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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飞扬醉游园》作者：船角牧笛声
简介：一个是江南富豪养尊处优的掌上明珠，一个是秦淮河畔艳冠群芳的绝色名优。她们本该是旧时深宅大院中优处宽闲的女眷，却不得已随世事沉浮，命运飘零、颠沛流离。乱世中的相互扶持是一种不得已，却也是一种相互懂得的温情。世事变化、阴错阳差之间，笛声悠悠中的那一曲深情的山桃红，却成了彼此苍凉人间的最后温暖。当乱世随笛声飘远、时间随泥沙沉淀后，芳华老去，风雅犹在。作者：保证happy ending，放心追。



第1章 前腔：玉笛摇落满园春


1931年，旧历民国二十年二月初二，江南初春。新年刚过，绍兴首富苏炳乾家中正轰轰烈烈地举办一场旧式婚礼。

那个年代虽然京剧正盛，风头无两，但这苏家上下却都是昆曲戏迷，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昆曲助兴。

新郎是苏家东院两代单传的长房长孙苏继承，本名叫苏笛元，刚刚替父亲守完孝，因苏炳乾感叹家中人丁不旺，儿子又英年早逝，特意为孙子改名苏继承，新娘则是嵊州大地主家的千金赵思琪。

台上笛声悠悠，昆曲闺门旦扮杜丽娘，唱的是牡丹亭《寻梦》中一曲懒画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台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红楼辉金宴，笙箫乱绮园。

笛声悠悠中，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慢慢走出后院的月洞门，身边扶着她的是一个丫头。

“剪烛，今朝是大少爷娶亲吗？”那女子说着地道的苏州话，有些无力，似有三分弱病。

“是，姨奶奶。”身边的丫头答道。

“前面唱的可是牡丹亭？我们去看看。”那女子边说边慢慢往前走着。

“姨奶奶，老爷交代了，讲侬身子不好，不必过去。”丫头为难地拦住了她。

听此，她只得停住了脚步，站在月亮门前。

剪烛随后有些不忿地说：“什么身子不好，分明是因为请了三升堂来唱戏。”

“剪烛，侬是嫌我闲话不够多是不是？”那女子在月洞门外回头一脸责怪地看着丫头。只见月亮门内，海棠枝杈摇曳，虽然只见一个美人侧脸，却已看出是倾国倾城的容颜。

那美人站在月亮门内，细细听着外间的笛声，和着懒画眉的曲调幽幽唱道：“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外间，掌门人苏炳乾坐在席间，笑得十分开心。这时，从回廊处走进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操着标准的国语笑着大声说：“大伯祖，我来晚了吗？”

整个院子从老爷到仆人都是江浙口音，说绍兴话的多，却只有这个人说一口标准的北方国语，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走进来的这位少女一身西式打扮，留着及肩的长发，带着不甚明显的自来卷，上身穿一件白色女士衬衫，下身穿着马裤和长筒马靴，颀长的身材，眉间眼角带着英气勃勃又阳光明媚的笑意。苏老爷看见她，也笑了，用带着浓重绍兴口音的国语说道：“笛飞啊，哪里晚，快来，挨着我坐。什么时候回来的啊？炳信怎么也不差人来告诉我？”

那女子明媚地笑着，开口道：“前天刚回来，知道大哥在筹备婚礼，东院忙碌，便今天再来看大爷爷和大哥。听说大嫂是嵊州赵家绝色的千金小姐？我快去拜访一下，也好开开眼。”

“笛飞，规矩点，好好坐着。”另一张桌子上的苏诚毅说道，他便是笛飞的父亲。

“哈哈哈，没事诚毅，我就喜欢笛飞这个开朗的性子，笛月，甚至是诚翠她们都该好好学学她呢。”苏老爷子笑道。

“从小就惯着她，纵的她这样。从英国回来更是无法无天了，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笛飞母亲王氏陪笑说道，听口音她却是东北人。

虽然嘴上训斥着女儿，王氏却依旧伸手招呼笛飞到自己身边，笛飞笑着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笑着倚在母亲怀里道：“姆妈一回来就骂我。”

“哪里，我苏家的小姐就要这个样子，比不得那小门小户裹着脚的小家碧玉，就是要有笛飞这样英气才好。”苏炳乾一面笑一面说道。

笛飞母亲慈爱地摩挲着女儿的后背，笑道：“大伯父一向宠她。”

苏炳乾曾在苏笛飞周岁生日时就赠给她一栋上海的小洋楼，对她甚是宠爱，请了私塾先生接受传统教育，稍大后又送去上海中学念高中，前几年她竟考上庚款留英，卖掉了苏炳乾给自己的宅子，远渡重洋去英国念书。

“三姨奶奶还好吗？头疼的毛病好些了吗？这里也没什么事，我去瞧瞧她吧。”笛飞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然而，她的左手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颤抖着。

“刚刚还说有些头疼，我这里走不开，也罢，你们两个一向关系和睦，你替我去看看她。”苏老爷子点头说道。

笛飞闻言起身，尽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信步往内院走去。苏家的院子十分讲究，是典型江南水乡的大户人家，青灰色的地砖，两侧回廊曲折，稍远处有假山、矮乔木和海棠、玉兰等树。

这苏家祖宅分东西两院，苏炳乾一家住在东院，西院是他的弟弟苏炳信一家，两兄弟早已分了家，各自继承祖宅的一半，苏炳乾居长，故而住了东院，苏炳信居次，住在西院，两院只隔一道墙而已，平时分开起居，但凡遇到过年过节，就都齐聚东院中。

苏府东院中人丁不旺，苏炳乾只有独子苏诚文，苏诚文也只有独子苏继承和一个庶出的女儿苏笛月。西院苏炳信有两个儿子，老大苏诚武和老二苏诚毅，老大苏诚武的正妻没有生育，只有侧室吴氏生了一对庶出的儿女，便是大少爷苏笛墨和大小姐苏笛雯，笛雯长到八九岁上又病死了，只留下独子苏笛墨。这吴氏本是伺候苏诚武的丫头，出身不高，故而她生的孩子也很难受到重视。西院老二苏诚毅娶的则是东北军大将王树常的女儿，生了两儿一女，分别是二少爷苏笛哲，三少爷苏笛正和二小姐苏笛飞。故而原本这苏诚武是西院的长子，却因为没有生出一个嫡出的子女，使得老爷子苏炳信更偏爱小儿子苏诚毅这一支。而这二小姐苏笛飞则是苏家东西两院三代人中，唯一嫡出的女儿，外祖家又显赫，她自己又是最小的孩子，自然东西两院上下都十分宠爱她。

只见二小姐苏笛飞走进跨院，正好碰到芝荔的贴身丫头子墨，端着茶壶往里走，便叫住了她，有些焦急地问道：

“子墨，听老爷子说姨奶奶今日又头疼了？这些年身子可好些吗？大夫怎么说？”

“二小姐回来了啊？”那丫头回过头，满脸堆笑地对笛飞说着国语道：“姨奶奶才念叨您呢，说是今年春天不知能不能到家，喝不喝的上今年的新茶。姨奶奶这几日头疼的稍好些了，大夫开的药也吃了。您去英国的时候，姨奶奶说我这名字犯了西院墨大少爷的讳，给改名叫剪烛了。“

笛飞无所谓地笑笑说：“他才能有多大，有什么好避讳的，你若不喜欢，依旧叫子墨也好啊。对了，你说绍兴话，我听得懂，你只记得跟我母亲说国语就罢了。”说到此处，笛飞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得一怔，细细品味了一下，便明白了剪烛这个名字的意思，低头笑了说道：“改得好，剪烛。”

走进那月洞门，便是三姨太的跨院了。院子虽然不大，却十分精致而讲究，院子中间一座太湖石的假山，嶙峋妩媚。假山旁边一株巨大的海棠树，树冠茂盛，几乎能遮住整片空地。侧面弯弯曲曲的走廊，更加衬的那假山嶙峋而多姿，西厢房门外种着一小株玉兰，不太显眼，且与院子布置不太搭配，像是后栽的。笛飞迈步走进屋内，只见正中间摆放一对金丝楠木的太师椅，墙上高悬一块匾额，上书“兰芳苑”三字，一副和兰芳苑的匾额一样字体的书法，写着“万事无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看罢对联，笛飞不由得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整了整头发，然后挑起了西里间的门帘。

这西里间却是一个更讲究的卧室，左手边放着红木雕花大床，墙上挂着一柄笛子，床侧面的桌子上散放着一本杂志和一柄琵琶。对面的窗下放着一个小书柜和一张几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只见一张摊开的白纸上，隐约可见写着几行字。

案前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红木的美人榻，榻旁放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圆形小茶几，茶几上摆着油灯和鸦片盒。苏炳乾的三姨太正躺在上面微闭双眼吸着鸦片烟。青烟袅袅却掩盖不住她绝色的容颜。只见她双目微闭，依稀可见黑色的瞳仁，眼角微微上挑，修长的鼻梁，嫩红的嘴唇显现出无限魅惑的气质。乌黑的头发剪短至颈间，烫的蓬松有致，如一团精致的黑色祥云。她穿一身淡粉色素缎旗袍，胯间搭着一个深绿色的毯子，却依旧掩盖不住窈窕曼妙的身材起伏。此刻她正一点点靠近象牙的烟枪，吞云吐雾，却更显出一种颓丧的美。

“不是答应我不抽大烟了嘛？”笛飞一扫刚才的满脸欢喜，一脸严肃地走了过去，声音却是少见的温柔。

“侬啥辰光回来的？”烟榻上的芝荔缓缓睁开双眼，看是她时，连忙放下了象牙的烟枪。虽是满面病容，却依旧掩盖不住惊喜的神色。

笛飞随手拉过一个红木的小凳，坐在烟塌旁，叹了口气道：“前天，回来之后听说大伯父去世了，就忙去烧了纸，没来得及过来看你。”

“剪烛，快开窗通通风，二小姐不喜欢鸦片味道，”芝荔边放下烟枪边吩咐道：“再沏碧螺春来，记得用那个成化斗彩的盖碗，二小姐用不惯旁的。昨天厨房刚糟了凤爪，现在正好吃，你拿两个来，再烧一壶黄酒来。”芝荔一改往日的苏州话，讲起了带着一点江浙口音国语。边说边挣扎着坐起来，却不想起的猛了，有些头晕，忙伸手扶额。

“诶，当心啊。”笛飞连忙上前扶住她，然后制止了剪烛：“开什么窗啊，本来身子就弱，着了风可怎么好，外面还凉着。剪烛你出去吧，我不喝茶，也不吃糟鸡爪。”笛飞说着，把刚进屋的侍女赶了出去，随手拿了一件淡粉色绣百合的褂子给她披上，又打趣道：“又是茶又是糟凤爪又是酒的，这算是什么吃法？”

“姨奶奶怕是高兴的有些糊涂了。”丫头笑着答道，转身要走时，却看见案上没来及收拾的纸笔，便问道：“姨奶奶还写吗？不写的话，我先收了。”

笛飞闻声站了起来，看向案上那几行字：“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心有所感，便对丫头说：“你下去吧，我来收。”

剪烛应声而下，笛飞放下那张字，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你一个人寂寞，但那也不能抽大烟解闷啊，我常来陪你说话好不好？”

芝荔没有说话，把手抽了出来，侧头嗔怪地看着她。

笛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好了，是我不好，别生我气了。还有，你写个对联也罢，好好的，写什么“万事无如杯在手”这种颓丧的话啊？头还疼吗？”

芝荔强打精神道：“你别担心，我不疼。”然后又细细打量着笛飞，有些心疼地说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笛飞笑而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膏，涂在掌中，又用手指抹了一点，在芝荔的太阳穴轻轻摁着。

“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啊？”笛飞问道。

芝荔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却有些撑不住，渐渐闭上了，缓缓躺下说道：“这药膏你还一直随身带着？”

“你多早晚头疼的毛病好了，我才要放下呢。怎么又抽大烟了呢？自己的身子不知道爱惜。”笛飞怜惜地抚着芝荔的额头说到。

“我心里烦。”芝荔说道，那是一种吸过大烟的人特有的慵懒声音。

笛飞定了定心神，开口问道：“我听说大夫开了药？还是曾大夫吗？这次喝多久？等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你这些年去过夫子庙吗？听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了，我带你去逛逛？”

“我好了，你怕是早就走了。”芝荔语气中难言落寞。

“我走去哪儿啊？”笛飞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一边细细地摁着芝荔的太阳穴，一边柔声问话。

“我哪里知道，杭州？上海？南京？还是英国。”芝荔有些失落地说道。

“这次不走了，就留在绍兴了。”笛飞道。

芝荔听罢，惊讶地睁开了眼睛，转而笑了，又闭上了眼睛，嗅着笛飞指尖传来的淡淡药香，忽觉心安，失眠了几天的她，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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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恨春归无觅处


当天晚上，苏继承和赵思琪在洞房里，大红的蜡烛，大红的幔帐，一切都看起来很喜庆。

苏继承低头看时，只见赵思琪一双大脚，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虽然城里面的女孩子早就不裹脚了，他家里的阿姊妹妹都没有裹脚的，但赵思琪本不是城里的姑娘，苏继承本来希望着她或许是个传统一些的女孩子，却也是一双天足，苏继承不由得心中有些不爽。掀开盖头，却看见赵思琪如花似玉的面庞，苏继承不由得心中有些荡漾，微微一笑，对她说：“今天累了吧？睡吧。”

躺在床上时，苏继承解着思琪的衣扣，思琪却不自然地躲开了。

“乖，别怕，可能会疼一下，一下就好了。”苏继承笑道，随即又要继续，可是思琪却又躲开了。

苏继承一怔，柔声问道：“怎么了？今朝身子不爽吗？”

思琪没有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穿一身粉色西装，在台上弹着钢琴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笛飞有些担心芝荔的头疼，便又早早来到东院。

“二小姐，早。”门房的伙计说道，伙计们为迁就笛飞和她母亲的口音，习惯性地改说国语。

“早啊，你是新来的吗？看着你面生啊。我来吃早饭，再去看看……”笛飞本想说再去看看三姨奶奶的头疼好了没有，却转念一想，换了说辞：“顺便看看我那新嫂子。”

接着，笛飞又改了绍兴话，温和地说道：“侬讲绍兴话不打紧的，我听得懂的。”

那伙计心中纳罕，这位西院的二小姐很少跟下人多话，更是甚少说绍兴话，这一早上却跟他说了这么半天，他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了。再细看这二小姐表情时，却能看出她心情很是不错。

饭桌上，笛飞老远看见了芝荔，二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笛飞看她气色大好，便放了心。

“笛飞小姐？”赵思琪从她身后走出，笑着说道。

“嫂嫂怎么认得我？”笛飞回头奇怪地问。

“我伯父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校董。”赵思琪笑着说道。

“哦，圣约翰大学，我常去他们那边弹琴，若不是去英国留学，我还差点就去圣约翰读大学了呢。”笛飞笑道：“不过，就算伯父是校董，嫂嫂怎么能认得我呢？我怎么不记得见过嫂嫂？”

这时，苏老爷子走了出来，看见她们两个，笑了笑说：“笛飞昨天就说要见见嫂子，今早总算见到了。”

看见了苏老爷子，笛飞想起一事，笑着对苏老爷子说：“大爷爷，我过两天要去南京见个同学，想带三姨奶奶一起去散散心。”

苏老爷子愣了一下说，“她最近身子不爽，可能受不了车马劳顿啊。”

“我在英国学了开车，我开车带她去火车站，一路躺在火车上过去，不累的，几个时辰也就到了，最多一两天就回来了。”笛飞笑着说。

苏老爷子想了一下，只好点头说：“也好，你一向稳妥，又是大江南北跑惯了的，我放心。”

“二小姐还会开车啊，好厉害。”赵思琪笑着说。

“开车很容易的，嫂嫂想学的话，我改天教你啊。”笛飞笑着说。

“好啊，早听说苏家的二小姐是才女，能跟你学学开车，想必算是遇到了好师傅呢。”赵思琪笑道。

“嫂嫂叫我笛飞就好，一家人嘛。”笛飞笑着说道。

这时，芝荔刚好从抱厦内走出，看见笛飞明媚的笑脸，又听见她如此说，不由得愣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有些僵住了。

笛飞跟思琪说话时，依旧不时拿眼睛瞟着芝荔，见她神色有些不自然，便低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晚上，笛飞又转弯去了芝荔房间，又看见她躺在烟塌上吸烟，便有些不耐烦，走上前去，语气稍稍重了些说道：“你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不吸烟了嘛，原来都是我瞎操心！”

芝荔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赌气似地继续吸烟。

“过几天我们去南京好不好？我开车带你去火车站，然后我们坐火车过去逛逛，你开心点，不吸烟了好不好？”笛飞耐着性子，语气放缓了些说道。

芝荔闭着眼睛，冷冷地道：“去南京？那你还怎么教人家开车呢？”

笛飞一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失笑道：“你呀，我就那么一说，你就这么认真起来。难道除了你，不许理别人了不成？”边说，边顺手拿走了她的烟枪，放在了茶几上。

“这话从何说起，我哪敢要求你理谁不理谁。你当然得热情啊，一大早就来了，专程来看看新嫂子。”芝荔冷笑道。

“瞧你。”笛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芝荔低眉敛目，不再说话。

“好了，刚刚是我不好，话说重了，你别生气了。不耍小孩子脾气，今天天气不冷，我陪你去花园里走走好不好？你若是懒得动，我们就在你这院子里坐坐，看看那玉兰长的怎么样了？也快该开花了吧？开花时节，我要来讨一首玉兰诗呢。”笛飞故作轻松地笑道。

说这话，笛飞慢慢地把芝荔拉了起来，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起身，芝荔却抓住她的衣角，一脸依赖地看着她。笛飞只得又坐下，柔声道：“我去给你拿件衣服。”又拉住她的手，拍了拍，见她神态平静下来，才又起身拿衣服。

打开芝荔的衣柜，只见最显眼的地方是几件深浅不一的绿色旗袍，仔细看时，却看得出这几件绿色的旗袍比别的显得更新一点，像是不常穿的。笛飞便挑了一件深绿色的，平铺在床上。然后转身帮榻上的芝荔脱掉睡袍，只见芝荔一件红色丝绸的肚兜秀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有些松散了，笛飞便伸手到芝荔背后，柔声说道：“衣服散了，我帮你弄一下。”

芝荔坐起来后，笛飞却看见她后背伤痕累累，有的结了血红的痂，看起来触目惊心。笛飞一惊，忙问道：“怎么弄的？”待她再细看是，只见芝荔白皙的锁骨下方也是伤痕累累，胸前甚至有些许淤青。笛飞不免惊讶地看着芝荔。

芝荔看了一眼，凄然道：“还能是怎么弄的？”

“是他吗？为什么？我出国前没有见过他这样啊？”笛飞急着说道，看着芝荔身上的伤，听着她凄楚的语气，再想着她逆来顺受，不管受了怎样不公的待遇都一句抱怨都没有的秉性，笛飞心里有恨有疼。

芝荔用一种凉薄的口气道：“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还硬朗，后来一年不如一年，他不行，就在我身上撒火。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怀疑我这样那样，恨不得我门都不出，男人更是一个也不许见。”

笛飞心疼地看着她的伤痕，又无计可施，不由得难过地流下眼泪，泪水滴落在芝荔的伤处，芝荔吃痛颤抖了一下，笛飞忙伸手拭泪。

芝荔看见这久违的关心，不由得也落下泪来，却拿出手帕帮笛飞拭泪：“你一个大小姐的，为我哭，像什么样子。你别担心，我不疼。”

笛飞心里升起一种无力感，拉住芝荔为她擦眼泪的手，摇头说道：“是我不好，看你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还以为他对你很好。你昨天怎么不告诉我呢？我还冲你发了脾气，是我不好。”

“跟你说了，除了给你徒增烦恼，又能怎样呢？再说，我真的已经不疼了。”芝荔勉强一笑，虽知道笛飞不会相信，但她依旧这样说着，逆来顺受仿佛已经是骨子里的惯性了。

“这深宅大院的，除了我，还能跟谁说说心里话呢？若是跟我都不讲，你心里该多难受呢？”笛飞焦急地说道：“我已经找了女校的工作，以后每天都来陪你好不好？”

芝荔笑着点了点头。

笛飞给芝荔穿那件深绿色旗袍时，芝荔却说，“你帮我换一件粉颜色的。“

笛飞心里纳罕道：“记得她不是最喜欢深绿色的旗袍吗？怎得不喜欢了呢？”但也还是给芝荔拿来了粉色的旗袍。

晚上，笛飞躺着床上，听着东院隐隐约约传来的唱曲的声音，眼前浮现出芝荔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禁难过的红了眼眶。夜深了，笛飞的侍女进她的卧室给她熄灯，见她肩膀露在外面，便伸手帮她拉一拉被子，却听见她梦中轻声唤了一声：“阿姊，我回来了。”

此刻，苏诚毅的房内，夫妻二人正在闲聊。

笛飞母亲王氏开口，用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国语说：“诚毅，东院老爷子说要给笛飞安排到报社去，我怎么觉得不如去钱庄呢？”

苏诚毅翻了一页手中的书，用绍兴话无所谓地说：“笛飞学的是国文，在英国学的英文，去钱庄做什么？大伯父觉得报社适合她呗，别多想。”

“钱庄有前途啊，去报社动动笔杆子管什么用。”苏母道。

“一个女孩子，要什么前途？”苏诚毅依旧无所谓地说。

“这话说的！女孩子就不是我孩子了？”苏母不悦道。

听见夫人生气了，苏诚毅连忙放下书，走到苏母身边笑着，用一口带着绍兴口音的国语道：“夫人生气了？好好好，让笛飞自己挑好不好？家里这么多产业，她想去哪家就去哪家行不行？至于前途，笛飞可是东西两院的掌上明珠，就算我不管，这两位老爷子也不干啊。再说，她外祖，我老岳丈看我对她外孙女不好，领兵入关，找我算账，我哪里受得了。你放心，她可是咱苏家唯一嫡出的女儿，嫁妆自是丰富。看见赵家的陪嫁了吗？我保证咱笛飞肯定比她强行不行？”

笛飞母亲笑着推了丈夫一把：“去你的。”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道：“说到这嫡庶，你瞧瞧大房里咱们那位庶出的大少爷，天天交的是些什么朋友，跟大奶奶房里的丫头不清不楚的也罢了，听说还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还没娶亲就这般胡闹，传出去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小点声！”苏诚毅拦住夫人的话道：“什么丫头丫头的，不知道大哥忌讳什么啊。再说，这长房无子，不也正便宜了你儿子吗？若咱们西院真有个嫡出的长房长孙，父亲难道还会让笛哲主事吗？”

苏母听罢压低了声音笑道：“也是，丫头算什么，东院里还从青楼里娶进来一位呢。”

苏诚毅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大伯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外面人家提起这事我都不好意思接话。去南京转转也就罢了，娶回家做什么。”

“那藤芝荔倒真真是个绝色的，你那宝贝女儿都天天往她房里去。”王氏笑道。

“也该说说笛飞，虽说是女孩子，到底不该跟个青楼女子走的这么近。”苏诚毅正色道。

王氏点点头道：“回头我说她，前些年看她不过是去听听曲喝喝茶，倒也没什么的，这些年大了，是该少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氏笑着走进笛飞的房间，爱怜地拍着她的被子道：“飞飞，该起床了，今日咱们去谢家下聘礼，你也一起去，你谢伯伯说了好多回要见你呢。”

笛飞睡眼惺忪地问：“哪个谢伯伯？”

“还有哪个？泰隆谢家，你出国前不是常和东院的姨奶奶到他们家的绸缎铺做衣服？”王氏笑着为笛飞理着额前的发丝。

“哦，谢伯伯啊，好呀，吩咐人让谢伯伯给我弄点醉蟹，我午饭要吃的。下聘礼？是三哥跟谢家三小姐的事定了吗？”笛飞起身，倚在母亲怀里撒着娇道。

王氏一边拿过外套给笛飞穿上，一边说道：“瞧你，人还没到，先吩咐起人家给你弄饭了。人家说要留你吃饭了吗？一点不客气！你三哥的事，早都定了，本想着等大房的笛墨先成了亲再提你哥哥的事，本来你笛哲就已经在笛墨之前成亲了，你父亲说要给笛墨留点面子，长房长孙嘛，让笛正的亲事放一放，等等他。可谁曾想这次跟笛墨说的张家的小姐，人家又不愿意，不知道要怎样呢，人家谢家的小姐本就比你三哥哥大一岁，你父亲说，总不去下聘礼，万一别人抢了先，错过了这一桩好姻缘反倒不好了。”王氏一面爱怜地摩挲着女儿，一面絮叨着。

“张家的小姐为什么不愿意？笛墨哥哥怎么了？”笛飞自己系着皮鞋的鞋带问道。

王氏便将苏笛墨的劣迹一一列举一番，笛飞也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这谢家的大少爷还未娶亲，你父亲说，他人倒是老实，可我总觉得他配不上你，你自己去暗中瞧瞧，若你看不上呢，就算了，妈再给你物色别人。”王氏抚着笛飞的后背道。

笛飞笑着靠在王氏肩膀上道：“姆妈也太会省心了，这一来一去的，就把我和哥哥的事都解决了。我才不要呢，我找了绍兴女校的工作，要教几年书再说。再说，我跟谢大哥从小一处玩的，从没想过这种事，这么安排，我俩多尴尬。我还是去谢家吃饭要紧，他们家没换厨子吧？他们家的白鲞扣鸡最是入味，我今天要去吃的。”

“瞧你，只惦记着吃，在英国吃的不好是不是？把我们飞飞都饿瘦了。我的意思也是不急，等有人品模样都合适的，入赘一个倒好，我可不舍得我们飞飞嫁出去。”王氏宠溺地把笛飞搂进怀里，亲昵地抚摸着她。

刚要上车前，刚巧碰见芝荔房中的另一个丫鬟子尘，开口笑着跟笛飞打招呼：“二小姐这是出门啊？”

笛飞回头看见是她，便笑了笑道：“是啊，姨奶奶今日可好？我晚上回来去看她。”

“姨奶奶好，二小姐这是去哪儿？”

“去……”笛飞迟疑了一下，她知道芝荔介意谢家公子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便撒了谎道：“妈妈说带我去应酬一下，我也不知道是谁家，没什么要紧的事，告诉姨奶奶给我留着好茶，我回来可是要喝的。”说罢，笛飞一笑，上了车。

去到谢家，下聘行礼，一切顺利，笛飞也跟着父母说了几句场面话，谢家又留午饭，苏家一行人天快黑了才回到家中。笛飞不放心芝荔，便借口到了东院。走进芝荔的房间，却意外见到了赵思琪。

“大嫂也在。”笛飞笑着走了进去。

“明日请了三升堂来唱戏，来跟姨奶奶说一声。”赵思琪起身笑道。

芝荔却脸上有些不自然，笛飞有些不明所以。这三升堂是绍兴仅有的昆曲戏班，苏家常请他们到家里唱戏，为何要单独告诉芝荔呢？而且芝荔又何必脸上不自在呢？笛飞知道东院的事，自己不方便问的太深，便随口开玩笑说：“三升堂小玉楼的琴挑唱得最好，我明日没什么事，一定要来东院蹭戏听。”

话音刚落，却只见芝荔更加不自然，笛飞心下纳罕，却听见芝荔开口道：“大少奶奶回去歇着吧，我知道了。”

思琪走后，笛飞问芝荔缘故。芝荔叹了口气道：“去年老爷子做寿，也是请了三升堂，二姨奶奶说要我和小玉楼唱一出西楼给老爷贺寿，我也没多想，便唱了。可不知怎么的，老爷大发雷霆，说以后不许我见小玉楼。”

笛飞心下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二姨奶奶本是伺候苏炳乾母亲的丫头，后来苏炳乾醉酒，占了那丫头，她居然就怀了苏炳乾的孩子。抢占母婢在那个时代几乎算是不孝，所以苏炳乾一直心里不痛快。这丫头生的孩子便是东院的大小姐苏诚翠。等这孩子生下来，苏炳乾便把苏诚翠交给了正房夫人抚养，可苏炳乾的正房夫人不久便去世了，房中无人，只得把这丫头收在房中，便是这位二姨奶奶。这位二姨奶奶生的并不漂亮，苏老爷子也并不很把她放在心上。自娶了芝荔后，更是专宠藤芝荔，不理会她了，于是她便记恨在心。去年苏老爷子过寿便是藤芝荔嫁入苏家刚刚不久的时候，不甚了解老爷子秉性，便听了二姨奶奶的话，导致老爷子大发雷霆。二姨奶奶本以为老爷子这下能疏远了芝荔，却不想苏炳乾依旧对芝荔宠爱有加。

笛飞素来知道这二姨奶奶一向不与芝荔为善，听芝荔如此说，便也明白了几分，只得劝慰了芝荔几句，又陪她玩笑一会儿，便回了西院中歇下了。

晚上，笛飞又隐隐听见东院上房中响起芝荔清丽的嗓音，唱的是哀婉动人的《秋夜月》：“深画眉，不把红楼闭……”笛飞知道，是芝荔被苏炳乾叫去上房中服侍。

此时，苏炳乾躺在摇椅上轻轻晃着，打断她道：“这曲子我不爱听，随便唱些别的什么。”

芝荔垂眉敛目，恭顺地开口道：“是，老爷赏下耳音，我唱《桃花扇》中的《鸳鸯煞》可好？”

苏炳乾嗯了一声，浓妆艳抹的芝荔端坐木墩上开口唱道：

“莺喉歇了南北套，冰弦住了陈隋调，唇底罢吹箫，笛儿丢，笙儿坏，板儿凉……”

一曲唱罢，苏老爷指了指手边茶几上的茶杯，用绍兴话说：“唱累了吧？昨天谢家老爷子给了我几瓶香露，说最是润喉，你喝了再唱。”

芝荔答应着起身：“是，谢老爷”，然后走到苏老爷身边，双膝跪地，在茶几旁边端起茶杯喝了，放下茶杯后，欲起身再唱，苏老爷却拦住了她：

“就跪在这唱，让我好好看看你。”

芝荔答：“是。”然后又直挺挺地跪下，硬质地板上没有任何铺垫，开春后她穿的又单薄，不免双膝疼了一下。但她顾不得疼痛，膝行两步至苏老爷侧脸旁，继续唱：“梦回初，春透了，人倦懒梳裹……”

苏炳乾眯着眼睛盯着芝荔的脸庞，半晌，打断了她的唱腔，端起她姣好的面庞，笑道：“就算‘懒梳裹’也是个绝色的美人啊！我前世怎修的艳福？让爷好好疼你。”随即，猛地伸手攥住芝荔的手腕，使劲把芝荔揽入怀中，芝荔的后背闷声撞在摇椅的把手上，手腕也扭了一下，她吃痛轻呼一声，苏老爷却皱了眉头。芝荔忙住了口，伸出手，娴熟地伺候着苏炳乾宽衣，只见她纤细的左手手腕红了一圈，又慢慢地变紫了。苏老爷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止住了芝荔的动作，然后眼神示意她解开她自己的衣服纽扣。芝荔脸色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开始解自己的衣纽。苏炳乾眯着眼睛开口道：“下次去做衣服，做一件开衩高一点的旗袍，在家里穿”，然后猛地一把扯开了她的旗袍。顿时芝荔便只剩一件肚兜遮体了，她止不住地有些颤抖，却依旧顺从地搂住了苏老爷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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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色撩人是今年


几天后，绍兴终于下了第一场春雨。笛飞一大早就举了把伞来到东院。进了东院芝荔的屋子后，芝荔已经早早收拾停当，在外屋等她。看她肩膀湿了一些，芝荔忙吩咐人拿来了毛巾，轻柔地帮她擦着，嘴上却埋怨道：“怎么回事，下着雨，也不叫个人跟着，肩膀湿了，受了凉可怎么好？快把这湿衣服换下来吧。”

笛飞笑笑说：“不用了，没事的，沾了一点点水而已，并没有湿透。我嫌他们跟着麻烦。车在后面，我们走吧。”

去往南京的火车中，芝荔和笛飞走进头等车厢内，关上门之后，笛飞一把拉上了包厢的窗帘。转过身后，急切地脱掉了芝荔的外衣，随后便上前要解芝荔旗袍的扣子，芝荔脸一红，微微低了头。

笛飞心里虽然着急，手上却是温柔的动作，生怕碰疼了芝荔。她边解扣子边开口道：“快让我瞧瞧，伤得好些了吗？还疼吗？我从开诊所的同学那里要了治外伤的特效药，给你抹抹试试看，不管用的话，我南京还有同学在开诊所，实在不行，我带你去上海看大夫。”笛飞解开芝荔深绿色旗袍领口的扣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小瓶绿色的药膏，有些焦急地说道。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芝荔红了脸，嗫嚅着没有说下去。

“医生说这个抹上最是消肿止痛，就是可能有点痒，你忍一下。”笛飞没有听出芝荔言外之意，只专心地让芝荔坐好，自己则温柔地帮她涂着药膏，却又见芝荔身上又有新伤，便知道是苏老爷又伤了她。笛飞虽然十分心疼，却也无计可施。苏老爷表面对芝荔很好，吃穿用度俨然是苏家正房太太的标准，可笛飞心里知道，在这样的人家，芝荔这种身份是不被当作人看的，就算别人知道苏老爷的特殊癖好，在房中伤了芝荔，也根本算不得什么。想到这里，笛飞更加心疼。

因为害怕自己指尖凉，笛飞特意搓了搓手，然后才给芝荔涂药。芝荔感受着她温柔有力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心头泛起阵阵暖意。然而笛飞看着芝荔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芝荔吃痛颤抖了一下，笛飞忙问道：

“我弄疼阿姊了吗？”笛飞忙问道。

听到“阿姊”，芝荔眼中顿时亮了一下，忽闪着大眼睛抬头看着笛飞，红了眼眶，缓缓把头靠在笛飞的肚子上，流露出少见的脆弱神色：“好久没听过你叫阿姊。”

笛飞一愣，想到自己回来已经很多天，与芝荔在一起时身边常有旁人，不便开口叫她，只拖到今天才第一次叫出当年闺中常用的称呼，不禁心中有些愧疚，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芝荔的头发，又唤了一声，柔声安慰道：“阿姊坐好，当心碰到伤口。”

芝荔心中一暖，不由得笑了。

笛飞看着她的伤口却心中酸楚，便不再说话，轻抚着芝荔的头发。涂完之后，她把芝荔的衣服轻轻系好，然后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她安慰般地叫着阿姊。忽然间，笛飞想到了什么，柔声问道：“阿姊那天不是说不喜欢深绿色的旗袍了吗？怎么今日又穿了？是衣服少了吗？我们去做几件旗袍可好？我打电话回家去，让他们把上海的裁缝请来，给咱们两个做旗袍？“

芝荔却摇了摇头说道：“前阵子才请裁缝来过，刚做好了衣服，还有好几身没穿呢。我衣服很是不少，最近家里的丝绸铺子总来给我送料子，我又有几个身子，要那么多衣服？“

笛飞闻言，不禁微笑了一下。

芝荔却想起苏老爷子扯开自己旗袍的情景，不由得红了眼眶。笛飞虽不清楚细节，但看芝荔的脸色，也知道她有心事，强行逼她说出，怕是更加伤了她，便没有追问。笛飞叹了口气。她搂住芝荔，轻声叫着：“阿姊，别难过了，我陪着阿姊。“

半晌，她忽然听见怀中的芝荔喃喃道：“笛飞”，然后芝荔伸手拉住了笛飞。笛飞附身细看，只见芝荔一双妩媚的眼睛依赖地看着自己，笛飞本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得手上更加搂紧了芝荔。

到南京时已经是下午一点，笛飞带芝荔到一家西餐厅吃午饭。

笛飞点了小牛排和土豆做主菜，芝荔则点了奶油焗青口，两人相对而坐，慢慢吃着午饭。

“南京的牛排做的比上海差远了。”笛飞叉起一块牛排抱怨道。

笛飞一向不会抱怨饭菜的味道，苏家的家教是向来不许挑肥拣瘦。王氏教导女儿更是规矩森严，若饭菜不精致，便不动筷子就是了，下人自然明白意思，大家闺秀，嫌这个菜咸了，那个淡了的，有失风度。芝荔也知道苏家的小姐从小教育严格，对待笛飞这个唯一嫡出的女儿，虽然千娇万宠，但该有的规矩却是一样不少。所以，虽然笛飞走南闯北，但身上大家闺秀的规矩却依旧在。如今在自己面前抱怨牛排，明显是撒娇的意思。芝荔便宠溺地笑道：“我这个青口味道还好，阿姊跟你换好不好？”芝荔作势要换，笛飞却拦住了她，撒娇般地笑道：

“姐姐喂一个给我尝尝就罢了。”笛飞笑着撒娇道。

“多大人了，还要喂，自己乖乖吃。”芝荔笑着说，眼睛里却是满满的宠溺。

“姐姐喂的好吃。”笛飞撒着娇道，然后端着盘子，腻在了芝荔身边。

“这是做什么？好好吃饭，出门在外，要有个大小姐的样子。”芝荔见笛飞坐了过来，忙躲闪了一下。

“又没有旁人，要什么大小姐的样子。我就是想挨着姐姐吃嘛。”笛飞撒娇道。

芝荔微微笑了一下，忍不住纵容了她，宠溺地喂了笛飞一块青口，然后用手帕替她擦了擦嘴，问道：“好吃吗？”

“好吃，阿姊你也吃。”笛飞笑着说道。

芝荔也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块青口，却不小心把奶油汁弄在了嘴边，笛飞便伸出手，用无名指关节处替芝荔轻轻擦掉了。芝荔见四下无人，轻轻咬了一下笛飞的手指，调皮地笑了。

饭后，二人走着在南京街头逛了逛，转眼间到了下午，笛飞见芝荔有几分倦意，便叫了黄包车，去了苏家在南京常年包的酒店套房中。

下了黄包车，笛飞与芝荔并肩走到酒店门口，笛飞习惯性地等着门童帮她拉门，但驻足片刻后，却不见门童有动作，笛飞有些诧异，倒也不以为意，自己伸手推开了门。

但门童却拦住了笛飞道：“你找哪位？”

笛飞一怔，回头看着他，疑惑道：“你这是跟我说话呢？”

门童轻轻一笑道：“不然呢？这里也没别人啊。”

笛飞有些不悦，苏家是江浙沪一带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在这家酒店更是常年有包房，不管住还是不住，每年都有打赏，算得上是绝对的大客户。笛飞心想，这门童或许是新来的，再加上自己刚回国，又是坐黄包车来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历。笛飞不想与人争执，平息了一下，开口道：“你可能是新来的，我是苏笛飞。”

门童上下打量了一下笛飞，见她一副学生的样子，便继续道：“我不关心你是谁，我们的客人非富即贵，你一个女学生好好上你的学，不要打扰了我们的客人。”

此时，酒店内主事的经理看见了这一幕，慌忙跑出来迎笛飞，笑道：“不知苏二小姐大驾光临，您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派车去接您啊。”然后回头训斥门童道：“混账！也不看看是谁，苏二小姐你也敢挡驾！”

“许经理，没事的，别难为他，我也是才回来不久，他们新来的不认识我也正常，房间打扫干净了吗？我们累了，想休息了。”笛飞宽容地笑笑道。

“每天打扫，干干净净的，您上楼看看，哪儿不满意我马上差人给您收拾。”经理恭敬地说，然后又开口问候道：“大老爷二老爷都好吗？上个月令尊大人还来南京了，他也好吗？”

“都很好，多谢您惦记着，我先上楼了。”笛飞说着便伸出手，拉住了芝荔，二人携手上了楼。

二人进房间后，笛飞伸手拿出一块大洋，吩咐酒店招待人员：“谢谢，你下去吧。”

这时，芝荔刚要脱掉外套，笛飞忙拦住她道：“姐姐别动，看扯痛了伤口，我来。”然后她小心地帮芝荔脱下外套。

“疼吗姐姐？”笛飞边脱衣服边问道。

芝荔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娇气，没事的。”

笛飞依旧小心地帮她脱着外套，然后把二人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芝荔穿着高跟鞋，缓缓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子，心情舒畅了许多，语气中难掩兴奋，开口道：“很多年没来了，南京城还是有些变化的，这树应该是新种的吧，长大些应该就好看了。那边是新盖的吗？从前不记得有的，也兴许是我不常来这里。”

笛飞听见她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忙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精致的拖鞋放在芝荔脚旁。笛飞半蹲着道：“姐姐穿着高跟鞋走了这么久，换双舒服点的鞋吧。”然后作势要帮芝荔换鞋。

芝荔忙一把拉起笛飞，自己很快换了鞋，又把高跟鞋踢到一旁。笛飞笑笑起身，看向窗外路边新栽种的树，问道：“也不知这到处种的是什么树啊？”

芝荔换好鞋后缓缓抬头，看见笛飞正一脸笑容地看着自己，阳光而温柔。窗外，下午的南京放了晴，金色的暖阳洒在窗前，似乎给自己的心也镀上一层金粉，芝荔也不禁笑了，回头望着笛飞柔声开口道：“我记得报上说好像是法国梧桐，说是适合南京的气候，等树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应该会很好看的，到时候，你再带阿姊来南京看好不好？”

芝荔这一笑，倾国倾城，笛飞不禁有些愣住，看着芝荔几乎完美的眉眼，笛飞叹道： “阿姊果真‘一生爱好是天然’。姐姐眉眼精致，不比那些庸脂俗粉，真真‘妩媚不烦螺子黛，春山画出自精神’。”

芝荔却不由得怔了一下，变了脸色，别过头去了。笛飞不解，柔声问道：“怎么了阿姊？”

芝荔却勾起伤心事，不由得红了眼睛。笛飞有些慌乱，隐约觉得可能是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忙道歉说：“阿姊，是我不好，我定是说话造次了？阿姊骂我好不好？”

芝荔却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是我多心了。你刚刚说的‘妩媚不烦螺子黛’，是唐代平康坊名妓赵鸾鸾的诗。”

笛飞才恍然大悟，她刚刚只是情不自禁想夸芝荔的眉毛，却不想唐突了她。便忙道歉道：“对不起阿姊，是我不好，我信口胡诌的，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

芝荔却摇摇头：“是我自己多心，不怪你。”

笛飞伸出手去轻轻帮芝荔拭泪，感叹道：“在英国时，常常都梦到这样看着姐姐，跟姐姐说着话。”

芝荔嗔怪地看了笛飞一眼，轻轻夺过手帕道：“你惯会哄我，一回来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倒是急着看看别人长什么样子，急着教别人开车？我自然是比不了嵊州赵家的大小姐，你们出身相似，自然熟络。我才不信你在英国还想着我。”芝荔切换了国语，嘴上虽然说着赌气的话，却不由得更靠近了笛飞。

笛飞听着芝荔说话，不由得眉头微皱，看着芝荔的眼睛，正色道，“我哪有，阿姊乱讲。”

看着芝荔有些不以为意的表情，笛飞难掩失落，忍不住开口道：“人家在英国，心心念念的都是姐姐。吃到好吃的东西，心里想着，阿姊若是在就好了，我买给阿姊尝尝。看到有意思的人和事，心里想的也是，阿姊若是在，我讲给阿姊听。看着月亮，想起阿姊弹着琵琶唱评弹，弹着钢琴，想阿姊唱的皂罗袍。晚上常常梦到，在东院姐姐的屋子里，姐姐就靠在我旁边，可梦醒后向旁边摸过去，一片冰冷，只有我自己。等到回了国，终于可以留在绍兴了，想着终于能时时见到你了，满心欢喜的有一肚子话要跟姐姐说。还特意打电话给我南京的同学，让他帮我定那家餐厅的位置，要带姐姐来玩。可还来不及说说心里话，来不及跟姐姐共剪西窗烛，你却居然只知疑心我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我心里委屈却又不舍得对姐姐发脾气，姐姐好会伤人的心。”笛飞越说越委屈，语气中的失落也越发浓重。

芝荔听她委屈地诉说，心中不免有些感动，却也有几分愧疚。笛飞为人纯真而和善，但从小流连在风月场中的芝荔目光如炬，她看得出笛飞对身边所有人都不过是虚应故事，不论怎样和善外向的性子，也掩不住笛飞骨子里冷淡的态度。芝荔洞察人性，很明白这其中的原因，笛飞虽然看起来娇生惯养，但母亲王氏向来对她严格按照大家闺秀的标准要求，这种自小养成的贵气使得笛飞对身边的人和物都无比挑剔，故而对身边人都是发自内心的敬而远之，只是有外在一应规矩礼节约束着，不易察觉罢了。可她苏笛飞唯独对自己，有一份发自心底的炽热和真诚。芝荔其实不是存心要刁难笛飞，偌大的苏家，不论男女，从来没人正眼看过芝荔，本应该高高在上的笛飞却对自己照顾有加。芝荔潜意识里一直不相信笛飞对自己的好。

一开始，芝荔本以为笛飞只不过是可怜自己。虽然笛飞一次次说明，在她心里，自己是和她一样的人，芝荔却只敢当她是客气，不敢真的觉得自己能和苏家嫡出的大小姐平起平坐。但从英国回来后，笛飞依旧待自己如故，还居然对自己有这么深刻的眷恋，芝荔心底有几分欣喜，可更多的却是不敢置信，所以才一再刁难、试探笛飞。

可此刻芝荔听着笛飞真诚地表白，不由得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伸手把笛飞揽入怀中，不知不觉，眉间眼角带出了万种柔情。笛飞也不由得换了笑颜，伸手想拉住芝荔的手，却不小心刚好碰到芝荔那天晚上被苏炳乾磕到的地方。本来沉浸在柔情中的芝荔手上疼了一下，心里想起那晚被苏炳乾□□的事，不禁垂眉敛目，松开了搂着笛飞的手，别过头去叹了口气，哽咽地叹道：“你那句诗说得也没什么错的，我这样的出身，残花败柳，赵鸾鸾的诗确实也适合的。”

“又讲这种话。”笛飞气得甩开了芝荔，却不知道，正好打在了芝荔受伤的地方，芝荔顿觉一阵钻心疼痛从手腕蔓延到心里。笛飞却浑然不觉，起身走进卧室，边走边说道：“也不知道你是故意讲这种话刺我，还是真的不懂我，我又没个亲姊妹，纵然有，笛月不过是堂姐，又不通诗书，木木讷讷的，说不明白半句话。那日秦淮河一见，原以为你是个知己，却不晓得你何苦总是这样妄自菲薄，难道是我曾有过一分一毫唐突了姐姐吗？”笛飞边说边赌气进了卧室。

“你别生气。”芝荔慌了神，不由得红了眼眶，快步追上笛飞，却也不知该怎么劝她，只涨红了脸，站在笛飞身后，静静地看着她颀长的背影。

片刻后，笛飞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芝荔道：“姐姐，是我不好，不该大声跟你说话的。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我们别把时间浪费在生气上了。”

芝荔勉强一笑，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思索片刻后，想起了自己带着的笛子，便转身去拿。随后，她坐在卧室的美人榻，缓缓吹起悠扬的琴声中，一曲懒画眉妩媚温柔。笛飞见她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怒火全消了，不由得跟着笛声缓缓唱着：“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只吹了一段后，笛飞却伸手拉住了她。

“怎么了？”芝荔不解地问。

“吹笛子最是伤气，姐姐歇会儿吧。”笛飞笑道。

“才吹了这么一会儿，不至于的，你不是说好久没听到了吗？姐姐带着笛子就是想要吹给你听的啊。”芝荔不禁失笑道。

想着夜深时听到的芝荔唱曲的声音，笛飞心中一阵刺痛，摇摇头笑道：“我不舍得，姐姐不要吹了。”

芝荔一愣，体味着笛飞对自己的贴心，眼眶渐渐的红了。



第二天，笛飞和芝荔起身打算在南京城内逛一逛，刚走下楼，却正碰见笛飞的大哥苏笛墨拥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小姐，醉醺醺地上楼。笛飞一惊，忙叫了大哥。

“笛飞啊，你怎么在这儿。”苏笛墨大着舌头，含混着问道。

“我和三姨奶奶出来逛逛。”

“哦，你们也来南京逛？那这包房便是你们住下了？我住哪儿？”苏笛墨晃晃悠悠地问。

“大哥，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笛飞忙扶住他。

“昨夜里从上海过来，我就说南京没什么好玩的，你偏要来。”笛墨看着身边的女子说道。

那女子娇滴滴的声音说道：“还不是大爷说要找个新鲜，上海已经是逛腻了的，我才提议来南京玩一天罢了。”

苏笛飞懒得管笛墨的闲事，便欲让服务员给他开间房，安顿下他就跟芝荔出去。谁知笛墨却不依不饶，非要住苏家在那酒店的包房。

“这包房原也是我们爷们出来玩的时候住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出来瞎跑什么？既来了，自己不拘住哪一间房也罢了，何必跟我抢？再说，我这还带着个姑娘呢。”笛墨醉醺醺地说道。

“你喝醉了，我懒得跟你多话，房已经开好了，你爱住不住。”笛飞扭头准备要走。

“欸，苏笛飞，我可是你大哥，长房长子，你连我的话也敢不听？”笛墨一把拉住了笛飞。

笛飞见饭店大厅人来人往，不想丢苏家的人，便只得欲把自己那间房让给他，于是她找到服务员让把自己和芝荔的东西搬出来，她打算带芝荔回到自己在南京的住处。

笛墨笑笑说：“这才对嘛，你看，我这还带着个姑娘呢，她可是艳春坊的头牌。”

笛飞无比厌恶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只见她浓妆艳抹，俗媚不堪，便皱了皱眉头。笛墨看出了笛飞的意思，继续大着舌头说道：“怎么，瞧不起风尘女子？还是瞧不起我？你旁边拉着的这位不也是秦淮河出来的？”说罢，笛墨不以为意地笑笑，指了指芝荔道。

笛飞顿时火冒三丈，伸手抽了笛墨一嘴巴，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叫你声哥哥，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跟我一样了是不是？也不看看是……”笛飞刚要说“是谁养大的你”，却觉得抖出来他们苏家的大少爷是丫头生的并不光彩。再想到苏家的名声，自己做妹妹的，失态打了哥哥，虽说他是庶出，却也是苏家西院的长子，不能损了苏家的颜面。只得投鼠忌器，恨恨作罢，拉了芝荔扭身走了。

黄包车上，笛飞细看芝荔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她素知芝荔的性子，对自己风尘女子的出身甚是自卑，今又被笛墨这样轻贱，恐怕心下更是不快。笛飞便说了很多笑话逗芝荔开心。

午饭时，笛飞带着芝荔去到福昌饭店吃午饭，她勉强开口道：“姐姐，你别听他胡说，他能懂什么？”

芝荔凄然一笑，说道：“是啊，一个庶出的少爷，能懂什么。”

“什么嫡庶的，那都是过去的旧思想了，现在是新社会了，姐姐快别提了。我陪姐姐去做身旗袍吧。”笛飞陪着笑道。

芝荔奇怪地问：“你不是说过最喜欢我穿绿色的旗袍吗？”

笛飞笑道：“是啊，我喜欢，但姐姐不必为了我穿自己不喜欢的衣服啊。”

芝荔心里感动，却依旧摇摇头，怅然道：“你喜欢的，姐姐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个年代，嫡庶尊卑分明，嫡出的小女儿笛飞自然是全家宠爱的女儿，庶出的大少爷笛墨哪怕是长房长子，却也只能受尽苏家上下的白眼，芝荔心里十分清楚。她也知道，笛飞刚刚骂笛墨的话只骂了一半，后半句没有说出，是怕自己多心。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多心呢？笛墨的母亲身份再低，也还是苏家家生家养的丫头，她自己不过是秦淮河的□□，甚至都不可能在他们嫡庶尊卑的排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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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便无风雪也摧残


笛飞想要哄芝荔开心，便吩咐黄包车师傅：“去福昌饭店。”

芝荔听罢，眼神带着询问地回头望着笛飞，笛飞笑笑道：“再去给阿姊弹一曲月光好不好？”

芝荔眼中泛起淡淡水光，缓缓道：“你还记得？”

“我怎会不记得呢？”笛飞笑着抬手，理了理芝荔前额的发丝。

正值中午，福昌饭店的顾客并不多，只见笛飞一身西式女装，芝荔穿一身上等丝织墨绿色旗袍，并肩走进福昌饭店。服务员马上迎上来问道：“二位小姐请里面坐。”

芝荔不由得掩嘴一笑，小声在笛飞耳边揶揄道：“看来这苏笛飞的名字也没那么好用嘛。”

笛飞不由得笑着低了头。

服务员却听见了二人的耳语，忙开口道：“苏笛……二位是绍兴苏家的小姐嘛？”

笛飞笑着点了点头，挑眉看着芝荔道：“你瞧。”

芝荔看着她自鸣得意的样子不由得又怜爱又好笑，连忙掩嘴。

随后，笛飞坐在黑色真皮的琴凳上，芝荔穿着贴身的深绿色旗袍，侧立在笛飞身旁，甚是好看。半晌，笛飞拉芝荔道：“阿姊坐，站着腿酸。”

芝荔垂眸看着笛飞修长的手指，笑了笑道：“哪有那样娇气，我就在你身边站着，这样能看清你弹琴的手指，特别好看。”说罢，伸手轻轻拂在笛飞双肩。

笛飞闻声笑了，开始弹琴。

一曲月光还未弹完，忽然饭店门口骚动起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个子不高的男子气势十足地走了进来，旁边服务员忙上前陪笑道：“不知是二小姐大驾光临，我马上去叫秦掌柜，您这边宽坐。”

笛飞闻声不禁扭头望去，笑道：“她也是二小姐？看着像个男的啊。”

芝荔笑着，怜爱地抚着笛飞的头发，开口道：“她是孔祥熙家的二小姐孔令伟。”

“哦？她便是孔令伟啊。孔家那个假小子？”笛飞不屑地一笑。

芝荔忙令她噤声：“小点声，如今孔祥熙做了财政部长，孔宋两家势力庞大，你别给自己惹麻烦。”

笛飞却冷笑一声道：“暴发户。听说他们蒋孔宋三家都笃信基督教，土不土洋不洋的，难怪养出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孔祥熙家还是孔子后人，怎得这般没有家教。”

芝荔不禁笑了，轻轻抚着笛飞的头发道：“乖，别乱讲了，不值得逞一时口舌，给自己添了麻烦。”

笛飞转念一想，把头贴在芝荔小腹上，仰头问道：“那阿姊怎么会认识她的呢？”

还不等芝荔答话，孔令伟便老远看见了她，边笑边走近她们道：“芝荔小姐，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藤芝荔连忙颔首问好：“孔二小姐。”然后轻轻推了笛飞一下，示意她站起来打招呼。

笛飞只得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点头问好。

孔令伟看着笛飞，挑眉问道：“这位是？”

“小女贱名恐污了孔二小姐尊耳。”笛飞面无表情地说道，芝荔忙拉她的手示意。

孔令伟见她说话奇怪，便也不去理她，只问芝荔道：“我后来再去芳月阁时，她们说你嫁人了？”

芝荔笑着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把笛飞挡在身后。

“是谁啊？艳福不浅啊。”孔令伟开着玩笑道。笛飞听她这样的轻薄口气，心下不爽，刚要起身，芝荔却轻轻拉住了她。

“孔二小姐说笑了。”芝荔一脸职业的笑容。

“听说是嘉兴还是海宁？姓什么来着，就听他们随口说了一句，我倒是忘记了。”孔令伟随口问着，手上拿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把玩着。

“是绍兴，苏家。”芝荔说道。

孔令伟闻言一怔，抬头问道：“绍兴苏家？哦，我好像听父亲说过，是苏曾源家吗？我记得他是光绪朝的进士还是怎么回事？”孔令伟看着笛飞问道。

“您说的是家曾祖，同治二年癸亥科状元，与张之洞先生同榜。家高祖苏心存是咸丰六年丙辰科状元。”笛飞微微扬着下巴，语气中难掩骄傲。

说话时，外面又走进来一位高官的儿子，智馥年，乃父为陆军中将智鸣育。只见他一身戎装，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进门后，把外套脱下，随手递给侍从，刚巧听见笛飞高傲地述说，又看见了熟人孔令伟，便踱步走近。

“孔二小姐，别来无恙啊。”智馥年开口道。

“桂将军。”孔令伟玩笑着打趣道。

“千万别这么叫，我哪里是什么将军。”智馥年笑道，转眼看见了英气勃勃的笛飞，便好奇地开口道：“这位小姐是？”

苏笛飞见智馥年身材高大魁梧，面色黑黄，眉毛浓郁，像是水墨画用过了色的粗鲁样子，心里便添了十分不喜欢，便只礼貌地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芝荔见她如此，忙开口道：“她是苏家二小姐笛飞。”

苏家祖上世代官宦，多人曾中进士，更是出过苏心存、苏曾源两位状元，到苏曾源时退休回乡后，抓住洋务运动的时机，开始经营纺织等实业，又辅助张之洞办洋务，最终做到绍兴首富。苏家诗书传家，对孔宋两家借助西洋势力起家的新资本并不认同。但智馥年确实也听过绍兴苏家，便开口笑道：“是绍兴的苏家吧，我知道的，正经的书香门第。苏小姐还会弹钢琴？”

“不敢说会，随便弹来逗我姐姐开心的。”笛飞脸色依旧冷峻。

孔令伟虽然对苏家不甚熟悉，但也知道国民政府多仰仗江浙财阀的势力，虽然孔宋两家势力庞大，但她也不想轻易得罪了江南根深叶茂的大族苏家，便不再跟笛飞纠缠，又跟芝荔闲聊了两句就准备走了。

“我常去芳月阁，芝荔小姐何时有时间，不妨回去，再唱个曲听听，大家开心开心。”孔令伟轻佻地笑着说，不等芝荔回话，便转身走了。

“芳月阁？”智馥年听罢，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他人在军中，政府对于军人流连这种风月场所向来管束严格，他不敢多逗留，便来不及打招呼就走开了。

“瞧你这小姐脾气。”芝荔笑着推笛飞道。

“我就见不得她看你的眼神，那副轻佻的样子，当你是什么啊？一点不懂得尊重别人，没有家教。”笛飞依旧愤愤。

芝荔一怔，心里有些落寞，勉强笑道：“没关系的，我习惯了，除了你，别人都是这么看我的。”

笛飞有些心疼，拉住了芝荔的手，芝荔却轻轻抽开了。

此时，笛飞刚巧留意到芝荔手腕上的伤痕，心里一惊，说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是我伤了你吗？”

芝荔看着手上的淤青，又看着笛飞焦急的样子，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红着眼眶摇头道：“不是你，你怎么可能伤了阿姊呢，你别担心，我不疼。”她心里想的却是，“若真是你伤了我，恐怕我心里也舒服些，为你受伤，我怎样也是愿意的。”

笛飞看着芝荔泫然欲泣，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了她手上的伤恐怕没有心里的伤严重。这么多年的同处，笛飞能感受到芝荔缠绵心底，不曾释怀的伤心。自己其实愿意陪她一起哭、一起笑，为她舔舐伤口，陪她一起看伤口结痂，可芝荔终究不愿打开心扉，不愿与自己分享。笛飞知道芝荔骨子里的自卑，知道自己的身份给她带来的负担，笛飞有时想，若自己也是芳月阁中的女孩子，不是什么苏家二小姐，是不是芝荔就能跟自己说几句梯己的话了？

可此刻，笛飞只能无限伤感地看着芝荔，看她孤独地抚过手腕上触目惊心的淤青，就如同她一贯的那样逆来顺受，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羞于告诉笛飞。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吵吵嚷嚷起来，来人却直接走到苏笛飞面前，冷冷地道：“你是苏笛飞吗？”

笛飞上下打量着这个人，只见他穿一身黑色中山装，面目冷峻，自己从来不曾见过他，有些疑惑地点头道：“我是啊，怎么了？”

“剑桥大学英文系毕业的？”

笛飞眉头微拧，疑惑地点了点头。

“认识穆望熙吗？”

笛飞点头道：“认识啊，他是我同学，怎么了？”

那人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和缓地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里啊？”笛飞有些慌了，芝荔闻言也慌了手脚，忙挡在了笛飞面前。

“请苏小姐配合。”黑衣人依旧冷峻，身边几个人也上前一步，笛飞感受到了威胁。

笛飞感觉到事态不妙，忙柔声对芝荔说：“阿姊，没事的，我跟他们去，你先回家去。”

芝荔忙道：“不要，我陪你去。”

笛飞笑了笑，给她使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芝荔马上意会，是要她回家报信。芝荔便点点头道：“好，我回家等你，早点回来。”

笛飞柔声安慰道：“阿姊别担心，等我回来，给阿姊再把月光弹完好不好？”

待芝荔把消息带回绍兴后，苏家顿时打乱，笛飞的母亲王氏哭着对芝荔道：“平日里出去也没有什么事，怎的跟你一出去就出了事呢？”

芝荔有口难辩，再加上本来苏家人就对她颇多微词，她只得默默低了头，眼神中却是满满的不安和担心。

芝荔回到绍兴后，把情况告诉了苏炳乾，苏家上下托人打听才知道，原来笛飞的同学穆望熙是□□地下党，已经去了延安，带走笛飞的是中统的人，想从笛飞这里调查穆望熙的下落。苏家正打算辗转托人救出笛飞，但却困难重重。芝荔不免担心忧虑，常常站在院中那株玉兰树下，默默垂泪，回味着二人初识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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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忆昔秦淮芳华盛


1926，民国十五年春天的南京，芳月阁的头牌藤芝荔红极一时，尤其唱《牡丹亭》最为拿手，只是要价极高，每次开口都要几百块现大洋。当时的大户人家宴请时，流行把青楼名女请到家中作陪，一般要价几块到几十块大洋不等。可为了请到藤芝荔，有的大户人家甚至开出几百块现大洋的价格。然而，芳月阁老鸨陈馥丽为了利用头牌藤芝荔拉动整个芳月阁的生意，便从不许藤芝荔从出席这种宴请，想见芝荔的人只得亲自到南京芳月阁中来，这不由得又为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种策略十分奏效，藤芝荔16岁那年，芳月阁便从南京几间顶级青楼中脱颖而出，芝荔也成为南京城甚至江南一带名副其实的花魁，在芳月阁中摆一桌酒，要比别家多出近一倍的价格。

绍兴苏家作为江南大户，自然也曾多次邀请藤芝荔到绍兴赴宴，却从未请到过，于是苏炳乾苏炳信兄弟二人便想去南京听听昆曲，也一睹芳容。去南京之前，他们先到了上海游玩，恰好碰到笛飞所在的教会学校放圣诞假，便也带上了笛飞去听听昆曲，苏炳乾说：“笛飞接受这西洋教育，在上海看的也多是西洋戏，带她去听听昆曲也好，我们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恐怕听了有几十折戏了。”于是三人来到秦淮河。苏家兄弟想笛飞怎样也是个大家小姐，就这样去秦淮河并不方便，便让她拌成男装，戴上假发，穿了一身名贵西装，来到秦淮河。

笛飞觉得很新鲜，便欣然答应，苏笛飞和苏炳乾兄弟走进芳月阁，藤芝荔一曲《游园》唱毕，走下台陪苏家兄弟喝酒。席间，藤芝荔巧笑嫣然，笛飞在一旁冷眼喝着温热的黄酒。苏炳信是个老实人，只是痴迷昆曲，一心到秦淮河听听大名鼎鼎的藤芝荔唱。而苏炳乾则宿在了芳月阁芝荔房内。

笛飞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一直在想着白天的藤芝荔。她在绍兴家中时，也常看见妙龄女子唱昆曲，笛飞从来不以为然，总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装扮，唱着一样的杜丽娘，也听不出什么。可今天一听藤芝荔唱，似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藤芝荔的杜丽娘为何这般不同寻常呢？是油彩不一样？还是戏服不同？似乎都是一样的，唱腔、念白，跟家中的小戏子有什么区别吗？一段老掉牙的《游园》，听了不知多少遍，怎得这般动人心魄呢？笛飞想着想着，索性起身，又穿上男装，回了芳月阁，刚到门口，只见藤芝荔一袭素袍，洗尽铅华，自有一股清丽的美，但却似乎面带愁容。笛飞感觉自己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她开口叫住了芝荔：“芝荔小姐这么晚还没睡？”

“苏少爷。”藤芝荔一惊，回过了头，看见月色下容颜俏丽得不像是男子的苏笛飞。

“是睡不着吗？芝荔小姐可有心事？”笛飞问道。

“苏少爷不是也没睡？”芝荔笑了笑，不自觉低了头，却正好瞥见笛飞的大拇指闲闲地搭在西装两颗扣子中间，四只手指露在外面，修长而细腻。

“秦淮夜色，不看岂不可惜了。”笛飞笑道。

“是吗？我日日在这秦淮河旁，却也不觉得怎样。”芝荔淡淡地笑了笑。虽然笑着，可笛飞分明觉得芝荔的眼底有些掩盖不住的悲凉。

“《桃花扇》里不是说，‘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分影照婵娟’么。芝荔小姐愿不愿陪我去看看？”

芝荔笑笑摇头道：“苏少爷，夜已三更……”话未说完，却不想被笛飞抢了话。

“‘马滑霜浓，直是少人行。’芝荔小姐是在留我吗？”笛飞走近了一步，贴近了芝荔，微笑着说。

芝荔知道，‘夜已三更，马滑霜浓，直是少人行。’这句词是李师师当年对宋徽宗说，要其留宿的。芝荔的本意是说天色晚了，想让笛飞早些休息，但却不小心被笛飞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下。又不易察觉地稍微转了转身子，离笛飞略远了些，然后笑着说道：“原以为苏少爷是个念洋学堂的新式学生，不想这种不常见的宋词也是读过的？”

笛飞笑笑没有说话，芝荔又开口道：“可那宋徽宗最终也还是回宫去了啊。苏少爷好走。”

笛飞摇了摇头，抬眼看了一下月色如练，然后笑看着芝荔说道：“也罢，天色晚了，芝荔小姐早点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芝荔抬眼看着笛飞，却见她眼神清澈地不像是真人，一时间她有些恍惚，还未来得及说话，笛飞便颔首一下，转身翩然离去了。芝荔留在原地，有些怅然。

回到房间中，苏炳乾半闭着双眼，正倚在榻上抽着大烟，吩咐芝荔唱两句昆曲听。芝荔坐在榻前一个圆木墩上，袅袅娜娜地清唱着牡丹亭《惊梦》中一曲《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芝荔边唱边看着眼前半梦半醒的苏炳乾，脑海中却浮现出了笛飞刚刚说“一带妆楼临水盖”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尽是富家公子哥的从容不迫，语气虽谦和，却也掩盖不住养尊处优的贵气。阅人无数的芝荔知道，这种气质是那起暴发户没有的，只有累世的富贵才熏陶的出。尤其是那眼神，芝荔从没见过，晶莹如水，干净单纯，仿佛透过眼睛，就能直接看进笛飞的心里。芝荔多年如止水的心忽然就漾起阵阵涟漪，一阵波动间，她却十分想再看一眼笛飞那双眼睛。

第二天晚上，三人照样来芳月阁吃饭听曲，苏炳乾道：“昨夜芝荔的《山坡羊》唱的极好，今日再让她唱给你们两个听听看。”芝荔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随着笛声响起，她开口唱了一曲山坡羊。一曲唱罢，笛飞来了兴趣说道：“祖父，我前天听芝荔小姐和芦菁小姐一起唱《山桃红》很是动人，我想让芝荔小姐带我唱唱如何？”

“好啊。”苏炳信兄弟二人笑着让笛飞去试试。

台上，昆曲闺门旦打扮的芝荔和一袭西装的笛飞开始清唱牡丹亭惊梦中的一曲山桃红，笛飞婉转地念白道：“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这本是柳梦梅见到杜丽娘时的念白，芝荔听过无数遍了，只是这一次，为什么有些异样的感觉。

还来不及多想，只听笛飞继续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你在幽闺自怜……”到最后，二人携手对视，唱道：“是哪处曾相见，想看俨然，早难道好一处相逢无一言。”

唱这句时，本应该小生拉住旦角的袖子，笛飞却上前多走了一步，拉住了芝荔的手。笛飞靠近时，芝荔嗅到了一阵阵似有若无的幽香，掌心感受到笛飞修长而温热的手指。

苏炳信兄弟二人在台下鼓掌，台上的笛飞却仿佛看见芝荔脂粉覆盖的脸庞红了一下。

下台后，芝荔在房内卸妆，笛飞坐在她卸妆的桌子上，斜眼看着她。

“芝荔小姐唱的真好。”笛飞晃着双腿，闲聊道。

芝荔笑笑说道：“苏小姐何故女扮男装呢？”

笛飞一愣，笑道：“你看出来了？”

芝荔掩口笑道：“看不出来，你靠近我的时候，我闻出来的。”

笛飞奇怪地道：“闻出来？我不曾用香水啊？再说，就算用香水，就不能是男人吗？”

“香水可以是男人，但你那一抹清清爽爽的体香，分明是个女裙钗啊。”芝荔笑着打趣笛飞道。

笛飞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芝荔小姐昆曲造诣极深，是我班门弄斧了，可否赏光，明天中午一起去吃个饭，再指导指导我的昆曲？”

芝荔未置可否地笑了笑，转了话题说道：“苏小姐这身西装英气有余，俊美不足。你身材颀长，眉宇间颇有几分飒爽气韵，若是换了粉色西装，怕是更显俏丽。”

笛飞低头看自己的西装，笑笑说：“好啊，刚好下个月学校有晚会，我要弹钢琴，也在想要去重新做一身衣服，就按芝荔小姐说的办。”

“苏小姐还会弹钢琴？”芝荔惊讶道。

“怎么，就因为我穿衣服品味不够，就该是不解风情的赳赳武夫，连钢琴也是不能会的？”笛飞开着玩笑道。

这时，下人端来了一杯茶水递给芝荔，笛飞一眼瞥见，笑道：“芝荔小姐好品味啊，用这青花釉里红的茶盏。”

芝荔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看着笛飞，旁边的侍女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我们小姐只用这个喝茶呢。”

“你先下去吧。”芝荔淡淡地对侍女说道，侍女出去后，芝荔伸手把茶盏送到笛飞嘴边，起身含笑看着她道：“苏小姐尝尝看，这是什么茶？”

笛飞个子比芝荔要高出一些，她垂眉看着芝荔。只见一双丹凤眼，乌黑发亮，如一汪幽深的古井，安静，却带着几分不可捉摸的味道。唇边带着笑意，修长的手指擎着淡雅的青花瓷，瓷身点缀着点点深红色，笛飞一时间竟有些失了神。芝荔看出她神色的变化，黛眉微挑，轻轻笑了一声，笛飞这才缓过神来，笑道：“芝荔小姐这是在考我了。”

然后低头就着芝荔的手抿了一口茶水。浅绿色的茶水入口只有微微淡香，不易察觉，咽下后才缓缓觉得有回甘从喉头至唇角，笛飞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茶香。半晌方才开口道：“第一次喝到这样的碧螺春，芝荔小姐是在烧水时加了些许的松针吗？”

芝荔看出了笛飞对茶水的喜欢，也惊讶于她对茶的品味，微笑着点头道：“苏小姐对茶的口味，和我倒是一样的。”

笛飞看着她，一颗心似乎也被茶香萦绕了，丝丝缕缕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向健谈的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芝荔低头一笑，善解人意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头道：“苏小姐懂茶又气度非凡，怎会是品味不够。说到钢琴，以前妈妈倒是请人来弹过贝多芬莫扎特什么的，我听的不多，最喜欢的还是贝多芬的月光。”

“姐姐喜欢，那我弹月光便是了。”笛飞笑了。

芝荔嗔怪道：“你又不是弹给我听，干嘛要我喜欢。”

笛飞低头笑了笑道：“那我弹给姐姐好不好？我记得南京的福昌饭店有钢琴，明天我带姐姐去？”

芝荔微微抬头，风情万种地白了她一眼道：“谁要信你。”

“我说话一向算数。”笛飞急得拉住芝荔的手，忽然觉得触手冰凉，忙问道：“姐姐手怎么这么凉？”再细看时，浓妆艳抹之下，芝荔的脸上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

芝荔红了脸抽出手道：“我身上来那个了。”

笛飞恍然大悟地答应了一声，随即说：“那我送姐姐回房休息。”

芝荔惊讶抬头，看向外面，又看着笛飞，摇头道：“妈妈不会同意的。”

笛飞才想起，苏炳乾和苏炳信还在大厅里等她们两个，便笑笑说：“姐姐放心，一切有我，你只好好歇着便罢，我先送姐姐回房。”说罢，轻轻拍了拍芝荔的手背。温热的手掌流出让人安心的暖意，在笛飞手拿开的一瞬间，芝荔甚至有几分眷恋，想让她就这样覆在自己手背上不要拿走。看着自己的手背，嗅着上面留下的笛飞手上的淡淡皂香，芝荔不由得脸又红了几分。

回到芝荔卧室中，笛飞倒了杯水，然后拿起暖手袋，随后帮芝荔铺好了被子，把暖手袋放了进去。然后说道：“姐姐今天早点睡，暖暖和和的，明天一早保证就好了。夜里若是这暖手袋凉了就把它放到被子外面，免得冰到了姐姐。”

看着笛飞忙来忙去的身影，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芝荔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感觉让芝荔感到陌生，仿佛在自己已经日日见惯了的卧室中忽然多了一样摆设，先不论那摆设好看与否，这份突如其来，就已经很让人禁不住驻足思考。

芝荔若有所思地看着笛飞的身影，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这般细心，也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柔和的目光看着自己。芝荔很小便没了母亲，父亲再疼爱自己，终归是男人，对女孩子究竟做不到那般贴心。卖进芳月阁中后自不必多说，老鸨本与自己毫无情感，只是买来自己作为赚钱的工具罢了，她原是指望自己赚钱的，怎会有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可笛飞不同，她毫无理由地对自己照顾，芝荔渐渐明白心里那份莫名其妙的感觉是什么，大约，就是诗中写过的所谓“乍暖”。

“不打扰姐姐休息了，我先回去，明日再来看姐姐。”笛飞笑着说，然后转身离去，随手轻轻关上了房门。笛飞走后，芝荔忽然觉得卧室内一片冰凉，难以忍受，便走向床边，盖好了笛飞为她铺好的被子，一股暖流从手边流入心里。

出门后，笛飞却正碰见老鸨陈馥丽。陈陪笑道：“苏少爷也是来找芝荔的嘛？我这就叫她过去，少爷宽坐片刻。”说着，陈馥丽便要推开芝荔的房门。

“你等等。”笛飞开口拦住了她。

陈便停住动作，顺从地看着笛飞。笛飞知道她这种人八面玲珑，而且只把□□当作自己的摇钱树而已，便拿出一摞大洋给她，道：“今天我请了芝荔小姐帮我做点东西，我明早急着要，请你今晚给个方便，让人别扰了她。”

陈拿了钱之后，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外面大老爷和二老爷还在等她。”

“我知道，我去跟他们说，与你无关，你只让人别扰了她便是。”笛飞道。

陈便点头笑着答应了。

跟苏炳信兄弟解释罢，笛飞又找到了芦菁，跟她闲聊几句，装作不经意问她：“你现在来月信了吗？”

芦菁一愣，便误解了笛飞的意思，伸手缠在她身上道：“来了也不要紧，依旧能伺候苏少爷。”

笛飞轻轻挣开了她，她已经找到了自己要的答案，想到脸色苍白，却依旧浓妆艳抹，装作十分热情、满面含春的芝荔，她不由得有些难过。又看向身边的芦菁，笛飞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你在房中等我吧。”说罢，笛飞便走出了芦菁的房间。

芦菁追上她，笑道：“苏少爷这么着急回去吗？是因为我刚刚昆曲唱的不好吗？我知道，我的昆曲唱的不如芝荔姐姐，那我给您唱评弹好不好？”

笛飞回头，看芦菁满面讨好的表情，又想到她身体不舒服却还要刻意讨好自己，笛飞心中生起无限恻隐，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拿起一件外衣给她披上，说道：“没有，你唱的很好，我只是累了，你别多想。女孩子身体娇嫩，别着凉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随后，笛飞便扭头离去，走前，在芦菁门口的花盆旁放了几块大洋。

这边早早躺在床上的芝荔却睡不着了，想着笛飞看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十分陌生的神色。她长这么大，别人看她的眼神或同情，或鄙夷，或充满占有的欲望，或心机深沉不可估量。可唯独没有见过笛飞这样，带着欣赏和怜惜的干净眼神。

第二天中午，笛飞推迟了回上海的火车票，又找同学借了一身不合身的粉色西装，接了芝荔去了福昌饭店，在大厅中的钢琴上轻轻弹起了贝多芬的月光，琴声清丽优雅，芝荔不由得听得愣住了。

“阿姊喜欢吗？”一曲弹罢，笛飞一脸阳光地笑看着芝荔。芝荔看着她的笑脸，和她匆忙借到的粉色西装，仿佛初春的暖阳照在身上，不由得又觉暖意，芝荔感觉脸上热热的，低头问道：“你叫我什么？”

“我是独生女，可以叫你阿姊吗？”笛飞小心翼翼地问道。

芝荔愣了一下，一改往日八面玲珑的做派，有些羞涩地低了头嗫嚅道：“二小姐这样的身份，哪能管我这种人叫阿姊。”

笛飞见她脸色有变，便也不多解释，改了话题道：“等我回了上海，便去做一身合身的粉色西装可好？”

芝荔敛了羞涩的神情，笑着上前，伸手在笛飞腰上比划着说道：“你记得吩咐裁缝把腰微微束一点，显出女孩子的味道。再把裤腿做稍窄一点，显得修长好看。”

芝荔边说边动手抻着笛飞的西装上衣，一不小心碰到了笛飞的腰肢，芝荔只觉触手柔软而温润，她不由得红了脸，忙缩回了手。

笛飞却浑然不觉，笑着答应道：“好啊，我回去就按芝荔小姐说的做一身。”

芝荔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问道：“怎么不叫阿姊了？”

笛飞一愣，十分惊喜，笑道：“阿姊。”

然而，回到芳月阁中后，芝荔却被老鸨拦住了，陈馥丽笑着问：“昨晚苏少爷让你帮什么忙啊？还说让我别扰了你，还让芦菁也帮他，让我也别扰了芦菁，他怎么了？”

芝荔听罢，心中却添了一些说不出的酸楚，原来，笛飞的温暖不是只对自己。可她又不由得自嘲：“人家对你好，你也该知足，怎的能这样，还不许人家对别人好了？”

回到上海后，笛飞按照芝荔说的做好了西装。演出那天，她早早去了上海圣约翰大学，却不想在门口又看到了芝荔。

远远看去，芝荔穿一身墨绿色旗袍，披一件月白色披肩，清丽之余增添了几分华贵，站在圣约翰大学的门口，仿佛一株空谷幽兰，气质馥郁而优雅。

“芝荔姐姐！”笛飞高兴地跑过去，叫着她。

见笛飞穿着一身粉色西装走来，芝荔不由得笑道：“当心，别跑。”

“阿姊是专门从南京来看我的吗？”笛飞笑着问。

芝荔未置可否，笑着看着她，怜爱地整理着她的衣领说：“衣服做的很合身。你好好弹，阿姊在台下听着。”

笛飞笑着点了点头，拉着芝荔走向圣约翰的礼堂，而走在她们前面不远处的，正是赵思琪穿一身撒花的大襟褂子，挽着身边拿着手杖穿着西装的男子，那便是她的伯父，圣约翰大学的校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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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清明雨霁试新茶


转眼间，天气渐渐热了，苏家遍找关系想要救出笛飞，可谁知，这个案子恰恰犯在了在周崇的手里。周家曾与苏家因生意竞争结下仇怨，周崇的儿子恰恰在南京政府中效力，故而百般刁难苏笛飞。其实，虽然笛飞的同学是□□地下党，但中统早已查明事情原委，可以放走笛飞了，只是因为周崇的刁难，迟迟不肯放人。不过，中统也知道绍兴苏家的势力，也不曾为难笛飞，但到底不如在家中，笛飞消瘦了许多。芝荔百般周旋，终于在苏炳乾去南京看笛飞时，争取一同前往。

南京中统的一栋别墅里，他们见到了正被软禁的苏笛飞，看见笛飞憔悴的脸庞，芝荔顿时红了眼眶，苏炳乾也十分心疼，有些怒道：“反了这些人了，知不知道这是我苏家千娇万宠的二小姐，怎么能这样！”

“他们并没对我怎样，只是天气热了，我自己不想吃东西。”笛飞强颜欢笑道。

听此，芝荔连忙递上自己带来的食盒，拿出里面自己精心准备的小菜，开口道：“这都是素日二小姐爱吃的，做的匆忙，也不知合不合口。”

“这是芝荔一大早起来做的，笛飞你尝尝看。”苏炳乾脸色微微和缓了一些。

看着芝荔依次拿出自己爱吃的菜，笛飞心里一阵酸楚，苏炳乾能来看自己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自己的父母都不能来，芝荔居然能来。她知道苏炳乾对芝荔一贯的宠爱，但是，能争取到来南京看自己，芝荔一定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的。现在正是午饭时分，这些小菜做起来最是费时，他们还要赶路，芝荔一定是凌晨就起来准备的，想到这里，笛飞不由得眼眶红了，忙清了清嗓子，笑了笑掩饰道：“好，谢谢阿……谢谢三姨奶奶。”

笛飞一边吃东西，一边跟苏炳乾小声聊着天，从他们的谈话中，芝荔知道了是周崇从中作梗。说起来，芝荔和周崇也算是旧相识。在芳月阁中，周崇是第一个包养芝荔的人，只不过后来因为周崇的夫人醋意大发，故而不了了之。芝荔思忖着，心里暗暗生了一计。她回到芳月阁中，轻而易举地打听到了周崇活动轨迹，知道他最近晚上常常在一家饭店应酬。

当天晚上，芝荔曲意逢迎，哄的苏炳乾多吸了些鸦片，伺候苏炳乾睡熟后，芝荔悉心装扮，来到了周崇常去的饭店中。

芝荔红唇微微上扬，缓缓开口道：“告诉周老爷，我在大厅等他。”说罢，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浅浅一笑，说不尽万种风情。

周崇果然赴约，芝荔单刀直入，伸手轻轻拂过周崇的前胸道：“中统局抓起来的苏笛飞，还请周老爷高抬贵手啊。”

“我为什么要放了她呢？”周崇微笑着看着眼前的美人刻意讨好的神色，无比享受。

“周老爷若是不放人，我会很伤心的。”芝荔满面春光，轻轻拉起周崇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周崇顿时呼吸急促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回手揽过芝荔，把她钳在怀里，在她耳畔小声道：“其实，放了她也容易，只是，藤小姐可得记得我的情分啊。”

芝荔嫣然一笑：“那是自然，周老爷的情分，我几时忘过呢？”

周崇急切地把她搂在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芝荔的眼神渐渐落寞了下来。

很快，笛飞被释放了，苏家上下都以为是自己托人情起的作用，笛飞也不知道芝荔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刚回到绍兴，见过父母后，便迫不及待地找到了芝荔。

“阿姊，我回来了。”笛飞一反常态，兴奋地闯进了芝荔的卧室。

芝荔嗔怪地一笑道：“也不看看房中有没有旁人，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说罢，起身帮笛飞擦汗。

“我在外面时透过窗户看了，只有阿姊在这里。”

“这些日子，受苦了。”芝荔伸手轻轻理着笛飞额前的碎发，柔声道。

笛飞看着芝荔，明媚地笑了，二人闲聊片刻，芝荔便催笛飞回去，她知道，笛飞刚回来，一定有很多人要找她，让人知道笛飞在自己这里，多有不便。

笛飞不解芝荔的意思，看着芝荔手旁的茶盏，有些伤感地半开玩笑道：“阿姊这里有明前龙井，也不让我喝一口，就忙忙地要赶我走。从英国回来，还未跟姐姐说几句话，就被中统的人带走了，好不容易见了面，姐姐这般不想理我？”说这话时，笛飞本是笑着的，但说着说着，仿佛真的触痛伤心事，语气渐渐低沉了下去。

芝荔见她如此，忙起身安慰道：“我没有，你父亲母亲相比有很多话跟你说，听话，先回去，晚点来姐姐这儿，姐姐给你沏茶。”芝荔边说着，边伸手轻抚着笛飞的头发。

笛飞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芝荔的意思，再想到母亲一向不喜欢芝荔，又想到芝荔逆来顺受的性格，不由得难过起来。她想让芝荔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可她又不禁反问自己，她苏笛飞真的有本事保护芝荔吗？想到此，笛飞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了。

不曾想，笛飞刚走出卧室，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清明时节，海棠初放，江南春雨打在花上，让人有些心疼。

芝荔站在笛飞身后，也看见了下雨，片刻后，她半调侃地开口道：“天公不作美，二小姐只得在我这里等雨停了再回去咯？”

笛飞回头，看见芝荔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出了声，伸手拉住了她，回到卧室中。

笛飞不由分说拿起了芝荔的茶盏放在自己唇边，笑道：“姐姐这好茶不舍得让我喝，一味要赶我走，现在可是不行咯，我喝到了。”然后把已经放的有些凉的茶一饮而尽。

芝荔来不及拦住她，见她喝完后，不由得嗔怪道：“茶都凉了，还好喝吗？”

笛飞起身，把下巴轻轻放在芝荔肩头，柔声道：“茶水好不好喝我不知道，但姐姐用过的茶盏好喝。”

芝荔看着窗外雨打海棠，感受着耳旁笛飞的热度，想到自己和周崇那晚发生的事，不由得红了眼眶，像是安慰笛飞，更像是安慰自己一样，芝荔伸手轻轻抚着笛飞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芝荔轻轻推开笛飞道：“雨停了。”

“还没有，天气又凉，姐姐舍得我冒雨回去吗？”笛飞知道芝荔的意思，但她依旧私心想多陪陪她。

芝荔刚要开口，却听见外面下人喊道：“三姨奶奶，老爷在上房等您。”

二人听罢，心中都有些尴尬与无奈，芝荔开口道：“知道了，你去吧，我随后就到。”

“我送姐姐过去。”笛飞不等芝荔回答，便拉起了她的手，往门外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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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绮罗艳华自扬尘


第二天一大早，王氏起床后来到笛飞房中，丫头正准备敲门叫笛飞起床，王氏摆了摆手示意丫头噤声。走进卧室，看着笛飞有些苍白得脸庞，不由得有些心疼：“这孩子刚万里迢迢从英国回来，就又受了这般委屈。”

想到这里，王氏伸手轻轻抚了抚笛飞的脸颊，却不想弄醒了她。

“妈。”笛飞缓缓睁开眼。

“弄醒你了，再睡一会儿吧。”王氏笑道。

笛飞随手从枕头下摸出压成一团的皮带欧米茄手表看了一眼，然后道：“我也该起了。”

王氏笑着嗔怪道：“这表都压成这样了，今天再去买一块吧，这还是去英国前买的吧？”

“没有，这是在英国读书时买的，之前买的那个丢了。”笛飞边起床边说道。

“你都丢了多少块表了，怎么总是买这一个样子的？过两天陪妈去上海逛街，给你重新买一块好的。”王氏爱怜地摸了摸笛飞的头。

那个年代，一块欧米茄手表的价格相当于普通城市中产阶级一年的收入，笛飞自小便戴欧米茄手表，从来不在意这些东西，所以买手表时也都挑差不多样子的买。苏家也疼爱这个小女儿，从不肯在丢手表这种事情上苛责她。

“看惯了这个了，懒得挑别的，这块表不用换，先戴着吧，说不定哪天我就又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到时候再买一块便是。”笛飞笑道。

“你不喜欢就算了。”王氏点点头道：“钱庄的大查柜说他们家上海的亲戚有一辆敞篷汽车要卖，说很新，只是家里买卖不济，买不起汽油了，最近想把车卖了。只是那个车不太大，只能坐两个人。原是买来给他们家少爷开着玩的，一般人家觉得不实用，不好卖。我想着，你不是在英国学了开车吗？刚好，去绍兴女校教书，也要有辆车才方便你上下班，也不需要多大的，他家这个车正好适合你，怎么样？”

“咱们家里不已经有好几辆车了吗？哪辆车闲着，我就开哪辆上班就好了，何必再买一辆？”笛飞边下床穿鞋边道，又一转念笑道：“姆妈现在疼我，等我发了薪水，还不够汽油钱的时候，又要骂我上班不如不上了呢。”

王氏哈哈笑着点了一下笛飞的额头道：“你就算薪水够汽油钱又怎样呢，我也未必把个女校的教师放在眼睛里，臭丫头。”随即又怕伤了笛飞的自尊心，忙又转了话题道：“这不是南京那帮混账扣了你这些天嘛，也算买个小玩意儿给你开开心。说给你重新装修一下这个房间你也不要，买块表也不喜欢，那就索性买辆车吧。”

“那也行吧。”笛飞笑了笑。

于是，苏诚毅花了几千块大洋，买下了上海那辆敞篷车，运回苏家那天，全家都出来看热闹，芝荔也在东院望着西院门口的敞篷车。笛飞笑盈盈地看着，心想：“这个车确实好看，开着它带姐姐出去听戏感觉不错，还能抬头看看月亮。”想到这里，笛飞下意识往东院方向看了一眼，只见芝荔也正笑看着自己，一旁的剪烛亲密地搀扶着她，看到此，笛飞忽然有些羡慕剪烛起来。

然而，思琪却在此时大大方方跑到了笛飞身旁，打断了她的思绪。思琪亲密地挽住她的胳膊道：“笛飞，这辆车真好看，你个子又高，开这个车一定有种巾帼不让须眉的味道。”

笛飞笑着回头看思琪，刚要说话时，余光扫到芝荔，见她脸上的笑容仿佛凝滞了，笛飞愣了一下，假装咳嗽一下，用思琪拉住的那只手捂了一下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然后笑着对思琪说道：“嫂子过奖了，这车确实不错，我倒是未必。”

笛飞假装没看出思琪想让自己开这个车教她的意思。

笛飞又回头看看母亲，心里十分感激，便开口道：“姆妈，你上车，我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

王氏却很清楚嵊州赵家是全浙江一顶一的大地主，心里十分乐见笛飞与思琪接触，便笑道：“先带你嫂嫂去转一圈吧，我年龄大了，怕太阳晒着头晕，还是你们年轻人适合敞篷车，去吧。”

思琪笑看了王氏一眼，笛飞便也不好再推辞，索性转身走到副驾驶的车门前打开车门，笑迎思琪上车，然而笛飞余光却瞟着芝荔的神色，却见她似乎头疾又犯，拉着丫头回房去了。

路上，笛飞平稳地开着车，心里却想着芝荔，思索着等会儿要怎么跟她解释。二人沉默半晌，思琪却开口了：“二小姐仿佛不愿意载我？”

“哦，没有啊，怎么会呢，嫂子别多心。”笛飞回过神来。

“看你表情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有，嫂子多想了，我不过是，不过是想着以后工作，真的开这个车怕是有些招摇了，心里盘算着罢了。我们换一下座位，我教嫂子开车怎么样？”笛飞笑着说。

“真的吗？我可以学的会吗？”思琪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当然了，谁都学的会的。”笛飞笑着靠边停了车，开车门下车。

二人重新坐定后，笛飞一点点指挥着思琪：“嫂子放轻松，没关系的，对面如果有别的车过来，你注意一下就好，也要注意旁边不要突然跑出来个人，你不要撞了人就好，方向盘握稳，慢慢加油往前走就是了。”

思琪照着笛飞说的做，很快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笛飞抬手看表时，思琪不由得笑道：“堂堂的苏家二小姐，怎么戴这样普通的表啊？”

“让嫂子笑话了。”笛飞挠挠头道：“我一向对这些东西不大上心，嫂子懂手表？”

“开车我不擅长，但首饰之类的我是最懂的了。上个月我才买了一块江诗丹顿的，前几天陪你哥哥去上海，荣家的二太太又送了我一块一样的，你拿去吧，就当作是我的学费怎么样？”思琪笑着说。

“那可是不敢，我哪里能收这样贵重的学费，嫂子还是留着自己戴吧。”笛飞笑了笑接着说：“我一向不仔细，一块表长则几年，短则几周就丢了，江诗丹顿那么好的手表给我就浪费了，回头我再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丢表事小，荣太太送的表，若是丢了，反倒不好了。”

思琪笑着说道：“到底苏家是累世的富贵，才养的出你这样的大手大脚。也罢，东西本就是为人所用的，若反倒总惦记着怎么保养，反而本末倒置了。”

笛飞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二天，笛飞在母亲的安排下前往自家的安康钱庄上任，一大清早，王氏就带着两个贴身丫头来到笛飞的卧室帮她梳妆打扮。

笛飞一身华贵的洋装，裁剪得十分贴身，下穿过膝盖的灰褐色长裙，外披一件深褐色大衣，看起来贵气又好看。王氏笑看着女儿道：“我们飞飞个子高挑，能撑的起这身大衣。”

一旁的丫头也笑着附和说：“我看着二小姐这一身打扮，倒有二太太年轻时的样子。”

另一个丫头笑道：“瞧你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见过太太卧室的照片啊，在沈阳照的，乍一看还以为就是二小姐呢。”那丫头不服道。

王氏笑了笑，宠溺地看着笛飞道：“我生了这三个孩子，就只有飞飞最像我。”

笛飞开玩笑道：“那我以后若是越长越不好看了，得要找母亲算账呢。”

王氏不由得笑着轻轻拍了她一下。

此时，王氏再仔细一看，发觉笛飞大衣胸前似乎有些空，便吩咐丫头道：“今天笛飞从外面回来之后记得把这件大衣拿去改一改，让裁缝在胸前加一点花色或是什么的，不然这里看着空空的，不好看。”

丫头正点头应着，只见剪烛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胸针笑道：“那看起来我这胸针送的恰是时候。”

王氏回头，剪烛忙行礼问好：“二太太。”。

笛飞见她手里拿着的胸针，便知道是芝荔让她送来的，不由得笑着接了过来，笑道：“这很好看，我喜欢。”说着便别在了自己大衣胸前。王氏见那胸针精致小巧，便也没说什么，由着笛飞别上了。

王氏坚持要陪着笛飞去钱庄，笛飞开着新买的跑车，笑问王氏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姆妈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陪你去一趟，免得他们觉得你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低看了你。”

“本来我也就是挂个名，自有两个哥哥管事，他们也无所谓低不低看我的。”

“那可不行，你若哪天不想在女校教书了呢？回来钱庄，也要舒心才好。”

笛飞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很快，一行人到了钱庄，笛飞躬身扶着母亲下了车，之间王氏一身华贵的黑色滚金边的旗袍，外披一件貂皮大氅，优雅而大气。笛飞紧随其后，安康钱庄内众人早已知道东家二太太要来，早已整装准备，齐聚大厅中。一时间，花团锦簇，无比煊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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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但悲不见九州同


1931年，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夜，东北沦陷，次日，绍兴的报纸才报道出来日军夜袭北大营，东北军撤入关内的消息。西院里，苏笛飞愤怒地把报纸拍在桌子上，提笔抄了一首发表在报上的诗，转身走了出去。凑巧，芝荔差剪烛来找笛飞。由于两家院子挨着，下人互相也认识，便没有人拦剪烛，她径直走进了笛飞的书房，却看见桌子上笛飞写的一首诗，她不识字，便随手拿来给芝荔看。

“我去的时候，二小姐不在，我跟那边的人说了，三姨奶奶这有点好茶，想跟二小姐一起尝尝。对了，这是二小姐写的。”说着，剪烛把那首诗递给了芝荔。

芝荔看时，只见写到：

“赵□□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正当行。

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

看罢，芝荔叹了口气，剪烛凑上前问道：“姨奶奶，二小姐写的是什么？”

“恐怕是东北出事了。”芝荔说道，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笛飞独有的笔迹。

“哦，东北，没事的姨奶奶，离咱们远着呢。”剪烛安慰芝荔道。

对于国家大事，芝荔向来兴趣不大。但她也知道，笛飞的母亲是东北人，她外祖是东北军中大将，很明白东北出事后笛飞心中的伤感。加上剪烛说没有看见笛飞，她心中突然一阵慌张，忙吩咐剪烛道：“二小姐去哪儿了？你快再去西院问问。”

其实，笛飞只是去了哥哥笛正的屋子里，他们兄妹二人年龄相近，比较聊得来，东北出事，笛飞便去找了哥哥。

东北失守，对于苏家来说打击很大。在这种大家族中，儿女婚事多是因为政治或生意往来，苏笛飞的父母也不例外。娶王氏进门，苏家看中的就是笛飞的外祖，东北军大将王树常在东北华北一带的势力，两家结亲会有利于苏家开拓北方市场。特别是这些年，苏炳乾雄心勃勃，和弟弟苏炳信一起着力加大了在北方的经营投入，可东北的突然失守，使得苏家在北方的势力大受损害，在东北的大量投资怕是有去无还，这对于整个苏家都是不小的打击。

对于笛飞来说，苏家人看重她，固然有对小女儿的宠爱，但还有一个隐含的原因便是她的出身，现在北方失利，府中自然有人要趁机扭转苏家权力格局。

首当其冲的便是西院大老爷苏诚武的侧室，苏笛墨的母亲。笛墨母出身低微，本来也无欲无求，可生下笛墨后，就逐渐多了想为儿子争取的心思。苏家东西两院早早分了家，故而她也无从觊觎东院家产。可西院中大小生意多掌握在笛飞的两个亲哥哥笛哲和笛正手中，笛墨自从大学毕业后，就只接管了一家绸缎庄，生意平平。笛墨母尤其对笛飞忌惮已久，对于一个迟早要嫁人的女儿，苏家上下不但宠爱有加，还分给她一份轮船公司的股息，兼管绍兴当地钱庄的生意，笛墨母甚感不平。在她看来，笛墨就算是庶出，好歹也是西院的长孙，对比着人家东院长孙苏继承那说一不二的贵公子掌门人气势，她更加为自己的儿子鸣不平。故而东北出事后，她便多了个心眼打击笛飞王氏母女。

这边诚武和诚毅兄弟商讨生意，也是忧心忡忡。

“咱们在东北还有几车药材没弄回来呢，二十几万大洋呢。这钱还在其次，那边胡庆余堂的新药已经制出来了，估计这些天就能卖，咱们如果不跟上，怕是后患无穷啊。”苏诚武眉头紧锁。

苏诚毅也是唉声叹气，并无他法。

晚上，笛墨母来到苏诚武房内，满面堆笑道：“老爷，今天累了吧。”

苏诚武见她盛装打扮、满面春光，不由得锁了眉头，问到：“怎么了？”

“我知道老爷嫌我人老珠黄，不想见我，但笛墨总也是老爷亲生的儿子，也要为他打算打算啊，现在二房出了事，咱们笛墨是不是可以……”

苏诚武不等她说完，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怒火中烧，开口骂道：“你懂什么！就知道惦记着这点家产，也不想想以后买卖怎么维持！苏家的买卖若维持不下去，你争来争去的那一点点钱又值什么？笛墨就是让你带的，才会这般见识短浅！给他介绍上海张家的小姐，他还有心情嫌人家长的不好看，也不想想张家在上海的势力！鼠目寸光！早知道这儿子就不该让你带大！笛墨若是有办法壮大生意，那还用别人说？他自然有他的道理！若是不能，就守着这点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争来抢去的，有什么前途？！若都是这点算计，我看苏家算是气数尽了！”

笛墨母见苏诚武发怒，忙退了下去，只得回到自己房中令做打算。

然而，不论苏家人怎样想办法，刚刚投资的北方大笔生意，到底是不行了，苏诚毅连连摇头，痛心地说：“虽然早知日本在北边闹的利好，却没想到，这么快啊！”

王氏更是垂头拭泪，她生长在沈阳，可如今家乡沦陷，父亲带兵撤守山海关，她心中自是无限凄凉。笛飞陪在母亲身旁，轻轻搂着母亲，软言安慰着。

芝荔知道这些日子西院中定是愁云惨雾，笛飞恐怕要照顾母亲，而王氏一向不喜欢自己与笛飞太过亲近，她便知趣地没有找笛飞。

晚上，众人都已睡去，笛飞到底不放心，悄悄来到了东院芝荔的房间。芝荔已经梳洗完毕，穿一身粉色丝质睡袍，侧倚在床头，手中拿一本《武林旧事》在读。见笛飞进来，忙放下书本，起身迎她。

“怎么这么晚过来，还没休息啊？”芝荔温柔地笑着，把笛飞让到自己床上坐。

笛飞勉强一笑，点了点头：“几日不见，姐姐仿佛清减了。”

“你才是瘦了好多。”芝荔担忧地看着笛飞有些苍白的脸庞。

笛飞怕她担心，忙笑笑道：“还好，姐姐在看什么书呢？”说着，便拿起芝荔正读的书，见是《武林旧事》，不免有些失神。

《武林旧事》是南宋末年，知识分子追忆当年南宋都城临安而写的书，成书时，蒙元已经占领了华夏大半江山，南宋偏安一隅，很快就亡了国。看着这本书，想起当下的时事，笛飞不免有些伤感。芝荔见她的神情，也意识到了，连忙收了起来，柔声哄她道：“整理书的时候，见着这么一本，我随手拿来看看，听说最近有个越剧名角从上海回了绍兴，改天姐姐带你去听戏好不好？”

笛飞抬头看芝荔，见她一脸关心的神情，也不认拂逆了她的意思，便笑着点了点头：“好，改天跟姐姐去听戏，天晚了，灯下看书眼睛酸，姐姐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刚要走时，芝荔又想到笛飞一向睡觉不知盖好被子，之前王氏疼女儿，每晚都特意起身帮女儿盖几次，但现在王氏怕是不一定有心情了，便从身后叫住了她：“笛飞，你一向睡觉盖不好被子，今晚想着吩咐下人，夜里多去看你几次，当心肩膀着凉。”

笛飞微笑答应着，转身走出了芝荔房间。

第二天一早，芝荔刚刚梳洗完毕，准备上妆时，忽然听见下人惊叫起来：“老爷晕倒了，快请大夫！”

芝荔连忙来到上房察看，却看见苏继承神色匆匆安排着：“你快去请许大夫，跟他说老爷刚把药吐了，人也昏过去了。三姨奶奶，老爷子叫您呢。”

芝荔听罢连忙走了进去，二姨太太也快步走了进去，陪在苏老爷子身边，许大夫来后，说这几日秋老虎正盛，老爷子贪凉吃了几口冰酪，却引发了急性肠炎，又因看到东北失守的新闻，一时急火攻心，加上常年的高血压，一时间数病齐发。

此时的苏炳乾意识已经略有模糊，看见芝荔，缓缓伸出了手，芝荔忙上前握住他。苏炳乾本打算交代几句后事，却已经无法开口，只得深深看了芝荔一眼，咽了气。

晚上，芝荔穿一身传统白色重孝坐在卧室里，苏家上下介意她的身份，不许她守灵，她心里不由得有些伤怀。苏炳乾虽说只是把她当个玩物，对她谈不上什么真心，却也算给她了一个安身的地方，又有一个笛飞时时陪在自己身边，日子过得也还算有个依靠。他这样走了，难免有些伤感。于是坐在案前，写下一首南宋严蕊的词：“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又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笛飞趁着大家忙于守灵，便悄悄从西院溜了出来，她一身孝服走进芝荔卧室，看见芝荔不施粉黛，一身素服，自有一股别样的清丽。再看案上芝荔写的词，又有些担心，苏炳乾一死，芝荔无儿无女，无所依靠。可看着她为了苏炳乾伤神，心里又不禁有些酸楚。笛飞勉强开口道：“姐姐吃晚饭了吗？”

芝荔抬头见是她，忙笑道：“吃了，你呢？”

只见她一身素服，坐在窗前，秋夜清冷冷的月光洒在她肩上，像一尊白玉雕塑，美得有些冰冷。

笛飞也点了点头：“我也吃了，姐姐别太难过了，入秋天凉，小心身体。”然后拿了外套给芝荔披上。

芝荔听出她语气中的复杂味道，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勉强一笑，没有说话。

出门前，笛飞又看了一眼芝荔抄的诗，忍不住道：“阿姊放心，一切还有我。”

东院忙着料理老爷子的丧事，赵思琪作为长房长孙媳，自然忙着料理一切，笛飞从芝荔院子里走出后，碰见了忙着的赵思琪，连忙上前问好：“嫂子，这么晚还不休息？”

“明日老爷子出殡，我怕他们不经心出了错，再检查一遍。”赵思琪道。

笛飞点了点头，关心地道：“嫂子这几日劳累了，眼下都发青了，想是没睡好吧？事情虽要紧，可也得注意身体，我这几天跟学校请了假，有什么事的话，嫂子让人到西院吩咐一声，我随叫随到。”

几日的辛苦，苏继承忙到几乎不着家，赵思琪一个人盯着整个东院，十分辛劳，笛飞这几句问候的话听来便格外动人。这几日，嫁到杭州去的东院姑奶奶苏诚翠也回了绍兴，为了抬高生母二姨奶奶的身份，故意住在了二姨奶奶院中。但这略违反了家规，赵思琪也不好说话，有些为难，本就心里有些委屈，加上各方协调，心力憔悴。凡此种种，思琪不胜其扰，此时竟一时不支，红了眼眶。笛飞见她神色有变，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关心地道：“嫂嫂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思琪一时忘情，轻轻靠在了笛飞肩上，语带委屈道：“明日你来帮帮我好不好？”

笛飞并没有多想什么，安慰地轻轻拍了拍思琪道：“好，没问题，明天我一早就过来，任凭嫂嫂调遣。”笛飞一口答应下来。

然而，西院这边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笛飞第二天一早便听见大房院吵了起来，她便走去看个究竟。却听见笛墨的母亲哭着用绍兴话说：“我就你这么一个，你若是上了战场，叫姆妈怎么活。”

“我与其在家里让这些人瞧不起，不如出去闯闯看。”笛墨倔强地说。

笛飞走进屋内，看见大伯父正面色凝重地抽着烟，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二哥笛哲穿一身笔挺的西装，看样子是紧急从钱庄里回来的。此时的笛哲主管着绸缎庄和药铺的生意，又在父亲苏诚毅的授意之下，也跟在苏继承身边学习苏家最根本的轮船公司和钱庄的生意。

笛哲见笛飞走进来，随手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来：“飞飞，这儿坐。”

苏诚毅笑着开口道：“都这么大的小姐了，以后可不能叫小名了。”

“叫顺嘴了。”笛哲笑着看了笛飞一眼，顺手脱下了自己西装外套，旁边他的夫人见状，忙上前帮他解开了衬衣领口的扣子。

只见笛飞拉开椅子坐在了嫂子身边，笑着帮嫂子接过了笛哲的衣服，放在一边。

“没事，小婷那些丫头们也还这么叫我呢。”笛飞无所谓地笑道。

“以后要跟丫头也说一声了，二小姐如今大了，不能再叫小名了。”笛哲开口吩咐着自己的夫人。

“好，我跟丫头们说。”笛哲夫人答道。

“诶，也不用嫂子说，小婷她们都是母亲房里的丫头，叫我名字也是应该的，我还要叫她一声婷婷姐姐呢。”笛飞笑道，又接着刚从的话说道：“大哥，大伯父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哪能这么任性呢？前线正在打仗，当兵，多危险啊。”

这时，笛墨看见家里人如此关注笛飞，便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道：“我可不敢当你这一句大哥，我是谁啊？这家里上下的谁不知道，我不是太太养的。”笛墨说道这里，却哽咽了。

笛墨的父亲叹了口气，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继续抽着烟，笛墨的母亲听儿子如此说，便哭道：“怪姆妈命里没有扶正的福气，让墨儿这般遭人小瞧。”

“还是就事论事吧，不想干的事就别提了。”苏诚武怕引起更大的争端，忙开口道：“墨儿，当兵的事还是要三思。一大清早的，哲儿还要去钱庄办事，笛正笛飞也要先去东院帮忙，先散了吧，这事再从长计议。”苏诚武一句话止住了大家的争论。

笛飞依言赶到了东院赵思琪房外，正碰见一身重孝准备出门的苏继承。

“大哥，这么早？”笛飞问候道。

“笛飞啊。”苏继承点了点头：“我去外面迎迎客人，你也起的这么早？辛苦了。”

苏继承匆忙地走了，赵思琪也一袭白衣走了出来。

“笛飞来了。”赵思琪不由得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即连忙收了笑意道：“陪我去厨房看看，食材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好。”

一整天下来，笛飞基本都是陪在赵思琪身边，她心里暗暗纳罕：“我好像也没帮什么忙，就只是陪在嫂子身边而已。”

晚上，笛飞把思琪送回了卧室，准备回西院，赵思琪嘱咐道：“今天累了一天了，明天不用这么早，多睡一会儿再来。”

“我在嫂子身边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嫂子还要分心照顾我，我明天还是去外面帮哥哥们招待客人吧。”

“诶，外面的男人们抽烟喝酒的，乌烟瘴气，你就留在我身边还好。”赵思琪道。

笛飞恍然大悟：“嫂子原来还是为了照顾我才把我叫进来的啊，没事的，有丫头们呢，嫂子放心。那明天我就不过来给你添乱了，你这够忙的了。”

“诶，笛飞……”赵思琪欲言又止。

笛飞抬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赵思琪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缓缓点点头道：“好吧。”

笛飞以为赵思琪只是不放心自己，觉得自己刚从英国回来，不熟悉家里一应礼仪事物，便笑着又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感动地道：“嫂子放心，我没事的，虽说去了英国这些年，总归还是记得家礼的，再说，还有我母亲在我身边指点。嫂子这里若是有事吩咐我，只随便叫个丫头来找我，若没事的话，也不用特别惦记着我。如今上房无人，大哥哥又要在外支应着，一刻也离不开，这么大的东院都唯嫂嫂是瞻，嫂嫂若再惦记着我，可真是要忙不过来了呢。”

赵思琪抬头看着笛飞清澈而真诚的眼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上海圣约翰大学的礼堂，一曲《月光》弹罢，笛飞起身，微整了一下挺拔的粉色西装，笑看着台下鼓掌的观众，一双幽深的黑色眸子仿佛两湾深潭，青春正盛的赵思琪一下子就陷了进去。片刻，赵思琪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笛飞的手背，点点头道：“也罢。”

苏炳乾的丧事办完后，王氏越发催促笛飞与赵思琪常来常往，一是东院人丁稀少，怕赵思琪无人帮忙，二来王氏也有私心，东北局势骤变，苏家权力格局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如果笛飞可以借此跟嵊州赵家搭上关系，对她未来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笛飞更不必多说，她本来为了见芝荔，恨不得日日住在东院，因为父母不喜欢她常见芝荔，只得略有收敛，如今打着赵思琪的借口，更添了几分方便，自然不会拒绝母亲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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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江南犹唱□□花


紧接着，九一八事变次年，日本拿下东北之后又在上海挑衅，1932年上海发生一二八事变，两国战争一触即发，国民政府派遣军队与日军周旋。苏笛墨终究是悄悄跑出了苏家，去南京参了军。

笛飞在上海读高中时的好友韩中赫毕业后戮力从军，从黄埔军校毕业后，到南京参与组建国民政府特务机构，以求在日后的中日对抗中起到作用。韩中赫的顶头上司胡宗南要求他联系一下自己以前的女性同学，希望能培养一个得力的女性特务人员。

“中赫啊，听说你高中在上海中学念的，你们那个学校藏龙卧虎啊，想想看你身边有没有女性同学，文化水平高，最好会外语，培养成党国的人，日后会有奇效。就算不能培养成特工，也可以给我们的人讲讲课，我们正缺女老师呢。”

“胡长官，这倒不难，我读书时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女同学去了英国留学，听我南京的同学说，她最近回国了，我打个电话问问看。”韩说道。

这边接到老同学电话后的苏笛飞却并没有答应韩中赫的要求，她在英国读书时最大的理想就是回到绍兴女校去教书。那个年代，能接受教育的女孩子是不多的，笛飞虽然自幼受到家长宠爱，受了很好的教育，可她深知目前女孩子没有平等受教育权力的现状，于是便想要去女校教书。再加上她实在放心不下芝荔，所以拒绝了韩中赫。苏家安排她去自家办的报社，她也没什么兴趣，一意孤行地去了绍兴女校，负责教授国文和英文。

这边绍兴苏宅内部，芝荔的日子却并不好过。苏炳乾在时，芝荔十分得宠，故而刺痛二姨奶奶。现在老爷子死了，二姨奶奶又有一个嫁到杭州大家族的女儿，所以时常找芝荔的茬。苏家人本来便觉得娶一个风尘女子进门有辱家风，此时更不可能护着藤芝荔。芝荔每日更加郁郁寡欢，所幸有笛飞几乎日日来陪着自己，可这笛飞每次来东院，必定先去上房中见赵思琪后才来自己院中，一次两次芝荔还不甚在意，时间长了她心中不免有些不自在起来，以为笛飞是嫌弃自己出身微贱，才故意避嫌，故而时常给笛飞脸色看。笛飞却并没有猜到这一层意思，可她知道芝荔的日子过的不痛快，所以不论芝荔怎样对自己使脸色，都一味陪笑。

这个周末，笛飞带芝荔到上海听梅兰芳的戏，二人坐在二楼苏家的包厢中，笛飞又换了男装，和芝荔两个人扮作情侣坐着，笛飞握着芝荔的手，慢慢打着拍子。唱戏的间隙，笛飞拉着芝荔说：“阿姊，周璇前一阵子演了个电影，叫三星伴月，里面有首歌叫‘何日君再来’，唱的很是动人，明天我们去买那个唱片，你拿回绍兴去，听着解闷儿好不好？”

芝荔因着笛飞日日往赵思琪房中跑的事，本就心里添了几分不快，忍不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喜欢周璇那种腔调是不是？”

“瞧你，这也要小心眼，我听个歌也不许？”笛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她心里十分清楚芝荔在意的是什么，却也没有解释过。一来，若是讲出母亲不喜欢自己见芝荔，怕她心里不痛快。二来，老爷子去后，芝荔本就孤独失怙，有无数烦心的事萦绕在心里，如果能让她把气撒到自己这里，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芝荔却没有回头，笛飞低声哄道：“好姐姐，是我不好还不行？姐姐不喜欢，我以后都不听她了。那她也唱过花好月圆欸，姐姐以后唱花好月圆，我还能听吗？还是姐姐一唱我就得赶紧躲开？”

芝荔忍不住笑了，说道：“我每次唱也是你要听我才唱的，现在又要怪在我头上。”

笛飞调皮地笑笑，撒娇似的靠在芝荔肩上，芝荔见状，终于微笑起来，用下颌亲昵地轻轻蹭了蹭笛飞的头发。

那天开场先是昆曲桃花扇中的《哀江南》，唱的正是明朝末年，国破家亡的江南。最近江南时局不宁，日本人频频挑衅，大家都心有戚戚。就在此时，黑影里窜出一个人来，抓住笛飞的手，两人都吓了一跳。那人低声说道：“笛飞，帮帮我。”

笛飞愣住了，被他握住的手感到似乎有什么又湿又粘的东西，她马上意识到是血，低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了？”

“日本特务川岛芳子在上海，我刺杀她不成，被她的手下追杀，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到这里。”

笛飞细听声音发现是笛墨，她惊讶地问：“是大哥？你是苏笛墨吗？”

原来，笛墨从军后，被招进国民党中统局的特务处，最近日本人在上海挑衅，背后很多事情都是特务川岛芳子策划的，于是笛墨所在的小分队便负责刺杀川岛芳子，可计划最终失败，遭到川岛芳子亲自追杀，他侥幸逃脱，拜托了追兵，逃进了这家戏院，碰巧遇见了笛飞。

“大哥，你穿我的衣服，扮作女装，我拌男装，等下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们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然后你趁乱逃走。我昨天在沙逊大厦11楼开了房间，让姨奶奶先带你去躲一下，那里是租界，日本人一时不敢进去。”

散戏时，果然见一俊俏少年，身穿日本军装，站在美琪大剧院门口，一个个扫视出戏园的人，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日本特务，晚清肃王府的格格，川岛芳子。笛飞故作镇定，心中又生一计，她故意把假发漏出一点痕迹，川岛芳子果然中计，派人拦住笛飞，开始查验，笛飞故意装作露馅要逃的样子，于他们纠缠起来。芝荔吓得花容失色，只是死死拉住笛飞。笛墨得以趁乱逃走。

最终按照笛飞的计划，芝荔和笛墨成功到了沙逊大厦，笛飞被扣住。芝荔心急如焚，来回来去地踱步，急道：“我看报说那川岛芳子最是凶狠，不知道她会对笛飞怎样。”

此刻，笛墨刚换好衣服从卧室走出来，安慰芝荔说：“没事的，他们要抓的人是我，笛飞又没有做什么，大不了报出苏家，日本人也得忌惮三分，不敢把她怎么样的。”

芝荔焦急地喝了口水，却不小心呛到了，笛墨便随手拿了毛巾帮她擦。靠近芝荔时，笛墨只觉得一股好闻的脂粉味扑鼻而来，再定睛细看，更觉芝荔眉间眼角无尽的风情，顿时心旌摇荡，开口道：“怪不得大爷爷不顾全家人的反对也要把你带回来，当真是尤物。”

芝荔一愣，忙躲开了他，道：“大少爷请自重。”

笛墨却更加放肆，上前握住芝荔的手：“你何必这么死心眼？大爷爷已经死了，这种大家族中，你才20多岁，何不寻一个靠山？当日爷爷去秦淮河，莫名其妙地带了笛飞去，她一个女孩子家的，去那种地方干什么。若是带了我去，你说不定早已是我的人了呢？”说罢，笛墨伸手开始解芝荔旗袍的衣纽。

这时，摆脱了川岛芳子的笛飞正好进门，看见二人纠缠，她忙喝住了笛墨。

“你没事吧？”笛飞慌忙拉住芝荔看着。

芝荔却顾不上自己，上下打量着问道：“他们放了你了？你吃亏了吗？受伤了吗？”

笛飞摇头道：“我没事，你别担心。”她见芝荔旗袍衣纽散着，便伸手帮她系上，然后回头对笛墨说：“你越来越放肆了！现在川岛芳子正满上海的找你，你好自为之，赶紧逃命吧。”

笛墨怒道：“我哪有放肆，是她先勾引的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笛飞把芝荔挡在身后道。

“你不信？不信你想想看，她的丫头子墨干嘛平白无故改名字？就是为了避我的讳啊。”笛墨眉宇间有些洋洋得意。

笛飞虽然早知道子墨改名字剪烛的事，但她更清楚芝荔绝不是为了苏笛墨，只不过用这当个幌子而已，不禁冷笑道：“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为了避你的讳又怎样？不过给你个面子而已，快滚，小心川岛芳子抓到你！”

笛墨走后，芝荔委屈地哭了。笛飞忙上前揽住她的双肩，柔声道：“姐姐，没事了。是我不好，不应该让你跟这个畜生呆在一起的。”

“笛飞，子墨改名字不是因为……”芝荔含泪开口解释道。

“我知道，我都懂的。”笛飞打断了她的话，手臂微微用力把她搂进怀里，柔声道：“我怎么会不懂你的心思呢？只恨我没办法到东院帮你说话，让你平白受他们的委屈。”

“瞧你说的，好像我跟你抱怨过什么似的，家里事情复杂，你别随便插手。”芝荔急得忙拦住笛飞的话。

“你呀，就是自己受了委屈也不肯告诉我。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还能不知道他们？”笛飞轻蔑地冷笑道。

芝荔低了头道：“你还是顾好自己的事，少惦记东院这边吧。”

笛飞忙搂住她安慰地问道：“姐姐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是不是？是我不好，姐姐怪我了是不是？”

芝荔摇摇头道：“我这样的人，何苦耽误了你，我也不值得你这样用心。”

“阿姊！”笛飞有些生气了，但却了解芝荔心中的自卑与苦恼，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她。她也知道芝荔是为了自己好，大家族勾心斗角司空见惯，笛飞深受宠爱，自然招人嫉妒，芝荔不想她再为了自己受到任何攻击。

苏老爷子死之前，芝荔的一应供给相当优厚，比跟她地位相当，甚至略高些的二姨太太要好很多。苏炳乾除了房中那点事之外，对芝荔甚是照顾。她住的小院也是苏老爷子前些年精心修葺，本打算用来自己养老的院子，因芝荔无意间说了一句喜欢海棠，他便把那院子给她住了。如此一来，芝荔自然招来嫉妒和闲话。家人都觉得她一个从青楼娶回来的女子，不应该有这么好的待遇。可因为是苏炳乾的安排，旁人便也不敢多话。按苏家规矩，姨娘原本的月份例是20块，苏老爷活着的时候每个月给芝荔添上30块，现在苏老爷一死，芝荔原本50块大洋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又变成了跟二姨太太一样的20块。芝荔胃口不太好，苏老爷就单独给她开了一间小厨房，花销从老爷子的帐上走，如今老爷子死了，赵思琪管理家务，自然没了这笔开销，一并归入了公中的大厨房。苏家自己开的绸缎庄，平时不用老爷子吩咐，自有数不清的上好绫罗绸缎送到芝荔眼前让她挑选，裁缝也是排着队等着给她裁剪衣物。知道芝荔喜欢听戏，苏炳乾只要手上有别人送的戏票就拿给她，苏家在上海、南京的各大戏院里也有常年的包厢，苏老爷子也常常带芝荔前往。可现在老爷子人走茶凉，自然也就没有人再这般讨好芝荔。

吃穿用度还在其次，芝荔心里最大的委屈是二姨太私下编排她的谣言，说她红颜祸水，老爷子是因为太过亲近她，导致身子伤了元气，才去世的。但这种事情，芝荔也没办法分辩，加上人人都知道老爷子几乎每晚只要芝荔一个人伺候，就仿佛更做实了她红颜祸水的罪名。芝荔没有生育，但二姨太却有个女儿苏诚翠，前年因苏家与杭州富商联姻，嫁到了杭州，所以苏家人自然对二姨太要敬重三分。明里暗里，芝荔自然是吃亏的。

笛飞十分清楚这其中的关窍，知道老爷子一死，膝下空空的芝荔在苏家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芝荔从前听过芳月阁中以前的姐妹嫁入大户人家做小，老爷死后被赶出家门，迫不得已沦入下等妓院中谋生的故事，觉得自己还能留在苏家已属万幸，便更加不肯跟笛飞抱怨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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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独坐幽篁孤鸿影


这天下午，笛飞下课早，正巧城南吕家的铺面开张，苏继承、苏诚毅夫妇前往贺喜，东西两院都在午休，安安静静的，笛飞轻手轻脚走到了芝荔房内，见她正靠在榻上，轻轻哼着昆曲。

笛飞清了清嗓子才走进房中，以免突然开口吓到了芝荔。见她侧倚在榻上，笛飞怕她白天躺的时间长了晚上睡不好，便开口道：

“阿姊，我们去西院溜达溜达好不好？阿姊唱曲，我来弹琴伴奏好不好？”

“唱什么呢？”芝荔微挑柳叶眉，饶有兴趣地问道。

“皂罗袍好不好？”

“又是皂罗袍啊，都听多少遍了？不嫌烦啊。听点别的也好啊。”芝荔微微皱了皱眉。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笛飞意味深长地看着芝荔。

芝荔听罢，低头笑了笑。

二人来到笛飞卧室，外厅正中放着一架钢琴，笛飞掀开琴盖，坐在钢琴前，轻轻弹起了皂罗袍。

“调子起这么低干嘛，不好听。”芝荔听了片刻，笑道。

“我怕阿姊唱的吃力。”笛飞笑笑说。

芝荔黛眉一挑道：“这么小瞧阿姊啊？”

笛飞笑了笑，重新整了整琴凳，又重新起了调子。芝荔心情很好，轻轻唱起了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曲唱罢，笛飞起身轻轻依在芝荔身旁道：“阿姊唱的真好。”

芝荔向外看向庭院中天色渐暗，又回头看向笛飞，见四下无人，便稍稍大胆，深情款款地看着笛飞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屋外，古柏微晃。

笛飞不由得笑了，轻轻揽住了芝荔的肩膀，柔声道：“我以后就都留在绍兴了，日日陪在姐姐身边。”

芝荔靠在笛飞怀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轻轻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笛飞在绍兴女校中教了一首雪莱的诗《孤独者》：

在芸芸众生的人海里

你敢否与世隔绝

独善其身

任周围的人们闹腾

你却漠不关心

冷落

孤寂

像一朵花在荒凉的沙漠里

不愿向着微风吐馨

学生们正在认真地抄着，笛飞却开口道：“大家能不能想到中国的古诗词中关于孤独的句子呢？”

一个女生举手答道：“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笛飞笑着赞许道：“很好，还有没有别的呢？”

另一个学生举手起来说道：“老师，我觉得中国古诗词写孤独的味道跟雪莱不太一样。”

笛飞笑着问：“你的观点很有趣，那是怎么不一样呢？”

“感觉雪莱把孤独比作荒漠中的花朵，很洋气高级的样子，但若只是孤舟蓑笠翁，好像很平常的样子。”

笛飞慈爱地笑道：“柳宗元用语言营造出一整个孤独的气氛不也是很高级的艺术吗？我们读完这首诗，仿佛那个孤独的场景就出现在眼前，是个莫大的意象把我们淹没，而不必像雪莱，把孤独局限在一朵花上了。”

“老师，寒江雪是什么样子啊？”一个年纪稍小的学生仰头看着笛飞，天真地问。

笛飞看着她如花笑靥，心中一片柔软，脑海中想起了自己年幼时，母亲带自己回东北外祖家，她曾见过皑皑白雪覆盖的沈阳城。笛飞温柔地笑了一下说道：“绍兴这些年都不曾有过雪，难怪你不知道，你们长大以后，若是有机会去东北，就会看见……”说到这里，笛飞忽然想到东北早已沦陷，前两天看报纸，知道伪满洲国已经成立，笛飞心中一钝，不由得沉沉地叹了口气。

下班后，笛飞又来到芝荔房间看她，从芝荔房中出门后，刚巧迎面撞上了赵思琪。见到笛飞，思琪唇角不由得勾起笑意，语气也是说不出的柔和，开口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啊？看明天上课眼眶下该发黑了。”

“是啊，我等下就回去休息了。这么晚了，嫂子找姨奶奶有事吗？”笛飞笑着问。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二姨奶奶说老爷子走后，自己的屋子住着触景伤情，想来三姨奶奶也是一样，不如两人换换房子，每日能舒心些。”

笛飞一愣，她很快明白了二姨奶奶打的什么算盘。芝荔住的小院十分精致，且冬暖夏凉，是东院里上乘的居所，二姨奶奶住的却是当年苏炳乾收她做小妾时胡乱装修的几间下人的房子。且二姨奶奶是个小脚女人，不认识字，品味一般，多年下来，虽说也在屋子里添补一些装饰器物，却总归是小家子气。芝荔这小跨院本就精致，加上她本人品位不俗，收拾的十分雅致。更何况，院子角落里还种着自己送芝荔的玉兰，芝荔十分珍爱，常常在玉兰树下闲坐，笛飞知道她必定是舍不得这个院子的。便忍不住道：“那又何苦？三姨奶奶已经住惯了这里的。”

此时，赵思琪只知道芝荔和笛飞二人关系稠密，情同姐妹，便当作笛飞是向着芝荔而已。思琪心里一直喜欢这位新派的小姐，便叹了口气，善意地拉住笛飞的手低声劝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何苦来管这桩闲事？再说，诚翠姑奶奶嫁到了杭州钟家，你在外面做事，日后说不定也有用到人家的时候，何苦为一个风尘女子得罪了二姨奶奶。”

笛飞听罢，转念一想，又换了个策略，撒娇般地拉住了思琪的手说道：“好嫂子，我最是喜欢三姨奶奶这里的海棠，她若是搬走了，我还怎么来看呢？”

思琪一笑，宠溺地摸了摸笛飞的头，柔声道：“这可是奇了，她搬走难道还带着海棠走不成？二姨奶奶住进来了，你想看海棠不也是随时来看？”

“三姨奶奶一向话少，我来时，她也不怎么理会我，我也乐得自在。二姨奶奶……”笛飞说着忽然顿住了，转念一笑，又撒娇道：“好嫂子，你就当是宠我好不好？再说，当初是老爷子让三姨奶奶住在这里的，嫂子现在管家，就说不忍拂逆了老爷子的意思，搪塞回去也就罢了。我看二姨奶奶每日里出去打牌，倒不一定那么介意住在哪里的。”

说罢，笛飞又陪着笑脸，叫了几声好嫂子。

思琪见她这样，不由得心软下来，轻轻摸着她的头笑道：“你呀，好吧，就看你的面子吧，得罪二姨奶奶这事，我去办。”

此时，芝荔从房内走了出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笛飞的笑声：“谢谢嫂子，嫂子最疼我了。”

芝荔不由得停住了，侧头看去，只见笛飞和赵思琪举动无比亲密，一时间，她觉得有些眩晕，不由得扶住了门框。

笛飞又开口道：“再求嫂子一件事。”

思琪问：“还有什么事？”

“换房子的事就别跟三姨奶奶提了，她一向思虑深，老爷子去世，她已经多有伤心，再平添一件心事，总归没什么必要的。嫂子总看我面子便是。”

思琪开玩笑道：“二小姐还真会怜香惜玉啊，想不到当年秦淮河名噪一时的藤芝荔，不仅能引得男人倾倒在她石榴裙下，连二小姐也不能免俗？”

笛飞怔了一下，连忙掩饰般地笑了笑，回去了。

芝荔看着笛飞和赵思琪亲密的样子，理智尽失，可又不好直接质问笛飞，便强自压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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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团扇见捐空自叹


回到房中后，思琪坐在镜前卸妆，苏继承刚刚从外面回来，思琪开口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明天我跟你大哥去上海，商量轮船公司的事。”苏继承道。

“轮船公司什么事啊？明天是月小姐生日啊，你不在家？”赵思琪边说边递给苏继承一杯茶水。

“我们想再买一艘船，但我这边资金有点周转不开，正好你大哥也想进轮渡这个行业，我就说让他投资到我们公司，正好也是亲家，凑一块做做生意，不也挺好的。”苏继承喝了口水接着说：“笛月生日你就多操心吧，一个庶出的小姐，我在不在的也没什么所谓，我先去上海谈生意是正经。”

“本来你们俩已经合着开了绸缎庄，现在又来了轮渡公司，也不知你是娶了我，还是娶了我大哥呢？”赵思琪笑着开玩笑道。

苏继承也笑了一下，二人收拾片刻便睡下了。苏继承快睡着时，赵思琪思索片刻，开口道：“你是不是考虑纳个妾？”

苏继承忽然清醒了，奇怪地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想起这个来？”

“我这最近正调理身子，过段时间怀了孕的话，总得有个人伺候你不是？”

“你这也贤惠的太过了吧。”苏继承笑道：“等你怀上再说吧，我最近没这个心情，生意上的事太忙。”

几句闲话后，二人安稳睡下了。

一大早，苏继承便出门去了上海。中午时分，苏家开始为笛月的生日忙活了起来，请到唱戏的依旧是三升堂。倒也不是因为苏家有多喜欢三升堂，实在是当时绍兴能唱昆曲的只有这一个戏班了，而且这个戏班也在慢慢转型唱越剧、京剧了。这天唱的是《玉簪记》中的几折戏，三升堂的挑班小生小玉楼唱潘必正，与闺门旦一起唱的是《琴挑》这一出戏：

“月明云淡露华浓，

欹枕愁听四壁蛩。

伤秋宋玉赋西风，

落叶惊残梦，

闲步芳庭数落红。”

西院笛飞的祖父苏炳信身子不爽，便没有到场，坐在正中桌子前坐的是西院大爷苏诚武和二爷苏诚毅，左边桌前坐的是笛飞母亲王氏和赵思琪，右边坐笛哲、笛飞等少爷小姐们，芝荔和二姨奶奶、以及几位姨奶奶坐在第二排，再远处坐的是苏家稍远一些的亲戚们。因为这笛月还是个未出阁的年轻小姐，故她过生日并未请外人，只是家里人，场面并不大。

而恰好芝荔就坐在笛飞后面的一张桌子上，笛飞便扭过头去跟芝荔说话。稍远处的王氏看见后，面露不悦，她知道笛飞跟芝荔关系不错。但她觉得在这种场合下，自己的女儿跟一个□□显得太过亲密，有失身份，便笑着开口叫住了笛飞：“飞飞，到妈妈这儿来。”

笛飞闻声抬头，连忙笑着走到母亲面前，垂首静立问道：“什么事啊，妈？”

“坐这儿，陪妈妈听戏。”王氏指了指身边的坐墩，慈爱地看着女儿。

“这个位置不舒服，”笛飞看了一眼那个座，又看了一下远处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芝荔，随口找了个借口道：“再说，我们那边正聊戏呢，等聊完这两句的，让他们把我的椅子搬过来，我再陪妈听戏。”

“去，现在就把二小姐椅子搬过来。”王氏威严地对身边的丫头说道。

笛飞见母亲面色有变，心里明白了一二，虽然她有意护着芝荔，但母命难违，便只好坐下。远远望去，只见芝荔神色有些落寞，手里轻轻摇着扇子，眼睛盯着台上。笛飞不由得叹了口气，神情渐渐低垂下去。一旁的王氏看见，淡淡地笑了笑说：“飞飞，这台上唱的是什么啊？给妈妈讲讲啊。”

“是啊，二小姐最懂昆曲了，二太太您不知道，好些个行家都想请咱们二小姐给说戏呢。”一旁王氏的丫头笑着附和道。

笛飞忙强打精神，陪着笑对母亲道：“台上唱的是玉簪记的琴挑，潘必正……”

刚说到这里，笛飞却看见芝荔带着丫头剪烛默默地退了席，她不由得愣了一下。但看见母亲王氏威严的眼神，笛飞又忙笑了笑，继续开始说戏。

散了戏后，笛飞一心怕芝荔多心，便又悄悄找到芝荔，哄了好一阵子方才回了西院休息。而此时，赵思琪却悄悄随着三升堂小生小玉楼到了绍兴一家旅店中。

窗外，月色绮丽，旅店中，小玉楼一袭青布长衫立于桌前，赵思琪独身前来，随着一阵吱呀呀的门响，小玉楼转过身来，笑看着赵思琪，轻轻拉住她的手，柔声道：

“少奶奶怎的才来？”

赵思琪淡淡一笑，缓缓坐在桌前，盯着小玉楼看了片刻道：“怎得不穿那身粉色的西装了呢？”

小玉楼愣了一下，笑笑道：“上次见少奶奶盯着我那身衣服看了许久，以为您不喜欢，就换了。”

“我很喜欢，再去做几身吧。”说着，赵思琪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存单，放在了桌上，声音柔和地道：“今天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回到苏家后，赵思琪迎面遇到了刚从芝荔房中出来的笛飞，笛飞笑着，颔首打招呼：“大嫂。”

“去找姨奶奶吗？”

“对，刚刚跟姨奶奶闲聊几句。”笛飞依旧笑着。

赵思琪面无表情地盯着笛飞的笑脸，半晌没有开口，笛飞却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了，勉强一笑道：“嫂嫂怎么这样看我？”

赵思琪忙回过神来，也笑笑说道：“你有一身粉颜色的西装是不是？怎么从没见你穿过了？”

“嫂嫂怎么知道？那西装是前些年穿的，这些年我可能长胖了，穿不下了也说不定。”笛飞开着玩笑道。

“哪有，你这些年瘦了许多。”赵思琪看着笛飞，不无心疼地道，眼中满满泛起了涟漪。

笛飞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回国以后的身材，此时她还并不知道赵思琪曾经见过她弹钢琴的动人侧影，于是连忙笑道：“哪里，回国后吃的好了，一天天变胖了，姆妈说我再胖就成了球，能被人踢着走了。”

赵思琪又盯着笛飞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天晚了，早点回去吃饭吧，免得婶婶担心，回去替我问好，我明早再去西院请叔叔婶婶安。”

笛飞答应着回了西院，赵思琪却站在原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望了许久。而这一切都被窗下的藤芝荔看在眼里。

正赶上西院晚饭时间，席间，笛飞坐在母亲王氏身边，两个哥哥笛正笛哲坐在父亲左右。一大桌子人吃饭，却安安静静，丝毫听不见声音。

王氏上了年纪，不过几口便吃饱了，只是怕自己放了筷子笛飞便不吃了，便举箸象征性地夹几口菜。她一边夹菜，一边爱怜地看着女儿，只见笛飞规规矩矩地坐着吃饭，却甚少动一道炸带鱼，王氏便吩咐道：“告诉厨房，明天做鱼汤或是清蒸，这炸的东西最是油腻，二小姐不喜欢。”

一旁的笛正笑着开口道：“姆妈最是偏心，我最爱吃这道炸带鱼，只因小妹不喜欢，姆妈就不让厨房做了。”

笛飞闻声停了筷子，抬头笑着对笛正撒娇道：“二哥从小就欺负我，姆妈给我买了什么，你总要抢去，这炸带鱼你都快吃了一盘子了，还不够啊？小心腻住了。”

说着，笛飞不自觉伸出筷子，远远地指了一下那道炸带鱼，王氏却马上严厉起来道：“这是什么规矩，一个大家闺秀的，举着筷子说说笑笑的，还指指点点的，过几日是不是就要穿个马褂子去路边吃饭了？”

笛飞也意识道自己失仪，忙敛去笑容，放下筷子，低头听训。王氏又怕她刚吃了饭，心里不痛快，积了食反倒不好，忙又开解道：“好了，以后注意便是了，喝汤不喝？”说着，便为笛飞盛汤，旁边的丫头见状，忙要接过王氏手中的汤匙，王氏却摇摇头道：“我自己来。”然后盛完汤，便轻轻放在笛飞手边，柔声道：“当心烫。”

一旁的苏诚毅笑道：“她不规矩也是让你惯的，都多大的孩子了？一碗汤而已，你也要亲手盛给她。”

笛飞撒娇似地朝父亲笑笑，便低头喝汤了。

这边东院中，芝荔已经吃完了饭，端着自己一个青花釉里红的茶盏，坐在窗边喝茶，剪烛走进来，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道：“晚上有些凉，姨奶奶别在这窗下坐着了。”

芝荔点点头，放下茶盏，斜倚在了榻上，开口道：“你把前天我买的碧螺春拿出来，等下二小姐来了怕是要喝茶的。”

“哦，二小姐的丫头刚刚来跟我说，二小姐晚上要出去，让您早些休息，她明天来看您。”

“哦，好。”芝荔面色平静地道，眼神中却难掩失落。这段时间的失意加上笛飞与赵思琪的亲密，种种伤心事浮上心头，无人诉说，芝荔沉沉地叹了口气。

半晌，她开口道：“剪烛，帮我烧一泡烟。”

鸦片袅袅烟中，她仿佛看见几年前还是少女的笛飞，一脸阳光地从外面走近她这个昏暗的房间，无忧无虑地笑着，开口道：“姐姐，你闻，这花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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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巫山却是旧云雨


在嫁给苏继承之前，思琪家中也常听戏，只不太听昆曲而已，所以她从前对小玉楼并无深刻印象。嫁进苏家那天，思琪听见过一个温雅的声音在台上唱柳梦梅，她便多留了心。过后，苏家只要请戏班，往往少不了小玉楼，思琪便与他打过照面。

苏家的生意做的很大，苏继承作为长房长孙，自然十分忙碌，每日周旋于各种生意往来，应酬不断，故而对思琪关心甚少。思琪一心想多亲近笛飞，可笛飞平日里也不在家，少数在家的时间，又只和芝荔在一起谈诗词、聊昆曲。思琪素来知道笛飞喜欢这些，但她自己虽然也识字，到底不如笛飞自幼读书长大，对昆曲也知之甚少。故而为了能多跟笛飞说上几句话，思琪便常常听听戏，散戏后又多找小玉楼讨教一二。但小玉楼却会错了意。那个年代，富家太太养一个小白脸的事不少，尤其像小玉楼这样的当红小生，从来不乏追求者，他便以为思琪也是这样的太太。比起其他人来，思琪长相清秀，年纪又轻，苏家更是家底深厚，思琪本身也出身大户人家，向来出手阔绰，小玉楼自然对她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思琪意识到她和小玉楼关系有些不同寻常，便想要躲开他。

直到几天前，思琪和绍兴其他大户人家的太太一同去听戏，戏散后，小玉楼穿了一身少见的粉色西装准备上车回家，一位太太见到，忙笑道：“这粉色西装甚是少见，小玉楼老板穿着倒真是格外的精致好看。”

听见“粉色西装”，思琪不由得愣了一下，忙回头看时，小玉楼却已经坐进了车里，一个英俊的侧脸加上笔挺的粉色西装，思琪不由得失了神，面前这个坐着的人恍惚间与多年前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弹琴的笛飞缓缓重合在了一起。思琪的眼神中多了些失望后的沉沦。

当晚，思琪便出现在了小玉楼的家门口，自然是月色撩人间，巫山云雨，春意无边。

这天下班后，笛飞从学校回来，见芝荔在家中闷闷的，便拉她去听越剧。芝荔冷笑道：“你也不必这样，想起了便找我来玩一阵子，想不起了就罢了。”

笛飞有些摸不着头脑，忙赔笑道：“我这阵子忙，不常来看姐姐，姐姐生气了？我错了好不好？”

芝荔依旧冷淡，笛飞有些摸不着头脑，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你心里在别扭什么？我虽说是忙，却也日日过来，偶尔晚饭后不能来，也一定惦记着遣丫头来跟你说一声的。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又不肯跟我说，我每日疑神疑鬼，猜来猜去的，还是免不了惹你不痛快，何苦来？你直接跟我说说不好吗？”

芝荔心里却想着：“你日日来看的是我吗？每次来东院，必先去赵思琪那里说笑半晌，才再做做样子在我这里走一遭罢了。”于是冷笑一声道：“哪里敢日日劳烦二小姐来看我，你不来也是自然，不必惦记着。”

笛飞顿时气的红了脸，却不肯开口对芝荔说重话，只得又强压着怒火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芝荔本想说出自己的不痛快，却又觉得，笛飞去看看嫂子也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再说，以自己这样的身份，怎么还有资格说嫉妒的话呢？便赌气地喊道：“剪烛，把烟枪给我拿来。”

这下笛飞彻底急了，语气重了些道：“不是说了要戒烟的吗？你跟我赌气，我认了，何苦作践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愿意作践。”芝荔含泪赌气道。

此时，剪烛拿着烟枪进门，笛飞看着剪烛拿来的烟枪，气不打一出来，一把夺过，想摔了它，却又定了定心神，忍了下来，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她知道芝荔一个人闷在这个牢笼一样的大院子里，她也并没有好办法能拯救芝荔，半晌，她叹了口气，无力地把烟枪递给芝荔道：“罢了，随你吧。”然后转身离去了。

之后的几天，笛飞都没有再来找芝荔，也就不再来东院了，芝荔细细回想，才慢慢领悟了其中的意思。王氏夫妇定是不喜欢笛飞总来找自己的，笛飞去找赵思琪无外乎就是为了给父母有个交代，不然，为什么两个人吵架后，笛飞也不再去见思琪了呢？想到这里，芝荔不由得有些后悔，以笛飞的学识和家世背景，并不一定要留在绍兴教书的，想必王氏也是对女儿有所安排的，不然也不会非要给她一部分上海轮船公司的股息，笛飞定是百般恳求才能说服父母，找了个清闲的教书工作的。自己内心深处从来不敢认为笛飞会为了自己做多大的改变，以至于人家已经为自己考虑良多，自己却不肯领情。想到这里，芝荔不由得后悔起来。

于是，芝荔吩咐剪烛道：“你去西院看看二小姐在忙什么？今晚城南有越剧，问她要不要去看。”

晚上，笛飞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又拿了一件西装长外套，芝荔穿一身暗红色旗袍，煞是好看。走之前芝荔问笛飞：“何必拿一件外套？并没有那么冷啊。”

“姐姐身上穿的单薄，咱们又开的是敞篷车，我怕回来晚了风大。”笛飞笑道。

笛飞开了自己的敞篷车，只带了芝荔一人，便往戏院去了，路上，芝荔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坐笛飞的敞篷车，可思琪却在这车到了绍兴的第一天就坐过了，心里便有些不快。笛飞看出来后，有意逗芝荔开心，便说了许多笑话。

“姐姐冷吗？”笛飞开口问道：“之前总不敢开这个车带姐姐出来，是怕风吹，阿姊又一向有头痛的毛病，再添了病痛反倒不好了，今天天气倒还算暖和。”

芝荔不由得揶揄笛飞道：“是，我身体不好，比不得人家身体好的，学得了开车。”

笛飞听出了芝荔的怨气，便陪笑道：“姐姐想学开车？我可不能教姐姐呢。”

芝荔不禁又白了笛飞一眼。笛飞偷笑一下，接着道：“阿姊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教你？”

“自然是我不如别人聪明，学不会了。”芝荔别过头去，赌气道。

“阿姊琴棋书画样样都行，哪里不聪明了？只是，我若不留着开车这个本事，阿姊哪天嫌弃我没用，不要我了可怎么好？正好阿姊不会开车，我能有些用处，哪天阿姊若是不想要我了，心里想想说，嗨，算了，姑且当作留着个司机在跟前，使唤着方便也罢了。”笛飞笑道。

芝荔不等她说完就被逗笑了，嗔怪道：“瞧你说的。”

“好了，别因为那不相干的人生气了，你若真想学开车，我教你好不好？”说着，已经到了戏院门口，笛飞停好车后，回头温柔地看着芝荔。

看着笛飞目光灼灼，芝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二人平日里常听昆曲，很少听别的，芝荔倒是学过一点越剧，笛飞对越剧却完全不懂，只因为近些年流行，才偶尔听过，于是二人在台下悄声聊起了天。

“姐姐，我还是喜欢听昆曲，中州韵至少我还算听得懂。我这平日里也算会说绍兴话，怎么这越剧唱出绍兴话来，倒听得有些费劲了呢。”笛飞把玩着自己的怀表，有一搭无一搭地跟芝荔聊着天。

芝荔抿嘴一笑道：“你还算听得懂绍兴话啊？我一个苏州人都比你绍兴话听得明白。你是半个北方人，听越剧自然是费劲的。现在昆曲式微，老角凋零，越剧、京剧正火，咱们换个口味听听也好。”这时，台上却出场一个扮相十分好看的旦角。

芝荔饶有兴趣地看着说：“这就是门口写的那关玉晓吧？”

笛飞笑着嗯了一声。

芝荔点点头说：“你瞧，她扮相还挺好看的。”

笛飞却扑哧一声笑了，没有说话。

芝荔不解地抬头问道：“怎么了？笑什么？她不好看吗？”

“我可不敢说她好看，姐姐说，我不敢说什么，可我若是也说她漂亮，恐怕姐姐便要生我气了。”

芝荔推了她一把嗔怪地笑了一下。

笛飞继续说道：“任谁，哪里比得过姐姐倾国倾城啊？姐姐方才说昆曲式微？真的吗？咱们家里不依旧是听昆曲的吗？”

芝荔叹息道：“只咱们一家听，也不行啊。”

“别人为什么不喜欢呢？多好听啊。”笛飞不解道。

“曲高和寡啊，谁有那耐心听那‘建帝飘零烈帝惨，英宗困顿武宗荒’呢？人家怎知建帝烈帝都是谁啊？词写的未免也太晦涩了。”芝荔摇了摇头叹气道。

“我就喜欢听啊。从小听家里唱昆曲，本不知唱的是什么，就觉得花红柳绿，还挺好看的。直到在祖父书房里偷了一本《桃花扇》，才知道原来这词写的这么好。后来又偷来了红楼梦读，才知道原来那时便有牡丹、西厢这类的戏了，我还特特找来牡丹亭看，真真是千古绝唱。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曹公有多喜欢牡丹亭，才会在他的红楼梦中处处致敬汤显祖。杜丽娘临死前一句‘月落重生灯再红’，真真把人的眼泪看下来。”

芝荔侧头，面带微笑地听她长篇大论，眼睛中不自觉地渐渐泛起层层暧昧的迷蒙，缓缓凑到笛飞耳边，小声道：“所以啊，你是个解风情的。”

笛飞眼神中是毫不掩饰地对芝荔的迷恋，回头笑道：“姐姐这一句‘解风情’，是我听见最高的夸奖。那姐姐回去给我讲‘建帝飘零烈帝惨，英宗困顿武宗荒’的故事，奖励一下我这‘解风情’的人好不好？”

“怎么还学会勒索了呢？”芝荔笑道。

笛飞忽然坏笑着凑近芝荔，轻轻在她耳畔吹着气道：“因为上次在南京勒索姐姐，没有勒索到啊。”

芝荔红了脸，轻轻捶了她一下。

笛飞一心想要哄她开心，便低声凑近她道：“姐姐，你看天上。”

芝荔抬头，只见一轮明月，几点星光，却不知道笛飞要她看什么，便回头疑惑地看着笛飞。

笛飞笑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芝荔忍俊不禁，用手绢捂嘴，轻轻推了她一下。

“当时姆妈跟我说要买一个敞篷车送我，我还有些不愿意，但后来想到能开这个车带姐姐看看月亮，便觉得也挺好的了。”笛飞笑道。

芝荔微微低了头，小声道：“我知道的。”

笛飞也笑了，拉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知道的。”

很快，夏天到了，笛飞的学校组织教师去杭州笕桥中央航校打网球，那个年代会打网球的女孩子并不多，很多女教师参与的热情也不高，于是学校便请来两名网球教练，并且要愿意参加的女教师可以把自己家里的姐妹也带上。

笛飞本就觉得芝荔每天闷在家里不是好事，赶上这个机会，便也要带她前去。去之前，她还要先给芝荔买一身球服和球鞋。

“打网球？”芝荔失笑道，她倒是也见过人打网球，不过觉得那是外国人和笛飞这种时新人物的营生，与自己无关。

“对啊，打打球，出出汗，可好玩了，我们在英国常去打。”笛飞兴奋地笑着说。

“我还是算了吧，你去好好玩。”芝荔摇头笑道。

“哎呀，阿姊，去嘛，你每天闷在家里，多无聊。”笛飞笑道。

芝荔有些为难，她知道自从有了三升堂的传言后，苏家人对她出门这件事讳莫如深。可是看着笛飞殷切的目光，她又不忍违拗她，便想了想道：“那我去看你打球好不好？”

笛飞也知道她的为难，只好点了点头。

出门前，正好碰见赵思琪，笛飞笑着打招呼：“大嫂也出去嘛？”

“对，去做身衣服，姑奶奶过两天回来，你大哥说我的旗袍都旧了，让去买一身或者做一身。”

“欸，那刚好，我们也要去买衣服，给大嫂也买一身网球服好不好？”笛飞笑道。

“网球服啊？先前在家时倒是买过，也去上海看过人家打球，不过我从来没打过，衣服买了也是白买。”思琪笑笑说。

“我们学校要打网球，大嫂喜欢的话一起去杭州玩玩啊？”笛飞兴奋地道。

思琪本就愿意亲近笛飞，见她邀请，自然欣然答应。

打球那日，笛飞和思琪、芝荔一同到了杭州，笕桥航校的一个学生叫常熙沪的网球打得也很好，笛飞便主动要和他对战。

芝荔穿一身桃红色旗袍，戴着墨镜，坐在伞下看着。只见笛飞一身白色网球服，带着顶网球帽，边拿着拍子做动作，边跟旁边人说着什么。一会儿，几个人便开始打球，十分热闹。芝荔饶有兴趣，面带微笑地看着满场跑的笛飞。笛飞打累了，便跑到芝荔旁边坐下休息，思琪却依旧和教练学着。

“阿姊，热吗？”笛飞开口道。

“自己出了一身汗，反倒问我热不热。”芝荔起身，用手绢帮笛飞小心地擦着汗。

笛飞以为芝荔是因为自己邀请了思琪心里不痛快，便蹲在她身边低声解释道：“我是怕家里人乱讲你的闲话，才叫大嫂一起来的，这样她们再胡说八道不就也一并得罪了大嫂嘛？那就不敢胡说了，姐姐别生气。”

芝荔听见笛飞这般考虑自己处境的艰难，又如此为自己谋划，不由得十分感动，便双目含情地拿起桌上的汽水递给她，柔声道：“渴了吗？喝口水。”

笛飞笑着喝了一大口，待喝第二口时，芝荔却拦住了她道：“水凉，别喝的太猛了。”

这时，思琪和常熙沪也跑过来坐下道：“我们也打累了，一起歇会儿吧。”

“常先生网球打得真好。”笛飞笑着说。

“苏小姐也不差啊。”常熙沪也笑道。

“听口音常先生不是江浙人啊？”赵思琪问道。

“哦，我是天津人。”

“天津，常家？那私立南开大学校长常波凌先生是您的？”赵思琪疑惑地问道。

“哦，那是家父。”常熙沪笑道。

“原来如此，您是常家的公子啊。”苏笛飞笑道。

笛飞觉得闲坐无聊，便提议玩游戏。

“玩什么呢？”思琪笑着问。

“飞花令吧，我们以汽水代酒好不好？”笛飞笑道。

“好啊，飞哪个字呢？”思琪兴味盎然。

“就花字吧。”笛飞道。

“那岂不是要飞上一天一夜了？还是换个少见些的吧。”芝荔笑道。

“那是姨奶奶学问好，我们俩可说不了那么多诗，若是挑个不常用的字，我们是一个也说不上来的。”笛飞笑道，其实她的古文功底不错，只是顾忌着赵思琪，怕她尴尬，才这么说的。

笛飞接着说：“我已想到一个，就让我先来吧，‘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常熙沪随即连连摆手笑道：“我可不会这游戏，等你们输的喝完了汽水，我去负责帮你们买汽水吧。”

笛飞回头，看着常熙沪，咧嘴大笑道：“好啊，那我们可是享福了，有常公子代劳。”

看着阳光下，笛飞弯成月牙的眼睛，常熙沪不由得有些心动。芝荔见惯了风月□□，对常熙沪看向笛飞的每一个眼神都了如指掌，回头看笛飞却浑然不觉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几分高兴。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我可顾不得你们了，好不容易想起一个，我先说了。”思琪抢答道。

轮到芝荔时，她却沉吟了半晌，思琪凑趣道：“姨奶奶若是再答不上来，可是要罚的了。”

笛飞也有些奇怪，芝荔一向通诗书，怎会这么快就说不出来了呢？第三个字是花的诗句，连笛飞都已经想起好多句了，芝荔怎么会不知道呢？

芝荔缓缓开口道：“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笛飞和思琪都没有听过这句诗，便愣住问道：“什么？这是谁写的诗啊？”

常熙沪也在一旁搭腔笑道：“我虽古诗文功底不好，但少奶奶和二小姐方才说的诗我都听过，这句什么花开花落的，从来没听过的。”

芝荔抿嘴一笑，摇摇头说：“好吧，这个不好，我再说个别的就是了。老去诗篇浑漫兴，春来花鸟莫深愁。老杜的诗。”

笛飞和思琪依旧没有听过，芝荔笑着摇了摇头道：“难不成还是我杜撰的？这也不是我的口气啊，真的是老杜的诗。”

笛飞却懂得芝荔的心思，她存心留着常见的诗篇给自己和思琪说，免得游戏很快玩不下去，扫了兴。这是她出身烟花，讨好别人的习惯。笛飞看在眼里，心中却十分不忍。

回到家中，二人并坐在窗前，笛飞打趣道：“刚刚飞花令可是难为阿姊了。”

芝荔笑道：“刚刚可是你输了，怎得是难为我了呢？”想到方才笛飞故意装作说不出，让自己落第，不至于使赵思琪难堪，芝荔心里不由得有些酸酸的。

笛飞一眼看出了她的心事，不由得笑道：“阿姊既得说出合适位置有花字的诗，又得惦记着不能说了我们俩会的诗，免得我们俩没得说，游戏就不好玩了。我故意输给她是不想她不高兴罢了，原就是我带着你们两个出来玩的，没的惹她不痛快干嘛。”

虽然知道笛飞说的对，但芝荔听见她说“我们俩”，她本就因为笛飞刚刚故意输给赵思琪而有心事，不由得脸上更是变了颜色。笛飞说完，也知道自己话说的唐突了，忙道歉道：“是我不好，阿姊，我说错话了，不是我们，是我和她。”

芝荔见笛飞懊悔的神色，又觉得是自己搅了她的兴致，忙笑道：“瞧你，我也没说什么，你忙着认错干嘛。”

笛飞见她笑了，不由得舒了一口气道：“阿姊是没说什么，脸色却比谁都厉害。”

芝荔低头懊悔地剖白道：“也不知怎的，跟旁人我都能控制喜怒，却唯独忍不住要给你脸色看。”

笛飞却笑着拉住她的手道：“阿姊对他们只有虚应故事，逢场作戏而已，对我，不论喜怒都是真心的。阿姊放心，只要阿姊不再说作践自己的话，我保证，你以后不管怎样给我脸色看，我都是不恼的。”

芝荔知道，笛飞是在说之前两人吵架的事，她心里十分感动，明明是自己无理取闹，笛飞气恼的原因却依旧是为了自己。于是她动情地伸手摸上笛飞的脸颊，忍不住道：“你一个大小姐的，我这种人，哪里值得你这样。”

笛飞却失笑道：“瞧你这人，我刚说完不许你轻贱自己，你就是一定要我恼是不是？”

芝荔也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顺从地道：“是我不对，以后不说就是了。”

只见芝荔一袭墨绿色旗袍，袖子只到肘处，半露着雪白的玉臂，腕上一只翡翠玉镯和旗袍呼应有致，脸上只淡施脂粉，微微低头，乌黑的秀发一丝不乱地定在脑后。笛飞不由得看的有些心旌动摇，轻轻把她拉进怀里，低声在她耳边笑道：“那你说错了话，要怎么罚才好呢？”

芝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红了脸，轻轻拍了她道：“你讨厌！”

笛飞更加搂紧了芝荔，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在她腰上微微用力，唇边还微微吐着热气，柔声道：“自从上次上海听戏回来重重纷争不断，这么多日子了，姐姐就真的不想我？”

芝荔不由得呼吸加重，柔声道：“分明是你每天奔波忙碌想不起我，还要怪在我这里。”

笛飞在她耳旁轻轻一笑：“乱讲，我不管奔波到哪里，心里惦记的都是你啊，倒是你，不知怎的，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芝荔柔情款款地看着笛飞道：“我哪有心不在焉，不过是怕你离开我。”

“你看我像是离得开你的么？”笛飞紧紧搂着芝荔柔声反问道。

芝荔却已经喘息地说不出话，软倒在了笛飞怀里。

入夜，笛飞穿好衣服准备回西院，芝荔也随之起身，笛飞忙摁住她柔声道：“慢点，看起猛了头晕。”

芝荔伸出手要帮笛飞系扣子，笛飞拦住她的动作笑道：“我自己来，你歇着吧。”

芝荔却温柔地打断了她，继续着手上系扣子的动作，穿好衣服，芝荔手上有些不舍地流连在笛飞衣服前襟。笛飞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我明天一早就来瞧你。”

芝荔摇摇头道：“你明早不是有课吗？”

“我来看你一眼就去上课。”

“那太早了，你下课再来吧。”芝荔微笑着抬眼看着笛飞道。

笛飞笑着道：“城南有家云片糕买的很好，我晚上去买，晚点回来，好吗？”

芝荔笑道：“你不是不爱吃云片糕吗？”

笛飞也笑了，轻轻抚着芝荔额前的发丝道：“我确实不爱吃那东西，但架不住有人喜欢啊。”

芝荔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便低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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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鸳鸯织就欲双飞


几天后，杭州笕桥航校休息，常熙沪特意来到绍兴苏家拜访笛飞。到了苏家门口，他先看见的是东院的门，上写着两个大字，苏府，便知道是这家了，他便走上台阶敲门。门开后他彬彬有礼地开口：“请问，这里是苏笛飞小姐的家嘛？”

门房下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下，只见常熙沪穿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装，上衣兜里放着讲究的深红色丝巾，苏家看门的下人都精心培训过，定不肯轻易得罪了尊贵的客人，于是便恭敬地开口问道：“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中央航校的学生常熙沪，是苏笛飞小姐的朋友。”

“哦哦，是二小姐的朋友啊，她住西院，您随我来，我带您去找她，不过您可能得等一下，她现在应该在学校上课呢，午饭时候就回来了，也快了，您宽坐片刻就好。”说着，那下人便带着常熙沪到了西院。

剪烛恰好路过，待常熙沪走后她向门房打听了几句闲话后便回了房中，芝荔正在写字，剪烛上前边磨墨边开口跟芝荔闲聊道：

“刚刚来了位好帅气的公子。”

“哦，是么。”芝荔不以为意地继续抄写着《春江花月夜》。

“嗯，说是找西院二小姐的。”剪烛继续道。

听此，芝荔不由得住了笔，抬头问道：“找二小姐？是谁啊？”

“门房的刘三说是什么杭州来的常公子。”

芝荔一愣，想起了那天打网球的常熙沪，想必是他了，不由得面色有些不自然，勉强一笑道：“哦，是他啊。”

剪烛疑惑道：“姨奶奶认识？”

芝荔没有说话，想要继续写时，又觉得手腕懒懒的，索性搁了笔，起身靠在了烟榻旁。

“姨奶奶不写了吗？”剪烛问道。

“你收了吧。”芝荔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了旁边茶几上的烟枪来回抚摸着，却不由得想起笛飞看自己抽烟时的失望眼神，便有些犹豫地又放下了。

只见剪烛收起的宣纸上写了一半的长诗，最后一句刚刚写道：“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中午，笛飞开着克莱斯勒轿车从学校回到家中，把车钥匙扔给下人后，便信步走近餐厅，却看见了前来拜访的常熙沪，笛飞礼貌地笑笑道：“刚刚就听下人说有贵客来访，常先生坐。”吩随即又回头问下人：“咐厨房没有？常先生是北方人，记得做点合他口味的菜招待常先生啊？”

常熙沪见笛飞得体地朝自己微笑着，不由得也笑了。

席间，常熙沪虽未明说，但也委婉表达了对笛飞的爱慕，并且告诉苏家，自己已经打电报回天津，告诉了父母。苏诚毅和王氏夫妻也知道天津常家，再看常公子对笛飞的神情，也就明白了。晚上，王氏来到笛飞卧室，笑着问笛飞怎么想。笛飞却是一头雾水，不明就里。

“傻丫头，这常公子肯定对你有想法的，不然人家大老远从杭州过来干嘛呢？人家还说已经发电报回天津告诉父母了，告诉父母什么？”

“哦。”笛飞依旧冷淡。

“怎么，你不喜欢他？”王氏问道。

“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就一起打了一次网球，怎得就能说到喜不喜欢了呢？”笛飞有些烦躁。

“你也不小了，常家也是书香门第。再说，看得出来，这常少爷十分中意你呢。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还会开飞机，也是个新派人物，跟你也聊得来，就是个子不算太高，配你有些勉强，不过也不算矮了。家业根基嘛，自然是不如咱们家了，可你全中国看看，要想找个像咱们家这样的也难啊，你嫂子娘家，上海荣家倒是合适，可他们家好巧不巧没有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啊，再说，就算有，也不一定跟你聊得来。这个常公子，妈妈看着不错呢。”王氏喜滋滋地说道。

笛飞默不作声，她心里对这门亲事是抵触的，只是不知该找什么理由拒绝。说起常熙沪，她倒是真的也不讨厌，可不讨厌也不代表要嫁给他啊。

恰好第二天笛飞上午没有课，早饭后，她不知不觉走到了芝荔房间。芝荔正让剪烛拿出昨天抄了一半的《春江花月夜》，准备继续写。笛飞进门看见了，忙笑道：“怎么刚吃完早饭就低头写字啊？歇一歇再写啊。”

剪烛连忙问好，然后出去倒茶。

“姐姐写的是什么？”笛飞凑近了正欲看时，芝荔却笑吟吟地开口道：“你今早怎么有时间过来？”

“上午没课，来看看姐姐干嘛呢？”笛飞说着，拿起了芝荔写了一半的诗细细欣赏着。

“我知道你今天上午没课。”芝荔随口道：“我是说，要定亲的人了，怎么还有时间到处溜达呢？”

“姐姐取笑我。”笛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随手放下了手里的诗。

看见笛飞有些娇羞的样子，芝荔不知为何，心中一阵酸涩，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又换了一副笑吟吟的表情道：“常家挺好的，虽说天津远了点，但他总归还是要在杭州上学的，这样你离我……”芝荔忽觉失言，忙改口道：“你离家也近一点。”

笛飞抬头，认真地看着芝荔，忽觉悲从中来，眼底泛起一缕缕的悲凉，很快蒸腾成水雾，有些受伤地问道：“姐姐真的觉得常家挺好的嘛？”

芝荔心中却有万分不舍，仿佛笛飞很快就要远嫁天津一样，她不禁伸手抚上了笛飞的脸颊，凑巧剪烛此时走了进来，芝荔忙收了手。

“二小姐喝茶。”

“怎得不沏碧螺春来？”芝荔看见茶碗问道。

笛飞疑惑地看着盖着的茶碗道：“你怎么知道不是碧螺春？”

“闻还闻不出嘛？这是毛尖的味道啊。”芝荔边说边伸手接过了茶水，然后吩咐剪烛道：“你下去吧，二小姐今日不能喝茶。”

剪烛走后，笛飞又忍不住问道：“我为什么今日不能喝茶？”

“茶水性寒，身上来那个了还要喝茶？”芝荔有些嗔怪地看着她道。

笛飞心里一半温暖一半酸楚，芝荔对自己的留心甚至比自己更甚。再看着眼前站着的气质馥郁高贵，如空谷幽兰一样高贵典雅的美人。又看向芝荔娟秀又不失气度的小楷字，终于忍不住道：“姐姐轻轻一嗅便知茶味，随手一写就是漂亮的《春江花月夜》，是真正骨子里的风雅。”

芝荔却苍凉地一笑，心想：“什么风雅，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粉头罢了。”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又怕笛飞说自己妄自菲薄，便住了口。只听笛飞继续落寞地说道：“姐姐你知道吗？他昨日来，父亲吩咐给他沏了上好的明前龙井，他却说自己只喝咖啡。”

“他新派人物嘛，自然是咯，哪像我，老古董了。”芝荔端着自己素日用的一个青花釉里红的茶盏，有些自卑地自嘲道。

笛飞没有接话，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眼底却是无法掩饰的悲凉。她起身四处打量着芝荔精致的卧室，看着墙上的琵琶，看着芝荔极尽讲究的红木榻，想起无数慵懒的下午，芝荔侧卧其上，轻轻哼唱的评弹、昆曲，如今似乎自己要跟这种生活告别了，笛飞不仅悲从中来，泪水覆盖了眼底。芝荔察觉到了笛飞的神色变化，忙缓缓靠近了笛飞，语重心长地道：“咖啡还是龙井的，并不打紧，我阅人无数，看得出常公子不是个胡来的人，对你也是认真的，这样的男人不多见了，飞飞，听姐姐话。”说到后面，芝荔喉中似有哽咽的声音。

笛飞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道：“姐姐就这么大方的把我推出去？一点都不生气？姐姐难道就从来不想我是你的人吗？”

芝荔眼睛中闪过一丝少见的光亮，随即又暗淡下来道：“我哪里有那个福气。”

“你若是有呢？”笛飞固执地拉住了芝荔。

“没这个道理。”芝荔挣开了她的手，用一种更固执的语气说道：“笛飞，听话，你前途无量，常公子是个合适的人，你要嫁给他！”

笛飞红着眼睛，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眼神中依旧是不甘心的固执。

芝荔含泪搂住她，半晌，平静了一下心绪，在笛飞耳旁用苏州话柔声道：“飞，怎个连阿姊的话都不听了？”

笛飞思考片刻，强行挤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道：“我听姐姐话。”随即，两行清泪缓缓落在芝荔肩膀。

接下来，常家上门提亲，两家联姻，好不热闹。笛飞离开苏家那天，王氏和苏诚毅都有些不舍，虽然知道女儿很快就会回来，却依旧心有戚戚。笛飞在西院门口上车前，一直在回望东院门口的藤芝荔，她想走之前再拥抱芝荔一下，只是不知为何，芝荔却迟迟不过去。笛飞耽搁了很久不上汽车，直到常熙沪催她道：“走吧，再晚该误了火车了。”

笛飞终于忍不住开口：“三姨奶奶”喊完芝荔，笛飞却顿住了，不知该说什么。王氏却回头看了一眼芝荔，芝荔识趣地转身进了东院。笛飞看着她一闪而过的背影，不禁有些失神。她明白，苏家人不愿意一个风尘女子送自己出嫁，芝荔也心知肚明，识趣地走开了。笛飞一时心里十分不平，在她心里，芝荔与旁人并无半点不同，若有不同，只不过身世比别人更可怜罢了。想到自己在时，家里人还能多少看自己面子，不去欺负芝荔，如今自己去了天津，虽说只一个月便回来了，但谁又知道这些如狼似虎的人要怎样对待她的藤芝荔呢？

想到这里，笛飞不由得想当着全家人的面，表达自己对芝荔的珍视，以便自己走后，他们不敢对芝荔怎样，于是她开口对母亲说：“妈，我一向跟三姨奶奶关系稠密，让她来送送我吧，我想跟她说句话。”

王氏却面带怒色，强行平静了一下，低声道：“说什么呢，快上车吧，她今日身子不爽，不见也罢。”

又是身子不爽，笛飞心里不禁凉了一下，老爷子在世时便用这句话挡住了芝荔，现在连自己的母亲也不例外的用这种理由阻断芝荔走出这个大院子的路，断了芝荔和别人平起平坐的机会。可再看一眼旁边常熙沪催促的眼神，笛飞只得作罢，心里安慰自己道：“姐姐，我很快就回来了，你等我。”

苏家备下数十车嫁妆，从绍兴运往南京，再沿津浦铁路北上运到了天津。天津常家虽说也很殷实，但却远没有苏家这般阔绰，自然被嫁妆吓了一跳，对这个刚过门的三少奶奶苏笛飞也不由得高看几分。笛飞完婚后，常熙沪又预备回到杭州笕桥航校，常家于是准备在杭州给二人买婚房，笛飞却婉拒了，说道：“熙沪总要在学校训练，我就算在杭州，也见不到他几次，不如我还是回娘家去，女校的工作我还没有辞，去绍兴教教书，比闲在家里强。”

常家是教育世家，对于笛飞想教书的想法自然支持，便也同意了，于是笛飞和常熙沪便从天津启程，辗转回到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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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尘萧瑟多苦颜


笛飞又回到杭州时已经是1937年的暮春时节，那时的华北、江南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日本频频在平津一带挑衅，中日在上海对峙的局势也是一天天恶化，战争迫在眉睫，全国军事统帅会聚南京开会商讨对策。笛飞在常熙沪的介绍下又在杭州见了老同学韩中赫，原来，韩中赫与常熙沪曾一同报考中央航校，但韩中赫因为体检没有过关，转而进入黄埔陆军军官学校，未能成为飞行员，但韩、常二人的交情不浅。得知常熙沪与苏笛飞成亲后，韩中赫又通过常找到笛飞，希望她能配合国民党的对日地下工作。笛飞本来对政治毫无兴趣，但国难当头，再加上与常熙沪共处一个多月，他一腔爱国热忱深深打动了笛飞，她便答应下来。韩中赫要笛飞先回绍兴，辞去绍兴女校的老师，自己则回南京安排，有消息再通知笛飞去政府报道。

回到苏家后的笛飞却从母亲那里听到了让她更加如雷轰顶的消息：藤芝荔被二姨奶奶赶出苏家了。笛飞来不及细问，三步并作两步去到芝荔本来住的跨院，找到了已经在她去天津成亲的时候跟芝荔换了房子的二姨奶奶，高声质问她：“你把她弄去哪里了？！”

苏家家教甚严，笛飞虽然有些出格，但大家闺秀的基本仪态还是有的，从不轻易发脾气，更不会公然大声讲话。眼前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着实吓到了二姨奶奶。此时，思琪等人也得到了消息，挤到二姨奶奶屋中。

二姨奶奶看见人群中有苏继承的小妾，连忙壮了胆子道：“她本就是花钱买来伺候老爷子的，老爷子去世时就该赶出去，一个□□，平白坏了我们家的名声！”

“放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家’，你不过是家里一个下人罢了！你说她是买进来的，你不也就是个我们家买来伺候老爷子的吗？管家，去给我查帐，看看当初是多少钱买的？把卖身的钱一并赏了她，让她家里人带走！平日里看着你年纪大，再顾着姑奶奶的面子，叫你一声二姨奶奶，你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不成？！不过是我们家买来的高级仆人！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我这样讲话！”笛飞气急败坏，禁不住端出了大小姐的气派，说的二姨奶奶气焰顿消，只得一味大声哭喊苏炳乾和自己的女儿诚翠：“老爷子，你在天有灵的话睁开眼睛看看吧，你不在了，他们就是这样欺负我的啊，我好歹是诚翠的娘，就这般被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羞辱啊！”

“你给我住口！姑奶奶的讳字也是你叫得的？！”笛飞厉声喝斥：“我一个当主子的教训你这个奴才，谁许你这般哭闹！？还敢说自己是姑奶奶的娘？你也配？！她再怎样也是我苏家的大小姐，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亲自养在身边，千娇万宠带大的，老太太撒手去了，才不得已让你照看两天，几时轮得到你喊她名字！把她给我关起来！免得我亲自来，脏了我的手！”

旁边下人却一动也不敢动，此时，苏诚毅从西院赶了过来，忙训斥笛飞道：“胡闹，为一个风尘女子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笛飞听罢，只得稍作收敛，冷峻地看着二姨奶奶道：“你告诉我，三姨奶奶去哪儿了？我今天不跟你计较。”

“回，回姑奶奶的话，我听人贩子说，听说她被带到春宜楼了。”二姨奶奶擦着眼泪说道。

一旁的王氏面露不悦，“姑奶奶”是称呼已经出嫁了的小姐的，但王氏不舍得女儿，况且女儿刚出嫁就又回了娘家，便不许下人叫她姑奶奶，于是她便忍不住道：“什么姑奶奶？叫二小姐！”

笛飞知道，那是绍兴一等一的妓院，她也顾不得其他，便忙去找芝荔了，走之前，她不忘回头补了一句：“你马上把这院子给我腾出来，滚回你原来的房子去！我现在把三姨奶奶接回来，你敢再动她一根汗毛，给我试试看，我让你大街上要饭去！”

苏诚毅夫妇从来没有见过女儿发这么大的脾气，心里虽然纳闷儿，但也不肯在外人面前质疑女儿。况且，他们还有个私心想整顿一下家里的风气。苏家为人宽厚，除了芝荔因为出身遭人轻视之外，苏家人对其他几位姨奶奶都很客气，加上几位姨奶奶都为苏家生了孩子，故而地位更显尊贵，甚至有点强奴欺主的嫌疑。苏诚毅顾忌大哥的面子，不好发作什么，趁此机会打击一下姨奶奶的嚣张气焰也好。况且这东西两院人人都知道苏笛飞跟芝荔走的近，如今为她骂了二姨奶奶也算情理之中，便也不会疑心到苏诚毅身上，算是一举两得。

然而笛飞这边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她到了春宜楼中，却没有找到藤芝荔，老鸨说芝荔确实被人贩子带来了，但因为芝荔年龄大了，春宜楼没有收留她，他们便走了。老鸨还说，芝荔虽然色艺俱佳，但她这个年纪，只能去二流三流的妓院了，让笛飞去绍兴倚翠巷中找找看。倚翠巷是绍兴下等的风月场所，笛飞便又去一家一户的找芝荔。在此之前，笛飞从来没有去过这种下等的风月场所，里面乌烟瘴气，污秽不堪。想到芝荔现在正在这种地方受苦，笛飞不由得十分痛心。连续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芝荔的影子，笛飞身边带的常家的下人劝道：“三少奶奶，歇歇吧，明天再找，您今天午饭都没好好吃。就算要找，我们留在这里找，您去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吧。再说，这地方腌臢不堪，实在不是您来的地方啊。”

笛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又走进了一家妓院中。

此时的芝荔，已经被人贩子卖到一间三等妓院中好几天了。三等妓院的环境比起当初的芳月阁自然是天壤之别了，芝荔不堪受辱，老鸨对她非打即骂，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眼神也变得呆滞了。今天恰好是老鸨让她第一次接客，芝荔刚被老鸨架出来，一个醉汉恰好看见了她，顿时开始拉扯芝荔：“欸，老鸨子，我说要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你怎么藏奸呢？”

老鸨子忙上前道：“哪里，这位爷，这位姑娘刚刚进门，您等她梳洗打扮了再来伺候您。”

醉汉开口道：“这天仙一样的美人，还打扮什么。”说着，就一把搂住了芝荔。

芝荔虽然出身风尘，但芳月阁中的客人都是社会上层，就算苏老爷子虐待她，也只是房内的癖好，在人前对她也还算客气，她从来没有见过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粗鲁的莽汉，便忍不住推开了那醉汉。

这一推不要紧，还不等醉汉开口，老鸨马上变了脸色，劈手给了芝荔一巴掌，厉声喝斥道：”藤芝荔！反了你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婊子，还跟我这立牌坊呢？”

醉汉更是来了兴趣，笑着上下打量着芝荔，对老鸨说：“我看这姑娘气质不凡，你别管了，我带到房里去好好管教她。”

此时笛飞刚好站在这间妓院门口，看见里面人来人往，污秽不堪，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正好听见老鸨叫芝荔的名字，便连忙跑了进去，劈手给了老鸨一巴掌，厉声呵斥：“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动她！”

这是笛飞第一次动手打人，不由得把自己也吓住了，而且，因为太过生气，笛飞太过用力，自己的手掌也在隐隐作痛。常年打网球导致笛飞臂力了得，一下给老鸨打得眼冒金星，妓院里瞬间围上了一群人。而这时，跟着笛飞的下人也都一股脑走了进来，围成一个半圆，护住了笛飞。

芝荔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笛飞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毕竟，笛飞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正疑惑时，却看见笛飞已经掏出手帕为自己擦着眼泪道：“阿姊别哭，我回来了，我带你走。”

这边的醉汉依旧不知死活地要拉芝荔，看笛飞挡了驾，便满嘴污秽地道：“你这个小婊子是哪里冒出来的，也敢挡爷的好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办了？”

未等他说完，随行的苏家下人便出手把他拉住，一脚正踢中要害，另一脚踢住他膝盖骨后面，让他跪了下来。此时，另一个膀大腰圆的下人拉起醉汉的头，强迫他看着笛飞说道：“看清了，这是北湾巷苏家的小姐，以后路上见着了躲着点走，再让我看见你出言不逊，让你死了都不知道谁宰的你。”

这醉汉是街面上一个略有头脸的人物，故而身边也围上了一群弟兄，然而一群人听到北湾巷苏家后，便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了。

笛飞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下人把那人拉走了。然而，芝荔确定是笛飞后，一时忍不住，想要扑倒在她怀里，然而伸出手后，却滞了一下，有所迟疑地收回了手。笛飞却上前一步搂住她，紧紧地把她箍在怀里，心痛道：“姐姐受委屈了，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说罢，笛飞把芝荔挡在自己身后，冷冷地看着人贩子说：“这个人我要了，你要多少钱？你说个价钱，我绝不还价，但你若敢说个不字，信不信明天有人拆了你这鬼地方，让你大街上要饭去！”

老鸨也被苏笛飞的架势吓了一跳，她自然是知道苏家的，最终，笛飞掏出五百块大洋打发了老鸨，救出了芝荔。

芝荔双手拉着笛飞，感受着她温热的掌心，心底升起无限暖意。笛飞紧紧攥着她，走出了这个污秽的地方。

天色也已经晚了，笛飞觉得不方便带她回家，便去了绍兴一间旅店中。在车上，笛飞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却紧紧握住芝荔不肯放开。这一天，她找了芝荔很久，也知道她这一路旁观到的所有不堪和污秽，都是芝荔亲身经历了的，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芝荔，只好紧紧握着她。

进入旅店房间，笛飞关上房门后，芝荔主动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绍兴的？”

笛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红着眼眶，伸手轻轻抚着芝荔被老鸨打的红肿的脸颊哽咽地问道：“还疼吗？”

听罢，芝荔不由得心里一阵阵酸楚，想到自己这两天离开苏家之后的遭遇，想到二姨奶奶侮辱自己的话，想到苏家人冷漠的表情，对比笛飞一路上看自己时充满怜惜和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的惊慌失措。她仿佛觉得自己置身窒息的一片死水中，眼前的这个人仿佛就是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趴在笛飞肩头，颤抖而无声地痛哭不已。笛飞红着眼睛，缓缓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可芝荔浑身是伤，笛飞每一下抚摸都刺痛不已，她疼的有些颤抖，却终究不舍得开口制止笛飞，仿佛只有这丝丝缕缕的痛，才让她觉得，她现在终于安全了，如沾泥柳絮，终于落地。而她日思夜想的笛飞也终于又出现在了自己几乎枯竭的生命里。芝荔满腹委屈与思念，不知从何处说起，只知伏在笛飞肩头无声流着眼泪。

笛飞留意到芝荔脸上微微有些肿，便打算出去弄点凉水给她敷一下，于是轻轻松开了芝荔，准备转身往外走去，芝荔却手上一动，死死拉住了笛飞的衣袖，惊恐地问她：“你干什么去？”笛飞连忙回身，柔声解释道：“我去叫人弄盆水，我给你冷敷一下，否则我怕明天还会肿的。”

芝荔含泪摇了摇头，心里充满恐惧和对笛飞无边的依恋，忍不住又扑进了笛飞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然后声音颤抖地乞求道：“飞，不要，你别走。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笛飞见芝荔脆弱的样子，不由得心碎成齑，忙紧紧搂住颤抖的芝荔，不住地懊悔，连忙柔声安慰道：“好，好好。我不走，我在，阿姊，我在。”

想着自己离开绍兴前，芝荔还是个美艳动人的女子，如今被折磨的无比苍白，笛飞心里恨极了那个醉汉和那个老鸨，恨不得手撕了他们。但她其实更恨自己不管不顾地就远走天津，明明早知道芝荔孤身一人在这如狼似虎的大宅门中不会有好日子过，明明知道芝荔本来就备受她们欺负，自己却一次次为了自己的学业、婚姻而离她远去。

“姐姐，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怪我，我不该留你一个人。”笛飞看着脆弱受伤的芝荔，心痛不已，一叠声地道歉，又恨恨地道：“我刚才就该打死那两个混账。”

芝荔依偎在笛飞怀中，摇摇头道：“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笛飞搂着芝荔郑重许诺道：“我在，姐姐。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保证，以后不管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除非我死了，不然，要么我带你走，要么我就陪你留在绍兴，寸步不离，我看谁再敢动你一个指头！”

笛飞一手搂着芝荔，一手摁在冰冷的墙上，待手冷后，在覆在芝荔肿胀的脸颊上，一点点为她消肿。芝荔见状，忙拦住了她：“我没有那么严重，你何必这样。”

笛飞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不辞冰雪为卿热，”然后又搂住了她。芝荔依偎在笛飞怀里，听着她的承诺，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共处多年，她知道笛飞不是轻易许诺的人，但只要她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片刻，笛飞拉着芝荔坐在床边，从随身带的箱子里拿出了几根金条，叹了口气道：“政府打算迁往大后方了，咱们家也跟着一起走，日本人在华北闹的厉害，北平故宫的国宝已经在讨论迁往西南的事宜了。我看华东也不安全，很多大学都已经在讨论搬家的事了，估计咱们过几个月就该动身了。这点钱你先收好，不管什么时候，金条总是最有用的。以后万一我有什么意外，你也不至于无依无靠的。”

芝荔却一把捂住笛飞的嘴，哽咽道：“乱讲什么，也不怕忌讳。”

笛飞挣开她，把金条塞进她手里，继续说道：“此去重庆，路远山遥，我保证，我一定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不让别人欺负了你，但你看现在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会怎样呢？万一我出了事……”

不等笛飞说完，芝荔急红了脸打断她道：“不许你这么说，你若真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笛飞笑着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道：“就是有备无患而已，拿着吧。”

芝荔用力摇了摇头：“我不要，你刚说了不会留我一个人的，哪有这么快就变卦的道理？”

笛飞转念一想，笑道：“那你就当是替我收着好不好？等从重庆回来了，你再还给我好不好？”

芝荔方才勉强收下。

夜半，笛飞想要起身方便，刚要起来，却感觉被什么东西拉住，低头一看，原来是睡梦中的芝荔依旧紧紧拉着她衣角。俯身细看芝荔，只见她虽然睡着，却依旧眉头微皱，看的笛飞无比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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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芝荔怎么这么命苦，写的我都心疼了


第15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很快到了夏天，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几天后，日本全方面占领平津，华北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了。一个月后，1937年8月13日，淞沪抗战打响，第二天，中央航校的飞行员从笕桥机场起飞拦截日军飞机。不幸的是，在执行一次飞行任务时，常熙沪的飞机被日机击落，跳伞后，常熙沪被日军包围，用随身带的□□拼死抵抗，最终因寡不敌众，饮弹自尽，壮烈殉国。消息传来时，笛飞正和苏家人一起收拾行李准备去往大后方，她不禁愣住了，以为是搞错了，怔怔地对着电话那边问道：“是弄错了吧？真的是熙沪吗？他才上了一年多的航校，还没毕业，怎么会去执行飞行任务呢？”

“没有弄错，确实是中央航校二年级的常熙沪，人手不够，只能让他勉强了。”

笛飞顿时呆坐在沙发上。苏家听到常熙沪牺牲的消息，全家震动。笛飞本要马上赶回天津，却被父母拦下了。王氏说北平已经沦陷，天津也并不太平，此时北上，无异于羊入虎口。东院的苏继承、赵思琪等都来安慰笛飞，却唯独不见藤芝荔。晚上，众人都散去后，笛飞正准备换睡衣躺下，却见芝荔穿一身素缎旗袍，拎着一个食盒，独自一人走进笛飞房中。只见笛飞一身白色旗袍，形单影只坐在窗前，眼神落寞地看着窗外残月如钩。芝荔顿觉心中刺痛不已。

听见门响，笛飞回过头来，见是芝荔后，她勉强一笑道：“姐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白天闹哄哄的，你想必没有踏踏实实吃饭，我炖了粳米粥，你喝一点再睡，免得夜里不舒服。”芝荔只字不提常熙沪的事。

经她这么一说，笛飞还确实觉得自己有些饿了，便起身坐在了桌子旁，打开了食盒。却见食盒第一层中是各色精致小菜，从用的盘子到布菜方式都十分讲究，色香味俱佳。笛飞伸手要拿出菜时，芝荔却拦住了她，自己伸手摆放妥当，然后从第二层拿出一小碗白米粥。全都摆好后，芝荔开口道：“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姐姐。”笛飞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姐姐陪我坐坐好不好？”

芝荔回头，见笛飞眼神中的落寞和孤单，心中说不出的悲凉，便又坐下，低头看着笛飞拉着自己的手，本欲挣脱，却终究没有舍得。

“别只喝白粥，吃点菜。”芝荔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点笋片喂到笛飞嘴边。

笛飞吃了几口粥后，又准备夹菜，芝荔却又拦住了她，柔声道：“好了，少吃一点，天色晚了，当心积了食。”

“不吃完岂不是浪费了姐姐这么细心准备的菜？”笛飞淡淡一笑。

芝荔摇了摇头道：“本来就是怕你胃口不好，特意多准备了些，你吃两口垫垫就罢了，吃多了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姐姐怎么不像他们一样劝我呢？”笛飞看着芝荔，放开了拉着她的那只手，挑眉问道。

芝荔愣了一下，随即凄然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从笛飞手中拿过她的汤匙，放回碗中，然后细致地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擦了擦笛飞的嘴角。

她不想劝笛飞，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害笛飞年纪轻轻守了寡，若那日不是她劝笛飞，这桩亲事也未必能成，那也就不必有今天这番情景了。在她心里，常熙沪固然不错，但若说配得上笛飞，也未必。笛飞在她心里是完美无瑕的，配得上世间任何优秀的人、完美的事，可就这样完美无瑕的人，刚结婚不到一年，丈夫就去世了。她那日劝笛飞嫁给常熙沪，一半是为了笛飞的前途，觉得找一个家世不如笛飞的，可以对笛飞百依百顺。另一半则是怕笛飞公然说出对自己的感情，为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她藤芝荔无所谓，本就遭人轻贱，但笛飞不行，她是苏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不能为了她藤芝荔付出这么大。

芝荔觉得，她找不到任何原谅自己的理由，索性便不再提起常熙沪这个名字。这边笛飞嗅到芝荔手帕上她淡淡的香味，不由得一阵心安。半晌，芝荔凝望着笛飞开口道：“要搬到重庆去了，你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我帮你收着，免得下人粗心大意，弄坏了。”

笛飞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一本《古文观止》递给芝荔。

芝荔失笑道：“这书是我给你的那本嘛？也不是什么孤本善本，何必这么仔细？”

笛飞不动声色，打开古文观止中的一页，芝荔赫然看见是笛飞去英国前，自己写给她的诗：

“深画眉，浅画眉，帘外柳絮扑面飞。

月儿缺，月儿圆，鸳鸯独宿红被寒。

等君归，盼君还，棠梨西窗烛共剪。

奈无计，锁雕鞍，今古别离难。”

芝荔不由得低了头，有些感动地笑笑道：“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呢？”

笛飞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只是这首诗，还有姐姐从前最爱读骆宾王的这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芝荔再看时，只见那首诗正夹在骆宾王的这篇文章上，想起明媚的阳光下，二人曾在东院自己的几案前一起读《古文观止》的情形，如今物是人非，东院的那个小跨院也被二姨奶奶抢走了，笛飞也从一个阳光的少女变成如今这样一个眼底充满苦涩的女人，马上要离开自己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举家搬去重庆，想到这里，芝荔心里忽然升起细细密密的疼来。看着眼前这个茕茕孑立，才二十几岁就寡居的笛飞，想到《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正是骆宾王斥责武则天为红颜祸水的内容，芝荔忍不住道：“这文章倒真是应景，我可不就是红颜祸水吗？”

笛飞听出了芝荔的意思，知道她在自责，怪自己让笛飞嫁给了常熙沪。笛飞很了解，芝荔一向如此，不管别人对她有多么不公，她都逆来顺受，甚至这件根本与她无关的事，她也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可笛飞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在芝荔心里，她的话对笛飞是有作用的，她觉得她自己一句话，笛飞就会嫁给常熙沪，说明在藤芝荔的内心深处，也没有那么轻贱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笛飞开口道：“姐姐，熙沪其实人很好，对我很体贴，对父母很孝顺，作为军人，他恪尽职守，为国尽忠。常家是书香门第，上到公公婆婆，下到佣人丫头都对我很好。而且，熙沪在上海打伤一架日本飞机，打死了好几个日本兵，他是民族英雄啊，我没有一刻后悔过嫁给他。”

听完笛飞的话，芝荔不知为何，心中一半安慰，一半酸涩。

就在芝荔叹气之时，笛飞又开口道：“去英国时，我本来带了一整箱的书，后来怕行李受潮，便拿了一本随身带着，就是这《古文观止》。去天津时，我也带着它，熙沪还说，等打完了仗，有时间了，让我教他读读古文，如今……”笛飞哽咽着停顿了一下道：“姐姐帮我收好吧。”

芝荔接过那本已经有些年头的书，含泪点了点头。窗外，一弯残月，几点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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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川蜀山月共苍苍


出发前，笛飞去东院问了芝荔收拾东西的情况，进门后，笛飞细心察看芝荔的脸色，自从把芝荔从倚翠巷中救出来后，笛飞每日来见芝荔，生怕她又受委屈。

“住的舒心吗？二姨奶奶有没有来找你麻烦？”笛飞问道。

芝荔摇了摇头，她听说了笛飞对着二姨奶奶大发雷霆，心里也有隐隐的忧虑，担心笛飞为自己得罪人，便装作无所谓地笑道：“已经过去的事了，你以后遇到她还是和为贵，毕竟，姑奶奶……”芝荔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笛飞自然了解她的意思，笑着拉住她，郑重地道：“为你，就算得罪了姑姑也值得，姐姐不怕，一切有我。”

芝荔心里涌起一阵甜蜜，却依旧有着丝丝缕缕的不安。

笛飞转了话题，指着角落里一个箱子问道：“这箱子倒有趣，姐姐放的什么？”说着便要开那箱子，不想芝荔却红了脸，挡住了她的手：“诶，乱七八糟一点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的，别再翻乱了。”

原来，那箱子里全都是笛飞曾送给自己的东西，她十分珍惜地收着，可又不敢告诉笛飞。一方面，她觉得自己不配笛飞对自己的好。更伤心的深层原因是她害怕自己一个风尘女子，跟笛飞走的太近会伤了笛飞的声誉。

笛飞也没有认真，笑了笑回西院了。连续一个多月的收拾和忙碌之后，苏家举家搬迁到了武汉。笛飞被韩中赫安排直接从武汉飞往重庆。出发前，笛飞生怕自己不在，芝荔再出问题，便托韩中赫多要到一张机票，安排芝荔先行到重庆落脚。

“你不是答应我，寸步不离开的么？”芝荔委屈地看着笛飞。

笛飞无奈地搂住她解释道：“乖，就一天而已，你去重庆大华饭店住一晚，第二天我就到了，韩中赫安排我坐的是公家的飞机，实在没办法，让你跟家里一起坐船的话，我又怕他们欺负你。只能出此下策了。你听话，我到了重庆马上去接你，好不好？”

1937年11月底，苏家全家在重庆安顿了下来，笛飞由于自己在重庆的住处暂时没有安顿好，也暂时把芝荔送回了苏家。

在重庆复兴社的办公室里，笛飞刚下课，抱着书本走进办公室。只见芝荔穿一袭深绿色绣百合花样的旗袍，坐在她的椅子上，随手翻着她桌上的一本书看，笛飞忙欣喜地跑过去，笑道：“阿姊？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芝荔笑着看着她。

“欢迎欢迎，怎么会不欢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笛飞拉起她的手笑道：“阿姊穿这身旗袍最好看了。”

“孙妈做了你喜欢吃的醉蟹、糟鸭掌，我炖了点粳米粥，腌了点梅干菜，你先喝点粥再吃那醉虾醉蟹的，免得胃不舒服。”芝荔笑着，随手打开了放在桌上的食盒，素手柔荑，一点点为笛飞布菜。

“真的啊？有黄酒嘛？阿姊吃过饭了吗？我和阿姊一起喝点酒好不好？”笛飞眉开眼笑，开心地打开了食盒，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道：“隔壁办公室的刘老师是宁波人，她肯定也喜欢醉蟹什么的，我们一起来的重庆，她想必也很久没吃到了，我拿两个给她，你等我一下。”

芝荔的笑容略僵住了一下，笛飞察觉到后便缩回了手，笑笑说：“好好好，不给她好不好？只许对你一个人好，对别人都不理不睬还不成？”

芝荔一时红了脸，赌气别过头去道：“我又没说什么，你去给她啊。”

这时正好有别人走了进来，笛飞便拉起芝荔往外走：“我们去外面走走。”

操场上，二人散着步，半晌，笛飞说道：“我知道你在家里住的不舒心，这边刚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公寓，我回去跟大哥说，就说我工作太忙，想要个人帮我打理一下家事，你住去我那里好不好？”

芝荔惊喜地抬头看了一眼笛飞，还来不及说话时，对面走来了笛飞的学生，拿着一个饭盒递给她，说道：“苏老师，那边打饭没看见你，我帮你打了。知道苏老师是浙江人，不喜吃辣，我给您打的都是清淡的。”

“好啊，谢谢了。”笛飞笑笑。

芝荔连忙把饭盒接了过来，对笛飞说道：“你笨手笨脚的，怎么会拿饭盒。别烫着，我来拿。”

原来，去英国前，笛飞学了英式红茶的泡法，便烧了开水，准备泡一点茶和芝荔一起尝尝，谁知从来不做家务的笛飞不小心把开水洒到了脚上，虽然及时请了医生，但芝荔依旧心悸，从那之后，不再让笛飞碰稍稍烫一些的东西了。

笛飞笑着说：“我不过就烫了那一次，阿姊也太小心了，我哪有那么笨的。”

芝荔却不由分说接过了饭盒，随手打开问道：“我倒也好奇，你们每天吃的什么？”

笛飞一惊，刚要拦她，饭盒却已经被芝荔打开了，只见半灰半白的糙米饭上面是几根豆芽菜，几块豆腐和一点青菜而已。芝荔不免心疼不已，想着笛飞自幼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说饭菜不合口味，连餐具不合心意她都会只吃几口便放下了。芝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笛飞说：“你平时就吃这个？”

“没有啦，今天学生体能训练任务不重，才吃这个。平时他们任务重的时候吃的蛮好的。再说这边请的是四川当地的厨师，也不太会做清淡的菜，所以才这样。”笛飞当然知道芝荔的想法，为了不让她担心，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芝荔红了眼眶说道：“那怎么不回家吃呢？”

“我下午还有课啊，回家来不及的。”笛飞挠挠头笑了笑说道。

笛飞在绍兴女校时，从来不吃学校的饭菜，中午也是开车回家吃饭的，但到了重庆之后，工作时间有些紧张、苏家住的距离她工作的地方又很远，便不能中午回家吃饭了。

芝荔流下泪来，心疼地道：“他们也太过分了些，吃饭能有多大的花销，连这也不舍得，你一个大家小姐的，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还有这饭盒也未免太粗了些，伤了嘴唇可怎么好？”

“没那么娇气了，阿姊。你瞧，这么多人看着呢。”笛飞忙劝芝荔道。

芝荔擦干眼泪说道：“我来跟你住，给你做点菜吃，不让你再吃这些东西。”

笛飞笑了笑说：“那我可就享福了。”

随即，芝荔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二太太怕是不会同意我跟你住吧？”

笛飞不由得一笑：“我母亲对你那般冷淡，你还叫她二太太？”

芝荔低头道：“她对我冷淡也是情理之中的。”

笛飞不由得又心疼起来，柔声道：“哪里是情理之中，是她不好，只不过我也是无奈。”随即，轻轻笑了一下，拉住芝荔的手柔声道：“只好我来补偿你了。放心，她那边交给我，你回去收拾收拾随身带的东西，明天就搬到我的公寓住。”

芝荔闻言，有些担忧地问：“我会不会给你找麻烦呢？”

笛飞笑道：“瞧你，瞻前顾后的，不想那么多，你不用担心这些事，都交给我，好不好？我去跟母亲说，我来安排，你只不要嫌弃我的公寓太小，不要介意跟我挤一张床上睡就好了。”

芝荔闻言，依偎在笛飞怀里甜蜜地笑了。

晚上，笛飞回到苏家，处心积虑地想好了一番说辞。她洗漱完毕后黏在母亲怀里，笑着跟母亲抱怨了一番饮食，又说没人沏茶等等的话，随即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听说三姨奶奶有个汝窑的茶碗，也不知是不是。”

“她还有汝窑的茶碗？”王氏疑惑道。

笛飞轻轻点了点头，王氏随即不以为意道：“什么稀罕玩意儿，你若喜欢的话，我差人留意着，给你弄来便是，或是找三姨奶奶买过来。”

“哪有那么容易得的？再说，人家三姨奶奶视作珍宝的东西，我们怎么好买来？岂不是有点仗势欺人的意味？”笛飞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道：“姆妈，不如就让三姨奶奶去我那边住几天吧，我下班了还能有口热茶喝。”

王氏听笛飞说的可怜，十分心疼，开口道：“那你带个丫头过去吧，小婷从小就服侍你，如今让她去照顾你。”

“丫头哪里能那么贴心呢？”笛飞摇摇头道。

“瞧你这话说的，她一个青楼女子就贴心了？”王氏笑道。

“妈，您别总这么说，她通诗书，懂昆曲，精于茶艺，又心细。我之前被中统带走的时候，她给我做了几个简单的小菜，比家里厨房做的强多了，那时候天气热，我又心情不好，亏了她做的那一手好菜了。”笛飞一边看着母亲的神色，一边小心地说道。

“你被中统带走，她去给你送饭了？”王氏疑惑了一下，心中对藤芝荔照顾女儿添了一分感激。

笛飞见母亲面色和缓，忙又开口道：“是啊是啊，她做饭手艺一流呢。茶也沏的好，每次让丫头给我沏茶，不是水凉了，就是乱放东西，弄得好好一碗茶，异香异气的，要么就是乱用茶碗，浅青色的茶汤，非给我拿个黑乎乎的建盏，看着就难以下咽……”

王氏温柔地打断了笛飞：“好了，一个大家闺秀的，唧唧歪歪这些小事。你呀，真是让宠坏了，那你平日跟丫头说啊，让她们学着点伺候你啊。”

笛飞笑笑摇了摇头道：“算了吧，我才懒得跟她们多话，索性不喝就算了。再说，我又不是她们的老师，教她们这些干嘛。况且，她们动辄得咎的，我再因为这点小事说她们多不好。”

“你呀，就是从小不在家里呆着，身边人都拿不准你的秉性，自然不得你的心。诶，那常家送你的两个丫头呢？用的合心吗？”

笛飞笑着摇头道：“他们家一向不在这些事上讲究，调教出来的丫头，就更不行了。两个丫头，两个小厮，我让他们暂时先住咱们家里了，姆妈看着哪里缺人就将就着用吧。就让三姨奶奶去陪我呗？我一个人住着也怪孤单的。”笛飞撒娇般地摇了摇王氏的手道。

王氏想了想，也只得点头同意了：“那你把家里带来的那个汽车开走吧，上下班，你们俩出去听个戏什么的也方便些。如今炮火连天的，也讲究不了那么许多了。”

“我坐黄包车就行，家里的车就带来了这么几辆，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再开走一辆，那咱们西院的二姨奶奶不更记恨我了？”笛飞摇摇头道。

王氏立时横了眉毛道：“还反了她了，轮得到她记恨你？你明天就开走，我看她敢说个不字？！如今到底还是我当家！”

“姆妈别生气，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一个丫头罢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姆妈多少看大伯面子。”笛飞忙劝道。

“唉，东北刚出事时，他们就已经这样了，人啊。”王氏叹气道。

“姆妈别生气，我开一辆车走便是了。再说，两个哥哥不都主管着正经事呢吗？您何必跟个丫头出身的姨奶奶计较。”笛飞笑着安慰母亲道。

第二天晚上，笛飞便开车带着芝荔回了自己的公寓中。笛飞公寓必要的桌椅、沙发、洗漱间等等都还算齐全，只是略显简陋，可芝荔却十分开心。笛飞生怕委屈了锦衣玉食的芝荔，特意置办了许多家具。二人一起在狭小而温馨的公寓内收拾着，芝荔脸上第一次充满了柔和而温暖的神色。

“阿姊，那汝窑的茶碗你带来了吗？”笛飞边收拾东西边问道。

“带了，怎么了？”芝荔停下手上的动作，笑着问笛飞。

“我就知道姐姐会带着。”笛飞笑了一下，继续收拾。

“你要用吗？我去拿给你。”芝荔说着便走去欲打开自己随身的那个暗红色小箱子。

笛飞却拉住了她：“我没有，就是随口一问，怕这一路颠沛流离的，别丢了它。我手上没轻没重的，怎么好用汝窑的茶碗，回头再不小心跌了它。”

“怎么会呢。”芝荔浅浅一笑：“而且，这汝瓷，再有多少钱怕是也难烧出来了，我哪会丢了它。”

笛飞看着芝荔浅笑，看得出她心情舒畅，便也十分开心，上前搂住她用不太地道的绍兴话：“阿姊欢喜么？”

芝荔真诚地点了点头，靠在她怀里用苏州话柔声道：“欢喜。”

“欢喜还这么惜字如金的啊，不肯跟我多说一句苏州话？欢喜什么啊？”笛飞换回了国语道。

芝荔大胆抬头，正视笛飞，认真地道：“欢喜侬啊。”

笛飞一愣，这是芝荔从没有过的直抒胸臆，她十分惊喜，又搂住她笑着，也尽量学着苏州话道：“吾也欢喜侬。”

忽然，笛飞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阿姊，我送你一样东西，你肯定喜欢。”

笛飞打开自己随身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包的很仔细，递给芝荔。

芝荔见形状，猜到是墨，便笑道：“你这是又得了好墨了么？”

打开一看，原来是明朝程君房的墨，芝荔惊喜万分，虽然她手里也有几方好墨，但这明墨已经渐绝于市面，很难买到了。

“呀，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好的一方墨啊？”

“来的时候，带不了这么多汽车，就把我那个敞篷的卖了，后来在长沙碰见合肥张家的三小姐，我才知道是他们家买去了，他们家也觉得买的便宜了，就送了我这么一方墨。”笛飞解释道。

芝荔却有些不舍，她知道笛飞很喜欢汽车，如今卖掉了，怕是有些不开心。笛飞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道：“逃难嘛，还什么汽车不汽车的。还好咱们家自己开着轮船公司，不然这几辆车也是运不来的。再说，若不是这个机会，我去哪儿找这么一方古墨来哄姐姐开心呢？”

芝荔也笑了一下，小心地收好了那一方明墨。

凌晨时分，笛飞睡梦中仿佛听见身边熙熙簌簌的声音，眯着眼睛像身边望去，只见芝荔的身体有些颤抖，便忙起身靠在床头，柔声问旁边躺着的芝荔道：“姐姐是不是烟瘾犯了？”

芝荔一路颠簸到重庆，还未来得及吸鸦片便已经搬进了笛飞的公寓，知道笛飞不喜欢鸦片烟的味道，她便没有把鸦片带来，昨晚安定下来后，几个月的烟瘾一时犯了，难以自抑。经笛飞一说，又觉得烟瘾更加厉害，不由得又觉百爪挠心，忙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沙哑着嗓子道：“吵到你睡觉了？”

“你瞧，被角都湿透了，阿姊难受坏了是不是？”笛飞忙起身扶住芝荔，芝荔烟瘾发作，瘫软在笛飞怀里，微微喘着气。

“还要忍着不告诉我，怎么一点也不心疼自己。”笛飞搂紧了芝荔。

芝荔想要挣脱她，却浑身无力，眼泪横流。她忍不住把手指放在嘴里，咬出了血，笛飞忙把她的手拉开，把自己的手放在芝荔嘴边。

芝荔摇着头挣脱着，痛苦地喊着“不要，笛飞。”她怕伤了笛飞，然而笛飞却搂的更紧了：“我知道阿姊痛，让我陪阿姊一起好不好？”

芝荔终于失去理智，咬住了笛飞的手腕处。

笛飞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渗出血来，脑门上疼的冷汗直冒，却始终没有推开芝荔。

简陋的公寓里，笛飞坐在床边搂着芝荔，淡粉色的睡衣袖子染红了一片。



周末，笛飞和芝荔回到苏家吃饭，一大家子人，虽然已经没有了在绍兴的煊赫，却也是热热闹闹的。

席间，王氏看见笛飞手背上裹着纱布，十分担心地走过来，握住笛飞的手问道：“飞飞，你手怎么了？”

笛飞轻轻抽出手，故作轻松的笑笑说：“没什么妈，陪学生上体育课，让单杠碰了一下，不要紧的。已经要好了，他们非不放心，要给我包扎一下，其实小题大做了。”

芝荔别过头去没有看笛飞。

王氏怒道：“你不是教数学和英文的吗？好好的为什么陪他们上体育课？这是什么学校？！给他们递辞呈，不教了！”

“诶，别啊妈，我已经答应教人家的，怎么好随便不去了呢？再说，体育课是我自己非要去的，我没见过他们练单杠，就去看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以后小心点就是了。”笛飞连忙柔声哀求母亲道。

“小娟。”王氏唤着自己身边最信任的陪嫁丫头道。

“小姐。”小娟依旧保留着王氏在闺阁中的称呼。

“明天起你陪着二小姐上班下班，替我看着她，谁敢再伤了她一根汗毛你回来告诉我，看我不拆了他们学校！”王氏高声道，眉宇间颇有几分将门小姐的英气。

“母亲！”笛飞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由得提高了声量：“哪有人上班带个丫头的啊。母亲真是气急了？”

旁边的苏诚毅也笑道：“夫人啊，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飞飞去英国时也不曾带着丫头，如今就在我们跟前，能有什么事啊？她也是看熙沪和韩中赫的关系才答应教书的，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再说，就算我们飞飞是个小姐，如今也算是教书先生了，哪有教书先生带个丫头的呢？”

王氏这才稍稍平复气息，又心疼地拉着笛飞看了半天道：“我看你还瘦了些，吃的不舒服吗？”说罢，王氏疑惑地看了一眼芝荔。

笛飞连忙挡在前面开口道：“三姨奶奶每日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从来没吃的这么舒服过，不过是这两日天热，我自己贪凉，在外面多吃了几碗冰淇淋，可能肠胃有些激着了，不大想吃东西，我以后再不吃凉的了。”



回到家中，笛飞坐在床上，芝荔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俯身给笛飞的手背上药，笛飞笑笑说：“姐姐，都这么多天了，早都好了，不用上药了。”

芝荔红着眼睛，一言不发，继续小心上着药。上完药，芝荔轻轻吹着笛飞的手，红着眼睛道：“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

又见那伤疤还微微有些渗血，芝荔不由心里一酸，从那个小马扎上跌落下来，跪在地上，俯身在笛飞大腿上，呜呜地哭了。

笛飞伸手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柔声安慰道：“姐姐快起来，看跪着伤了膝盖。瞧你，每次帮我上药都要哭一次，我手没什么事，你眼睛倒要哭坏了。”

芝荔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笛飞的手，无限悔恨地说：“这么深的伤口，怎么会没什么事，我看着就好痛，怎么会伤你伤的这么深。”

笛飞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拉着芝荔，刚要用力把她拉起来，却见芝荔忽然情绪激动，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笛飞慌了，忙从床上滑下，一把摁住她的手臂：“阿姊，你这是干什么？！”然后笛飞伸手轻轻抚摸着芝荔脸颊的红印，十分心痛地说：“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呢？”

芝荔呜咽不止，笛飞忙搂住了她，柔声安慰道：“我伤一下，能换来你戒了烟，也是划得来的。”

芝荔摇头道：“哪里划得来，你以后不许这样了。我确实是该罚跪的。”

笛飞正色道：“乱讲！除了祭祖，不许你轻易下跪。快起来吧，膝盖痛不痛？我只求姐姐以后再想吸烟的时候，就要想想我手上的伤疤。以前怎样劝姐姐，你都不肯戒烟，如今，若阿姊还疼我，就不吸烟了好不好？”

芝荔擦着眼泪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以后再不碰鸦片了。”

笛飞一手搂着芝荔，用另一只受伤的手拿着自己的手绢轻轻帮芝荔擦着眼泪，柔声道：“这点痛怎么比得上我看你吸大烟时心里的痛呢？只要你能戒了烟，就是再咬我一下，我都是情愿的。”

芝荔感动地倒进笛飞怀里，陶醉地闭上眼道：“怎么连手绢上都是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笛飞一愣：“我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芝荔看着她道：“阳光的味道。”

笛飞又笑了，把自己的手绢给了芝荔，笑道：“那姐姐拿去用吧。”

芝荔接过手绢后，笛飞饶有兴趣地打开，笑道：“姐姐你看，这个角绣着笛子，是先前祖父让绸缎庄专门给我和笛月姐姐做的。”

芝荔微微一笑，红着脸大着胆子撒娇道：“不许你叫旁人姐姐。”

笛飞一愣，明白了芝荔的意思，也不由得笑出了声。以芝荔的性格，很少这样直白地表露心思，笛飞因此格外地开心，忙陪着笑答应下来：“好好好，只管你叫姐姐好不好？”

第二天，笛飞正在办公室内备课，对一个男学生说：“小陈，这些就是我这几年上课的资料笔记什么的，我这就要去妇指会那边了，离得也不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还是可以来找我。”

“苏老师，您教的这么好，为什么不教了啊？我们都很喜欢听您上的课呢。”一个学生认真地问着笛飞。

笛飞的学生大多是黄埔军校毕业后加入军统的，在军统中学习过系统的发报等特工必须的技能后，如果有特别需要进修的，再送入笛飞他们这里进修。笛飞除了负责基础的数学和英语的教学外，偶尔也给学生聊聊自己在欧洲游历的见闻，再加上她是少有的国语标准的老师，听起课来不费劲，学生们都很喜欢她讲课。

“本来出来做事就是因为国家需要，那现在自然是国家需要我怎样就怎样吧。”笛飞叹道。

“您上次推荐我看的麦克白我已经看了，还想跟您讨论讨论呢。”那学生不无遗憾地道。

笛飞饶有兴趣地笑着，刚要说话时，韩中赫走了进来，接话道：“是啊，日后要更多跟英美打交道，需要苏老师这样的人才啊，那天派对上，连蒋夫人都夸奖笛飞的英文呢。特意跟胡宗南长官交代要调她过去。”

笛飞笑道：“哪里，夫人随口一提，谬赞而已。”

“以笛飞的聪明，当年若是在英国毕业后再继续读一个博士，就更加得心应手了。不过，恐怕那样的话，我们也就请不到苏大教授了，她这会儿八成就得在中央大学或者西南联大教书去了。”韩中赫笑道。

虽是玩笑，却勾起了笛飞心底的往事，当初她在英国毕业后，确实有机会去美国读博士。她毕业时才20岁，家里又富裕，完全可以再读一个博士。25、6岁回国找一个大学教书，也很符合苏家书香世家的祖训。但她觉得已经出国四五年了，如果再读一个博士，起码还要四五年，她因着芝荔而归心似箭，不想再在海外逗留了，便匆匆拿了学士学位回了绍兴。虽然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但笛飞心中确实是有些许遗憾的。如今韩中赫一提起，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韩中赫笑笑，正要开口继续说什么，忽然外面跑进一个学生喊道：“昨天晚上，日军从中华门进城，南京完全沦陷了。”

整个办公室的人顿时目瞪口呆，笛飞看向桌脚的日历，赫然写着12月14日。笛飞当天下午搬到了妇指会的办公室，南京沦陷的消息笼罩在重庆上空，整个学校都郁郁寡欢。

笛飞刚把车停在妇指会办公楼下，她四下打量了一下，环境似乎比之前教书时要好一些，薪水不如当老师多，笛飞倒是不甚在意。她日常开销主要靠苏家给她的股息分红，以及常家给她每月几百块的月例，工资的几十块钱，本来也不够她花，所以多少钱她心里并无所谓。

忽然，身后有人喊笛飞的名字：“笛飞。”

笛飞回头，却是思琪站在苏家的黑色轿车旁边。

“嫂子？你怎么来了？”笛飞笑着迎了上去。

“我来替你哥哥拿点东西，他在铺子里，走不开，让我来，刚在车上就看着像你，果然是，你怎么来这里了？”思琪笑着拉住了笛飞。

“我调到这里工作了。”笛飞笑笑道。

思琪不无羡慕地道：“真好，还是读书好，能来外面上班。”

“嫂嫂主管家里大小事务，说一不二，怎么是我们这种挤在格子间里上班的小人物能比的？”笛飞陪笑道。

“瞧你说的，你若真愿意当个家庭主妇，回你昆明常家去，还不是人人听令的三少奶奶？”思琪开着玩笑道，转念一想，又问道：“你公公婆婆都好吧？在昆明安定下来了吗？”

“都好，公爹前一阵子忙着西南联大的事情，婆婆也都好。”笛飞笑笑答道。

“那就好，按理，我也该常去信问问亲家情况，可偏咱们家在云南没有几个熟人，也不便照顾，我也是白问，就没有打扰他们了。那边生活恐怕比重庆还要艰难一些，如果有机会的话，让他们也搬来重庆吧，我帮他们安顿。”思琪笑道。

“嫂嫂家事繁忙，不必挂心，熙沪的两个哥哥都在昆明教书，一家人互有照顾，日子还可以。”

“我还真的挺羡慕你们这样的，只可惜我没读过大学，不能教书。”思琪不无遗憾地说着，然后上前轻轻帮笛飞整理着衣服。笛飞不疑有它，她本就跟着这个嫂子十分亲近。

“教书先生男的居多，一进办公室，烟味、汗味。嫂子回家后千万别跟我母亲提起，否则她又该让我回家住，不让我上班了。”笛飞苦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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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金陵曾见莺啼晓


晚上回到家中，芝荔早已经做了一桌精致小菜，一小盘油焖春笋，一小盘凉拌藕带，一小盘红烧肉，一小盘梅干菜，一个毛蟹年糕汤，主食是两个精致的小笼汤包。笛飞放下外套，洗了手，坐在饭桌前。芝荔也摘下围裙，坐在笛飞旁边。

笛飞见这一桌子的精致小菜，知道芝荔又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夹了几口菜后，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小菜做起来最是费力费神，姐姐身子才见好些，以后做饭还是省事点。就一荤一素便好，翻炒两下也就好了。”

芝荔笑笑摇摇头说：“没有，蛮容易的，就咱们俩，饭也很好做的。”

笛飞淡淡一笑：“这藕带这么入味，一定是很早就腌上的，红烧肉入口即化，鲜而不甜，也必定是大费火候的。包子里汤馅合理，玉米粒浆液鲜甜。哪样菜也不是省事的，这里又没有个丫头帮你打下手，你这一顿晚饭怕是从吃罢了午饭就开始忙活了，姐姐还想哄我不成？”

芝荔见瞒不住，只得轻轻点了一下笛飞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个促狭的，怎生的这么一副刁钻的舌头。”

笛飞也调皮一笑：“我若连这也尝不出来，姐姐就也不必大费周章做这些菜了。”

笛飞再拿起筷子，要夹菜时，又细细看这筷子，又叹气道：“姐姐还去买了筷子？何必这么讲究。”

芝荔拿起筷子，抿嘴笑道：“你呀，最是挑剔，餐具有半分不精致，你就宁愿随便扒拉一口泡饭。前两日不过用了两天粗瓷的碗盘、素竹的筷子，你就菜都懒得夹，我这才去买了这乌木的。”

笛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的确浑身上下都是富家小姐挑剔的习气，只是不肯开口让芝荔受累，就情愿自己委屈着。可芝荔最善察言观色，心细如发，又怎会不了解笛飞的喜好。

笛飞又心生一计，开口道：“我听从东北来的同事说她们常做炖菜吃，各样菜洗好了放锅里焖炖，这边再做点主食，一顿饭也就好了。姐姐还是省点事好，别累着了。”

“那怎么行，所有菜放在一起味道多奇怪，那是人家北方人的吃法，你从小吃惯了浙江菜，吃不惯炖菜的。我若真做了炖菜，你怕是要顿顿挨饿了。”芝荔笑了笑，怜爱地摸了摸笛飞的头发。

“我也算是东北人啊，姐姐自己不都说我是北方人吗？”笛飞勉强一笑，又想到东北沦陷已接近十载，现下北方战事又接连失利，南京又刚刚沦陷，心中更添几分不快。便不再说话，随手夹了几口菜，过一会儿又放下了筷子，芝荔见她吃得少，知道笛飞一向口味清淡，便问道：“怎么？是菜咸了嘛？包子馅里我多放了些酱油，怕是手上没准星了。”

笛飞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姐姐，菜很好吃。”

芝荔见她面色不快，便也放下筷子。

笛飞叹了口气道：“也不是别的，是南京沦陷了。”

芝荔安慰她说：“上海沦陷后，南京本来也是早晚的事嘛，别伤心了。”

笛飞郁郁地趴在桌子上，喃喃地说：“也不知道我南京的同学们逃出来没有。”

芝荔见她委屈的样子，有些心疼，便伸手轻轻抚着笛飞的头发。刚要出言安慰她几句时，却听见窗外传来旁边学校礼堂里学生排练大合唱的声音：“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自从大难平地起……”

芝荔和笛飞不由得听住了。

外面的歌曲唱罢，二人均十分伤感。

饭后，芝荔拿过笛子，吹起了懒画眉的曲调，笛飞芝荔二人都喜欢牡丹亭寻梦中杜丽娘唱的懒画眉，曲子写的是小姐杜丽娘春天寻梦的场景，是春色妖娆，草长莺飞的闲适时光。然而南京沦陷，笛飞心中苦闷，却伴着芝荔吹的调子，慢慢哼唱着另一首懒画眉的戏文：“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芝荔听她哼唱，忍不住放下了笛子，感叹一句：“当年粉黛，何处笙箫……”

当晚，笛飞睡熟后，芝荔的鸦片烟瘾又犯了，她怕扰了笛飞睡觉，便一个人强撑着走到客厅，侧身倚在沙发上，瑟瑟发抖，恍惚间，她想起了日本人占领之前的旧时南京……

十一年前，民国十五年，纸醉金迷的南京城。

芳月阁中，芝荔坐在苏炳乾身边，殷勤地照顾着他，夹菜，斟酒，旁边的老鸨悄悄跟芦菁说：“你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了，那个年轻的是苏家的二少爷，但我听说他们家的长子是丫头生的，所以这二少爷就相当于长子，财力雄厚，还没结婚，你要抓住机会知不知道？”芦菁点了点头，走到笛飞旁边，拿过她手中的酒壶，笑道：“二少爷，我帮您。”

“二少爷在哪里念书啊？”芦菁边倒酒边问道。

“上海中学。”笛飞随口应道。

“二少爷是念新式学校的洋派人物啊。”芦菁恭维地笑道，顺势拉住了笛飞的手叹道：“二少爷的手好细啊，不愧是读书人的手。”

笛飞也没有挣脱，顺她的声音低头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当笛飞不经意间抬头看芝荔时，似乎见她面露不悦，不由得心中疑惑了一下，眼睛一转，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见芦菁眼神中露出疑惑和受伤的神情，笛飞连忙对她温柔一笑，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摞银元递给芦菁安慰道：“听说前面新开了间胭脂铺，在南京城很火，原是打算带几样新制的胭脂给芦菁小姐用，却不想没有来得及去买，你去买点自己喜欢的胭脂，我今天累了，你回房歇着，明天我去看你。”便打发了她。笛飞再抬头看芝荔时，却看出她嘴角一抹笑意，笛飞也不禁笑了。

当天晚上，笛飞又一次悄悄回了芳月阁，悄悄走进芝荔房间，轻轻叩了一下窗框，从窗缝中看见苏炳乾已经睡下，芝荔正倚着床头看书，便示意她出来，然后自己闪身下楼，在角落里暗暗观察。不一会儿，芝荔果然裹了一件大衣，光脚下楼，悄悄四下望着。笛飞伸手稍稍用力，便把她拉进角落里。芝荔一惊，细看时，却看见笛飞散下了齐耳短发，却还穿着一身男士西装，外面披一件大衣，英姿飒爽，煞是好看。笛飞看芝荔时，只见她光着脚，穿一条单薄的月白色贴身绸裤，上身却只穿一件红色鸳鸯戏水肚兜，外面披了一件毛料的女士短上衣。笛飞忙脱下自己的大衣，再披在了她身上，说道：“怎么也不穿鞋，冷不冷？”

“后主诗中不是说‘剗袜步香阶’吗？我也东施效颦怎样？”芝荔眼睛笑成两轮弯月，调笑道。

仿佛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子投掷在平静的湖面，芝荔一笑，在笛飞心中翻起了层层涟漪，她不免分了神，片刻后，才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态，忙开口掩饰道：“那人家也会‘手提金缕鞋’啊，哪像你，不穿鞋也罢了，怎么也不拿一双鞋？”

芝荔笑着低了头，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有句话问姐姐。”笛飞脸颊飞红。

“你说啊。”芝荔歪着头，笑看着她。

“你白天看见我和芦菁，是不是不开心了？”

芝荔一愣，红了脸低头道：“你和芦菁怎样啊，我不明白，更别说什么不开心了。”

“你没有不开心？”笛飞失望地问。

“我有什么资格不开心。”芝荔酸酸地道。

笛飞手托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继续问：“若是你有资格呢？”

芝荔红了脸，又低了头，顾左右而言他：“你不穿外套，冷不冷啊？快回去吧。”说罢，脱下笛飞的外套，给她披上，然后扭头要上楼。

“姐姐。”笛飞一把拉住她。

芝荔回身笑笑说道：“二小姐急什么？来日方长呢。”

笛飞红着脸，没说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把笛子，递给了芝荔，然后转身走了。芝荔一愣，细看时，那却是一把上好的古笛，尾端拴一个玉扇坠。她自小学琵琶和笛子，见这么好的笛子，不由得吹了起来。

悠悠笛声中，一轮满月温润如玉，金陵城上方墨蓝色的天空分外妖娆，秦淮河边的南京城就在这样的月色下安稳进入梦乡。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12月，中国军队折戟南京城，六朝古都沦入敌手。血色残月笼罩下的孤城处处是南京保卫战中牺牲士兵的尸体，以及让日本炸弹炸的血肉模糊的无辜百姓。12月13日晨，日军从光华门耀武扬威进入南京，占领中国首都。自此，日本开始了无休止无底线的野蛮大屠杀。十里秦淮，万千冤魂，东南流血成海水，南京六周不解围。千年古城，金陵佳丽地，汉家帝王州，如传世珍宝之天青色汝窑，当它打翻在地，那是一个民族心碎的声音。

日本方面的报纸纷纷庆祝占领中国首都，从百姓到天皇，无不额手称庆，为他们所谓的帝国宏图霸业而兴高采烈，为征服了他们自幼便读过的，写出过“日照香炉生紫烟”的文明而感到无上荣光。至于仅仅一水之隔的所谓“土著人”，是死是活则根本不需要纳入考虑范围内。除了日本民族之外的人，在他们眼里，只是那邪恶的天照大神为他们创造的绝好试刀工具。

此时的重庆传来了苏笛墨战死的消息，笛飞惊讶不已，托韩中赫打听详情才知道，那日上海刺杀川岛芳子不成后，笛墨便与中统失去了联系，后来加入了南京卫戍司令唐生智的部队，1937年11月上海失守后，日军长驱直入，国军开始了南京保卫战。南京保卫战十分惨烈，唐生智的部队损失惨重，在保卫紫金山一战中，苏笛墨壮烈殉国。

消息传来，苏家上下举哀，笛飞的亲哥哥苏笛正却大受感动，也要参军入伍。

晚上，苏诚武、苏诚毅、王氏连同笛哲、笛正、笛飞在重庆的家中聊着天。

“姥爷不就是带兵打仗的吗？日本人占了东北占华北，现在江南也占了，还杀了大哥，跟我苏家不共戴天，我堂堂七尺男儿，躲在重庆算什么好汉，我要回浙江去，回上海去，上阵杀敌！”笛正说道。

“来重庆前，本来都预备你和谢家小姐的婚事了。”王氏叹了口气道。

“日本人一天不滚蛋，我一天不结婚！”苏笛正说道。

“也罢，我们中国人宁可力竭而死，不能束手就擒。笛正，好儿子，保重！”苏诚毅动情地看着儿子说。

笛飞侧立一旁，十分感动。

笛正拜别祖先牌位后，一行人回了房，思琪的丫头却来叫笛飞去思琪房中。不想却是要给笛飞介绍对象。

笛飞不解地道：“大嫂，熙沪新丧，我哥哥又刚决定要参军，我此刻应该父母跟前尽孝，为国尽忠才对，现在不想谈什么儿女私情的事。”

思琪意味深长地笑笑：“恐怕这都不是理由吧。”

笛飞一怔：“我不明白大嫂什么意思。”

“藤芝荔，就这么大魅力吗？”思琪平静地开口。

笛飞心中一惊，只听思琪继续说道：“那年圣约翰大学的礼堂，你在台上一曲月光，弹的那样动人，一身粉色西装，英气勃勃又不失俏丽，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可是，你跟藤芝荔是完全不同的人啊，怎么会？”思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遗憾。

笛飞此时正一点点消化着思琪说的事，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思琪淡然一笑，轻轻拥了笛飞一下，转身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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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第二天，苏诚文、苏诚武、苏诚毅兄弟三人侧立苏家祖先堂内，苏笛正一身灰色长衫，庄严地走进祖先堂，早有下人铺好了跪拜的垫子。只见笛正面色严肃，向祖先牌位行跪拜礼。

笛正面色坚毅而沉郁地说道：“仰赖祖先余荫，笛正已长大成人。故土江南自古繁华，今倭寇来犯，首都沦陷，大哥笛墨已为国捐躯。笛正上仰祖先谋国之忠，下承长兄未竟之志，上阵杀敌，为国尽忠。再次乞祖先保佑，回江南屠尽倭奴、壮志渴饮匈奴血！若不幸战死沙场，不必马革裹尸，不必归葬祖茔。只待粉碎日寇、还乡江南，再见小桥流水乌篷船，那便是我魂归故里了！在此，拜别祖先，拜别父母、拜别伯父。”

说罢，笛正俯首下拜，满座衣冠无不泪目。苏诚毅起身，含泪说道：“我们绍兴山阴县徐家的公子牺牲前写过诗，‘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笛正，军人上战场，应以为国尽忠为要，切勿以父母年迈为念！”

转眼间到了1939年，武汉会战失利，日军占领武汉后，一路沿长江而上，继续攻打湖南。重庆的生活也越来越困难，战争导致的物资匮乏，通货膨胀，再加上日军无差别的轰炸重庆平民百姓，导致大后方的生活也陷入困顿。而芝荔因戒烟带来的副作用，导致头痛又犯了。再加上营养不足，她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给笛飞洗着衣服，前额的头发散落下来，越发衬的面带病容。

“阿姊，这衣服我晚上回来洗，你别弄了，去床上躺着吧。”笛飞拉住了她。

“没事，我很快就洗完了。”芝荔依旧不停手。

笛飞强行拉开了她，拿毛巾帮她擦了手说道：“本身这衣服也不必天天洗，现在这个时候，哪顾得上讲究那么许多。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昨晚翻来覆去的，想必睡得也不踏实，去歇会儿吧阿姊。”

“我没事，你一个大家小姐的，衬衣不每天换，让人家笑话，我没什么的，闲来无事，洗洗衣服也好。”芝荔微笑着说道，眼神中却是难掩的疲惫。

“听话，不许再弄了，晚上我回来洗，你若是帮我洗了，晚上我回来是要生气的。现在没时间跟你说了，我先走了阿姊，你乖乖躺好休息。”笛飞强行把芝荔摁在了床上。

芝荔散着头发，躺在床上，一抬眼看见墙上的表已经是下午六点，她便强撑着起床，要给笛飞做饭。芝荔草草扎上头发，披了一件外衣，在厨房淘米，却一时觉得脚底发软，下一刻，就觉得似乎天旋地转，厨房的桌子仿佛是倒着的，芝荔意识到自己晕倒在地了，强撑着要起来，却怎样也起不来。过了会儿，笛飞回到家里，进门没看见芝荔，喊了一句：“阿姊。我回来晚了，你还难受吗？我去买了点肉，现在连肉都不好买了，我跑了好几家，才……”笛飞挂好大衣一回头，却看见芝荔倒在厨房里，忙飞奔过去抱起她，喊着：“阿姊，阿姊”芝荔才缓缓睁开眼，虚弱地道：“笛飞。”

笛飞连忙背起芝荔便下了楼。叫了一个黄包车，就去了医院。一路上，笛飞觉得芝荔似乎又轻了许多，不由得更加心疼。

黄包车上，芝荔虚弱地说：“笛飞，我没事，就是头晕了一下。”

“姐姐，有我在，不怕，我们去医院。”笛飞边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自己仅穿一件单薄的旧衬衣。然后笛飞焦急地抬头吩咐黄包车师傅快一点。在笛飞抬头时，却看见远处树枝上挂满了轰炸后的尸骨，头颅等等支离破碎的遗体，满眼触目惊心。

到了医院，却被告知没有床位，一个护士帮芝荔量了血压，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说道：“她应该就是低血糖加低血压，营养不足，没别的事。现在人手跟注射器都不够，我给你拿一瓶葡萄糖，你在大厅里给她喝了，缓一缓之后就回家吧。有条件的话回家多吃点肉，好好补补，没条件就多休息，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昨天刚刚空袭过，你看看那么多没胳膊没腿的病人都没有病床，就算有新的床位空出来了，也不可能给你们啊。”

笛飞四下一看，还真的是满地血迹，触目惊心。她只好谢过了护士，伸手接过了葡萄糖，扶着芝荔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笛飞看着芝荔越发苍白的脸色，更加心疼，打开葡萄糖慢慢地喂着她，又伸手把她领口的衣服紧了紧。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还把外套给我干什么？”芝荔看见笛飞把外套披在自己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衣，便要脱下外套还给笛飞。却不想被笛飞摁住了。

“好姐姐，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先想想你自己，别总惦记我了行不行。”笛飞忙摁住芝荔无力的手，几近哀求地说道。

“我没事，你放心。”芝荔无力地摇了摇头。

“头晕的好些了吗？”笛飞拉着芝荔的手问道。

芝荔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笛飞看见芝荔脸上血色恢复了一些，也渐渐放了心，护士走过，看了芝荔一眼道，“平时注意一些，没什么大事，好好补一补，休息休息就好了，没别的事以后就别来医院了，轰炸一波接着一波，伤患根本抢救不及，医院忙不过来。”说到后面，护士的语气慢慢低沉了下去，笛飞看得出她眼下的乌青，加上说话时有气无力的声音，知道这位护士一定是不知道多少天不眠不休地抢救伤员了，便也不好意思再耽误她的时间，放护士去忙了。

待芝荔恢复了一点体力，笛飞便扶起芝荔准备回家。

“腿上有力气吗？”笛飞扶着芝荔站起来，柔声问道。

芝荔点了点头，笛飞把她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支撑着她在满是断胳膊少腿的病人的医院走了出去，路过一间房子时，笛飞听见一声惊心的哭喊，说道：“医生，求你了，我女儿还这么小就死了，我想让她死有全尸，求你给她装一条腿吧，假腿也行啊。”

医生疲惫地说道：“旁边那个屋子，有的是死尸和我做手术卸下来的胳膊腿的，还没来得及处理，你去挑挑，跟你女儿肤色相近的，等我做完这台手术，我去给她装上。”

笛飞和芝荔顺着医生指的方向看去，才明白什么叫尸积如山，芝荔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笛飞亦是大受震撼，忙伸手搂住了芝荔道：“姐姐不怕，我们回家去。”

回家后，笛飞小心翼翼地把芝荔安顿在床上，自己忙前忙后，帮她脱了鞋，又去厨房里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芝荔见笛飞进了厨房，有点担心她不小心烫了自己，便起身也进了厨房，笛飞见她起身，忙上前扶住她道：“怎么起来了呢？再躺会儿吧，等会儿又头晕，别再摔了。”

芝荔摇头道：“我没事了，你进厨房干什么？别动那个火，当心烫了你。”

笛飞才明白了她的担心，哭笑不得地搂住她：“姐姐，我没事的，我从小身体健壮，不过就是那年烫了一次，也不是大事，你才最该休息才对。我保证小心好不好？不会烫着我的。”

芝荔虚弱地道：“哪有，前阵子手才让我伤到的，现在还有疤痕。”

笛飞笑道：“我身体就这样，很容易留疤，早没事了，你瞧你，那么点小伤，成天念叨。”说罢，笛飞拉着芝荔回了卧室，又把她摁在了床上。

这边笛飞刚刚安顿芝荔躺好，忽然听见急促地敲门声，开门后，却是母亲王氏的司机。

“姑奶奶，出事了，二太太和俊姿小姐让炸死了，您快回家去吧。”

笛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愣在当场，芝荔也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笛飞顾不上管芝荔，自己飞奔回了苏家。

原来，王氏带着笛哲的女儿俊姿出去，却不想赶上日军轰炸，祖孙二人当场被炸死。

芝荔见笛飞走了，也自行穿好衣服，匆匆回了苏家。走到苏诚毅的跨院门口时，她听见笛飞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芝荔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晚上，笛哲笛飞二人重孝守灵。王氏丧礼期间，笛飞住回了苏宅。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忽听见门响，抬头看去，却是芝荔穿一身素缎旗袍，不施粉黛。按照苏家辈分，芝荔比王氏高一辈，不必戴孝，更何况，王氏活着的时候对芝荔多有苛待，但芝荔依旧淡妆素裹。

芝荔轻轻坐在了笛飞身边，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笛飞看了她一眼，轻轻靠在了她的肩头，稍微动了身，双手抱腿，瑟缩成一团。

芝荔见她难过的样子，十分心痛，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自幼丧母，对母亲的印象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侧影。但她也见过王氏宠爱笛飞的样子，深知笛飞对母亲的感情。

笛飞忽然靠在她身上，委屈地哭了起来。芝荔知道不管怎样安慰笛飞也是多余的，便只得伸手轻轻抚摸着她，未发一言。芝荔轻轻拍着，好几天不曾合眼的笛飞居然睡着了，芝荔轻手轻脚地给她脱去外套，又盖好被子。回头看时，却见笛飞不再是当初四仰八叉睡觉的调皮样子，只见她眉头紧锁，紧紧搂着被子，面带泪痕，十分没有安全感的样子。芝荔刚要走，却听见笛飞哭喊着：“妈，妈，我好痛。”

芝荔不由得落下泪来。

“姆妈，要姆妈抱。”笛飞依旧说着梦话。

芝荔轻轻拍着她，伸手帮她擦干眼泪，用王氏的语气叫着她的小名道：“姆妈在，飞飞睡吧。”而丝毫不介意自己顶了一个死人的名号是不是吉利。

笛飞方才安稳地又睡了，看着瑟缩在被子里的笛飞，芝荔心中五味杂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刚刚嫁入苏家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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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歌尽桃花扇底风


1927，民国十六年的绍兴。苏炳乾已经把芝荔娶进门来，夜夜笙歌，笛飞偶尔从上海回家，在西院里也经常能听到芝荔在东院唱戏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心疼，心里想着：“她是真的想唱吗？还是不得不唱呢？”

白天，笛飞来到芝荔房间，正看见她头痛发作，斜倚在榻上，脸色蜡黄。她忙问道：“怎么了姐姐，哦，姨奶奶。”

“没事，老毛病了。”芝荔睁开眼见是她，强颜欢笑道，可笛飞却听出她的嗓子有点沙哑，想起昨晚东院直到深夜还不断的昆曲声，她有些难过。

“我去请大夫。”笛飞起身要走。

“不用了，二小姐。”芝荔喊住她：“已经请过了，我也喝了药了。”

笛飞便站住，回头看她，二人四目相对，竟都慢慢红了脸。笛飞开口道：“那姨奶奶好好休息，我就不搅你了。”

“二小姐。”芝荔又叫住她。

笛飞心里有些失落，痴痴地道：“姐姐怎么不叫我名字了？一定要叫二小姐吗？”

芝荔轻轻笑了一下道：“二小姐的讳字我也不能总随口就叫啊。”

笛飞眼中闪过一抹落寞的神情，芝荔看在眼里，忽然有些不忍心，便拍了拍榻旁的空位，说道：“笛飞，陪我坐坐好不好？”笛飞心中一喜，便答应了一声，径直坐在榻上。然后笑道：“姐姐叫我小名吧，在家里姆妈都叫我飞飞。”

芝荔忽然脸红了，低头不语，笛飞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急了，便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半晌，笛飞一眼瞥见角落里放着的琵琶，灵机一动，开口道：“我跟苏州的同学学了几句评弹，唱给阿姊解解闷儿好不好。”说罢，笛飞开口唱到：“浮云散，明月照人来。”芝荔听她青涩的嗓音，不熟练的苏州话，不由得掩口笑了。

“阿姊，我唱的不对吗？”笛飞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芝荔没有说话，起身拿了角落里的琵琶，然后拿出一对牙板递给笛飞说：“你拿着这个，一板一眼慢慢打。”

款按银筝，轻敲牙板，芝荔用地道的苏州话边弹边唱道：“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声音虽不似平常那般明亮，却有不一样的婉转迷人，笛飞不由得呆住了，甚至忘记了打动手上的牙板。

一曲唱罢，芝荔把琵琶放在了身后，回头却看见笛飞愣愣地呆在原地。芝荔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从来不知道，评弹竟然可以这么好听？”笛飞愣愣地道。

芝荔捂嘴一笑，没有说话。

“阿姊的苏州话也讲的这么好。”笛飞笑着说。

芝荔抿嘴笑了，用苏州话说道：“吾就是苏州人啊。”

“阿姊是苏州人？从前还以为阿姊是南京人，怪不得从不曾听见你讲南京话。”笛飞笑道。

“我是从小被卖到南京的。”芝荔低头，微敛了眉眼说道。

笛飞听此也有些伤心，想到芳月阁那种地方，里面的女孩子肯定有着不太平的人生。笛飞有些心疼地叫了声“阿姊。”

芝荔却收起愁容，笑了一下，继续拨动琵琶弦，要再唱一曲，笛飞却摁住了琵琶弦，开口道：“别唱了姐姐，歇一会儿。”

芝荔笑道：“刚刚唱了一曲而已。”

“唱曲伤气，等你明天身子好些了再唱吧。”笛飞笑笑道。

往事一幕幕在芝荔眼前浮现，她想着当初站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满面阳光的笛飞，再看看眼下的女孩瑟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哪怕在梦中依旧是不安稳的神情，芝荔心中无限酸楚。

1939年的重庆，守孝结束后，笛飞上班时，听说一个同事被处分了，笛飞心中有些奇怪，悄悄问另一名同事：“欸，刘主任，钱干事怎么被带走了？”

“你还不知道啊？”刘主任低声说道：“他之前留宿过秦淮河月影楼。”

“月影楼？那又怎样？”笛飞疑惑道。

“月影楼，就是，就是那种地方。”刘主任继续说。

笛飞明白了，继续问：“去过那种地方就得处分了？那上面怎么知道他去过的？”

“革命军人，不许宿娼，都是要查的。”

“那也会查我们吗？”笛飞忽然有点紧张。

刘主任笑道：“我的傻小姐，女的哪有去那种地方的。”

笛飞低头笑了笑道：“您说的是。”

“听说这月影楼很贵的，不过还有个比这更贵的叫什么月芳楼，是南京最贵的那种地方。”刘主任小声对笛飞说道。

“芳月阁。”笛飞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刘主任惊讶地问，转念一想，她又笑了说道：“哦，绍兴苏家可是大户人家，你家里的兄弟想必也是常去的。”

笛飞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到了周末，笛飞回到苏宅拿一些书，周边苏诚毅房内的丫头上前帮她收拾，那丫头张口便是绍兴话：“姑奶奶，这几本书要装起来嘛？”

“你何时改说绍兴话了？”笛飞冷笑着问。

“二小姐，我……”那丫头忙又说起了国语。

原来，王氏在时，因她听不懂绍兴话，苏诚毅和王氏房中的丫头都迁就王氏，都说国语，但如今王氏不在了，虽说笛哲笛正笛飞兄妹三人也随着母亲说国语，可他们生在绍兴，是听得懂绍兴话的。如今西院内无人听不懂绍兴话了，下人们便也恢复了乡音，不再说国语了。笛飞也懂得人走茶凉的道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下去吧，不用你。”

笛飞正收拾着东西，看见母亲遗物，不由得睹物思人，流下眼泪。此时，却见思琪的丫头跑来叫她：“姑奶奶，大少奶奶请您过去。”

“她有事吗？”笛飞擦了眼泪问道。

“不知道，就说您如果不急着走的话，就过去一趟。”

“哦，行，你先回去，跟大少奶奶说，我随后就到。”笛飞道。

走出苏诚毅的跨院之前，笛飞路过下人聚集的厨房，冷冷地开口道：“这屋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以后谁再敢当着我面说绍兴话，别怪我撵他出去！”

走进思琪的院子，笛飞见空无一人，心中有些奇怪，走进正房，也不见思琪，正要喊人时，只听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笛飞一惊，回头时，却有一个穿淡粉色旗袍的人影一下子扑在她怀里。笛飞吓了一跳，忙挣脱了那人，待细看时，正是赵思琪。

“大嫂，怎么了？”笛飞语气冷淡地问，自从母亲去世后，她性格变的冷峻了许多。

“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呢？”思琪笑着问笛飞，身边站着几岁大的苏俊绪。

笛飞勉强笑道：“工作忙，俊绪都这么大了，来，姑姑抱抱。”说着，抱起侄子细细打量着，然后转而问思琪：“嫂子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怕二太太出事后，你心情不好。”思琪道。

提起母亲，笛飞不禁又红了眼眶，轻轻放下俊绪，勉强道：“谢谢嫂子关心，我没事。”

思琪点点头道：“她跟你住在一起，照顾你，我也还算放心。”

笛飞一愣，明白了思琪说的是芝荔，便说道：“姨奶奶很照顾我，嫂子放心。”

“我怕她只是一时好奇，觉得你是个新派人物，也不知对你究竟能有几分真心。”思琪叹道。

笛飞知道思琪意有所指，想了想说道：“嫂嫂怕是没见过当年秦淮名伶藤芝荔的风采，她若只是一时好奇，不论男女，想要什么样的人要不到？对于她来说，我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没什么新奇的，嫂子别多想。”

“普通人？”思琪摇头笑了笑：“那个穿粉色西装，弹着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的普通人，就这样刻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笛飞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此刻她心乱如麻，完全没有心思纠缠这些事情，便逃跑似的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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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实在太惨烈了，写点回忆过去的，淡化一下


第20章 暖帐衾枕私语声


1927年，民国十六年的绍兴，笛飞端午放假回家去看芝荔时，只见东院空空荡荡，她便知道，大家应该是去看赛龙舟了。笛飞进了芝荔的跨院，透过窗户，她看见芝荔斜倚在榻上，手上拿着自己上次从上海带回给她的杂志翻看。见她没有抽大烟，笛飞心里很高兴，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猛地一挑帘，芝荔闻声吓了一跳，但见到是笛飞，便马上笑逐颜开，随手把杂志放在一旁，惊喜地坐起身来道：“你从哪里来？外面热不热？”

“刚从上海回来，就赶着来看你。姐姐白天别总躺着，免得晚上走了困，也伤了元气，坐起来看吧。”笛飞笑着上前，随手端了桌上的茶碗，然后走到芝荔的卧榻旁。

“我以为你就算回来，也是要去看赛龙舟的呢。”芝荔慢慢站起身说道。

“你怎么不去呢？他们都去了吧？”笛飞边伸手试着茶温，边问芝荔。

“我……”芝荔红了脸，没有说话。

“怎么了？身子又不舒服了？我去给你请大夫吧。”笛飞看她脸色有变，一边将茶水递给她一边问道。

“哪至于那么娇气了，我是怕你万一今天回家，找不到人。”芝荔接过茶水笑着说。

笛飞笑了笑，柔声撒娇道：“阿姊这么疼我？那我今天若是留在上海不回来或是和他们去看龙舟了呢？阿姊岂不是要自己在这里寂寞着？”

“看龙舟那里一大家子都在，你若在西院也自有人服侍，可你若来了东院，我也不在，岂不是你就自己了？”芝荔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宠溺地摸了摸笛飞的头，回头却看到笛飞带来的一瓶红酒，问道：“怎么还带了酒来？”

“端午佳节，想跟阿姊对坐饮酒赏玉兰。”笛飞笑着，腻在芝荔身上。

“对坐饮酒不难，可是玉兰花早已经谢了，你瞧外面，海棠都谢了。”芝荔宠溺地纵容了笛飞，手指了指院子里绿油油的海棠树笑道。

“我买了一盆，开的正好，放在窗下了。阿姊要不要看看？”笛飞笑着指着外面，轻轻扶起了芝荔笑着说道。

芝荔走到窗前，素手柔荑，轻轻推开窗子，看着窗下一株玉兰开的正好，十分欣喜，却有些奇怪地问：“都这个季节了，玉兰怎么还没谢啊？”

“所以难得啊，我在上海看到的，就这么一盆，我就买了带回来送给阿姊。”笛飞边说边打开了红酒，倒出了两杯，又怕芝荔受风，把窗户关上了一点，二人闻着似有似无的玉兰香味。芝荔坐在窗前的红木圆凳上，笛飞穿一身新式女装褂子，内里一件白色花边衬衫，下身穿束腿长裤，长身玉立地站在她身后，甚是好看。

笛飞喃喃道：“我第一眼看见那玉兰如雪，像极了阿姊的高贵典雅。”

芝荔听罢脸色一滞，凄然笑道：“高贵？我？”

“嗯，阿姊，你穿深绿色的旗袍，好迷人。”笛飞手里拿着两个高脚杯，把一杯红酒递到芝荔唇边，低头看着芝荔。

芝荔低头一笑，轻轻抿了一口酒，然后倚在她身上问道：“意思是阿姊穿别的颜色不好看咯？”

笛飞摇了摇头说：“都好看，只是这绿色的，只许穿一个我看。”随即，笛飞不由分说从芝荔手中拿过酒杯准备喝。

芝荔笑了，缓缓起身，赶紧从笛飞手中拿回了酒杯笑道：“怎么这么霸道。”随即喝了一口红酒。

“阿姊肤白胜雪，跟这绿色的旗袍相得益彰。再加上气质典雅、谈吐高贵，配上这墨绿色，又稍带书卷气，自有一种富贵风流在身上，让人无比着迷。”笛飞说着，又从芝荔手中拿过她喝过的那杯红酒，刚扬手准备喝时，芝荔忙指着笛飞换走的那杯酒说道：“那一杯是我喝过的。”

笛飞看着手中酒杯上芝荔留下的淡淡唇印，贴在芝荔脸旁笑道：“我知道啊，所以我要这杯。”

芝荔红了脸，轻轻推开了笛飞。笛飞却不依不饶，站在她眼前，二人对视，笛飞轻轻凑近，伏在芝荔的肩上。

“阿姊用的什么香，这么好闻。”笛飞在芝荔耳边问道。

“你上次给我带回来的法国香水，我今早第一次喷，你喜欢吗？”芝荔笑着搂住笛飞。

“阿姊用什么香我都喜欢，只是，我很久前送给阿姊的，你怎么今天才喷呢？”

“别的日子你不在家啊，我喷给谁？”芝荔知道苏家人都不在家中，大胆地抬起头，妩媚地看着笛飞。

笛飞笑了，从芝荔肩上抬起头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芝荔却缓缓走到她身后，侧脸轻轻贴在了笛飞后背上。笛飞一怔，只听芝荔说道：“你身上的味道才好闻。”

“我一般不用香，阿姊怕是闻错了，把自己身上的香气当作了我的。”笛飞小心地答道，回手轻轻揽住芝荔的腰，生怕自己说话动静大了些惊走了芝荔。

芝荔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轻轻嗯了一声，似是肯定，又无比魅惑。笛飞忍不住缓缓地转过身，把芝荔搂进怀里，却感觉到美人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笛飞忙停了动作，手臂放松了些，似乎怀里搂着的是一只绝美的蝴蝶，稍稍用力便会伤了她美丽的翅膀。

芝荔贴着笛飞的胸口，闭着眼睛说道：“从那天在芳月阁一起唱戏开始，我就闻到你身上这清清爽爽的味道。你走后，我一直在找那个味道，却只有吸了鸦片之后，才能恍惚闻到。”

“我常来陪着姐姐，姐姐答应我，不许再吸鸦片了。”笛飞低头，温柔地对芝荔道。

“那我想这个味道，你又不在我身边，你要我怎么办？”芝荔抬头，眼神柔弱而依赖地望着笛飞。

看着她娇媚的眼神，笛飞心中涌起万种柔情，忙伸手搂住了芝荔的腰说道：“我答应姐姐，只要我在绍兴，就日日来见姐姐。你本来身子就弱，再染上烟瘾，叫我怎么心安呢？算我求你了，别吸烟了好不好？”

芝荔却变了颜色，忙伸手捂她的嘴道：“一个大小姐的，讲话哪能这么低声下气，我答应你，不吸了就是。”

笛飞微微笑了，拉住了芝荔的手，芝荔却反手拉过笛飞的手，放在鼻尖，轻轻嗅着笛飞清爽的体香混着醉人的葡萄酒气味，其中似乎有种强大的吸引力，让她无力也不想挣脱，就这样陷了进去。

芝荔迷醉双眼，红着脸在笛飞耳畔轻声讲出一句昆曲《怜香伴》中的句子：“一缕近从何许发？绦环宽处带围中。”

笛飞看着怀中软玉温香的美人，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香味，柔声笑道：“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香，好想跟你共唱一曲《怜香伴》，阿姊教我好不好？”

芝荔抬眼深深地看着笑意盈盈的笛飞，仿佛想把她的样子刻进自己的脑海中，半晌，她缓缓推开了笛飞，笛飞不由得一愣，忙问道：“怎么了姐姐？”

“你身份高贵，不该跟我这种人厮混的。”芝荔语带伤心地道。

“这是什么话？”笛飞皱眉道：“你是哪种人？你做过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

“我是……”芝荔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笛飞轻轻揽住她的腰，柔声问道：“刚刚还说什么‘一缕近从何许发’，原来都是哄我？”

芝荔忙抬头否认道：“我没有。”

笛飞轻轻一笑，搂紧了芝荔，又柔声问：“你现在若狠心推开了我，那我马上就回上海，再不来烦你了。”

芝荔一愣，终究是不舍得推开这个清香温暖的怀抱。她把脸深深埋进笛飞颈窝，贪婪地吸着笛飞身上的味道。笛飞柔声道：“我在上海读书，无时无刻不想着你，终于回来，你还把我往外推，怎么这么狠的心？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芝荔微闭双眼，腻声道：“你一去上海35天不回来，真真想死我了。”情到浓时，芝荔忍不住换上了苏州话。

天色渐晚，一轮新月挂在天边，伴着尚未全黑的天空，绮丽而妖娆。

于芝荔而言，笛飞是自己阴冷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那份温暖让她上了瘾，恨不能融化在笛飞温热而清香的气息里。

于笛飞而言，芝荔是自己所处的那个全面西化的时代洪流中唯一冲不散的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风雅，如同极致诗意的昆曲，一板一眼都恰好丝丝缕缕缠绕在自己心上，不知不觉就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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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反应太虐了，那就来点糖吧，哈哈哈


第21章 笛声飞扬醉游园


1940年的重庆，芝荔的病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好，笛飞只得请了中医为她开了点滋补的药，自己日日给她煎药，芝荔虽然躺在床上，眼神却一刻不离开忙碌着煎药的笛飞，生怕她烫伤了自己。

笛飞感受到了芝荔的目光，回头笑道：“姐姐要保养身体。你看，今晚月色好美，等你病好了，我们再饮酒赏月好不好？”

芝荔顺着笛飞的声音看到窗外，只见重庆的天空，满月高悬，她不由得轻轻伏在笛飞见头，又想起还在绍兴时的那个晚上……



1927年秋天，刚刚入夜，圆月初上。中秋前，笛飞周末回到绍兴，没有提前告诉芝荔，想给她一个惊喜，进入院内时，借着月色，却看见她之前送芝荔的那盆玉兰已经被移栽到院子一角。来到她房中，抬头却看见正房中多了一块匾，上面是芝荔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蘭芳苑”，笛飞不由得笑了。但屋内却不见芝荔，下人说她晚饭后去后花园散了散步，马上就回来。笛飞便点了点头，坐在了芝荔平时写字看书的几案前，见案上放着一本李渔的《闲情偶记》，便随手拿起来翻开看。却看见书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是芝荔的字迹。笛飞不由得放下书，拿起看时，只见却是芝荔的字迹，写着一首诗：

“谁家玉笛暗飞声

夫子庙，秦淮边，春色撩人是今年。

水袖舞，昆腔啭，笛声飞扬醉游园。

绍兴兰苑中，暖帐衾枕私语声。

沪上秋意浓，为君遥唱牡丹亭。

落叶无声，小庭深院总关情。

思君有痕，明月梅花一梦中。”

看罢，笛飞不由得甜甜地笑了，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又放回了书下。

一会儿，芝荔回来了，看见她，十分高兴，对子墨说：“前天老爷送的龙井，沏来给二小姐尝尝。”

子墨笑着说：“今年茶园子产量不好，那点子龙井姨奶奶都不舍得喝，二小姐来了却要我去沏。”

“小蹄子，哪来的这么多话？”芝荔嗔怪地说。

笛飞见子墨出了门，伸手搂住芝荔道：“姐姐想我了吗？”

芝荔挣开她，红了脸走开，说道：“才不会想你。”

“不想啊？”笛飞起身又走到芝荔身后，然后轻轻凑近她耳旁小声道：“绍兴兰苑，暖帐衾枕，姐姐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真的这般无情吗？既忘了，小庭深院，关的却是谁的情呢？若真的不想我，那怎的又会‘思君有痕’呢？”笛飞比芝荔高一些，从身后轻轻把头放在她肩上，柔声调侃道。

“你讨厌！谁让你偷看的。”芝荔听她逐字逐句说出了自己方才写的诗，更加红了脸，恼怒地躲开了她。

笛飞笑得更开心了，开口道：“‘谁家玉笛暗飞声’，上面嵌着我的名字，怎么姐姐却不许我看呢？”

芝荔刚要开口，子墨端了一杯茶来，笛飞笑道：“子墨，这龙井这么珍贵，你不会是悄悄给我换了旁的茶吧？”

“瞧二小姐说的，我哪里敢啊。”子墨说罢便转身退出去了。

“阿姊先喝。”笛飞递给芝荔道。

“你喝吧，我现在是真的不想喝，没有像她说的不舍得。哪至于那么小家子气。”芝荔推给她。

“我倒不是为了舍不舍得，是阿姊喝过的茶甜，阿姊喝过，我才肯喝的。”笛飞揽住芝荔的肩膀。

芝荔推了她一下，红了脸道：“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几日不见，你在上海学坏了。”

笛飞却硬要缠着芝荔先喝，芝荔只得端起茶盏，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又递给了笛飞。笛飞笑了笑，接过茶盏喝罢，问道：“怎的是明月梅花呢？阿姊觉得我会等到院子里梅花开的时候才回来吗？”

芝荔不无伤感地说道：“那天晚上我梦见绍兴下雪了，外面说二小姐回来了，我忙忙地走了出去，却只看见月光清冷冷洒在地上，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好冷。我再回头看时，你送我的那盆玉兰也不见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最后惊醒了连忙跑出去看，见那玉兰还在，我才放了心。”

笛飞听罢有些心疼，忙坐在她身边柔声问道：“所以你把玉兰种在院子里了，还写了那个兰芳苑的匾额？”

芝荔点了点头说道：“我想着，若真的有一天那玉兰不见了，有这样一个匾也是好的。”

“阿姊，我会回来陪你的，玉兰若不见了，我再买给你啊。”笛飞拉住她的手柔声道。

笛飞无意间瞥见芝荔书桌上点亮的蜡烛，转念想到了昆曲《长生殿》中的一句，然后深情地看着芝荔道：“花摇烛，月映窗，把良夜欢情细讲。”

芝荔却笑出声来，推了笛飞一把：“你一个大家闺秀的，满嘴里胡说八道的是些什么？再说，人家这是曲子，哪有像你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的呀。”

笛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抬头，看见芝荔把自己送的笛子挂在了墙上，便笑道：“我前阵子在祖父书房里翻着了绵搭絮的谱子，特意记了，我吹给姐姐好不好？”

芝荔笑了笑，伸手拿下笛子递给笛飞。笛飞慢慢地吹起了《绵搭絮》的调子，芝荔伴着笛声，接唱《长生殿》中的一支曲子：“这金钗钿盒，百宝翠花攒。我紧护怀中，珍重奇擎有万般。”

吹毕，笛飞刚刚缓过神来，笑道：“我笛子虽然吹的不好，但姐姐唱的十分有情啊。”

芝荔红了脸笑笑。

“阿姊什么时候去西院找我，我弹钢琴给阿姊伴奏好不好？”笛飞说道。

芝荔笑着点了点头，笛飞起身，从书下小心翼翼地把芝荔写的那首诗拿出，放在怀里收好。芝荔不由得笑道：“一张随手写的破纸，你这么仔细干嘛。”

“怎么会是随手写的，姐姐才情似水，字又这么好看，我可得好好收着。哪天姐姐若是不理我了，我倒要拿出来质问质问姐姐。”

芝荔不由得红了脸，忙转了话题道：“现在也不放假，你怎么回来了呢？”

“对，你不提醒我还忘了，我得了奖学金，是个小小黄鱼呢。”笛飞兴奋地说着。

芝荔笑道：“什么叫小小黄鱼啊？”

“学校抠门，不舍得给我们小黄鱼，就给了这么点的黄金，三四个才能凑一个小黄鱼，我们就叫他小小黄鱼。”笛飞从怀里拿出那块不大的黄金道。

芝荔宠溺地摸了摸笛飞的头：“那也很好啊，我们笛飞肯定是成绩好，才有小小黄鱼拿。”

“这个送给阿姊。”笛飞伸手递给芝荔。

芝荔却推给她：“这是你第一笔奖学金，自己收着吧，给我做什么。”

笛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黄金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意思倒好，我们去打首饰可好？”

芝荔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到了首饰店，店家却告知，这点黄金只能打一个样式最简单的素金戒指。笛飞有些失望，芝荔却说：“我最喜欢素圈的戒指了，我们就打这个。”于是，芝荔摘下了苏老爷子送她的两克拉大钻戒，戴上了笛飞送的素圈戒指。

回到家中后，笛飞才说明了那个黄金的真正来历。

“阿姊，那个黄金，是……”笛飞嗫嚅着。

“是什么？不是奖学金啊？”芝荔好奇的问。

“是奖学金，不过，是我考上庚款留英，学校给的奖励。”

芝荔大喜，她听说过留学的事情，每年留学生都是从上海坐船走的，她去上海时听说过。关于庚款留学她不太清楚，但感觉好像是很厉害的事情。她知道笛飞学习很好，如今考上的这个庚款留学应该是很难得的，她真心替她高兴。

“等过了秋天我就要去英国了。”笛飞有些不舍。

芝荔心中也十分不舍，低头说：“庚款留英想必不容易考上。”

笛飞心中思忖很久，终于把心里话问了出来：“我若是去英国，阿姊会想我吗？”

芝荔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很快红了眼眶。

“那我不去了好不好？我申请去圣约翰读大学，有了这个庚款留英的名额，他们应该会要我的。再说，他们也是英文授课，其实也不一定比英国差。”笛飞忙劝慰芝荔道。

“那怎么行？”芝荔拉住了笛飞的手：“读书是好事，你自然是要去的。况且这庚款留英怕是没那么好考的，你读书那么用功，怎可为我荒废了。”

笛飞有些伤感地看着芝荔，芝荔看了她一眼便忙低了头。她怕自己说出挽留笛飞的话，怕笛飞真的意气用事，不肯去英国了。

临行前，由于笛飞母亲王氏忌讳芝荔□□的出身，芝荔便没有去送笛飞，只给了她一个信封，说让她上了船再打开看。在去往英国的船舱里，笛飞拿出怀里那首诗看到：

“深画眉，浅画眉，帘外柳絮扑面飞。

月儿缺，月儿圆，鸳鸯独宿红被寒。

等君归，盼君还，棠梨西窗烛共剪。

奈无计，锁雕鞍，今古别离难。”

笛飞盯着这满纸漂亮的行楷许久，忽然滴下一滴泪来。

此时此刻，芝荔躺在榻上，算计着时间，笛飞应该已经上船了，她看着墙上挂着的笛子，不由得哼唱起昆曲《西厢记》中的《端正好》：“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此时，芝荔的丫头走了进来，见芝荔红着眼睛，忙问道：“姨奶奶怎么哭了？”

芝荔忙掩饰地笑笑，端起茶碗喝茶，那丫头却拦住了她：“这茶放了半天了吧，子墨给您换换。”

“子墨。”芝荔沉吟了一下。

“嗯？”丫头停了手上的动作，以为芝荔叫她，便抬头看着芝荔。

“今日起，你改名字叫‘剪烛’吧。”芝荔拿起自己的大烟枪，轻轻抚摸着，沉吟道。

“好好的，怎得要给我改名呢？姨奶奶不是说‘子墨’两个字最有书卷气，我伺候左右，姨奶奶才有墨写诗吗？”丫头笑着问。

芝荔一时语塞，思考片刻，笑道：“你这名字犯了西院大少爷的讳。再说，我夜半看书，你帮我剪剪蜡烛，倒也风雅。”说着，她抬头看向窗外摇曳的海棠，喃喃地道：“自会有别人在你左右‘红袖添香夜读书’吧？棠梨西窗，你怕是不愿跟我共剪烛了吧……”

那丫头不知芝荔在说什么，只得答应道：“我听姨奶奶的吩咐便是。”

芝荔惨然一笑，低声说了句“好”，然后拿过大烟枪，一点点靠近几案上点的那盏灯，眼神在烟雾中渐渐变得迷离而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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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到重庆，日子实在难过，时常回忆回忆过去的江南


第22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


笛飞此时已经吃完了饭，回头看芝荔正望着窗外出神，忙笑道：“姐姐在想什么？”

芝荔方才从回忆中抽出思绪，看见眼前的笛飞，不由得也笑了，老实答：“想你当初去英国前的样子。”

笛飞一愣，轻轻叹了口气道：“刚去英国第一年，学业很重，生活也不适应，每天忙来忙去的，其实倒还顾不上想别的。后来慢慢的不太忙了，反倒最是难熬。”

芝荔问道：“你们一起去英国的有那么多同学，怎的不跟他们一起玩玩呢？”

“也一起玩的，只是，没个知心人能说说梯己话。”笛飞说着，含情脉脉地拉住了芝荔，芝荔也笑着靠在笛飞肩上，看着窗外月华如水，感受着笛飞的手缓缓拂过自己后背的熨帖，芝荔满足地轻叹了一下。笛飞笑着，更加搂紧了她。

芝荔回头看着她的侧脸，也笑了。

在重庆的笛飞和芝荔住在国民政府为公职人员安排的公寓中，四周住的也是笛飞的同事，芝荔这天买菜回来后，感觉身边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什么，气氛有些不对。她一向心思敏感，便多留了一份心。中午时分，笛飞打来电话，说午饭不回去吃了，听语气很匆忙，芝荔便没有多问。刚吃过午饭，孔令伟却来到了她们的住处。芝荔有些惊讶，不知她怎会前来，却也殷勤招待了她。

几句寒暄后，孔令伟假装随意地问道：

“芝荔小姐，苏小姐曾踏足秦淮河芳月阁，你们二人便是这样认识的吧？”

芝荔心里一动，她平时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的方式不过是读书、看报、写字而已，故而对国民政府的政策有一定了解，知道公职人员宿娼是不被允许的。现在孔令伟如此问话，恐怕对笛飞不利，芝荔便笑了笑，把手中的水杯轻轻放下，声色如常道：“没有的事，我是嫁到苏家之后才认识的二小姐。”

“哦？当真？”孔令伟吸了一口雪茄，挑眉问道。

芝荔淡定地笑笑，点了点头。

孔令伟依旧不死心，又看似不经意地问了芝荔很多问题，芝荔都一一搪塞。

孔令伟走后不久，笛飞便回到家中，芝荔见她神色有些疲惫，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孔令伟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工作时有没有被调查。她想了想，终究是怕笛飞担心，更怕她又跟孔令伟冲突起来，所以尽管心里有些担心，却也没有告诉笛飞孔令伟来过的事情。

“今天回来这么晚，工作不顺利吗？”芝荔假装无意地试探道。

笛飞那边其实也受到了孔令伟的刁难，她怕芝荔多想，又疏远了自己，便也没有告诉芝荔。她笑笑道：“也没什么，一向如此，姐姐不用担心。”

二人各怀心事，反而没有注意到对方的不同寻常。

第二天，芝荔多留意了一下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她最害怕的事发生了，他们确实是在议论笛飞，芝荔顿觉天旋地转。

而笛飞这边也不好过，孔令伟让笛飞的上司暂停了她的工作，说是要先查明她究竟有没有去过芳月阁再说。孔令伟权势熏天，无人敢违逆。但笛飞到底是抗战英雄常熙沪的遗孀，所以孔令伟也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便只是暂停了她的工作而已。

回到家中，笛飞告诉了芝荔暂停工作的事情，芝荔惊讶万分，笛飞故作轻松地笑笑道：“这样不是刚好，之前都没有时间陪姐姐，现在好了啊，重庆这么多好玩的地方，我带姐姐游山玩水不也很好吗？”

芝荔心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笑了笑道：“那你也趁机休息休息。”

深夜，芝荔看着身旁呼吸均匀的笛飞，轻轻帮她盖了盖被子，倚在她肩旁，心里想着：“笛飞，忘了我吧，你这样的身份，本来也不该和我这样的人厮混的。我不再做你的累赘了。”

倚在笛飞肩头，芝荔想着二人从初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想着笛飞对自己的体贴和保护，想着笛飞看自己时平等而充满欣赏的眼神，不由得落下泪来。

第二天一早，芝荔穿戴齐整，坐在客厅沙发上，笛飞穿一身深蓝色睡衣起身洗漱，看见芝荔后，疑惑地问：“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去。”芝荔微微一笑，看着她道。

“回去？”笛飞一愣，一转眼又看见了地上的行李箱，她不由得疑惑道：“姐姐是要搬回去了？”

芝荔笑笑道：“是啊，早就该回去了，本来就是为了怕你工作时候没时间照顾自己，我来照顾你几天，现在你工作不忙了，我也该走了。”

“是我言语冲撞了姐姐吗？”笛飞有些焦急地走到芝荔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问道。

芝荔却轻轻推开了她，语气冷淡地道：“没有，二小姐一直很尊重我，我很感激。只是，我也该回去了。”

笛飞见她不容商量的眼神和笃定的语气，不由得有些心寒。这几天来，笛飞确实受到不小的压力，孔令伟处处找她麻烦，她的顶头上司也配合孔令伟调查她。但每每想到藤芝荔如花笑靥，她就觉得自己遭受的一切都不算什么。可如今，这个支撑自己信念的女人用这样若无其事的眼神看着自己，想来，她只是觉得母亲过世后，自己可怜，陪在自己身边而已，如今，已经要离去了。笛飞想到自己多年对芝荔的用心，有些认命似地微闭双目，苦笑着点了点头道：“那我送姐姐回去吧。”

芝荔也是心如刀割，她何尝不明白自己对笛飞的伤害，只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便不动声色，拿起箱子准备离去。

“姨奶奶。”笛飞在芝荔身后叫住了她，芝荔回头，礼貌而疏远地微笑着。

“我送你吧。”笛飞道。

“不用了，黄包车很方便。”

笛飞本想赌气地让她自己坐黄包车，可又担心有空袭，便开口道：“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空袭，我开车总归比黄包车安全。”笛飞叹了口气，不管芝荔对她有多么绝情，她总归还是不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回苏家去。

笛飞低了头，怕芝荔看见自己哀戚的神色，转身披了一件大衣，拿了车钥匙，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芝荔在笛飞看不见的地方，脸上冷淡的表情渐渐褪去，眼眶渐渐红了。

到了苏家门口，笛飞停了车，芝荔脸上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其实心中万分不舍，不由得故作轻松道：“二小姐吃顿早饭再回去吧。”

笛飞凄然一笑，淡淡地道：“不必了，姐姐……”话刚一出口，又换了语气道：“姨奶奶保重，我先回去了。”

看着笛飞的车消失在巷子里，芝荔悲从中来，泪流满面。青石板的小巷，芝荔一身月白色旗袍，孤身一人站在苏家门口，看着笛飞的车渐行渐远，直到出了巷子，她依旧站在原地，不愿离去。

暂停工作后，笛飞倒也难得清闲，便一个人在重庆各处山水游玩，很快到了端午节，苏诚毅打电话叫笛飞回苏家吃饭。

刚进家门，却刚好碰见芝荔的丫头端了一个盒子往厨房走，见是笛飞忙颔首打招呼道：“二小姐回来了。”

笛飞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只走了几步后，终是忍不住回头问剪烛：“剪烛，三姨奶奶好吗？还头疼吗？”

“三姨奶奶好，头也不疼了，这不是，差我把剩的这点碧螺春送来厨房，说是中午沏这个茶。”

笛飞闻言，心中一动，芝荔应该知道自己端午节会回家吃饭，那这个沏茶的举动，会不会是惦记自己喜欢喝碧螺春呢？想到这里，笛飞脑海中又浮现出芝荔那副冷淡而伤人的表情，心中又是一寒，便抬脚走了。

午饭时，笛哲的长子苏俊然却没有出现，苏诚毅开口问道：“俊然呢？大家都等着开饭呢。”

这时，俊然的奶娘开口道：“外面巷子口，有一株玉兰刚刚开花，小少爷好奇，不知道为什么端午了还有玉兰，便看住了，我这就去叫。”

笛飞和芝荔闻言不禁一愣，都想起了那年端午，笛飞从上海带了一株端午节开花的玉兰。笛飞下意识地看向芝荔，却未见她表情有变化，不由得心里自嘲：“罢了，我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也不见得她有多喜欢玉兰。”

如此想着，笛飞端起手中的绍兴酒，一饮而尽，旁边的丫头不由得开口劝道：“二小姐兴致虽好，也不能喝的太急了，免得喝多了头疼。”

芝荔听此，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笛飞，却看见了笛飞不以为意的神色，敷衍地冲着丫头点了点头，继续一点点喝着酒。

这时，苏诚毅却来了兴致，笑道：“有这种事？这都夏天了，玉兰却开了？我们都去看看吧。”

于是，一行人来到了苏宅外面的巷子口，看到了那株开花的玉兰，众人都甚以为异，笑着聊着天。笛飞刚刚喝了几杯酒，加上心情不好，眼神有些迷离。芝荔却没有跟人群一同前往，一个人回了房中，剪烛好奇地问：“姨奶奶怎么不去看看呢？端午开花的玉兰，我记得只有那年二小姐从上海带回来过一盆。”

“你想看的话，就自己去吧，我累了。 ”芝荔淡淡地道，然后起身准备回房间。

“我没有，我伺候姨奶奶。”剪烛忙笑着跟上道：“只是好奇，姨奶奶一向喜欢玉兰花，怎得不去看看？”

“我不配。”芝荔怅然道，声音弱不可闻，似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忽然，凄厉的空袭警报拉响了，街上有人大喊道：“快趴下，日本飞机来了！”

一般情况下，日本飞机在距离重庆城区之外还有一段距离时，重庆的空袭警报就会拉响，大家就会就近躲进防空洞，可这次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大家已经能听见飞机的轰鸣声时，防空警报才刚刚拉响。再去防空洞显然是来不及了，人群便慌乱起来。

笛飞因为喝了酒，反应有些慢，可混乱中，她感觉有一只手强有力地拉住了她，一直跑到了巷子里一个废弃的大垃圾桶中。日本飞机扔了几颗炸弹后便走了，笛飞在一片垃圾和土粒中渐渐回过神来，只感觉头顶似乎有人呼吸的声音，抬头看去，正是死死用身体压住自己的藤芝荔。

芝荔俯身在笛飞身上时，除了周遭烧焦的气味之外，忽隐忽现的是笛飞身上久违却又无比熟悉的味道。芝荔感到轰炸停止后，心中竟十分不舍得放开笛飞，便僵持着没有放开。直到她听到远处隐隐的人群骚动的声音，只得缓缓起身，查看了一下笛飞没有受伤后，便放下心来。

二人相互扶持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污秽，笛飞心中十分感动，又有几分不解，芝荔却很快恢复了冷淡的表情，转身离去。看着芝荔离去的背影，笛飞心中有些狐疑。

轰炸结束后，芝荔回到房中，轻轻嗅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笛飞的发香，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姨奶奶刚跑的好快，吓我一跳。”剪烛拿着毛巾帮芝荔擦着脖子上的灰尘，说道。

芝荔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姨奶奶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咱们后院里就有防空洞的，姨奶奶不往后面跑，反到往巷子口跑，多危险啊。”剪烛皱着眉头嘱咐道。

芝荔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很快，政府结束了对笛飞的调查，本来调查人员就觉得是无稽之谈，毕竟政府主要限制的是公职人员宿娼的问题，但笛飞是个女孩子，调查人员本就不甚认真。加上笛飞是抗日英烈常熙沪的遗孀，本来也不该用这种手段对付她，而且孔令伟一贯胡作非为，调查就被上峰及时停止了。

笛飞恢复工作后，孔令伟又来找到了她。

“苏小姐工作很努力啊。”孔令伟坐在笛飞的办公桌上，一副不屑的表情笑着说。

笛飞懒得跟她说话，便继续挥动钢笔写着文件。

“我那天去你家，你姐姐言辞中颇有几分回护你的味道。”孔令伟吐了一口雪茄，笑道。

“你去过我家？”笛飞拧着眉头，放下钢笔问道。

“欸，你这钢笔不错啊。”孔令伟瞥见了笛飞放下的钢笔，便伸手拿了起来，细细端详着。

笛飞心里马上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由分说跑出了办公室，驱车到了苏家。

搬到重庆后，苏家的院子小了很多，芝荔只能和二姨奶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二姨奶奶住了正房，芝荔只能住在西厢房中。笛飞几乎是脚不沾地跑到芝荔房中的，一掀门帘，只见芝荔坐在一个简单的圆凳上，手中拿着自己素日用的成化斗彩瓷茶杯，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笛飞微微喘着气，瞬间明白了所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芝荔见笛飞神色匆匆，不由得有些担心。

笛飞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不知该怎么说，半晌，说出一句：“阿姊。”

“二小姐。”芝荔疑惑地起身，心里顾及着另一个屋子里住的二姨奶奶。

“跟我回去好不好？”笛飞意识到芝荔担心着什么。

“什么？”芝荔有些困惑。

“孔令伟找过你，我知道了。”笛飞倔强地盯着芝荔。

芝荔咬着下嘴唇，缓缓低了头。

笛飞心中隐痛，拉起芝荔的手柔声道：“是我不好，我早该猜到的，姐姐不会对我那般绝情，我不该疑姐姐的。”

芝荔看着眼前的笛飞，心中五味翻倒，不知该怎么表达。笛飞又开口道：“姐姐是不原谅我？”

芝荔慌忙摇头，小声道：“我这样的人，哪里禁得起二小姐这么说。”

笛飞叹了口气，缓缓走到芝荔的书桌旁，拿起芝荔常用的一个青花瓷的笔洗，渐渐红了眼眶，不无伤感地叹道：“你终究是不明白，你对我是怎样的意义。”

“我生在苏家，见惯了没完没了的宴席。小时候总觉得东院里咿咿呀呀的笛子和唱昆曲声音是自然而然的，有时候还嫌吵。那时候我才3岁，要奶娘抱着才上的去西院书房的椅子，才能跟哥哥们一起读书。”笛飞手上比划着自己小时候的身高，笑着说，“也是仗着识字早，我常偷偷跑去祖父的书房，红楼梦、三国演义这些浅的书都读了，看不懂的菜根谭什么的，也翻了翻，略略知道一些，虽然比不过阿姊自幼勤学，但我也算是读过几本书的。”笛飞笑看着芝荔说道。

“后来绍兴有了新式的学校，父亲就让我和笛正哥哥去念，送我们俩每日去学校的却是个不肯剪辫子的司机。学校是新式的、汽车也是新式的，可司机却是个老古董，你说好不好笑？”回忆往事，笛飞笑了，芝荔虽未说话，却聚精会神地听着笛飞的话。

“再后来，祖父和东院的伯祖去上海做生意，母亲说小孩子从小要见世面，就让他们把我和笛哲哥哥也带上，哥哥很喜欢跟他们出入各种饭局，也穿一身西装，像个小大人似的，但我就不喜欢，总是闹。他们有些发愁，正好看见了上海中学的招生考试，就让人带我去考，大爷爷说，我要是考上了上海中学，就给我换个大一些的小洋楼。本来我出生时，他就送了我一栋楼，只不过那房子有些小，我不爱去住。没想到，我真的考上了上海中学，他也真的给我换了栋很气派的房子。我去英国前把它卖了，听说是白崇禧他们家买下来了。”笛飞笑着说道。

“我一路读书一路玩耍，也很喜欢交朋友，可身边的同学，绍兴的、上海的，不论是男是女，我总觉得好像跟他们之间隔着点什么。一开始我以为是家里太宠我，导致我不太会跟别人打交道，直到我遇到了你。”说到这里，笛飞抬头看着芝荔，眼神中充满热烈的渴望，芝荔却缓缓低下了头。

“芳月阁中，你不施粉黛，悠悠笛声中唱了一曲皂罗袍，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为昆曲动心。”笛飞深情地看着芝荔说道：“从前只以为东院咿咿呀呀的昆曲不过是大爷爷的爱好，不过是苏家无休无止的宴席上的习惯。直到你唱出来，我才知道，那笛声，是你刻在骨子里的风雅。姹紫嫣红、良辰美景，断井颓垣、韶光空叹，都不如你一个哀婉、羞怯的眼神，让我魂消目断。”说到此处，笛飞停住了。片刻，继续道：“我身旁的人多是学西学的、念的是洋学堂，我也不例外，仿佛那26个拉丁字母才是文明的标志。任何事，仿佛只要是舶来品就更加高级，仿佛只有全盘西化才是救国之路，仿佛我们中国积贫积弱都是因为我们这些古老的传统。可是你不同，你身上溢满了我们中国人风雅的旧味道，你让我心里喜欢的那个东西渐渐清晰了起来。诗词歌赋、昆曲评弹就是高雅的美好，这份美好，我无人倾诉，只有你懂我。我就像一个小孩子捧着她珍爱的玩具，别人都觉得不值一哂，只有你也珍爱着我的珍爱。”

芝荔缓缓抬头，看着阳光下笛飞深情的样子、望着这个自己三十年光阴中唯一真心对自己的人、想着她给自己冰冷人生带来的种种温暖，从她口中说出的这字字句句，都仿佛是烫在自己心上。芝荔忽然想让时光停住，就这样望着笛飞，贪婪地、勇敢地接受着她带给自己的温暖。

“姐姐，芝荔姐姐，不管你心里对我如何，我都想告诉你，自第一眼见到你，我从没有过一分一毫小看了你。越发熟识后，我更是觉得姐姐是我的知己。旁人怎么想不要紧，姐姐才情似水、风雅高贵，不该这般轻贱了自己。这些年，姐姐以为是我在照顾你、保护你，我知道你心里觉得我毕业没有读个博士是为了你。其实你才是我孤独无依的一个去处。有时候我会想，若那日我没有去秦淮河，这冰冷人生，我该怎么熬过去呢？”笛飞深情地看着芝荔，见她面色平静如水，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笛飞挑帘时，忽听身后响起了熟悉的《皂罗袍》的笛声，她不由得缓缓转身，只见芝荔眼神温润地看着自己，手上拿着自己送她的笛子，缓缓吹着。笛飞不由得松了手，门帘落下。

一曲皂罗袍吹罢，芝荔抬头笑着看笛飞道：“不是说要弹钢琴给我伴奏的吗？”

笛飞恍然大悟，不由得笑了，缓缓走到芝荔面前，蹲下身仰望着芝荔道：“等回了绍兴，我让人把钢琴搬到院子里，听姐姐唱姹紫嫣红，我给姐姐伴奏好不好？”

芝荔忍不住伸手摸着笛飞的脸颊，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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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民国史，很不喜欢孔令伟这个张狂的假小子，也不要怪我把她写成个反面角色，她本来也不是个正面人物，哈哈哈。


第23章 一朝祸起萧墙内


这天，笛飞晚上加班回来，很晚才到家，芝荔迎了她进门后问道：“怎么又到这么晚啊？”

笛飞嗯了一声道：“最近有些忙，还有饭吗？我饿了。”

芝荔吃了一惊：“这么晚都还没吃吗？你等下，我给你热点东西，很快的。”说罢，转身走进了厨房。

笛飞刚要换鞋进屋，却听见门响，便转身又开了门，只见是年少的俊然站在门口。

“俊然，你怎么来了？”笛飞有些意外。

“姑姑，我有事想问你。”俊然有些胆怯地说道。

芝荔听见门响，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走出来看。这苏俊然是笛哲和荣氏的长子，也就是笛飞的亲侄子。笛哲结婚早，俊然是苏家第一个俊字辈的孙子，自然得苏家上下重视，只是他学习成绩一般，常在学校惹祸。

笛飞忙让他进门，慈爱地看着他笑道：“怎么了然然？又在学校闯祸了？让你爸爸骂了？”

俊然摇摇头道：“姑姑，我想去延安。”

笛飞有些震惊，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忙让俊然先坐，然后警惕地开门察看，未见异常后，她坐回了沙发上。笛飞低声道：“你怎么来的？有人跟着你嘛？”

俊然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开车来的。”

笛飞确定无事后，才语气缓和下来问道：“你怎么有这种想法？”

“我平时玩的好的同学本想参军，但安徽发生了皖南事变，我们想去延安参军。”

笛飞眼色复杂地看着侄子，略略沉思后道：“你还小，认真读书才是正事，政治的事自有大人们考虑。况且，俊姿才死不久，你父母膝下只你这一个孩子，怎会舍得呢？”

俊然平日跟身边的同学读了很多苏联的报纸和□□的宣传，心向□□已久，加上皖南事变的刺激，他便和同学有了想法。但苏家上下都是国民政府的支持者，他父亲苏笛哲、祖父苏诚毅更是国民政府众位高官的座上宾，他自然知道家里不会支持他。而小姑姑苏笛飞一直很宠爱自己，更是对国民政府不怎么感冒，俊然便想可能姑姑会支持自己。

笛飞虽然不喜欢国民政府，但她也不了解□□，加上本性不喜欢政治，她对于党派、主义本没有太大兴趣。于她而言，侄子的生命安全和学业才是最重要的。

沉吟许久后，笛飞说道：“家里已经有人从军了，也算是为国尽忠了，你还小，不必参与这种事。”

但俊然却十分坚持，笛飞一直没能拦住他。这时，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芝荔轻轻开口道：“不管哪个党，总也不是天外来客，也是中国的党，你不喜欢这一个，也未见得便会喜欢那一个，不过是俗语讲的远香近臭，大抵如此罢了。”

俊然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然而，笛飞和芝荔终是没有拦住俊然，他连夜和同学远赴延安了。

第二天上班，笛飞又听同事们议论说杭州富商萧舒侃回了南京，投靠了汪伪政权，她不禁大惊失色，这萧舒侃正是笛飞的堂姑、二姨奶奶的亲生女儿苏诚翠的丈夫。本来，上海荣家、杭州萧家、东北王家、嵊州赵家是苏家四门最看重的亲家，几家人都迁往大后方，日子倒还过得去，前阵子听说萧家的生意有些不好做，谁知这么快居然投了日伪。

下班后，笛飞刚刚走出办公楼，便有人喊住了她：

“苏小姐。”

笛飞闻声回头，觉得来人有些面熟，正细细端详着。

“不认识了？当年绍兴，苏小姐还来捧过我的场，那一大束花，着实惊着了我呢。”关玉晓甜甜地笑着。

“哦，是您啊。”笛飞认出了此人是当初的越剧名角关玉晓，又问道：“您也来重庆了，有事嘛？”

关玉晓叹了口气，道：“不知道苏小姐方不方便，我有事相求，能否借一步说话？”

笛飞疑惑着点了点头，二人去了旁边一家咖啡厅。关玉晓点了一杯咖啡，笛飞点了一杯白水。

“早听说苏小姐是英国留学回来，怎么反倒不爱喝咖啡？”关玉晓笑道。

笛飞虽然爱喝咖啡，但十分挑剔，这家咖啡厅的咖啡不合她的口味，便没有点。但多年的教养让笛飞不习惯开口褒贬，便笑道：“我下午喝咖啡的话，怕晚上睡不好，关小姐喝吧。”

关玉晓便自己端了咖啡喝了起来。

“关小姐有什么事嘛？”笛飞瞟了一眼自己的欧米茄手表，知道芝荔在家里等自己吃饭，心里有些着急。

“我听说萧舒侃先生是苏家的女婿。”关玉晓直接道。

笛飞心里顿时警惕起来，拧着眉头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苏小姐别误会，我是……萧先生在重庆时的情人。”

笛飞恍然大悟，那个年代，富商、高官的这种事很正常，不过苏家的女婿忌讳苏家的权势，倒是很少有这种事，故而关玉晓可能是萧舒侃的地下情人。如今他带着全家去了南京，关玉晓便没了保护。

笛飞点头道：“哦，这样啊。”

“按理说，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来找苏家人，但，我实在是生活有些艰难……”关玉晓为难地说道。

笛飞点了点头，打断了她：“没事，我知道了，你不用多说。”但笛飞向来身上很少带现金，饭店大多有苏家或者苏笛飞的账，她一般记账，如果回家拿钱，又担心芝荔会多想，便转念一想，摘下了自己的手表道：“你把这个卖了，估计能维持几天，容我想想办法，过几天你再来这里等我。”

关玉晓没有想到居然如此顺利，有些意外地看着笛飞。笛飞又开口问道：“只是，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的呢？”

“我和芦菁小姐是好友，她常常提到说苏小姐为人温厚，又出手大方，我走投无路，便想试试。”关玉晓有些难为情地低了头。

笛飞点头笑笑道：“哦，我知道了，芦菁她还好嘛？”

关玉晓点了点头说：“她挺好的，跟了周崇先生。”

提到周崇的名字，笛飞心里一怔，不由得冷笑了一下，叹气道：“好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过几天一定记得再来。”

回到家后，芝荔边帮笛飞脱外套边随口问道：“今天忙嘛？怎么回来晚了？”

“哦，有点忙，还好，阿姊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笛飞笑着问。

芝荔亲昵地点了一下笛飞的额头：“小馋猫，饿坏了吧？今天做了你喜欢的……”芝荔本来准备拉着笛飞的胳膊往餐桌的位置走过去，却感觉笛飞腕上的手表不见了，忙问道：“欸，你手表呢？”

笛飞故作轻松地看向别处，假装不在意地道：“洗手时候怕沾水，摘下来不知放哪儿了。”

听此，芝荔心里反倒更多了几分疑惑，手表丢了倒是很正常，笛飞一向不在意自己身上穿戴的东西，手表、怀表，丢了无数，也坏了无数，但笛飞说自己洗手把手表摘了下来，芝荔不免怀疑，二人共处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笛飞洗手有摘手表的习惯，笛飞的很多手表也是因为这样才坏的。

笛飞有些心虚，忙开口掩饰道：“我去盛汤，咱们吃饭吧。”

芝荔一下子回过神来，忙走过去道：“我来，别烫了你。”

第二天下午，笛飞请假回到苏家，找到哥哥苏笛哲，说明了关玉晓的情况，然后从笛哲处拿了五百块大洋给了关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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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赌书消得泼茶香


这天，笛飞难得下班早，和芝荔早早吃过了晚饭，二人斜倚在沙发上看书，笛飞拿一本英文原版的《简爱》，芝荔拿着一册《昭明文选》，正读到《两都赋》，笛飞一眼瞥见，放下自己的书，笑道：

“我记得姐姐带了一套乾隆年间刊刻的《文选》，却不知道还带了这个版本的？”

芝荔闻言，放下书点头笑道：“是，这不是带来的，是那天我出去买菜，看见路边有卖书的，随手买的。乾隆本的文选越来越少了，我舍不得拿出来读。”

笛飞点点头道：“是呢，现在古书越发少了，前阵子同事去旧书市场，我让他们看看有没有雍正版的《后汉书》，居然也找不到。”

芝荔点点头道：“后汉书我也没有，你要看的话，还真是要出去买。”

“我当然知道姐姐没有，姐姐有什么书，我最清楚不过的。”笛飞笑道。

“你当然清楚，天天翻我的书柜。”芝荔嗔怪地笑道。

“那我合不合格当姐姐的书童啊。”笛飞笑着问。

芝荔也笑了，一眼瞥见笛飞面前的茶水见底了，便起身给她倒茶。

笛飞笑道：“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红袖添‘茶’夜读书啊。”

芝荔失笑道：“人家是红袖添‘香’。”

“那是庸脂俗粉，姐姐这般风雅，若是添香反倒坏了你自己一身书香气。”笛飞微笑着，由衷赞叹道。

芝荔却羞涩地红了脸，低头笑了。

很快到了1941年底，日军偷袭了珍珠港，把美国拉进战争，美国对德日宣战，重庆军民百姓十分兴奋，终于等来了外来援助。可笛飞的工作也就更忙了，随着中美关系逐渐密切，更需要懂英语的人才，可当时的中国并没有那么多人会英语，笛飞几乎是一个人承担着三份工作，回家越来越晚，笛飞也越来越累。妇指会为了显示对她的重视，给她加倍涨了薪水，还给她安排了更舒适的居所，所以虽然重庆百姓的生活一般，笛飞和芝荔两个人的小日子过的还算衣食无忧。

这天晚上八点，笛飞才刚刚下班到家，她拿着公文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芝荔贴心地帮她打理着一切，笛飞洗漱完毕，又坐在了灯下。

“怎么还要工作啊？”芝荔担心地问。

笛飞点了点头说道：“明天下午蒋夫人有个英文谈话，我们几个抓紧在修改稿子，赶在明天上午之前交给她的英文秘书。”

“唉，怎么忙成这样。”芝荔有些心疼。

笛飞见状，忙笑着安慰芝荔道：“读书人，以身许国，分内之事。况且，比起来战场上牺牲的将士们，我这算什么啊。可惜我不能上阵杀敌，在大后方动动笔杆子，也算是为国尽忠，我倒是愿意忙一点呢。只可惜，这政府的薪水不如绍兴女校时的多，委屈姐姐了。”

芝荔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苏家的大小姐也开始为五斗米折腰了？”

笛飞笑笑继续道：“可惜在英国时急着回国，没再读个博士的文凭，不然现在应该可以申请去中央大学教个书的。”

芝荔本已经换了睡衣斜倚在床上看书，听此，不由得心里一动，便起身拿了件衣服给笛飞披上，然后笑着问：“你当时急着回国？”

笛飞忽觉说漏了嘴，忙笑道：“也没有，就是不想念书了。”

芝荔心中已经了然，有些感动地抚摸着笛飞的头发，问道：“为什么着急回国呢？”

笛飞却坚持不肯解释，急于转换话题。四下望去，瞥见芝荔方才看的竟然是本英文书，不由得笑道：“姐姐什么时候学的英文啊？”

“怎么，我就不许学英文？”芝荔笑道。

“不是啊，我就是好奇，姐姐什么时候学的？”

芝荔叹了口气道：“看你每天那么忙，我想着若是我也能学一点，便能帮你一点。”

笛飞笑笑说：“好啊，阿姊以后可以帮我写这些文件，不过，你的字那么好看，我的那么丑，我拿过去交差，会不会露馅啊？”

芝荔嗔怪地笑了一下，又道：“你不读博士了，着急回国，是为了我吗？”

笛飞想了想，所幸解释清楚，便笑着起身，拉住芝荔：“是。为你，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芝荔十分感动，又有几分愧疚，叹了口气道：“我哪里值得你这样。”

“你怎么不值得，你不值得谁值得啊？”笛飞笑着搂住她反问道。

芝荔心里更加感动，忙道：“你继续写吧，已经这么晚了。”

过了一会儿，笛飞钢笔没水了，便起身从书柜中拿墨水，芝荔忙接了过来说道：“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帮你灌墨水，灌好了叫你。”

笛飞听罢，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沙发旁，靠在了芝荔刚刚靠的地方。芝荔灌好墨水回头叫笛飞时，她却已经睡着了，芝荔心疼地坐在她身边，给她盖上了毯子。

这一动反而惊醒了笛飞，她缓了一下后又回到桌前继续写稿，芝荔有些心疼地起身帮她轻轻揉着肩膀，笛飞却放下笔握住她的手：“你快睡吧姐姐，我不用按的。”

“坐这么长时间，肩膀肯定不舒服，你写你的，我帮你揉揉。”芝荔继续摁着。

笛飞想到自己还有几分文件要写，只好继续。芝荔站在笛飞身后，手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肩膀，余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瞥到笛飞指尖。只见笛飞修长而雪白的手指握着一根墨绿色钢笔，手腕转动，落下一个个英文单字。芝荔刚开始学英文，笛飞写下的，多半是她不认识的，她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钦佩。写完一张后，笛飞合上笔帽，芝荔忙拉过她的右手，帮她揉着手腕。笛飞却笑笑止住了她的动作。

“这英文字母不比中文，写起来柔弱无骨，不必抑扬顿挫，所以手上也不累。”笛飞笑着说。

“怪不得你写的还挺快的。”芝荔也笑了笑。

又写了一会儿，笛飞还是放下了笔，拉过芝荔的手轻轻揉着说道：“揉了这么久了，小心手疼，都快一点了，你快睡吧。”

芝荔急道：“明明都那么累了，还要担心我，我白天也没事，你写你的吧，我帮你揉揉肩，明日你能舒服一点。”

“好了好了，我也写的差不多了，我们睡吧。”笛飞拧好了钢笔，拉着芝荔上床睡下了。

第二天，芝荔拿了一支很高档的钢笔递给笛飞。

“我有钢笔啊。”笛飞接过钢笔不解地问。

“昨天灌墨水时，我试了一下，你那支都不好写了，换这个吧。”芝荔微笑着说道。

笛飞一面接过钢笔，一面笑道：“那根笔还是在英国时候买的，很多年了，可能是里面锈了，也确实该换了。”

待她细看芝荔给她的笔时，却发现是一支十分很高档的犀飞利钢笔，笔身是高档的黑色，笔帽上面还刻着四个字：“蒹葭苍苍”。笛飞笑着说：“阿姊有这么好的钢笔，怎么却从不见你拿钢笔写字呢？”

芝荔笑笑道：“这还是当年刚刚流行钢笔的时候别人送的，我用了几下，还是只用得惯毛笔，也没怎么用过，应该挺好用的，你拿去用吧。”

笛飞一愣，细看这钢笔，笔帽和笔尖是全黄金的，而且刻的字也很工整，应该价值不菲。芝荔一向只喜欢用毛笔，是什么人送了她这样一支笔呢？

笛飞疑惑地问道：“是谁送的啊？阿姊还这么不远万里的带到重庆来。”

芝荔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掩饰道：“老朋友了，早就没有联系了。”

笛飞心中泛酸，芝荔从来追求者极多，哪怕嫁进了苏家，苏老爷子偶尔带她出门赴宴，都能引来一众旁观者，不过芝荔一向并不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别人送她东西，她能推就推，推不掉也不过是随手放着而已。怎么会单对这根钢笔能这么用心？居然会把一个不用的东西不远万里带来重庆。况且这‘蒹葭苍苍’四个字很呼应藤芝荔的名字，一看就是有人用心写的。笛飞心中泛起阵阵酸涩，却也没有发作，依旧对芝荔微笑了一下。

“我是觉得一路跑来重庆，这根笔值些钱，万一路上有什么事，还能把它卖了换钱应急。你看那法币一天一个价，还是手里有些黄金、银元的踏实，你不要乱想啊。”芝荔看透了笛飞的想法，柔声道。

笛飞想了想，只得点头接过，随手插入衬衣口袋，可是面色依旧不快。

芝荔不得已，只得无奈地回忆着往事说道：“是芳月阁的妈妈送我的，那时候刚流行钢笔，她说若是以后有喜欢钢笔字的客人，我须得知道钢笔怎么用，那四个字也是她当初想到的广告词：‘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你若嫌弃，丢开不用也罢了。”提及往事，芝荔牵动心内自卑，不由得红了眼睛。

笛飞是知道芝荔在芳月阁被老鸨控制的伤心往事的，有些后悔自己造次了，又惹出了她的伤心事，便连忙陪笑道：“是我多心了，姐姐别难过。”

芝荔却流下泪来。

笛飞十分自责，连忙赔不是：“我错了，是我不好，姐姐罚我好不好？”

芝荔委屈地道：“是我不好，你嫌弃也是应该的。”

笛飞拉住芝荔道：“这么多年，我嫌弃过”

芝荔骨子里的自卑是一种她很不熟悉的性格，笛飞自小娇生惯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卑，也不知道该怎样帮芝荔走出自卑，只得搂住她柔声道：“姐姐那么有才华，我该怎样你才能心里舒服点呢？总是耿耿于过去的事，思虑过重，怎么可能不积下病呢？”

芝荔委屈地在笛飞怀里流着眼泪，秦淮河屈辱的过去，她从未向笛飞提起。笛飞明知道她心里有委屈，但也不能直接问，便只得千万般小心地呵护着她，等她自己愿意跟自己倾诉的时刻。可芝荔一则不想回忆痛苦的过去，二是对自己的过去心怀芥蒂，害怕笛飞知道。

笛飞温柔地轻轻拍着她，换了话题道：“以后我都随身带着阿姊这根笔，阿姊若是把我弄丢了，要记得翻翻人的口袋，看到这根笔就知道是我了。”

芝荔猛地抓紧了她的衣角道：“我怎么可能把你弄丢。”

笛飞急于转变话题，便起身，打开那根钢笔，在纸上笔走龙蛇写到：“只如初见。”然后抬头看着芝荔笑道：“这钢笔确实好用啊，阿姊看看我写的字有没有好看些。”

芝荔走过去看笛飞的字，淡淡一笑，脸色微红。

笛飞起身笑道：“阿姊毛笔字那么好看，教我好不好？”说着，便从旁边拿过了砚台和毛笔。

芝荔笑道：“你的字也不难看啊。”

“阿姊教我嘛。”笛飞说罢，拿砚台接了水，准备研墨。芝荔却挽了袖子，轻轻接过来道：“当心手腕痛，我来。”

笛飞笑道：“哪就那样娇气了。”

磨好墨后，芝荔蘸了墨水，站在桌前，悬腕写下纳兰容若整首木兰花令：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写罢，芝荔看着那行“故人心易变”，想着前番笛飞手表掉了的事，心里一动，抬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笛飞。

笛飞却只顾着欣赏芝荔的字，自顾自地在一旁不禁感叹：“阿姊站着写字都这样好看，是有童子功在身上的，教教我嘛。”

芝荔放下毛笔，冲她笑笑，然后把毛笔递给笛飞，她则攥住了笛飞的手，略想了一下，便执笛飞手在一旁空白处随手写了纳兰容若的另一首词。

芝荔的手微微有些凉，修长的手指，指节处因用力握着笛飞的手而有些发白，笛飞任由芝荔握着，身体却微微向后，靠在芝荔怀里。芝荔嗅着笛飞的发香，不由得有些走神，平复了一下心绪，用左手揽住笛飞，右手继续写着。一会儿，写好了两行诗，只见是：“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写完后，笛飞开心地拿着那张纸看道：“真好看，我也能写这么好看的字啊？姐姐以后都把着我的手写好不好？”

芝荔却想到这首词是容若悼亡之作，顿时觉得有些不吉利，渐渐敛了笑容，从笛飞手里拿过那张纸，撕碎扔掉了。

“欸，阿姊怎么撕了。”笛飞奇怪道。

“这词不吉利，以后不读纳兰了。”芝荔扔掉纸屑说道。

笛飞也明白了芝荔的意思，开玩笑道：“姐姐最喜欢纳兰了，怎能不读了呢？阿姊这是担心我若有一天先你去了……”还不等说完，芝荔一把握住她的嘴道：“别胡说。”

笛飞只得笑笑，拉住芝荔的手，转了话题继续说道：“那不说这个了，今晚大家聚餐，庆祝美国对日宣战，阿姊一起去吧。”

“我？算了，我在家等你吧，免得又遇见什么人，再送我一根钢笔什么的，又惹你不痛快。”芝荔笑着调侃笛飞道。

笛飞知道她在笑自己，忙陪笑道：“我错了还不成嘛？人家都道了那么久的歉了，阿姊还不依不饶的。再说，我若那般小心眼，阿姊这般国色天香的美貌，我怕不早就要气死了。走嘛阿姊，每天在家里，多无聊啊。美国对日宣战了，我听说政府准备朝美国要更多的援助，有了美国的援助，我们的日子可能快要好过起来了。”笛飞拉着芝荔的手道撒娇道：“就算姐姐陪我好不好？大晚上的，你舍得我一个人开车回来嘛？”

芝荔只得笑笑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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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半宴归宫漏永


晚上，重庆一家饭店的大厅，笛飞一袭翠绿色旗袍外披着一件入时的白色风衣，英姿飒爽，甚是好看。芝荔则低调地穿一身素锦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样式简单的黄色风衣，虽然样式简单，却掩盖不住她凭虚御风的高贵气质，二人携手走进了饭店，到了门口，笛飞拿起毛笔刚要在名册上签字，却又看了看身边的芝荔，便道：“阿姊，你帮我写吧。”

“怎么自己不写呢？”芝荔问道。

“阿姊的字好看，要阿姊帮我写。”笛飞笑着撒娇道。

芝荔宠溺地冲她笑笑，提笔帮她签了字，只见她纤纤玉指，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蘇笛飛’三个字，娟秀又不失风骨，嶙峋却又不寒酸，自有一番清丽孤傲之气韵、遒劲有力之姿态。笛飞看罢，欣喜地笑道：“姐姐的字就是好看。抗战前我去天津时，看了故宫三希堂展的三张帖子，可我瞧那王羲之写字一般，不如姐姐的字好，姐姐也写几张帖子，等抗战胜利，回去南京，咱们家也办书法展，就展姐姐的字。阿姊答应我的，要手把手教我写字的，不许反悔。”笛飞心中依旧在回味着芝荔拥着自己写字时认真的侧脸。

芝荔放下毛笔朝她嗔怪地笑了笑，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指轻轻点了下笛飞的额头道：“又胡说，我哪里敢比书圣右军。”又转念一想，掩口调侃笛飞道：“王羲之还是你的同乡呢，你们都是绍兴人啊，所以你字写得好应该不难啊。”

“若这样论同乡可不得了了，读书人中多一半是你们苏州人呢，难道阿姊是因为苏州人的缘故所以学问这样好嘛？”笛飞也笑道。

二人说笑着走进了饭店。

“徐先生，刘次长。”笛飞礼貌地向迎面碰到的人打着招呼。周遭拿着酒杯的男士看见明艳动人又气质馥郁的藤芝荔，不免都多看几眼。

“他们这里的糯米烧麦做得最好，师傅是杭州来的，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拿给姐姐尝尝。阿姊在这等我好不好？”笛飞对芝荔说，芝荔笑着点了点头。

走远后，笛飞的一个学生凑近问：“苏老师，跟您一起来的那位漂亮的小姐是？”

“是我姐姐。”笛飞笑了笑说，看向芝荔那边时，却发现有几位男士围着芝荔，相谈甚欢。

这时，蒋夫人的外甥女，著名的假小子孔令伟到了。顿时，人群骚动起来，只见她一袭西装，一头短发，完全看不出女孩的样子，身旁还挽着一名妙龄的女子。

“孔二小姐，您今晚有空啊。”旁边人陪笑道。

孔令伟没有说话，走近芝荔时，却不免多看了她几眼，吸了一口烟，然后吐着烟气，缓缓开口道：“藤芝荔？”

苏笛飞忙走到芝荔旁边，她一向不喜欢孔令伟，但现在她人在政府做事，也不便得罪她，便顺势把芝荔拉到自己身后，挡住了孔令伟的烟，然后笑道：“二小姐喝什么酒？我去帮您拿。”

芝荔体弱，闻烟味不免咳嗽了一声，却又忙忍住，礼貌地点头问好道：“孔二小姐好。”

孔令伟点了点头，笑了笑走开了，没有说话。

孔令伟走后，笛飞把烧麦拿给芝荔，芝荔十分喜欢，再欲吃第二个时，笛飞却拦住了她：“吃一个就好了，晚上吃多了粘的不消化，姐姐喜欢，我明天再来给姐姐买。”

芝荔笑了笑，顺从地点了点头。

随后，美国总统特使的秘书也来参加了party，笛飞也被叫了过去，芝荔远远看着笛飞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和各方人物交谈甚欢，看她从容大方的神态、颀长的身材、落落大方的举止、英气逼人的气质，不由得地笑着看呆了，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赏识，和几乎要黏住笛飞，浓稠的化不开的情意。

这时，孔令伟走近角落里的芝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开口问道：“芝荔小姐这是在看谁啊？这般出神？”

芝荔一惊，回头却见是她，便开口陪笑道：“二小姐。”

孔令伟顺着芝荔的目光，只见笛飞正用流利的英语侃侃而谈，那个时代，积贫积弱的中国羡慕西方发达的工业文明，加之国民政府中掌权者大多数亲美，故而英语好是被人仰慕的素质。孔令伟英文不太好，故而有些嫉妒笛飞，不屑一顾地开口道：“苏小姐英文确实不错，不过，比起我小姨还是差得远。”

芝荔听出了她语气的变化，怕给笛飞找麻烦，思索了片刻，忙颔首笑道：“蒋夫人自然是学识甚高，笛飞平时在家也常说她很崇拜蒋夫人的。”事实上，芝荔和笛飞二人钟情琴棋书画，甚少谈及政治，对政治人物也并没有兴趣。若不是因为抗战，笛飞也不愿到政府部门工作。

“一起喝一杯？”孔令伟自以为帅气地吐了一口烟，端起酒杯向芝荔示意。

芝荔有点被烟雾呛到了，却怕不礼貌，忍住没有咳嗽，勉强举杯喝了一口酒，却终究没有忍住咳嗽，不小心把酒喷了出来。

孔令伟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芝荔轻轻挣开了她道：“我没事，谢谢二小姐。”

半晌，音乐响起，舞池中的人们成双成对地开始跳舞，孔令伟曾在芳月阁中与芝荔跳过舞，此时又再次邀请了她，芝荔不好推辞，只得随她步入舞池。然而孔令伟身材矮小，芝荔本就比她高上一些，又因着笛飞身材高挑，故而习惯了穿高跟鞋陪她出门，所以和孔令伟的身高更加不搭配，二人跳舞时颇有些滑稽的意味。笛飞本来在舞池外跟人聊天，却一眼瞥见孔令伟和藤芝荔，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一曲结束，笛飞刚要抬腿走向芝荔，关玉晓却不知从何处走出来，笑着道：“苏小姐怎的不跟人跳舞呢？”

“关小姐，你也在啊。”笛飞笑了一下，有些惊讶地道。

关玉晓点了点头：“周崇先生受邀前来，我也闲来无事，芦菁就让我一起也来了。”

笛飞听到周崇的名字，心里别扭了一下，却也礼貌地笑了笑。

关玉晓继续道：“我们俩跳一曲怎么样？”

笛飞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见芝荔被芦菁拉走了，自己想和她跳舞的打算便落了空，便只得笑笑答应了关玉晓。

这边笛飞和关玉晓有说有笑地跳着舞，那边芝荔已经被拉着坐在了周崇和芦菁那一桌前。

“虽说都是在重庆，却总也不常见，今天难得又见着了姐姐。”芦菁笑着端起了一杯红酒：“芝荔姐姐可是海量。”

芝荔笑了笑，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一抬头，却正看见芦菁腕上的一块手表，怎的跟笛飞那块欧米伽一模一样？芝荔不动声色地喝着酒，和芦菁、周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趁着交谈甚欢之际，芝荔亲昵地拉过了芦菁的手，摸了摸表扣的位置，正看见笛飞扣惯了的位置上有一处磨损的痕迹，她越发确定了这就是笛飞的手表。再回头看笛飞，只见她拉着关玉晓舞跳得正酣。芝荔自不必多说，舞技了得。可她记得，笛飞本来跳的一般，如今怎的跳得这般好了呢？其实，笛飞去英国时，一行中国留学生中只有她会跳舞，所以便更多了许多跳舞的机会，故而笛飞也跳的很是不错了，只是这些年不曾有机会跟芝荔跳。芝荔心中更加深了一层怀疑。

那边关玉晓笑着对笛飞道：“先前我找芦菁借了我一些钱，你的手表让我给了她抵债了，她好像很喜欢的样子呢。”

笛飞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Party结束后，笛飞开着车，副驾驶坐着芝荔，笛飞开口道：“姐姐风韵气质俱佳，瞧那些人看姐姐的眼神，都愣住了。”

芝荔想着芦菁手上那块表，眼神感伤地看了笛飞一眼道：“哪里还有什么风韵，早已是人老色衰了。”

“乱讲，还不到四十岁，哪里老了。”笛飞笑笑，拉住芝荔的手。

“芦菁倒是比我年轻几岁。”芝荔轻轻挣脱了笛飞的手。

笛飞不以为意地道：“好好地，怎么想起她来了？”说着，她忽然又想起了方才宴会上的孔令伟，笛飞不由得有些生气。

“那个孔令伟。”笛飞不耐烦地说，嘴里冒出了几句绍兴话骂人：“一个大小姐的，眯奇眼叼着个烟嘴，小赤佬样子！”

芝荔却撑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阿姊笑什么？”笛飞好奇地问。

“没什么，少听侬讲绍兴话，原来气急了骂人就自动绍兴话了。”芝荔用苏州话说道，忽然她又想到刚才笛飞和关玉晓跳舞的样子，又想到关玉晓是唱越剧的，自然说的是绍兴话，她便又多了心，开口道：“也可能是跟越剧皇后跳了一曲舞后便改口说绍兴话了？”

笛飞一愣，明白了芝荔指的是自己刚刚同关玉晓跳舞的事，心里不由得有些委屈：“怎么只许你跟旁人跳舞，我就不能？”

芝荔心里其实倒也不介意笛飞同别人跳舞，只是因着那块手表的事情而心里不舒服，又不知该怎么说，便沉默了。

笛飞以为芝荔生气了，便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道：“是我不好，姐姐若不喜欢，我以后不和她跳舞了便是。”

芝荔想了片刻，觉得不如索性把心里话说出来，便开口道：“你和芦菁究竟是怎么回事？”

笛飞有点摸不着头脑，刚刚不是才在生关玉晓的气吗？怎么又成芦菁了？自己一晚上都没怎么跟芦菁说话，芝荔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我跟芦菁？我和她怎么了？有什么不自然的状况吗？”笛飞有些困惑。

芝荔本想坦诚地跟笛飞聊聊，但以为笛飞依旧在跟自己装糊涂，便又添了几分气，冷冷地道：“是啊，你和芦菁，在芳月阁中便有些旧情，如今，也是自然……”

笛飞更添了几分气，她本来看见周崇就不痛快，虽然她知道周崇和芝荔的过去，但本来也没有迁怒芝荔，她知道芝荔心思不在周崇身上，可如今芝荔这样无中生有，她便以为芝荔是见了周崇心里不痛快，才故意找自己的麻烦。加上最近诸事繁杂，笛飞便少了些耐心，带着几分不耐烦道：“你是因为见了芦菁和周崇在一起你心里不痛快？那你跟我说便罢了，何苦没来由地生这种气。”笛飞本来的意思是说芝荔见了周崇心里也不痛快，但芝荔却多心想成了笛飞介意她和周崇的旧情，便不由得羞红了脸，眼中含泪，颤抖着声音道：“你……”

笛飞看这样的架势方猜到了芝荔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拉住她安慰道：“不是的，阿姊，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边芝荔已经落下泪来，笛飞懊悔不已，连忙把车停在了路边，拉住芝荔的手，一叠声地道歉。

半晌，芝荔扶着她的手臂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把手表给了芦菁？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笛飞一愣，才回想了一下关玉晓的话，顿时明白了芝荔的误会，忙又道歉良久，和盘托出了自己给关玉晓钱的事。

“姐姐，是我不好，关玉晓的事我不该瞒你的，但你若是早些告诉我，也免得你生这么久的气了是不是？”笛飞柔声道。

“我还以为你故意装糊涂。”

笛飞笑了笑，从怀里拿出手帕给芝荔拭泪：“我装什么糊涂，我是真糊涂，她说缺钱了，我就记得之前读书的时候同学说过，我这一块表够人家全家一年伙食费的，就随手先给她应个急罢了。”

芝荔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大手大脚的也该改改了，如今的苏家不比从前了。”

笛飞也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姐姐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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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故国回首月明中


在美国援助到达之前，重庆的生活依旧十分拮据。自从芝荔被诊断营养不良后，笛飞每天千方百计地找一些牛肉、白糖、蜂蜜之类的东西运回家。

韩中赫偶然间碰见笛飞后，有些奇怪地问她：“你不是和你姐姐一起住吗？你们两个女孩子吃得了这么多？”

“哦，我在英国吃惯了牛肉，所以吃的比较多。”笛飞笑笑答。

回到家中，笛飞变换着花样给芝荔做牛肉，然后每天看着她吃，芝荔笑道：

“你瞧你，我早已经没事了，你还每天让我吃这么多，我衣服快要穿不下了。”

“哪有，瞧你瘦的，那件灰色的旗袍，之前在绍兴穿时还能撑满的，昨天看你穿，都空空荡荡的了。”笛飞边说，边舀出一勺蜂蜜放进玻璃水杯中，轻轻搅动了几下，然后递给了芝荔。

“这意思是嫌我身材不好了？旗袍都撑不起来了？”芝荔挑眉看着笛飞，开着玩笑道，然后接过了水杯。

笛飞不由得失笑道：“瞧你，劝你多吃一点，连这也要多心。”然后又夹了块牛肉放在芝荔碗里。

芝荔也夹了一块牛肉送到笛飞嘴边道：“你倒是要多吃一点，你才真是瘦了。”

笛飞笑着吃了芝荔夹的肉，又小孩子气地说道：“还要姐姐喂。”

芝荔不由得笑出声来，纵容地舀了一勺汤送到笛飞嘴边。

夜半，笛飞迷迷糊糊地醒了，准备起身去洗手间。她习惯性地轻手轻脚起来，担心吵醒一旁的芝荔，但起来后才意识到，身旁好像没人。笛飞猛地惊醒，朦胧中以为自己还在英国，直到慢慢想起这是重庆的公寓，她才好奇地起身四下张望，只见卧室门外似乎有亮光，便知是芝荔了。笛飞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拿了件睡袍披上便出了门。

打开卧室门，却看见芝荔站在门口，手上似乎拿着自己的外套细细看着。笛飞感到有些奇怪，便走近芝荔问道：“姐姐怎么不睡觉呢？”

芝荔闻言，惊讶地回头，见是笛飞后不由红了双颊，匆匆放下外套道：“没，没什么，我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随即便闪身回了卧室。

笛飞看着举止异常的芝荔，也没有想太多，便去了洗手间后，又转身回到卧室。

躺下后，笛飞轻轻拉动芝荔，想把她拥入怀里，芝荔却轻轻挣脱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去呢。”

笛飞心里更是有些疑惑起来，开口问道：“姐姐怎么了？今天有点奇奇怪怪的？刚刚你究竟在外面干嘛呢？”

芝荔迟疑了一下，见有些瞒不住了，便低声道：“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想闻闻你身上的味道，又怕弄醒了你。”

笛飞才恍然大悟，知道是因为自己公务缠身，家里又有数不清的事，不免冷落了芝荔。笛飞轻轻一笑，扳过了芝荔的身体，细细密密地吻上了她。

芝荔却轻喘着按住了她：“别闹了笛飞，早点睡吧，明早还要上班呢。”

笛飞却反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故意用一种芝荔难以拒绝的魅惑嗓音在她耳边柔声道：“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冷落了姐姐，姐姐真的不想我吗？”

芝荔心里挣扎了一下，却终是没有挡住笛飞扑面而来的魅力，便沉溺在她的清爽的体香里，不由得换上了苏州话道：“怎么你身上的味道这样好闻？”

笛飞听着芝荔柔腻的嗓音，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伸出手轻轻抚着芝荔的后背，喟叹道：“我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今生才能遇到你啊。”

情到深处，芝荔不自觉地换做了苏州话：“这么多日子不理我，是嫌我瘦了还是嫌我老了？”

笛飞耳畔听着玉人柔声的抱怨，心里又软下来了几分，忙一叠声地哄她道：“哪有，姐姐国色天香，身段窈窕迷人，别说你才30岁，就算真的老了，也定是风韵依然。”说罢，手上更加紧了动作，漆黑的室内，春色无边。

早晨，笛飞准备起身，却意识到怀里的玉人还没醒，便轻手轻脚地想把芝荔推开，却不想弄醒了她。

芝荔朦朦胧胧地用苏州话问道：“啥辰光了？”

“还早，阿姊再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呢。”见芝荔醒了，笛飞又忙回身搂住了她。

芝荔嗯了一声，便又倒在了笛飞怀里，笛飞一手轻轻抚摸着芝荔的发丝，一手缓缓地拍着她问道：“姐姐，苏州话‘吃勿消’是什么意思呢？”

芝荔被问的有点摸不着头脑，笛飞虽然跟母亲说北方国语长大，吴语说得不太好，但她生在绍兴，又在上海读了很多年书，听懂是没有问题的，如今怎么问出这么一句常见的苏州话呢？

“就是有点禁不住、受不了的意思，你怎么会不懂呢？”芝荔奇怪地问。

笛飞不由得吃吃地坏笑了起来：“这句话我倒是懂，只是不知我昨晚到底做了什么，让姐姐就‘吃勿消’了呢？”

芝荔这才知道笛飞是在打趣自己，瞬间红了脸，轻轻拍她道：“你讨厌！亏我还认认真真跟你解释！”

笛飞一把搂住她，温柔地在她耳旁道：“姐姐讲苏州话的样子好迷人，怎么平时只肯跟我讲国语呢？”

芝荔被她逗的脸上一阵阵热辣辣的，不由得也想逗逗她，便红着脸伏在笛飞耳旁，用苏州话魅惑地道：“讲多了，侬就不稀奇了。”

这招对笛飞果然奏效，她手上微微一颤，又用力搂紧了芝荔，此时，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一点小雨，笛飞又计上心头，忍住笑，扳过芝荔，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外面下雨了，明早路上恐怕又是积水，你出去买菜要小心点。”

芝荔嗯了一声，又道：“你路上也小心，出巷子口的那段路最是泥泞。”

笛飞忍不住坏笑起来，伏在她耳边柔声道：“是啊，欲出愁泥泞，依依独客心。”藏在被子下的手还配合着用力，芝荔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羞红了脸，推开了她，转过身去。

“怎么了姐姐？”笛飞故意装傻。

芝荔赌气道：“不要理你了。”

“我又怎么得罪姐姐了？我不过说了句外面下雨啊。”笛飞笑的更厉害了。

芝荔索性翻身起来捂了她的嘴道：“不许你再笑了”笛飞这下笑的更厉害了，一把揽过芝荔，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一只手拍着她的腰柔声道：“好了，不逗你了，再睡会儿吧，我洗漱去上班了。”

芝荔却不自觉抓紧了笛飞的手腕，有些不舍地问：“这么早吗？”

“没有，我看你睡着了再走，放心，睡吧。”笛飞忙轻轻拍着芝荔安慰道。

芝荔闻言便伏在她身旁，闻着笛飞的体香混合着肥皂的气息，甜甜睡去了。

农历新年，笛飞和芝荔回到重庆的苏家过年。

刚一回家，却见到了苏继承纳的小妾吴氏正满面微笑地站在门口。笛飞本来跟她没什么交情，又因着先前她和二姨奶奶一同把芝荔赶出苏家的事情，一直不太理她。但看见她今天穿的一身衣服有些不俗，便多看了一眼。芝荔见她困惑，忙解释道：“她怀孕了，大少爷跟她行了正式的礼，纳为侧室了。”

那个时代，虽说都叫做妾室，但行过礼的小妾地位要再稍微高一点，算是正经的苏家人了。而如藤芝荔和苏炳乾的二姨奶奶，则都没有行过正式的纳妾礼，说到头不过算是苏家买来的高级仆人罢了。笛飞心下纳罕，心想，这乱世，苏家的生意还忙不过来，大哥怎么还有心思张罗这事。况且于礼法也不甚合，这边少奶奶赵思琪才生了儿子，按照祖制，苏继承似乎并没有纳妾的道理。把丫头收房倒是常见的事，但为了一个丫头正式行纳妾礼的并不多见，以前在苏家，哪怕是生了孩子的妾室，也很少见过行礼的，只有笛墨的母亲，因为正房太太没有生育，所以行过纳妾礼。不知苏继承如今这是为何，也可能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吴氏了。

芝荔见笛飞若有所思的样子，怕她因为之前的事记恨吴氏，再起冲突。便悄悄拉着她的衣袖道：“这吴氏如今泼辣的很，又得你大哥得宠，你离她远些好。”

年夜饭倒是和和睦睦地过了，但第二天初一早饭却有了事端。由于东院是长房，苏家祖先堂供在东院，向来是两院人口一同在东院中过年，现在搬到了重庆，本就一个院子里住着，过年当然更是在一起。苏家男女老少均是江浙人，饮食口味倒也一致，只是笛飞的母亲进了苏家后，因她是东北人，初一早晨便加了一道饺子，而且北方过年讲究初一早晨早早起来吃早饭，苏家也迁就她，便在初一早晨早起，渐渐地这便成了苏家的习惯。王氏虽然去世了，但苏诚毅为纪念夫人，也为了安慰笛哲笛飞兄妹，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可这吴氏本是云南人，加上如今到了重庆，便在吃喝等方面皆按西南习俗办理。过年时，苏继承特意嘱咐了厨房，加些云南菜。吴氏喜欢吃辣，但全家只有她一人吃的了辣椒，苏家的厨子也是从绍兴带来的，并不大会做辣菜。这吴氏饮食不畅快，便心下烦恼。再加上她觉得苏继承现是当家主事的，自己又深受宠爱，便有些张狂起来。

“饺子有什么好吃的？大过年的，非要这么早起来吃这个？”初一早饭桌上，吴氏见下人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的饺子，便皱了眉开口道。

此刻苏继承并不在场，作为长房长孙，过年期间一应事物都要他来主持，所以他十分繁忙，此时他正吩咐下人准备过两日祭祖的事情，便迟了两步来吃早饭。故而未听见吴氏这句话。座中其他人鸦雀无声，大家想图个吉利，没人想在大年初一跟吴氏起争执。笛哲的夫人颇为识大体，想要转开话题，连忙亲昵地走上前去拉住吴氏，笑道：“妹妹今日这衣服倒好看，哪里做的呀？”

笛哲的夫人是上海容家的大小姐，平日为人低调，不喜张扬，主持西院内务，此时她见旁人不便开口，便有意化解矛盾。

可吴氏却没有看出来，见笛哲的夫人都夸她，更加嚣张起来，轻狂地说：“姐姐不知道，这是从上海运来的料子做的，如今重庆可是不常见的呢。”

容氏笑着点点头，继续夸赞着。笛哲、笛飞兄妹均皱了眉头，这容氏是笛哲的正房夫人，吴氏不过是个丫头，容氏尊重她，叫她一声妹妹，可她也并不称呼二少奶奶。加上他们兄妹二人自幼与母亲亲厚，母亲的东北口味自然也影响他们许多，加上母亲已经去世，他们感情上并不太能接受吴氏这般张狂。但二人也顾及过年的喜庆气氛，均未开口。

这时，苏继承进门，大家担心再生是非，便佯装无事，说笑着张罗动筷吃饭，芝荔坐在笛飞身边，举箸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笛飞碗里，对她温柔地笑笑道：“尝尝合不合口味。”

笛飞知道她的意思，便也强打起精神，故意操起北方口音，凑趣开玩笑道：“昨儿个给姨奶奶辞岁，还没收到压岁钱呢。”

一旁的笛哲不明就里，放下筷子开口道：“怎么没有？你忘了？一共三个红包，姨奶奶给了我，我给你一个，笛正的那个，姨奶奶本说让我帮他先收着，你却一定要拿着，便拿走了两个红包，你忘了？”

芝荔嗔怪地点了一下笛飞的头，又忍不住，宠溺地揉着她的头发笑道：“亏了有二少爷帮我说话，不然还让你赖去了。”

大家便都凑趣笑笑，想把刚刚吴氏的抱怨错过去算了。

这时，刚巧厨房做的辣炒云腿端了上来，吴氏不由得皱了眉头，又抱怨了一句：“哪有拿着辣椒炒云腿的，这厨子也太不会做菜。再说，我们家泼天的富贵，大过年的，何必用这些素瓷，怎的不用金器？”

笛飞看着满桌精致的前清官窑的瓷器，不由得鄙夷地冷笑了一下，忍不住说道：“这满桌的‘素瓷’你不喜欢也是自然的。不过，我们家世代书香，素来不用那金啊银的俗物。”

苏继承见状，忙小声吩咐吴氏道：“吃你的饭，哪儿那么多话，这是雍正官窑的瓷器，如今很难得这么一整套好的了，比金器强多了，你懂什么？！”然后吩咐下人帮她盛一碗汤。

容氏笑了笑，走到笛飞旁边打圆场道：“飞飞，你帮我看看这耳环，是不是没戴好，我怎么耳垂这里有点痒。”

笛飞知道嫂子的意思，便强颜欢笑，起身帮容氏整了整耳环。容氏一向喜欢这个心地单纯，生活洋派的小姑子，便亲呢地把她拉进怀里，小声道：“你一个大家闺秀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芝荔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二人亲近，不由得有些不自然地低了头。

此时，吴氏又开口道：“一个个清汤寡水的，要我怎么吃？”

然后，她随手指着一道冬笋梅菜年糕说道：“这是什么，白乎乎的，看着一点味道也没有。”

这一句话却惹了全家人，绍兴人的粳米年糕是过年时必吃的食物，也代表着吉祥。苏继承忙低声训斥道：“胡说些什么，这是年糕。”

“哪有这样子做年糕的。”吴氏声音低了些，却依旧不依不饶。

笛飞又要开口，容氏忙把她搂住。芝荔有些变了脸色，起身拉了一把笛飞道：“饺子快凉了，快吃吧。”

笛飞回头时，看出了芝荔脸色的变化，也顾不上那边吴氏是不是轻狂，忙对容氏低声道：“嫂子放心吧，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快回去吃饭吧，等下菜凉了。”

笛飞坐下后低声笑着对芝荔说：“幸亏笛正哥哥没跟谢家小姐完婚，不然我又多一个嫂嫂，那这吃饺子的醋怕是不够了。”

芝荔听出了笛飞的揶揄之意，不由得红了脸，轻轻推了笛飞一把。

饭后，回到芝荔房内，见笛飞神色不快，她端起茶杯递给笛飞，软语安慰着：“听说临街就有家热河人开的饭店，饺子做的最是地道的东北味，等过了年，他们开张了，姐姐陪你去吃。”

笛飞知道她的意思，接过茶杯喝了几口，笑了笑道：“小时候跟妈妈去过一趟东北，妈妈说在绍兴吃的饺子不地道，姥爷家里包的饺子最好吃，我却吃不惯，看来是从小吃惯了这不地道的南方饺子，吃正宗的，反倒不习惯了。”

又喝了几口茶，笛飞心情好了一些，轻轻放下茶碗问道：“重庆的院子里也有梅花不成？”

芝荔有些疑惑，摇摇头道：“并没有啊，怎得这样问？”

听她如此说，笛飞脸色稍缓，开口道：“这茶水中有些梅花味道，我以为姐姐是取了那梅花瓣上的露水。我还想着，梅花瓣那么小，露水要采到几时啊，怕姐姐辛苦。”

说罢，笛飞温柔地看着芝荔。

芝荔有些欣慰地笑了一下，感叹自己的用心良苦没有白费，却又用嗔怪地语气道：“你啊，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怎的就挑嘴挑到这般田地了？”芝荔说着，起身坐到笛飞身边，宠溺地抚着她的头发，接着说：“从绍兴带来的茶旧了，一时又买不到上好的龙井，我怕你嫌有陈茶的味道，便让人煮水时加了点干梅花，借着梅花的淡香稍微遮一遮。本想用茉莉花，又怕那茉莉味道太浓，你不喜欢。可谁知道用了梅花你也还是喝的出来？明天姐姐给你换松针试试。”

笛飞摇头道：“不用换，我很喜欢。姐姐用心良苦，确实没有陈茶的味道了，一点点梅花香，倒很是别致。我若连这也喝不出来，就真是太过不解风情了些，枉费了姐姐一番苦意呢。”

芝荔叹气道：“也不知你在英国，在天津，身边没人贴心伺候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呢？”

“所以我从英国回来瘦了啊，他们饮食太粗糙，除了偶尔吃一点法餐，其他还真是吃不惯。英式红茶，初喝好喝，可味道太浓了，喝几口便腻住了。”笛飞撒娇般地依偎在芝荔怀里。

芝荔宠溺地搂住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忽又想到了方才的饺子，便开口问道：“你方才说的这饺子地道不地道区别在哪里啊？”

“区别可大呢，外公家里过年时包饺子，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唱几出大戏呢，哪儿像咱们家里包饺子就像做小点心。”笛飞心情好了些，半躺在芝荔怀里笑道。

“哦？快说来我听听啊。”芝荔好奇地问。

“先是白菜，酸菜，韭菜各样菜备齐了，一屋子的人择菜洗菜。另一个屋子里头把宰好洗好的猪肉切碎。第三个屋里头，专有好几个和面的人，那面盆和小孩的洗澡盆一样大。都准备齐了之后啊，开始擀皮儿，包饺子，第一个饺子得是外公亲手包的，哦，对了，他要我叫姥爷，不许叫外公，哈哈。剩下的再每人象征性的包一个，然后才让下人接着包完。这顿除夕夜里的饺子，全家上下不管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还是厨房烧火的丫头、开车的司机，都得吃，姥爷家里人口又多，那饺子煮之前，得放好几间屋子里呢。下饺子时，雾气昭昭的，白花花的饺子劈里啪啦下进去，那叫一个好看。”笛飞躺在芝荔怀里，兴奋地像个孩子一样，边比划边说着。

芝荔不由得欣慰地笑道：“那还真是壮观呢。”

“可不，跟咱们年前打年糕的气氛倒有几分相像，图的就是那个热闹劲。只是，妈妈不在了，外公他们也搬来重庆了，天气热，怕是也不能积酸菜了。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留学日本陆军大学，最喜欢吃寿司了，我小时候还在姥爷家吃过，可日本人占了东北之后，妈妈说姥爷便不再吃寿司了。”笛飞说着说着，语气渐渐低沉了。

芝荔轻轻把她揽在怀里。笛飞看着窗外残月弯弯，想起母亲把自己搂在怀里的情景，不由得面色一滞。芝荔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看得出她一点一滴的变化，眼神中是无限的心疼和不忍。

笛飞忽然从芝荔怀里抬头，晶莹地泪眼看着她道：“阿姊，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芝荔温柔地点了点头道：“只要你不嫌弃，阿姊就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阿姊。”笛飞依偎在芝荔怀里轻声啜泣着，不知是因为母亲还是芝荔一如既往对自己的轻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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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泥爪今逢歧路外


这天，孔令伟驱车到了笛飞的办公室找她。

一男子跑来笛飞的座位说道：“苏小姐，二小姐找您，在阳台上，您去一下吧。”

笛飞一愣，她习惯了自己被叫做二小姐，不过转念一想，来人应该是孔令伟。她便小心地拧上芝荔送自己的钢笔，放进上衣口袋，起身出去了。身边同事看了一眼笛飞桌子上价值不菲的浪琴怀表，轻轻笑了一下，随口道：“苏小姐平时对这些东西甚是不放在心上，连这么贵的怀表都随手放，怎得对这根钢笔这样小心？”

笛飞一愣，轻笑了一下，随手拿起那块浪琴的怀表，走了出去。

只见一身长衫、男装打扮的孔令伟拿着雪茄站在阳台上，一阵阵青烟冒出。笛飞顿时心中升起一阵厌烦，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厌烦，恭敬地开口道：“孔二小姐，您找我？”

孔令伟回头，笑道：“苏小姐，驼峰航线要开通了，昆明那边需要一批英文翻译，但现在全是男士，担心若是夫人去视察或是美国总统夫人突然过去，缺少女士的翻译。你过去几年，帮帮忙吧。”

笛飞心中充满狐疑，驼峰航线这种级别的事，一般都是筛选国民党高层以及黄埔嫡系中深受信任的人物去工作，怎么会轮得到自己这种不算高层也不算亲信的人物呢？难道是受益于自己两个哥哥都参加抗日？或是常熙沪的关系？笛飞心中十分疑惑。更何况，自己在重庆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需要照顾的芝荔，她并不想离开重庆到昆明去。

笛飞面露难色，孔二小姐见状，笑道：“去了昆明，薪水涨三倍，而且全部是金条兑现。”

笛飞轻轻笑了笑，自幼养尊处优的她，还并不在乎这点钱。

见笛飞还不为所动，孔令伟又开口道：“玉康绸缎庄和丰康钱庄都是苏家的买卖吧。”

笛飞顿时警惕起来，玉康绸缎庄是苏笛哲主管的生意，丰康钱庄是名义上自己主管，但实际上也是苏笛哲帮自己管的生意，最近都亏损严重，苏家准备壮士断腕，卖掉这两家，全力经营轮船公司和药铺的生意。

孔令伟见笛飞脸色有变，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没想到，苏家正跟扬子公司谈，打算出手，苏小姐给我个面子，去昆明，我也给苏小姐面子，跟我父亲说，给苏家让些利。”

笛飞心里很清楚孔家对这位二小姐的纵容，心里想：“谁知道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惜代价的把我弄昆明去干嘛？”但她旋即一想，忽然有些明白了，刚见过芝荔，孔二小姐就要把我调走，怕不是对芝荔有什么想法？

孔令伟接下来的话验证了笛飞的猜测：“对了，你姐姐就不必去了，留在昆明，我会照顾她。”

笛飞心中钝痛，缓缓攥紧了拳头。

晚上回到家中，笛飞看着芝荔的背影，不由得悲从中来，芝荔见她脸色不对，以为她是工作累了，忙起身为笛飞轻轻揉着肩膀。笛飞却拦住了她：“姐姐，你坐，我有话跟你说。我可能会被调到昆明去了，我明天先把姐姐送回家，等我从昆明回来再去接你好不好？”

“怎么忽然要去昆明呢？”芝荔眼神中流露出不舍。

笛飞更是痛苦，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袭击了她，笛飞只得喝茶掩饰。

芝荔只当笛飞是不愿意离开重庆，便安慰道：“也罢，你也没去过昆明，去转转也好。”

然而，笛飞还来不及送芝荔回苏家，第二天早晨就在办公室接到调令：“苏笛飞即刻前往昆明，不得有误，行李不必收拾，昆明方面自会妥当安排。”

笛飞愣住了，片刻进入两名士兵，其中一名说道：“上峰有令，苏笛飞小姐身份重要，马上搭专机前往昆明。”

就这样，笛飞几乎是被绑架着到了昆明。到昆明后，她才来得及给重庆发了电报，跟苏家交代事情原委。

在昆明的笛飞因为独身一人，便多与同事出入社交场合，因为她多才多艺，弹琴、跳舞都极好，加上英文又好，身边有很多追求者。笛飞故而刻意常常提起亡夫常熙沪，想让一部分人知难而退。但其中一位追求者，国民政府空军总司令智鞣的小儿子智馥年，不为所动，继续追求笛飞。

说起来，苏笛飞与智馥年曾在上海有过一面之缘。笛飞刚从英国回来时，曾带芝荔去南京散心，在福昌饭店遇到过他。如今的智馥年仰仗父亲的关系，一路仕途顺利，官拜少将师长。

这天，驼峰航线庆祝新的一批美援到达昆明，政府举办party庆祝，智馥年接了苏笛飞一同前往，门口摆放着毛笔和名录，每个参加者都签上自己的名字，智馥年走到门口，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都什么时代了，还用毛笔，钢笔才是进步的象征。笛飞小姐这种留洋回来的自然是用不惯毛笔的，是不是？”说罢，回头谄媚地看着笛飞。

笛飞看着他，心中升起一阵厌烦，脑子里回想出芝荔漂亮的毛笔字。她一时冲动，本想直接拿起毛笔签了字，但多年的修养又让她不能当众羞辱智馥年，便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当场。

此时，笛飞不经意间扫到旁边的矮树丛中似有人影，便不由得转身看过去，智馥年见状，也忙转身，也看见了一个黑影。智馥年顿时提高警惕，拿出□□，挡在了笛飞身前。

“是谁在那里！？”智馥年厉声道，然后马上命令手下搜查：“马上围起来，给我找苏小姐看到的人。”

随即，周遭护卫均警惕起来。但最终没有抓到人，一番搜查后，侍卫长跑到智馥年面前道：“师座，没有搜到人，会不会是苏小姐看错了？”

笛飞定了定心神，道：“也或许是我看错了。”

智馥年忙笑道：“最近太忙了，你太累了些，今晚吃完饭我早点送你回去。”

笛飞笑笑道：“谢谢智将军好意，我开了车来的，可以自己回去。”

智馥年一愣，对于苏家渐渐没落的事，他也略知一二，本以为笛飞应该不会像从前那样呼风唤雨了，却不想，她远赴昆明却依旧买了车自己开。想到此，智馥年勉强一笑道：“苏小姐这么快就在昆明买了车？”

笛飞摇头笑道：“没有，我公爹和熙沪的弟弟熙清都在昆明，听说我来工作，非要给我一辆车开。”

智馥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晚饭结束后，笛飞执意要自己回家，智馥年只得把她送到了车旁。

“笛飞，听说你哥哥又得麟儿，这是我一点心意，贺他弄璋之喜。”智馥年给笛飞递上了一个大号的礼物。

笛飞有些意外，她从来不知道智馥年认识苏笛哲，就算偶尔见过，也不过是认识而已。笛哲已经四十多岁了，最近又添了一个小儿子，取名苏俊生，笛飞也是最近收到家书才知道，智馥年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呢？

智馥年没有解释，只是笑笑说道：“按理说，我应该亲自把礼物送到府上，但夫人下月访美，我要陪同，恐怕不得空，只好借笛飞小姐之手代送，多谢了。”

笛飞只得礼貌地笑道：“智将军哪里话，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然而，此时，二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苏俊然已经躲进了笛飞的车内。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话，智馥年才看着笛飞的车子开走了。车子转进一个小胡同时，俊然从后座缓缓起身，笛飞见后视镜中起来一个人，不由得大惊失色，方向盘也使劲摇晃了一下。她定了定神才看清是苏俊然。

“俊然，你怎么……”笛飞惊魂未定，停了车。

“姑妈，你先开车。”苏俊然压低了声音道。

笛飞听他语气像是有事，便继续发动了车子。只听后座的俊然小声道：“姑妈，不要回你住的地方，去郊外。”

笛飞点了点头，二人很快到了郊外，笛飞停了车。

“俊然，你怎么回事。你把家里人都要急死了知不知道？！”笛飞停车后焦急地说道。

“姑妈，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方便露面，军统正在四处找我。”俊然低声道。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笛飞虽然知道俊然得罪了军统，但并不知道已经如此严重。

俊然点点头继续解释道：“是，我之前在报上发表的文章，本来用的是笔名，后来他们发现了是我写的，以及……”俊然迟疑了一下，然后递给了笛飞一张纸条，继续说道：“姑妈，你帮忙把我送到这个地址，其他的事，以后我有机会再跟你说吧。眼前要紧的是，家里能不能想办法把诚翠姑奶奶接回来？”

笛飞一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俊然欲言又止地道：“有些事我不能说，但你想想看，周崇是什么人，姑奶奶继续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笛飞心里明白了什么，联系俊然的做派，她猜想或许俊然是执行□□铲除汉奸的任务，而周崇投靠日伪，或许已经被列入暗杀的名单了。可如今这样的形势，派人去南京接回诚翠，谈何容易。笛飞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俊然接着道：“姑妈，穆望熙是你同学是不是？”

听到这个名字，笛飞警惕起来，当初她刚回国时就被中统软禁，就是因为自己在英国时的同学穆望熙是□□。

俊然继续说：“穆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笛飞愣了一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俊然接着问：“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吗？”

笛飞摇了摇头说道：“我就当今天你没跟我说过这话，别跟他说你见过我。”

俊然听罢，叹了口气，打开了车门准备离去。笛飞却叫住了他：“然然。”

俊然手上一颤，侧头看着前排的笛飞。

笛飞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己的侄子，含泪道：“有机会还是回家吧，你爸妈都很想你，你还没见过你小弟弟呢。”

提起家人，俊然也不禁动容，强自平复情绪后，他哽咽着说：“倭奴未灭。”随即，推门离去了。

笛飞自己平复了一下情绪，回到了昆明的家中，却不想，智馥年正在她家门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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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凄凉别后两应同


笛飞到云南后，匆忙给思琪打了一个电话，托她把芝荔接回苏宅照顾，芝荔便又回到了苏家，和二姨奶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这天，孔令伟又一次到苏家门口打算约芝荔一起喝咖啡，但芝荔这次拒绝的更加决绝，只让剪烛出门答复说：“姨奶奶今日身子不爽，不能赴约，孔二小姐请便。”

孔令伟彻底怒了，觉得芝荔看不起她，居然都不露面了。一身西装，身材矮小的她走出汽车，愤怒地回手甩上了汽车门，怒冲冲地走进苏家。苏家的下人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让开！蒋夫人令我前来有事跟你们家老爷谈，我看谁敢拦我？！”孔令伟露出了她嚣张跋扈的本色。

苏家下人也知道来人的身份，怕硬拦下孔令伟会给苏家招来麻烦，只得让行。

孔令伟怒气冲冲闯进苏家才发现，她不知道芝荔的房间，便回头招呼剪烛：“你带路！”

一路闯进芝荔院内，芝荔正端坐喝茶，看见孔令伟的架势，不由得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一抖，茶水微微洒在了旗袍下摆上。她定了定神，把茶盏放下了，起身问道：“孔二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叫我二小姐！”孔令伟正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质问芝荔，便随便找了个理由。

芝荔微微蹙眉，随即马上舒展表情，陪着笑道：“剪烛去倒茶吧，天气热。”

“我多次约你出门，你一推再推，究竟是什么意思？”孔令伟压了压怒气，开口问道。

“天气渐渐热了，我素来有头痛的症候，加上暑气，这两日越发重了些，只得在家休养几日。”芝荔不急不徐地开口，孔令伟不由得气消了些。再加上芝荔的借口让她一时无法反驳，便有些语塞在当场。

这时，正巧剪烛端了一碗茶走进来，因知道孔令伟是贵客，她特地从厨房拿了北宋定窑白瓷招待。

孔令伟借机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话找话道：“怎么用这素白的瓷？”

芝荔只得讪讪地笑笑，问道：“您喜欢什么样的瓷器？我让下人换了给您。”

孔令伟不介意地摇了摇头，藤芝荔素来有八面玲珑讨人喜欢的个性，孔令伟见了她的面，气就已经消了大半。但自己急匆匆闯进来，又莫名其妙地消了火，仿佛有些尴尬，便只得清了清嗓子，随便找了话题，故作威严道：“这两天我给昆明的智将军打电话了，他说笛飞的工作很一般，你有机会跟笛飞通话也提醒提醒她。”

芝荔听到笛飞的名字，心里本来就微微揪了起来，便默默点了点头。

孔令伟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道：“他们俩仿佛有了些什么，你们家这位笛飞小姐跟军人很有缘分啊。”

一句话说的芝荔脸色大变，不由得又想起了常熙沪的事，心里刺痛了一下。又想到笛飞一个人在昆明，能多个人照顾一下，可能也好。进而想到自己对笛飞的呵护，而现在有个人取代自己照顾笛飞，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一种抑制不住的酸楚。

孔令伟见芝荔半天不做声，以为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忙又约她道：“白天太热，晚上我接你去跳舞怎样？”

芝荔抬头看着孔令伟，一方面是有些害怕激怒她，另一方面是自己听到笛飞有了新欢，心里苦涩，便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

大名鼎鼎的百乐门舞厅也搬到了大后方，里面多是国民党政要和商界翘楚。当晚，孔令伟没有带司机，自己开车来接芝荔，只见她一袭西装，站在车前，剪烛送芝荔出门，笑着低声对芝荔说：“这孔二小姐这身装扮，倒跟咱们家的二小姐有几分像呢。”

芝荔嗔怪道：“笛飞哪像她这么矮。”

剪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姨奶奶是真疼二小姐，连她不在了，都要言语护着呢。”

芝荔却多心剪烛口中“不在了”这三个字不吉利，忙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我晚上不会太晚回来，给我留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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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昆山玉碎凤凰叫


晚上，孔令伟开车，芝荔坐在副驾驶上，孔令伟笑道：“藤小姐舞技惊人，当年芳月阁和藤小姐跳过一曲后，久久难忘。”

芝荔有些心不在焉地笑笑道：“孔二小姐过奖。”

忽然，芝荔看见窗外另一间叫做“中亚音乐厅”挂出的牌子，说今晚演奏贝多芬名曲“月光”，芝荔不由得扭过头去看。

孔令伟顺着芝荔的目光看去，不由得笑笑道：“藤小姐若是喜欢这家，我们去这家也好。”

芝荔心里一动，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孔令伟停好车后，带着芝荔走进了中亚音乐厅。

二人走进舞厅时，台上演奏已经开始，芝荔看的入神，孔令伟见她脸上神情十分喜欢，拉着她坐下了。芝荔一直望着台上，看着演奏者瘦削的背影，芝荔不由得轻轻闭上眼睛，回忆当年在上海时，笛飞那高挑的侧影，动人的钢琴声。

孔令伟自幼也学钢琴，弹得也十分不错，见芝荔陶醉的表情，不由得来了兴趣，笑道：“藤小姐很喜欢钢琴？等下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芝荔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孔令伟一头短发，完全看不出男女的装扮，自顾帅气地抽着雪茄，芝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她弹琴的样子，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孔令伟挑眉问道：“怎么了？藤小姐想听吗？”

芝荔不由得嘴角扬起了笑意，点了点头。

孔令伟掐灭手中的雪茄，大步走向后台，许久，在芝荔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忽然看见台上一个穿着粉色西装的背影，她不由得全身一震，然后就再也没有心思听钢琴了，脑海中尽是一帧帧自己和笛飞在一起的样子，思念草长莺飞……

不知什么时候，孔令伟弹完一曲，台下掌声雷动，芝荔才如梦初醒。片刻，孔令伟走到芝荔身边，笑着问道：“藤小姐还满意吗？”

芝荔勉强一笑，然后点了点头。孔令伟察觉出芝荔的陶醉，便问道：“藤小姐很喜欢这曲子吗？”

“这曲子很好。”芝荔有些心不在焉。

孔令伟抬手看了一下时间，笑道：“旁边那条街有家新开的冰淇淋店，再晚点可能会关门了，我们去尝尝？”

芝荔却打算早点回家给笛飞打电话，便笑道：“我也该回去了，冰淇淋下次吧。”

孔令伟也没有勉强，便开车带芝荔回去，见芝荔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一语不发，孔令伟便没话找话道：“我那里有台不怎么用的钢琴，明天我让人给藤小姐抬到家里吧。”

“不用了，我也不会弹。”芝荔礼貌地笑了笑，又忍不住开口，假装不经意道：“孔二小姐怎么想到要穿一身粉色上台的？”

没想到，孔令伟却哈哈大笑道：“没想到苏笛飞说的没错。”

听到笛飞，芝荔忍不住专注起来，问道：“她说什么？”

“去年有歌星劳军演唱，我们也去听了，他们临时安排苏笛飞跟我一起弹钢琴，有人给她拿了一身粉色西装，她坚持不穿，我很奇怪，问她怎么了，她穿粉色西装感觉似乎也不难看。她说，粉色西装是她姐姐喜欢的颜色，她不穿给别人看。后来听她叫你姐姐，我才知道你就是那个喜欢粉色的人。”

芝荔心中一动，眼眶有些酸涩了。

回到家中，芝荔急急地想要给笛飞打个电话，苏宅搬到重庆后，装了三台电话机，苏诚毅院中一部、苏笛哲一部、苏继承一部。离芝荔距离最近的是苏继承院中的一部电话机，加上思琪与芝荔关系尚可，芝荔偶尔用电话便是去苏继承院中。

回家后，芝荔到了思琪房中，苏继承还没有回来，思琪正准备卸妆休息，芝荔笑笑开口道：“大少奶奶，我打个电话。”

思琪急忙转身：“出什么事了吗？这么晚打电话？”

“没有没有。”芝荔忙道：“没什么事，你休息吧。”

电话许久才接通，那边传来笛飞平静的声音和久违了的北方口音：“喂，您好。”

听罢，芝荔觉得莫名心安，嘴角泛起阵阵笑意，却忘记了回话。笛飞又问道：“喂？请问哪位？”

芝荔这才想到答话，忙开口道：“飞飞，是我。”

笛飞怔了一下，她刚洗完澡，穿一身淡粉色丝绸睡裙，手里拿着一柄扇子。昆明夏天的晚上不比重庆炎热，开电扇的话会凉，于是笛飞只用了一柄团扇。笛飞看天色已晚，害怕芝荔有事，心中一惊，忙问道：“姐姐怎么这么晚打来？出什么事了吗？”

芝荔却轻轻笑了一下，柔声道：“没事，你别担心，只是……”芝荔脸颊微红，继续低声道：“许久没听到过你的声音了。”

听她如此说，笛飞微微放下心来，忙柔声安慰道：“前两天我已经申请回重庆去，再过些日子就能回去了。”

芝荔心中大喜，却又习惯性地压抑着情绪开口道：“那很好，你一个人在昆明，也没人照顾，能回来自然是好的。”

“姐姐最近好吗？”笛飞听见芝荔开心的语气，自己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她这两天本来心情阴郁，本来说好的可以回重庆了，可是飞机又被取消了，她连续找了韩中赫好几次，他才勉强答应自己可以搭乘往返重庆和昆明两地的货运飞机回到重庆去。

“嗯，我挺好的，你最近在忙什么呢？”芝荔笑着说道。

“前一阵子西南联大有台钢琴不用了，我让人抬到我这里了，谁知道音也不太准，这么多年不弹了，都手生了。”笛飞笑着说。

“那你最近弹什么呢？”

“月光。”

“怎么总弹月光，换一个练练，等回了重庆弹个姐姐听。”芝荔笑着说道。

“那姐姐喜欢听什么？我这两日练练。对了，重庆的家里也没有钢琴，等我回去了去买一架，姐姐院子里阴面的那个厢房空着，倒是可以放去那里，也方便我给你弹。”笛飞开心地计划着。

二人又轻松地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芝荔吃过早饭后，拿起了自己的琵琶，轻轻拨着弦，调音。剪烛进门笑道：“姨奶奶今日怎得想起弹琵琶了？”

芝荔回想起昨夜和笛飞电话闲聊，嘴角不禁浮现一丝笑容。

剪烛见芝荔似乎心情不错，便陪笑道：“姨奶奶昨天跟孔二小姐玩得很开心啊。”

听此，芝荔才想起来昨晚的事，又想起孔令伟昨晚说的有一台钢琴，她便开口对剪烛说：“吩咐司机备车，今天我去一趟孔家。”

孔令伟见芝荔来找，自然十分高兴，听说她要自己把钢琴送过去，便马上差人把自己的一台舒曼钢琴运到了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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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明秋思落谁家


自从接到芝荔的电话，笛飞也日夜思念，想尽早回到重庆。几天后，韩中赫衔公命到了昆明，他已经升任军统云南站站长，授少将军衔。自从熙沪战死后，他顾念战友故交情份，十分照顾笛飞。趁此机会，笛飞几次三番找到他，要求把自己调回重庆。几经辗转，笛飞终于搭乘军用运输机回到了重庆，苏家的老司机开车去接她，笛飞见到他后有几分意外，这位老司机年事已高，苏家一般用年轻的司机，一是为了开车稳妥，另一方面也是苏家的门面所在，所以这位老司机近几年已经被安排看门了。笛飞见竟然是这位司机来接自己，便问道：“老方，你不是被安排看门了吗？怎么又开车了？”

“家里缩减开支，二少爷和东院大少爷商量，只每院各留一辆车、一个司机，其他几辆车都卖了，几位司机也就都遣散了，二少爷就又把我调来开车了。”

笛飞听罢，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没有想到，家里竟然已经拮据至此了。那个年代，养一辆汽车、雇佣一名司机的成本确实很高，但苏家累世的富贵，从来不在意这点小钱，苏炳乾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汽车，只他一个人就买过三辆汽车，从时兴的福特到火遍上流社会的别克等等，他都买过，还买来送给弟弟苏炳信。笛飞父亲苏诚毅虽然对汽车不感兴趣，但还是给笛飞买了一辆敞篷车开。算上笛飞自己的车，从前苏家有六辆汽车，一般常年雇佣着五、六名司机，如今却连这项开支都要精简了，笛飞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正在笛飞准备上车时，同她一起飞回重庆的同事走了过来，笑道：“苏小姐到底是大家闺秀，座驾是庞蒂亚克的啊。”

笛飞回头，冲他笑笑，客气地开口道：“刘先生有人接吗？我们顺路送您回家。”

“早知如此，我就不让朋友来接我了，下次有机会，再试试笛飞小姐的庞蒂亚克。”那名同事笑笑离去了。

笛飞便转身上了车。苏家当时住在重庆南边，山路盘旋，并不好走，再加上刚下过雨，一路十分颠簸。笛飞本来是不晕车的，可是本来就搭乘了条件十分简陋的货运飞机，身体本就有些不舒服，再加上这一路颠簸，笛飞下了车就吐了。

此时，斜倚在门口等笛飞的芝荔慌忙上前扶住她，焦急而困惑地轻拍着她的后背。笛飞呕吐着，泪眼朦胧、双腿无力，她只觉身边的芝荔似乎有无穷的力量，紧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自己。

另一边却早有下人请来了苏笛哲，笛哲跑来一把从芝荔手中接过笛飞，焦急地问：“这是怎么了？”

芝荔见笛飞气喘不已，怕她着急答话，忙替她说道：“她从车上下来就吐了，可能是一路颠簸，身体不舒服，你先让她漱漱口，扶回去再问吧。”

笛哲听罢，觉得有道理，便命人扶着笛飞回房了。

笛飞卧室中，下人进进出出照顾着她，苏诚毅也焦急地赶来，一眼瞥见芝荔端着茶盏走向笛飞，便开口道：“玉露，替姨奶奶端着茶盏。”

其实，苏诚毅和已故的夫人王氏一样，并不喜欢芝荔接近笛飞，芝荔也十分清楚，自己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笛飞却相思已久，望着芝荔将要离去的背影虚弱地叫了一声“姐姐。”

芝荔浑身一颤，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旁边的玉露却以为笛飞是在叫自己，她是王氏的丫头，笛飞对下人十分客气，尤其对母亲房中的丫头，笛飞更是带着几分恭敬。玉露笑道：“二小姐还是小时候的称呼呢，如今可是不敢当了。”

一旁的笛哲也笑道：“小妹虽然让宠坏了，但该有的规矩还是有，嘴上向来有秩序，这才是我们苏家小姐的样子。”

芝荔心中不舍，回望着笛飞，却见她脸色苍白，也正看着自己。正在此时，旁人已经端来了酸梅汤，苏诚毅说道：“用这酸的漱漱，嘴里能好受一些。”

笛飞却摇摇头，向玉露手中接过了那个茶碗，漱了漱口，勉强一笑对着芝荔说：“姨奶奶这茶很好，入口清爽，不知我能不能再讨一碗？”

苏诚毅忙看向芝荔，问道：“这是什么茶？”

芝荔答道：“普通的香片而已，我沏了一壶，再去端来便是。”

很快，剪烛端了茶壶茶盏走在芝荔身后，进了笛飞的卧室。

笛飞起身漱口，却看见芝荔左手拿了一方锦帕，挡在右手前面，乍看之下不见异常，笛飞却心中狐疑，觉得似乎不太符合芝荔的样子。

午后，笛飞好了些，陪着父亲和哥哥们吃过了饭，闲话几句昆明的工作，就起身来到芝荔的房间，只见她背对门侧躺着，她轻轻走近，见她睡着，便给她轻轻盖了盖被子，却在芝荔枕旁瞥见那方她刚见过的锦帕，便随手拿起来细看，因怕扰了芝荔，便走出了内室，恰碰见剪烛，笛飞便随口问道：“姨奶奶几时吃的饭？晌午觉怎么睡到现在？”

“上午调钢琴的师傅来了，姨奶奶跟着忙了半上午早就累了，您又身子不爽，姨奶奶找香片、沏茶，忙活了半天，吃着饭就喊着腿酸了。”

笛飞方才点了点头，笑笑道：“我这些年也觉得体力不比从前了，到底是不年轻了。”却又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调琴？是买了钢琴了吗？怎得想起要弹钢琴了呢？”

说着，笛飞想着那日芝荔给自己打电话，说起练琴的事，不由得想着，或许那时芝荔就已经买了钢琴，为的是给自己回重庆时一个惊喜。想到这里，笛飞不由得心里泛起一丝甜蜜，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然而，剪烛却开口道：“不是买的钢琴，是孔二小姐给送来的，说是她不常弹的。”

听此，笛飞不由得变了脸色，拧着眉头，有些狐疑地道：“孔二小姐？她什么时候来的？”

剪烛便把孔令伟如何邀请芝荔去舞厅，如何抬钢琴都说了，笛飞听罢，不由得心里凉了大半，她讪讪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心里嘲笑着自己的自作多情，手上不自觉地来回拧着那个锦帕。剪烛看见，不由得笑道：“这是姨奶奶的手帕吧？”

笛飞点了点头。

“这也是那孔二小姐送的，说是用这个擦琴键最好不过了。”剪烛接着说。

笛飞更是如雷轰顶，心中十分愤怒。笛飞本不必搭乘运输机回重庆，可是昆明重庆两地的客机并不是每天都有，为了尽快回到重庆，笛飞才赶了最早的这班运输机，跑了好几趟求韩中赫，才勉强让她上了飞机。一路几经辛苦，说穿了，不过是为了早点见到藤芝荔。可终于见到了，居然是这样的景象。

旁边的剪烛没有发觉笛飞的情绪，继续开口道：“二小姐不是也会弹琴吗？那钢琴刚调好，二小姐要不要去试试看？”

笛飞想了想，索性去看看也罢，便点了点头。剪烛在前方带路，笛飞走进了芝荔院中的厢房。

进到厢房，剪烛伸手开了灯，笛飞赫然看见正中央一架小型三角钢琴，黑色的烤漆熠熠生辉，笛飞自幼弹琴，自然认出了这架钢琴价值不菲，她心中刚才那份酸涩又重了几分。半晌，她勉强一笑，开口道：“二姨奶奶三姨奶奶也都睡了，我就不弹琴吵她们了。”

说罢，笛飞把手中那一方锦帕递给了剪烛，自己转身回房了。

夜半，笛飞辗转难眠，心里酸酸地想到：“不过是一方擦琴的帕子，也要这样一刻不离地拿在手里吗？”

第二天清晨，笛飞起身和家人一起吃早饭，一如往常地看不到芝荔，她知道这是苏家人对芝荔的轻视，不由得心里又升起阵阵恻隐之心，饭后，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芝荔的院中，到了院门口，却正巧碰到剪烛。

“二小姐早啊，吃饭了吗？”剪烛笑着打招呼。

笛飞笑笑点点头，开口道：“姨奶奶起来了吗？我去瞧瞧她。”说罢，笛飞便抬脚走进了院中。

一进院内，笛飞便听见二姨奶奶房中有麻将响声，她眉头微蹙，回头问剪烛道：“这一大早的，谁来找二姨奶奶打牌？”

“一大早诚翠姑奶奶来电话了，二姨奶奶高兴，便拿出麻将来说等着下午请了白太太、邵太太来打牌。”剪烛低声回话道。

笛飞不在意地笑笑，准备进到芝荔的房中，剪烛却拦住她笑道：“姨奶奶刚才在厢房里呢。”

笛飞一愣，又想起昨晚钢琴的事情，心里不由得添了几分阴郁，便转而向厢房走去。还未进门，便从窗外隐约看见芝荔瘦削的身影，似乎正在弯腰擦拭着钢琴，笛飞不由得心里又是一沉，缓慢地走到了门口，回头吩咐剪烛道：“你下去吧。”

剪烛走后，笛飞轻轻挑起门帘一角，向内细看芝荔，只见她一身墨绿色旗袍，正弯着腰细细擦拭着琴盖，那样认真，那样轻柔，那样细致，似乎手里打理的是一件稀世珍宝，连笛飞站在门口也不曾察觉。

笛飞心里不由得猛烈地翻涌起巨大的酸楚，手掌攥成了拳头。想到自己因钢琴和芝荔结缘，再看着眼前的琴，笛飞不由得怀疑，她是真的对我真心，还是只喜欢钢琴罢了？再回想起思琪的话：“你怎么知道她不过是喜欢新式人物，对你一时新鲜罢了？”

往事一幕幕，像电影般闪过笛飞眼前，却无不戳痛伤心事。笛飞不由得冷笑一下，心里嘲笑着自己一往情深不过是笑话，准备转身离去。芝荔却刚好注意到了她的到来，不由得笑了。芝荔本是想着笛飞这么多年在重庆也没有一架钢琴弹，她有些想念笛飞弹钢琴的样子。好不容易笛飞从昆明回来了，却又身体抱恙，芝荔想着若能把琴音调准，让笛飞弹弹琴，纾解一些，或许就没什么事了，便急急地请来了调琴师傅。又怕下人们手上没轻没重的，便自己亲自擦拭钢琴。却不想，这一切引发了笛飞的误会。

“怎么不进来？”芝荔笑看着站在门口的笛飞：“愣着做什么？身体好些了吗？”

笛飞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牵动一下嘴角道：“我没事了。”却依旧未进厢房门。

芝荔见她表情有些不自然，以为是她身子不爽，便放下手中的擦琴布，用手帕擦了擦手，走上前要摸笛飞的额头。笛飞却不自然地躲开了。

芝荔一愣，感觉到了笛飞的疏远，却不知个中原因，不由得有些奇怪，柔声问：“是还不舒服吗？早饭吃了什么？昨晚睡的好吗？”

笛飞看着芝荔关心的表情，再用余光瞟了一眼她身后的钢琴，不由觉得有些刺眼，微微后退一步道：“睡好了，我没事了，你在忙吧？”

芝荔感觉到了笛飞的不高兴，有些不明所以，不由得愣住了。此时，笛飞转身要离去。芝荔看着心心念念几个月的人即将离去，不由得十分不舍，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角。

“笛飞，我……”话到嘴边，芝荔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缓缓松开了手。

笛飞回头看着芝荔，等她说话，芝荔迟疑许久，只说出一句：“不是说，要给姐姐弹琴的吗？”

笛飞不由得冷冷一笑，心里笃定了方才的疑心，开口道：“今天身上没劲，你若想听，我请了人来弹便是。”

芝荔听出了笛飞似乎有些生气，却依旧关心她的身体，不由得低了语气，柔声道：“是不是身上还不舒服？去我房里歇会儿吧。”说着，便拉着笛飞出门。

“我……我忽然想起来跟二哥有事要说，先回去了。”笛飞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心里的郁结，便随口找了个理由。

“哦。”芝荔微微颔首，口气中难掩失望，却又有些不死心，继续问道：“那么，你中午来吃饭吗？”

笛飞摇摇头道：“天热，我就不来回跑了。”

芝荔勉强一笑，失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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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渌酒尊前危弦断


僵持了几日后，笛飞准备搬回自己的公寓了，走之前的晚上，她斜倚在自己房中的沙发上，思索着应该怎么跟藤芝荔告别。若是不说，笛飞觉得说不过去，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笛飞思索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想到，算了，还是明天去跟姐姐说一声吧。

第二天，笛飞淡淡地跟芝荔告了别。出门时，却正巧碰到店里的伙计来找笛飞。

“二小姐，二少爷在钱庄办理交接的事，让您现在过去一趟。”

笛飞知道，苏家早就在跟孔家谈出售钱庄和绸缎庄的事，前一段时间已经谈妥，今天笛哲去钱庄办理交接手续。那家钱庄是当年母亲王氏安排自己去的，自从母亲去世后，笛飞一直不敢去，笛哲也很清楚妹妹的心事，有意护着她，一般都不让她去钱庄，可这次，想必是有什么急事了。笛飞沉吟片刻，便微微点了下头，开车去了钱庄。

进门后，笛飞看见一向贵公子做派的哥哥换下了名贵的西装，穿了一身普通的长袍，陪着笑站在一边，不由得一阵心痛，开口叫了一声：“哥。”

“笛飞。”笛哲看见了她，忙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低声道：“笛飞，孔家的二小姐点名说非要见你不可，我看她可能来者不善，你当心点。”

笛飞皱了一下眉头，心里似乎有了些预感。笛哲继续道：“走吧，我陪你过去，她在后面。”

笛飞知道哥哥依旧是想护着自己，却摇摇头道：“哥，我自己去吧，我也30几的人了，也不可能总被你护着。”

笛哲未置可否地看着妹妹的背影，只见笛飞穿一身普通深色旗袍，瘦削而孤独。

“孔二小姐。”笛飞在后院见到了西装笔挺的孔令伟，颔首道。

“哟，苏二小姐。”孔令伟一脸得意的笑容，继续道：“还真是巧，你也是二小姐。”

笛飞听出了孔令伟的言外之意，但她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勉强陪着笑。

孔令伟见笛飞不动声色，便继续看着钱庄墙上挂的书法，笑道：“这书法写的有几分意思，是苏心存的墨宝。”

“是家祖的字。”笛飞依旧陪笑。

“我还记得苏二小姐说过，苏心存是哪朝的状元来着？”孔令伟一脸玩味地表情看着笛飞。

笛飞知道孔令伟是在嘲笑自己，再想到苏家的衰败，也只得忍气吞声，继续颔首沉默着。

孔令伟走到笛飞面前，盯着笛飞道：“苏家书香世家，两代状元，数位进士，苏二小姐颇有祖上遗风，小小年纪就考上庚款留英，煞是威风。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骈四骊六的文言，苏家人这么好的学问，不知道二小姐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受到侮辱，笛飞猛地抬头，看着孔令伟一脸得意的表情，笛飞不由得怒火中烧。正要发作时，忽然听见前面笛哲的声音，陪着笑跟人说着客套话。笛飞心里一阵酸楚，又住了嘴。

傍晚，苏宅，芝荔一人坐在窗下看书，剪烛走进来，把快烧完的蜡烛换掉了，笑着说道：“姨奶奶喝碗汤吗？她们在厨房炖了点，蛮好喝的样子。”

芝荔放下书，觉得眼睛有点累了，但也没什么胃口，便笑笑说：“汤就算了，你去帮我沏杯茶吧。”

剪烛笑道：“这么晚了，姨奶奶还喝茶吗？姨奶奶这两天晚上都睡得不稳，别喝了吧，今晚好好休息。我陪姨奶奶说说话，等会儿渴了，我去给姨奶奶拿碗酸梅汤来，便不想喝茶了。”

芝荔想了想，便笑着点了点头。

剪烛想了想，开口道：“听厨房的人说，今天西院的二少爷和二小姐去钱庄了，孔家好大的架势。”

芝荔也知道苏家把铺面卖给孔家的事，但她知道笛飞一向不过问生意，所以并没有想到笛飞今天也去了钱庄，听剪烛这么说，芝荔不免有些担心，开口问道：“二小姐也去了？”

剪烛点点头道：“嗯，听说孔家点着名的要二小姐亲自去，也是应该的，钱庄在二小姐名下嘛。”

芝荔思考了片刻，又问道：“那二小姐回来了吗？”

剪烛摇摇头道：“只见二少爷回来了，二小姐回去公寓了，哦，不过二少爷把二小姐的车开回来了。”

“哦？那她上班开什么？”芝荔一愣。

“说二小姐不开车了，让二少爷把车卖了，也难怪，家里现在要俭省开支，东西院只各留下一辆车用，若是别的人家，小姐只一个人，上下班坐坐黄包车也使得，只是咱们家的这二小姐太娇贵了些。”

芝荔不由得怔住了，她知道笛飞自幼年上学起便开始坐汽车，当年的苏家可是全浙江省第一个买汽车的人家，她刚嫁进苏家时，还听笛飞说起过想学开车，但祖父不许之类的抱怨，笛飞对于汽车的喜欢和习惯是很深的。但那个年代，汽油和汽车维修的费用是非常高昂的，苏家一向娇惯笛飞，才能让她一个人开着一辆汽车。芝荔正思考间，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剪烛又开口道：“二少爷跟下面人说要给二小姐买架好点的钢琴，说最近家里事多，怕二小姐心情不好，但又说一时找不到好钢琴。姨奶奶是不是什么时候跟二少爷说一声，不用买了，那天二小姐来咱们院里的时候，也看见孔小姐运来的那架钢琴了，二小姐想弹可以来咱们院里弹嘛。”

芝荔一愣，问道：“她知道那个钢琴是孔令伟送来的了？”

剪烛点点头，疑惑道：“我告诉她的，怎么，不能说吗？”

芝荔忙掩饰道：“没有，没有，你早点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说罢，芝荔一人独自走出了苏宅，来到了笛飞公寓。

当天晚上，笛飞一个人看着空空荡荡的公寓，想着芝荔在时，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的样子，心里更加失落，便开了一瓶酒，独自喝着。听见敲门声，笛飞有些诧异，开门后，却看见是独自一人的芝荔，随即有些担心，有些醉意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芝荔看见脸色微红的笛飞，知道她心情不好，忙进入屋中，然后随手关上了门。

“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笛飞淡淡一笑，掩饰道：“没什么，这么晚了，你回去不安全，今晚住在这里吧，我去给你拿一床被子，明早我开车送你……”

说到这里，笛飞忽然想到，自己刚把车给了笛哲，便顿住了，她起身准备走入卧室，芝荔却一把从身后抱住了她，含泪道：“飞飞，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但不管你失去了什么，你还有我啊。”

笛飞不由得红了眼眶，她很想回过身搂住芝荔寻找意思温柔的慰藉，但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气势熏天的孔家，再想到芝荔几十年无依无靠，没人照顾，如今她实在不忍心让她跟着自己受苦，便轻轻伸手拉开了芝荔，冷淡地道：“不必了，我知道，孔令伟对你还算不错，她……”笛飞顿了一下继续道：“反正谁也比我强吧。”

芝荔一眼就看出了笛飞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柔声道：“你总说让我不许轻贱了自己，那你这话，算不算妄自菲薄呢？再说，你不高兴我把你推给别人，怎见得我就高兴被你推给别人了呢？把我推给孔令伟，你也不在乎我是不是愿意？况且，你就那么信得过她？家里虽然不如从前，总也不至如此啊，你从小养尊处优，没有过过苦日子，其实，这点波折算不了什么的，哪至于灰心失意到如此呢？”芝荔伸手拉住笛飞的手，轻轻抚摸着笛飞的手心，推心置腹地道：“姐姐从小长在穷人家里，你最不爱吃的核桃云片糕都是我小时候很难吃到的。你之前问我怎么什么东西吃一两块，唯独烧麦，明知吃多了不消化，还是忍不住？我小时候爸爸病倒在床上，姆妈怀着弟弟还要给人家缝衣服，偶尔打打牙祭，才做一次烧麦，爸妈都不吃，只留着给我。飞飞，没有过不了的穷日子，姐姐在你身边，帮你管账，你乖乖听话，我们也能过得好的。”

笛飞抬头，匪夷所思地听着芝荔讲着，有些疑惑道：“烧麦都不舍得吃的话，你们平时吃什么呢？”

芝荔掩口微笑道：“你刚到重庆时在食堂吃的糙米还记不记得？”

“啊？姐姐小时候就吃那个？”笛飞有些不可思议地道。

“吃到那个就还算不错了，平时还会吃荞麦面的面条，你恐怕都没有见过。”芝荔笑着揉了揉笛飞的头发。

笛飞若有所思地看着芝荔。

“所以啊，飞飞，不要这样，什么样的生活都要继续下去啊，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再说，在你心里，谁有钱我就该去找谁吗？你是这么看阿姊的吗？还说什么我对你有多么多么重要，原来都是哄我？”芝荔似笑非笑地看着笛飞道。

“当然不是哄你，我怎么会，我对阿姊……”笛飞忽然又顿住。

芝荔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啊，不要再说这种话伤我心了好不好？”

笛飞在芝荔怀里点了点头。

芝荔微笑着轻拍着笛飞的后背，半晌又开口道：“孔令伟，我跟她并没有什么的，只是不想得罪了她连累苏家。钢琴的事是我不好，我是好久没听你弹琴了，有点想听，可又不知道去哪弄一架钢琴，刚好她有，我便要了来，你不喜欢的话，我送还回去，等我们回了绍兴老宅里，你再弹给姐姐听好不好？”

笛飞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怯怯地开口道：“那姐姐陪我住在这里好不好？”

芝荔不由得笑了，故意逗她道：“不好。”

笛飞抬头，有些伤心又有些疑惑地看着芝荔。

“你哥哥正张罗着给你买琴呢，我得回去跟他说一声别买了，还有，孔令伟的琴我也得还回去啊，等我办完了这些事，过两天姐姐再回来陪你好不好？”芝荔温柔地理了理笛飞额前的碎发。

笛飞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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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剑外忽传收蓟北


民国34年，公元1945年，美国先展开大蓝毯战术，炸平日本本土。后又投下两颗结束邪恶的原子弹，消息传回国内，重庆、延安街头鞭炮声隆，庆祝不断。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重庆的当天，笛飞恰好陪着上级在广播站视察，只见广播站一名男子拿着一张文件纸跑来，激动地交代播音员道：

“所有其他新闻先放下，播这个，日本投降了！”话未说完，那男子已经激动地哽咽起来。

笛飞和周边工作人员听见，都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一时间人声鼎沸。笛飞的上级开口道：“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先出去，让播音员播报。”

笛飞等人却央求着不肯出去，要亲耳听见播音员向全国人民广播日本投降的消息，并且保证自己安安静静的让播音员正常工作。

一名女播音员开口道：“最新消息，日本……”说到这里，播音员哽咽着说不下去，旁边另一位广播员连忙凑到话筒旁说道：“日本……”却没想到也激动起来，哽咽着说不下去。

这时，笛飞身边一名东北籍的同事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冲着话筒大喊道：“日本投降啦！日本投降啦！”随即，播放了日本天皇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的诏书。1945年8月15号，重庆鞭炮四起，成了欢乐的海洋。

笛飞回到公寓里开了一瓶红酒，自从智馥年的事情之后，她便不再在外面喝酒了。但又实在觉得应该庆祝一下，便自己在家喝了起来。几杯酒下肚，笛飞心中百感交集，起身醉醺醺地唱了一曲哀江南：“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此刻重庆苏家也买了各式炮仗庆祝日本投降。苏继承苏笛哲领着东西两院男女老少站在宅院门口，只听笛哲吩咐道：“快去买鞭炮！多买些烟花，留着晚上放！”

苏继承吩咐道：“上街买猪头、从库房去拿祭祖用的东西，放完了炮都回去换好衣服，全家祭祖！派人进城去叫笛飞回来！”

芝荔却一人留在房内写字。只见她笔下写了一首杜甫的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剪烛在一旁兴奋地问：“姨奶奶，日本投降了，我们快该回家去了吧？”

芝荔笑了笑，放下毛笔柔声道：“嗯，应该快了。”又想起笛飞，她想着，笛飞不一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终于回家了。”剪烛心情好到了极点，转向芝荔道：“姨奶奶娴静优雅，提笔写字的样子看起来好美啊，您这纸上写的是什么？”

芝荔扭头看她，淡淡一笑，也并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墙上挂着的笛子，深深地望着。

此时，笛飞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剪烛一把扶住她。

“二小姐，你怎么了？”

芝荔也走到她身边，从剪烛手里接过笛飞，问到：“这是怎么了？”

笛飞笑笑，大着舌头说：“我没事啊，高兴。”

芝荔闻见酒味，便叫剪烛去沏普洱茶，剪烛倒好茶后，芝荔吩咐她出去。然后把笛飞扶到榻上躺好，她起身要去拿茶水。笛飞却含混地叫道：“阿姊，阿姊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了？”芝荔连忙一个踉跄回到笛飞身边，又扶住了她。

此时，笛飞却又哭了，芝荔语气中带着慌乱：“别哭，怎么了笛飞？跟阿姊说，出事了吗？”

“日本，日本，日本投降了！阿姊！”笛飞喜极而泣。

芝荔看她激动的样子，也不由得红了眼眶，忙拿出了自己的手帕给笛飞拭泪：“嗯，日本投降了。”

“我们回家，阿姊，带着妈妈和俊姿回家。”笛飞哭着说道。

芝荔点点头，为她擦着眼泪说道：“嗯，我们回家，笛飞，我们回家！”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阿姊不是…不是一向最喜欢老杜的诗……”笛飞醉醺醺地又笑又哭着说道。

芝荔拉住她的手，微微闭上眼睛，一滴泪落在笛飞颈间。

笛飞呓语着：“阿姊，你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芝荔泪流满面，伸手擦拭着笛飞眼角的泪痕，柔声道：“笛飞不哭了，是我不好，阿姊不离开。”

然而，一心只想回家的笛飞却被要求进入国共两党重庆谈判期间的英文翻译组工作，便没能跟苏家一起回去。芝荔因为不放心笛飞，便留在重庆等着跟笛飞一起回绍兴。

由于美国人也参与进国共双方军事调停，双方均组织了翻译人员。8月底，笛飞进入军调翻译小组担任副组长，在□□代表到达重庆后，笛飞奉命接见了□□方面的英文翻译小组成员。却不成想，□□方面的翻译小组组长便是她在英国留学的同学穆望熙。

“笛飞，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你不是在你们绍兴当地女校当老师么？难道现在是国民党党员？”穆望熙问道。

“我不是国民党，只是抗日的时候为国家做点事情，本来抗战胜利，我也该回家去了。但现在能效力国共谈判，促进和平，也算学有所用，等军调结束，我就要回绍兴去了。”笛飞笑笑说道。

“那就好。”穆望熙点头笑道。这时，□□翻译小组的另一个人走来问道：“这位是穆组长的同学？”

“对，我们当年坐一班船去的伦敦，上学的时候，我们俩的学校离得很近，我们几个中国学生常一起聚会。”穆望熙笑着说：“那时候笛飞手里总拿着一首诗，我瞥到过一眼，字写的特别飘逸好看，我们要细看，她总也不让。”

笛飞想起，那是芝荔送给自己的诗，她总随身带着。

穆望熙笑着说：“笛飞是绍兴苏家的大小姐，往返伦敦，人家都是头等舱，我们几个穷学生都是坐四等舱去的。从伦敦回国的时候，我们还特地轮流去她的头等舱里参观来着。”

想起年少时的往事，笛飞不由得笑了。

“哦，这是位大小姐啊？那肯定是自己花钱去留学的咯？”旁边那人轻蔑地看了笛飞一眼，紧接着换了一副谄媚的神色看着穆望熙说道：“还是穆组长您厉害啊，您当年可是庚款留学去的英国啊，那可是很难考的。”

“笛飞也是庚款留学去的，她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女孩子，年纪最小，却又学习最好，舞跳的好，还会弹钢琴。刚去伦敦的时候，我们几个中国学生都不会跳舞，还被日本学生好一顿嘲笑，后来还是笛飞教的我们跳舞呢。她们苏家前清的时候出过两个状元，好多进士，我们还开玩笑说学习好这事居然也能遗传，到了她这一代依旧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好。她家里可是大资本家，除了公费之外，自己又带了一笔钱。连喝茶的杯子都特别讲究，我悄悄看过，她专门用个光绪年间的瓷器。她是我们中最阔的，到了英国就买了辆车，去哪儿都自己开车。不过那车倒是一般，我们有时候坐她的车出去玩，最后却成了一起修车。”穆望熙一点点回忆着往事。笛飞想起当年上学时开心的事，也不由得开怀笑了。

“原来大小姐也有学习好的？这么讲究啊？喝个茶也要用光绪的瓷器啊？”穆望熙随行的翻译也笑了。

笛飞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是同治官窑的粉彩瓷，比不了康雍乾盛世的瓷器，烧的不好，不值什么钱。”

穆望熙的话让笛飞不由得回想往事，那时的她青春年少，弹琴跳舞、吟诗作对，样样精通。家里条件优渥，不论去南京上海还是杭州，都有苏家的势力，提起苏笛飞的名字，所有人毕恭毕敬。在外学习成绩优异，考取了名额很少的庚款留英，在家是人人娇宠的小女儿，这一切都是令人骄傲的资本。可自九一八开始，外祖父家日渐萧条，日本占领上海后，苏家举家迁到重庆，又渐渐卖掉了大半家业，势力早已大不如前，最护着自己的母亲又让日本人炸死，她苏笛飞曾经拥有的一切似乎都渐渐从指缝中流走了，她变得寡言少语了很多。如今听着穆望熙提起往事，笛飞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笛飞有心要问问俊然的事，可白天人多眼杂，她又不好开口，便对穆望熙说道：

“望熙这些年都没回过浙江了吧，我姐姐的江浙小菜最拿手，今晚去寒舍一聚怎样？”

穆望熙也有意要跟笛飞多聊几句，想发展笛飞入党，便欣然答应下来。

当晚，笛飞公寓中，笛飞领穆望熙进门，对芝荔笑道：“姐姐，这是我同学穆望熙穆先生，也是浙江人，我们当年一班船去的英国。”

听到穆望熙的名字，芝荔不由得一怔，她依旧记得笛飞刚回国时不幸被中统扣下，就是因为这个人。

席间，笛飞压低声音问道：“俊然还好吗？”

“他挺好的，你不用担心。”穆望熙笑笑道。

“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呢？”笛飞问。

“这要看组织安排，我跟他分别隶属不同的支部，我也不知道啊。”

笛飞点点头，继续道：“有机会你能碰到他的话，帮我带句话，家里都很惦记他，就算他不能回来，时常托人捎个信也好。”

穆望熙也点了点头。

“上次在昆明的事，俊然跟我说了。”

笛飞心里一动，想起了俊然跟自己说过，穆望熙想争取她到□□这边来，想到穆望熙很自然地答应下来，笛飞心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穆望熙也是有目的的。

“穆先生，现在正在军事调停，国共和解当在不远，都是中国人，在哪里都是工作，一样的。”笛飞笑笑道。

穆望熙摇了摇头，刚要开口，笛飞伸手拦住了他，有些生硬地开口道：“我姐姐身体弱，晚上要早休息，穆先生也耽误了这么久，我送你。”

见此，穆望熙不便多说，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离开了笛飞的公寓。

他走后，芝荔从卧室走出，拉住笛飞的手问道：“你怎么又见他了呢？当年在南京，不就是因为他，你才会被扣住的吗？”

“没办法啊，俊然好几个月没有消息了，二哥二嫂急死了，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打听，他认识俊然，我自然得找他问问了。”笛飞面带忧色地道。

芝荔依旧有些担心道：“那你们还会再见面吗？”

笛飞不想让芝荔担心，便故意开玩笑道：“姐姐的意思是不喜欢我见他？姐姐若不准，那我不见他就是了。”

芝荔笑嗔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笛飞拉住芝荔的手微笑道：“姐姐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说好还要回绍兴去给姐姐弹琴呢，是不是？”

芝荔甜甜地笑了，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那你说话算话？”

“我几时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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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旧时王谢落高唐


年底，苏家收到笛正家书。笛正参军后，加入了军统，参与抓捕汉奸川岛芳子，完成任务后，写信告诉了家里。

很快到了6月，美国人主持的国共军事调停结束，国共停战谈判失败，政坛纷争不断，内战爆发。笛飞立即递交了辞呈，韩中赫和笛飞的上级都奋力挽留她。

“笛飞，你怎么这么任性，抗战结束，你也立了大功，说是民族英雄也不为过，军调的时候又担任翻译组的副组长，现在中美关系这么好，你在政府里还是大有用武之地的，你前途无量，何必放弃呢？”韩中赫道。

“民族英雄？”笛飞冷笑到，“别抬举我，那些战场上拼命的才是民族英雄，我好几个学生都牺牲了，我不过就动动笔杆子罢了，不敢说自己是英雄。况且，英雄不英雄的倒在其次，我再不辞职，很快就成了内战的罪人了。我问你，美国要我们一同占领日本，我们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筹划着怎么跟日本要赔款的事？只单单江苏一个省，八年间少了90万人，我们不该找日本人要赔偿吗？”

“国家大事，笛飞，你不懂。”韩中赫冷言道。

笛飞冷笑一声，平复了一下情绪说：“我确实不懂你们计划的国家大事，我只知道日本人炸死了我母亲！我丈夫血洒长天、大哥战死在紫金山！我侄子去上海刺杀张啸林的时候让炮弹擦破大腿，现在还有伤疤，连我那还不懂事的小侄女都死在日本炸弹之下！我跟日本人不共戴天！若是你们今天研究对日索要赔款、研究怎么派军队占领东京、研究怎么处置天皇，我苏笛飞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至于□□，我不认识他，他也没杀过我们苏家一个人，我跟他从来没有瓜葛，更没什么恩仇可言。我不懂什么主义不主义的，谁愿意跟□□打仗谁打去，我不去！内战，恕不奉陪！”笛飞越说越激动，本来有些苍白的脸上渐渐红了。

“谁说要打内战了？委员长不是已经说要共组联合政府了吗？”韩中赫依旧苦口婆心地劝笛飞。

笛飞抬手抿了一下头发，继续道：“我虽然不喜欢政治，但也不代表我是个傻子。你看看中央俱乐部、小蒋、中统、军统、各个派系的反应，就算不跟□□打内战，国民党内部也得打起来，别管跟谁打，这乌烟瘴气的，我受够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这种话也是你该说的？政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韩中赫终于被激怒了。

笛飞整了整衣服，平静起身，面无表情地扬了扬下巴说道：“我，苏笛飞，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说罢，没有理会韩中赫的表情，放下辞呈后，她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跟韩中赫吵完后，笛飞沉默地回到公寓。晚上，她默默收拾着东西准备回绍兴。芝荔知道她的心事，在一旁默默陪着她收拾东西。忽然听见敲门声，笛飞起身开了门，却是喝了酒的智馥年。

“你为什么辞职？”智馥年开门见山地说。

“跟你有关系么？”笛飞冷峻地道。

“你见完你的□□老同学穆望熙之后就要辞职，莫不成你是□□？”

笛飞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说：“你要是来查我的，拿出调查令，我跟你走，不然就赶紧离开我家。”

“谁敢查你！你是苏家大小姐，抗日烈士的遗孀。你堂兄是抗日英雄、你哥哥是军统天津站副站长！你外祖父王树常是陆军上将！你父亲跟宋子文同桌喝酒！你们家的轮船公司为政府撤守大后方出了力，委员长亲笔题写公司匾额，就算你侄子去了延安，都没有人敢查你苏笛飞！可是我智馥年招惹谁了？他们不敢查你，可是敢查我啊！我已经被停职了你知不知道！”智馥年喊道。

笛飞心里有几分愧疚，自己辞职居然会影响到智馥年，她倒是没有想到，而且她心中觉得苏家已经失势，没想到在旁人看来还有这样的实力。

“跟你没有关系啊。为什么会扯上你呢？”笛飞迟疑道。

“因为我们谈过恋爱的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味的在外面瞎说我是你女朋友？我们什么时候谈过恋爱？一共一起吃过一顿饭，一起去过一次派对而已！”笛飞不满道。

“你说什么？”智馥年脸色愤怒，一点点靠近苏笛飞，在一旁冷眼看着的芝荔忽然起身，挡在了笛飞面前，看着一身戎装，身材壮硕的智馥年道：“有话坐下说吧。”

智馥年却没有搭理她，继续说道：“苏笛飞，我们难道没谈过恋爱嘛？”

“没有。”笛飞依旧冷峻，伸手轻轻把芝荔拉到自己身后，转而继续道：“你也说了，我家世显赫，你智馥年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你怕是比我更清楚吧。‘绍兴首富苏二小姐’，‘抗日英雄常熙沪的遗孀’，这些名号怕是你求之不得的升官发财的台阶而已吧！”

智馥年气急，顺手拿过门口的花瓶，芝荔一惊，忙上前拉住他。智馥年却甩开芝荔，芝荔勉强扶住门口的衣架站稳，却看见智馥年扬手要将花瓶扔向笛飞，芝荔一个箭步挡在笛飞面前，那花瓶砸在了她的肩膀上，应声落地摔碎了。

笛飞一惊，看见被花瓶击中的芝荔，怒火中烧，起身扶住芝荔，然后欲上前跟智馥年理论，芝荔却拉住了她。

此时的智馥年听见花瓶碎裂，酒已经醒了一半，忙打开房门跑走了。笛飞忙上前查看芝荔：“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快让我看看。”

芝荔起身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索性花瓶并没有伤了芝荔，笛飞也放下心来。

“他也不敢真的砸中我要害，你这样一挡，差点伤了自己，多危险啊。”笛飞担心地对芝荔说。

芝荔摇头笑了笑，一脸不在乎地道：“我无所谓，没伤了你就好。”

笛飞心里想着，若苏家还像从前那样，就算借智馥年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自己如此。想到这里，笛飞一时伤心，扑进芝荔怀中，哭着喊着姐姐。芝荔抚着她的后背道：“姐姐在。”

笛飞撕心裂肺地哭道：“我保护不了阿姊，更保护不了妈妈和俊然，上不了战场，也报不了仇，我就是个废人！”

虽然在外人看来，笛飞依旧风光无限，只有芝荔懂得笛飞心里的苦痛。抗战前，苏家还在绍兴时，整个江南，连孔宋家族都要敬苏家三分，一方面是苏家江浙财阀的身份，另一方面是苏家与北方军阀的联姻，苏炳乾活着时，不论江南还是江北，苏家都赫赫有名。但自从日本占了北方，苏家的势力一步步萎缩，直到现在到了重庆，笛飞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罢了，又少了母亲的庇护，处处伤心。笛飞的每一步跌宕起伏，芝荔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芝荔心痛地搂住笛飞，柔声安慰着她：“不是的笛飞，飞飞，不难受了，我们回家，回家就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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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时绍兴苏家现在唯一的不太平是苏继承跟赵思琪的关系完全破裂，只是为了两家脸面和共同的生意，不曾休妻，赵思琪在重庆时，已经带着俊绪回到赵家居住。可回到绍兴后，听说嵊州赵家因为汉奸罪受到波及，家产被没收，苏继承的岳父赵老爷子一时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去世了。苏继承听说后，便起身到了赵家，见到了思琪，也见到了赵家当时生活的困难。

“跟我回去住吧。”苏继承冷冷地开口道。

赵思琪心存愧疚，摇了摇头：“不必了。”

苏继承叹了口气道：“我们也是拜过天地的，到底不曾休妻，你跟我回家吧。”

赵思琪心里十分感动，不由得落泪。走之前，苏继承去见了赵思琪的大哥，他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孩子没错，他也不曾改姓，还是我苏家的孩子，我也一并带走。”苏继承又拿出一张存单给了赵思琪的大哥：“当初联姻也是因为苏赵两家合作，落井下石不是我们苏家能做得出的事，这点钱是绸缎庄和当铺的收益，也是你们赵家应得的，虽然现在买卖被查封了，但，这点钱你先拿着应急吧。”

芝荔的跨院早已被二姨太占了，回到苏家的笛飞心中十分难过，想要回那个院子，芝荔却拦住了她，说住哪里也都一样。

1949年元旦，继国军在东北战场连连失利后，北平和平解放，苏家在北方的生意尽数丢失，苏家由于资金链出问题，不得不壮士断腕，卖掉几家铺面后，大规模收缩了经营规模，只留下上海轮船公司的少数股份和绍兴当地一间小当铺。笛哲主持家中大小事宜，裁减了许多不必要的花销，算是勉强维持住了一大家子的生活。此时苏继承的小妾生了个男孩，笛飞跟苏继承建议说取名苏俊琮，暗合敬天法祖、仰承宗庙之意，苏家虽然失势，但还算上下波澜不惊。

芝荔知道，失去那个院子，笛飞比自己更难过，自从母亲去世、笛飞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曾经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苏家大小姐，现在却保护不了任何一个自己在乎的人。笛飞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字，很少出门，芝荔只得频频去西院陪她，希望她能心情好一些。

这天傍晚，笛飞和芝荔并坐在钢琴前，却没有打开琴盖，笛飞盯着琴谱发呆，芝荔见她难过，慢慢打开了琴盖，笑道：“你教阿姊弹琴好不好？”

笛飞微笑着点了点头，打开琴盖，弹了一曲莫扎特的《安魂弥撒曲》，琴音悲凉不可名状。芝荔听着也十分难过，便拉起笛飞，合上琴盖道：“天气凉了，我们进卧室去吧。”

进屋后，芝荔想哄笛飞开心，主动开口道： “你读过李渔的《笠翁十种曲》吗？”

笛飞淡淡一笑道：“没有，阿姊嘲笑我没文化也罢了，何苦拿这种不知名的书刁难我。”

芝荔笑笑，伸手怜爱地理着笛飞的额发，柔声道：“没文化的，怎取得出苏俊琮这样好听的名字呢？”

笛飞知道芝荔一向话少，今天一直主动开口，是一心想让自己开心，便也配合她说道：“那是因为我偷了阿姊的《说文解字》，才翻出来‘琮’这个字的啊。李渔，就是写了姐姐最爱的《闲情偶记》的那个人吗？”

芝荔点点头道：“笠翁十种曲里面有一折戏叫‘怜香伴’，‘一缕近从何许发？绦环宽处带围中’，你晓不晓得什么意思？”

笛飞忽然笑了，凑近芝荔说：“意思是阿姊喜欢我身上的气味啊？”

芝荔低头笑笑，红了脸。

笛飞知道她的用意，便凑近了芝荔说：“那让阿姊闻个够。”

芝荔大着胆子，伸手搂着笛飞的脖子，小声道：“怎么闻得够呢？”然后轻轻吻上了她：“去重庆前，我们去打网球，你记不记得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记得啊，怎么了？”笛飞躺在芝荔怀里，闭着眼睛道。

“那时，你身上的味道那么迷人，我想到你刚刚在别人身旁，大少奶奶他们也闻得到，就好难过。”芝荔红着脸低了头。

笛飞睁开眼睛道：“那姐姐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呢？”

“这么无理取闹的话，哪里好意思跟你直说。”芝荔掩口笑道。

笛飞摇摇头，伸手理着芝荔的额发，有些心疼地道：“哪有。我若早知道，必然躲开一些的，哪会舍得让姐姐不高兴呢？就算躲不开，让阿姊骂我几句，总比埋在心里强啊。”

芝荔心中感动，拉住了笛飞的手。

深夜，芝荔躺在笛飞身旁，看着笛飞，伸手抚着她的脸颊道：“飞，不管失去什么，只要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那些身外之物，我真的不在意的。”

“我们去你原来的院子里，把玉兰挪过来吧，种在我这里，姐姐可以常来看看。”笛飞道。

提起玉兰，芝荔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勉强一笑道：“何必呢，那玉兰长的好好的，我那天去瞧，这些年更壮了些，挪过来若处理得不好，反而伤了它。”

笛飞也只得作罢，拉住芝荔的手，柔声道：“等我再让人看着点，等有好看的玉兰，我再给阿姊买回来。”

芝荔笑着点点头道：“好，阿姊等着你的玉兰。”

晚上，笛飞让人拿了一扇雍正朝的紫檀木小屏风送到芝荔新搬的房间内。

“这是什么？”芝荔已经躺下，见笛飞的丫头进门，便披了件外套起身。

“回三姨奶奶，这是二小姐让给您送来的。”

芝荔端详了那屏风片刻，开口道：“这不是她素日在书桌上摆惯的吗？给了我，她用什么呢？”

“二小姐只说让我给您送来，说您自会明白。”那丫头回道。

芝荔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即明白了笛飞的用意，她是怕二姨奶奶住过的卧室装饰俗气，便让人送了这屏风，希望自己能住的舒服些。

芝荔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跟二小姐说，费心了。”



这边笛飞刚要睡下，却听见隔壁父亲的院落似乎有动静，便穿好外套出了门。只见父亲院子里的灯异常地亮着，笛飞便拐弯走进了父亲的院子。刚进去，却看见大伯父苏诚武走出来。笛飞连忙问好：“大伯父，这么晚还没休息？”

“笛飞啊，我刚跟你父亲聊了点生意上的事。”

“生意上有急事吗？怎么这么晚聊？”

“东北战败，咱们药铺里的人参、鹿茸都供应不上了，政府又加了一波税，我跟你父亲商量着把药铺的生意盘出去算了，还有几间绸缎庄的生意也维持不下去了。还有……算了，别跟你说这些了，你早点休息吧。”苏诚武叹了口气道。

笛飞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看着父亲书房中依旧没有熄的灯，又看见大哥苏笛正从父亲房中走出，面色凝重，不由得叹了口气。笛飞不是不知道家里的艰难，只是不知道原来已经艰难至此了吗？

坐在梳妆台前，笛飞回想自从英国回国后的这十几年光阴，想起已经去了的常熙沪、母亲、大哥苏笛墨，仿佛一切都如同流沙流于指尖，越想抓住的东西就越容易随时光流逝。自己不过才三十几岁的年华，却已经生了些许华发，这些年，是太辛苦了还是太不幸了呢？好在，还有芝荔陪在身边。想起在重庆时，每一个阴冷潮湿的夜晚，总有一双温暖的手替自己把被子盖好，每一次惊心动魄的空袭，总有一双手牢牢抓住自己，笛飞不禁叹气道：“从前，总觉得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对姐姐好，现在看来，也只有姐姐是真心对我好。不管失去了什么，也总算还有姐姐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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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相濡以沫风声冷


这天，周崇托芦菁找到芝荔，想纳芝荔做侧室。

芦菁推心置腹地说道：“按说，不该我来跟芝荔姐姐说这话，可我也是为了姐姐着想，周家虽然不如从前，但比起如今的苏家总要强许多的，姐姐趁着红颜未老，赶紧给自己找个靠山是正经啊。”

芝荔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恰好，笛飞正来找芝荔，透过窗户她看见芝荔脸色凝重，旁边坐着一个女子，有些面生，不像是家里人。加上最近苏家频频出事，笛飞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只听见屋内说道：

“当初姐姐为了救二小姐找到周老爷，他依旧记着你呢，嫁过去，他会对你好的。”

听到此处，笛飞回想往事，忽然明白了很多，不由得愣住了。

只听屋内又说道：“姐姐再考虑考虑，苏家如今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大厦将倾，谁也拦不住的。从前他们家大业大，倒也不多姐姐一张嘴，可你看这乱世，谁知道过几年是什么光景呢？真到了那时，岂不就晚了？”

笛飞听罢，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所谓树倒猢狲散，又何？

正想着，只听门内芝荔开口道：“谢谢你还想着我，只是，我实在也没那个心气了。”

芦菁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姐姐一向清高，我也不是想着你，他们家人口多，我势单力薄的，你若能嫁进来，总归也算是能帮帮我。”

芝荔当然知道芦菁在别人家做小该是什么样的光景，自己有笛飞明里暗里的处处回护尚且遭人白眼，更不要说芦菁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芦菁又开口道：“姐姐再想想吧，我过两天再来看姐姐。”

听出芦菁要走，笛飞忙装出一副刚刚走进来的样子，挑帘进屋，笑着说：“三姨奶奶有客人啊。”再定睛细看时，却是久违了的芦菁。

“二小姐好。”芦菁行礼道。

“芦菁小姐多礼，快开饭了，一起吃顿饭再回去吧。”笛飞礼貌地留客。

“本来是要尝尝府上江南名厨的拿手菜，不过实在不凑巧，我约了人听戏，改天再来打扰吧。”芦菁客气地说道。

芦菁走后，笛飞拉了一个圆凳坐在芝荔面前，芝荔笑道：“怎么了？脸色这么沉重？”

“他说的救我，周老爷，是怎么回事？”笛飞拉住芝荔的手问道。

芝荔一怔，知道笛飞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不由得有些慌乱，忙掩饰道：“与你无关，是另一个二小姐，那是我们还在芳月阁中的旧事。”

“我当时就有些狐疑，当年在南京，中统放我也太突然了，若说是忌惮苏家，那苏家早找过他们无数次了，何必那个时候才放我？我本以为是妈妈去求了外祖父，可现在想来，外祖父是东北军系统，中统怎么会卖他面子呢？”笛飞看着芝荔说道：“姐姐究竟为我做了什么？”

“没有，没什么。”芝荔慌乱地起身，想要逃离。

笛飞心里很清楚，若仅仅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以当年挥金如土的苏家，肯定不在话下，需要芝荔去暗中操作的，恐怕不仅仅是钱的事了。笛飞心里一把拉住芝荔，看着她的眼睛道：“姐姐明明为我做了这样大的牺牲，何苦要瞒着我？”

芝荔见瞒不过了，叹了口气，有些羞愧地低头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本不想让你知道。”

笛飞柔声问道：“怎么这么说，从来我只以为是我护着阿姊，却不想，阿姊护着我的时候居然都不肯告诉我。”

“只要你好好的，阿姊为你做什么都是愿意的。”芝荔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笛飞。

笛飞十分感动，一直以来，她心底总有一个隐约而恐怖的怀疑，觉得芝荔对自己并没有十分的上心，不过是深院寂寞，把自己当作知己，可又不忍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真心。可芝荔居然能为了自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这般深情厚意，丝毫不逊于自己的一往情深。

笛飞不觉拉住芝荔的手，柔声问道：“他如今又来威胁你了吗？”

芝荔忙摇头道：“也没什么威胁不威胁的，芦菁的意思只是说，苏老爷子去了，我在苏家无依无靠的，不如嫁人。”

笛飞这才松了口气，手上松开芝荔，看着她，笑道：“你知道我方才来找姐姐是什么事吗？”

“你是来喝茶的吗？剪烛去沏了。”芝荔擦干了眼泪道。

“阿姊就这么把我当个孩子啊。”笛飞嗔怪道：“我前天在城北看了一处小院子，价格不贵，我手里还有些钱。打算把那个房子买了，然后再回去绍兴女校教书，姐姐愿不愿意跟我出去住？”

芝荔猛地抬头，眼神中有些疑惑，有些惊讶。

笛飞起身踱步，语气含着十分的兴奋：“我去看了好几处院子，只有那院子跟姐姐之前住的跨院很像，最难得的是，院子里也有一株海棠，回头我找人弄个太湖石。只是这玉兰还要再好好挑挑，倒是也不着急。姐姐明天再跟我一同去看看，若是不喜欢，我再找别的房子。白天我去教书，阿姊在家里写写诗、练练字，有时间的时候我带阿姊出去玩，只是现在没钱买车了，只得委屈姐姐坐黄包车了，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呢？”笛飞眼神中充满期待地看着芝荔。

“笛飞，你还年轻，何必为了我这样。”芝荔心里充满感动，却又觉得笛飞描述的那种生活太过美好，美好到根本不属于自己。

“我不是为你啊，也是为我自己啊，重庆的日子虽然艰苦，但有阿姊陪在身边，那是我最高兴的一段时光了。回了绍兴，眼见家道渐渐衰落，阿姊备尝冷眼，我心痛，却又没有办法。不如我们早些搬出去，也省的遭他们不待见。”笛飞期待地看着芝荔。

芝荔却依旧迟疑地摇头道：“我不能这么自私，笛飞，你还有你的生活。”

笛飞明白芝荔的顾虑，于是又生一计，装作受伤的表情，委屈地说道：“阿姊这是宁愿去找那个什么周老爷也不要我了？也罢，我可能这辈子就该孤独终老、无人惦记吧。那个周老爷也好，至少他有权有势，比我能保护你。苏家如今这个样子，又何苦拖累了姐姐？”

却不想，笛飞这无意的一句话触痛了芝荔，她伤心地说：“有权有势？在你眼里，我到底就是一介风尘女子，只爱钱是不是？”

笛飞这才意识到芝荔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的阿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刚是怕你不答应我，故意这么说的，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芝荔却已经伤心，低头垂泪。

笛飞焦急地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说道：“姐姐，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故意装一副可怜的样子，想让姐姐心疼我。是我不好，胡说八道唐突了姐姐，是我该死……”

芝荔却忽然握住笛飞的嘴，气急道：“胡说八道什么，那个字也是随便说的？也不怕忌讳。”

“我错了，姐姐。”笛飞拉住芝荔的手，坐在她身边道：“我不说了，姐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去哪儿再找一个像姐姐这样对我好的人呢？你就真舍得把我推给旁人？你真的放心吗？或是你要让我孤独终老？你真的舍得吗？”

芝荔一时间心中涌起万般柔情，一把拉起笛飞道：“乱讲什么孤独终老的话，大清早的也不怕忌讳。”

笛飞笑着倒在芝荔怀里，抬头望着芝荔的眼睛撒娇道：“不说的严重点，怎么让姐姐心疼呢？”

芝荔勉强一笑，强忍心慌，轻轻拍了拍笛飞的手，似是在安慰她，其实却是在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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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应余谶语做游魂


次日，笛飞去看房之前先找到了芝荔，她有几分兴奋地道：

“姐姐，他们一大早来跟我说，又找到一个院子，比先前那个院子更好。今天天气冷，姐姐先别去了，我自己先去看看，若好的话，咱们明后天的再一起去对比对比，看姐姐喜欢哪个。这下好了，方便我见到姐姐了，不然，总这样两个院子隔着住，到底不如在重庆时方便。”

“不方便你不也是天天来烦我吗？”芝荔心情不错，忍不住逗笛飞道。

笛飞却有些泄气，赌气说道：“姐姐原来是烦我了？还跟我说什么‘一缕近从何许发？’原来都是哄我。新疆那边俄国鬼子正在闹事，我看我还是请命去前线打仗，或是找韩中赫，要求远渡重洋去日本当占领军也好。若是不小心路上遇到海难，阿姊那时才会想我。”笛飞忿忿地起身。

“开玩笑也罢了，怎么嘴上没半点忌讳，一大清早的，这种话也是胡说的？”芝荔急了，也站了起来，声音也顿时高了，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还不行，何苦发这么大脾气。”笛飞连忙软语道，她从不曾见过芝荔这样着急。

芝荔胸口起伏，气息依旧不平，心里像被人刺了一刀。笛飞见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忙又软语道：“姐姐别生气，我说错话了，再也不敢了。”

芝荔心里一向珍视笛飞，喜欢她阳光的样子，欣赏她的才华，只有她才在乎自己心里的感受，她这一句说海难的话，芝荔觉得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痛彻心扉。

笛飞虽然也知道自己话说得造次了，但从来她只见过芝荔温柔平和的样子，就算生气，也只是赌气不说话罢了，今天第一次见她高声发脾气，惊讶之余更有几分感动。

再看向芝荔，却见她满腹心事说不出口，只摇头拭泪。笛飞见她是真的伤心了，便忙搂了她又认了半天错，芝荔方才扑进她怀里，哽咽着道：“你心情不好也罢、赌气也罢、发脾气也罢、哪怕再也不理我了也好，何苦说这种话来吓我。”

“我再不说了，阿姊别生气了。”笛飞小心地答应着。

然而，回西院时，笛飞却在大门口遇到了笛哲，笛哲叫住了她，说是全家上下要聚在一起商量点事。笛飞只得又和笛哲一起回了东院。

东院一间小客厅内，苏继承苏笛哲分坐两个正位，其他人分列两旁，随从和侍女在一旁端茶倒水，人虽多，却是鸦雀无声。

“物价飞涨，政府官员贪污腐败，苏家到底败在我们手上了。”苏继承率先开口叹气道。

“我听在政府做事的朋友说，政府已经在做撤守台湾的准备了。”苏笛哲叹了口气。

“陈诚出任台湾省主席，他可是总统的心腹，看来是要撤了。昨天外祖家的表哥从上海打电话来说，他们一家都要去美国了，让咱们也早做打算。”笛飞道。

“才从重庆回来还不到四年，父亲又病倒了，怎么去呢？再说，这一大家子人，去了美国怎么生活呢？如今也不比从前了，没有那么多钱去美国了啊。”苏笛哲开口说道。

“我娘家也准备去美国了，我舅舅抗战的时候就去了洛杉矶，在那边安顿好了，咱们或者也可以过去？几家人还能有个照应。”思琪开口道。

“我听说□□在北平搞的还好，没有杀人放火的，占了平津、河北，烟不出火不冒的。也未必□□来了，我们就活不了。”笛飞开口道。

苏继承忙拉住她，说道：“笛飞，小心隔墙有耳，让军统的听见，说你通共。”

笛飞无所谓地笑笑说道：“那他们就来抓我啊，看看我这个去重庆为八年抗战买过命的小女子是不是应该进他们的大牢。”

而此刻，苏家的一个下人已经默默记住了苏笛飞的话，回去便报告了韩中赫。

“好，苏笛飞果然同情□□，我们保密局浙江站迁往台北的名单上给我加上苏笛飞和苏继承的名字。”韩中赫吩咐着下属。

这天，芝荔在卧室歇午觉，冬天天短了，芝荔只略躺了躺便要起身。笛飞这时走了进来，忙说道：“姐姐慢点起身，看起猛了头疼。”

“你怎么这时过来？”

“本打算带姐姐去看看那两所院子，但今天实在有些冷，明天再去吧。”

于是二人便开始聊房子的事情。笛飞开玩笑道：“那院子唯一的毛病就是有点小，不过也没什么，我们也不需要多大的房子，你我住一间卧室。”

芝荔红了脸推她道：“谁要跟你住一间卧室。”

笛飞笑着便伸手欲搂住芝荔，芝荔却不自然地躲开了。笛飞疑惑地问：“阿姊怎么了？是生我气了还是身上不舒服？”

芝荔摇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感叹了韶华易逝，嘴上却转了话题，问笛飞道：“昨天你们讨论出个什么结果了吗？我们要去美国吗？还要在绍兴买房子吗？”

“我们还是留下吧，我看□□未必会把我怎样，家里的铺面都七七八八卖的差不多了，只剩上海轮船公司一点股息分红而已。”笛飞有些无所谓地道。她所谓的一点股息分红，说的是苏家在上海的轮船公司入的股份，每年分红极其可观，只是在挥金如土的笛飞眼中，那并不是什么大钱，所以她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剥削阶级，会被□□怎样。

“那我们就留在绍兴？”芝荔询问地看着笛飞。

笛飞点点头，无所谓地笑道：“若说从前，我心里还有些许害怕□□，我们家肯定是会被共产的，但现在，我已经是穷光蛋一个了，还怕什么共产呢？再说，□□也需要老师啊，搞不好，我也会被他们拉去教书的。”

芝荔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她知道贫穷的滋味，苏家虽说大不如前，但总归不到笛飞所谓“穷光蛋”的地步，笛飞从小生于这深宅大院中，从来不知道贫穷是什么。笛飞以为苏家卖掉大部分产业，就算是贫穷了。芝荔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着笛飞眼底的纯真，她又不忍心开口跟她说破，害怕毁了笛飞那份纯真。

半晌，芝荔只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你在哪我就在哪。”

1949年1月底的一个下午，寒冷的江南人心惶惶，韩中赫已经官至保密局浙江站副站长，亲自从杭州来到绍兴，准备见一见苏笛飞。

此时的笛飞还毫无察觉地看着房子，她看中了一个精致的小院子，两根金条便可以买下，便回家准备找芝荔拿钱。半路却遭到军统特务的绑架。笛飞先是被带到了一个空空的房间内，笛飞心里盘算着自己多年在军统内部的关系，再加上常家的面子，估计自己不会有什么事，便也没有太过担心。空空的屋子，她有些无聊，便从上衣口袋中拿出芝荔送她的钢笔把玩着，轻轻抚摸着钢笔上“蒹葭苍苍”四个字，想着自己白天看上的房子以及和芝荔日后的生活，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笑意。不多时，韩中赫进来了。

“笛飞，蒋夫人和胡宗南长官对你都有印象，觉得你是党国的人才，现在要我护送你去台湾。”

笛飞心里一惊，她知道最近很多军政要员都被迫或自愿撤往台湾，但她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介布衣，教过几天书而已，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轮不到自己去台湾。再说，她父母都去世了，本来的计划就是要和芝荔一起留在绍兴，就算要走，更多也可能是考虑思琪的提议前往美国，怎样也没有打算去台湾的。于是便冷笑道：“多谢抬举，但我苏笛飞生是浙江人，死是浙江鬼，我才不去什么台湾。”说罢，笛飞起身要走，韩中赫的手下却拦住了她的退路。

“笛飞，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外祖父和天津常家都已经投共了、你侄子苏俊然已经做到共军的营长了。你家里怕是还不知道吧，我手上正在查的就是你哥哥苏笛正通共的案子。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苏家二小姐吗？加上你同情□□的言论若是再有别人知道了，连我也保护不了你们苏家！我是看在熙沪的面子上，再加上当年是我一手引荐你进的军统，才来跟你说这番话。今晚上海有一艘船前往台湾，我给你买了票，你先走。后天还有一班船，我会安排你们一家人走。你们到了台湾，做点生意或是教书都可以，从此远离政治吧。”韩中赫把枪放在了桌子上。

笛飞心里一惊，外祖父一家不是去了美国吗？怎么韩中赫会这么说？可还来不及思考外祖父家，笛飞已经明白自己逃不过军统的安排，便无奈地把笔放回上衣口袋问道：“几点？”

“晚上10点上船，我会安排人送你，你现在跟他们走便是，家里有什么紧要的东西，现在告诉我，我明天去你们家吩咐他们帮你收好。”韩中赫说道。

“东西没什么要紧的，你替我留意我们家东院的三姨奶奶，务必让她安全上船，拜托了！”笛飞鞠了一躬。

“放心，我知道。”韩中赫忙扶起笛飞答道，“我亲自去接她。”

“今晚我是哪个公司的船啊？”笛飞随口问道。

“中联公司，太平轮。”

于是，笛飞还未来得及跟家里做任何交代，便仓促去了上海，上了船。然而，太平轮出海仅仅两个小时后，便与建元轮相撞，船上乘客几乎全部丧命，所幸出事时笛飞在甲板上，再加上水性好，她坚持到了被路过的澳大利亚商船救起，又辗转来到了台湾。而太平轮出事的消息则由韩中赫送到了苏家。

“大少爷，少奶奶，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苏家虽然已经衰败，但韩中赫顾及自己跟常熙沪的交情，并未落井下石。

笛飞一家哭成一团。

“你们现在若想去台湾，我可以马上安排。”韩中赫说道。

“我们苏家人死也死在绍兴！”苏继承眼含热泪斥退了韩中赫。赵思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此时的芝荔正拿着太平轮出事的报纸发呆，剪烛十分担心地叫着她：“姨奶奶，姨奶奶。”

“剪烛，她不会有事的，我知道，她是去看房子的，她说看好了，若是钱不够，还要回来找我拿钱的。”芝荔目光呆滞，喃喃地道。

“姨奶奶，二小姐的船遇上海难了。”

“她会水，会游回来的，我走了，她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我哪都不去，就在这等她。”芝荔眼神空洞地说。

深夜，剪烛睡在外屋，听见卧室里仿佛有声音，怕是芝荔起夜叫她，便披了外衣进屋，却只见芝荔蒙着被子，低声颤抖着哭。剪烛知道她一向跟笛飞亲近，如今笛飞就这样死了，她自是受不了的，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劝慰道：“姨奶奶也别太伤心了，二小姐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姨奶奶哭伤了身子。”

芝荔此时正蒙着被子，嗅着枕头上还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笛飞的发香，一只手攥着笛飞送给自己的笛子，另一只手紧紧攥拳，长长的指甲扎进肉里，流出血来。哭声虽然不大，但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笛飞发丧的当天，苏家人伤心自不必多说，芝荔眼神空洞，几乎如行尸走肉，泪珠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本人也几乎坐不住，由剪烛扶着，才勉强坐下。

这天，孔二小姐派人辗转找到了芝荔，来人对她说：“二小姐很快要定居美国，藤小姐可否愿意一同前往。”

芝荔一愣，哭着说道：“二小姐她还活着？我就知道她不会死，她在哪儿？”

“这话从何说起？孔二小姐一直很好啊。”那人不悦道。

芝荔才明白过来，失望地摇了摇头，又落下泪来，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笛飞，她的笛飞，是真的不在了，瞬间锥心刺骨一般的疼痛袭来，她本能地想躲开，便惶恐地站起身来，却哪里站得住，一个踉跄，又瘫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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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眷眷往事断人肠


当初苏炳乾死的时候，芝荔本以为自己的生活失去了依靠，从此便会像漂泊无依的柳絮一般游荡，可现在，她才明白什么叫生活没了支柱。原来，那个她一直当作是小女孩的笛飞，那个她以为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单纯的笛飞，那个她以为只能和自己风花雪月、品茶唱曲的笛飞，那个她以为失去母亲，必须由自己护着的笛飞，已经不知从何时起，成为了自己生命的全部支柱。

太晚了，可是已经太晚了，笛飞已经不在人世了。原以为，不过是相互懂得，进而相互依靠，引以为知音而已。却不曾想，就在这岁岁年年中，笛飞已经成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这牵绊忽然间就这样断了，芝荔顿觉心中空空如也。

当天，芝荔穿一身墨绿色旗袍，像无数个百无聊赖的下午一样，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恍惚间入梦，她似乎看见仿佛是笛飞掀帘进屋，依旧如往常的笑容，对自己说：“阿姊，我来看你了。”

芝荔也笑笑，拍了拍自己的卧榻，示意笛飞坐过去，笛飞却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笑着，可是轮廓却渐渐模糊，好似要消失不见了，芝荔感觉她似乎要走了，忙开口道：“笛飞，我知道你要走，可是你等等我，你带阿姊一起走好不好？”

模糊中，芝荔仿佛看到笛飞轻轻摇了摇头，她更加着急，想要起身扑进她温暖的怀抱，却从榻上跌了下来。芝荔猛地惊醒，隐隐约约听见隔壁二姨奶奶房中有音乐声响起，细听来，竟然是多年前笛飞跟自己提起过的周璇的一首叫做《何日君再来》的歌。

芝荔侧耳细听，唱机中放着周璇婉转的声音：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几句唱腔响起，芝荔抚今追昔，不由得泣不成声，心里叹道：“你当初为何让我听这首歌？难道那时候你就做好准备离我而去了？笛飞，你怎能这样狠心，就算要走，也带姐姐一起走好不好……”

当天夜晚，芝荔独自一人走到绍兴一条小溪旁，脱了鞋，把白皙的双脚放入水边，她坐在凉凉的青石板上。一月的绍兴，溪水冰凉入骨。看着两岸静谧的人家和停在门口的乌篷船，芝荔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苏州。也是这样的小桥流水乌篷船，年幼的她也常常这样赤脚坐在水边。只不过那时是夏天，青石板有时反着太阳晒过的热气，河水中微微沁着凉意，却依旧驱不散苏州三伏天的闷热。那样的热，自从离开苏州后，她便再没有感受过了。后来，继母带自己去秦淮河边，她不小心失足落水，虽然很快被捞了起来，但那日的秦淮河水冰冷刺骨，从那一刻起，仿佛她的身边只有阴冷潮湿的江南冬天。年幼时，她从没见过下雪，到了芳月阁后的第一年，她见了人生第一场大雪纷飞，芳月阁中的姑娘大部分都是南方人，也没见过雪，于是都跑出去高兴地看雪，只有藤芝荔留在房里，看着窗外雪花飘零。自那日后，她的梦中经常是冰冷的雪天，不论冬夏。她的世界从闷热的苏州变做了冰冷的芳月阁。

再后来，南京当地富商，一位姓汪的少爷包养了她，她开始有了稳定的收入，可那少爷是有太太的，他太太有一天发现了芝荔的存在，大闹芳月阁，骂了她很多不堪入耳的话，最后轻蔑地甩下一笔钱便转身离去。可是陈馥丽却很欣喜地收了钱，还跟她说道：“你看这钱赚的多容易，都不用你去卖，让人家骂一顿就给了这么多钱。”那天，汪太太的一脸轻蔑和老鸨陈馥丽的欣喜若狂，都深深刻在芝荔脑海中。她原本也知道芳月阁是被人视作下九流的风月场所，可那天她却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份下贱是如此的理所应当，甚至让妈妈甘之如饴。

妈妈时常夸自己说，整个芳月阁，一共她和芦菁两位小姐，都算是南京数一数二的，但只有她藤芝荔能做花魁，因为她对谁都不曾动过真心。秦淮河是外人眼中的风情，但对她们身在其中的姑娘来讲，情这个字是最最要不得的。芦菁曾多次深陷感情不能自拔，先后吃亏不少。只有芝荔，从不曾动心。芝荔暗自思忖，也觉得奇怪，只是以为自己就如同梦里的雪一样，生性冷淡，不曾心动。

直到那年开春，妈妈跟她说，绍兴苏家三位爷来做客，要她唱她最拿手的皂罗袍。唱罢，她不经意间扫向台下，却看见一个清秀干净的脸庞对她笑着，那眼神透着发自内心的赞许，还有些什么，她说不出，也从没见到过，心里只觉得，这张脸是不该属于芳月阁这种地方的。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那是一个并不居高临下的眼神，并不充满占有欲的眼神，并不把自己当作玩物的眼神，是一种不谙世事的、脆弱的天真，那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平等对视的眼神，也是她藤芝荔最陌生的眼神。

再后来，妈妈跟芳月阁中的姐妹芦菁说，那人叫笛飞，是苏家的二少爷，让芦菁把握机会，像芦菁这样的人，不宜在芳月阁久留，既然她一向喜欢面目清白的少爷，如今这个苏家少爷最合适不过了。芝荔听见后，却觉得仿佛这芳月阁中更冷了，便缓步踱出门去，不想，正碰见了笛飞。笛飞依旧笑着，依旧是那样的眼神，她以为笛飞是喜欢自己的，便不由自主地拿出自幼妈妈教的，勾引男人的技巧，欲擒故纵。眼波流转间，她想看笛飞像所有别的男人一样沦陷在自己的温柔网里，可笛飞却没有。她本以为笛飞只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却不想，看芦菁时，笛飞的眼神依旧是一样的单纯，她有些失望，有些悲凉，原来笛飞那眼神不独独为自己。可是，又为何悲凉呢？不过是一个客人而已，她不是已经有了苏老爷这棵摇钱树了吗？绍兴首富苏炳乾，经营着上海、南京、杭州、绍兴多地的轮船公司、银行、钱庄、药铺、当铺等等生意，势力遍布整个江南，对自己出手也很阔绰，她藤芝荔又还要怎样呢？

共唱山桃红时，笛飞只一句戏文中的念白：“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居然让自己脸上发烧。笛飞继续唱下去，她居然嗅出了笛飞身上女孩子的味道，清清爽爽、干干净净，那是一种与芳月阁中的脂粉气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后来聊天时，芝荔更是听出了她女孩子般的体贴，为了让自己能好好休息，笛飞居然出手大方地为自己挡了妈妈。芝荔只见过为了得到自己而不惜一掷千金的人，却从没见过像笛飞这样，为了让自己能好好休息而出手大方的做派。那时，芝荔才敢大胆地妄想一下，或许她对自己跟对芦菁是不一样的吧。

当晚，芝荔从自己的书柜中翻出了李渔的《笠翁十种曲》，里面有一出让自己记忆深刻的《怜香伴》，第一次看时，她就很好奇，女孩子和女孩子怎么会产生情感呢？可现在看起来，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

每每苏老爷要听自己唱戏时，芝荔看着苏老爷老态龙钟的、迷醉的样子，心中就升起一阵悲凉。他看自己时的眼神就像看一只猫一只狗一只金丝雀没什么分别，此时，芝荔的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笛飞阳光明媚的笑容，原来，被人尊重，被当作人一样对待是这般美好，这般让她藤芝荔念念不能忘。

终于苏老爷子困了，伺候他歇下，恍惚间，忽然听见窗响，她似乎觉得窗外那个黑影像极了笛飞，她不禁跑出去。原来真的是她，芝荔心里一阵按捺不住的欣喜。笛飞却有些吞吞吐吐，不明不白地往自己怀里塞了一柄笛子。笛飞的手温热细嫩，却并不霸道，跟碰过自己的其他所有男人的手都不一样，芝荔觉得有一份暖意随着那柄笛子上的余温，从指尖流到心里。也就在那一瞬间，芝荔忽然懂了自己从小学唱的那些戏文，什么叫“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原来，春意就在笛飞温热的指尖。从那日起，芝荔梦里的雪化了。

那天，笛飞要在上海弹琴，她藤芝荔不知为何，那般坐立不安，忍不住想要去看看，可究竟想要看什么呢？那日在南京福昌饭店，不是已经听过她弹了吗？何必大老远再去上海听一遍？芝荔最终没有忍住，起身去了上海。见到笛飞那一瞬间，她阳光灿烂的笑脸，仿佛要把自己晒化了一般。

笛飞说她心里也是惦记自己的，那为何她看别人也是那般眼神？这般单纯没有城府的眼神？也不怪笛飞，她藤芝荔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如何能要求人家一个大家闺秀专情于自己呢？直到笛飞为自己唱起苏州评弹时，她仿佛觉得自己在笛飞眼中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

在苏州长大的藤芝荔自幼听评弹、学评弹，却从来没有听过像笛飞唱的这么荒腔走板的评弹。发音吐字自不必多纠缠，笛飞毕竟不是苏州人，腔调韵味也是苛求，可她唱的居然连板和眼都是乱的，只是，唱评弹的笛飞怎么却那样的真诚？芝荔忍不住技痒，轻弹琵琶，唱了一曲正宗评弹的给笛飞听。笛飞听罢，那眼神中，分明有些东西，有些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藤芝荔的东西，她笃定，笛飞从不曾那样看过别人。自那时起，芝荔便开始真心很喜欢弹琵琶、吹笛子、唱昆曲。而笛飞欣赏的眼神，几分陶醉，几分赞许，几分怜惜，在她那般的眼神中，她藤芝荔似乎也能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正常的人了。自幼在芳月歌中所学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舞，原来不是像妈妈说的，只为讨男人欢心，也可以自己唱来讨自己欢心的啊，或者说，讨笛飞欢心。可每当唱到起兴时，笛飞却常常拦住自己，不让自己继续唱，说唱曲伤气，可她明明是爱听的啊？何苦不让自己唱呢？藤芝荔有句话从没有对笛飞说出口：为了你，伤气我也是愿意的。

那年端午，百花早已凋零，苏家院子里一片绿油油的颜色，可笛飞却能弄来一株开着的玉兰给她，其实，只要有笛飞笑容的地方，她心里的花都是开着的，不必再弄了这玉兰来。可这样阳光明媚的笛飞怎就忍心去了呢？英国，她从报上看过，那是个遥远的地方，从上海坐船要好久才能到。就算她藤芝荔出身低贱，不值得笛飞惦记，那玉兰盛雪，海棠吐芳，也不值得她再看一眼了吗？笛飞曾那么真诚地说过，喜欢自己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喜欢自己房间的布置。她狠心去了英国，有没有想过，自己温暖的春天也就这样随她去了呢？

笛飞若从未曾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自己不过是从冰冷的芳月阁到冰冷的绍兴苏宅，也没有什么差别，她苏笛飞一定要打断自己的冬天，不经自己同意就把春天毫无保留地带到自己面前。等她藤芝荔再无法忍受冬天了，她却走了，留她只能靠吸鸦片幻想着曾经记忆里的那一份温暖。哪怕她知道，笛飞是不喜欢鸦片的。

笛飞从英国回来后，那份温暖也一并回来了，笛飞看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却又加了一分思念。自那时起，芝荔总是低头，她不敢回看笛飞，怕自己忍不住黏在她的目光中不忍离去，怕离笛飞太近，怕笛飞会嫌恶自己，更怕，自己下贱之身，玷污了高贵的苏家二小姐。

后来，不知从哪里跑出个常熙沪，第一次听说他进苏家找笛飞时，芝荔分明觉得心中翻涌出一阵抑制不住的酸楚。为什么呢？她分明看得出，笛飞心里眼中都没有这个男人啊？芝荔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她看得出，笛飞和常熙沪太登对了。一样书香世家的出身，一样读洋学堂长大，一样温润如玉的气质，她藤芝荔风月场中见惯了的，怎么会看不出这一对是天作之合呢？笛飞毕竟叫自己一声姐姐，她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耽误了笛飞的前途呢？况且，她私心想着，那常熙沪总要再回杭州上学的，笛飞是不是就能再回到自己身边了呢？可谁能料想到这常熙沪就那样死了呢？那之后，芝荔从没再对笛飞提起过这个名字，因为她内心深处一直都没有原谅过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劝笛飞，是不是笛飞也不会轻易嫁给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不管别人看常熙沪是民族英雄也罢，烈士也罢，她只盼着能有个像自己一样的人守在笛飞身边，不顾一切地护着她的笛飞。事不遂人愿，那就换自己照顾笛飞吧。

直到笛飞母亲去世，笛飞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躲在被子里，芝荔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把，本以为自从被卖到芳月阁中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心痛了，可是看着笛飞挂着泪痕缩在被子里的样子，为什么竟然这般心痛？悲剧，大抵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撕碎给你看，本来那样阳光开朗的笛飞，一笑就能融掉自己心里积陈多年冰霜的笛飞，现在就像一朵受伤的栀子花，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常熙沪去世时，芝荔还觉得，她有能力照顾受伤的笛飞，可王氏去世后，芝荔却真的不知该如何安慰伤心过度的笛飞了。她甚至许愿，若老天开眼，让笛飞母亲去世不过是误传消息，让笛飞还能似从前一般明媚地笑着，她宁愿自己是那个被炸死的人。

“飞飞，太平轮出事时，你也是那般无助吗？”想到此，芝荔忽觉脚下的溪水更冷了，她凄然一笑：“只是那时，不知谁能在你身边帮你擦擦眼泪呢？现在，你回到你母亲身边了吗？如果没有，你等等我，姐姐这就去陪你好不好？姐姐答应过你，不再让你一个人了。”

然后她笑着说：“黛玉叹，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我们却是花落人亡两相伴呢。”随后，她从贴身的兜里拿出准备好的□□，准备服下，然后纵身溺入水中。忽然剪烛跑来道：“姨奶奶，您怎么在这儿呢？”

芝荔慌忙藏好了手里的□□，勉强一笑道：“没什么，我出来走走，坐在这里歇一会儿，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去了。”

“大少爷刚接到上海的消息，说太平轮上有活下来的人，大少爷和西院的二少爷正到处去打听二小姐的消息呢。”剪烛焦急地说着。

芝荔猛地回头，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然而，太平轮幸存者名单还未来得及公布，共军渡江，国民政府大军溃败，江南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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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为君遥唱牡丹亭


1949年五月，绍兴解放。自从笛飞消失后，芝荔便如丢了魂一般，剪烛告诉她说太平轮上有幸存者后，芝荔便每天凌晨起床，坐在苏宅大门口等笛飞回来。这天早晨天刚亮，苏宅刚开门不久，芝荔便走出门去等笛飞，刚走出去，却看见街边整整齐齐躺着一排排解放军士兵，芝荔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却是解放军官兵和衣而卧，为免扰民，躺在绍兴街上睡觉，芝荔不免心中有些诧异。她对□□了解不深，只在报上偶尔看见过而已。她总以为□□跟国民党应该没什么差别，毕竟都是“党”嘛。可没想到共军居然军纪如此严明，对百姓这般秋毫无犯，与军纪涣散的国民党区别十分明显，芝荔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感动。

这时，一名解放军士兵醒了，连忙起身，让开挡着的路，面带歉意地对芝荔道：“对不起啊，挡了您的路了。”

芝荔听出他略带东北口音的国语，知道这是个东北籍的士兵，她不免又想起笛飞，心中一阵哀伤，勉强一笑对那名士兵道：“没有，是我扰了你们睡觉了。”说罢，芝荔连忙转身又回去了。

回到院内，芝荔看着角落里的玉兰树，轻轻唱起了牡丹亭中的《离魂》，唱到杜丽娘临死前说的一句“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时，她扶着玉兰树泣不成声。剪烛走上前扶她，她哭着说：“若我死了，就把我葬在这玉兰树下吧。”

此时，早饭前，苏继承早早走到西院苏笛哲房内，告诉他苏笛正出事的消息。

“笛正应该是被军统刺杀的。”苏继承一声叹息。

笛哲心中早有准备，他知道弟弟已经凶多吉少，联想到笛飞现在也已经下落不明，父母又都不在了，不免红了眼眶，苏继承见状，起身缓缓站在他身边，沉重地道：“笛哲，两个叔叔都已经不在了，现在整个苏家，就靠咱们两个撑着了，你可不能再倒下了。”

笛哲含泪点了点头。

此时的笛飞则已经辗转到达了台湾，却因为之前的言论，被怀疑‘共谍’身份，只是因为曾经效力驼峰航线，又在蒋夫人领导的妇指会工作过，加上常熙沪的关系，才没有被立即执行死刑。加上她带的学生很多已经是台湾高级特工，辗转把她救了出去。但却依旧因为被怀疑过身份，而不能离开台湾半步，也无法与外界通信。孑然一身的笛飞先是在政府做翻译，后来又去台湾大学读了博士，毕业后在国立交通大学教授英文。而由于两岸一直不通信，她也一直没有办法给家里带信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

母亲去世后，笛飞开朗的性格就有了些变化，如今经历离乱，她更是一改往日活泼开朗愿意交朋友的性格，变得寡言少语，唯一的社交活动大概就是周末从新竹去台北散散步，听人吹笛子、弹琵琶。这天，笛飞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细细听来，那人吹的竟是已经少有人听的昆曲皂罗袍的曲调。笛飞一惊，走到了那人面前，细细端详，吹笛人竟是芳月阁中的芦菁。距抗战后回到绍兴二人相见仅仅几年时间，却已是世事变迁，时代更迭。

聊天中笛飞得知，芦菁49年时随周崇搬到了台北，可周崇经历离乱，生意垮了，人也垮了，很快病倒了。芦菁本打算靠吹笛子赚点钱，可连续很多天，也并没有赚到钱，很快周崇也病死了。笛飞认出她的这天，她正打算去台北的青楼重操旧业，去之前，她心中有几分犹豫，途径这个公园，听见有人吹笛，便拿了自己的笛子走了进来，一时技痒，吹了一曲。

“芦菁。”笛飞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芦菁望着笛飞，凄然一笑道：“二小姐。”

笛飞叹了口气，把身上带的所有现金拿了出来给她，然后道：“前阵子我看学校的食堂要招工，只是薪水不会太高，你愿意去的话，我帮你问问，你别去舞厅了好不好。”

芦菁十分感慨地道：“你还记得上次你给我钱是什么时候吗？”

笛飞愣了一下，迟疑地开口道：“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钱。”

“南京，芳月阁中，你为了让我来月信时好好休息，拿出一摞大洋放在我房内让我能跟妈妈交差。”

笛飞这才想起来，缓缓地道：“嗯，我记得了。”

“这次也是一样，二小姐，除你之外去芳月阁中的人，都是为了得到我才花钱。只有你，是为了护着我。”

想到当初的芳月阁，想到芝荔，笛飞却红了眼眶，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感谢的，应该的，当初在芳月阁，我没能照顾你，这算是补偿吧。也不是为你，你别多想，好好过日子吧。”

说罢，笛飞又想到远在大陆的芝荔，不由得心里暗自许愿道：“姐姐，你在哪儿呢？过得好不好啊？我现在这里尽我所能照顾芦菁，大陆上若有人能怜香惜玉，是不是能替我照顾我姐姐？”

自从听见芦菁吹笛后，笛飞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便一发不可收拾。在那之前，笛飞潜意识里还没有接受自己已经和芝荔海峡两隔的事实，虽然理智上她知道此生已经很难再回去大陆见到姐姐，但她感情上宁愿骗自己，还有希望再见故人。这些年她疯狂读书，三年便拿到博士学位，找到交通大学的教职，说穿了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因为以她自己之前的经验，自己在上海、英国读书的时候，只要好好把书念完，就可以回到绍兴那个有山有水的院子里再见到姐姐。可这次，她已经博士毕业了，已经做到交通大学教授，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个人。芦菁举手投足之间有几分姐姐的样子，可眼神和气质分明在告诉自己，她不是藤芝荔。

夜深了，终于入睡的笛飞恍惚间看见有人推开卧室的门，柔声叫她：“笛飞，好几年了，你好狠的心，怎么一次也不来看姐姐？”

“姐姐，姐姐，是你吗？” 笛飞拼命睁眼想要看清来人是谁，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挣扎间，笛飞隐约感觉那人仿佛躺在了笛飞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听话，睡吧，阿姊在这里陪着你。”

恍惚间，笛飞又入梦了。早晨醒来，她闭着眼睛伸手向旁边摸过去，笑着叫：“阿姊。”

落手却是一片冰凉，笛飞猛地惊醒，在看向手边时，却是空空的床铺，空空的被单，笛飞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掏空了。

早晨，伤心的笛飞又鬼使神差地到了公园听人吹笛子，芦菁不在，她意外地看见一个人抱着琵琶在弹着，弹的正是当年红极一时的花好月圆。笛飞瞬间被吸引了，便走近了弹琵琶的女子。仔细端详，她背影居然有几分芝荔的身材。笛飞不由得在心中自嘲道：“姐姐，我怎得看见哪个穿旗袍的都觉得像你呢？我这般思念你，你知道不知道？”

之后的很多天，笛飞都去那里，可却再也没有见过那弹琵琶的女子。索性自己哼唱起了《游园》的片段。

忽然，芦菁从她身后走过，轻声打招呼道：

“苏教授，早啊，早餐吃了没有？”

笛飞笑笑说吃过了。

“苏教授今天想听什么？我吹给您听。”

“你随便吹你想吹的，我坐坐就回去了。”笛飞淡淡地笑着。

“苏教授今天中午有事吗？没事的话去我家里吃饭好不好？我醉了点蟹，想必苏教授到了台湾也不常吃的到。”芦菁道。

笛飞自幼养尊处优，做饭的手艺自是极差，醉蟹更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听到此处，她不禁有些动心，便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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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明月梅花一梦中


走进芦菁家中，笛飞看见她房间虽然不大，却收拾的十分整洁。只见芦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裹得很严实的小包递给笛飞。笛飞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芦菁笑着说：“您打开看看啊？”

笛飞打开后，却是一个很精致的纸盒子，上面全是英文，笛飞一眼认出，这是价值不菲的派克墨水。她笑着问：“派克的墨水啊，这可是价值不菲，你买来自己用还是送人的？是让我帮你看看吗？这墨水很好的，你朋友若是收到的话，会喜欢的。”

芦菁笑着摇头道：“是送给您的，您喜欢就好。”

笛飞一惊，忙说道：“那我可是受宠若惊了，过去在大陆倒是常用派克的墨水，现在日子不如从前了，很久没用过了。”提起大陆，笛飞不由得想起当年在重庆时，芝荔心疼自己工作辛苦，连墨水都及时想着帮自己灌，生怕自己多受一点累。

“我看您常常用那根金笔很珍惜的样子，好马配好鞍，也要有好墨水用才好。我前两天听她们说有些美国货到了，我看见这瓶墨水很精致的样子，想着您可能喜欢，我也不太懂这墨水好不好。”

“我很喜欢，这墨水很好，谢谢你芦菁。不过，以后别这么浪费了，如今不比当年在大陆时了，再说，学校有发墨水用的。”笛飞笑道。

芦菁却叹了口气道：“你那钢笔是芝荔姐姐送你的吧？”

笛飞没有说话，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

芦菁却没有看她，继续说道：“当初，妈妈让人教我们写毛笔字，芝荔姐姐学得最好，后来流行钢笔，给我们买钢笔时，妈妈便给芝荔买了最好的，可她却不爱用。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因为写毛笔字已经夺了魁，不想再在钢笔字上高我一头了。”

笛飞恍然大悟，她从前只知道芝荔善良、心软，却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君子之风。

芦菁继续笑着说：“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己跟自己很较劲，生性好强，学东西也快。但对别人却有一种温柔的善良。说起来，你们两个，倒是有些相像。”

笛飞疑惑地挑眉：“怎么像呢？”

“你对我好，也从来是默默的，不直接告诉我的，跟芝荔姐姐一样，温柔而善良。”芦菁笑道。

笛飞沉默了，她脑子里回响着刚到台湾的那年，她辗转找到韩中赫问自己家人的下落，韩中赫的原话：“你们家三姨奶奶看着是个温柔又善良的人，知道了太平轮的事后，也并没有刁难我。”

准备午饭时，芦菁在厨房忙碌着，一会儿就摆上了一桌子醉蟹、糟卤、酱鸭等浙江菜。笛飞笑笑说：“我们两个也吃不掉这么多啊。”

“没事，苏教授您多吃一点。”芦菁给她布菜。

两人又继续聊天，笛飞转头看向芦菁的床说：“你的床看起来不太舒服，我同事那边搬家，有张床不用了，你需要的话，我问问他，然后帮你找人运过来。”

“腰那个地方确实有点不舒服，”芦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不过，总统不是说咱们五年内就回去大陆了吗，算算日子也快了，我想着凑合一下吧，何必再折腾，这张破床到时候扔了也不心疼，你同事的床想必是好的，你还是送给旁边住的台湾本省人吧。”

笛飞失笑，摇了摇头道：“回去？他还挺会哄着他自己玩。”

芦菁大惊失色，那个年代，这种言论若是让特务听到，“共谍”的帽子是逃不掉了，更何况苏笛飞还是曾经被怀疑过身份、常年有保密局特务跟踪的人。

“别这么说，你难道不想回去吗？”芦菁问道。

笛飞听罢一声长叹：“怎么会不想，可是他们是指望不上的。若真是能回去，他们也就不至于逃过来了。”

“韩战打起来了，美国人会帮我们的。”

“你要是美国人，你会帮这个忙吗？”笛飞轻蔑地摇了摇头。

“那抗战的时候，美国人不也是帮了我们？”

“那是因为日本威胁了美国利益，现在我们回不回去，关人家什么事？及川古志郎你知道吗，指挥空袭重庆、成都的日本战犯，美国人却把他保出来了，上万无辜百姓死于他手，包括我母亲，可他却一天监狱都没坐过，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对美国友好吗？你以为美国人真的是为我们好吗？只不过我们跟他有一致的利益罢了，人之常情，人家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利益。那人家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命，换我们回大陆去？”想起往事，笛飞不由得有些激动，她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

“苏教授，您还是别说这种话了，我怕对您不好，况且您还是党员。”芦菁小心翼翼地说着。

听到党员这个称呼，笛飞就觉得很滑稽可笑，她想起了刚到台湾时就被抓起来查所谓的共谍身份，为了救她，她的学生让她迅速加入了国民党。后来这个国民党党员的身份还真的帮她不少。抗战时期她为驼峰航线效过力，再加上浙江人的身份，笛飞在大学里居然战胜了很多资深的学者，当上了系主任。想到这里，笛飞不禁笑出了声：“对，我还是党员，哈哈哈。”

“周末了，不用总叫我苏教授，让我觉得好像还没下班一样。”笛飞开玩笑道，气氛稍稍活跃了一些。

“本来习惯叫苏少爷，现在不能叫了，只好叫苏教授了，不然还是叫您二小姐吧。”芦菁笑了笑。

“不必客气，你直接叫名字就好。”笛飞笑笑说道。

“笛飞。”芦菁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来台湾这几年，笛飞跟人交往不深，再加上她自己在大学中工作，便很少有人直呼她的名讳，突然听见，笛飞忽然想起芝荔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不禁有些红了眼眶，连忙端起碗来吃饭掩饰。饭后，笛飞起身刷碗，芦菁却执意不从：“哪有让您一个大小姐刷碗的道理。”

“吃人家嘴短嘛，已经不做饭了，再不刷碗就不像话了。”笛飞笑笑，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芦菁终是不肯让笛飞洗碗，笛飞坐在餐桌前，看着芦菁讲究的茶碗，不禁有些感概，到台湾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样讲究的茶具了，笛飞不禁端详着这件瓷器，开口道：“这珐琅彩的茶碗是前清的东西吧？”

“到底是大家闺秀，这也看得出来。”芦菁笑道：“这是雍正官窑的珐琅瓷，从大陆带来的东西丢的丢卖的卖，连关玉晓给我的那块你的手表也卖了。也就剩了这一个茶碗，我一直舍不得。”

笛飞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关玉晓如今在何处？”然后端起茶抿了一口，顿觉丝丝袅袅的馥郁渐渐入口，在唇齿间留下阵阵甘甜。

“逃难的时候，病死在广州了。”芦菁淡淡地说着，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笛飞手上一滞，也没说什么，继续喝着茶。这些年，万事都在变，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身边见惯了生离死别。

“虽是旧茶，如今也是难得的了。台湾的水倒好，你加了玫瑰花吗？”笛飞转了话题。

芦菁不好意思地笑道：“二小姐是洋派人物，想不到也如此精通茶道。”

笛飞淡淡一笑，想起当初在芝荔房中喝的茶，她虽从来没有问过水，却能猜到是芝荔细细为她挑的茶叶，收的露水。笛飞知道芝荔看的出她懂，若是说出来，反倒是辜负她一番默默对自己好的意思了，况且，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种解释。

“谢谢你芦菁，来台湾后，我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笛飞端着茶杯起身缓缓踱步。

芦菁却缓缓把头靠在了笛飞的肩上，用地道的苏州话说着：“笛飞，这辈子，只有你把我当人看，只有你真心关心过我，不管是苏少爷还是苏教授，还是二小姐，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笛飞一愣，她虽是浙江人，但因为母亲是东北人的缘故，她从小一直说一口标准的国语，虽然能听懂吴语，但自己不大讲。身边人听她说国语，跟她说话时便也自动切换成国语，只有芝荔情不自禁的时候偶尔会冒出几句吴语来。芦菁忽然说了吴语，再加上那一碗足以勾起往事的茶，笛飞顿觉万千情愫浮上心头，回想起那个满院子说着绍兴话的家，不由得身体僵住了，心中压抑已久的某种情愫喷发了。她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就很想骗骗自己说，就把眼前人当作芝荔不好吗？可是从鼻尖传来的似有若无的香水气，又让笛飞绝望地意识到，这不是藤芝荔，不管她多会吹笛子，不管她多会泡茶，她不是姐姐。姐姐只喷那一个味道的香水，那个，自己送她的香水。姐姐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恋而克制，那份克制中是她用一辈子都回忆不尽的温情脉脉。

她缓缓把茶碗放下，回头看了一眼芦菁，回忆像决堤的海水一般涌来，笛飞逃跑一般离开了芦菁的家。

路上，笛飞泪流满面，想着搂着芝荔的样子，跟她在一起的所有缠绵，回到家中，哭倒在沙发上，笛飞死死抓住沙发罩布，委屈地依偎在沙发一角，哭的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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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而今才道当时错


大陆，50年初，刚刚解放的绍兴开始了针对旧时代风尘女子的改造运动，军管会特地派人到苏家通知芝荔。一行两人到了苏宅门口说道：

“这是苏家吧？藤芝荔同志是不是住在这里？”

“你是谁啊？”门房伙计疑惑道。

“哦，我们是军管会的，来通知藤同志明天体检。你们户主是谁？”

“户主？户主自然是我们大少爷啊。”

“什么年代了，还少爷少爷的。”另一人不满意地回道，说罢，抬脚要进门。

“诶，你这人，怎么直眉瞪眼往里闯啊，你等我给你通报一声。”门房拦住道。

“通报？我们去杭州，连省政府都随便进，还进不去你这大宅门是不是？”另一人马上火了。

一旁的另一个下人见事不好，连忙往里跑，告诉了苏继承。

苏继承慌忙赶到，喝退了下人，弯腰曲背地陪笑道：“长官您别介意，请进，请进。”

“你是这家户主？”

“是，是，我是户主，苏继承。”

“苏继承！”另一人怒喝道。

苏继承闻声，连忙低头，悚然听令。

“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剥削劳动人民！还大少爷大少爷的叫着！”军管会的两人怒喝道。

“不敢不敢，马上改称呼，就叫我继承或者笛元就好。”苏继承连忙颔首答着。

此时，苏家人都跑了出来，人群中的赵思琪看着曾经玉树临风的贵公子、说一不二的苏家长房长孙，如今卑微至此，不免低头擦拭眼泪。

第二天，接到通知的芝荔正跟所有其他风尘女子一起被拉去检查身体。在医院排队时，她高贵的气质十分引人注目，旁边的负责改造的基层工作人员不免好奇。

“侬是风尘女子？”工作人员说着绍兴话问她。

芝荔有些尴尬，只得点了点头。那工作人员看看藤芝荔，上下打量着。芝荔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素色的打扮，只见她素面淡妆，眼角有几丝不太明显的皱纹，头发打理的十分简单，只戴一个白色珍珠的发卡。身穿一袭月白色旗袍，与发卡的颜色相互呼应，脚穿白色缎面高跟鞋，手上一个淡粉色玉镯是全身唯一的一点亮色，显得质朴而高贵。站在一群妖艳而有些低俗的女子中间，反倒显得十分清丽高雅。再加上她气质超群，看上去到非但完全不像是□□，反而像个深宅大院中知书达理的贵妇太太，工作人员不禁十分纳闷。

“南中国谁不知道，人家藤芝荔可是南京城里芳月阁的大小姐，自然是不一样。”旁边一个妖艳的女孩子说道。

芝荔低了头，没有说话。

当时的□□几乎都有花柳病，芝荔出身的芳月阁是高级的青楼场所，没有那般不堪，故而芝荔这些高级□□幸免于难。上级政府进口了珍贵的盘尼西林，为这些风尘女子治病。可第一天运来药的时候，包装上都是英文，没有人看得懂，正在着急的时候，芝荔走上前去怯怯地小声道：“让我看看好吗？”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着她，犹犹豫豫地把一包药给了她。芝荔看罢，认真地解释：“这上面写的是用量，每人每次一小瓶，然后还列举了可能会发生的过敏反应，以免用错药。”旁边工作人员已经是目瞪口呆，他们很多是在别的地方已经参加过改造□□工作的人，却第一次见像芝荔这样的□□，居然还能认识英文。工作人员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居然还懂英文，那又何苦去当□□呢？”

芝荔微微皱眉，低了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她们又被拉去一个临时的教室接受文化课教育，因为很多□□是不认识多少字的，所以相当于是个扫盲班。芝荔吸取了之前体检和盘尼西林的教训，没有说明自己是认识字的，一样跟着别人上课、做作业。但在一次发了宣传册后，芝荔闲来无聊，拿出来随手翻看，一名细心的工作人员见芝荔的目光聚焦在一段文字上移动，便奇怪地问道：“你是识字的？”

芝荔低了头，没有说话。那个年代，普通人的识字率都很低，出身底层的普通□□更是不怎么识字。

这时，从角落里走出一个身穿军装的老师，疑惑地开口道：“从一进门我就看你气质跟别人不一样，你到底是不是□□？不是的话，何必来我们这里呢？”

这时，旁边的另一个□□开口解释道：“我听说过她，当时芳月阁还在报纸上登过广告的，好像叫‘水月苍苍’什么的。”

一句话，让芝荔又想起了那句广告，是当年芳月阁的老鸨陈馥丽亲自写的，登在报上为芝荔招揽客人：“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也是这则广告，招来了芝荔的第一个客人，却也是她后来长久的梦魇。后来，她把那根金笔给笛飞时，二人还闹过脾气，想起和笛飞在一起的往事，芝荔不由得嘴角泛起了笑意。

此时，另一个□□走到芝荔面前打断了芝荔的思绪：“伊这种大小姐，怎会懂得我们受的苦，伊恐怕还怀念着秦淮河呢。”

芝荔心里一惊，抬头看她。负责教育的老师严肃地看着芝荔问：“是吗？”

芝荔慌忙摇头，定了定神之后，她凄凉地开口：“我怎会不知道？你怎见得我就没有受过苦？我认识字，不代表就会被当人看。”说着说着，她想起噩梦般的周崇，不禁泪流满面。

此刻，这位老师心有不忍，忙轻轻地搂住了芝荔，柔声安慰着她。芝荔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那老师的眼神，只见她穿一身没有肩章的军装，虽然衣服洗的有些掉色了，却整齐干净，此刻她正温柔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中有几分怜惜，却并没有一丝瞧不起。在芝荔的记忆里，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了。自己刻骨铭心，不曾一刻忘记的笛飞便是这般眼神看自己的。又想到已经生死相隔的笛飞，芝荔不由得又是悲从中来，掩口呜咽不止。



那老师名叫隋德华，绍兴籍，本来是解放军中一名战士，后来在战争中受了点伤，便被部队安置在解放区做后勤工作。解放后，因为略读过几年书，便被安排回到绍兴当地，做一所小学的校长兼任语文老师，她是个党龄十几年的□□产党员。指派她是为了去给绍兴的□□讲授新中国婚姻法及男女平等的知识。

隋老师见芝荔识字，就让她担任班长。可渐渐地隋老师发现芝荔不只是识字，文学修养异常地好，心中便更加诧异。

对于芝荔来讲，隋老师是除了笛飞之外，唯一一个把自己当人看的人，她心中满是感激，对班长的工作尽心尽力。她们第一课学的是□□的故事，当时还在用繁体字，很多学生学不会写□□的名字，芝荔便耐心地给身边的同学讲：“刘是我们中原汉人古老的姓氏，古人的姓氏大多源于工具，比如轩辕，所以刘字有金有刀，上面的卯也是工具。兰呢，是香草的意思，所以是草字头，下面是它的音旁，门内有柬即为阑。”

芝荔一席话听得隋老师都很惊讶，毕竟连隋老师也并不知道这些汉字的起源。隋老师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你从哪儿学来的啊？”

“许慎的《说文解字》。”芝荔老实答道。

“说…说什么？”隋老师疑惑道。

芝荔迟疑了一下道：“《说文解字》，隋老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这本书送您。”说罢，素来善于体察人情世故的她又怕隋老师觉得她嫌隋老师文化水平低，忙补充道：“是我妹妹的书，现在家里乱糟糟的，也没地方放，隋老师家里若是有地方，能放在您那里就再好不过了。”

隋老师却很粗线条，并没有听出芝荔的九曲心肠，豁达地笑笑道：“好的啊，我也的确该多读些书，你方便的话，今天下班我跟你去你家里取？”

下班后，隋老师随芝荔到了苏府。由于笛墨、笛正、笛飞都曾经为军统效力，苏家西院已经被收归国有，但东院尚且保留下来。

隋老师同芝荔走到苏家幽深的小巷子里，漫长的青砖墙，只有苏家东西两户人家，隋老师笑道：“你原来住这里啊，这北湾巷我早就听说过，却是第一次来，果然不同，这整个巷子中就只有一个苏家是不是？”

芝荔微笑着点了点头。

隋老师又想起了什么，便问道：“今朝我接到上面的通知，说是后面要推广国语，你书读得这么多，也肯定会讲国语的吧？”

芝荔不由得一怔，细想起来，自从笛飞不在以后，她身边都是绍兴人，她已经没有讲过国语了，如今隋老师再提起国语，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讲着一口标准北方国语的笛飞，不由得又红了眼眶。

隋老师不知何故，只见芝荔神色异常，忙问道：“侬哪能了？”

芝荔忙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用苏州话回隋老师道：“国语我不大懂讲的。”

隋老师也笑了笑没有再问。

二人很快走到了苏家东院门口，看着苏家雄伟的黑漆大门，隋老师有些吃惊，她虽然知道苏家有钱有势，却不知道居然在绍兴这样的小地方，居然有这样恢弘的宅邸。

走进苏宅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青黑色的石雕屏风，那是一百多年前苏家先祖得中状元时，家里高兴，特地从青田找来了做石雕的老师傅来绍兴做的，一直用到现在。屏风前一株嶙峋的瘦松，煞是好看。

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仿苏州园林造的复廊，弯弯绕绕顺着假山和各色植物，廊旁是浅浅的流水。隋老师边看边摇头叹息：“可真是大户人家啊。”

“隋老师这边请。”芝荔开口道。

“我们在解放区时还说土地改革，打倒地主，这一个苏家，怕是抵得过全浙江的地主了吧。”隋老师摇头叹息着。

芝荔忽然心中一紧，她对土地改革也有所耳闻，思琪家中已经遭到变故，思琪的父亲被枪决，家中田产被公有了。只是芝荔心中想着，苏家并不是地主，也远不如当年的势力了。再加上苏家全族都曾为抗战效力，苏笛墨还被人民政府定为烈士，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大的灾祸，故而放松了警惕。可隋老师这样一说，芝荔心中不免又紧张了起来，她开始有些后悔不该带隋老师来家里了。

然而苏家人却对隋老师的到来十分高兴，解放后，苏家怕招惹是非，一贯行事低调，能有隋老师这样的革命干部来到家中，他们自然是欣喜的。

苏继承特意命人准备了上好的茶水，让人拿来北宋官窑的盖碗，赵思琪亲手端着茶侍奉在隋老师身旁。

“隋老师能光临寒舍，我们家真是蓬荜生辉啊。”苏继承一改往日贵公子的气派，颔首陪笑。

隋老师性情和顺，虽然看不惯苏家的豪门做派，却也不想刁难人家，便淡淡笑了笑道：“我是来请教藤同志一些问题的，你们忙你们的吧，不用在这照顾我。”

“哦，是是是，我们就不打扰您二位了。不知道隋老师喜欢吃什么？厨房正准备晚饭，我让他们备下。”苏继承陪着笑说。

隋老师本不欲在苏家吃饭，但禁不住苏继承一再留客，只得答应下来。

一旁的赵思琪忙吩咐道：“剪烛，吩咐厨房做些隋老师和三姨奶奶，哦，藤同志”思琪连忙改口道，“做些隋老师和藤同志爱吃的。”

说罢，苏继承和赵思琪带着下人走出了芝荔的院子。

隋老师看着芝荔的书柜，不由得感叹道：“你有这么多的书啊！”

“也不全是我的，有我妹妹放在我这里的，我自己倒是没多少书的。”芝荔谦虚道，其实，她的书远比这些要多，从芳月阁嫁入苏家时，她就带了几箱子书来。苏老爷子知道她喜欢读书，更是毫不吝惜地买来了大量的善本孤本送给她。笛飞也常常从上海给她带来时新的欧美画报、杂志给她。只不过一次次颠沛流离，有些不重要的书和杂志便送人或卖掉了。

“哟，你可真是个念书人，这好多书别说念了，书名我都不认识。”隋老师笑道。

“啊？”芝荔不禁好奇地走到书柜前。

隋老师指着一本《洛阳伽蓝记》问道：“这字应该念jia吧对不对？不是说读字读半边吗？”

芝荔本想解释说念“qie”，但心中又有顾虑，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递给隋老师茶水道：“隋老师喝水。”

隋老师接过茶，看着精致的宋瓷，有些不习惯地笑道：“你们家还真是讲究啊，喝个茶还用这么精致的瓷器，乍一看我还以为是玉呢，我这粗手粗脚的，可得小心些，别再打翻了。”

芝荔不禁想起笛飞从前喝茶的样子，笛飞最是挑剔，若是茶叶子没有精挑细选过，混了几个老叶子进去，她便不喝了。若是用了井水沏茶，笛飞也是只一口便放下，再不碰那杯茶了。哪怕茶和水都是上等，只有瓷器稍微不精致一些，她也会微微皱眉，本以为是自己一直小心地照顾着笛飞的喜欢，担心她吃喝不顺口了。可如今看来，这其实不止是对笛飞的照顾，也是自己的生活享受。就像自己总会自己小心地为笛飞留着那个成化的斗彩盖碗，亲手挑了龙井的嫩叶子，或是当季的上等碧螺春，等笛飞来时，吩咐剪烛沏给她喝。笛飞最喜欢喝的便是初春早上收集的露水沏的碧螺春，所以春天时，芝荔都起的很早，特意在花园里采露水存下，给笛飞沏茶。笛飞虽然从来不直接讲出什么感谢的话，但她喝茶时看向自己的眼神，芝荔明白，笛飞心里清清楚楚。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想来那一个懂得的眼神，堪比笛飞带给自己的温暖，让自己念念不能忘怀。活在当初那个阴暗的苏家院子里时，本来以为笛飞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而今才明白，除了护佑，笛飞带给她的是一种她从未在别处得到过的心意相通。

隋老师喝着茶，看见芝荔慢慢上翘的嘴角，和无限怀念的神情，有些好奇，便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么了？”

芝荔这才回过神来，忙掩饰道：“没什么。“

芝荔见隋老师茶喝完了，便起身欲为她再添，隋老师却拦住了她说道：“诶，不用添了，我不渴，就是想喝完了看看这底下写的什么字。”

抬起茶碗后，只见四个小字写着：“重和御制。”

“重和？这个字是不是写错了？不应该是人一口那个合字吗？”隋老师饶有兴趣地说道。

芝荔本想解释说，重和是宋徽宗的年号，这茶碗是徽宗年间北宋官窑的御制瓷器，却又害怕这样的话为苏家招惹是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心里暗自埋怨苏继承道：随便用个什么茶盏不好？好好的，也不知你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个重和年间的宋瓷来？

隋老师却抬头疑惑地看着芝荔，似乎在等她答疑。芝荔只得尴尬地笑笑道：“许是烧瓷的师傅写错了。隋老师，您看还需要些别的书吗？”

隋老师又看见角落里很小心地放着一本书，便放下茶碗问道：“这是什么书？”

芝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是去重庆前笛飞交给她保管的《古文观止》，芝荔不禁心里一紧，连忙道：“这书是我妹妹的，您喜欢的话，哪天我再去书店看看给您另买一本。”

隋老师笑着摆了摆手道：“没有没有，我随口一问罢了。”

过了几天，有领导要检查工作，需要写几个大字标语，而她们平时上课都是用钢笔，大家都不会写毛笔字。隋老师便试探地问芝荔：

“藤芝荔同志，那天在你家里看见你的笔墨纸砚，你会写毛笔字吧？能写大字吗？”

芝荔一愣，忙点了点头道：“隋老师您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帮您写。”

“你还真会写啊？”隋老师不无欣喜地笑着。

笔墨纸砚准备完毕后，其他人却先将纸贴在了墙上，隋老师见状，忙道：“怎么先把纸贴上了呢？那藤同志还怎么写呢？”

芝荔却笑笑说：“没事的，隋老师，我能写。”

然后提笔悬腕，在墙上的红纸上写下几个潇洒的大字：“劳动光荣”。

“太厉害了。”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赞叹道。

芝荔却不由得想起在重庆时，自己写完字，笛飞嬉笑着缠着自己要教她，自己握住笛飞的手，把着她写下一首容若的词。

“领导来了。”一名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芝荔的思绪，她连忙同所有人一样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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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若干年后的台北，笛飞升任人文社会学院院长，换了新的办公室，一时间，前来祝贺的人挤满了她的新办公室。

“苏院长前途无量啊！”周围人满脸堆笑。

笛飞却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这不恰是当年自己去钱庄上任经理时的场景吗？那年回国，自己去了女校当老师，嫁人前，母亲害怕自己去了夫家受委屈，特意把苏家名下最赚钱的钱庄交给自己，其实自己不懂经营钱庄，都是由两个哥哥打理生意，可钱庄分红的大部分都写在笛飞名下。对此，全家上下都不曾有过怨言，只把自己当一个小孩子宠着。去钱庄上任的当天，母亲怕钱庄的伙计看轻了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特意和父亲一起为自己办了就职大会。一时间，全绍兴都知道了苏家有个从英国回来，就接手了全城最大钱庄的苏二小姐。想到这里，笛飞不由得眼眶红了。

一旁追求笛飞的周老师看出她表情的不自然，不由得走上前替她打圆场，笑笑道：“苏老师等下还有课，估计得准备准备吧，我们就不打扰了，反正今晚学院还有聚会，我们见面再细聊。”

“姐姐，以前我书读的好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夸我，可这次，你怎么不来夸我了呢？”笛飞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众人鱼贯而出，心里落寞地想着。周老师见笛飞神情有些失落，不解道：“升任院长，该高兴才对啊，你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笛飞被他的话打断了思绪，勉强一笑道：“高兴，当然高兴，周老师下午有事吗？”

周老师以为笛飞要约自己，连忙道：“没事没事，我整个下午都没事。”

“那介不介意帮我个忙，我下午想出去一下，你帮我带班一下英文读写课可不可以呢？”笛飞礼貌地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带着忧郁的疏离。

周老师看罢，不免失落，却因刚刚说了自己下午没事，只得应允下来。

笛飞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只是想逃离这个学校一会儿，可真的走出了学校，她又不知道能去哪儿，不知不觉中，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芦菁家中。

还没等笛飞敲门，芦菁便开了门。笛飞有些惊讶，刚要开口，却见芦菁身后走出一个男人，边系着衬衫纽扣边往外走，笛飞一瞬间明白了。芦菁此时很尴尬，吞吞吐吐地问：“苏教授你怎么来了？”

笛飞面带尴尬地笑了笑，她先前说过要帮芦菁找一份工作，却没有成功，她本想告诉芦菁，让她另想办法，但此刻她看见芦菁重操旧业，心里有十分的不忍，便心生一计。等那男子走后，笛飞开口道：“我上次跟你说给你找份工作的事，我问过学校了，你可以去上班，只是恐怕要等上几个月，你先不要着急。”

芦菁有些喜出望外，自从来到台北，她基本是坐吃山空的状态，故而无奈只得重操旧业。如果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那倒是踏实了很多。

笛飞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芦菁道：“我刚发了薪水，眼下倒是没有用钱的地方，你先拿着用。”

芦菁推辞一番，笛飞却笑道：“你别多心，这钱在我这儿也不过是白放着，你若非不收，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领了薪水再还我也是一样。况且，我不会做饭，少不了来你这里打打牙祭，怎么能不交伙食费呢？”

芦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下了钱。其实，笛飞并没有给芦菁找到工作，随国民政府迁往台湾的有几百万大陆人，工作机会十分紧缺，就算有工作，也是先安排退伍士兵，根本不会轮到芦菁这种人。笛飞本来天真的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帮芦菁要求一个大学里打杂的工作不过是举手之劳，可谁知道工作岗位早早就被人占了去，她也无可奈何。可她又实在不愿意看到芦菁重操旧业，只得说要过几个月，她再去别的地方想想办法帮芦菁找一份工作。

可几个月又几个月，芦菁依旧没有等到工作。笛飞倒是准时送钱来，可芦菁心里也逐渐明白了过来。

这天，笛飞又来到芦菁家里，带了一些大米和肉。从昏暗的走廊进入芦菁的房间，一下子亮堂了许多，芦菁一眼看见笛飞的皮鞋磨坏了。

“你的鞋怎么了？”芦菁开口道。

笛飞低头看了一眼，笑笑道：“可能年头久了，总是磨这里，就破了，我也不常穿这双鞋，没注意。”

芦菁心里明白，虽然笛飞收入不菲，但她同时接济着自己和好几位绍兴籍的寡妇，生活肯定是有些入不敷出的。芦菁上下打量着一身旧衣的笛飞，回想起当年秦淮河畔，一身名贵西装光鲜亮丽的“二少爷”，不由得心里沉沉的。

趁着芦菁去厨房端菜，笛飞从兜里拿出一沓钱，一如既往地轻放在了芦菁枕头下面。芦菁自然是知道的，在笛飞离开前，芦菁叫住了她：“你等一下。”说罢，芦菁走到枕头旁边，拿出那一沓钱又交还给笛飞。

笛飞有些惊讶，正欲开口，芦菁却打断了她：“从今往后，你不要给我钱了。”

笛飞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那这样好不好，你每天定时帮我打扫房间，算是我雇你行吗？”

芦菁失笑道：“你这是千方百计找借口要把钱给我啊。二小姐，你是怎样的人，如今就算落魄，也不该至此。我这个地方，不该是你该来的，没的脏了你的眼睛。我知道，你多一半是为了芝荔姐姐。可是，你自己这日子也总得过下去吧，如今也40多岁的人了，你若愿意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找个人，若不愿意，就自己好好过生活吧，自己手里攒一些钱，养老也是好的，何必都浪费在我身上，不值得。”

一席话说到了笛飞心里，她不由得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了句真心话：“没有她，我谈什么好好过生活？你也不必多心，我照顾你只是盼着积点德，大陆上也能有人照顾她而已。”

又过了几年，苏家人在反右斗争中备受打压。苏炳信解放后不久病死，苏继承被打成了□□，反右运动开始后，他被赶出了旧宅，发配东北劳改农场。赵思琪一时没了庇护，芝荔便收留了她，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而藤芝荔的亲生父母是昆山的农民，再加上从小被家里人买进芳月阁的身世，遂得以保全，依旧可以住在苏家宅院中，却必须要和六户人家一起住在曾经自己一个人住的小院里。丫头剪烛自然也是不能用的了，便回了老家。□□改造运动后，芝荔进入绍兴棉纺厂成了一名普通的纺织女工，日常工作十分辛苦，但比起旁人的命运，芝荔也已经很庆幸了。

苏家西院早已分给当地的工厂做家属院，此时，东院也住进来了几户人家。芝荔跨院的厢房中搬进了一家徐姓工人。三口之家，徐父在当地工厂做工，徐母是家庭主妇，独生子徐志刚，20出头，高中毕业后，由于父亲的关系，在工厂谋了一个临时工的位置。喜欢上了已经年过40的芝荔，不停向她献殷勤。芝荔阅人无数，一眼就看透了徐志刚的心思，她早已习惯了男人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只是，志刚一腔真诚，让她似乎能看见多年前同样年轻的自己和笛飞在一起的样子，便对他多了几分耐心。

“这徐志刚看起来对姨奶奶很有兴趣啊。”赵思琪手上做着针线活，笑道。

芝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微微皱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他家里是工人，条件还可以，你也不是不能考虑啊。”思琪正色劝道。

芝荔笑着摇了摇头，思琪放下手中的活计，压低声音道：“你这又是何必呢？这年头，你多个依靠不好吗？”

芝荔抬头看着思琪，敛去了笑意道：“这话别人说也就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白白的劝我这种话干嘛？”

“可你这日子也得过下去吧。”赵思琪叹气道。

芝荔望着窗外的海棠，心里想着笛飞的笑容，慢慢地红了眼眶。

思琪看她的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这年的冬天，江南十分寒冷，绍兴甚至飘起了几点雪花。徐志刚看见外屋藤芝荔写的“兰芳苑”的匾额，觉得留下总是个麻烦，便开口道：

“藤阿姨，这匾额留着让人提心吊胆的，不如劈了当柴烧掉吧，免得□□来找麻烦。”徐志刚说道。

芝荔抬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兰芳苑”三个字，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思琪听见后从卧室走出来，看着那块匾笑道：“这是藤同志写的吧？”

徐志刚闻声一愣，又道：“这是藤阿姨写的啊？藤阿姨的字这么好看啊？这念兰芳苑是吗？跟如今的简体字不太一样。”

芝荔想了想，怕这个牌匾惹祸，又想到院子里的玉兰还在，也还算有个安慰，便点了点头道：“也罢，别留着了，拿去烧了吧。”

于是徐志刚便把匾摘了下来，和柴禾一起劈了。

“藤阿姨，这个柴禾我帮您劈好了。”徐志刚朝着芝荔的卧室喊道。

“谢谢侬，志刚。”芝荔透过窗户笑着说：“下次我自己来，就不用麻烦你了。”

顺着窗户，芝荔看着院中假山上的几片白色雪痕，不由得有些出神，想起自己当年那个明月梅花的梦，再看着劈碎了的匾额，芝荔不由得眼眶有些红了，转身进了屋，挥笔写下一首纳兰容若的词：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徐志刚劈完柴后转身走进了芝荔房间，看见她刚写完的纸，拿起来赞道：“藤阿姨的字写得真好看，这是阿姨写的诗嘛？”

芝荔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书读的不多，也读不懂那首容若的词，便是看看也无妨，就也没说什么，只礼貌地笑了笑。

志刚继续说道：“阿姨依旧写繁体字啊？现在已经推行简化字了呢，像这个‘胧’字，繁体这么复杂的，简体字多好写啊，我教阿姨。”

说罢，志刚拿起毛笔在芝荔漂亮的小楷字旁边，用他歪七扭八的字体，写了一个简体的‘胧’，示意芝荔去看。

芝荔笑笑点头说好，却不愿靠近他，徐志刚一身烟味，芝荔一向不喜欢。在室外时还好，进了屋中，他那烟味更加浓烈，芝荔只远远地看着他，又想让他尽快离去，便起身开口道：“谢谢侬，志刚，以后劈柴我自己来就好了，不麻烦了。”

“不麻烦的阿姨。”徐志刚笑了笑开口道：“阿姨也该学学普通话呢，总是讲苏州话怎么行。”

芝荔愣了一下，其实她自己本来是讲惯了国语的，跟笛飞在一起，不知不觉地就想照顾她的语言习惯。如今笛飞不在了，芝荔便已经很久不说国语了。经志刚这样提醒，芝荔又不由得牵动心事，眼角有些湿润了，她连忙笑笑掩饰。

一旁的思琪冷眼看着，有意为徐志刚创造机会，便缓缓走了出去。

志刚漫无目的地在芝荔房中走动，无意间看向芝荔卧室墙上，看见挂着一柄笛子，便问道：“阿姨会吹笛子嘛？吹来我听听可好？”

芝荔摇摇头道：“49年以后，我就不吹了。”

“那我试试吧。”徐志刚便伸手去拿那笛子，芝荔却一把抢过，十分珍惜地搂在怀里，没有让志刚碰到那笛子。

徐志刚大着胆子抬头看向藤芝荔说道：“你这么年轻，我不想叫阿姨了，可以叫侬阿姊么。”

芝荔一愣，仿佛笛飞就在眼前，阳光明媚的脸庞，一声声“阿姊”地叫着自己。再看向窗外，被劈成一块块的“兰芳苑”的匾额，以及桌上自己本来写好的词上，被志刚圈出的“胧”和旁边他难看的字迹，无一不在提醒着她，笛飞已经不在了，不管志刚再怎样年轻，怎样有笛飞的影子，过去那些如诗如画的日子自然也随着笛飞一起，一去不复返了。芝荔心中升起无限伤感，一时撑不住，扶着床架，泪流满面。

“阿姊，你怎么哭了？”徐志刚忙上前扶住她。芝荔奋力推开了他，擦干了眼泪，冷冷地说：“不许你叫我阿姊。”

过了许久，思琪回来后，看见了桌上的词，又看见芝荔面带泪痕，心里也猜出了几分。她对芝荔其实有几分报恩的想法。再加上芝荔长得天香国色，她心里觉得如果不成家，总归是个麻烦，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几年前，苏家的宅院分给了旁边的工厂，这徐志刚和他父亲都是工厂的工人，算是根正苗红。他家里人口也不多，所以条件还不错，前几年随着父母搬进了苏家的院子，就和藤芝荔、赵思琪住在一个小跨院中。思琪旁观了徐志刚一段时间，觉得也算是个老老实实的工人，除了年龄比藤芝荔小很多之外，其他都还好。他又十分喜欢藤芝荔，再加上新社会了，婚姻自主，徐志刚的父母也不太能反对儿子的婚事。有了徐志刚，芝荔至少多一层庇护。

这天，徐志刚站在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下发呆，思琪和芝荔从外面买菜回来，正好看见了他的侧影。芝荔一愣，有些不悦，却也不好开口说不许他站在玉兰下，思琪看见后笑笑道：“这玉兰树是后栽的吧？这本已经有了海棠，怎么又种一棵玉兰呢？”

芝荔喃喃地道：“这玉兰是她送我的。”

思琪马上明白过来，自从解放后，笛飞这个名字是她们二人从不直接说出口的。一方面是两人都不愿接受笛飞已经死了的事实，另一方面是苏笛飞已经被人民政府定为大资本家、军统大特务，所以她们也不好直接叫出这个名字。

二人回房后，思琪忍不住低声问道：“她什么时候送你的玉兰？”

芝荔的思绪随着思琪的问题又回到了那年端午的那个美好的下午。

此时，志刚却掀开门帘进入，开口道：“芝荔阿姨，我想跟您说句话。”

思琪识趣地接过芝荔手上拎的菜篮进了屋。

志刚开口道：“那天刚搬进那个院子的时候，你穿一件深灰色长风衣，里面套着一件暗红色旗袍，脸上有几分愁容，站在玉兰树下，花瓣落在你肩膀上，你伸手轻轻拂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景象，芝荔，我对你是真心的。”

听到如此露骨的表白，芝荔顿了一下道：“我心里有人了，那玉兰便是她送的。”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听到此处，芝荔不禁红了眼眶，没有说话。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是新社会了，你要往前看。”志刚有些不耐烦地道。

“不管往前看还是往后看，我心里处处都是她。”芝荔平静地看着徐志刚说道。

当晚，芝荔坐在空空荡荡房间里，拿出笔墨纸砚写道：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思琪洗漱完毕回房，凑上前去看芝荔写的字，不由得叹了口气喃喃地重复道：“当时只道是寻常……”

拿着自己写好的词，芝荔心里默默地想着：“那年在重庆，还觉得这首词不吉利，却不想，一语成谶，笛飞，你是真的离我而去了吗？”

思琪看着芝荔一脸怀念的神情，也不由得充满怀念地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嫁进苏家时，她带着我们两个去打网球，我们三个还一起玩了飞花令，嗯？”

听着思琪的话，芝荔也想起了当年的往事，那年，还处在鼎盛时期的苏家刚给笛飞买了敞篷的轿车，笛飞带着自己四处游玩，可如今再回首，那段时光，美好的不像是真的。

思琪接着怀念道：“还有那年在上海，她阳光明媚的笑容，弹着钢琴，那么好看。后来嫁进苏家，她对我也是那般温柔。”

听着思琪的回忆，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芝荔心中阵阵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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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国殇深处风尘恶


很快，□□进入激烈阶段，芝荔和思琪也被迫搬出了苏家，芝荔住进了一间更为狭小的格子间，思琪干脆被判□□罪，关进了监狱。□□还在苏笛飞的墓碑上和苏家西院笛飞的卧室门口喷了两行大字：“大资本家的小姐，军统大特务苏笛飞”

1968年的清明节，藤芝荔来到笛飞的墓前，看着被砸碎的墓碑，不由得泪流满面。恰巧赶上思琪所在的女囚犯一组被安排在这里劳改，思琪趁人不备，也跑来看笛飞的墓，见到墓地被捣毁，思琪不由得嚎啕大哭。

“别哭，笛飞不在里面，她会水的，不会死的。”芝荔笑着，却流下了两行热泪。

回到家中后，芝荔从房间角落里抽出一块活动的砖，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裹的很仔细的包袱，打开后，正是当年笛飞说喜欢的深绿色旗袍和那个温润如玉的汝窑青瓷茶碗。芝荔换上了旗袍，又用汝窑的茶碗沏了茶。芝荔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端起茶盏看着，喃喃道：“笛飞，你不是最喜欢姐姐穿这件旗袍吗？姐姐穿上了，茶也给你泡好了，你怎么还不回来看呢？姐姐……真的好想你。”

忽然间，□□小将踹开了门，领头的喊道：“有人说看见你今天去给军统大特务苏笛飞上坟了是不是？”

“竟然还敢穿这样的衣服。”另一个小将喊道。

“还用这样的茶碗，这不是‘四旧’是什么？”

“亡我之心不死！”，“听说她在旧社会是□□。”，“不要脸！”，“看她那一双狐媚眼睛，不知道要勾引谁！”，“这么大岁数了，穿成这副样子，不是骚货是什么！”，“你这个老娼妓！”

……

一群人挥舞着皮带朝芝荔砸来。

……

黄昏，人群散去后，蜷缩在角落的芝荔衣服已经破了，她拼死用自己身体护住的汝窑茶盏也碎了一个角。她小心翼翼地把旗袍换了下来，一点点缝好，又放进了那个角落里。然后穿一件贴身的短衣，一点点擦着身上的伤口。边擦边回想起笛飞刚回国的那年，在去往南京的火车上，小心翼翼地帮自己擦拭着伤口，不由得嗫嚅着：“笛飞，你别担心，姐姐不疼。”

芝荔鬓角一处伤口很深，刚好在临近太阳穴的位置。她草草地处理了一下便去了医院，然而护士却对她说这个地方距离眼睛和太阳穴都太近了，伤口又深，年轻医生不敢轻易缝针，比较有经验的医生因为成分问题被关进了牛棚。芝荔只得拿了些消炎药和纱布回家了。

第二天，当地的革委会孙主任找到了芝荔，他本是来跟芝荔谈话，让她烧毁旗袍的。可孙主任一进门，看见的却是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妇女，虽然鬓角裹着纱布，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眉间眼角的气质，那是一种江南美人独有的妩媚多姿。宽大的灰绿色旧褂也挡不住芝荔曼妙的身材。孙主任顿时起了色心，他关上门，一把拉住芝荔的手道：“芝荔同志，你受苦了。”

芝荔皱着眉挣脱了他，没有说话。

“我是革委会孙主任，只要我一句话，那些□□小将便不再敢来骚扰你了，好不好，芝荔？”

芝荔抬头，只见一张黝黑发红的国字脸，额头泛着油光，头发和眉毛都很浓很黑，却毫无光泽。眉毛上所有的毛发纠缠在一起，像两只黑色的蛆虫，他满脸堆笑，无比恶心地正向自己靠近着……

事后，革委会主任带着一副餍足如饱腹苍蝇般的笑容，边系衣纽边问芝荔道：“旗袍都烧了吧？可不敢再留了。你放心，我去跟小将们说，争取让他们不再来找你。”

芝荔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赤身躺在床上，许久，她起身走到洗脸盆旁，看着空空的洗脸盆，她忽然脚软跪下，捧着洗脸盆，大声地呕吐了起来，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忽然她想到笛飞不让自己跪着，便随手拿了马扎坐上去。可这一起身，忽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连忙又扶着床沿，勉强坐在地上，头靠在床脚。昏昏沉沉中，芝荔想起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掉的过去。

在这样一个简陋的筒子楼里，在受到这样的侮辱后，芳月阁中伤心的往事又一幕幕浮上芝荔心头。

芝荔5岁那年，南京城中顶尖青楼的老鸨陈馥丽去苏州挑选家境贫寒又长相清丽的女孩子。那个年代大部分妓院的老鸨是赚快钱的，她们把命运凄惨的女子买来，养到十几岁，就开始为老鸨赚钱，绝大多数□□也是栖身于这种低级妓院中的。而像芳月阁这种高级青楼里，一般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姑娘，都是自幼被老鸨养在身边，悉心调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舞。虽然前期投资很高，但她们到了芳华正盛的年纪时，便可以为自己赚大钱，收入远非普通□□可以企及。这陈馥丽便是芳月阁中的老鸨，那年她手中的一个女孩子刚被南京当地的富豪以8000块大洋高价买走，芳月阁中的妓籍便空出一个，她便在附近苏州无锡一带遍寻女孩子。

陈馥丽在苏州乘船路过芝荔家门口时，一眼瞥见年幼的芝荔光脚坐在门前，晃动着双腿，闲闲地看来来去去的乌篷船。陈馥丽顿时眼前一亮，只见那女孩子虽然尚未成年，却能看得出一副倾国倾城的眉眼，最不得了的是那张樱桃小口，不厚不薄的嘴唇轮廓飘逸灵动，一张一合间看得出无限魅惑的气质。陈馥丽忙叫船夫停下，前去和芝荔说了几句逗孩子的话，然后走进芝荔家中，说明了来意，开出了高价，问她的父母是否愿意卖掉这个女孩子。

那时，芝荔的亲生母亲已经不在了，她现在的母亲是父亲的续弦，又和父亲生了一个儿子，便是芝荔同父异母的弟弟。芝荔家中虽然不富裕，但当时还不至于到卖儿卖女的地步，芝荔父亲便生气地把陈馥丽赶出了家门。可谁知没过多久，芝荔父亲便得了怪病。为了给他治病，芝荔的继母卖掉了房子，却也没能救活他。父亲死后，芝荔的继母带着芝荔和她的弟弟四处投靠无门，最终沦落到沿街乞讨。走投无路之际，继母想起那日到访的陈馥丽，便把芝荔送去了南京。

陈馥丽自然是大喜过望，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以她毒辣的眼光，看得出芝荔先天条件极好，悉心调教，日后必成大器。于是从芝荔继母那里花了200块大洋买下了芝荔，200块在当时买卖孩子的市场中算是比较高的价格了，芝荔继母拿了钱，欢欢喜喜地去了。

藤芝荔本名滕紫熹，原是出生时，算命先生说她五行缺火，父亲便为她去了这个很热烈的名字。而陈馥丽见芝荔气质清丽，便取蒹葭苍苍之意，给她改成三个草字头的字，看起来枝枝蔓蔓，甚是清丽好看。也是因为芝荔，芳月阁中后面再买进来的女孩子都叫草字头的名字，比如芦菁。陈馥丽看出芝荔难得的灵性和聪慧，不惜斥巨资请非常优秀的昆曲、琵琶、书法、诗词等等各方面的先生悉心调教芝荔。

芝荔天资极高，加上对诗词歌赋兴趣极深，她每一方面都学的很好，一直到14岁。九年间，她都过着类似女学生和千金小姐的生活，除了没有父母，她倒也从未感受过生活的艰难。然而，15岁那年，芝荔的噩梦开始了。陈馥丽给她请了另一位吴先生，芝荔以为要新学些什么功课，便问道：

“妈妈，这位吴先生是要教女儿什么呢？”

“教你懂得男人。” 陈馥丽面色平静地说。

芝荔一愣，心里便很快明白了。虽然她每天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她看过比自己大的姐姐每天接客的生活，也对自己的未来有些预判。虽然不愿意接受，却也只得默认了命运的安排。

当晚，芳月阁中，陈馥丽让人搬了一架半透明纱质屏风放在卧房内，她带着芝荔坐在屏风后面，屏风前是芝荔姐姐的床。那吴先生走进房中，二人开始缠绵，芝荔脸颊绯红，低了头，陈馥丽却抓着她的头发强行让她看。一晚上，那吴先生用遍各种招式，有时温柔细腻，有时粗鲁不堪，甚至下重手打了芝荔的姐姐。然而整个过程，芝荔的姐姐都是曲意逢迎地笑着，未曾落过一滴眼泪，甚至不时发出享受的声音。芝荔在屏风后，被陈馥丽盯着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不禁眼泪直流，身体不住地颤抖。事毕，陈馥丽对芝荔说：“看看你姐姐，你要做的比她更好，才能讨得男人的欢心。你要伺候的男人非富即贵，你更要学会怎么在床上抓住男人的心。”

这是旧时代青楼中常见的高级□□性启蒙方式，低级□□的方式则要更加悲惨了。像芝荔这等女子，陈馥丽希望卖出好价钱，故而要保持其处女身。可同时又要让她学会取悦男人，放弃尊严。让她观看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女性受□□的过程便是最好的教材。那天晚上，芝荔彻夜未眠，整夜头痛欲裂，姐姐受折磨却保持微笑的诡异情景在她眼前挥之不去。那一晚后，芝荔感觉自己心里曾经仅剩的一点点温热也被抽走了，同时也添了她这一生都从不曾医好的头痛病。

在那之后，陈馥丽为经营15岁的藤芝荔，在各大报纸上打出了“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的广告词，让芝荔开始陆续接客，弹一曲琵琶或唱一曲昆曲、评弹便要100块大洋，要价之高，一般的客人无法承受。要知道，当时普通风尘女子陪一次酒只要三五块钱而已。听过芝荔弹琵琶的客人又为芝荔的美貌和才情打动，芳月阁头牌藤芝荔便一时名噪江南。同年，南京富豪汪家的少爷花了5000块大洋梳栊了藤芝荔。要知道，以当时的价格，包养□□一般不超过1000块，5000块大洋已经足够把一个高级□□娶回家中了。

而陈馥丽并不满足于此，她一直在物色着能卖出更大价钱的人选，她知道，一般的公子哥是不太会花钱把青楼女子买回家的，因为家中还有父母，是不会允许青楼女子进门的，只有上了年纪的老爷，自己可以做主府里的所有事情，才有可能花大价钱把芝荔买走。恰巧，芝荔17岁那年，苏家兄弟带着15岁的苏笛飞到了秦淮河。苏炳乾一踏入芳月阁，陈馥丽一眼便看出他出身不凡，暗中打听才知道他是绍兴首富苏家的掌门人，便暗地吩咐芝荔说：

“这绍兴苏家，不比那些刚富起来的暴发户，财力深不可测，听说他们家跟东北王还有交情，不仅南方，连东北华北也有他们家的势力。况且那苏太太已经不在了，家中只有一个二姨奶奶，也不过是他家自己的丫头，未见得是什么绝色的。苏老爷子虽然阅女无数，但像你这样的，想必他也是不曾见过的。这可是个财神爷！你若是能嫁进苏家，你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算是有把握了。你好好伺候苏老爷子，知不知道？”

芝荔听说过绍兴苏家，可她也知道这苏老爷子已经60多岁了，他的孙子都比自己大，心里便有些犹豫，可多年的训练又使她已经习惯了听陈馥丽的话，便点头答应下来。

陈馥丽果然看的没错，见到芝荔后，苏炳乾瞬间被迷住，他虽也见过无数漂亮的女孩子，但像芝荔这样仪态万千却又有书卷气，谈吐优雅却又妩媚婀娜，清丽高贵却又善解人意的，他的确是第一次见。苏家兄弟在芳月阁中挥金如土，几天就花出了上千块大洋，最终苏炳乾下定决心要带芝荔回家，竟开出了两万块大洋的高价。当时一个青楼女从良，嫁给达官贵人做妾的价格在几千到一万大洋不等，两万大洋绝对是远高于市场价的。要知道，当年陈圆圆那般人物，吴三桂也不过是3000两白银娶回的家中。陈馥丽果然没有看错人，最终笑纳了大洋，送走了芝荔，她多年苦心经营的买卖算是得了个好价钱。而后，她继续采买、培养其他条件好的女孩子，希望能调教出第二个藤芝荔。

芝荔很少和笛飞讲芳月阁的故事。事实上，她这一生接触的所有人中，笛飞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笛飞待人不甚热情，多年大家闺秀的教养也让她总是一副笑颜对人，只有对着芝荔时，笛飞才会把所有开心或不开心的事真诚地讲出，把芝荔当作跟自己平等的人。芝荔刚开始甚至有些不习惯这种平等的关系，她虽然也常看报纸上的进步文章，了解过所谓人人平等的思想，但她总觉得笛飞是苏家千尊万贵的二小姐，自己是出身低贱的□□，如何平等呢？但笛飞却跟自己平时见过的那些少爷不太一样，对自己十分礼貌，从没有过任何不尊重的举动。在知道了笛飞的女儿身之后，她又觉得笛飞跟一般的小姐似乎也不一样。

芝荔第一次去笛飞的卧房时就吃了一惊，原以为苏家上上下下偏疼的小女儿闺房中肯定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不想笛飞的住处却十分简单。她住在苏诚毅夫妇院子旁边的小跨院里，一共三间房。中间一间是传统中式的客厅，一对太师椅，一张桌子，简简单单，连花草一类的摆设都没有，唯一特殊的就是旁边放着一架三角钢琴。西边一间是卧室带一个西洋式的盥洗间，同样简简单单，没有什么陈设。东边是笛飞的书房，放着几个大书柜和一张大书桌，唯一有些特别的大概就是几大书柜都是满满的书，中文英文的都有。芝荔下意识地想帮笛飞收拾一下，却害怕自己过了边界线，打扰了她的生活。

直到遇到隋老师，她藤芝荔才或多或少地有了一丝奢望，或许，她可以和笛飞是平等的。

隋老师发的小册子虽然用词并不优雅，可清清楚楚写着人人生而平等。隋老师口头惯常说着‘阶级’、‘压迫’这些她藤芝荔从来没听过的词，还说她们沦入风尘并不是因为自己的错，而是因为被老鸨压迫。是啊，压迫，这个词用的多好啊。当初自己两万块大洋嫁进苏家的事轰动江南，可那两万块，一分钱也不曾落在自己口袋啊。那自己凭什么要对苏老爷那般顺从呢？那般，屈辱的顺从。在隋老师的课堂上，芝荔才第一次感觉，自己并不是天生下贱。

再想起当初笛飞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笛飞对自己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欣赏，是珍爱，是懂得。而自己对笛飞也是真诚的，真诚地呵护着她不谙世事的童真，真诚地怜惜着她失去至亲的伤痛，真诚地欣赏着她不落俗套的品味，真诚地赞许着她刻苦求学的品质。自己也真的是配得上笛飞的那一份真心的啊。想到此，芝荔也明白了，为什么笛飞那样反感她妄自菲薄。因为在笛飞心里，她藤芝荔没有半分值得轻贱的理由。更是因为，在笛飞的心中，她从来渴求的是一份平等的懂得啊。芝荔忽然觉得有几分对不起笛飞，这么多年，因着自己的心结，她从未给过笛飞这样的关系。

在认识笛飞之前，芝荔只觉得自己学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昆曲评弹等等，都不过是取悦男人的工具而已。认识笛飞后，芝荔很不明白的是，为何像笛飞这样出身高贵的洋学生也会对这些青楼里腐朽的旧味道着迷。她更不明白的是，笛飞说穿了不过是芳月阁中一个特殊的客人而已，自己居然会真的活成了杜丽娘的痴情模样，不自觉地想起笛飞的一颦一笑。芝荔闻惯了青楼里混合着鸦片烟、熏香的糜烂味道，笛飞身上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味道就仿佛万物复苏的春天，她不自觉地就深陷其中，难以忘怀。

在芳月阁时，陈馥丽曾让芝荔读过大量的昆曲戏文，其中就有李渔的《笠翁十种曲》，读到《怜香伴》一曲中，芝荔还曾哑然失笑，不理解为什么两个女人会有铭心刻骨的情愫。遇到笛飞后，芝荔一直以为她是苏家二少爷，可直到笛飞是女儿身后，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对笛飞的情愫竟然没有变化。不论男女，她都是那个像太阳一样暖着自己的人。而那一份暖意，让她再难以忍受没有笛飞的冰冷世界。

就这样，在芝荔的世界彻底被一个流氓革委会主任颠覆之后，她却真正灵魂出窍，彻底摆脱了这副别人认为好看的皮囊，想通了笛飞和自己的情谊。在吐得翻江倒海之后，芝荔泪眼朦胧地抬头，忽然轻轻地笑了，心里默默地说：“笛飞，谢谢，今生何其有幸，我能遇到过你。”

此时的笛飞，正在台湾交通大学上英文课。下课后回到办公室，同事正在讨论着昆曲戏文，她不由得来了兴趣，凑了上去，只听一位一向喜欢笛飞的周老师说道：“那桃花扇最后一折我最喜欢，那句‘你记得跨清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欸，后面是什么我忘记了。”

然后同事哄堂大笑说道：“都忘了还说喜欢。”

“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笛飞开口接道。众人都好奇地看向她：“原以为苏老师是留学英国的，英文造诣颇深，原来也懂国文啊？”

那周老师开口道：“你们懂什么，人家苏老师家里是名门望族，从小肯定许多老师教，国学造诣肯定很深啊。”

笛飞笑了笑，却不由得回想起抗战前夕，自己和芝荔在上海听的那一出桃花扇。待她刚要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是，却看见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正好奇时，却看见远处那个说喜欢桃花扇的男同事，教国文的周老师向她微笑着点头。

笛飞思考片刻，把巧克力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上班，周老师却看见昨天送给笛飞的巧克力又出现在了自己的桌上。课间时分，周老师走到笛飞身边，问道：“苏老师不喜欢巧克力？”

笛飞笑了笑，摇了摇头。

周老师见她冷淡，又一眼瞥见她上衣兜里的钢笔，便又没话找话道：

“早听说苏老师出身绍兴大户人家，这钢笔肯定价值不菲吧，我能不能看看？”

笛飞警惕地一把捂住那根钢笔，那是她随身从大陆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周老师见此，有些尴尬，只得笑了笑。笛飞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缓缓说道：“谢谢周老师抬爱，只是，我在大陆上是订了婚的，这根钢笔，就是信物。”

周老师叹了口气道：“也是，像你这样的大家小姐，肯定是早早订过亲的了。”

笛飞没有再说话，周老师却有些不死心道：“只是，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大陆去呢？何苦这样痴痴地等他？他说不定已经在大陆上结婚了。我知道你喜欢昆曲，特意买了很多书来，你何不试试看？说不定我也可以是你的知己的？”

一句话险些把笛飞眼泪说下来，她平静了半晌，声音沧桑地哼唱起《桃花扇》中的一段老生唱腔：“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晚上回到家中，笛飞翻出自己的画册，一页页翻着。由于她只身来到台湾，除了那根芝荔送她的钢笔，什么都没带，于是她业余时间学了画画，用那支钢笔把自己脑海中的家都画了出来。第一张画的是绍兴苏家花园内的假山，第二张是自己的钢琴，第三张是一个女子倚在美人榻上，另一个女子坐在她身旁，便是年少的她和藤芝荔。笛飞慢慢抚着画上的芝荔，不一会儿，一滴泪滴在了画上。

到了1975年，笛飞已经退休在家了，闲来无事便免费教眷村的孩子弹钢琴，有时也教台湾本地的孩子说国语。这天，一个学生家长找到笛飞，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国语说道：“苏老师，孩子特别喜欢您的课，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听孩子说您常常哼唱《何日君再来》。孩子的爸爸昨天拿到两张邓丽君演唱会的门票，下个月的，您和朋友一起去吧。”

笛飞一愣，说道：“还是你们去吧，我上岁数了，不追求这些流行的东西了。”

“您去吧，这个票很难弄的，也是我们一番心意。”那人真诚地说道。

笛飞听罢便不好推脱，接过票时，却看见背面的最后一首歌曲印着：“何日君再来”，笛飞想起往事，不由得红了眼眶。

周末，笛飞又一次登上玉山，站在山顶，看着于右任的墓碑，上面刻着一首诗：“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唯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世难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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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应该是全书最惨烈的一章，表面看起来我下笔挺狠的，但其实，每个细节都有可考据的一模一样甚至更为悲惨的历史原型。小说别处的很多情节是我自己虚构的，但涉及这种我民族严肃的历史，我一般是选了非常清晰可考的历史真实记录放在主角身上写进去的，两相对比，真实的历史往往比我写的更加戏剧化、冲突化，叹叹。


第43章 日暮乡关何处是


笛飞叹了口气，远眺北方，心里默念道：“阿姊，在大陆时，你连周璇也不喜欢我听，这次我去听听邓丽君，你会生气吗？生气的话，你就陪我一起来听好不好？当年想让你听的《何日君再来》，不知你自己后来可曾听过吗？和我一起去听好不好？每次我求你，你一定会答应我，说我要有做小姐的样子，这次算我求你了好不好阿姊？”

演唱会上，台上的邓丽君芳华正盛，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唱到《月圆花好》时，台下的笛飞却恍惚看见似乎是芝荔在台上，不由得想起无数个晚上，自己坐在芝荔的大烟榻上，听着她轻轻唱着“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想着想着，笛飞忽然觉得手背上有一滴泪落下，伸手擦去时，却又看见当年被芝荔咬伤的痕迹，笛飞轻轻抚着笑道：“姐姐，还好你咬了我一下，也算是给我留了个念想，不然，如今再回想，那些美好的日子都不敢确定是真实的还是我梦见的了。”

说着，笛飞回头看向自己身边空空的座椅，似乎又看见是芝荔坐在旁边，笑着看着自己，她轻轻把头靠在了芝荔肩上，说道：“阿姊，我好想你。”

听完演唱会，笛飞走着回了家，要上楼之前，听见邻居有台湾本省小孩在学国语，用不太标准的国语念着“夫子庙”。笛飞俯下身来，笑着拉了拉那个孩子，问道：“知道夫子庙在哪里吗？”

“知道，在南京啊。”小孩子用台湾口音的国语说道。

笛飞笑着从兜里拿出糖来说：“囡囡真棒，说对了。”

“谢谢阿嫲。”

“奶奶教你背一首诗，你要是能背会，奶奶兜里的糖都给你好不好？”笛飞慈爱地说。

“好。”小女孩奶声奶气地答道。

笛飞念到：“夫子庙，秦淮边，春色撩人是今年。

水袖舞，昆腔啭，笛声飞扬醉游园。

绍兴兰苑中，暖帐衾枕私语声。

沪上秋意浓，为君遥唱牡丹亭。

落叶无声，小庭深院总关情。

思君有痕，明月梅花一梦中。”

小孩子想了一下，抬头问道：“阿嫲，这首诗有名字吗？是哪个诗人写的啊？”

“这首诗的名字叫玉笛暗飞声，诗人叫……”笛飞停顿了一下说道：“诗人叫阿姊。”

转眼间到了1981年，两岸探亲稍稍松动了些，可以从香港转飞大陆，然而笛飞曾经被怀疑过共谍，很难拿到探亲名额。不过她当年的学生很多做到军统高官，现在很多身处高位，她找到自己一个学生，千方百计要到了一个探亲名额。临行前，笛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给对岸写一封信，但当时一封信也要经过美国或者香港才能送到大陆，笛飞便没有再纠结于写信的事，起身出发，开启了回乡之旅。

先是坐飞机从台北到香港，再辗转到上海，然后坐火车，一路到了绍兴。笛飞虽然身体不错，但也是60多岁的年纪，一路颠沛流离，还是憔悴了很多。到了绍兴城里，居委会的孙女士负责接待笛飞，她看资料知道笛飞是退休的交通大学教授，故而对她彬彬有礼。那个时代的大陆，通常穿衣比较朴素，笛飞从小受家教的影响，穿着打扮一向十分得体，尤其追求细节。只见她穿了一件十分讲究的花边白衬衫，一条熨烫平整的西装裤子，头发已经剪短，打理的井井有条。从外表便能看出此人与旁人不太一样，处处透露着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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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归心日夜忆咸阳


绍兴当地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带她到了苏宅。

“苏教授，我们先去您之前住的地方看看？”孙女士笑着说道。

“好的，麻烦您了。”笛飞很客气地说。

“您客气。您回来探亲，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孙女士回头，笑盈盈地看着笛飞。

笛飞总觉得跟着自己的这个孙女士有些怪异，自己的第一直觉并不喜欢这个人，但也并没有往深处想。

一路上，笛飞随口问道：“我倒是有些同学是□□，穆望熙你知道吗？”

“穆省长？”孙主任十分惊讶：“他是您同学？□□后他恢复工作了，他现在是我们浙江省省长。”

“哦，这样啊，他最终还是从政了。”笛飞淡淡地笑了笑。

“您要去杭州见穆省长吗？”

“不必了。”笛飞苍凉一笑。

出发前，笛飞特意在台湾做了一身粉色的西装，也特意带了那根芝荔送她的钢笔，走进以前煊赫无比的两间大院子，如今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笛飞无比心酸。走进西院，自己曾经住的小院，却隐约看见月亮门的地方喷着的标语：“军统大特务，蒋匪苏笛飞”。笛飞哑然失笑，想起自己刚到台湾时，被层层审查，派来审查自己的是自己带过的学生，那人曾说过：“苏老师，他们现在想认定您是‘□□’，只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您千万别意气用事，听我的，我救您出去。”笛飞摇头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这也有趣，我在台湾是‘□□’，在大陆是‘蒋匪’，两边都还蛮惦记我的。”孙主任不好意思地说：“苏教授，您别介意，那个年代都过去了。”

笛飞不在乎地笑了笑。站在月亮门前，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小院，地面上自己曾经放钢琴的地方居然还能看见青砖上一点点痕迹。

来到东院，走进芝荔住过的那个曾经精致的小跨院，海棠树依旧在，角落里自己当年送给芝荔的玉兰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正值春天，满树白色玉兰花亭亭如盖，甚是好看。笛飞想起往事，不由得落下泪来。

走进正房，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当年芝荔题写的 “兰芳苑”的牌匾和那一副对联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行革命标语。笛飞想起往事，有些伤心，便出了屋子，站在院子中的玉兰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白色的花朵。

这时，一个小孩跑到笛飞面前，问道：“你是从台湾来的吗？”

笛飞点了点头。

小孩继续问：“你以前住在这里吗？”

笛飞摇了摇头。

小孩又问：“那你知道以前谁住在这里吗？”

笛飞点点头说：“一位绝代佳人住在这里。”

小孩困惑地看了笛飞一眼，转身喊了一句：“苏逸庭，你把那个红色的皮箱拿来吧。”

听见“苏逸庭”这个名字，笛飞浑身一震，脑子里回想出自己幼时父亲牵着自己的手，在祖先堂里指着一个刻在木牌匾上的金字一句句教自己背的：“徽仁兰心曾，炳诚笛俊逸。颂章若崇德，凤举禄思安。”

“爸爸，这是什么啊？”年幼的笛飞仰脸问道。

“这是咱们苏家人的辈分，你看，爸爸是诚字辈，你是笛字辈，再下一代是俊字辈，再往下就是逸了。你还要记得这祖先堂门口的一副对联，也是咱们苏家的祖训：‘继祖宗一脉真传克勤克俭，示儿孙两条正道唯耕唯读’，横批就是你的高祖写的这幅牌匾，忠厚传家久。”

此时，那个叫苏逸庭的孩子已经拿着一个红色的小皮箱站在了笛飞面前。

笛飞定睛细看，那个小皮箱却正是苏家搬去重庆前，自己要打开，而芝荔不让自己打开的那个皮箱。在那之后，笛飞也偶尔在重庆的公寓里见过那个箱子，因为芝荔不太愿意自己看，自己便也从来没有看过。如今再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忙问道：“你从哪里找到的？”

“就在里间的墙角，砖是活动的，我们昨天刚找到的。”那个叫苏逸庭的小孩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撒尿和泥来着，你回去擦擦吧。”

“你叫苏逸庭？”笛飞激动地声音有些颤抖。

那小孩点了点头。

“你父亲叫什么？”笛飞蹲下身来问道。

“苏俊琮。”小孩子老老实实地道。

听见“苏俊琮”这个名字，笛飞泪如雨下，颤抖着双手搂住了苏逸庭。

一旁的两个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楞在当场。

这时，另一个工作人员跑来找到笛飞说：“我们一个同志认识一个叫藤芝荔的家，说她是从旁边纺织厂退休的一个老同志，不知道跟您说的是不是一个人，藤芝荔的邻居说她回苏州老家了，估计可能明后天能回来。苏教授您先回招待所，我联系到藤芝荔后，就去通知您。”

笛飞擦了擦眼泪道：“好的”然后回身问那个苏逸庭：“你能不能带我去你家里？”

“你是谁啊？”苏逸庭疑惑地道。

“我是你的姑奶奶，你爸爸的名字还是我取的。”笛飞红着眼眶笑着说。

很快，笛飞跟着苏逸庭走进了不远处的另一间院子里，一进门，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正半闭着眼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只听见逸庭跑过去开口道：“奶奶，这个奶奶说她认识爸爸，是我的姑奶奶。”

只见那女子有些惊讶地抬了头，看见笛飞，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口道：“你是哪位？”

笛飞盯着眼前的这个人，竟看出了些许赵思琪的影子，她便不敢置信地开口道：“你是嫂子吗？我是笛飞啊。”

那人正是赵思琪，她不由得怔在原地，停顿了几秒后，思琪痛哭失声地上前颤抖地搂住笛飞：“笛飞，真的是你吗？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家里当初都快急死了。”

二人语无伦次地哭了一阵子后，赵思琪才缓缓地把这些年经过的事情告诉了笛飞。原来，苏继承在反右运动中死了之后，他的小妾，苏俊琮的生母便独自跑回了云南，留下俊绪和俊琮两个年幼的孩子和孤苦无依的赵思琪。西院的笛正和俊然因为是□□地下党，解放前夕被军统刺杀，解放前就不在了。笛哲和夫人荣氏以及小儿子苏俊生则在反右斗争开始后被发配东北劳改，俊生在路上生病不治而死，荣氏只养育了这两子一女，三个孩子先后去世，她过度哀伤最终跳下火车自杀了。笛哲也于前几年去世了。而赵思琪也受到反右运动很大的波及，为保护这两个孩子，托了自己的奶娘把两个孩子带回乡下才躲过一劫。后来，赵思琪勉强保住一条命，只是被关进了监狱。出狱后，赵思琪又嫁了她现在的丈夫，她才把两个孩子又接回身边参加刚刚恢复的高考。所幸两个孩子都读书很好，俊绪考入北京大学文学系，后来留校做了北大的老师，现在正在欧洲考察。俊琮考入了复旦大学物理系，毕业后回到了绍兴，现在是绍兴高中的校长。已经结婚，生了两儿两女，前面三个孩子都去了杭州或是上海读中学了，这苏逸庭便是俊琮的小儿子，刚上小学，还在绍兴。而芝荔的确就住在这附近的一间筒子楼里，这两天回苏州老家办理退休手续去了，过两天才能回来。

笛飞听罢，感慨万千：“我们苏家传到现在已两百多年了，本以为我们西院人丁兴旺，我大哥留下了两儿一女。可是俊然俊姿都不在了，俊生也夭折了。东院虽是长房，却一直人丁不旺，没想到是你保护了我们苏家仅存的血脉。”随即郑重起身，认真地道：“嫂子，我代苏氏全族谢谢你！”

思琪苍凉地一笑，摆摆手：“是我对不起你哥哥在先，但你们苏家为人厚道，对我们赵家不薄，虽说是生意上的合作，我心里也甚是感恩。”

说着说着话，俊琮下班回来了，思琪给他介绍了笛飞。

笛飞十分欣慰地说：“俊琮这么有出息，多亏大嫂你。”

思琪笑笑道：“倒也未必全是我的功劳，苏家就是有读书的基因。当年苏家老爷子去我们家提亲时，父亲很欢喜地跟我说，人家家里知书识礼，又为人忠厚，是正经的大户人家。”

俊琮笑道：“从小就听母亲说，苏家世代书香，出了很多进士，先祖苏曾源是同治二年癸亥科状元、苏心存是咸丰六年丙辰科状元。姑姑十二岁就考进了上海中学，仅仅四年就读完了中学，十六岁就考到了庚款留英，要我好好念书。而且，也是姑姑给我起的名字好，暗合了祖训忠厚传家久的意思。我给我那个老大起名叫苏逸绍，盼着咱们家也能绍祚中兴。”

笛飞听罢，笑着点了点头。

“姑姑可不可以去我们学校做个演讲？”俊琮问道。

笛飞笑着答应了下来。

笛飞从赵思琪那里知道了芝荔多年受的苦，知道了革委会主任的事，也得知有一个隋老师的存在，曾在慢慢无尽的痛苦岁月中真心地尊重过芝荔。笛飞知道芝荔心底的自卑，她也知道这份尊重对于芝荔来说是多么的珍贵。

“芝荔若是知道你回来，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呢。”思琪叹息道，“这些年，她从不曾主动提起你，但我分明看得出，你无时无刻不在她的心里眼里。她时常一个人突然看着一个茶碗就呆住了，我知道，她那又是想到你了。”

笛飞听罢，又流下了眼泪。

带笛飞去看苏宅的那个孙书记正是当年革委会孙主任的女儿。笛飞便先找到孙书记，说要感谢她，要去她家里看看。孙书记自然欢迎。然而孙家的条件却也并不比芝荔的住处好多少，笛飞叹了口气，走了进去。孙母正在做菜，笛飞放下了刚在路边买的水果，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孙父，便装作不在意地问：“你父亲呢？”

“父亲在里屋。”孙书记表情有些不自然道。

笛飞便觉得有些奇怪，开口问：“方便拜访吗？”

孙书记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领笛飞进了另一个房间，一开门，笛飞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定睛细看，只见一床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下面躺着一个满身腌臜，须发皆白的老人。孙书记在一旁说：“他老人家已经瘫痪了十几年了。”笛飞才明白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是一个常年不洗澡的人散发的。她本想找姓孙的算算他欺负芝荔的账，却看到眼前这样一副景象，笛飞只得无奈地离开了。刚走到孙家门口，一个在外面晒太阳的老太太拉住了笛飞，低声问道：“你跟这家是什么关系？”

笛飞想了想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便简单说：“萍水相逢，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点点头道：“没关系就好，我看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要跟他们染上什么关系。他们家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他们家的女儿是她妈年轻时跟人胡搞生的，这男的知道后还去找人算账，结果让人家打了个半死，从此就卧床不起了。那女的常常往家里带各种男的，他们家后来就是以此为生的。”

笛飞听罢，冷笑一下，开口道：“天谴。”

笛飞离开后又在思琪的指引下找到了隋老师，这隋老师年龄比芝荔和笛飞要稍小一些，80年代刚刚退休。笛飞表明来意后，隋老师感叹道：“藤芝荔同志真的是让我开了眼，除她之外，我刚解放的时候也教过不少风尘女子，她真是最不像□□的一个。识字也就罢了，还会写毛笔字，还懂英文。”

笛飞笑着看着眼前的隋老师，感受着她跟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开朗，不由得也渐渐话多了起来，她了解过□□改造□□的历史，赞叹不已道：“改造□□，真是贵党做的功德无量的事情，我当年多次跟姐姐说，她是跟我一样的人，她却从来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过，我又怕说多了伤了她的心。我本人真的特别感激隋老师，我姐姐内心深处一直是特别自卑的。您不知道您的这份尊重有多重要，若是没有您，这些年又没人陪在她身边，我真的不敢想……”笛飞不由得叹了口气。

隋老师好奇地问道：“你一个大学教授，她怎么会是你姐姐呢？”

笛飞迟疑了一下，不知怎么解释，好在隋老师也不深追究，笑笑道：“我也跟她学了很多。她真的是很奇怪，一样的绿色军便装，她穿起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不知道哪里不一样，显得特别好看。□□中我被□□追打，她还收留过我。她生活得极有品味，一样的粗茶淡饭，经她的手一弄好像就讲究多了。她古文还特别好，我其实书读的不多，□□结束后，语文课本增加了大量的古诗文内容，我就得常常去请教芝荔，她真的读过好多书。最近几年开始流行毛笔字了，我孙子还去找芝荔学过几天毛笔字。”

笛飞点头赞道：“姐姐读书万卷，博闻强记，古诗词尤其过目不忘，我们一起玩飞花令，我从来都不是对手。她的书法更是童子功，张弛有度，收放自如，我学了多年也学不到一点皮毛。”

“说来旧中国还真是有意思，费这么大劲培养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孩子，目的却居然是当□□。”隋老师摇头叹息道。

笛飞愣了一下，细细品味着其中的荒谬，也叹了口气。

隋老师想到了什么，又道：“后来我又给一些教养院的女孩子上过课，她们告诉我说，稍微高级一点的风尘女子大多都是吸鸦片烟的，可奇怪的是，你姐姐可并不吸鸦片啊。”

笛飞听罢，不由得笑了，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旧伤疤，开心地像个孩子一般：“对，我姐姐不吸鸦片。”

跟隋老师的聊天让笛飞出乎意料地心情好，刚刚在孙书记家中积攒的抑郁情绪一扫而光，她不由得开玩笑地念起了京剧《大登殿》的念白：“多蒙你照看儿夫一十八年呐！”

隋老师却是一愣，除了样板戏之外，她并没有听过其他的京剧，只觉得笛飞的调子很像样板戏，便笑道：“原来你们台湾人也听我们的样板戏？只是这词好像不大一样呢？”

笛飞听罢，却是哭笑不得，联想一路见到的被毁掉的古迹，明明同文同种却相隔几十年的两岸，几十年乡愁一时间波涛汹涌起来，万语千言只汇成一句：“我是绍兴人。”

第二天，在俊琮学校的演讲结束后，教务主任拿来笔墨纸砚请笛飞题字，笛飞有些惊讶，拿起笔笑笑道：“一时倒不知道该题什么。”

沉吟半晌，笛飞抬头看了一眼人到中年的侄子苏俊琮，笔走龙蛇地在宣纸上写下一首诗：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不由得心有所感地叹了口气，只有苏俊琮若有所思地看着姑姑的字迹，迟疑地开口问道：“我小时候在东院老宅子里见过一块匾，写着兰芳苑，跟姑姑的字迹一样，那块匾就是姑姑写的吧？”

笛飞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多年在台湾因着满腔思念而练就的，和芝荔一样的笔迹，无限感慨地摇了摇头，随即想到自己在苏家旧宅子里没见到那个匾，便抬头问俊琮道：“那块匾现在在哪儿呢？”

“应该，破四旧的时候，早就烧了吧。”俊琮无奈地摇了摇头。

笛飞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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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尾声：小庭深院总关情


等待芝荔的几天里，笛飞时常在苏家原来的东院门口散步，她时常在晚饭后散步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就走到了苏宅门口，当年的北湾巷已经改名叫做解放巷了。这天晚上，笛飞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又踱步来到苏家旧宅，出门前，她依旧把那根钢笔插在上衣口袋里。走到苏宅西院门口时，笛飞驻足半晌，眼前却浮现出自己刚从英国回来时，父母给自己买了一辆敞篷的轿车，全家都来围观看新鲜，东西两院煊赫热闹的场景。这回忆忽而又被宅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打断了。笛飞不由得抬步向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院子，沿着旧时的路，走进了芝荔的跨院。

而此时的芝荔，刚刚办完手续从苏州回来，她坐在筒子楼内，又找出那一袭墨绿色旗袍，坐在镜前。原来，笛飞从苏逸庭那里拿到的那一箱旧物，正是破四旧时，芝荔害怕这些东西被毁，便在卧室外墙深挖下了一个隐蔽的小坑，活动了几块砖，把这个小皮箱放了进去。□□结束后，芝荔悄悄几次去过苏家旧宅，却因为时代久远、记忆模糊，找不到埋箱子的地方了。回苏州办事填表时，在婚姻状况一栏她很自然写的是丧偶，然而在配偶姓名一栏中，她写完了苏字后，本想写“炳乾”，却一个不小心写出了“笛飞”。加上前面“丧偶”的写法，芝荔心中顿觉不安。多年来，因为一直没有接到笛飞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确信她死了，唯有芝荔心底一直坚信笛飞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绍兴找她，就如同当年她从上海、英国回来一样，不管多少年，笛飞一定会回来。可如今这一个笔误，让芝荔心中充满了不详之感。今晚，芝荔便从自己院子的角落里找出自己刻意藏好的那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她打算再去找找自己藏着的旧物，想把自己的期望转移到那个箱子上。穿好了墨绿色的旗袍，芝荔看着镜中的自己说道：“笛飞，你最喜欢我穿绿色的旗袍，你陪我一起去把我们的东西找回来好不好？你狠心其弃我而去，这么多年不回来，但至少陪着我把那些东西找出来好不好？”说罢，芝荔落下泪来。

此刻的笛飞站在小跨院里，当年这院子只住着芝荔和剪烛主仆二人，如今住进了六户人家，几十口人，早已面目全非。时值深秋的江南，大家还都穿着毛衣，80年代的中国大陆，满头自来卷发却打理得一丝不乱的笛飞显得十分与众不同。故而她一进跨院，便引来了围观，一个穿深灰色毛衣的男子操起浓重绍兴口音的普通话问道：“这位同志，你找谁？”

笛飞此时所在的这个位置，正是当年她从英国回来时，剪烛笑着跟她搭话的地方。笛飞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年，剪烛笑着回头对她说：“二小姐回来了……姨奶奶说我这名字犯了西院墨大少爷的讳，给我改了名，叫剪烛。”

笛飞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那人困惑的神情，一时语塞，嗫嚅道：“我找……”

这时，前几天和逸庭一起给笛飞箱子的那个小孩开口了：“她就是那天居委会孙阿姨带来的那个奶奶。奶奶，他们都说你白天的衣服好像电视里特务穿的啊。”

大人连忙喝止小孩子：“小孩子别胡说。”

笛飞却觉得这个小孩很可爱，再加上就是他一句奶声奶气的“苏逸庭”才让自己找到了嫂子和俊琮，笛飞便愈发觉得这个孩子顽皮可爱。便笑了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不要紧的。”然后随手从兜里拿出一块糖给了他。

这时，芝荔恰好走到了跨院门口，听见小孩子说那句像特务穿的，她心下觉得有几分怪异，便止住了脚步，站在月亮门外的黑影里小心向里面看着，由于月亮门遮挡，她只看见了钢琴，却并未看见弹钢琴的人。

这时，笛飞瞥见角落里一台旧钢琴，便笑着问那个正吃着糖的小孩子：“这是你的琴吗？”

孩子爸爸在一旁笑着用带着浓重绍兴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这是我从上海弄来的一台旧钢琴，不过没人会弹。”

听着周围人熟悉的绍兴口音，笛飞几欲落泪，他们和当年苏家宅院中所有人说着一模一样的口音，也都是照顾着笛飞，而生硬地说着普通话，可笛飞分明是听得懂绍兴话的。

“您讲绍兴话，我听得懂。”笛飞想还如当年一样，说几句绍兴话，然而，话一出口，她才发现，原来，在台湾这些年，身边没有一众的绍兴人，自己早已说惯了国语，竟然已经没办法说出地道的绍兴话了。

旁边的绍兴当地人笑了笑，在他们听来，笛飞的普通话纯正而流利，完全没有绍兴口音，加上笛飞举止优雅，穿着体面。另外，笛飞这句绍兴话说的很蹩脚，便以为笛飞是从北京来的领导，不过是刚到绍兴几天，听懂了几句绍兴话而已。

“我能弹弹这钢琴试试吗？”笛飞索性放弃了乡音，用自己习惯的国语说道。

孩子的父亲点了点头，善意地随手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钢琴前面，恰好就在玉兰树前不远处。随后，几个人饭后要下棋，就叫走了孩子的父亲，小孩子好奇，也跟着跑了，只剩下门外的芝荔和院内的笛飞了。芝荔听见笛飞几句标准的国语口音，心中有些奇怪，笛飞走后，芝荔已经很少说国语，平日里，除了电视上，也很少能在绍兴听见有人讲笛飞这种地道北方口音的国语。但时隔多年，芝荔并没有敢想此人就是笛飞，于是便留在门外，继续听着。

笛飞径直走向钢琴，抬头看墨蓝色天空中的一轮圆月，低头看见曾经安放假山的位置，如今假山早已不知去向何处，同样的位置上挂满了尿布和内衣。曾经安静幽深的苏家大宅如今充满了平民烟火气，她不由得苦笑一下，坐下轻摁琴键，弹了当年为芝荔弹过的皂罗袍。

面目全非的院子里，一轮满月下，黑暗处是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芝荔。坐在灯下的是轻弹着皂罗袍，却已经不再年轻的笛飞。随着皂罗袍的音乐，已经多年不唱昆曲的芝荔一时技痒，慢慢从黑暗处走出，和着音乐，用颤抖的声音小声唱出了皂罗袍的曲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笛飞听见有人和着自己的琴声唱，便好奇地抬头看去，只见芝荔穿着当年那身墨绿色的旗袍，嗓音依旧妩媚，只是唱的稍显生疏，人也十分消瘦。笛飞认出了芝荔的那身旗袍，再看眼前这个虽然芳华不再，却依旧能依稀看出当年窈窕婀娜味道的人，不是她几十年思念的藤芝荔又能是谁呢？芝荔看着弹琴的这位老人，以为又是哪户人家在台湾的亲属回来探亲，便没有认真。那个年代，也有一些台湾老兵回到绍兴家中探亲，芝荔也曾想过，笛飞会不会当初也去了台湾，现在会不会回来。但这种念头总是一闪而过，芝荔不敢这样想下去，她觉得可能性太小了，她害怕自己充满希望之后巨大的失望。

笛飞回过神来，继续弹着钢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芝荔。生怕又和自己无数次梦到的一样，芝荔会突然消失不见了。芝荔浑然不觉，继续跟着琴声轻轻哼唱着：“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芝荔边唱边走到了笛飞面前，灯光昏暗，她没办法完全看清笛飞的脸，所以，芝荔只一心听着好听的钢琴、唱着自己的曲子，并没有多看笛飞。

唱罢最后一句“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芝荔凄然一笑，开口用苏州话对笛飞说道：“侬钢琴弹的蛮好。”

听罢这句魂牵梦萦的苏州话，笛飞起身，她越发确定眼前的这人就是藤芝荔，但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双腿有些发软，眼前有些发黑，左手不住地颤抖着，想要开口说话却说不出来。这边的芝荔却浑然不觉，眼睛瞟向玉兰树，又抬头看看夜空，不自觉哼起那首《何日君再来》：“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刚唱一句，芝荔忽然心惊，《何日君再来》在80年代的大陆算是靡靡之音，并没有谁敢堂而皇之地唱出来，她连忙收了声，匆忙走开，准备去找那个小皮箱。

她刚走到月洞门前，芝荔却听见身后笛飞带着哭腔，颤抖地唱起二人当年一同听过的昆曲《桃花扇》：“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芝荔有些吃惊地回过头来听着，几十年来，她已经许久没听见过昆曲了，再联想到自己刚唱的《何日君再来》就是自己和笛飞当年在上海听桃花扇时，笛飞推荐给自己的一首歌，种种巧合，让她心底产生了一个自己都不敢信的猜测：眼前人难道是失踪了几十年的笛飞？

笛飞红着眼睛看着芝荔满脸狐疑的神色，再抬头看了眼天边的一轮明月，继续哽咽着开口唱了一曲苏州评弹：“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就如同她当年唱评弹哄她开心时一样。

芝荔缓缓走近笛飞，不敢置信地细细端详站在钢琴后面的人。笛飞也缓缓挪步走近芝荔，芝荔才看清了她的脸，又刚好一眼瞥见她左手的伤疤，那正是当年在重庆，笛飞为了帮自己戒烟而被自己咬伤的。再细看时，只见她上衣口袋插着自己当初送给笛飞的那根金笔，芝荔不可置信地又靠近了笛飞一些，借着月色目不转睛地凝视笛飞的脸，她试探着用几十年没讲过的普通话开口问道：“你是？”

“阿姊，我是笛飞啊……”一语未了，笛飞的热泪已经滚下。

芝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眼前的景象有些疑惑，觉得似乎是在梦中，正在恍惚之际，笛飞一把搂住了她，不住地哭喊着“阿姊，我好想你！”芝荔慢慢嗅着眼前这个人身上那一阵让她魂牵梦萦的体香，她不由得流下泪来，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笛飞，是你吗？”话一出口，芝荔却听出自己语气中无法掩盖的颤抖。

笛飞已经泪流满面，说不出话，只知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上用力，把芝荔紧紧箍在怀里，恨不能把她揉进身体里。

芝荔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哭道：“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话到此处，芝荔便已经哭地说不下去了。

二人并肩走回芝荔的住处，是一个筒子楼，笛飞看见公用的厨房和厕所，看见一户挨着一户，拥挤的房间，顿时心酸不已。



此时，迎面走来芝荔的一位邻居，用绍兴话跟芝荔打着招呼：“回来了？屋里有客人来？”

芝荔笑笑道：“我妹妹。”然后回头切换了普通话说道：“这是隔壁张阿姊。”

此时，那位邻居一惊道：“从没听你讲过普通话啊，还以为你不会讲，这不是讲的很好吗？”

笛飞愣了一下，在她的记忆中，芝荔是几乎只讲普通话的。细细品味，她才渐渐明白芝荔对自己一番深情，不由得又百感交集起来。



几人寒暄几句后，笛飞和芝荔继续往前走，到最里面一间时，有对着的两户，一户的门上贴着褶皱的福字，另一户的门上却贴了一副画，画着一个深棕色的笛子，底下一行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写着“玉笛暗飞声”。笛飞顿时又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抚着那几个字，芝荔在一旁也不由得鼻酸落泪。

进门后，笛飞看见芝荔房间内的布置十分简单，想来生活应是十分清贫。进屋后，芝荔在柜子内侧的隐蔽处拿出那个已经磕掉边的汝窑茶碗，倒了一碗白水递给笛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给你倒点白水吧，我这里没有你能喝的茶，明天我去买一点。”

笛飞看着眼前这个当初二人视若珍宝、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的汝窑瓷，如今却破碎了，不禁心如刀绞。一路上，笛飞见了很多毁掉的古迹，心里也很清楚这茶碗是怎么碎的了，不由得伸出手去轻抚着瓷器破损的地方。

再联想以前种种，芝荔对自己的呵护和照顾，笛飞不由得又是一阵鼻酸，倏地伸手拉住了芝荔道：“阿姊，你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握着芝荔的手，笛飞感觉到跟以往十分不同，曾经芝荔的手细嫩润滑，微带凉意，唯一一点点粗糙的地方就是指间处因为常年弹琵琶磨出的一点点老茧。而现在，笛飞分明摸到了太多沧桑的痕迹。她心里开始明白，芝荔这些年恐怕是过得很辛苦，有些心疼地轻轻抚摸着她手上的裂纹和老茧。

芝荔准备坐在笛飞旁边的位子上，笛飞却手上稍稍用力，把芝荔拥入怀中，芝荔双颊微红，靠在笛飞肩头，低头瞥见她上衣兜里的那支钢笔，便拿在手上道：“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呢？”

笛飞从她手里拿过那根钢笔，自嘲地笑笑：“这么多年，还好有它，不然我都不敢相信，曾经你在我身边的那些美好的日子，究竟是真的还是我梦见的。”

听此，芝荔又忽然想起那个箱子的事，开口道：“真是上了年纪了，回老宅子中本来是有事的，却忘了。”

“什么事啊？”笛飞问道。

“有个箱子，前些年我怕出事，埋在院子里了，这些年风平浪静了，我去找了好几次，也没找到，今天本打算再去找找的。这么多年，被人拿去了也说不定。”芝荔叹道，语气中有些不舍，但看着眼前的笛飞，不由得又觉安慰，伸手细细抚着她的眉眼笑道：“也罢，老天毕竟公平，你回来了，那些东西不在也就不在吧。”

笛飞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本想开口告诉芝荔自己已经找到了，却又一转念，想给她个惊喜，便欲言又止。

芝荔这边却会错了意，以为她要说什么事，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笛飞笑笑说：“没什么。”

芝荔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笛飞顿时心中五味杂陈，几十年的孤独一时涌上心头，却又不知该怎么讲述，只得淡然一笑，又拉住芝荔的手笑道：“还好。”

半晌，两人一同回到笛飞住的招待所，一路上，笛飞一直把芝荔护在道路内侧，偶尔经过一两辆自行车，笛飞便下意识地挡一下芝荔。看着身旁这个失去联系几十年的人，依旧像当初一样照顾着她，芝荔心中酸楚，在笛飞看不见的暗处，悄悄拭泪。

回到招待所，笛飞拿出那个箱子打开，芝荔看见那一箱子旧物不由的感慨万千，拿出来一一回忆着说：“你记不记得，这是你送阿姊的笛子呢，我从前一直挂在床头，后来怕被毁了，就藏起来了。诶，这个，这是民国十五年，你送阿姊的香水。这是你在重庆时用的旧钢笔，我觉得不好用，就替你收起来了。这是你去英国之前送阿姊的金戒指，这是去重庆前你担心阿姊，拿来的金条，这是到了重庆之后，你送阿姊的程君房的墨……”

笛飞伸出双手，从背后轻轻拥住芝荔，微笑着听她一点一滴回忆着。细看芝荔侧脸时，却发现鬓角有一道旧伤疤，再看旗袍，只见很多地方有缝过的针脚，但大部分都并不是衣服常常会磨的地方，她心中便已经了然了。最后，笛飞的目光又落在芝荔的手上。笛飞伸出依旧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芝荔冻伤红肿的小指，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从前的绍兴也很冷，但苏家专门有炭火供应，每年从进入腊月开始一直到次年正月，连续供应两三个月左右的炭火盆，笛飞从前只在苏家下等的洗衣丫头手上见过冻疮，还以为是她们不小心碰伤的。直到后来去了台湾，笛飞的生活一落千丈，常常和贩夫走卒打交道，才慢慢了解生活疾苦，在他们身上见过冻疮。可她从没想过，养尊处优，处处被自己小心呵护着的芝荔也会生冻疮。细想来也对，绍兴比台湾更冷，自然更是会生冻疮的了。

芝荔低头看着笛飞，从腰上和指尖传来的，笛飞手掌的温热流进心里，久违的暖意在心里越积越浓，虽是江南潮湿而寒冷的冬天，她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暖的，仿佛当年在芳月阁时，摸到笛飞给她的手炉。她现在甚至有些不习惯这份温暖了，便有些躲闪地转眼看向窗外。

芝荔伸出手帮笛飞拭泪：“都过去了。”

笛飞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是冻伤的是不是？痛死了是不是？”

芝荔摇摇头，轻轻搂住笛飞：“不要紧的，今生还能再见你一面，老天到底待我不薄。”

笛飞忽然想起了自己做的粉色西装，便笑着开口道：“阿姊等我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罢，预备转身走进外间。芝荔下意识地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笛飞低头看着她的手，想起了两人在绍兴时，芝荔被赶出苏家，惊恐万分时紧紧拉住自己的样子。笛飞不由得百感交集，又搂住了芝荔，难过地问：“这么多年，你每每害怕的时候，有人陪在你身边吗？”

一句话勾起芝荔多年伤心事，几十年来自己孑然一身，孤独忍受着周遭所有的不公平和世事苍凉。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梦见笛飞温柔地拉着自己，可梦醒后，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到这里，芝荔哽咽道：“多少次在梦里，你回来了，可梦醒后却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笛飞也泪流满面，心疼地问道：“何苦来？怎么就不再找个依靠？”

芝荔看着她，破涕为笑道：“倒也不是我不想，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你让我到哪里再寻一个看着汝窑的茶碗会出神的苏笛飞来？”

笛飞也含泪笑了，继续道：“阿姊等我一下，我让阿姊再看看‘曾经沧海’。”说罢，笛飞转身进了内室。

半晌，笛飞挑帘而出，只见她一身粉色西装，一头短发根根不乱，虽然容颜不再，但看向芝荔的眼神温暖如旧。芝荔瞬间呆住，想着二人彼时曾在一起的二十年和分开的三十八年，心中升起无限感慨。笛飞深情地看着芝荔，轻轻唱起当年二人在秦淮河共唱的一曲山桃红：“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边唱边走到芝荔身边，笛飞颤抖着手，从西装内侧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兰形状的胸花递给芝荔。

芝荔接过胸花看时，想起当年笛飞笑看着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那玉兰若是没了，我再买给阿姊。”不由得也双手颤抖起来，她缓缓把白玉兰胸花别在自己胸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压抑着心中奔腾翻涌的感情，克制地微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笛飞：“好看吗飞飞？”

笛飞流着眼泪，扯动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重复了当年的话：“好看，阿姊气韵高贵，最适合白玉兰。”然后伸手轻轻抚着那朵玉兰花。

芝荔忍不住伸手，轻轻碰触了笛飞的指尖，顿觉沉寂几十年的心弦又一次颤动，笛飞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她一遍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她一遍遍应着，仿佛要把这几十年不曾被响应过的呼唤补偿回来一般。

月色下，两个紧紧依偎着的背影定格在了1981年的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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