹，就要嫌弃原配妻子人老珠黄了吗？”
　　楚词还是有些不平：“妻子人老珠黄又不是过错，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他德行有亏，跟正常的生理现象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但对神仙来讲就是一样的。”阿怜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望向远处。
　　古董店里宫灯在关门之后会关上一大半，屋子里黯淡得很，每每这时，楚词总觉得这里有些不可言说的幽寂。
　　“人与人就是不同的，很多有德行的人供奉神仙，目的就是为了给子孙积德，不让他们在德行有亏或者糊涂的时候受天道惩罚。”阿怜笑笑：“神仙寿命多久？人怎么可能相提并论，人家家族几百年来积德，不就为这几十年么？”
　　“人不可能一直品质高尚心地善良，就像老妻不会永远貌美如花一样。”阿怜的目光隐在茶烟之后，有些不可捉摸：“品质对于神仙而言，就像是人类眼中的美貌。”
　　神仙自有人家的道德体系，楚词低着头，怏怏地不知道说什么。
　　阿怜又接着跟她解释：“文家有，你家也有啊，祂不也在吃你家的供奉？”
　　“啊？”楚词双眼瞪得斗大：“我家……供奉祂？”
　　阿怜眨眨眼：“别这么惊讶嘛，岚城供奉祂的人不知凡几，从祂指头缝里漏下来的一点都让我过得比一般的小神仙滋润了，可想是有多少。”
　　楚词一转念，又觉得祂与阿怜本为一体，自家供奉祂，岂不是也等于供奉阿怜？想到这里，气也跟着顺了几分，又道：“那你要多来我们家吃些好供奉，我爸妈在这上头可舍得了，要是不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钱不够我可以挣，还可以问我爸妈……要点。”
　　说道问父母要钱，楚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她知道就凭她的本事，这辈子也挣不回来她父母的万分之一，但看到彭雪婷月月进账、祝晴靠着直播也挣了不少钱，总觉得花父母的钱心里就有些隐隐的愧疚。
　　“你就不必啦。”阿怜一下仰倒在楚词怀里，伸手点了点她的胸口：“这里最重要。”
　　楚词就笑了。
　　二人目光有些胶着，楚词没忍住，一低头亲在阿怜鼻尖上。
　　阿怜伸出两条长臂搂住她的脖子，直起身也亲了上去。
　　二人就在贵妃榻上探索起对方的身体，直到都气喘吁吁才罢休。
　　冷静下来后，阿怜照旧躺在楚词大腿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楚词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哎呀，好像长了根小倒刺没注意，弄痛你了吗？”
　　阿怜懒懒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那倒刺小得肉眼几乎不可见，也就是她这样对万物都敏感的小神仙才有分辨的能力。
　　阿怜心中有些得意地想。
　　*
　　翌日，不用返校的楚词跟阿怜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阿怜不会败兴，楚词闷头睡她便也闷头睡，睡到楚词醒了，她也跟着醒，醒来就吵着说口渴，说要喝酒，说要抽烟，还说要……
　　直到被楚词坏笑着按在床上又来了一次才罢休。
　　阿怜这种小把戏她早参透了，处处不顺心，然后逗得她来亲亲抱抱哄她，最后顺理成章来一发，简直科学合理，水到渠成。
　　阿怜身上不尘不垢，楚词不行，她洗了个澡，边擦头边问阿怜：“今天想干嘛？我陪你好不好？”
　　阿怜想了想：“想先钓会儿鱼。”
　　钓鱼不是什么难事，楚词帮她打着伞——就算阿怜根本不怕晒黑，她也说打伞是为了防止阿怜晃到眼睛，看不清浮标。
　　水塘里的那几条鱼早被阿怜钓熟了，见她过来，只想着能吃上好的，纷纷往勾上蹿。
　　阿怜便有些索然无味：“想去河里钓鱼，钓老大一个，我肯定要炫耀好久的。”
　　“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钓鱼高手，知道的却会觉得你作弊，用了什么法子勾引鱼上来。”楚词笑道。
　　“放心吧，我那些粉丝，只有你知道我底细。”阿怜对楚词挤了挤眼。
　　帮着阿怜打伞，楚词摸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刷着朋友圈。
　　朋友圈最上面一条是季晓萍发的，内容只有四个字——无能为力。
　　配图是一团揉皱了的宣纸，隐约能看到上面黑红的墨迹。
　　楚词点进去看，发现内容已经被秒删了。
　　“坏了。”她看向阿怜。
　　“嗯？”阿怜也看她：“什么？季晓萍？”
　　楚词重重点了点头，将刚才那条朋友圈描述给了阿怜听：“她是不是又做了些什么挣扎，然后选择放弃了？”
　　阿怜歪头琢磨片刻：“可能是，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楚词拨电话过去，忙音。
　　可能是手机已经免打扰了。
　　阿怜便道：“我昨天已经使了手段，是不是帖子传开了，文羽觉得是季晓萍捣鬼，就要害她？”
　　楚词点头：“有可能！”
　　二人便开始翻看昨天阿怜发的帖子。
　　帖子无一例外，全被各种平台秒删了，一点点传播的机会都没给阿怜。
　　甚至就连她买热点的那些钱也退了回来，明晃晃地存在了余额里。
　　楚词心头一惊：“不行，我要去学校找她！”
　　阿怜也跟着点头，顺手摸过来一个山竹塞给她：“给季晓萍吃这个，让她清醒点。”
　　那个山竹之前好像被阿怜把玩过，楚词坚信那上面有她的神迹，一定能救季艳萍脱离苦海。
　　楚词打车去学校，一路上不间断地疯狂给季晓萍打电话。
　　直到到学校门口，季晓萍才勉强接起电话，有些虚弱地“喂”了一声。
　　“学姐，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来找你！”楚词几乎是叫出了声，引来了校门口几位保安的瞩目。
　　“呵呵，我没事。”季晓萍的语气虚弱无力，像是生命都要被抽干了一样。
　　“你在哪里？告诉我好不好？我来找你。”楚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细声细气地问道。
　　半晌，季晓萍才道出两个字：“酒店。”
　　楚词心头一凛——酒店，不是被人侵犯，就是她想自我了断！
　　“我来找你，有什么事等我来再说，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楚词紧紧捏着手机：“能把酒店的地址发给我吗？”
　　电话却断了。
　　楚词毫不犹豫地报了警。
　　警察的效率比她高很多，很快就锁定了季晓萍的位置，将差点割腕的她救了出来。
　　其实割腕没那么容易，况且季晓萍还只是用碎裂的杯子割，半天都没割到准确的位置，去医院简单包扎之后就没什么大碍了。
　　警察打电话通知了楚词，说季晓萍拒绝沟通，请她过来看护。
　　楚词赶紧又跑去了医院。
　　见到她，季晓萍忽然有些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楚词拉着她没包扎的那只手，反反复复说着“没事了，有我。”
　　警察正要离开，却被楚词拦住了。
　　她将季晓萍和文羽的情况简单告知了警察，二人就被带到了警局接受询问。
　　坐在车上时，楚词不忘她剥开山竹，一颗颗喂进了季晓萍口中。
　　随后又给阿怜偷偷发去信息，拍了张警车里的照片，随后又说：
　　【已给她吃了山竹。】
　　她尽量言简意赅，避免引起其他人多想。
　　阿怜很快回她：
　　【她吃了就会好起来。】
　　楚词很快体会到什么是“好起来”了。
　　面对女警的询问，季晓萍将一位学长和师兄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学长假借邀请季晓萍谈考研导师的事，将她约了出来，并且告诉她最近有一位旅居国外的书法家来岚城，可以引荐季晓萍给她。
　　季晓萍刚打消了寻死的念头，但又有些病急乱投医，立马应下了学长的邀请，来到了酒店。
　　酒店内，不见书法家，她喝了两口茶就神智不清，醒来之后就衣衫不整地躺在了床上，只有下身的疼痛提醒她——她被侵犯了。
　　女警马上通知法医，并且通知了楚词，让她陪好同学，并且询问了季晓萍是否需要家人陪伴。
　　季晓萍拒绝了，但没有拒绝楚词。
　　但检验结果很离奇，季晓萍体内并没有别人的□□或者DNA，身上也没检出来毛发之类的残留。
　　但□□挫伤也是真实存在的。
　　季晓萍有些绝望地想到——文羽是个秃头，也没有胡子。
　　文羽年龄七十往上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就像六十出头的人。
　　但荒唐事做太多，他身体也早就不行了。
　　所以近些年尤其喜欢季晓萍这样——瘦瘦小小，白白净净，怯生生，看上去像个没长大的乖乖女的女生。
　　身体不行，他就用手，手不过瘾，他就用写大字的毛笔杆。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喜滋滋地欣赏着一根崭新的，带着干涸鲜血的毛笔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维权
　　季晓萍也不知道自己是究竟如何被侵犯的，但她心中不知为什么，忽然多了一股勇气来。
　　寻死她都不怕，难道还会怕那个黑心肝的老色鬼？
　　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别好过就是了。
　　她咬着牙，又抓住了楚词的手。
　　楚词赶紧将手递上去，任由她紧紧捏着。
　　“我要报仇。”季晓萍恶狠狠地说道。
　　“这就对了嘛！”楚词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立马又改口道：“你有这个想法当然很好，就是咱们也要注意方法，千万不要意气用事……那个，违法犯罪的事真的不能干的。”
　　看来是那个山竹起作用了。
　　楚词心想。
　　她已经发觉了被阿怜玩过的东西都会沾染上仙气，人身体里郁郁之气与不正之气都会被一扫而空。
　　从前她吃的那些橘子大概就是如此，这次的山竹应当也是一样。
　　只是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万一效用时间到了，季晓萍又想着寻死怎么办？
　　得找个时间问问阿怜。
　　楚词暗暗琢磨。
　　警察已经让二人走了流程和手续，接下来就是侦办案件了，季晓萍将文羽与那位师兄的所作所为详细回忆了一遍，二人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了……
　　“谢谢你，楚词。”季晓萍咬着下唇抬头看向楚词：“如果不是你，真的不知道今天我还会不会站在这里。”
　　楚词也看着她：“你……你受了很大的伤害，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季晓萍冷笑一声：“难受有什么用？”
　　她语气冷硬，甚至带上了几分刻薄：“艺术圈学术圈这种只手遮天的事难道还少么？现在让我难受，我越要努力往上走，走到一个能把这些人都掀翻的位置上去！”
　　楚词在心里喟叹：“那可谈何容易啊！”
　　又见季晓萍目光冰冷，也不知道是不是阿怜那山竹吃多了的缘故……
　　但见她没了寻死的心，楚词也略略放下了些，便说自己要先回家，打车直接去了古镇。
　　阿怜还没歇下，正在对着镜子自己画自己。
　　楚词凑上前，在阿怜白腻的颈窝里蹭了半天，随后又摇着阿怜的手臂撒娇：“我今天累死了。”
　　阿怜被她晃得画不成一笔，只好丢了笔，带着她去了后院自己的房间。
　　“吃了那个山竹之后果然是这个。”楚词比了比大拇指：“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满肚子雄心壮志，感觉的确不像是会去寻死了。”
　　阿怜靠在床头，拉着楚词的手玩：“本来就是啊，看她字里的气韵，也不像是没心气的，只是上头被人压着那口气，掀开就好了。”
　　楚词眨着眼，看着认真解释的阿怜。
　　阿怜又道：“那文羽身上有界山神的护持，压人一头简单得很，那季晓萍身上薄薄一点心气，还好是遇见了你我，否则真是翻不了身了。”
　　楚词又道：“那她还能坚持下去吗？要是山竹效用有限……”
　　阿怜看她：“你不是说警察插手了吗？那对季晓萍也是极大的护持，文羽往后肯定压不住她了。”
　　楚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警察已经开始查证据了，肯定过不了多久就能抓了文羽，给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女孩还有季晓萍一个公道。”
　　“那也有些难。”阿怜目光飘向头顶：“界山神大概不会放着不管的，警察很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警察查出结果之前，季晓萍也在积极为自己争取着一切。
　　她发了很多帖子，找来了很多从前的证据和一些被文羽迫害过的学生的控诉，然后又将自己报警的事公布了出来，期望能用舆论环境给文羽一个压制。
　　可惜各种平台的帖子、内容，要么被当成造谣信息删除，要么石沉大海，连一个浏览都难得一见。
　　季晓萍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了几个热点。
　　也无一例外不成功。
　　她是有些沮丧的，但是骨子里那股劲起来了，血也跟着烧起来，她不会让这火焰轻易熄灭下去。
　　她开始调查走访那些文羽曾经的学生，很多人已经成了业内知名人士，有些社会地位较高者也不愿意与她再多谈曾经的往事，也让季晓萍吃了不少闭门羹。
　　警察那边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季晓萍叫上了楚词，二人一起前去。
　　在季晓萍受到伤害的当天，文羽确实进入了那家酒店，但也的确是事出有因，帝都一位大学的书法教授来岚城交流学习，就住在这家酒店，文羽与他有些私交，前去探望一点也不稀奇。
　　监控显示，文羽就在那位书法教授住着的16层活动，没有去过季晓萍住着的9层。
　　而唯一进入过季晓萍房间的，是文羽教授带的研究生，打电话让季晓萍来酒店的邹渊。
　　邹渊自然是被控制调查了，但这个结果并不能让季晓萍满意。
　　她多次对调查结果提出质疑，但是文羽甚至都没有去过9层，又有什么机会侵犯她呢？
　　反倒是邹渊，居然承认了自己猥亵季晓萍的事实。
　　证据看似环环相扣，几乎都可以对邹渊提起诉讼了。
　　季晓萍再不甘心，也没本事越过警察直接起诉文羽，只能恨恨的咬着牙，继续自己私下的调查。
　　这一通操作下来，都快开学了。
　　楚词很疑惑地抱膝坐在阿怜床上：“难道真的冤枉了文羽？其实是那个邹渊干的坏事？”
　　“未必吧。”阿怜靠在楚词肩头：“邹渊就不能是自愿或者被迫替文羽扛下所有？”
　　楚词“啊”了一声：“那对他也太没好处了吧，那可是要坐牢的！”
　　阿怜撇撇嘴：“坐几年牢，换个国家生活，一生荣华富贵都有人包了，有什么不好？”
　　随后又道：“界山神也不会坐视不理的，监控那点小事，修改起来很简单——”
　　说到此处，阿怜忽然愣住了。
　　随后又缓缓皱起了眉头。
　　“怎么？”楚词伸手搭上阿怜肩膀，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大臂：“很简单，然后呢？”
　　“界山神是界山的神灵，手怎么伸到岚城的？”阿怜缓缓转过脸与楚词对视：“要来岚城做这些事，祂不允，谁也没办法。”
　　“你的意思是……”楚词也坐直了身体：“祂？”
　　“八成是。”阿怜冷笑一声：“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给了界山神面子。”
　　随后阿怜目光流转，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那这件事我却管定了。”
　　楚词不知道阿怜什么想法，想问又怕犯了什么忌讳，但也站在阿怜这边：“你要干嘛？我帮你！”
　　“好！”阿怜没拒绝，霍然起身：“来来来，咱们先去前面！”
　　清晨，还没到人来人往的时候，闲不住的小兰正在爬高上低地擦东西摆东西，见阿怜带着楚词出来，嘴里咕哝一句：“看来是爽够了，哼。”
　　“别以为我听不见啊。”阿怜翻了个白眼：“事成之后，你也得跟我一起倒霉。”
　　“哈？”小兰愣住了。
　　倒霉？
　　倒什么霉？
　　她不想倒霉，但老板八成又要开始作死了。
　　于是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楚词。
　　楚词茫然地摇摇头，显然也不知道阿怜究竟想干什么。
　　小兰只好从凳子上一跃而下：“老板……就算是死，你好歹也让我当个明白鬼……”
　　小兰可真不适合撒娇，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娇软可爱就算了，反而有些阴阳怪气……
　　“你听不得的。”阿怜对小兰摆了摆手：“快去快去忙你的……啊不对，给我找几根毛笔来。”
　　“画什么？”小兰问道。
　　“新笔……唔，前些天那个女孩试过的那支，没卖出去吧？”
　　“没。”小兰摇摇头，飞快地将那支笔拿到了阿怜跟前。
　　阿怜细细端详了一番，又伸手从昨天画画的毛笔中取出一支极细的，伸手在那支被季晓萍试过的毛笔杆上写下两个字——挥染。
　　然后亲手将提了字的笔放进一个盒子中，递给了楚词。
　　“这是……”楚词看着手里的笔，疑惑地看向阿怜。
　　“送给她。”阿怜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楚词隐隐觉得，她是想对界山神下手了。
　　她没再多想，立马找到季晓萍，将毛笔当做礼物送给了她。
　　“既要为这件事奔走，也千万不要放下自己心头的爱啊。”楚词郑重地说道。
　　季晓萍微微一怔。
　　虽然练字的习惯已经融入了她的骨血，但是这么多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将写字抛诸脑后，彻头彻尾将身心投入另一件事。
　　的确，她的生活除了仇恨和维权，还有自己的爱好，她还要好好生活，未来还要当个书法家……
　　“谢谢你……”季晓萍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多少次对楚词说这三个字了。
　　面前的女孩面目温和，身上好像有种驱散愁怨，让人奋而向上的力量。
　　楚词：那力量不是我给的，是山竹。
　　“我看到你用的东西都价值不菲，也许我不能在物质上给你什么，但……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你的，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季晓萍拉住楚词的手，坚定地说道。
　　楚词笑了笑——她帮季晓萍，刚开始是怕她真的想不开，这次送笔则是阿怜的意思，倒也不至于让人家这样报恩。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不眠夜
　　季晓萍打开那支笔的时候有些惊讶。
　　这正是她曾经在时生古镇看到的那支梦中情笔！
　　当时她因为文羽的事想不开，就去岚城周边散心，来到古镇看到古董店就想进去看看有没有名家墨迹，就算买不起，但看看也是好的。
　　谁知看到毛笔就有些走不动路，那位店员也很好心，愿意借纸让她试试。
　　价格是她实在无法承受的，想了半天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将笔还给了人家。
　　那店员倒是什么都没说，甚至也没给她不好的脸色，只说将来想好了还可以再来买。
　　没想到……
　　居然被楚词送给了她！
　　季晓萍拿起笔，细细端详。
　　笔杆上好像多了两个字……
　　挥染……
　　之前用的时候有这两个字吗？
　　季晓萍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但是笔的手感与其他地方都与那一支太过类似，她只好认为是自己记错了。
　　得了一支趁手的笔，季晓萍又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投入了练字之中。
　　但家中却突然有了变故。
　　父亲打电话过来，有些生气地问她在大学都在做什么。
　　面对父亲的质问，季晓萍也有些来气。
　　自从有了后妈之后，父亲似乎将更大的精力都投入了新的家庭，有时她冷眼旁观，总觉得他们三人才像是一家人，自己倒像是个多余出来的。
　　因此她大学选了离家特别远的岚城大学，上大学期间也很少再与父亲和后妈联系。
　　她从前受了那么多的苦，倘若有个坚实的家庭后盾也不至于如此，谁知父亲却带着兴师问罪的态度质问她……
　　她冷淡地告诉父亲她在学习，在写字，在准备考研，准备参赛。
　　父亲对她的态度也十分冒火，大喊大叫问她勾引教授算是什么准备考研？网上都传出来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人都有不少人知道此事……
　　父亲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入季晓萍的心。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回了椅子上。
　　原来在她针对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针对着她。
　　而说起舆论手段，她对上文羽，当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流程走得很快，邹渊都已经要被提起公诉了。
　　得知一切的楚词有些不平——最近开学，文羽还作为教授上台致辞，上学年的研究生毕业，文羽还为一部分同学拨穗……
　　季晓萍呢？
　　保研资格没了，现在准备考研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还有圈子里的人大都认识，这对她也十分不利。
　　阿怜便安慰她：“快了，考研的时候就能见分晓。”
　　“啊？”楚词还觉得不够快——距离考研还有三个多月呢！
　　“烂船还有三斤钉呢！要是个普通人，就是分分钟的事儿，界山神多少还是有点手段的。”阿怜端着酒杯说道。
　　她身上还是有些转瞬即逝的狂，与祂如出一辙。
　　楚词只好耐着性子等。
　　季晓萍却越来越依赖她了。
　　从刚开始的去警局需要她陪，逐渐演化到了去食堂、图书馆也要一起才行。
　　楚词拿她当朋友，陪过几次，慢慢也觉察出了不对劲。
　　她与同寝室的三人也是好朋友，但大家相处是有分寸有空间的，季晓萍则不同，她好像在有意地侵占着自己的空间，显出一股不太正常的占有欲来……
　　起初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对女女关系过于敏感的缘故。
　　没想到就连祝晴也误会了，偷偷发消息问过她，那个小个子的长发女生是不是她女朋友。
　　楚词接连否认。
　　祝晴还有些奇怪，她觉得二人同出同入，并且举止亲密，那女生看上去也十分依赖楚词，居然不是一对……
　　楚词这下彻底慌了，赶紧往时生古镇跑。
　　“这就是我们的聊天记录。”楚词坐也不敢坐，微微弓着身站在阿怜身边，双目一错不错地锁定在阿怜漂亮的脸上，生怕漏掉了阿怜的任何一个表情。
　　“哦。”阿怜修长的手指划在屏幕上，一目十行地看着聊天内容。
　　大半都是季晓萍发来的，聊人生聊理想还有一些对学阀的控诉。
　　楚词的劝解穿插在其中，看得出来她不善于劝解别人，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
　　“就是……就是我觉得她有点不太对劲……”楚词摸了摸鼻子：“我……不太确定她的意思，她好像有点……太依赖我了。”
　　努力将声音放得很轻，还带着些过量的讨好意味。
　　阿怜脸色没什么变化，楚词心里很着急。
　　她将双手扶在膝盖上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的，我就是看她很可怜，想帮她，但是……但是不知道她是会错意了还是怎么，反正就是……哎等你看完我再说吧……”
　　她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还是说不动了。
　　阿怜笑出了声：“怕什么？我要吃人啊？”
　　“怕你误会……”楚词小声说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阿怜给楚词的手机熄了屏：“有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楚词这才松了口气：“你不介意就好，不介意就好。”
　　“我当然相信你。”阿怜掐了一把楚词的后腰：“坐着说话啊，弓在这边不累吗？”
　　楚词这才坐在了阿怜身边。
　　也不敢坐踏实了，只用三分之一个屁股挨在软垫上，整个人拔得直直的，真正的坐如钟。
　　她接着说自己的隐忧：“但她也没明确表示过，我要是直接跟她说什么，显得我好像是在自作多情，但是不说清楚……我又觉得不太好……”
　　她眼巴巴看向阿怜。
　　“然后呢？”阿怜道。
　　“然后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楚词端端正正坐着，还将双手放在大腿面上，活像个小学生：“我都听你的。”
　　阿怜有些奇怪地看她：“什么叫都听我的？你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啊，放心吧，你心里那点水，还不够在我面前晃荡的。”
　　说道最后，居然还带上了几分得意的意味。
　　她不吃醋吗？还有点得意？得意什么？
　　楚词试探着凑上前：“真不在意啊？”
　　“该帮还是得帮哈，别因为这个不帮人家了。”阿怜说道。
　　“那假如帮到最后，她……她还有其他意思怎么办？”楚词问道。
　　“那就再说清楚呗，还能怎么办？敌不动我不动，懂不懂？”阿怜点了点她的脑门。
　　“懂懂懂。”楚词连连点头。
　　“可不能坏我好事。”阿怜双眼里又带上了些憧憬：“看我怎么搅他们这一锅屎。”
　　楚词：……
　　阿怜上网是这样的，从不学好。
　　得了阿怜点头，楚词挺胸抬头做人，继续与季晓萍周旋。
　　“我爸让我考不上研就回家。”一件空教室里，季晓萍丢下笔，趴在桌上闷闷地说道。
　　“听你说的，你家情况那样，要不还是别回去了，考不上的话在这边找个工作也行。”楚词说道。
　　季晓萍点点头，顺手拿起自己刚才写的字，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最后还是丢在了一旁，款都懒得落一个。
　　楚词看不懂，但觉得大概是因为她自己觉得写得不太好的缘故。
　　“其他导师哪里有音讯吗？”楚词问道。
　　季晓萍给其他导师也寄了自己的作品，想问问他们的意见。
　　季晓萍摇摇头。
　　又道：“可能也不全是文羽捣的鬼，他们每天看挺多作品的，不一定就会看别人的，看了也很有可能马上忘掉。”
　　楚词点点头。
　　二人沉默了一阵。
　　季晓萍忽然道：“楚词，你谈过恋爱吗？”
　　“我谈了的。”楚词赶紧坐直身体：“现在有对象的。”
　　这么一说，季晓萍大概就懂了吧……
　　楚词想。
　　“哦。”季晓萍将手埋在胳膊里：“那你先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楚词点点头，慢慢离开了教室，顺手还给季晓萍带上了门。
　　季晓萍流着泪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全黑了，教室外的大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上。
　　她看了眼手机——很糟糕，只剩了百分之一的电。
　　她今晚出不去了！
　　深秋的大雨瓢泼而下，像是天漏了一样不加节制。
　　季晓萍打开教室灯，有些焦虑的转了几圈。
　　只能等明天早上开了门再走了。
　　但是……
　　这一夜该多么难熬啊。
　　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墨和纸还有很多很多，她写上一天一夜也写不完。
　　笔搁在砚台旁边，她伸手提起来，舔了两下，慢慢落在了纸上。
　　楚词有对象了。
　　她心里难受极了。
　　不知是男的还是女的。
　　可那都不重要了。
　　感情里是有先来后到的。
　　她早就感觉到了，楚词好像有意无意想着与她拉开距离，她越是靠近，楚词就拉得越远……
　　楚词的对象大概也是很优秀的人吧？
　　能让她第一时间说出口的，能让她说出口之前还坐直身体的。
　　一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还有自己什么事呢？
　　季晓萍的笔一下下落在纸上，墨迹长长短短浓浓淡淡……她的许许多多心情似乎也跟着一起落在了纸上。
　　想了很久也写了很久，她慢慢开始放空了。
　　这是她最近一直很难达到的状态，进入这种状态是无意识的，眼中只有纸，心里只有字。
　　说不清是什么带着她，还是她带着笔与墨，在纸上尽情地挥洒。


第64章 壮士断腕
　　一页纸又一页纸，季晓萍像是疯了一样，一刻不停地写着。
　　【雨好大啊！】
　　楚词拍了张照片给阿怜，又问：
　　【你那边在下雨吗？】
　　阿怜回得很快：
　　【下啊，没你那那么夸张。】
　　楚词又道：
　　【今天季晓萍问我有没有对象，我告诉她了，然后她让我走，我就走了。】
　　像极了小学生回家之后跟父母描述自己一天之内都做了些什么。
　　阿怜不置可否地发了个在听的表情包。
　　楚词又道：
　　【也不知道她淋湿没有，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那个教室，想发个消息问问，又觉得怪怪的……】
　　阿怜便道：
　　【问呗，你心里没鬼怕什么？】
　　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楚词忽然想明白了。
　　她立马给季晓萍发过去一条消息：
　　【雨好大，你没淋湿吧？】
　　消息石沉大海，半天都没回音。
　　可能是心里还不开心，不愿理我？
　　楚词心中忖度一阵，又发过去一条：
　　【早点休息啦，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了。】
　　季晓萍那边依旧杳无音信。
　　楚词收了手机，跟阿怜道过晚安之后就沉沉睡去。
　　最近一段时间她在感情中太小心了，今天终于有点尘埃落定的感觉，松了一大口气，也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
　　*
　　天光乍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季晓萍瞪着红红的双眼走到窗边，顺着阳光来的方向向外远眺。
　　岚大背靠着山，地势本就高一些，她还在楼层较高的位置，一眼望出去，几乎能将小半个城尽收眼底。
　　季晓萍觉得自己心胸忽然开阔了不少。
　　在天地之间、在她穷尽一生都探索不完的书法艺术之间，她的爱与恨好像变成了非常渺小的东西。
　　颇有些不值一提。
　　“文羽，现在我斗不过你。”季晓萍走回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自己写了一夜的作品：“以后未必如此，十年二十年，我的日子很长，你的未必。”
　　她冷笑一身，有些珍重地将毛笔舔好，收起来，然后又将自己的作品一张张卷起，放在随身带着的包里，大步走出了教室……
　　季晓萍全力备战考研，很少与楚词联系了。
　　就在天降第一场大雪时，季晓萍忽然在网上出了名。
　　她的作品进步飞速有如神助，虽然许多地方的处理明显不够老道，但是一些书体精髓的神韵却被她融会贯通，又潇洒地用自己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
　　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单凭此可能还会泯然众人，但是有一次她去参加一个书法活动，现场展示时的模样被拍了下来，也因此圈了一大波粉。
　　素衣长发，面无表情。
　　极冷淡的气质与她娇小的身材与清秀的外表形成了极大对比，在一堆书者中，居然成了极出尘的那一个。
　　她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写完了一行字，随后潇洒离去，镜头定格在纸上，那字气势如虹，才情几乎要破纸而出。
　　几乎所有人都叫了一声好。
　　这段视频火得很彻底。
　　许多人慕名而去，发现季晓萍的个人账号中还发布了许多自己平时的习作与视频，于是纷纷关注。
　　她破了圈，自然就有书法教授高看她一眼，愿意收她。
　　帝都一所大学的书法教授也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个半月之间。
　　“怎样，我说年底就年底吧。”阿怜一双长腿交叠在面前的矮凳上，一手捏着樱桃，一手划拉着架在架子上的平板。
　　楚词点了点头，心道：可文羽还好好的呢？
　　“你是不是在想文羽？”阿怜斜了楚词一眼：“不信我是吧？”
　　“不不……”楚词连连摆手：“不是这个意思。”
　　“他嘛……也快倒霉了，不信就看着吧。”阿怜捏起一支笔，在屏幕上点下了转发键。
　　楚词看到，她转发了一条书法交流大会的内容。
　　这场书法交流会如期在帝都展开。
　　季晓萍也在邀请行列之中，她专门给楚词留了张票，想了想，又自己花钱再买了一张。
　　她将两张票用一个信封装好一起送给楚词：“楚词，谢谢你的帮助，这次交流会，如果你有空的话……”
　　季晓萍笑得很平和：“可以和你对象一起来参加。”
　　楚词谢过她，但却没办法去参加书法交流会。
　　阿怜没办法离开岚城——她甚至不能离开那间店铺，楚词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阿怜不走，她也不走。
　　就是这场楚词不能参加的书法交流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文羽作为顶级书法家去题字、发表致辞时，意外突发疾病，倒在了台上。
　　送医抢救倒是有了很大的好转，但是他身体上的许多基础病症却无法治愈了。
　　一个偷拍视频被上传到了书法交流会的视频中，很快被删除了，但视频内容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视频是偷拍的角度，几个医生正在跟人强调文羽从前的慢性疾病……其中就有那种不干不净的病。
　　还有一些内容，大意是因为饮酒以及服用了不少增强性功能的药物才导致这种情况的发生，以后一定要注意。
　　书法圈静悄悄——毕竟文羽还在世，并且艺术水准一直在线。
　　但是圈外却炸了锅。
　　网民讨论起来这种事，热情是最高的，大家纷纷猜测着这位大书法家的私生活，并且用种种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
　　很多东西也就在此时浮出了水面。
　　文羽带过的学生中，女学生的比例太高，高得有些不正常。
　　文羽带过的女生中，好多自从研究生毕业之后就杳无音信，好像从此不再在书法行业中混一样。
　　文羽带过的女生中……
　　还有好几个自杀的。
　　自杀比例也高得有些不正常。
　　还有二十多年前的晚报，那些控诉了却没发出去的帖子……
　　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彻底压垮了文羽。
　　阿怜开心极了，搂着楚词的脖子问她自己厉不厉害，楚词也跟着替季晓萍开心。
　　文羽年龄实在是老了，并且现在还在医院里不能自理，目前不能再负刑事责任，但是另外一些处罚确实不能不受的。
　　季晓萍嗓子都哭哑了，她说不清自己是开心还是难受，只是觉得想哭。
　　楚词在电话这头安慰着她，同时又让她注意安全，不要因为开心就大意。
　　挂断电话之前，季晓萍不知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我总觉得，每次用你送我的那支笔，感觉都不一样。”
　　她想了想，又说：“或许是我对你感觉不一样，又或许是第一次用这支笔时心情不一样……”
　　楚词道：“感觉是什么样的？”
　　季晓萍回她：“感觉很放空，状态特别好，笔好像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一样。”
　　“那就好。”楚词笑着说道：“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对了，我收到了很多老师的作品，回来之后你随便挑，你喜欢的都可以拿走！”季晓萍豪爽地说道。
　　文羽还没有死，但阿怜却莫名出了问题。
　　楚词在陪着她时，总有那么一些瞬间能感觉到阿怜似乎有些失神。
　　失神之后，阿怜又似乎有那么一阵情绪不大对劲。
　　要么有些暴躁，要么十分冷淡。
　　这些都隐藏地很深，要不是因为楚词时时处处观察着她，很多东西都要被遮掩过去了。
　　古董店似乎也有了些问题。
　　灯光明明灭灭，架子上的东西会忽然抖动，虽然小兰有办法让它们安分，但这样的情况还是怪吓人的。
　　油条开始贪睡，像是要冬眠了一样，每天除了正常吃猫粮扒猫砂之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窝在阿怜的房间角落里，一窝就是一个昼夜。
　　鸟儿们也不怎么开口叫了，像是被什么吓住了一样，行尸走肉一般在架子上呆立着。
　　店铺里那股活色生香的气质不在了，楚词甚至能从店铺深处嗅到一丝陈腐的气味。
　　终于在年关前后，她鼓起勇气问阿怜。
　　得到的却是阿怜眉飞色舞的答案：“好事啊！早都跟你说了！祂要倒霉了。”
　　楚词一点开心不起来：“你们不是一个共同体吗？祂倒霉……”
　　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壮士断腕。”阿怜忽然垂下眼睫，目光沉沉如水，与方才的眉飞色舞判若两人……神。
　　“我不想这样了。”她抬起头：“从前我可以这样，从前我甚至觉得我永远可以这样，消散了也无所谓，没什么可惜的。”
　　“现在不了。”阿怜嘴角勾起一个有些邪气的笑：“我要过自己的生活，谁都拦不住我。”
　　楚词心中有了一些很不好的猜想，她尽力压抑住自己声音里的难受，故作平静且无知地问道：“那……要是结果不好呢？”
　　“笑死。”阿怜马上又开始嬉皮笑脸：“我什么时候算不到好与不好的结果？你就等着瞧吧，小子！”
　　“好。”楚词挤出一个笑——她也不知道自己挤出的笑容到底标不标准，会不会被阿怜看穿了。
　　即将新岁，学校准备着放假。
　　楚词才惊觉，整整一学期的时间，她几乎都消磨在了季晓萍和阿怜身上，这一学期恍若虚度，她的考试甚至都是临时抱佛脚抱来的勉强及格。


第65章 岚江
　　“这个文羽真不是东西啊，还是咱们学校的教授呢！”冯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鼻孔里塞了两大坨纸团——她感冒三天了。
　　彭雪婷也跟着谴责：“这两天约稿都有关于这个的，他这下可算是臭出圈了。”
　　楚词坐在桌前，对着手机发呆。
　　手机界面正停留在她与阿怜的聊天框上。
　　上次的消息还是四天前发的了。
　　前面的消息都是她与阿怜的闲聊，阿怜的情绪好像还不错，与她聊了很多过年的事，说过年还要聚在一起吃饭、若是岚城有雪，还可以一起赏赏梅花之类。
　　聊天是戛然而止的，楚词还笑嘻嘻地给她发图片，阿怜就没有再回过她一个字，直到今天。
　　上一次离开古董店时，阿怜还特意嘱咐过她：“最近肯定有点麻烦，我不叫你你可别来啊。”
　　楚词想一口回绝，却被阿怜用眼神堵住了嘴。
　　那么多的话噎在喉咙里，哽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好半晌，她觉得自己真要缺氧了，阿怜才移开目光。
　　大团的空气涌入喉咙里，再灌进肺里，楚词狠狠呼吸了几口，眼泪汪汪地说了一句“好”。
　　但她真的不是这样想的。
　　她想跟阿怜住在一起，一起睡觉，一起起床，看阿怜捏着水果玩，最后塞进她口中；看阿怜钓鱼，钓那些老熟鱼，每一条身上有多少鳞片都快被阿怜数清楚了的鱼；看阿怜写字画画，好与坏楚词看不懂，只觉得看上去很舒服……
　　她知道阿怜很想出门，很想很想。
　　她偷偷看到阿怜浏览过无数国内外名胜，有些还存了图，在上面描描画画；她看到阿怜的库房里还有些钓竿，那些钓竿有长有短，与她平日在小水塘前用的竹竿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她看到阿怜会看时尚资讯，还照着上面的街拍给自己在网上买过衣服……
　　她出不去，是因为什么困住了她呢？
　　是神龛吗？
　　还是祂？
　　楚词心中的思虑一浪又一浪，涌得快要决堤。
　　她觉得自己要忍不住了，考完之后，无论阿怜当初如何要求她，她都想再去看一眼。
　　“楚词，想什么呢！楚词？”祝晴叫了几声都没叫动，转过头来轻轻戳了一下楚词的肩：“我们商量着年前再去时生古镇玩玩，听说那里做了冬季特色民俗主题文化节，应该很好玩吧？”
　　“啊？”骤然听到时生古镇四个字的楚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连连点头：“好，好，一起去，一起去。”
　　【阿怜，室友叫我一起来古镇玩，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们宿舍都一直集体行动呢。】
　　楚词躺在床上，跟阿怜打字。
　　阿怜的头像最近是一张油条的照片，油条瞪着大眼看着她，阿怜却没有回她一个字。
　　【阿怜，你要是生气我就不来了。】
　　楚词接着发消息过去。
　　阿怜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也试着联系过小兰，小兰没阿怜那样大的网瘾，平时打电话就有接不到的时候，更何况是现在。
　　【阿怜，你回我一句好不好？你回我一句我就不来了，我就都听你的。】
　　楚词握着手机，缩进了被窝，无助地掉下了眼泪。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痛恨自己人类的身份。
　　如果她是小兰，或者随便什么能与她更类似一些的存在，是不是她就可以去帮她？
　　就算帮不上，摇旗呐喊也是可以的，就算不能摇旗呐喊，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总好过如今。
　　蒙着头的被窝里有些缺氧，楚词很快就将自己憋昏睡了过去。
　　她是被彭雪婷的闹钟吵醒的。
　　彭雪婷和她今天早上都有一门考试，楚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洗了把脸，行尸走肉一样随着彭雪婷一起出门。
　　“楚词！还没睡醒啊？支棱起来啊！”彭雪婷抓住她的手臂摇晃了两下：“要考试了啊！”
　　“好，好。”楚词揉了两把眼睛，摸了摸包里的笔袋和学生证：“考完这一科是不是就解放了？”
　　“对啊！”彭雪婷点点头：“快快，坚持一下，考完再回去睡。”
　　楚词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有点肿，难怪彭雪婷觉得她还没睡醒。
　　这门课是开卷考试，几乎是属于送学分的科目，楚词随便答满了试卷，又发起呆来。
　　去了时生古镇，她到底要不要进古董店？
　　要是小兰不让她进，她就不进了。
　　或者远远看一眼也行。
　　不行，远远看一眼根本不能够，她都不知道阿怜在里面是什么情况，好不容易去一次，怎么可以只看一眼？
　　可阿怜说过……
　　“现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时间，答完题目的同学可以离开了。”负责监考的一位辅导员站在讲台上说道。
　　楚词恍若未闻，继续打算着她的心事。
　　辅导员又站在她身边喊了一次，这次才彻底将楚词从思绪中拉回来，她草草交了试卷，收拾了东西回到宿舍。
　　“糟了糟了！”刚一进门，楚词就听到冯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
　　祝晴也探头过去看，顺口问道：“是不是去不成了？”
　　“哇，你还在想着去？要不是我们这里地势高，这里都要被波及到了！命都不一定在，别说玩了！”冯欣叫道。
　　楚词心中一惊，马上丢下包跑到冯欣座位跟前：“怎么了怎么了？”
　　冯欣转头看她一眼：“考回来了？看你昨晚大夜熬得，眼睛肿成这样……我有俩冰敷袋，你要吗？”
　　楚词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你说什么糟了？我们要被波及到什么了？”
　　“哦，这个啊。”冯欣将刚刚关上的网页重新打开，指给楚词看：“岚江发水了，下游的好多地方都淹了，有些地铁都跟着关停了，现在还没什么人员伤亡，但财产损失了不少。”
　　楚词紧盯着网页半晌，有些茫然的“啊”了一声。
　　“对啊，刚开始我也觉得奇葩，哪有大冬天发水的？”冯欣自顾自说道：“结果还真是，上游的城市连着下了一个月雨，雨量都不小，水就顺着岚江一路下来，就这样了……”
　　祝晴也跟着咋舌：“今年还是暖冬，没雪的那种，说不定过段时间岚城也要下雨呢。”
　　冯欣摇着头：“哪也别去了，咱们学校这里地势还比较高，好好待着吧。”
　　楚词猛然想到，时生古镇那边的两条河，正好都是岚江的支流……
　　气候反常至斯，很难让人觉得这其中没有祂们的参与。
　　界山神，祂……
　　还有阿怜。
　　是他们的缘故吗？
　　楚词走到窗边，看着岚城另一头上空笼罩着的黑压压的乌云，默默在心里对阿怜道：“一定要赢啊，我等着见你呢。”
　　岚江暴涨持续了一周有余，没什么人员伤亡，只有些经济损失。
　　时生古镇的文化节肯定是开不下去了，只好作罢。
　　楚家的一些店铺受了点影响——地板被水泡坏了，需要重新装修。
　　依旧没有阿怜的消息。
　　岚江水退了之后，冯欣与祝晴回家过年，与家里老死不相往来的彭雪婷找了个寒假的短期工作，管吃管住，也离开了宿舍。
　　楚词一个人拖着一点行李回了家，情绪十分低迷。
　　“没考好？”李月华看到闷闷不乐的女儿，伸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没发烧。
　　“是不太好。”楚词抱着杯子一口又一口喝着水，不太敢跟李月华对视。
　　“都大学了，考好考不好怎么还有这么重的负担啊。”李月华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假期跟同学出去玩吗？你在岚城那个很要好的朋友呢？之前还老去她们家玩的。”
　　“她……”楚词别开目光：“出去旅游了。”
　　“怪不得闷闷不乐，原来玩伴没了啊！”李月华略微放下了点心：“你想不想去哪里玩？妈妈给你出钱。”
　　“不去了，妈，我就在家过年，陪陪你们挺好的。”楚词努力挤出微笑，想让李月华放下心来。
　　李月华倒也没继续追问，话题很快就去了别的地方，楚词也找了个借口，回自己房间发呆了。
　　看着楚词离去的背影，周姨笑着对李月华道：“孩子大了，有心事呢！”
　　李月华也笑：“但愿是有，这孩子从小听话，一点早恋迹象都没有，今年都二十一了，要是再没有可就说不过去了。”
　　“小词乖呢，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一点都不乱来。”周姨也笑着夸道。
　　但李月华心中却始终有个猜想。
　　她几乎想象不到女儿跟男孩子谈恋爱的样子，但是女儿与其他小女生一起玩耍、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样子她却觉得十分和谐。
　　难道是……
　　楚词早就上楼了，李月华就算抬起头也看不到她的背影。
　　想了半天，李月华到底还是没把她叫出来问个清楚。
　　就算她是喜欢女孩儿又怎么样呢？她开心快乐就行。
　　假如有一天真的有水到渠成的那一位，她也绝不会反对，只要两个人都是好孩子，彼此能好好爱护对方就行。
　　李月华慢慢将心定下来，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点滴
　　帝都的医学专家们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况。
　　文羽作为老艺术家，无论从社会地位还是财富而言，都算是顶级的，各路专家也在不遗余力地救治着。
　　但情况好像不以救治措施或者病情所动。
　　文羽有时高烧不退，整个人已经陷入昏迷，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
　　但有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又像没事人一样，意识清醒，手脚灵活，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意识尚且清醒时，文羽叫来儿子，细细嘱咐：
　　“宗祠，隔七天祭祀一次，任何东西都要好的，香火纸钱平日一刻不能断。”
　　“别在岚城或者帝都设堂，一切回祖宅再操办。”
　　……
　　文羽儿子文青峰留学出国多年，对祭祖等问题看得很淡，此时此刻，他想的更多的是找来更多的专家、用更先进的医疗设备去治疗老父亲的病。
　　文羽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颤巍巍地拍着床沿发脾气：“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爸，我……”文青峰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他也五十出头的人了，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凡事都想找一条科学之路解决，没想到父亲到这个关头了，信的居然还是祖宅那些牌位……
　　文青峰扶着眼镜，无奈地给自己订下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
　　腊月里的寒风似乎是无尽的，像是要将一丝丝冷气勾入人骨子里一样连绵不绝。
　　已经腊月二十九了，阿怜还没有消息。
　　楚词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总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樊霜叫她出去玩，她拒绝了。
　　楚谓给她票让她看比赛，她也没答应。
　　李月华喊她帮着采买点东西给别墅里上上下下的佣人，楚词蔫头巴脑地买了一大包红包，往里面塞钞票。
　　这还是她听彭雪婷说的。
　　彭雪婷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司发些华而不实的年货，还不如直接发现金来得痛快呢！
　　李月华认定她这是态度不端正，最近就算是打麻将也要把她带着，遇上同龄人，总要叫人家跟楚词加好友：“我们小词最近情绪不太好，你们多开导开导她，有啥玩的多叫她一起啊！”
　　楚词：……
　　手机里叮叮咚咚的拜年消息已经开始响了。
　　但她只想跟阿怜一起吃那一顿约定好的饭。
　　手机嗡嗡震个不停，楚词到底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季晓萍，在风声呼啸中，她大声问：“楚词，楚词，我回岚城啦，你在干嘛？要出来一起吃顿饭吗？”
　　“我……”楚词有些哽咽，一句话有些说不出口。
　　“岚城之前发了好大的水啊，你没事吧？”季晓萍接着问道。
　　“没事的。”楚词微微调整了片刻情绪，开口说道。
　　“哈哈，那就好，快出来啊，闷在家里做什么？市中心人民广场这里好多人在拍照片呢，我们也拍两张啊！”季晓萍继续邀请她。
　　楚词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二人约在市中心见面。
　　听说女儿要出去玩，李月华开心极了——最近楚词茶饭不思，能提出来出去玩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妈妈给你把钱转过去了，跟朋友好好玩啊。”李月华笑着将她送出门，又道：“晚了的话让你赵叔来接。”
　　楚词摆摆手，自顾自离开了。
　　从帝都回来的季晓萍气色很好，整个人透着股向上的劲，与从前小心翼翼，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女生判若两人。
　　倒是楚词没精打采，像泡菜坛子里泡了一冬的黄瓜。
　　“呀，楚词，你……你生病了？”季晓萍看着她，很有些惊讶地叫道。
　　“没有。”楚词摇摇头：“去广场玩吗？”
　　“边走边说。”季晓萍拉了她一把，二人顺着步行街朝里走。
　　“那是怎么了？跟对象闹矛盾了？”季晓萍继续问道。
　　如果真的闹矛盾的话……
　　她还是有点开心的。
　　“跟她有关系，但没闹矛盾。”楚词吸了口气，很冷，激红了她的鼻子。
　　季晓萍有瞬间的失落，但她早就不想打楚词的主意了，只是那些好感和喜欢还存在着，一时半会儿消散不掉。
　　“有误会就解开，想见就去找她，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季晓萍拦下了路过的糖葫芦小车，给自己和楚词都买了一串：“来来来，站过去，我给你拍照片。”
　　楚词举着糖葫芦，露出了一个不那么心甘情愿的笑。
　　季晓萍几连拍，又将照片加了几个新年滤镜，传给了楚词。
　　她本想与楚词一起自拍两张，又怕惹得楚词和对象闹矛盾，便将这心思压了下去，不再去想了。
　　“学姐，你……有没有听过关于岚城的传说？”楚词味同嚼蜡地咽下一口糖葫芦，问道。
　　“啊？什么传说？”季晓萍抬头看楚词：“那方面的？”
　　“就是神话传说方面的。”楚词认真地看着街上每一个往来的行人：“听说岚城这个地界里，有很多我们看到的人……他们并不是同类。”
　　季晓萍皱了皱眉：“所以呢？”
　　“也许现在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中……”楚词的目光飘向远方：“就有与我们不同的存在。”
　　“啊？”季晓萍左顾右盼了一阵，深深觉得楚词这是在扯淡。
　　但她也不好直接说出口，只好敷衍地点点头：“可能是这样的吧。”
　　“所以我们与他们总是不同的。”楚词继续说道。
　　“楚词。”季晓萍觉得楚词大概是跟对象闹了矛盾，有些神智不清了：“鬼神这样的事，人们总是说来说去，可是谁真的见过呢？我们还是要将目光放在当下，过好我们的生活才行啊。”
　　见楚词呆呆看着她，于是又道：“马上新年了，不快乐的事就让它快点过去，新年你跟你对象肯定也会好好的，别再这样了，学姐记得你从前是个很阳光的人呢！”
　　“谢谢学姐。”楚词笑了笑，果然不再提起此事了。
　　二人逛了一路，季晓萍这次得了奖，奖金存了不少，还拿了学校的奖学金，虽然还没发下来，但还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她现在手头宽裕，给楚词买了不少零食小吃，还有些新年挂件一类的玩意儿，乱七八糟塞了满满一袋子。
　　临分别前，她又拉着楚词的袖子苦口婆心安慰：“缘分有深有浅，有时候实在不行的事，你就不要勉强了，顺其自然吧。”
　　楚词表面上点头，心中暗暗道：别的事我不在意，但与阿怜相关的话，我还是一定要勉强的。
　　见楚词虽然点头，但表情飘忽，季晓萍也不知道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多少，只好叹了口气，将她送上了回家的计程车。
　　这一夜，楚词做了个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时生古镇那个小村子，村子里没被开发过，还是旱厕与水井，还有村口那些凑不齐一口牙的老人。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土路上，总觉得自己好像要去做一件事。
　　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她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了。
　　沿着小河往下走，就会到一个地方，到那个地方……
　　她好像要见什么人。
　　见什么人呢？
　　她不记得那人是谁，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楚词忽然好着急。
　　她觉得自己必须要想起来这件事，这件事肯定很重要……
　　然后就惊醒了。
　　冷汗涔涔，打湿了她的睡衣。
　　她坐在床上喘了好几口气，无声地叫了几句“阿怜”。
　　她还记得阿怜的长相，还记得她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她们是恋人，阿怜有一家古董店，里面有小兰，有油条，还有许多鸟儿……
　　阿怜有好多好多数不清的收藏，她从前不耐烦与人打交道，现在也开始好好做生意了。
　　阿怜想出门去玩，却一直不能出门。
　　阿怜不吃饭不吃肉，但抽烟喝酒，还喜欢闻水果，偶尔会赏脸啃上两口。
　　……
　　那些点滴，她都记得。
　　她怎么会忘呢？
　　抹干头上的汗，楚词重新倒了回去。
　　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打算，谁来都没法阻止她的打算。
　　*
　　文羽又发起了高烧，心率忽高忽低，血压也上上下下很不正常，医生专家们顾不上过节，连着开了几天的会，专门针对他的病症提出了好几套方案。
　　文青峰回到了故乡。
　　文家祖祠在这里，父亲从前每年都要回来两三次，后来年纪大了，慢慢变成了一次，近几年因为身体的原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祖祠一直有人修缮和看管，总是保持着最崭新的样子。
　　文青峰带着人来祭祀，默默对着牌位烧香许愿。
　　那牌位上是文家列祖列宗的名字，森林一样排在供桌上。
　　文青峰只认识排在前面的几个，后面那些除了一排排“文”，很难看出跟他们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盯着看久了，他甚至都不认识“文”这个字了。
　　“你爸咋样？身体还好吧？”看管祖祠的一个老本家笑着跟文青峰打招呼。
　　文青峰递过去两根烟，老本家笑着推辞了，反而是从一个棉保温套里摸出一个紫砂茶壶，嘴对嘴嘬了一口。
　　“唉，最近生了场大病，在帝都住院。”文青峰叹了口气：“我想陪他，他却发脾气让我来这里上香。”
　　老本家眯起眼看看天，又看看祖祠中的一行行牌位，最后道：“你爸是对的。”
　　随后就沉默着，一步步朝着远处去了。


第67章 大年初一
　　大年三十，岚城。
　　这些年是不允许封建迷信了，但是岚城政府、岚城一些有头有脸的商人、名人们都会花钱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一方面是为了庆祝新年，热闹热闹，丰富一下市民的精神文明。
　　而另一方面……
　　还有祭祀的一层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会说出来而已。
　　楚词跟着父母和哥哥们上过香，在家里吃团年饭。
　　团年饭还请了蔡师傅来一起吃，楚词跟两个哥哥还要给他磕头，向他汇报学习和工作情况。
　　蔡瞎子格外盯准了楚词，问了好几次她今年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楚词心知大概与阿怜有关，却又不敢将实情说出口，只隐瞒了阿怜的事，将其他在学校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蔡瞎子。
　　蔡瞎子的双眼也不太好，一年四季都带着一副圆圆的玳瑁墨镜。
　　楚词觉得他似乎在隔着黑洞洞的墨镜盯着自己看，她有些不太自然地低下头去，等着蔡瞎子的下文。
　　但蔡瞎子倒也没再问，只是点点头，跟楚父与李月华道：“这是个很有福气的孩子。”
　　这话让楚父与李月华二人有些受宠若惊。
　　楚家极其庞大，姓楚的上下那样多的人，谁都没有得到蔡瞎子的这句话。
　　楚词不算最聪明，学习不算最好，也没有在其他方面有特别突出的表现，蔡瞎子为什么会……
　　李月华高兴极了，在团年饭上多喝了两杯酒，搂着楚词不肯撒手。
　　楚词顺势靠在她怀里，心里却在想——阿怜在做什么呢？
　　她那样会生活，这会儿本该要在后院摆一桌饭菜看烟火吧？
　　饭菜一定要有多少种干果，多少种果脯，多少个凉菜多少个热菜才行。
　　还要茶，还要酒，还要甜食……
　　她不吃的，只是闻闻味，再看小兰大口大口吃完。
　　小兰的胃似乎是个无底洞，多少都吃得下。
　　阿怜很喜欢看她吃饭，比自己吃都开心。
　　油条这时候应该竖着它毛茸茸的大尾巴走过来了，油条不吃调制过的熟肉，生肉倒能吃一些，鸡肉和羊肉是它的最爱。
　　小兰会给它吃，阿怜有了兴致也会喂它。
　　罢了，新年不能哭，新年要开心，这样一整年都会开心。
　　楚词摸出手机，给阿怜发过去消息：
　　【阿怜，新年快乐。】
　　配图是她在市中心步行街上，季晓萍给她拍的照片，她手拿糖葫芦，对着镜头笑。
　　【阿怜，新的一年我们也要继续一起过啊。】
　　消息如石沉大海，半点波澜也不起。
　　*
　　文羽的情况很不好。
　　文青峰天天烧香上供，整个人几乎都被香腌入了味，祭祀用的猪牛羊头流水一样地拉来又抬走，要不是文家有钱，恐怕连这些都快买不起了。
　　他还要下跪、磕头。
　　跪得膝盖直打颤，磕头也磕得头晕。
　　跟帝都那边电话一天打八个，个个都是不一样的情况。
　　文青峰也麻木了。
　　新年，他在祠堂吃了些冷掉的饭菜，坐在垫子上看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列祖列宗在上，能不能让父亲少受些折磨？
　　好也就好了，不好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文青峰站起身，给一个快烧尽的香炉里续了三根香。
　　父亲也是老糊涂了，在这种关头，居然还想着这些，真是……
　　他叹了口气，对着刚续上的香炉磕了三下头。
　　帝都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一位医学界大佬带的实习医生来向他汇报情况，实习医生到底年轻，有些沉不住气，总觉得文青峰这人有些问题。
　　老父亲卧病在床，虽然人品不好，但再怎么样也是老父亲，他怎么就一走了之，将照顾的事全部交给护工来做呢？
　　因此，实习生的口气就带上了几分埋怨。
　　文青峰活了半辈子，这点话音还是听得出来的。
　　他心烦意乱，居然跟实习医生呛了几句。
　　呛完又后悔了。
　　“对不起啊，朱医生，我真的只是担心父亲，一时着急才说出这样的话，你千万不要介意，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文青峰一把年纪，还要给一个能当自己儿子的实习医生这样道歉。
　　电话那头的朱医生冷笑一声：“文先生真有这个担心的意思，就来医院看看老先生吧。”
　　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文青峰一时有些无奈。
　　离开了祖祠，对父亲而言就是不孝。
　　但不去帝都，在别人眼里他还是不孝。
　　横竖都是不孝，不如按照自己想做的来！
　　文青峰霍然起身，摸出手机给自己订了张去帝都的机票。
　　朱医生说得不错，他真是瞎了心才将父亲一个人丢在帝都，自己却来祖祠没完没了烧什么香。
　　治病救人的是医生，又不是面前这些牌位！
　　平日里供也没少上，光是大小香火他就买去不少钱，腿跪出了关节炎，头也磕出了偏头痛，可父亲呢？还不是在抢救室里住着，甚至都没办法与他好好通一次电话！
　　不管了，一定要去。
　　文青峰收拾了两件衣服，预备着坐车回城里。
　　跟着他的老婆和儿子也长长松了口气。
　　在这里苦熬着什么也没有，无聊也无聊死了，无聊都是其次，关键是老人还在帝都躺着呢！
　　再怎么封建迷信，也从没听过烧香把人烧活的。
　　他们也对文青峰的决策举双手双脚赞成。
　　只有那位拄着拐杖的老本家又慢吞吞地拦住了他：“你爸的病，可都看你了啊！”
　　文青峰此次对老本家冷漠了许多：“他看我，我也急着看他，就不在这里多消磨时光了。”
　　说着就拂袖而去，只留下原地叹息的老本家。
　　文青峰跟老婆孩子来到帝都的那天，文羽病情恶化得极其严重，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道又一道，主治医生明确告知他，文羽现在就是靠仪器吊着命，随时有可能离开，好转几乎已经成了天方夜谭。
　　文青峰与老婆儿子面面相觑——明明说昨天还能坐起来自主进食的，怎么今天就忽然变成了这样？
　　主治医生也在叹息：“病人基础病太多，随便恶化一点就是致命的，总之，你们也准备好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文青峰的脸也跟着黑了下来。
　　难道这个决策真的有问题？难道真的要回祖宅再去烧香？
　　但他顾不得多想，只问主治医生还能不能见父亲一面。
　　主治医生表情有些为难，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想来可能是真的最后一面了，还是要顾及一下病人家属情绪的。
　　文青峰做好防护，慢慢走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比昨天照片上更加苍老瘦削，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几乎要被大片的白色吞没了。
　　到时候，灵堂大概也是这样的白……
　　文青峰有些绝望地心想。
　　仪器波动了两下，文羽居然睁开了眼。
　　文青峰微微一愣，上前了一步。
　　文羽喉咙里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挤过来的那样：“你不该……你不该……”
　　“爸，爸，我来看你啊，爸……”文青峰有些焦急地上前，想抓住父亲的手。
　　奈何那只手上全是各种管子，他根本没有下手的地方。
　　“也罢，也罢，都是命……”文羽嘴角的笑容里带了些嘲讽的意味：“骨灰……回祖祠……”
　　他断断续续说完这些，终于停止了呼吸。
　　医生护士们一涌而入，竭力准备着各种抢救手段。
　　文青峰退了出去——他知道，父亲刚才交代他的，是最后的话了。
　　说来神奇，从小他就很烦去祖祠烧香上供，长大了也尽可能逃离，这么多年过去，他又回到了那里，但……
　　但他心里依旧是不信的。
　　是因为他的不信所以导致了父亲的离世？
　　文青峰忽然打了个没来由的寒颤。
　　父亲毫无理由的天赋，父亲非凡的成就，如此种种，仿佛都像是天外飞来的东西一样，直直落在父亲身上……
　　所有的事桩桩件件，像是珠子一样穿成了一串。
　　他忽然相信了祖祠里的那些东西，没有一刻比现在更信了。
　　但已经晚了。
　　文羽被宣告死亡，就在这一刻。
　　文羽过世的事引起了一小片小小的波澜。
　　走在大年初一，这日子不知道是算好还是不算好。
　　季晓萍一连发了数十条动态，楚词也在宿舍群里被众人小小刷屏了一波。
　　文羽走了，阿怜的目的是不是达到了？
　　她有些兴奋的摸出手机给阿怜打电话，半晌，依旧无人接听。
　　楚词心凉了半截，但依旧不甘心。
　　现在天晚了，明天一早，大年初二，她必须要去一趟时生古镇，跟阿怜一起过年！
　　到时候要买些花才好。
　　楚词一边想，一边在外卖平台下了单。
　　想了想，又翻箱倒柜找出来别人送给自己的礼物——两把古代名家折扇。
　　到时候给阿怜送去，给她的库存添砖加瓦！
　　还有冬天的水果，也不能给她落下。
　　每次给阿怜买东西，楚词总能找到花钱的乐趣，看着阿怜摆弄花朵、闻水果的样子，她的心中就有极大的满足感。
　　下好单已经是半夜了，楚词有些幸福地抱着手机沉沉睡去。
　　也许明天一早，她就可以带着这些东西去时生古镇。
　　那里还是熟悉的模样，小兰在擦擦洗洗，油条四处乱逛，阿怜则坐在她的“二楼”或者后院上网、看书……
　　多好。


第68章 遮
　　年初二。
　　一大早，楚词草草吃过两口早饭，就拎着个包往外跑。
　　楚谓“啧”了两声：“这么着急？见的恐怕不是普通朋友吧？”
　　楚词一想到要去时生古镇，心情就格外好，也不跟楚谓斗嘴，只丢下一句“你少管”就出了门。
　　周姨看在眼里，转头就跟李月华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楚词没要司机送——她几乎从来没要司机送过。
　　先是打了车去取水果，再就是在外卖软件上通知店家开始往时生古镇送花。
　　她掐算着时间。
　　现在是过年，街上人不多，也不堵车，按照时间，她应该跟花差不多时间到古董店。
　　新年第一见！
　　她特意将自己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顿，打扮也都按照阿怜的审美来，这下见面，还不给她美死？
　　车马上开到时生古镇时，楚词手机上来了个陌生电话，被标记为外卖/出租车。
　　大概是花到了。
　　她笑着接起了电话。
　　“顾客新年好！就是我想问一下，咱们这边配送的地址是时生古镇里面一个叫无事古董店的地方吗？”电话那头的外卖员问道。
　　“对啊，你到了吗？”楚词说道。
　　“到是到了……”外卖员的声音犹犹豫豫的：“我找了一圈，没看到有这家店啊……”
　　“啊？不可能！”楚词叫出了声，随后又赶紧调整了自己的音量：“古镇里有一条河对不对？”
　　“对，我就在河边。”外卖员说道。
　　“顺着河往下走，能看到桥，还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上挂了很多祈福的东西，你能看到吗？”楚词耐心地描述着一切。
　　那条路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描画出那里的样子。
　　“能，能，然后呢？”外卖员继续问道。
　　“树旁边就是古董店啊，黑色的门，门不高，挂着个牌子，上面写了无事两个字，能看到吗？”楚词继续描述道。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随后外卖员有些窘迫的声音传来：“没……没有哇……”
　　时生古镇里那样大的树只有一棵，挂满了福袋和红丝绸的树也只有那一棵，外卖员只要视力正常就绝不会认错，但……
　　楚词紧紧咬住下唇：“那你在古镇口等我，我马上就来。”
　　“哎，哎，好嘞。”外卖员如蒙大赦，赶紧答应了。
　　楚词提着水果跳下车，快步走到了古镇口。
　　外卖员穿着厚重的棉袄，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捧花举在胸前。
　　楚词上前接过花：“你真的找了吗？”
　　外卖员生怕楚词不行，立马掏出手机赌咒发誓：“美女，我真的找了，如果我骗你，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你看，你看这是我拍的照片，我就怕你不信，专门拍的。”
　　手机送到楚词面前，楚词看清了上面的照片。
　　一棵被不锈钢围栏围起来的树，树上挂满了各种红绸和福袋，树冠很大，树两旁都空着一片地方，一家店铺也没有。
　　楚词的一腔热血慢慢凉了下去。
　　“我没有骗你，真的。”外卖员还在着急地解释着。
　　楚词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我记错了。”
　　“那……那我现在交给你了，就点送达了哈？”外卖员感觉楚词脸色很差，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嗯，我不会给你差评的。”楚词怕外卖员误会，拿出手机当着面给了他一个好评。
　　“也不是这个意思……”外卖员挠了挠头：“还是祝您新年快乐哈。”
　　楚词点点头，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空出来的手又重新提起地上的水果箱子。
　　外卖员绝尘而去，她则一步步朝着古镇里面走。
　　不见黄河心不死，她非要走进去瞧瞧。
　　还是那条熟悉的河，两边全是店铺，河上还有一座拱桥，楚词走过拱桥，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她方才已经在外卖员手机上看过了，此刻又站在实地看了个真切。
　　树还是那棵树，但周围是一截空空荡荡的围墙，什么都没有。
　　楚词站在树前，忽然想起她曾经与阿怜的对话。
　　“阿怜，有时候好羡慕你啊，神通广大，看到什么不平事都能出手解决……”当时，她与阿怜一起靠在塌上，一边看电影解说，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
　　“羡慕吧？但也有好些事是做不到的。”阿怜说道。
　　“比如呢？”她剥了个葡萄，送到阿怜嘴边。
　　到现在她都还记得，指尖碰到阿怜嘴唇的那个触感……
　　“比如不能让死物复活，不能创造出原本没有的东西。”阿怜将葡萄咽下去，伸手点了点面前的小茶杯。
　　茶杯里水位慢慢上涨，七分满的时候就停下了。
　　水是茶水，还有些温度，颜色是清亮的浅褐色。
　　“考考你，水是哪里来的？”阿怜笑着问。
　　楚词看了两眼就明白了，掀开一旁的茶壶盖子：“这里。”
　　阿怜满意地点点头：“不能无中生有，就算是要做个什么术法，也要先取象才行。”
　　楚词很快就联想到那个倒霉落水的女网红。
　　看她的神色，阿怜赞许地点点头。
　　“那原本就有的东西，能不能抹杀掉？”楚词继续问。
　　“年纪轻轻不学好，不能打打杀杀！”阿怜伸手在楚词脑门上弹了一下：“用在人身上的时候，是要讨口封的，祂也逃不脱。”
　　“那比如这杯水，要怎么变没有呢？”楚词看向茶杯。
　　阿怜伸手盖住茶杯：“遮住不就看不到了？何苦抹杀？”
　　“再或者……”楚词狡黠地笑，用阿怜手下拿过茶杯，一口喝下了肚：“这样也行是吧！”
　　*
　　遮住，对，遮住。
　　现在不是所有人的眼睛被遮住，就是古董店被遮住了！
　　她在这里总能找到的！
　　楚词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立马放下手里的水果和鲜花，跑到大树边，对着围墙又摸又看。
　　围墙还是围墙，砖头整整齐齐，一块都没有突出。
　　楚词不死心，又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找寻着任何可能错过的痕迹。
　　“喂，喂，那个女孩，你在那里干嘛呢？”一个男声远远传来，叫住了楚词。
　　楚词抬头瞧，是古镇里的安保人员。
　　“你在找什么吗？丢了什么东西？”安保看一眼地上堆着的鲜花和水果，皱着眉头问道。
　　“没……没丢。”楚词摆摆手。
　　“那你在这里干嘛？没事赶紧离开啊，这是保护植物，根部不能轻易碰。”安保警惕地看着楚词。
　　“我……大叔，这里原先是不是有一家店铺？你记不记得？是一家古董店，大概有这么高，门是黑色的……”楚词站在树边，对着安保比比划划。
　　那安保原本过年值班就烦，此刻看到楚词像个神经病一样胡说八道，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就去看病！这里是保护植物，保护植物听不懂？周围怎么可能有店铺？古镇里几百家店，就没有一家古董店，你记错了就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
　　“不是……那我再看看……”楚词觉得跟大叔争执很没意思，便又走到了大树前，准备再细细找一遍，看看有没有被遮住的东西。
　　“喂，你想干嘛到底？还有拿的这些东西，这里是树，不能祭祀不能烧香，听懂没有？”安保大叔盯着地上的水果和鲜花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怕火。”楚词嘴上应着，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她在这里祭祀阿怜，阿怜会不会出来？
　　“那你还站着干嘛？走啊？这些东西，不是垃圾的话也带走，要是垃圾我就给你处理了！”安保大叔态度有些强硬。
　　“我就想再看看……”楚词还是站在古董店原来的位置上喃喃：“就在这里来着……”
　　八成是个神经病……家庭条件应该不错，怎么就给放出来了……
　　安保大叔上下打量着楚词，一边小声对着对讲机呼叫了一下支援。
　　疯子的力气都很大，他怕一个人制服不了。
　　支援还没到，楚词在摸到一处砖块时，忽然听到了头顶传来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从什么空旷的地方传来，还夹杂着层层叠叠的回声，不是阿怜的声音是谁？！
　　“大叔！”楚词叫出了声，吓得面前的大叔一个激灵。
　　“你刚刚听到了吗？有人在叹气！叹气！”楚词大声叫喊道。
　　支援的安保很快就到了，看到一个女孩正在对着同事大喊大叫，立马严阵以待，钢叉电棍盾牌全举了起来，预备着对付突然发疯的女孩。
　　又是一声叹息，就响在楚词头顶。
　　太真切了，真切到她觉得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阿怜的脸一样！
　　楚词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头顶是灰扑扑的天空，太阳掩藏在其中，像一颗发霉的蛋黄。
　　似乎有人推了她一把，楚词打了个趔趄，忽然晕倒下去。
　　周围的安保们立马丢了手里的东西，扶人的扶人，打急救电话的打急救电话。
　　那些花与水果就放在大树旁边，人们都太忙了，忙着将她送去医院，来不及处理这些东西。
　　有轻风吹过，掀得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欣赏这朵花，用手拨弄了几下花瓣一样。
　　放着水果的箱子也微微动了两下，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
　　#卷八尾声


第69章 毕业
　　时间过得快极了，又是个燠热的夏天，楚词和宿舍其他三个人一起在镜头前摆造型，硬是在岚大大大小小的景点都拍了个遍。
　　她们穿着黑色的学士服，领口处有一条粉色。
　　头上还戴了学士帽，等下就要去参加毕业典礼，由校长和副校长为她们拨穗。
　　摄影师是楚词专程找来的，拍一天价格不菲，出来的成片每一张都很好看。
　　“好舍不得啊，我都还记得我第一天来这里的样子……”冯欣望着自己几乎收拾空了的床，喃喃道。
　　祝晴从柜子里收出了两个笔记本电脑：“是啊，我刚来第一台电脑还用的这个垃圾本……”
　　彭雪婷将自己不用的东西收了一大包，准备等下下楼去卖掉。
　　“嗨呀，欣欣，你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楚词笑着将自己的几件东西塞给彭雪婷：“带不走了，也帮我卖一下。”
　　“你不就在隔壁栋的研究生宿舍住？想了就回来看看呗。”楚词继续笑。
　　冯欣考了本校现当代文学的研究生，还可以再读三年。
　　祝晴当然是去楚谓的俱乐部里任职——这是他们在祝晴大二那年就约定好的事了。
　　还有彭雪婷，彭雪婷留岚城，考上了电视台的工作。
　　楚词……
　　随便干嘛吧，她可以继续当她的人间富贵花，当一辈子也没什么大问题。
　　“小词，你还没想好做什么吗？”冯欣将自己最后的一点东西装进箱子里，又找来一块湿抹布，将箱子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
　　楚词坐在桌前，一条长长的胳膊搭在椅子靠背上，想了又想，说道：“有点想开个古董店。”
　　其他三人都知道楚词家庭情况，别人开古董店可能是吹牛，是亏本买卖，是绝世大韭菜，但楚词不一样。
　　她开十个八个古董店亏着玩也没事。
　　“挺好诶，又清闲又有趣，做好安保就不用怎么操心了。”冯欣说道。
　　“到时候我们挣了大钱就来你的古董店买东西。”彭雪婷扛着一包东西出了门。
　　祝晴比较现实：“你准备开在哪里？想好了没有？”
　　“这个倒是真想了！”楚词双眼一亮，举起手机给祝晴看：“就是时生古镇这里，说不上为什么，总感觉很喜欢这个古镇，环境又好，开在这里肯定很不错。”
　　“古镇啊！”祝晴看了几眼照片：“咱们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出去玩就去了这里呢！”
　　楚词“啊”了一声，半天没想起来。
　　“就是刚上大一的时候，那个初冬，当时那个谁还在……对，罗静丹，罗静丹当时还没生病退学，非要跟着咱们一起去，可烦死个人了！”冯欣接话说道。
　　“噢——”楚词一拍脑门：“对对对，就是那次！我回来之后还生了场大病，唉……”
　　生了场大病……
　　是怎么生的病，怎么好起来的？
　　她好像完全没有这段记忆了。
　　只模模糊糊记得几个片段，她感冒发烧了，在校医院输液，好像还吃了点橘子，最后就好了……
　　橘子挺好吃的，酸甜可口，冰冰凉凉的，她当时因为发烧长的口腔溃疡被那个汁水一刺激，还有点痛。
　　不过痛过之后很快就好了。
　　这些细节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事情的前因后果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当时病太重了吧。
　　楚词心想。
　　“要不咱们找个机会再去一次古镇吧！等到大家都上了班开了学，可能再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冯欣说道。
　　“好啊好啊！我请你们！”楚词举双手赞成。
　　她家在古镇有特色酒店，住过去不用花钱。
　　“对哦，大一的时候咱们也是住了楚词家的酒店，唉，当时真给我震撼到了，我从没住过这么贵的酒店！”祝晴说道。
　　对！大一的时候住过！
　　楚词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她们四个人住在一个大套间里，罗静丹住在另一间。
　　其他三人晚上请她吃了饭，还喝了奶茶，外卖七七八八摆了一桌子，大家边吃喝边聊天，好不快活。
　　真是美好的大学时光啊……
　　“对对对，看这个！放在角落里都落灰了！”祝晴将一个粗糙的小人偶拿了出来：“这还是楚词给咱们送的呢，估计是心善，看到哪个手艺人卖不出去了，买了一大堆！”
　　冯欣也跟着哈哈笑：“确实有点丑，哈哈哈哈。”
　　楚词也翻了几下自己的抽屉和柜子，没找到跟她们一样的小人偶。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祝晴的小人偶，总觉得好像关于这人偶还有其他事没想起来。
　　也许当时确实病迷糊了，这次再去一次古镇，见到熟悉的东西肯定就能想起来。
　　楚词并没有很在意。
　　彭雪婷很快就卖完了东西，冯欣也转移了寝室，祝晴找了个搬家公司，一股脑将自己的东西全送去了出租屋里。
　　楚词没找家里的司机，而是包了辆车，载着四人去时生古镇。
　　好熟悉的感觉。
　　一路走过来，风景和建筑仿佛都是在她脑子里刻下了一样，一截一截往出跳。
　　就好像这条路她曾经走过无数次。
　　“对了，楚词，岚城这边男女朋友见家长有什么规矩吗？我男朋友说今年年底去他家和我家见见家长。”冯欣问道。
　　冯欣找了个本地对象，也是她研究生师兄，要是没什么意外，等她研究生毕业之后应该就会谈婚论嫁。
　　“啊，我嫂子当时就带了礼物上门来玩，然后我爸妈给她准备了红包。”楚词又想了想：“当时吃了好几天饭呢，挺隆重。”
　　樊霜跟楚言在去年结了婚，但还是要去国外继续完成学业，二人有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国内。
　　婚礼也很隆重，樊霜与楚词关系不错，想请她当伴娘，但楚词实在穿不惯礼服裙，只好推辞掉了。
　　伴娘中有一位叫做阮棠的，不知道为什么，楚词见她总有些眼熟的感觉。阮棠也是，见了楚词之后也有些一见如故，二人聊了很多，还加上了好友。
　　楚词的思绪飘了很远，一直到车子停在古镇入口处才回过神来。
　　“哇，四年没来了，我甚至都忘了里面长什么样了！”彭雪婷挽住楚词的手，左顾右盼。
　　“这条河是主干道，顺着河两边往下走是最繁华和店铺最多的地段，前面有个拱桥，可以同两边……那前面还有一棵大树，听说许愿好灵的！”楚词脱口而出。
　　“哇，本地人就是不一样！”冯欣跑过来挽住楚词的另一边胳膊：“快快快，本地佬带我们逛！”
　　楚词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会对这里的布局如此清楚。
　　难道只是因为祖宅在这里，小时候常来这里祭祖的缘故吗？
　　说起来，小时候还挺讨厌祭祖的。
　　“我老家就在这里的，这里原先就是农村，什么都没有，我家祖宅曾经也在这里，真的，吃水都要挑，上厕所都是旱厕，尤其像夏天，里面全是蠕动的……咦，反正很恶心，我都说不下去！”楚词跟其他三人说道。
　　“那真是变化好大。”祝晴左右拍了几张照片，发了个动态。
　　彭雪婷很有共鸣，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也很差，这样的生活过过不少。
　　楚词又道：“但祭祖时候的饭菜特别香，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想，可能是重油重盐，还有很多味精，小时候味觉灵敏，所以就觉得好好吃啊。”
　　彭雪婷也点头：“你别说，我也这么觉得！我们老家祭祖要用馒头，那个馒头超大一个，但真的巨好吃！”
　　四人说说笑笑，顺着河岸一路走了下去。
　　“真的有个拱桥诶！”
　　“那边好多人拍照的是那棵可以祈福的大树吗？”
　　……
　　寝室其他几人朝着前方张望着。
　　楚词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颇有种掷地有声的感觉。
　　那棵大树边，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的。
　　“那棵树……”楚词张了张口，但其他三人已经跑去买红绸了，并没有人听清她的低语。
　　那棵树边……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真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灰色做旧的围墙，围墙上有只狸花猫，也不知是这里的住户散养的，还是流浪过来的。
　　楚词瞧见狸花猫，很有种眼熟的感觉。
　　狸花猫不怕人，端坐在墙头，任由众人拍摄。
　　有人往围墙上丢了几颗冻干，狸花猫很矜持地走过去，闻了几下才吃。
　　“哇！”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吃了吃了！”
　　狸花猫好像在眺望什么，忽然从墙头一跃上树，矫健地溜了几下就落了地。
　　大家都是拍猫的，也没人真的动手抓它，反倒给让出了一条小路。
　　狸花猫顺着人们让出来的路轻快地跑着，一路跑到了楚词脚边。
　　它抬头看楚词一眼，张口“啊~”了一声。
　　“哇！”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叫了叫了！”
　　“好乖啊，小猫咪。”楚词蹲下身去摸摸它的毛。
　　狸花猫不闪躲，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四只眼睛碰在一起的瞬间，楚词忽然好想想起了什么。
　　那点记忆转瞬即逝，好像是关于这只猫的……
　　狸花猫又蹭了几下楚词的裤腿，转身离开了。


第70章 终
　　“小阿怜，你还是这样子最好看了。”
　　小而破旧的庙里，一位容光绝艳的美人正在对着面前的神像说话。
　　神像是个女人模样，周身线条柔和，双目沉沉垂下，眼中悲悯无限。
　　美人的声音雌雄莫辨，长相也是。
　　祂走上前，伸手在神像上扣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那神像并非是什么不坏的金身，里面是一块普通石雕，外面是一层层刷上去的颜料。
　　颜料经不起祂这样敲，立马掉了一块。
　　祂捡起掉落的那片颜料，举在面前，似乎是要神像看个清楚。
　　片刻之后，祂将那片颜料在指尖捻了捻。
　　颜料化作飞灰，飘飘散散被风吹没了。
　　“后悔吗？”祂问道。
　　神像慈眉善目地注视着祂，一言不发。
　　“赌徒嘛，输了是要认的。”祂吃吃笑了两声，目光投向破庙前，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兰花。
　　那兰花生在山穷水恶的地方，灰头土脸，不开花的时候与野草无二。
　　开了花也不见得有多好看，但胜在能活。
　　很能活，给块地就长，淋点雨就开花。
　　这兰花本来是在破庙后面的。
　　后面阴冷异常，蛇虫鼠蚁无数，不知是谁将它挪到了前面。
　　“怪好玩的。”祂身形暴涨，忽然就变得极高极大，那样高大的人，却能轻轻巧巧蹲下身，拍拍神像的脸：“其实早就看界山不顺眼了，借你的手使坏，名正言顺搞他一搞。”
　　“就你如临大敌，怕得什么似的。”
　　祂身形一矮，又变成了常人模样，蹲在兰花旁，伸手弹了弹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兰花叶子。
　　“这破花长得这样丑，难为你干嘛都带着它。”
　　看着兰花蔫头蔫脑的样子，祂饶有兴致地抬头，对着神像轻轻一抬手。
　　神像之中立马就有个人影脱了出来，踉踉跄跄走了三两步，不受控制地跪在了祂面前。
　　人影模糊且透明，细看之下，正是阿怜的模样。
　　阿怜抬头看着祂，目光中有股说不清楚的坚定。
　　“我是一点都不想弄懂你，但瞧着你团团转的样子……”祂笑眯眯地朝后一靠，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把大圈椅就托住了祂的身体：“就还挺好玩的。”
　　阿怜垂下头，细长的颈子与肩膀也朝下耷拉着，有种与世无争的漠然。
　　“你看啊，你知道自己八成是不会成功的，又怕那个小孩伤心，所以遮了她与你的往事，但这个时候嘛……”
　　祂翘起二郎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怎样？”
　　阿怜猛然抬头，模糊的面目中带着一股惊骇的愕然。
　　小破庙一阵抖动，头顶上的灰尘蛛网簌簌而落。
　　“瞧你那点出息。”祂嫌恶地撇了撇嘴，抬头朝上看了一眼。
　　那房梁屋顶似乎都被祂眼神慑住了，一动不敢动。
　　灰尘蛛网落下来，也都躲着祂走。
　　祂伸出一根手指比在阿怜面前：“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来祀，我就放你离开，怎样？”
　　地上的阿怜还在抬头看祂。
　　“不用变成那小破店熬日子见情人，也不用做件小事也要曲里拐弯兜个大圈子绕过我……”祂笑了笑，雌雄难辨的声音里尽是嘲弄。
　　“最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祂看着阿怜的眼睛，慢慢将她变得鲜活起来：“前提是，哪怕有一个人来祀。”
　　话音落地，祂就连人带椅子消失无踪。
　　阿怜好容易成形的身体倏然没了控制，丁零当啷乱碰乱撞着缩回了神像。
　　祂喜欢将自己扮作命运，捉弄每一个祂想捉弄的对象。
　　阿怜自知此去或许无回，因此遮住了楚词的记忆，掏空了她心中有关自己的一切。
　　假若她得胜而归，自然有办法放开遮住楚词记忆的那只手。
　　倘若她不得归……
　　那楚词也没什么好难过和遗憾的。
　　只是现在……
　　她回去的条件是有人来祀，但这世上唯一一个会来祀她的人，被她亲手遮去了记忆。
　　等楚词寿元终了。
　　祂与她的赌注到头，恐怕她也该身消神灭，消散于天地之间了吧。
　　神像内里的石雕发出“咔哒”一声响，一道裂纹缓缓蔓上了神像的面颊。
　　兰花抖得更厉害了，似乎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
　　楚词一行人一直玩到深夜。
　　四人在酒吧里喝了点小酒，微醺着聊了很久的天。
　　“楚词，什么时候找对象啊。”祝晴笑嘻嘻地看着她：“真的很好奇你的对象会是什么样子的。”
　　“对啊！”冯欣也有点醉了：“楚词，我……别怪我无礼啊，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的啊？”
　　彭雪婷瞪大了眼：“啊？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彭雪婷一心想搞钱，感情像是她身体里一个没发育的器官一样，始终还停留在一个无知无觉的阶段。
　　“哎呀，你看不出来啊！”冯欣推了彭雪婷一把，有些大舌头地说：“你瞧瞧楚词，你瞧她，你，你能想象到她跟男的处对象是什么样子吗？”
　　彭雪婷喝得脑子有些发木，愣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
　　楚词也嘿嘿地笑：“不啊，我不喜欢男的啊，我喜欢漂亮大姐姐。”
　　其他三人也跟着傻笑：“干杯，为漂亮大姐姐干杯！”
　　“那，那你有喜欢的漂亮大姐姐吗？”彭雪婷凑上来问道。
　　楚词摇摇头，又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心里好像有个喜欢的人……喜欢得……就很踏实吧，但，但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众人又哈哈大笑：“知道了知道了，纸片人呗！”
　　楚词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四人跌跌撞撞走回了酒店。
　　她们还住那间套房，每个人进了门就想往床上倒，连妆都没力气卸了。
　　楚词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冯欣用残余的力气帮几人关上了最后的灯。
　　*
　　“妈妈，妈妈……”楚词仰头看向母亲，目光中尽是哀求。
　　李月华无奈地蹲下身：“小词乖，咱们这是回老家呢！爸爸和大伯都是在那里长大的，没事的呀。”
　　“可我不想去……”楚词扁着嘴，委屈极了。
　　“不哭不哭。”李月华将楚词搂进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楚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觉得面前的母亲好年轻好漂亮，她觉得自己好小……
　　好像他本不应该是这么小，好像……
　　好像她曾经长大过一次。
　　但长大是什么样子，她又不记得了。
　　“妈……”楚词愣愣地嗅着李月华身上的香：“咱们要去哪里啊？”
　　“小词。”李月华叹了口气，站起身拉着楚词的手，将她带到沙发边坐下：“咱们要回老家祭祖啊，老家，很好玩的，有蝴蝶，有花，你不是最喜欢扑蝴蝶了吗？回去扑个够啊。”
　　“哦……”楚词又愣愣地点了两下头：“老家。”
　　“对啊，老家。”李月华趁热打铁：“老家的爷爷奶奶们都很好啊，而且你不是最喜欢吃老家的大席了吗？咱们去吃个够好不好？”
　　“好。”楚词点点头。
　　大席的味道似乎就在她的舌尖。
　　那确实是特别好的味道……
　　可是老家不是重建了么？好像是重新建设过一次了呀！
　　楚词心想。
　　这种模糊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断断续续在她脑中浮现，干扰得她也不知自己今年到底几岁了。
　　一晃就到了回老家的时间。
　　大哥请了假，二哥也是。
　　大哥请假也要带着书，二哥则恨不得天天祭祖——这样就不用读书学习了。
　　“纨绔子弟。”
　　楚词看着二哥，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来。
　　纨绔子弟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懂。
　　但她觉得二哥就是这四个字。
　　楚谓走上前，伸手在妹妹头上抓了一把：“鼻屎大点人，装什么深沉！不是最讨厌祭祖了嘛！哭啊，呜呜呜，快哭！”
　　是了，楚谓一直这么讨厌，从小到大。
　　楚词忽然想。
　　不对啊……为什么会从小到大，他们不都还是小孩吗？
　　看楚词不哭，楚谓觉得没趣，转身离开了。
　　楚词坐在祖宅台阶上，呆呆地看着天空。
　　天空灰沉沉的，又没有要下雨的意思，感觉就像是老天此刻心情不太好一样。
　　饭菜的香味远远飘来，勾得楚词一阵心动。
　　那简直是天下最好吃的饭菜！
　　她颠着两条小短腿朝着村口跑。
　　那里摆了很多桌席，爸爸和大伯端着盘子四处敬酒，就连楚谓也装模作样地帮着上菜。
　　见楚词跑过来，楚谓塞给她两个橘子：“别瞎吃八吃啊，小心积食！”
　　楚词收了橘子，但一点不听楚谓的话。
　　她抓了桌上的糕点往怀里塞，还有丸子、鸡翅、鸭腿……
　　全是好吃的东西。
　　对了，还要有酒。
　　吃肉就要喝酒的！
　　她抱着酒瓶，顺着河岸朝下跑。
　　不是，不是因为不想让爸爸喝酒，只是因为……因为肯定有人在等她！
　　楚词心跳很快。
　　她心中有很大很大的惶恐，还有很大很大的快乐。
　　每跑一步，她就能想起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前面是有一棵树的，树旁会有一座庙。
　　庙里的人……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楚词一路跑一路想，她总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是被装进了什么容器，她在外面，看不到容器里面，但是就这样向前跑，容器之中的内容就会洒出来。
　　是爱啊。
　　那里有她的爱人！
　　楚词喘着粗气站在了庙前，搬起自己的小短腿，一步跨了进去。
　　她紧张极了。
　　酒瓶脱手而出，砸在了地面上。
　　那声音很大，惊得她惶然地抬起头。
　　面前的女神像垂眸而立，目光沉沉，悲悯无限。
　　“阿怜！”楚词终于叫出了声。
　　楚词是被自己的梦话喊醒的。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将枕套打湿了一大片。
　　她顾不上其他，套上鞋子就朝外跑。
　　夜晚的微风吹起她的刘海，顺着河岸一路向下，有一座拱桥。
　　拱桥连通两岸，那棵大树依旧立在原处。
　　楚词的目光顺着大树缓缓移向旁边。
　　那里有一扇漆黑的门，门前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之下有一个木牌，上面刻着两个不大不小的字。
　　“无事。”
　　阿怜的身影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了门边：“哎，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呀！”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番外一
　　夕阳晚照，橘红的光线斜斜打在玻璃窗上，将玻璃周围的木头雕花映了满地。
　　做工精美的拔步床上，楚词双手死死环着阿怜的腰，一颗头埋在阿怜胸前，一动不动。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分钟有余了。
　　阿怜微微动了一下脖子。
　　楚词就十分警惕地将手拢得更紧了一些：“你要去哪里？”
　　阿怜无奈：“大姐！你压我头发了！”
　　“哦！”楚词这才松开环着她的手臂。
　　阿怜作势要起身，却被楚词按了下去：“不，我来弄。”
　　“不是……”阿怜话未说完，一把黑发就被楚词小心翼翼地捏在一处，又扯过来一条缎带，将那一把黑发束成一股，平平整整地放在一旁。
　　“好了。”楚词又钻进阿怜怀里，双手照旧拢在她腰间，一点放松的意思都没有。
　　阿怜在心里叹了口气。
　　楚词跟她见面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又哭又笑又闹，闹上了床，睡了醒醒了睡，搞得俩人身上全是对方的痕迹也不罢休。
　　看给孩子吓得。
　　阿怜又动了一下身体，楚词就箍得更紧，委委屈屈问她：“这次又怎么了嘛……”
　　“总这样一个姿势，腰酸。”阿怜说道。
　　“哦！”楚词松了手，阿怜还是想起身，又被楚词按住：“我帮你按！”
　　她连翻身都不让阿怜自己来，硬是动手将阿怜搬成背面朝上的样子，然后气喘吁吁地帮她按摩。
　　楚词从小就是被人伺候的主，此刻也找到了伺候人的乐趣。
　　阿怜：……
　　没完了是吧！
　　“你是不是傻？我是神仙，不会腰酸。”阿怜下巴抵在松软的枕头上——其实被这样按按还挺舒服的。
　　“哼。”楚词鼻孔出气，伸手在阿怜腰窝撩了一把。
　　“你又不是神仙！你腰不酸吗？你不饿吗？”阿怜实在受不了身边人的痴缠，伸手攥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带倒在床上。
　　“我不。”楚词鼓着腮帮子，又要往阿怜怀里蹭。
　　“你不也不行。”阿怜手上用力，楚词自然也没什么还手的余地。
　　她用脚尖勾起一件衣服，轻轻一挑，衣服就落在她身上，板板正正穿好了。
　　“哼。”楚词继续鼻孔出气，转过身背对着阿怜穿起了衣服。
　　看着那个有些凌乱的、生气的后脑勺，阿怜忍不住伸手揉搓了两下：“乖，不生气了啊。”
　　“反正你是神仙，你本事大得很，你想让我忘了你就让我忘了你，你想走就走，一句话都不给我留……”楚词越说越气：“你肯定就是觉得我没意思了，不想爱我了！”
　　阿怜被她的一套景点组合拳打得哈哈大笑，半天才直起腰：“不爱你我跟你睡了一天，嗯？”
　　“哼。”楚词撇过头不看她：“你图我身子。”
　　“干嘛？不让图？”阿怜凑过来，伸手勾住楚词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来来来，看着我的眼睛，再把你刚才那一套背一遍。”
　　无论多少次，楚词看着这张脸，这双眼，都会忍不住脸红。
　　然后是耳热，再然后是心跳，最后是想把她搂进怀里，亲她个喘不上气……
　　她忍不住软下来，伸手握住阿怜勾她下巴的手，十分珍重地放在嘴边亲了亲：“求你了，下次别这样了好不好。”
　　“哎呀！”想起那件事，阿怜也不怎么开心：“又不是我想。”
　　“而且也没有下次了。”她补了一句。
　　“神仙要说话算数。”楚词急道。
　　“说话算数说话算数。”阿怜抽回自己的手：“走啦，去吃晚饭！”
　　楚词虽然撇着嘴冷着脸，但依旧欢欢喜喜拉了阿怜的手，挽在一起去了外面。
　　油条竖着大尾巴跑上前来，两年没见，它依旧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模样。
　　楚词蹲下摸了一把，又挠了挠它的猫头：“唉，你比我幸福，两年没见你什么都记得，我可差点就全忘了呢！”
　　她边说边用眼斜去阿怜。
　　阿怜给她气得跳脚：“你有完没完！”
　　楚词这才满意地笑出了声：“你先做事不地道的！”
　　阿怜狠狠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得理不饶人是吧！”
　　二人吵吵闹闹到了前堂，拿着鸡毛掸子的小兰只觉得看得眼睛疼，一把捞起地上的油条：“走走走，油条我们是好孩子，不看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
　　“祂还会来吗？”楚词吃了一块点心，忽然才觉得肚子饿极了，小兰送来半个在井里湃过的西瓜，她就跟阿怜二人你一勺我一勺吃起来。
　　“不会了。”阿怜笑得很得意：“至少你活着的时候不会。”
　　“那我要活一万岁，死死看着你，可别让祂再来欺负了去。”楚词用一根竹签子细细剔了西瓜上的籽，送进阿怜口中。
　　阿怜很赏脸，比从前多吃了不少。
　　“那你……”楚词想了想，还是将话问出了口：“那你……现在可以出门吗？”
　　阿怜转过头来瞧她。
　　楚词放下勺子，指了指店门：“我从前没有问过，但……但我觉得你很想出去走走，是吗？”
　　阿怜眨了眨眼，又撇撇嘴：“嘁，都是人，有什么好看的。”
　　楚词一颗心立马被揪了起来——难道她还不能……
　　谁知阿怜又道；“唉，但我们当神仙的也不能只顾着自己开心，人间疾苦还是要体察一下的。”
　　楚词立马笑开了花，又挖了一大勺西瓜，一一剔开上头碍事的瓜子，往阿怜口中送。
　　阿怜将西瓜含着，摇头晃脑：“又不是没出去过，也没什么好看的啊，街道上全是人，吵吵闹闹的，还有那么些车，多污染空气。”
　　楚词当然是知道她嘴硬的。
　　“啊，是吗？那我不带你去了哦？唉，我跟你说吧，我爸有个钓鱼场，那里钓鱼可好玩了，我都知道好几种鱼，有什么鳑鲏，翘嘴，鲢鳙……”
　　“钓鳑鲏也叫钓鱼？那不是用兜子一兜就是几十个？”阿怜哼了一声：“不懂就别瞎说，等着看姐姐给你操作！”
　　“要去钓鱼啊？”楚词斜着眼看她。
　　阿怜“咕”一口吞下了嘴里的西瓜，不说话。
　　“我还给你买了一套新的渔具呢，明天早上肯定就能到，好贵好贵，要是你懒得去，那我只能改天自己去了。”楚词拿勺子当做钓竿，做了几下抛竿的姿势：“听说新人有新手保护期，钓鱼超多的。”
　　阿怜拿过她手里的勺子放在一边，咕哝：“钓就钓。”
　　“还有那叫钓场不叫什么钓鱼场，你太业余了，钓的时候往边上坐点，别惊了我的窝子。”阿怜嘴上埋怨，脸上的笑意却再也遮不住了。
　　*
　　渔具比想象中来得还要早一些。
　　大清早，小兰刚打开店门，外面就摆着一大个包裹。
　　她只好扯着喉咙喊阿怜。
　　阿怜惯会装死，不爱听的一句都听不见，无论她喊多大声。
　　这次倒是完全不同。
　　才喊了一句，阿怜就跳到了门口：“我看看我看看！”
　　楚词不专业，但有钱。
　　钱砸出来的东西，不好也是好的。
　　阿怜很宝贝地看着渔具，嘿嘿地笑。
　　小兰看她：“真要今天出门啊？”
　　“你想去吗？一起走呗，歇业一天。”阿怜百忙之中给小兰送去一个眼神。
　　“不不不。”小兰接连摆手：“实在看腻了，多一分钟都看不下去，你们快走吧，我只想好好看店。”
　　“不懂生活。”阿怜单手将渔具亲自带去了后院。
　　楚词刚醒，洗过澡略微清醒了些，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吃早饭。
　　阿怜将自己之前的渔具与楚词这次送的放在一起，仔仔细细挑了几样出来，装在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盒子里，又很期待地拍了拍。
　　“走吗？我叫车了喔？”楚词起身试了试盒子——很重。
　　阿怜想了想：“你等我一会儿。”
　　她去屋里换了件衣服。
　　凉感外套，大檐帽，护脸巾，手套……
　　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楚词有些意外：“你怕晒黑吗？”
　　夏天，阿怜常在后院晒太阳，脸上盖把扇子就直接眯在躺椅上，手脚全被太阳暴晒，也没见晒黑一丁点。
　　“不怕啊。”阿怜拉上拉链：“但网上好多女孩子夏天都这样穿。”
　　楚词：……
　　行吧，开心就好。
　　随后，阿怜又搬出了个行李箱。
　　颜色是很漂亮的金属色，足有二十六寸那么大。
　　“啊？”楚词瞪大了眼：“阿怜，我爸的钓场就在郊外啊……不用带行李的。”
　　“你不懂。”阿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走走走。”
　　俩人搬着行李上了车，楚词身体结实，力气也不小，没想到差点一把没提起阿怜的行李箱。
　　“你给里面塞铅球啦？好重哦。”楚词晃了晃手掌，凑到阿怜面前：“要姐姐亲亲才能好。”
　　网约车司机大叔头皮一麻，赶紧往耳朵里塞了个蓝牙耳机。
　　阿怜若无其事地亲了亲楚词的手，神秘兮兮：“你就等着享受吧！”
　　……
　　直到钓场，楚词才知道阿怜所谓的“享受”是什么。
　　她不知道被网上什么卖货自媒体种了一堆毒草，往行李箱里塞了压缩折叠充气床、各种消毒液体，擦手巾、便携拖鞋、平板架、首饰盒、漱口水……等无数与钓鱼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
　　“精致的猪猪女孩是要这样啦。”阿怜拉着楚词开始操作。
　　楚词想笑——阿怜两年没上网，已经看不懂新一代带货选手的操作了。
　　但她依旧摆出很惊喜的架势：“真的诶，带着些东西出来玩好享受啊！”


第72章 番外二
　　楚词的书店开业那天，亲朋好友来了不少。
　　“我还记得你说你想开个古董店，没想到是书店。”祝晴抬头看着书店漂亮的吊顶和温暖的灯光，由衷感慨：“真漂亮，有钱真好啊……”
　　冯欣正指挥着两个人将宿舍其他三人送的花篮摆在书店门口显眼的地方。
　　花篮上挂着个条子，上面是她们三人写的贺词。
　　红红火火不太吉利，书店起火了可怎么办，她们就写了遇水生财。
　　彭雪婷化身店员，看到门口有被人踩脏的地方立马就上前用拖布拖干净。
　　末了抹着汗对楚词道：“门口还是得放个垫子，不然踩来踩去的，一下就脏了。”
　　楚词深以为然，立马在手机上下了个单。
　　李月华本来也想来庆祝女儿书店开业，但看到来庆贺的全是年轻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妈妈等你正式开业了再来瞧瞧。”
　　楚谓招呼了一大群猪朋狗友，送了几十个花篮，门口都快摆不开了。
　　古镇为了消防安全，不允许再放什么鞭炮礼炮之类的，但楚谓非要弄出点响动来，于是找人扎爆了一大串气球。
　　楚词：……
　　“你小时候最讨厌这个地方，现在居然把店开在这里，啧，故土难离啊这是。”
　　楚谓手里端了杯咖啡，一边看着架上的书，一边跟楚词说笑。
　　“你喝咖啡别碰我的书，等会儿搞脏了！”楚词照着他手背来了一下，打掉了楚谓想拿本书看的念头。
　　G皇也到了。
　　他面相有些阴郁，但五官的确是深邃好看的。
　　跟楚词打了个招呼，又放下贺礼，他就跟楚谓和祝晴站到了一起。
　　楚词：……
　　看出来了，社恐。
　　阮棠也到了，送了一张自己的画：“这几年手艺一直没丢，还能凑合看，哈哈哈！”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穿着入时、打扮得体。
　　楚谓的朋友们有好几个眼睛直往她身上瞟，还有上去加联系方式的，都被阮棠拒绝了。
　　“我哥圈子里都是这种轻浮男人，别理他们。”楚词笑着跟阮棠说道。
　　阮棠对付这种情况再游刃有余不过了，转头对楚词挤挤眼：“放心吧，我可是祖师奶奶。”
　　失去关于阿怜记忆那两年，楚词跟阮棠也聊过挺多的。
　　阮棠认为自己当年游刃有余的原因在于根本不动心。
　　全是算计，没一点真心。
　　所以才能进退有度。
　　“那你真的没喜欢过什么人吗？不管男的女的。”楚词问道。
　　阮棠哈哈笑：“没有，好像还真没有。”
　　高中时她就会利用自身优势与学习好、专业好的男生套近乎，让他们教自己文化课或者专业。
　　留学时也是，出了社会也是。
　　这些东西一点点石化了她的真心，再也回不来了。
　　“说起来，门口的牌子是谁给你写的啊？”楚谓又吊儿郎当地凑过来：“爸说给你找书法家写，你又不要。”
　　“可别了，要是找到文羽那种书法家，我宁愿不要牌子，晦气。”想到文羽，楚词心里就涌起一股恨意。
　　要不是他，季晓萍也不会遭遇那些，她也不会跟阿怜分开这么久。
　　“所以这是谁写的？”楚谓指了指门外。
　　牌匾上还蒙着一层红布，等着楚词等人亲手揭下来。
　　“爱人。”楚词得意洋洋地一笑：“我最喜欢她的字了。”
　　楚谓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撇撇嘴，丢下一句“代沟”就离开了。
　　楚词很想叫阿怜一起来。
　　但阿怜不愿意，还说自己会犯尴尬癌，做不来这种陪一群小屁孩闹腾的事。
　　阿怜正坐在古董店旁的老树上，遥遥观望。
　　她穿一身对襟绸褂，褂上不知是印了还是绣了黄梅与喜鹊，喜鹊在不同的枝头上停留，也饶有兴致地瞪着绿豆大小的眼睛，跟着阿怜朝着书店的方向看。
　　阿怜旁边还摆了一包薯条，旁边还有个冰激凌。
　　“不是说薯条蘸冰激凌是追剧必备吗？味道好像也就那样。”阿怜吃了半根，将剩下的全洒在了树旁的墙头。
　　神仙吃剩的东西天地万物都喜欢，墙头上立马就聚集了一片小鸟，叽叽喳喳乱啄。
　　看着小鸟，阿怜好像想起来了什么，轻轻拍了拍手，然后露出了个得意的笑。
　　“到点了到点了！”冯欣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揭牌揭牌，楚老板揭牌！”
　　楚词被众人簇拥着来到店门前。
　　因为门头上有独特的设计，所以店牌不是横在高处，而是竖着侧挂在一旁的。
　　楚词抬眼一望。
　　红布之下是一块名贵的木头，用名贵的清漆刷了好多层，可以几百年不朽不坏。
　　隐隐雕着四个打字。
　　“揭！”
　　“揭！”
　　旁边的人小声对楚词说道。
　　楚词刚抬起手，小河那一头却飞来了两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
　　大鹦鹉绕着店门飞来飞去，嘴里大叫着“开业大吉”。
　　“哇，楚词，这是哪个朋友想的好办法啊！太有心了吧！”冯欣感叹道。
　　鹦鹉落在店牌上，歪着头看向众人。
　　大家一起鼓起了掌，楚词也笑着一把掀开了红布。
　　红布下盖着四个大字——无事书屋。
　　阿怜坐在树高处，开心地晃荡着双腿。
　　“哇，这四个字好看诶！”阮棠毕业之后也潜心学了很久书法，一眼看到这四个大字，赞美之词便脱口而出。
　　楚词嘿嘿一笑：“那当然啦！”
　　*
　　当初听说楚词要开书店，季晓萍就十分赞成。曾经开书店也是她的小小心愿，只是现实不允许罢了。
　　她很羡慕楚词的家庭，能让她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
　　“我给你写了字，要是你不嫌弃可以挂起来。”季晓萍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道：“快递已经寄出去了。”
　　楚词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当初她要开书店，想请阿怜写牌子，阿怜不乐意：“我的手书怎么可以挂在外面给那么多人看？我不写。”
　　楚词只道这其中有什么忌讳，便不再提及此事。
　　后来季晓萍寄来了她的字——果然比大学时又上了一层楼，就连阿怜看了也十分吝啬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孺子可教”。
　　“那我就刻她的字了哦？”楚词卷起季晓萍的字，问阿怜道。
　　“啊？”阿怜盯着楚词手中的纸卷看：“原来她给你寄字是这个意思。”
　　“是啊，喏，无事书屋。”楚词扬了扬纸卷：“咱俩的情侣店铺，嘿嘿。”
　　阿怜的嘴角慢慢撇了下去。
　　夜里，楚词留宿在古董店。
　　她大学毕业之后，李月华基本不怎么过问她在哪里过夜，只消每天报个平安就行。
　　阿怜今天一整天都心事重重，问话也不爱搭理人。
　　楚词觉得自己一定得给她哄好才行。
　　半夜，二人并排躺在床上，楚词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阿怜“呼”一声坐起身，咬着牙叫了一句“不行”。
　　神仙也做梦？
　　楚词被惊醒，揉着眼爬起来：“阿怜，你怎么了？”
　　“没事。”阿怜面沉如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衣裳，一言不发就朝外走。
　　楚词赶紧披了件衣服跟上。
　　阿怜龙行虎步，一路走到前厅，一拍桌案，笔墨纸砚就簌簌朝着桌上飞，看得楚词眼花缭乱。
　　“要……要写字还是画画啊？”楚词觑着阿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怜看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哦，哦，写字，写字，我看出来了。”楚词赶紧说道。
　　桌上只有块黑墨，没有其他颜色。
　　笔也只有两根，画画是完全不够的。
　　阿怜亲自动手铺好了纸，压上镇尺，戴上袖套，又活动了几下手腕。
　　楚词赶紧帮她研墨，又帮她舔好了笔，很狗腿地问：“写吗？”
　　阿怜“嗯”一声，绕着桌案走了两步，一把提起了楚词舔好的笔。
　　笔尖落在纸上飞旋游走，居然有些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意味。
　　楚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静静等着阿怜完成。
　　那四个字与季晓萍寄来的四个字一模一样——无事书屋。
　　写完之后，阿怜也不落款，吹了口气，墨迹就干透了：“拿去！不许用季晓萍的。”
　　原来是为这个生了一天的气。
　　楚词脸都快笑烂了：“好嘞！多谢神仙赐字！”
　　*
　　“哎，已经好了啊，你站这里傻笑什么？”楚谓推了一把妹妹：“你哥我开俱乐部都没得意，你开个书店得意什么。”
　　楚词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随后就很宝贝地用手在牌子上摸了摸——很干净，纤尘不染。
　　“确实是好字。”楚谓盯着牌子看了一阵，摸着下巴想。
　　开业闹腾了一天，楚词半夜才去古董店。
　　两家店正好是个斜对面，步行五分钟就能到。
　　阿怜倒了杯可乐追剧，见楚词进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二人静静坐着，只有电视剧里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斥在屋子里。
　　楚词忽然感觉到，阿怜似乎很开心。
　　“可乐怎么不喝呀？等会儿气跑完了不好喝了。”楚词将阿怜面前的可乐拿走，重新开了一罐新的倒给她。
　　“不爱喝，但那个小气泡爆炸的声音挺好听的。”阿怜回头对她一笑：“比你哥整出来的那些气球爆炸声好听多了。”


第73章 番外三
　　“要几张票？什么位置？说吧，哥都能给你弄来。”电话那头，楚谓用十分烧包的声音滔滔不绝。
　　“那得等我问问才行。”楚词一手接着电话，眼睛却往自己的另一只手上瞟——不好，有根倒刺，得干净处理了。
　　“快啊，你哥我这个面子只给你，懂吧？”楚谓那头有些嘈杂：“跟哥要票的人海了去了，机会，稍纵即逝！”
　　“切。”楚词翻了个白眼，挂了电话。
　　阿怜正在兴致勃勃看比赛。
　　比赛是一两年前的了，知道结果的她依旧看的津津有味。
　　“阿怜。”楚词凑过来，将下巴搁在阿怜肩头：“看比赛吗？我哥那个战队的，有G皇。”
　　“看啊。”阿怜指指屏幕：“这不是正补课呢。”
　　楚词还是一点都看不懂，于是就给阿怜捣乱，对着她耳朵呵气：“真的吗？怜老师什么时候学会了，给我也补补课？”
　　“你！”阿怜一指头点在楚词脑门上：“你别给我打岔。”
　　“没有打岔啊。”楚词声音很轻，又带着点故意挑逗的意味，她变本加厉，凑得越发近了，看到阿怜有些泛红的、小小的耳垂，顺口含了一下。
　　阿怜果然微微抖了一下。
　　“那我问我哥要票了哦。”楚词的手也不老实，轻轻抚上了阿怜的背脊，一下一下，越摸越轻，越摸越黏糊。
　　“要嘛。”阿怜暂停了比赛，转过头来面对着楚词：“你要干嘛？”
　　“姐姐继续看比赛咯，反正我又看不懂，只会打岔……”楚词嘴上这样说，身体却一扭三摆地往阿怜身上贴。
　　阿怜笑着摇摇头，将她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
　　“那我继续看比赛了？”阿怜一条胳膊搭在楚词肩上，屈起食指在楚词耳根处一下一下轻蹭着。
　　果然，楚词立马脸红了。
　　小样，谁不知道谁啊！
　　阿怜在心中得意。
　　二人自然是没辜负良辰美景，从电脑前折腾到床上，又从床上折腾到旁边的桌上，最终又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才罢休。
　　沉默着回味了片刻，阿怜第一个开口：“坐飞机是什么感觉啊？”
　　她能在外活动的时候还没有飞机这种东西，等到有了，她又只能坐在自己的小庙里哪里都去不得，根本没机会坐。
　　“起飞和降落的时候会有一些感觉，有点失重，还有推背的感觉……很难描述，这次我带你坐了你就知道啦。”楚词心满意足地躺在阿怜身边，伸手玩她的一撮黑发。
　　“飞机上有什么？”阿怜又问道。
　　楚词没买过头等舱之外的票，能见到的只有空姐和专门的航空餐。
　　想了半天也就说了两样——漂亮的空姐、航空餐。
　　“噢，还有拖鞋啊，小毯子什么的，反正有需要就提，小姐姐会帮你的。”楚词又说道。
　　阿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楚词赶紧补充道：“真的什么都有，而且咱们飞的时间很短，只有三个小时，去了之后在酒店也什么都有，就不用带一次性拖鞋之类的东西了哈。”
　　“嗯？”阿怜看她一眼：“上次钓鱼不享受吗？”
　　享受吗？
　　光是给气垫床充气就用了四十多分钟，再换拖鞋、漱口、消毒什么的一□□下来，旁边的大哥都钓了好几条鱼了。
　　“玩是挺好玩的。”楚词摸了摸脑袋：“就是咱们时间有点赶，不好再整这一堆了，而且我还想在飞机上看看宣传片啥的，可以吗？”
　　阿怜被楚词说服了：“也对，正好看以前的比赛。”
　　楚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
　　彭雪婷工作繁忙、冯欣陪导师出差了，宿舍四人，只有楚词和祝晴二人去看比赛——祝晴还是工作原因，她本来就是俱乐部的员工。
　　“我跟你说啊，我带我女朋友一起来，她同意陪我了。”楚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笑嘻嘻地给祝晴打电话。
　　李月华站在门外，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尤其“女朋友”三个字听起来是重点中的重点，隔着门板都能听清。
　　虽然从前也料到了几分，但从女儿口中说出来还是头一遭。
　　李月华就忽然有些伤感。
　　她这一生没什么不顺心的，发的愁也基本上都属于“闲愁”，此时听到女儿也有了爱人，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又回想起楚词小时候的模样，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更忘了来找女儿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便有些失落的离开了。
　　楚词不知道母亲情绪的跌宕起伏，还在兴致勃勃地跟祝晴说着自己谈恋爱的事。
　　“哎呀，酸臭，讨厌，欺负单身狗是吧！”祝晴叫了几声，又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别告诉别人啊。”
　　“啊？你说。”楚词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
　　祝晴很少有这种态度，她性格强势刚毅，做事也很坦荡，几乎奉行了“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理念。
　　“G皇前两天给我表白了。”祝晴小声道。
　　“啊？”楚词瞪大了双眼：“这……这……那，那你是什么想法？”
　　祝晴有些艰难地开口：“不是，我确实挺喜欢他这个选手的，就是他游戏打法真的很符合我的美学，但这个人……”
　　祝晴挠着头给G皇判了个死刑：“没什么兴趣。”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只喜欢玩游戏，总觉得谈感情挺没意思的。”
　　“这样啊……”楚词在房间里踱步：“那，那你跟他说清楚了吗？”
　　“还没。”祝晴摇头：“我不敢啊！马上比赛了，决赛哎，影响了他的比赛状态怎么办！”
　　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就这样拖下去吗？”楚词问道。
　　“我跟他说我再想想，然后让他先比赛，等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再聊这个事。”祝晴说道。
　　“他怎么说？”楚词关心道。
　　“没说什么，就走了，我跟他挺熟的，他就这种不太爱说话的人。”祝晴道。
　　“那……那行吧，先比赛好了。”楚词说道。
　　挂了电话，楚词又给楚谓打去了电话，旁敲侧击想打听点消息。
　　没想到楚谓早就知道了：“全世界大概就祝晴一个人不知道吧，G皇表现已经很明显了啊，而且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很久之前？多久？”楚词问道。
　　“好几年了，就那时候我还是祝晴直播间榜一的时候，他硬是要比我多刷一点钱，自己要当祝晴的榜一。”楚谓笑笑：“后来他不就被网暴了吗？我把他买过来之后他就提过一次。”
　　“啊……”楚词有些傻眼——那还真的坚持够久了，恐怕不容易轻易放弃啊。
　　“所以祝晴什么打算啊？答应还是不答应？”楚谓问道。
　　想到祝晴说不想影响G皇的比赛状态，楚词也支支吾吾：“没问出来。”
　　“哦，行吧。”楚谓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你呢？你要两张票是不是有情况了？”
　　“不告诉你！”楚词笑道。
　　“果然有情况了，到时候哥帮你好好把把关啊，过不了哥这关可不行。”楚谓洋洋得意，立马摆出了一副娘家人的态度。
　　楚词忍不住笑：“哈哈哈哈，那你把吧，我看你能把出什么结果来。”
　　*
　　很快就到了决赛期。
　　一共七天，四支队伍决出前四名来。
　　“不知道G皇这次能不能夺冠，感觉他年龄在这里了，很快就要退役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吧。”飞机上，阿怜看着比赛宣传片，跟楚词讨论道。
　　“嗯。”楚词点点头。
　　她知道G皇的秘密，憋得有点难受。
　　但是答应了祝晴别告诉别人，也不敢跟阿怜直接说。
　　“你哥的俱乐部其实还挺有冠军相的，虽然现在积分在第四，但是打完之后就不好说了。”阿怜又对着平板继续分析。
　　楚词继续点头。
　　“你有什么心事？”阿怜暂停了宣传片，转过头来看楚词：“身体不舒服啊？”
　　“不是不是，就是觉得G皇那个性格挺偏激的，假如没办法夺冠他肯定难受死了吧。”楚词说道。
　　G皇夺冠不光是他自己的心愿，也是楚谓的、祝晴的，还有千千万万粉丝的。
　　依照祝晴的性子，要是不在乎他比赛成绩的话，恐怕当场就拒绝了。
　　阿怜点点头：“确实。”
　　……
　　飞机落地，楚谓早就等在了机场。
　　为的是看看自己一直惦记的“妹夫”长什么样。
　　没想到看到的却是楚词与一个美艳无双的女人手挽着手一起走了出来。
　　“啊？不是对象啊，害我白高兴一场。”楚谓又仔细朝着她们走来的方向看了看，看清阿怜的长相后，忽然就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走上前来：“小词，我等你很久了，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不光这么说，他还很狗腿地上前主动帮阿怜拎包——一个都没怎么装满的托特包，很轻。
　　楚词和阿怜都被楚谓这番动作惊得愣了一瞬。
　　随后楚词就爆发出一阵引人侧目的大笑来。
　　……
　　知道原委后的楚谓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驾驶位上开着车。
　　后面的楚词没完没了：“美丽的女士，请问您要喝水吗？美丽的女士，来杯酒怎么样？美丽的女士，烟袋在我这里，要抽一口吗？”
　　“有完没完！”楚谓和阿怜齐声叫道。


第74章 番外四
　　毕业三年，宿舍四人又聚在一起吃喝玩乐。
　　虽然大家都不复上学时的拮据，但聚会的费用还是楚词全出了——无他，主要是她太不拮据了。
　　冯欣在这一年预备完成两件大事——考博、结婚。
　　考博已经完成了，婚礼还差一点。
　　彭雪婷也与同事谈起了恋爱，朝着谈婚论嫁靠拢的那种。
　　楚词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只是阿怜不耐烦跟小孩子们见面，除了祝晴之外，大家也只是见过照片。
　　祝晴形单影只，大有跟游戏过一辈子的意思。
　　“哎，祝晴，假如你当时答应了G皇，是不是现在也到我这一步啦？”冯欣用肩膀顶了顶祝晴，嬉笑着问道。
　　祝晴喝了口红酒，满脸便秘：“饶了我吧，我实在不知道跟人谈恋爱是什么样子。”
　　*
　　G皇在跟祝晴表白那年如愿得到了一个世界冠军。
　　随后在第二年退役，转职成为了楚谓战队的教练。
　　赛前他对祝晴表白，赛后却再也没有提及过此事，时至今日，他也还是一个人。
　　好奇的楚谓因为这件事问过他：“不是，都拿冠军了，为什么不跟她再表白啊？她就喜欢游戏打得好的，你这已经是金字塔尖了，我不信她不答应。”
　　G皇的笑容淡淡的，里面似乎有很重的无奈：“假如她愿意的话，不会说出来等比赛之后再说的话的。”
　　楚谓一愣。
　　G皇又道：“我是想赌一把，她是想着不影响我情绪，让我好好比赛吧。”
　　楚谓就叹了口气：“说你情商低吧，这种时候又好像很聪明的样子。”
　　G皇笑笑：“不提了大家还是同事，见面不至于尴尬。”
　　楚谓撇撇嘴：“得了吧，除了经理和队员，你跟哪个同事处过关系？做饭阿姨？让她给你少放点辣椒？”
　　G皇也稍微比从前开朗了些，至少会开玩笑了：“不是还有你这个老板嘛。”
　　楚词从楚谓处得知了此事，又辗转着告诉了祝晴。
　　祝晴失眠了一夜，但到底还是只愿意与G皇保持同事的关系。
　　“对了，楚词，你有没有带你女朋友回家去呀？见见家长什么的？”彭雪婷问道。
　　“没。”楚词摇摇头。
　　她不太敢想象那种画面。
　　阿怜和李月华互相认为对方是小女孩……
　　那场面太美，她驾驭不住。
　　阿怜也从没提过这种事——大约是想都没想过吧。
　　李月华曾经暗示过，但被楚词拒绝了。
　　拒绝之后李月华还不死心，但很快，樊霜和楚言的小孩就出生了。
　　樊霜和楚言回国之后还是潜心搞科研，越来越忙，李月华就将小孙女接到自己身边带。
　　小孙女越看越像楚词小时候，她很快就将楚词这个真女儿排到了第二。
　　小孙女现在全家地位第一。
　　李月华也顾不上管楚词的女朋友了，记起来的时候也只会告诫楚词，遇上对的人要真心相爱，不要朝三暮四，也不要因为是同性，没有婚姻约束就不负责任。
　　楚词被告诫的次数太多，几乎都能将李月华的话术背下来了。
　　想到这里，楚词就摸出手机给大家看她侄女楚湘。
　　“我妈说跟我小时候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楚词指着楚湘的照片笑着说道。
　　楚湘两岁多了，会走路，还会与人交流。
　　李月华带小孩很有一套，她自己情绪稳定，说话做事不急不躁，带出来的小孩也都是一样的，楚词这样，楚湘也这样。
　　楚词也很乐意跟她玩。
　　“你家还真是祖传高颜值啊！”冯欣忍不住感慨：“这个是你妈妈吗？好好看，像明星。”
　　祝晴和彭雪婷也都将目光聚焦在年轻时名动一方的美人李月华身上。
　　楚湘反倒失了宠。
　　四人说笑到深夜，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回了家。
　　*
　　说曹操曹操到，楚词才在聚会上给室友们看了楚湘，第二天，李月华就带着楚湘来古镇玩了。
　　玩累了就歇在楚词的书店里。
　　带小孩是个磨人的活计，李月华很快就困了，楚词让她上二楼小间歇一阵，自己则带着楚湘玩。
　　李月华甫一睡着，那边阿怜的消息就到了。
　　【快快，我要看小朋友，带过来给我玩。】
　　楚词有些意外。
　　平时在外面玩，阿怜最讨厌小朋友了——她没多喜欢人类，对人类幼崽更加不耐烦。
　　每次见到都要躲很远才罢休。
　　这次居然主动提出要见楚湘？
　　楚词不知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还是带着楚湘去古董店玩——横竖就五分钟的功夫，没多远。
　　“猫，姑姑，猫！”楚湘摇晃着楚词的手，亮晶晶的眼看着油条，很是兴奋。
　　再兴奋她也不敢上去摸，只敢远观。
　　油条很给面子地对她喵了一声，还专门走下来蹭了蹭楚湘的腿。
　　楚湘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直到油条都要走远了，才试探着伸出小手，在它的尾巴上摸了一把。
　　“那是油条，你看它黄黄的长长的，像不像你早餐吃的油条？”楚词问道。
　　“什么是油条？”楚湘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楚词：……
　　忘了，李女士不给小朋友吃不健康食品。
　　“长大你就知道了。”楚词无奈地叹了口气。
　　长到能吃垃圾食品的时候就知道了。
　　小兰迎出来带她们进去：“老板念叨了半天了，好容易才给李女士整睡着。”
　　楚词：怪不得！
　　李月华再困难道还忍不到回家吗？直接就在她书店睡了，她早该觉察出来不对劲的！
　　阿怜慢吞吞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满脸无辜：“小兰，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
　　推卸责任的话，往往能从阿怜口中听到。
　　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小楚湘身上。
　　“哇，真的好可爱，你小时候是不是跟这个一模一样？”阿怜笑着蹲下身抱起楚湘，亲昵地跟她贴了贴脸颊。
　　楚湘其实是被李月华教育过的，不能独自跟陌生的大人搭话，不能独自吃陌生的大人给的东西……
　　但阿怜神性在，小孩子敏锐的感官无法抗拒那种美好。
　　楚湘只觉得这个阿姨的怀抱又香又软，在她怀里睡一觉应该很舒服。
　　“我小时候什么样，你不是见过嘛。”楚词笑着要从阿怜怀中接过楚湘：“她现在可重了，抱起来还爱乱动，你怕是降不住她。”
　　“嗯？”阿怜看楚词一眼：“还有我觉得重的东西？”
　　的确是没有，只是楚词下意识不想让她累着罢了。
　　“而且你看她很亲我。”阿怜笑着侧头问楚湘：“是吧，湘湘。”
　　“你认识我吗？”楚湘看向阿怜。
　　阿怜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小脸，目光闪烁几度，终于道：“是你姑姑告诉我的呀。”
　　楚词两三岁时，大概也是这样吧。
　　可惜她没有见过。
　　只好看看楚湘，用这张相似的小脸弥补一下空白了。
　　当年的楚词大概也是这样，不哭不闹，在长辈的怀抱里，瞪着清亮亮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那样小的楚词肯定还不知道，就在几年之后，她会与一位红尘六合之外的存在，用一瓶酒与一点食物，定下一段终身奇缘。


第75章 番外五
　　“我这里有个局，定位给你了，快来。”电话里，背景音嘈杂，刘宇飞大声叫道。
　　“什么局？都有——”
　　阮棠话没说完，刘宇飞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很热闹，这热闹却是昙花一现的，骤然被掐灭，阮棠忽然感觉寂寞极了。
　　此刻是下午七点，天将黑未黑的晚高峰时刻。
　　再拨过去，刘宇飞大概也是不会接的。
　　很快，定位就传了过来。
　　一家消费很高的夜店。
　　凭阮棠自己是消费不起的——她也不喜欢去这种地方消费。
　　阮棠放下手机，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挑衣服。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两种情绪在于刘宇飞的相处过程中一点点被磨干净了，她只是觉得很茫然。
　　下一步该怎么办？
　　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要上最好的小学，上小学的时候她知道要升师资力量最好的公立初中，上初中她发现自己所在城市的重本率太低，于是打算剑走偏锋，开始学习艺术。
　　等到上了高中，她心中又有了留学的打算。
　　那时一切都是有尽头的，可是现在尽头在哪里。
　　她不知道。
　　衣服挑好了，很凸显身材的紧身上衣，宽宽松松的长裤，不勾勒腿部曲线，但又能显出她一双腿傲人的长度，鞋子底部很厚，让她的比例更加逆天。
　　她抓了个高马尾，前面和耳侧放些碎发下来，显得很随意。
　　妆也很精心，突出了眉眼，面颊点上雀斑，嘴唇只涂了裸色，看上去健康又大方。
　　耳环、项链、手镯、香水……
　　她做这些事实在轻车熟路，几乎不用过脑子。
　　打扮完之后，若不是眼底无可遮掩的疲惫暴露了些许年龄，恐怕谁看到她都会认为是十八九岁刚上大学的大学生，来夜店找刺激的。
　　*
　　“她又不上班，那些什么鬼协会也都是打着艺术的幌子骗钱的，靠我养她，难道还不随叫随到？”刘宇飞坐在沙发中间，周围一圈男男女女的脸在五颜六色的灯光映照下犹如鬼魅。
　　刘宇飞很享受，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阮棠听到了这些话，慢慢放开了推门的把手。
　　她心里早就不觉得难受了。
　　这种话刘宇飞当着她的面也说过。
　　她只是怕现在进去大家尴尬。
　　门口站了一阵，刘宇飞和众人换了话题，她才推门款款而入，笑容精致无瑕。
　　“哎呀，嫂子来了！喝一个喝一个！我陪你！”
　　“嫂子好嫂子好！”
　　……
　　觥筹交错，阮棠应付这些事很得体，滴水不漏。
　　刘宇飞依旧瘫在沙发上，醉眼里是满意的笑容。
　　什么游戏都玩过一遍，刘宇飞才尽兴。
　　阮棠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给他叫了代驾。
　　吐过两次，刘宇飞清醒了许多，他冲了个澡，爬上床就要把手往阮棠身上伸。
　　伸到一半，他仿佛气力不支的样子，又倒下去睡了，阮棠这才松了口气。
　　真要这样下去吗？
　　还能这样几年？
　　阮棠酒醒了大半，坐起身抱着双腿在床上发呆。
　　刘宇飞的鼾声传来，混合着酒味，像是一道无形的网一样，彻彻底底将阮棠包裹。
　　阮棠觉得卧室中空气粘滞，她有些喘不上气了。
　　穿上拖鞋，她踱步到了阳台。
　　酒还没有全醒，她感觉头脑发昏，胸口发闷。
　　出去走走吧。
　　阮棠心想。
　　她穿上鞋，带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在楼下游荡。
　　酒壮人胆，此刻她什么也不怕，甚至觉得如果有人上来一刀了解了自己也算是一种别样的解脱。
　　手机上弹出几条未处理的对话，都是妈妈发来的。
　　【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现在怎么样了，工作找到了吗？】
　　【吃饭按时吃，别老点外卖，能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实在不行去店里吃。】
　　【妈跟你爸打了些肉丸子，真空一点给你寄过来？你的地址给妈妈一个。】
　　阮棠面无表情地关上对话，半晌之后又打开，用喝得有些不听使唤的双手打字：
　　【晚上在看书，没看到消息，什么都不要，现在在做自由职业，过两年就有钱了。】
　　妈妈的消息回得很快：
　　【不管什么自由职业，要有个保障，岚城的社保你买了吗？房子能不能摇号了？】
　　阮棠一时无语，只好发了个流汗的表情包过去。
　　妈妈又接着回她：
　　【你现在年龄也这么大了，要考虑婚嫁的问题了。】
　　【你一个人没人照顾，妈妈很不放心。】
　　【家里需要一个主心骨，你总这样飘，没有主心骨定不下来啊……】
　　阮棠合上对话，忽然又打开：
　　【我的主心骨就是我自己。】
　　妈妈的思想依旧传统：
　　【别硬撑，自古以来男人就是天，女人是地，天和地在一起才是宇宙乾坤。】
　　阮棠虽然酒还没醒，但眉头一跳：
　　【妈你又买保健品了？】
　　这次轮到那边不说话了。
　　毫无疑问，妈妈是爱她的。
　　但她永远也无法苟同妈妈的想法。
　　一辆出租车开过，阮棠鬼使神差地伸手拦下。
　　离开这里吧。
　　离开妈妈的观念，离开刘宇飞，离开这个她游刃有余又无所适从的世界。
　　让她踏踏实实走在地上，走一回吧。
　　“去哪？”师傅按下计程表，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阮棠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时生古镇。”
　　她说道。
　　师傅有些诧异地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颇有些奇怪。
　　阮棠不管他的目光，侧着头打开车窗，让晚风兜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
　　夜晚不堵车，她很快就到了古镇。
　　古镇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里面只有一条全是酒吧的小巷子还有些声音。
　　阮棠一路走一路看，脚步终于停在了无事古董店前。
　　她时常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但这家店老板的审美她是绝对认可的。
　　能把极繁做到这个地步又不让人觉得腻味，真的很少见。
　　可惜店门已经关了。
　　不然她真想再进去看看那些浮浮沉沉的宫灯，那些飘逸灵动的字画，还有……
　　桐木门一声不吭从里面打开了。
　　小兰手里举着一个很漂亮的玻璃灯，闪身出来：“阮女士啊，今天想来看些什么？”
　　倒是阮棠愣住了：“你们……你们店这时候还在开门？”
　　小兰把门推开，将阮棠往里让了让：“只要有客人，店就永远会开门哦。”
　　天地都黑暗极了，只有小兰手中的一盏灯散发着莹莹暖光，她站在那团光里，像是能随时融进天地万物中一样。
　　阮棠站了片刻，小兰也没有催。
　　她还是跨进了门槛。
　　店里的格局似乎与她上次来有些不同，但阮棠也记不得是哪里不同了。
　　“小兰，这些东西是你布置的么？”阮棠问道。
　　小兰手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笑着摇摇头：“按老板的心意来的，我只要动手就行。”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动手为它们设计一个不同的格局出来？”阮棠继续问道。
　　好像她说什么小兰都会接话，既不觉得她奇怪，也不会嫌烦。
　　“没有。”小兰笑了：“因为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它们也有生命，不归她管。
　　阮棠定定站在原地半晌，忽然慢慢俯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她的双肩一开始只是轻轻颤动，随后就变成了剧烈抖动，呜咽声也愈演愈烈。
　　屋子里传来一声微不可查地叹息，随后光线慢慢暗了下来。
　　阮棠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头晕。
　　抬起头一看，小兰就蹲在她不远处的地方，那盏玻璃灯放在地上，光线像一匹纱，稳稳地罩住了她。
　　“小兰……”阮棠忽然感动极了，扑上前抱住了小兰。
　　小兰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来阮棠就歇在店里的一张躺椅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一件半旧的夹衣，夹衣是半旧的，上面有一点点清淡的花草香气，一直萦绕在她梦中。
　　天刚亮，阮棠就醒了。
　　刘宇飞打电话问她去了哪里，她却不想在店里接他的电话，直接挂断了。
　　小兰折起那件浅紫色的夹衣，送她出门。
　　阮棠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忽然开口：“有时我能来坐坐吗？”
　　“当然啊，欢迎您。”小兰笑得依旧很大方。
　　*
　　她还是与刘宇飞纠缠了那么久。
　　直到刘宇飞的家人为他找到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他们需要联姻巩固商业联盟时，阮棠才离开。
　　她也拿到了很多生活费，去了很多地方旅行。
　　她没有再恋爱或者参加什么活动，而是重新开始画画，那些钱够她游学很久，甚至是去向一些著名画家取经。
　　阮棠变成了一个有些名气的画家。
　　她好像很喜欢浅紫色，无论出席什么样的活动或者日常上街被人拍到，总能看到她身上带着浅紫色的元素。
　　她的一幅画被拍出了高价。
　　画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从长在山间的野兰花。
　　名字就叫做《兰》。
　　再后来，古董店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张画，是知名画家阮棠女士的亲笔。
　　还是那张兰花，只不过规格更小一些，没有拍卖的那幅那样大。
　　画背面还有一行字：这是你的，用她设计什么格局都可以。
　　平日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小兰喜欢坐在楼梯下的那点空地上，有时煮茶，有时发呆。
　　这天将那张画挂在了那块空出来的墙面上，坐在那里煮了好多杯茶，发了好久的呆。
　　阿怜一脚踩在楼梯上，发出了一点响动，打断了店里的寂静：“今天很开心吗？”
　　“对啊。”小兰看着那张画，笑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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