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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水》作者：木昔子
　　简介：———————止水之不见山海———————
　　无心无情的神灵X以身许国的女祝
　　一个学着话本子里恋人该有的样子去爱人，一个满脑子只想着算天算地算人心搞垮敌国。
　　BE
　　——
　　七年前，析木津灭族，圣祝姚昕失踪；
　　七年后，不归山偶遇，此后长安水月风云再起。
　　在尔虞我诈的阴谋算计里，哪怕再真实的爱也只会是真假难辨的虚情假意。
　　这场非生即死的博弈里，不可有情，不可有意，更不可有心，所以到最后连一个回头都不配拥有。
　　姚昕：国国之间尚有博弈，何况你我。
　　水月：爱不是博弈，只是你选择了周国，我选择了水月国。
　　————————文案无所云————————
　　姚昕喜欢上了一个名叫空明的侠女姐姐，可是相处几天后她们就面临了分别。
　　再之后，她带着架空水月国的目的出使异国，却不知水月国竟是侠女姐姐的家乡。
　　在国与情之间，她选择了国，弃了空明。
　　再后来，水月国的大王子水月泽不断对她示好，在那场算计的漩涡里，她始终保持初心却越走越远。
　　终有一天真相大白，她成了一个笑话。
　　——国仇家恨面前，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水月湖生了灵，名唤水月，一心修炼成神，却有了凡心。
　　凡心是位叫姚昕的小姑娘，小姑娘单纯活泼，可爱得紧。
　　当陪在小姑娘身边的马甲被一层一层破开，露出了最内里的一个身份——
　　一个小姑娘和她的国家最仇恨的身份，她成了她的仇人。
　　她恨她，她也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窃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一颗不属于她的心脏。
　　故事的最后，她挖出那枚心脏去抵消小姑娘的仇恨，用鲜血结束自己罪恶的成神之路。
　　——神者，当有大慈大悲恻隐怜悯之心——
　　赫连林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明明是恨姚昕的，所有跟歆文有关的他都是极恨的。
　　可当姚昕带着一身伤回来的时候，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送她去水月国，为什么非要把她扯进这场仇恨的漩涡里。
　　当大周的铁骑踏平水月国，大漠的风沙唱起婉转的离歌，杀戮也止不住内心的悔恨。
　　——终是素娥不见来时人，玉钩钩不住冰轮——
　　余清洲的风吹不到不归山，不归山的柳絮结不出蓝色的花。
　　议政殿上的锈剑也永远不会断掉。


第一章 人山人海
　　周历456年，荣归七年九月，曾盛极一时的东齐终于迎来了它最终的归宿——从历史的版图上永久地消失。
　　七年的时间，短暂如一个轮回，在被伏娲山结界割据成南北齐数百上千年后又重新合二为一，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晃晃如千年前的东齐之处，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大陆上唯一一个可与西周平分天下的国家却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宣告了自己的国破家亡。
　　西周和东齐迟早有这一战，历史上称其为明合之战。
　　少女一身浅蓝的衣裙迎风翻飞，此时正是九月下旬，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得人有些昏沉。
　　一支着了黑衣，披着素缟，举着白幡的军队缓缓地从东齐最繁盛的城池内走出，青木的棺椁被黑色的幡篷遮挡，两侧送灵的百姓压抑着哭泣之声，深沉又难挨，给这炎热的大地带来少许阴凉。
　　那是东齐皇帝赵微垣的棺，送灵的是他的禁卫军以及自发而来的全帝都百姓。
　　七年前，南齐公主联合伏娲山祭司破了格局东齐的伏娲山结界，此后南齐和北齐的战争迅速拉开。历史上的那场争夺并未持续很久，仅仅三个月，北齐兵败如山倒，南帝赵微垣统一南北齐，改国号大齐，励精图治，不敢懈怠。
　　少女叹了一口气，记忆中英姿勃发的君王熠熠生辉，那是少女第一次见到他，百闻不如一见。
　　登基七年来，后宫空无一人，吃穿用度能简则简，不知者还以为他管治下的东齐是个贫穷落后的小国。就是这样一位传言中为国勤勉至废寝忘食的君王纵使跪伏在地双手递上投降书时，身上的帝王傲骨依旧不减。
　　不过五日，昔人已逝，只余悲歌。
　　是西周的王不肯放过他，或者说是他是东齐的王，生来便与西周的王相对，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是高位者的生死决斗。
　　亦是低位者的搏斗。
　　若是七年前闻名东齐西周的那位风先生还在的话，亦或许东齐不会败，不会败得这么快，只可惜这位风先生已经隐居数年，全然不知去向，世间流传之言便是他七年前为南帝赵微垣筹谋划策才能在三个月内迅速占领北齐。
　　不仅如此，坊间传言他曾经还是伏娲殿殿主风穆清的大弟子，还是江湖上人人敬而远之的重生门门主。
　　都是些给英雄锦上添花的传言罢了，毕竟重生门早在江湖上消失了七八年，无论坊间如何造谣传谣，都不会有人站出来戳破他们。
　　但无论怎么说，少女都希望能见见这传言中的风先生，若是能被他指教或是与其对弈那便更好了，这也是她来到东齐的目的之一。
　　只是如今东齐已败，风先生依旧毫无踪迹，真的应验了另一个坊间传言吗？
　　风先生在赵微垣统一南北齐后不久便宣告退隐，自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七年之久，甚至连东齐战败都未出面现世，坊间有言——功高震主，君王惧之，诛之。
　　少女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目送着王国之君赵微垣的棺椁远去。
　　“大人，陛下已经拔营启程，走前交代您务必在一个月内处理好这边的事宜班师回朝。”一个白甲将士恭谨地传达着西周帝王赫连林青的旨意。
　　少女回首，青丝被城墙上的晚风撩起，渐渐浮起的晚霞在悄悄地给大地洒下一片金红的霞光，似血非血。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同那将士一同离去。
　　她叫姚昕，取自光明之意。
　　年芳十七，西周人氏，在不归山与兰姨相依为命，是西周新晋的圣祝。东齐便是她回报给周国君王的提携之礼——东齐已除名，往后这片大陆上唯周国独尊！
　　姚昕现在的任务便是处理好东齐归纳入大周版图的相关事宜，包括军队的奖惩和东齐的官僚制度等。
　　看似她掌握了整个东齐的政权，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些规章制度早在周国帝王离去前就已全部交代了她，她只需要顶着圣祝的头衔按着赫连林青的旨意去按部就班地完成就好了。
　　只有这样，赫连林青才会满意，大周的文武百官才会满意。
　　时间过得快，一个月就这么悄然流去。
　　姚昕受到了兰姨的来信，信中关切一如既往，只是这一次多了一句催促她回去的话。姚昕如往日那般一一回应兰姨的关怀，多加了个问题说自己自从来了东齐后时常会做梦，最近一个月最频繁，已经四次梦见了同一个画面——滔天的火焰和不绝的哭喊。
　　许是第一次见到战场的杀戮，被这些血腥的场景冲昏了头脑，她便问兰姨需要吃点什么草药才可以去去这梦魇。
　　东齐政事已毕，放出回乡的信鸽后，姚昕决定去看看这东齐的山河。
　　她自小同兰姨生活在不归山的小村庄里，深居简出，虽然吃穿都是普通平常的，但她自小想要的东西，兰姨都会给她买来。兰姨是非常宠爱她的，尤其是村子里的几个叔叔，对她可谓是溺爱，但前提是她必须要每天完成兰姨规定的学习。日积月累下来，她从未出过不归山，却将这世间的书籍从古至今看了大半。
　　她对不归山外面的世界是向往的，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坚定地闹着要跟便衣入不归的赫连林青走。
　　十月底，良娣郡有一个非常热闹的庙会，姚昕欣然往之。
　　书简上记述这良娣郡原名十月城，由十月江家管治，江家兴商贸，废除宵禁，倡导自由，使得十月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然闻名东西国度。有一条连接十月城和伏娲山的路，名叫江月路，据说是十月城城主为了感谢伏娲山祭司运势相护而特意挖山搭桥开辟的，那道上两侧种满桃李之树，每每春来，一片盛景，才子佳人，络绎不绝。
　　于是那道上便多了一处庙宇，书上说是为了记述十月城城主功德而修建的。
　　这都是正史上所述，还有一种记述的书籍是话本子。话本子上说那江月路是七年前的十月城城主同那伏娲山的三殿新婚矛盾后，特意为了接闹脾气回娘家的三殿而修建的，至于那路边的庙宇，是十月城城主与那伏娲山三殿海誓山盟的见证。
　　那庙宇叫做千金庙——求姻缘的。
　　可是来了东齐后，姚昕才得知七年前的十月城城主江言是位女子，与她成亲的那位伏娲山三殿风月也是位女子。
　　世间千字，唯有“情”之一字最难言。
　　在去往千金庙的路上，看着郡县内的百姓欢声笑语，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的嬉戏打闹，女子掩面轻笑，男子吟诗作画，一片安乐，哪儿有半点亡国的悲哀。
　　有时候姚昕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替赵微垣感到悲哀。
　　这场战争，赵微垣更多的只是在与周国周旋，似乎在有意地避开战火。他是个好皇帝，只是遇到了征服欲|望更强的赫连林青。
　　赫连林青也是个好君王，他做事果断却不一意孤行，他听从建议却又仅仅只当个建议罢了，他行事雷厉风行不怒自威却是个最喜欢揉捏他人软肋之人。
　　东齐皇帝能按照齐国风俗有体制有颜面的入葬，是姚昕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正思虑着，身后一道灼热的目光刺得姚昕背后发怵，她猛地回头看去，却又见人群熙攘，毫无异样。她今日只是出来观色，并未带着侍卫，若是真有什么前朝旧人要杀她殉国，她也无所畏惧。
　　自从跟着赫连林青出了不归山，遇到的刺杀还少么，哪一次不都是被暗处的暗哨给提前抹杀了。从始至终，还没有哪个别有用心之人能近她身三丈之内。
　　写满经文的红色灯笼远远的就挂起，一路延绵，将信客路人引入其中。
　　牌匾上写着偌大的烫金“千金庙”，走入其内，一棵不大的菩提树被来来往往的香客拥挤着，漫天的慈悲香烟笼罩着它，显得顶端的菩提叶愈加飘渺，上面挂着几个红色的木牌，许下的愿望是天下太平，安居乐业。
　　越过层层云烟，有几名少女虔诚地跪在殿门外双手合十。
　　姚昕这才看清那殿门上所挂的牌匾，是黑色墨水所写的“千金月老”四字，辅以金箔覆之，笔锋遒劲却又缠绵悱恻，可见执笔之人写字时的心境是多么缠绵。
　　目光落进殿内的月老像，红绳相缠，悲悯作视。姚昕忽然就想起了那话本子里所说的十月城城主江言和那伏娲山三殿风月的秘闻，也不知真假，左右都是风月情|事。
　　思及此，姚昕脸颊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热，许是这慈悲香烟有些熏人。
　　姚昕转身就要离去，却刚一转身就跟身后之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赶紧扶住她，两人相互连连道歉。
　　姚昕抬眸一看，瞳孔当即缩小了数倍，只见眼前人高高的束着发，眉眼深邃，红唇烈焰，轮廓分明，一身暗红干练的衣裳，扶住她的手臂上还帮着黑红色的护腕，十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是个拿刀那剑的好手！
　　好美！好漂亮！
　　这是姚昕对眼前人的第一印象。
　　“不好意思啊，撞疼你了吗？”眼前人忧心地问着，秀而不妖的眉头微微颦着，满眼都是眼前受惊的姚昕。
　　姚昕就这么望进她的眼眸里，看到她眉眼里的自己，直到眼前人伸手抚上她的发，她才慌忙回神说自己无碍。
　　“姑娘一个人吗？我叫空明，可与姑娘同行？”
　　“小女子姚昕，与空明姑娘幸识。”
　　后来缓缓忆起，姚昕只觉得她们的初见美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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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代背景是青木的后续，是赫连林青称王的时代，史称荣归之治


第二章 与卿同居
　　当金色的太阳从天际边缓缓升起时，墙角下的藤萝花还在软哒哒的打着瞌睡，院子中央的白色花树就已经沐浴着清晨的阳光高歌。
　　昨夜落了细雨，满地的白色花瓣还沾着雨水，清晨微凉的风与一抹白色舞剑的身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姚昕的视野里。
　　隐约中似乎还听到了院子外小贩叫着煎饼的声音，好像花瓣落在地上也有了声音，清晨的风也在跳跃，她的头发乱了。
　　自那日千金庙一遇后，两人将良娣郡的东南西北逛了个遍，走得姚昕最后不得不同意空明的提议——住进空明的院子。
　　这一住就是第三日。
　　“早啊，姚昕姑娘。”看见姚昕出门来，空明一气呵成，一个漂亮的转身收了手里的长剑，她面向着姚昕，额间有一点薄汗，长剑在她背后被刚出的太阳光照得发暖。
　　“早啊，空明。”耀眼的阳光从眼前人的背后透出，照得她每一根发丝儿都在发光，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美得不可方物，触手可得却又触手难及。姚昕嘟了嘟嘴，道：“都说了不要叫我姚昕姑娘，叫姚昕就好了。”
　　空明忍俊不禁，她将长剑收好，边走边道：“好好好，下次一定记住。”
　　她从姚昕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圈好闻的花香，是园中的那棵花树。那是一棵白色的木芙蓉，香味很淡很淡。
　　姚昕有些愣怔，听到身后之人温声道：“猜猜今天早上吃什么？”
　　姚昕想了想，前日早上是小笼包配花生浆，昨日是萝卜腌菜配清粥，“我猜是街口那家的阳春面！”
　　空明听后，一边笑着一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道：“答对了，收拾一下，我们去吃街口那家的阳春面。”
　　姚昕顿时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扑进空明怀里大呼一声“万岁！”所幸她忍住了，空明是空明，不是兰姨。
　　今日的空明换了一身与姚昕同款色系的黄色衣裙，她是黄褐色的，姚昕是浅黄色的。
　　看着这样的空明，姚昕就忍不住想，人长得好看就是好，穿什么都好看，裙子也能穿得这么英气，还有谈吐学识和思维格局都是她以前从未遇到的。
　　经过这短短三日的相处，姚昕知道她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向往更广阔更自由的天地，她们都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热爱和憧憬。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望着身侧之人的侧颜，姚昕有些慌了神。
　　会舞刀，会耍剑，会作画，会写诗，会弹琴，会下棋，还写得一手极为潇洒的字，博古通今，从海内到海外，从天上到地下，似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似乎这个世界就没有她不会的事。
　　等等等等等——
　　有一件事她还真不会，做饭！
　　一想到这儿，姚昕不禁失笑出声。空明疑惑地回头看她，却见姚昕捂住嘴笑得更猖狂了。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说与我听听。”她的声音永远都是这么的温和柔软，姚昕简直恨不得溺死在里面。
　　姚昕深吸一口气，不笑了，正经地看着空明说道：“就是突然想吃空明做的阳春面，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么说着，姚昕又有些忍俊不禁。
　　空明闻言，无可奈何地与她一同笑起，“姚昕姑娘的想法总是这么奇特，叫我好生无奈。”
　　姚昕嗔怪道：“又叫姑娘！空明姑娘的话好生伤人。”
　　“姚昕，我的妹妹，我错了还不行吗。”空明突然如是说着，她拉住姚昕的手臂，一脸的诚恳。
　　嗔怪的表情凝滞在姚昕脸上，待到空明拉了拉她，她才回神，假装还生气着，微微撇开脸，高傲道：“哼！再叫一声妹妹给我听听。”
　　“妹妹，好妹妹，姚昕妹妹，不要生姐姐的气了，好吗？”她眨巴眨巴这双眸，浓而密的睫毛像扑棱蛾子似的扑棱扑棱。
　　姚昕哪里受得住美人如此，当即败下阵来，连连说道：“不生气了不生气了，也不笑姐姐的厨艺了。”
　　顺势挽上空明的手臂，两人的影子被初生的太阳拉的老长老长，似乎这样走下去就能是一辈子。
　　姚昕自小便喜欢吃面食，街口那家阳春面便是街边的小孩推荐给她的，一直念念不忘，却没有告诉空明，因为她发现空明似乎对吃食并不是特别感兴趣，每一次吃饭都吃的很少很少，差不多每一道菜只吃一口就说吃好了。
　　来到面馆，只见老板一看见两位少女手挽手走进来就立刻热情地招呼上来，恭敬道：“姚昕小姐是吧，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阳春面马上就端来！”
　　姚昕还有些不明所以，看看老板又看看一脸淡定的空明，空明轻笑道：“预定了的。”
　　姚昕恍然大悟，喜笑颜开。
　　在窗户边落座，这里刚好可以将商业街从头看至深处，看到男女老少言笑宴宴，有人骑马从街上快速跑过，推着早餐车的小贩垂怜了街边的乞丐。
　　阳春面端来，加了酱色的汤汁配上绿油油的青菜叶搭配鲜明，一股酱香与青菜碰撞的香味混杂在面条独有的香味里，让人浑身的吃食欲|望都在叫嚣。
　　姚昕吃得欢快，却瞧见坐对面的空明小口的吃了几根面条，又小小的咬了一口青菜，姚昕知道，下一秒她就要说自己吃好了。
　　姚昕垂眸，忽然就兴致不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条，空明的声音如期而至。
　　“我吃好了，姚昕你先吃，我去外面买点东西。”她站起身来，挡住了一小半的阳光，姚昕抬起头扯出一抹笑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空明走后，姚昕也没吃多少，早早地叫老板来收了碗筷，老板看着两碗剩下的面条不禁怀疑自己今天早上是不是盐放多了。
　　透过推开的窗户，姚昕看到空明的身影消失在街边，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一个不小的纸盒子。
　　“吃好了吗？”一走进来就看到乖乖坐着望向自己的姚昕，空明将手里的纸盒子放在木桌上，取出里面的东西递给姚昕。
　　是糕点，浅浅绿色的糕点。
　　姚昕闻了闻，有着淡淡的香味，像花香又像是草香，她疑惑地看向空明：“这是什么糕点，有淡淡的清香，单是闻着就让人非常舒畅，好神奇。”
　　空明拿起一块糕点，浅浅咬了一口，说道：“清荷糕，你尝尝。”
　　姚昕也仿着空明的模样小小咬了一口，一股清新凉快之意瞬间通达全身，似乎再吃一口就要飞升了似的，姚昕眼睛都凉了，“甜而不腻，清新宜人，好奇妙的感觉啊！”
　　空明闻言轻笑，吃完了一整个清荷糕。
　　姚昕拿着清荷糕，看着眼前的空明，虽然她在吃糕点的时候眉眼是带笑的，但也不知道怎么的，她一言不发沉默地盯着手里的清荷糕的那一刻，姚昕就觉得她是悲伤的。
　　空明有难言之隐，她也有。
　　这世界之大，其实每一个人生来都是自由的，但总有一些人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这份自由，所以他们崇尚自由，向往更广阔的世界。
　　她是这样的人，空明或许也是。
　　她曾经是不归山的乖乖女，走出不归山后是周国的圣祝，她还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想知道空明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但想想，似乎也没那么想知道她的过去是怎么样的，就现在这样的她就已经很好很好了。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自由，可以行走在这世间的任何一个角落，她们相遇了，这就是缘分，她们相识了，这就该满足了。
　　过去的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夜晚的陶瓷人儿和小动物面具，街中央的喷火和耍猴的杂剧团，街边的胭脂水粉和金钗银簪，还有水果汤团和油炸面团，还有很多很多，都是姚昕这三天挥之不去的记忆。
　　是的，她们迎来了分别。
　　在相识的第四日傍晚，姚昕收到了来自周国君王赫连林青的信函，限她三日内回到皇城。
　　她必须立刻出发，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正是姚昕不舍地思量着怎么跟空明说分别，就见空明用长剑挑着大包小包回了来。
　　她说要亲自做一顿饭给姚昕吃。
　　姚昕嘴角微微抽动，她想说予笙街街口的那家酒楼有外送承包的服务，可以点他们家外送的！
　　但空明接下来的话让她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空明说：“你来教我，吃过这顿饭，明日我也要走了。”
　　姚昕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虽然空明做的饭是真的难以入口，但好在她理论知识特别充足，在她的指导下，再配上姚昕的技术，一桌满汉全席轻而易举。
　　那天晚上，姚昕又出去买了一壶酒回来，因着她晚上就要赶着离开，所以她只喝了一小杯，其余的酒近乎全灌给了空明。
　　溢出的酒水顺着空明白细的脖子下滑，溜进她的衣襟消失不见，姚昕使劲地眨巴眼睛，虽然只喝了一小杯酒，但她还是醉了。
　　待她酒醒之时，已经身处返回皇城的马车上了。
　　那是深夜，寒冷的晚风刮在她的脸上，望着一动不动的圆月，她终于隐隐约约想起了空明的话。
　　她问空明：“何时何地可再见？”
　　空明回答她：“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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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抓光给他看
　　“姚昕，看着我的眼睛，记住我！”空明双手禁锢在姚昕的双臂，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强迫已经醉意横生的姚昕看着她，记住她。
　　可——这是梦啊。
　　姚昕的梦，那天她喝了酒，早已不知那一幕是真是假。
　　正是思绪翻飞之际，一道尖锐的利箭破空之声猛然袭来，那箭矢刺破马车的窗户，直冲冲地向着她的面门袭去！
　　就在这么千钧一发之际，那利箭却愣是停滞在了距离她眉心半分处——有人赤手截住了它！
　　随着目光上移，一抹黑衣涌入姚昕的视线，是个极为面目白皙，眉眼深沉，轮廓分明如刀削的青年。利箭刮破了他的手掌，当即溢出了鲜血！
　　姚昕大惊，正要说道什么，就见那人已经将利箭转了个方向，沿原路投掷了回去。
　　下一刻，马车周围响起了刀枪相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呼“刺客！”有人呼痛倒地，还有人立刻围上了姚昕的马车，对着车上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刀剑相对，却又不敢直攻。
　　“来者何人？放开圣祝大人！”说话的是赫连林青的近侍陆洋，禁卫军副统领，也是此次东齐之行负责保护她安全的人。
　　马车上的黑衣男子并未理会他，只是恭敬地对着姚昕行礼道：“圣祝大人不必惊慌，属下名唤司越，是司徒大人特意派遣来保护您的。”
　　姚昕听得有些愣怔，“司徒…大人？”
　　“是的，司越将一直效忠于姚昕大人。”司越知道自己的是个什么样的身份，他尽可能用诚恳温和的姿势和声音去博取姚昕的信任。
　　对于他口中的司徒大人，姚昕是知道的。在不归山的这么多年，每一年都会有人去找兰姨，他们都会恭敬地唤她司徒大人。
　　兰姨，司徒兰，史记上大周第一位女将军，江湖人称“西北一枝花”。只是姚昕怎么都难以把那个每日跟她谈笑和蔼可亲的兰姨与江湖上的侠女和朝堂里杀伐果决的女将军联系起来，这太离谱了。
　　“大人？”
　　姚昕被这一声呼唤惊得立刻回神，她忙撩开车帘对外面的陆洋说道：“陆将军不必惊慌，这是我的近侍，陆将军先去捉拿贼人罢。”
　　陆洋迟疑地看着车上的黑衣人，又见姚昕一脸坦然，这才匆忙加入战斗。
　　“你进来坐吧。”姚昕看着眼前人单膝跪在马车甲板上，半弓着腰也怪不好的，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司越腾出了位置。
　　司越却犹豫了，正要婉言相拒就被姚昕抢先道：“我方才看到你流血了，小心那箭上有毒，我帮你看看吧。”
　　司越这才忙伸手看自己的掌心，哪里有半点刮了破的口子，除了厚厚的茧子外整个掌心白皙干净得很。姚昕看到这一幕不免大惊，她分明记得他赤手夺箭被刺破了掌心的。难道是自己还未酒醒？
　　司越抱拳作礼道：“属下无恙，谢大人关心。若是没什么事，属下就先退下去了，大人有事唤司越即可。”
　　说话间，马车外的厮打声也渐渐停息，陆洋等人正对活捉的刺客审问，不出所料，来者又是死士，宁死不屈。
　　队伍重新整顿启程，姚昕撩开车帘向外看去，闯入眼帘的就是一柄纯白的油纸伞。
　　执伞之人恰好也抬眸看来，猝不及防地两人四目相对，司越连忙恭敬道：“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姚昕连连摇头，又道：“不用唤我大人，叫我姚昕就好，听着怪别扭的。”
　　司越却更加严肃了，一板一眼地认真道：“大人说笑了，这是规矩，不可不从。”
　　姚昕也不强求，反正自从出了不归山后，见到她的人哪一个不是恭敬地唤她一声大人。但姚昕也知道，那些唤她大人的人背后指不定还怎么嫌弃她呢。
　　无所谓，反正她也不会在那皇城久居。她要像空明一样，做个自由地行走在世间的侠女。
　　姚昕嘴角挂着不浅的笑意，不禁让司越多看了一眼，不曾想惊动到了姚昕，她便转而盯着司越看，这一看才惊觉司越似乎有些虚弱。
　　脸色异常苍白，就连唇色都没有血色，执伞的手指更是枯瘦得近乎只剩下了骨架，可瞧着他此刻的神采以及走路的步子，又不似那般病入膏肓。
　　走路的步子？
　　姚昕放下车帘，不着痕迹地撩开一角仔细观察这名突然出现的侍卫，这才发现他的步伐细看来确实有些轻浮。
　　重病吗？
　　兰姨为什么会派一个病了的人来护她周全？许是这司越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思及此，姚昕再度撩开车帘，径直开口问道：“司越，你口中的司徒大人可是司徒兰？”
　　司越微微垂首，答道：“回禀大人，是的。”
　　姚昕又问：“何时来的？”
　　司越想了想，回道：“三个月前。”
　　姚昕点了点头，放下车帘后仔细回想了一下。
　　三个月前，也就是七月底的时候，东齐第一次同西周正面对上，那天下了一场暴雨，整个战场都被浑浊的水雾笼罩。那天她在城墙上指挥作战，明明耳边传来了数支利箭破空的声音，本以为都是冲着她来的暗箭，却不料直至战事结束，她都是完好无损的。
　　只是在大雨结束，水雾散去后，她所坐之处的地上多了一圈的箭矢。
　　姚昕又撩开帘子看向司越，问道：“你为什么要撑伞？”
　　司越眸色忽地就暗了，也仅仅只是一秒，他又立刻恢复了往日那般的恭敬，道：“回禀大人，属下自小得了怪病，晒不得太阳。”
　　“原来是这样。”姚昕表示同情，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也不要灰心，肯定有办法治好的。”
　　司越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下一刻，他抬眸看向姚昕，勉强的笑了笑，道：“承大人吉言。”
　　这一路上与司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是姚昕问他，他一一作答，回朝之路倒也不显得悠长。
　　圣祝带兵东征，完胜而归，皇城百姓夹道相迎，一时间，圣祝之名闻名内外。
　　周国的王，赫连林青，已然同一众文武百官在议政殿内等候许久。此次征战，圣祝姚昕不战而屈人之兵，神乎其才，晋封为祝大人，赐居宁凰宫，特告天下，咸使闻之。
　　此圣旨一出，百官震惊。
　　高呼不可！歆文公主之寝殿怎可就此推出？
　　赫连林青大怒，怒斥百官不守臣道。最后，他罢黜了第一位站出来高呼不可的臣子。
　　圣旨传告天下，天下哗然。
　　似乎全天下都在私下揣测圣旨中所赐居宁凰宫的君意，唯有姚昕不知这宁凰宫究竟有何深意。
　　她并不知百官口中的歆文王姬是何人，也并不知这宁凰宫究竟有何独特之处。看着议政殿内那些人的反应，她反倒对这宁凰宫和它原先的主人产生了兴趣，她倒是要去看看宁凰宫的奇妙之处。
　　只是令她失望了，宁凰宫内的布置同她之前所住的寝殿并无异常，无非多了些华丽的装饰。
　　反观随她一同来的司越，似乎他与这宁凰宫早有渊源。刚站在宫殿门口的时候，他就忽然对着空挡的宫殿直直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就连那柄他从不离手的白伞也被他放置在一旁，任由他最不喜欢的太阳光洒在身上，姚昕就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当即变得绯红。
　　从进入宫殿到现在，他的身体一直都是紧绷的。
　　活像她第一次犯了错，在等着兰姨惩罚时的样子。
　　“你认识歆文王姬？”侍女匆匆忙忙地打扫宫殿，姚昕环顾了一圈正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只见司越的眸子亮了一瞬，仅仅就那么一瞬，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态度，恭敬道：“认识。王姬曾与属下有恩，大恩大德，司越永世难报。”
　　姚昕托着腮，“那你给我讲讲这位歆文王姬呗。”
　　此话一出，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正殿门口，司越当即瞥去。是位奉茶的侍女，那侍女“乓啷”一声跪伏在地，茶盏碎了一地，只见她浑身颤抖，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大…大人！奴…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姚昕不明所以，只以为是司越吓到人家了，瞥了眼司越后去扶那侍女，温声道：“无碍，你将这些碎片收拾了重新沏壶茶来就好，去吧。”
　　那侍女还是不安地看着姚昕，姚昕回以温和的一笑，她这才慌忙逃走。
　　姚昕无奈地看向司越，“不要这么凶，吓着人家了。”
　　司越有些懵，“大人，他不是畏惧我，是畏惧您。”
　　轮到姚昕懵了，“畏惧我？”
　　司越认真道：“是的，大人不知道歆文王姬是周国禁言吗？谁要是谈论起了，听着杖毙，论者诛九族。”
　　姚昕大惊，道：“那你方才怎么不提醒我？”
　　司越当即一脸的歉意：“大人，属下也是刚想起的。”
　　姚昕：“……”
　　姚昕是个懂规矩的，不让谈不让问不让做的事情，她就绝对不会去试图打破。
　　她也不是没有反骨，只是小时候每每如此，兰姨都会变得很凶。近几年来，兰姨的身体越发不好了，她不想惹兰姨不高兴。
　　她只要再听话一点，赫连林青就会放她离去，她就可以走出皇城了。
　　只是在这宁凰宫内待了数日，殿内的一花一草她都给照顾得妥帖了，赫连林青还是没有来找她，就连一直催着她回去的兰姨也没有回信了。
　　姚昕不禁有些奇怪。
　　左右思虑了一番，姚昕决定去皇宫其他地方看看，第一个想去的是七星阁。她早打听好了，近些日子周国的巫大人外出，今日回来。
　　她是周国祝大人，对这位只有在竹简上才能看到的“人胜人，仙胜仙”的巫大人还是很想看看的，还有那位前祝大人姚云川。
　　说来也巧，她和前祝大人都姓姚，兰姨说她的母亲同前祝大人姚云川的养母是同出一族的。她很想知道自己生母一族，可每每她再问下去，兰姨就会生气。
　　兰姨是宠溺她的，唯有这件事，兰姨从来都是闭口不谈。
　　其实在她来到皇城前，兰姨就跟她特意交代离巫大人和他身边的疯子远一些。
　　姚昕挺不明白的，虽然她对巫大人不太了解，但她还是有点熟的，因为从她记事起，每年的某几个夜晚她都会看到巫大人来不归山找兰姨，两人会在屋里彻夜长谈，或安静或吵闹。
　　每一次，他身边都会跟着一个疯癫了的人，名唤姚云川，是周国的前祝大人。虽然痴傻疯癫，却样貌姣好，静时宛若仙人。
　　姚昕在宫人的引路下去到七星阁，届时太阳正值落山的时刻，柔和的黄昏在七星阁洒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泽，青得发黑的瓦砾也有了几分活跃的气息。
　　这不是姚昕第一次来七星阁，她已经连续蹲了两天才蹲到七星阁里有人。
　　只见一片被柔和的黄昏笼罩的竹林下，一个躺在凉亭下的蓝袍之人，花白的发丝有些枯燥，他闭着眼，坐在轮椅上，安静极了。
　　反观凉亭外的白衣人，一头秀发被一支木簪松松的挽着，他在竹林下跑来跑去，柔和的落日就洒在他的发丝上，他的衣襟上，他的裙摆上，他雪白的肌肤上。
　　他似乎在追逐什么，好像是在抓什么。姚昕悄悄走近了些，才发现他在捉那些从竹林缝隙里垂落的光线。
　　他好像抓住了，捏着双拳雀跃地跑到凉亭里人的身边，满心欢喜地张开双手给那人看，可张开双手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光早不见了踪影。
　　他很失落，蹲在巫随远的脚边，感到很委屈。
　　姚昕记得，两年前巫随远去到不归山的时候就已然失明，一年前再去的时候是坐着轮椅去的。她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巫随远时，当真应了那句“仙胜仙”。
　　世事难料，难言今昔。
　　姚昕左右看了一圈，推开一户殿门，寻了面铜镜走到竹林里去。
　　姚云川茫然地从巫随远腿间抬起头望向她，姚昕心里一咯噔，姚云川哭了，双眼都是通红的。随即她高高举起铜镜，调整了一下角度，一抹金色的日光被投掷在姚云川的掌心。
　　姚云川当即瞪大了眼睛，双手捧着那抹光亮，嘴里欢呼着：“光！”
　　他将双手上移，姚昕也跟着他的举动将手里的铜镜上移，只见姚云川欢喜地将那抹光双手捧到了巫随远的眼前。
　　可斜靠在轮椅上的人依旧对他献来的光毫无反应。
　　“大人。”一声大人唤回了姚昕的神思，司越来了，太阳也落了山，天色暗了，“该回去了。”
　　有两名青衣之人出现带走了巫随远和姚云川。
　　“巫大人…这是怎么了？”姚昕心里很悲伤。
　　司越看着巫随远离去的方向，说道：“巫大人筋脉寸断，恐不久矣。”
　　姚昕鼻尖有些酸，她抚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姚云川双眼湿漉地望向她的画面，她问：“为什么祝大人会疯？”
　　司越眸子暗了暗，回道：“因为他亲眼看到自己的胞弟坠崖。”
　　“这样吗，他的胞弟叫什么名字？”姚昕望向司越，见司越眼里闪过踌躇，他还是回答道：“洛明。”
　　“大人，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了，也不要再接近他们了。”司越如是说道。
　　姚昕将手里的铜镜放在凉亭的横凳上，微微叹了口气，“世事无常。对了，兰姨可有来信？”
　　司越摇了摇头，道：“大人若是想念司徒大人了，可以给司徒大人写信，属下亲自送去。”
　　姚昕摆摆手，司越又道：“虽然司徒大人没有来信，但是属下今日收到了大人的另一封信，署名是空明。”
　　“空明？！”
　　“哪里？快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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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羡她自由如风
　　见字问安，万愉无恙。
　　信中所言：空明去了很多其他地方，参与了沿海地的抬神，听了南国的戏曲，还在伏娲山看到了云海……春熙亭的花正值枯季，走上去有些瘆人……
　　再后来，信中人乘着竹筏逆流而上来了周国，在周国的南疆看到了与大山平齐的大佛，偏僻的山巅之上竟然还有一个人守着的古塔，古栈道是修建在断崖上的，下面就是波涛滚滚的大江……
　　“司越，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去这些地方啊？”姚昕仰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北方的天气愈发转凉，唯有正午的太阳最舒适，听说已经有几个郡县落了雪。
　　“不知道，按规矩，祝大人是不能随意离开皇宫的，须得有帝王的允许才可。”司越在旁边给她煮茶，他已经连续住了小半月的茶，这煮茶技术越发熟练，还是姚昕教得好。
　　姚昕转了个身对着司越，问道：“司越，你在拜入我兰姨麾下之前可有去过哪里？”
　　司越想了想，道：“金城，算吗？”
　　姚昕眼睛顿时就亮了，她当即坐起身来凑到司越跟前急急道：“快与我仔细说道说道。”
　　姚昕是个没有官架子的人，虽自小长在乡野，但好在司徒兰把她教得很好，没有一点粗俗鄙陋之举，性子大大咧咧，为人出事也是坦坦荡荡，若非亲自见过她在城墙上指挥作战，实在难以将她跟那群掌权的人联想在一起。
　　同姚昕待久了，司越难免会恍惚，自小跟在公主身边的人，性子也多多少少会被公主影响，有时候啊，他在看姚昕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自己再见了公主。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公主还只是府苑里没心没肺的凰女，后来公主去了析木津，再见过公主时，大家已然踏上了西征的路上。
　　好像也没过去多久，还没有超过二十年呢。
　　可也仅仅是这十几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什么都变了，悲欢聚散，王朝更替，人情轮回，生死相隔……
　　“金城是边疆，那里有非常广阔的大漠，也有一望无尽的雪山。太阳刚出来的时候，会把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山山顶上，当地人都叫那是金山，说是佛光普照，有缘人才能看得见。”
　　“大漠里缺水，大家都是骑骆驼的，骆驼的脖子上挂着铃铛，走一步就响一下，还挺别致的。但是大漠里经常刮风沙，必须穿他们那边特制的衣裳才行，还得把头用纱巾围起来。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黄昏的光落在沙漠上，就像人走在金子上一样。”
　　姚昕猛地点头，这些她在书籍上都有看到，“那你骑过骆驼吗？骑起来什么感觉？跟骑马一样吗？”
　　司越却摇了摇头，道：“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到的。”
　　“……”姚昕一怔，问道：“那你在金城看到了什么？”
　　“一座城内十室九空，一条街全是枯骨，满目疮痍。”司越如是说道。
　　姚昕大惊，随即想到西征，便说道：“是那场西周和羌国的战争吗？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据说羌国还使诈在边疆投毒呢。欸？司越，你参与了那次战争吗？”
　　司越犹豫着点了点头，“嗯。我当时也是其中的一个将士，跟着公主为天下谋太平。”
　　“公主？就是歆文王姬吗？”
　　姚昕突然这么一问，司越的神识慌忙折回，他思量着说道：“是的，她是个很好的公主，与下属亲为好友，她爱她的国家，也爱她的百姓。”
　　“这样的一位公主，我竟然没有在书上看到她。司越，为什么她会成为周国的禁言呀？”姚昕叹惋道。
　　司越垂眸，不知到底该不该说，他想说的东西可多了，毕竟那是一段非常辉煌的岁月，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想起那段往事，他好怀念那段时光。
　　可他不能说，不能说与眼前人。
　　他来到姚昕身边前，司徒兰着重交代过的。公主曾封印了她的记忆，就是为了让她远离仇恨，无忧无虑地长大，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司越端了杯热茶给姚昕，面不改色道：“君王之意，属下又怎会知晓。那次金城蛊毒之事，是大周的圣巫解救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属下也不知。属下只是个随军作战的小兵，哪里知晓那些个弯弯绕绕。”
　　知道司越不愿再多说，姚昕也不强迫，她转了个话题，说道：“司越，我瞧着你总是在晚上练剑，要不传授我几招防身？”
　　司越立刻婉拒：“司越会一直跟随大人，保护大人，大人不必学剑。”
　　姚昕最烦这一套说辞，她道：“你教教我嘛，万一哪天你去买糕点，我就在原地等你结果还遇刺了呢，以防万一嘛。”这么说着，姚昕就站起身来，作势就要去找个木条儿来当剑使。
　　司越连忙起身抱拳行礼，直言拒绝道：“属下来此之前，司徒大人叮嘱过属下几个事情，不教大人习武便是其一，属下不敢违抗。”
　　姚昕撇撇嘴，嘀咕道：“不教就不教呗，提什么司徒大人嘛。”
　　从她班师回朝到现在已经两月有余，当天晚上，皇城也落了雪。
　　半月一封的家书至今也没到来，姚昕都快怀疑兰姨是不是有了新的小孩，不要她了。
　　兰姨的信没来，但空明的信又来了。
　　她说她走过了玉门关，看了飞天的壁画，已经到了金城，不日就要坐骆驼去大漠深处。
　　这短短几句话就把姚昕看得热泪盈眶，恨不得立刻飞到空明身边与她同行。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回信了。
　　只是大周的祝大人是离不开皇城的。
　　往后几日，姚昕去了皇宫的藏书阁，将里面的书里里外外翻了一圈，对于十年前的金城蛊毒一事的记述，偌大的藏书阁就短短几句话给记叙完了。
　　对于司越口中的圣巫大人更是只字未提，只是说析木族力挽狂澜，同当时驻守兴庆府的还是二皇子的逍遥王联合崔氏将军一脉一起平的乱。
　　除此之外，史书上对那析木族的记述倒是详细。只是姚昕正要看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断了，来者是无处不在的司越。
　　司越对她说：“司徒大人来信了。”
　　姚昕本想看一看手里关于析木津记述的书后再看兰姨的来信，怎奈司越就一直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又挡住了窗户外的光亮，还一直重复这那句：“司徒大人来信了，大人你要先看看吗？”
　　他把信递给姚昕，似乎她今天不看，他就绝对不走了似的。
　　姚昕接过信，司越当即贴心地抽走她手里的书籍，顺势就给放回了书架高处。她瞥了眼那书，也没说什么，拆了信封看去，信中人说过几日要来皇城。
　　姚昕大喜，期翼非常。
　　被司越接走返回宁凰宫的路上，姚昕遇到了穿青衣的宫人，他行色匆匆似是有什么急事，被姚昕拦下后恭敬地尊称她一声：“祝大人。”右手搭上左肩，行了个她看不懂的礼数。
　　姚昕意欲问问他关于圣巫大人的事，怎料她还未开口，这青衣弟子就一副受了惊的模样，惊恐地看着姚昕和她身后，恨不得立刻飞也似地逃开。
　　姚昕回头看去，司越神色如常，也没有像是在吓人的样子。
　　姚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别怕，我只是想问你一点事情，你可知圣巫大人？”
　　怎料那弟子听了姚昕的话后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是更怕了。
　　姚昕连连说道：“你悄悄地说，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这么说着，她凑近那弟子，一副要与那弟子耳语的架势。
　　那青衣弟子抬起头瞄了瞄姚昕身后，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这才缓了口气恭敬道：“回祝大人的话，圣巫大人早在七年前就已西逝了，臣对圣巫大人也不甚了解，大人还是另问吧。”
　　姚昕一怔，“已经…西逝，七年了？”心里很怪异，说不出的怪异，明明是不认识的人，怎么一听到逝去七年有余就会觉得心里悲伤呢，明明她们也不认识啊。
　　明明她姚昕也不是个这么见不得生死的矫情之人啊。
　　“是的，祝大人可还有何事？若是没什么事——”青衣弟子作势就要离开，被姚昕一把抓住，问道：“巫大人这是怎么了？”
　　青衣弟子顿住，眼里流露出悲痛，他说：“巫大人早些年便失声失聪失明，现如今手足筋脉寸断。”
　　早就听司越说过了巫随远筋脉寸断，也早知晓了他失明，亦或许是收到了青衣人眼里悲痛的感染，姚昕也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那天晚上她是怎么回到宁凰宫的全然忘记了，她满脑子都是那个竹林下有一个仙人抓光给另一个失声失聪失明，甚至筋脉寸断的仙人看。
　　一个痴傻的人抓一个根本不可能抓住的东西给一个看不见听不着给不出任何回应的人看。
　　当时知觉悲凉，如今更觉悲痛。
　　“大人，属下早说了远离七星阁和巫随远的。”
　　姚昕重重的叹了口气，她也给不出司越任何回答。
　　“大人，你可知自己为何要来这皇城？”司越突然问道。
　　姚昕回道：“做完赫连林青要我做的事，我就可以离开皇城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了。”
　　“仅仅只是如此吗？”司越的声音变得冷了，让姚昕也不禁一寒，只听他继续道：“没有别的了吗？”
　　“还有什么吗？”姚昕不解。
　　司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内心在不断地挣扎，他做不到司徒兰那般纵容姚昕。
　　“杀库勒，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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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帝王的心思
　　“库勒？库勒是谁？”
　　“水月国的国师，不归山的仇敌，周国的罪人。”
　　再多的话，司越不愿意再说了。还没等姚昕弄清楚“杀库库勒，报仇！”背后的寓意，赫连林青的宣召就来了。
　　自东齐除名归入西周板块后，大陆东岸便是以周国独尊，然大陆西部还有一个堪与周国一战的国家——大奴国。
　　大奴国以游牧为主，崇尚武力，军民个个骁勇好战，蛮横残暴。虽如此，却也是周国往西最大的商贸伙伴，可以说只要周国和大奴国不开战，整个大陆都是安全的。
　　然则在此时此刻，大奴国却已经悄然派了使臣前往水月国。
　　水月国是个不足为惧的小国度，国土面积仅有长安城的一半，但它却贵在大周国与大奴国商贸歇脚的黄金地带，再加上旁边一些更小的西域小国，大小合计十二国都以水月为首。他们身处两大帝国的夹缝，任何一方大国得到水月的支持都将是对另一方大国不小，甚至是致命的打击。
　　西域十二国可以归入任何一方国家，但唯有水月国必须要独立存在与周奴两帝国之间。
　　它是大陆商贸发展的产物，更是大陆太平的象征。
　　所以这一次赫连林青找姚昕的目的也很简单，他要她出使水月国！
　　“朝中文武百官能者不计其数，为什么要我去？”姚昕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直觉告诉她，赫连林青点名要她出使水月的目的并不是大奴国出使水月那么简单。
　　若是在来到议政殿前，司越没有跟她说库勒之事，她或许就真信了赫连林青的话。
　　赫连林青端坐在那威武霸气的九五之位，他微微垂首，垂怜似的看着殿下的姚昕，“你去了藏书阁，对吗？”
　　姚昕不解其意，但也实诚地点了点头，只见赫连林青似是冷笑了声，道：“那你可知析木一族？”姚昕摇了摇头，她那时候正要看析木族的事迹就被司越打断了。
　　赫连林青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玉质的梯台，黑袍龙纹在他身后拖拽下一圈又一圈阴寒。
　　“析木族为周国尽心尽力，姚氏一派治理内政，巫氏一派维护国运，深居析木津，粗茶淡饭，从不奢求高官厚禄，未有二心，却落得个全族灭族的结局。”
　　他站在陛下，睥睨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姚昕，语气里隐隐染上了寒意：“七年前，析木一族合族上下半千之人一夜之间死无葬身之地。”
　　姚昕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赫连林青。赫连林青在她脸上看到了满意的表情，他踱步走到姚昕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缓缓道：“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司越说库勒是不归山的仇敌，周国的罪人，析木族灭族不会也跟库勒有关吧？
　　“水月国国师，听说过吗？”赫连林青蹲下身来，双目如鹰爪般死死地禁锢住姚昕，“七年前周国内乱，遍地尸骨，民不聊生。那场内乱的罪魁祸首就是水月国的国师——库勒！”
　　见姚昕神色只是微动，赫连林青不禁反问了句：“司徒兰没跟你提起过？”
　　姚昕低头不语。
　　赫连林青也不闹，他站起身来，随意地理了理长袖，无意识般冷笑了声说道：“也是，她那么忠诚于她，怎么可能做任何一件违背她意愿的事。”
　　他看向乖巧顺从地跪在殿下的姚昕，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过了许久后，他才开口继续说道：“扰动周国内政，构陷析木族，促使析木族灭族，导致我大周王姬和圣巫惨死的罪魁祸首…都是水月国的国师，库勒。”
　　“姚昕，你是周国的祝大人，你必须为大周一雪前耻。”他看着姚昕，姚昕依旧垂首没有看他，赫连林青不得不命令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姚昕，你必须杀了库勒！”他周身的戾气让姚昕只觉得有些窒息，想要赶紧逃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灭族之恨什么罪魁祸首。
　　姚昕低眉道：“陛下，臣不会武功，也不善权谋，东齐能赢全靠陛下的计谋，陛下还是——”
　　“姚昕！”
　　赫连林青忽地打断了姚昕的话，他双手禁锢住姚昕的双臂，强迫她与自己面对面，他双目狠厉，似乎要在姚昕身上剜下刀子，“你是我大周的祝大人，你必须担起你身上的责任！再说，你难道就不想给你的公主——”说到这儿时，赫连林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忙转了话锋，正欲继续说道，就见姚昕整个人都处在一个极为惊恐的状态。
　　他在说话时面目狰狞，姚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不免得整个人都在害怕。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赫连林青忙收敛了情绪，眼里的暴戾散去，他拍了拍姚昕的臂膀，尽可能用最平和的态度跟姚昕交流，他说：“库勒此人行踪不定，而且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容，一千个人看他，对他面貌的描述就有一千种，所以朕倾尽周国全力也难以替王姬圣巫和析木族报仇。”
　　“但是你不一样！姚昕，你是姚昕，是周国的祝大人。朕相信你一定可以手刃敌人，为我大周报仇雪恨。辱我大周者，虽远必诛！”赫连林青说得情真意切，有那么一瞬间，姚昕也快要热血沸腾了，如果他没有面目狰狞的话。
　　两人忽地就沉默了，死寂空旷的议政殿内只剩下了殿门外风刮过的声音，赫连林青狰狞后又极力平复的面容在姚昕眼里被不断放大，再放大，以致于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地步。
　　他忽然说：“朕知你只想弃了这祝大人一职去追寻你那可怜的自由，只要你做成此事，朕答应你，天下之大，任你走。”
　　“我——”姚昕正要开口说道什么，就有宦官匆忙跑进来，在赫连林青耳边低语了一句：“陛下，有贵人来了。”
　　赫连林青面色肉眼可见变得冰冷，周身的戾气也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前一秒暴怒的君王根本不是他。
　　他叫姚昕先回去，仔细想想他说的话。
　　姚昕前脚刚踏出议政殿，赫连林青后脚也匆匆跟了出来。
　　回到宁凰宫，司越不在，桌上多了一封信，是兰姨写的。信上说无论发生什么切勿妄动，务必远离朝政，远离赫连林青！
　　姚昕有点奇怪，因为兰姨这封信的时间和内容太奇怪了，这还是兰姨第二次跟她谈及到朝政和赫连林青。
　　第一次是她执意要跟便衣入不归山的赫连林青走，兰姨拉着她聊了一晚上，跟她讲了周国近些年的朝政江湖，只为了再三让她确定是不是真的要出不归山，入皇城。
　　那个时候，姚昕一心要往外跑，纵使司徒兰说破了嘴，把不归山外的各方弊端分析了个透彻，她还是要一意跟着赫连林青走。
　　后来司越说，当初兰姨同意她离开不归山来皇城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机会找到库勒杀了他报仇。
　　左右思虑了很久，姚昕还是提笔回信说了赫连林青要她出使水月国的事情。水月国的地位太高了，一不小心失足就是千古恨，这一次她在信中问兰姨，她到底要不要去？
　　直到深夜，司越才出现。姚昕把信函交给他，当问及他白日的去处时，他又闭口不谈，只是语气冷漠地问姚昕：“去水月吗？”
　　姚昕能理解司越此时此刻的心境，毕竟不归山的敌人库勒就在水月。
　　可是她不明白，这个库勒，兰姨之前从未跟她提起，甚至就连当事人司越也不愿意多说，似乎他们只是想用她这把不明不白的刀去杀人。
　　姚昕越想越气，闷着声跑开了。
　　司越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连忙追上去却被姚昕关在门外，他在门外敲了敲门，缓和了语气才开口道：“早些年歆文王姬便断言水月国不出十年必亡国，现已是第七个年头，库勒最多也只能活三年了。你若是不愿去，也没关系的，不归山不会说您不好的。”
　　“那你倒是说说，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库勒要搅动周国内政，他一个外国之人又是如何搅动的？是有人在周国内接应吗？你们什么都不说，只说要我亲自去水月国杀了库勒，我对他都不了解，我怎么杀，我赤手空拳跟他打架我？！”
　　姚昕一骨碌地把心里闷着的话全部倾倒出来，顿时觉得心里舒畅多了。然而门外的司越却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就连敲门的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黑色身影停留在门框上。
　　今晚格外的冷，尤其是待在司越身边，冷得发抖。
　　翌日一早，姚昕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苍茫一片的白雪。
　　这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司越也是一走就是三天三夜。
　　三日后，赫连林青再次召见了她。
　　他直接开门见山问姚昕可有应付大奴国出使水月国的计策了，姚昕摇头，他也不恼，转而问姚昕可有捉拿水月国国师库勒的计策了？
　　姚昕还是摇头。
　　似乎姚昕的反应是在赫连林青的意料之中，今日的他格外有包容心。只见赫连林青给姚昕赐了坐，这还是姚昕第一次不用跪着同他讲话。
　　赫连林青问她：“祝大人的职责，可知？别给我摇头。”
　　他这么突然的一句话，把姚昕正要摇动的头生生止住了。姚昕想了想，道：“替百姓谋福泽。”
　　赫连林青轻笑，“大奴国的贱民不配得到水月国，水月国只能归入我大周的版图。朕言下之意，祝大人可明白？”
　　姚昕垂眸，“臣明白。”
　　赫连林青继续道：“只要库勒一死，水月国不战而败。如若不然，朕就派兵强攻，到时候也不妨与大奴国对上，就算拼个国破家亡，水月，朕也绝不相让。”
　　姚昕一惊，不禁握紧了袖里的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但她面上的情绪依旧被赫连林青这位纵横权谋场上的狐狸捕捉到了。
　　他说：“若是要朕去拿下水月，可就不是你对待东齐那般的手段了，朕必屠了他水月全国！朕自上位来七年间，屠杀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五千，到时候多死几个将士和异国百姓又何妨，不过几条血债罢了。”
　　是了，兰姨曾与她说过，新帝上位的第二年，焚书十万，坑杀医士上万。
　　“够了！”姚昕第一次态度强烈地面对上赫连林青，她直面上赫连林青的审视，不卑不亢道：“陛下说再多无非是想激我，我答应你就是了。”
　　赫连林青抬眸。
　　“我会出使水月，会亲手了结库勒。不过我也有条件，在水月国内的一切事务听我指挥；纳入水月后，不可伤及无辜；最后…库勒死后，放我自由。”
　　赫连林青挑眉，欣然同意。
　　圣旨下发：封姚昕为周国卿大夫，年后携臣出使水月。
　　圣旨传下的那一日，兰姨传信来了皇城，届时姚昕刚将一封给空明的信传出。
　　其实她并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送到空明手里，毕竟空明的行踪不定，就连信鸽也难以追寻。左右信中不过三两话，她要去水月了。
　　那天正是除夕，兰姨从不归山来给她补过十八岁生辰的。
　　兰姨没有怪她去水月的抉择，她说：“你走什么路，兰姨都随你。兰姨只有一个要求，既然选择了，那就好好的走下去。”
　　皇城迎新的夜市比不归山的村口热闹了数百倍，万紫千红的烟花在天空同一时刻炸开，美轮美奂至极。若是空明在这里就好了，与她一起同兰姨一起迎新看烟花，再许下来年的祈愿，那就太美好了。
　　在一片祝福声里，姚昕好像听到兰姨在说：“若真是走不下去了，就回不归山。”
　　可是当时耳边的欢闹声太大了，姚昕回头看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兰姨慈祥的目光，她也不懂得怎么表达爱意，便像往常一样拥抱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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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出使水月国
　　荣归八年，春雪未消，姚昕踏上了前往了水月国的道路。
　　启程那日落了一场大雪，她手执使节，一步一跪脚印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文武百官就站在风雪里目送她离开。
　　她手里的使节是纯金打造的，外面裹以一圈青玉，像竹子那般还有节段，乍一看还真以为是竹子所制的柄。而杖上却是威武霸气的青玉龙头，坠以几片耗牛尾来装饰。
　　这是大周帝王的凭证，是大周威严不可侵犯的象征。
　　这一路西去，看到路边的景色从白色到浅绿，还未来得及看见浅草变绿就已然到了人烟稀少的荒漠，再往前走就是司越和空明都曾提过的金城，她也终于坐上了他们口中的骆驼。
　　她也终于看到了黄昏落日下的大漠，感受到了与皇城和不归山不同的风俗，看到了以前只能在书上看到的风景，看到了只有在空明信中才能看到的风景。
　　姚昕觉得，似乎这么一直走下去也是极好的，如果没有那些刺杀的话。
　　这一行程预计两月，一行共计四百七十五人，使臣者三十四人，仆人一百一十六人，兵士三百二十五人。从皇城走到金城，他们遭遇的刺杀大大小小二十二场，到现在已经只剩下了四百二十一人，其中一位使臣还丧失了生命。
　　她还是圣祝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想要她死，因为她的存在是赫连林青的一把利刃，赫连林青指哪里，她这把刀就捅向哪里。现在她要出使水月，她就已经被推至到了整个大陆上，周国之外的无数双眼睛一直盯着她，有希望她活着的，也有希望她死的，还有看好戏的。
　　实际论及下来，最希望她死的还是大奴国，她的存在只会影响大奴国与水月国的交好。但同样，对她最不屑的，最想拿她看好戏的也是大奴国，因为她只是一届女子。
　　或者说，包括赫连林青在内的周国都在等着看她的好戏。
　　周国内的生死搏斗都还只是小孩子或是私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出了周国的刺杀只是这场好戏的开端，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各国无限放大，她将会是各国政客议政殿内的论坛，也可能成为他们酒足饭饱后的谈资。
　　黄沙漫天，白日的温度骤然降低，姚昕很清楚之后的路上她将会面对什么，直到太阳真正的落下去，黑暗正式降临的那一刻，她才忽然觉得寒冷，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司越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骆驼走在她旁边，驼铃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黄沙里显得格外独特，像一首悠远的曲子。
　　“我想吹笛子。”姚昕忽然说道。
　　司越不解地回头望向她，面露难色：“大人，这……属下去找找。”他将骆驼的绳子交给陆洋后便径直去了可能存放有笛子的后排骆驼，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然多了一支青色的玉笛。
　　天色暗下，月亮挂在空荡荡的高空，难得出了个晴朗的夜空。
　　在当地人的指引下，队伍扎营煮饭，点燃的火堆像是与那高高在上的星星遥遥呼应。
　　天上的仙人也会像他们这样奔波吗？
　　姚昕试了试音色，随后一曲流畅悠扬的笛声缓缓流出，一时间只听得见火堆霹雳巴拉的声音和锅里沸腾的声音，黄沙安静了，骆驼似乎也听懂了曲子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欢快地跺了跺脚，驼铃应景地响起。
　　有同行的乐人奏乐起舞，本是寒冷的夜，各方乐器和大漠独特的歌曲愣是奏出了仲夏夜天地炽热的美妙，就连高空昏昏欲睡的圆月夜不禁加入进来，肆意地挥洒身上的月辉，给起舞的舞姬镀上了一层飘渺不可得的怜美。
　　但美丽的事物往往都是脆弱的，他们身处在周国的边疆，只稍几里路就是异国他乡——这是他们最后一个欢快自在的夜晚了。
　　姚昕自小在不归山便被司徒兰娇养，就连东征齐国，赫连林青都给予了他很大的关怀，这一次的西行，她可算是真吃了不少苦，最难挨的便是马背上的时间。攀岩过桥都还好，有司越相护，唯有骑马时双腿磨出血迦，第二天还得继续骑马。
　　如今进入大漠，马车走不得，每天坐在骆驼背上，所幸这骆驼不像烈马那般跑得飞快。
　　想着想着，姚昕便入了梦乡——她梦到了空明，在千金庙里相撞的那一幕，久久难忘。
　　在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人已经坐在了骆驼轿撵里，估计又是启程了她还沉睡着，就被司越强行拉起来赶路。
　　她坐着的轿撵是一个很小巧却刚好可以容纳她的轿撵，向后有椅背的靠枕，坐下还有软垫，头上还有遮阳的伞面，四周都围了纱巾挡风沙。姚昕不禁看向身侧打着白色油纸伞的司越，问道：“这是哪里找的轿子，还挺精致的。”
　　司越瞧了瞧那简易的轿子，说道：“薛老说这样的轿子坐着最舒服，大人感觉如何？”
　　姚昕点头给出了非常中肯的话：“非常好！吾甚喜！”
　　正说话间，前方队伍突然传出惊呼，只见一片黄沙忽地扬起，当即有着遮天蔽日的攻势。
　　姚昕一惊，该来的总会来的。不出所料，他们已经走出了周国的国界，有人按捺不住了。
　　仅仅只是刹那的时间，原本平静的沙丘突然冒出数十号人，拿着大刀就向着队伍冲了过来。
　　骆驼受了惊，开始不安分地要挣脱牵制。不断仆从倒下，陆洋带着将士抵御外敌，手里的长剑在炽热的太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宣告着周国将士的英勇。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支支破空而来的利箭直袭周国将士的命门。仅仅几息之间，不少士兵已然倒下，那些手无寸铁的仆从更是所剩者无几。
　　那些向着姚昕袭来的利箭无一例外被司越轻而易举毁去，他似乎有特殊的能力一般，待在他身边，不仅炎热的气候也变凉了，就连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危险都能被他挥挥手就轻易地踩在脚下。
　　“司越，你快去帮帮他们！”看着一位又一位的使臣倒下，姚昕有些心慌。
　　可司越却说：“大人，司越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
　　姚昕知道现在的情况是很危险的，司越又只是一个人，他能护她周全，并不代表他能护住这周围所有人的周全。
　　可那些使臣的安危同样也很重要。
　　姚昕当即跳下骆驼，大叫着让那些使臣尽量跑到她身边来。司越看着这样的姚昕，眸子暗了暗，掌心也逐渐蓄起一股红色的能量。
　　使臣在近侍的掩护下跌跌撞撞跑到姚昕身边，陆洋带领士兵将他们层层围住，盾牌重叠形成一个严密的防护罩，将那些利箭阻挡在外。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刀剑相撞的声音渐渐平息，司越说了句：“大人，安全了。”众人才将盾牌撤去，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人纵使站在烈日下也感到一阵阴寒。
　　兵阵外的将士连同来袭的刺客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烈日下，鲜红的血液浸染黄沙，就像下了一场短暂的血雨。
　　随即而来的一场风沙吹得人东倒西歪，司越忙用伞替姚昕挡开，又撩开斗篷将她藏了进去，这才叫姚昕免于一场沙尘的乱，只是苦了那些没来及反应过来的使臣和仆从士兵。
　　方才杂乱的血沙和马革裹尸的遗体都一同随着风沙掩埋了去。
　　而姚昕此刻遇到的更严重的问题是他们的向导死在了刚才那场刺杀里，四周一片黄沙，方向难辨。除此之外，他们携带而来的水壶在方才那场刺杀里大部分都被刺客划破流失。
　　现在只盼着赶紧落日，才好重新分辨时间和方位。
　　姚昕重新整顿了队伍，仅余三百一十一人，所携带的水源只够这三百人一天所用，他们必须赶紧寻找到新的水源。
　　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姚昕在通晓地理的使臣建议下，终于确定了次日行走的路线，重新安排好了行程。同时也派出了一个小队趁着夜色去寻找水源，地图上不远处有一小湖，只是不知方向，由陆洋亲自带队前往。
　　夜深几许，陆洋还未回来，姚昕实在难以入睡，她坐在沙丘上，看着一座一座的沙丘在月光的投影下形成一弯一弯的月牙，层层叠叠的，像夏日的海云。
　　“在东齐的时候，我还没去过海边看看呢。”姚昕突然说道，她身后司越站得笔直。见身后之人不说话，姚昕回头看去，见到司越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非常舒畅放松惬意的状态。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声问道：“司越，你看过海吗？”
　　司越这才垂首回应道：“回大人的话，属下也并没见过。”
　　姚昕托着腮，不再言语。
　　直到月亮也疲倦了，被一层一层乌云遮住了样貌，陆洋一队终于回来了，却是慌忙跑着回来，远远地就在大呼赶紧跑。
　　“沙尘暴来了！”
　　夜晚还会有沙尘暴？
　　姚昕和司越当即相视一眼，下一刻司越说了句：“大人，冒犯了。”不待姚昕反应过来此话何意，她就已经被司越揽着腰飞离了山丘。
　　跃至高空时，姚昕这才看见陆洋方才跑来的方向早已是滔天的黄沙，巨大的沙尘如千军万马似的奔向他们的营寨。
　　姚昕大惊，“他们怎么办？！”可司越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带着她走得更远了。
　　“不行！司越，我要回去！我不能抛下他们！”姚昕扯着司越的衣裳，司越看了看那边就要被黄沙淹没的营寨，他顿了顿，没有停下来。
　　“司越，停下来！我是他们的主使，我不能就这样走！我不能走！”姚昕挣扎不开，司越将她禁锢得更厉害了。
　　而那边的营寨已经在这说话的几息间就被漫天的黄沙覆盖，跑出来的人也消失在黄沙里。
　　姚昕也终于停下了挣扎。
　　待到司越将她带回被黄沙掩了大半的营寨已经是半个时辰后，月亮疲倦地沉睡着，整个大地都进入了一个非常寂静的状态，只有一个姚昕在漫无边际的黑漆大漠里大叫着使臣的名姓。
　　许是她的呼喊太过大声，竟引来了过路的行客，一个一身白衣，就连斗笠都是白色的剑客。
　　他帮助姚昕和司越一起将那些埋在黄沙里的挖出来，又找出所剩的水壶，一个一个救醒了他们，直到天际边泛起了灰白，所有人才成功被救起。
　　所剩仅有二百七十三人。
　　剑客介绍自己名叫“蓝甄”，自小在边疆长大，是行走在水月和金城一带的镖师，所以对这一带的路还是比较熟悉的。难怪姚昕看他面容深邃，不似皇城那边的人士，倒有几分西域人轮廓的锋利。
　　蓝甄表示，可能是因为他母亲是水月国人，父亲是周国人的原因。同时，他表示愿意与姚昕等人同行，还带着他们去寻找了地图上没有的水源，带他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沙尘暴。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刺杀依旧没能躲掉。好在有了蓝甄这么一位镖师的保驾护航，这余下的路途，大小共计十四场刺杀，总体上伤亡都比较轻。
　　在蓝甄的带领下，一行人可算是按照预期的时间在三月来临前抵达了水月国。
　　队伍人数仅为二百三十一人。
　　在水月国城门下，蓝甄就要与姚昕众人分别，说是回镖门报到。姚昕还说要留他感谢，蓝甄婉言相拒：“山水自有相逢，姚昕姑娘保重！”
　　姚昕目送蓝甄离开，她在他身上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疏远感，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大漠同行的这些日子，他们坐在沙丘上从天上的星辰谈及到黄沙下的毒蝎，从大漠和水月的变迁谈及到周国的金城。也是从他这里，姚昕才第一次知道了十年前的金城蛊毒真正的解毒者是周国的圣巫妤欢。
　　蛊毒试毒，失败了四次才试毒成功。那四次失败的试毒，她都要顶着边疆数万人的压力一次次去研究新的解毒之法，这得是多么大的魄力！
　　论及此时，蓝甄告诉她，“是周国的歆文王姬给了她这样的魄力。”
　　一说到歆文王姬，又触及到了姚昕的盲点，她正要向蓝甄多问几句，就被司越打断。司越神情非常不悦地盯着蓝甄，冷声道：“这位仁兄难道不止周国人禁言歆文王姬吗？不知仁兄提起歆文王姬是有何意欲？”
　　他们的谈话总是被司越打断，弄得大家不欢而散。司越为人散漫随意，虽然有些自私，但总体上不是个好管制的人，但他对蓝甄似乎格外具有敌意，这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她隐约觉得，似乎蓝甄也不喜司越。
　　刚送走蓝甄，姚昕正要踏步走进水月国，一只浅黄色的小鸟衔着一个纸卷落在姚昕的肩膀。
　　姚昕取下卷纸一看，上道：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落款：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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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初见水月泽
　　看着手里这醒目的几个小字，尤其是那“家乡”和“空明”，短短四个字就已让姚昕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她竟不知水月国就是空明的家乡！
　　而她来水月国的目的是杀了库勒，架空水月国，让大周的铁骑踏平水月！
　　她这是要亡了她的家乡啊！
　　她怎么对得起她的热情和相交！
　　见到姚昕看了字条后这样僵硬的反应，距离她最近的一个使臣不禁偷看去，姚昕连忙回神将那纸条收进腰间，说道：“没什么。可派人通知水月国国王了？”
　　陆洋忙回道：“大人，已经通报了。”
　　“还需要多久？”姚昕说道，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又理了理黑袍红纹的官服。
　　陆洋回道：“约莫一炷香时间。”
　　“好。”姚昕一挥衣袖，司越立刻会意地牵来马匹，姚昕利落地翻身上马，发布命令：“全军戒备，一炷香后进城！”
　　他们身边来来往往诸多路人，无一不是好奇地想仔细看看这是队什么来路的人马，竟然敢挡在水月国城门前，可又碍于两侧将士杀戮之气，只敢匆忙瞥上一眼。
　　他们历经千难万险，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如今的水月国。按照礼制，水月国的国王理应出城相迎。
　　既然是姚昕他们派人通知得晚了，但姚昕也不妨多等他门两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头顶渐渐落下，汗水早打湿了众人的衣裳，但随行之中没有一个人懈怠。
　　水月国国王亲自来迎接，这不仅是规矩，更是大周的颜面威信！
　　“大人，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陆洋说道。
　　其实姚昕坐在马背上，除了腰有些酸外，倒丝毫不觉热，反观她身边的司越，脸色惨白得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
　　姚昕终于忍不住地对司越说了句：“司越，要不等进城了，我给你换把伞吧，你这白色的伞面根本遮不了太阳，你看你，病情恶化得…我真看不下去了。”
　　司越捏紧了手里竹骨的纸伞，低声道：“谢大人关心，属下有这柄伞就足够了。”
　　这么说话间，一刻钟的时间又过去了。
　　“陆洋，我记得方才过来的路上，蓝甄谈到了水月湖，你去问问那水月湖在哪里？若是天色晚了，我们就去哪里扎营。”姚昕吩咐道。
　　陆洋领命离去，她身后的使臣突然就不懂她此举何意了。堂堂周国使臣来到他水月小国，竟然被拒城门外，还得在野外扎营。
　　“这成什么体统了！简直胡闹！”
　　“欸？杨大人这就不明白了吧，那水月湖可不是普通的湖。”
　　“能是什么湖，难道喝一口水就能成仙了？！”
　　“有可能还真能成仙。”
　　“……”
　　“你就别逗他了，杨大人啊，这水月国之所以叫水月国就是因为那处水月湖。水月湖的湖水纯天然形成，无人知晓它水源来自于哪里，就是它供养了整个水月国，你看这来来往往这么多商人旅客，现在你该知道水月湖的重要性了吧。”
　　“据说这水月国的国民所信奉的神明就叫水月之神，咱们也不知真假。”
　　“之后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大人所谋，听着就好了昂。”
　　姚昕：“……”
　　那边的陆洋已经打探好了水月湖的具体位置，姚昕再度吩咐道：“一刻钟后，前往水月湖扎营。”她说这话的声音不大，却能保证路过的行人刚好能听见。
　　随行而来的诸位大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着城门里露出的水月大街。一刻钟后，陆洋正要奉姚昕之命待队前往水月湖，城内就立刻传来了快马加鞭的声音。
　　——水月国国王的轿撵，到了。
　　水月国前来迎接周国使臣的官员率先扬鞭而来，带着一顶红色镶了金丝线的帽子慌慌张张地下马跑到姚昕座下，端端正正地行了礼，用着有些撇脚的周语为此次迟来迎驾而抱歉。
　　姚昕没有理会他，同行而来的使臣自会与他周旋。
　　见到同行的使臣对自己点了点头，那名水月官员行了一礼后走到姚昕鞍前笑嘻嘻地伸手要拿姚昕□□马匹的缰绳，却被司越用杀死人不偿命的眼神给硬生生吓了回去。
　　这时有人连忙解释：“大人，这是水月国的礼节。”姚昕这才对司越点点头，示意他将缰绳递给那水月国官员。
　　一切妥定后，姚昕大喝一声：“进城！”她端坐在汗血宝马上抬头挺胸，将周国使臣的姿态端得方正——
　　——看！她姚昕从周国毫发无伤地走到水月了！
　　水月国内的百姓早已聚在街道两边对城门外的周国使臣翘首以盼，毕竟这还惊动了他们尊贵的国王，也不知那位一年难得见到一次的大王子会不会出现。
　　直到姚昕一行人缓缓走进水月国，本来还在议论纷纷，揣测究竟是什么大人物来了的时候有人已经认出了为首之人手里的使节——
　　“那是金制玉裹的龙形使节，是大周国帝王亲临的象征！”
　　此话一出，在内的周国臣民当即跪拜在地，高呼着：“大王万岁！万万岁！”
　　水月国的国王从与街道同宽的车辇里走下来，一身金丝的衣裳，杵着金制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姚昕鞍前，端端正正地行礼道：“尊敬的大周国陛下亲临鄙国，有失远迎，还望陛下赎罪。”
　　话音一落，水月国的国民连忙对着周国使臣的队伍行了欢迎的礼节，一时间一片恭敬的气象。
　　姚昕掂了掂右手的龙形使节，改换成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轻轻地抬了抬，“国王免礼。这偌大的水月国每日来往去留之人数不胜数，国王日理万机，难免会有顾及不到之处，我大周陛下自然是非常谅解的。若是国王日后有什么难以琢磨之处，尽可告知陛下，陛下定当倾力相助。”
　　只见那水月国国王脸色微变，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便又恢复成初见时的那副笑呵呵好说话的样子，“谢大周陛下！”言罢，他微微看向身侧之人，身侧之人当即会意地向前走近。
　　那是一个身着宝蓝色衣裳的青年，头顶的帽子不禁镶了金线，还坠了好几颗金光闪闪的宝石。
　　他走近姚昕的坐骑，从那位水月官员手中接过缰绳，又向姚昕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微微垂首，一副非常恭敬的模样。
　　可姚昕根本不看他，只是一味地盯着水月国国王看。
　　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唯有那些不明所以之人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姚昕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是那笑容太假，看久了让人瘆得慌。
　　只是因为她拿了龙形使节来，按照国度的规矩，该是由水月国国王亲自来搀扶她下马。
　　姚昕现在不动，青年面容上的恭敬有些挂不住，他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但怎奈人家是来自周国的使臣。但是周国的使臣又如何，就算是当年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歆文王姬不也是他的手下败将么？
　　——他是水月国的二王子淮，全名水月淮，是个极为心高气傲的主儿，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哥控。
　　街边百姓的议论声愈发嘈杂起来，却唯独有一句揣测格外清晰——“怕不是二王子求欢被拒绝了吧！”
　　姚昕：……？？？
　　水月淮：……！！！
　　水月淮的耐心成功地被耗没了，正是他要一甩手给脸色破口大骂的时候，一道浅蓝色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国王的车辇上。
　　那抹浅蓝色的身影撩开车辇上层层叠叠的金丝纱幔，只一眼就叫整个嘈杂的水月大街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缓步走下车辇，所有人在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周国的使臣，在水月淮跟前止步，结果了他手里的缰绳，水月淮大为震惊，难道，难道他哥要……？？？
　　是的，来人是水月国大王子泽，全名水月泽，是被誉为水月国数千年一遇的美人，得见其一面，死而无憾。
　　他顶着全国百姓热切的目光向手持龙形使节的周国使臣伸出了白皙的手背，向姚昕发出了盛重的邀请。
　　说实话，这么一张脸摆在眼前很难让人保持清醒，姚昕也不例外。
　　她以前觉得空明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从没想到，单是从外貌上来看，这世间竟还有一个人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前人分明长了一张极美的脸，眉眼深邃，鼻梁□□，轮廓分明，真的是将女人的阴柔美和男人的阳刚美完美融合了。
　　“大人？”
　　“啊？”看到眼前人张了张嘴，姚昕猛然回神，脸颊当即发热了起来，心里连连罪过，自觉给周国丢脸了，这才慌忙地搭上水月泽的手背，轻巧地下马来。
　　对不起对不起，空明对不起，大周对不起，罪过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由水月泽领着上了水月国国王的车辇，待到车辇启程，两边的百姓终是没忍住的欢呼雀跃起来，高呼着大王子万岁！
　　水月国国王对这大儿子也是极为的宠爱，可谓是有求必应，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只要他开口，他就算是耗尽水月国财力也要给他的宝贝儿子摘下来。
　　那水月国的二王子水月淮是出了名的纨绔，心高气傲得很，就连水月国王都对他连连摇头，说什么不该生下他，也只有大王子泽能管得住他。
　　同时，整个水月国的国民都知道，大王子水月泽极为宠爱水月小公主水月月，据说公主的名字都还是大王子亲自取的呢。
　　当年四岁的小公主突然在大冬天说要吃清荷糕，也不知大王子是怎么做到的，还真就弄出一池荷叶，亲自做了清荷糕哄小公主开心呢。当然，这也只是坊间传言，可信度还得探究探究。
　　但基本信息都是没错的，陆洋从赫连林青那里得来的消息，多半是没问题的。
　　车辇里一共坐了三人，水月国国王、大王子泽、周国使臣姚昕，本着是冲两国友好邦交而来的，此时此刻车内的情况却有些让人莫名的紧张。
　　姚昕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不会外交，之后一定要向各位前辈好生学学。
　　反观水月国国王，他似乎和姚昕一样，一样的有些紧张。他是水月国的王，不仅这车辇，就连这整个水月国都是他的，他还在紧张什么？
　　再看那大王子水月泽，神情惬意得很，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把玩着镶了暖玉的精致金杯，也不知里面装的是茶还是酒，反正姚昕是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总不可能是白水吧。
　　说到这儿，好像上了车这么久，还没人给她沏茶。她在城门外等候了那么久，一滴水也没喝，现在越发觉得口渴。
　　正是这么想着，水月泽忽然就动了。
　　他坐直了身子，将面前玉桌上的杯盏随意交替了一下，倒了两杯水，一杯双手递予了姚昕，另一杯则推向了水月国国王。
　　那水月国国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接过金杯，小心谨慎地端坐在一旁。
　　是嘞！这国王怎么没坐在主位上？！
　　姚昕猛然醒悟，神情晦暗不明地偷瞄上端坐在主位上的水月泽，心里不禁猜测：水月国国王的权力早被架空了，实际掌权人其实就是眼前这位大王子。
　　那她此行岂不是需要正面对上的人是水月泽了？
　　怎么说呢，姚昕是不大愿意的。任谁也不想跟一个美人敌对上吧，更何况这个美人单是沉默地坐在你面前，就给你一种无形的威压，似乎在他面前，众生皆渺小。
　　因着周国使臣一队行来路途遥远，风尘仆仆，国王的车辇直接行至了水月国转为周国使臣修建的官驿，让姚昕等人先行休息片刻，待日落之时，王驾再亲自来迎接入王宫，为周国使臣接风洗尘。
　　这一次是水月国国王亲自送姚昕下车辇的，随意寒暄了几句后，水月官员就引着姚昕众人进了官驿。
　　进屋前，姚昕还是没忍住往白金的车辇里看一眼，只可惜金纱层层叠叠，她看不清半点内里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那个二王子的宝蓝色衣裳。
　　看不见就看不见，美色误人！美色误国！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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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见水月泽
　　水月国属于西域，这里每天都会来往数千的商人，民风开放，对外来文化的接受能力非常强，他们的衣裳颜色鲜艳且轻薄透气，是周国上好的丝线纺织而成。
　　许是因着天气炎热的缘故，他们的衣着不似周国那般保守，大街上露手臂和露肚脐露脚踝比比皆是。
　　而且这里的男女老少似乎都格外的喜好金银的首饰，从头顶到头发丝儿，从眉眼到鼻子再到全身上下，就连手背和十指都要佩戴上形状各异的首饰，在太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尤其是那脚踝，几乎每一位貌美的少女都会佩戴脚链，有些脚链上有小巧的铃铛，真可谓是一步一响，一响便生姿。
　　除了衣裳首饰光彩夺目外，还有大街上最为平凡的房屋，白色的圆顶尖，像塔楼似的建筑，配上金色的圆环修饰，中下部是鲜艳的红色或紫色或绿色或橙色黄色……
　　本以为皇城和良娣郡的繁荣就已经很开放了，来了水月国后才知道周国到底还是保守了。
　　这样一个美丽的国家，若是就这样没了……多可惜。
　　更何况，这还是空明的家乡。
　　姚昕摩挲着手里的小纸条，直至纸条起了毛绒，再一摩挲就破了。她不可置闻地叹了口气，将那纸条使劲揉搓了几下，确保它完全坏去后随手扔出了车外。
　　“大人，小心。”司越突然开口交代了这么一句。
　　姚昕不解，难道还有人敢在此时此刻她进王宫的路上行刺不成？然而距离司越的交代没过半刻钟，车外刺客来袭喊打喊杀的声音就已经响成了一片。
　　这一次这些刺客的目标更为明确，径直包围上姚昕所在的王驾。
　　一个个穿着水月国的服饰，可裸露在外的肤色却比水月国国人黑上了不止一个度。且看那魁梧的身形，也绝对不是周国和水月国人，倒更像是大奴国人。
　　“司越，我们得尽快赶去王宫了。”姚昕说道，司越会意，当即跃出车外，手里一柄不知何处得来的长剑，一套漂亮的剑术就打得那十数个刺客尽数躺地。
　　太阳已经落山，水月大街上缀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姚昕将司越的剑法看了个透彻，虽未能记住一招一式，但她却发现了另一个她早已怀疑很久的点——司越没有影子。
　　白日里伞面不离身，脸色也从来都苍白，都只以为是病情；后来在酷热的天气下，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一定凉爽，还以为只是因为他是练武习气之人；再后来，在沙丘里，他对月光的畅意，以及月光下……没了伞后，他也失去了影子。
　　若不是见过他与兰姨交谈，不然姚昕是真的不敢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不，不应该说是人，应该说是阴灵。
　　她曾在不归山山脚下的村庄里见到过半页残破的纸张，上面提到过人死后魂魄离身，当入轮回，谓之阴灵，无足无影。若是魂智开启，多为大凶。
　　那柄伞不是遮太阳的，是给予他当人的影子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心为上即可，不必事事介怀，所以姚昕选择了闭口不问。
　　这场刺杀在司越的参与下显得太过于微不足道，与此同时，王宫内对周国使臣的接风宴就差主角未到了。
　　待得姚昕等人乘车直达宴会时，众人已经等候有一会儿了。
　　随意交谈几句，解释了一下迟来原因不过是遇到了几个小喽啰打架，“大周陛下有仁爱之心，臣等不得不留下来劝劝架，凡事都讲究个和平共处才能双赢。是吧，大奴国王上？”
　　说话间，姚昕微笑得看向大奴国的使臣，她那假笑刺眼得很，把那大奴国的使臣恶心得不行，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把她那么漂亮的话撕破吧。
　　“是呀，周国陛下仁爱，姚大人又如此知书达理，真是天下之福啊！”他举起酒杯，还以姚昕同样恶心的假笑。
　　来了，来了，此次外交矛盾的焦点终是要落在她身上了，提前恭喜赫连林青的目的就要达到了。
　　“大奴王上此话差矣。”姚昕走向自己的座位，端起一杯酒水轻轻晃了晃，讽刺道：“知书达理本为做人的基本素养之一，何需王上如此特意提醒，难道大奴国不重礼仪，不知廉耻？”
　　“你——！”那大奴国为首的使臣被气得当即站起身来手指姚昕，他身边的另一位使臣瞥了眼他，他这才生生忍了脾气。
　　他是大奴国的二王子呼延德勒，坐他身边给他眼神提示的是大奴国的首相铁弗真。
　　据赫连林青给的资料来看，呼延德勒是出了名的残暴蛮横，手段狠辣非常，若非她是这次使团的首使，不然姚昕一辈子也不想惹上这种人，更不会看这种人一眼。
　　只见呼延德勒轻笑一声，睥睨着姚昕，阴阳道：“周国陛下虽对百姓仁爱，却不见得对姚大人仁爱，我大奴王上才不会让一个女人跋山涉水来这异国他乡，保不准路上会遇到点什么，你说是不是啊，水月国王？”
　　被点名的水月国国王看了看姚昕，又看看对他怒目而视的呼延德勒，吞了吞口水，尴尬地笑呵呵地说道：“诸位使臣不远千里来我这小小的水月国，实在是我水月之幸，今晚大家就敞开了饮，有什么事，我们三日后朝堂上再说！”他连忙端起酒杯，连连向两国使团敬酒。
　　既然水月国的国王都发话了不要谈政事，各方利弊下，两国政客都还是要听从的。
　　周国的乐师和舞姬被献上，大奴国的牛羊被端上餐桌。
　　在周国医师测试无毒后，姚昕等人才能开始食用。呼延德勒见此，吃嗤之以鼻，“还不屑在这种事情上耍小聪明。”
　　姚昕充耳不闻，有一说一，这大奴国的烤羊肉确实比大周的鲜香数倍，口感也是非常劲道，简直回味无穷。姚昕满足地擦擦嘴，声音不小的说道：“这样的美味也确实只有放牛的人做得出来了，不错。”
　　呼延德勒闻此，被气得捏紧了拳头，他身边的首相铁弗真瞥了眼他，复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呼延德勒的神情立刻变得奸诈了。
　　铁弗真自弱冠之年就坐上了大奴国的首相之位，这一坐就是四十年，现在还是呼延德勒的老师，单从这方面来说，铁弗真绝对是个老谋深算之辈，同时呼延德勒多半会是大奴国下一为王。
　　依照呼延德勒的脾气，吞并水月，攻打周国那是迟早的事。
　　若是如此，周国就必须拿下水月，而且必须在他上位之前拿下。不若，则天下大乱，周国危矣。
　　酒足饭饱后，呼延德勒端起酒杯向水月国国王敬酒，嘴里却说着：“国王啊，本王子确实见识到了这大周女子的曼妙，现在有个不情之请，也不知道姚大人答不答应。”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一副喝醉了的样子，也不知要搞什么幺蛾子耍什么酒疯。
　　水月国王直觉不好，但也只能笑呵呵的问他有什么事。
　　只见呼延德勒看向姚昕，嘴角裂开一个无边际的笑容，打了个酒嗝，道：“姚大人不是说她不仅知书达理，会的东西可多了吗？不如就叫姚大人给我们跳一支舞吧！”
　　此话一出，大奴国的使团当即哈哈大笑，周国使团当即变了脸色，而比起周国使团的脸色，更难看的还得是水月国国王的脸色。
　　这就是被迫在夹缝中寻求生存。
　　姚昕身边的使臣坐不住了，正要站起来怒斥呼延德勒就被姚昕抢先一步拉住了。
　　他不解姚昕为何还能忍下去，姚昕不语，只是给他使了个颜色看向水月国国王。
　　姚昕早在刚进城时就猜测水月国的实际掌权人早已不是水月国国王，而是大王子水月泽，她现在就看水月国国王会怎么处理这样一个大周和大奴二选一的难题。
　　若是他做出了合乎周国权利的选择，那姚昕就从他这里入手；若是他选择了听从大奴国的话，那她就将自己的目标转移到大王子水月泽身上。
　　毕竟，能少一个碍眼的就少一个，她可不想一直跟呼延德勒和铁弗真两人对上。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国使团这边的使臣坐不住给予了水月国国王威压，那边的铁弗真也站了起来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很好，水月国现在是骑虎难下，必须二选一了。
　　水月国王将目光投向另一个风头浪尖的人——姚昕，却见姚昕气定神闲地在坐在那里品味美酒。
　　那酒有一股强烈的果子香，是葡萄酒，这辈子也好看，夜光的，摇晃酒杯时，梦幻的很。
　　水月国王气上加气，刚开口说了“周国”二字就被人打断了。
　　来人是水月国的大王子水月泽，刚想到曹操，曹操就到了，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过也好，若是水月国王真叫她去跳舞，她还真不一定能跳的出来。
　　水月泽还是一身浅蓝色衣袍，只是他的衣裳更偏向周国人的审美，长袖长衫，里衣加中衣，又添了一件外袍，腰间坠了一圈金色的腰链，腰链长至裙摆，他走一步，那腰链随着裙摆就动一下，当真好看极了。
　　许是姚昕的目光太过火热，他也看向了姚昕，两人四目相对，也仅仅只是一刹那他就移开了目光。
　　水月泽目不斜视地走到水月国王面前，微微一行礼后对大奴国的使团说道：“听闻大奴国王后病重，唯有神木林里的一株灵草有用。王子回程前，水月自当为王子寻来。”
　　呼延德勒一听当即乐了，连连说好。只是不待他高兴完，水月泽又说话了，他面向水月国王缓缓道：“周国的使团是我水月的贵客，此行千里，跋山涉水，路途艰辛，还望国王好生招待。”
　　他又转而轻笑着看向呼延德勒，道：“二王子喝醉了就先行回去吧，还望勿惊扰了本宫的贵客。”话音一落，就有水月的侍卫威风凛凛地站出来，将大奴国的使团团团围住，一副要架着他们回官驿的架势。
　　呼延德勒很需要那株灵草救他母亲的命，就算他心里窝着再大的火气，这个时候也不能发泄，因为那株草药只有水月国的国师才能寻来，而那国师的踪迹根本无从查起。
　　大奴国的使团被送走，周国使团这边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走，若是他们此刻走了，不就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与大奴国一起嘛，可若是不走，此时早过了夜半，玉桌之上早只剩下了残羹剩饭，再加上夜深风寒，实在该走了。
　　拿不定主意的使臣凑到姚昕身边征询她的意见，且不说她也不知道，就说那边站着的水月泽是怎么回事？
　　轻飘飘地看了眼她，转身就走了。
　　方才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忙，还以为会上来说两句。现在好了，水月国国王的态度到底是什么，她还是没有摸清。
　　姚昕看着水月泽离去的背影有些气馁，只怪他不该来。目送他走出金殿，金色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拖拽得老长，在金殿门口，又有一个人出现，有点莫名的熟悉。
　　姚昕紧紧盯着人家，脑海里迅速翻过见过的人，很快定位到大漠里遇到的那位镖师身上。
　　姚昕没有理会身边使臣的询问，她拍了拍坐在自己侧边的司越，问道：“司越，你跟上去看看，那人是不是蓝甄？”
　　司越领命而出，他走后，姚昕等人也向水月国王辞去。
　　在回去的路上，姚昕看到深蓝色的夜空上，繁星点点，月亮又大又圆又亮，但也许只是水月的月亮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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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再见空明
　　在初初进入水月王宫时，就见这里极尽奢靡，地上铺的金砖，墙上粉的银粉，琉璃的瓦砾上镶嵌玉石，宫内器材非金石玉质就是青木所制。
　　在周国的文化里，青木是一种神来之木，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朽，不惧风吹、不惧雨淋、不惧火烤。
　　在周国能用上青木者，非大富便是大贵。而这水月王国，恨不得把“豪”字刻在国土的每一寸。
　　鲜有人知，周国千金难求的神木在水月国却有一大片，谓之神木林。
　　据司越回禀，昨晚宴会上所见的那个与蓝甄相似之人也并不是蓝甄，他跟随其后去了水月湖，在水月湖旁见到了大片的青木，猜测就是神木林了。
　　“大人，说来有些奇怪，我看那人的背影与蓝甄并不相似，但看眉眼时也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仔细看去，又觉得一点也不像。现在越想蓝甄的样貌，越发觉得模糊，想不起来了。”司越愁眉。
　　不止他如此作想，姚昕也是，似乎出了不归山后记忆力下降了许多，就连空明的容貌，她好像也快记不清了。
　　【“姚昕，看着我的眼睛，记住我！”】
　　姚昕猛然回神，把司越惊得一跳。
　　“大人，昨晚你已与水月国和大奴国碰面，心中可有了打算？”司越给姚昕倒了杯热茶，知道她昨晚没喝宴会上的酒，这一点，他很满意。
　　姚昕喝了一口茶，这茶跟在东齐喝的一个味儿，她摇了摇头，道：“能有什么打算，大奴国那些个四肢发达，头脑缺一的人尽量少接触吧。”
　　“我来水月的目的又不是他们，他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且不说与我无关，就说我们随行而来的那些大臣，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再说了——”
　　她站起身来，看向门外的异常明亮的圆月，淡声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水月国能成为西域十三国之首，就必定有他自己的能力。大奴国做什么，还轮得到我们操心么。”
　　姚昕说完，两人同时沉默了。
　　姚昕失眠了一整夜，司越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陪着他坐在正堂里，到现在繁星隐去，天际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大人——”
　　“司越——”
　　两人同时开口，姚昕叫司越先说，司越便道：“昨晚宴会上，很明显他们不敢对周国叫嚣，但却借着您的身份而言语挑衅，您……”司越欲言又止。
　　姚昕知道司越在担心什么，她宽慰道：“司越，你来到我身边前，我已经一个人在皇城待了四个月，比起议政殿内的刁难，今日之事实在微不足道。”
　　她背过身去，初升的太阳光从她的发丝间溢出，那阳光是浅浅的金色，温暖却触手不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陛下他不喜欢我，可以说厌恶我。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当初他又愿意带我出不归山，还给我圣祝的地位。有时候，我又觉得他挺喜欢我的，他有时候看我的神情很温和，就像……就像……”姚昕脑海里浮现赫连林青有时候看她的眼神，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有些绵长的感觉。
　　“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司越沉默了，有些不敢去看眼前这个人。他每念一次那个人，就对眼前人多一分的愧疚。可他们这些人，都早已经选择了为那个人而生，为那个人而死。
　　那是周国的凰女，析木津的神女，墨隐卫的公主。
　　“大人，你方才想要说什么？”司越转移了话题。
　　“啊？”姚昕发懵，“忘了。都已经第二天天亮了，洗洗睡吧。哦！睡醒后帮我查一下水月的官系，越细越好，最好就连那些官员家里具体有那些仆人都要。还有就是细查茶瓷宴。”
　　姚昕本不知这茶瓷宴是何，只是出使水月的前一晚，赫连林青告诉她：“茶瓷宴由逍遥王掌管，他会帮你的。”
　　昨日进王宫前，她刚好透过车窗看到了一座不小的阁楼上挂着“茶瓷宴”三个大字的烫金牌匾。
　　“好的。”司越站起身来，“大人先去休息吧，我现在就去办。”
　　“欸？不睡——”还不等姚昕说完，司越人已经跨出了大门，又想到他可能的身份，姚昕便也作罢。
　　其实她并不困，许是第一次出远门，她身体是疲惫的，但就是睡不着，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个大王子水月泽，简直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奇怪，不是说水月国大王子常年不见踪影吗？这才来水月一日，就见了两次，第一次就接她下马，第二次替她解了困。
　　他图什么？
　　长得那么好看，又是水月国的王子，将来要继承水月国王位的人，到底图她一个周国使臣什么？
　　实在想不通！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姚昕索性起了床，这边刚洗漱完，那边侍卫就通知来说：“有一个自称是大人好友的红衣女子求见。”
　　“红衣女子？”姚昕眼睛顿时就亮了，当即欢快地跑出去，就见到一身着红色水月服饰的少女站在阳光下冲她甜甜一笑。
　　“空明！”姚昕跑过去，给了空明一个大大的拥抱，将空明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空明连忙接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调侃道：“这么想我吗？”
　　“嗯嗯！”姚昕连连点头，“想死你了！”
　　空明忍俊不禁，微微挑眉，示意姚昕看看自己的状态。姚昕这才注意到自己恨不得挂在空明身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就是，很想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空明倒是无所谓，她轻笑道：“我不是给你写了信嘛。”
　　“嗯？”什么信？
　　“欢迎来到我的家乡，姚昕。”空明重新张开双臂想要重新给姚昕一个大大的拥抱，可……姚昕却愣住了。
　　她来水月的目的可不是相交的，但仅仅只是一刹那，她还是提起笑容，回应了空明的拥抱。
　　昨晚她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以保住水月国的可能，只是那种可能太过于渺小。
　　大奴国早对西域十三国虎视眈眈，就算最后上位的不是呼延德勒，周奴两国对水月的争夺也必不可少。
　　依照赫连林青的脾性，水月国，他一定要拿下的。
　　水月国的国师库勒，掌握着水月国上下的信仰和水月国的国运，若是国师惨死，必定引起水月内乱，而这样的内乱并不能从中瓦解水月，反而会让水月臣民更加团结。到那时，水月一致对外，各国商贸受阻，水月国被周国和大奴国找到侵占的理由……
　　后果不堪设想。
　　对不起了，空明。
　　“在想什么？这么神游在外。”空明带着姚昕走向水月大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姚昕，既然你来了我的家乡，就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带你四处看看。”
　　“那就辛苦空明姐姐陪我走一趟啦！”姚昕顺势就挽上了空明的手臂。
　　两人手拉手，宛然一对好姐妹。
　　空明的衣裳是红色的，长长的直发垂直腰下，戴着的头巾也是红色的，从额链到耳环，项链，手镯，脚链都是镶了红宝石的金链，在阳光下散着红色的金色的耀眼的光芒。
　　她本来就白，这样的装扮衬得她更加的肤白若雪，而那红色的纱衣又给她深邃的美貌增添了几分异域的美艳。
　　她带姚昕去了水月大街上的服装店，亲自给姚昕挑了一套水蓝色的服饰，在基础的首饰外有添加了银质指链，纯手工打造的银蝴蝶栩栩如生。
　　脚踝上一步一响的银铃清脆悠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两人的耳朵，随即便消散在人山人海的大街里。
　　“街头的那家玉器店最好，首饰也是最上乘的，里面有很多专门为你们周国人打造的。”
　　“这家梨园熟悉吗？是特意效仿周国梨园修建的，又结合了西域的风俗。你看那棵树就是梨树，再过两个月就该开花了。”
　　“这首曲子叫《化蝶》，我最喜欢的曲子是《金城役》，那边有节目排表，上面说两日后才有《金城役》，两日后我们再来。”
　　“这是大奴国的烤全羊，这是来自西萨的耗牛干，这是隔壁国度的芋圆，这是麻椒鸡，这是胡饼，这是佛豆。”
　　“姚昕！”
　　姚昕一回头就看到空明一手提这几个纸袋，一手拿了一个超大的红色果子跑来。只见那果子轻轻一掰就被一分为二，里面全是密密麻麻小指头般大小的鲜红欲滴的小颗粒，活像一颗颗红色的小珍珠。
　　空明剥了几粒红珍珠给姚昕，说道：“快尝尝这个，这个是红石榴。”
　　“红石榴？”姚昕将其全部放入嘴里，抿了抿，没味，随即使劲一咬，顿时如天雷轰顶！
　　她，嗑到牙了——
　　姚昕当即脸色大变，痛苦至极，牙龈处的疼痛传至整个头顶，那感觉一言难尽。
　　空明只见姚昕很痛苦，她连忙问姚昕怎么了，姚昕当即就委屈得红了眼，瞥着腔说：“嗑到牙了。”
　　她这一张嘴，瞬间一股血腥味传遍整个口腔，当即就觉得更痛了，对着空明悲痛道：“流血了。”
　　空明忙放下纸袋，“我看看。”说着就捧起姚昕的脸，一手挟着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当即看到红色的石榴子混着鲜血，后齿牙龈还在不断的冒出鲜血。
　　空明当即就心疼了，“我的错我的错，我忘记跟你说这个石榴是有籽要吐的了。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医馆拿药，乖啊。”
　　空明当即跑开了，姚昕捂着被磕到了牙齿的右脸，睁着眼泪干掉了有些生涩的眼睛望着空明要回来的方向。
　　不断有路过的行人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有人看到了她脚下散了一地的石榴子和纸袋，似乎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掩着嘴轻笑着离开了。
　　还有人以为她是被家里的丈夫欺辱了，因为她一直捂着右脸，哭兮兮的，便要为她打抱不平，还有热心的人帮她捡起地上的纸袋，说要送她回去。
　　姚昕不断地解释，奈何他们实在太过于侠肝义胆，姚昕越解释下去，他们甚至就撩起衣袖就要跟她一起回家去揍那负心郎！
　　待到空明喘着气跑来，挤开一圈圈人群时，姚昕这才如获救赎般往空明身边跑去，指着空明道：“没有什么负心郎，真的！只有她！空明明！”
　　那些人纷纷诧异，脸上的表情也是多彩的变着，最后离去前还眼神晦暗不明地探究着。
　　待到他们走开，空明这才说那药是药粉，她走得太快没拿竹签，看来只能用手指去涂抹了。
　　姚昕想了想那个场景，她张着嘴，空明用手指沾上药粉伸进自己嘴里给她牙龈上药，怎么总觉得莫名怪异呢。
　　思及此，她忙吐出带血的石榴子说自己已经不疼了，但其实是疼的，一没注意，说话间蹭到破了皮的牙龈疼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既如此，空明指定不会随她任性，当即就要在街边给她上药。
　　无可奈何，她拗不过空明，只说街边不太好意思。空明理解她的别扭，当即拉着她去到了小胡同里。
　　几番说辞下，姚昕也终于乖顺地被掰开嘴上药。
　　她被迫仰着头，微微张着口，瞧着空明认认真真地给自己上药，她手指有些凉，在这略显闷热的气候下，她身边简直太舒服了。
　　感受到口腔里空明的手指在自己牙龈上轻轻地摩擦，药草的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
　　“等等等等！”姚昕忽然打断道，她忙挣脱空明的挟制，直接将那苦涩的药粉混着津液吐了出去。
　　空明无奈，“小时候也这么怕苦吗？”
　　“啊？”姚昕想了想，点点头。
　　空明笑了笑，变戏法似的递给姚昕一袋蜜饯，姚昕这才再度乖顺地张着嘴，结果那药粉刚上上去，她眉头就深深地皱起来，空明忙道：“若是你再把药吐掉，就还得重新上药，一直上到你伤口好为止。”
　　姚昕忍了。拳头捏得死紧，忍着胃里的翻滚。
　　等那边空明的手指收回，她就立刻塞了好几块蜜饯在嘴里，正要大快朵颐时就被空明提醒道：“含着，不要嚼，小心药粉又没了。”
　　姚昕含着那几块蜜饯不可置信地看着空明，空明忍俊不禁，反问道：“空明明…是何意？”
　　姚昕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我给你新取的名字，喜欢吗？”
　　空明听听清楚了，她细细的品味了一番，道：“很喜欢，多谢姚昕昕啦。”
　　太阳落山，夜色降临。
　　空明说：“天色有点晚了，下次再带你去游湖。你知道良娣郡有流盈街，我们水月也有春宵一度，姚昕昕可愿与空明明一同呀？”
　　姚昕刚把嘴里最后一块蜜饯解决掉，她已经含着那好几块蜜饯走了半个下午，嘴酸得很，但不得不说那药粉绝好，她破了的牙龈已经一点点疼痛都没有了。
　　听了空明的话，姚昕忽地叫住空明，“空明明，我想回去了，有点晚了。”
　　空明有点懵，她看了一圈四周，虽然少许彩色的灯笼已经挂起，但春宵一度的红灯笼还未挂起，就说明时间还未到戌时，可能这样的时间对周国的女孩来说确实晚了吧。
　　“好。”空明看向姚昕，“我送你回——”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眼前人嘴唇紧抿，似乎有什么要说的，但却迫于其他原因不能说。
　　“不用了。”姚昕转身，“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她转头就走，还差点跟对面来的人撞上。
　　空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不悦，她快步跟上姚昕，走到她跟前挡住她的去路，不容拒绝地问道：“你的状态不对，是出什么事了吗？”
　　姚昕望着她，使劲地摇了摇头，“没有出什么事，我就是想回去了，我还没这么晚回去过，兰姨——司越会着急的。”
　　姚昕要从空明旁边过去，空明忙伸出双臂挡住她，说道：“我听说了你遇刺一事，如果你害怕的话，只要你开口，我可以留下来保护你。”
　　姚昕一怔，心中的难过愈加翻滚，只得连连摇头否认。
　　“那是什么事情？”这下轮到空明不明白了，“是宴会上他们为难你的事？”
　　姚昕还是摇了摇头，随即猛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为难我了？”
　　空明松了口气，无奈道：“三岁孩童也能猜出来，你远从周国而来，虽贵为使节，但在大奴国看来可不就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姑娘嘛。”
　　其实姚昕本来觉得被为难也没什么的，毕竟宴会上的为难跟周国皇城内的为难相比，真的算不得什么，但不知为什么，现在空明这么一说，她就觉得好生委屈。
　　以前只有兰姨会说她就算十八岁了也是个小姑娘，现在终于还有一个人说她也只是个小姑娘了。
　　还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姑娘。
　　“今日一早便觉得你状态不对，上午带你去玩你也全然不在心上，下午的时候好些了，晚上见你笑时还以为你真的开心了，没想到，我还是没能让你真的开心。”空明为此表示很抱歉。
　　姚昕望着空明，脑子里闪过很多很多东西——书上说的大道理，祝大人的职责，赫连林青的势在必得，司越的仇恨，大奴国的野心，水月国王的懦弱，摸不清套路的水月泽。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也不能说。四目相对，她闷着想了了半晌，只闷出一句话来，“空明，我们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说完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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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欢而散
　　两日后，周国的使臣正式走进水月国正殿，一场周国和水月的外交正式拉开。
　　姚昕悉数传达了周王友好交际的态度，给予了水月颇丰的财富和军政保障。水月国国王作出了友好共处的回应，务必保护周国商人来去的周全。最后连同大奴国一并签署了共同臣服周怒二国的协议。
　　若非不是水月国有呼延德勒想要的东西，这协议怕是早被他撕了。
　　姚昕拿着那镌刻的协议宝贝得不行，这可是她第一次唇枪舌战了半个月才得到的东西。
　　虽然于她而言，于周国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但能在呼延德勒手里拿下这么一份协议，单是看着呼延德勒的无能暴怒，她就开心极了。
　　签下协议的第二日，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又出现了。
　　只不过他不是出现在王宫里，而是出现在周国的官驿，是特意去邀请周国的卿大夫姚昕大人游湖的，说是为了庆祝姚昕大人拿下协议。
　　姚昕和司越面面相觑，真不知这位大王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据司越得来的情报说，这位大王子不仅常年难得一见，更是性情冷漠，唯有对宫里的那位小公主多几分关怀。
　　但现在他三番五次地出现在姚昕面前，还总是盛情相邀，再配上他的身份和样貌，姚昕实在怕自己在他面前露出原形，坏了大事。
　　思及此，姚昕自是婉拒，但这大王子似乎打定了今日要同她游湖，站在官驿外久久不走。
　　烈日炎炎，不仅一个王子站在那里，更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水月淮听说了这事后连忙跑过来，站在姚昕的官驿前破口大骂。就连大奴国的呼延德勒都被吸引来了，坐在对面的酒楼里看好戏。
　　不得已，姚昕同意了水月泽的邀请。
　　坐上水月泽的车辇后，姚昕一直闭目诵经，嘴里嘀嘀咕咕的，水月泽也不打扰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其实姚昕嘴里诵的是：“美人误事，美人误国，远离美人，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水月泽本以为她就只会闭目一小会儿，实在没想到她还真从官驿闭到了水月湖。
　　姚昕只觉车辇走过的路越发颠簸，也不知到底要去哪里，左右她也不怕，反正司越会在暗中保护她。
　　“到了。”一道清澈干净的声音响起，姚昕猛地睁眼，就看到水月泽撩开的车帘外一片碧绿和天蓝。
　　那是湖水的蓝，也是天空倒映在湖里的蓝，是水蓝色的，同水月泽身上的衣裳很像。
　　水月泽撩开车帘等候姚昕下车，他眼里的温情简直要溺死人。姚昕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自己死在里面了。
　　慌慌忙忙地下车，湖林的景象尽收眼底。湖上水下，双重境色，数溪潺潺，隐入神木，五步一亭，十步一阁，流觞曲水，浅草碧树，才子佳人，黄花垂髫，络绎不绝。
　　书简上有一句怎么形容来着，“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说的就是眼前这番景象。
　　一艘不大的船舫静静地停靠在岸边，那船舫饰以亭台的模样，倒与周国皇城的画舫有些相似。
　　层层叠叠的月白色纱幔被湖面的风撩拨起，姚昕隐隐约约看到了那纱幔里曼妙的身姿起舞，一道清脆的铃铛声也从那船舫里迅速流出，引人向往。
　　镶了金边的木板被放下，姚昕提裙而上，入眼就是一位着了紫衣的极具异域风情的舞姬正在尽兴地起舞。
　　她带着精致的面帘，看不清真容，腰肢曼妙，手腕和腰间以及脚踝上都系了金色的铃铛，她一动那清脆的铃铛之声倾泻而出，只要稍稍与她对上一眼，怕是就要被摄了心魄去。
　　除此之外，那甲板上的矮桌蒲团无一不是金镶玉裹，当真是视锱铢为泥沙。
　　船舫滑动，姚昕和水月泽两人同坐其上，岸边百姓翘首以望，但见曼妙身姿，不见真容。
　　姚昕倒是大大方方看美人起舞，这西域的舞蹈就是大方热情，比前些日子在水月王国所见的舞蹈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是她目光直白又火热，惊扰到了身边的水月泽，他不禁微微皱起眉头，侧首盯着姚昕傻笑的样子揣摩了起来。
　　触不及防的，姚昕与那舞女四目相对，看得她心尖莫名一颤，也仅仅只是刹那，舞女便已移开了目光。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冒犯后，姚昕连忙低头饮茶，这才惊觉手里的茶水不是一般的茶水，而是水月国特有的奶茶。
　　浓厚的奶香与周国经典的浓茶相撞，既有了丝滑的口感又有茶的清香，单是这么闻闻就已经让人欢愉非常了，再配上切好又冰镇过的果子，这样的享受简直不要太美妙。
　　如果没有某位如冰山似的王子在这儿的话，姚昕怕是早快乐地飞奔了。
　　这么一想着，姚昕一抬头就跟水月泽审视的目光撞了个满怀，她脸上的欢喜当即消失地无影无踪。
　　姚昕的内心疯狂挣扎，最后决定面不改色地率先开口道：“早闻大王子深居简出，此番相约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了？”他坐在这儿，她全神戒备着，根本无暇欣赏美景啊。
　　而坐在正坐上的水月泽闻言却只是轻轻撇开了目光，小小的饮了口奶茶后才缓缓说道：“没什么事就不能邀约姚大人出游了吗？”
　　不能！不能！
　　尽管内心咆哮，但姚昕还是一脸正色道：“若是抛开王子与臣的身份，那这游湖一事确实是姚昕之幸。只是姚昕应大周陛下旨意出使水月，与大王子殿下到底又着君臣之别。”
　　水月泽顿了顿，他拿着金杯的手指随意的动力动，看向姚昕反问道：“本殿能放下王子的身份，姚大人呢？”
　　“什么？”姚昕诧异，怀疑自己听错了。
　　水月泽便重复道：“我说我能放下王子的身份，你能放下使臣的身份吗？”
　　这样的问题再配上眼前人说话时的语气，姚昕掐了自己一把，站起身来行礼道：“殿下说笑了，您是水月国的大王子，臣是周国的卿大夫，于己于国，这身份都是放不了。”
　　水月泽抬头望着一身好奇，义正词严的姚昕，沉默了。
　　“若是殿下找臣是有要事相谈，殿下尽可在晨议之时提出，若是不方便，现在也可尽数说出。”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得无比真诚恭敬。
　　良久，水月泽饮尽了杯中奶茶才开口道：“没什么事，游湖吧。”
　　游湖虽好，但跟这么一个摸不清套路的人游湖，那是一丁点也不好。
　　她可不相信水月泽会想跟她交朋友，凭他的身份和地位，不可能看对一个周国的使臣有好感的，再说他的样貌，神祗看上凡人的戏码只出现于话本子里。
　　可眼前人到底想做什么，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他可图的？
　　“殿下，若是没什么事，臣还是回官驿吧。此行来水月，还有诸多相交事宜未做。”
　　姚昕开口，却见水月泽久久未给予回应，当即抬眸看去，这一看就落进了水月泽带点蓝色的异瞳里。
　　这样的瞳色在水月国很常见，但在周国那可是被视为妖怪，要处以火刑的。
　　姚昕连忙移开自己的目光，继续保持诚恳的姿态。
　　良久，水月泽也站起身来，那边起舞助兴的舞姬也不知是何时离去的。他走向船舫边沿，透过被风撩起的月白色纱幔看向远方，忽然问姚昕：“你好像不喜欢我。”
　　“啊？”姚昕有些懵，“大王子人中龙凤，臣对大王子所怀之意崇敬非常，犹如滚滚星河，一泻千里，延绵不绝。”
　　水月泽没有说话，只是招了招手，就见船舫向岸边靠过去，他说：“你回去吧。”
　　姚昕一怔，这就真放她回去了？
　　踏上下船的木板时，她回头看了眼水月泽，他只给了她一个背影，看不见面容，但就是这么一个背影，看得姚昕心尖一疼。
　　这样的背影……她太熟了。
　　可以说，她就是在这样的背影下长大的。
　　是不归山上的背影，这背影在山腰一站就是一整天，静静地看着山下的村落，从日出到日落，一看就是一整天，一沉默就是一整天。
　　刚走下船舫，司越就接到了姚昕，把她转过去转过来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姚昕连连说自己没事。
　　见她确实无恙后，司越才松了一口气，边走边说：“大人，你以后不要跟他有来往了，他太危险了。属下从官驿一路跟到这儿，每每快要靠近你们的时候，被一股无形的结界阻挡。”
　　“无形的结界？”姚昕凝眉，她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是说可能跟八年前伏娲山结界有关的玄力？”
　　司越猛地点头：“大人，自伏娲山结界破后，天下玄力一夜散尽，就连……无一例外，但是——”他忽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无恙后才低声道：“巫大人曾提到过一种跟玄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能力，是来自天地之间的力量，被称作灵力。”
　　“灵力？”姚昕想了想，恍然大悟，“话本子里的神仙？”
　　司越却摇了摇头，道：“神不神仙的属下不知道，但属下有生之年有幸亲眼见过玄力，道法，灵力，魂力，以及鬼术。”
　　他说的这几个，姚昕都不太懂，司越解释道：“玄力早在伏娲山结界破后消散，道法……”他顿了顿，道：“只在周国出现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现在估计也没了。至于灵力和魂力，属下也只在两个人的身上见过，但她们都已西逝了。”
　　“谁？”
　　司越犹豫了片刻，抿着唇低声道：“歆文王姬和圣巫大人。”
　　他说这话时，眼里似乎有了光，看得姚昕一怔，继而回头对姚昕一笑，继续道：“最后一个鬼术，大人，你恐怕心中早有了猜测。”
　　姚昕双手藏在袖子里捏得紧，她笑着仰起小脸，一脸不解地反问道：“什么猜测？我不知道鬼术啊，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见如此，司越也不强求下去，他转而道：“今日就你离去那两个时辰，水月国和大奴国都坐不住了。”
　　“猜到了。”姚昕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或许这就是他今日邀我游湖的目的呢。”
　　司越不放心，语重心长道：“大人，听司越的话吧，离水月泽越远越好。”
　　“好，听你的。”姚昕笑道，“我也不喜欢他，他这个人太难看穿了，跟他待在一起，危险又不自在。”
　　话音一落，突然刮了一阵大风，路上的沙尘当即扬了起来，姚昕非常不幸地被吹了一脸灰，嘀咕着：“果然不该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这下遭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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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初识云合
　　自那日与水月泽不欢而散后，水月泽自此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王宫晨议都未再见。
　　除了水月泽外，姚昕也真的再未收到空明的信件，明明水月国这么小，却从没在水月大街上看到她。
　　梨园的花儿开了，站在门口就能看到一簇一簇的白花开得正盛，里面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词，铜锣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姚昕只进去过一次，还是那次空明带她去的。
　　她幻想着空明认识了其他的朋友，她也会像对自己这样去对待他们。而她，到底成了她游玩路上的一个过路人罢了。
　　站在利园门口犹豫了许久，久到司越开始疑惑地问她要不要进去听戏时，她才茫然回神说：“不去。”却又在走了几步路后拉着司越折返，只说是：“领略一下水月的文化。”
　　那戏园内里空间虽然大，还是个小三层，但到底还是比周国皇城的那家戏园小了些，但却比周国的富贵了何止两倍。就连那台上的纱幔都是镶了金丝线的，美妙极了。
　　虽然四处都是镶金裹玉的，但是丝毫不显俗气！
　　路过那颗梨花树时，姚昕特意瞅了瞅挂在树下的节目牌子，上面用了数种语言介绍今日的曲目，但姚昕尤为注意到午后有《金城役》。
　　之前空明说她最喜欢的剧就是《金城役》，只可惜那天不在档期内。
　　姚昕同司越坐在了一楼中排的边上，这里的观赏角度还可以，又没那么惹眼。
　　她本是想着去二层小雅间的，但无奈人家要达官贵人才能上去。她还不想戏没看完，呼延德勒的狗腿子就来了。
　　其实姚昕对看戏没多少喜好，之前赫连林青包下一处梨园，她陪同去看戏，愣是给听睡着了。
　　那剧名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月落析凰》，也不知讲了什么。
　　“大人，右前方第二个座位上的就是水月国财政郎的独子郝玦。”司越突然低声说道，姚昕顺势看去，这郝玦同那王宫正殿里跟她争论水月进贡的财政郎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绝对是亲生的！毋庸置疑。
　　姚昕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对司越轻轻点了点头，司越当即会意地走了出去。
　　负责水月国财政收支的郝司郎当属水月国最富的人，其名下产业不计其数，甚至深入了周国和大奴国内部。
　　若是他出点事，绝对能让水月国震上一震。然而那不是姚昕的目的，姚昕只是想试试水月的水，思虑了这么久，就从郝司郎的独子郝玦开始吧。
　　反正那郝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烧杀嫖赌样样精通，除了好事之外，什么都干。
　　司越很快便回来了，给了姚昕一个放心的眼神，从背后变出一包蜜饯来，恰好所期待的《金城役》戏幕渐渐拉开，
　　一位穿着锦衣的女子与一位黑袍男子一出场就在争执……
　　紧接着一位身着铠甲的将军绕着台子转了一圈，将军身后还跟了位穿白衣的女子……
　　再然后是将军战场杀敌，凯旋而归时却见女子被一群人围困在中间，将军挡在女子身前……
　　后来铠甲褪去，藏在头盔里的长发散落，竟是位女将军！
　　再后来是烛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白衣女子似乎进行了什么祈祷的仪式，不断地有人饮用了她手里的水后死亡……
　　女将军一直站在白衣女子的身后，每当有人上前来打断她的祈祷时，她就让人将其羁押下去……
　　看不懂，真看不懂！
　　越是看不懂这戏曲，姚昕这心里就越发气急，却见司越似乎对那台上的内容很受用，整个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前提是忽视他全身紧绷的状态。
　　姚昕恨不得立刻向司越请教，台上人都唱的是什么，咿咿呀呀，完全听不清。
　　她有些心烦地向四周看去，看到郝玦一脸的不屑，红石榴的籽被他吐得满地是，这满座看客，哪一个像他——
　　可下一刻，目光落至那棵偌大的梨花树，姚昕就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了，烦躁的心也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一眼，她像个小贼一样别过头去，遮住自己的脸，只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司越对姚昕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搞得莫名其妙，他顺着姚昕方才看过的地方看去，只见梨花树下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看着这边。
　　司越记得这个人，在良娣郡的千金庙里跟姚昕相识，后来又总是给姚昕写信，上次还在水月国带姚昕四处游玩的女子——空明。
　　就在姚昕把脸别过去的时候，梨树下的空明也看到了她，届时戏台上正唱着“公主与卿同归”的戏码。
　　戏幕落下前的最后一幕便是白衣小将与那白衣少女携着手绕台走了一圈又一圈。
　　司越看去的时候，目光正好跟空明撞上，两人的视线当即在半空中拉开一触即发的争斗，但空明却撇开了目光。
　　戏幕落下，姚昕依旧未曾回头，直到司越喊了一声：“走了。”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看梨树边，那边早已人去座空，独有几片梨花落在玉桌上。
　　司越没有戳破她的举动，只是示意她看向门口的郝玦。
　　姚昕会意，出了门后走了同郝玦完全相反的方向，意料之中遇到了急行而来的呼延德勒，她当即转着圈圈取走了司越手里的蜜饯袋子，暗中调整着角度直冲冲地跟身后的呼延德勒撞了上去。
　　只是撞上去的那一刹那，姚昕明显感到身后之人一股清凉柔软，全然不是想象中跟呼延德勒撞一起的坚硬。她还没来得及在意，手就比脑子转得快，当即转过身就要对身后的呼延德勒破口大骂，哪知闯入她视野的不是呼延德勒，而是一抹紫色的身影！
　　是那日在水月湖船坊上跳舞的舞姬！
　　她还是戴着面帘，将姚昕拦腰扶住，免了她与呼延德勒的碰撞，一串串清脆的铃铛声叮铃铃的响起，在那热闹的水月大街上也不绝于耳。
　　呼延德勒被一紫衣女子挡了去路，正要发怒就看了姚昕那张脸，顿时心中火气更大了，当即就是一巴掌给姚昕呼过去，手掌却硬生生停滞在了半空，被另一只骨瘦苍白的手捏得死紧。
　　司越神色冷厉，逮住呼延德勒的手腕轻轻一折就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没完，呼延德勒刚提起脚要踹向司越就被司越率先给了一脚踢在他的腿弯，一声更加清脆的骨折之声响起，呼延德勒当即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当即围观了来。
　　“姚昕！你胆敢对本王子做这种事！”呼延德勒痛得嘴角都歪了，用着还未骨折的另一只手指着姚昕怒骂，“啊——！”
　　司越没给他太多说话的时间，当即掰过他指着姚昕的那根手指又是一折，骨折断裂的声音响起，呼延德勒辱骂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殿下！殿下！”
　　一听这粗犷的声音，姚昕不用看都知道是呼延德勒的跟屁虫来了，她撇了撇了嘴，示意司越放人。
　　方才还扶着姚昕的舞姬，此刻也去拉了一把呼延德勒，恰好他的走狗推开人群进了来便将他带走了，走前还不忘龇牙咧嘴地对姚昕说：“姚大人，今晚睡觉可要睁大眼睛了。”
　　司越当即挡在姚昕身前，呼延德勒对着他吐了口痰，眼看着就要溅到他的衣摆，只见司越侧了个身，一掌劈在了呼延德勒颈侧，又顺带踹折了他的另一条腿，道了句：“随时奉陪。”
　　随行而来的铁弗真神色当即变得狠厉，呼延德勒已经昏过去，他手下的蛮人拿着大刀就要冲过来砍司越和姚昕，却见铁弗真忽地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眼里闪过精光，纵使面对着太阳也依旧神色晦暗，只说了句：“不可对周国大使不敬。”便愤愤走了。
　　呼延德勒被他们抬走，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全。
　　姚昕和司越的计划已成，见到身边的紫衣舞女，姚昕先是感谢了她的出手相助，正要提出再见时，她却反过来邀请姚昕去选茶。
　　说是要选一批好茶，希望姚昕这个周国人快要帮帮她。
　　其实姚昕对茶的品味仅限于书上所见，实际经验也近乎没有，但又想着她之前跟在赫连林青身边也确实喝了不少周国的贡茶，应该也可以帮个忙的，便应了。
　　在去的路上，紫衣女子身上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她有些不悦皱眉，将那些个铃铛尽数摘了下来，随手丢进了街道边的废置袋。
　　她介绍说自己名唤云合，“是大王子府上的舞姬，今日再见姚大人实在有缘。”
　　姚昕笑呵呵道：“不用叫我姚大人，直呼我名姚昕即可，云合姐姐这是挑茶去做什么呀？”
　　云合一顿，忽地反问姚昕：“姚大人是见谁都叫姐姐吗？”
　　“啊？也没有吧，只对长得好看的人叫。”
　　“哈哈，挺好的，姚大人贵为一国长使却如此的亲近平民，挺好的。”云合说这话时笑呵呵的，但姚昕总觉得她的笑不达眼底，有些勉强。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姚昕就已经被她带到了水月国的三大销金窟之一——茶瓷宴。
　　水月国有三大的销金窟——周国的茶瓷宴，水月国的春宵楼，大奴国的丰登赌场。
　　茶瓷宴是水月国最大的一家周国人经营的茶瓷阁楼，足足有四层楼高，同时兼售茶叶和陶瓷，窗户边专门用精美的屏风设了小隔间用以品味茶水之香和陶瓷之美。
　　第三层楼阁是个专供达官贵人使用的饮茶之处，上面风景极佳，刚好可以容纳大半个水月国的上空，是个探讨政商的好地方，所以这里是西域十三国政客最常出没的地方。
　　大奴国的人大多出现在丰登赌场，春宵楼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貌美，是水月国王族第二大的产业。
　　最大的产业便是贩卖水月湖边的青木，尤其是周国，对于制作完美的青木作品已经炒到了万金一寸，甚至千金一厘，却还是厘厘难求。
　　主要还是因为青木的神性和其坚硬程度，整个大陆少有人能将其制作出完美的工艺品，但依旧不少人为此奔赴，甚至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茶瓷宴里的小二里有周国女子，穿着水月国的服饰，一颦一笑都极具周国人特有的东方美。
　　姚昕照着记忆里赫连林青喝过的茶，有模有样地闻一闻又摸一摸，精挑细选地选了四款——蒙顶石花，顾渚紫笋，香雨，方山露芽。
　　“蒙顶石花，产自周国剑南蒙山的一种绿茶，当配南疆的扬子江的江心水，冲泡后汤色嫩绿明亮，香气浓郁，滋味鲜嫩，叶底芽叶均匀鲜嫩，被誉为‘人间第一茶’。嗯……还有一种它的花茶，名唤碧潭飘雪，是周国皇室的贡茶，多为皇妃公主所用。”
　　“顾渚紫笋，清明至谷雨期间采摘，刚摘下时芽尖儿带紫，嫩叶背卷状似笋壳，故而唤作紫笋，产自东——周国的长兴顾渚山，冲泡时色泽翠绿，银毫明显，茶汤清澈，叶底细嫩成朵，状似兰花，香气馥郁，茶味甘醇，回味甘甜，沁人心脾，周国皇族的宗庙祭祀就是用它来泡水的。”
　　“这款香雨又名真香、香山，产于万州……这方山露芽又名方山生芽，产自建安郡……”
　　“这几款碧涧、明月、芳蕊、茱萸，产自周国的峡州……”
　　“那个横牙、雀舌、麦颗，还有这个蝉翼，都是蒸青散茶，产自周国南疆的晋源、洞口、横原、青城等地……”
　　小二：要不我走？
　　……
　　半个时辰后，她们已经把茶瓷宴的一二楼都看了个遍。
　　姚昕斜靠在窗柩边，手里随意地上下抛着一罐西山白露，连她都没想到自己的潜力竟然这么大，叽叽喳喳地近乎把茶瓷宴里的茶说了个遍！
　　果然多读书是没错的，兰姨教得好！
　　姚昕此时此刻虽然面上风淡云清，实则心里早就涌起了惊涛巨浪，直觉没给周国丢脸，没给兰姨丢脸。
　　“姚大人最喜欢什么？”
　　“我啊？”姚昕接住刚抛上去的茶罐，认真地想了想，又四处望了望，将手里的西山白露放在玉桌上，径直拿下金柜第二排最边上的一罐茶，欢喜道：“这个！仙崖石花！”
　　“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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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云合的质问
　　“姚昕，谢谢你今日帮我挑选这些茶。”云合婉拒了小二的帮忙，手法娴熟地洗盏、洗茶、碾茶、煮茶。
　　姚昕看着她的手上的动作目不转睛，这美人的手就是好看，跟空明的手指一样，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空明姐姐的手指一样嫩滑。
　　“姚昕？”没有反应，云合加重了语气，“姚大人。”
　　“哦哦，没事儿，今日在街上还是云合拉住我了呢。”方才司越在二楼楼梯口处已经给过她暗示——郝司郎的独子郝玦出了意外，非死即伤。
　　这个消息按理来说应该立刻传遍水月国，怎么到现在了还没见楼下街上有异样？
　　姚昕心里有点愁，却见一直寸步不离的司越竟不见了踪影。
　　“姚大人似乎有心事，若是不关乎国政，大可说来听听，多一个人思量也是好的。”云合给姚昕倒了杯茶，茶香清清瞬间扑鼻，是她最喜欢的仙崖石花。
　　姚昕笑道：“嗐，也不是什么国家大事，我就是个徒有官衔的，那些个外交根本不懂，只能在一边帮衬帮衬，顺便学习学习。”
　　云合抬眸看了眼她，继而细细闻了闻手里的仙崖石花，“那就是有心事了？”她撩开面帘浅浅地尝了一口，对着茶水的清香甘甜颇为满意。
　　姚昕憨憨一笑，望了望窗外热闹的大街，故而说道：“不知道今晚吃什么，齐贺楼的醉乡鸡和浮云酒楼的醉牛肉都想吃，但是一个在北一个在难，太远了。”姚昕气馁地捧着茶杯，似乎眼前最喜欢的仙崖石花都不香了。
　　云合却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周国有一句话说的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是吧，但我觉得这句话不全对。姚大人若真是想吃这两家的餐食，尽可叫仆人去买来便是，还不用自己亲自去。这有何为难的？”
　　姚昕嘟了嘟嘴，道：“买回来我也吃不完呀。”
　　云合沉默地放下茶杯，略微思索，看着姚昕的眼睛反问道：“所以姚大人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吃晚饭吗？”
　　姚昕一怔，内心咆哮：没有啊！但她也只能面带微笑地说道：“那云合姐姐今晚有空吗？”
　　只见云合神色一顿，随即轻笑道：“当然，得姚大人相邀是我的荣幸。”
　　姚昕笑意更甚，提起茶壶给云合倒了杯茶，她不接话，两人突然就沉默了。
　　“姚——”云合正要开口说话，楼下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大叫的声音打断了她。
　　姚昕望去，落日的光霞如血色般泼在水月大街上，内里的人不断骚动，有人大声吼着：“郝公子死了！”
　　郝玦死了。
　　也算是在姚昕的意料之内，但真的有人因她的计划而死时，她还是不免有些愧疚。
　　愧疚什么，郝玦是什么样东西又不是不知道，她这是为民除害，除暴安良，是侠客风范！
　　云合就看到姚昕的神色变了又变，街上的骚动她也听到了，便道：“郝司郎的公子出事了，看来今晚的邀约会被影响了。”
　　姚昕回头，恰好与抬眸的云合四目相对，顷刻间她只觉得自己被眼前人看了个透彻，那简直太可怕了，连忙看向茶具，端起茶杯，问道：“为什么？”
　　“因为全城戒备，你作为周国使臣将会被禁步在官驿内。”云合云淡风轻地说着。
　　“原来如此。”姚昕故作叹惋，复而眼前一亮，问云合：“那云合姐姐可去官驿与我共进晚餐？”
　　云合被她这话弄得一惊，微微睁大了美目，反问道：“你当真想与我共进晚餐？”
　　姚昕微微一怔，当即使劲地点头，“想！非常想！谁会不想跟漂亮姐姐亲近呢！”
　　此话一出，云合忽地沉默了，抿着唇盯着姚昕看，半晌才开口问一句：“只是…因为如此吗？”
　　“嗯？”姚昕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云合。
　　她方才问云合能不能跟她去官驿只是为了试探云合的真实身份，毕竟那官驿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进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个舞姬。
　　但她偏偏又是大王子府上，能与大王子同船游湖且独舞的舞姬。
　　再加上今日她挑的那四款茶，哪一个不是周国顶尖的名茶，能同时喝上那四款茶且在购买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放眼整个大陆岂不是细数得来？
　　而好巧不巧，今日的云合便是其中之一。
　　问了她挑茶为何，她也不说，就且当她是在为大王子挑茶罢。
　　就说今日她突然出现在大街上，出现的时间真是太巧了。姚昕分明早看好了位置，她很清楚她绝对会非常完美地撞上呼延德勒，可偏偏就是那么一刻，呼延德勒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紫衣的她！
　　而且！她今日在大街上，为什么还穿着那日跳舞穿的衣裳？就连身上的铃铛都一个没少。
　　从她取下身上的铃铛那一刻，就说明她并不是一个喜欢铃铛叮铃铃招摇过街的人，那最好的解释就是她在遇到自己之前正在跳舞，因为一些事不得已立刻上了大街。
　　什么事情这么迫不得已？
　　跟她相遇？阻止她撞上呼延德勒？
　　姚昕：……
　　解释不通，根本解释不通！
　　云合摇了摇头，“没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
　　司越不知道去哪里了，消失了这么久还不出现，姚昕心里越发不安，他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你——”
　　“我——”
　　“你先说——”
　　“你先说——”
　　“……”沉默……
　　“云合姐姐，你先说吧。”姚昕说道。
　　云合轻轻地摇了摇头，温声道：“你先说吧。”她提起茶壶倒茶，却发现茶壶已经见底了，便又放了回去。
　　姚昕犹豫了片刻，“还是你先说吧，我也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再等等司越吧。
　　云合垂眸，晚风撩动她的面帘，她低着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煮茶。
　　“你觉得大王子好看吗？”云合忽然开口道，说完她才抬起头看了眼姚昕，仅一眼就又低下头去了。
　　姚昕被这问题砸得触不及防，讪讪笑道：“好看啊，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云合的动作还是那么行云流水，淡淡地说了句：“是吗？”
　　“是啊！”姚昕非常肯定道，“自从我出了不归山后，一路见到了数不清的美人，但大王子当之无愧排第一，他的美是全水月有目共睹的，还能造假不成。”
　　“那他漂亮吗？”云合盯着姚昕，目不转睛。
　　这什么问题？
　　姚昕有些懵，“漂亮啊。怎么了吗？云合姐姐。”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
　　姚昕被这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无以为答，怕不是这就是云合今日找她的目的吧？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来水月国，就是水月泽牵她下马的？
　　还是因为水月泽在接风宴上替她解围？
　　抑或是那日游湖之邀，以及最后的不欢而散？
　　“这好像不冲突吧。”姚昕讪讪道。
　　云合美目一瞪：“你方才不是说喜欢漂亮姐姐吗？”
　　“啊？”有吗？姚昕愣怔了一瞬，讪笑道：“对啊，是喜欢漂亮姐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但大王子他……他虽然漂亮，但他不是姐姐啊。”
　　云合：“……”
　　“这就是你不喜欢他的原因吗？”云合轻声道，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很怪。
　　“也不是。”姚昕最看不得美人不笑，她解释道：“他是水月国的王子，我是周国的使臣，身份有别嘛。而且他做事不明不白的，容易让人误会。”
　　容易让周王和水月国王，还有大奴国那边怀疑他们私下里密谋什么，于国于私都不好。
　　“可那日他问你愿不愿意放下使臣的身份，你不愿意放下，为什么？”
　　姚昕想了想，道：“云合姐姐，你是水月国的臣民，你会选择为了一个周国的男子而背叛自己的母国吗？”
　　云合呆呆地望着她，并没有回答她。
　　茶壶里的热水烧得沸腾，咕噜咕噜的叫嚣着。
　　姚昕看不下去，想要去提开茶壶，又见棉布被云合拽在手里，便只能开口道：“云合姐姐，水沸了。”
　　云合这才回神去提热水。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答案就两个字——不会。”姚昕竖起两根手指，认真道：“云合姐姐是爱水月的，我也爱自己的国家，爱自己国家的臣民。”
　　“嗯。”
　　云合重新沏了茶给姚昕，楼下的骚动已经停止，大片身着黑金盔甲的士兵站在大街两侧。
　　“云合姐姐，你问我这些问题做什么？是大王子让你问的，还是……你喜欢大王子？”姚昕一连笑意地看着云合，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
　　这下轮到云合一愣一愣的了，她哭笑不得：“你这说的什么话。”
　　“欸！”姚昕连忙道，“话本子里可说了，侍女和王子每天都待在一起，如影随形，日积月累，谁也离不开谁，感情不就来了嘛。这叫什么？”
　　姚昕冲着云合微微仰头，故作神秘道：“这叫日久生情。”言罢还对云合抛了个媚眼。
　　“日、久、生、情。”云合细细琢磨着，又自言自语般重复了遍：“日久生情。”似是要从中领悟到些什么，片刻后忽地抬头问姚昕：“姚昕姑娘喜欢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
　　“啊？”向来都是姚昕把别人问得答不出话来，今日反倒是在眼前人身上吃了不少亏，她支支吾吾道：“啊这…这个嘛，没想过。”
　　“现在想想。”云合还不依不挠了。
　　姚昕沉下心，摸了摸下巴，仔细品味着：“日久生情、一见钟情……”
　　也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忽地就蹦出个空明来。
　　千金庙里的初见，觉得眼前人长得好看，她就跟着人家大晚上的把良娣郡东南西北走了个遍，还跟着人家回家住了几天。
　　这算是一见钟情吗？
　　好像也不是，姚昕很清楚自己喜欢空明的什么。
　　喜欢她的知度有礼，撞到她后不停地道歉；喜欢她的温柔细心，总能预判到她心中所想；喜欢她的博学多艺，从琴棋书画到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还喜欢她的侠肝义胆，羡慕她如风一般自由，更羡慕她追风时的勇敢。
　　这大概便是日久生情了吧。
　　半晌，她道：“始于一见钟情，忠于日久生情，算不算？”
　　“始于一见钟情，忠于日久生情。”
　　云合暗自记下了，她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太阳就剩最后一丝光亮，已经有星星在天空中闪烁，月亮也出现了，黑夜即将在下一刻降临。
　　云合道：“就要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姚昕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等我的侍卫来接就好了，就是那个穿黑衣撑白伞那个。”
　　“你们很熟吗？”
　　云合这非常突兀的一问又让姚昕一怔，她的侍卫她会不熟？
　　是的，她不熟。
　　但姚昕还是说：“熟啊，一直跟着我保护我，还要负责我的饮食起居，真是辛苦他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撑着一把伞吗？”云合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姚昕心下一咯噔，连忙笑呵呵道：“因为他自小得了一种怪病，一晒太阳浑身起疹子。你也觉得他那白伞跟他风格很不搭是吧，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都跟他说了，他不听，哈哈哈。”
　　姚昕尬笑得嘴都僵了，云合也没有笑，反而更加严肃地盯着她看。
　　姚昕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再笑了，便转了个话题说：“也不知道他今天干什么去了，竟然一下午人都不在，等我回去一定扣他钱！”
　　云合却开口，不容拒绝道：“有病得治。”
　　姚昕嘴角一抽，连连道：“治！治治治！这次特意带他来水月，就是想看看也没有缘分遇到个神医。”
　　云合当即说道：“我认识一个神医，下次介绍给你。”
　　“啊！”大可不必介绍，这是姚昕的内心咆哮，然而她说出来的话依旧是：“好！那我替他多谢云合姐姐了！”
　　“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我先送你回去吧，再晚一点，茶瓷宴就要关门了。”云合站起身来，一手提起两袋茶罐就要走，一手向姚昕伸出，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也罢，先回去。
　　“你先送我回去，那你呢？”
　　姚昕被云合拉着往外走，街上隶属于水月国的臣民已经被身着黑金铠甲的王军清理得差不多了，但因为水月的特殊，依旧有不少行色匆匆的外来人行走在大街上，正在逐一的接受排查。
　　云合头也不回道：“无碍，我是大王子府上的人，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只见云合拿出一块月白色的令牌，那守卫的士兵一看就这令牌就立刻跪下让行，嘴里嘟囔着：“大王子殿下请！”
　　哇！那令牌这么厉害的吗？还是大王子更厉害，府上的人也厉害。
　　远离最好，远离最好。
　　云合拉着姚昕的手腕走在她前面，根本不知道她在背后腹诽些什么。
　　太阳落山后，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因着郝司郎独子死了的原因，水月王军封了水月臣民的自由，导致街上的灯也少了许多，但不妨碍照亮回去的路。
　　只是今晚的夜色似乎格外黑些，月亮被大片的黑云遮着，路上的风也不小，怪冷的，说不定会下雨。
　　也不知云合带着自己走的那条巷子，几个转弯就到了官驿，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水月国的王军，未点灯火，显得怪瘆人的。
　　所幸下一刻，一抹熟悉的身影提着明亮的黄色灯笼从官驿里走出，是司越！
　　姚昕当即就开心地挣脱开了云合的牵手，向司越跑去。
　　“姚昕！”
　　云合突然叫住她。
　　“嗯？”姚昕回头看向云合，正要跟她摆手说再见，就看到云合摘下面帘，一张精致面容展露无遗，她问自己：“我漂亮吗？”
　　“漂亮啊，娉婷袅娜，世间少有。快回去吧云合姐姐，再见！”
　　算了，再也不见！
　　眼看着姚昕跟着司越进了官驿，官驿暗红色的大门缓缓闭上，天也刚好落起了小雨。
　　“不是说喜欢漂亮姐姐吗，可你也不喜欢我啊。”
　　下雨了，姚昕拿了伞跑出去，云合的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
　　【“姚昕姑娘喜欢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
　　她叫自己姚昕姑娘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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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姚昕之计1
　　官驿内，众使臣围坐在一起就今晚发生的事议论纷纷，待得姚昕回来，便问她：“姚大人，这事您怎么看？”
　　姚昕不解其意，便道：“能怎么办，这事又不跟我们有关，既来了人家的地盘，就按照人家的规矩来办事。这几天就好好待在官驿，若是有人来盘问什么，配合着如实回答就好了。”
　　虽然姚昕贵为大周的祝大人，又东征拿下东齐，本来大家都还对她抱着很大的期待，但来了水月国这么久，就没见她真的办成什么事，反而每天不知道在外闲逛什么。
　　天之娇女又如何，双凰呈祥又如何，难道要七年前的事再上演一次吗？
　　更何况析木津早不存在了，也不知这么多年在那山野里如何，这诸位大臣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难言之语。
　　姚昕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也不关心，打了个哈欠说自己乏了，便走了。
　　在主使房间里，她与司越相对而坐。
　　司越谈及到今日事发突然，来不及跟姚昕说便去处理了。
　　是本已死去的郝玦突然又活过来了，若是司越再晚到一步，怕是郝玦就说出了周国二字。
　　他后来仔细复盘了一下，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在确认郝玦必死无疑后正要返回茶瓷宴寻姚昕，却被一抹黑色的身影扰了行程。
　　司越说道：“看身形像一个人，大人也认识的人。”
　　“谁？”
　　“蓝甄。”
　　姚昕一怔，“你确定？”
　　司越却摇了摇头，“不确定，他蒙着面，根本看不清，而且武功路数毫无规律可言。属下与他交战数百回合，一直处在平手的状态，但属下非常确定他的无工作在属下之上。所以等属下意识到他是在拖延时间后，属下立刻回了茶瓷宴，但大人已经不见了。”
　　说到这儿，司越非常愧疚地半跪在地上说自己有罪，把姚昕吓了一大跳。
　　“不怪你，不怪你。”姚昕连忙扶他起来，缓缓道：“你猜猜今日云合找我何事。”
　　司越想了想，道：“与大王子水月泽有关？”
　　姚昕大笑道：“是！她问我大王子漂亮不漂亮，还问我觉得她漂亮吗，就很奇怪。哦对了，她还问我是喜欢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这下连着司越也想不通水月泽这是在下什么棋了，便道：“大人，水月泽很危险，我们若是想要安安稳稳不动声色地复仇，还请大人与他身边之人也保持距离。”
　　他没有告诉姚昕今日与他交手的那个黑衣人会术法，而且今日在大街上，他也分明没有看到前方有一紫衣人，偏偏姚昕就要撞上呼延德勒的那一瞬间，紫衣人出现了。
　　在此之前他竟丝毫未察觉四周的异常，看来这水月国暗处的卧龙凤雏还藏了不少。
　　“放心吧，我知道的。”姚昕说道，“对了，我们成功插在郝司郎身边的人总共多少？”
　　“回大人的话，今晚掌柜亲自来传信说，十七人。”此掌柜便是茶瓷宴的掌柜，估计就是此次水月之行赫连林青放在她身边的监视了。
　　“司越，好好利用此次动荡，让各位水月的大臣给郝司郎再多送点金银。”
　　“司越明白！”
　　这次郝司郎独子意外身亡，郝司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那么无论他是暗地里调查还是放明面上调查，总得有人要流血。
　　若是流血之人刚好就是一直与他敌对的人呢？
　　这不也刚好对应了仇杀吗？
　　如是此刻有人在暗中给了他大价钱，让他有理有据地除去一些眼不见心不烦的人呢？
　　钱财和地位双收，何乐而不为。
　　“水月国内上至同品官员，下至工农商贾，他所树之敌不计其数，这一次一定能让水月国大出血。”单是这么想着，司越就已经感受到了欢愉可他面目却是冷硬仇恨的。
　　“不够的，郝司郎不是傻子，他知道的内幕比咱们多得多。他虽然疼爱他的独子，但相较于他的利益，远远不足。”姚昕冷静地分析着，下一步该换个方向了。
　　司越也冷静了下来，当年周国内乱，天灾齐聚，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成千数万的人聚在长安城下一力声讨。
　　现如今只是让水月死了几个人，哪里比得上当年周国的痛？！
　　“他权衡利弊不敢做的，我们推他一把。”姚昕吩咐道，“司越，你让茶瓷宴的人去骚扰那些郝司郎有仇却不敢动的人家，就暗搓搓地打着郝司郎的旗号就行了。”
　　司越正欲离去，又被姚昕叫住，叮嘱道：“这几天做事小心点，别叫人抓住了小辫子，我们下一步要去丰登赌场了。”
　　“是！”
　　丰登赌场是大奴国一个富商设在水月的赌场，最开始是个贩卖牛羊和宝马的集市，后来演变成赌牛赌羊的地上赌场，到现在已经成为了水月国最大的赌场，是整个大陆上销金能力最强的赌场。
　　万金资产的富商进去，不到一炷香就输的倾家荡产也不在少数。
　　听说就是这么一座赌场养活了大奴国一半的军队和臣民。
　　在禁步官驿的三日后，水月国的二王子水月淮上门为呼延德勒打抱不平，姚昕左右就逮着一句话说：“大奴国是私底下给了二王子什么好处吗？使得水月国的二王子这般维护大奴国的二王子。”
　　这句话背后蕴含的无非就是在说水月国已经倒戈大奴国了，既如此大周危矣，可挑起战争了。
　　水月淮纵使再与呼延德勒私交好，再为他打抱不平，也不能这般置水月国于不顾，只能作罢说什么：“等德勒的伤好了，他亲自来教训你！”
　　哦，好像又多了一位傻乎乎的敌人。
　　如今半月已过，水月国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但郝司郎的利爪还未结束。
　　一边听着司越不断带来郝司郎的好消息，一边在屋檐下喝着茶，时不时翻看一下水月国的国记，这日子似乎回到了不归山里的那些年。
　　姚昕惬意地接过司越递来的奶茶，听到他说：“呼延德勒半个月了还下不了床，铁弗真私下里做了不少事。”
　　姚昕挑眉，这水月的奶茶就是好，随口问道：“什么事？他不会也对郝司郎动手了吧？”
　　司越看了眼姚昕，道：“是的。”随即他微微蹙眉，忧心道：“大人，属下猜测我们设计郝玦之事被透露了风声。铁弗真现在做的事完全就是当初大人所计划的该我们去做的事。”
　　姚昕抿了抿唇，手指不经意在怀里那本国记上摩挲了片刻，思虑片刻，摆了摆手，道：“嗐，没事儿，这正好省了我们的力气，多好。”
　　虽然话这么说，可司越和姚昕其实心里都清楚，没那么简单。
　　若是消息真的走漏，铁弗真早知道了他们的计划，那更应该坐山观虎斗才对。可见他现在这般殷勤，多半是想参与郝司郎分一杯羹。
　　可偏偏他又刚好走上了与姚昕原本计划里一样的路……姚昕最怕的就是茶瓷宴有问题。
　　倘若茶瓷宴有问题，那就是赫连林青摆了她一道。
　　赫连林青摆她一道的事情还少吗？但也不该在这种事情上还摆她一道吧？
　　那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她虽然是使团之首，但她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山野女子罢了。
　　反观身边的司越，恭敬地在旁边煮茶，因着在屋檐下的缘故，可算是没有撑起那柄与他黑衣风格完全不搭的白伞了。
　　周国和水月相处的这几个月来，他们日日相伴，共商大计。他对她恭敬温顺，除了复仇之事外，可以说有求必应。
　　他了解她的全部，而她对他可以说一无所知。
　　也罢。
　　正惬意地谈论着，门外就传来了呼呼渣渣的声音。
　　可算是从床上爬起来了的呼延德勒拖着大砍刀就来了周国官驿，被王军拦在了门口。姚昕把书一合，当即跳了起来：“正愁二王子下不了床，现在就已经亲自上门拜访来了，咱可不能举之千里啊！快快出门迎接！”
　　司越看着姚昕蹦出去的身影无奈地笑了笑，也仅仅那么一瞬他的笑容僵滞在嘴角，再难笑出。
　　门外大奴国的人施压，水月国的王军不敢再拦着，现在是周国自己的侍卫和呼延德勒的人打起来。
　　姚昕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就被呼延德勒捕捉到，当即提起大刀，一瘸一拐地往姚昕这边冲来，大喊着：“狼适猴，去死吧！”
　　怎么说呢，那场面既可怖又滑稽。
　　司越突然出现，正欲出手就被姚昕制止，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司越在一边看戏。
　　只见呼延德勒举着大刀冲到她面前，大刀上挂了十数个圆环，刀尖反射着太阳的强烈耀眼的光芒。
　　周国的士兵都惊呆了，却还看到他们的大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她身边的护卫也不动，顿时大惊失色，尤其是陆洋，恨不得立刻冲到姚昕面前替她挡一刀。
　　然而奇怪的事情就这么出现了。
　　五颜六色的圆环撞击刀柄发出一串接着一串的清脆声音，呼延德勒举止大刀悬挂在姚昕头顶，始终落不下去。
　　其实被惊到的不止是周国的士兵，还有呼延德勒他自己。
　　他实在没想到姚昕竟然这么不怕死，面对他的大刀也丝毫不动，这是在耍什么把戏？她就不怕这刀真的落下？她不要命了？！
　　姚昕惜命得很，藏在衣袖里的手早捏出了汗，要不是官袍够大，早将她打着颤儿的肩膀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只是在赌——赌呼延德勒不敢真的伤她。
　　今日呼延德勒带来闹事的人只是那批骚扰过姚昕的跟屁虫而已，铁弗真不在场，再加上铁弗真最近在背地里忙的事情，所以姚昕猜测这次呼延德勒闹事只是单纯地咽不下心里的恶气，要来挑衅一番罢了。
　　同时姚昕也绝对相信铁弗真对呼延德勒警告过不要动真格。
　　铁弗真是个城府深不可测，背地里密谋之事多半也是瞒着呼延德勒的，再加上呼延德勒腿断的当日，铁弗真的忍气吞声，以及这么些天，铁弗真都没找过她的麻烦，可见铁弗真与她大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前提是，姚昕没有真的触及到他的利益，或者说她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无论是哪种可能，总之今日的呼延德勒绝对要吃苦头了。
　　姚昕抬眸望了望头上与自己头顶只差一寸的大刀，不知死活地扬起白细的脖颈，挑衅道：“砍啊，本大夫还怕了你不成！来来来，往这儿砍！”
　　见呼延德勒浑身抖动却还没被气昏头脑，继续火上浇油，声情并茂地作死道：“一个小小奴国也胆敢妄想挑战我大周的权威。二殿下，若你有本事就你把这刀落下来，没本事那就请二殿下圆润地离开。”
　　此话一出，呼延德勒的面目当即变得狰狞，他大吼一声：“不知死活！”提起大刀就要真的落下来，姚昕忙喊一声：“司越！”
　　一抹残影掠过，姚昕被司越拉到自己身侧，呼延德勒劈了割空，顿时火冒三丈，抬起大刀就从侧面向姚昕拍过去。
　　司越还未动。
　　大刀近了。
　　更近了！
　　司越还未动！
　　姚昕自己也紧张得半死，她可不想真的把命交代在这官驿门口啊！
　　就在大刀刀尖距离姚昕的侧颜只有那么几厘的时候，司越终于动了！
　　他将姚昕向顺着大刀劈来的方向一把推过去，姚昕当即瘫软在地，头发散乱蒙面。
　　下一刻，司越丢掉了手里的白伞，跑过去将地上不省人事的姚昕抱起，痛呼着：“大人！大人！你怎么样了！”
　　呼延德勒被这叫声唤回了神，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刀，刀头还在滴血！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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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金蝉脱壳
　　姚昕安静地躺在地上，整个面容都是血色，就连地上都还淌着一片不小的血迹，那凌乱的发丝遮挡了大部分面容，看上去格外狰狞。
　　完了！这下真闯祸了！
　　“我——”呼延德勒说不出话来，他早就受了铁弗真的警告不能杀姚昕，他今日来此只是想吓吓姚昕出一口恶气，他没想真的杀死她！
　　官驿内听到动静的大臣连忙围了过来，一边大声哭泣，一边怒斥呼延德勒。
　　王军知道是呼延德勒犯了错，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将呼延德勒围了起来。
　　待整个水月大街上的医官赶到，姚昕已经被司越抱回了屋里，周国的大臣将呼延德勒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直骂，从天上地下骂到祖宗十八代，都还不带重复的。
　　呼延德勒都要被气疯了，王军借此直接将他押制了起来。
　　水月国王听闻此事连忙赶来官驿，在周国大臣的不断输出下，颤抖着手将呼延德勒收押进了地牢。
　　水月淮也赶来了，对呼延德勒的行为表示极大的不可置信。
　　再说满身是血的姚昕。
　　屋内站了一排的医官，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唯恐惊扰了坐在铜镜前欣赏可怖面容的姚昕。
　　司越打了清水来给她擦拭血浆，姚昕眉头皱得紧，不禁反问司越：“这血浆是什么做的？”
　　司越随口道：“鸡血鸭血吧，掌柜给的，我也不知道。”
　　姚昕捂着鼻子，忍住胃里的翻滚，见司越擦得慢就自己跑去水盆边上擦，还不忘说一句：“干得不错，司越。”
　　是了，方才的所有都是早先计划好的，包括周国使臣的姗姗来迟和她重伤倒地后周国使臣对她不闻不问，只一味地去咒骂呼延德勒。
　　这屋里的医官们也早被茶瓷宴的人控制了，现在他们只需要对外宣称姚昕脑气震荡就行了。
　　不需要明日，仅仅半个时辰，整个水月国都会知道大奴国的二王子欺辱周国来的女主使姚大人，姚大人刚毅不屈，呼延德勒气急败坏打伤了女主使。
　　这谣言必定愈传愈烈，紧接着就是什么大奴国使团早看不惯周国使团，什么大奴国明显上挑衅周国陛下的天威，以及什么大奴国人烧杀抢掠，跟那野蛮的怪物没什么两样。
　　这是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大臣故意拔高了音调叫了一声：“王上！”屋内的所有人立刻会意地各司其职。
　　金色的纱幔落下，司越站在床脚焦急地望着床上之人，两名医官颤颤巍巍地替床上之人把脉，纱幔外已经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医官。
　　刚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水月国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再进去一步探视还是就止步于此。
　　水月淮倒是没那么多的踌躇，他直接走上前来，一撩开床幔就看到了一大盆鲜红的血水，姚昕脸上的血迹还未清理干净，被血液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活像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
　　水月淮有点膈应，连连退了几步。
　　水月国王问了几句跪在脚边的医官后，他们都说：“姚大人脑气震荡，多加静养调休，定能恢复如初。”
　　水月国王现在只觉得姚昕别死就行，别死就行。要是使团的主使真死在他水月国，那可真是……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么想着，余光偏偏不巧落到了床头供奉着的周国龙形使节！
　　“愿水月之神保佑。”水月国王喃喃道，随即对着脚边的医官道：“你们好生照顾姚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王宫提，若是姚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都进铜牛！”
　　铜牛之刑，内里真空放置犯人，外以烈火灼之，犯人因痛求饶，宛似铜牛怒吼。
　　随后水月国王交代叮嘱了些相关事宜，有意将姚昕接去王宫静养，结果水月淮当即反对，也不知他在水月国王耳边说了什么，水月国王再抬起头的时候只说：“待姚大人醒后，由姚大人自行抉择在哪里修养。”
　　待水月国王走后，天色已晚，姚昕松了一口气，主要还是被屋内的血腥气闷的，她受不了，太浓烈了。
　　“我才不要去哪里呢，好不容易记住了到官驿的路，才不随便走。”姚昕撇撇嘴，“再说了，去哪里不都还是要被监视，”
　　是了，这次事情后，周国使团的官驿四周绝对会增加不少的眼线，水月、大奴、大周，还有旁的一些好奇看戏的小国都会加入进来。
　　对于周国将如何借题发挥，姚昕不感兴趣；呼延德勒的最后结局是什么，她也不关心；她只在意水月国王会做什么，会不会影响她的计划。
　　“司越，赶紧把这屋子里的气味散掉，太难闻了。”姚昕极为嫌弃，这才注意到今日的司越与往日不太一样。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烛火，他刚打开窗户，一股凉风就吹了进来，月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照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更加白得透明。
　　他的脸色依旧是同往日那样苍白，一副病弱的样子，但今日这一见，姚昕总觉得他是真的病弱。
　　“司越。”姚昕叫住他，忽地问道：“你说实话，白日里的血浆是哪里来的？”
　　“茶瓷宴的掌柜给——”
　　“你说谎！”姚昕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第一次神色变得冰冷，不容拒绝地拉开了他的长袖，手臂的里侧赫然出现一条不短的反着可怖白肉的伤疤。
　　“大人！”司越连忙抽回手，半跪在地，诚恳至极：“只有人血才不会叫他们起疑！”
　　姚昕心里不是滋味，那今日用掉的血包有多少血她很清楚，满身、一地！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吗？你要是出个什么意外，我怎么办？！”姚昕放下司越的手，去翻柜子里带来的金疮药。
　　司越也并未打算一直藏着这件事，这样的血量不会伤及他的性命，只会对他的修为损耗很大，但这却能换来姚昕的信任和愧疚。
　　“大人，无碍的。”司越站在窗边，他在屋子外围早设立了结界，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姚昕没有说话，她又心疼又气愤地给司越上完了药。
　　“你好好休息。”她叹了口气，“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再去丰登赌场。你放心，我会亲自抓住库勒交给你们处置的。”
　　原来……她都明白。
　　翌日清晨，陆洋就跑来敲姚昕的门，说官驿门口一大早的就来了位水月女子，手里还拿着大王子的令牌，问姚昕到底要不要继续拦着。
　　姚昕一听就猜是云合来了，说不定是替大王子水月泽探究实情的。
　　坚决不能见！
　　然而她说出口的话却是“快快请进来，就说我从昨天昏迷到现在才醒。”
　　姚昕心中默念：云合姐姐，对不起了。
　　云合今日穿了身黄色的较为保守些的长袖长裙，除了必要的几个配饰外，全身上下干干净净，腰间那枚月白色的令牌格外显眼。
　　她由陆洋引到屋内的时候，层层床幔后的姚昕正躺在床上安静极了。
　　陆洋拱手，低声说道：“大人，人已带到。”
　　只见床上之人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抬，陆洋会意，给云合做了个请的手势后，低声道：“大人从昨日昏迷到现在，方才刚醒，医官说需要静养，还烦请姑娘快些探望完就出来，有什么事待大人身体好些再说。”
　　云合点头，“多谢提醒。”
　　她进入屋内后，陆洋便退出将门也顺带上了。
　　云合犹豫了片刻，一步步向床榻走去，她撩开纱幔，看到床榻边的柜子上还放着冷掉的药水和一个正香烟袅袅的香炉，而病榻之上的人被厚厚的棉被盖得只露出了凌乱的头发和眼睛，眼睛还半睁半掩，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姚大人，你……还好吗？”云合犹豫着开口问道，目光却将姚昕从尾到头打探了个精光。
　　姚昕低哑着嗓子，虚弱的说道：“还好，只是脑气震荡，头有些疼罢了，云合姐姐还请坐。”
　　云合从袖子里掏出一红一黄两个精致的锦盒，“这是大王子赏赐与我的好物，红色盒子里的药丸专治内伤，黄色盒子的是治外伤的，三日内保证姚大人恢复如初。”
　　姚昕终于抬起眼皮看向了云合，有气无力地说道：“云合姐姐如此贵重的礼物，真叫姚昕无以为报。”
　　“你在说哪里话。”云合将锦盒放在小柜上，顺势坐在病榻边，看着床上之人如此虚弱，她于心不忍，想要握握姚昕的手，怎奈她被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昕儿，你可用过餐食了？”云合瞧了瞧四周，并无餐盒。
　　姚昕轻轻地摇了摇头，当即被头疼折磨得整个人都蜷缩了，看得云合一阵心疼。
　　“胃里不舒服，我吃不进，云合姐姐陪我睡会儿吧，睡醒了再吃。”
　　云合看了看矮柜上的药丸和香炉，又替姚昕理了理额间凌乱的发丝，轻轻拭去她额间的细汗，温声道：“好，姐姐就坐在这儿陪昕儿睡会儿。”
　　姚昕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后便闭上了眼睛，云合便也坐在她的床榻旁，不一会儿整个人倒在姚昕身上。
　　“云合姐姐？”姚昕叫了叫，见人没反应便又加重了声音，“云合？大王子来了！水月泽来了！”
　　毫无反应。
　　直到确认趴在她身上熟睡之人确实昏睡过去后，姚昕这才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陆洋闻声，捏着鼻子进入到屋内，他看了眼不断冒出白烟的香炉，又去检查云合的昏迷程度，确认无误后才对姚昕点了点头。
　　姚昕这才连忙从棉被里爬出来，这大热天闷在被子里是真的快热死她了。
　　“陆洋，帮我找个面帘来。”
　　陆洋领命出去，将房门再度关上。
　　紧接着，姚昕将云合抱上床榻，又将她的衣裳腿下给自己穿，不得不说云合的身材是真不错，“也不怪水月泽会喜欢了。”
　　而后拿走了她腰间的令牌，又给她盖了薄被，对着镜子捣鼓发饰，确认自己的装扮没有问题后才走。
　　陆洋已经拿着一个金色的面帘等候在外，看着假扮成云合的姚昕走出来，不禁担忧道：“大人，这法子真的行吗？属下这心里不安得很，要不还是把司越叫上吧。”
　　姚昕摇头，“司越病了，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给那间屋子再加点迷香，你进去前记得先吃解药，捏着鼻子总归不安全。若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需要我赶回来，你就放个红色的烟花。”
　　言罢，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从陆洋手里接过面帘戴上，而后调整了一下身姿，模仿着云合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干坏事，怎么说呢，心里的激动那不是一点点。
　　以前在不归山的时候，时常想跑去山外看看，但是兰姨不允许，就连山脚下的那条河都不被允许跨过。
　　那个时候有多大呢？
　　大概十三岁吧，好几次趁着夜色偷跑出去，无一例外都被兰姨抓了个正着，被罚跪在不归山山腰，一跪就是一整个晚上，不给吃不给喝，还没有灯。
　　她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是很怕的，是讨厌兰姨，害怕兰姨的。
　　再后来，不归山下有了一座小村庄，人多了后，村里有了一条很小的街。
　　从哪儿以后，她就没再试图跑出不归山，而是坐在不归山的山腰上看书看累了就看山下的种田的农户和打闹的小孩，还有鸡飞狗跳和落英缤纷。
　　兰姨就站在她的身边，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山，又一会儿看看村庄，反正一站就是一整天。
　　时间一晃就是五六年，真是光阴如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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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傲娇的司越1
　　今日出官驿还算是非常顺利，如果她没有在转角处遇到一身黑衣的司越的话。
　　非常不顺利，她并没有想要司越跟着一起去。
　　她方才刚从小巷的转角处过来，就看到一个黑衣人，顿时以为自己败露了，头发尖儿都立起来了。
　　此时惊魂未定地向前走了两步，她缓了口气才道：“司越？你不在屋里修养，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大，人。”他将大人二字咬得极重，似乎这样才能表达出他对她私自外出的不满。
　　姚昕讪笑着摆了摆手，“这不是担心你的身体嘛，你快回去好好休息，我就是出来散散步。”
　　“散步需要做这打扮？需要扒了人家的衣服？”司越语气不佳，一脸俊冷地盯着姚昕身上的衣裳看，看得出他是真的对她此时此刻的行为非常不悦。
　　姚昕撇撇嘴，“这还不是为了出来得顺利些嘛，刚好大王子身边的舞姬云合来找我来了，我就借她的衣服穿穿，也不为过吧？”她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甚好的啊，连发梢儿都是照着云合的头发弄的。
　　司越脸色越发黑沉，也不说话，整个人都让人觉得有点子骇人。
　　姚昕硬着头皮靠近他，仔细瞧着他的面容，虽然依旧苍白，但似乎比昨日好上了不少，便略作思虑，道：“那…既然出来了就一起去吧。”说着她就去拉司越的袖子，可司越站在原地根本不动，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还盯着她的装扮看。
　　姚昕一时之间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了，别扭得扯了扯裙子，嘀咕着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嘛，你又不在……”言罢她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郑重道：“我事后会给云合姐姐道歉的！”
　　许是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真诚，司越一瞬动容，却还是冷哼了声。
　　“好啦，我们快些走吧，不要被人发现了。”姚昕四周张望了一番，又拽了拽司越的袖子。
　　司越深吸了口气，似是认命般任由自己被姚昕拽着袖子走，岂料姚昕走了几步忽地回头看来，反问他：“司越，你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想去？”
　　司越一怔，撇过脸去，一副高傲的姿态。
　　还是头一次看到司越这么小傲娇的一面，姚昕忍俊不禁，大笑道：“哎呀！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下次绝对不瞒着你私自行动了，也不随便扒人家衣服，我保证！我一定把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真的，我发誓！”
　　司越这才回头看向她，非常高傲地回了个：“嗯。”又将伞稍稍偏向了她，替她挡去越发耀眼的太阳。
　　此时正是正午，水月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司越去了成衣铺重新换了一套深蓝色的水月国的衣裳，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不少，那一路上姚昕都在笑他。
　　相较于水月大街，此时的水月国版本的流盈街——春宵一度就是在安静极了，只有少数几个人在街上疾步。就连春宵楼都里的姑娘都安分了，唯有街尾的一处金门后面不断传来一声声吆喝：“押！押！押！”
　　那便是丰登赌场了。
　　大奴国的地盘，今日姚昕的目的地。
　　门口站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手里拿着比他们胳膊还粗的狼牙棒，两条狼狗龇牙咧嘴地站在他们脚边，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从它们面前走过去的赌徒。
　　姚昕憋住了气，不断地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才不动声色地走近那金光闪闪的大门。
　　门口的打手一看到她这么个小姑娘走来，顿时发出一阵奸笑，指着街的另一边说：“小姑娘，这是赌场，春宵楼在那边。”
　　他脚下的两条狼狗都对着姚昕龇牙咧嘴，发出呜呜的声音，口水都滴地成滩了。
　　姚昕咽了咽，微微向后退了点，刚好碰到身后的司越，便扯了扯司越的衣服，顿时计从心来。
　　司越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就见姚昕突然倒在自己怀来，没了骨头似的挂在自己身上，还夹着声音说：“公子~你看这两个人，好凶哦！人家也只是想见见世面嘛~”
　　司越如同见了恶鬼般，目瞪口呆地看着怀里的姚昕。
　　“公子~！”
　　司越这才猛地回神，当即收了手里的伞面，揽过姚昕的肩，温柔如水道：“昕儿何必管他们，两条看门的狗罢了，本公子这就带你进去见世面。”
　　那两个打手一听这话，顿时双目瞪得如铜铃，手里的狼牙棒也被提了起来，两只狼狗也站起了身来，蓄势待发地盯着两人。
　　只见司越依旧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斜睨着那两个打手，轻蔑道：“怎么？本公子还说错了？”
　　“我看你们两是来找——”死字还未出口，狼牙棒就已经被举过了头顶，然而下一秒却看到司越手里赫然多出来的月白色令牌，上面赤金雕刻着一个大大的“泽”字。
　　这是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的身份令牌！
　　姚昕连忙向自己腰间探去，不见了！
　　这令牌可不是这么用的啊！她另有计划的啊！
　　司越在搞什么鬼啊？！
　　“可看清楚了？”司越沉声道，却见那两人放下狼牙棒后面面相觑，又上下打探着自己，想来也该存疑的，不怪乎水月泽太出名。
　　他冷着声补充道：“本公子身为大王子府上的客情，现在还需要本公子去将大王子请来吗？”
　　“不不不！”那打手连连道，恭敬道：“是小人眼拙，惊扰了客卿，还请客卿莫怪。丰登赌场欢迎所有来客，大人请~”
　　司越冷哼一声，得意地看了眼怀里的姚昕，揽着她的肩大步迈进，却在路过那狼狗跟前时，那狼狗忽地冲姚昕蹦了一下，所幸铁链拴着，不然还真不知道会不会给姚昕咬上一口。
　　姚昕当即被吓得大叫，一下跳开就要跑，幸而司越把她一把拉住，一个漂亮的拉扯就将她拦腰抱起。
　　差点被吓死的还不止姚昕，那两打手也被吓得半死，当即对那狼狗一顿脚踢，顶着司越狠厉的眼神连连道歉。
　　司越看了眼那狼狗，那狼狗不顾身上被踹的伤，只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往后缩。
　　“仅此一次。”司越留下这句话后，抱着姚昕大步迈去。
　　丰登赌场内里的样子同周国皇城里的赌场没什么区别，分了隔间和大堂，有权有钱的在隔间，平民的在大堂，无一例外出了彪悍的打手外就是美艳至极的女人。
　　之前还在皇城的时候，赫连林青就曾带着她进过赌场，还怂恿她去赌，但她不懂赌博的行情，只知道押大还是押小，把全身上下的家底输了个精光。
　　最后赫连林青顶着她的名义把那一带的赌场全翻了，导致到现在只要她一出现在朱雀大街上就一定会遇到包围或是刺杀。
　　今日她来这丰登赌场的目的同样也是赌，而且还是大赌！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司越不悦的声音响起，姚昕这才从神思里回神，她连忙一脸不好意思地从松开司越，从他身上跳下来。
　　换股一圈，她决定从这大堂开始！
　　“司越。”姚昕头也没回地低声道，“你等会儿——”
　　“你说什么？”司越不小的声音响起，姚昕忙回头去看他示意他小声点，奈何这大堂内却是吵闹至极，她不得已踮起脚凑近司越耳朵边说话：“你待会儿听声判断大小，告诉我，我押，我们今天一定要大赢特赢！”
　　司越凝眉，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姚昕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人天语时，他却给她来了句：“你使诈？”
　　姚昕当即脸色阴沉了下去，当初她输得家底都没了，是为什么？是因为赫连林青对她使诈！
　　“我们是来干大事的，何必拘于小节？再说了……”姚昕理直气壮道，“他们自己就光明磊落吗？”
　　她说得小声，殊不知暗地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你听我的准没错。走走走！”说着就把司越往大堂的赌桌里挤，奈何这赌桌实在被围得水泄不通，还得靠司越帮他把人挤开。
　　历尽千辛，可算来到了赌桌前，姚昕第一次豪横地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桌上被垒得老高的玉石块当即被震掉了几个。
　　众人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她，就连正在刚摇了一半的骰子都停下来看着她。
　　姚昕豪横地一挥手，“摇啊！愣着做什么！”
　　那摇骰子的美艳女子傻愣愣地回神继续摇骰子，他们这里什么样的赌客没见过，也不是第一次见女的来赌了，只是第一次见到来大堂压这么多赌注的女客人罢了。
　　那钱是她从随行的使团经费里私自拿出来的，可一定要记得去茶瓷宴叫赫连林青掏钱补上，不然被管理经费的杨大人发现了，她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姚昕打了个战栗，那边的骰子已经落定，身后的司越却迟迟不跟她说押什么，姚昕不禁又拉了拉身后之人的衣裳。
　　司越见此，手随意搭在她的肩上，修长病态的手指状似随意的动了动，刚好指向了左边。
　　姚昕当即欢喜，大声地叫道：“大！本姑娘全押大！”
　　结果一大群人都押了大。
　　那摇骰子的女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姚昕和她身后的男人，保持微笑打开了盒子，“大！”
　　不禁有人大笑道：“庄家输惨咯。”
　　姚昕悄悄地把手背到身后给司越竖起了大拇指。
　　第二轮开始。
　　摇骰子的女人笑容不减，继续摇骰子，红唇烈焰缓缓开口：“押大还是押小？”
　　这一次，押大的人更多了，押小的近乎就只有五六个。
　　姚昕一直在等着司越指方向，结果那双手只顾着悠闲地搭在她肩上，丝毫不动。
　　此刻众人差不多都押好了，就差她在内的几个人了，姚昕忍不住了，假意轻咳了两声，那手才又动了动，还是左边。
　　“大！”
　　那女人将盒子打开，依旧是大。众人顿时发出一道道惊天欢呼，雀跃着今日发了大财，而那几个不信邪押小的人被上来的打手带了下去。
　　姚昕趁着众人高兴的空挡回头看了眼司越，见他一脸肃穆地站在自己身后，她踮起脚凑近他道：“你积极地配合着我一点呀。”
　　此话一落，耳边突然出现那摇骰子的女郎的声音：“这位姑娘！”
　　姚昕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回头，却见那美艳的女郎只是将她赢的财钱玉石推给她，恭道：“您的。”
　　紧接着又开了第三轮。
　　众人都顶着那女郎手里的骰子，齐声协力地大喊着：“大！大！大！”
　　司越突然凑到姚昕耳边低声说了句：“有我在这儿，你随便押。”
　　随便押？
　　怕不是这群人叫的太大声，她听岔了。
　　这能随便押？
　　到了开盒的时间，众人一如既往地押大，依旧只有两三个人押小。
　　直到下注的最后一刻，司越都真的不给她指示，姚昕心里摸不准答案，为确保万无一失，她只押了一小部分的大。
　　女郎和她身边的赌客都看着她，有人嬉笑道：“小姑娘这是不敢了？你放心，你今日往大了的押，保准赢！哈哈哈！”
　　“啊？”姚昕眨巴眨巴眼睛，“为什么？”
　　那赌客突然就止了笑，挠了挠头，“你听我的准没错。”
　　待那女郎打开一看，果然是大。
　　人群顿时一阵哄笑。
　　第四轮。
　　姚昕回头看了眼司越，司越只是盯着赌桌，不看她。
　　待到姚昕正要将一般的财物押大的时候，司越却指向了小。
　　姚昕迟凝了一刻，将这半数财物押去了只有两个人押的小。
　　众人不解，方才叫她押大的小哥更不解了，“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姚昕讪笑道：“感觉，哈哈，感觉。开开开！”
　　女郎一开，“小！”
　　众人大惊！
　　“姑娘，你真是好感觉啊！”
　　第五轮。
　　司越又不说了。
　　姚昕跟着他们押了大。
　　最后，“大！”
　　第六轮，大。
　　第七轮，大。
　　第八轮。
　　场上近乎已经没人再押小了，上一轮最后一个坚持赌小的人已经被打手带了下去。
　　带下去的后果是什么，可想而知。
　　这一次，所有人都将财物押在了大，除了姚昕。
　　在开盒的最后一刻，司越给她指了小。
　　看着场上的情况，若是这一局“小”赢，那绝对够她闹了。
　　于是姚昕将所有赢来的财物全押在了小，同一时刻，女郎和赌客的脸色都变了。
　　人群曝出极大的不理解，全都在劝说姚昕赶紧撤资。
　　而那摇骰子的女郎，脸色变幻，看向姚昕和她背后之人时连脸上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也仅仅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风情的模样。
　　“大！大！大！”
　　众人一起大叫着盯着女郎的手指，姚昕似乎听到了司越冷哼的声音，下一刻，盒子被打开——“小！”
　　众人：？？？！！！！！
　　“哇！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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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傲娇的司越2
　　随着隐藏的盒子被打开，露出内里平静的小点，这一轮，姚昕宣布自己成为首屈一指的富豪！
　　然而还不等她进行自己的下一步，只听见那摇骰子的女郎尖声大喊：“抓住她！她出老千！”
　　姚昕：？？？
　　顿时四面八方用来一群打手，根本不给姚昕解释的机会就提着大砍刀冲了过来，大堂瞬间就乱了套，赌桌上的财物被抢劫一空，众人抱着头乱窜。
　　司越当即把姚昕往自己身边拉，差一点就被乱窜的人撞开了，两人一起被挤到了一边。
　　“司越，把这砸了！”
　　姚昕说完这句话本欲想做个示范把面前的赌桌给推到，但看到这纯大理石的桌子，想了想还是算了，便拿起被遗落的几个玉板向打手扔了过去，又回头把身后的一个柜子给推翻了，上面的玉器陶瓷当即碎成了渣。
　　“找死！”打手已经围了上来，司越一手拉着姚昕窜梭在人群里，一手将身边的饰品和财物全推在地上，还能空出一只脚来踹开砍上来的打手。
　　这大奴国的打手不得不说确实好蛮力，逼得司越不得不放弃砸东西，而是全身心地顾着姚昕。
　　此时大堂里的人已经基本上被打手全部抓住，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鲜血直流，吓得众人尖叫连连。
　　隔间里的权贵之人听到叫喊，不悦地推门来看，见打手中间围着的一对漂亮男女，顿时起了兴趣，纷纷抓了瓜子端了椅子来看戏，就差叫一句好了。
　　司越将姚昕拉到自己背后，她不愿，非要从他背后冒出头来指着方才那摇骰子的女郎，怒斥道：“我一个弱女子第一次来这里见世面，这就是你们丰登赌场的待客之道？”
　　那红唇女郎轻蔑道：“小姑娘第一次赌百战百胜，也不知道是真的运气好，还是背地里耍什么手段。”
　　姚昕当即反驳道：“我们是凭本事赢的，你说我们造假就造假？凡事讲究证据，你拿得出证据吗你！”
　　那女郎冷笑一声，“别以为老娘不知道，就是你跟你旁边那个小白脸搞的鬼！”
　　“小白脸？”司越忽地冷冷开口，他看向女郎时的眼神犹如凌迟。
　　女郎顿住，方才的底气忽地就不足了：“对！给我上！抓住他们交给大人处置！”
　　那群打手听了话，当即冲了上来。
　　“住手！”
　　姚昕大叫，她连忙取下腰间水月泽的令牌，展示给众人，坚定道：“我乃水月国大王子府上贵宾，有大王子令牌在此，我看谁敢再向前一步！”
　　一瞬间，大堂内的众人如临大敌，就连看戏的公子哥儿们嘴里的瓜子都含不住掉地上去了。
　　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个穿着长袍的青年，他忙走向姚昕，有礼地凑近看了看令牌，只一眼就变了脸色，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到背后打了个手势，连连赔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人是这大堂的主管王二，竟不知二位是大王子的贵宾，恕丰登赌场款待不周。现在小人立刻给二位一个交代。”
　　言罢，他将那群打手叫走，又叫来了那红唇女郎，此时此刻的女郎早没了方才的横行气，颤颤巍巍地站在王二身后，一副害怕极了的样子。
　　还不待姚昕开口，王二直接给了她一巴掌，当即将她扇倒在地，鼻子和嘴角瞬间流出了不少的血。
　　“贱人！还不快给贵人道歉，好饶你一命！”话音一落，王二又一脚踢在了那女郎的肚子上。
　　那女郎当即呕出一口血沫子来，却还是慌不择有地爬起来爬到姚昕脚边连连磕头求饶。
　　姚昕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这女郎本来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她也从没想过要了她的命，但今日之事必须要流血才能有个交代。
　　她没有理会地上磕头的女郎，径直转向一边指着横躺在地上流血的人，冷声道：“杀人偿命。”
　　“是是是！”王二也是愣了一刹才反应过来，当即把方才围上来的打手叫了来，一一指认出杀了人的打手。
　　问及姚昕要如何处置时，姚昕只说：“这里是我水月国的地盘，自是按我水月国的规矩来办事。”
　　王二又愣住了。
　　“不懂？”姚昕的声音又冷了一度，也只有司越知道她现在的紧张了吧。
　　就是怕被发现不是水月国的人，那可就麻烦大了。
　　“懂！懂懂懂！小的这就把他们送去刑司衙门！”王二话音一落，打了个手势，那三个杀人的打手就已经被押走了。
　　姚昕看着他们被押走的放心，满意道：“王主管，你很有前途，本姑娘就代大王子在刑司台前静候你了。”
　　反正都已经搬出了大王子这块保命牌，也不妨多用一下。
　　“是是是！贵人说的是！还请贵人在大王子面前，嗯……就今日之事……”王二欲言又止。
　　姚昕自是懂的，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笑容，有思及到自己是戴了面帘的，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的事情处置完毕，姚昕刚同司越走出丰登赌场，身后就传来了王二的声音，叫他们等一下。
　　他提来了一个不小的锦盒，走到姚昕面前才稍稍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差点在太阳光的照耀下闪瞎姚昕眼睛的金条。
　　“这是什么？”姚昕明知故问，端着一副清高的态度。
　　那王二当即配合她的演出，谄媚道：“这是贵人方才在内里凭实力赢得的，小人只是帮贵人拿出来，贵人可莫要再落下了。”
　　“哦~~”姚昕一副很懂的小表情，正要接过锦盒，却被司越抢了先。
　　王二的脸色当即变了一瞬，随后才讪笑着送走二人。
　　姚昕注意着自己和司越已经走远赌场的距离，用着不大却保证某些人一定能隐隐约约听到些风声的声音说道：“我们先去禀告二王子今日任务完成，等天黑后再去大王子府上还令牌。”
　　司越：？？？事前怎么没说这茬
　　“好的。”
　　待两人慢慢走到二王子府前时，天色刚好黑尽了。
　　司越隐了身，早带着姚昕不知所踪，徒留一队丰登赌场的人苦苦蹲在水月国二王子府前。
　　待回到周国使团的官驿，姚昕查看了金子上没有刻标记，发现每一枚金子都刻上了“丰”字。
　　无奈，这些被打上了标记的金子是不能随便用的了，于是她叮嘱司越去茶瓷宴取出一笔钱悄悄地放回库房，不要惊动任何人。
　　吩咐完事情，她正要去提锦盒却被司越躲开了。
　　司越严肃道：“大人，以后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给你的东西，小心上面抹了不该有的东西。”他伸出提过锦盒的手掌心来看，白皙的掌心已经变得乌黑。
　　姚昕大惊，“竟然抹了毒！好狠辣的心肠！你怎么样啊司越，你？！”
　　司越摇了摇头，收回掌心，将锦盒递给她，说道：“上面的毒药已经被我抹掉了，放心，这点毒伤不了我，明日就好了。”
　　姚昕还是不放心，叫陆洋去她房间取了能解百毒的药丸给他。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屋子的白烟笼罩，云合还在被窝里昏睡着。
　　姚昕连忙给自己喂了一颗解药，而后又赶紧将身上的衣裳还给云合，打开窗户散迷烟，叫来陆洋帮她一起布置现场。
　　掐了香炉里的烟，重新躺回厚厚的棉被里，静静地等着趴在床榻边睡着的云合醒来。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陆洋的敲门声惊醒了迷迷糊糊的云合。
　　屋里未点灯，她四周看了看并未见什么异样，这时床上之人动了动，她连忙去看姚昕怎么样了，手摸上她的脸颊，见已经没有发热了，云合这才松了一口气。
　　屋内之人久久未应答，陆洋便端着自主推开了门，他手里还端着晚膳和黑乎乎的药，一进屋一点燃蜡烛就看到床边还坐了个人，被吓了一跳。
　　随即他脸色不悦地开口道：“这些个狗屁医官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说什么要静养，放个安神香在这里，教大人才总共醒过一次，从昨日到现在滴水未进，现在还来了什么朋友……”
　　最后那句可以将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却又能保证某人一定能听到。
　　云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了几句姚昕的状况，姚昕都虚虚地告诉她：“尚好，劳姐姐挂心了。”
　　想问的问题还没问完，她就已经被陆洋借着要亲自给姚昕喂食的理由请了出去。
　　本来云合还说要她给姚昕喂食，但陆洋一整个人的状态都是压抑着愤怒，就差张嘴赶人了。
　　云合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但走之前，她也还不忘交代姚昕记得吃她带来的药丸。
　　她离去时，姚昕借着屋内的烛火清晰地看到她腰间散发着淡淡月白色的令牌，就如同那门框外天上的明月。
　　“云合姐姐，谢谢你来看我。”
　　“傻丫头，姐姐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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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陌生的云合
　　次日姚昕起床推门而出时，就见陆洋和司越齐齐站在自己门口，一问才得知刑司衙门已经贴出公告说今日要在刑司台斩首一批行凶的大奴国打手，这打手还是丰登赌场的。
　　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夜之间，已然家喻户晓是水月国的两位王子亲自出面为含冤而死的水月国人讨还公道。
　　最重要的是，纵使有人在怀疑这件事背后所关系的利弊，以及各种揣测两位王子的真实意图，但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疑点引向周国。
　　不仅如此，因着丰登赌场出现人命的前一天，大奴国的二王子呼延德勒刚好对大周使团的主使大人行凶，所以大奴国的使团一度处在了风口浪尖的地位，而周国已经成为了水月国人人偏袒的对象。
　　陆洋感慨地八卦道：“听说但凡是周国的商人去水月国人开的面馆吃面都是不收钱的，或者只收半价。”
　　姚昕嘴角扯了扯，打了个寒颤：“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还有一件事。”司越站在陆洋身后，手里还是撑着那柄与他气质非常不搭的白色油纸伞，脸色阴沉。
　　又这般不悦，谁又惹到他了？
　　姚昕心道，不会是她自己吧。
　　司越瞥了眼姚昕，说道：“昨晚官驿外一共来了三拨人，我们手里死了十四人，对方五十七人全军覆没。”
　　“什么？！”这下轮不到姚昕思考谁惹到司越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大树外空荡荡的围墙和安静非常的屋顶。
　　“三拨人？五十七人？都是谁派来的？”姚昕凝眉思虑了一瞬，“大奴国和水月国王，以及二王子？”
　　“不是。”司越纠正道，“水月国国王，水月国二王子，水月国大王子。”
　　姚昕：？？？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姚昕挺难置信水月国大王子会叫人来杀她，果然人不可貌相，等等！
　　难道是因为云合？！
　　云合发现了她的异样？！
　　思及此，姚昕连忙回房将那两个云合给的锦盒拿给陆洋，叫他拿给医官仔细查验里面的药丸成分和功效。
　　陆洋正要领命离去，又被姚昕叫住询问那十四个捐躯的侍卫是怎么处置的。
　　陆洋只道收敛了遗体去城郊火葬，送骨灰回周国。
　　世人最为讲究落叶归根以及完整地来完整地走，唯有奔赴远疆的将士将军马革裹尸抑或焚尸余灰，只为落叶归根。
　　相对于当初东征东齐的那些永留东齐的将士和那些永远留在了大周到水月的沙漠里的侍卫来说，今日的十四人简直不要太幸运。
　　“大人，你去哪儿？”
　　陆洋已经去找医官查验药丸，姚昕自然是要去找点早餐来吃，她快饿扁了。
　　司越却伸手拦住了她，一脸的不悦道：“大人，你昨日出府就差点酿成大祸，这几日官驿附近必然不会只是监视，为确保万一，还请您回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属下。”
　　“行吧。”姚昕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人，她看了眼安安静静的高墙外，又瞥了眼司越中毒的那只手掌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雪白。
　　随着房门的关闭，她又是一个人了。
　　现在静等事情的发酵，她只需要扮演好受伤的周国首使便可。
　　当天下午，姚昕刚用过午餐，躺在窗边的凉椅上思虑关于水月国国师库勒的事情，她已经来水月国月余，却愣是一点更多的关于库勒的消息都没有。
　　就连坊间对这位国师的谣言都不多，每每谈及国师，无一不是满眼的崇敬，而且大家还有意避开国师的谈资，说什么不可对国师不敬。
　　姚昕：……
　　司越在暗中也未能查探到更多的关于库勒的消息，仅限于知晓他住在神司，深居简出，唯有每年的水月祭祀才会露一次面，还是戴着面具的。
　　除此之外，司越还说到了七八年前周国和水月的一战，当时库勒是参与了的，用一场水漫山谷成功击退出征以来无一败绩的周军，保住了存亡一念间的水月国。
　　自那儿之后，库勒在水月国的地位可谓是如日中天。
　　本以为他会就此插足进水月的国政，却不想他相比于以往更加的深居简出，若非一年一度的水月祭祀还能见他一次，不然众人还真就快要忘记他这么一个人了。
　　司越的情报去姚昕的情报多了。
　　据司越说，坊间其实流传着许多关于这位国师的传说和谣言，就七年前战胜周国后的闭关一事，不少人猜测是国师在那场击退周军的战事里受了伤。
　　也有说国师这七年来的深居简出其实早已经换了一位新国师，因为水月国的每一位国师都叫库勒，无论他们在此之前作何名姓，被选为国师传人后都会改名为库勒，并在现身水月百姓面前时必须配戴国师面具。
　　正忧心着这位神秘的水月国师，外面就传来了陆洋的声音，说：“云合来了，身边还带了位青衣女子。”
　　“叫进来吧。”且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的云合穿着的衣裳是她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那件紫色的服饰，只是身上的铃铛全除去了，唯有脸上的面帘依旧戴着，使得真容影影绰绰。
　　今日的姚昕倒是比昨日的模样好了太多，她坐在床头微笑着看向云合和她身后的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亭亭玉立，单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用做不用说便宛若画中仙。
　　又是个周人的模样，与云合站在一起，两人的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热烈如火一个内敛温柔，都是叫人间颜色如尘土的角色。
　　身上所着衣裳是周人的服饰，虽衣着朴素不施粉黛，但姚昕还是一眼就瞧出了她那一身行头的不菲。
　　发簪是齐山的长白玉，百金；腰带上的配饰是上好寒玉所制，千金；身上的衣裳是周国皇室才能用的锦缎，攀顶的权势；当然最得说说的还得是她背在身侧的不小的医箱——青木所制，敌国的财势。
　　云合行了一礼后，缓缓开口道：“姚大人，这位是周国神医徐诃的亲传弟子令仪姑娘，今日刚到水月国，大王子便为大人寻来了。”
　　大王子？
　　姚昕的目光这才再度落在云合身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美艳，只是她看着莫名有些别扭，尤其是看向那双眼睛时，太媚了。
　　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在船舫上遇到她时的画面，她也曾与她四目相对，那个时候就觉得这样的美人不可多看，多看一眼就要沉进去，倾家荡产那种。
　　可是……好像前几天所接触到的云合，姚昕也与她对视过几次，好像也没觉得这么要溺死人。
　　难道是因为那日和今日都是因为有旁人在吗？
　　“拜见姚大人，小女子徐令仪，师承医仙谷徐诃。听闻大人前些日子脑气震荡，特来为大人查验。”
　　那位神医弟子的声音温和空旷，说话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个自信又高傲的主儿。
　　也不怪乎人家高傲，谁叫人家年纪轻轻就已经学有所成，游历天下。
　　游历天下？！
　　姚昕猛地一惊，喜笑颜开道：“听闻徐神医不惑之年后便行走于四国之间，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四国内外无一不是对其尊敬有加，就是不知道令仪姑娘是否也是同徐神医一般行走四国？”
　　徐令仪行礼道：“回大人的话，说来惭愧，令仪跟随师父十九年余，心境的造诣却未能学得师父半分，这些年也只在周国和水月国之间行走，这还是令仪第二次来水月国。”
　　“第二次啊。”
　　姚昕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被云合率先打断道：“大人，令仪姑娘已经带到，婢子就先回去回禀大王子殿下了。”
　　今日的云合甚是奇怪。
　　“云合姐姐这么着急回去作甚，不与妹妹坐坐？”她还有些关于大王子的事情想问问云合。
　　云合看了眼徐令仪，正要婉言相拒，却被姚昕抢先道：“陆洋，带令仪姑娘去药材室看看吧，我这胃有些不舒服，许是中午积食了。”
　　见到徐令仪被陆洋带走，云合似乎慌了。
　　姚昕拍了拍床榻，微笑地看着云合，示意她坐过来，就见云合犹豫了一下而后坐在了床尾。
　　姚昕凝眉，轻笑道：“云合姐姐怎的今日这般与我生分，都不肯坐过来。”
　　云合微微垂首，声音细软道：“大王子只交待婢子送令仪姑娘来给大人看病，走前交待婢子务必早些回去禀告。”
　　今日的云合甚是奇怪，都走进她姚昕的房间了，难不成害怕水月泽派了人来监视不成。姚昕轻笑，“禀告？禀告什么啊？云合姐姐。”
　　岂料这么无害的一笑配上这么个问题当即就让云合整个人都不好了，姚昕看到她的神色变得异常紧张。
　　难道大王子水月泽当真做了什么？
　　对她，昨晚的刺杀；对云合，惩罚？
　　思及此，姚昕连忙挪了挪屁股，坐得靠近云合，出声安慰道：“云合姐姐，你不必害怕，这里是周国官驿，是我的房间，很安全的，没有人会伤害你。”
　　云合有些惊恐又狐疑地看向姚昕，姚昕冲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双臂去拥抱她，希望能缓解她的害怕。
　　其实姚昕挺怕昨日之事连累到云合。
　　云合的紧张被姚昕亲切的举动慢慢化解，良久后她才开口道：“谢大人关心，婢子真的该回去了。”说着就要起身，被姚昕一把抓住。
　　“云合姐姐，你今日很不一样，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姚昕拉住云合的手腕，真诚地望着她，“也许我可以帮你呢。”
　　云合站着，一时间进退两难，她略一思考，缓缓道：“ 婢子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多谢大人的好意了，大人若是有什么事就同令仪姑娘说吧，她是神医，比婢子更有用。”
　　见人执意要走，姚昕也不好说什么，她松开了对云合的拉扯，直接挑开了话题，道：“云合姐姐，那你可以告诉我，大王子昨晚做什么了吗？”
　　云合被她这话问得一愣，慌张地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见没人在外面才悄悄地送了一口气，缓缓行礼道：“大人，昨晚大王子同往常一样早早的就睡下了，并未做什么事。”
　　“他睡下了，就没交代下面的人去做什么吗？”姚昕步步紧逼。
　　云合面色不改，“回大人的话，并无。”
　　姚昕坐回了床头，背靠着抱枕，看向床前恭敬的云合，道：“云合姐姐，你会骗我吗？”
　　云合怔了一秒，“婢子不敢！”
　　姚昕笑了，声音也越发生疏，她说：“我相信我的云合姐姐不会骗我，但这并不代表大王子府上的舞姬云合不会骗本官，我说得对吗？云合姐姐，还是婢子云合？”
　　姚昕这话简直不给人第三条路的选择。
　　云合听完这话也是第一反应看了眼门外，而后才立刻跪伏在地上，说着：“大人明鉴，婢子不敢欺瞒大人！”
　　罢了，答案已经知道了。
　　“你回去吧。”
　　云合慌慌忙忙走了，恨不得立刻跑起来。
　　司越走进来，姚昕叫他去跟踪云合，顺便查一查神医弟子徐令仪。
　　司越脸色阴沉，几番欲言又止，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地走了出去。
　　姚昕只觉得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都怪，难不成又在瞒着她？
　　姚昕长长的叹了口气，回想着第一次见到水月泽的场景，他一身蓝色的衣裳，飘飘欲飞，当着水月国全国百姓的面去接她下马。
　　还亲自牵了她的马绳，亲自扶她下马。
　　怎么说呢？
　　这与话本子里姑娘与公子一见钟情的戏码太像了，只可惜……对方是敌国的王子，而她是要亡了他国家的使臣。
　　这么一想着，姚昕脑海里顿时蹦出一个红衣之人的身影来。
　　是空明。
　　水月是她的母国，这里是她的家乡。
　　姚昕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人由气而得以周转，总是叹气可是会致使气血空虚的。”
　　是徐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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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结识徐令仪
　　徐令仪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汁来，说是自制的酸梅汤。
　　这东西姚昕很熟，她自小就怕热，每每夏日来临前，兰姨都会准备很多杨梅放在冰窟里，留着盛夏时给她做冰镇杨梅汤。
　　这么一想，她来水月国这么久了，兰姨都没给她写信，她先前写一封家书让司越派人送回去，也不知道送到了没有。
　　姚昕远远的瞧着那碗酸梅汤，还冒着丝丝热气，该是新熬的凉好了的。
　　“放这儿吧，我待会儿喝。”姚昕开口道，她拍了拍床榻边儿，笑道：“你坐过来，我想与你谈谈。”
　　徐令仪顺从的地将食盘放在窗边的矮柜上，又坐在姚昕指定的位置，一脸的和煦温柔，颇有一股医者仁心的怜悯之气。
　　“令仪姑娘可是周国人？”
　　徐令仪微笑道：“是的，自令仪记事起便一直跟随在师父身边，自小便是在周国医仙谷长大。”
　　姚昕点点头，满脸笑意地凑近徐令仪，问道：“令仪姑娘与水月大王子相交甚好吗？”
　　徐令仪抬眸看了眼她，复而继续垂眸恭敬道：“谈不上相交甚好，只是令仪第一次来水月国的时候遇到过劫匪，是外出的大王子将令仪救下，也算是有救命之恩吧。”
　　“只是大王子没什么需要令仪做的，所以这份恩情也一直未报。这次来水月国，恰逢大人与那大奴国起了争执，大王子殿下便找到令仪，希望令仪能全心全意救治大人。”
　　“仅仅如此吗？”姚昕反问道。
　　徐令仪点了点头，认真道：“仅仅如此。大王子再三叮嘱务必帮助大人恢复如初。”
　　姚昕在心里不置可否的冷笑了声，面不改色的问道：“令仪姑娘是为了报答大王子的救命之恩才愿意来给本官看病的吗？”
　　徐令仪一顿，道：“自然不是。就算没有大王子，令仪身为大周子民也自是应当为不远千里出使他国之功臣看病，而且随叫随到。”
　　她这话极大的取悦到了姚昕，姚昕这才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都说医者仁心，我看令仪姑娘就有一颗菩萨心。只是现在我们身处水月国，出门不到两里就是大奴国，若是以后出了事，还望令仪姑娘不要嫌麻烦，好生医治。”
　　徐令仪也露出笑容，缓缓道：“大人且放心，今日令仪因大王子的邀请而来到了大人身边，那就代表令仪已经报答了大王子的恩情。”
　　“令仪很清楚自己身体里流淌的是周国血液，师父也自小教导令仪何为家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令仪清楚。”
　　“这里只有一个来为大人治病的游医，或者说这里只有一个大人可以用来作掩护的一个有声望的医者。”
　　姚昕：！
　　姚昕正惊讶于徐令仪的通透和聪慧，就见徐令仪突然举起左手，竖起四指，坚定道：“我徐令仪对医仙谷列祖列宗起誓，所言绝无半分虚假，若是有任何欺瞒大人，死无葬身之地！”
　　姚昕大惊，她可没让她这么干啊！只是想随便查探查探情况，不必这么严肃还进展这么快吧？
　　“大人可以信任令仪。”
　　“啊？”姚昕一怔，她这是……算策反成功了吗？
　　“好！本官相信令仪姑娘，真不愧巾帼不让须眉，这等气魄就算是周国男儿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大人，待回国后，本官必向陛下禀明，为令仪姑娘请名。”
　　徐令仪也笑道：“大人的心意，令仪心领了。待大人不再需要令仪之时，令仪就要去别的地方游历了。”
　　“这样啊。”姚昕惋惜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强迫令仪姑娘做不喜之事。”
　　她稍作思量，突然站起身来，对着徐令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周礼，郑重道：“姑娘大义，姚昕代周国子民多谢姑娘了！”
　　“大人言重了。”
　　恰逢太阳落山，司越的任务完成回到官驿，就看到姚昕跟那水月泽派来的徐令仪说说笑笑，他当即敛了情绪走进去。
　　见到司越回来，姚昕连忙把司越介绍给徐令仪认识，宛然一副完全信任徐令仪的模样，这却让司越的脸色更加的低沉了。
　　直到姚昕要徐令仪给司越治病时，司越才如临大敌般变了脸色。
　　“你不是说这个病自小跟随你，让你很痛苦吗？令仪是徐诃神医的亲传弟子，师承医仙谷，一定可以治好你，就算治不好，你也一定可以不用那么害怕太阳光，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撑着伞了。”姚昕苦口婆心的说着，就像个老婆子一样拉着司越不放。
　　司越脸色难看极了，他恨不得立刻甩开姚昕自己跑开。
　　“我说了不需要！大人还是留着自己看病吧！”话音一落，他真甩开姚昕的手，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门，撑开门口的白伞，一跃就不见了。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姚昕愤愤道：“跟在我身边太久了，就越发没规矩了！都怪我往日太宠着他了！等他回来，我一定罚他练一夜的剑！”
　　见姚昕虽然说着气话，可那眼里却没有半点愤怒，徐令仪不禁掩嘴轻笑，“大人与下属官系相处得好，这是好事，是大人和下属彼此的福分。”
　　姚昕这才讪笑道：“要是他也能像令仪这般通透那就好了，我也不至于被气成现在这样了。”说着，她还故意哼了一声。
　　徐令仪忍俊不禁：“遇到大人，是令仪的荣幸。”
　　此话一出，姚昕愣了一刹。这个徐令仪一直都在向她示好，很难说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哎呀，你看你，都说了叫我姚昕就好，叫大人多生分。”滑落，她指着徐令仪，佯装忿怒道：“不许再叫了，这是命令！”
　　“好好好，听大人——”
　　“嗯？”
　　徐令仪笑出了声：“听姚昕的。”
　　姚昕愣了愣，“所谓回眸一笑胜星华，令仪当之无愧。”
　　她这冷不防的一句夸赞竟也叫徐令仪红了脸。
　　暮色降临，夜色滚滚而来，司越已经查清楚了徐令仪的底细，同姚昕今日从徐令仪嘴里知道的无出其右。
　　太阳一落山，水月国的夜晚就来的格外快，温度也降得格外低，司越给姚昕披上厚厚的白绒披风，犹豫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大人，你真相信那医女？”
　　他忽地就看不透眼前人了，她明明知道大王子参与了刺杀，怎么还能留下大王子派来的人呢？
　　他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她离水月泽远些了。
　　姚昕紧了紧披风，回望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才说：“真假难辨，但她留下比赶出去好。”
　　“为什么？”司越不明。
　　姚昕轻笑一声，回想起今日徐令仪的种种表现，“若她当真是大王子派来的，我们便是遇到了强敌。”一个立场非常坚定的强敌——坚定地选择站在水月泽身边的强敌。
　　“若她不是。”姚昕顿了顿，道：“周国有此女子，周国之幸。”
　　司越凝眉沉思，“可是大人，若她真是大王子的人，留她在眼下难免会有失足一日，对我们实在不利。”
　　“无论她是不是大王子派来的，都无所谓。”姚昕回头冲他甜甜一笑，“事在人为，他想知道什么，不都是咱们想让他知道的吗？这样的人，送上门来了，岂有退回去的道理。我们多加小心便好。”
　　晚风习习，纯白色的高墙外，街道上灯火通明，官驿内只能望见一些灯星子。
　　司越思虑了片刻，还是忧心道：“话虽如此，但是大人，怎么说她都跟大王子有关系，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早日送走为好。”
　　姚昕不以为意，她知道司越在想什么，只恐怕不能如他意了，这一次和往后的每一次。
　　因为在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计划的所有着手点便是水月国的王族。
　　“司越，你再给我讲讲关于水月国师库勒的事情吧。”姚昕转身走近屋里，点燃了几支蜡烛，漆黑的屋子瞬间亮堂了，她说：“知己知彼，方能百胜不殆。”
　　“好。”
　　他们围坐在木桌前，桌上放了一只蜡烛和一个果盘，果盘里的水果只有红石榴，蜡烛也刚好能将两人的脸照清楚。
　　“七年前周国与水月国的数场交战里，有一个大雪封山的战役，属下也是在那场战里第一次见到库勒，属下记得他当时穿的是玄色周服，站在粉雕金饰的战车上，身后还跟了个手拿玄铁所制的上品灵弓的护卫。”
　　“他叫公——那场战役的主将跟他那手拿灵弓的护卫比试，却不想，比试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主将。”
　　司越顿了顿，似乎深吸了口气，才缓缓说道：“那人的弓箭被主将的剑气一一化去，却在万千箭雨里留了一手，有一只带着红色玄光的箭矢被主将避开后，直直地朝着崔融将军刺去。”
　　“主将反应过来后徒手抓住了那支箭矢的，可是……”他看了眼姚昕，见姚昕满眼期翼，才继续说：“箭尖的红色玄力刺进了崔融将军的额头，崔融将军当场身亡。”
　　“什么！”姚昕猛地一拍桌子，愤世嫉俗般厌恶，“这么奸诈！”
　　司越却显得沉稳极了，继续平静地说道：“就在这个时候，库勒还押出了一个人，是负责后援的崔军宸将军。”
　　姚昕瞪大了眼睛，在司越开口前弱弱的问了他一句：“崔军宸将军就是死在了这场战役里吗？”
　　司越看着她，不置可否的点了头。
　　姚昕多希望他能摇头啊，那可是她看的第一本兵书的作者——崔军宸，一个她此生最为敬仰的将军。
　　“他是怎么死的？”
　　司越察觉到了姚昕情绪的变动，他开始复盘自己方才说的话里可有哪一句说错了。
　　“你在想什么？崔将军是怎么死的？库勒杀死的吗？”
　　姚昕全神贯注地盯着走神的司越，只见回神的司越有一次点了头，他说：“也不是。”
　　“嗯？”
　　“库勒要拿崔家军当挟持主将的人质，崔将军烈性，誓死不俘，自爆而亡。”
　　看着姚昕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司越有些不适，他眼神飘忽看向了别处，说：“死前特意叫住主将，替他报仇。”
　　“战车上设了结界，待主将破开结界后，库勒和他的护卫早不见了踪影。”
　　“大人，崔融将军和崔军宸将军的死对那场战役的主将打击很大，他们——”司越欲言又止，姚昕一直等着他说下去，几番催促下，他说——
　　“他们是他的亲舅舅。”
　　“库勒最擅玩弄人心，那一战，周国失去了两位大将，同时也让一向冷静的主将变得冲动了，这才导致了后来周国军队止步于水月国城门下”二十里。
　　“这一止就是七年余。”
　　“大人！库勒就算永堕地狱，被业火焚烧千年也难以赎其罪！”
　　他突然盯着姚昕，双目狠厉，不容拒绝道：“周国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忘记这些事，唯有你，唯有我们，至死不可忘！”
　　他在说这话时，苍白的面庞在摇曳昏黄的烛火照映下显得有气色多了，却也狰狞了许多，与往日那个安静沉稳的司越不一样。
　　他是愤怒的，是仇恨的，是血腥的，是一个同赫连林青一样的人。
　　一样的要她去杀了库勒的人。
　　可至始至终，她都不知道库勒于私到底对她有什么恨。
　　也许，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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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套话徐令仪
　　徐令仪来到官驿已有小半月，两人虽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
　　她很是清楚自己的处境，除了用膳时间外，若非姚昕召见，绝不出屋子。而姚昕也是时常待在聚议堂里处理事务，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
　　有一次晚膳时间，徐令仪端了补养的药膳给姚昕，无意中刚好听到他们在聚议堂里谈论起水月国的大王子干系，她还来不及走就被司越一剑扼住了咽喉。
　　司越一直都对她的存在非常不满，就因为她最初是大王子派来的，现在可算是叫他逮住了灭杀她的机会。
　　徐令仪直面上司越充满杀意的双目，她也不退缩，片刻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汇处爆炸开来。
　　还是姚昕走出来阻止了司越的下一步行动，不然她就真的要死在了司越的剑下。
　　那一天，徐令仪拉着姚昕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直视她的眼睛，再一次重复告诉她：“大人，您可以绝对信任令仪。”
　　落日的最后一缕光线落下，整个大地一瞬间陷入黑暗，却又在下一刻拥进明月的怀抱。
　　星辰点点，璀璨生辉。
　　“司越，令仪不是外人，不可无礼。”那一场闹剧是这样结束的。
　　“令仪，你第一次来水月国是做什么呀？给谁看病吗？”
　　姚昕已经对外宣布伤好无碍，呼延德勒被大奴国接了回去，还赔了不少好东西给周国和水月国，赫连林青不得做梦都笑醒。
　　听说大奴国的使团不日就要返回了。
　　徐令仪替姚昕将葡萄皮剥了放在冰盘里，桌上摆满了红红绿绿大大小小的水果，据守卫的回禀都是云合送来的。
　　把水果递给守卫，留下一句给姚昕的就匆匆离开，根本不进来看看。
　　“给大公主看病的。”
　　言罢，她又挑拣了一颗荔枝剥起来。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如葱白，此刻正把弄着红彤彤的荔枝壳，白嫩的果肉从嫣红的果壳里冒出头来，与她的纤纤玉手相辅相成，美自一方。
　　姚昕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的手看，她现在已经养成了一种看人先看脸，而后就是看手的习惯。
　　回想这一年半，从不归山出来后每日埋于各种尔虞我诈之中，尤其是看见那些莺莺燕燕围在一起，她最头疼。
　　尖酸刻薄的话往往比朝堂上正大光明的指责更为让人恶心。
　　直到在千金庙遇到了空明，那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心胸豁达、潇洒如风的美人，自那儿之后，她总是能遇到各样的美人。
　　美人或好心肠或坏心肠，但总算是没了尖酸刻薄，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念头。
　　见到姚昕盯着自己剥荔枝的手出神，徐令仪便将手里剥好的荔枝喂向她嘴边，姚昕这才慌忙回神，尴尬地接过她手里的荔枝。
　　“大王子对大人也挺好的，送的这些水果且不说难寻，就说这季节，也实在不合，大王子应当也费了不少心思才是。”徐令仪擦了擦手指，姚昕这才注意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剥好了一冰盘的葡萄。
　　姚昕讪讪一笑，心想着她还怕水果下了毒呢。
　　“你方才说到大公主，我这才想起来水月这么久似乎确实没见过那位岑溪公主。”
　　姚昕仔细地回忆着王宫里的情况，有一次的宴会上国王身边坐了一位华贵的王后，还有两位王妃，其中一位王妃身边还坐着一位非常可爱的小公主。
　　“不知她那病可严重？竟也叫来了令仪。”
　　徐令仪看向她，笑道：“也不是什么特别棘手的重病，只是大公主先天心力不足，我来水月国也只是奉师命将她接回医仙谷修养。”
　　其实这些都是姚昕知道的。
　　水月国两位公主，小公主是王妃所出，养于深宫，今已五岁，名水月溶溶。众所周知大王子水月泽极为喜爱这位小公主，小公主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而对于那位心力不足，前往医仙谷养病三年余的大公主，名唤水月溪，三年前由周国陛下亲自赐封为岑溪公主。
　　听说在大公主处处去往医仙谷时，周国的大王子因疼爱妹妹而私自前往医仙谷作陪。
　　这事情被赫连林青知道后严令批评，当即派了精军护送大王子回水月国。
　　看得出，这水月泽是真的很疼爱自己的妹妹，多半是妹控。
　　想到这儿，姚昕忽地就笑出了声，看得徐令仪莫名其妙，她便解释道：“水月国的两个王子，一个妹控，一个哥控，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
　　徐令仪眨巴眨巴眼睛，又仔细地想了想，开口道：“其实…大王子也没见得多喜欢两位公主。”
　　“嗯？”姚昕当即止了笑，“这怎么说？”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王宫秘闻？
　　徐令仪眼里的神色变了变，她盯着姚昕的脸瞧了许久，从眉眼到嘴唇，从皮相到骨相，看得姚昕都不自在了。
　　“我在王宫里住了三日，有幸见过大王子与大公主相处，其实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亲厚。”
　　她托着腮想了想，道：“大王子向来寡言少语，纵使面对上国王也嫌少说话，更何况露出笑容了。他只是对两位公主多了几句关怀，或者在学业上多了几句指导，不会总是对着她们冷脸罢了。”
　　“啊！这样啊。”还以为有什么秘闻呢。
　　“你看起来好像很失望。”徐令仪不解地看着姚昕。
　　“不不不。”姚昕连连摆手否认，“只是想到了大王子的模样，虽然人长得芝兰玉树似仙人一般，但确实太冷漠了，跟他待在一起，总觉得他时时刻刻都在不悦。”
　　“也不知道云合是怎么在他身边待下去的。”姚昕在心里叹息，会想起那日云合见她的状态，也不知水月泽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往日里那般活泼亲切的人，却那般害怕与她接触，哪怕见一面。
　　也许……可能……令牌之事被发现了吧。
　　若真是那般，如今被送来的徐令仪和这些水果，目的又是什么？
　　“也许不善言辞只是他的做给世人看的呢。”
　　姚昕不解，徐令仪继续道：“姚昕，你试想一下，这世间的感情千千万万，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情，而且没有哪一个人生来只有一直感情，千万的感情汇聚在一个人的身上才能造就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的同时存在才造就了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形式各异的世界。”
　　“大王子他也不例外，就像你方才所说的，他对包括国王在内的其他人非常冷漠，却又偏偏偏爱他的两位妹妹，说明他的本质不是冷漠的。我也希望你…”
　　她顿了顿，言语在喉间挣扎，最后在姚昕好奇的注视下才冒出来，她说：“希望你不要再觉得他冷漠了。”
　　“他其实很好相处的。”
　　姚昕没有说话，她面色淡淡，叫徐令仪一时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却忽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连忙辩解道：“大人，医者仁心，我只是——”
　　“令仪。”姚昕打断了她，脸上露出笑容来，“我明白了。”
　　“啊？”徐令仪被姚昕这句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只道希望她是真的明白了。
　　姚昕真诚地望着她：“令仪，你了解大王子多少？可与我细细说道说道？”
　　徐令仪却犹豫的片刻，她不知道姚昕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是否在试探她，她还不想这么早就被姚昕赶出官驿，她还想在她身边多待些时日，哪怕，哪怕她……
　　罢了。
　　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与大王子的接触也不多，只知道他嫌少过问水月国的政事，住在王子府里很少外出，性格温润，对待下面的人也很宽容。”
　　“哦对了，大王子确实去过医仙谷，但也只是看望了一下大公主，并未像传言中的那般多待。”
　　“我想想，大王子喜欢看书，看各种书，他是水月国的王子，不能随便走出水月国，所以他最喜欢看山河志怪。”
　　“他身边的朋友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非常固定，就是二王子，蓝——也好像没几个。”
　　……
　　这么听来，徐令仪与水月泽只见的接触绝对不少，她之前所说的无甚接触、仅限于救命之恩，多半是注了水的。
　　姚昕不动声色的笑眯眯的听着徐令仪对水月泽的述说，心里却早有了新的盘算。
　　既然来者不是善类，她也没什么好愧疚的了。
　　“听说大公主也快回来了。”徐令仪说道。
　　“是吗。”姚昕心不在焉的应答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徐令仪说的是什么，“什么？！你是说岑溪公主就要从医仙谷回到水月国了？”
　　“对，对啊。怎么了？”徐令仪被姚昕的一惊一乍搞得莫名其妙，她是越发摸不准眼前人心里的想法了。
　　姚昕满脸笑容，却依旧摇了摇头，问道：“没什么，就是有些高兴罢了。令仪你跟大公主相处过，你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徐令仪顿了顿，神色微微暗了下去，只道是：“我虽与她同处医仙谷，但也嫌少接触。但我看她是个挺好相处的人，很可爱。你……
　　会喜欢她的。”
　　姚昕自是注意到了眼前人的情绪变化，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题问得太多，叫她起了疑，便大笑着解释道：“那挺好的，在周国我便听了岑溪公主的美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次来水月国若是不见上一见，岂不可惜了，哈哈哈。”
　　徐令仪沉默地抬眸看着姚昕，弄得姚昕都不好意思大笑了，只得讪讪而笑。
　　“大人，你好像很高兴。”徐令仪双目里的姚昕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是个什么问题？
　　气氛一下变得奇怪来了。
　　“有吗？哈哈哈，可能吧。”姚昕揉了揉自己的脸，笑得她自己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而姚昕揉脸的这一幕落在徐令仪眼里却是她听闻水月溪要回来了，笑得合不拢嘴，脸都笑开花了。
　　“为什么她回来，你会这么高兴？”
　　“嗯？”姚昕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方才不是说了吗，早听闻了岑溪公主的美名，所以想见见，今日的徐令仪怎么这么奇怪？
　　徐令仪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那就别怪她姚昕瞎扯了，“可能是因为我喜欢美人吧。”
　　方才笑得脸僵了，说这话时姚昕没有笑，落在徐令仪眼里就像是一句极其认真的承诺似的。
　　果然是喜欢美人的。
　　这么想着，徐令仪的脸色越发难看。
　　“咕咕咕——”
　　姚昕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了声音，刚好在这么尴尬的缓解让她寻到了转移话题的口子。
　　二话不说，姚昕当即拉上徐令仪的手臂，晃了晃，撒娇似的说道：“令仪，饿了，想吃你熬的膳粥。”
　　徐令仪盯着扒拉着自己的姚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盯着自己，若是自己再不端来一碗粥，那就真是太对不起身侧之人的真诚了。
　　徐令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拉开姚昕扒拉着她的手，起身去了小厨房。
　　“等着。”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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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义诊小插曲
　　此番走出官驿，只觉得整片天空都明亮了不少，就连空气都格外芬芳。
　　姚昕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昨日大奴国使团离去，铁弗真亲自来邀请她去参加欢送宴，她还借口说自己头晕得很，说是跟本下不了地。
　　待他们一走，姚昕就传出话来说要出来走走，晒晒太阳才能更好的养养精气神。
　　刚走到城门口的大奴国使团明知这是姚昕的挑衅，嘴巴气得都歪了，但还是忍着嘴碎，什么狠话也没冒出地走了。
　　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们伤人在先，而且姚昕出门前还传了话说是养病，就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再有什么不满，也需知道见好就收。
　　为庆祝周国主使大病初愈，周国使团特意搭建了遮阳棚子，邀请来往的各国旅人免费享用周国皇城限定的糕点和茶水。
　　当然这一切的费用和资源由姚昕背后的茶瓷宴独家赞助。
　　除此之外，徐令仪在姚昕的安排下去到城内各处混杂之地免费义诊。
　　短短时间内，水月国内对周国的好评蒸蒸日上，周国使团的地位简直如日中天，尤其是不计前嫌的姚大人，虽是女儿身，但丝毫不输男子，真不愧为大周祝大人。
　　这些日子，每个人都是早出晚归。
　　姚昕也一直跟随在徐令仪身边打下手，她开药方，她就去捡药，偶尔遇到水月内的乞丐，还得帮他们熬药。
　　每至日落西山回官驿的路上，路过饰品摊子、胭脂铺子、糕点柜子，徐令仪都会停下来挑上几样送给姚昕。
　　时间一久，那首饰摊子的老板娘一看见徐令仪路过就会笑嘻嘻地朝她打招呼，热情地叫她去喝茶，实际上就给她推销自己新进的首饰。
　　徐令仪是个大方的主儿，凡是老板娘说了适合她身边那小姑娘戴的饰品，无一例外全被打包起来。
　　姚昕怎么说徐令仪都听不进去，拉也拉不住，致使她现在的妆台上专门有一个不小的锦盒专门用来装徐令仪送的那些个首饰。
　　若是姚昕不戴她送的首饰，她还会小心翼翼地反问她是不是不喜欢。
　　那小可怜的表情，看得姚昕只觉得自己在犯罪，所以跟徐令仪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她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无一例外全部穿金带银！
　　不知不觉，坊间已有了二医仙的传言，几个不识面的乞丐以为她俩都是师承医仙谷的师姐妹，外来的旅人一听二医仙的名号就还以为是小夫妻。
　　姚昕听到后都会大笑着打趣徐令仪，反问那人一句：“你看我们俩，谁像丈夫，谁像妻子？”
　　前来看病的旅人上下打量两位貌美谪仙似的少女，斩钉截铁道：“徐大夫像丈夫，昕姑娘更像粘着徐大夫的妻子。”
　　姚昕：……说得好，下次不许再这么说了。
　　相较于姚昕的应接自由来看，徐令仪就显得害羞多了，每一次有人夸赞她们二人之时，她都会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
　　“令仪怎敢与姚大人相提并论。”
　　“令仪比不得姚昕巧慧。”
　　“令仪也只会把脉。”
　　她越是这般说，那群打趣的人就越是喜欢拿她们两说一起。
　　但这些坊间传言于姚昕而言都无关紧要，她只关心她们何时才能义诊到春宵一度的春宵楼。
　　然而还未等到义诊到春宵一度，问题就一波一波的涌来了。
　　有人吃了义诊的药上吐下泻，甚至闹出了人命。
　　一夜之间，四面对周国官驿的质疑声接踵而来。
　　水月国刑司衙门的捕快已经站在了周国官驿门口，又因着里面有疑之人涉及到大周来的使臣，所以水月国的王军也来了。
　　不少人都在看着一场好戏，他们基本上笃定了周国人将会把所有责任推给那位医仙谷的传人徐令仪，所以刑司衙门的人在此等候也是为着那徐令仪而等的。
　　官驿内，二十七位使臣坐在聚议堂内争论不休，一方要姚昕结束这场义诊，公开道歉，另一方要姚昕继续办下去，严查事因。
　　姚昕被他们吵得头疼，大吼了一声说：“义诊继续办下去，明日我去查事因。”
　　话音一落就有大臣坐不住的站起来要反驳她，屋外非常合时宜的传来陆洋的声音。
　　禀告说云合手里拿了一封信来，说是要亲手交给徐令仪，问姚昕如何定夺。
　　听此一言，司越的脸色瞬间变了。
　　很显然是水月泽送来的，徐令仪竟然还在跟水月泽有来往，果然贼心不死！
　　姚昕略作思量，道：“既然是给令仪的信，那便叫令仪去取便好了，到这儿来作甚。”
　　陆洋愣了一刹，随后领命下去，他前脚刚走，司越后脚就跟了上去。
　　堂里的大臣见此，正要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就被姚昕打断，只说：“诸位大臣说了这么久也该口渴了，喝杯茶，我们歇息会儿再议。”
　　说着，姚昕就端起茶杯，一副不愿再多说多听的模样，把主使的架子摆了个足，那些个大臣心中再不满也只能忍着坐下喝茶。
　　不一会儿司越就回来了，对着姚昕点了点头。
　　姚昕心中暗笑，徐令仪可别叫她失望啊。
　　果然司越刚站定，门外就出现了一抹青衣。
　　徐令仪稍作行礼后便直言说方才水月国的大王子给她传来一封信，信上说大王子会查明事因，还姚昕一个真相。
　　同时信上还说，叫姚昕务必坚定面对自己的选择，他说他很看好她的义诊。
　　官驿外，刑司衙门的人已经在门外从事发候到现在，整整半个上日，周国除了只派出两个使臣代表随意发表几句话语就要打发他们外，始终不见首使和那位医仙的人影。
　　就在众人以为王军的到来是要强行进入周国官驿捉拿贼人之时，他们都已经开始押捉拿之人是医仙谷的人还是周国首使之时，王军却亮出了大王子水月泽的令牌。
　　镶了金边的月白色令牌在正午明晃晃的太阳光的照耀下四散着不可侵犯不可置疑的威信——
　　他昭告整个水月国，他的主子水月国的大王子将会全权负责此次义诊事故，绝对还周国首使大人和医仙谷传人清白。
　　若是发现有心人利用义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无论深浅，全部处以铜牛之刑！
　　众人：！！！大王子竟也参与进来了！！！
　　姚昕：看不懂。
　　周国：真看不懂！
　　完全不知道水月泽在搞什么名堂，这可是他替水月国打压周国的好机会啊！
　　现在……这样搞？
　　聚议堂里二十九个人想了一整个下午愣是想不通这是为什么，甚至还差点打起来，而姚昕自然也是也没去义诊。
　　当天晚上半夜，门外隐约有些嘈杂，司越来报说是水月国的王军在全城追捕逃犯。
　　没过一会儿，司越又来说水月泽已经贴出告示，事因是有人欲借水月之手陷害二位医仙，挑拨水月国和周国的关系。
　　还因此顺藤摸瓜，摸出了一个叛国的官宦，是掌管兵部的司郎，一夜之间，满门尽灭。
　　因着闹了这么一出，连水月泽都参与了进来，她已经对义诊失去了动力和热情，要不是她的目的触手可及，她就真要改一个法子了。
　　次日一早，徐令仪敲门问她是否还要去义诊的时候，姚昕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累，而后还是跟着她去了。
　　因为今日的义诊地点便是——春宵楼！
　　曾经的东齐有流盈街，水月也有他的春宵一度。
　　太阳一落山，春宵一度两道旁的红灯笼就逐个亮堂起来，待到戌时，街道宛若置身一片靡乐的万千灯火中。
　　街上人来人往，形色不似白日里的水月大街，无一不是纨绔讥笑，悠哉乐哉。
　　街尾是丰登赌场，街中便是今日姚昕的目标——春宵楼，水月国最大的青楼，一个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愿意去的地方。
　　一个鱼龙混杂，声色与共的地方。
　　走在春宵一度的街上，姚昕忽地开口说道：“令仪，你觉得大王子这人如何？”
　　徐令仪想了想，道：“大王子救过我却不图回报，在姚昕生病时，又特意派遣我好生照顾姚昕，又给姚昕送了诸多名贵药材和水果，现在还解了姚昕之困，想来是个心思纯正之人吧。”
　　姚昕缓缓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徐令仪微微震惊，她停下脚步盯着姚昕看，“姚昕当真也如此认为？”
　　姚昕认真地点了点头，真诚地肯定道：“是呀！大王子这些日子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来日必定相报。”
　　“姚昕能如此作想真是太好了！”徐令仪跨步到她身侧，喜笑颜开，“但也许大王子从未想过要姚昕回报什么，而是只是想与姚昕交个朋友呢？”
　　姚昕也回之一笑，道：“大王子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他还会与我交朋友吗？”
　　徐令仪连连点头，“嗯嗯嗯！姚昕，你就是太不自信了，你这般好，谁都想与你交好，比如我。”
　　姚昕猛地回头看着她，诧异地反问道：“难道我与令仪现在这般还不算交好吗？”
　　徐令仪愣怔了一瞬，随即嫣然一笑，认真道：“算。”
　　“可不就是嘛。”话音未落，姚昕已经挽上了她的手臂，徐令仪将手里的青木医箱换了一只手提，两人便挨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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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春宵一度
　　走过金字招牌“春宵楼”，入眼便是露天的圆舞台，几根红色的柱子上缠绕着几卷红纱，更添美艳。
　　台下一圈小池相围合，大量的冰块放置其中，飘出一层又一层的清冷白烟，衬托得台上裹着一层红纱的女子飘飘欲飞。
　　身姿绰约，更添朦胧曼妙之美。
　　四方的楼层规规整整的围合在一起，五层楼高，有着水月国第二高的美景。
　　露出的天景是方正的，湛蓝的夜空上明亮的月光倾斜而下，繁星点点，给这纸醉金迷的地方添上了一分心旷神怡的奇葩。
　　只可惜姚昕走进去的时候正是白日，没有红色的灯笼，也没有飘着白烟的舞池，更没有弹唱起舞的美人，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客人和沁人心脾的酒味，以及轻淡好问的香味。
　　姚昕悄悄地嗅了嗅，淡淡的酒香夹杂着淡淡的香粉味，真的好闻极了。
　　难怪那么多男子都愿意来这里，若她也是男子，她也一定天天来！
　　做春宵楼里的姑娘，每天接待各色各样的人，或水月国的，或周国的，或大奴国的，或异域十二国的，甚至西萨国的也有，身上难免会沾染些棘手的病症，这时恰好来了位女神医，再难启齿的疑难杂症都看到了希望。
　　所以，原本应该还在酣睡的姑娘们，早早的就聚集在了后院，就等着徐令仪的去到。
　　徐令仪的目的是治病救人，姚昕的目的是见一个人，拿一样东西。
　　春宵楼的妈妈送了一副茶具来，姚昕就坐在徐令仪身边煮茶，顺带替她磨墨。
　　天上耀眼的太阳渐渐从东北方跑到了头顶，眼看着时间已经快接近午时，姚昕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两个时辰，依旧没有半点接头人的消息。
　　春宵楼的姑娘去去回回，将药方的用量禁忌问了个清清楚楚干干净净，而徐令仪从容应答，丝毫不见半点厌烦。
　　望着这样的徐令仪，姚昕突然觉得，若是没有大王子的缘故，她该是一个同空明一样的人。
　　行走在这天下间，为疾苦者寻良方。
　　不对，她们不是一样的人。
　　空明是个自由如风的人，这世间能留住她的唯有那美景，美景一晃而过，所以她的停留永远都是短暂的，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的长久留下她。
　　而徐令仪是不同的。
　　她是医仙谷的传人，自小学习医术只为治病救人，身上担着疾苦之人健康的希望，她虽能随意行走于世间各处，却嫌少看见身旁的风景，因为她的步伐总是匆忙的，但是这样的她却愿意一直停留在一个充满病痛的地方。
　　因为心中的职责和正义，因为医者仁心，所以她是不自由的。
　　“这位便是姚大人吧。”
　　一位身着粉色纱裙的少女在姚昕对面坐下，姚昕微笑着给她倒了杯温茶。
　　今日来她这里坐着喝茶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到了太阳正盛的时候，可没有一个是她等的人。
　　“早听闻姚大人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少女轻笑着接过茶，“即使身处在我们这春宵楼里，周身的气质也是独一的。”
　　姚昕手下一顿，在与少女手指相触的一瞬间不着痕迹地接走了一片小纸。
　　少女没说什么，喝了茶撩撩衣裙就扭着腰走了。
　　不一会儿，姚昕也借口说茶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问了个大概茅厕的方向就溜走了。
　　待到无人处，打开小纸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字：婚。
　　姚昕：？？？
　　黄昏见？贴喜字的地方？挂红灯笼的地方？不可能，这整个春宵楼都挂的红灯笼！
　　婚——有女有昏，此刻相见比不是黄昏，那相见之人也绝对不是女子；若相见时间是黄昏，难道还会再有一个女子来寻她？
　　在进春宵楼前，鉴于这里的特殊，姚昕就叫司越去忙了其他事，现在只能她自个儿去寻路了。
　　在后院里转了个圈儿拐进了春宵楼前堂，一抬头就再次看到了圆台舞池，抬头观察了一番，忽地瞧见每扇门上都有字号，不仅门上有，红灯笼上也有。
　　望着五层的高楼，姚昕冥想了片刻，随即目光直直的落在一个写着“姻”字的红灯笼上。
　　在四楼。
　　一路向上，闻到的酒香和脂粉香越发淡，等走到那个“姻”字红灯笼上时，已经全然没了任何味道。
　　那扇门上用烫金的小字刻着多种语言，姚昕也只认识其中一种，是“莳姻”。
　　她正要凑近门框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没，耳朵都还没伸过去，那门就自动打开了，差点出丑。
　　姚昕被吓了一跳，尴尬地看过去，却未见一人，她便壮着胆走进去瞧瞧，岂料后脚刚迈进来，那房门就自动关闭了，同时屋里的正主也露出了真容。
　　是个穿锦衣的主儿，男子，正对着一盘棋苦思。
　　“我要的东西呢？”
　　姚昕开门见山，既是出现在春宵楼里的男子，又是一身锦衣，还预知了她的到来，想来没错了，再加上她寻来的时候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怕徐令仪那边等不住。
　　那锦衣男子头戴羽冠，对姚昕的问话置若罔闻，只一味地盯着眼前的残局，就连姚昕走到他身边都没任何反应。
　　姚昕等不住他这般，瞧了一眼那残局，是个黑棋尽败的局势，她直接放了一颗黑棋上去，黑棋局势瞬间明朗。
　　那男子抬头瞥了眼她，不语，继续看棋，眉头却越来越皱。
　　姚昕：？？？
　　“你好！我来拿我要的东西！”姚昕自认为自己没有过分的粗鲁。
　　那男子还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姚昕表示，忍不住了！
　　她迅速抓起一颗白字落下，本来早已扭转了局势的黑棋却因为这一颗白棋落下的缘故又瞬间转胜为败。
　　为什么？
　　羽冠锦衣的男子终于抬起头正眼瞧着姚昕，紧皱的眉头一直未能舒展，眼里的疑惑不言而喻。
　　“这局棋就是我创的，神来一子，我自然会破。”姚昕说得坦荡。
　　还不是当初兰姨把她逼急了，特意给兰姨出的一道难题，出题人苦思冥想三天三夜，解题人却只花了两个白天的时间。
　　当时兰姨只评了一句：“千疮百孔。”
　　后来姚昕给那局棋取了个“神来一子”的名字，并出给了赫连林青，怎料赫连林青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他的评价是：“两败俱伤。”
　　往后十子，每落一子都是转败为胜，直至棋子殆尽，方为平局。
　　“姚昕，周国不归山人氏，十八岁便官至祝大人兼任卿大夫，使团首使，家中唯有司徒兰一亲，身边护卫司越。”
　　“来水月的任务之一，架空水月，任务二，杀了水月国师库勒。”
　　“我说的对吗？首使大人。”
　　他站起身来，弯着腰凑近姚昕，与她面对面，双目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他钉死在这儿。
　　姚昕心跳加速，眼前人与赫连林青的眉目有几分相似，她大脑快速地运转着，能知道她这么多事情的人，绝对跟茶瓷宴和赫连林青脱不了干系。
　　“初次见面，下官缺失礼数，还请逍遥王恕罪。”姚昕规规整整地行了个礼。
　　赫连林筠顿了顿，随即大笑，“哈哈哈，姚大人好眼力，还真是没让本王失望啊。”
　　姚昕轻笑着看向赫连林筠，再度出声提醒道：“王爷亲自来送情报，真叫下官受宠若惊。”
　　快点给情报啊！！！
　　只见赫连林筠拍了拍手，一个黑衣护卫当即递上一封蓝边卷轴，那卷轴被他在手里转了个圈儿，随意地放在了棋局上。
　　姚昕的眼睛都快黏在那封卷轴上了。
　　而赫连林筠见此，大笑着走向一旁的玉桌，抢在姚昕开口前邀请她坐下一叙，随即就是闲适地落座。
　　姚昕第一次见赫连林筠，早闻此人性格阴晴不定，现在还是茶瓷宴的主人，惹不得！惹不得！
　　如此想着，姚昕硬着头皮坐在了赫连林筠对面，赫连林筠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招呼她吃糕点，说是都来自周国皇城。
　　赫连林筠见姚昕对那糕点不感兴趣，一心都扑在那封蓝边卷轴上，他轻笑一声，道：“姚大人是还有什么要紧事去忙吗？这第一次与本王见面就这么急不可耐，连喝一杯热茶的时间也没有吗？”
　　他微微叹了口气，格外理解姚昕的处境，语重心长道：“本王早就说过皇兄做事太激进，这般委任姚大人，换作是谁都会受不住的。”
　　姚昕一听，连忙一口饮下热茶，她站起身来作揖道：“王爷此番体恤，下官诚惶诚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下官之本分，不敢言累。”
　　赫连林筠脸色变了一刹，很快恢复神色，也站起身来扶了姚昕的礼，示意护卫将卷轴拿过来，说道：“姚大人心思明正，实乃大周之福。今日选地不佳，本王也不便多留你，来日茶瓷宴再聚。”
　　姚昕接过卷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道：“王爷之请不敢不从，下官随叫随到。”
　　她这样的表现正合赫连林筠之意，当即放她离开了。
　　这边姚昕刚走下楼梯就看的春宵楼的妈妈正和徐令仪站在后院入口处攀谈，说准确点是妈妈一个人在说话，徐令仪则一直对着后院深处翘首以望。
　　此时晌午已过，太阳耀眼得很。
　　方才给她传递纸条的粉衣女子恰好也刚从楼上下来，她一把拽过人家，低声道：“你待会儿就说我只之所以出现在这儿是因为你拉着我请教我如何煮出一壶好茶，明白了吗？”
　　那粉衣女子点点头，“我叫粉黛，住在二楼粉黛间，你记住了。”
　　“没问题。”
　　于是两人相护搀扶着有说有笑地从前堂走出，看上去相谈得极为友好。
　　姚昕一抬眼就跟徐令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脸上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随即松开身旁之人的手跑向她，熟练地挽上她的手臂，笑眯眯地问她：“令仪的看诊结束了吗”。
　　一气呵成。
　　徐令仪瞥了眼那粉衣女子，轻笑着看向姚昕，温声答了个：“看完了，我们走吧。”
　　这时粉黛走过来，对徐令仪款款施礼，又将方才姚昕叮嘱给她的话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姚昕当即接话道：“等我下次来给你带仙崖石花，那个茶更香，口感更好。”
　　粉黛婉婉道：“那粉黛便再次期盼姚昕姑娘的下次到来了。”
　　两人你一眼我一眼的上演了好一出姐妹戏，定是这瞒天过海去了。
　　走出春宵楼，太阳明晃晃的更为刺眼，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而姚昕的肚子也适时地响起了饥饿的声音。
　　两人走到水月大街上才寻得一处馆子，各吃了一碗馄饨，意外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待到徐令仪付钱的时候，姚昕一站起身来就觉得有些晕，只以为是起猛了，缓了缓便挽上徐令仪的手臂一起走了。
　　然而走着走着，她还是觉得晕，身上一阵阵发软，越走下去恨不得整个人都要搭在徐令仪身上。
　　徐令仪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怎奈前几日义诊收工回去的路上，姚昕也会这般疲惫地搭在她肩上，所以今日姚昕靠着她的时候，最开始她也没注意，直到她感受到了姚昕灼热的气息。
　　徐令仪惊觉事情不太好，“姚昕，你怎么了？”她拉过身侧之人的手腕把脉，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放大了震惊。
　　只听身侧之人，软身软语地诉说着：“令仪，我好像中暑了，有点晕，有点热。”
　　徐令仪盯着姚昕却沉默了。
　　半晌，她扶起越发瘫软的姚昕，低声道：“嗯，你中暑了，我们回去。”
　　身侧之人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却愣是迈不开脚，整个人也顺势倒进了徐令仪的怀里。
　　徐令仪眉头紧皱，一手揽过怀中人的肩膀，一手抄起她的腿弯，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转了个方向扬长而去。
　　次日姚昕醒来之时已经又是一个晌午。
　　司越一语不发地阴沉着脸前来送餐食，姚昕是真不知道谁又惹到了，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只觉得嗓子异常干涸疼痛，她指了指桌上的水杯，司越犹豫了片刻才给她倒来温水。
　　“怎么了？谁惹到你了？”姚昕将被子抵换给司越，这一动才惊觉自己浑身不太爽利，许是昨天中暑的缘故，没太睡好。
　　司越还是阴沉着脸，仅仅只是瞥了眼姚昕，留下一句：“把饭吃了。”就干净利落地走了。
　　姚昕：？？？
　　她也学着司越的样子，撇了撇嘴，又送去一个白眼。
　　其实身体还好，就是肩背和腰有点酸，看来今晚需要再铺一层棉絮了，这床板太硬了。
　　“嘶！”好像昨天晚上还挺冷的，要不今天晚上盖一床厚一点的被子吧？
　　好像是昨天晚上还做了个梦。
　　梦了什么？忘记了。
　　只记得……好像……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将餐盘里的清粥小菜吃了个干净。
　　司越踩着点进来收碗，被姚昕逮住问：“到底怎么了？我这大病初愈一睁眼就看到你这么一副想杀人的表情。”
　　司越终于正眼瞧她了，却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大病初愈，谁叫你非要跑出去晒太阳的。”
　　姚昕撇撇嘴，“还不是为了——我的卷轴呢？！”一瞬间汗毛都立起来了！
　　司越指了指一侧柜台上的东西，姚昕身上的汗毛这才消下去，一边走近蓝边卷轴，一边说着：“吓死我了，我的甜蜜饯儿啊。”
　　司越：……
　　卷轴上的内容是水月国错综复杂的官宦干系，也是茶瓷宴设在水月国多年的目的。
　　“令仪呢？”
　　“死了。”
　　姚昕：“什么！？”
　　司越：“……还活着。”补充，“不如死了好。”
　　姚昕：“……”
　　“我记得好像摸到了一个人的心跳，跳得很有力。”
　　“好像那个人跟我说，叫我相信他。”
　　姚昕沉思了片刻，这样的话也只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是令仪吗？”
　　姚昕没注意到，司越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
　　徐令仪：“大人，请您相信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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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与令仪诀别
　　自那日春宵楼事毕，姚昕便不再去义诊，徐令仪也实时的再未问过她是否要去义诊，两人非常有默契地结束了义诊。
　　但也同样的自姚昕中暑后，到如今已有四日有余，徐令仪每次见到了她都显得有些生疏，不愿同处一室，甚至话也不愿与她多说。
　　司越说那日中暑是徐令仪亲自送她回来的。
　　这叫姚昕心中不禁暗自怀疑徐令仪已经知道那卷轴里的内容了。
　　既如此，她只希望徐令仪能安分一些，莫要叫她为难才好。
　　在所谋之事与医仙谷传人之间，自然选择前者，后者仅一人，没了一个传人还可以有更多的传人，但水月国与周国之间的弯弯绕绕不止是一个人。
　　所幸这些时日，陆洋一直暗中监视徐令仪，她倒也没有做出出格之举。
　　水月国大公主水月溪因病前往周国的医仙谷修养，这一去便是离国去乡三年有余，今日便是这位周国陛下亲封的岑溪公主回国之日。
　　一大早的，满城遍布岑溪公主回国的消息，街坊邻里早早地便聚在街旁围坐而谈，无一不对这三年不见了的公主好奇不已。
　　更重要的是，依据大王子水月泽对大公主的喜爱，今日必定能再见大王子一眼。
　　但可能今日要叫他们失望了。
　　众人从早候到晚，终于在太阳快要下山之际看到了缓缓归国的岑溪公主，直至水月国王接走岑溪公主，大王子也始终未露一面。
　　这不禁叫众人怀疑是不是三年不见，大王子和大公主之间的感情早就变淡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边的一线红霞被湛蓝的夜空一点点吞噬。
　　橘红的长裙从白金的车辇上摇曳而下，岑溪公主终于在水月国王的陪同下缓缓步入王宫。
　　人群散去，姚昕混迹其中，这才悠哉游哉地走去浮云酒楼，叫了一桌周国菜品，特地点了一盘醉牛肉，开了个雅间，一边吃饭一边研究那封卷轴里的内容——水月国错综复杂的宦官干系。
　　吏司郎与财司郎走得最近，可谓是两人狼狈为奸，相护打掩护。
　　兵司郎为人正直，最是厌恶腐朽之人，所以每每晨议，他都要与买卖官职的吏司郎吵上一架。
　　奈何水月国兵部的开支用度都需要财政拨款，所以他也只能对财司郎及其名下爪牙的打压忍气吞声，但水月国第四部——刑部，其刑司郎是水月国王的亲弟，为人刚正不阿却城府深厚，又位高权重从不惧财司郎和吏司郎这样的权贵。
　　在水月国的权力制衡中，刑司郎与财司郎相安无事便是水月国相安无事。
　　这么一分析下来，似乎搞垮水月国只需要促进刑司郎和财司郎的矛盾即可，可问题是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在一个老谋深算的刑司郎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还要在不知不觉中架空整个水月官系，那么挑动四部的内斗无疑是最好的法子。而跳动四部内斗的法子，自然就是好生利用财司郎的独子郝玦之死了。
　　但！
　　虽然水月国四部表面上看着争论不休，但实际上各方都在相互制衡，而且环环相扣，可谓是固若金汤。
　　具体要如何布局，第一颗棋子要落在哪里，以及姚昕将自己棋手的位置摆放在哪儿……这些都是需要她苦思的问题。
　　布局不难，难的是棋手的位置。
　　最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位置，再不济也得是个坐山观虎斗的绝佳位置。
　　既要能随时改变棋子落处，那就势必不能身处太远，又要是片叶不染身，那就必须身处局外，还要纵观全局、运筹帷幄，那就一定是个高处。
　　同时满足这几个要求的位置，姚昕也是想了很久很久，连水月泽都想进去了，愣是没个注意，直到徐令仪曾说到岑溪公主。
　　三年不见的水月国公主，出身王族，权势的至高处，又是女儿身，权利漩涡的最边缘。
　　身着周国公主服饰的水月溪，头顶金帘，眉心一点红，腰间系着一块雕刻着弯月的环佩，步步生莲，与水月国王款款言笑，举手投足间自成一派矜贵，此时东瞧西盼不见来人，却已然被陌生人浅浅微笑地打上了主意。
　　徐令仪按照陆洋给的话找到浮云酒楼的时候，恰恰看到姚昕坐在窗台下的软椅上望着热闹的街道浅浅微笑，整个人看似慵懒惬意，实则眼神坚定，恍若胜券在握。
　　见到她的到来，姚昕热情地招呼她入座吃饭，还说特意点了她最喜欢吃的几个小菜。
　　徐令仪不知道姚昕在卖什么关子，直觉告诉她今日有大事发生，只是姚昕没有说，她便也没有问。
　　姚昕给她夹了很多菜，她今日也吃了许多，姚昕似乎很高兴，那她便也高兴。
　　餐过半巡，姚昕突然问：“令仪，你喝酒吗？”
　　徐令仪拿筷子的手一顿，她不想喝的，但直觉告诉她今日这酒得喝，“喝。”
　　姚昕一听，当即叫了陆洋去叫小二拿了浮云酒楼最好的酒来，又亲自给徐令仪倒上，嘴里说着：“令仪，我酒量不好，可以说一杯倒，但今天这酒，你，我，我们必须喝！”
　　果然。
　　徐令仪端起酒杯，正要一饮而下却被姚昕拦下，她不解，姚昕连忙解释：“令仪，我真是一杯倒！我有事要跟你说，你听我说完。”
　　她拿起一旁束好的蓝边卷轴，问徐令仪：“令仪，这封蓝边的卷轴熟悉吗？”
　　徐令仪怔愣了一瞬，该来的都还是要来的，她点了点头，“熟悉，你那日中暑后我在你怀里见到过。但是大人，请您相信令仪！我没有打开过，并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徐令仪的情绪有点激动，但也无所谓了。
　　姚昕笑了笑，将卷轴放在两人徐令仪的面前，她说：“你说你没看过，那我便相信你没看过罢。那你想看吗？”
　　徐令仪只是瞥了眼面前的卷轴，“令仪不想。”
　　姚昕却道：“那令仪猜猜里面是什么内容。”
　　此话一出，徐令仪忽地就沉默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姚昕的脸上，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道出一句：“关于周国和水月相交的政事吧？”
　　姚昕点点头，“没错。令仪身为医者，我想问问令仪，杀一人则万人免受于命厄疾苦，杀万人则万万人存活百年，孰恶孰善？”
　　这一次，徐令仪回答得很快，“令仪只是医者，只知对症下药，听不懂大人言中深意——”
　　“不不不，令仪为医者，遵从本心回答即可。”
　　她的目光从姚昕身上移开，看到了她身后泛着璀璨金光的水月大街，大街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群形形色色。
　　她缓缓开口道：“凡大医者，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姚昕身上，只是有些涣散，相是被大街上的阳光刺到了眼睛似的，她继续缓缓说道：“这是医仙谷自幼便对令仪的教导。大人——”
　　话音落下时，她的目光开始在姚昕身上聚焦，最后聚在了眼前人的双眸里，她说：“在令仪眼里，救万人是善，救一人也是善。”
　　空气突然凝滞了几瞬，几瞬里两人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剥夺。
　　被剥夺的还有那几瞬的记忆。
　　“我明白了。”姚昕重新面带微笑，举起酒杯，“敬令仪这近月余的朝夕相伴，敬令仪心中的良善与大义，杯酒之后，令仪你自由了。”
　　“什么？”徐令仪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听到眼前人重复道：“你走吧，天下之大，需要你医仙谷的人很多，我们有缘再见。”
　　徐令仪不明白，“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这次轮到姚昕不懂了，“你本就是大王子派来替我治病的，如今我已痊愈，你也该回去复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自然也自由了，至于大王子是否还留你做其他事，我也不得而知。”
　　徐令仪大惊，“你不信我？”
　　姚昕没有辩解，更没有掩饰，她直言道：“令仪，以后不要再来水月了…也不要再与大王子接触了。”
　　徐令仪似乎很难接受现在这个状况，她摇头想要拒绝，可姚昕并没有跟她开玩笑。
　　她面色紧绷，唇抿得紧，双目紧紧地盯着姚昕的双目，似乎要把她看穿，但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姚昕实时的没有说话，她在给徐令仪接受的时间，同时也在给徐令仪做最后的选择——
　　卷轴上的内容她或许没有看过，但她与水月泽有干系，所以姚昕不能不判定她早看过了卷轴上的内容。
　　若是如此，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站在她姚昕这边，也就是站在周国这边，那便是生，她将写信给赫连林青护她在周国周全。
　　但若是她选择了告诉水月泽，泄露了卷轴上的内容，背叛了她，背叛了周国，纵使上万人的苦厄疾病都需要她，她的结局也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死。
　　“大人方才只说了两敬。”这便是徐令仪给出的回答，“第三敬，敬大人行事果断不留情面，令仪在此祝大人所谋之事皆能如愿。”话落杯起，一饮而尽。
　　姚昕顿了一刹，这个回答算什么？
　　是在怪她吗？还是说在斩断她们之间的关系？
　　徐令仪将饮尽的酒杯展示给她看，姚昕也不落后，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醇厚的酒香扑鼻，她脑海里恍惚了一瞬，来不及思考太多就趴倒在了玉桌上。
　　姚昕醉了，司越带走她时，她好像听到徐令仪说她变了，但也许只是她喝醉了出现了幻听。
　　反正自今日后，她们不会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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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初识水月溪
　　“陆洋，你去查一下最近水月国内有什么游园活动没，最好是那种王族人都会参与的，我要去。”
　　姚昕一边叮嘱着，一边将身上暗红色的官服整理地一尘不染。
　　陆洋有些不解，姚昕从不参与周国和水月国的宴会，除非是君王特意传召，今日他家姚大人这是想通了要主动社交了？
　　姚昕自动忽视了陆洋那不解其意的小眼神。
　　今日晚上，王宫里为迎接岑溪公主的回国而举办了洗尘宴，不仅是从不参加水月国这种宴会的周国首使大人出现在宴会上，就连那位一年难得见两次的大王子殿下竟也出席了宴会。
　　坊间传言大王子和大公主关系淡化的谣言果然不可信。
　　因着周国的地位，姚昕在这宴席上的座位仅次于水月国王和三位娘娘，与水月泽的座位遥遥相对。
　　今日的水月泽穿了身黑色的衣裳，与他那雪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本就寒意丛生的夜晚里更显得生疏冰冷。
　　早有所闻他喜好男风，身后更是有个形影不离的俊逸小护卫。
　　虽然姚昕自是对这种喜好男风的谣言没报多少希望，但今日她终于见到那位俊逸的小护卫时，才觉得这谣言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只见水月泽身姿颀长，宛若天上仙人体验人间烟火，而他身后的那位护卫手握长剑，面目俊冷不苟言笑，纵使跟在水月泽这样的人物身后也难掩他周身凌冽冲撞的俊美之气。
　　只需一眼，公子气盖苍梧云。
　　如果说水月泽的美是如风如水如玉，是自天而成的温软，那他身后护卫之美便是如历风如悬水如黑玉，偏偏生了一双诱人遐想的桃花眼。
　　桃花眼？
　　姚昕仔细想了想，好像她身边也有一位桃花眼的男子——大漠中的剑客，蓝甄！
　　这么一想着，姚昕猛地看向正对面水月泽身后跪坐之人，岂料对面两人同时将她盯住，空气在那一瞬间宛若凝滞，然，水月泽也只是一眼就撇开了的目光。
　　他身后之人却不逞多让，直直地盯着姚昕，反倒把姚昕给弄得不好意思了，讪讪撇开目光。
　　“大人，对面的人熟悉吗？”
　　司越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耳畔，姚昕又悄悄看了眼对面之人，偏偏不巧，又与那护卫四目相对。
　　“他的护卫？”姚昕低声地回应道。
　　岑溪公主端庄地坐在水月国王侧面，可谓是受宠非常，水月国王已经发表完恭迎岑溪公主回国的感言了，宴席上的歌舞也已开始。
　　“蓝甄。”
　　司越的声音被淹没在悦耳的歌舞声里，但还是被姚昕一下捕捉到，她身子僵硬了一瞬，而后脑海里不住地去回想蓝甄的样貌，太久了，很模糊。
　　姚昕随意拿起一块糕点，抬眸欣赏着台上的舞姬，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对面之人身上。
　　他身板挺直地跪坐在水月泽身后，穿的也是黑衣，轮廓锋利，薄唇，桃花眼。
　　纵使这般小心翼翼地偷看却还是被人感知到，他和水月泽同时看向了姚昕，姚昕连忙咬了一大口糕点，装出一副沉醉歌舞的模样。
　　她记忆中的蓝甄确实也有桃花眼，但面容……似乎不像。
　　不记得了。
　　她将糕点靠在唇边，不动声色地问司越：“你确定？”。
　　司越抿了抿唇，道：“给我的感觉很像。你上次叫我跟踪一个背影很像蓝甄的人，我跟踪的就是他！”
　　姚昕大惊，心脏忽地猛烈蹦跳了一下，她忙咬了一口糕点掩饰异常，心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而且是一件非常关键的事情。
　　“蓝甄可有说他在什么镖局？”姚昕问道。
　　司越摇了摇头，“并无，不然属下早去调查了。自他进了水月国后，便是毫无踪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而且——”司越顿了顿，继续道：“属下现在已丝毫回想不起他的模样，除了那双桃花眼。”
　　姚昕皱眉，举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一片茶叶，“那你是如何判断对面之人就是他的？”
　　司越收敛了周身了气息，低声道：“身为杀手对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会有一些特殊的感知，除却面容以外的感知，称之为气。”
　　正说话间，原本是坐在水月国王身侧的岑溪公主却跑到水月泽身边坐着。
　　姚昕瞧着他们和蔼亲近的一幕，定了定神，对司越嘱咐道：“今日你把这岑溪公主看紧了，她的一举一动都要记下来，包括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要记清楚。”
　　司越不太明白，但也照做了。
　　姚昕也不动声色地时不时瞟向对面，但每每目光瞟过去的时候，她都会毫无例外地跟那个护卫四目相对。
　　姚昕忍不住地回头看了眼司越，她怀疑是司越盯人的目光太过于暴|露了，却见司越的目光一直在歌舞那儿，压根儿就没往水月溪那边看！
　　姚昕：？？？
　　罢了，还是她注意着水月溪的喜好吧！
　　余光瞥向对面，水月溪热情地给水月泽倒酒，她小嘴一张一合地就没停过，神色欢喜，越说越开心，整个人都恨不得凑到水月泽身上去。
　　再看水月泽，从最开始来宴会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此刻身边多了个热情四溢的水月溪，整个人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欢愉的微笑。
　　面对水月溪的喋喋不休，他也未见半分不耐烦，反而是顺从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还要亲自给水月溪倒酒。
　　似是姚昕的目光直白了，他忽地看向姚昕，姚昕连忙装作不经意地看过来，冲他也是点头一笑。
　　岂料水月泽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沉着脸瞥了眼姚昕，只一眼，转过头去面对水月溪的时候又是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甚至还不忘给水月溪亲自喂上一块甜瓜。
　　姚昕木讷在原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上这么一尊大佛了。
　　不是前几日都还帮她解困么？
　　这才几日，变脸变得这么快？
　　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水月国的人都是些奸佞小人！
　　感受到姚昕情绪的变化，司越不解地朝着她看，又不解地朝着对面的水月泽和水月溪看，越发对水月泽的恨意加深。
　　水月泽瞥了眼他，眼里是毫不掩饰地轻蔑。
　　司越却只能捏紧了拳头。
　　“姚大人！”
　　水月国王的声音将姚昕不知落在何处的神思唤回，她忙回过头来看向水月国王，只见他举着酒杯高声道：“今日姚大人能参与溪儿归国的洗尘宴，实在是溪儿之幸，本王在这里敬姚大人一杯，敬水月和周国相交太平，万世长安！”
　　姚昕端着茶杯站起身来，看看水月国王，又看看水月溪，恭敬道：“公主乃是陛下亲封的岑溪公主，姚昕身为大周之臣不敢不来迎接公主。”
　　她看向水月国王，歉意道：“臣酒量甚浅，不敢多饮，还请国王和公主见谅，臣以茶代酒，敬祝公主喜乐常在，安康无忧。”
　　水月溪也站起身来，她着了一身橘红的礼服，精致的妆容在灯光和月色的照耀下显得她整个人都是如秋水一般温软。
　　她今日许是已经喝多了酒，此刻两颊微红，双眼略微有些迷离，却依旧举起酒杯，回应姚昕的祝福：“早闻周国祝大人的威名，明合之战以千人的代价战胜东齐数万大军，又在周国皇城内拨乱反正，严捉黑恶势力。”
　　“溪儿早就想见见这位传说中身为女儿身的祝大人了，如今见着又是一端正雅气的美人，周身正气半点不输男子，溪儿心中所撼千言难述。”
　　“这杯酒，溪儿先饮为敬，姚大人还请自便！”话音一落，水月溪举杯一饮而尽。
　　水月国王见此，大笑两声后也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姚昕心中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面上不动声色，待水月溪和水月国王饮尽杯中酒后她才激动地说道：“臣多谢公主和国王的抬爱，叫臣受宠若惊，既如此，臣又怎能以茶代酒扰了国王和公主兴致。”
　　姚昕当着众人之面，将那茶水饮尽又提起酒壶倒了杯香甜的葡萄酒，她举杯高声道：“敬祝水月和大周青山一道，同担风雨！”
　　话音一落，一饮而尽。
　　水月国王哈哈大笑，众人也一片拍手叫好，一派两国相交融洽的好局面，唯独除了姚昕正对面的那两人——
　　不苟言笑的护卫和面容阴沉的主子。
　　姚昕饮尽杯中酒坐下后，不着痕迹地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混在茶水里喝下——这是司越从茶瓷宴寻来的解救丹。
　　这个时候，一个小孩堪比黄莺悦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见一个黄色的小团子在宫人的追逐下雀跃地从夜色里跑了出来。
　　是水月国的小公主，水月溶溶，水月国太后的心头肉，整个水月国的小太阳。
　　只见那明黄如冬日里刚初升的太阳似的小团子略过了水月国王和王后，径直奔向了高座下方。
　　姚昕以为她是奔去水月泽的，毕竟整个水月国谁人不知水月泽生人勿近，唯独对两位公主宠爱有加。只是没想到，她竟然直冲冲地跑进了水月溪的怀里，而水月溪也熟练地将她抱起来，还说着：“许久不见啦，小溶宝。”
　　再之后，水月溶溶落进水月泽怀里，又趴在水月泽腿边，又被王妃抱走。
　　水月溶溶在水月泽身边占尽便宜，可姚昕分明看见水月泽面对小团子的示好丝毫没有欢喜可言，就连方才面对水月溪时的浅笑也半点不见。
　　不是说他最喜欢小公主了吗？
　　怎么此时又这般一副不待见的模样？
　　搞不懂。
　　直至酒过三巡，宴会也接近尾声，水月国的那位小公主已经在王妃的怀里睡得酣甜，王妃便将其抱了回去。
　　随着宴会上开始有大臣离去，姚昕也表示要先行离开了。
　　倒也不是她真想走了，只是因为水月溪喝醉了酒被宫人接走了。
　　既然洗尘宴的主角都走了，那她留下也没什么用，只是在走之前，姚昕略一思索，倒了杯茶水去到水月泽面前表达上一次义诊的谢意。
　　水月泽能坐到现在也是出乎了在座所有人的意料。
　　姚昕上前身怀感谢道：“上一次姚昕义诊被奸人所害，多谢大王子仗义执言，严查厉害，还臣和徐医仙清白。大王子正义凛然，周国陛下不甚感激，臣姚昕在此敬殿下一杯，以示两国同担风雨。”
　　话音落下，姚昕也没看水月泽什么表情，她正要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就被水月泽打断。
　　“姚大人好酒量，方才同国王公主敬酒时都不愿以茶代酒，怕扰了二位的兴致，如今大人与本宫敬酒却是只喝清茶，是想扰了本宫的兴致吗？”
　　这水月泽一看就是挑事的，不少人已经看了过来，姚昕此时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来谢他！
　　见姚昕未有反应，她眼前人懒洋洋地瞥了眼她，语气淡淡道：“还是说，姚大人认为本宫配不上大人一杯酒？两国相交就只能如这清茶一般浅淡寡涩么。”
　　“怎么会呢，大王子说笑了。”姚昕维持着面上的假笑，“大王子俊才非凡，姚昕有幸得大王子一杯美酒才是三生有幸。只是这清茶虽比不得美酒热烈，但好在其回味无穷，正如水月与周国邦交，看似浅淡各居东西，实则两方热烈千丝万结、环环相扣，各种意境全看饮茶人心境，您说是吗？大王子殿下。”
　　水月泽自顾自地因了一杯葡萄酒，那盛酒的琉璃杯在他葱白似的指尖随意旋转着，别是一番风情。
　　“姚大人利嘴巧言，叫本宫无以为言。大人不愿与本宫饮这一杯烈酒便罢了，本宫还能强了大周首史不成。”
　　他这话说得多大度，看似给了姚昕台阶下，实则宣告在场的诸位大臣，他与周国的首使大人结梁子咯！
　　姚昕本就不愿与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大王子接触，此番感谢也只是想着走走过场，若是能探得一些消息那边最好了，确实没想到会因为一杯茶水而被置于这般境地。
　　也罢。
　　“大王子怎的又说笑，外臣早先有言，能得大王子一杯美酒是外臣之幸，还望大王子亲斟一杯。”
　　姚昕这话也说得好听，要水月泽亲自给她斟酒，放在她周国首使的身份上也不是不行，只是水月泽是何等地位何等高傲之人，会同意给一个外臣斟酒么。
　　无论水月泽给不给她斟酒，这一次的博弈，姚昕认为自己都始终站在了制胜点。
　　最后，水月泽亲自给她斟了酒。
　　姚昕也是一饮而尽。
　　宴会散去，司越将醉酒的姚昕带回官驿。
　　姚昕趴在司越背上，迷迷糊糊中突然大叫了一句：“不对啊！”
　　届时司越正游思在外，被姚昕这么一叫吓了一大跳，只听背上之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句：“我还是喝了酒了啊！”
　　直觉告诉司越，今日姚昕和水月泽的拉扯还只是个开始。
　　他们得抓紧时间了，库勒多活一日，他的恨就多增一分！
　　只是如今背上之人酩酊大醉，这一杯倒的酒量实在太差！也不知道这几年司徒将军是如何教她的。
　　司越叹了口气，将背上之人掂紧了，他看了看前方的路，道上空无一人，仅有几盏昏暗的灯笼照明着前路。
　　记忆中的小圣祝总是穿着明艳的红裙子，对院子里出现的每一位哥哥姐姐都毫无防备，张着手就要抱抱。
　　明明每一个哥哥姐姐都是阴沉着脸，手里沾着数不清的人命。
　　哪里会那般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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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执棋以观天下1
　　距离掌管水月国财政大权的郝司郎独子郝玦之死已经过去数月，明面上的郝司郎已经停止了疯狂的复仇，然而明白人都知道，暗中的报复从未停止，直到郝司郎所有的政敌和商敌完全消失。
　　姚昕把玩着手里的一块拇指大小的蓝色碎布，上面有着一小段黑色的绣纹，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这是茶瓷宴的暗线从邸司郎府里取来的。
　　邸司郎——水月国兵部司郎。
　　这碎布片便是他身边的那位管家的衣角。
　　“司越，这个小布条儿弄脏点，就埋在郝玦出事的现场边上，最好是什么利器边儿上，你懂的。”
　　姚昕将碎布条递还给司越，又叮嘱道：“你亲自去一趟茶瓷宴，挑个精灵点的人，潜进邸司郎家后院，务必在郝司郎的眼线边缘上将我们管家大人的这件衣服给烧了。”
　　“记住，破口处一定不能被烧掉，明白吗？”
　　司越接过碎布条，他表示明白了，随即又问：“大人，您确定这么小一个布条儿，真能扭转局势？”
　　姚昕挑眉，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它这么小，就不算是证据了吗？”
　　司越沉默，姚昕轻笑一声，解释道：“郝司郎注意不到，那我们帮他一把不就好了。告诉潜在他身边的眼线，引着他再去一次现场不就好了。”
　　“置于原因嘛，我想想。”姚昕托着腮回忆着自郝玦死后发生的事情，大悟道：“那天不是下雨了嘛，就说雨水混淆了证据。”
　　却见司越又沉默了，他站在姚昕身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姚昕不禁提醒他赶紧去办事，“回来后，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什么事？”
　　姚昕习惯性地瞧了瞧房门外，缓缓道：“陆洋前些天说半个月后明雅阁有一个流觞曲水宴，我已经叫他去暗中推动此次宴会的规模了，地点就定在水月湖。”
　　“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叫上茶瓷宴的人，这样……然后……明白没？”
　　司越大惊，“恕属下不能听从大人安排！”
　　姚昕被他这话说得一惊，只听司越愤愤道：“属下早就有言在先，务必离那水月泽远些，大人你不是他的对手。可你此番作为，无疑是在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司越恕难从命！”
　　姚昕不以为意，她倒了杯水给司越，说道：“你先坐下，听我说。”
　　司越不接茶杯也不坐下，姚昕就盯着他也不说话，相持而下，司越还是乖乖坐下，她这才淡声道：“水月溪出身王族，站得高看得远，又是公主，权力漩涡最安全的地带，有她挡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再说了，她与水月泽关系那么好，我还可以近距离的在暗中注意着水月泽，你也说了，整个水月国就大王子府和国师府插不进眼线，我这么做，岂不是一举三得。”
　　司越还是很气，尤其是姚昕说到大王子府和国师府插不进眼线的时候，周身气温都降低了几个点。
　　他心里憋着怒气，看向姚昕时的眼神都染上了几分愠怒，“可你也没有想过，我们都插不进眼线的地方，它的主人又是何等城府，这样的人，大人你有把握在他眼皮底下平安无事吗？”
　　“有句话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姚昕耸耸肩，“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逗留，他看得一清二楚，怀疑的力度再怎么说都会减少些吧。”
　　“背着光，在夜色里摸黑下棋，我还是第一次呢。”她眼里闪着光，胜券在握的模样却叫司越越发忧心。
　　“我不用同意！”
　　司越还是反驳了她的观点，他当即站起身来，直视着姚昕的目光，不容拒绝道：“所有与水月泽有关的人或事，我都不会同意！”
　　“大人！别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姚昕愣了愣，“我没忘，杀了库勒，给不归山报仇，给大周国雪洗耻辱。但是司越，我来水月国还有另一个任务，那便是将水月收入周国版图，你明白吗？”
　　司越愣住。
　　姚昕避开了他的目光，缓缓开口：“你不是说不出三年水月必亡吗？陛下也说过类似的话，如果我不来水月，他就会让周国的十万铁骑压过来，到时候大奴国会视而不见吗？我现在所能做的无非是让水月内部瓦解，不用打仗，不用流血，不用牺牲。”
　　“可……”司越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道：“这也不是你接近水月泽的理由，你是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危险，他——”姚昕望向他，问道：“他怎么危险了，说话不要只说一半呀。”
　　司越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终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道：“听我的，不要跟他有任何的牵连，大人，那是深渊！”
　　这下轮到姚昕不懂了，她语气冷了几分，道：“司越，你如果不能把话说明白，你叫我怎么听你的。我也说了，我接近的是水月溪，不是水月泽，我也早说过了，我会离他远远的，与他保持距离。”
　　司越的脸色很难看，纵使在这四五月的季节里，姚昕依旧没忍住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沉默了很久，司越率先开口，目光坚定道：“大人，有些事，属下不能说，也说不得。无论你现在说什么，对于那件事，属下都不会同意。”
　　“还有——”司越顿了顿，道：“我们最紧要的任务不是架空水月，而是找出库勒，杀了他。”
　　“可你自打进了水月国以来，一直都在做赫连林青交给你的事情，不归山的仇，你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听到司越这么说，姚昕的心里也窝着火气，她暗中捏紧了拳头，脸色阴沉地望向司越，“司越，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在这里，我才是主子，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得听我的。”
　　司越却毫不在意，他冷哼了声：“我尊你，你才是主子！这是我赋予你的权力。”
　　“你！”姚昕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随即转念一想，“对，你说得很对。但试问你也是这样看待你和歆文王姬之间的主仆关系吗？”
　　话音一落，只见司越双目顿时猩红，把姚昕吓得一瞬间忘了什么情况。
　　只听他一字一句：“姚、昕，你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司越在说这话时弓着腰，一点点凑近坐着的她，姚昕只觉得整个脑袋都空了，来不及思考任何，只觉得危险，想要逃离，双腿却又丝毫迈不开。
　　姚昕总觉得司越在下一刻就要捏紧她的脖子，把她掐死。
　　然而事实上，司越并没有这样做，他警告完姚昕后转身就要走，还丢下一句：“别想着在水月泽的眼皮底下下棋，奉劝大人莫要妄自菲大。”
　　眼看着危险人物就要跨出了门槛远去，偏偏这个时刻，姚昕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冲着司越的背影大吼了一句：“你以为你是谁！我还就偏要跟水月泽好！”
　　司越回头瞥了眼她，那猩红的眸子比方才更甚，好似里面正有万千风暴摧毁一切。
　　司越这一走就是数日，那些原本交给他的任务此时不得不是姚昕拉着陆洋亲自去做，但好在有惊无险，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着计划行走。
　　郝司郎得到了邸司郎杀害他儿子郝玦的线索，如今已经对邸司郎的行踪轨迹全面监管，下一步就是深入调查邸司郎。
　　姚昕的下一步便是促进邸司郎和何司郎的友好交流了。
　　何司郎——水月国的吏部司郎，生性胆小怕事，以郝司郎马首是瞻，狼狈为奸，龌龊至极。
　　至于邸司郎和何司郎到底能不能友好交流，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俩一定要在私下多次见面，就算是打起来了都没关系。
　　为此，姚昕特意安排茶瓷宴举办了一场品茶大会，这突然来的品茶在街道上随手送邀请函。
　　偏偏不巧，何司郎和邸司郎刚好同时拿到了邀请函，更不巧的是，在一众围观人的半推半就里，两人都无法拒绝，被两位美艳女子搀扶着就上了三楼的小雅间。
　　最为不巧的是，人群外刚好有一双跟踪邸司郎的鹰眼。
　　再后来，听说何司郎的令牌掉落在了邸司郎手里，邸司郎这人正直，当即派了人特意乔装打扮一番后给何司郎送还回去。
　　就是不知道这一幕落在鹰眼眼里是什么态度了。
　　再再后来，齐贺楼雅间里只出现了两位司郎，待郝司郎赶到之时两人已经打起来了，刑司衙门的人也很快赶到，问及原由时，两人都说得到了一封邀请信，却始终拿不出信函来。
　　多明显，是有人在陷害二位司郎。
　　可为什么偏偏二位司郎要打起来？都说看对方不爽。
　　最难的不是半真半假，而是那颗多疑的心。
　　看着大街上何司郎臭得要发霉的脸，姚昕不厚道的笑了。
　　这何司郎唯郝司郎马首是瞻，深知郝司郎生性多疑，此番闹剧，还不知道他要怎么给郝司郎解释，只怕是越解释越不清。
　　而那邸司郎偏偏又是个正直的主儿，始终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屑与何司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更不屑为这样的人多说几句来辩解。
　　这恰恰随了姚昕的愿。
　　郝司郎生性多疑，何司郎跟随在他身后多年，对何司郎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了如指掌，多半还是会选择相信何司郎不敢做背叛他的事情。
　　至此，郝司郎绝对会继续严查邸司郎，毕竟他有邸司郎管家杀害他儿子的线索。
　　接下来，姚昕的目标便是那水月国的第四位掌权人了——刑司衙门的主子，水月国王的胞弟，水月国的王爷，水月致。
　　人称致司郎。
　　为人正直的兵部司郎邸司郎本就与刑司衙门的致司郎走得近，两人都是刚正不阿的好官，只是邸司郎军戎出身，没有水月致的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心思。
　　现在姚昕只需要小小的做些手脚，比如大街上刑司衙门的人抓捕犯人，邸司郎见义勇为，两两相遇，邸司郎热血正直的性情下毫无疑问会屁颠屁颠地跑去刑司衙门帮助调查。
　　这往刑司衙门去的多了，就算在衙门里邸司郎和水月致根本没有见面，那落在有心人眼里也必定是见了不少面，说了不少话，密谋了不少事。
　　“大人，郝司郎已经开始调查致司郎了。”
　　“非常好。”姚昕挑了颗红色的艳果吃，这半月的成果非常好，一切都在非常如她愿地照着计划发生，只是她此刻心里想着的却是即将要到来的流觞曲水宴，遂问陆洋：“司越还是不见踪影吗？”
　　陆洋摇了摇头，“派出去的人都无功而返，丝毫没有司越的踪迹。”
　　“不用找了，他就暗处，除非他自己出现，不然谁也找不到他。”
　　姚昕叹了口气，继续道：“明雅阁是水月最高的学府，他举办的流觞曲水宴对于刚回来的岑溪公主来说很有必要参加，这次机会不能就这样错过。”
　　“陆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交给你，成败在此一举。”
　　待他附耳过来，姚昕便将说与司越的计划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陆洋听后也是大吃一惊，迟疑了片刻后，终是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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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结交水月溪
　　在前往水月湖的路上，姚昕坐在车轿里看着不断倒退的人群，忽地想起大奴国使者离去的场景。
　　那天她并没有去看大奴国走的样子，只以为是呼延德勒闯了祸，大奴国使团无颜再留下，这次想起这事，她才惊觉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大奴国那样蛮横的国度会无颜留下吗？
　　再者大奴国来水月国的目的仅仅只是增强一下友好交流的关系吗？
　　再说了，传言里她虽是被呼延德勒打得脑气震荡，但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大事。
　　只能说，大奴国短短四个月的外交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操持了。
　　对了！
　　大王子水月泽曾说过会在大奴国使团走时送一株灵草给呼延德勒，也不知到底送了没，想来应该是送了的，不然呼延德勒指定会闹。
　　那这次大奴国使团没有完成的外交到底是谁策划的？
　　周国？水月国？还是大奴国自己？
　　周国的陛下赫连林青？水月国的大王子水月泽？还是水月国王？抑或是大奴国的大王子呼延弦勒？
　　呼延德勒身边的大奴国首相铁弗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知不觉中已经驶出了城，这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依旧很多，或商贾赶程，或孩童嬉戏，或文侠游玩。
　　明晃晃的太阳当空挂着，姚昕心里也是有些紧张，她没忍住还是向着车帘外的人问了句：“陆洋，你紧不紧张？”
　　车帘外的人没回应她，她便撩开车帘看去，又落入一个熟悉的目光里。
　　是司越。
　　撑着一柄白色的伞，穿着一身遒劲的黑衣，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帅气迷人又危险至极。
　　见车内之人看过来，司越只是瞥了眼她便目不斜视。
　　姚昕撇撇嘴，“可真是难为司越大人亲自陪我跑一趟了。”
　　司越没理会她，她便又自顾自地说道：“怎么，这是想通了还是想通了？”
　　话音一落，又司越脸色阴沉沉的，姚昕连忙闭了嘴，放下车帘，乖巧地坐在里面，一直慌乱的内心虽然还在有些紧张，但总归是安心了许多。
　　这场流觞曲水是水月国最高学府明雅阁举办的，来者不止水月国之人，就连其他各国不少有名的大先生也闻名赶来，上至水月的达官贵人，下至扬名一方的小吏，可谓是一场小小的盛宴。
　　流觞曲水宴，顾名思义，以竹为渠，水月湖水为流，甜糕美酒倾尽之，一人一句簪花小段，以诗会友。
　　上可结交权贵，下可载入青史，亦可扬名立万。
　　左右飞黄腾达，在此一举。
　　姚昕的胜败也在此一举。
　　越靠近水月湖，路上的行人越少，相反，车辇多了，两道旁也出现了侍卫。
　　再往前走，水月国的王军出现，远远的将水月湖四周严实地包围了起来。道上的贵人也多了，大多都是锦衣华服，却也有不少素衣轻装之人。
　　因着这场流觞曲水宴来者皆是客的理念，所以那些个公子小姐当中很有可能会混进有心之人，奈何这样的宴席可谓是对下层人士来说唯一可以近距离接触到贵人的机会，没有人会主动放弃这么个零成本的机会。
　　抵达水月湖时，连片的亭台楼阁都熙熙攘攘地坐了人，形成了各自的小团体。
　　青竹制成的流渠连接在各个亭台楼阁间，在亭台的最远处一个偌大的水车缓缓转着，下面站着一个羽冠灰衣的老者，想来那便是明雅阁的阁长，水月国文人学子心中的至尚。
　　姚昕正在一群熙攘人群里寻找水月溪的身影时，总感觉自己被人盯住了，四下看去，猛然撞入一熟悉之人的目光里。
　　是徐令仪。
　　她怎么也来了这流觞曲水宴？
　　不待姚昕作何他想，就见徐令仪身后站的是就是水月溪——这次流觞曲水的目标。
　　“大人，我们先走哪儿边啊？”
　　一个身着暗绿色官服的人从姚昕身后冒出来，他是此次周国使团的书吏，专门记述此次相交史事和水月国的民风俗事，也是此次流觞曲水宴的记述人之一。
　　姚昕把自己的着装整理得一丝不苟，而后径直向着水月溪所在的亭台走去。
　　水月溪也早早见到了一身暗红色官服的姚昕倒来，她轻笑着起身相迎，亭台里的世家女子虽不识姚昕何人，却也跟着水月溪出了凉亭来迎。
　　除了孤傲的医仙谷传人。
　　姚昕见到水月溪来接，受宠若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周礼，尊称一声：“岑溪公主。”
　　水月溪掩面轻笑，“自半月前一别，溪儿便时刻想着再见大人一面，奈何父王说起大人时总叫溪儿莫要扰了大人休养，今日借着明雅阁的流觞曲水可算是如愿了。”
　　姚昕不失礼节地同她说道：“水月湖畔的流觞曲水乃是当今四大美谈之一，此次臣出使水月恰逢流觞曲水举办，那便是臣坐着轮椅也是想要来看看才行的。”
　　水月溪忍俊不禁，忽地又瞧着姚昕的脑袋，愤愤道：“溪儿也是回国后才听说了大人与那大奴国二王子之事，真是气死本公主了！”
　　姚昕：？？嗯？
　　“也是姚大人心软，忧心着两国友好，照我的脾气，不把那一刀还给他，我就不姓水月！”
　　姚昕：？？？
　　画风不对。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水月溪连连赔笑着挽住姚昕的手臂将她往凉亭里带。
　　姚昕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眼司越，这与她得到的关于水月溪性情的消息不符啊。
　　不是说知书达理，静若处子吗？
　　司越表示他也不知。
　　凉亭内，笔墨纸砚摆满了玉桌，挂在檐下的纱幔也写上了笔墨，而内里仅有一个一身青衣的徐令仪端坐着。
　　一众世家女子微微蹙眉，但水月溪都不在意，她们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水月溪见到独坐的徐令仪也是一怔，随即才嬉笑着对徐令仪说道：“师姐，你看谁来了。”
　　水月溪在医仙谷待了三年，屈尊唤徐令仪一声师姐也是无可厚非的，只是现下徐令仪冷漠的态度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只是一味地望着姚昕，也不说话。
　　姚昕被她盯着越发局促，像是小辫子被人抓住了似的，只得主动打起招呼来：“上次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徐医仙的救命之恩。若非医仙倾力相救，可能今日臣就算是坐轮椅了也不一定能来的了这流觞曲水。”
　　言罢，她主动走近徐令仪，在众人的注视下对着徐令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徐医仙的救命之恩，姚昕没齿难忘，来日徐医仙有何需要姚昕之处，请尽管说，只要不违背理念原则，姚昕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令仪看着这样的姚昕，不知道心中作何感想，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可悲？
　　她站起身来，扶平了姚昕的礼，温声道：“救人本就是令仪之责，姚大人的好意令仪心领了。”
　　姚昕心中一喜，只是这喜还未散开，就听到徐令仪说：“但若是哪一天令仪真需要大人的帮助时，还望大人不要嫌令仪麻烦。”
　　“怎会怎会。”怎敢怎敢，姚昕内心疯狂吐槽，面上依旧不改颜色道：“到时候，令仪姑娘但说无妨。”
　　至此，徐令仪才终于露出了笑颜。
　　水月溪见此连忙凑了过来，拉着姚昕坐在一侧的石凳上，就着东齐的明合之战将姚昕问了个仔仔细细，言语里丝毫不掩饰对姚昕的崇拜之情。
　　这么一说起来，此次流觞曲水的赋诗都未参加，就连前来想要巴结水月溪的人都被王军阻挠在了凉亭外。
　　凉亭内的几个世家女最开始见姚昕一个人独占着水月溪，本是不悦的，奈何姚昕将明合之战讲得极为生动有趣，几个人愣是给听迷了。
　　一时间，众人对姚昕的崇拜之情丝毫不亚于水月溪，同时也纷纷表示一定要在有生之年也去一趟周国，想去良娣郡的霜露大街，还想去不归山看那会往天上飘的雪，还想去周国的皇城看画舫上弹琴的小郎君。
　　“姚大人，你去过这么多的地方，最喜欢哪里呀？”有人问道。
　　这个问题可把姚昕给难住了，她想了想，道：“我最开始就单纯地想出不归山，去哪里都行，所以去了皇城，其实看多了后也没什么稀奇的。直到后来去了良娣郡，在千金庙里遇到了空——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去过很多地方，还给我写信述说她的所见所闻，那个时候我就很想很想跟她一道游走天下。”
　　“可是还来不及跟她联系，我就被陛下派来出使水月了。”
　　“在来水月的路上，我看到了弯弯的月亮坠在延绵不绝的青山顶上，还看到了望不到尽头的大漠被落日的余晖笼罩，还有整天夜空被璀璨星辰点缀，像银河里的宝石一样，就幻想自己能摘一颗下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觉得我最喜欢的地方应该还是不归山吧，虽然水月湖与天同尘很美，但不归山会往天上飞的雪花更吸引我！”
　　众人大笑，“大人就是想家了呗！”
　　姚昕也笑道：“是呀，我也想家了。”
　　此话一出，欢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愣愣地看着姚昕，一瞬间空气都寂静了。
　　水月溪正要出声安慰姚昕，却被姚昕抢先道：“没事儿，在小家面前，水月国和周国的邦交才更为重要，只有国安了，家才能安。”
　　“对对对！”水月溪忙附和道，“姚大人为两国邦交千里奔赴，实在是我辈楷模，应当载入青史的，那个谁！”她指着姚昕带来的绿衣官人，厉声道：“记仔细，记清楚了昂！”
　　那绿衣官人连连道：“是是是！都给姚大人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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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徐令仪之死
　　环顾四周，见着别的亭台内也是一片欢声笑语，但其谈论之事都是品味文字，不似姚昕这边凉亭听她讲故事。
　　姚昕站起身来，说道：“公主，既是流觞曲水宴，臣留下来一直讲说臣的往事自是不太好的，那臣就先去别处转转，领略一下流觞曲水的意境，就不打扰各位小姐的雅兴了。”
　　话音一落，当即众位世家小姐就不愿意了，叽叽喳喳地说着挽留的话，突然有一人说了句：“流觞曲水以后还会办，但见姚大人可能就这么一次了。”
　　此话一出，把水月溪猛地点醒，见姚昕又是一副当着要走的样子，便问姚昕：“大人要领略这流觞曲水的意境，不如溪儿与大人一同吧。在医仙谷的这几年总觉得与水月脱节了，刚好趁此机会同大人一道重新认识水月。”
　　这不正中姚昕怀里嘛！
　　这时候就有人提出要给水月溪和姚昕讲讲这几年水月发生了什么变化，但都被水月溪婉拒了。
　　姚昕如愿地同水月溪走了出去，沿着水月湖边缘的石子路走。
　　玲珑剔透的石子精致小巧，被匠人仔仔细细地镶嵌在地上，水月湖里倒映着天上的白云，亭台楼阁和岸边的青木神树也一同被映射其中。
　　看得姚昕一时之间不知道哪里才是真假。
　　一阵凉凉的微风吹拂而来，水月湖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姚昕终于回神想起来今日的正事。
　　“听说姚大人初到水月国的那日，是王兄亲自为姚大人安马的。”
　　水月溪缓缓说道：“还听说王兄亲自邀请大人游湖，大人也是万般推辞后才同意的。”
　　姚昕不知水月溪说这些是何意，只听她继续说道：“还有大人与徐令仪义诊出了些事故，也是王兄第一个站出来力保大人清白的。”
　　“是啊。”姚昕说道，“大王子的恩情，姚昕不知如何回报才好，只有尽力维护两国邦交——”
　　“姚大人！”水月溪打断了她的话，她站定在姚昕身后，直直地盯着她说道：“你难道真的看不出什么吗？”
　　“什么？”姚昕不解，她的目光越过水月溪的肩头，那里神木林里隐隐约约跑过去了一个人影儿，又见司越毫无发觉，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水月溪看着姚昕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不禁觉得好笑，“在我还未去医仙谷前，整个水月国内与王兄最亲近之人便是我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
　　“他是水月国高高在上的王子，就像悬崖边儿上最孤傲的寒梅，从来都是远远地看着悬崖下行色匆匆的人，世间所有事在他眼里就好比只是一场戏剧，看过了就真的过了。”
　　“姚大人，他性情寡淡，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如果有，那绝对是怀了不该有的心思。”
　　姚昕心里也是一紧，她就说水月泽不对劲吧。
　　“我这半个月都在想这件事，也许三年不见，王兄真的变了。”水月溪走近姚昕，“这次流觞曲水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意外，也很高兴。”
　　“姚大人，我相信凉亭内所讲的那些故事里的女主绝对不会是道德毁坏之人。姚大人，我……”
　　水月溪拉上了姚昕的手，她欲言又止，倒叫姚昕不知何意了。
　　“姚大人，王兄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真的太孤独了。”
　　姚昕：？？？
　　水月溪：“我知道姚大人心中只有两国邦交之事，大人不能放下周国使臣的身份，王兄也是水月国的王子，你们……但是……”
　　姚昕回握上水月溪的手，她看到司越已经打了行动的手势。
　　她笑着面对上水月溪的目光，在安抚眼前人的同时也在安抚她自己，她说：“我知道公主想说什么。”
　　“真的吗？”水月溪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姚昕点点头，她的视线里，一群文人说说笑笑地朝着这边走来了。
　　她告诉水月溪：“大王子是水月国的王储，是要继承国王之位，自是要娶一位权贵的女子稳住水月内外朝政的。姚昕明白自己的身份，自是不会纠缠——”
　　“有刺客！抓刺客！”
　　话未说完，方才那群文人掏出短刃直直向姚昕和水月溪袭来。
　　与此同时，各个凉亭间也出现了刺客袭来的事件，整个流觞曲水宴顿时一片混乱，王军和各府的侍卫都立刻加入了战斗。但这次刺客伪装成文人的模样混迹其中，叫侍卫难以分清，场面一度陷入了恐慌。
　　水月溪这边已经被王军解救，七八个灰色长袍的文人武功丝毫不差，纵使跟一群训练有素的王军作战也未落下风。
　　姚昕拉着水月溪的手不断地退往安全的地带，那是一座修建在水月湖中央的亭台，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打斗的凉亭。
　　然而却在跑过去的半道上，一个穿着黑衣的蒙着面的刺客一剑挡了过来。
　　姚昕一把拉开水月溪，这才叫那刺客的一剑落了空，随即她一把将水月溪推开，“我拖住他，你先走！”
　　水月溪不愿，她把姚昕的手腕拉着紧，“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这时，陆洋赶来，一剑替姚昕挡开了刺客的攻势，“大人，去车轿那边！”
　　姚昕见此，连忙拉着水月溪往来时的路跑过去。
　　方才打架的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刺客的，也有王军的。
　　水月溪似乎很激动，一边喘着气，一边大声说道：“姚昕你听我说，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之后再说，现在很危险，还不知道陆洋能挡及时。”
　　正说话间，几名王军已经围上来保护水月溪的安全，偏偏这时三名刺客从天而降，身着黑衣，蒙着面，手拿长剑。
　　王军当即与之交战。
　　刀光剑影里，只见一蒙面刺客手起刀落，利索地割破了一王军的脖子，而她毫无征兆地与那刺客对视上。
　　姚昕心跳的很快，她仅仅拽住水月溪的手，把水月溪往自己身后拉，她问水月溪：“公主怕吗？”
　　水月溪当然怕，黑金盔甲的王军一个一个倒下，刺客距离她们越来越近，这真的要生死一线了。
　　“别怕，你就躲在我身后。”
　　姚昕将水月溪藏在自己身后，王军也被刺客逐个攻破，如今只能步步后退。
　　刺客此行无论什么目的，现在看来，多半是成了。
　　“大人！小心身后！”
　　陆洋的话音一落，伴随着一道落水的声音，姚昕回头看去，一柄长剑直直向着水月溪刺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开了水月溪，而她便也错过了躲避的最佳时间，赤身迎上利剑。
　　可下一刻视线被一道青影所挡，想象中的疼痛也并未袭来。
　　她听到了一声闷哼。
　　看到自己面前多了一柄被血色所染的长剑，滚烫的热血从剑尖滴落。
　　浓烈的血腥味袭来，可那一刻，整个时空依旧凝滞于此，唯有她脚下的血花在绽放。
　　不用特意去看青影的面容，姚昕知道那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是谁，她头上的那支银簪还是她送的唯一一件回礼。
　　是徐令仪。
　　那柄计划里原本该刺进她左肩的利剑，此刻却刺穿了徐令仪的心脏。
　　水月国的邸司郎已经带了王军支援来，刺客一把抽出了利剑。
　　她看到徐令仪转过身来，她说：“大人可以一直相信令仪。”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去，在落地的那一刻她的大人接住了她。她躺在她的怀里，将那个神情木讷之人的手抓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往日里那颗蹦跳有力的心脏此刻却跳得又轻又乱。
　　她说：“不要忘了我。”
　　她死了。
　　姚昕跪在晶莹剔透的石子上，膝盖下刺骨的疼痛终于叫她回神了几分。胸腔里被剥夺的空气猛然回灌，她仿佛劫后重生又活了过来。
　　她的手还放在徐令仪的伤口上，那里正潺潺流血。
　　跪着的人满手是血，躺着的人满身是血。
　　“大人。”水月溪在邸司郎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方才被姚昕拽开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
　　“她是位勇敢的女子。”水月溪看向身侧的邸司郎，叮嘱道：“劳烦邸司郎查明这位姑娘的家世，保她家族荣华富贵仕途坦荡，这位姑娘以世家之礼厚葬吧。”
　　邸司郎当即就叫人要去带走姚昕怀里的女子。
　　姚昕有些迷茫地望着身侧的水月溪，水月溪被她这目光看得不明所以，“姚大人，怎，怎么了？溪儿方才哪里说错了吗？”
　　姚昕收回目光，再看怀中人，神情有些恍惚：“确实是位勇敢的女子，真的……太可惜了。”
　　水月溪扶起姚昕，连忙掏出手绢替她擦拭手上的鲜血。
　　“今日之事，溪儿谢过姚大人了。”
　　“臣，应该的。”
　　在回周国官驿的路上，姚昕一路都神情恍惚。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司越，突然问道：“不是说好刺进我肩膀的吗？为什么要伤及无辜之人？”
　　司越垂首，“对不起。”
　　良久，姚昕捂住胸口，又问他：“司越，她是哪家的小姐？我怎么……好心疼。”
　　看着姚昕痛苦的模样，司越心里也不是滋味，“一个独自来水月国游玩的周人，并不知其家世。”
　　“待她墓成，我亲自去祭拜。”
　　“好。”
　　“司越，你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不好，是还在怪我吗？”姚昕直直看着司越的眼睛，似是要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来，“怪我没有把库勒的事情放在首位。”
　　司越一惊，当即单膝跪下，“大人，司越知错了！大人做事自有大人的主张，司越只是下属，只需要听从大人的安排即可。大人永远是大人，是司越此生都要效忠的人。”
　　姚昕看着的司越，加上今日发生的事情，她也无力思虑其他，便扶起司越，道：“我知你心中对歆文王姬的忠诚，我也从未想过要与她相提并论什么。”
　　“司越，王姬薨落已有八年，如今她更是成了周国的禁谈，一定是有过一段震古烁今的往事，这样的人，注定是要被后人怀以崇高敬畏之心缅怀的。”
　　“我不怪你，同时也很羡慕你亲眼目睹甚至还参与了她璀璨的一生。不像我，自小困在不归山，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读再多的书也是井底之蛙。”
　　“司越，你坐过来，我有点累。”
　　司越应声坐到她的身侧，她便借着他的肩膀靠了上去。
　　她说：“司越，我想回不归山了。”
　　她说：“我好想兰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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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相交水月溪
　　自那日明雅阁的流觞曲水宴刺杀之后，姚昕生了一场病，浑身发热，整个人都是昏迷的状态。
　　就是在这样一个晕眩的状态下，她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了一个穿紫衣的美艳女子。
　　思绪被重病所扰，她并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只知道她所能看见的视野里全是那一抹紫色的身影。
　　她想到了那日躺在她怀里的青衣，或许是那一幕太过于血腥又太过于真诚。
　　一个陌生人在危难之际对另一个陌生人伸出以命搏命的援手，这该是多大的见义勇为，多大的真诚和勇气才能做到的事情。
　　那一抹青衣不仅仅只是个勇敢的少女。
　　在昏过去的最后一秒，姚昕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一抹紫衣是谁——
　　“云合姐姐。”
　　自那日后，不仅姚昕病了，大公主水月溪亦是如此，只是她的情况要比姚昕好上太多，仅仅休养了两日便已痊愈，听闻姚昕尚且卧病在床后又亲自去了周国官驿照顾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姚昕。
　　在去周国官驿之前，水月溪还去了一趟大王子府，而后提着不少珍贵的药材补品出来，尽数给了姚昕。
　　她并未借花献佛，如实告知姚昕那些礼品都是水月泽给她的。
　　姚昕表示很感谢，感谢水月溪来看望她，也感谢水月泽的礼品，更感谢水月泽派人来照顾她。
　　在听闻水月泽派了人来照顾姚昕后，水月溪表示非常的惊讶，问姚昕：“派的谁来呀？”
　　姚昕想起迷迷糊糊中看到的那一抹身影，轻声笑道：“他府上的一位舞姬，名叫云合。”
　　水月溪仔细地回想着，终是摇了摇头，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来，“这三年里，王兄变了太多，他以前是不养舞姬的。”
　　“但是……”水月溪蹙眉，不解道：“你生病了，他干嘛派个舞姬来照顾你啊？难道不应该找个医士来吗？那个舞姬会医术么？”
　　姚昕一怔，对哦，难道不应该找个医士来吗？
　　她摇了摇头，“她不会，可能是因为我与云合早些便认识吧。”
　　水月溪半知半解，“那就该叫那云合同一个医士一起来呀。”
　　姚昕摇了摇头，她摩挲着手里的药碗，低声道：“她已经回去了。”
　　水月溪便也不再在意，督促着姚昕赶紧把药喝了，又叮嘱了几句后才踩着漫天星光回宫去。
　　夜晚的水月国依旧很热闹，但相比于周国的皇城还是稍逊一点，但春风一度的繁华却不比良娣郡的流盈街差。
　　人声鼎沸与满街的红灯笼相护映衬，给晶蓝的夜空都渲染上一层姻红的热闹，却更显得玉盘似的皎皎圆月更加的清冷。
　　水月的夜晚是很凉的，与正午的艳阳相比可谓是一冰一火。
　　听说那日流觞曲水宴上的刺客是来自西域其他国度的，为此，水月国王已经在组织一起西域十三国的商讨会，势必查出此次刺杀的真凶。
　　这样一来，水月与周国的邦交联谊之事只能推后。
　　前些日子，姚昕被呼延德勒重伤，后来因刺杀病重，这一些列事情的发生都将邦交事宜不断的往后延期，倒是有利于姚昕的计划了。
　　现如今姚昕已经痊愈，为了感谢大公主水月溪来看望她，她特意以好友的身份暗中向水月溪送去一盒回礼——是茶瓷宴里得来的几罐周国皇室贡茶和一整套冷玉茶具。
　　贡茶不难得，难得的是整套的冷玉茶具，所幸茶瓷宴里有一套，但仅此一套。
　　这送礼的事情还是被传了出去，周国的那一群明面上虽没说什么，私底下可使劲地批判姚昕这种行为，有失为官者清廉风范，有失大周首使气节。
　　至于外面的人对她怎么评价，姚昕毫不关心，她只关心水月溪怎么看待这次回礼。
　　是欣喜，还是排斥？
　　答案是欣喜。
　　还叫人传了信来，说是三日后相聚浮云酒楼一起吃饭。
　　三日的约定很快就到了。
　　近段日子以来，吏部的何司郎霸凌良民之事被有心人告发到了刑司衙门，刑司衙门里有人有意对何司郎之事视而不见，却不料这事被告到了他们的头儿致司郎那里去。
　　听说这致司郎亲自督办何司郎之事，何司郎一听那可不得了，左思右想，本意是想找郝司郎帮忙摆平的，怎料好几次去郝司郎府上的时候偏偏遇到郝司郎不在，在刑司衙门下达最后的通知那日，他终于在心腹的鼓励下提了礼品去找致司郎恕罪。
　　他那是第一次去致司郎府上，站在府门前久久徘徊不敢进去，胆战心惊，生怕说错了话。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庇护伞郝司郎坐着轿子凑巧地从致司郎府邸前的那条路上路过，自然也对他的行为看在眼里。
　　何司郎看到了郝司郎的轿撵，他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大事不好，可怎料此时他久候了半日的致司郎终于出门来。
　　致司郎邀请他进府去坐，他犹豫着支支吾吾半天拿不定主意，这个时候兵部的邸司郎恰好来寻致司郎，坦率如邸司郎拉着他的手就往致司郎府邸里走。
　　何司郎并不知道这一幕有没有被郝司郎看见，大抵是看见了吧。
　　他跟在郝司郎身后多年，对他的性情最为了解，这一幕落在他的眼里，指定落下个不可信的名头。
　　也罢。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他也要为自己的后路着想。
　　“大人，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您的计划进行。”司越回禀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他总觉得这些事情发生地太顺了，纵使有茶瓷宴的背后支持，可他心里总是感觉哪里不对。
　　姚昕对他心里的怪异的解释是：“你没接触过我们的陛下，自然不知他这人的厉害之处，等你同他打上几回交道，你就不会再感到这些事情的任何奇怪了。”
　　“不说这些了，我且问你，今日我与岑溪公主约会，是穿折身官服好？还是穿水月国的服饰好？亦或是穿周国寻常女子的服饰？”
　　姚昕理了理自己暗红的官服，这样的衣裳她有好几套，只是每套衣裳的暗纹不同罢了。她还未穿过水月国的服饰，说实话，还挺想试试的。
　　司越想了想，问道：“大人此次约会是以什么身份去的？”
　　姚昕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是有区别的。”司越认真道：“若是闺中密友，那便是身着寻常服饰便可，若是大周使臣和水月公主的身份，那必定只能是官服了。”
　　姚昕点点头，这些她自是知道，她不知道的是这次她该以什么身份去，“那司越你说说，我今日该是何种身份？”
　　司越想了想，想不出，却当即一拍手，欣喜道：“不如我替大人先去瞧瞧那水月公主穿的什么吧？”
　　“可以！快去快回！”
　　半炷香的时间后，司越带回来的消息是——水月溪穿的不是公主的正装，但很显然看得出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
　　可他送回消息的时候，姚昕已经出了周国官驿，穿的是官服，本想着去水月大街上的成衣铺新买一套，怎料偏偏不凑巧遇到了前往浮云酒楼的水月溪。
　　一袭橘黄色的长裙，是周国的服饰！
　　姚昕缓缓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司越剜了一眼，他怎么不早说水月溪穿的周国服饰？！
　　但仔细想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毕竟水月溪也是周国帝王亲封的岑溪公主，还在医仙谷住了三年，相对于在周国住了三年。
　　身着，甚至是喜好周国服饰也不奇怪，更何况水月国并未明文规定水月王室不能身着其他国度的服饰。
　　水月溪对于在大街上遇到姚昕表示很惊奇，热情地问她：“姚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昕讪笑着，面不改色地行礼道：“能得公主相邀，臣自是需来相迎。”
　　水月溪一怔，随即忍俊不禁，她扶平了姚昕的礼，笑道：“我在医仙谷乡野惯了，今日这里只有水月溪和姚昕，姚昕可不要再这般多礼了。”
　　姚昕略一思索，连连道：“不可不可，公主给公主，臣是臣，不可无端废了这礼制。”
　　水月溪见此，脸色的笑容收敛了下去，摆出一副公主的姿态来，厉声道：“姚昕再这般说下去，本公主就要真生气了！”
　　姚昕一惊，将礼行得更深了几分，水月溪无可奈何，只能说道：“即使这般，那就随你吧。只不过——若是你当我是你的好友，那你就拿出好友的样子来，若是你当我是水月的公主，那就根本无需在意这些礼制，我水月国崇尚自由，最是忌讳约束的。”
　　“但若是你只当我是周国的岑溪公主。”她突然拔高了声调说道，“那今日这约会，我看也大可不必了吧！”
　　姚昕愣怔地抬起头来，就看到水月溪一脸的肃穆，似是对自己这样的态度极其的不满。
　　姚昕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恭敬道：“公主莫气，臣自是当公主为好友的，只是姚昕身为人臣，有些礼制不能不从。”
　　这话成功地把水月溪惹到，她被气得一跺脚，嗔怪道：“既是当本公主为好友，那你往日也是这样同你的好友相处的？也是穿着这般服饰同她们见面的？”
　　姚昕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正要开口解释，又被水月溪抢先道：“姚昕，如果你真当本公主是你好友，那你就不要端着周国使臣的架子，也不准这般一口一个公主叫着，叫我溪儿，明白吗？”
　　姚昕抬头看着愠怒的水月溪，见好就收道：“臣明白了，公主——不，溪儿。”
　　岂料水月溪根本不满意，一跺脚，哼声道：“以后你要叫我岑溪！”
　　“这……”就更不妥了吧。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姚、大、人！”水月溪揣着双臂，故意阴阳着姚昕想要气她。
　　姚昕自然知道水月溪心中所想，她无可奈何，软软一笑，道：“没有任何问题，岑溪。”
　　在饭桌上，也不知道水月溪喜好吃什么，姚昕照着司越得到的三年前的水月溪的喜好点了满满一桌，又怕顾及不到，她又叫浮云酒楼的小二随时在外候着准备添菜换菜。
　　水月溪的口味确实变了很多，这三年来待在医仙谷，口味竟然比三年前重了。
　　她虽然连连夸浮云酒楼的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并对桌上的没一盘菜都均匀地动了筷子，但姚昕还是发现了她对那几盘重盐重油的炒菜多夹了几箸。
　　三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吗？
　　正如水月溪口中所说的水月溪，三年后府里养了舞姬。
　　姚昕一惊，她想水月泽做什么？！
　　思及此，她又连忙给水月溪夹了一块炒鸡丁，水月溪也欢喜地给她夹去一大块已经挑好刺了的鱼肉。
　　是了，姚昕虽然喜欢鱼肉的鲜嫩，但却挑不出鱼刺，所以她要么不吃鱼，要么只吃一点点。
　　其实她挺喜欢吃鱼肉的。
　　这件事在出了不归山后就没人知道了。
　　实在没想到这才第一次吃饭，就有人给她挑鱼刺了。
　　怎么说呢？
　　大概是她太想兰姨了吧。
　　“怎么了？”水月溪看着发呆的姚昕，又替她夹去一块挑好鱼刺的鱼肉，缓缓说道：“我方才见你吐鱼刺的时候连着不少鱼肉一起吐出来了，就帮你多挑挑。”
　　“没怎么，多谢公——岑溪挑好的鱼肉很好吃，让我突然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姨母。”姚昕将一块鱼肉夹进嘴里细细品味着。
　　清蒸的手法将鱼肉原本的鲜嫩完美的保留着，淡淡的咸味在嘴里满眼，不多不少，刚好与不归山的味道一样。
　　水月溪轻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挑好的鱼肉，笑嘻嘻地说道：“那就多吃点。以后想吃鱼肉了，就找我大王兄，他挑得比我快，比我干净。”
　　“啊？”姚昕有点懵。
　　水月溪唤声道：“姚昕，你还记得上次我在水月湖边跟你说的话吗？”
　　姚昕回忆着那天发生的事情，第一幕就是刺杀，还有她怀里的青衣，心脏也跟着猛地一针扎，她连忙甩开这段回忆，挑拣着那日水月溪说过的话，“那日公主说了很多，但都断断续续的，不记得了。”
　　水月溪也不恼，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姚昕说道：“我上次说大王兄她对你与旁人是不同的，大王兄他就像悬崖上的一棵寒梅树，每一年都孤独地看着悬崖下的人过活，可他偏偏又是一棵非常孤傲地寒梅，他很少，可以说是根本不愿意同悬崖下的人一起过活。”
　　“姚昕，你能明白吗？”
　　姚昕愣愣地看着水月溪，还是摇了摇头，“岑溪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水月溪拉上姚昕的双手，认真道：“姚昕，我王兄心悦你，这下明白了吗？”
　　“岑溪，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水月溪大声否认，“我大王兄他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我希望你们能真的好！”
　　姚昕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是何种表情才能不破坏她今日来浮云酒楼的目的，“我明白了。”
　　她说得很轻很淡，把一旁的水月溪看懵了。
　　姚昕将手从水月溪手里抽出，装作不是什么大事似的拿起筷子，“话本子里有讲这种桥段的。”但她却又不知道夹哪盘菜才好，便随手夹了最面前的鱼肉。
　　只夹了一点点鱼肉，不如没夹一样，“王子遇到了灰姑娘。”
　　“但这不是话本子，我也不是那个灰姑娘，岑溪，我是周国的使臣，周国的祝大人，我的家乡在周国的不归山，不归山里还有人在等我回家。”
　　姚昕吃了那一点点鱼肉，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口感也尝不出来。
　　水月溪愣住了，她连连说道：“可是姚昕，自打你来了水月国，我王兄处处护着你，处处为你着想，你看不出来吗？”
　　姚昕放下了筷子，一字一句道：“这段时间，我很感谢大王子的照拂，可也仅仅只是感谢。”
　　“我只是周国的官，他却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储君，我们是永远不可能的。”
　　水月溪表情有些呆滞。
　　“岑溪，如果我不喜欢大王子，你还会与我相交吗？”姚昕小心翼翼的问道。
　　水月溪连忙回过神来，“怎么会！姚昕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大惊道，“我又不是因为王兄喜欢你才交你这个朋友的！你可不能这么想我们之间的这段友谊的！”
　　听了这话，姚昕心里猛地落下一块大石头。
　　她稳了稳心神，道：“岑溪，有你真好。”
　　“好了好了，不喜欢王兄我还能逼你不成，不说他了。对了姚昕，上次你送我的那几罐茶叶和茶具，我都好喜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喝茶吧！”
　　“国王最近有事要做，两国邦交事宜暂且延后，现在我闲在官驿，随时有空。”
　　水月溪大喜，“真的随时有空吗？”
　　姚昕点点头，“随叫随到，静候岑溪的差遣。”
　　水月溪被姚昕逗笑，丝毫不顾及水月国公主的礼制，真有几分乡野的味道，但举手投足间依旧少不了自小骨子里的那股矜贵和体面。
　　待得她笑够了，才出声问道：“姚昕，你这么好，一定很多朋友吧？”
　　这话问到姚昕心坎儿上去了，她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就算加上岑溪，姚昕身边的朋友也并无几位。”
　　“啊？原来姚昕和我一样。”水月溪说道，“我虽然贵为一国公主，但却自小患有心疾，不能与旁人过多接触，更别说出街迅游了，但还好，大王兄他对我很好，便也不觉得孤独。”
　　“姚昕，大王兄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水月溪重复道。
　　姚昕沉默地摇了摇头，代表了她坚定的意见。
　　开什么玩笑，且不说水月泽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就说真被水月泽那样的人喜欢上，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更何况，她来水月国的目的是干什么？是要亡了水月泽的国家！
　　她得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喜欢水月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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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赴岑溪之约1
　　司越来报：“大人，属下已经传信茶瓷宴让他们把浮云酒楼安排下去了。”
　　“很好，还有什么可以送的，不介意都送一波。”
　　姚昕对着铜镜装扮着自己的头发，她对司越所言毫不意外，浮云酒楼正是她送给吏部何司郎的礼物，用以充实他自己的力量。
　　“我们就等着郝司郎的好戏吧。”
　　“对了。”姚昕将妆台上的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琳琅珠钗，她拿了一只黄果兰花的簪子在发上比划着，问司越：“你说我戴哪个好？”
　　司越只看了一眼，便道：“都好看。”
　　姚昕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黄果兰花的簪子戴在发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瞧，随后颇为满意地回头望向司越：“司越，不得不说你眼光是真不错，这一盒子的珠钗我都很喜欢。还以为你只会打打杀杀，是真没想到竟还会这般懂女子喜好，尤其是还恰好全踩在了我的审美点上，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
　　司越垂眉，面不改色道：“大人谬赞。”
　　是了，自那日刺杀回来后，姚昕大病一场，痊愈后瞧见妆台上多了一盒珠钗，问及司越来源，司越告知她是他买的，用以姚昕的应酬。
　　“大人，你今日是要外出吗？”
　　司越看着铜镜前的姚昕，精心装扮了一番，就连往日里不离身的官服也换成了周国寻常人家的女子才会穿着的常服，是浅浅的橘色，与她发上的黄果兰花簪子格外相配。
　　姚昕点头，“等一下要去赴约，岑溪公主的茶话会。”她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腰封，又对着铜镜左转转右转转，总觉得腰间少了点什么，应该再配个香囊。
　　司越一听是水月国的人，面色当即不悦了起来，但很快他恢复了原样，只说道：“既如此，大人可需要属下准备些什么吗？”
　　姚昕摆了摆手，“不用，这次叫陆洋随我去就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招了招手，示意司越凑近，低声道：“邸司郎不是一直在自掏腰包养水月国的军吗？你需要做的就是要他掏不起，也养不起。”
　　“知道怎么做吗？”姚昕问道。
　　司越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姚昕只得再细细叮嘱下去。
　　待事情吩咐完后，屋外的太阳已经有了落下的趋势，她要去赴约了——水月国的望月楼。
　　望月楼是水月国最高的建筑，位于南城高墙之上，结合了水月和周国的建筑风格，听说还是五年前由大王子水月泽亲自设计监造而成的。
　　楼成之后便被水月国王禁封，不得诏令不可登高观景。
　　昨晚水月溪传信来说茶话会定在望月楼时，姚昕也是有被震惊到，且不说望月楼禁，就说望月楼顾名思义最适合赏月，白日也可以去赏月吗？
　　也不是不行。
　　出了周国官驿的小巷，坐上马车沿着水月大街直直地向南走，半个时辰就可以瞧见南城墙上金白两色却不失古韵的高楼望月。
　　姚昕在去的路上买了两个香囊，也许是因为她不懂香料，所以站在小摊前一阵阵恍惚，年轻的老板娘问了她两遍想买什么样的香囊，她才回神说：“自己戴的，什么都可以。”
　　年轻的老板娘给她推荐了一对淡黄色和浅蓝色的香囊，一个用浅金色的丝线绣着璀璨星河，一个用月白色的丝线绣着皎皎月色。
　　她将月白色的香囊交给姚昕的时候，还特意拉着姚昕的手神神秘秘地说：“姑娘，这个香囊里加了檓花的。”
　　隐约中好像在一本书上见过，但始终没想起来，正要问那老板娘檓花为何物时，那老板娘已经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左右也只是个香料，若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她用这款有檓花的不就好了。
　　如此想着，姚昕就已经将月白色那款香囊系在了自己腰间。
　　一位身着黑衣的俊逸侍卫已经在南城门口等候许久了，见姚昕下车来，忙迎上去，冷着声音说了句：“姚昕姑娘吗？请随我来。”
　　姚昕眼皮直跳，眼前人生得一副好面孔，偏偏一脸的肃穆，整个人都沉在一股子阴郁里，看得姚昕没由来的心脏多跳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人，在水月溪回水月国的那个洗尘宴上，跟在水月泽身后的侍卫就是他！
　　那人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应答与否，提着手里的剑就朝高墙上走去。
　　姚昕深吸了一口气，强稳着心态，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她心里还是忧心着今日的茶话会的，因为这会本来就约的也奇怪——昨日深夜，她已经睡下后，水月溪突然派人传信给她，相约望月楼。
　　此时初初申时，登上水月国的城墙，目光越过城墙外的重山绿林，明晃晃的太阳已经裹上了一层金橘的外衣，像一个硕大的胡饼被搁置在远方的绒被里，将绒被四周的羽绒尽数染上金黄的油渍。
　　这么一想，姚昕才突然反应过来今日为了见水月溪，她一直忧思自己的着装打扮，以致于忘记了用午膳。
　　姚昕摸了摸肚子，深吸了口气，跟上黑衣侍卫的步伐，却仅走了两步她的目光被一抹绿林里光亮所摄。
　　那是水月湖的方向。
　　“潋滟之空明”——姚昕脑海里忽地就想起这么一个词，在哪里读过么？
　　不记得了。
　　可她还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空明的女子，无拘无束行走在这世间，水月国是她的家乡，她与她已没了联系。
　　“姚昕姑娘，请——”
　　黑衣侍卫撩起一层被金光撒满的纱幔，里面还有一层，也许不止一层，只能隐隐约约瞧见内里坐了一人。
　　他的话将姚昕拉回神，她收拾好脸上的笑容，放下裙摆，身姿款款走进望月楼的最高层，一层层撩开纱幔，像是在拆一件礼物似的。
　　带着春末热气的暖风从水月国内吹拂过来，在层层叠叠的纱幔里，有人一身白衣，仙气飘飘地坐在金白色的阁楼里，青丝只由一根白玉的簪子挽着，散下的发丝同裙带一起随着暖风飘动。
　　那人精致的小脸，抿着薄薄的唇，端着如玉般剔透的茶杯，指如葱白，身姿款款。
　　阁楼四角放置了冰盆，徐徐冒着冰凉的白烟，她端坐其中，背对着渐渐西下的暖阳，暖阳金色的光透过层层白纱落在她的发上，好像她的每一根发丝儿都是金黄的，就连鬓角的小绒毛也是金黄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像是初来人间，不食烟火的仙子。
　　“你来了。”
　　美人抬眸望了过来，姚昕顿时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似乎少跳了一拍，又好像多跳了一拍。
　　“岑溪相邀，不能不来。”她熟练地坐到美人对面，外面炎阳炽热，阁楼内里却是徐徐清爽。
　　小炉灶上烧着热水，此刻正疯狂地吐着滚滚热气。
　　水月溪将手里的茶水随意倒掉，拿出一个深绿色的罐子，那是姚昕送她的茶——蒙顶石花。
　　“是身份悬殊，不敢不来，还是情之所至，不愿不来？”水月溪掰开瓷罐，顿时一股淡淡的茶叶清香飘出。
　　她这话问得语气轻淡，却把姚昕听得心尖一颤儿。
　　姚昕小心翼翼地瞧着眼前人，她给人的感觉跟之前的活泼少女之感好像不一样了。
　　“岑溪觉得呢？”姚昕反问着笑道，“你昨日深夜传信，我可是激动得彻夜难眠啊。”
　　水月溪神色微动，她抬眸看了眼姚昕，似笑非笑地问了句：“是吗？”
　　眼前人太奇怪了，跟上一次见的水月溪太不一样了。
　　姚昕斟酌着回道：“是啊，难道还有假不成，为了赴约，我连午膳都还未用呢。”言罢，她看了眼四周，后方放置冰盆的一个小玉桌上正放了两碟糕点，一红一绿的。
　　姚昕当即想起一事，她从身上取下那个淡黄色的香囊递给水月溪，“这是我来的路上看到的，我买了两个，这个黄色的送给你。”说着，她又向水月溪展示自己戴着的那个月白色香囊。
　　水月溪明显愣了一瞬，她接过那个淡黄色的香囊后犹豫了一下才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即问道：“为什么送我香囊？”
　　姚昕想了想，道：“在我们周国，好友知己之间都会送礼的。我那女红完全拿不出手，等我多练习几回，岑溪要什么，我就给岑溪绣什么！”
　　她说得郑重，也不知水月溪信了几分。
　　水月溪目光浅浅，语气轻淡道：“我可以看看你那个香囊吗？”
　　“当然可以。”姚昕将自己身上的香囊给了她，只见水月溪将香囊放置在鼻尖闻了闻就还给了自己，她也不知道水月溪在做什么，难道是因为那个檓花？
　　“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了声，姚昕连忙接话道：“你先说！”
　　水月溪的目光从她隐在桌下系香囊的手上收回，她看了眼姚昕，道：“没什么，谢谢你的香囊，我很喜欢。”
　　她好像是真的很喜欢，说完这话后，方才进楼来时脸上的疏远都淡了不少，但姚昕还是觉得她眸子里没有上一次见面时的那种光彩。
　　这短短数日不见，她身边发生了什么？
　　“你身后有些糕点，若是饿了，吃点吧。”水月溪将烧好的热水提出，开始洗盏洗茶。
　　姚昕不客气地端来糕点放在茶桌上，那红色的糕点有一股桃花味儿，绿色的糕点是……清荷糕！
　　早听说过水月国的小公主在冬季闹着要吃清荷糕，大王子水月泽竟真让一池荷叶盛开，坐了清荷糕只为小公主一笑。
　　那她是什么时候吃过这个味道呢？
　　那是一段挺久的记忆，说久远好像也不是特别久远——在大半年前的明合之战结束的时候，她在千金庙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也请她吃了清荷糕。
　　空明。
　　姚昕连忙将头脑里的往事甩开，今日也不知怎的，怎么总是想起空明。
　　有些人即使不见面不联系，却依旧永记于心。
　　随着水月溪的冲泡，蒙顶石花的香气被一点点打开，很快一阵阵猛烈的香味从壶嘴里涌出，弥漫在整个阁楼里。
　　阁楼外的落日已经变得橘红，这样的光色透过层层纱幔落在水月溪身上时，姚昕总有些恍惚，她觉得眼前人不该坐在这儿，而是该坐在那种与闹市分离的隐世里。
　　一身白衣，不染纤尘，不食烟火。
　　不对。
　　这不是水月溪。
　　不是那个扭扭捏捏说水月泽喜欢她的水月溪，更不是那个会笑嘻嘻地给她挑鱼刺的水月溪。
　　水月溪是爱笑的，表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不拘小节，潇洒随性的。
　　可此时此刻坐在她眼前的这个水月溪是沉寂的，像深山里的一阵清风，来去自由的同时也格外与人疏离。
　　“岑溪，你昨日深夜约我来此，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姚昕接过水月溪递来的热茶，隔着冷玉所制的杯体，一点也不觉茶水之灼热。
　　水月溪看见姚昕并未立刻饮茶，便没有提醒她小心烫。她也端起一杯香茶，香气浓郁，又见汤色嫩绿明亮，确实是杯好茶。
　　“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水月溪说完这话便小小饮了口茶，滋味鲜嫩甘甜，确是好茶。
　　“啊？”姚昕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说得一愣，“真的只是想见见我？”
　　水月溪看着姚昕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道：“再不喝茶，就凉了，口感会变差很多。”
　　听此，姚昕正要一口饮下热茶，唇接触到茶杯的一瞬间，一股热情扑面而来，她连忙反应过来这是冷玉所制的茶杯，茶温不外显。
　　差点就要被烫到，那样的话，岂不就暴露了心思不在茶话会上。
　　思及此，姚昕后怕地小小饮了口茶，感叹道：“蒙顶石花是周国剑南蒙山的绿茶，如果再配上南疆扬子江的江心水，‘人间第一茶’实至名归！”
　　水月溪瞥了眼她，淡声道：“这就是扬子江的江心水。”
　　姚昕：？？？
　　“当真？”
　　水月溪饮了一口，“我还能骗你不成？”
　　“所以说你这些日子其实是去寻扬子江的江心水，昨日一寻到，就迫不及待约我煮茶了？”姚昕揣测道，水月溪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岑溪这份心意，我真是……言语不尽。”姚昕确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水月溪浅浅的笑了笑，“这是王兄寻来的，不是我。”
　　“大王子吗？”这在姚昕的意料之中，但听到水月溪这般说出来后，她还是不免得心惊了一下，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她安排在大王子府外的暗卫从未发觉大王子府的异常。
　　就连这次去周国取水，暗卫竟也毫无察觉。
　　若真是大王子取来的水，那就代表大王子府太可怕了，背后势力比茶瓷宴还可怕，已经是姚昕难以想象的地步了。
　　若不是他取来的水，或者这水根本就不是周国扬子江的水，那水月溪又为何要说谎？
　　为了亲近她？卖她一个人情？
　　“上次我说……”水月溪顿了顿，她的目光从姚昕身上落到自己手中的茶杯上，低声问姚昕：“王兄她心悦于你，你心中……作何感想？”
　　姚昕一怔，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她是逃不开水月泽这个人了是吧？！
　　纵使内心疯狂吐槽，但姚昕还是面不改色道：“岑溪难道忘了，我上次便说过，我与大王子天差地别，除非是话本子，不然绝无可能。”
　　水月溪缓缓抬眸盯着姚昕，似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姚昕浑身都不自在，她饮下杯中最后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知道能被大王子看中是我的荣幸，我也知道大王子帮了我很多，来到水月国后的第一次晚宴上，就是他替我解了围，后来也还帮我查清了义诊的真相，还我清白，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配不上他。”
　　话毕，水月溪没有说话，她沉默地重新烧水洗盏，良久后，她才开口道：“姚昕，没有什么配不配的。”
　　她看着姚昕，一字一句道：“在感情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姚昕却摇了摇头，“岑溪，你还是没有明白，你不懂的。”
　　“我哪里不懂？”水月溪当即反驳，语气较之之前重了许多，她手里的新一罐茶叶被奋力地打开，“姚昕，是你悲观了。”
　　这是一罐顾渚紫笋。
　　姚昕不语，她脑子在迅速的旋转着该怎么说才能不像在说水月泽的坏话，又能借着水月泽的话题而拉近她和水月溪的关系。
　　“姚昕。”见到姚昕就就不说话，水月溪将洗茶的茶水倒掉，看着姚昕一字一句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比你更怕，却依旧很期待。”
　　“什么？”姚昕一惊。
　　“他或许很后悔用了水月国大王子这个身份去认识你，这个身份给他制造了太多的隔阂和麻烦。”水月溪说得很平静，但姚昕看着她的眼睛，深知她内心的热烈。
　　“或许…他一开始只需要坚持一个身份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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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赴岑溪之约2
　　“他或许很后悔用了水月国大王子这个身份去认识你，这个身份给他制造了太多的隔阂和麻烦。”
　　“或许…他一开始只需要坚持一个身份就好了。”
　　——水月溪在说着姚昕听不懂的话。
　　她也看出了姚昕的迷蒙，随即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我与王兄走得亲近些，这些话都是他说的，我也并不知是何深意。我想，他可能只是单纯地想与你在一起吧。”
　　“过一次寻常人家的生活，感受一下寻常人家的喜怒哀乐。”
　　姚昕久久才得以回神，她尴尬地笑了笑，拿了块清荷糕，说道：“他是水月国的王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过不了寻常人家的生活了。”
　　水月溪将新的一杯茶推至她面前，缓缓道：“如果他能放下水月王子的身份，那你呢？你能放下周国祝大人的身份吗？”
　　这个问题…水月泽也曾亲自问过她。
　　不能的。
　　当时姚昕是斩钉截铁地告诉水月泽，她不能，他也不能。
　　可如今，姚昕却沉默了少许，她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告诉水月溪：“晚了。”
　　水月溪怔住，“哪里晚了？”
　　姚昕看着她，目光却越过了她的肩头，层层纱幔阻挡着视野，目之所至只有水月溪被浅浅晚霞晕染的发丝。
　　“太阳就要落山了。”姚昕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
　　水月溪也回头看去，就这么一瞬间，姚昕看到夕阳浅浅金色的光尽数落在眼前人的眼睛里，给那一双眼睛增添了一层如神祗般的光辉。
　　美！
　　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是那么的迷蒙遥远，遥远到多看一眼都想亵渎。
　　“岑溪，我与你王兄真的不会有结果的，就像隆冬和盛夏一样，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名为水月大周的春秋。”
　　姚昕轻声道：“但若是我在来水月之前就遇到了他，或许我们也可以像话本子里那样，过寻常人家的生活。”
　　她说得云淡风轻，听的人早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可……可是……”
　　水月溪仿佛喉间卡了刺儿，声音有些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被姚昕抢了话去，她说：“可是我已经出使水月了，现在我是周国的使臣。”
　　姚昕耸了耸肩，“所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看着愣怔的水月溪，浅浅一笑，道：“岑溪，以后不要再问我这样的问题了，好吗？”
　　水月溪抿紧薄唇，就那样望了姚昕许久。
　　半晌，她终是垂头，低声应和道：“嗯，不会再问了。”
　　“这壶顾渚紫笋已经凉了，我重新煮一壶吧。”水月溪这么说着，但很显然她有些心不在焉，姚昕便拉住她的手腕，接过她手里的茶壶，温声道：“我来吧。”
　　水月溪没有拒绝，两人随即交换了位置。
　　此时太阳已经落了山，夜幕降临，水月大街上已经亮起了形态和颜色都各异的灯笼，还有春宵一度街上亮起一排排的艳红灯笼。
　　今日引路上楼的那位黑衣侍卫也拿了火折子进来，将四支梁柱上的灯笼点亮。
　　那四个灯笼都是用金丝线镂空缠绕而成的，姚昕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这座望月楼的玄妙之处——
　　因为她看到侍卫在收到水月溪的指令后按了一下一个灯笼旁边的机关，顿时严丝密合的阁楼顶竟毫无征兆地缓缓旋转着打开！
　　顿时一簇很浅很浅的月光从那屋顶倾泻而下，直直的落在了姚昕的身前。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视觉感受呢？
　　姚昕觉得她可能也是天上被贬的仙女吧、
　　侍卫走前，水月溪叫他去取来什么。待他走后，姚昕才小心地问水月溪：“他是谁？”
　　水月溪迟凝了一瞬，道：“小甄子，王兄身边的侍卫。”
　　“小真子？”姚昕看了眼侍卫离去的方向，“还挺高冷的。”
　　水月溪也看了眼侍卫离去的方向，随口道：“嗯，心里不服气。”
　　“嗯？”这一听就是有大瓜可以八卦，姚昕连忙将沏好的茶水递给水月溪，“怎么说？”
　　水月溪许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她嘴角的笑意难掩，道：“就是他跟我王兄单挑，每次都会被打趴下，屡战屡败，所以就经常能看到他脸色很臭，一副冤大头的样子。”
　　“这样啊。”姚昕喝了一口茶，茶味甘醇，沁人心脾，“他那双眼睛，很特别。”
　　前一刻水月溪还笑容满面，后一秒听到姚昕这话就变了脸色，她阴沉着脸问姚昕：“怎么？你喜欢他？”
　　姚昕被这样的水月溪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只是他那双桃花眼太招人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有一双那样的桃花眼，印象很深刻罢了。”
　　听了这话的水月溪，当即怔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语气有些弱弱地问道：“你那个朋友是谁啊？”
　　姚昕凝眉深思，仔细地去回想关于蓝甄的一切，所有事情她都记得，唯独除了他的样貌。姚昕放弃了挣扎，道：“来水月国的路上遇到了一场沙尘暴，使团的人被埋沙堆里，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的那个人，他帮我把使团所有人挖出来的。而后我们结伴一起来水月国，他说他是往来于水月和周国之间的镖师，但具体是哪个镖局的，他没说，我也不知。这么久也没联系过，除了那双桃花眼外，我连他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不记得长什么样了，对吧？”水月溪问道，姚昕点了点头，笑着反问道：“难不成岑溪还想帮我画个画像，寻人启事？”
　　水月溪撇撇嘴，低估了声：“也不是不行，只可惜你记不清人家长什么样了。”
　　“天下之大，相逢即是有缘。”姚昕给水月溪添了茶，淡声道：“再说水月国就这么大，要真是有缘，我和他总能遇到的，若真是遇不到，那就是有缘无份，咱也不强求什么，没事的。”
　　“嗯。”水月溪小声的回应着，夜色越来越深，月光如汇集在一起的大河般缓缓从阁楼上流泻而来。
　　落在茶桌上的月光像是给冷玉的茶具披上了一层朦胧美的纱衣，似乎冷玉也不冷了。
　　水月溪小酌了一口热茶，忽而低声道：“姚昕，你有多少位朋友啊？”
　　“嗯？”姚昕不解，“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水月溪一顿，随即笑道：“就是想再问问啦。”
　　姚昕也不厌烦，她端起茶杯浅饮一口，心里却想着不归山里的朋友，有吗？
　　没有。
　　不归山里除了兰姨和几个长辈，她还真没认识的同龄人，哪怕忘年交。
　　出了不归山，皇城里有吗？
　　没有。
　　最初还以为赫连林青会是她的朋友，所以她执意跟着他出不归山，甚至还与兰姨大闹。
　　只可惜赫连林青都是骗她的。
　　那再后来呢？
　　良娣郡，千金庙里遇到的人，空明。
　　还算朋友吗？
　　被她亲手推开，已经不再联系。
　　不算了吧，已经绝交了。
　　那后来的云合，算吗？
　　云合是大王子府上的人，听从的也是水月泽的命令，心思从来都不会在她这里。
　　她做不到对姚昕坦诚，那自然也算不得朋友。
　　更何况，她若是说出了云合是她朋友这种话，若是落在了水月泽的耳朵里，会不会对她不利。
　　毕竟水月泽的对自己的态度从未正面表达过。
　　不能说。
　　那还有吗？
　　司越算吗？
　　陆洋呢？
　　“司越，陆洋，还有……”姚昕停顿了片刻，继续道：“空明，云合。只是不知道她们二位可有把我当作朋友。”
　　“没有了吗？”水月溪问道，她眼里急切地期盼着什么。
　　姚昕笑出了声，“当然还有一位啦。”
　　“谁？”
　　见到眼前人这般激动期盼，姚昕不禁起了坏心思，她故作神秘，“你猜。”
　　她久久不说最后一位的名姓，可真要把水月溪给急死了，“哎哟，我的好昕儿，你就快说嘛，不要再吊着我了。”她双手握上姚昕的手腕，全然忽视了手腕下茶杯里的滚滚热气。
　　“好啦好啦，告诉你，告诉你。”姚昕忍俊不禁，道：“那最后一位当然是我们最最最美丽动人，活泼可爱的岑溪公主大人啦！”
　　水月溪愣住，眼里的期盼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了？”水月溪这样的反应完全就是在姚昕的意料之外，难道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她使劲地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情，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水月溪扯出笑容，摇摇头，道：“没有，就是太意外了。”她顿了顿，道：“很惊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好像哽咽了，可是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姚昕只以为是自己晃神了。
　　略一思索，姚昕握上水月溪的手，说道：“其实还有一个人。”
　　一瞬间，水月溪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只听姚昕红色的小嘴一张一合说着：“大、王、子。”
　　姚昕说完后，水月溪还盯着她看，眼里的光消失不见又冒出来，只有嘴角的笑容一直都在。
　　“真好。”
　　水月溪收回了自己的手，恰恰这时月光如倾泻的瀑布般从九天之上的银河滚滚落下，尽数坠在了这间名叫望月楼的阁楼里。
　　此时此刻的水月溪，一身白衣成了月白色，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浓郁却又轻透发光辉里，似乎下一刻就要在这光辉里飞升，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凡尘，重返那洁白无暇的玉宫里。
　　“岑溪，你会是我的好朋友吗？”姚昕突然问道。
　　水月溪眨巴着眼睛看向她，不解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只听眼前人又重复了一遍，问道：“会一直同我交好，陪着我吗？”
　　“会。”
　　水月溪回答得很干脆利落，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字，她依旧没有丝毫的犹豫。
　　“岑溪，其实我也很孤独，所以…谢谢你。”姚昕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了的新茶，朗声道：“今日以茶代酒，我敬岑溪，愿往后尔汝笙磬同音！”
　　水月溪也举起茶杯，在皎皎月色的亲证下，坚定道：“姚昕，且不说你予我有生死见证的救命之恩，就算没有，我也只叹相见恨晚，但愿与你心照神交。”
　　话音落下，两人将早已凉掉的茶水替酒一饮而下。
　　水月溪叫小甄子去拿了棋盘来，两人一起下棋、饮食、煮茶、品点，还觉得不够过瘾，本意是想喝上几杯葡萄酒的，怎奈姚昕的酒量实在是差，便也只能作罢。
　　两人趴在玉桌上随意畅想着未来的美好，姚昕说她结束水月之行后定要孜然一身走遍大周的每一片土地，看遍大周的每一处风景，水月溪说她想同她一起。
　　望着敞开的望月楼顶，玉盘似的圆月高高的镶嵌在夜空中，清辉缓缓落下，姚昕忽地闷声道了句：“这样的月亮当配无边无际的花草。”
　　水月溪也望着楼顶，月光就落在她的脸上，浓密的睫毛好似都染上了一层清辉，给人一种非常朦胧的错失感。
　　良久后，她突然看向姚昕，说道：“南宛国有一处美景，昕儿去吗？”
　　“南宛国？”西域十三国之一，距离水月国快马加鞭也不过一日的距离。
　　姚昕摇了摇头，“我是周国出使水月国的使臣，不能随便去别的国度。”
　　水月溪的眼里的光渐渐淡了下去，但下一刻姚昕却神秘兮兮地告诉她：“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左右水月国王也要忙于十三国的事，我们可以悄悄地去。”
　　话音落下，水月溪当即欢喜地握上姚昕的手，压低了声音问她：“真的吗？”
　　姚昕点点头，“比珍珠还真。”
　　“昕儿你真好！”水月溪此时此刻恨不得提裙跳一支舞了。
　　姚昕忍俊不禁，喝下杯中的最后一口茶，忽而问道：“岑溪，你最喜欢喝什么茶？下次见面的时候，我送你。”
　　水月溪顿了顿，轻笑道：“仙崖石花。”
　　姚昕一惊，“我也是欸！真巧，但比起仙崖石花，我更喜欢春风！”
　　“春风？”水月溪想了想，摇摇头，“比仙崖石花还香吗？”
　　姚昕连连点头，“那当然，比仙崖石花还名贵不少呢，我在不归山也只喝过两次，若是有机会，等我回不归山了，一定给你寄一点来！”
　　“好啊！”水月溪顿时觉得手里的贡茶不香了，只想着感觉常常那所谓的“春风”。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了很晚很晚，晚到司越亲自来寻姚昕了。
　　走之前，姚昕站在城墙下回望着城墙上的水月溪，问她：“岑溪，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水月溪就站在高处，背后就是那轮清冷的圆月，似乎她就是那个月宫里的仙人，此刻的月亮便是为她而停留的。
　　“会的。”
　　水月溪温暖的声音被晚风送入姚昕的耳畔，她说：“昕儿，你信我。”
　　姚昕嫣然一笑，随司越走了。
　　水月溪目送她离去，直至她所乘坐的马车完全消失在络绎不绝的人群里。
　　在一处夕阳西下的时光里，金黄色的霞光洒向大地，就连青山的山顶也是金色的，山谷里错落着各式各样的精致小阁楼，也是金色的。
　　她就站在那样的山尖上，背对着落日，被暖色的阳光所笼罩，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在发光。
　　她就在那样的情况下，弯着腰与自己平视，任由金色的发丝儿被微风撩过来骚扰自己的脸颊。
　　——这是一个梦，当天晚上姚昕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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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执棋以观天下2
　　“大人，有您的一封信。”
　　司越小心翼翼地递给姚昕一个精致的信筒，打开一看，是赫连林青的传召。
　　上面用着烫金的小字，龙飞凤舞地写满整个绢布，可落在姚昕眼里只有那么几个字——
　　八月祭祀，杀库勒，然则大开杀戮！
　　如今是五月，为期半年的出使因呼延德勒重伤姚昕和流觞曲水宴行刺之事而不断往后延迟，致使姚昕在水月国停留的时间也越发长久，这本是好事，有利于姚昕实施计划期间确保计划的周全，但赫连林青却因此而嫌弃她行事优柔。
　　距离水月国一年一度的八月祭祀还有三个月，只要这三个月不出任何差池，九月来临之前，水月国必乱。
　　“对了，司越，我叫你去差的水月泽身后的那侍卫，怎么样了？”姚昕将手里的绢布传信卷好塞回信筒里，又仔仔细细地给信筒打了个漂亮的小结。
　　司越恭敬道：“那晚水月泽身后的人确实是叫小甄子，也正是坊间传言中大王子喜好的男色。”
　　姚昕：！！！
　　“他真好男风啊？！”姚昕大惊，“他既然有喜欢的人了，那还来招惹我干什么？！”一想到水月泽对自己抛出的橄榄枝，以及水月溪口中所言的心悦，她就莫名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司越脸色阴沉，连带着声音也沉了下去，道：“都是坊间传言，多半是不可信的。”
　　姚昕一怔，“也是哦，你还跟我形影不离呢。”她瞥了眼司越，又道：“能把自己的贴身侍卫派出去保护别人，可见水月溪对这水月泽来说不是一般的重要。就像我，我可不会因为一个茶话会就把你派出去保护别人。”
　　话音一落，俩人忽地都沉默了。
　　姚昕倒吸了口冷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不对。”
　　她看向站在自己身前身姿挺拔的司越，皱着眉头，沉声道：“如果我把你派去了茶话会，那只能说明我对那会议的内容很感兴趣。不是保护，而是监视！”
　　姚昕恍然大悟，瞳孔猛地一缩，急急道：“那就是说这次茶话会其实也是水月泽暗中推动，水月溪的一举一动都是他安排好的，难怪岑溪昨日整个人的状态都跟前几日完全不一样！”
　　这么一想通，姚昕气得直拍桌子，“水月泽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利用水月溪来亲近我，就为了说他好话，让我卸下对他的防备。”
　　“我接近水月溪是为了与他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他倒好，直接将计就计，我差点就入了他的局了！”
　　姚昕越想越气，她是真信了水月溪所说的话了，还真以为水月泽是个大无辜之人了，差一点就行错一步，差点就满盘皆输了。
　　“司越，直觉告诉我，水月泽此人绝对是我有生之年遇到的最难分出伯仲的对手。”
　　司越垂眸，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说出来：“属下早说过水月泽是个危险的人物，离他越远越好，包括水月溪，也不该去接近。”
　　姚昕瞥了眼司越，深吸了口气，“想通了这事，我自然会小心的，你放心好了，你家大人我自有打算。”
　　接近水月溪除了可以得到一个坐山观虎斗的好位置外，同时也确实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在暗地里接近水月泽，防止正面上与他相碰，这样的举动无意于在狮子洞口前徘徊，但姚昕她没别的办法，整个水月国她能寻到的关于库勒的消息除了国师府外，就只剩下那个大王子水月泽了。
　　正与司越说这话，敲门的声音就响起了。
　　是陆洋捧来了一个金玉的锦盒，说是一个身穿黑衣的人送来给姚昕的，其余的什么也没说，人也走了。
　　陆洋走后，姚昕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三朵精致的小白花和一个蓝白相间的丝织物，还有一样金制的饰品。
　　那蓝白的丝织物是一套水月国的衣裳，金制的饰品是衣裳的腰封，镂空着的图案是祥云和凤凰。
　　衣服的夹层里还有一封信——
　　昕儿亲启
　　南宛夜色正好，惟愿与卿同往之。
　　落款是岑溪。
　　这是水月溪邀她去南宛国游玩，但姚昕此刻在意的并不是信上的内容，而是信上的字迹。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字迹，有些熟。
　　但思来想去又丝毫想不起，便只道是自己在不归山读的书太多了，见过一些相似的字迹也不为过。
　　何况她这样的一国公主，所写的周国文字必定也是大能者所教，大能者自然会著书立传，所以她对那字迹相熟就更不为奇了。
　　信上并未严明何时启程前去，也或许只是来征求她的同意。
　　姚昕回想起昨晚在望月楼上与水月溪所言月色当配无边无际的花草，那个时候水月溪就提到了南宛国。
　　水月溪或许是真的对自己很上心，她只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她便真的开始着手准备去往南宛国之事。
　　姚昕抚摸着那件蓝白相间的衣裳，手感极好，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她心里却想着为什么王宫里这么安静？一点异常都没有吗？不应该啊。难道水月溪在宫里都不跟人交往的吗？
　　那她送的香囊岂不是白送了。
　　“大人，您要去？”司越看着姚昕愁眉的表情，已经大致猜出了她此刻心中的所想。
　　“去！”姚昕斩钉截铁道：“若是这次南宛之行可以让她与我的关系更进一步，就算是有水月泽在背后操控，我也非去不可。”
　　“大人！”司越很激动，“明知有虎，为何还要一直向着虎山行？你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水月泽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跟我仔细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次姚昕格外地心平气和，她坐在茶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副做好了听司越长话长说的准备。
　　司越却哽塞，面露难色，好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在姚昕不屑的目光里不甘心地说了句：“有些事，属下不能告诉大人！”
　　姚昕冷哼一声，她早料到了司越是这样的回复，“既如此，我做什么你也无权干涉。”
　　司越脸色极其不悦，姚昕饮下一口凉茶，抬眸看着他，道：“司越，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好了。”
　　“护我安危，其余的，你听从兰姨的吩咐就好了。”
　　姚昕说这话时说得很随意，殊不知司越听后大吃一惊，“你…你知道我与司徒将军——”
　　姚昕微微挑眉，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与司越面对面，“一开始只是猜测罢了，现在才是确定。”
　　屋里有些暗，她一边走向窗户，一边说道：“我在不归山这么多年一直与兰姨寸步不离，后来出了不归山去了皇城，兰姨的信从来都是半月一封，最长也是一月一封，从未缺失。”
　　窗户一被推开，屋外刺眼的阳光当即照射了进来，刺得人眼睛有些疼，姚昕不禁抬起手挡了挡阳光。
　　她说：“这次来水月国五个月，一封家书都毫无踪影。只有两种可能，兰姨写了，但是全被拦截了，或者是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近况。”
　　“司越。”她回头看向司越，淡声道：“你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我所做的任何事你都知道，也就是说兰姨也非常清楚我所图谋之事。”
　　“司越，她觉得我变了吗？”姚昕背靠在窗柩上，背对着阳光，将自己的脸隐藏在自己的影子里，可司越还是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垂眉：“司徒大人说您长大了。”
　　“她不觉得可悲吗？”
　　姚昕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直接把司越问得僵立在原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司徒兰说过这样的话——
　　【“若是公主还在，必定很欣慰昕儿的成长，但也许也会对她的成长感到悲伤。”】
　　“大人所谋之事，若是没有大人，也还会有别的人来做，只是……”司越顿住。
　　姚昕面不改色地接上了他的话，“只是有些事，不得不由我姚昕来亲自了解，对吗？”
　　司越一怔，当即单膝跪下，“大人，属下并不知晓其中利害，也不知什么大道理，属下只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以及…司越誓死效忠大人！”
　　姚昕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是一副和善好说话的模样，她扶起单膝跪下的司越，告诉他：“我知道，所以你帮我去回复大公主，告诉她，我欣然同往，好吗。”
　　司越犹豫的片刻，终是领命而去。
　　“等一下！”姚昕叫住司越，“记得告诉兰姨，我很好，也很想她，很快就可以回不归山了。”
　　司越脚下步伐一顿，回头深深地行了个她看不懂的礼方才离去。
　　兰姨是个细心的人，就算知晓她的近况也该是会写信来，至少要维持表面平和的假象。
　　可连表面虚假的平和都不愿来维持了，姚昕相信不是兰姨变了，是她所谋之事叫她分身乏术。
　　可是兰姨会在图谋什么？
　　库勒吗？
　　那个她来水月国后调查了两个多月也毫无踪迹的水月国师？
　　需要姚昕去做的事情太多了，财政部的郝司郎，吏部的何司郎，兵部的邸司郎，刑部的致司郎，还有水月国王和水月泽，但线下最紧要的是水月溪。
　　姚昕给自己打了个气，拿起水月溪送来的衣裳去铜镜前比划，是典型的水月国服饰，许是顾及了她周国的保守，所以这衣裳又特意增加了一双蓝色的护袖。
　　整套衣裙都是上好的丝织，看似繁复实则轻薄透气。
　　正配她昨日所买的那个浅蓝色的香囊。
　　这么一想，姚昕不禁猜测起了到时候水月溪所着衣裳，会是什么样呢？
　　会是橘色吗？
　　与她送的淡黄色香囊相配。
　　后来姚昕等啊等，等到郝司郎对他身后的走狗何司郎起疑、动手，等到何司郎倒台，都还未等来水月溪的相邀。
　　她是周国的使臣，不得水月国王诏令不得进入王宫。
　　她派了司越去送信，未果，她也曾怀疑是司越瞒着她根本没有去送信，可后来派遣了陆洋去送信，也一样的没有回音。
　　对于上次流觞曲水宴的遇刺，至今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出。
　　水月国王召集了西域十三国的见面，大奴国和周国都会派遣自己的代表参与进去，美名其曰确保见面会的安全和督促见面会的进行，实则就是监督。
　　周国这边的代表本以为会是姚昕，姚昕还想着可以趁此机会进王宫亲自见见水月溪，却不料周国圣旨里指派的人却是逍遥王赫连林筠。
　　也就是茶瓷宴背后的傀儡主子。
　　听说大奴国派来的是首相铁弗真。
　　还听说大奴国的大王子有可能会随行而来。
　　姚昕只希望这些人的到来不要影响了她的计划。
　　不过也要感谢此次十三国会议的召开，才能将郝司郎逼得未查明所有事情就对自己的忠心走狗何司郎下手。
　　他也怕出个什么意外。
　　毕竟何司郎必须死。
　　因为在郝司郎的调查里，可是何司郎杀害了他的独子郝玦的。
　　何司郎也不是个善茬，竟在死前倒打郝司郎一耙，这恰恰帮了姚昕极大的忙——郝司郎对何司郎的怒意会增大他对事情做出错误判断的几率，这只会叫何司郎坐实了杀害郝玦的罪名。
　　水月国王在晨议上对郝司郎参与官职买卖之事怒不可遏，听说兵部的邸司郎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郝司郎说了好话。
　　邸司郎的行为在姚昕的计划之外，但对她来说没有丝毫的坏处，只有好处。
　　不仅如此，她还要帮邸司郎一把，让他完全如愿地攀上郝司郎的高枝。
　　邸司郎肯拉郝司郎一把，无非只是贪图他手里的财权以补军饷罢了，毕竟邸司郎为了养病而自掏腰包时却被茶瓷宴在暗中掏空了家底。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一个非常顺遂的轨道发展，除了水月溪和她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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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与岑溪谈风月1
　　再一次与水月溪见面已经是五月的最后一天，那天她穿了一身暗绿色的衣裳，腰间围着一圈金制的镂空金叶，与那个淡黄色的香囊莫名的相配。
　　她来得早，天色刚亮就到了周国官驿。
　　届时姚昕还在睡梦中，被人强行叫醒，一睁开眼就看到水月溪的容颜，那一刻，她整个人被惊吓得当即从床上跳了起来。
　　看着梳洗好走出来的姚昕，穿着自己亲自挑选改制的衣裳，水月溪连连称叹姚昕之美，道是：“般般入画。”
　　姚昕听得不太好意思，直叫水月溪莫要再说了，当问及这段时日忙于何事时，水月溪只道是出宫三年，被王后拉去学规矩了。
　　姚昕自然听出了这话中的隐瞒之意，她也未作别想，只是随意吃了几口早膳便要随水月溪离去。
　　怎奈水月溪却道：“不急。”
　　她说：“我有良驹可日行千里，去南宛国只需要半日即可，我们午后再出发也不急，我来这么早只是想同你一起逛逛水月大街。”
　　“你也知道的，我离水月三年，这三年里水月变化太多了，我平时也不能随意出宫，所以想借此机会仔细看看水月的变化，希望昕儿你可以陪陪我。”
　　水月溪说得诚诚恳恳，只是这倒叫姚昕为了难，她支支吾吾地回道：“岑溪，虽然我来水月有三个月了，但是我身为周国的使臣，其实平日里也并不能随意出去闲逛，会被传言成有心之举，所以我对水月的情况其实也并不了解。”
　　“不怕呀！”水月溪忙道，“这次你有我作陪在身边，没有人会传言说你有异心之举，更何况你本来就是来水月促进两国邦交的，本来就该多多了解水月的国事民俗，我倒要看看谁敢造谣你的事情！”
　　她拉住姚昕的手，继续道：“昕儿，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乱说。虽然我离开水月这么多年，但无论怎么说我也是水月国的大公主，还是周王陛下亲封的岑溪公主，没有人敢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也没有人敢说你的，如果有，我一定叫他们尝尝铜牛之刑！”
　　姚昕这么一听，得到了几分安慰，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水月溪见此，“昕儿你信我，我可以护你周全的！”
　　姚昕展颜一笑，她放下手里的银匙，轻笑道：“得岑溪公主这般真心相待，是我姚昕三生之幸。”
　　水月溪心中大悦，“昕儿你快吃，吃完后我带你去水月大街，今日来了个马戏团，一定很热闹！”
　　“好。”姚昕听此，大口地扒拉碗里的白粥，直把水月溪逗得哈哈大笑。
　　今日水月国内确实来了一个不小的马戏团，还是有贵人特意花重金聘请他们来的，就停在了水月大街最中央的十字路口表演。
　　美艳的舞女身着暴|露的着装，露出精致的肚脐和细白的长腿在高高的舞台上卖力地扭动细腰。
　　还有踩高跷的、空中荡秋千的杂耍，惹得围观人为他们捏一把汗，又不停地连连叫好鼓掌。
　　还有喷火的，喝一口烈酒，对着火把一吐，顿时一股大火直冲人群，把围观的人吓得连连后退，却还是忍不住又围观上来。
　　还有两个表演者，头发是彩色的卷发，戴着又高又尖的红色帽子，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颜料，鼻子上镶嵌了一个红苹果似的圆球，嘴唇上也涂了很厚的口脂，穿着非常奇特的彩色衣裳，整个人都是圆滚滚的模样，鞋子是黑色的牛皮鞋，鞋身很大，鞋头很尖。
　　大家都叫他们为“小丑”，可姚昕却觉得他们的装扮很可爱。
　　在舞台下玩弄一种非常具有弹性的玩具，还调教着另一类表演者——东方人畏惧又崇敬的动物。
　　有体型堪比一座楼阁的大象，它的背上也确实背着个木制的小楼阁，像轿撵似的。
　　还有声如洪钟、睥睨天下的狮子，还有铜钱花纹的豹子、森林之王的虎、不停地捶打胸口的猩猩、龇牙咧嘴通体纯黑的熊，还有纯白的狐狸、金色的猴子、灰色的豺狼……
　　它们都纵使再威武霸气，此刻面对马戏团，也依旧得乖乖地在大街两道旁排列地整整齐齐的。
　　纵使对四周围观的人群再龇牙咧嘴、恨不得痛快食之，此刻也不得不怪怪地听从马戏团的指令，叫它们钻火圈就钻，叫它们跳长绳就跳，甚至小象还表演了提笔作画，猴子表演了吹葫芦丝，狐狸跟着音乐起舞……
　　跟在水月溪身后的侍卫，依旧是水月泽的眼线——小真子。
　　他似乎对今日之事非常不满，姚昕都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怒意，尤其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起舞的狐狸身上。
　　那狐狸通体雪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毛色极好，如果能像话本子里那般修炼成人的话，绝对是名留青史的祸国美人。
　　这小真子那不就成了被祸害的君王了嘛。
　　姚昕被自己瞎想的内容逗得笑出了声，水月溪还以为是那戏剧表演的功劳，便拉着姚昕围观了好久好久，久到姚昕实在受不住那大太阳的炽热，二人方才离去。
　　水月溪连连说着：“是我的错，我忘了备一把伞了。”
　　这么说着，姚昕才突然惊觉，司越今日怎的没跟上来？她并没有给司越派遣什么任务啊。
　　许是忙他的事情去了吧。
　　这么想着，姚昕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心惊和怪异。
　　她早已习惯了司越的跟随和保护，要知道今日她可是要去南宛国的，现下司越不知去向，水月泽的眼线却一直在。
　　若是出个什么意外，她又该如何是好？
　　感觉到姚昕情绪的变化，水月溪也是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问姚昕：“怎么了？”
　　恰逢此时两人走到梨园门口，姚昕拉着水月溪就往里面走，看到排表上赫然排着《金城役》的剧目，顿时双眼一亮，只可惜那是下午的剧目。
　　此时台上正唱着《执棋以观天下》。
　　姚昕正要拉着水月溪去到唯一一个空闲却是距离舞台最远的位置，却反被水月溪拉上手径直朝着二楼上去，又熟练地推开一处雅间。
　　雅间内里的布置非常素雅，墙上挂着一幅字画，是名人之作，一个书柜，一个书桌，还有一个软榻。
　　镂空的木制屏风后是个小雅台，这里种了几株藤萝，正开着紫色的花朵，中央还有梨木的茶桌和茶具，斜靠在美人靠上，正好与那戏台面对面。
　　姚昕还是一如既往地听不懂戏子们口中所唱的何意，她也只能凑个热闹和潮流。
　　水月溪大致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便一边煮茶一边为她讲解道：“这曲子名为《执棋以观天下》，顾名思义讲的是一个政客为她的君王筹谋天下的故事。”
　　姚昕回头仔细地听她讲，她也展颜一笑看着她，问道：“昕儿可知此人是谁？是何身份？”
　　姚昕略一思索，道：“十国乱华时期影响最深远的谋士——宋言之，他以华原为盘，以十国君臣为棋，最后统一四地，是周国的开国功勋。执棋以观天下，便是后人对他的评价。”
　　水月溪挑眉，颇有些惊喜地看着姚昕，笑道：“真不愧是我的昕儿，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宋言之协助慕黎收复虽然执棋以观天下确实是后世对宋言之的评价，但这首曲目却并不是记述他的。”
　　姚昕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水月溪轻笑出声，道：“是记述他的师父宋九思的。”
　　“宋九思？”姚昕凝眉，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着过往看过的书籍上对这个人的提及，但好像一点也没有。
　　水月溪将沸水浇灌在杯盏上，奔腾的热气瞬间在她二人之间弥漫。
　　她说：“宋言之及冠之前一直跟随他师父游历诸国，他师父一生都在致力于统一整个华原，若非当年宋九思窥探了天道之意，也不会跳崖，她死后，她的徒弟宋言之便一直在践行她的意志。”
　　水月溪将茶叶仔细研磨，抬眸看向姚昕问道：“昕儿可知宋九思为何人？”
　　姚昕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既然能窥探得了天道之意，想来该是道门中人吧。”
　　水月溪轻笑了一声，道：“昕儿真聪明，她是隐士宋明春的大弟子，门下还有一位师弟名叫宋青翰。”
　　宋青翰！
　　姚昕知道这人，也是十国乱华时期又名的谋士，只可惜英年早逝，当真是历史上的遗憾啊！
　　“她是个女子，所以历史上对她的记述少之又少。”
　　水月溪说得很平缓，却叫姚昕听得一惊，“什么？”
　　水月溪抬眸，重复道：“宋九思是位女子，所以历史上对她的记述几乎为零。”
　　姚昕大惊，“宋九思是位女子！所以……”她回头看向戏台中央的三人，难以平稳内心的情绪，“《执棋以观天下》其实不是记述她的事迹的，而是对她的遗憾的绝唱吗？”
　　水月溪拂去茶面的泡沫，笑着将茶水递给姚昕，“昕儿真聪慧。”
　　姚昕接过茶后，又听水月溪说道：“也不全是，这曲子分成了三部分，上部是宋九思初入乱世以战止战，中部是宋九思周游列国寻求新的救世之道，下部才是她窥探天意后跳崖自杀，同时也是她顿悟救世之时。”
　　她喝了口茶方才缓缓继续道：“上部名为见高山，中部名为见众生，下部名为见自己。唯有见得自知之明，方可言谈拯救苍生。”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落在姚昕身上，姚昕总觉得她是在告诫自己什么似的，不免得内心一颤。
　　“原来如此。”姚昕保持着面上的从容，道：“前人之志，吾辈羞矣。”
　　水月溪忍俊不禁，又倒了杯茶给姚昕，说道：“昕儿未至十八便已官拜祝大人，现如今更是周国首使，携周王时节可号令群雄，偏偏昕儿心胸坦荡、不慕权势，早已是吾辈之人难以企及之地了，昕儿何必自谦。”
　　姚昕听着这般夸赞之词，心中实在不是滋味，更是一阵阵羞愧难当。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热茶里又不在热茶里。
　　她早已不是什么心胸坦荡之人，可谓是性情多怪多疑且满腹算计了。
　　实在当不得面前人这般看待。
　　“怎么了？”水月溪瞧着姚昕似是有些低落。
　　姚昕抬头，笑着看向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在想喝多了茶会不会对你的病不太好。”
　　她哪里知道喝茶会不会对心疾之人不好，她只是单纯地扯开话题罢了。
　　水月溪明显一怔，随即笑道：“我心疾早已痊愈。而且我很少喝茶的，只有跟你在一起后会喝，想着你爱喝的。”
　　“啊？”姚昕有点没反应过来，“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喝茶，大多数茶都比较苦涩，不苦涩的茶又太名贵了。相比于周国的茶，我更喜欢水月国的奶茶。”
　　话音一落，姚昕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喝奶茶，还是在水月泽游湖的船舫上。
　　“那我以后给昕儿煮奶茶喝。”这么说着，水月溪就已经将手里的茶水给倒掉了。
　　这么又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待着《执棋以观天下》落幕，水月溪忽道一声：“不好！”
　　“已经过了午时了！”
　　她颇为抱歉地看向姚昕，“我原本还想同昕儿你一起去浮云酒楼吃饭，但现在看来可能只能下次再约昕儿浮云酒楼一聚了。”
　　姚昕还当是什么大事呢，既如此，也没什么好抱歉的，她喜笑颜开道：“那就静候岑溪下次相邀咯。”
　　水月溪喜上颜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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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与岑溪谈风月2
　　从梨园出来后，水月溪带姚昕去吃了水月国特有的水果汤圆，每一颗五彩的汤圆里都包裹着鲜嫩可口的水果，可谓是创新一绝。
　　在他们吃午膳的期间，水月泽的眼线被水月溪派遣去牵了两匹宝马来。
　　姚昕当场傻眼了，指着威武霸气的汗血宝马，不确定地再次向水月溪问道：“我们真要骑着这马去？”
　　水月溪不解，“是啊，我们骑马啊。”
　　姚昕扭扭捏捏，“岑溪，其实……虽然我从周国来的路上也骑过马，但我从没策马扬鞭过，我可能不太行。”
　　水月溪一怔，随即大笑着将马的缰绳塞在她手里，说着：“昕儿别怕，这马很温顺的，你尽管骑就好了。”
　　这么说这话，那宝马哼哼的吐着热气，马蹄子也不耐烦地在地上刮蹭着，看得姚昕心里直发怵。
　　“我不行的，岑溪。”姚昕只觉得这件事很丢脸，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道：“我摔过，还不止一次，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后怕。”
　　“我们还是坐马车去吧，要不换个时间去也行！”姚昕将缰绳慢吞吞地塞回水月溪手里，更何况现在司越不在，她更不敢胡乱尝试。
　　瞧出了姚昕的窘迫和退怯，水月溪也不说什么了，她就静静地看着姚昕，忽地自己翻身骑上了骏马，低头看向那个胆怯的人，温声问道：“昕儿，你信我吗？”
　　姚昕抬头望向她，午时已过的太阳光从她的眼前穿过，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迷幻。
　　骏马上的人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向她伸来，“如果你信我，那就上来。”
　　姚昕不敢。
　　如果司越在这儿就好了。
　　可是她不能拒绝水月溪。
　　水月溪微微弓着身，居高临下地等着她的回应。
　　最后姚昕狠下心，向她伸出了手。
　　水月溪心中一喜，紧紧握住姚昕的手，一把就将她拉上了骏马，坐在自己身前。
　　“坐好了，姐姐带你策马扬鞭！”
　　“驾！”
　　姚昕：！！！
　　随着一声“驾”，姚昕只觉得整个人都飞奔了起来，午后刺眼的阳光将她照射得睁不开眼，耳边的风带着滚烫的气息刮过，水月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唯恐避之不及。
　　飞奔起来的不止是姚昕激动的心，更有她难以平稳的心思。
　　快马飞速跑出水月国，路过青绿色的森林，路过水天一色的水月湖，穿过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峡谷，越过一丈宽的沟谷，奔跑在一片荒漠的大地上，四面风沙直迷眼。
　　姚昕再一次见到了大漠的落日，衣裳的飘带在带着暖意的晚风里肆意地飞舞，她们在追逐西下的太阳！
　　那一刻她们不是宛如置身在神话的故事里，而是她们就是神话故事本身！
　　又跃上连片的沙漠，在那一望无际的黄沙里，骏马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姚昕也看到了成群结队的骆驼，听到了清脆悠扬的驼铃声。
　　“啊！！！”
　　姚昕忍不住的大喊着。
　　水月溪牵着马，姚昕坐在马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太阳落山前的最后半个时辰里。
　　夜色席卷上大地，唯有天空上的一轮明月为她们照明前路，水月溪也终于把姚昕带到了今日的目的地——余清洲，南宛国境内的一处沙漠里的绿洲。
　　她们站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看夜空，四周都是沙丘，唯独她们身下的这座小山丘是一片绿色，山丘下有一个小湖，湖水清澈，倒映着明亮的月亮。
　　湄边四个小火堆，是过路的行人在留宿取暖。
　　姚昕站在山丘上，眺望四周，看到了皎皎月光下一望无际的月牙沙丘，耳边是浅浅的风声，带着清凉的意味。
　　湄边生火的旅人见她们两个小姑娘孤苦便主动分享了粮食，但其实水月溪早准备了水粮，既如此，便将水粮分了出去。
　　水月溪准备的干粮都是水月王宫里独有的糕点，众人虽不识糕点来处，但见其美味，喜而食之。
　　四个小火堆的人凑在一起围着火堆一边品味着美味的糕点，一边谈笑起各自的往来见闻，从幼时的无忧无虑到现在的鸡飞狗跳，再到秘而不宣的难言之情，还有从年少之时的凌云壮志到现如今的一事无成，都在这一夜里说了个干干净净。
　　好事，没有人会嫉妒；恶事，没有人会芥蒂。
　　姚昕告诉水月溪，她以前在不归山的时候总想跑去不归山看看外面的世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与她相依为命的兰姨什么事情都可以纵容她，唯独在出不归山这件事上坚决不同意，就连踏出山脚下的小村庄，渡过那条小河去山下的村镇玩耍都不行。
　　她说那个时候，她只能每天读书解闷，可是读再多的书都比不上在外面走一走。
　　她说后来她就遇到了一个上山祭拜故人的贵人，贵人对她一见如故，说愿意带她出不归山，为此她还跟兰姨闹了一场。
　　可是出了不归山后，外面的世界并非如书上所言的那般自由。
　　贵人是周国的王，她如了皇城便再不得自由，更比不归山里的束缚更甚。
　　她开始在官场里游刃有余，开始面对死亡也不再怜悯。
　　她问水月溪：“这样的我，你会觉得陌生吗？”
　　水月溪抿了抿唇，“会。但不影响我与你待在一起。”
　　围坐在一起的旅人也纷纷侧首看过来，他们听到那位身着暗绿色衣裳的少女对那位身着蓝白色衣裳的少女说：“你将会一直都是我坚定的选择。”
　　她说：“昕儿，你信我。”
　　姚昕愣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水月溪忽然指着姚昕腰间的那个浅蓝色香囊说道：“你腰间的那个香囊，可以送给我吗？”
　　“嗯？”姚昕回神，她取下香囊，凑近鼻尖闻了闻，香气浓郁，“当然可以。”
　　水月溪却忽地愣住了，迟疑地问了句：“真的可以吗？”
　　坐在姚昕身边的一个少妇悄悄地凑近姚昕嗅了嗅，表情随即也变得非常的含蓄起来了，转而会过去与同伴低声地说起了悄悄话。
　　这个香囊在买之前，老板娘说是加了檓花，本以为会有什么不好味道，但她戴了一日，也没见着什么不好的，想来应该没什么事吧？
　　这么想着，姚昕就把手里的香囊递向水月溪，“送给你。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寻来，都给你！”
　　水月溪顿了顿，问道：“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
　　“有什么吗？买的时候老板娘说这个是加了檓花的，所以那天没有把这个送给你，你那个黄色的香囊是没有檓花的。”
　　姚昕说得坦荡，天真无邪，水月溪却是听得眉头紧皱，一旁看好戏的旅人也是脸色跟调色盘似的变来变去。
　　她身边的那位少妇看不下去了，正要仔细跟姚昕说说加了檓花是何意之时，水月溪一个眼神劈过来，直直叫她闭了嘴。
　　水月溪展颜一笑，拿走了姚昕递来的香囊，说了句：“恭敬不如从命。”
　　她将自己身上的那个淡黄色的香囊还给了姚昕，姚昕挺莫名其妙的，不理解水月溪为什么要说一句恭敬不如从命。
　　她那一笑为什么那么怪异？
　　时至亥时，想着明日还要起早赶路，众人散去，在各自的小火堆前谈笑风生。
　　姚昕跟着水月溪回到山丘的顶端，水月溪突然说要送她一个小礼物。
　　“什么礼物呀？”
　　姚昕非常乖巧地伸出双手，却见水月溪后退一步，她抬起手臂，一瞬间无数的星光从她窄小的袖子里飞了出来。
　　是萤火虫！
　　越来越多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飞到姚昕身边，或围着她飞舞，或停歇在她的发髻上，或停留在她的裙摆上。
　　她伸出手去，那萤火虫又在她的指尖停留，片刻后有扇扇翅膀飞走了。
　　姚昕只觉得自己被满天的星光包围了，整个人整颗心都是明媚的，连夜晚的寒冷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在满天的欢喜里起舞。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乐声，比那落日下的驼铃还要低沉悠扬几分，姚昕回头一看，是漫天星光边缘的水月溪在吹奏筚篥。
　　她像个世外不知喜悦的仙人，此刻却也因星光中的她而感到欢喜，以致于不得不寄情于乐。
　　她身后就是明亮的弯月，越过重重萤火微弱的光，她看到她身上的光辉终于不再是那般的清冷。
　　似错觉一般，姚昕总觉得眼前人好像终于有了人情的味道。
　　她们躺在绿洲的草皮上，身边都是各色的小野花，姚昕沐浴着月光，听水月溪给她讲故事，讲水月湖的古往今来。
　　她说：“古老的时期，在荒漠的深处有一个宁静祥和的村庄，村里有一处灵泉养育着整个村子。”
　　后来灵泉越来越大成了湖，生了灵。
　　恰好那时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仙人，仙人给了灵一个家，灵也因此唤她一声家家。
　　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森林里的动物开了灵智，他们一起生活在湖边，一起守护那一方风调雨顺。
　　“家家每隔几年都会去一次远方，她说她在寻找一个人。”
　　每次回来都会给灵带很多很多她从未见过的玩具、衣裳、吃食，给她讲村庄外的世界。
　　灵越听越沉迷外面的纷纷扰扰，可是她尚且年幼，修为不够，她不能离开村落，更不能离开湖水。
　　“再后来，她身边的伙伴，一只小狐狸修炼出了人形，家家给他取了名，叫——”
　　水月溪顿了顿，道：“小狐狸去了外面的世界，又回来把所见所闻将给灵听，春去秋来，灵也算坐守一村而知天下事了。”
　　灵并不满足现状，她对外面的世界太好奇了，可她一离开湖水太远就会死，她心中生了怨气。
　　近百年未见的家家回来了，拉了一把心生怨恨的灵。
　　她告诉灵，既然离不得湖水那就好生修炼，再不济就好好护佑村落的气运，将村落护成一方汇聚天下的小世界。
　　灵听从了这个建议。
　　水月溪音色淡淡，她望着漫无边际的夜空，目光空洞：“这便是水月国的由来，那个灵名唤水月，是水月湖之灵，被奉为水月国的神灵。”
　　姚昕点了点头，这个故事她在书上看过，说是水月国因水月湖而立国，水月湖里有神仙，一直在保佑水月国风调雨顺。
　　忽然她指着高挂在夜空上的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叫着水月溪快看。
　　她说：“岑溪你看！南宛国的月亮弯弯的，是月牙，比水月国的更白，但是没有水月国的亮。”
　　水月溪顺着姚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也看着那轮弯月，忽地问道：“昕儿是喜欢南宛国的弯月，还是更喜欢水月国的圆月？”
　　姚昕侧首看去，看到水月溪绝美温润的容颜，她说：“我更喜欢现在的月亮。”
　　水月溪也侧首看来，她替姚昕撩开她额间的碎发，“我也是。”
　　后来她的故事还没讲完，躺在自己身侧的人就已经发出了细缓的呼吸。
　　她睡着了。
　　水月溪试着叫了她两声，但姚昕似乎是白日里累极了，此刻睡得很沉。
　　下一刻，她凭空拿出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给姚昕盖上，思来想去，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伸到了姚昕脑下，见眼前人并没有被自己惊醒，她的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她将姚昕揽到了自己怀里，同她一起缩在软软的披风里。
　　漫天的萤火虫早已寻了自己的归处，仅有几只留恋的萤火还在她们身边一闪一闪的，夜空是晶蓝色的，月亮是月白色的，星星是五颜六色的。
　　心是红色的。
　　月亮也疲倦地缩在了乌云的怀里，姚昕睁开眼时正值夜色黯淡。
　　朦朦胧胧中入眼的是水月溪的胸膛，再往上是她露出的锁骨，细白的脖颈，如玉的下颚，薄薄的红唇，小巧的鼻尖，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修长的黛眉……
　　眼前人抱着她，细细的呼吸就落在她的头顶，她缩在她的怀里，能感受到她的温暖，还有她平稳的心跳。
　　也许是此时此刻挨得太近，所以气氛暧昧了些，她难掩内心胡乱的跳动，有那么一瞬只希望眼前人不是水月的水月溪。
　　其实在水月溪没有注意的空挡，她问了身边少妇檓花为何意，少妇说那是向女子讨要的定情之物。
　　水月溪哪里会没有看到姚昕的举动，她只是惊喜于姚昕没有向她讨要回那个香囊，不然又怎敢拥着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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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执棋以观天下3
　　“水月泽六岁去过大周为质，在八岁那年因病被送回水月国。据说被回来的时候水月泽已经死了，是国师救了他。”
　　“再之后国师就对外宣称逆天而行遭受反噬，要闭关修炼。”
　　“这一闭关就是五年，直到八年前周国攻打水月国之时,他突然出关扭转局势，逼退周军，但之后依旧不见踪影，只有每年的八月祭祀才会出现一次。”
　　司越回禀着关于水月国师库勒的一些信息。
　　但眼前之人明显心思不在他的话上，司越不禁对姚昕前日与那水月溪之间的南宛国之行越发好奇起来。
　　但他又深知自己的身份，实在不该过问太多。
　　姚昕瞥了眼司越，语气淡淡地问道：“你昨日去了哪里？”
　　她原本还有要事指派给他的，结果他一直不在，白白错过一个好时机，也不知道下次时机会是在什么时候了。
　　司越垂着眸子，不敢看姚昕。
　　他不说，姚昕也知道，她站起身来走近司越，上下审视着他，腰间一柄长剑，门口放着一柄白色的竹伞，从来不会离身三丈。
　　她道：“兰姨告诉你的。”
　　不是问，是肯定。
　　司越沉默，也算是默认了。就在他犹豫着要跪下的时候，姚昕却轻笑一声，重新坐回了主位上，抠了抠指甲，淡声道：“无所谓，我不在意，你也不用紧张。”
　　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司越。
　　那些关于水月泽为质的消息确实是司徒兰最新告知于他的，他也的的确确是为了与司徒兰联系才未在姚昕去往南宛国之时跟随。
　　司越心里越发局促，一思索，还是单膝跪下，斩钉截铁道：“大人，属下誓死效忠于您，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您的事情！”
　　姚昕冷笑一声，半晌后才道：“无碍。”
　　她是不信司越，但是她相信兰姨不会害她。
　　她是昨日日落时分才与水月溪回到水月国，她们在南宛国的余清洲上看了一场大漠的日出。
　　第一缕阳光从乌黑的云层里钻出来开始，整个天空从始至终都是红色的，从一丝两缕的紫红到一片两片的金红，再到半轮红日从沙丘上冒出头来，整个天空都是明晃晃的橘红。
　　等到红日完全升起，整个天空都是璀璨的艳丽。
　　她们的影子被日出的阳光拖得老长老长，紧紧的纠缠在一起，也融合在了一起。
　　姚昕喝了口茶水，问道：“兵部的那个邸司郎该攀上郝司郎这个钱袋子了吧？”
　　司越垂眸，“郝司郎疑心重，邸司郎怕是没那么容易。”
　　姚昕抬眸，不以为然：“我们帮帮他啊，叫茶瓷宴那边去给郝司郎搞点不痛不痒的小毛病来，叫他心烦就行了。”
　　司越点头应承，又听到姚昕问他：“方才你说水月泽曾在周国当过质子？这事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司越回复道：“当今陛下登基一年后焚书坑儒，所焚的书籍里也包括了对这件事的记述。”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自己的所言，继而才道：“水月泽因感染恶病而被送回水月国，这件事在十三年前被先王封锁了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质子并非染疾，而是被当时还是二皇子的逍遥王欺辱致死。”
　　“但依据陛下和逍遥王不对等的关系以及陛下焚史的举动来看，水月质子染疾的真相多半与陛下有关。”
　　司越大胆地发表出意见，只希望能对姚昕之后的计划有所帮助。
　　“此外。”司越恭敬道，“从昨日大人您与水月公主从水月国外走回来后，官驿四周的眼线多了不止一倍，需要属下将他们清理了吗？”
　　姚昕没有说话，她眉头紧皱，心里在不停地盘算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邸司郎已经与何司郎攀上关系，虽然时机不够成熟，但她也要着手准备致司郎那边的事情了。
　　水月国召开西域十三国国王见面会，表面上是纠察流觞曲水宴的刺客元凶，实际上会有什么动作不得而知。只希望不要打乱了她的计划。
　　与此同时，大周和大奴国都派出了自己的代表参与进十三国的聚会，姚昕还不知道赫连林青会给她什么样的惊喜，亦或是惊吓。
　　除了以上事情外，水月国师库勒的追差也迫在眉睫，距离八月祭祀还有两个月。若非这两个月不能做好充分的准备将他在祭祀当日一击毙杀，那她也很有可能会像赫连林青和不归山一样，追查七年也毫无结果。
　　需要她去思虑的事情太多了。
　　姚昕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摆了摆手：“没事，由他们去吧，暗中注意他们的行踪，切莫打草惊蛇。”
　　“是！”司越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大人需要谨慎。”
　　“什么？”
　　司越认真道：“之前您让属下潜入大公主殿里仿制玉章，所以属下对那印章也算熟悉。在今日卯时末，茶瓷宴拦截了一封传给水月淮的信，上面的落款玉章便是水月大公主的章。”
　　姚昕心中微微一惊，道：“什么内容？”
　　司越回道：“午时，齐贺。”
　　“午时，齐贺？”姚昕琢磨着，“今日午时，齐贺楼见？”
　　“应该是的。”司越又道，“大人，我们要提前安排人去吗？”
　　姚昕脑海里回想起南宛国夜空下的人儿，她很难将那一袭绿衣与那朝堂上的阴谋联系在一起。可又随即想到了自己，最后只能笑叹而过。
　　她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时一过，齐贺楼就送回了消息——
　　水月溪果然出现在了齐贺楼，但与水月淮见面的人不是水月淮，而是大奴国二王子呼延德勒！
　　这么说，呼延德勒和水月淮是一条船上的？
　　司越回禀：“两人并未有过多的交涉，监视的人也只听到了水月溪说了四个字‘我答应你’。可见他们早就密谋了事，而且很有可能是水月淮在中间周旋传话的，不然我们的人不可能遗漏他们的书信往来。”
　　“嘶！”姚昕本来还只是单纯想着是水月淮和呼延德勒想要利用水月溪做什么事，但听司越后面说的那么一句话，她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就怕这次齐贺楼会面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所谓的“我答应你”也有可能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为的就是混淆视听。
　　但这也不排除他们所谋的计划很大，呼延德勒不得不亲自见到水月溪，亲眼看到水月溪的态度。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是不是也代表呼延德勒和水月淮之间的联盟并不稳固？
　　“大人，我们现在要彻查下去吗？”司越问道。水月溪最近跟姚昕走得很近，不得不防。
　　姚昕没有立刻回答他，她想了会儿，摇了摇头，道：“不用。”
　　司越默然，在他的想法里水月溪一个刚回国无权无势的公主能跟呼延德勒这样的人达成交易，想来可能也不是多重要的事，却听姚昕道了句：“我亲自去。”
　　司越：？？？
　　姚昕解释道：“水月溪除了一个周国的岑溪公主的身份外，确实没有多大的权势，但！不要忘了你最近跟什么人走得最近，更不要忽视了我和呼延德勒之间的恩怨。”
　　司越恍然大悟！随即又道：“大人需要做什么？属下这就去安排。”
　　“我有一计。”姚昕低声道，“水月溪不是跟呼延德勒达成了交易嘛，若是水月溪一边应承，却一边失约。你说这样的人，以后还会有人想要与她共事吗？”
　　司越却愁了，姚昕虽然说得很对，但这……怎么就能确保水月溪食言？
　　“也是时候看看岑溪对我的诚意到底有几分了。”
　　姚昕这么说着，目光却落在司越身上，她问道：“那些个大臣最近在做什么？”
　　司越回道：“自何司郎入狱后，他们也便闲在了官驿内。”
　　姚昕愁眉，思虑了一会儿，道：“司越，你去叫陆洋传出消息，就说周国首使沉迷水月国的风俗美景，给予大周陛下的回文里大肆赞叹水月国之富庶。”
　　“然后你再去一趟茶瓷宴，告诉他们，我需要一场水月大街上的闹剧。”
　　“不要闹得太严重，但声势一定要大，一定要传到王宫里去，最好把岑溪公主引来。明白了吗？”
　　司越点点头，又听姚昕补充道，“切记，千万千万要注意十三国会议和大奴国的铁弗真。”
　　司越很快就去把事情办好，那场闹剧定在了次日巳时。
　　当天晚上，姚昕做了个梦，梦到了流觞曲水宴上的那场刺杀。
　　梦到了那个浑身是血的青衣少女躺在她怀里，她的手上全是怀中人心口的血。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或者在哪里亲临过这么一幕。
　　梦里的姚昕整颗心都被人捏紧了般，她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恍若呼吸都被剥夺。
　　这是一个极其窒息的噩梦。
　　上一次做噩梦还是攻打东齐之时，那半年里她时常会梦见弥天的火光，火舌肆意地蚕食周边的所有森林。
　　那个梦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跑，双腿却想灌了铅似的，根本挪不动。
　　她如同以前那样，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身上早已被汗水湿透，浑身酸痛，恍若重生。
　　“司越！”
　　“司越！”
　　“司——”
　　司越已经推开了姚昕的房门，疾风骤雨般跑到她床前，见到她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
　　他知道，姚昕又做噩梦了。
　　“流觞曲水宴上救我的那个女子，葬在了哪儿？”姚昕开门见山地问道。
　　司越一顿，低声道：“城郊三里外的坟山上，水月公主亲自派人为她修建了一座陵墓。”
　　姚昕平缓了胡乱跳动的心，她双手掩面，言语中是道不尽的悲恸，她说：“我不能出官驿，你代我去祭拜她吧，帮我对她说一声谢谢，还有…对不起。”
　　“属下现在就去。”
　　司越离去后，姚昕起床点了灯，坐在妆台前没精打采地盯着铜镜看，又不自觉地把玩起那盒珠钗。
　　这世上当真有这般不惧刀剑无眼，纵失去生命也要救人于为难的人，哪怕所救之人与自己毫不相识，甚至至死都不知其名姓家世。
　　这么想着，姚昕忽地想到了良娣郡里结识的侠女空明。
　　“她也会是这样一个人吗？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而不顾自己的安危？”
　　姚昕不知道，自那日在水月国与空明诀别后，她们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她对不起她。
　　天边微微泛起了亮色，姚昕才重新去睡，那个时间点里司越已经祭拜归来复了命。
　　天色越来越亮，她在满目白光里见到了一身红裙的空明。
　　她穿着水月国的服饰，一声声缠绵的唤她“妹妹”“昕儿”，她送她艳丽香甜的冰糖葫芦，还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过人潮拥挤的大街。
　　姚昕以为那是水月大街，直到她看到街尾有一处卖面具的摊子时，她反猛然反应过来那是良娣郡的霜露大街。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只是她的梦。
　　时至巳时，司越叫醒了姚昕，说茶瓷宴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今日首使大人突发兴致，带上二十几位使臣一同出街。
　　大家都换上了周国商人最寻常的服饰，拥簇着姚昕外出，就像一众家臣跟随他们任性的大小姐外出似的。
　　这阵势浩大，所过之处可谓是但凡入眼了，全部买下！
　　水月大街上的小商贩们却犹豫着要不要凑上去介绍一下自己的产品，毕竟这样的阵势，他们在水月国也不是没见过，绝对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来来往往的行人却纷纷绕路而行，唯恐避之不及，惹不起惹不起。
　　偏偏就有人惹来了。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直冲冲地跑进了姚昕的怀里，那旁边的小贩一瞬间都凝滞了呼吸，冲撞了贵人，那可不得了了。
　　按照以前见过的惯例来看，这个小乞丐要惨了。
　　可这一次，要叫他们失望了。
　　姚昕身边的杨大人正要去拎起那小乞丐的后颈，却不料那小乞丐手里突然亮出一柄精巧的弯刀，就在他还来不及叫喊出声的时候，那弯刀已经割向了姚昕。
　　杨大人大惊，姚昕也大惊，当即后退着躲过去，杨大人也立刻反应过来，以身犯险就要去推开小乞丐。
　　侍卫立刻拿刀赶了上来，小乞丐也一下就被活捉，他的弯刀上已经沾了鲜血，是姚昕和杨大人的。
　　姚昕被割破了左臂，杨大人被割破了左手背。
　　小乞丐虽然衣裳破旧，身子也瘦弱，但一双眼睛却是亮极了，一直死死的盯着姚昕，嘴里说着一串姚昕听不懂的语言。
　　随行的一位大人却当即变了脸色，“他说，他说——”
　　“所有与大公主走得近的人，都不是好人！都该死！”
　　这是西域的方言。
　　不待姚昕的侍卫对他进行审讯，他一咬牙，吞了毒药，当场毙命。
　　姚昕的眸子暗了暗。
　　下一刻，人群发出哄闹的声音，一道尖锐的声音也随即窜了过来，还特意分成了好几种语言说着：“刑司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姚昕不遑多想，她压着自己左臂上的伤口，让那处的鲜血流得更多一点。
　　刑司衙门的人见到凶手已经被捕，且已死亡，又录取了姚昕和使臣还有围观群众的口供后，带上凶手的尸体回了去。
　　周国的使臣还不忘提醒他们：“还望水月国及早给周国一个交待！”
　　水月国刑司衙的人的脸色可谓是低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最后，姚昕在使臣的一众骂骂咧咧声中回到官驿，王宫里的医官也急匆匆赶到。
　　随着医官赶来的还有姚昕此次的目标——水月国大公主，水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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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跪求神明护佑
　　水月溪替姚昕包扎了伤口，伤口不深，但血水流了不少，把一盆清水染得鲜红，医官说可能伤及到了重要的血脉。
　　医官还说了近些日子切勿动用左臂，走之前又着重叮嘱要注意左臂的保暖，以防痊愈后还留下后遗症。
　　看着眉头比她还皱得深的水月溪，姚昕忍着疼，轻声道：“司越被我派出去买甜点了，这次就是个意外。岑溪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医官不说了嘛，这点伤养个半月就好了。你看我之前脑气震荡，不也是个把月就好了。”
　　水月溪哼了一声，愤愤道：“你还知道安慰我！昕儿，你放心，我一定查出幕后之人，一定为你报仇！”
　　正说着话，她握住姚昕的手紧了些，把姚昕疼得顿时龇牙咧嘴，又连忙对姚昕说对不起。
　　姚昕轻笑着摇了摇头，道：“周国陛下和水月国王都会为我做主的，岑溪，你要担心的是你自己。”
　　“什么？”水月溪不解。
　　姚昕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认真道：“这次水月大街上的刺杀并不是冲我来的，也不是真的想要置我于死的。幕后之人只是想提醒我，不要与你走得太近。”
　　水月溪愣住，好半晌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可我才刚回来不足三月，又怎会招惹到他们？”
　　姚昕追问道：“他们？”
　　水月溪连忙摇头道：“不是，我就是说幕后之人。”
　　姚昕握上水月溪的手，语重心长道：“岑溪，你要知道这里不是世外桃源医仙谷，这里是汇集了八方来客的水月国，而你是水月国的大公主，还是周国陛下亲封的岑溪公主。无论在水月国还是在周国，你都有无可比拟的地位和权势。”
　　“岑溪，天下攘攘，无利不往。”
　　水月溪愣愣地看着唇色泛白的姚昕，她低垂下头去，沉默地思虑着姚昕的话中之话，半晌才道：“可我从不参与他们的纷争，他们大可以视我不见。”
　　“这些只是你的想法，他们并不知晓。”姚昕诚恳道，“就算你当着他们的面告诉了他们你的想法，他们也不会信的。”
　　水月溪面露难色，姚昕追加道：“岑溪，我知你心从不在朝堂，但你是一国公主，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以及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话音一落，她抚上了自己手上的手臂，眉头紧张，似乎真的很疼。
　　水月溪心中一惊，连忙给姚昕盖上一件衣裳，以免手臂着了凉落下后遗症。
　　她说：“姚昕，谢谢你，我一定查明真相，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
　　姚昕听后，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目送水月溪离去，姚昕心中笃定她一个刚回国的公主毫无根基，想要查明此次刺杀的真想，多半是去寻求他人相助。
　　置于她所寻求之人，就看是水月国王还是水月泽了。
　　姚昕推测是水月泽。
　　因为这次受伤的人还有一个她，按照水月泽之前的做法，多半是会立刻参与进来。
　　果然，水月溪离开没多久，水月泽负责彻查此次刺杀的诏令就下来了。
　　现在姚昕只希望茶瓷宴那边给点力，她可不想这次就要与水月泽正面对上。
　　在休养了两日后的一个早上，姚昕便拉着司越去了水月国最大的神庙。
　　这里供奉着水月国的水月之神，信客来自四面八方，求财求情络绎不绝，自所建成之后，香火从未断过。
　　这里的建筑风格是统一的白金色，若非庭院前种了数棵菩提树，倒还真有一种进了王宫的感觉，只是地上的地砖不是琉璃而是青石板和小石子罢了。
　　姚昕来这里的目的是求神灵保佑。
　　若真谈起她心中所想的愿望，那可就多了——计划顺遂，两国交锋时不战屈兵；兰姨得偿所愿，长寿康健；自己也能不受拘束，看遍人世风景……
　　但她今日的目的是为水月溪求得菩提手串，送给她，护她安康。
　　只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罢了。
　　姚昕这么想着。
　　走过一间间辉煌的大殿，忽视身边来去的人群和系满红色福带的菩提树，径直走到神庙最高的宝塔前，姚昕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层白玉的阶梯上跪下，三拜。
　　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慈悲香袅袅，与她同行的虔诚者亦不在少数，只有诚心所求的信物才能得到水月之神的关照。
　　他们需要从第一级阶梯开始，一阶一跪三叩首，一百二十阶，一百二十次下跪，三百六十次叩首，方能求得最具灵性的信物，才能得到水月之神不可多得的关注。
　　姚昕是从巳时开始，到现在初初午时，她已经跪拜了近半的阶梯，求得了水月之神的回头一瞥。
　　与她同行之人，有人放弃了，有人还在坚持，有人已经见到了塔顶的高僧。
　　姚昕自小虽然清茶淡饭，但也算是娇生惯养，少有受过这般磨砺。
　　每每自己坚持不住的时候，她就不停地告诉自己，只有完全取得了水月溪的信任，她才能并肩站在她身侧，她才能更好的去做自己的任务，她才能保护水月国的百姓不收欺凌，她才能更快地回不归山，才能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这是她告诉自己的话。
　　可脑海里不停浮现的一幕却是余清洲的草地上，她给她放萤火虫，给她吹筚篥，她们一起讨论月亮，一起相拥着入眠。
　　她问她会对那样的自己陌生吗，她说会，但她却说那样的自己不影响她们呆在一起。
　　那个晚上，她不是周国的使臣，她也不是水月国的公主。
　　水月溪听闻消息赶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姚昕站起来时双腿打颤，以致于摔在冷硬的玉阶上，疼得龇牙咧嘴。
　　她两布并作一步跨到她身侧，扶起她，质问她：“姚昕，你在做什么！”
　　姚昕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她好像很生气。
　　可她就是水月溪，就是水月国高高在上的公主，是她计划里缺一不可的关键。
　　姚昕忽地对她露出笑容，轻声道：“求神灵保佑，护你一世安康。”
　　话音刚落下，手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姚昕顿时面色都狰狞了。
　　水月溪这才注意到她那日受伤的地方此刻渗出了一大片血迹，在一身白衣里格外惹眼。
　　她面露不忍，心疼道：“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需要保佑的人，偏偏还要来逞强来求神灵去保佑别人。你在想什么啊，姚昕？”
　　姚昕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肃穆，她看着水月溪，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别人。”
　　水月溪也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忽地问姚昕：“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要你好。”姚昕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水月溪的关心，“想要你安康，想要你岁岁年年乐于斯。”
　　“我不需要！”水月溪抓紧了姚昕的肩头，“跟我回去，你的伤还没好。”
　　“我不！”姚昕坚定道，她拉开水月溪落在她肩头的头，看了眼塔外的风景，人来人往，金碧辉煌，“我很快就能得到神灵的关注了，我一定要求得他保佑你。”
　　“岑溪。”她握上水月溪的双手，恳求般说道：“就让我为你做点事吧，好吗？”
　　水月溪神色微动，答应她的话语就要钻出了口，目光里却闯入一抹鲜红，她将心软的话咽回肚子里，勉强地温言道：“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姚昕看向已经跪拜过了的阶梯，又望了望还未造访的阶梯，她摇了摇头，“就今日，岑溪你看，我就只剩一半了。”
　　“岑溪，你先下去等我。”
　　姚昕将水月溪望塔下推了推，水月溪却拉住她的手不放，她望了眼上方的路，请求道：“你去休息，剩下的我来，我一定一阶不落的跪拜完！”
　　姚昕不说话，水月溪忙竖起四指：“昕儿，你信我。我发誓！”
　　姚昕握上她发誓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不一样的，哪儿有这样一人一半的道理。再耽误下去，神明看见了可就要不开心了，会以为我不虔诚，就不关注我了。”
　　水月溪忙道：“神明不会怪罪你的，她会看到你的虔诚，会心疼你。”
　　姚昕还是摇头，“这一次听我的，好吗？岑溪。”
　　水月溪看着这样的姚昕，沉默了，她薄唇抿得紧，脸色越发不悦，姚昕只觉得周身的气温骤降，下一刻听到水月溪说：“这一次，听我的。”
　　姚昕唇色发白，站立不稳，现在全靠水月溪的扶着才能站稳。
　　她本就不是真心来求信物的，但真的跪拜上了，她却是由衷地想要求一个信物送给眼前人，保佑眼前人一辈子幸福安康。
　　姚昕摇了摇头，目光忽地落在宝塔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了仅有的一面白色竹伞。
　　“司越来了。”姚昕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
　　司越来了，可以叫司越把水月溪带走了。
　　可水月溪似乎料想到了姚昕的意图似的，她在回头看到宝塔下拥挤的人群中那一面白伞纸伞时的反应超过了姚昕的预料。
　　她似乎很震惊。
　　姚昕正要叫她回去，别见到水月溪抬起手，落下。
　　她说：“昕儿，对不起了。”
　　姚昕不解，水月溪的手刀已然落下，她晕了过去，被水月溪打横抱起走下了宝塔。
　　司越刚走到宝塔下就看到自家大人晕倒在水月溪的怀里，他脸色阴沉，近乎可以滴出水来，周身也酝酿起了一股不正常的威亚。
　　水月溪只是轻飘飘地瞥了眼他，冷声道了句：“今日之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明白，墨隐卫，斗。”
　　她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其中威胁的意味异常明显。
　　司越的瞳孔猛地收缩，“你到底是谁？！”他只知水月泽不是善类，却不料竟连他的这一层身份都知晓！
　　但他还是不逞多让站在水月溪面前，伸出手，拦住水月溪的去路，冷着声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怎么了？我把她怎么了？”水月溪只觉得好笑，冷声道：“应该问问你们想把我怎么了。”
　　司越一顿，他知道姚昕是对水月溪打了主意的，也正是如此，他今日才更不能把姚昕交给她！
　　水月溪看了眼怀里昏睡着的，额间全是细汗的人，缓缓道：“她今日是叫你去寻大公主来这里看戏了吧。”
　　司越不语。
　　水月溪继而冷声警告道：“我不会伤害她，你也只需要做好你的分内之事，我们各取所需。”
　　司越僵住。
　　“还有，别再试图挑衅我，就算你再修炼个百年千年，也打不过我。”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刃直接刺在了司越最柔软最致命的地方！
　　随着话音而出的还有水月溪的威压，一瞬间整个神庙的气温骤降了几度，一股毫无源头的狂风突然袭上，顿时上千信客一阵人仰马翻，而司越置身在威压的正中心，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连阻拦的话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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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执棋以观天下4
　　姚昕是在一个非常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的。
　　水月溪下手是真的狠，她脖子那里到现在还痛，左臂渗血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身上的衣物也换了身干净的白衣。
　　这房间的布置是标准的周国的风俗，却又处处透着一种文人清雅的气息，整个屋子该有的家具一样也不少，同样的，奢侈的物件一样也没有。
　　比如没有金丝的门帘，也没有绣花勾勒的屏风，只有镂空花鸟纹的木屏风，窗柩下没有美人塌，倒是有一方棋茶桌，也是木制的。
　　窗外种了一株肆意生长的花树，上面没有一片绿叶，只开了四五簇小巧的红花。
　　屋内有书柜，上面也摆满了书籍，墙上挂着一副字画，写的字……
　　姚昕一边垂着酸痛的后脖子，一边站在那字画前端详，直到她双腿站得发软她才临时决定放弃欣赏字画，因为那字画上的字绝对是西域的文字，不然她不可能不认识！
　　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水月溪，她手里还端了一个木盘，上面放了三样东西——瘦肉粥，滚烫的药，香甜的蜜饯儿。
　　水月溪见姚昕起了床，她叫姚昕先来吃饭，然后喝药，喝完药继续去休息。
　　对于神庙里的事情，姚昕说：“待我伤好，我再去一次神庙。”
　　水月溪面色极其不悦，阴沉着脸将瘦肉粥端给她，冷声道：“我说了我不需要，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见眼前人不悦，姚昕便也识时务的闭了嘴，顺从地喝粥喝药，又问水月溪：“这里是哪里？”
　　水月溪见姚昕这般乖顺，面色缓和了许多，回应道：“这是父王赐我的宅子，搁置了三年，一直未收拾妥当，所以也就一直没搬进来。”
　　姚昕点了点头，又环顾着四周东瞧希望，水月溪往她嘴前递了块蜜饯，不容拒绝道：“感觉喝药，喝完药去床上休息。”
　　姚昕就着她递来的姿势，乖巧地将那蜜饯儿含进嘴里，又乖巧地点了点头。
　　水月溪见此，心思微动，面容上的神色也温和了起来。
　　姚昕实时的问道：“岑溪，我要休息多久？”
　　水月溪不解，她便解释道：“我不回官驿，陆洋和司越他们会着急的。而且我的身份也不允许我待在你府上太久，我还是得早些回官驿才好。”
　　姚昕望了望窗外，只有院子外的高墙上有一束阳光，阳光有些暗，带着橘色的那种金，应该是落日时分。
　　水月溪眸子暗了暗，淡声道：“等你伤痊愈了再回去。”
　　姚昕大惊，却见水月溪将自己吃过的碗筷收拾进木盘里，又继续道：“你放心，我已经传信给了周国官驿，你因神庙一行中暑晕倒，被我接回公主府休养。”
　　“可是——”
　　姚昕的话还没说出口，水月溪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她瞥了眼姚昕，继续道：“我已经请了父王的旨意，他已经颁下王旨，命我好生照顾首使大人。”
　　姚昕刚提起一口气要说话又被水月溪打断，她还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说：“你也尽管放心，我只是个手无实权的公主，没有人会怀疑你和我之间有什么有损邦交的举措。”
　　姚昕欲言又止，心中的滋味有些怪异。
　　水月溪亲自伺候着姚昕上了床，确定她真的肯闭眼休息后才端着木盘出去了。
　　窗外的夜色也降临，屋内有些黑，姚昕隐隐约约看到了烛台坐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点个蜡烛。
　　但她也只能这么在心里想着，现实里那是万万不敢的。
　　她可不想惹水月溪不快。
　　更何况，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就好生在这里养伤吧。
　　兵部的邸司郎同财政的郝司郎走得近，最坐不住的人应该是刑部的致司郎，他绝对会与邸司郎见面，就怕邸司郎为了军饷而与郝司郎狼狈为奸。
　　因着西域十三国会议的召开，现在水月国吏部司郎的位置还空缺着。这个位置也算是权势的巅峰，暗中觊觎之人不在少数，尤以郝司郎最为势在必得。
　　现在水月国朝政三足鼎立，郝司郎若是能借此机会拉拢兵部的邸司郎，那无意于如虎添翼，但同时他也深知邸司郎为人刚正，此番对他抛出橄榄枝无非只是想要得到他手里的财政权。
　　他当然可以给邸司郎无尽的财势供他去富养军队，只需要他像狗一样听话就好了。
　　但在给钱之前，他需要看到邸司郎投靠的真心。
　　恰好他名下产业一直有着一些不痛不痒的麻烦事儿，这些麻烦事儿以前都是何司郎替他摆平的，免不了要得罪些人。
　　左右邸司郎性子直，早在晨议中就得罪了不少人，想来他也是愿意为他再得罪一些人的。
　　郝司郎此人生性多疑，尤其是在独子郝玦死后，更是草木皆兵。
　　他暗中查询爱子之死已经数月，前后打压政敌，迫害何司郎，拉拢邸司郎，随着十三国会议的进行，他的目光也该转换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姚昕特意利用水月溪的关照来助她脱离被别人关照的目光。
　　这一招是险棋，很有可能会因为她一个使臣与异国公主过于亲密的接触而惹人怀疑更多的非分之举。
　　这个时候就需要安静一段时间，让茶瓷宴的人在暗中酝酿筹备，等着姚昕伤好，十三国会议结束，一定对这三大头一击重创！
　　那现在就只需要等着邸司郎彻底攀上郝司郎的高枝，等着致司郎对邸司郎失望就好了。
　　那姚昕这段日子可以干些什么？
　　好好的养伤呗。
　　本来她的伤就只是皮肉伤罢了，流血多只是因为她在按压伤口。
　　水月溪送的药都是疗伤的上等药物，姚昕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有了结痂的趋势。
　　姚昕还不能这么早出公主府，她在深夜忍着疼，硬生生把新结的痂给撕开，又要在大清早水月溪来之前把晚上结的血迦再撕掉。
　　纵使疼得满头大汗，她也要咬牙坚持。
　　司越是在第二天晚上出现在公主府的，他阴沉着脸，像个木偶娃娃似的汇报着这几日的工作和计划。
　　往后数日，他都会每隔一晚就来一次公主府。
　　府外的事情也发展得很顺利，邸司郎与郝司郎走得越发亲近，听说在晨议上还同仇敌忾。
　　刑部的致司郎已经私下与邸司郎见过面了。
　　但是计划中还是出了个插曲，那便是邸司郎似乎与致司郎闹翻了，两人在晨议上争锋相对。
　　致司郎是个光而不耀，静水流深之人，此番在晨议上对着当初赞赏有加的兵部邸司郎大骂，实在是令人非常的意外。
　　不管中间发生了何事，姚昕的目的仅仅只是邸司郎和致司郎两人只能活一个。
　　她估摸着是邸司郎先死。
　　毕竟邸司郎跟郝司郎走得近，按照郝司郎的行事，他必定会把邸司郎推出去当挡箭牌，或者替死鬼。
　　邸司郎走近郝司郎的那一刻，也就是做好成为郝司郎刽子手的准备。
　　致司郎是水月国王的胞弟，为人刚正忠直，必定会对邸司郎的堕落痛心疾首，失望透顶。
　　到时候，就看致司郎是如何对付邸司郎的了。
　　除此之外，水月淮和呼延德勒确实在暗中达成了某种联盟。
　　但因着水月溪久居公主府不外出，他们的谋划也似乎因此而取消或推迟了。
　　自姚昕来了水月国后，水月淮可谓是一直安安分分，从未找过她麻烦。
　　如果当真安分那便是最好了，就怕暗地里搞些古怪。
　　水月淮暗地里的古怪，姚昕自是不感兴趣，只要这古怪不要影响了她的计划，哪怕他把水月国翻了底朝天都无所谓。
　　她并不想惹上水月淮，但若是水月淮不敬在先，她也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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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与岑溪朝朝暮暮
　　水月溪今日又端来了一碗黑乎乎的药和一碗燕窝粥，她替姚昕换药，非常疑惑为什么伤口依旧狰狞。
　　姚昕端起那碗燕窝粥慢吞吞地喝着，这两日在公主府，她吃了不少人参灵芝燕窝之类的大补之物，也不知道会不会补过头。
　　这么想着，姚昕鼻尖一热，下一刻两个人都大吃一惊，还是水月溪率先反应过来，拿了手绢给她擦拭，手绢顿时被染得鲜红。
　　姚昕傻笑一声，道：“补过头了，流鼻血了。”
　　水月溪仔细地替姚昕把艳红的鼻血擦干净，无可奈何道：“还想着今日午膳时给你煲鸡汤喝，看来只能吃些清粥小菜了。”
　　姚昕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道：“我听说浮云酒楼的醉牛肉对养伤的人来说是大补之物，还不用担心会流鼻血。”
　　水月溪盯着她，“谁说的？我亲自去问问。”
　　姚昕面不改色，认真道：“我一个医官朋友说的，但是他不在水月国。”
　　“那他在哪儿？”水月溪将黑乎乎的药碗递给姚昕，姚昕接过药碗，一闻到那苦涩的药味，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了一起。
　　“不知道，可能在周国，也可能在西域其他的国度。”话毕，姚昕深吸一口气，憋着气，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面色一言难尽。
　　水月溪忙给她投喂去一块蜜饯儿。
　　姚昕这才舒服些，但一吸一呼的气息里依旧满是药汁的苦涩。
　　“我去放餐盘，很快就回来。”水月溪说完这句话，端着木盘喝空碗就走了。
　　这几日送餐和收拾餐食的人都是她，姚昕不禁起疑，公主府里的仆人也没有吗？
　　有那么一瞬，她总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所住的这间院子不小，单是屋舍就有十来间，院子里是一片浅草的绿地，有两棵青木神树，一个鸟巢就筑在上面，地上铺就着青石板，将两边娇养的花卉分割开来。
　　那花应是西域的花，五颜六色的都有，姚昕识不得，只能欣赏个美艳。
　　水月溪每天都会提着木水壶在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酒来给它们浇水，若非姚昕每日要早起撕血迦，不然她还注意不到呢。
　　每一朵被水月溪浇过水的花朵都格外的娇艳，姚昕最喜欢那一株浅蓝色的花朵。
　　正片花圃只有两朵。
　　姚昕识得此花——镜花，镜花水月的镜花。
　　但水月溪说那是西域特有的镜花，名为西域镜，是花卉中的玫瑰。蓝色的又称为西域蓝镜，还有紫色白色红色绿色，最为稀有的是五色齐聚的西域五色，此花仅有水月国有，只长在神木林的深处。
　　她还说有机会的时候一定带姚昕去看五色镜，百花里的琳琅，当如滚滚银河里最璀璨明亮的星。
　　姚昕安静地蹲在那株蓝镜花面前端详，又愣愣地望着浇花的水月溪，良久，她缓缓开口道：“岑溪也是玫瑰，也是最亮的那颗星星。”
　　水月溪眼波流转，却也只是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抿唇，笑而不语，继续浇花。
　　姚昕见她反应不大，有些失落。她蹲在蓝镜花前，忍不住用手去戳了戳那花，花瓣上晶莹的水珠含羞带怯地扒着花瓣，将镜花边缘浅浅的蓝色勾勒得更加娇艳。
　　“昕儿，我给你搭个秋千吧。”水月溪忽地开口道，她指了指院子里仅有的两棵大树。
　　“你喜欢鱼吗？”她又问，指着大树前的一片空地，“在这里挖个小池子，养几尾漂亮的鱼儿，好不好？”
　　姚昕还没反应过来她所言何意，“养鱼？”
　　“是啊。”水月溪走近姚昕，垂眉看着她，问道：“你不喜欢吗？”
　　姚昕摇了摇头，她只是从没想过水月溪会给她挖鱼塘养鱼，这一听就很……怪异。
　　“喜欢。”姚昕欢喜道，“岑溪做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说干就干。
　　那天的太阳依旧很毒辣，姚昕以为水月溪会叫专门的工匠来做秋千和挖鱼池，实在没想到，她一个娇养的公主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衣，撸起袖子就要自己亲自上阵。
　　姚昕实在不好意思，非要闹着去帮忙，结果手臂上的伤非常给力地一阵阵剜心般的痛。
　　水月溪本来一开始只同意她在一旁递递工具，但是后面一看，姚昕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颊通红，偏偏唇色惨白，她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人抱去屋檐下的凉椅上坐着，又叫人备来一个矮桌，放上一盆碎冰和几盘糕点水果。
　　那是姚昕住进公主府四日以来第一次看到府里的侍女，是个十足水灵的姑娘，只是做事的手脚不太利索，感觉有点笨笨的，水月溪说什么她才去做什么。
　　这样的侍女，换做姚昕，她也不会带在身边使唤的，倒是更乐意跪坐在一堂吃吃喝喝，谈天说地，逗弄着玩。
　　那天下午，姚昕真就坐在屋檐下的凉椅上，看着水月溪从院子外抱来一捆又一捆的木头，又在院子中央用刀劈开，用刨子打磨，用木槌固定，一顿敲敲打打，一架不小的秋千还真教她做了出来。
　　也许是第一次做秋千，她并不熟练，动作稍显笨拙，可你说她笨拙吧，她又似乎好像全都会。
　　姚昕坐在凉椅上惬意得很，可人家堂堂一国公主却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干着粗重的活儿，姚昕她实在坐不住，但每每她一有什么动作，水月溪的目光就立马投射了过来，冷着声叫她：“不要乱动！”
　　姚昕越发扭捏，以致于不知手脚该怎么放，她便将果盘上的果子去了皮，剥了壳后放在碎冰上，红艳艳白生生的果子在碎冰上垒出了个尖儿。
　　少许冰凉的白烟儿从水果的缝隙里冒出，颇有一种仙果的风味。
　　她叫水月溪来休息吃冰果儿，水月溪说手不干净，她只得一颗颗喂给她。
　　难免会触及到她的唇，虽然太阳很炽热，可姚昕眼前人的唇还是冰凉的。
　　时近落日时分，秋千才正式完工，水月溪叫她去试试。
　　秋千很宽敞，可以坐两个人。架子上缠绕了一株紫藤萝，紫色的花朵开得正艳丽。
　　水月溪只陪她坐了一小会儿就出了院子，姚昕顺势目送她离去，却偏偏不巧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云合！
　　云合和水月溪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纷纷回头看来，一瞬间目光相汇，云合受惊般收回了目光，而水月溪的神色也全然不太好了。
　　也不知她们二人低声说了什么，云合便神色慌张的跑开了。
　　水月溪再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手里赫然多了一个铁铲子，她身后跟着一个提了俩木桶的黑衣侍卫，是小真子。
　　水月溪就在姚昕面前不远处挖土，小真子就负责把土倒在花圃边上，水月溪说：“到时候给昕儿多种几株西域蓝镜。”
　　水月溪没有主动解释云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姚昕便也没问。
　　随便猜猜也知道，是大王子水月泽派人来查探事情了。
　　夜深几许，晚风分外的凉。
　　水月溪总算和她身后的护卫一起把那鱼池修筑好了，鱼池不大，横竖约莫一丈，岸边用圆润的鹅卵石围砌着，就等明日注水进去了。
　　然而事实上并没有等到明日。
　　姚昕依旧是在半夜醒来撕血迦的，却无意中看到了在院子外提着木桶往鱼池灌水的水月溪。
　　院子有一口井，在花圃在最深处，大概是为了浇灌花圃而特意挖的。姚昕觉得，应该再从井口处引一个小口子，自动往鱼池里注水才好。
　　她正这么想着，刚提了一桶水过来的水月溪忽地看向了她这里。
　　仿若能透过窗纸看到她似的。
　　姚昕也不知怎的，当即做贼心虚似的跑回了床上，装作睡得正熟。
　　闭上眼，耳朵变得格外灵敏，她听到水月溪倒水的声音，还听到木桶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听到风吹得青木神树飒飒作响的声音。
　　随即她还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步伐的声音。
　　是水月溪走了过来。
　　姚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方才拆了绷带还没重新包扎！
　　但这么晚了，水月溪应该不会来她屋子里。
　　然而事实上却是，水月溪不仅来了，还推开了她屋子的门，走到了她的床边！
　　姚昕：！！！
　　屋子里升起一股亮光，是水月溪点燃了烛台，她坐在姚昕的床边，瞥了眼一边带血的绷带，目光深沉地盯着床上假睡之人，声音有些低沉。
　　她说：“昕儿，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做？”
　　姚昕不动，坐实自己睡着了的这个假象。
　　水月溪也不恼，她将烛台放在床头的矮桌上，随手拨动了一下带血的绷带，入眼就看到几块极小的血迦在那绷带下，她眸子当即暗了下来，连带着声音也冷了下来。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为什么要这么做？”
　　再不醒，床边的人就真要生气了。
　　姚昕虚弱地睁开一只眼，假装对水月溪的出现很意外：“岑溪，你怎么在这儿？！”
　　“我叫你别装了！”水月溪是真生气了。
　　姚昕被她吓了一跳，当即坐了起来，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疼得一瞬间龇牙咧嘴，但她此刻关注不了自己的伤口，她的心脏在胡乱跳动，目光落在那带血的绷带上，正要为自己辩解，身上的被子就被水月溪一把撩开！
　　纯白的里衣早被鲜血染红，就连床上和被子上也被染上了红色。
　　姚昕心中警铃大作，“岑溪，你听我说！”
　　“好，你说。”水月溪看着姚昕，面容冷峻。
　　姚昕被她这么一说搞得神情一怔，随即她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我不想离开公主府。”
　　“什么？”
　　姚昕扭捏道：“我想跟你待在一块儿，我不想回官驿，也不想离开你。”
　　水月溪：“……”
　　空气凝滞。
　　好半晌，水月溪才开口道：“这就是你伤害自己的理由？”她声音还是很冷，但对比上方才，已然好了太多。
　　姚昕睁着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水月溪，真挚地使劲点头，“我就是想留在这里！想跟你待在一起！”
　　水月溪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似要把她看穿，她说：“你刚来的时候不是一直想回官驿吗？怎么？现在是哪里想通了吗？”
　　姚昕抿了抿唇，道：“之前想回官驿，是因为不敢跟你待在一处。现在你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很好，我又怎会不乐意待在公主府呢。”
　　水月溪听后，面色上好了不少。
　　姚昕趁胜追击，她挽上水月溪的手臂，冲她甜甜一笑，“不要生气嘛，亲亲你。”
　　水月溪当即浑身一僵，姚昕清楚地看到她眼里闪过一抹异常明亮的光，只道是：原来撒娇才是最有用的！
　　可水月溪抿着唇，一直不说话，姚昕又不禁怀疑起了撒娇是否真的有用。
　　以前她对兰姨撒娇的时候，那是一撒一个准，当然，除了出不归山。
　　水月溪面无表情地坐在姚昕身边，殊不知她内心早已惊起千般波涛，她看着眼前一脸无害的人儿，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微微一笑，有些勉强，但还是说：“么么哒。”
　　姚昕一惊，两眼放光，忍俊不禁道：“这是你们水月国的方言吗？这么可爱的吗？”
　　水月溪却是面色一滞，她狐疑地盯向姚昕，把姚昕脸上的笑容都盯得僵硬了。
　　“怎，怎么了？”姚昕心中忐忑。
　　水月溪不语，眸色暗了下去，撇开目光：“没什么。”
　　她看向矮桌上带血的绷带和绷带下的血迦，淡声道：“你想住在这里多久都可以，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姚昕的目光也落在绷带上，她心尖儿一颤，道：“好，谢谢你，岑溪。”
　　水月溪审视的目光忽地再度落在她身上，姚昕连忙说道：“可以跟你住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水月溪眸色微动，“嗯。”
　　她重新给姚昕上了药，包扎好伤口后就要熄灯离去，却被姚昕拉住手臂，恳求道：“岑溪，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睡吧。”
　　水月溪不解地看向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姚昕重复道：“我说，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睡。”
　　水月溪掰开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塞回被窝里，又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她说：“如果放在以前我自是乐意，但是现在，我总觉得不太好。”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姚昕不解：“为什么？”
　　水月溪顿了顿，眸子很暗，她说：“因为你受伤了，只能一个人睡。”
　　水月溪走后，姚昕望着暗暗的屋顶想了半宿愣是没想明白这句话，这句话本是很平常的一句关心的话，可她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明明可以说“你还有伤在身，下次吧”，可她为什么偏偏要强调“你受伤了，只能一个人睡”？
　　姚昕重重的叹了口气，也许是她多心多疑了，非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她所行的计划都进行的非常顺利，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旨意进行，以致于叫她理所应当的认为计划中的所有都该以她的心意来按部就班。
　　只希望，这样的思维不要害了她。
　　得改！
　　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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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计划生变
　　姚昕是在第七日离开公主府的，离开的很匆忙，差点就跟着司越翻墙跑了。
　　她的计划出现了纰漏——致司郎不仅没有打压邸司郎，相反，是邸司郎一直打压致司郎，以致于致司郎此刻处处受压。
　　不禁如此，兰姨来信了。
　　而更为严重的是，周国官驿遭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刺杀，七位大臣当场毙命！
　　所幸姚昕及时反应过来，她去了水月溪房门前敲门，待屋内之人有回应之时，她才低声言明了去意。
　　水月溪穿好衣裳出门，她瞥了眼姚昕身后的司越，说道：“你这样回去是不行的，我给你准备马车，亲自陪你去。”
　　姚昕略一思索，欣然同意。
　　她们出发时，月黑风高，仅有一盏灯笼的光亮可以识路。
　　水月国向来都是月朗气清，这样漆黑的夜色还是第一次见，真是太适合发生一些匪夷所思刀光血影的事情了。
　　这个月西域十三国的国王都会聚在水月国，水月国虽依然有夜市开放，但大街小巷都站了王军岗哨。
　　今夜的周国官驿还出现那么大动静的刺杀，水月王军已经控制住了整条水月大街，整个水月国已经被封锁。
　　官驿前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有黑衣刺客的，还有黑金的水月王军，还有黑甲的周军，还有深绿暗红的周国使臣。
　　水月王军见姚昕和水月溪突然出现大吃一惊，随即向水月溪汇报着方才发生的事情。
　　一共擒获了七名刺客，已经全部服毒自尽，加上早已战死的刺客一共有二十六名，逃走了不少。
　　周军战亡三十七人，周国使臣七人死亡，八人重伤。
　　根据收缴的刺客兵器来看，有长剑、长刀、弯刀和狼牙棒，武器很杂，但从材质上看，更偏向于西域本地的材质。
　　“但这也不能判断刺客是西域邦国的人。”
　　一名王军首领单膝跪在地上，他对水月溪道：“属下已经传话给了致司郎和邸司郎，他们很快就会到。”
　　水月溪没有看他，而是目光沉沉的看着难以接受的姚昕。
　　这是在姚昕计划之外的变故。
　　她踉跄着走进官驿，正堂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具尸体，七位使臣的皆是喉管被割破，一击毙命。
　　那八位被重伤的大臣也纷纷坐在议事堂内，王宫里的医官正焦急地为他们医治。
　　姚昕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一声：“杨大人，不行了！”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绿衣官服义正言辞的杨大人，在水月大街上的那场闹剧里毫不犹豫地替她去挡刀的杨大人，那个会对她拿了使团的钱而吹胡子瞪眼却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杨大人。
　　没挺住，死了。
　　兰姨的信上只有五个字：提防逍遥王。
　　那个茶瓷宴背后的傀儡主子，赫连林青真的会不知道他有问题吗？
　　姚昕将手里的小纸条不停地揉搓，揉搓，直至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后才被她随意的丢弃。
　　官驿外，刑部的致司郎和兵部的邸司郎已经赶到，水月溪拿出令牌，责令他们找出真相，严惩不贷。
　　看着官驿内失神的姚昕，又见天边已经渐渐泛起了亮色，水月溪迈过官驿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她没有说话，回了去。
　　姚昕回到自己屋里，将周国首使暗红色的官服穿戴整齐，只需天色一亮，她就该进宫了。
　　直到进宫的马车已经缓缓驶入了最后一道门，她都还处在失神的状态。
　　不得不说，此次背后行刺之人做得很好。
　　十三国国王汇聚之时，无意于将一直置身事外的周国使团推上了瞩目的地位，尤其是她这个首使大人。
　　恰好又是致司郎和邸司郎的转折之时，而这时兰姨来信要她提防赫连林筠。
　　难道……这次刺杀是赫连林筠参与了？
　　上次在流觞曲水宴上，水月国调查的结果是西域十三国出现了异心之人，那个时候她只道是茶瓷宴的甩锅。
　　难道……这也是赫连林筠的旨意？
　　赫连林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提防他？他不是赫连林青的傀儡吗？
　　生了异心的傀儡？
　　也是，水月国距离周国皇城千里之外，天高皇帝远，这水月国内的周事，还不是赫连林筠说了算。
　　她早该想到这一层的。
　　上一次在春宵楼与赫连林筠第一次打交道之时，赫连林筠说赫连林青不知体恤下属，是试探？还是拉拢？
　　姚昕心里很乱，她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更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她自己也有目的，致司郎和邸司郎的异常对她造成不了什么伤害，细想来，好像这次官驿刺杀除了死了数位大臣外，好像也对她的计划造成不了本质上的影响。
　　那么……她此时此刻进宫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水月国王替周国使臣争一口气，大周陛下的天威不容侵犯。
　　可转念一想，为什么要刺杀周国使团？
　　他们不知道她这个首使是在公主府吗？
　　那就是说，这次刺杀的目的就是闹出动静，并不是一定要杀死谁。
　　闹出动静有什么用？目的是什么？
　　首使入宫？
　　逼她为了大周的颜面而怒指水月国王？
　　大奴国的铁弗真也来了水月国，这场刺杀会不会跟他有关？
　　为了报复她当初多次算计呼延德勒？
　　听说大奴国的大王子也来了水月国，但仅仅只是传言，没有确切的消息？是一直藏在暗中吗？
　　“不对！”
　　姚昕猛然惊醒，“停车！回去！”
　　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周国官驿，都在等着她这位首使大人做出的举动。
　　“等等！”
　　刚调转的车头又被姚昕叫停，她摸不准此时此刻的状况，她不该这么主动地来王宫，她应该就等在官驿内等着水月国王的亲临。
　　此时已经有少数水月国的大臣向王宫里走来了。
　　因着姚昕是周国使臣，所以有权利坐马车进到王宫内里。
　　司越驾着马，久久为听到姚昕的指令，不确定地问了句：“大人，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去王宫？”
　　姚昕心里有点乱，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被自己落下了，就像一团乱掉的毛线，她好像看到了那根线头，但却始终触及不到。
　　“我想下车走走。”
　　姚昕这么说着，撩开车帘走了下去。
　　水月国王宫的这段高墙比不得周国皇城的高墙高，也比不得周国的禁卫森严，这里的墙面通体雪白，上面用金色的颜料画了壁画。
　　姚昕本意是想下车走走理理思绪的，但现在见到这么一副精妙绝伦的壁画，她忽地想起水月溪给她讲过的关于水月国由来的故事。
　　一个荒漠里的村落，一片森林，一汪泉水。
　　泉水生了灵，众人膜拜。
　　村落成了城镇，成了国度，四方来客云聚于此。
　　灵就在天上看着他们，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一生顺遂。
　　“大人，晨议的时候快到了，我们还要不要去？”
　　司越见到走进来的水月国大臣越来越多，他们路过姚昕身边的时候，无一不是低着头快速走过，唯恐避之不及而染上病疾。
　　“去！有什么是本官接不住的。”
　　初升的阳光恰好从高墙上冒出头来，刚好落在姚昕的脑后，她一脸坚定，神采奕奕，好似有她在，没有什么问题会成为问题。
　　可司越知道，她只是在强撑罢了。
　　“姚大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姚昕回头，就看到水月溪站在宫墙的尽头冲她招收。
　　去晨议的路不需要走到宫墙的尽头，需要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闸门口子拐弯。
　　水月溪在尽头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姚昕犹豫了一瞬，正要迈步去，却被司越拉住，他摇摇头：“大人，当下关头，切勿节外生枝。”
　　姚昕止步，那边的水月溪见此也没有招手了，她开始向姚昕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欢悦的笑容。
　　“嗯，我知道的。”
　　姚昕向前走去，走过闸门，她握上水月溪的手，冲她微微一笑：“岑溪，谢谢你。”
　　水月溪神色微动，她笑着说：“姚昕，我该谢谢你才是。对不起了。”
　　“什么？”
　　姚昕不解。
　　“大人小心！”
　　司越的声音传来。
　　同一时刻，宫门和闸门同时关闭。
　　四面八方的高墙上冒出一群又一群身穿黑金盔甲的王军，他们手里拿着长箭，正对着下面的姚昕！
　　姚昕不明白，“为什么？”
　　水月溪也很为难，她紧紧地抓住姚昕的双手，非常的紧张：“姚昕，对不起，我不会伤害你的，他们也不会伤害你的，只需要，只需要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姚昕不知道眼前人究竟要做什么，她只觉得眼前人不是水月溪。
　　说准确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水月溪。
　　下一刻，十来位穿着黑金盔甲的王军提着剑就从高墙上跃了下了，司越当即迎上去。
　　那十来位的王军并不像水月国的王军，从武功路数来看倒更像是昨晚与司越交锋过的刺客。
　　司越心中起疑，手脚上的功夫更甚。
　　这时高墙上射来数支飞箭，司越不得不挡在姚昕和水月溪面前挡去飞箭。
　　他听到姚昕在问水月溪：“为什么要这样做？”
　　水月溪只说：“对不起，我也不想。”
　　“谁指使你的？”
　　“水月淮？”
　　“呼延德勒？”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说话啊！”
　　水月溪却只是连连摇头，只知道说对不起，她此刻紧紧地抓着姚昕，整个身子都在打颤，俨然害怕极了。
　　因着水月溪拉着姚昕不放，以致于司越根本没办法带走姚昕。
　　满天的飞箭，还有虎视眈眈的长剑，他难免顾及不暇。
　　一道剑光闪过，直直地向姚昕斩去，司越连忙侧身去拉姚昕，却被身边一柄长剑挡去，他本能地躲避开，却也因此错过了拉走姚昕的最佳时机。
　　“姚昕小心！”
　　本以为那剑会落在姚昕身上，却不料姚昕被水月溪拉开了！
　　还不待三人松一口气，那黑金王军的剑就往上提，水月溪的手还落在姚昕身上，就那样触不及防的滑坡了她的手腕。
　　一瞬间，鲜血直流！
　　水月溪淡黄色的衣裙当即被染得艳红。
　　那人还欲再冲姚昕刺来，被司越率先一步一剑刺杀。
　　这时，又一批水月国的王军赶到，一时间两拨人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
　　这场闹剧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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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机关算尽的例外
　　司越手中的长剑滴着血，身边躺着数具身着黑金盔甲的王军。
　　水月溪倒在了姚昕的怀里，这一幕像极了流觞曲水宴上的那一幕。
　　仅仅只是这么个时间的空隙，宫门和闸门被打开，所有不知情况的官员恰好看到这么一幕——他们的大公主重伤了。
　　“姚昕，我好疼。”
　　她手腕上的伤口并不大，却是伤到了大血脉，此刻止不住的流血，姚昕赶紧撕了一块布给她仅仅缠住。
　　水月溪的脸色变得很快，唇色已经泛白，她却固执地将姚昕给她的包扎撕开，而后在所有人的面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用着未受伤的那只手指着姚昕。
　　她好像要说什么话，但无奈手腕失血过多，她仅仅只是张了张嘴就晕倒了过去。
　　姚昕：？？？
　　姚昕茫然的抬头，环顾四周，闸门口的水月官员都对她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她好像知道了。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明了了。
　　姚昕踉跄了一下，司越连忙扶助她，她一抬头就看到远处宫门口站着的一抹月白色的蓝影。
　　是水月泽。
　　他站在一众黑金王军的面前，神色肃穆，双眸犀利地盯着这边。
　　王宫里的医官很快赶来，他们带走了水月溪。
　　作为非常可疑的姚昕和司越被水月王军包围住，他们一致认为是姚昕有意加害他们的大公主，意欲擒拿了姚昕，司越不肯，两方僵持。
　　姚昕看到水月泽向自己走来，她听到司越问他：“这是你做的？”
　　水月泽没有理会司越，而是径直向她走近，他站在她面前，问她：“你信我吗？”
　　姚昕不解，这种情况下不应该是他们信不信她吗？
　　姚昕平稳了心绪，挺直了脊梁，道：“自有天道作证，我相信水月国不会冤枉任何人。置于大王子，信不信由你。”
　　“我是问，你信我吗？”水月泽面色平淡，根本看不出他此刻在打什么主意。
　　姚昕不解，又听水月泽说：“你信我，那就跟我走。”
　　姚昕：？？？
　　“你相信我？”姚昕忽地反问道，她看了眼四周手执长剑长矛的王军，实在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
　　“我相信你。”
　　水月泽说着，他拉起姚昕的手，又拿出一块白色的手绢替她擦拭手上的血迹。
　　姚昕当即条件反射地抽回自己的手，惊恐地看着眼前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一系列一连串的谋算，只是水月泽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走近他！
　　那实在是太可怕，太不可理喻了！
　　水月泽面对姚昕的排斥，他神色微动，将带血的手绢仍在地上，道：“无论你信与不信，今日我都会带你出去的。”
　　没给姚昕思考的时间，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姚昕，挡去了初生太阳的耀眼的光芒。
　　他说：“周国官驿遇刺一事和今日岑溪公主遇刺一事，本宫将会亲自彻查，周国使团是此次遇刺最大的受害者，尤其是首使大人受惊非常。本宫查案期间，使团出行自由，若是有人恶意阻拦，休怪本宫无情！”
　　有人正要站出来说道什么，就被水月泽一个冷眼看过去，冷声道：“方才本宫说得还不清楚吗？是要与周国为敌，还是与本宫为敌？”
　　这么一说，再大异议的人也绝不敢有异议了。
　　毕竟周国不容侵犯。
　　别说是伤了大公主，就算是杀了水月国大公主都无异议。
　　但！
　　水月溪不仅仅只是水月国的大公主，还是周国亲封的岑溪公主，是周国的公主！
　　只是此刻有水月泽坐镇于此，这些事情不便此刻说出来。
　　水月泽意欲送姚昕回官驿，但姚昕不愿，只说：“我要面见水月国王！”
　　水月泽便又护送她去见了水月国王。
　　姚昕只道：“此次官驿行刺和王宫行刺是同一拨人，外臣相信国王会还外臣和周国陛下的清白！”
　　水月国王头疼得很。
　　本来流觞曲水宴的行刺可大可小，他就想借着那行刺之事正是夺了西域十三国的政权，争取水月国把他们给统一了。
　　岂料这个时候又来了周国官驿的行刺，这个行刺本来也可以马马虎虎糊弄过去，偏偏还死了七个使臣！
　　他本来就怕周国陛下下个什么旨意过来。
　　结果现在好了，王宫内竟然还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周国首使，偏偏被当枪使的还是被周国陛下亲封的岑溪公主！
　　大家都是明白人，很容易看出今日闹剧的个中原由，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这几次行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姚昕错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如同水月国王那般明白。
　　况且水月国王给她的感觉就是非常的圆滑，估摸着今日先来王宫的人是把一切矛头都指向她姚昕的大奴国人，他也会笑呵呵地对那大奴国的人打包票说绝对严惩她。
　　都是老奸巨猾之人。
　　这样的人不该是初来水月国那日，在王驾里对着水月泽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啊。
　　在出王宫前，姚昕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向水月国王请旨去看望一下水月溪。
　　水月国王当即派人领着她去水月溪的宫殿，在王宫后宫里各种弯弯绕绕，终于来到水月西的宫殿，那是一处无异于其他宫殿的地方，白色为主，金色为辅，花草应有尽有。
　　只是这里的花品种少，也没有公主府里的娇艳。
　　似是提前有人通知了水月溪，姚昕进到宫殿里的时候，水月溪已经换了身干净的白裙，手腕上已经包扎好，只是还是渗出了丝丝血迹。
　　她在离开王宫的晨议殿时，看到了王妃带着宫人走进议政殿，估计就是水月溪的母妃找水月国王要说法去了。
　　水月溪见到姚昕来自己的宫殿，也不惊奇，她把姚昕领进了一间居室，应是她的书房，面积不小，还配套了一个茶水室，室内有个被木板分割的小鱼池，几尾红色的鱼正在里面欢畅的游玩。
　　就像她在公主府里为姚昕修建的小鱼池一样。
　　水月溪招呼她坐下，可姚昕此刻根本没有闲心与她长谈，她开门见山，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陷害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置我于何地？水月淮和呼延德勒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岑溪，你告诉我！”
　　水月溪坐在茶桌前，她好像想要煮茶，但无奈手腕处受了伤，只得放弃。
　　“你现在告诉我，我不怪你。”姚昕跪坐在她对面，诚恳地望着她。
　　水月溪神色微顿，“姚昕，你觉得今日的我与往日的我，哪里不一样吗？”她说话的声音很清淡，目光一直落在姚昕身上，生怕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姚昕抿了抿唇，“不一样，可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我认识的岑溪不可能会这么陷害我。”
　　水月溪冷硬的神色似有缓解，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道：“姚昕，是你教我天下攘攘，无利不往的，你会后悔这么教我吗？”
　　姚昕大惊！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她难以置信，“今日之事，是你故意所为？”
　　水月溪不语。
　　姚昕心尖如针扎，一字一句问出了声：“公主府，细心照顾，七日，假的？”
　　水月溪垂眸，“我手受伤了，煮不了茶给你喝了。”
　　“为什么？”姚昕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陷害我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姚昕情绪有些激动，但水月溪还是神色淡淡，她说：“姚昕，我没有想要害你，这么做我也是有难言的苦衷的，请你相信我。”
　　“我拿什么相信你？！”
　　姚昕怒了，她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周国官驿的方向，怒不可扼：“拿使团的四十五条人命来相信你吗？！”
　　水月溪顿住，她神情呆愣，眼里透着悲恸，她问姚昕：“你不信我？”
　　“你叫我如何信你！？”
　　姚昕深吸了口气，极力平复着内心的愤怒，她只觉得可笑，事到如今，水月溪竟还要她信她？！
　　两人沉寂了许久，最后水月溪出声道：“今日之事，漏洞百出。你要听听吗？”
　　她看着姚昕，希望姚昕也能静下心来。姚昕深吸了口气，再一次跪坐在她面前。
　　水月溪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可以为我煮一杯热茶吗？”
　　姚昕顿了顿，还是同意了。给小炉生了火，又给水壶掺了水放在上面。
　　水月溪神色柔和了许多，她终于缓缓开口，道：“今日行刺之人穿的是王军的服饰，而且真正的王军赶来时，两拨人立刻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敌友，这就说明，王军内部出了奸细。”
　　“在你——我们被包围的时候，宫门和闸门都放下了，若是幕后之人单是想要毁了你的名声，大可不必放下这两道门，让门口的官员们看到你直接刺伤我，不更好吗？”
　　“再说，你我本来就很亲近，且不说你根本不会伤我，我也根本不会伤你，所以这次行刺的目的只是为了利用我周国陛下亲封的岑溪公主的身份罢了。”
　　“最后，若是我当真想要陷害你，我是绝对不会利用王军来陷害你的。我一定会找一个跟我、跟水月国毫不相关的人来做这些事情。”
　　“明白了吗？”
　　水月溪说的这些，姚昕都明白，她现在唯有两点想不通，那就是宫门和闸门为什么要放下，这是无异于刻意放了她一马吗？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
　　“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在意的是——”姚昕望着水月溪的眸子，一字一句，不容拒绝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参与进来？”
　　水月溪抿紧薄唇，她思虑了片刻，道：“我不知道，我也是被利用的。”
　　“利用？”姚昕笑了，讽刺道：“水月淮和呼延德勒的利用，我看你好像甘之如饴啊。”
　　水月溪眉头紧缩，面色森冷，“我跟他们没你想得那般龌龊，我会查清楚的，你信我即可。”
　　“呵！天下攘攘，无利不往。”姚昕冷笑出声：“你说的这些，你以为我还会信？”
　　“那你呢？！”水月溪也怒了，“你对我可曾真心？！”
　　姚昕怔住！
　　四目相对，顷刻间恍若前尘尽过，日出于西而落于东，山水不再相逢。
　　姚昕心尖儿一颤，水月溪也撇开了她不甘的目光。
　　她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压抑着不悦的神色，再度看上姚昕时的眸子极力保持着镇定，她说：“你若是不信我，你就走。”
　　“走？”姚昕心如针扎，“好。”
　　话音一落，她当真转身就走。
　　“走了就不要再出现了！”
　　水月溪愤怒的话音响起，姚昕迈出房门的脚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好的解释，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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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执棋以观天下5
　　——春宵楼·顶层
　　呼延德勒给自己斟了杯酒，又给对面的人斟满酒，哈哈大笑道：“二王子何必忧愁，用他们周国的话来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来来来，喝酒喝酒！”
　　坐在对面的正是水月国的二王子水月淮，他与呼延德勒就是两个极致的存在，此刻呼延德勒有多开怀，他就有多阴沉。
　　他最敬仰的王兄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偏袒那周国的妖女，他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但这事是他与呼延德勒好不容易才谋划起来的，他再不悦也只能忍者，不能因为一点自己的私人情绪就破坏了他和大奴国二王子的联合。
　　——丰登赌场·内部
　　铁弗真跪在地上述说着今日水月王宫内水月大王子的举措，背对着他的人颇具闲情逸致地擦拭手里的弯刀，缓缓转过身来，肤白若雪，剑眉星目，倒有几分水月国人的长相。
　　这是大奴国的大王子呼延弦勒。
　　“辛苦首相大人了，本王子很满意。”
　　他走到铁弗真面前，亲自扶起了他，笑着温声道：“本王子那二弟，往日里就叫老师费心费力，今日可算是做了件有点用的事情，本王子是越发看好他了。”
　　——茶瓷宴·暗室
　　赫连林筠听着茶瓷宴掌柜汇报今日早上水月王国内的变局，坐在会旋转的青木神椅上，神情惬意，非常满意。
　　“本王就是想知道皇兄他到底看上那女人什么了，不过一个析木津余孽而已。他畏畏缩缩不敢做的事，本王不妨帮他一把。”
　　“还希望皇兄莫怪才是。”
　　——周国皇城·天齐楼
　　赫连林青看着手里的传信，微微挑眉，“真不知道朕这二弟脑子长哪儿去了，这次也算是阴差阳错帮了朕一把。”
　　他轻笑一声，将手里的信纸一点点撕碎，扔在天齐楼的微风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姚昕，你可莫要朕失望啊。”
　　他面前正对着议政殿的梁，那里插着一柄旧剑，在数年的风吹雨打里，昔日艳红灼眼的穗子已然失了风采。
　　可他的恨依旧不减当年，较之更甚，恨不得将那人搅碎剁成泥！
　　“库勒！”
　　“水月泽。”
　　——不归山·山腰
　　司徒兰看着手里的传信，眉头紧锁，直觉告诉她，赫连林青不可能这么好心对待姚昕。
　　赫连林筠也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姚昕。
　　如果水月国的大王子当真偏袒于周国首使姚昕，那么这一幕……就太似曾相识了。
　　赫连林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他知道库勒的行踪了？
　　——水月王宫·御书房
　　水月国王坐在青木书桌前神色俊冷，刑部的致司郎和兵部的何司郎也坐在一侧，三人眉头紧皱，不约而同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水月国王瞥了眼俩人，道：“你们倒是想想对策啊，等那周国的圣旨传下来的时候，本王怎么半？凉拌吗？”
　　邸司郎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行礼，掷地有声道：“王，臣只会练兵打仗，不像致司郎学识渊博，他绝对能给您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臣觉得这事交给他就可以了！臣就先回郝司郎那里去了昂。”
　　致司郎脸色一变，一抬头就跟邸司郎那笑眯眯的目光撞在一起，邸司郎嘿嘿的傻笑两声，拍拍屁股，走了。
　　水月国王和致司郎目送邸司郎离去，水月国王又叹了口气，将目光落在致司郎身上，语重心长道：“阿致，你们两真决定好了？真要那样做？”
　　致司郎看向水月国王，目光坚定道：“王兄，你也知水月国的官系明面上是四权鼎立，实际上早被郝司郎和何司郎钻空了。现在何司郎倒台，只有彻底从根源上扳倒郝司郎，水月国才能更长远的壮大。”
　　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水月国王行了个礼，他说：“王兄，我知您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统一西域十三国。若非周国和大奴国一直对水月虎视眈眈，不然水月国的铁骑早踏平了其余十二国。”
　　“王兄，臣弟会永远为您，为水月效忠！哪怕要臣弟献出自己的生命，臣弟也在所不惜！”
　　水月国王连忙站起身来，他扶起水月致，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坐上这个王位，最为有愧于你！”
　　话音未落，早已泣不成声。
　　——财司郎府邸·书房
　　郝司郎听着手里人汇报近些日子邸司郎替他摆平了的事，非常满意，但嘴上依旧说着：“多加提防，此人不可尽信。本官可不想再养出个何司郎来。”
　　他手下人连连应是，却不知道身边人早已被茶瓷宴调了包。
　　又言及今日早上王宫里发生的岑溪公主和周国首使遇刺之事，郝司郎摆摆手，表示：“看好戏就得了，别什么事都瞎参与。”
　　恰逢此刻邸司郎来访，他招招手示意汇报之人先下去，他要与邸司郎把酒言欢了。
　　——水月王宫·大公主殿
　　水月溪跪在橘色的公主床上，双眸含泪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男子，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裳，心里很怕，眼泪也随即落了下来。
　　她说：“王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加害姚大人的！我也是被迫的！”
　　水月泽面色极其不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眼里隐隐露出不耐烦的情愫，他早先好言相劝要水月溪说出实情，可水月溪一口咬定被迫，就是不说为何被迫。
　　水月泽的声音骤冷，“那你倒是说清楚，谁迫害你了？”
　　水月溪连连摇头，“我不能说，王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能说，我对不起姚大人，我对不起她！”
　　水月泽一把拉开水月溪攥着他衣袖的手，冷神冷言道：“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你最好赶紧想清楚了，说还是不说？”
　　水月溪心下一咯噔，她面前之人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日袭千里只为看她一眼的王兄了，也不是那个深夜里替她暖手给她读故事哄她入睡的大王兄了。
　　他不再对自己笑，不再对自己温和了。
　　“王兄，你变了。”水月溪泄气般跪坐在床榻上，不甘地抬眸望着眼前人，执着地问他：“为什么？三年的时间，真的这么长吗？”
　　水月泽瞥了眼她，面色依旧冷漠，“我没闲情与你谈论这些，我只想知道今日之事的真相！你跟赫连林筠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水月溪一听，瞳孔猛地缩小，眼前人什么都知道！
　　她冷了许久，看到水月泽蓝色眸子里对自己的厌烦，比之眼前人对自己所谋之事了如指掌，她更在意眼前人为什么会如此厌烦她。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水月溪慌乱地看着身下凌乱的被褥床榻，脑海里使劲地复盘着她回国的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难以置信地得出一个结论：“好像…好像你也不喜欢溶宝了。为什么？为什么啊？王兄。”
　　她望着眼前人，生疏冷硬的面庞刺痛着她的眼睛…还有她的记忆。
　　眼前人太美了，无论怎么看都是仙人。就是这样一个人清冷矜贵的仙人，只为她停留。
　　即使他是她的王兄。
　　即使他们有着同一个父亲，即使他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可那又如何？！
　　她就是喜欢他，她就是爱慕他！
　　他明明也该是爱自己的，在过去的那些回忆里，他对她笑，对她好，偏袒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棋书画，还亲自教习她的骑射，他还带她去水月国外的大漠看日落，去余清洲的草坪上数星星，他们一起吹过春风，见过花开，一起淋过雪，堆过雪人……
　　可这些……都是假的吗？
　　都仅仅只是哥哥对待妹妹吗？
　　不是的！
　　不能是的！
　　她不允许！！
　　水月溪眸子里跃出仇恨来，突然大声质问眼前人：“是因为她吗？你那么在意她，是因为她吗？！”
　　水月泽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她身上，水月溪双眼通红，她跪直了身子，难以置信却又固执地说着：“都是因为她来了，所以你也不喜欢溶宝了，是不是！都是因为她！你屈尊降贵地给她牵马，邀请她游湖，可是她拒绝你——”
　　“王兄，她根本不喜欢你！”
　　水月泽的眸子泛出了冷意，惊得水月溪浑身一颤，她忙定了定心神，眼里闪过狠厉，硬着脖子怒叱道：“王兄，她眼里只有她的国，根本没有你。她配不上你！她只是个低贱的——”
　　“闭嘴！”
　　水月溪的话还未说完，她纤细的脖子已然被水月泽死死地掐住。
　　她第一次从水月泽脸上看到了清冷疏远和温润柔和之外的表情，那是愤怒，是他对她的愤怒，是他为了另一个女子而对她的愤怒！
　　偏偏这样愤怒的眸子里却倒映着一个疯狂的自己。
　　可水月溪却觉得，此刻比自己还疯的人是他！是她那从来都对自己如冬日暖阳的王兄！
　　“王兄……”胸腔内的空气迅速被剥夺，水月溪脸色瞬间惨白，随即变得青紫，她艰难地从喉间挤出话来，试图挽回什么，她说：“你变了，你真的不爱溪宝了吗？”
　　“爱？”水月泽冷笑，手上对水月溪脖子禁锢的力道也随即小了一度，但掐着她脖子的几根手指却似乎更深了，他声音清厉如初初融化破碎掉的刺骨寒冰，他说：“你从来都只是个替代品而已。”
　　水月溪大惊，睁大了眸子不敢相信！
　　水月泽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眸子里的怒意也随之散去，仅仅只是一瞬的时间，他又成了那个矜贵无双的清冷大王子。
　　水月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却因为呼吸得太急而不停地咳嗽。
　　她不死心，“什么意思？”
　　水月泽擦了擦手，没有理会他，但身上的生疏冷硬之气更甚。
　　水月溪的心在狂跳，乱了她的呼吸，好不容易问出她最后悔的一个问题：“那溶溶呢？她呢？她也是替代品吗？！”
　　水月泽瞥了眼狼狈如牲的她，淡声道：“有什么区别么？”
　　水月溪听清楚也听懂了，狂乱跳动的心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但呼吸还是那般急促，好像要窒息了。
　　眼泪受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为什么？”
　　她去拉水月泽的衣裳，却被水月泽嫌弃地躲开，他冷声道：“你若是想清楚了，就来大王子府告知我。若是你想不清楚，我也奉劝你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我不保证会对你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水月泽决绝地转身离开，水月溪连忙从床上追去，却被被褥绊了脚，当即滚下了床榻。
　　水月泽的步伐丝毫不减，更别说回头看一下，唯独留下了一声轻蔑的冷哼。
　　仿若仲夏的一枚冰锥，正中水月溪的心脏，教她痛不欲生。
　　——周国官驿·议事堂
　　厅堂内一片死寂，按规矩，客死他乡的八位大臣的遗体必须送回大周安葬，只是陆洋也受伤严重，可能担不起此任。
　　但送烈臣荣归故里，必须要送，而且还要风光大送，这是一件非常重要任务，交给别人，姚昕不放心。
　　大家一筹莫展，甚至有人提出让姚昕身边的侍卫司越去送。
　　这个建议一提出来就被否决了，现在水月国形势过于不安定，司越必须留下来保护姚昕。
　　叹气声此起彼伏，但姚昕心中已经有了别的想法——逍遥王赫连林筠。
　　赫连林筠是逍遥王，是赫连林青在水月国的眼线，自然有能力也有义务将这八位大臣的遗体护送回大周皇城。
　　只是纵使有赫连林筠出面护送，却也依旧需要一个使团内部的人亲自督往。最后，姚昕决定还是把这件事交给陆洋去办。
　　陆洋本来也不同意，因为他的任务是留下来保护使团，保护姚昕。
　　但姚昕却告诉他，他必须回去，只有他回去了才能符合规矩，同时赫连林青也会派遣别的人来接替他。
　　“你就回去好好养伤吧。”姚昕语重心长道。
　　其实他在水月国保护使团不力，回到周国后还不知赫连林青到底会怎么罚他。
　　也许他会死在半路，也许他会死在牢狱里，亦或许会被贬官，也有可能会被罢官。
　　罢官是最轻的处罚了。
　　夜深之时。
　　姚昕领了水月国王的旨，逍遥王那边也果真派人来送使臣归国了。
　　他们的遗体留在水月国会加速腐烂的，而且留下也并不能帮助他们尽快查出幕后之人。
　　因为这不是普通庶民间的刺杀，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争斗。
　　“司越，你喝过春风吗？”
　　官驿的庭院已经打扫干净，不见半点血腥，同往日里一般无二。
　　司越顺着姚昕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高高悬挂的圆月，他低声道：“喝过。”
　　姚昕还挺吃惊的，“你竟也喝过？什么时候？”
　　司越想了想，道：“约莫十年前吧。”
　　复又补充道：“那时候经常喝，也只有这么一种茶可以喝。”
　　“是吗？”姚昕随口道，她又回望着天上的圆月，道：“现在呢？”
　　司越摇了摇头；“没有再喝过了。也不想再喝了。”
　　姚昕没有说话，晚风徐徐，很凉。
　　“等回了不归山，再喝一次吧，我请你。”
　　司越瞧了瞧姚昕，他并不知道姚昕心中具体所想，却能在这凉入骨髓的晚风里感受到那么几丝悲痛。
　　当年他跟随在歆文王姬身后，在暗哨的黑影里目睹了王姬与洛大人的谈话。
　　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王姬也许是喝醉了，她揭穿了洛大人对她的利用，却说她不怪他，因为他们互相利用。
　　洛大人的目光，他记得很清楚，这么多年了，难以忘却。
　　似不甘，似悔恨，似解脱，更是悲恸到浃沦肌髓。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洛大人哭。
　　春风便是洛大人亲手所植的茶树，世间稀罕，唯独墨隐卫里常有。
　　晚风徐徐，司越收回了目光，终是淡声道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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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寻求水月泽庇护
　　周国使臣遇刺身亡之事和王宫内岑溪公主和周国首使遇刺之事似乎告了一段落，接连着数日都没有掀起波涛，连涟漪都没有！
　　暗中的各方势力都在等着别人出手，却不料恰好形成了这么一出一触就破的薄冰场面。
　　也不知道是谁最会坚持不住，毕竟这再不借题发挥，这件事可能就要被水月国王一类的有心人真的给打压下去了。
　　若真说压下去，那这两件事情确实很快就能被狠狠压下去的。
　　因为周国的圣旨迟迟不到，水月大王子的调查也毫无消息传出，没有惊起一丁点风浪。
　　所有人都在盯着周国官驿，都在盯着周国的首使大人，都在看她要如何维护周国的颜面和她自己的清白。
　　殊不知，官驿内的首使大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周国的颜面，更不在乎她自己的清白！
　　姚昕只关心她此行的目的，她的焦点永远只在水月国的那三大头身上。
　　她心力交瘁，她不信赫连林青不会管她！
　　但距离两件刺杀之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大周那边的圣旨还是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姚昕不禁怀疑是赫连林筠从中作梗！
　　毕竟兰姨提醒过她，要提防赫连林筠。
　　姚昕将手里的信纸放在烛台上引火烧毁，这是茶瓷宴传来的消息，却特意落款署名了“逍遥王”三个字。
　　无非是要叫她自行抉择，听还是不听，信亦或是不信。
　　赫连林青的旨意迟迟不达，换一种说法，赫连林筠这是在逼她站队。
　　其异心昭然若揭。
　　信上言：茶瓷宴查明了大奴国大王子呼延弦勒来到水月国，而且铁弗真正的主子正是呼延弦勒。
　　同时，大奴国的二王子呼延德勒同水月国的二王子水月淮早已暗中勾结。
　　周国使臣的两次遇刺多半就是这两位二王子谋划的。
　　另外，她一直关注的郝司郎，其实一直在暗中借着商贸的名义与异国勾结。
　　至于是哪国，信中并未言明。
　　姚昕的选择是——信。
　　至于她站队与否，随她心情了。
　　她只是笃定了她对赫连林筠来说是有用的，再说，若是她周国首使死了，对赫连林筠来说毫无益处，可能还会引发赫连林青对他的报复。
　　即使这般，将计就计罢了。
　　如今她已与水月溪决裂，姚昕决定换一个靠山——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
　　至于他为什么这些日子一直这么安分，姚昕也派了人去打探，无果。
　　但鉴于王宫事发那日他对自己的袒护，姚昕觉得，她有必要亲自去探探虚实。
　　嘶！
　　这么想着，姚昕突然想起曾经水月溪说过的一句话——
　　【“他或许很后悔用了水月国大王子这个身份去认识你，这个身份给他制造了太多的隔阂和麻烦。”
　　“或许…他一开始只需要坚持一个身份就好了。”】
　　这句话在当时姚昕只以为是水月溪用以糊弄自己，帮水月泽说的好话罢了，现在仔细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水月泽用了很多个身份来认识她？
　　这么想想就不可能。
　　她身边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虽然多多少少都与大王子有关，但无一例外都被她赶跑了。
　　与大王子有关？
　　那句话的意思是，因为她拒绝跟他相处，所以他就派遣了很多人来试探她？在试探的过程中不断地了解她？
　　姚昕忽地打了个寒颤，这也太那个啥了吧。
　　但无论怎样，她都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大王子府，借着询问刺杀一案调查进度的名义去试探他的态度。
　　也不知道她这么一动，外面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会怎么叫。
　　次日一早，姚昕便穿戴整齐，带着一大群人浩浩汤汤的去了大王子府。
　　就差敲锣打鼓，高呼一声“首使大人到！”
　　这动静不小，却在姚昕抵达大王子府时，愣是在大太阳下晒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来开门。
　　说实话，这半碗闭门羹就已经表明了水月泽的态度，照以往的做事风格，姚昕就该直接打道回府才是。
　　但今日她生生忍了下来，她知道，她是有难处的。
　　开门的是个俊逸的男子，长得一双惹人心生荡漾的桃花眼，是时常跟在水月溪身后的小真子。
　　姚昕冲他微微一笑，以示恭敬。
　　岂料那小真子只是轻轻地瞥了眼她，淡淡的说了句：“进来吧。”然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姚昕：……
　　姚昕也不跟他计较，跟在水月溪身后的时候也没见他多恭顺，她也就不强求他对自己恭顺了。
　　这么想着，姚昕心情一下变好了许多，迈着步伐就要走进去，却被司越叫住——
　　他说：“大人，属下就不进去了。”
　　姚昕不解，又听司越言道：“属下对大王子的态度和当初的一样，若非此次事情变故太多，属下是真不希望您与他会有牵连。”
　　姚昕心中了然，她点了点头，“放心吧司越，我会小心的。”
　　话音落下，姚昕重新收拾好心态，跟着那俊逸的小侍卫走进了这座无论对水月国内的人还是对水月国外的人来说都是极其隐秘的一座府邸。
　　无数人想往这座府邸里面插进眼线，十余年，无一成功。
　　整座府邸的装饰与外表完全相反。
　　大王子府的外面是水月国王族最典型的白墙金纹风格，就连大门也是白金镶玉，而府邸内里却是一派周国的建筑风格。
　　正殿之宏大，不亚于水月王宫的晨议殿。
　　小真子一路带着姚昕进了正殿后方的一处偏殿，她也算是看过了小半个王府的模样。
　　全是青木所制，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琉璃灯盏，玉石成路，蜂房水涡，长桥卧波。处处透着周人文雅的气息，却又处处彰显主人的富贵权高。
　　水月泽身着一袭蓝白相间的衣袍，正端坐在偏殿的主位上，见到姚昕出现，面上似乎很不悦。
　　姚昕迟疑了一瞬。
　　这与数日前王宫一见时候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啊！
　　只怕这短短数日的时间，他也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已然站了队。
　　姚昕走上前去，有礼地行了个周礼，“外臣姚昕参见水月大王子。”
　　水月泽换了个姿势看着她，也不说话，就只是一味的盯着她看。
　　就在姚昕正要开口再喊一遍“见过大王子”的时候，他动了，却道：“几日不见，姚大人瘦了。”
　　语气有些生疏，不似前几日那般温润热情。
　　不会真站队了吧？
　　姚昕心尖一颤，就是不知道水月泽站了哪队，她怕自己今个儿是自动羊入虎口。
　　姚昕面不改色，回道：“劳大王子关心，只是官驿行刺和王宫行刺两件事压在外臣心上，叫外臣夜夜难眠，所以这几日瘦得快些。待事情水落石出，严惩凶手，还周国八位使臣公正后，外臣便能睡个好觉，自然就会吃得好了。”
　　水月泽摸着白玉的茶杯的手一顿，瞧着姚昕恭敬的模样，反问道：“姚大人这话是在怪本宫调查不力？”
　　姚昕抬眸，两人四目相对。
　　一瞬间姚昕只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可也只是仅仅一瞬，再看之时已经陌生了。
　　她好像也这么看过一个人的眼睛，好像那个人就是叫她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他。
　　想不起来了。
　　现在也没时间没工夫给她时间想这么一茬子事。
　　姚昕垂眸，恭敬道：“大王子莫开玩笑，外臣只是来看看大王子调查之时可有需要外臣之处，姚昕必定全力配合。”
　　水月泽轻笑了一声，他走下主坐，步步靠近姚昕，嘴角噙着笑，问她：“姚大人这话说得冠冕，怕只是大人走投无路才来我这大王子府探一探虚实吧。”
　　姚昕一怔，看来这水月泽确实已经站队了！
　　留不得，留不得！赶紧走，赶紧走！
　　姚昕忙稳住心神，微笑着回道：“大王子这说的什么话。外臣——”
　　“姚昕。”水月泽打断了她的话，他围绕着姚昕走了两步，道：“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姚昕心中警铃大作，果然不该来大王子府！
　　他说：“周国陛下的圣旨始终不达水月，你的陛下或许根本不在意你和你的使团的生死，而这水月国内偏偏又来了一群国王和大奴国的首相。虽然你们周国的逍遥王也代表你们陛下来了水月国，但是他和那群置身事外的宾客一样，只想着看一场好戏。”
　　“姚昕……”
　　“你把陆洋派遣回周国，为什么呢？”
　　“表面上是对那死去的八位使臣负责，实际上是什么？”
　　姚昕听到这儿的时候，心猛地一跳，她大惊地看着水月泽，难掩面上的不可思议。
　　水月泽猜中了她心中所想，也说了出来：“因为你不信他。官驿遇刺，死了那么多大臣，你不信他。偏偏他又知道你太多的不可外说的事情，比如你的谋划。”
　　姚昕浑身僵立，她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接近水月溪的所有所作所为，他都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侍卫也知道，茶瓷宴也知道，当然——”
　　他看着姚昕，顿了顿，继续道：“我也知道。”
　　“大王子，您这是……何意？”
　　姚昕心跳漏跳了不止一拍，她果然该听司越的，不要试图接近水月泽，更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跳绳！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吧。
　　“姚昕。”
　　水月泽出声叫住了她，将她从自己的惶恐里拉回神来，他对她说——
　　“我想说的是——”
　　“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即使是你走投无路，只想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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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婉拒水月泽的庇护
　　“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即使是你走投无路，只想利用我。”
　　水月泽说得有多认真，听的人就有多震惊。
　　但这不是惊喜的震惊，而是惊恐的震惊！
　　这比直接把刀架在姚昕脖子上还来得惊恐，她连连后退一步，恭顺得不能再恭顺地给水月泽行礼道：“大王子错爱，姚昕一届外臣担不起大王子这般赏识。”
　　“你到底在意什么？姚昕。”水月泽实在看不懂眼前人，“就因为我大王子的身份吗？”
　　姚昕犹豫着，琢磨着，最后点头道：“是！大王子是水月国的王储，外臣是周国的使臣，实在是身份有别——”
　　“那朋友的关系呢？”水月泽语气有些急切，隐隐透着点怒意。
　　姚昕坚定道：“若与大王子谈君臣，则姚昕对不起周国的养育，若是与大王子谈君子之交，姚昕对不起陛下的赏识。”
　　这下轮到水月泽想不通了，他指着殿门口，质问姚昕：“那为什么水月溪就可以？她也是水月国的公主啊，你就不怕与她有什么影响邦交的举措吗？”
　　姚昕一怔，随即恭敬道：“岑溪公主是水月国的大公主，也是周国的公主，却也仅仅只是公主。”
　　她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忌惮的是水月泽王储的身份。
　　其实姚昕哪里是忌惮他王储的身份，她还巴不得巴结上他王储的身份来当靠山呢。
　　但是不行！
　　他好像知道她很多事情，这样的人太危险，她怕自己的计划还未实施完，水月国还没被钻空，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翻了船。
　　趁着现在他好像还不知道更多事情的真相之前，离他越远越好。
　　看来很多计划要重新布置了。
　　这么一想着，姚昕又不甘心。
　　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大王子府。
　　“我明白了。”水月泽背过身去，缓缓向主位走去，背影有些孤寂失落。
　　姚昕忽地想起水月溪曾说过的话，她说——
　　【“王兄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真的太孤独了。”
　　“他就像悬崖上的一棵寒梅树，每一年都孤独地看着悬崖下的人过活，可他偏偏又是一棵非常孤傲地寒梅，他很少，可以说是根本不愿意同悬崖下的人一起过活。”】
　　“姚昕，到底要怎样你才会信我？”
　　水月泽还是背对着她，说的话却让姚昕整个人愣住。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甘、失望、悲痛。
　　为什么会这样？
　　水月泽他真的这么在意她吗？
　　可是她想不通啊！他们根本就不熟，在她来水月国之前，她根本不认识这么个人啊！
　　“大王子殿下，外臣，外臣……”姚昕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想了半晌，就道了句：“殿下错爱了。”
　　“错爱了？”水月泽站在主位前，神情有些恍惚，望着姚昕隐隐有些出神。
　　“你知道吗？”他语气淡淡，“其实我们很早就见过了，只是那个时候你还小，你不记得了。”
　　姚昕：？？！！！
　　水月泽还在继续说着：“我们是在一座青山上遇见的，那个时候你约莫只有八九岁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裳，叫我哥哥。”
　　“那个时候，你很乖，也很喜欢我，会叫我抱你。”
　　“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你的。”
　　“姚昕，但是过去的这么多年，我却一直记得你，能和你再一次相见，我很意外，也很心喜。”
　　“我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可是你已经把我忘记了。”
　　水月泽忽地沉寂了，他的目光越过一身暗红色官服的姚昕，落在殿外不知名的地方，他说——
　　“也好。不记得了也好。”
　　殿内的空气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而凝滞了。
　　姚昕内心的激动久久难以平复，她真的不记得和水月泽还有这么一出幼年的相遇。
　　难怪从进入水月国的第一天起，他就对自己多有照拂。
　　这么一瞬间，姚昕突然觉得眼前人或许是个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人。
　　但是！
　　她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水月泽完全有可能会自己捏造事实！
　　就像他当初利用水月溪来给自己说情一样！
　　对于危险的人，远离，不要想着自己会是那个例外！例外只存在于话本子里！
　　“这段记忆太久远了，大王子也说那时候外臣只有八九岁，不记得了也正常。”
　　姚昕强忍着内心的咆哮，尽力维持面上的平静，淡声道：“只是外臣着实也惊讶于幼年便与大王子相识，如今再见，确实是有缘，只是……”
　　姚昕顿了顿，连着水月泽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只听她道：“如今大王子是水月国的王储，外臣的周国的使臣——”
　　还是这句话。
　　“幼年情分也该终止在幼年，现在之事才当是现在之言论。”
　　姚昕说道，她已经将话尽可能说得好听了，既不过分得罪水月泽，也尽可能利用起这段幼年的情分，同时不要因一段空穴来风的情分而扰了她的思考。
　　水月泽看着这样的姚昕，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良久，他道：“你还是不信我。”
　　“也是。幼年情分就该终止在幼年，我们来日方长。”水月泽说着。
　　姚昕心里也不是滋味，总觉得这句话很怪。
　　水月泽突然说道：“可你现在的所有表现都在告诉我，你根本不想与我有什么来日方长！”
　　姚昕哑口无言。
　　水月泽冷笑了声：“姚昕，你太多疑了。”
　　“你从来都不会全心全意地去相信身边的人，包括你身边的那个司越，对吗？”
　　姚昕垂眸不语。
　　水月泽道：“你也不相信云合，不相信徐令仪，不相信水月溪，更不相信我。为什么？”
　　他突然抬眸看着姚昕，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空明呢？”
　　“你相信空明吗？”
　　姚昕猛然抬眸，四目相对，她只觉得心中的那一团杂乱毛线的线头就要触及到了！
　　“空明？你怎么知道空明？”姚昕心里很怕，她怕水月泽突然来一句空明是他的人。
　　水月泽笑了，低低的笑着，声音冰冷刺骨，他说：“你猜。”
　　姚昕不愿意去猜，也不敢猜，她只道是水月泽调查她。
　　太危险了！
　　尤其是眼前人此刻嘴角噙笑地看着自己，明明是美艳无边的脸，此刻落在姚昕的眼里，就是一朵带毒的花！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若是大王子没有需要外臣配合调查的地方，那外臣就先告退了。”姚昕说着就要往外走，她这番有礼地跟水月泽告别已经是极大的镇定了。
　　“站住！”水月泽叫住了恨不得立刻飞走的姚昕，他直言道：“你不是来寻求庇护的吗，你确定你就这样走出大王子府？”
　　姚昕顿住。
　　是啊，她就这么走出大王子府吗？
　　外面的那么多双眼睛置她于何地？
　　“多谢大王子关心，外臣自有分寸。”
　　姚昕转身离开，其实府内面对一个水月泽和府外面对一群人，都差不多。
　　水月泽洞察人心，城府太深，她根本动不了。
　　外面的人虽然多，但多多少少会忌惮周国的天威，她好歹是周国的首使，赫连林青和赫连林筠都要利用她，他们不会真的让她出事的。
　　可下一刻，姚昕眼前闪过一抹浅蓝色的影子，水月泽已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王子何意？”姚昕挺怕的，怕水月泽达不到目的就要做出什么刀光血影之事。
　　水月泽背对着屋外的阳光，投下的阴影刚好将姚昕整个人笼罩。
　　她就看着那么一个神颜之人看着自己，眼里只有一个自己，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在发光，只可惜，心思太深。
　　水月泽薄唇亲启，却是对身边的那个小侍卫说的，他说：“拿着本宫的令牌，护她回去。”
　　话音落下，还不待姚昕看清他的神情，他就已经转过身，飘飘然地离去。
　　姚昕：？？？
　　直到姚昕出了大王子府，被司越接上马车，又大张旗鼓地返回官驿。
　　直到小真子拿着令牌宣读大王子的旨意。
　　直到她真的相安无事，计划顺遂。
　　她才后知后缓地想着：真的是她自己多疑了吗？
　　后来姚昕问了司越一个问题：“徐令仪是谁？”
　　司越一惊，随即回道：“就是在流觞曲水宴上救了您的那个女子。”
　　姚昕叹了口气，拉着司越去祭拜了那位见义勇为的女子。
　　她跪在那尊无名的墓碑前，认真道：“原来你叫徐令仪，你的名字真好听。谢谢你救了我，无论前路有多危险，我都一定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这世间仅有两人知晓她的名姓，司越，水月泽，现在又多了个姚昕。
　　她拔下发簪，一点一点地在那无名的墓碑上刻出——“挚友徐令仪之墓”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所幸有司越陪着，不然姚昕一个人在那慌乱坟山上，不得吓傻。
　　她刻完墓碑后，盯着上面粗糙的字迹看了许久，突然问了司越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不刻恩人徐令仪，要刻挚友徐令仪啊？”
　　司越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所幸夜色下姚昕看不清他的脸上的表情。
　　他想了许久，回道：“可能是因为大人与她一见如故，又因着她的救命之恩，所以早在心底把她当成了此生挚友。毕竟令仪姑娘这样勇敢的女子，确实是世间少有，当得起挚友一词，也只有挚友之词才配得上她的恩情。”
　　司越一口气说完，把这辈子能用上的好话都说了出来。
　　姚昕听后，豁然开朗，自官驿出事后阴沉了数日的脸色终于得到了缓和。
　　“司越，你说得对！”
　　“只有挚友之词才配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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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再生变故
　　自何司郎入狱处死之后，吏部司郎的位置一直空缺着，如今已过近月余。
　　就在姚昕推测着郝司郎会叫自己的那个追随者补上去的时候，水月国王的旨意颁布下来了——
　　新任吏部司郎名叫完颜禾，是位从未出现在任何势力情报中的名字。
　　这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关于这个完颜禾的所有除了基本信息之外的消息，纵使过去了两日，愣是半点也查不到！
　　不仅仅只有茶瓷宴如此！
　　这代表什么？
　　代表这个完颜禾背后的势力可谓是只手遮天，他可以随意控制一个权利顶峰的官员上任，还可以控制这个官员的所有信息。
　　因为没有更多的其余信息以作支撑，所以姚昕他们得到的关于完颜禾的基本信息很有可能也会是作假的！
　　会是谁？
　　姚昕第一反应想到的是那个一身蓝白相间衣袍的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
　　没办法，这个人给她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在完颜禾上任的第三日，也就是他完全掌握了何司郎的所有政权后，忽地一下，关于他的情报可谓是满天飞。
　　水月国落魄的寒门子弟。
　　完颜家族在百年前自北缥国迁徙来水月国，本是世家大族，却偏偏人丁稀少，雪上加霜还出了个爱赌爱嫖的家主。
　　再大的家族也因此被败光，沦落到完颜禾头上的时候，整个族群所剩之人仅余下七人。
　　其中还有一人是他那八十岁的老母亲，剩下五人皆是已经嫁出去的女子。
　　完颜禾可谓是完颜家最后的独苗。
　　所幸完颜禾自小苦读诗书，曾立志要攀上最高的官位，享尽荣华富贵。
　　完颜禾的家世没什么稀奇的，就连他之后的所有经历也不稀奇，他值得被关注的仅仅只是他背后之人和他往后坐稳吏部司郎这个位置时所使用的手段。
　　他背后之人已然表现出了只手遮天的势力，想来他坐稳这个吏部司郎的位置也绝对容易。
　　“司越，你说…如果这个完颜禾就是他自己的背后之人，那咋整？”
　　姚昕坐在屋檐下的凉椅上，惬意地思虑着所有问题的可能性。
　　司越站在她身边，还是撑着那柄白色的竹伞，认真地思考着姚昕的问题，回道：“好像也不用特意咋整，无非就是多注意一个人的举措。”
　　姚昕侧着头望了眼司越，笑道：“司越，我发现你现在的心态越发好了。怎么？每天跟着我待在这官驿内，不急着出去找库勒了？”
　　司越顿了顿，垂眸，恭敬道：“属下的任务是保护大人安全，其余的事听从大人安排即可。”
　　姚昕一怔，她发现这司越是越发的乖顺了，也不知他和兰姨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难道是官驿和王宫里的那两场行刺，吓到他了？
　　不至于吧应该。
　　“大人。”
　　司越忽然开口道：“这两日属下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觉得有些奇怪。”
　　姚昕闭上眼睛，慵懒地说道：“什么事？”
　　司越看向她，认真道：“十年前，属下还跟随在歆文王姬身边时，曾听王姬提起过水月国大王子的样貌。属下依稀记得她曾说过大王子的头发是蓝色的，可如今见着水月泽的头发确实黑色的。”
　　那时候他们听到歆文大肆夸赞水月大王子的样貌之美后，都起哄说要她画下来，可当圣巫大人一个眼神瞥过来，他们家公主就再不跟他们起哄瞎闹了。
　　姚昕抬了抬眼皮，随口说着：“是嘛。”
　　自从那日在大王子府里听了水月泽那么大串话后，姚昕现在是对他一切的消息都不感冒了，可以说身体产生了一种自我保护的结界。
　　耳朵会自动过滤有关大王子的一切话题，绝对不让大脑接收到半点！
　　“司越，我发现你晚上是真不爱睡觉啊。”
　　姚昕直接转了个话题，道：“你这样的话，身体能吃得消吗？”
　　司越一听这话，浑身一僵，随即道：“大人不必忧心，属下自有分寸。”
　　他这些日子总是半夜在院子里或练剑或打坐，叫旁人看来确实听怪异的，但司越不信姚昕对他是当真一丁点也不知道。
　　姚昕确实很早就怀疑司越的身份了，本来也挺怕的，但奈何他跟在她身边办事一直都是小心谨慎，尽心尽力，从未出过差错，所以很多时候，她想怀疑他，想赶他走，都没辙。
　　无所谓了。
　　自从大王子府里出来后，她的心似乎也格外宽松了。
　　可能是她知道大王子会帮她。
　　也可能是大王子已经替她查出了遇刺的真相，心里感激。
　　是的，周国官驿遇刺的真相已经出来了，但这个真相只有三方人知——她知，水月泽知，幕后之人知。
　　幕后之人——水月淮和呼延德勒。
　　王宫内的局，幕后之人——赫连林筠。
　　水月泽将是否要把真相公之于众的决定权交给了姚昕，姚昕选择——隐瞒。
　　她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为了所谓的周国颜面去惹上大奴国，更不想与赫连林筠产生内部矛盾。
　　但这些人都在盯着她，她能做的就是加快自己的计划，同时委婉地告诉赫连林筠不要轻举妄动。
　　她的这些行为落在水月淮和呼延德勒的眼里，就是怂。
　　她也确实怂。
　　从官驿遇刺到王宫内的算计，赫连林青没有站出来过一次！
　　周国一直在这些事情上保持沉默！
　　姚昕是不信赫连林筠真有那么大本事能拦下赫连林青的旨意。
　　他连不归山里的兰姨的信都拦不住，还谈何拦周国君王的圣旨。
　　只怕这又是赫连林青的刁难。
　　现在水月国的三大头已经自己在暗中内斗起来，不再需要姚昕的暗中推动。
　　因为茶瓷宴的眼线来回报说：“邸司郎和致司郎似乎早有预谋，邸司郎是假意投靠郝司郎的。”
　　他们三个人之间到底谁输谁赢，到底真相如何，姚昕不关心，她只关心，谁会先倒台，倒台的时候要不要她再踩上一脚？
　　如今已是七月初，距离八月祭祀不过月余。
　　她该准备准备库勒的事情了，与赫连林筠有什么恩怨，回了皇城后慢慢再算。
　　然而次日一早，姚昕看清楚了什么叫做一厢情愿！
　　仅仅只是一夜之间，所有关于首使姚昕的谩骂被写满了一整页纸，撒满整个水月国都城。
　　天色还未全亮，关于姚昕的骂名就已经口口相传，下至乞丐贩夫，上至达官权贵。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五湖四海都会知道周国首使姚昕，爱慕水月国大王子，借岑溪公主之手爬上大王子的床不成，起了杀害岑溪公主的心思！
　　不止于此——
　　姚昕十八还未许嫁，为何？因为早与人苟合，没了清白之身！
　　姚昕一介女子，凭什么坐上卿大夫之位？凭狐媚之术，谄媚！
　　姚昕在明合之战里做了什么？以身取悦东齐皇帝，祸国殃民！
　　还曾在东齐旧地提出以活人祭祀的规矩，说这样才能引起神明的注意！
　　姚昕来水月国之后，做了什么？意欲狐媚水月大王子！
　　意欲对大奴国二王子投怀送抱，二王子拒绝后自导自演了一出二王子杀人的戏码！
　　不然二王子那刀若真劈过去，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只是脑气震荡，就该死！
　　因使团内的大臣对其做事风格不满而自导自演策划了一出周国官驿遇刺的戏码，成功杀害八位大臣！
　　岑溪公主与她真心相待，她却利用岑溪公主，之后还意欲杀害岑溪公主，所幸王军赶来及时！
　　这件事，水月国全体官员有目共睹！
　　有人就提出了——
　　曾在水月神庙里见过姚昕磕长阶，磕一半晕倒后被岑溪公主接走——卖可怜，博同情！
　　曾在水月湖看到姚昕上了大王子的船舫——勾引王储，不要脸！
　　曾在大街上看到姚昕与一水月国女子拉拉扯扯——嫉妒人美貌，蛇蝎心肠！
　　曾在春宵楼见过姚昕——下贱！臭婊子！就该张着腿****
　　更甚者——
　　那姚昕吃了我的水果汤圆，老朽这铺子不要了，一把火烧了！
　　那姚昕总是去这家浮云酒楼，老子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进去一次，晦气！
　　那姚昕来我浮云酒楼只吃醉牛肉，我宣布浮云酒楼的醉牛肉全部砸掉！以后再也不卖了！
　　那姚昕去过丰登赌场，麻烦老板把里面所有的骰子都洗一遍，桌子也擦干净，脏死了！
　　……
　　姚昕还是坐在凉椅上，轻轻地拿着手里这张纸，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字。
　　司越就站在他身侧，不知道她该是什么心情。
　　他只是个侍卫，没有主子的命令，他再怎么想，也不会有所行动。
　　姚昕的目光一直落在“苟合”“谄媚”“婊子”“张着腿****”的字样上。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司越，也不说话，就望着他，直到把司越看得浑身发怵，才说道：“我真有这么下贱？”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司越却是大吃一惊，连忙单膝跪下请罪：“属下该死！属下就该立刻把这些东西销毁！”
　　姚昕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看着院子里仅有的一棵树，现在她才知道，这树就是青木神树。
　　她的语气还是很清淡，她说：“这些内容，你怎么看？”
　　“这都是无稽之谈，很明显是有心之人刻意之举。”司越很紧张，“若是大人气愤，或者因此失了方寸，那才是着了他们的道儿！”
　　姚昕靠在凉椅上，高高的举起手里的纸，太阳光透过薄薄的纸，似乎上面的字也淡了许多。
　　“现在什么时辰了？”
　　司越看向她，回道：“初初巳时。”
　　“那他们也该到了吧。”
　　姚昕冷不防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直叫司越不解其意，但紧随后来的一道尖锐的恶臭的辱骂声传来，他当即明白了姚昕言中所指。
　　司越怒不可遏，提了剑就往外走，手里的伞都差点被他扔了。
　　“等一下！”
　　姚昕叫住了她，她招手示意司越附耳过来，她说：“你用岑溪公主的玉章传信给赫连林筠和呼延德勒，就说‘本公主要姚昕身败名裂’。”
　　司越大惊！
　　又见姚昕神色悲恸，一字一句：“暗中告知水月泽。”
　　没有人知道她此时此刻心中所想，心中所谋，心中酸楚。
　　周国官驿外已经围了一圈的男男女女，身着的衣裳基本上是水月国的服饰，嘴里骂着污秽难听的言辞。
　　“下贱的婊子！”
　　“靠卖身上位的贱人！”
　　“滚出水月国！”
　　“只会谄媚的妖女！”
　　……
　　污言秽语，听得司越直泛怒火！
　　他怒吼：“闭嘴！”
　　可辱骂的人群仅仅只是安静了一瞬，污言秽语接踵而来，他当即拔了剑就要对着最前面刺杀过去，前面的人面目狰狞，高叫着：“姚昕杀人啦！”
　　司越：……
　　周国使团站在门口与之对骂，奈何周国的文官都是要脸的，骂不出那些污言秽语，反倒是被那些人的恶臭话骂得快要窒息！
　　随着越来越多人围过来，司越这边是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
　　突然一道不大的声音传来，却刚好保证围起来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大王子到——！”
　　水月泽一袭月白色纱衣背光而来，恍若他就是那个光明的神子！
　　还不待众人回过神来，他已经穿过层层人群进了官驿，他身边的那位黑衣侍卫拿着他的令牌，宣布：再造谣围堵者，赐铜牛之刑！
　　众人可算是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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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水月泽的庇护
　　水月泽走进周国官驿看到的一幕就是——姚昕坐在屋檐下的凉椅上，神情恍惚地望着自己。
　　她手里正拿着那张满是污言秽语的恶臭废纸！
　　水月泽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他走进她，她也只是木讷地望着他。
　　“不要看。”
　　他拿走了她手上的那张纸，凭空生出一股火来直接烧了那纸。
　　姚昕看着他的手指，葱白如玉，明明什么也没有，偏偏就生出一簇火苗来。
　　“好神奇。”
　　她说。
　　“婊子！滚出水月国！”
　　“休要染指大王子！”
　　“只配给畜生***！”
　　“别脏了水月的地儿！”
　　……刚停歇不到一刻钟的谩骂声又传来了。
　　水月泽伸了伸手，终是放下手。
　　姚昕忽地问他：“我会染指你吗？”
　　水月泽心尖猛地一缩，他一步靠近姚昕，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要听！”
　　他挡住了所有的阳光，姚昕的眼睛终于不用遭受那猛烈的白光的照射了。
　　外面的谩骂声越发刺耳，似乎还伴随着扔东西的声音，周国的侍卫被砸得连连喊叫，他身边的护卫叫喊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意。
　　“别听。”
　　“别听他们的。”
　　“你听我的，听我的，听我的就好。”
　　怀中人被他紧紧地靠着，耳朵也被他紧紧地捂着，他并不知道她能听见几分，能不能听见外面人的叫喊，能不能听到他说的话。
　　他还是一字一句说着：“矮子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长短，人云亦云罢了。”
　　“姚昕，现在你只需要听我说。”
　　“你很好，你凭借自己的聪明，自己的权谋才坐上卿大夫的位置。”
　　“你也是凭借自己的运筹帷幄才能拿下东齐，你不能因为这些愚民的几句污言秽语就否认了自己在明合之战中的丰功功绩。”
　　“姚昕，他们那样说你，只是嫉妒你的才智，嫉妒你的美貌，嫉妒你的权势和地位。”
　　“他们是愚蠢的，所以只能用一些肮脏难听的词汇去拉低你，这样才能显得他们多高尚，你明白吗？”
　　“你不要听他们说，你只需要听我就好了，你只需要永远相信你自己就好了，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你说累了，我就给你捏肩；你说渴了，我就给你煮奶茶；你说饿了，我给你…煮膳粥，好吗？”
　　他怀中之人沉默着，极其的安静，似乎他这样捂着她的耳朵，她就真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太安静了，安静地过了头。
　　水月泽微微抽离一点距离想去看看她，却在一瞬间被姚昕又紧紧地抱住。
　　下一刻，少女压抑的哭泣声传来。
　　水月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虽然是周国的首使，虽然在明合之战里运筹帷幄，虽然在水月国内翻江倒海，但至始至终，她都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十八岁……
　　对于他而言，真的太小了。
　　微微一弹指，就是一甲子，何况她的十八年。
　　“跟我回大王子府，好吗？”
　　姚昕没有回答她，只是哭泣的声音小了些。
　　水月泽大叫了声：“蓝甄！”
　　姚昕一惊。
　　下一刻看到熟悉的黑衣俊逸侍卫出现在眼前，他叫……蓝甄。
　　小甄子。
　　不是小真子。
　　他就是蓝甄？蓝甄就是他！
　　还没有到水月国的时候，在那片沙漠里与她侃侃而谈，帮她救人，带他们寻找水源，辨别方向的人，就是他！
　　是水月泽派他去的？
　　不对。
　　大漠里的蓝甄性情随和，待人温润，跟眼前这个冷冰冰的恨不得将自己杀之而后快的人，完全不一样！
　　只听水月泽交代他一句：“把外面的人清理掉，我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
　　蓝甄领命离去。
　　下一刻，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外面的声音果然骤然停止，紧接着传来乱七八糟求饶救命的声音。
　　这些声音终止在半刻钟内。
　　水月泽牵着姚昕的手走出去的时候，外面围堵的人群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
　　司越亲眼看着姚昕被水月泽带走，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显得惨白，活像下一刻就要归西了似的。
　　再一次进了大王子府。
　　姚昕的神情与之前水月泽刚来的时候并无多大变化，唯独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
　　她从官驿到府内，一路上都是沉默的，无论水月泽说什么，她最大的反应就是回他一个“嗯”了。
　　这样的姚昕……
　　太可怕了。
　　水月泽恨透了今日之事的主使者，他已经下令将全城的纸张焚毁，蓝甄也已经去追拿幕后之人了。
　　水月泽看着这般顺从的姚昕，突然生出今日之事也不是全然只有坏处的想法来，毕竟他也因此可以跟姚昕亲近，甚至带她回大王子府。
　　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水月泽带着姚昕走进后院，左思右想不知道该让她住哪里，最后还是将她带去了自己的主院。
　　这里很宽敞，院子里新开辟了几个花圃，新移植的花儿正开得娇艳。
　　水月泽看着那些花儿，只怪自己没有种上几株西域镜。
　　他把姚昕安置在屋里后便说要去给她煮点粥，叫姚昕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走，“这府邸很大，如果没有我带着你，你绝对会迷路。”
　　姚昕点了点头，随后目送水月泽离开。
　　其实她还有一个秘密，或许连兰姨也不知道的秘密。
　　那就是她确实是个路痴，但有一种图案的路线，她绝对记得滚瓜烂熟——不归山山脚的村镇！
　　镇上将每家每户串联起来的青石板，在太阳的照射下明晃晃的，她在不归山的山腰上坐着、站着、跪着，这么多年，早已将其路线刻进了骨子里。
　　方才水月泽带她走进来的时候，她便已经发觉了这路线的熟悉。
　　姚昕又望了望院子外的院子，在心里再一次默想了一遍不归山山脚的镇子。
　　看着院子里的花圃，都是新土，一看就知道是新载的花，也有可能是新翻的土。
　　这倒叫姚昕想起了公主府里的花圃。
　　那个时候，水月溪还和她很亲近，她们没有闹矛盾，那个时候她很信任她。
　　今时已然不同往日。
　　公主也会站队，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赫连林筠的队伍里。
　　“罢了，各取所需。”
　　她利用她，她也利用她。
　　她们两清了，往后各不相扰。
　　这么想着，姚昕甩了甩头，赶紧把公主府里的那些秋千和鱼池，还有夜里的换药通通甩出脑袋。
　　恰逢此时水月泽端着膳粥回来，见姚昕这般，忍俊不禁，“喜欢这些花儿吗？”
　　姚昕从花圃前站起身来，这才惊觉自己面前的花朵儿都被自己给薅秃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看向水月泽，尴尬地笑了。
　　水月泽见姚昕这么一笑，他当即心情大好，连忙说道：“你若是喜欢，我多种一些，就种西域蓝镜，怎么样？”
　　岂料姚昕脸色当即就变了，水月泽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僵住，只听眼前人面无表情地回了句：“随便吧。”
　　姚昕也注意到了水月泽情绪的变化，她转而看向他端来的膳粥，走过去吃了一口，道：“你做的吗？真好吃。”
　　这句话夸得平平淡淡，但水月泽还是一改前一刻的呆滞，因为她的一句夸赞而满面笑容。
　　他本就是生得美，比起那院子里娇艳的花儿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刻笑得满面春风，简直比这碗里的膳粥还要下饭！
　　姚昕也不自觉跟着笑，这落在水月泽眼里，就觉得她更呆了。
　　看来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水月泽内心升起一阵阵心疼，只怪自己没有护好眼前人。
　　这么想着，他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手串。
　　那是纯白菩提的手串。
　　他第一次见到姚昕时，只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真是过于的天真单纯，所以觉得纯白色最符合她的心思。
　　但又觉得纯白的手串到底是单调了些，而且也不符合她的身份，所以他又给那每颗白菩提都镶了金丝，就连串珠的线都弄成了金丝线。
　　下面还坠着个金丝混着几缕彩丝的流苏，流苏上还有一颗不知名的纯白的珠子。
　　在大太阳下，那珠子流光溢彩，毫无疑问地也被金丝给裹了一半。
　　整个手串看上去金贵得不行，如同价值连城的宝物一般。
　　水月泽将手串递给姚昕，温声道：“这个送给你，希望它能保佑你一生顺遂安康，所想之事皆能如愿。”
　　姚昕看着这么个手串，确实挺花里胡哨的，但非常符合水月国人的审美，就是要这么穿金带银才好。
　　心里这么想着，姚昕面上也露出了笑容，她欣然接过手串，“谢谢，我很喜欢。”说着就将其戴在了手腕上。
　　见眼前人高兴，水月泽便也高兴。
　　当天晚上，姚昕早早地就入了睡。
　　夜深几许，她做了个梦，梦见了空明。
　　她梦到她们住在良娣郡的那个小院子里，白色的小花落了一地，还有秋千，还有鱼池。
　　她梦到她们一起出去逛街，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团子叫空明姐姐。
　　不是叫的“姐姐”，是对着空明叫四个字，前两个字，她没有听清楚，只听见后两个字是“姐姐”。
　　梦总是美好的，除了结尾的时候。
　　她梦见了水月泽，他高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嘴里发出惨淡森冷的笑声，他说：“你猜。”
　　姚昕是被这句“你猜”吓醒的，她正要习惯性地叫司越，却猛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官驿，司越也不在这里。
　　可窗外忽地闪过一道黑影。
　　姚昕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结果那黑影儿又再没出现。她所幸一直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自己躁动的内心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的月色正好，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的风景，在院子的最边缘处有一棵树，满院子的花朵儿在随风轻轻地晃动。
　　姚昕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和空明是真的太久太久没见，也没有再联系。
　　看来她们要开始从彼此的生活、彼此的记忆中完全淡出去了，不然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是记忆在问你还要不要记得这个人了。
　　若是不要记得了，记忆就帮你把那人在你的世界里彻底消除了。
　　可记忆或许忽略了，他在问你的那一刻，其实也是在提醒你。
　　提醒你不要忘了那个人。
　　提醒姚昕，不要忘了那个叫空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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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爱的境界：心疼
　　次日一早，姚昕醒的很早，可以说自昨晚从梦中惊醒后，她就一直未能安然入睡，索性起了个早。
　　瞧着太阳还未出来，天际边只出现了几丝红色的霞光，姚昕深吸了几口清晨凉爽的空气，推开了院子的门，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了出去。
　　她并非是对这个大王子府感兴趣或者有多好奇，她可能只是想不归山了。
　　在不归山里的时候就特别特别想下山去镇上走一走，所以她一直盯着那些青石板的路线，时刻准备着下山玩。
　　然而在不归山里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今日趁早，心情也好，出去散散心更好。她不会迷路，只需要在水月泽起床前回来就好了。
　　这么想着，姚昕已经欢快地走出了水月泽给她的院子。
　　这里的路主干道是青石板铺就的，旁支细节是小巧剔透的石子镶嵌的，中间种着不知名的花草树木，看似树与花错综复杂，实则暗藏的玄机大着呢。
　　姚昕不禁在心里暗叹自己熟背路线。
　　只是不知，这路线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来处，竟是这般饶人，因为她也差一点就迷失了自己的位置。
　　下一刻，她还来不及感叹这路线的精妙，目光就已然被一处院子剥夺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也是一间种了花的院子，只是花不再是五颜六色的花，而是一院子的西域镜，以西域蓝镜居多，少有西域紫镜红镜黄镜绿镜。
　　除此之外，院中还有两棵青木神树，神树的中间有一个开着紫色花朵的藤曼架子。
　　不。
　　那不是藤曼架子，是一个秋千。秋千还不小，至少能坐下两人。
　　距离秋千两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水池，水池里绿色的睡莲，还有红色的小鱼儿从圆嘟嘟的睡莲里冒出头来，又沉下去，然后咕噜咕噜的吐泡泡。
　　这有点熟啊。
　　好像她来过。
　　院子的房门被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身浅蓝色衣裳的水月泽赫然出现在姚昕眼前。
　　他好像是刚起床的样子，头发还只是散乱地披在肩后。
　　他似乎更美了，少了几分往日里的冷硬，多了些温软，比满院的西域镜还要美轮美奂，却也恍如隔世。
　　可能是太阳要升起来了，这几缕冒出来的阳光有些晃眼，以致于姚昕看到他的第一眼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水月溪。
　　水月溪和水月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长得相似也情有可原。
　　可姚昕一直望着屋檐下的水月泽，却始终觉得他们一点也不相似。若非事实摆在眼前，她绝不会想到他们是亲兄妹。
　　“昕，昕儿，你怎么在这儿？”水月泽有些诧异，也有点紧张。
　　姚昕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轻声说道：“我只是来转转，看到这里有点熟，就过来看看了。”
　　“啊。”水月泽愣了愣，却见姚昕并没有惊讶的神情，他一时之间也摸不准姚昕到底在想什么了。
　　其实姚昕真的什么也没想，她就是来走走而已，恰好看到了水月溪曾经带她住过的院子。
　　水月溪是水月泽的胞妹，带一个人来他的府邸住一段时间，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水月溪骗了她而已，但是她一点也不在乎。
　　“我要走了。”
　　姚昕突然开口道。
　　“嗯？”水月泽一惊：“去哪里？”
　　姚昕淡淡道：“回我的院子。”
　　她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却见水月泽没有跟上来，她便又回头看向他，目光有些呆滞，她问他：“你要送我吗？”
　　水月泽一怔，连忙跟上她的步伐。
　　走在弯弯绕绕的小道上，水月泽突然出声问她：“姚昕，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姚昕不解，“问你什么？”
　　“为什么你和岑溪住过的院子会出现在我的王府上。”水月泽也没打算要一直瞒着姚昕。
　　姚昕回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这重要吗？”
　　水月泽一怔，随即轻笑出声，“不重要。现在的昕儿在我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姚昕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总觉得最近自己的脑子不太灵光。
　　水月泽刚把姚昕送回院子，姚昕就说要给花浇水，他便去提了一桶水来，还未来得及告诉姚昕浇水时需要注意的事情，那边蓝甄就已经站在院子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水月泽知道，这多半是出了什么大事。
　　果然，非常大的事情。
　　那些疯狂的被人教唆或是被威胁了的水月国愚民竟然围堵上了大王子府，他们不敢朝大王子府砸鸡蛋扔蔬菜，他们就把那些写着污言秽语的纸张裹着石头扔进大王子府的院子。
　　若是这些东西被姚昕捡了去，那该如何是好？！
　　水月泽眸子猛然缩小，他丢下手里的石头往回跑，只留下一抹残影。
　　所幸他没有来迟。
　　他跑到院子里的时候，原本该在浇花的姚昕正蹲着要去捡地上的一支箭矢，箭矢上正裹着一张黄澄澄的纸球。
　　水月泽连忙过去抢过地上的纸球，凭空幻出一簇火苗来将其烧了个干净，连带着那支箭矢也被火焰吞噬，连个灰烬都没留下。
　　姚昕的眸子里蕴起了好奇和崇拜，她呆萌地望着水月泽，就在水月泽松了一口气的空挡，她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支箭矢！
　　手掌上正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水月泽：！！！
　　“你看过了？”水月泽没有注意到，他自己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着颤。
　　那纸上的内容已经不至于文字的侮辱了，是图画。图画配上文字的侮辱。
　　姚昕点了点头。
　　水月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姚昕的变化，她并没有过多的悲伤，似乎只剩下了木讷和茫然。
　　水月泽一把将姚昕拥进怀里，“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跟我去山外山吧。”
　　水月泽说着，姚昕被他抱在怀里有些闷，想钻出来透个气都钻不动，他抱得太紧了。
　　山外山是水月泽在水月湖边的青木林里的一座行宫，也是一座庄园。
　　里面会聚了水月湖和青木林里所有的精怪。
　　看着产生自我保护状态的姚昕，水月泽犹豫了片刻，将蓝甄送来的药放在了一边。
　　他牵起姚昕的手，带她走出了院子，再走进院子里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说变了也没变，因为花圃还是花圃，树还是树，院子还是院子，只是周围来来去去多了许多人，还有许多小动物。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似乎姚昕一点也没惊讶。而对于那些嬉戏打闹的人和动物来说，姚昕的出现简直要吓死狐狸\\鱼鱼\\松鼠\\芍药\\狗尾巴草啦！
　　姚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身后那位大人。
　　大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突然出现的大人！
　　换种说法，你正玩游戏玩得正开心，你娘突然开门回来，你惊不惊？喜不喜？
　　只一瞬，那些个看过来的所有人和小动物全部跑得毫无踪影！
　　水月泽嘴角抽了两下，只觉得很有必要叫蓝甄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了！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从草地上蹦到了姚昕面前，怀里还抱着一根萝卜。
　　姚昕顿时眼前一亮，当即松开了水月泽拉着她的手去抱脚边的兔子。
　　小兔子睁着大大的红红的眼睛，看了看姚昕身后的人，随即可怜兮兮地望着姚昕，看得她好不喜爱！
　　“昕儿。”水月泽温润的声音从姚昕背后传来，她回头看去，只见水月泽对自己说：“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你先自己随便走走，随便玩儿。”
　　“好。”姚昕冲她甜甜一笑，可见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开心了。
　　水月泽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随即转身离开了——他要亲自去教那群崽子什么是规矩了！
　　竟然看到他就跑！！！
　　见到水月泽离开，方才那些跑开的人都逐个从柱子后面、房檐上面、水池里面……冒出了头来。
　　他们见到姚昕傻傻的，无害得很，一看就很好欺负，而她怀里被抱着的兔子精正悠闲地啃着萝卜，一脸的享受。
　　有一个胆子大的，从树上跳下来，直接落在了姚昕跟前，把姚昕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安慰姚昕别怕，“我叫夏鸣，你可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姚昕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瞧见他细胳膊细腿儿的，怎么能就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而不摔残呢？
　　所幸夏鸣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然就愧对那一脸的无害了。
　　夏鸣仔细瞅着姚昕，两人一时间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倒是夏鸣率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姚昕望着他，“我叫姚昕，是光明的意思。”
　　“哦~~”夏鸣的尾音拖得老长，他忽地说道：“我见过你！在王府上，你来的那天，大人抓着我们打扫卫生，可把我们给累瘫了！”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纤细的双臂突然像是骨折了般晃荡起来，四周突然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姚昕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当即后退一大步，竟直接撞上了浇花的水桶，当即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众人：！！！完犊子了！！！
　　犊子还没完，水月泽告诉他们的。
　　因为水月泽突然出现接住了姚昕，但她的裙摆还是被水桶打湿。
　　水月泽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四周胆战心惊的精怪们，直接打横抱起姚昕，却见姚昕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顿时眼眸一暗，吓得那只兔子什么也不管了地挣脱姚昕的怀抱，一溜烟儿地跑了去。
　　兔子跑了，但它的胡萝卜还留下着，被姚昕拿起来随意地把玩着。
　　本来欢喜的目光却在落到水月泽脸上的那一瞬猛然定格，她呆愣愣地盯着面上这人看着，突然问了句：“你是谁啊？”
　　水月泽一怔，好笑地反问她：“你看我是谁？”
　　“水月泽？”姚昕迟疑道，“好像有点不像了。”
　　水月泽挑眉，“哪里不像了？”
　　姚昕看着他，不说话。水月泽又问：“是更漂亮了，还是更更漂亮了？”
　　姚昕一听，当即被他逗笑了，她笑呵呵地去抱水月泽的脖子，嘴里说着：“是更更更更更~~漂亮了！”
　　水月泽忍俊不禁，夸赞道：“小嘴儿这么甜，是吃蜜饯了吗。”
　　“亲亲漂亮姐姐。”
　　水月泽：！！！
　　姚昕的话音刚落，水月泽脖子处就传来一股温热软糯的触感。
　　她还不是亲一下就算了，抱着他的脖子亲了好几次，甚至还嘬了两口，似乎还是觉得不过瘾，张着嘴就要咬下去。
　　水月泽还没来得及阻止，怀里的人就已经一口咬了下去，所幸她牙口的劲儿不大，牙印没留下几颗，倒是口水流了不少。
　　水月泽难以忍受，腾出一只手来掰开她的脑袋，却见她还张着口，还要再咬一次，水月泽实在想不通，这就是亲亲漂亮姐姐？？
　　无可奈何，水月泽就着她的衣裳把自己脖子上湿濡濡的口水痕迹给擦了。
　　“姚昕，我也是几辈子遇到你了！”
　　这本来是水月泽的一句随口抱怨的话，却不料姚昕突然给她接了句：“八辈子！”
　　水月泽乐了，“你还知道是八辈子啊！”
　　姚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傻笑。
　　但见到怀里人笑，水月泽也跟着心情愉悦。
　　水月泽把姚昕抱去了一个种满西域镜的院子，就是那个她极为熟悉的院子。
　　进了屋，给她找了身干净的衣裳换上，是间浅橘和浅绿相间的衣裙，一条浅绿色的披帛从右肩垂下，又从手臂搭上来，甚美！
　　水月泽瞧着姚昕，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赞美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
　　姚昕也没听懂什么意思，自己在院子里转着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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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水月泽是女儿身
　　水月泽正在院子里陪着姚昕转圈圈的时候，蓝甄突然出现，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就见水月泽唤来一个水灵的侍女照顾姚昕，而他自己则跟着蓝甄离开了。
　　那侍女自我介绍说名叫珍珠，特别热情。
　　姚昕记得她，之前水月溪带她去公主府养伤的时候，召见过一次她。
　　姚昕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又随口补充了一句：“可是我跟岑溪闹矛盾了，我们不会再有往来了。”
　　岂料珍珠听后，掩嘴轻笑，姚昕不解地盯着她看：“我和岑溪绝交，很好笑吗？”
　　珍珠憋着笑摇头，她看了看四周，随即在姚昕耳朵边低声道：“你不知道吧，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公主，全都是我们家大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骄傲，似乎他家大人无所不能！
　　而姚昕却听得浑身一颤，就像她今日一早就在院子里捡到一张画着她春宫图，骂她下贱婊子的纸张一样，一瞬间仿若头顶劈下一股惊雷。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姚昕还来不及抓住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哦！”姚昕回应道。
　　珍珠见姚昕这么一个平淡的反应，顿时吃惊地看着姚昕，问道：“你怎么不奇怪呀？”
　　“啊？”姚昕有些懵，“我要奇怪什么？”
　　珍珠觉得眼前人才奇怪，“跟你住在一起的岑溪公主就是我们家大人啊，也就是刚刚带你来这里的那个人啊！你怎么会一点也不奇怪啊？你好奇怪哦！”
　　姚昕望着她，眨巴眨巴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的：“是哦，好奇怪哦。他怎么会是岑溪呢？岑溪是公主，他是大王子呀？他们身份不同，性情不同，性别也不同啊。”
　　“欸？”珍珠一步跨到姚昕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震惊道：“你不知道我们家大人是女子？！”
　　“啊？”姚昕一怔，好像终于缓过神来似的，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他是女子？”
　　“你家大人是女子？”
　　珍珠不解地点点头，“是啊，我们整个山外山都知道她是女子。你都来山外山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呀？”
　　此话一出，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惊恐万分地看着姚昕，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你不要告诉大人是我说的啊！你，你就装作不知道她是女子，好不好？求求你了！不然我会被打回原形的！”
　　“你的原形？”姚昕不解。
　　珍珠迟疑地点了点头，“你第一次来山外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不敢跟你说话了，就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我们快走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姚昕心里有点堵。
　　她闷闷地问了句：“我们去哪里啊？”
　　“好问题！”这确实是个好问题，一下就把珍珠给问到了！她看着姚昕，非常认真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姚昕：……
　　珍珠一手抱臂，一手摸着下巴，眼睛一直盯着姚昕看，缓缓说着：“大人也不是不知道我嘴巴大，她能让我单独跟你呆在一块儿，那就注定了我会对你着你咕噜咕噜地说很多。”
　　“姚昕啊。”她忽地凑近姚昕，又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对，便问姚昕：“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姚昕点头：“当然可以啊。”
　　珍珠这才松了口气，道：“姚昕啊。嘶——算了，我还是叫你王妃吧！”
　　“啊？”
　　“王妃啊，我跟你说——”
　　“等等，等等。”姚昕打断了珍珠的话，“为什么要叫我王妃？”不懂就问。
　　这下轮到珍珠懵了，“他们都叫你王妃啊！”
　　“他们？”
　　珍珠连连点头，她指了一圈四周，果然！
　　树上挂着，草地上趴着，柱子后藏着，屋檐下躲着的，全是人！还有一群小动物，比如松鼠、兔子什么的。
　　姚昕尴尬地对着他们笑了笑，下一刻，他们像是有预谋似的，齐齐喊了声：“王妃！”
　　每个人的声音不大，偏偏合在一起有一种震耳欲聋，山雨欲来之势！
　　姚昕被叫得浑身一颤，带来最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谁教你们这样叫的？”姚昕质问道，“水月泽？”
　　珍珠摇摇头，“他们去王府打扫卫生见过你，大人她可稀罕你了，所以他们就叫你王妃咯！”
　　姚昕一时语塞，只道：“别这样叫！”
　　岂料珍珠故意嘟了嘟嘴，道：“好吧，王妃。”
　　姚昕：？？？
　　“都说了不要这样叫，要是你家大人真听见了，那多尴尬。”
　　珍珠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哦。”
　　随即只见她乌黑的眼珠转了一圈，问姚昕：“你喜欢什么呀？喜欢西域镜吗？”
　　姚昕欣然地点了点头，结果她刚一点头，珍珠就指着她，冲着别处大声叫着：“啊！！！她还说她不是王妃！骗子！”
　　姚昕：？？？……
　　很无语。
　　四面都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姚昕也听不清。
　　“王妃，我带你去碧波桥吧！”
　　珍珠在说这话的时候，双眼都在放光。
　　她继续道：“碧波桥有一片小瀑布群，是大人幻化出来的，本来那边只有一片浅草，结果前段时间大人突然回来说要种西域镜。”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珍珠突然神神秘秘地瞅着姚昕看。
　　姚昕觉得自己可能是知道的，她之前又在岑溪面前说喜欢西域蓝镜，岑溪就说要多给她种几株。
　　可姚昕还是摇了摇头，就怕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那就真尴尬了。
　　珍珠一脸笑嘻嘻地凑近姚昕，说道：“大人说啊……”她又忽地后退几步，张开双臂，大声道：“种花送给谁来着？”
　　“送给她的心上人——！！”
　　在场的所有人非常有默契地替珍珠说完了她为说出的答案。
　　姚昕心里很震惊，还有感动。
　　她跟着珍珠去了那所谓的碧波桥。
　　早就听到水流激荡的声音，在穿过一小片碧绿的神木林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鲜嫩的绿色青苔上飞舞的如雪花般纯白的激流和浪花，从丘壑的顶端直直坠落，哗啦啦地落下，汇聚在山底的一个小谭。
　　潭水清澈减低，连底下有几个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珍珠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大人平日里就在这潭里沐浴呢！”
　　说完这话后还对着姚昕挤眉弄眼的。
　　姚昕：……
　　岸边是分外惹眼的蓝色，除了瀑布和潭水的地方，无一不是种满了西域蓝镜！
　　在阳光的徐徐照耀下，在浪花的点点浇灌下，美艳娇嫩，真叫心生怜爱！
　　“大人还种了无色镜呢，就是这花娇贵着，迟迟不开。”
　　珍珠自顾自地说着，又回头看向姚昕，笑嘻嘻地问道：“王妃，你还想去哪里看？我带你去。”
　　她觉得只要她把眼前这位王妃伺候好了，往后即使在大人那里犯了错，也一定会有王妃护着，保准没事儿！
　　许是这瀑布溅起的浪花将空气里的闷热和烦杂都降了下去，姚昕只觉得此刻越发神清气爽，脑子都轻了许多。
　　面对珍珠的热情，她想了想，道：“想去看看你家大人的书房。”
　　书房是一个人最为私密的地方之一，也是最能快速了解一个人的地方之一。
　　珍珠瞧着眼前的王妃，似乎眸子都清明了不少，更亮了，更有精神了，好像不傻了！她心里一高兴，双手一拍，大呼着：“好嘞！王妃跟我来！”
　　拐了几个弯儿就到了书房，走的路线还是和不归山山脚下的那个镇子一样。
　　水月泽的书房挺大的，单是从外面看，姚昕想了想，跟她在周国皇宫里住的宫殿差不多大小了。
　　珍珠热情地帮姚昕推开书房的门，只一眼，她当即就又把门给“啪”的一声关上了。
　　姚昕不解：“嗯？怎么了？”
　　珍珠的脸当即就红了，低着头，扭捏道：“那个…王妃，就是…你这次来得太突然了。那个…我，我们…还没来得及…打扫这里。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说着，她就要去拉姚昕的手臂去别的地方。
　　姚昕不着痕迹地抬起手臂，刚好躲过了她的拉扯。姚昕踢开书房的门，嗯，确实挺乱的。
　　各种翻开的书籍和竹简散落了一地，书桌上也是，墨水打翻了，毛笔没洗，随意地丢在桌上，下面的白色纸张全被墨水浸透。
　　姚昕：……
　　实在看不出来，水月泽那样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背地里竟然这样邋里邋遢。真是浪费了这一屋子的堪比藏书室的书柜！
　　姚昕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珍珠想拉又不敢拉住她，便只得跟着姚昕一起进去，顺带叫上人赶紧来收拾。
　　她只是叫了一声：“帮个忙——”话还没说完，四面八方已然涌来了许多身着各色衣裳的人，围堵在门口想要进来帮忙收拾书桌。
　　珍珠：……势利眼！呸！
　　姚昕随手捡起一本书籍，书名：《追妻三十六计》
　　姚昕：？？？
　　再捡一本：《考功名，娶公主》
　　姚昕：……挺好的
　　再捡：《医女姐姐和小兔精》
　　姚昕：……闲情逸致嘛
　　再捡：《如何挽回娘子的真心》
　　姚昕：……人之常情
　　再捡：《我与王姬的两世纠缠》
　　姚昕……再来就不礼貌了
　　再捡：《师姐不爱我，怎么办》
　　《恋上一只阴灵》
　　《少城主的娇妻》
　　《风月一事最无边》
　　姚昕：……行，都挺好的，挺正经的，那为什么这一本总感觉不太对劲
　　——《小妈文述》
　　以及一本桌脚下的小书。
　　要不是所有书都被捡起来收拾好了，不然还真难看到那么一本极小的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书。
　　纯白色的封面，也没个书名。
　　姚昕翻开看了一眼，没看懂。
　　又看了两眼，有点怪。
　　再看一下，好像看懂了。
　　再凑近看看——水月泽怕不是有病吧！
　　竟然看这种书！？
　　姚昕像是被烫到了手似的把那小书扔得老远，脸上当即一阵滚烫，一时间都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
　　就想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再也不想出来了！
　　珍珠看着姚昕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她也不知道姚昕把什么东西丢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帮姚昕去找，话还没问出口，屋外的精怪们就散了个干净。
　　珍珠知道，大人回来了。
　　果然，一抹身影赫然出现在院子里，神色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书房，却见书房整整齐齐，而她的昕儿还是神色木讷地站在书柜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水月泽松了一口气，她拉上姚昕的手，温声道：“怎么来这里了？饿了没，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牵着姚昕的手往外面走，虽然屋外的阳光刺眼，但丝毫不会灼热。
　　看这日头，该是正午已过了吧。
　　她也确实饿了。
　　“今天玩得还开心吗？”水月泽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她的手挺凉的，珍珠说眼前人就是他们的大人，也是位女子。
　　“开心。”姚昕回答得很轻，她此刻心有点乱，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述，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水月泽。
　　水月泽回头看了眼她，轻笑道：“开心就好。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醉牛肉，待会儿——”
　　她话还未说完，姚昕被她握住的手就猛地一僵。
　　水月泽一瞬间都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她当即闭了嘴，沉默了片刻，改口道：“你放心，没有人会说你不好。”
　　她停下脚步，看着姚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昕儿，你要永远做自己，做最好的自己。不要为了谁而去迁就谁服从谁，你就是你，我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以及…喜欢你。”
　　姚昕怔住，她方才佯装失神的目光一点点会聚在水月泽的脸上，这个人危险又迷人。
　　水月泽笑了笑，她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径直往院门外走去。
　　姚昕的直觉告诉她她要离开这儿了，果然在她回头的那一刻，就看到珍珠站在她们身后，微笑着消失了。
　　她又回到大王子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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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真相：水月国的神明
　　姚昕又回到了大王子府。
　　刺眼的太阳瞬间灼烧着她的肌肤，叫她非常的不舒服。
　　水月泽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头也没回，他说：“今日你与珍珠待在一起那么久，她都带你去什么地方玩了？有没有看到我种的西域镜？”
　　姚昕没有说话。
　　水月泽还在继续说着：“去坐秋千了吗？喂小鲤鱼了吗？”
　　见身后没有反应，水月泽回头看来，姚昕这才回神，连忙道：“去了碧波桥，看到了蓝色的花，很好看，没有去坐秋千，也没有喂小鲤鱼。”
　　水月泽停下脚步，回过身就这样盯着姚昕看。
　　她的身形替姚昕挡去了刺眼的太阳，让她刚好可以抬头去看她。
　　却听到眼前挡了光的人说：“姚昕，我现在好想亲你啊。”
　　“啊？”
　　姚昕眼里闪过慌乱，心下一紧，怎料水月泽却只是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道了一句：“先吃饭。”
　　在姚昕住的那个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的饭菜，她最喜欢的醉牛肉一共放了两盘！
　　还有酸辣土豆丝，这是兰姨的拿手好菜，也是她去浮云酒楼必点的菜。只是因为这道菜更偏向家常菜，所以即使每次必点，会注意到它的人依旧很少。
　　除了土豆丝，还有一盘清蒸鱼。
　　她虽然喜欢吃鱼，但却因为挑不出刺儿而几乎从不吃鱼。
　　上一次吃鱼还是岑溪替她挑的刺儿。
　　这么一想，姚昕突然就很激动，她不知道眼前人是不是也是那个曾经给自己挑刺儿的岑溪公主。
　　事实却是，水月泽给她挑鱼刺儿了。
　　她碗里的鱼肉一直没有少过，就说明眼前人知道她爱吃鱼，更没有让她要自己去挑刺。
　　这本来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落在姚昕眼里，这就是一幕幕的过往。
　　她跟岑溪的曾经，一起坐过的望月楼，策马奔腾过的大漠，漫天萤火虫的夜空，相拥而眠的夜晚……
　　这些记忆太美好了。
　　以致于她到现在还对那场王宫里的构陷感到不可置信，却又无可奈何。
　　纵使知道真相，也是根本无计可施。
　　姚昕那不争气的鼻尖突然就酸涩了，眼睛突然就湿润了，她低着头，强忍着心中的委屈。
　　明知道此时此刻不该这样，可有时候感情来了，就是避不开的。
　　水月泽自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姚昕情绪的变化，她连忙放下筷箸，捧起姚昕的脸问她怎么了，姚昕抿着唇，红着眼睛就是不肯说。
　　水月泽沉默少许，凝眉道：“是珍珠跟你说了什么吗？”
　　姚昕顿了顿，迟疑道：“珍珠说…说你是女子。”
　　本以为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岂料水月泽听后却只是轻笑一声，眉头舒展，道：“就这个事吗？”
　　姚昕有些茫然地望向她，“可是…你是大王子啊。”
　　水月泽无奈，道：“性别有何关系？难道我是女子，就不能当王子了？再说了，姚昕——”
　　她忽地凑近姚昕，“我可清楚地记得你说过最喜欢漂亮姐姐的。”
　　话音落下，她对着姚昕展颜一笑，一瞬间宛若高岭的雪莲盛开，姚昕当即愣了神，只听眼前人又道：“现在知道我是女子了，你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
　　水月泽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有些局促，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自卑感来：“我只觉得很奇怪。而且……她还说你就是岑溪。”
　　水月泽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她沉默地将目光从姚昕身上移开，面上显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好半晌，水月泽才缓缓开口道：“易容术，听说过吗？”
　　姚昕当然知道，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一脸懵懂地望着水月泽：“好像好厉害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姚昕，水月泽有些勉强地轻笑了一声，道：“现在知道了吧，以后有机会，展示给你看。”
　　“以后是什么时候？”姚昕眨巴着眼睛，天真道：“我现在就好想看。”
　　水月泽却站起身来给了姚昕一记栗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算盘声震耳欲聋。”
　　姚昕委屈地揉着受伤的地方，“哪儿有。”
　　水月泽浅笑，再度向姚昕伸出手去，姚昕忙往后仰，生怕他再给自己一记，怎料她只是揉了揉她受伤的额头，温声道：“乖，下次教你。”
　　她声音本就好听，又生得极为好看，双眸浅浅瑰蓝，深邃又淡雅，像世外仅有的湖泊，倒映着碧蓝的天空。
　　当她直勾勾地看着你时，你的整个灵魂都恨不得沉进他的眼里。
　　不说话的时候，仿若高岭的冰雪之花，高高在上，叫人难以触及。
　　就是这样一个人，气质疏远浅淡，似乎这个世间再难有人有事能走进她的眼眸里。
　　偏偏有了一个例外。
　　那个例外是你，她那样的冰雪之人会对你笑，然后温柔缠绵又极尽宠溺地对你道一句：乖。
　　直到水月泽的身影掠过姚昕，她才猛然回神过来，急急地道了句：“可我就是想现在知道！”
　　她说这话的声音有点大，又是不容拒绝的语气，带着点生硬的味道，以致于屋外站岗的蓝甄都不禁回头看来。
　　水月泽的步伐一顿，她是要去给姚昕端药来的，此刻听到背后之人这么一说，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在她把她交给珍珠那个大嘴巴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说明所有真相的准备。
　　这是她给自己的台阶。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骗这个人。
　　水月泽转过身去面对着姚昕，她的身影刚好挡去了门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姚昕整个人都被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她说：“昕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你什么，既然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便是了。”
　　她重新坐在姚昕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温声道：“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姚昕不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人。
　　水月泽继续道：“在你还没有来水月国，还在东齐的良娣郡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再一次见面了。”
　　“姚昕，空明就是我。”
　　此话一出，姚昕猛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水月泽对上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丁点情绪的变化，她继续道：“你在来水月国路上遇到的镖师蓝甄，是我。”
　　“与你一起在茶瓷宴品茶的云合，也是我。”
　　姚昕：！！！
　　“与你一同大闹丰登赌场的司越，也是我。”
　　“与你相约望月楼，共赴南宛国，同居公主府的岑溪，也是我。”
　　“还有在你抵达水月国的第一天就刻意接近你的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也一直都是我。”
　　水月泽顿了顿，她在给姚昕缓和的时间，眼前人一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
　　“还有一个人，是医仙谷的传人。”水月泽缓缓道，“名叫徐令仪，也是我。”
　　这一次她在姚昕的脸上看到了痛苦的表情。
　　她很痛苦，水月泽心里也不好受，她抱住她，告诉怀里的人：“对不起，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不强留你。”水月泽低声道，“姚昕，我……你……”
　　她欲言欲止，思虑半晌后似是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却语气轻淡地说：“你中了迷药，所以才会反应迟钝。我已经给你找来了解药，你喝了它，就会清醒。”
　　“你还是那个爱家国，爱苍生的周国首使大人。”
　　她松开了姚昕，入目却是眼前人的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她替她擦去眼泪，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来：“别哭了，我心疼。”
　　姚昕眨巴着眼睛，把眼泪从眼眶里全部眨出去，她也终于看清楚面前人的样貌，她收拾好自己的哭泣，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水月泽认真道：“千真万确，请你相信我。”
　　姚昕抿着唇，好半天，似是不死心似的抚上水月泽的面容，说道：“可是你只有这一张面容，怎么可能是那么多人？”
　　水月泽将她脸上的泪痕全部擦去，她说：“姚昕，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吓着你。”
　　姚昕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拉住水月泽的双臂，哽咽道：“我就是想知道一个真相，我不怕。”
　　水月泽盯着她看了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的关于水月国来历的故事吗？”
　　姚昕当然记得，“水月湖的灵？水月国的神明？都是真的？”
　　水月泽点头，“都是真的。我就是水月湖的灵，也是水月国的神明。”
　　姚昕怔住，两人忽地一起沉默了。
　　水月泽很怕自己的身份将姚昕推得更远，而姚昕在意的是什么？
　　是——“所以，他们都是你变的？”
　　水月泽想了想，道：“除了徐令仪，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我只是假借了他们的身份和样貌。”
　　姚昕不解：“为什么要除了徐令仪？”
　　水月泽直言道：“因为徐令仪完完全全只是我虚造出来的。”
　　再一次沉寂。
　　姚昕又忽地开口道：“可以再让我看看他们吗？”
　　水月泽抿了抿唇，道：“好。”
　　她站起身来，一转身，一个黑衣斗笠执剑的形象出现，尤其是那双魅惑的桃花眼最引人注意——是大漠里的剑客，蓝甄。
　　再一转身，一身黑衣，脸色惨白，却神情肃穆——是司越。
　　再转身，满身铃铛的紫衣舞女，一颦一笑间皆是蛊惑——云合。
　　再转身，一身暗绿色水月国服饰，面容精致，温柔又知性——是余清洲上的岑溪。
　　再转身，一身暗红色水月国服饰格外亮眼，似蓝天之上的不落的红日，不羁且自在——是再见的空明。
　　还有……一袭青衣，玉簪挽发，眉如远山，仿若初入人间不食烟火的仙子——徐令仪。
　　不知道是不是水月泽刻意的，她将徐令仪的面容放在了最后，姚昕看到之后，果然大惊失色，果然勾起了那段并不美好的记忆。
　　水月泽知道，自己死得太难看了！
　　下次一定死好看一点！！
　　“我没有骗你吧。”水月泽说道，她重新坐回到姚昕面前，可姚昕却侧过身去不愿再看她。
　　水月泽心尖一紧，“你被吓着了吗？”
　　姚昕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姚昕突然说：“我想回去了。”
　　“回周国的官驿吗？”这是个毋庸置疑的问题，但水月泽还是问了出来，就像在刑场上再给自己加一条罪名，好让自己死得更快似的。
　　姚昕点了点头。
　　“好。”水月泽复又去叫蓝甄把药端来，她又对姚昕重复道：“你中了迷迭药，等一下你把解药喝了再走吧。”
　　“我叫司越来接你。”她补充道。
　　蓝甄很快把药断了来，水月泽看着蓝甄手里冒着丝丝热气的药汁，她犹豫了片刻，忽地再度迫使姚昕与自己面对面。
　　可姚昕看到她的那一刻却是神色慌张，满目惊恐。
　　水月泽一瞬间整个人愣怔住。
　　她抿紧了唇，接过蓝甄递来的药碗递给姚昕。
　　一向怕苦的姚昕，却在今日喝药喝得异常顺遂。水月泽只觉得眼前人为了赶紧离开自己，当真是迫不及待。
　　她取走了姚昕的碗，双手捧上眼前人的脸，她的容貌也在一点点地发生变化，但又好像并没有过多的变化，还是那么如玉如水般柔美。
　　姚昕瞳孔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但却被水月泽钳制着。
　　水月泽凑近了她，在她额前落下轻轻的一吻。
　　她与眼前人鼻尖贴着鼻尖，微凉的气息就落在姚昕的唇畔，她迫使她直视着自己，她说：“姚昕，看着我的眼睛，记住了，我叫水月。
　　“千山万水的水，春花秋月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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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执棋以观天下6
　　姚昕被司越带回官驿后，直到夜幕降临时她的脑子才重新完全清醒回来。
　　她对司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变得迟钝的迷药，是你下的？”
　　司越不语，默认了。
　　姚昕也没生气，她道：“多此一举。所幸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司越并不知她深意，只道：“大人，大王子来说这次的幕后之人是大公主水月溪，赫连林筠和呼延德勒也在暗中出了力。”
　　“水月溪、赫连林筠、呼延德勒。”姚昕冷笑，“刚好就是我当初让你传信的人么。”
　　司越垂首，“大人，我们在暗中已经查明，呼延德勒和水月淮确有参与。”
　　“参与？”姚昕蹙眉，“那谁主使的？赫连林筠？”
　　司越点点头，“是他，水月淮和呼延德勒也只是他的挡箭牌。殊不知大人又替他们推出了一个挡箭牌。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水月溪和水月淮和呼延德勒暗中来往始终是对我们没有好处。”
　　不知怎的，姚昕脑海里忽地闪过水月溪的笑颜，还有什么东西也闪过去了，她没来得及抓住。
　　“大人？”
　　“哦！”姚昕回神，道：“水月泽身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是水月国的王储，势必会护着水月国的安稳，这件事之后，她和水月国王不可能不查水月溪的，到时候呼延德勒的行踪就会暴露。如果更好一点，呼延德勒和水月淮暗中勾结也会公之于众。”
　　“而且，在周国土地之外的水月国内，逍遥王如此肆意妄为，我不信陛下沉得住气。只要陛下对逍遥王出手了，我在水月国就能好过很多。”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在姚昕心中，她依旧怀疑上了赫连林青。
　　根据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很有可能，也是最坏的一种可能，那就是赫连林筠现在所做的事情都是赫连林青授意的。
　　就算不是授意，也是默许了。
　　姚昕叹了口气，忽地问道：“谁让你给我放迷药的？兰姨？”
　　她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见司越摇了摇头：“是陛下。”
　　姚昕大惊：“赫连林青？！”
　　当真是赫连林青授意的？！
　　“你怎跟他还有来往？”姚昕整个人的语气都不好了。
　　司越大惊，当即跪在地上请罪：“大人明鉴！属下绝不会背叛大人！只是昨夜戌时，茶瓷宴的人突然找上属下，给了属下迷迭香，说只有这样大人您才可以免受流言之苦！”
　　“茶瓷宴。”姚昕喃喃道，“照你这么说，茶瓷宴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戏，所以……主使真的只是赫连林筠？”
　　这番猜忌，无疑是落实了这场污言秽语的主使者是赫连林青！
　　可为什么？
　　就单纯地为了刁难她？
　　像周国皇城里那样？
　　所以……在赫连林青眼里并没有什么苍生之福，他只看得到自己的一时兴起。只要他兴致来了，即使隔着千万里，也要拿她姚昕玩乐？
　　这样的君王，还有何可效忠的？
　　不对！
　　赫连林青自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可谓是废寝忘食，这也是她进了皇宫后与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这样的君王，重农重商，凿运河，开沟渠，撤宵禁，兴科举……
　　所以明君的背后也是这样会因一时兴起而拿上万百姓的姓名去开玩笑的？
　　赫连林青此番作为实在难以理解。
　　“司越，兰姨知晓此次闹剧的背后主使吗？”姚昕淡声道。
　　司越回道：“知道，司徒大人已经开始对赫连林筠出手了，她说您在水月国想做什么，尽管做，暗处的利箭，她给您折了。”
　　姚昕微动，她实在不知那个不归山里把做厨房得跟战场似的，还总是想着变花样做好吃的饭菜给她的人，暗地里的势力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地步。
　　所以……兰姨留在不归山这么多年的原因是什么？
　　是为了守住她吗？
　　还是说单纯的为了困住她？
　　想不通，懒得想。
　　“水月泽可有对付逍遥王和呼延德勒？”姚昕问道。
　　司越如实告知：“大王子并没有对他们出手，只是在暗中以您的名义警告了他们，毕竟水月国并不能直面对上大周和大奴国。”
　　姚昕挑眉，“既然他知道用我的名义去警告呼延德勒，那为什么不直接用周国的名义去？”
　　“你知道吗？司越。”
　　司越自是猜不透。
　　姚昕轻笑道：“因为……他也想看好戏。”
　　“嘴上说着替我摆平，实际上做的却依旧是以水月国为先。”
　　她深吸了口气，又重重的吐出，仿佛如释重负般说道：“既如此，我也不能拂了大王子的好意，但也不能随了他的心意。”
　　随后她交待司越，道：“你去替我重新给铁弗真实名发一封密信，就说姚昕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
　　司越不解，但也不问。
　　“郝司郎他们怎么样了？”
　　姚昕给自己和司越倒了杯茶水，说道：“邸司郎应该已经成了郝司郎的心腹了吧？”
　　司越回禀道：“是的！邸司郎为了取得郝司郎信任，这半个多月来一直对致司郎打压，同时一直在拉拢新上任的禾司郎。禾司郎最开始的态度是中立，但现在隐隐有着偏向郝司郎的趋势。所以现在水月国的官系可以说致司郎孤立无援。”
　　“致司郎孤立无援，是吗？”姚昕喝了口茶，挑眉道：“别忘了他是除了是刑司部的司郎外，还是什么身份。”
　　司越想了想，道：“水月国王的胞弟。那就是说他背后还有一个水月国王在撑腰。”
　　姚昕点点头，她手里这杯茶太淡了。
　　这时司越又道：“大人，还有一件事也查清楚了。”
　　“新上任的这位吏部司郎完颜禾，背后是水月国大王子亲自举荐的。”
　　姚昕倒吸了口冷气，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水月泽——
　　又想起了水月泽，她的脑海里全是大王子府里的那一幕幕。
　　珍珠说水月泽是女子，水月泽说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她，岑溪、云合、蓝甄、徐令仪，就连去丰登赌场的司越，也是她！
　　姚昕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还有什么事吗？”姚昕撇开了水月泽的话题。
　　司越顿了顿，低声道：“致司郎虽然有水月国王做后台，但现在的情况来看，水月国王好像放弃他了。刑司部里近半的人手都已经被替换掉，他这位刑司郎快成为空壳了。”
　　“还有一件事，可能对大人的计划非常有用。”司越微微附身，在姚昕耳边低声道：“邸司郎拿着郝司郎给的前不停地招兵买马，据探子回报，他在郊外养了一支近千人的私军。”
　　“养私军？！”姚昕也被震惊到了，这无异于直接叛国！
　　“郝司郎知道这事吗？”姚昕问道。
　　司越摇头：“还在打探。”
　　姚昕沉眉，道：“你去茶瓷宴挑一个好手参军进去，我要知道这支私军的具体作用和动向。”
　　“是！”
　　司越正要领命离去，又被姚昕叫住道：“在暗处把消息散布出去，就说我已经与水月国大王子结成联盟。”
　　司越大吃一惊，硬生生憋回了想说的话。
　　今日不同往日，或许险棋才能制胜了。
　　据茶瓷宴的人来说，大奴国首相铁弗真多次出入丰登赌场，而那丰登赌场真正的主子是大奴国大王子呼延弦勒。
　　这个消息背后所代表的意味很有可能是铁弗真与呼延弦勒的关系匪浅。
　　但那铁弗真偏偏又众所周知是二王子呼延德勒的老师，倘若这只是明面上的站线呢？
　　若是推测成真，那这便是他们大奴国的内斗。
　　既然姚昕想要不费一兵一卒的将水月国归入周国版图，那么势必要在大奴国眼皮子底下动作。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她准备引起大奴国自己的内斗，这样他们才能无暇顾及她。
　　如今大奴国的国王已经半身埋进土，现在是各位王子锋芒毕露的时间。
　　而首相铁弗真是大奴国两位王子之间虚假平和的维护者，若是铁弗真能出点事，那就最好不过了。
　　至于出什么事，姚昕想了想，觉得还是先挑起他和呼延德勒的矛盾开始。
　　只要铁弗真和二王子呼延德勒起了争执，他必然连戏都不演了，直接光明正大地站立在大王子呼延弦勒身边。
　　这样的话，大奴国的内斗不就起了。
　　既如此，如何挑唆铁弗真和呼延德勒之间的矛盾？以及矛盾挑唆成功后，呼延德勒的后援是什么？
　　若是呼延德勒没有稳定强大的后援，就照他那脑子，根本斗不过铁弗真，更别说呼延弦勒了！
　　后援嘛。
　　姚昕想了想，呼延德勒的母亲是大奴国的王后，现在王后重病缠身，也不知道这母族的势力还能不能为他所用。
　　除此之外，呼延德勒一直都在暗中跟水月国的二王子水月淮有来往，甚至联合筹谋了不少事。
　　只要能保证水月淮一直支持呼延德勒，那么水月淮这个后援也是非常不错的。
　　那……如何加固水月淮和呼延德勒之间的联谊呢？
　　姚昕：他们的联谊稳不稳固，还要她去帮忙？？？
　　这个也好办，下次他们再有什么谋划的时候，她在暗中推波助澜一下不就好了。
　　可问题是，茶瓷宴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能不能插足两位王子的联谊？
　　太难了。
　　再说如何挑唆铁弗真和呼延德勒起争执？
　　铁弗真是呼延德勒的老师，也算是朝夕相处，是呼延德勒最为信赖之人。这要如何起争执？
　　呼延德勒非常在乎他的母亲，上次为了得到救她母亲的草药，甘愿受限于水月泽。
　　那么……若是大奴国王后出个意外，偏偏与铁弗真有关系，呼延德勒会如何？结局可想而知。
　　所以引起大奴国无暇顾及水月国的源头就是大奴国的王后被铁弗真所害！
　　二王子为母报仇，与老师铁弗真反目为仇，首相铁弗真当即改站大王子一队。
　　于是呼延弦勒与铁弗真的联合，呼延德勒与其母族或水月淮的联合，两大联合内斗不止。
　　这么想着，姚昕写了封信想要传给赫连林青，这件事情该另派一人去大奴国走走了。
　　但却思及到如今的局势，茶瓷宴在针对水月国的事情上自是可信的，可现在落在的姚昕的事情上，不可信。
　　赫连林筠不可信。
　　就怕这信最后被送到了大奴国的手里。
　　可怕。
　　恰逢此时，司越已经办完事回来。
　　姚昕左思右想，还是问他道：“兰姨在这水月国内有多少人啊？可信吗？”
　　司越摇了摇头：“不知。但绝对可信。”
　　姚昕愁眉，又问道：“你往返周国和水月国之间，需要多久？”
　　司越想也没想，张口道：“一日。”
　　姚昕：？？？！！！
　　“好的，你来送信。”
　　她把给赫连林青的信给了司越，若是司越要给兰姨看也无妨，对她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司越犹豫道：“属下现在去送吗？”
　　姚昕的第一反应是“不然呢”，又见外面的夜色已经非常漆黑了，她早已习惯了司越晚上办事，却忘了他也是需要休息的。
　　“明日吧，你有空的时候再去，我也不是特别急。”姚昕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其实挺急的。
　　她很怕呼延弦勒和铁弗真要出手了。
　　怕准备了这么久的计划落空，怕完成不了赫连林青给的任务，怕水月国真的被毁于一旦。
　　“司越，你为什么能做到日行千里？”
　　姚昕望着司越时的眸子隐隐有些发亮，可能只是因为烛火的原因吧，因为司越没有在她眼睛里看到半分期翼和崇拜，反而是阴沉和躲避。
　　司越喉咙间有些空，他吞了吞口水，才道：“术法。”
　　“术法？”姚昕又问：“你能变成其他样子吗？”
　　司越不解，但下一刻就明白了眼前人所言何意，当即睁大了眸子，“大，大人，您，为何这么问？”
　　姚昕忽地凑近了他，盯着他的脸看：“你能变成我的模样吗？”
　　司越僵硬着身子后退半步，不确定地道：“水月泽是跟大人说了什么吗？”
　　姚昕顿住，半晌才“嗯”了声，道：“你知道她不是凡人，是吗？”
　　司越垂眸不语。
　　又听姚昕道：“你知道徐令仪，可我不知道。因为医仙谷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徐令仪完全就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所以徐令仪死后，没有人会记得她。”
　　“但是，你记得她——”姚昕顿了顿，望着司越一字一句道：“因为你也不是凡人。”
　　“你已经死了，对吗？司越。”
　　司越浑身本就僵冷，早没了心跳，如今听到姚昕这么说出来，他突然有一种又死了一次的感觉。
　　“是！属下……只是一只亡灵。”司越也大胆地承认，不卑不亢道：“八年前为歆文王姬殉葬，一年前由巫大人亲手挖出来，完成未完成的使命！”
　　本以为姚昕会惊恐地大叫着跑开，却不料他眼前人只是抿着唇看着自己。
　　姚昕早知道他是阴灵了，她向面前的人伸出手去，问了句：“我可以摸摸你吗？”
　　司越：？？？
　　他还是站直了身子，微微抬头，道：“可以！”
　　姚昕摸上了他的胸口，那里是僵硬的，冰凉的。因着没有竹伞在身旁，这一次的接触格外的刺骨。
　　哪里真的没有一丁点心脏跳动的动静，太安静了，死寂。
　　“你真的……死了。”姚昕问出这句话后，忽地就升起一阵害怕，浑身也起了层鸡皮疙瘩。
　　司越行礼道：“回禀大人，属下已经死了八年了。”
　　姚昕收回了手，她有些腿软，重新坐回茶桌对面，似乎这样就可以尽量拉大她与司越之间的距离。
　　她摩挲着冷掉的茶杯，只觉得这茶杯都可怖得很，随即被她抛开了。
　　出声问道：“你未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她没有抬头去看司越，可能是心虚吧。
　　她顿了顿，又道：“是杀了库勒，给歆文王姬报仇吗？”
　　“是！”
　　姚昕点了点头，“你走吧，我想睡觉了，有点冷。”
　　司越愣怔了一瞬，“大人好生休息，司越就——先退下了。”
　　其实他想习惯性地说他就在隔壁，可又反应过来今日姚昕的惊恐，便硬生生地把话改了过去，又替姚昕关好房门。
　　这天晚上姚昕又做了噩梦。
　　她梦见月黑风高的坟山上，她给徐令仪刻墓碑，结果满脸是血的徐令仪从坟堆里爬了出来。
　　在她惊醒的时候，窗外恰好又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她总觉得这个屋子里格外的冷，似乎棉被也是冰的，甚至还有冷风往她脖颈里灌。
　　她太害怕了，想叫司越可是又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自己缩在被窝里，嘴里还是不甘心地小声叫着司越。可是越叫司越，脑海里徐令仪的那张带血的脸越发清晰，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恨不得整个人埋在被窝里。
　　纵使这样，她的房门还是被人推开。
　　一只枯瘦苍白的手拉开了她的被褥，将她从窒息的被窝里捞出来。
　　是司越。
　　在看清来人后，姚昕抛却了徐令仪的噩梦，也忘记了司越的真实身份，她当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就是半宿，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要回不归山。
　　她说：“我好想兰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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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万事俱备
　　如今已至七月底，水月国的八月祭祀即将到来。
　　近些日子，水月国王看见姚昕时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在忌惮姚昕背后的周国势力，以及他的大儿子对姚昕的偏袒；同时也在仇视姚昕，仇视那些针对她的流言蜚语和阴谋算计。
　　他也会担心也会害怕暗中看不见的势力会察觉他的计划，会对他的计划伸出黑手。
　　众所周知，今年的水月国注定不安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西域十三国国王聚会并没有达成水月国王想要的结果。
　　大奴国的人去而复返，甚至据不可靠消息来说，他们的大王子呼延弦勒也来了。就怕呼延德勒那性子会忍不住在水月国内对呼延弦勒出手。
　　周国的使臣在水月国遇刺身亡，其首使还被水月国民遍传污言秽语。
　　虽周国陛下并未出言叱责水月国的此番行为，但周国那泱泱大国岂会就这般轻易容忍他国对自己的践踏。
　　要是周国早早发了旨意来斥责惩罚，那都算好了。偏偏如今，事情已过过去大半个月，愣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就怕在暗中酝酿了什么更可怕的计划。
　　再说水月国的大王子，自周国使臣来到水月国后，常年深居简出，一年从头到尾见不到两次的人，竟然频频出现在世人眼前。
　　不仅如此，他还参与进了政事，视水月国国法于无物，公然偏袒嫌犯。
　　那首使姚昕到底跟他有什么联系？
　　这才是水月国王至始至终想不通的问题。
　　自从那日姚昕实名传信铁弗真说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之后，铁弗真当真还就安分了下来。
　　本来见着好几姚昕都没动静，他只以为姚昕在无稽之谈。
　　偏偏姚昕每一次在水月王宫见着他的时候都笑得一脸无害又谄媚，给了铁弗真一种被暗中关照上了的感觉。
　　然而实际上，姚昕真的没有准备在水月国给他惊喜。
　　他的那份惊喜还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那个时候与他交锋的人已经不是自己了。
　　周国人才济济，比她利害的人多了去了，她相信铁弗真高兴不久了。
　　周国官驿内。
　　“这个世界上有阴灵，所以……这个世界上也会有神的，是吗？”
　　姚昕坐在官驿的院子里，躺在凉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金丝镶嵌的白菩提手串。她神色淡淡地望着天上晴朗无云的天空，青木神树的影子刚好落在她身上，替她挡去了明媚刺眼的阳光。
　　司越站在她身边，随口道：“或许有吧。”
　　姚昕侧首看向司越，问道：“那你说水月国的这些百姓这么信奉他们的神灵，是不是这个神特别灵验特别关照他们？”
　　司越微微转了转手里的竹伞，想了想，道：“但有人神佛面前长跪不起，依旧一生穷困潦倒，也有人不信神佛只信自己，一生富贵无双，所以这种事谁都说不准。”
　　“大人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他不解地看向姚昕，不会还想再去一次水月神庙吧？
　　姚昕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他：“司越，你觉得水月泽这个人怎么样？”
　　司越不假思索道：“腹黑阴险，城府深厚，为所欲为，毫无套路。”
　　“你了解她吗？”
　　司越的脸色僵硬了一瞬，他不明白姚昕为何要这般问，这样的问题给了他很不安的感觉。
　　犹豫了稍许，他沉声道：“了解一些吧。他不是凡人，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包括我的底细，修为也在我之上。”
　　“司越，你知道她是女子吗？”
　　司越：？？？
　　可转念一想，好像也能解释的通，毕竟水月泽多次伪装在姚昕身边的人都是女子。
　　只是这世间大多对女子抱着一种弱小的态度，偏偏他身边出了一位又一位震古烁今的女子，他又怎会因一个性别就小看人家。
　　到底是他目光短浅了些。
　　姚昕又问：“司越，伏娲山结界消失后，普天之下的玄力也散尽了，真的吗？”
　　司越微微垂眉，今日的大人很奇怪，总是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是的大人，属下也曾是一名玄修，伏娲山结界破后就再未使用过玄力了。”
　　姚昕又沉默了，她缓缓闭上眼睛，颇有心事。
　　就在司越以为她倦了的时候，凉椅上的人突然问他：“司越，被神明眷顾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司越垂首，他怎么可能知道这种感觉，“司越不知，但司越知道被如同神明一样的人眷顾是种什么感觉。”
　　姚昕一听，终于睁开了眼睛望着他，只听他道：“心中有浩然正气，不惧邪祟，不畏荆棘，所行之路皆是美景，欢声笑语尽在掌握。”
　　姚昕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微微思虑，道：“你说的是歆文王姬吧。”
　　“真羡慕你啊，不仅知道她，还与她这般亲近。”姚昕将手背在脑后垫着，颇有闲情逸致一般。
　　半晌，司越突然出声道：“其实……属下与公主也没有特别的亲近。”
　　姚昕：？
　　司越说道：“公主身边有太多优秀的人，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还小的时候，我们所在的墨隐卫行列，只有那个月的榜首才有机会去到公主身边追随，属下不才，虽有幸夺得过榜首，却难以稳住，未到一月便退去了。后来再怎么努力都难以再登上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其实公主是个少情之人，她虽然爱周国的黎明百姓，但她更爱她的师姐，也就是周国的圣巫大人。”
　　说到这儿，姚昕顿时来了极大的兴致。
　　只听司越继续道：“圣巫大人被天下人指责，要圣巫以身祭祀天地之时，只有公主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那些恶毒的埋怨之声，甚至为了她，残杀了一批又一批她曾竭力保护的流民百姓。”
　　“没有人理解公主，甚至墨隐卫也不理解。直到后来圣巫以身献祭，身死魂消后，我们才明白为什么。公主修习道法，以魂力做法，只为了求得圣巫魂归故里。可是直到公主薨了，圣巫都没有回来。”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也没什么好提的了。”
　　司越这么说着，姚昕却一直盯着他，忽地问道：“真的过去了吗？”
　　司越垂眸看向她，又见她淡声问自己：“那你的眼眶为什么会湿了？”
　　这么一听，他连忙抚上自己的眼睛，哪里湿润了，“大人莫要戏耍属下。属下已经不会流眼泪了。”
　　也许是此时司越脸上的表情严肃又悲痛，姚昕听了后心尖微颤，不再多说什么。
　　瞧出了姚昕神色黯然，司越抿了抿唇，道：“大人今日怎问了这些问题？是因为八月祭祀之事吗？”
　　姚昕手上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串上的珠子。
　　司越又道：“大人请放心，您之前叫属下筹备的事情已经全部安排下去了。”
　　他顿了顿，道：“司徒大人亲自督促的。”
　　姚昕瞥了眼他，司越会告诉兰姨她的计划，也不足为怪，所以兰姨会参与进来，那就更不奇怪。
　　“好。”
　　正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外面的蒋琮就来报说：“水月国大王子来访。”
　　他是赫连林青新派来接替陆洋的将领，底细早已被司越查清楚，是个干净的背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上的位置。
　　但置于真的是否干净，还是得另说。
　　姚昕眉头皱了起来，“她来做什么？”
　　蒋琮不知，正要说话，水月一身蓝衣已经走了进来，在抬头看她的那一刻，仿若这个偏僻幽静的官驿也生了辉。
　　“无事便不能来见见首使大人了吗？”
　　她轻笑着走向姚昕，明眸若浅月，步步生莲，，周身气质疏冷，偏偏那嘴角的笑容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和善的暖光。
　　姚昕瞥开与她对上的目光，将手里的手串藏进了袖子里。
　　她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却又生疏离别地行了礼，“外臣姚昕见过大王子。”
　　水月神色不改，她依旧嘴角噙着笑意走近姚昕，搭上她的手，平了她的礼，“大人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落在姚昕的袖子处，轻笑着问道：“大人怎不佩戴？取下后，神明是看不见的。”
　　她说这话时，眉眼带笑，笑意盈盈，偏偏姚昕生出了一股如芒在背的恐怖感。
　　姚昕顿了顿，道：“上次外臣被人推至风口浪尖，多谢大王子的庇护，维护了外臣的颜面，还了外臣清白。”
　　水月“啧”了一声，似是不耐烦，道：“一口一个大王子，一口一个外臣的，叫我听着别扭，我还是——”
　　“大王子！”姚昕打断了她，恭敬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王子是水月国的君，外臣是周国的臣，还望王子殿下理谅！”
　　水月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
　　她神色变冷，瞥了眼姚昕袖口露出的几缕金丝，复又给了司越一个眼刀，嘴角还挂着笑，只是语气不悦道：“大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只是本宫赠送给大人的东西，大人就是这般藏着掖着，示不了人？”
　　姚昕依旧面不改色，只道是：“外臣之于手串并未蓄意神明的保佑，只是闲时把玩的小物件而已。若是大王子不喜，尽可将其收回去。”
　　这么说着，姚昕还真就将手串掏出来要还给水月。
　　水月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散了个干净，冷声道：“既已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大人连这三岁小儿也懂的道理都不懂吗？”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姚昕，似要将她看穿似的，她说：“姚昕，这是我送给你的东西，我对它给予了厚望，也希望你能一直戴着它。是戴在手腕上，不是藏在袖子里。”
　　姚昕低垂着眉眼，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可谁都看得出她恭敬顺从的表面下是致死反抗的不屈。
　　瞧着这样的姚昕，水月心中生了怨，她猛地向前跨进一大步，一股强劲的逼迫力瞬间笼罩上姚昕：“怎么？我送你的东西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姚昕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随着水月的靠近，她好像闻到了水月身上的淡香，很清淡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的目光瞥过眼前人的腰际，随即她后退了一步，疏冷地反问了一句：“大王子不也没佩戴外臣送的香囊吗？”
　　司越瞧着水月泽的步步紧逼，已经蓄势待发随时拔剑了，偏偏听到这么一句送香囊的话，顿时大吃一惊，诧异地看着姚昕。
　　他家大人送水月泽香囊？
　　水月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那声音透着欢愉，宛若一曲天籁，她道：“原来昕儿是为此与我置气。是我错了，今日出来得急，下次一定戴上。”
　　司越：？？？都叫上昕儿了？？？
　　只见水月向前一步靠近了姚昕，径直从她袖中取出那串白菩提亲自拉起她的手给她戴上。
　　司越：！！！
　　姚昕面不改色，也算是默认了，却在余光里看到司越一副要吃了人的模样，顿时一阵担忧，可不要在这里打架啊！
　　他当即抽回手，恭恭敬敬地问道：“大王子今日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水月瞥了眼司越，道：“我一来不就说明来意了吗？昕儿，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仅此而已。”
　　她声音很温很柔，像寒冷冬日里的阳光，让人耳朵都软了。
　　姚昕只觉得脸颊有点热，她笑了笑，想要掩饰住自己的尴尬，随即道：“多谢大王子抬爱，外臣惶恐。”
　　“你惶恐的话，脸红什么？”
　　水月打趣的意味十足，这么一句话直接叫姚昕一瞬间浑身热血冲上头脑，恨不得立刻钻了地缝。
　　“外臣，外臣受宠若惊。”
　　她脸颊止不住的发烫，想用手遮住，偏偏更要强装镇定，只得将头颅低得更低，颇有一种找不到地缝那就蜷缩成一团的架势。
　　水月忍俊不禁，心情颇好，只道是小女儿家的心思。
　　她伸手揉了揉姚昕的头，轻声道：“不逗你了，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啊？”姚昕浑身一僵，听到水月这话后更是一阵莫名其妙，“大王子这是——”
　　“昕儿！”水月目光灼灼，打断道：“我更希望你能唤我的名字。”
　　名字？
　　水月泽？亦或是……水月。
　　姚昕抿了抿唇，在水月灼热的目光里终是唤了声：“水月。”
　　水月愣了一瞬，下一刻笑出声来，心情甚好，直接拉起姚昕的手就往外走。
　　司越欲阻拦，岂料还未拔剑，他身后赫然多了一名黑衣的侍卫，是蓝甄。他被蓝甄定了身，动不得，言语不得。
　　司越：可恶！小人！竖子！！
　　蓝甄挑眉：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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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带她走遍水月国
　　今日的水月国可能要下雨。
　　太阳在天空挂着，发散出白晃晃的阳光，耀眼，但不刺眼，也不灼烫皮肤。
　　几片零散的乌云逐渐向太阳靠近，可能会汇聚成一片很大的乌云直接挡了太阳。
　　水月大街上依旧来往各国的旅人，身着各色不同形制的服饰，神情或闲散或急匆，或缓步或疾走或坐车，或呼朋唤友，或携家带仆。
　　街道旁的小贩叫卖声不绝，精致的店铺内也是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姚昕一身淡绿色的衣裙，跟在一身蓝衣的水月身后。
　　本来水月是拉着她的，但她不愿，水月便也没有强求。
　　水月带着她去了很多水月大街外的地方，有支巷的随缘茶楼，里面有说书人在讲故事；还有精致的明雅阁，一派文人骚客泼墨赌茶；还有权贵坊居后围的园林，清风雅致，可观千山，可观四季……
　　还去了水月街尾吃果汤，去了锦蜜楼买蜜饯，去了茶瓷宴品茶，还去了小道街吃酒酿汤圆。
　　后来她们跟着一股酒香找到了巷子深处的一间老旧的酒舍，酿酒的红粮香味浓郁，但酒舍却嫌少有客人来。
　　酒舍的主人是个年轻的水月国小伙，说是继承祖辈的产业，专给几位邻边常客酿酒。
　　这已经是她们相处的第七日了。
　　这四日里，水月带着她把水月国内能走的地方全走了一遍，能吃的东西也全吃了一遍，能讲的故事也近乎全讲了一次。
　　姚昕也曾婉拒过，无果。拿出周国首使的官威来，无果。指使蒋琮对她刀剑相向，无果。
　　单是一个蓝甄就够司越打半天的了，更别说水月她本人了。
　　后来姚昕就装病，结果也是没用，她被水月杠了出去。
　　再后来，她赖在床上说什么也不肯走的时候，水月也不恼，撩开她的被窝就往里钻。
　　今天早上，她说自己实在太累了，想休息。水月二话不说就要钻她被窝，被制止后，竟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就往外走。
　　姚昕被吓惨了，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自是不敢让她抱出去的，就算再累，也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姚昕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前人每天不停歇地带着她走，走，走，看，看，看，吃，吃，吃！
　　似乎有一种赌气似的心理，
　　这叫她不禁想起了她来水月国的第二天——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也曾这般带着她走遍了水月大街的每个角落。
　　只是当时的那个人是带她来认识她的家乡，是想要她开心一些的。
　　眼前人又是为什么？
　　她们真的是同一个吗？
　　脑海里浮现出良娣郡里，空明抵着她的额头，叫她记住她——
　　【“姚昕，看着我的眼睛，记住我！”】
　　这也许真的只是梦。
　　但是这个梦太真实了，以致于她现在还隐约的记得。只是不记得说这话的人了，除了她的名字。
　　也许这个梦早忘记了，正如她早已不记得空明的模样。
　　现在隐约记得，只是因为与之同样的一幕最近又发生过。
　　是在大王子府里的最后一日，水月强迫自己与她对视，她说她叫水月——
　　【“姚昕，看着我的眼睛，记住了，我叫水月。”】
　　“你在想什么？”
　　水月突然回头看着姚昕，姚昕被她这么一叫忽地回神，差点与她撞上。
　　姚昕摇了摇头，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可能要下雨了，带你去山外山。”水月笑眯眯地盯着姚昕看，越看越喜欢，想捏捏脸，想揉揉头，想亲一亲。
　　但她没有做，她知道姚昕会抵触的，她只是牵起了她的手，“累了吗？我抱你。”
　　姚昕受宠若惊，想要抽回手却抽不出来，也作罢了。
　　又走了许久，水月买了很多糕点，还打包了不少吃食，但她没拿，全是后面一个黑衣侍卫提的。
　　姚昕其实挺同情蓝甄的。打架打不过，屡战屡败，所以只能任劳任怨。
　　却也欣赏他。屡败屡战，输得起，也败得起。
　　身边的小摊越来越少了，水月给她买了一支玉簪，上面的装饰只有一颗不小的珍珠。
　　水月给她戴上的时候说她就是她的明珠
　　水月国的南城门已经看得见，这里没有拦路的监察，任何人来了都是客。
　　姚昕看着越来越近的望月楼，忽地喊了声：“空明。”
　　水月的步子一顿，“嗯？”回头看着姚昕时，又是一脸的平静。
　　姚昕摇了摇头：“就是想叫叫你。”
　　水月轻笑，语出惊人：“你可能走不动了，路还很长，我背你吧。”
　　姚昕连连摇头，水月见此，又道：“那就是要我抱你？”
　　她向姚昕伸开双臂，作势就是真要去抱她，姚昕被惊吓得连连说不用，拔腿就往外跑。
　　水月瞧着姚昕跑开的身影，与蓝甄四目相对后无奈地耸耸肩，连忙追了上去。
　　这一次去到山外山不再像上次那样变戏法般突然进入又突然消失，而是水月带着姚昕乘坐在竹筏一点点划过去的。
　　当然，划竹筏的苦差事还是落在了蓝甄头上。
　　之前只知道水月湖水天一色，数溪潺潺，廊腰缦回，浅草碧树，黄花垂髫，络绎不绝。
　　抵达水月湖时正是日落西山之时，黄昏落日，浮光跃金，一时不知天载水，知晓梦中人。
　　竹筏从一条支流溯流而上，渐渐隐入神木林的深处。见到青木神树树冠宽大若青云，遮天蔽日，恍若上古。
　　一路逆流而上，所过之处水光洌滟，河水清透如无物，一时竟在云宫走。
　　本是岁月静好的惬意之时，偏偏传来了一道巨物倒塌“嘭！”的一声，惊得青木林里的群鸟乱飞。
　　姚昕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隐隐约约瞧见林深处一群黑影，好像是人，隐隐约约还听到了欢呼声。
　　水月解释道：“是水月国伐木的人。”
　　姚昕不解地望着水月，眼前人与当初最开始所见的模样不一样了。
　　她不是水月泽，是一个跟水月泽很像很像的人，她们有着同样的绝美面容，眸子是蓝色，唇红齿白。
　　但水月泽高高在上的矜贵清冷，而眼前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入水般柔美，纵使这样也掩不住她与身俱来的如同月色光辉的清冷。
　　这样的清冷，只需要她一笑，就能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她好像并不爱笑。
　　只有姚昕每一次回头去看她的时候，她才会笑一笑。
　　她与水月在水月国游玩数日，她早改了容貌，可能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一个与空明有着同样一双眉眼的人。
　　纵使眉眼相同，眼里所透露出的东西却不一样。
　　她们就像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姚昕一直很奇怪，水月可以是水月泽，为什么还能是空明？
　　她说的不是样貌，更不是身份和性别。
　　是心境。
　　水月坐到姚昕的身边，任由月白色的裙摆落进水里。
　　朱红的唇一开一合，道：“青木是神树，其坚韧程度可比玄铁，价值更是千金难求。我既是他们的神明，那便也掌管他们的贫富荣辱。”
　　“凡是我水月国子民，只要在神庙里诚心磕长头，便可求取到一把开光的神斧，可以随意砍伐神木。”
　　“三年。”
　　她笑着看向姚昕，问道：“昕儿猜猜，怎样才算诚心？”
　　姚昕想起了自己曾在神庙里磕长阶求信物，只为保佑岑溪一生安康。
　　其实是一出苦肉计，只为了坏了岑溪与呼延德勒的勾结，同时骗得她的信任。
　　这么想着，姚昕看着眼前人越看越陌生。
　　是啊，她对眼前人本就陌生。
　　一个是神灵，一个是凡人。
　　纵使她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这么多个身份，可对姚昕来说，每一个身份的她都是不一样。
　　她们经历的事情不一样，看过的风景不一样，所说的所做的都不一样，所怀有的心态也不一样，所给的承诺更是不一样。
　　姚昕摇了摇头，水月无奈地笑了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道：“是带着最虔诚的态度和最忠诚的心磕一千个响头，缺一不可。”
　　水月的怀抱是清凉的，身上的气息也是清的，混着她送的香囊的味道，始终在诱人想入非非。
　　姚昕的目光一直落在水月腰间的那个浅蓝色香囊上，目光浅浅，心思早飞出了天外。
　　她听到水月说：“这世间之人大多心浮气躁，没有诚心，目光短浅，只贪慕眼前的利益。”
　　“可能是我给的太多，以致于他们忘记了生活的本质，所以砍伐青木的神斧，只会给那些穷困潦倒却依旧凭借双手过活的人。”
　　“昕儿觉得我做得对吗？”
　　姚昕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她不懂神明是怎么看待这些庸碌的世人。
　　但她还是说了句：“我觉得你做得很对，适者生存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生存之道，你给了他们生存的机会，要不要抓住机会，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水月听后，轻笑了一声，道：“昕儿真棒。”
　　可半晌后，她却道了句：“可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姚昕心里一咯噔，有什么被戳破了，只得强忍着难受。
　　水月轻轻地抚摸着怀中人的头发，她最喜欢她这般乖顺，心里想着还有什么最配她。
　　想把这世间所有所有最好的最美的东西，都送给她。
　　竹筏划过层层叠叠的青木林，他们好像经过了一圈半空中凭空浮现的涟漪，而后姚昕耳边传来了一阵瀑布“哗啦啦”的声音。
　　再看去之时，眼前已然多了一处小高山，雪花似的白浪从高出砸下来，四周全是蓝白相间的西域蓝镜。
　　一瞬间恍若进入了一个浅蓝色的梦，像漂浮在有着悠然白云的蓝天里，下一刻就要落进温暖的怀抱。
　　那天下了雨。
　　水月国很少下雨，姚昕来水月国半年，看过的雨天也只有数场。
　　她趴在阁楼的美人靠上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夏雨，晶莹的小雨滴在她掌心中汇聚成一汪，而后不停地从指缝溢出。
　　鼻尖处萦绕着浓浓的奶茶香味，是水月在给她煮茶，特意加了大奴国使团送的奶。
　　“水月。”姚昕回头看着煮茶的人，忽地问道：“你第一次骗人是在什么时候”
　　水月手上动作不减，她想了想，道：“太久远了，但我还记得，那是刚化形不久，我骗家家说我是个男孩儿。”
　　姚昕微微皱眉：“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男孩儿？”
　　水月不假思索道：“可能是因为她更希望我个男孩吧。”
　　姚昕沉默了，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这般多的偏见。
　　她换了个问题，问道：“为什么还记得？”
　　水月看了眼姚昕，笑道：“因为她听到后双眼放光，太亮了，闪到我了。”
　　姚昕被她这话逗笑了：“瞧你说的什么话。那后来呢？”
　　水月将洗好的茶重新倒进加了奶的小炉里，颇为打趣地看了眼姚昕：“真要听？”
　　姚昕连连点头。
　　水月又问了一遍：“确定真要听啊？”
　　姚昕不解了：“不能说吗？”
　　水月摇了摇头，道：“不是。她当时说女孩儿也好，可以许配给她家北卿。也就是她的孩子。”
　　姚昕：“……”
　　见姚昕不说话了，水月连忙辩解道：“你自己说要听的，可不能生气啊。我连她孩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知道个名字叫北卿。哦！还是个皇子。”
　　姚昕一顿，她也没生气，只是心里有点怪。
　　她道：“……所以，你骗她说自己是男孩儿，以及假扮成水月国大王子都是因为她的孩子是个男孩儿，是个皇子吗？”
　　水月却沉默了，良久，她低声说道：“她已经近千年没有回来过了，这些也都是过去很久很久的事了…过往云烟，不提也罢。”
　　姚昕一怔，低声道：“对不起。”
　　水月不以为意地瞧了她一眼，却见着她歉意深沉，便轻笑着评论了句：“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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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亲亲小夫人
　　夏雨淅淅沥沥奏出绝唱，似怒吼，似高歌，似挽留。
　　水月倒了满满一碗奶茶，对着玩雨的人温声道：“你已经玩了很久了，快过来喝杯茶暖暖身子。”
　　姚昕听话地将手从雨里收回，却又被水月牵走用白绢擦拭。
　　水月又吹了吹滚烫的奶茶才给姚昕递去，“小心烫。”奶茶冒着滚滚热气，很快消散在夏雨的湿润里。
　　珍珠端着镶了金边的木盘款款走来，放下一碗热气腾腾的彩色汤圆，嘴甜地说道：“小夫人，你的水果汤圆！”
　　姚昕刚在尝试着喝滚烫的奶茶，触不及防地听到这么一句“小夫人”，顿时被呛得直咳嗽，手里的碗也端不住，奶茶洒出来，烫红了半个手背。
　　水月当即给了珍珠一个眼刀，珍珠惊吓地跪在地上求饶，嘴里还一口一个小夫人，直叫姚昕咳得更凶。
　　她强忍着猛烈的咳嗽，压着声音，憋红了脸，道：“没事没事，你——”
　　“还不下去！”水月没有姚昕那般好心，直接吼了珍珠，珍珠被吓得直接变成了一颗珍珠咕噜噜地滚进了雨里。
　　水月不停地帮姚昕顺背，好看的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好不容易才叫姚昕缓了过来。
　　姚昕叫她不要生气，只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呛到的，怪她做什么。”
　　水月替她别开额前挡事的碎发，温声道：“也没有说要怪她，就是心疼你。脸都红透了。”
　　这么一听，姚昕的脸更烫了，吓得水月连忙摸上她的脉象，却见姚昕脉搏跳动很快，除此之外倒是身体健康无碍。
　　姚昕连忙抽回手，低垂着头，支支吾吾道：“我没事。”
　　“为什么叫我小夫人？”
　　过了许久，姚昕才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么个问题。
　　水月愣怔了一瞬，随即笑道：“他们之前唤你王妃，是因为在王府你见过你。”
　　“嗯？”姚昕觉得自己脸好像又要红了，她连忙将脸对着淅淅沥沥的夏雨，迎面吹来一股凉风，简直不要太舒服。
　　“你不喜欢吗？”
　　水月忽地问道，“如果你很不喜欢这个称呼，我想想办法……”
　　姚昕回头，看到水月似乎有些失落，她心尖颤动，忙道：“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就是第一次听到，还没适应过来。而且……”
　　她顿了顿，红着脸，说道：“小夫人这个称呼，总觉得…很…很亲密，我们……我们好像……”
　　“昕儿，……我吧。”
　　姚昕：？？？
　　“什么？”方才落下一道闪电，把姚昕惊吓了一跳，水月在说什么，她没注意听到。
　　只是这瓢泼夏雨来得更勇猛了。
　　“我是说你怕闪电吗？”水月面不改色，她随手扇了扇滚烫奶茶冒出的热气。
　　姚昕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突然闪了一下，所以被吓了一跳。”
　　水月抬眸看了一眼她，嘴角笑意盈盈，复又低下头去将红色的糕点切分开来，随意道：“山外山里的这些人都不是真的人，他们都是青木林里的开了灵智的精怪。你不用怕他们，他们初开心智，心性还很纯善。”
　　姚昕点了点头，她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这里的不同寻常，但那个时候她就从未怕过。
　　也许是因为她早已见过更惊人的存在——司越。
　　因着雨势太大，当天晚上她们住在了山外山。
　　那雨下到了半夜。
　　姚昕做了一个梦，她在梦里看到了一处被冰雪覆盖的山谷，山谷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背影瞧着有点眼熟，直至那人转过身来，才知道是空明。
　　眼前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有着一双淡蓝色的眸子，头发也是浅浅的蓝色。
　　分明与空明不像，可姚昕就是一口咬定眼前人就是空明！
　　空明转身看向她时，眼里的温柔与她身后的冰雪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她向她伸出手来，她在邀请她。
　　就像曾经的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那般。
　　姚昕迟疑了片刻，回应了她的邀请。
　　她也向她伸出手去，这一次，那个高高在上冷傲决然的人儿触手可及。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冰雪在迅速的消融，露出了被冰封的枯树和草地，一瞬间如沐春风，如临新生，千树万树朵朵绽放。
　　微风四起，缤纷的花瓣片片翻飞，落在她们的发上、肩上、相牵的手上……
　　只一瞬间，姚昕忽然就懂了什么是“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满心的欢喜至此，眼前人却脸色骤变，她松开了姚昕的手。
　　正是姚昕不解之时，却见她痛苦地跪倒在地。姚昕连忙去扶她，却被她一手甩开。再抬头时，她嘴角挂着猩红的血，四目相对已是陌路人。
　　仿若晴天霹雳。
　　姚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人厌弃般一挥袖，散作一团白光，一点点地消失在她眼前。
　　而她的四周也随着她的离开而变得黯淡，黑暗，无光，恐怖。
　　那些美好的景物一瞬间成了地狱里要拽着她下深渊的可怕触手，她如置冰窟，身上还未散去的暖意是她最后的屏障。
　　姚昕：！！！
　　姚昕从梦中惊醒，她来不及思考什么，本能一般掀开被子跑了出去。
　　直奔水月的屋子。
　　水月不在。
　　夜深人静之时，她不在屋内！
　　夏雨早已停歇，一脚踩进湿漉漉的草地里还会冒出水来。
　　姚昕这才注意到自己竟未穿鞋，脚掌给搁得生疼，脚踝处的衣物已经被地面的雨水浸湿。她身上也是湿的，是方才做梦被惊吓出的寒，现在夜风一吹，甚凉。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却与回屋的水月撞了个正着。
　　水月穿着月白色衣裳，在黯淡无光的夜晚里也能瞧出衣裳的微微流光。
　　她连忙跑过去，脚掌被石子搁着，拐了一下才别扭地跑到她身边，见眼前人周身端正，似无恙，她这才不自觉地落下了悬在心口的石头。
　　水月正疑惑姚昕怎出现在这里，就被她扒着手臂翻来覆去察看。
　　她身子僵硬，站在原地仍由眼前人随意摆弄，待她松了口去后，只听她道：“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受了很重的伤。”
　　水月大惊。
　　她迟凝了一瞬，而后轻笑着伸手揉了揉眼前人的脑袋，“别怕，我没事，快去睡吧。”
　　话音落下，目光又落在姚昕的脚上。
　　她没有说什么，一手绕过姚昕的后肩，一手绕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她的屋子。
　　又替姚昕端来一盆温热的洗脚水，沉默地给她洗脚，又替她轻轻揉捏脚心被石子烙出的伤痕。
　　姚昕心里有点痒，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点什么才好。
　　“水月……”她犹豫了半晌，问道：“你是不是不开心？”
　　水月给她洗脚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笑道：“没有啊，怎么这么想？”
　　姚昕嘟了嘟嘴，道：“说不上来，感觉。”
　　水月没有说话，拿来帕子将姚昕的脚擦拭干净，又把洗脚水端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看到姚昕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她走过去，打趣似的说道：“怎么还不睡？是要我陪你吗？”
　　姚昕当即往旁边挪了挪，还真给她让出一块空位来，又拍了拍那空位，笑嘻嘻地叫着：“快来快来！”
　　水月脸上的笑容僵滞了一瞬，轻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她脱下外衣，上了床。
　　两人并排躺着，望着蓝色的床顶，心跳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分外分明。
　　姚昕脸红了，太尴尬了，这心跳声是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去看水月，却见到水月的脸也红了！
　　姚昕：？？？
　　感受到了来自姚昕视察的目光，水月的脸更红了，她清了清嗓子，回头看向姚昕，说道：“我只是……嗯……刚才出去走了一圈，有点激动而已。”
　　“哦。”姚昕拉了拉被子，“我只是因为第一次跟别人睡在一张床上。”
　　“嗯？”水月一惊，“什么？”
　　“没什么！”姚昕一拉被子将自己埋进被窝。
　　水月不解，但也仍由她去，却见姚昕久久不冒出来，思及安全问题，她去拉她的被子，被子却被拽得紧紧的。
　　水月蹙眉道：“你这样会闷着的。”
　　姚昕不理会她，依旧拽紧了被子。
　　水月温声诱哄道：“听话好吗，拉开被子，换口气。”
　　“我不！”姚昕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听得出她被真的很需要新鲜空气。
　　水月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钻进去了。”
　　这一招果然管用，姚昕当即自己撩开了被子，小脸被闷得通红。
　　水月侧着身子，替她撩开面上的碎发，触手肌肤滑嫩滚烫。
　　“扑通”“扑通”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姚昕正要将自己再埋进被窝里，就被水月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被子，下一刻被她拥进怀里。
　　往日里清淡的声音此刻有些低沉，她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很喜欢听。”
　　她胸腔里的心脏也在跳动。
　　此刻，只为眼前人而跳。
　　“姚昕，我可以亲亲你吗？”
　　姚昕：！！！
　　“可以吗？”
　　姚昕被水月禁锢在怀里，她清晰地听到现在抱着她的人的心跳声，她红了脸，将自己埋进她的怀里。
　　“嗯。”
　　水月一喜，双眼放光，在漆黑的夜色也分外清明，她松开了姚昕，抚上她的后脑，翻身了个身，将姚昕整个人困束在自己的怀里。
　　随即也献出了自己的一吻。
　　落在了她的唇上。
　　姚昕大惊失色，却推搡不开身上的人。
　　姚昕：你可没说亲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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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执棋以观天下7
　　“大人，五日后的祭祀，属下等人已经万事俱备！”
　　司越回禀着这几日的成果。
　　刑部的致司郎如今愈加势弱，兵部的邸司郎可谓是成了郝司郎的心腹。
　　而那最初保持中立却隐隐偏向郝司郎的吏部司郎完颜禾，如今却是坚定了自己的中立地位。
　　这位郝司郎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但也不算特别坏。
　　从局势上来看，致司郎倒台只差最后一把火。
　　但姚昕总觉得致司郎和邸司郎之间的这通变故没那么简单，但邸司郎在郊外养私军这件事又的的确确是真的。
　　而且……郝司郎好像并不知晓这件事。
　　“大人，属下还得到一个消息。”
　　“郝司郎与大奴国的人有勾结，曾多次向大奴国运送不菲的财物。”
　　姚昕一惊，“情报可靠属实？”
　　司越点头：“绝对可靠。陛下已经派遣人去了大奴国，里面有我们的人，这些消息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和大奴国的谁勾结？”
　　司越却摇头：“暂时没有确切的消息。”
　　姚昕凝眉沉思，半晌，道：“致司郎那边先不要动，静观其变，等所有事情水落石出后我们再加一把火也不迟。先注意着郝司郎这边，最好是能得到他与大奴国勾结的实证！”
　　“如果他当真勾结大奴国，这无疑于叛变，到时候或许还要仰仗那位刚正不阿的致司郎。”
　　“再加上水月湖和呼延德勒的暗中勾结，水月国必乱。”
　　“嘶！”姚昕深吸了口气，道：“司越，你赶紧派人去查清楚郝司郎同谁人勾结，另外务必知晓他是否同水月湖和呼延德勒有关系。”
　　她又补充道：“这件事情很重要，一旦确定下来，我们只需要小小的扇一把风，就可以坐观虎斗，还是水月国和大奴国之间虎斗。”
　　“对了对了，邸司郎养的私军怎么样了？”姚昕问道。
　　司越摇了摇头：“按插进去的人回禀说，除了每天的训练外，什么事情也没有。而且训练也不是非常正规的军队训练，拿最好的武器，穿最贵的盔甲，结果每天就是搬木头，这就很奇怪。”
　　“花费大量的钱财去养搬木头的私军？”姚昕思索道，“耗财，是因为从郝司郎那里得到了钱财。不炼军，是为什么？为了忠君吗？”
　　“他都已经养私军了，还忠君？”
　　“不对不对。”
　　“我再理理。”
　　姚昕又开始坐在茶桌前，手指不停地在桌子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做法似的。
　　司越了解她，此刻便安静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亦或许是两个时辰，姚昕终于大叫一声，幡然醒悟！
　　“司越，我知道了！”
　　“我串联起来了！”
　　“致司郎分明有水月国王做后台，此刻却是势力最弱的一方，确实是因为水月国王放弃了他，但不是真的放弃了。”
　　“既然我们能查到郝司郎同外党勾结，水月国的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知晓。”
　　“也许他们已经密谋了一场更大的计划在等着郝司郎。而这场计划的关键就是邸司郎和致司郎。”
　　“我猜测，下一步就是致司郎入狱！”
　　“如果致司郎没有入狱，那么真相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邸司郎背叛了水月国！”
　　司越一言不发，因为他没听懂。
　　今日的姚昕心情颇好，她解释到——
　　假设水月国王和邸司郎早就知晓郝司郎勾结外党的事情，那么此时此刻的情形来看，就是邸司郎带着目的假意投靠郝司郎。
　　养私军，是为了取得郝司郎的钱财。
　　郝司郎不可能不知道邸司郎养私军的，他默不作声，也许只是静候夺取私军兵权的那一日。
　　不炼军，也许真的只是因为忠君，再加上只是演戏。
　　所以说，养私军是用来迷惑郝司郎和所有人的。
　　此时他们只是布了一个局，让郝司郎信任邸司郎的局。
　　但郝司郎生性多疑，除非有人死了，不然他绝不会相信什么。
　　也就是说——致司郎在这个计划里注定是牺牲品！
　　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已经被安排好了。
　　多半是知道的，毕竟他是国王胞弟，又是静水流深的致司郎。
　　“司越，五日后，大仇得报，你还会留下来吗？”
　　司越一惊，诧异地看着姚昕：“大人这是问的什么问题，司越自是要一辈子跟随在大人身边的。”
　　姚昕却摇了摇头：“你曾说你被挖出来是完成未完成的任务，也就是杀了库勒。五日后库勒一死，你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可司越的任务就是保护大人安危啊！”司越不解，随即想到一种可能，迟疑地问出了口：“大人这是……不想要司越留下吗？”
　　姚昕不语。
　　却见司越惨淡一笑，道：“若是大人想要司越走，大人尽可说，司越听大人的便是。”
　　“只是司越走后，一定还有下一个司越，第二个第三个司越。”
　　姚昕看着司越，不语。
　　这算不算兰姨对她的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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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水月与库勒
　　两日后，距离水月国八月十五的祭祀还有三日——
　　距离库勒之时还有三日——
　　距离赫连林青、兰姨、司越大仇得报之时，还有三日——
　　却是在这一天，蒋琮送来了一个信筒。
　　是赫连林青的传信——
　　姚昕：？？！！
　　恰逢此时司越走来，他看到姚昕周身沉寂地坐在书桌前，本着好奇去看了眼信上的内容，却一瞬间如置深渊！
　　上道：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即是水月国师库勒！
　　司越沉默了。
　　其实这个消息早在十日前他便知道了。
　　这十日以来，他不停地拦截各种来自周国的传信，没想到却还是迟了一步，这一刻他恨死了赫连林青。
　　“大人，您……这个消息也许并不精准，水月泽在八年前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是水月国的国师。”
　　姚昕喃喃道：“是啊。怎么可能啊。”
　　就在司越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见姚昕脸色骤变，拍案叫桌：“怎么可能啊！她怎么不可能！”
　　她是神！
　　是可以随意变成任何人的神！
　　活了上千年，依旧貌美无双的神！
　　怎么不可能？
　　她姚昕一个凡人都可以为了周国而远赴千里之外，她一个水月国唯一的神，怎么不可能为了护着水月国而杀害周国的人？！
　　怎么不可能？
　　“不是说水月国的每一位国师都叫库勒吗？”姚昕嘴角的笑容很是诡异，“无论他们在此之前作何名姓，被选为国师传人后都会改名叫库勒，并且戴上面具，深居简出，从不露面。”
　　姚昕忽地转而看向司越：“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越知道。
　　见司越不语，姚昕突然笑出了声：“因为从始至终的国师都是一个人，千百年来从未变过，她需要隐藏这个长生不老的秘密罢了！”
　　姚昕气不打一处来，踉跄着后退，面对司越的搀扶也是一把推开，骂了句：“骗子！”
　　她被椅子绊倒，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司越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唯独听进去了一句“去找她”。
　　“对，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我要问清楚。”
　　这么说着，她当即红了眼眶，挣扎着从椅子上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官驿外跑。
　　她径直奔着水月湖去，一路上连最不敢骑的马也骑了。
　　司越跟在她身后想叫她停下来，但又觉得该任由她去。
　　只有现在把心伤透了，才能在三日后不出岔子。
　　在抵达水月湖边的时候，清凉的湖风将夏日的燥热驱散，同时也让姚昕冷静了不少。
　　她站在水月湖的岸边，看着湖水里蓬头垢面的自己，终于冷静了下来。
　　司越站在她身后，沉默地守着她，看着她对着湖水重新用手梳起了头发。
　　也许是半个时辰。
　　姚昕收拾好了情绪，重新带上笑颜，她对司越说自己要亲自去青木林深处，叫他就在这里等她。
　　司越答应了，目送姚昕撑着竹筏消失在神木林里。
　　姚昕却迷失在了神木林里。
　　她没有如愿进到那个山外山的结界里。
　　夜色降临，繁星落入水中，如梦如幻。
　　她被水月找到的时候，正蜷缩在竹筏上，任由竹筏将她四处带引。
　　水月将她带回山外山后发现她已经着凉，浑身都在发烫，意识也开始不清晰，她给她煮了膳粥，熬了药。
　　在一口一口哄着人把药喝完后，她又抱着人上了床，用身体的低温去给人降温。
　　姚昕是半夜清醒的。
　　她被水月抱在怀里，有点凉。
　　她一动，水月就醒了，迷迷糊糊地将她抱得更近，又去摸她的脸，却惊觉小脸微凉，这下她清醒了不少，连忙使了个决儿叫自己暖和些。
　　姚昕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也不说话，倒是水月率先问出口：“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是想叫我亲你吗？”
　　姚昕抿了抿唇，软软地说道：“只亲一下，可以吗？”
　　水月大惊，方才还未清醒过来的困意被这么一句话激荡得一干二净。
　　她连忙摸上眼前人的额头，又见到她身体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遂不确定地问了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姚昕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说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一下哪里够。”
　　水月这么说着，一扬手，黯淡的屋子瞬间明亮了起来，几个烛台正肆意地燃烧着。
　　在被窝里滚了半宿，衣衫早已凌乱，细白的脖子，精致的锁骨，再向下——
　　水月轻笑一声，将姚昕完全揽进自己怀里，一手扣着她后脑，一手掰着她的下巴，再一次吻了她。
　　不同于上一次的亲吻，这一次来得尤为猛烈，姚昕的贝齿被身上之人撬开，软舌被肆意地勾着，空气被迅速掠夺，小脸瞬间红润了起来。
　　她嘤咛着希望身上之人能缓和一点，但她整个人都被钳制着，根本发不出一点别的声音。
　　这一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姚昕真的快要窒息了。
　　水月放过她时，意犹未尽。
　　她附身在姚昕的耳畔说了句话，就见姚昕整个人瞬间惊悚得弹跳了起来，指着水月大骂：“你！你不要脸！”话音未落，整个人都如同熟透的红苹果般红了全身。
　　水月没有再继续捉弄她，她只是抱着她，这样也很好，就是有点热。
　　姚昕在水月的怀里，冒出个头来，忽地问道：“水月，祭祀礼，你会去吗？”
　　水月低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自然会去的。我其实早在五年前就拜入了国师门下，今年祭祀礼上的祈福舞，是我去。”
　　她道：“昕儿，等我继任为国师后就可以不用再借用水月泽的身份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很多水月国之外的地方，只需要每年祭祀礼回来一次就好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姚昕怔住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昕儿？”水月松开她，看着她的面庞又问了一次：“等我成为国师，我们就去游历江湖，好吗？”
　　姚昕怔了一瞬，她嘴角露出笑容，道：“好。”
　　烛火熄灭，屋内再一次陷入了黑暗，比方才更黑，姚昕赶在水月说睡觉之前开口道：“水月，祈福舞是你去，那国师呢？他不去吗？”
　　水月顿了顿，道：“他可能不会再出现了。”
　　“为什么？”
　　可水月却不愿再多说，只道：“快些睡吧，很晚了。”
　　翌日，再见到司越后，姚昕将祭祀礼上祈福之人不是库勒的事情告诉了他。
　　姚昕说：“可能这个任务得撤消了。”
　　司越表示很震惊，也不可信。
　　他说：“大人，这个任务不可能撤消，后天的计划也不可能停止。”
　　姚昕不解。
　　却见司越面目些许狰狞，他道：“周国皇室，不归山墨隐卫，七星阁析木族，八年了，每一日每一刻都在追查库勒的踪迹，现在却说他不会再出现了，说什么祭祀礼上出现的只是他的徒弟。”
　　“不可能的，周国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算八年前的库勒死了，那么他的尸体也要找出来，吊在不归山上，日夜忏悔！”
　　“更别说他现在还只是不出现。他
　　现在不出现，没关系，他的徒弟水月泽在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债子偿，大人不知道吗？”
　　姚昕怔住。
　　司越冷笑一声，指着大王子府的方向，怒遏道：“大人，她水月泽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您不是不知道！”
　　“你相信她的话了吗？”
　　姚昕沉默了。
　　司越得到了默认，他有些难以接受：“大人，你不是谁都不信吗？为什么偏偏就信她了呢？”
　　“你不是说，她不可能不是库勒吗？”
　　“你现在又是闹那般？”
　　“她说她不是库勒，就真的不是库勒了吗？”
　　“我们日以继夜地追查了这么久，八年，整整八年，敌不过她的一个晚上吗？”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大人！”
　　“国仇家恨，你怎么就能不顾啊！”
　　是啊。
　　她怎么就信了呢。
　　可无论是赫连林青，还是兰姨、司越，他们于她而言，不也是一面之词吗？
　　在国仇家恨面前，儿女情长又算什么？
　　那么多人，她都不信。
　　怎么就真信了她一人？还就一句话，再多的辩解也没有。
　　可分明那个人也骗了她啊。
　　骗得她团团转，戏耍她！玩弄她！取笑她！
　　姚昕忽地就低低的笑了起来。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王姬报仇，为周国雪恨，但其实你们根本就不是报仇雪恨，你们需要的只是血洗你们当初被库勒玩弄时的屈辱！”
　　“你们只是在填埋自己的愧疚！”
　　“只是对自己的骄傲不甘！”
　　“别再说什么报仇雪恨了，我听见了…恶心！”
　　司越怔在原地。
　　他早说过什么？
　　他早说过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全押在一个女人身上！
　　看吧！
　　司徒兰大人！这就是你相信的人！
　　赫连林青！这就是你指定的人！
　　王姬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山女不知家世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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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真相：她向她求婚
　　在祭祀礼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水月突然找到姚昕，她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正要睡觉的姚昕带走了。
　　带去了山外山。
　　“嫁给我吧。”
　　姚昕：！！！
　　水月重复道：“嫁给我吧，昕儿。”
　　她说：“我想与你过平常人的日子，我不在乎神灵的地位，也可以放下水月国大王子的身份，哪怕一辈子清贫无二。”
　　“昕儿，我只想跟你一起。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伏娲山的云海，去乌兰草原骑马，去西萨的雪山朝拜，去黎黎河滑冰看雪。”
　　“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风景，想吃的美食，我都陪你。好吗？”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姚昕整个人都处在一个混沌的状态，她不知道水月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突然带自己来山外山？为什么要跪在自己面前？为什么要举着一朵纯白的西域镜？
　　她在说什么？
　　说她爱她？
　　愿意跟她过一辈子，愿意放下神明的地位，放下大王子的身份，愿意陪她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往后有限的岁月里，无论天涯海角都会留下她们的足迹。
　　是吗？
　　多美好啊。
　　这不正是她的愿望吗？
　　还是跟眼前人，水月湖的灵，水月国的神，一个神诶！
　　是空明，是岑溪，是水月泽……
　　“你愿意吗？姚昕。”
　　愿意吗？姚昕。
　　姚昕当然愿意啊。
　　可是——
　　她能愿意吗？
　　她没有回答她。
　　今天本是个晴朗的天气，却在日落后骤然变幻了风云，在她刚抵达山外山的时候，就下了雨。
　　遥想上一次来山外山的时候，也是下了好大一场雨。
　　姚昕的目光渐渐清澈了起来，她问眼前人：“你真的不在乎那些吗？水月国和神位。”
　　水月却反问了她一句：“你会在乎吗？”
　　姚昕一怔，摇了摇头，问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水月，我来出使水月国…跟你有关吗？”
　　水月的眸子暗了些许，她没有隐瞒她，她点了点头，“是。当时你说你也想看看大漠的风光，说想与我一起。恰逢大奴国早有意来水月国，所以我暗中推动了周国出使水月。”
　　姚昕心尖儿在打颤，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很悲痛的。
　　她也确实很悲恸，胸口很闷，心尖很疼，但是面上却依旧是冷漠。
　　她觉得她该如那夏雨一般，哭一哭才是好的。
　　“水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姚昕有些茫然，可此时此刻的脑子却清明得很，但她更希望此时的脑子懵一些。
　　如果司越在就好了，再给她下一点迷迭香。
　　“你问。”
　　水月还保持着单膝跪下的姿势，她已经做好了全盘托出的准备。
　　只见姚昕望向绵绵不绝的雨幕，淡淡出声：“你假扮司越与我打着大王子的名义闹赌坊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态？”
　　“觉得我愚蠢，好笑，有趣吗？”
　　水月顿住，她摇了摇头，道：“都没有，只是很气，气你扒了我衣服。”
　　姚昕：……
　　她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水月，一字一句问道：“那你假扮成云合来照顾我，你是神，你一眼就能看出我拙劣的演技，那个时候觉得我愚蠢么？”
　　水月还是摇了摇头，道：“没有。当时也挺气的，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真的伤到了自己，怎么办？那种事情是真的很危险，我又不在你身边，很后怕，但也很庆幸，因为你的确无碍。不得不说…司越把你保护得很好。”
　　姚昕愣怔了一瞬，她低垂着眉，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假扮岑溪的时候，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水月抿了抿唇，假扮水月溪的那段经历是最复杂的。
　　她最厌恶这一段经历，却也最舍不得放下这段经历。
　　她看着姚昕的眼睛，说道：“与你相约望月楼的是我，与你共赴南宛国的是我，与你同居公主府的是我。”
　　“所以……与呼延德勒私下见面的，不是你？”姚昕的声音是打着颤的。
　　水月坚定道：“不是我！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姚昕堵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一瞬间松开，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竟微微上扬，但一直望着她的水月注意到了。
　　过了一会儿，姚昕又问道：“你假扮岑溪的时候，对我的那些承诺，可还作数？”
　　水月一惊，当即喜笑颜开：“作数！神明所做的承诺，只要不违背天意地旨，千万年都不会变。”
　　“那……”姚昕的语气轻松了些，她问水月：“你假扮岑溪的时候——”
　　原本渐渐欢悦的神色却在这句未完的话语里骤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听她道：“王宫里叫我走，还说不愿再见到我的岑溪，是你吗？”
　　水月怔住，微微垂首，低声道：“是我。我当时也是一时气急，你，你不信我。”
　　“信你？”姚昕被这句逗笑了。
　　水月脸色一变，“为什么不信我？不能信我吗？”
　　姚昕撇开脸，冷声道：“你看着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很好玩，是吗？”
　　水月愣了一瞬，随即道：“不管你信或是不信，我都从没觉得你愚蠢。相反，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慧灵敏的女孩。”
　　姚昕的目光她身上一扫而过，她道：“你坐着吧，你是水月国的神明，我受不起你这样的跪拜。”
　　水月浑身一僵，心中似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执着地问道：“你这是……拒绝我了吗？”
　　姚昕不语，半晌，道：“我的问题还没问完。”
　　“好，你问。”
　　水月没有站起来，她还是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手里的花却落在了茶桌上。
　　小炉上的奶茶再一次沸腾，在阁楼外越下越大的夏雨掩盖下，早被它的主人抛掷脑后了。
　　姚昕似是不甘地又问道：“在公主府，不，是名义上的公主府，那七日，是为什么？”
　　水月回道：“情之所至。”
　　姚昕一怔，撇过头看向早遮盖住了风景的夏雨，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在去公主府之前，岑溪与呼延德勒见过面，达成了交易。我并不知道交易的具体内容，所以我故意策划了一起水月大街上的刺杀。”
　　“水月，我不信你不知道。你是水月国无所不能的神，你掌管水月国的兴荣衰败。所以……你都知道的，是吗？”
　　水月沉默了片刻，斩钉截铁道：“是！我知道呼延德勒和水月淮暗中勾结，我知道有人对你不利，但我只是一个掌管水月国气运的神，我不能干涉人间的所有事情，所以我把你带进大王子府，想着这样带你逃过一劫。”
　　“逃？”姚昕觉得好笑，“你知不知道那七日对我来说是什么？！”
　　“你不知道！”她情绪有些激动，甚至站起身来指着水月怒吼：“你只是一个神，活了上千年，没有一点感情的神！”
　　姚昕深吸了口气，努力平息自己内心的激愤，一字一句重复着：“在公主府的那些日子，不是我毁了你与呼延德勒的联合，而是你护了我七日。”
　　“你什么都知道，我就像个小丑一样，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知道。”
　　“为什么？”
　　她跪在了水月的面前，像个失足落水的人一样扒拉着水月的双臂，双眸红润，隐隐含着泪水。
　　“姚昕，我不是没有感情。我有！”水月任由眼前人扒拉着自己，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爱你，想你也爱我，可是你不爱我，甚至讨厌身为大王子的我。”
　　“你说你喜欢漂亮姐姐，所以我不停地假扮成漂亮的人，只是希望你也能爱我。”
　　“可是姚昕，你才是那个多疑的人，你不爱我，不爱每一个我，甚至怀疑每一个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免去你对我的怀疑，才能让你相信我，哪怕一次。”
　　她悲恸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一次，你没有一次信我！”
　　“你的每一次接近都是利用。”
　　“你眼里只有你的目的，你的周国，你的苍生。为了他们，你可以不择手段，你可以利用任何人、任何事。”
　　“包括我。”
　　姚昕怔住，她看到水月的眼睛红了，里面的悲恸如刚出铁水的烙印般深深地扎在她心上。
　　“姚昕，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个时期的我们吗？”水月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为勉强的笑。
　　她说：“我身为医仙谷传人徐令仪的时候，你每天都要我近身侍奉你，为了留下我，你对我说尽好话。你以为我是大王子的人，所以不停地策反我，接近我，对我好。”
　　“姚昕，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我曾一度暗喜，以为这样就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了。”
　　“可是我错了。就因为我与大王子有过联系，所以从始至终你都不信我！”
　　姚昕愣住住，她没有这段经历的记忆，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这样的水月，嘴里的冷绝不减半分，她问她：“那你假扮成徐令仪的时候，听到我策反你，你觉得我蠢吗？”
　　水月冷笑出声，“你还是不信我。”
　　“我说了我从没觉得你蠢。”
　　“我现在觉得蠢的那个人，是我！”
　　姚昕不语，只是冷漠地盯着她。
　　水月瞥开目光，她红着眼看向夏雨，声音轻淡：“不需要你策反，我至始至终都站在你这边，从未变过。”
　　姚昕觉得自己有点乏力，她拉不住水月的衣袖，脱力地跪坐在地，脑海里渐渐扶起水月湖边为了救她的青衣少女，一身是血的躺在她的怀里。
　　她的目光在水月的怀里涣散，又在水月腰间的那个浅蓝色香囊上汇聚。
　　阁楼外的雨似乎下小了。
　　姚昕淡淡道：“水月，你知道我这次来水月国的目的是什么吗？”
　　水月知道，“从内部让水月国分崩离析。”
　　姚昕一惊，看着眼前人，惊讶却又意料之中，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说：“水月，你是麻木的。”
　　水月不解。
　　姚昕笑得勉强，她跪坐在地上，侧着头望着水月，“你说你孤独，想要过平常人的生活，所以你学着话本子里的那样来招惹了我，你以为这就是爱。”
　　“为了追求你所以为的爱，你自动忽视了我的阴险、狡诈、多疑，你忽视还有你的国家的安危——”
　　“你在纵容我毁掉你的国家！”
　　水月一瞬的失神，喃喃道：“不是的，没有，我没有！”
　　“我没有纵容你！”
　　“我——”
　　她双手禁锢着姚昕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我没有纵容你，水月国和你一样的重要！”
　　“重要？”姚昕冷笑，她推开水月的禁锢，同样地一字一句还以她——
　　“水月，我们之间只有利用，没有爱。”
　　水月直摇头，她将姚昕抱进怀里：“没有，我们有爱的，我爱你，你爱我一下，好吗？”
　　“我不爱你。”
　　姚昕想也没想地回应道：“从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水月愣在原地，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人说了什么。
　　她松开姚昕，看着她，愣了好半天，又忽地笑出声来，似想通了一般：“姚昕，你无非是仗着我对你的喜爱，所以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拒绝我。”
　　“没关系，我赋予你随时拒绝我的权力。”
　　“没关系，我们随时都可以重新来过，等你不再拒绝我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姚昕却摇着头一把推开了她，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水月，冷笑道：“你说得对，多疑的从来都是我。这样的我，你还有什么可喜欢的！”
　　“我就是喜欢你啊！我能有什么办法！”
　　水月也站起身来，与她面对面，她想要去抱姚昕，却再一次被姚昕推开。
　　姚昕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几度哽咽，“水月，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来了水月国。”
　　“我不该来这里的，这里就是地狱，所有人，血淋淋的，拉着我，拖着我，不想我好过。”
　　“她们都不想我好过。”
　　“我想回不归山，想兰姨。”
　　“我想回家。”
　　水月心疼。
　　她不顾姚昕的反对，紧紧地抱住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外面的雨也停了。
　　姚昕整个人都脱力地倒在水月怀里，她说：“我想回家。”
　　水月一遍遍哄着她：“我这就带你回去。”
　　可是姚昕脑子却清楚得很，她说：“我要回官驿。”
　　水月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她一哭，就什么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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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落幕：昕的抉择
　　八月十五
　　水月国祭祀礼
　　祈求水月神明保佑水月国来年风调雨顺，家国壮大，积财积金，早日统一西域十三国。
　　大清早的无论是与不是水月国的百姓都早早地围上了水月大街，尤其是南城门处，可谓是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水月国的百姓自是祈求神明护佑，别处来的旅人希望借福，甚至还有不少西域十二国的人专门跑来参加祭祀礼，只因水月之神的灵验。
　　当然也不妨有人是冲着传说中最美的水月仙人水月泽来的。
　　所幸姚昕是跟随水月国王来的南城门口，这里有水月国最高的建筑——望月楼，还是观赏最佳的平台，立南望北，可揽整个水月的风光。
　　在祭祀礼正式开始前，姚昕见到了水月。
　　城墙之下站满了黑金的王军，水月暗红色衣袍位列其中格外显眼。
　　她头上的所有头发都盘了起来，一手拿着一个斑驳了的金制恶鬼面具，一手杵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所着的衣袍上却有着五颜六色的图纹。
　　姚昕记得那图纹，水月王国里她曾看过的一面墙上也画着那样的壁画图纹，讲的是水月国的来历，以及水月之神的诞生和供奉。
　　她身为周国首使出席祭祀礼，着了一身暗红色的官服站在一众白金色锦衣的队伍里同样分外显眼，水月一眼就在人群里望见了她。
　　她对高墙上的姚昕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正欲向她走来时却见城楼之上的人背过了身去。
　　像一位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斜眸睥睨着卑微的奴隶。
　　水月迈出的步子顿住，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走上望月楼，站在了姚昕的正对面，轻声道：“过了今日，我就不再是水月国的王储，你——”
　　“殿下！”
　　姚昕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道：“水月之神，和光同尘。”
　　高楼不胜寒风，穿墙而过的厉风将水月盘起的长发吹得隐隐有些松动。
　　姚昕的眸子暗了一瞬，终是伸出手替眼前人将眉目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水月国可以没有王储，没有国师，却唯独不能没有水月。去吧。”
　　水月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嘴角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纵使如此，从始至终，她都对眼前人保持着浅浅笑意，点点温和。
　　像微风拂过山岗，又轻又凉，却又惹得人心里发痒。
　　只见水月国王大喝一声：“祭祀开始！”
　　水月大街上的人群迅速散开，而后一阵地动山摇，竟在水月大街的最中央硬生生从地面冒出一个与南城门齐平的红金方台。
　　满城的百姓也随之兴奋起舞，高呼着：“水月之神！”
　　方台正上方的那片天空上，隐隐萦绕了一圈红色的云层，淡淡的纯碎的红色流光从那云层上丝丝缕缕倾泻落下，却又在抵达暗红色的方台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方台上悬空着一个金色的菱形物体，约莫两丈高，在明晃晃的太阳照射下向着四面八方折射着七彩的光芒。
　　隐隐约约中，姚昕好像看到了上面也有图案。
　　但她隔得太远，看不真切，想来多半就是水月用来祈福的咒文一类。
　　台上只有一个人——暗红色衣袍的水月。
　　戴着恶鬼的面具，晃动手里的铃铛，在一遍遍咒语声中为水月国的百姓降下福泽。
　　她是神，是水月国真正的神！
　　水月国的国民都以听到她的铃声为福，以为这样就能独得神明的一份垂怜。
　　她永远都会在意水月国，也只会在意水月国。
　　可就是这样一个神，能在赫连林青的铁骑下保护水月国不被践踏吗？
　　这么一想，她们好像也有着同样的目的——保护水月国的无辜百姓。
　　只是她们因为身份的不同，选择了不同的保护方式。
　　天下局势，熙熙攘攘，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千万年以来亘古不变的道理。
　　如今这个天下分离得太久，也是时候该合起来了。
　　周国，势必统一整个华氏大陆！
　　她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吧？
　　只是殊途者，嫌少同归。
　　因为今日之后，或许水月国将会再无水月之神！
　　是的。
　　她没有取消她的计划。
　　此时此刻的水月大街上遍布着周国数以百计的杀手，以及足以毁去半座城池的火药！
　　他们的目标就是那方台上祈福的“水月国师库勒”——也就是水月国的神明，水月！
　　在家国仇恨面前，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其实姚昕也根本取消不了这个计划。
　　司越不会允许，兰姨不会允许，赫连林青更不会允许！
　　她从始至终也只是周国的棋子，周国的傀儡，周国的利刃！
　　她没有别的选择。
　　不，她还有一个选择——
　　她本可以告诉水月刺杀的真相。
　　可是她没有，因为周国百姓需要一个健康稳定、坚不可摧的王朝体系。
　　水月国师库勒是周国所有人心中的刺，这根刺扎得所有人悲怆，痛苦，难以呼吸！
　　她必须帮他们拔出这根刺，哪怕今日需要她亲自动手。
　　姚昕站在望月楼的最顶层，耳边充斥着水月国人的欢呼声，眼里的他们穿着最艳丽的衣裳，高举着双手起舞。
　　仪式进行了大半，只见众人突然安静地双手合十，闭目许愿，虔诚地告知水月之神自己的愿望。那一刻，姚昕好像听到了他们的愿望——
　　“阿娘的病快快好起来”
　　“水月神啊，保佑我拿下神斧，赚大钱，给妹子存嫁妆”
　　“俺媳妇生不了孩子，俺都不在意，她在意做甚，俺只想幸幸福福地跟她待在一起”
　　“杨兄的腿疾要实在好不了，我就照顾他一辈子，只希望他能每天都开心一点”
　　“听说大漠的天气多变，孩子他爹一定要平安啊”
　　“我儿聪慧孝顺，不该这般短命啊，求求水月之神怜悯怜悯他吧”
　　“佑我顺遂，佑我水月长宁”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普天同庆的时刻里，一道红色的烟花忽地窜上晴朗无云的天空。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身边一刻钟前还在手牵着手与自己起舞的人，此时此刻就已经拔出了长刀长剑，跃上方台，对着他们的国师喊打喊杀！
　　人群顿时人慌马乱，人挤人之时不少人倒地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这也促使水月国的王军根本无法接近方台去保护他们的国师！
　　大批的杀手已经飞跃上方台，水月国的高手也跃上方台，他们刀剑相向，他们围堵库勒，他们视死如归！
　　一切的一切，都将终止在今年的八月十五！
　　困顿了周国每一个人整整八年的仇恨，今日终于就要得报了！
　　“安息吧！”
　　姚昕站在望月楼顶，冷漠地看着水月大街上的厮杀，任由身侧水月国的君臣兵荒马乱。
　　手无寸铁的百姓只能如蝼蚁一般被强者肆意屠戮。不停地有人跃上方台，又不停地被击飞下来。
　　而那个一身红衣的“库勒”始终站立在群群杀手的正中央，她没有取下面具，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南城门的方向，看着望月楼上的姚昕！
　　她身边有一个黑衣的侍卫——蓝甄，能够以一敌百、以一敌千。
　　再强劲的对手，再快的速度在他面前也只不过是刀起刀落，人头落地也只是眨眼一瞬。
　　血水汇聚成小流顺着凹陷的咒纹从方台上流到地面，一边沉进到地底下，一边被灼热的太阳吸取，而伫立于方台之上的二人身上，自始至终，未沾一滴血。
　　姚昕与方台上的“国师”遥遥相望，四目相对。
　　也许是一刻钟，但也许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周国的杀手才是那个蝼蚁，被更残暴的人肆意杀害后随手将尸体堆砌在现场的方台下。
　　她抿紧双唇，唇色渐渐泛起了白色。在心中挣扎了许久许久后，她终是对着身后即将沉不住气的人轻声道了句：“司越，起火。”
　　司越心里是惊讶的，他一边着急祭祀台上的战况，一边焦急着眼前人的抉择。
　　他以为眼前人是心慈手软的。
　　但好像并不是。
　　他快速地扫了眼水月大街上的人，心里闪过一瞬异样，也仅仅只是一瞬，不能再多了，再多就对不起这十数年的点点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用雀跃跳动的火苗引燃了一条灰色的引线，拇指大的火光点子一瞬间就跟着引线条儿窜得飞快，只余下一串刺啦刺啦的惊心声音——
　　那是姚昕在不归山里钻研出来的东西，灵感来源于周国随处可见的烟花，经她改良后爆炸的威力比烟火强上数百倍，取名为“震慑天地”。
　　而那引线上余下的嗞嗞声音，就是一场血腥的宣告。
　　杀手杀不了库勒，姚昕早有所料，震慑天地是她最后一招。
　　此招之后，若是水月能活，那她仅仅只是水月，若是不能活，那她就是水月国的国师——库勒！
　　“抱歉了，水月。”
　　引线“嗞嗞”的声音渐渐远去，就在姚昕和司越都以为整条水月大街都要给库勒陪葬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一丛丛五光十色的光束，光束直冲云霄！
　　下一刻，一声声震耳的爆炸声在晴朗的天空里响彻。
　　随即一朵朵如莲花般骤然绽放的烟花齐齐盛开在广袤的蓝天白云里，一瞬间百花齐放。纵使此时此刻艳阳高照，也难掩这场宛若积赞了上百年的盛世烟火。
　　“昕儿，好看吗？”
　　这熟悉的声音分明如往日一样的温润平和，可此刻落在姚昕的耳朵里却是那般冰冷刺骨。
　　她回头看去，水月一袭红衣，飘飘然如谪仙降世。
　　她走到姚昕身侧，与她共看了这场烟花。
　　姚昕的心跳声如同那烟花绽放的声音一样，如雷在鼓，亦是杂乱无章。
　　花开终有时，更何况只是一瞬的烟火。
　　终于在烟花即将凋谢的那一刻，亦是人防备最薄弱的那一刻，有人忽然转身，决绝地将手里的匕首刺进了另一人的心口，顿时鲜血横流。
　　烟花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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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二：不见山海


第五十五章 不见山海
　　时隔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了八年前周国百姓对圣巫妤欢恶言相加之时，为何歆文王姬要将她软禁在七星阁，教她不闻窗外事了。
　　因为心疼。
　　当那个她受到了外界不可理喻的误解，第一反应是将她保护起来，藏起来，谁也欺负不了。
　　她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就不会为此伤心，那么自己就不会心疼了。
　　她待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不会看到外界的血腥，那么自己就不会心软了。
　　但从始至终都是愤怒的。
　　—— 水月的自述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浮生千姿尽入眼底，姿姿不一。
　　那是她游走于水月国之外的第八个年头，听说东齐良娣郡的千金庙相当灵验，上至皇家贵族，下到贩夫走卒都要去拜拜求求。只可惜东齐一直处于战乱，让她硬生生等了三个多月才终于等来战乱平息，她当即兴致昂扬地前往良娣郡，又因着已经看过不少风景，所以她希望此行也能见到更多不同寻常的景色。
　　上天待她不薄。
　　在帝都城，她一眼看到了城墙上目送葬礼队伍的少女，眼里有着出世的悲悯和睿智。她孤身一人站在城墙上，风撩起她的衣摆，颇有遗世独立之感。
　　水月看着少女，眉宇间几分相熟。
　　后来在良娣郡再次偶遇少女，她久久注视着如同幼儿一般在拥挤的街道上蹦跳的人，这才突然想起她们早在十年前就见过了。
　　十年前的析木津，那个对她说“么么哒”的小丫头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水月不禁对眼前人多瞧了几眼，第一次有了岁月如梭之感。
　　第三次见她时，是在千金庙里。
　　十年的时间于水月而言弹指一瞬，可她知道这于凡人而言胜似半生。
　　距离析木族的那场浩劫已经过去了七年，她不知道这七年里姚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无论是十年还是七年，都可见她背后之人将她保护得极好
　　她不疑人心，不谋人事，待人真诚又明朗。
　　水月游走世间数千年，看过极端的真诚和极端的罪恶，她早已对这三千浮世淡然处之，可与姚昕相处下来，她还是没忍住感慨人世的温柔情暖。
　　她成了她的朋友，她们姐妹相称同处一室，她们同寝耳语谈天说地。眼前人心性纯洁单一又不失聪慧活泼，颇有些古灵精怪的意味，仿若这七年的时间停滞在了十年前的析木津。
　　不虚此行，她是最大的意外之喜。
　　后来水月一个人又去了许多地方，看过与大山平齐的大佛，一人独守的古塔，断崖上的破旧栈道……
　　可能是已经看腻了这些风景，她提笔将它们写进信封，寄给了天边禁足的丫头。
　　小丫头与她挺像的，被禁足在一方小世界里对外界丝毫不知，她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向往外面的风景和自由。
　　也许神从来都是悲悯的，所以她想允了小丫头一次自由自在的梦。
　　恰逢大奴国有意拉拢水月国，而水月国王也致力于一统十三国，她便将计就计促使了“周臣出使水月国”。
　　小丫头身份特殊，此行注定异常艰难，暗中的各方势力出奇地达成统一，大奴国的，水月国的，周国的，不约而同地将利箭瞄准了她的小丫头。
　　她化身为一个沙漠里的剑客，借用了蓝甄的名字去保护她，告诉她大漠里除了危机四伏还有古道摇响、奇瑰落日。
　　她们相处得挺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进了水月国的小丫头却变了样，她要与她断绝关系。
　　也是很久之后，水月才知道姚昕西行是带着任务来的，出使水月国只是随行大臣的任务罢了，她的任务是找到水月国师，杀死他！
　　水月国师，库勒，七年前周国内乱真正的始作俑者。
　　水月不明白，自良娣郡一别不足三月，为什么她的小丫头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现在的姚昕自私又自利，还疑神疑鬼，不相信任何人，为达目的耍尽心机，不择手段，甚至以自己为棋子，只为了算计各种身份的她。
　　水月还是云合的时候，姚昕迷晕了她，拿走她身上的令牌，借着水月泽的名义大闹赌坊。
　　水月是很气的，毕竟无故被迷晕又被扒了衣服任谁也不好受，可她还是担心她，犹豫了好久后还是化身为司越的模样去保护她，不然她以为自己能这么顺利吗？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意识到眼前人隐藏下的真面目。
　　水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前人可是姚昕，是明合之战的主帅，是析木族的圣祝，自小学习的就是谋算，七年光阴，怎么可能会单纯如一。
　　可水月不甘心，良娣郡里那几日给予她的惊喜太过深刻，她还是想看看这庸碌的世间是不是有一例外。
　　于是她成了大周年负盛名的医女徐令仪。
　　她作为徐令仪的那些日子里，姚昕对她的态度可谓是又正又邪。
　　只因为她与大王子泽有关系，所以姚昕讨好她，却只是为了策反她。她告诉眼前人要相信她，眼前人点点头，却不信她。
　　其实那天姚昕不是中暑，是中了奸人的合欢。
　　她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只是将她带去了客栈，抱着她泡了半日的凉水。
　　怀里人不舒服极了，一直往她身上蹭，她就告诉她：“很快就好了。会没事的。”
　　可怀中人根本听不进去，眼泪已经冒了出来，一直在叫她，说：“令仪，我身上好疼。”
　　那个时候，她本可以略施法术就解了怀中人的痛楚，可是她没有。
　　抬起的手又放下，升起的决儿又散去，水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陪怀里的人一起痛苦着。
　　她希望自己能够替姚昕疼，她不断地安抚姚昕，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她：“大人，请您相信令仪。”
　　她将她的手抓过，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里正有一颗心脏在强有力的蹦跳。
　　也许是凉水起了作用，但也许是温声细语催眠了痛楚，亦或许是有律的心跳声带去了安稳，最后姚昕在她怀里昏睡了过去。
　　那一瞬间，水月又觉得眼前人并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单纯的，可爱的，聪颖的析木姚昕。
　　可是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姚昕设计了一场刺杀，这场刺杀使得水月国贵族圈人心惶惶，也让西域十三国互生嫌隙。不得不叹一声好计谋，因为徐令仪也为她死在了这场刺杀里。
　　她的小姑娘还是不信她，她的小丫头从不相信她，无论她怎么做，她都只信自己。
　　只可惜徐令仪这个身份是她凭空捏造的，她一死，这世间关于医仙谷徐令仪的事迹就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姚昕忘了她。
　　水月心里郁闷，怎奈姚昕的的确确只是个凡人，她弥补不了术法的缺漏，如果自己的修为再精进一层就好了。
　　回想近百年的时光，她在高高的神坛上注视着来来去去的凡人，劳碌争抢一生最后尽归黄土。
　　她是半神，久久跨不过成神的最后一道坎，她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够好，所以她努力修炼还是不行，后来意识到是自己心不够纯粹，她始终对这三千人世有着执念。
　　她是水月湖的灵，还是一缕灵气形态的时候就遇到了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狐狸精蓝月。是蓝月养育了她，教导她，让她像一个人一样生活。
　　她们一直生活在水月湖旁，青木林里的精怪与她们为伴，她给了她一个家，还给她取名为水月。
　　只是蓝月一心想着远方，说在寻找一个人。
　　她只在水月湖旁陪了水月少许岁月，直到水月有了实体的幼儿形态后，蓝月就时常会离开水月湖去很远的地方，好几年她们才能见上一面。
　　每到此时，蓝月都会坐在水月湖旁升起一团篝火，给周遭的灵物讲述四国的趣事，水月和那些精怪们都听得直犯迷糊。
　　水月也想去蓝月家家口中的那些地方去看看去玩玩，但她是水月湖的灵，她不能离开水月湖。方圆百里是她能走的最远路程，一旦过了百里她就会形如枯槁，半步难移，生命垂危。
　　后来蓝月给她出点子，造一座城，一个容纳四面八方的城，于是小小的水月一心护着小村庄的气运，往后的一千年里，小水月守着城池建立，悄悄地给它取名为水月国，而她也终于看到了蓝月口中的形形色色的人事物。
　　这一看就是数千年。
　　这千年的时光里，水月看的最多的就是利益的争夺。
　　一如戏台子上看了上百遍的曲子，枯燥又乏味。
　　本来守着一座城已经缓解了她渴望走出百里的心，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最不喜欢的一只青木林里的狐狸修炼千年幻了人形，此后山河湖泊任他行。
　　那是蓝月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狐狸，叫真真，最得蓝月喜爱，时常占据蓝月的怀抱，所以水月时常会趁蓝月不在的时候欺负他，结果小狐狸又任劳任怨，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蓝月知道她欺负野狐狸后狠狠地教育了她一顿，也是那个时候水月才知道自己是青木林里唯一一个可以修炼成神的灵。
　　后来野狐狸修炼出人形后，蓝月就给他取名为蓝甄，意为天之甄选。
　　野狐狸没有狐狸眼，反而长了一双桃花眼，整个人冷着脸往旁边一站就是遗世无双的公子样，反观水月，蓝发湖眼，雌雄莫辨，遗世独立。
　　野狐狸有了人形后也迫不及待地跑离了水月国去吃喝玩乐，回来的时候像蓝月家家那样给水月湖旁的灵物讲，搞得水月又想往外跑。
　　那个时候，她哪里会意识到此后成百上千年的欲望堆积会导致一个又一个的信念崩塌。
　　那是蓝甄去了一趟西周回来，他被水月带在身边当侍卫使唤，哪里也不能去。
　　或许是习惯使然，或许是不敌对手，或许只是为了愿赌服输，他没有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面对水月的故意刁难，他也选择沉默以对。若是水月实在欺负得太过分了，他才转身就走。
　　后来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终于跨过了那百里的禁咒。她看到了同水月国不一样的风景，那是一个个山清水秀，锦日霞布的世界，是除了金钱和名利的世界，一个更多更多人的世界，花红柳绿，登得更高，望得更远的世界，还有高廊檐琢，千古成诗，侠肝义胆，百花争鸣。
　　水月一瞬间就沉迷了其中，像一个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病人，一瞬间就对水月国里百无聊赖的庸碌释然了。
　　然而她的成神之路也停滞在了此处，但她从未在意过，哪怕一辈子当个自由自在的灵游走于世又何妨。
　　水月一直这么认为着，直到出现了徐令仪的事件，姚昕忘了她。
　　她没有选择施法让姚昕记起她，或许是她作为水月之神难得想遵循一次世道法则，也或许是因为姚昕依靠她的法术记得她就失去了原本想要的意义。
　　可她原本想要的意义又是什么？
　　水月也不知道。
　　离了姚昕的那段时间里，她在山外山苦思，她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对姚昕的态度，更不知道这般在姚昕身上费尽心思所为是何了。
　　神明也有看不清的时候。
　　她是半神，对这人世的执念不在于景，在于人。
　　她游离于世数千年，看尽世间百态人情冷暖，这一次也想参与进来。
　　可当她再次面对姚昕的时候，感受到心中的不甘，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已参与其中，心中突生惋惜，她想挽救，挽救记忆中的姑娘。
　　她以水月国大公主水月溪的身份出现在姚昕面前，一步步走进姚昕为水月溪铺就的算计利用里，一点点揭开小丫头背后阴险毒辣的谋划，那个时候，水月不得不承认记忆中的小丫头早已面目全非。
　　无论她怎么做，怎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爱人，她都会弄巧成拙。
　　小丫头不喜她，不喜每一个她。
　　恍恍惚惚数千年，水月竟不知原来人心这般难测。
　　不喜便不喜吧，她是要成神的，而姚昕只是一介凡人罢了。
　　可是世事难料，她也不能例外。
　　铺天盖地的谣言传来，像一根根尖锐的利针一起扎进肌肤里。
　　她的小姑娘终于看到了她，她向身为水月国大王子的她寻求庇护。
　　这一次，连她也不知道小姑娘背后在筹谋着什么诡计。无论怎样，姚昕能来找她，她就很高兴，哪怕是被利用。
　　山外山里的吴侬软语，水月以为她们之间能有所转机，但水月错了。
　　即使阵阵脸红心跳，也消除不了小丫头心中对旁人的爱。
　　旁人即众生。
　　小丫头的众生只有周国，而水月的众生从来都不是周国。
　　她们注定敌对。
　　因为她就是水月国的国师，库勒，一个小姑娘和她的国家最仇恨的罪人！
　　水月早知道姚昕暗中所有的筹谋，她想逐个架空水月国的政权，水月可以将计就计顺势清理水月国的蛀虫，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毒辣至此，竟要水月国万千无辜臣民陪葬！
　　水月大街上人声鼎沸，水月大街下火药连线，她的小姑娘于城墙上观望，祭台上刀光剑影刺杀惊掠。
　　水月想她停手的，她希望她停手，她希望记忆中的小姑娘能回来……可现实往往与人愿相违，神也不例外。
　　水月看着插在自己心口的匕首愣了许久，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她到底还是没能比过小姑娘心中的那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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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梦魇成谶
　　【“么么哒就是亲亲的意思哦~”】
　　八月十五祭祀礼，南城门最高的城墙上，望月楼顶——
　　水月一身红衣，分不清是衣裳红还是血色红。
　　姚昕松开了捅进她心口的刀，她也为自己的行为震惊害怕，以至于只知道一味地后退瑟缩。
　　心口的疼让水月的神识一直保持着高度紧绷，她踉跄了一步向姚昕伸手去，向拉住她，告诉她别怕。
　　可姚昕整个人都处在疯癫的状态，她一听到水月的声音第一反应是想靠近她，却又在下一刻推开她，只因为她就是库勒。
　　姚昕质问她，为什么她是会库勒？！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库勒？！”
　　“你可以是任何人，是人是神是男是女都可以！”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就是害我大周害我不归山的罪人啊？！”
　　“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她是恨她的。
　　祭祀礼前，山外山的那晚，姚昕说自己做了个噩梦。
　　其实那个梦是水月自己的梦，姚昕是被她误拉进去的。最开始水月并不知道梦里的姚昕是真的，后来听姚昕说起做了个噩梦，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梦魇已经严重至此。
　　她本来只是想要尝试一下的，可梦魇如此，她不得不承认她对姚昕动真心了。
　　她一介半神，再过百年便可修成正果，如今却对一个人界女子动了凡心。
　　水月慌了。
　　可面对如惊弓之鸟的姚昕时，水月还是忍不住的心疼，那个时候她选择了感情的纵容和放肆。
　　犹记得蓝月上一次离开水月湖前说，她期望下一次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已经成神的水月。所以这么多年来，哪怕水月再想往外面跑，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先修习。
　　数千年来，她一直清心寡欲，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地护着水月国的气运数千年才有今日这般盛景，她不敢将期盼和努力付之一炬。
　　坚持了数千年的期盼，不想就此毁于一旦。
　　有些人爱不得，也爱不起。
　　作为神明，最是禁忌凡心，她一直谨记于心。
　　半个月后，赫连林青又给姚昕传信了。
　　信中提到：姚昕就是析木族最后仅余的数人，除了一直被囚禁在七星阁里的那几位析木族人外，她是唯一一个从析木津的那场劫难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赫连林青还告诉她，她本来就是析木族的圣祝，是析木族族长的女儿，生活原本该是幸福美满，全拜库勒所赐，现在她家破人亡，只能苟活在不归山。
　　赫连林青在信中一再强调，库勒必须死以及他给姚昕的最后期限便是九月初五。
　　这封信被水月在手里反复地摩挲，直到手指下的纸张已经变得稀薄，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了去。
　　原来姚昕并不知道七年前析木族浩劫是她间接导致的，所以她要杀自己并不是为了给析木族报仇，只是单纯的听从赫连林青的指令。
　　这算不算她们之间少了一个隔阂？
　　水月不知道，她将信纸塞回信封，随手打开一个柜子，将信扔了进去。
　　柜子里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叠的信件——这些都是周国和他们的使臣之间的传信，说准确点，是赫连林青和姚昕之间的传信。
　　无一例外全被水月拦了下来，而送往姚昕手里的信件不过是她重新幻出来的，上面的内容自然也是挑拣过的。
　　今日这封信无非就是给姚昕下达最后的指令，指令的内容就是要她这个主人公去死。
　　不仅仅是要她去死，还要姚昕亲手将她杀死。
　　往日送到姚昕手上的信函内容是被挑拣过的，可今日这封信，水月原封不动地一字不落地写了上去。
　　赫连林青要她死，她也想知道，姚昕的态度是什么。
　　说她认不清现实也好，说她分不清道途也罢，总归是该有个了结的。
　　九月初二。
　　信送到了姚昕手里，可是过去了两天，姚昕都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连之前加速水月国官员腐朽的行动似乎都缓停了。
　　终于在第三日，九月初五，她来了。
　　但她不是来杀水月的，她是来质问水月的，质问她七年前的周国内乱。
　　那是在水月湖旁，姚昕对她说：“你为了一己之欲祸害了全国的无辜百姓，是你害死了赫连王姬，是你害死了圣巫，害死了大周芸芸众生！更是你！害得我析木一族满族被灭！全都是你！”
　　“我怎会喜欢上你这么一个无心无情之人！”
　　“水月，你不配为水月国的神，你妄为神灵！”
　　“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她看着水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决绝道：“我，姚昕——大周圣祝，以天起誓，以地为鉴，诸天神佛为证，誓将永不踏入水月国半步，永不见水月半分！如违此誓，生，则生不如死，不死不休；死，则死无全尸，挫骨扬灰！”
　　水月痛心疾首，她摇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姚昕离她而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不要！”
　　水月猛然惊醒，却是愕然身处梦魇阵之中。
　　与此同时，姚昕亦是身处梦魇里。
　　她看到圆月倒映在水月湖里，水月一袭月白色的衣裳在那汪圆月的倒影上跳祭祀的舞曲。她还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面向着水月，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在岸边。
　　姚昕的耳边传来一阵轻柔如暖风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心跳与欢喜：“空明朝朝暮暮。”
　　姚昕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这里的一切她太熟了——月圆节，她许下的愿望便是如此。
　　忽然，湖的对岸又出现了一个水月，一身白衣。随着她的出现，湖面起舞的水月和岸边许愿的自己都像突然破碎的琉璃一般炸开，露出琉璃背后滔天的火焰。
　　姚昕就跟白衣水月面对面站着，她身后是熊熊大火，火舌肆意，似要吞没了那片天空。
　　可水月像是不知道背后的大火，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而与此同时，姚昕的视野里再度出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她自己。
　　一身红色衣裳，尚且年幼的模样，如履平地地走在湖面上，一步一个涟漪，向着对岸的水月走去。不，不是，她在向着她身后的火海走去！
　　姚昕想去阻止她，可是她迈不动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水月擦肩而过，毫不犹豫走向火海。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刀枪剑戟的声音隐隐传来，伴随着喊打喊杀的声音，像东齐全力以抗的那场殊死搏战！
　　姚昕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被浓厚的血腥味填满，她身边的光亮也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你是唯一一个从析木津的那场劫难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你是唯一一个从析木津的那场劫难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你是唯一一个从析木津的那场劫难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姚昕一直摇头否认，可是她想否认什么？她又能否认什么？！
　　对岸的人动了，她动了！水月她动了！她冲过去抱起了那个年幼的自己！
　　一瞬间，火海散去，死亡的呐喊消匿，血腥味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亮了，水月也走了。
　　她走前还看了姚昕一眼，可是姚昕已经看不清她眼里的东西了。
　　这是姚昕的梦魇。
　　水月从姚昕的梦魇中出来，她看到了那场浩劫对姚昕的影响，她也听到了那句“空明朝朝暮暮”。
　　若是她也喜欢自己，那为什么要拒绝她的告白？周国人的恨真就那么重要？赫连林青的命令真就那么不可违抗？
　　当天晚上，姚昕传回给赫连林青的信也发了出去，被水月截下来看了，上面的内容是——水月国内还有诸多事宜未处理好，追杀库勒还需些时日，烦请陛下遵从当初的约定，臣定当亲手奉上库勒人头。
　　水月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传回给了赫连林青。
　　次日，姚昕来找她了，却不是来杀她的，是来质问她的。
　　姚昕问她：“你知道为什么神会平等地怜爱每一个生灵吗？”
　　水月不知。
　　扪心自问一下，她从来都没有成神的觉悟，她只是一味的想要达到别人对她的期盼，对水月国百姓的怜爱更多的是一时不忍的纵容罢了。
　　姚昕冷笑了声，告诉她：“因为神是没有心的。”
　　“水月，你没有心，所以你不会偏袒这世间任何人。”
　　水月摇头否认，她指着自己的胸口，“你错了，我有心。”
　　姚昕瞥了眼她的心口，鄙夷地移开了目光，她说：“何时窃取者也敢这么理所应当了？”
　　怎么形容水月听到这话的心情呢？
　　一瞬间仿若五雷轰顶，那些刻意被她抛却脑后的前尘往事尽数浮出水面，她同姚昕之间永不磨灭的仇恨，周国人的伤疤，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一颗璀璨之星的陨落，一个时代的终结。
　　看着僵立在原地的水月，姚昕眼里止不住的痛苦，原来一切都是真的，眼前人真的就是那个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
　　“是我大周歆文王姬的心，对吧？国师大人。”
　　水月眼睛不瞎，她看得见姚昕眼里的痛楚，同时也看得见姚昕的恨。
　　“你都知道了还来明知故问？”恨吧，事已至此，也无妨了。
　　姚昕冷不防地听到水月这么一句冷漠生疏的话，又见她面上无所顾忌，没有一点在意之情，姚昕一时之间完全呆住了，好半晌才回神过来，低低地苦笑着：“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你大可以骗骗我，你随便说点什么，我也就信了。我信了，这事就过去了，可你连骗都不想骗我一下，你待我，还真是……坦诚。”
　　水月也愣了一瞬，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冷声道：“这里，半个月前，你捅了一刀。怎么，是后悔自己没有捅得更深，没有把我捅死吗？！”
　　“我——”姚昕眼里闪过慌乱，本能地想要说对不起，可偏偏她理智尚在，她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到口的求原谅被她硬生生扭转成：“水月，是你犯错在先，是你杀了圣巫！杀了王姬！是你先害得我家破人亡！”
　　水月被她吼得一愣怔，想起那日望月楼顶，她也是这么质问自己为什么是库勒。
　　“你……全都，想起来了？”姚昕全记起七年前的事情是早晚的事，可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水月还是不免浑身战栗。
　　她活了数千年，这还当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害怕，什么叫惊恐。
　　姚昕只是死死地望着她，不说话。
　　水月却笑出了声，那声音悲痛又苦闷，她说：“想替你的公主姐姐报仇吗？”
　　姚昕没有说话，水月张开了手臂，又指了指自己的心，“那你再来一刀啊！”
　　姚昕愣住，她此前所有行为和计策无非都是为了达到赫连林青交给她的任务。
　　为了避免战火下的家破人亡，她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地拿下水月国，却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达不到赫连林青想要的速度。
　　为了让赫连林青和兰姨满意，她开始堆积对库勒的怨恨，一个她根本不认识不熟的人，现在这个人认识了，可她却只希望她们从没认识过。
　　看着眼前痛楚的水月，姚昕心尖阵阵刺痛，“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得不这么做，水月，不要怪我。”
　　水月最见不得眼前人这般服软，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自己与姚昕的距离，压抑着声音，道：“就这样吧，及时止损。”
　　“你别这样。”姚昕伸出手似乎想要挽留，可她又能挽留什么呢？
　　挽留水月的爱吗？她没有爱。
　　挽留一个搅动周国内政的幕后黑手还是一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杀人凶手？
　　姚昕伸出一半的手僵住，她的眸子暗了下去，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情非要发生在她身上。
　　家国与爱人，她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姚昕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山外山的，应该说她根本没有走出山外山，她从来都不知道前往山外山的路，她再一次迷失在了青木林里。
　　她笑自己的软骨头，笑自己儿女情长，笑自己背国弃祖。
　　她像一片随风而漂的落叶一样在青木林里的纵横小溪里打转，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下，犹如一支支利箭扎在她身上，最后她晕倒在了扁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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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昕的挽回
　　姚昕是被青木林里的精怪发现的，他们将姚昕送去了水月的房间，本以为能得到大人的一顿夸赞，然后被塞满满一嘴的粮，结果大人周身气场如寒冰，比水月国的冬月还要冷上几分。
　　后来还是兔子精眼尖，道出了水月和姚昕吵架的事实。
　　不过兔子精还说了，“妻妻吵架很正常，床头吵，床尾就和了。再说了，我们家大人那么喜欢夫人，心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舍得跟她吵嘛。我跟你们说，我还亲眼看到大人给咱家夫人端洗脚水洗脚呢！哎哟喂！那温柔劲儿！我就恨自己没凑上去听墙脚！”
　　水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本是想将姚昕丢在屋里不管的，但又无奈她淋了雨，衣服还是湿的，所以又很气地返回去给姚昕换衣服，结果又发现姚昕发烧了，整个人都跟煮熟的胡萝卜一样，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只得细心照顾她。
　　姚昕这次是真的病得重，可能烧糊涂了，昏睡中还在喊着：“水月，我恨你，库勒。”
　　“水月，我心悦你。”
　　“水月……”她忽地就哭了，眼泪流了一大串，以致于水月已经做不到视而不见。正当她拿着手绢准备替姚昕擦眼泪的时候，床上流泪之人突然道了句：“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水月给她擦眼泪的手僵住，仅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替她擦眼泪，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收拾整齐后才关了房门出去。
　　姚昕醒后四处寻找水月，整个山外山都被她翻了个遍，水月不想见她都难。本以为她要再度质问她七年前的事情，没想到姚昕只是告诉她：“库勒已经被我杀了，我亲手捅进的刀子。”
　　“水月，不当王子了，就做个寻常普通的人，跟我走好吗？”
　　【“我想与你过平常人的日子，我不在乎神灵的地位，也可以放下水月国大王子的身份，哪怕一辈子清贫无二。”】
　　【“昕儿，我只想跟你一起。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伏娲山的云海，去乌兰草原骑马，去西萨的雪山朝拜，去黎黎河滑冰看雪。”】
　　【“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风景，想吃的美食，我都陪你。好吗？”】
　　“好吗？”
　　当然好啊，这不就是水月以前想要的吗？她不就是想要入世走一遭，亲身去体会人世冷暖的吗？
　　“你发烧了。”可这才是水月真正的回答，她冷冷地看着姚昕，仿若那个曾经跪求姚昕与自己相爱的人不是她。
　　“我现在很清醒。这难道不是你曾所求的吗？”姚昕的眼眶里已经蓄起了泪水，她拉住水月的衣袖，告诉她：“水月，我的仇人是库勒。只要你——”话未说完，人已哽咽，“你说你不是库勒，我就信。”
　　水月没有说话，她仿若局外人一般看着眼前大颗大颗流眼泪的人，一直听她说：“你是水月，对不对，你不是库勒，你说，你不是库勒，库勒已经死了。”
　　很早就听闻过一种东西叫做情人泪，鲜少有人能够抵抗，水月这一次算是体会了个透。
　　她还是扯回了自己的袖子，落在姚昕身上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冷绝，她说：“晚了。”
　　“不晚！”
　　姚昕大声道，冲上前紧紧抓住水月的手，望着她，告诉她：“我拒绝！我拒绝。你不是说过我可以随时拒绝你吗？我们不晚。”
　　眼前人眸中泪光闪烁，述说着曾经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可有些事情真的错过就是错过了。
　　水月收回落在姚昕身上的目光，眼里蒙上清醒的理智，“我收回这样的权力。”
　　话音一落，她幻作一缕青烟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独留姚昕一人风中不知去向。
　　其实这确实并不晚，对水月来说，这样的醒悟来得太及时，一点也不晚。差一点，差一点，她数千年的修炼就要功亏一篑了。
　　这么说来，她真要感谢姚昕望月楼顶教她红炉点雪。
　　“抛却凡界三千劫，飞身跃步入虚清……平心静气抚杂念，抱元守一去心魔。”
　　“观光聚性入太虚，凝神气穴心神寂……乾坤在手潜心修，万法随心任我行……”
　　“万象皆空灵台通，身具般若万邪避……阴阳调和天人一……攒聚五行知生克，观待天命可忘情。”
　　“太上忘情为有情……太上忘情为有情，有情……”
　　“太上忘情即无情，羽化升仙道无极。”
　　“道，道无极。”
　　作为神明，最是禁忌凡心。她一直谨记于心，再不敢忘却。
　　“《太上忘情》都念得这么磕绊，你是真废了。”
　　冷不防传来这么一句冷嘲热讽的话，水月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谁。还能是谁，那只野狐狸蓝甄呗。
　　见水月没有理会自己，蓝甄也不恼，就抱着长剑站在门口等着水月自己调息好。水月也没让他久等，径直问他：“何事？”
　　蓝甄瞥了眼屋外，顿时那几只本想打探他们家大人和夫人之事的精怪一溜烟地消失了干净，他这才缓缓开口道：“刑部就要被蛀空了，兵部那边坐不住就要动手了，最多不超过五日，但那邸司郎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扳倒财政司，我们要不要帮他一把？”
　　按照以往，这样的推波助澜从来都是把消息透露给姚昕，借周国之手去干的，但这次不同，蓝甄知道眼前人和姚昕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此番来问，不过是为了试探水月的态度罢了。
　　假借姚昕之手去换掉早被腐蚀了的水月国官系，原本水月是有心思同姚昕一起共事的，可如今有些局势已经不受她的控制了。
　　“当然要帮。”水月站起身来，缓缓走至院外，看着已然有了枯黄迹象的草地，心中默然。
　　“蓝甄。”她头也没回地缓缓道，“兵司郎手里不是有一份财政司与大奴国私自交易的证据吗？你去把这证据改一下，改成刑部与大奴国交易。”
　　刑部司郎可是水月致，水月国王的亲弟弟。
　　蓝甄不解，“这样不仅扳倒不了郝司郎，就连致司郎也非死即废，到时候水月国的政权可就真旁落他人之手了。”
　　水月回头看着蓝甄愁眉的样子，忽然生出一瞬逗弄的心思，但也仅一瞬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反问蓝甄：“水月国王此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蓝甄毫不犹豫道：“一统西域。”
　　水月挑眉，点点头，又问道：“我是谁？”
　　蓝甄似懂非懂，“水月湖的灵？”
　　水月不太想跟眼前这个徒有脸没有脑子的野狐狸说话，但今日她脾气出奇地好，耐心地给蓝甄解答道：“我是水月国的神，我只负责守护水月国的气运就行了，干嘛还要让老国王去统一十三国给我找事做啊，我闲得慌吗？”
　　蓝甄这才恍然大悟，连连感叹是是是。
　　水月致作为水月国王明面上的利手一死，那就犹如断了水月国王一只手臂。
　　近些年来，西域的其余十二国虽看似齐齐向水月国看齐，但实则因着大奴国的暗中操作，各国一边抱团取暖一边个怀鬼心。搞不好十三国一统后又迅速像曾经的东齐一样灭亡，毕竟西域一统后对西边的大奴国和东边的大周来说，都显得烦躁碍眼了些。
　　之后，蓝甄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件事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以兵司郎的死反逼水月国王出手，到时候他和水月致背水一战，这财政司的爪牙才能以国王之名除干净，还能大大增加国王的呼声。
　　臣民对君王最忠诚的信服，无异于就是一国最好的气运。
　　很快，水月国的兵司郎在朝堂上口口声声控诉财政司条条罪状，甚至与大奴国勾结，不惜出卖国家机密。
　　结果财政司对于条条罪状供认不讳，唯独对勾结叛国之事抵死不认，最后经由百官亲查，最终确认是兵司郎想要嫁祸于财政司。
　　水月国王暴怒，兵司郎三日后问斩，以儆效尤！
　　除此之外，水月国王还不小心查到了一件更为让他气得吐血的事——他的好儿子水月淮联合郝司郎私养军队！
　　水月淮这是嫌他活得太久了吗？还是觉得这水月国该姓郝？！
　　十月——
　　沙漠里的绿洲小国是比不了大周那样柔情延绵的大国，夏去秋来的荒漠上，仅有的一轮长河落日下，一缕细细的龙卷风卷起一地的细沙，它没有掀得大漠黄沙漫天，唯独使得那一席之地的细沙与高空中遮天蔽日般的龙卷风相连。
　　姚昕说：“我的意思是，纵使天高目广，我亦独恋这一席之地的——”
　　“哼。”水月没有给她说完这番话的机会，她冷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开。
　　姚昕愣在原地看着水月远去的背影，不知抉择。
　　她的病早已大好，在被请出山外山的那天下午，她趁着水月休憩将一根红绳系在了水月腕上，今日再见时，那红绳早不见了踪影。
　　红绳是被水月略施法术隐藏了，那日的休憩也是假寐，只是为了躲避姚昕要她亲自送她出山外山的要求罢了。
　　水月走后，独留姚昕一人站在无边荒漠里，落日的余晖尚在，将远处的雪山顶映得金碧辉煌，宛若神明居所。
　　姚昕红带束发，一身白裙蓝裳，跳了一支舞。
　　水月国师库勒和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是同一个人，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周国的大街小巷，不少周国侠士组队前往水月国，以杀水月泽己任。
　　司徒兰通过重生门的情报体系早知晓了姚昕和水月泽之间关系不简单，姚昕虽然在一些事上用尽心机，但说到底她的的确确是个不够狠的，心思纯善的人。
　　司徒兰心中惴惴不安，她去了一趟皇宫，而后昼夜兼程地来了水月国，只为接走姚昕。
　　但也许是上天安排的命运齿轮旋转得太过磕绊，她找到姚昕的那一天碰巧看到了姚昕在荒漠的雪山下起舞，跳的舞同那一年的圣巫如出一辙。
　　她惊呆了。
　　她以前惋惜姚昕真的不会记得她的公主姐姐和圣巫大人，却又庆幸她不会被仇恨所困，她不会怨恨公主和圣巫。
　　本以为她的一生都会按照王姬的意思顺遂如意地在不归山度过，没曾想遇到了赫连林青。最后在她的种种默认犹豫下，姚昕到底还是坐上了祝大人的位置。
　　其实司徒兰很早就知晓大奴国欲出使水月国，也料想赫连林青必会将姚昕推去火坑，她去阻止过赫连林青。然而，当她从赫连林青口中知晓姚昕此行的任务后，她犹豫了。
　　若是没有姚昕，她早去了水月国给王姬圣巫报仇雪恨。如今，绊住她脚的那个人已经长大了，能在城墙上扭转战局，能在朝堂里指点江山，如今也能远赴他国一雪前恨了。
　　她的小孩长大了，她的小孩真的长大了。
　　公主和圣巫的仇，终于能报了！
　　那一天，司徒兰原路返回，没有人知道她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离开的。
　　而在所有人未曾顾及到的角落里，水月也关注着来而复返的司徒兰和这一场前所未有的起舞。
　　她是女子。
　　她的胸膛里跳动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心，一个对同为女子的人动了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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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水月碎心
　　西域的十月底便落了雪，水月以大王子的身份走出府门的时候遇到了姚昕。
　　那天姚昕穿了一身红，红色的披风，红色得到纸伞，伞面上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她已经等候在这儿整整三个时辰。
　　见到水月出来，姚昕当即抛下纸伞向她跑去，拥抱她。这一次水月没有像以前的任何一次那样允许她的任性，她推开了她，她摔倒在地。
　　那个大雪纷飞的白日里，也许是天公作美，氛围正好这才叫水月狠下了心。
　　十一月初——
　　经查实，刑部司郎水月致在暗中与大奴国的大王子呼延弦勒暗中勾结，甚至还私养军队，入狱，秋后问斩。
　　财政司的郝司郎去监狱看望了水月致，从进去到出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进去时兴高采烈，出来时眉目间是难以掩饰的忧思愁容。
　　次日一早，水月致死于牢狱。
　　他杀。
　　最后一步：郝司郎死。
　　水月致死前在监狱里告诉郝司郎要小心大奴国的人，郝司郎笑他不要套话，但这到底还是在郝司郎心里埋下了不容忽视的疑心种子，偏偏郝司郎最为沉得住气，谨慎小心，不露半点马脚。
　　那是十一月的上旬，姚昕在暗中推了郝司郎一把。在他与大奴国那边的线人连上之时，等来的不是大奴国对他的保证，而是灭口。
　　司越本是在暗中想要出手救下郝司郎的，结果水月国的王军赶来，他便也收了手离去，而王军得到也只是郝司郎的一具尸体。
　　水月国王对外宣称刑司郎水月致和兵司郎被奸臣诬陷，奸臣郝司郎才是那个真正通敌叛国之人，如今已然畏罪自杀，罚十族连坐！
　　郝司郎至此倒台，跟在他身后受他庇荫的那些个枝桠烂果也即将被逐个拔起，他名下遍布西域十三国的产业和深入大周和大奴国的产业也全数归尽水月国王的钱包里。
　　剩下的事情都是水月国内部的调整，这样的事情不容旁人插手，水月的意思是不需要姚昕来帮忙了。
　　姚昕走进山外山的那天下了一场雨夹雪，红色的油纸伞格外光亮同那阴沉的天空简直就是两个强烈的对比。
　　水月能来找她，她很高兴，又因着水月国现在刚发生的一系列事，她心中多多少少猜出了水月找她所为是何。
　　只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水月会对她做出这等难堪之事——囚禁。
　　她被圈禁在山外山的院子里，往日里对她笑脸相迎的精怪如今见着她都像是见着了瘟神，平日里一口一个“夫人”，如今就算是跟她对视一眼都会丢掉性命一样，更别说说说话了，甚至偶尔还有一只两只精怪故意跑来幻出凶相吓她。
　　山外山的境况她是一点也不知道，但总归来说水月国的官系已经被连根拔起，剩下的事就该交给赫连林青了。
　　司越找进山外山已是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里姚昕没见过水月一次，现在听司越说了外面水月国的现状和水月泽的种种作为后，姚昕沉默了。
　　司越欲救她出山，姚昕拒绝了。
　　她一个人跪坐在书桌前，桌上檀香袅袅，窗外花圃里种满了西域独有的镜花。
　　山外山里无岁月，不知四季，不知世事轮回。
　　水月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水月国，大批大王子心腹和水月国王的心腹走进朝堂。高低贵贱一视同仁，百废荣兴，西域十三国再现合作共赢局面，一时间西域境地政治清明。大王子泽的呼声从最初的第一美人到现在已经改成了敬仰和爱戴。
　　这样的西域不是赫连林青想看到的，这样的西域只会招来大周和大奴国的愤怒。
　　赫连林青说到做到，势必踏平水月，按照大奴国的行事作风来看，只怕会屠城。
　　姚昕在水月国待了近一年，她暗中努力了一年，如今得到的结果就是这样？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水月扭转局面，她是怎么扭转的？
　　骗子。
　　骗子！
　　“大人，您失踪的这一个月，陛下那边一直都有收到您的回信。是水月泽以您的名义送回去的。”
　　这是司越走前交代的最后一句话，他今日能来山外山本就是水月暗中允许了的，他也根本带不走姚昕。
　　之后的数日，姚昕一个人在山外山的院子里，面容憔悴，整个人病怏怏的，面对精怪故意的恐吓也熟视无睹毫无反应。
　　姚昕病了，短短半个月，她消沉得厉害，双目失神，连站在阴影里的水月都未能及时认出。
　　有一天晚上，姚昕又做了梦。
　　这些天来她每晚都会做噩梦，半夜惊醒时总会看见阴暗里有个人。
　　有时候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阴暗里的人陪着她，无论是现实还是梦，都好。
　　她有时候被噩梦吓惨了，会忍着哭意跟阴暗里的人说两句。有时候脑子是昏的，会在梦里跟那人说自己害怕，会想要那人抱抱自己。有时候也会想回不归山。
　　大梦惊醒，她对隐在黑暗中的人说自己梦见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有很多人家，夜晚的时候万家灯火，好看极了，可是这些美好被一把火吞噬了，还有很多人在大火里痛苦的哀叫，他们在叫她的名字，质问她为什么不报仇。
　　说完这个梦后，姚昕突然对背着月光站立的人反问了一句：“我该怎么办？杀了你吗？水月？还是叫你库勒？”
　　水月浑身僵住，心尖儿疼，可她抿紧了唇不说话。
　　“滚。”
　　水月：！！！
　　“我叫你滚。”床上之人又重复了一遍，“滚啊！”
　　水月握紧了拳头，抬起手劈晕了姚昕。
　　她将姚昕顺势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僵硬地抚上她的头发，就算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她还是说不出那三个字。
　　精湛纯粹的蓝色流光在漆黑的夜里闪闪发光，高空上悬挂的圆月万分不及。
　　姚昕的识海被注入了一道更加精纯的术法封印，这是来自神灵的封印，护她余生不再受仇恨所恼。
　　醒来后的姚昕开始砸屋子，大叫着要水月放她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水月就站在寝院门口，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仿佛她的世界里又重新有了她。
　　囚住姚昕的从来都不是山外山，也不是水月，从来都是她自己心里放不下的“正道侠义”。
　　她所谓的救苍生救万民，何尝不是置水月的臣民于水火。
　　亡国之臣，岂有安居可言！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姚昕见不到水月，闹自杀，终于把水月闹来了。
　　她以死相逼想要出去。
　　水月不为所动，结果姚昕真把瓷器碎片架脖子上割出了血，水月略施法术夺走她手里的瓷片问她到底要干什么。
　　姚昕只说要回去。
　　“别想了，你就在山外山好好待着。”水月直接拒绝了她。
　　姚昕望着水月得到眼睛看了许久，说：“我恨你。”
　　水月已经对这三个字习以为常，随口道：“随你。”
　　姚昕：“我讨厌你。”
　　水月收拾遍地狼藉的手一顿，依旧道：“随你。”
　　姚昕终于颓废地跪坐在地上，把水月闹来已经耗尽她力气，为什么两人短短几个月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满地狼藉已然收拾不了，正当水月要离开的时候，身后的姚昕突然问她：“你不是说爱我吗？”
　　“为什么突然又不爱了？”
　　因为没有谁会一直爱着谁。
　　水月冷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姚昕，一身纯白的衣裙早染了尘埃，她瞥开目光转身就要走。
　　姚昕望着高高在上的水月，早思虑不出更多的事情：“因为至始至终都没有动心的那个人是你！”
　　“水月，你就是个骗子！你怎么不去死！！”
　　水月离去的步伐顿住，即使早被捅了一刀，即使早知道姚昕恨不得自己立刻去死，可当她第一次听到姚昕这么真切地叫她去死时，心里的疼还是贯穿到了四肢百骸。
　　姚昕双手撑在地上，她已经疯掉了，嘴里却还在清醒地嚷嚷着：“你放我出去，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讨厌你，你去死啊！！”
　　宛若突然袭来的浪潮将水月淹没，心脏好似被人肆意地揉捏，水月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痛楚。她回头一步步势如山海般走近姚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生生挖出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鲜红的血液滴落，落在姚昕凌乱的发丝上，落在她支撑身体的双手上，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花。
　　仅仅只是片刻的时间，姚昕望着那颗尚在痉挛的心脏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温热的血液染红了水月的蓝衣，空洞的胸口像一个无底洞，四周都是刺目的猩红。
　　水月缓缓蹲在姚昕的面前，将手里的心脏给她：“你要的。”
　　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滴落。
　　那颗鲜红的心脏就在姚昕的眼前，温热的血腥气味充斥她的鼻腔，她如鲠在喉根本说不出话来。却见下一刻，那颗心脏被纤细白皙的手指收紧——
　　“——！”不！不要！
　　当着她的面，水月生生捏碎了那颗在她体内存活了七年才初初与她身体融合的心脏！
　　眼前人的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从乌黑亮丽的青丝顷刻间变成了水蓝色，皮肤也迅速呈现透明的白皙，颇有些病态得到白，容貌也更加曼妙，宛如高岭，整个人看上去玄幻极了。
　　这就是水月国之神，水月湖之灵，水月的真实面目！
　　她抬眸看着痴呆的姚昕，“满意了吗？”
　　四个字，让姚昕如置冰窟。
　　她第一次偷跑出不归山，被兰姨抓回来，罚跪在深夜的不归山上，那天正是个落雪的寒冬之夜，她淋了一身的雪，次日一早兰姨问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错了吗，而是“满意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姚昕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此时此刻的情景。
　　“那你是什么意思？”
　　姚昕：“我，我只是说说而已，你……”
　　“晚了。”此话一出，水月站起身来斜睨着姚昕，下一刻幻下一团月白色的光泽后消失不见。
　　“不是的，水月，水月！你听我说！”她连忙去抓水月，却只能从一簇光团里穿过。
　　“水月！水月！你出来！你出来！！”
　　可任由她怎么叫喊，这一次无论明面还是背后都没了水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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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昕的挽救
　　“要死啦！要死啦！大人沾了人血啦！”
　　姚昕被软禁在山外山，小丫头也是聪慧，借着救水月的名义让小精怪们把她放出了山外山。
　　她在水月湖旁边等水月出现，直至夜深，水月都未曾出现。
　　水月一心想要修炼成神离开水月湖，像她这样的自然界修炼者是万万不能沾染人血的。
　　而如今她却是徒手挖了心，等待她的后果若是好，那便是与神途永绝，若是不好，身死灵毁。
　　七年前的那档子事到底还是有了个结果，该来的总会来的，都是因果报应。这么想来，她游走于世七年余，也当是不亏的。
　　一月的西域还是会落雪，只是今日的水月湖没有落雪，唯有层层压下的黑云仿若要把水月国给直接碾压了。
　　水月国最美的月亮倒映在最美的湖泊里，姚昕抱着双膝坐在水月湖的岸边，晚风只需稍稍一吹，湖面就荡起涟漪，冷得她一个劲儿的打颤。
　　夜色里的水月抿紧双唇看着姚昕，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蓝色的头发，湖水般的瞳色，整个人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隔离感。
　　蓝甄一身黑衣站在她的身后，将她心中所思看了个干净。但他最为气愤的只有面前人不计后果的行为，他要救她，他必须救她。
　　湖中月终究只是天上月。
　　眼前人从来都是心上人，从始至终，一如既往。
　　姚昕看向水月湖面满心悲痛，她无处可去，最后只能在这岸边埋头痛哭。
　　天空飘下丝丝雨丝，冰冷浸入人心，悲伤的氛围更甚。
　　“无心之人，谈何心上人。”水月突然喃喃自道了这么句话。
　　她语气平静又疏远，好似正说着一个不关己身之事一般，可她才是话里的主角。
　　天空突然下飘了小雪，落在姚昕的手上肩上发上。
　　姚昕一抬头就看到水月离去的背影，心里百味具杂，鼻尖酸涩，眼角酸疼，心脏如被针扎。
　　那个为她撑伞的人，走得决绝，不回头。
　　蓝甄叹了口气，只觉得儿女情长堪比世间最毒的毒计，却又偏偏教世人如名利一般追逐，连神也难逃其外。
　　姚昕当即就要追过去，却被一个疯癫的和尚拦住了去路，和尚告诉了她那些众所周知的秘密。
　　七年前，水月化名水月国师进入走过，以一己之身暗中操作搅动周国内政，只为假借天意之手夺取无心之人的心。
　　这个无心之人自然就是周国的圣巫。
　　水月是在水月国和大周的边境上偶然遇到周国圣巫的，她只是从中稍加利用，调度出了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那周国圣巫便自行为自己选好了目标。
　　水月是修炼了数千年的半神，距离成神只差一个契机。现在她以半神之身手沾人血，妄为神灵，这样的后果便是遭到反噬，愈加枯槁，直至死亡。
　　一听到水月真的会死，会如山外山里的精怪们口中所说的那样，姚昕当即就坐不住了，她跪在这个仅有一面的和尚跟前，求他：“救救水月。”
　　出家人总是心善的，哪怕不在寺庙里受人信仰，他走上人世之路去亲身修行，看的最多的就是悲离。
　　“至亲之血，滋养候补千年。”
　　“至亲之血，千年……”姚昕做不到千年，也不知水月的至亲。水月是水月湖的灵，她没有至亲，唯有这一方与天同在的湖泊。
　　那和尚看了看水光潋滟的湖泊，淡声道：“用至亲灵魂来供养，亦可。”
　　“至亲灵魂？”
　　和尚解释道：“血缘关系，亦或者天地所鉴、日月所证，姻缘石上刻有名姓的……眷侣。”
　　姚昕似懂非懂地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天地所鉴、日月所证是不是就是拜堂成亲？！”
　　和尚点头，姚昕又问他：“如何才能做到姻缘石上刻上我们的名子？”
　　和尚却道：“你去做你想做的，姻缘石在地府，我帮你。”
　　姚昕却开始质疑和尚，和尚却道：“你知道我原名叫什么吗？”
　　姚昕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和尚，说是和尚是因为他剃度，现在却看到他腰间别着一柄灰色的拂尘，破烂的外裳里隐约看出了一个八卦图。
　　姚昕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和尚笑了笑，取下拂尘扬了扬，笑道：“就是你心中想的那个人。”
　　大周的御用道长之一，茂白，后皈依佛门，法号济灵。
　　他还有一个师兄，是大周皇宫里的第一御用道长，只是他们两人早已从皇宫走出，消失了数年。
　　这些还是姚昕没事做的时候让司越去皇宫里四处打探消息时，司越得来的八卦。
　　此约既成。
　　济灵走前，姚昕叫住他，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济灵作礼：“出家人慈悲为怀——”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的。”姚昕严肃道，“虽然我并不知道您当年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皈依佛门，但这天下从来都是无利不往，您知道我想要什么，作为交换，我也希望能多了解一点我的共赢伙伴。”
　　此话一出，济灵看着姚昕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大千世界，悲欢离合。世道纷乱，则分久必合；世道清明，则合久必分。无论是分是合，总有能者现世。”
　　“姚昕，你出生时天生异象，你就是这个位面里的能者，或称位面之子。”
　　“既然说到了这儿，那我就全说了吧。”济灵说道，“要去姻缘石还需一样东西，你的魂元。”
　　“我的？”方才济灵所言，姚昕也不知道可信度多少，但思虑了一下，反问道：“位面之子的魂元？”
　　姻缘石在地府，而常人是不可能随意进出地府的，如果济灵方才所言不假，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位面之子的气运可护他进出地府。
　　“好。”姚昕坦诚道，“只要能救水月，我的魂元，你尽管拿去。”
　　“你的魂元我暂且不拿，等时机一到，我自会来寻你。”济灵这么说着，他背过身去步步隐入夜色，背影孤寂却又坚定。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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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昕的求娶
　　等姚昕再一次见到水月的时候，已经是她待在水月湖边不吃不喝的第四天了。
　　蓝甄本来在为水月传送修为，以弥补她过度流失修为而引起的衰老。
　　可水月一次次听到姚昕的声音，心神根本定不下来，哪怕蓝甄设了结界，能阻隔姚昕的声音却阻隔不了水月的心。
　　水月看到姚昕如不胜衣的那一刻，天空突然下了小雨，迷了两人的视线。
　　作为大周的祝大人，姚昕肩负着一个大国百姓的福泽安康，可她也只是一个乡野的小丫头罢了！
　　为什么就要担负起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原本也应该无忧无虑地跟着兰姨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不归山，她原本不会遇到赫连林青，更不会遇到水月，她原本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轻松自在，原本可以一辈子都不用被仇恨所恼。
　　姚昕抬头望着水月，一时脑袋空白，不知所思，不知所想，不知何言，不知何为。
　　水月撑着伞给两人挡去雨丝，相对而站，似乎是在给彼此一个平稳心情的空隙。
　　雨下小了，凉凉的风轻轻地撩着姚昕的碎发。
　　以前那个替她抚平碎发的人此刻正站在她的身边，那人分明就在她的眼前，却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姚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雨停了。
　　“水月。”
　　姚昕终于说出话来，却见水月将伞放置在她的身旁，下一秒就要走开，甚至不愿多待一刻。姚昕连忙拉住水月的衣摆，求她：“不要走，水月，不要走。不要走。水月。”
　　水月顿住，她扯了扯衣摆，竟然扯不动。
　　此时一阵凉风袭来，让衣着单薄的姚昕不禁打了个寒颤，抓着水月衣摆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水月终于扯回衣摆，正欲迈步离开，却听见姚昕道：“水月，我冷。”
　　水月愣了。
　　浑身僵硬，明明胸口那里已经空了，但也许是伤口还没好，所以现在才会这般疼，疼得苍白的指尖也跟着打颤。
　　一阵闪电惊雷劈里啪啦地打下来，刚刚雨停的天空顿时狂风暴雨乱作，犹如寒冬腊月的冷风扑在姚昕身上。
　　水月没有动作，她依旧站定在原地，也没有回头。
　　姚昕也没有动作，她没有去捡身旁的雨伞，她只是望着眼前人，她在等水月回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姚昕赌赢了。
　　水月还是回了头，她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姚昕身上，又捡起地上的雨伞。
　　水月垂首与姚昕四目相对，在姚昕以为事有转机而心喜的注视下将伞柄塞给姚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水月！不要走！”
　　姚昕当即扔掉了纸伞，双手拉住水月，急急道：“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件事对你影响这么大。我……我只是知道真相后……我，水月，我是析木族的后人，我的族人几乎全死了！水月，你能理解我的，对吗？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而已，水月，我真的只是想要一个解释。我错了，你把我关在那里，是我疯了，是我疯了！”
　　水月欲去的脚步被挽留，大雨落下，她幻出一柄新的纸伞给姚昕遮雨，又替姚昕理了理鬓边被冷风吹乱被寒雨打湿的碎发，她没有去看姚昕的眼睛，只轻声道：“你没有错。是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是我妄为神灵，是我活该。”
　　“疯的人，是我。”
　　姚昕大颗大颗眼泪落下，她摇头否认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才能挽回，水月温柔地抚过她脸庞，想要永远记住这张脸，最后她的拇指抵在姚昕的嘴唇上。
　　她语气温柔，如春水阵阵，她说：“昕儿，我们……就这样吧，不要再见了。”
　　话音落下，水月最后一次望进姚昕的眼底，却仅仅一瞬就撇开了眼去，她甚至不敢稍作停留。
　　水月消失在雨幕里，姚昕被她定了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从始至终不回头。
　　分明绵软无力的雨丝，此刻却像沾了盐水的倒刺鞭一般抽在姚昕脸上，生疼得如剜心抽命。
　　姚昕一直望着水月离去的背影，眼泪成珠串帘般滴落，她哭泣道：
　　“水月！娶我吧！”
　　可是身边忽起的惊雷、红色的闪电成片着接连而起，似是对她这句话有着强烈的反对，一心远离的水月必定半分听不见。
　　也是，水月是神灵，她姚昕只是一介凡人，是凡人对神灵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是凡人妄为信徒，是凡人活该。
　　她们注定没有好结局。
　　直至夜深，姚昕握着伞，蜷缩在湖边，见到司越来的时候却又突然嚎啕大哭。
　　或许她该庆幸水月听不见她这任性妄为有失大周祝大人身份的一句话。
　　二月初，赫连林青私服来了水月国。
　　等水月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姚昕正在水月湖边发呆。看着岸边已经显现出淤泥的水月湖，水月知道，她就要完了。
　　她真的要跟姚昕说再见了。
　　可若是问她后悔吗，她不悔，无论是算计歆文和妤欢，还是纠缠欺骗姚昕，她都不悔。
　　千百年来，她一直听别人讲述水月国之外的世界，从事物到人情，她都一直向往。得到人心的那七年里，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地走，走，走，她真的走了太多太多地方，把那些别人口中的世界看了个遍。
　　人间百态，她一一体会，从友情到爱情，她遇到姚昕，她不悔，她这一生，真的足够了。
　　只是，往后余生苦了姚昕。
　　那是一个深夜。
　　水月悄悄走到姚昕床前想要封印她关于自己的记忆时，姚昕醒了。看到水月的那一刻她是非常高兴的，可胀痛的头却告诉她突然出现的水月不可能只是单纯来看她。
　　姚昕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但她心里很慌，总感觉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噩事正在发生。
　　“你在做什么？”姚昕问道。
　　水月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施展术法。她看到眼前人看向自己时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澈，施法的手停滞了一瞬，她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最后一步。
　　“你要我……忘了你？”姚昕忽地出声，满眼惊恐又不可置信。
　　水月怔住，就在这愣怔的一瞬间，姚昕推开她跑了出去，这个仪式到底还是没有完成。
　　“水月，你这样做，我只会恨你！”姚昕步步后退，她眼里有着水月从未见过的坚定，重于泰山。
　　水月沉默了，看着姚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她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床尾，脑海里不断浮现方才姚昕步步后退时的神情，她说她会恨自己，她目光那么坚定，也那么的刺痛。
　　她已经恨了。
　　她已经恨自己了。
　　再多一条恨的理由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一声野猫嘶叫的尖锐之声才将水月飞远的神识拉扯回来，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恍恍惚惚数千年，竟不知爱人这般艰难，“罢了！都是命数。”
　　恨也好，爱也罢，都是命数。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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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三：山海入梦


第六十一章 山海入梦
　　“心之所想、心之所向。”
　　就是这晚，赫连林青终于确定了姚昕是真的喜欢上了水月国的大王子泽，也就是水月国师库勒，也就是八年前周国内乱的罪魁祸首。
　　他气愤地抢走姚昕腰间的那串奢靡的菩提手串，砸了个稀碎，“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你连国仇家恨都能忘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看着满地滚落的碎珠，姚昕只剩下声嘶力竭的怒吼，她在这场仇恨的漩涡里单是呼吸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二月初——
　　在来到水月国的第一天晚上，赫连林青就已经见过了传说中的水月国大王子水月泽。
　　“天命神女的赫连歆不也没敌过世俗的力量吗？她一心护着的人不正是死在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手里吗？大王子较之我大周的歆文王姬又能有几分得意？朕真不知大王子是何来的勇气说你与我大周祝大人会有好结果？”
　　“呵，几分？”水月嗤之以鼻，“于本尊而言，赫连歆和你赫连林青都是连渣滓也不如。”
　　对于眼前人的大言不惭，赫连林青同样回以嗤之以鼻，“以你的能力完全能解开歆文对她记忆的封印，你敢吗？”
　　水月面不改色，可眼里依旧闪过一丝慌乱，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你不敢！”赫连林青愤愤道：“析木一族满族被灭的罪魁祸首就是你——披着人皮的恶鬼！还妄称神明，我看你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水月无意于跟赫连林青争执这些无意义的名头，九年前的事情确实是她作为，她也从没想要否认，如今讨债的人找上了她，是否要还，怎么还，还得看她心情。
　　赫连林青叫住转身离开的水月，冷声道：“你要走你的歧途，你尽管走，天道睁眼，你迟早要迎来报应，但劳烦你别拉上姚昕。她才十九岁，你不能毁了她！”
　　九年前歆文将姚昕的记忆封印，为的就是让她不被困于仇恨，无忧无虑地长大。司徒兰做得很好，姚昕热烈明媚，可是这一切都毁在赫连林青手里！
　　“你带她进皇城，住进宁凰宫，给她高官，把她捧上一个赤手可热的地位，你让她一个人周旋在朝堂里的尔虞我诈……”
　　水月语气平静，可她神色已然少了淡然，眼里的愠怒让她整个人的气场都高了一度，她死死地盯着赫连林青，似要将她搅碎。
　　赫连林青这么多年来九五至尊，这样的直视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水月步步紧逼，“这些还不够！你逼她走进战场，逼她看惯生死，给她更高的地位和权势，却只是让她当你的傀儡、你的利刃。就因为这些，东齐余孽和周国朝政里想要她命的人就不计其数！”
　　“可这些还是不能满足你的欲望，赫连歆越是不希望什么发生，你就越是要什么发生！你把她送来水月国，逼着她一步步主动走进你为她编织的仇恨陷进里，只为了报复十年前赫连歆给你的耻辱！”
　　“大周尊贵的赫连陛下，是你毁了她！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两年前的明艳！”
　　水月深吸了口气，睥睨着赫连林青，冷声道：“赫连林青，摆清你自己的位置后再来跟本尊说话。”
　　赫连林青沉默了。
　　水月说的没错，一字不差。
　　自歆文死后，姚昕出现前——
　　七年里，他从一个温润的少年皇子变成了一个满腹心机算计的帝王，他的一言一行已经不需要做给谁看。
　　可恰恰相反，登基称帝的这八年里，他的言行举止越发紧致，不敢说不该说的话，不敢做不该做的事，又不知道什么话该不该说，不知道什么事该不该做，怕说错了话，怕做错了事。
　　他就像一潭紧绷的死水，两年前因为姚昕的出现而激起了涟漪，这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这潭死水好像要活了。
　　姚昕出现后的两年里，他像个变态一样将自己对歆文的不满全部发泄在了她身上！
　　他做到了。歆文不想什么发生，他就偏不如她意！
　　他要姚昕出不归山，入朝堂，要她手上不干净，心也黑。
　　是啊！他全都做到了！
　　姚昕在水月国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里，她所经历的一切，包括刺杀和谣言都是在他的计划里，或者说那些就是他谋划的。
　　她明明那么听话，那么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听话的人也会喜欢上别人？！
　　自歆文死去，九年！整整九年！他一心扑在政事上，生怕稍稍放松，议政殿上的那把剑就会立刻坠下来将他刺穿！
　　凭什么他在周国废寝忘食，胆颤心惊，她姚昕却可以在水月国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她姚昕什么都好，唯独千不该万不该喜欢上水月泽，喜欢上她的仇人！
　　更不该跟九年前的歆文一样，喜欢上一个女人！
　　九年前的歆文为了一个女人酿成了什么样的大祸，那是周国的浩劫，是析木族的浩劫！九年后的姚昕不能，她不能！她不能重蹈覆辙！
　　毁了姚昕的人，只不过多他一个罢了。
　　二月底，西域的雪薄了。
　　长安城的春花该发芽了，水月国的事也该结束了。
　　茶瓷宴之手传出消息——远在大周不归山的司徒兰遇刺身亡。
　　凶手：水月国。
　　既然司徒兰已死，那么赫连林青也就没有必要再遵守当初他和司徒兰达成的约定了，所以他将九年前大周王姬歆文和圣巫妤欢的事情，从头到尾全部告诉了姚昕。
　　“库勒带人杀了析木族上下三千余人，老幼妇孺无一幸免，最后还一把火烧了一座山，山中经论古书全部毁灭。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月，人肉的焦臭味随风传了数百里，丹凤山附近的村民至今都不敢食荤腥。”
　　“你是司徒将军从火灾里救出来的唯一一个幸存者，你身上不仅仅是整个周国人的恨，更有三千族亲的仇，还有自小待你极好的公主姐姐和妤欢姐姐的怨。”
　　“姚昕，你如今不记得这些都是因为歆文，也就是你的公主姐姐，她封印了你的记忆，她希望你能潜心积蓄自己的力量再去报仇雪恨。司徒兰做得很好，她把你教的很好，你能自由地周旋在百官之中，也能挥手间灭掉一座城，还能无声无息架空一个国家。”
　　“姚昕，虽然你不记得那些事了，但你不能说他们不存在，你要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你活着不是为了看风景，更不是为了跟水月泽儿女私情。相反，你和他之间是有着莫大的仇怨。”
　　“姚昕，别再执迷不悟了，认清现实吧。”
　　“为什么这些话以前不说，为什么要到了今日才告诉我？我能信你么？”姚昕望着眼前与自己面对面吐露真心的赫连林青，声声质问。
　　赫连林青一步步走上高台，他微微垂眸看着下面的姚昕，语气轻淡道：“我倒是想告诉你啊，但司徒将军总觉得你能力不够，可我却从来都认为你有报仇雪恨的能力。”
　　“姚昕啊，不要忘了你的父亲、你的族人、你的公主姐姐、你的妤欢姐姐他们交给你的道理，还有你的职责和本分。”
　　最后，赫连林青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姚昕的一句“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水月！”
　　姚昕的愤怒让赫连林青很满意，在她走后，一位衣衫褴褛的和尚走出来，望着她颤颤巍巍离去的身影，低声道：“这姑娘也是命苦，出生时天生异象，凤凰与双凰都献过了，这一生啊都被那已故的歆文王姬给影响咯，就连名字都是仿照着人家取的。”
　　“可那又怎样，至今不也记不得她的公主姐姐了么。所以啊，有些事——”他欲言又止，看向身边睥睨万物的帝王，思索了片刻，还是选择将话说出来，“陛下又何必强求。”
　　赫连林青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长还请注意自己的身份。”
　　和尚不说话了。
　　许是赫连林青意识到自己言语里的锋利失态，他又道了句：“她一味袒护的甚至让整个周国陪葬的圣巫大人不还是让人给活生生剜了心，死无全尸吗？而她自己不可一世不也灰飞烟灭早已是一具白骨了么？朕还谈何强求。”
　　赫连林青离开后，和尚独站风中良久，喃喃道：“不在神坛之上，自然护不住要护的人。”
　　然而未出两日，司徒兰身亡的消息被证实为虚。
　　但赫连林青从来就不在意司徒兰的死所带来的价值，他想要的只是姚昕对水月泽的一个态度罢了。
　　从姚昕知道司徒兰死于水月之手后的态度来看，她对水月泽的感情并没有言语上的那么深沉，说到底这一年的感情怎么可能比得过司徒兰八九年的养育。
　　同样的，怎么可能比得过大周数万万百姓九年的怨恨！
　　同月，一群黑衣人在赫连林青的授意下攻入青木神林里的山外山，内里的精怪几乎被屠杀殆尽！
　　黑衣为首之人剥下衣帽，露出真实面目——司徒兰！
　　她手里一柄长剑叫嚣着吸□□怪之气——万生。“万生都阳明，幽暗鬼所寰”，可斩世间妖邪！
　　同日，水月国国师库勒被斩于万生之下！
　　司徒兰本意要拿回歆文的心脏，却不料剥开库勒的心口，那里却是空的。
　　而库勒面对心脏去处只字不言，最后问及姚昕，知已毁。
　　司徒兰携墨隐卫之灵带回库勒人头，此生无憾，死亦可瞑目！
　　“你答应过我不伤及无辜的！”赫连林青欲踏平水月国，姚昕怒斥道。
　　“我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你呢？你哪一次办好了？”赫连林青觉得自己就不该来这水月国，他是看谁都想砍一刀。
　　赫连林青本来是想恐吓姚昕的，却不想姚昕听了这么一句话，反而冷哼了一声，反问他：“哪一次办好了？陛下，你让我哪一次可以办好？”
　　“赫连林青当即僵在原地，只听姚昕冷声道：“茶瓷宴明面上是我的助力，实则是对我的控制，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你的双手！每一次！每一次我就要成功的时候，你都会给我挖个坑，每一次都差一点置我于死地！陛下，这就是你给我的机会？！”
　　“姚昕，你不是很好奇议政殿上的那柄剑吗？”相比于姚昕溢于言表的愤怒，赫连林青就看起来冷静多了，“那不是剑，那是赫连歆悬在朕头顶上的利刃。”
　　他指着大周长安城的方向，语气开始激烈，“是墨隐卫的催命符！是天下人的眼睛！”
　　“姚昕，你看清楚了！锈剑不锈，只斩水月！朕可以放过水月国的百姓，但库勒，她必须死！她水月泽必须死！”
　　赫连林青深吸了口气，斜睨着姚昕，字字诛心：“她既是你的心之所向，那她就更应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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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回不归山
　　水月国的事情暂告一段落，赫连林青和司徒兰回周国时强行带走了姚昕。
　　赫连林青和司徒兰的计划是没有告诉姚昕的，姚昕走前在水月湖等了三天三夜都没能见到水月，与此同时，往日里欢喜活跃的青木神林也沉寂了三天三夜。
　　山外山的精怪早已全部死于恶鬼之手，时逢蓝甄闭关，水月也因碎心缘故无力抵抗万生，山外山可谓是“覆灭”。
　　虽然水月化身为水月泽时被万生毁去肉身，但她好歹是个半神，死是死不了的，只是一时善心起，愿以肉身还以歆文。
　　四月底，回到周国长安城后，赫连林青本欲将姚昕圈禁在皇宫，却被司徒兰强势带走，回了不归山。
　　五月初，姚昕看到司徒兰跟济灵碰面。往后数日，司徒兰就像是忘记了水月国之行，忘记了姚昕出过不归山一样，她们似乎再一次回到了那难忘的七年里。
　　不归山上的柳絮又开始飘了，像下了漫天飞雪一样。
　　司徒兰用这些“飞雪”给姚昕扎了一个毛绒娃娃，还给娃娃缝制了三四件漂亮的小衣裳。
　　司徒兰告诉姚昕，“昕儿就在不归山，替兰姨照看好这些树。兰姨什么都不在意了，唯独放不下这满山的柳树，还有昕儿你。”
　　“昕儿，你答应兰姨，一辈子都待在不归山，绝对不出去。”
　　“你发誓。”
　　姚昕是发不了这种誓的，但司徒兰态度坚决，她不得不妥协敷衍。
　　那日司徒兰与济灵会面，其实济灵是来寻她的，他们的计划确定了时间——七月十五。
　　姚昕敷衍司徒兰说自己会一辈子不出不归山的当天晚上，司徒兰做了一桌的好饭菜，找来了一群姚昕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非常怪异的饭。
　　那些人脸色苍白，穿着黑衣披着黑色的斗篷，他们和司越一样坐的端端正正，也不动筷子，整个饭桌上就只有司徒兰一个人活跃地给所有人夹菜。
　　许是饭桌上的氛围过于死寂，司徒兰也沉默了起来。吃到最后，司徒兰拿了酒，姚昕被一杯倒，不省人事。
　　自那天之后，司徒兰在不归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与她有关的任何东西也全部消失，甚至她用过的锅碗瓢盆也全部换了新的。
　　司越对这些异常闭口不提。
　　姚昕不知道她的兰姨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直到七日后济灵再次出现在不归山。
　　那日饭桌上见过的黑衣人也随之出现，他们将不归山山脚下的木桥改成了石桥，济灵将一柄长剑连着黄色的符文一起钉在了石桥下。
　　后来，黑衣人抬来了一口石棺，葬于那条河里。
　　一切尽在不言中，空谷绝响。
　　赫连林青听说司徒兰死了，还葬在了河里后问了句：“哪条河？”
　　侍卫回答：“就不归山脚下的一条村溪，名叫丹水。”
　　赫连林青便道：“改叫阿姆河吧。”
　　司徒兰想如墨隐卫一般长留于世，但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已了，魂魄当归地府。所以她求了疯和尚，只为长留于世，哪怕生剥魂魄。
　　丹水为忘川，石桥为往生。往生桥下挂利刃，故人身死魂不死。长钉压阴符，且留一魄浮。
　　六月——
　　赫连林青要姚昕出不归，入皇宫，昕往之。
　　三日后，昕辞官归隐，帝本不允，后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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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大结局
　　白草黄云，衰草寒烟，孤城万仞。
　　这是现在西域。
　　姚昕一袭红衣，日夜兼程奔赴西域，她要在七月十五落日前赶到水月湖——她要嫁给水月。
　　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只可惜，依旧不见水月。
　　她早给水月写了信寄去大王子府，信中所言：月老牵线情未断，花前月下约永恒。
　　她相信水月一定会去水月湖的。
　　眼见着吉时已过，夜色一点点袭来，姚昕随意洗了把脸，把发髻上的簪子重新挽了一下，顾不得自己灰尘扑扑，也顾不得水月有没有现身。
　　她相信水月一定在，她相信她一定在。
　　一定在。
　　一定要在。
　　水月的确在。
　　她其实并未收到信函，赫连林青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还让她们暗通款曲，她是单纯地感应到了姚昕的到来罢了。
　　水月湖的水位已经开始下降，岸边已经出现的淤地，传说中三千年不死的青木神树已经开始枯黄，落地堆积了满林，落在地上发烂发臭。
　　水月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隐了身站在落了灰的慕月亭里，像个局外人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身红衣的姚昕对着天地三跪九叩，嘴里念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月色暗淡，乌云层层，凉风阵阵，今晚注定是个不平常的夜。
　　水月瞧着不远处默默守候的司越，她心中酸楚，看着被乌云遮挡的圆月，头一次生出无力感，如今她竟是连一个明媚的月夜也送不了了。
　　微风阵阵，她消失在浓厚的夜色里。
　　在水月走后济灵才敢出现，当着司越的面拿走了姚昕的魂元。
　　看着昏迷在慕月亭里的姚昕，司越能理解九年前王姬为圣巫所做的一切，却难以理解如今的圣祝为另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所做的一切。
　　赫连林青得到消息后连夜赶到，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赶来的时候，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姚昕昏倒在水月亭里，向他留下自己最后的遗言——死后将她用火炼化，将骨灰一半撒进水月国的水月湖，一半带回不归山，埋在不归山的柳树下。
　　赫连林青反问她：“你作为大周的祝大人，承奉了一辈子的家国情怀，现在却要葬于他国，这就是你所坚持的本分职责？”
　　姚昕的双目已经开始涣散，她看不清赫连林青，也看不清慕月亭，只道是：“我这一生庸碌二十载，前半生不知因果，后半生也算对得起上天，对得起大周，对得起不归山，唯独水月湖……”
　　“陛下，你永远不会明白的，倘若她过得不好，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一滴泪挂在她的眼角，她想去抓一抓眼前模糊的白，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一丁点力气，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滑落，她终是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山川异域，风月不同天。”
　　赫连林青还是从司越那里得知的姚昕这是在拿自己的命换水月的命！
　　“啊——！！！”
　　“水月！朕要你不得好死！”
　　同日，周国的铁骑踏入水月国。
　　赫连林青带兵攻入水月王宫时，在那条深不可见底的高墙甬道里见到了浑身是血的水月。
　　她着了一身繁复的白衣，唯有腰间的腰绳和手腕上的手绳是红色的，而此时此刻大片的鲜红血液浸透了她一层又一层的白衣，滔天的滚滚惊雷如长了倒刺的鞭子抽在她身上。
　　她紧紧地抓着一把匕首，艰难地倚靠在刻满壁画的宫墙上，以刀为笔，以血为色，惊雷作乐，国破家亡，神竭力乏，无力回天。
　　原本通向王宫最深处的那段高墙是空白的，现在却多了续集——四国景延，良娣回望，沙洲利剑，王城义诊，余清晚夜，望月楼顶，山外山，慕月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画未毕，惊雷落，天罚降！
　　仅一刹那，原本白皙貌美的面容瞬间形如枯槁。
　　为了见姚昕，她将自己仅剩的法力基本上都用在了维持容貌和水月湖的美色上。
　　她依旧是那个漂亮无暇的水月，哪怕在真正见到姚昕后，她的胆怯让她选择了隐身。
　　在这场神与人的爱情里，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胆怯的。
　　【“礼成——！”】
　　姻缘石上留，三生薄情缘。
　　说到底，都是欲望。
　　两个月后，赫连林青将姚昕的骨灰亲自带去了水月国，曾经盛极一时的水月湖已然干涸，岸边趋利追逐的青木神树如今也只剩下沙尘暴过后的残枝断桠。
　　湖里全是淤泥，唯有湖中心一小圈混浊的水泽，水泽上漂浮着一个红绳，那红绳被混浊的湖水弄得泥泞不堪，像是被人故意遗弃。
　　那位水月之神早已不知去向。
　　赫连林青踩过泥地，将骨灰撒向浑水。骨灰遇水即匿。出于私心，他偷取了一点点存于小珠里，最后才将剩下的骨灰埋在了不归山的柳树下。
　　将姚昕所托一一完成，他离身之际却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哭声，寻之，枯朽的青木树里竟还藏了一个婴儿。
　　捡之，养育之，取名赫连忱黎。
　　赫连林青不知道的是，在他带着婴孩离开的片刻钟后，水月湖在半炷香内涨满水。水月国的遗民欢呼雀跃以为神迹来救他们了，可一炷香后，水月湖的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殆尽。
　　当天夜里，月朗星稀，亡国城内满城哀嚎，水月神庙里磕头不断，只求神灵护佑。而于此同时大周的铁骑已经踏过水月国，站在了大奴国的边境……
　　荣归九年九月，原水月国国址纳入大周版图。
　　八年后，赫连林青将大奴国打到臣服，后在班师回朝的归途中在无边黄沙里偶然瞥见到疑似水月国的遗址，残垣断壁，风沙刻痕，满目风霜。
　　黄沙所掩的断墙上，那面阁楼壁画格外醒目。赫连林青不禁下马而行，凭借着感觉走向曾经水月湖所在的位置，目之所及唯余黄沙和枯木。
　　赫连林青说不出自己的心情，这八年里，他从长安城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走出，他对大奴国穷追猛打，如今终于将其打到臣服不敢示威。
　　可他却没有一丝开心的感受，一想到要回到皇宫，他心中就更有一种难言之感。
　　大漠孤烟，白天黄地，人迹罕至。
　　他还看到一弯月牙形的湖泊出现在大周境内的沙漠之地，湖光水色倒影着落日夕阳，这四周黄沙遍野，唯独突起的半月湖泊水波涟涟和它旁边的绿植生机勃勃。
　　赫连林青在湖边站了许久，久到天黑月出，此刻湖面泛着幽幽蓝光迎来一圈晚风荡起的涟漪，似乎还布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
　　似曾相识，不只归人。
　　夜深人静，军队驻扎的篝火点点与朗朗夜空里的星星点点相成辉映。
　　赫连林青听到如刀刃般的黄沙之丘上传来若有若无丝竹声，低低浅浅，却意外的声声悦耳，月夜风凉，他却不敢去查探，只怕来人非来人。
　　荣归一十八年，帝驾崩，葬于静泉，唯有白果。
　　——终是素娥不见来时人，玉钩钩不住冰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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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番外
　　【空明篇】
　　“我叫空明，可与姑娘同行？”
　　“好好好，下次一定记住。”
　　“我的妹妹，我错了还不行吗。”
　　“妹妹，好妹妹，姚昕妹妹。”
　　“姚昕，看着我的眼睛，记住我！”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司越篇】
　　“有我在这儿，随便押。”
　　“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给你的东西！”
　　【云合篇】
　　“始于一见钟情，忠于日久生情。”
　　“姚昕姑娘喜欢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
　　【令仪篇】
　　“遇到大人，是令仪的荣幸。”
　　“大人可以信任令仪。”
　　“大人，您可以绝对信任令仪。”
　　“大人，请您相信令仪！”
　　“大人可以一直相信令仪。”
　　【岑溪篇】
　　“在感情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只叹相见恨晚，但愿与你心照神交。”
　　“昕儿你信我，我可以护你周全的！”
　　“坐好了，姐姐带你策马扬鞭！”
　　“你将会一直都是我坚定的选择。”
　　“你腰间的那个香囊，可以送给我吗？”
　　“昕儿是喜欢南宛国的弯月，还是更喜欢水月国的圆月？”
　　“我一定查明真相，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
　　“神明不会怪罪你的，她会看到你的虔诚，会心疼你。”
　　“昕儿，我给你搭个秋千吧。”
　　“么么哒。”
　　“你想住在这里多久都可以，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如果放在以前我自是乐意，但是现在，我总觉得不太好。”
　　“你不信我？”
　　“可以为我煮一杯热茶吗？”
　　“你对我可曾真心？！”
　　“你若是不信我，你就走。”
　　“走了就不要再出现了！”
　　【水月泽篇】
　　“我能放下王子的身份，你能放下使臣的身份吗？”
　　“你好像不喜欢我。”
　　“你信我吗？”
　　“我问你，你信我吗？”
　　“你来找我，我很高兴。即使是你走投无路，只想利用我。”
　　“你还是不信我。”
　　“姚昕，你太多疑了。”
　　“你听我的，听我的，听我的就好！”
　　“它能保佑你一生顺遂安康，所想之事皆能如愿。”
　　“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小嘴儿这么甜，是吃蜜饯了吗？”
　　“你要永远做自己，做最好的自己！”
　　“姚昕，我现在好想亲你啊。”
　　“乖~”
　　“对不起，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我不强留你。你还是那个爱家国，爱苍生的周国首使大人。”
　　“别哭了，我心疼。”
　　【水月篇】
　　“看着我的眼睛，记住了，我叫水月。”
　　“千山万水的水，春花秋月的月。”
　　“路还很长，我背你吧。”
　　“怎样才算诚心？”
　　“就是心疼你”
　　“姚昕，我可以亲亲你吗？”
　　“嫁给我吧，昕儿。”
　　“我想与你过平常人的日子，我不在乎神灵的地位。”
　　“我爱你，想你也爱我，可是你不爱我。”
　　“你才是那个多疑的人，你不爱我，不爱每一个我。”
　　“你还是不信我。”
　　“蠢的那个人，是我！”
　　“不需要你策反，我至始至终都站在你这边，从未变过。”
　　“我爱你，你爱我一下，好吗？”
　　“我赋予你随时拒绝我的权力。”
　　“等你不再拒绝我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对不起。”
　　“就这样吧，及时止损。”
　　“无心之人，谈何心上人。”
　　“你没有错。是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是我妄为神灵，是我活该。”
　　“疯的人，是我。”
　　“昕儿，我们……就这样吧，不要再见了。”
　　【姚昕篇】
　　“么么哒的意思就是亲亲哦~”
　　“谁会不想跟漂亮姐姐亲近呢！”
　　“杯酒之后，令仪你自由了。”
　　“得岑溪公主这般真心相待，是我姚昕三生之幸。”
　　“岑溪做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水月，你是麻木的。”
　　“我们之间只有利用，没有爱。”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来了水月国。”
　　“抱歉了，水月。”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就是害我大周害我不归山的罪人啊？！”
　　“我恨死你了！”
　　“水月，你没有心，所以你不会偏袒这世间任何人。”
　　“何时窃取者也敢这么理所应当了？”
　　“我讨厌你！”
　　“水月，不当王子了，就做个寻常普通的人，跟我走好吗？”
　　“你说你不是库勒，我就信。”
　　“为什么突然又不爱了？”
　　“水月，你就是个骗子！你怎么不去死！！”
　　“只要能救水月，我的魂元，你尽管拿去。”
　　“水月！娶我吧！”
　　“心之所想、心之所向。”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也不过如此。”
　　“山川异域，风月不同天。”
　　【五行·止水卷】
　　见色起意的欢喜注定千疮百孔，一见钟情也只是幌子，美貌终会败给时间和欲|望，就算日久生情也敌不过权衡利弊。
　　爱本不是博弈，但若是非要争个输赢，那就是你赢，我甘拜下风。
　　这一世的闹剧终于收场。
　　下辈子一定心如止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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