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云想衣裳花想容
作者：常文钟
文案
【请原谅一下常·各种起名写文案无能·文钟的粗暴文案】
《晋国系列》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努力日更中，下午五点更新后等等审核就可以
推荐完结文：《江城子》等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昭；花春想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立意：布衣生活


1.走货归来
　　歆阳城背依碧林山，碧林江水正好拐个弯自其前绕城而过，靠山面水，繁华万千不尽。
　　歆阳虽为珑川陪府，实则却是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之所，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此中有碧林书院，更是闻达于天下。
　　此般得天独厚之地，偏又行朝廷新政重文重商，遂有“十官三者出碧林，歆阳遍地拾金银”一说。
　　日初出沧沧凉凉，未几便有金黄柔光破云直下，长河水兀自东流去，千帆尽过，水面有粼粼波光绵延数里，直至水天一线处。
　　东向广衢上，无数车架迎着朝阳在远处往来驰骋，版筑官道上却不见有太多尘土飞扬。
　　未几，随着一阵缓慢沉闷且厚重的嘎吱声响，歆阳东城的一扇浇铁兽头城门渐渐打开。
　　与城门完全打开的同时，横跨护城河的铁吊桥恰好落下，门楼上悬出通行大旗，不远处盘桓的车马人流开始争相往此处聚集而来，守城兵将荷戈带刀陈列而出，门吏文员盘查过往。
　　两柱香的功夫后，一列空载货车车队行至城门下。
　　该行共五十余人，二十六辆货车，车旌为“丰豫”，车身上显眼处皆挂着“歆阳容氏”字样的木牌，正是歆阳容家铺子的车队。
　　车队一行风尘仆仆，显然远道而归。
　　中年门吏左执簿右执笔，飞快写完上一条记录，抬头看见容氏徽记，忙不迭向这边招手，示意守兵清道，允容氏车队前行。
　　车队里，一个穿着交领褐色短袍的年轻女子大步走上前来。
　　守兵盘查货车同时，年轻女子给门吏行叉手礼，道了句“有劳”，自怀里掏出过所文牒双手呈上。
　　门吏接过文牒，核对后行笔批注。
　　还过文牒，门吏抬袖擦去额头细密汗水，对年轻女子笑道：“这回出去时间可不算短，不知道又有多少票子进口袋呦！”
　　“年前最后一趟，至少得给伙计们赚足过年的钱。”面容和善的年轻女子收起过所文牒，朝门吏憨厚一笑，边招呼身后的车队进城。
　　自家车队尚未完全过去，后头排队的其他商旅还未及过来，年轻女子趁此空档，主动往门吏这边走了几步。
　　她压低声音道：“这趟跑的确实是有些远，叫熊爷看笑话了，惭愧惭愧啊！”
　　捧着簿子的手心里被悄然塞进个什么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门吏不动声色掂掂重量，颜色喜悦——至少三四两，够给他家姑娘打双新耳环了。
　　“容大东家有何惭愧的，歆阳街上银钱遍地，大家伙各凭本事挣饭吃呗。”门吏喜笑颜开，还顺势朝年轻女子的身后抬了下下巴：“方总事说也是不是？”
　　容昭身后，步行而至的蓝袍女子极淡一笑，朝门吏叉手，调侃似的应道：“熊爷说的极是。”
　　与门吏话别后，车队鱼贯入城。
　　一路走过东城外城道，进入歆阳内城，迎面乃是道数丈宽的青砖铺就十字路口。
　　打十字路口往里去，西、南、北三边方向上，宽街两侧皆是各种店铺行肆，百姓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相关用品都有售卖，各式各样幌子更是制得别出心裁招人注目，挂在那里迎风翻动。
　　长街几乎就要被幌子给遮去日头，幌子之下，路边摊的大蒸笼里有肉包子冒着股股热气，挑担阿哥扯开嗓子叫卖自家豆腐脑和芝麻炊饼。
　　往更里了瞧去，那边的夜市店铺刚刚打烊，这厢早市的店铺就打开排门迎接客人了。
　　车队绕上五花儿街，路过碾玉作、油作木作打纸作等作坊，与无数蹿街走巷的修旧人擦肩而过，最终来到一家二十开排门铺子前。
　　铺子为一座独立建筑，两层挑高，招牌二字“丰豫”，以正楷书匾额悬于铺楣之上，工整坦荡。
　　车队未停，绕过前门径直行上后街。
　　后街上，与丰豫后门斜对之处，正是容氏车队聚集所在。
　　马蹄声声，车轮辘辘，自车马院里跑出来七八个精壮伙计，有条不紊引车队进院子。
　　最后一辆车尚未进院子，方绮梦自头辆车上跳下来，翻着手中簿子与车队总事交接，言语间回头去找，视线里早已没了那道棕色身影。
　　车马交接再简单不过，车队总事却见方绮梦似有些心不在焉。
　　遂趁机道：“听老申说，余月前许家太太曾给大东家说下一门亲事，大东家来信拒绝了，但事情没有处理好，眼下有些小麻烦，大总事要否过去看看？万一东家用人呢。”
　　“大总事，大总事！”就在方绮梦准备开口的间隙上，身后一名伙计唤着她跑过来，喘着气道：“大通的票据飞马送来了，盛理事道是有几处地方货与银对不上，请您赶紧往前面去一趟！”
　　丰豫总铺年前最大份货单便是同大通货行之间的生意，方绮梦闻言后无暇其他事情，手中簿子拍给车队总事，让他兀自去找刘三军核对所余，自己急匆匆朝斜对面的丰豫总铺大步而去。
　　连廊处的楼梯联通整个丰豫总铺，方绮梦抄近道从连廊楼梯上来，走到盛理事等人所在之处时，大通的票据正被握在容苏明手里。
　　而容苏明本人，则正在低声和身边几位理事掌柜说着什么。
　　余光瞥见有伙计带着大通货行的人从通向铺子正堂的楼梯下楼，方绮梦心下明白，她晚来一步，这件对盛理事而言属于是火烧眉毛的事情，已然被大东家容苏明解决好了。
　　///
　　身为丰豫大东家，容苏明无时无刻不有事务缠身。
　　纵使半个时辰前她才带着车队平安走货归来，按理说现在她应该回家歇一歇，可当伙计们来来去去间总能瞧见大东家忙碌身影时，众人心里反倒是有了主心骨，行事更较此前稳妥。
　　午前忙碌的时间总共不过才两个多时辰，南北二市忙得不可开交，西市午正时分才施施然开市。
　　西市开市锣响过后，容苏明正好吃罢午饭，靠在窗边的云摇椅里闭目养神，心下便打算着午后到西市的丰豫铺子转一转。
　　午后阳光照得人浑身疲软，容苏明脸上盖着本书，睡意正兴，敲门声突然响起：“大东家，涌金楼杨掌柜约见。”
　　容苏明扒下脸上盖的书，灿灿白光猛然刺目，她捏着眉心，有些头晕，沉声道：“与涌金楼等生意往来皆由方大总事统揽，若有什么寻我也是无用，自让他见方总事去，我不插手。”
　　回答声带着两分严肃与不耐烦，明显是被扰了睡意后心情小有不爽。
　　“是我，”门外传来方绮梦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稳沉静中带着俏皮：“涌金楼那边生意变动得热闹，今次有些不同往日，想来你亲自见一见杨掌柜为好。”
　　“如此，”容苏明慢吞吞从云摇椅里坐起身，手里还拎着那本用来遮光的书，书名在阳光下灿烂夺目：“请杨掌柜茶点室稍候片刻。”
　　……
　　歆阳城内人口百万，供人吃饭饮酒的酒楼、饭庄、食肆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能其中称最者，要数城东丰乐楼、城西涌金楼两家，城北余庆楼则勉强算得上是第三家。
　　容苏明亲自去待客用的茶点室和涌金楼杨掌柜见面，丰豫后院，盛理事领着一年轻女子自小门而入，绕连廊，穿回堂，悄无声息地来到铺子一楼西边的一间临街静室里。
　　盛理事为女子斟上香茶，客客气气道：“请稍候片刻，我们大东家这便来见。”
　　年轻女子敛袖入座，朝盛理事柔柔一笑，知性温婉：“我所带不过一桩寻常生意，不劳烦请见你们容大东家，我与你们方总事面谈即可。”
　　盛理事亲眼看过这女子手里的墨玉牌，不敢怠慢，连忙唤来伙计去找方绮梦。
　　“且慢，”年轻女子唤住奉命欲走的丰豫伙计，不疾不徐道：“便说是余庆楼姓易的约见，想和方总事谈桩生意。”
　　“这……”伙计犹疑，看向盛理事。
　　盛理事也有片刻糊涂，这女子分明拿着有容氏徽记的墨玉牌，开口却称自己来自余庆楼，想来还是得让大东家知晓。
　　“照着去办就是，快去。”盛理事如此吩咐伙计，自己退出房间，马上上楼来找容昭。
　　容苏明正在二楼的茶点室和涌金楼杨掌柜面谈，听了盛理事耳语，她微微蹙起眉心。
　　余庆楼是歆阳城近几年为数不多的后起新秀，生意和阵营都牢牢扎在城北，经过头两年被几家大酒楼联手打压，立稳脚跟后它就选择独善其身，守着城北一方小天地，从不插手丰乐楼与涌金楼之间争利。
　　如今这又是打哪里突然冒出一个姓易的女子来？！
　　容苏明心思微动，将原本压低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如常吩咐盛理事道：“既然姓易的要见，那就让方总事去会会她，左右这些事情最后都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不怕她动甚么歪心思。”
　　盛理事应是，躬身退离。
　　待闲人离去，杨掌柜果然被吸引起兴趣，试探道：“什么来头，敢在容氏动心思？”
　　“余庆楼，一个姓易的，”容苏明惯会谈判玩心思，在这个看似随意的回答中，满不在乎的态度里竟还藏着几分怕被人知的小心翼翼：“不过是想和丰豫谈几许上不得账面的小生意，有方总事打点绰绰有余，杨掌柜不必在意。”
　　欲盖弥彰之言，使得杨掌柜更想刨根问底，奈何这容苏明就是不再将话茬往这方面接。
　　几个回合谈下来，杨掌柜只觉自己拳拳都砸在了棉花上，容大东家这家伙实在狡猾得不声不响，半点亏都不愿吃！
　　大半个时辰后，容苏明亲自送涌金楼杨掌柜至丰豫门口。
　　好言别过杨掌柜，目送涌金楼马车离去，容大东家负手立在自家铺子门前，嘴角微扬，一看就是生意谈妥。
　　“这杨掌柜又被你剥下几层皮？”方绮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负手来到容苏明身边，眯着眼睛问。
　　容大东家拇指掐住中指第一个指节，示意又谈下涌金一层利，边迈步回铺子，道：“你那儿如何，听说是余庆楼姓易的，还拿着容氏玉牌，甚来头？”
　　方绮梦一愣，反而被容苏明这句话给问得笑出声来，嗤嗤笑道：“她手里拿的是你容氏的墨玉牌，你倒反过来问我她甚来头？大东家您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罢？”
　　“容氏墨玉牌？”容苏明提步踩上木制楼梯，歪了一下头，沉吟道：“她是余庆楼何人，大掌柜？”
　　方绮梦：“大东家。”
　　“……”容苏明险些一脚踩空，忙忙扶住旁边的精美扶手。
　　方绮梦亦是拉住了容苏明小臂，见这家伙神色出现片刻空白，不解道：“是以如何，可有何问题？”
　　“无，无有问题，”容苏明轻轻摇头，倏而粲然一笑，更有几分老实憨厚模样：“我去西市巡看各家铺子，你同去否？”
　　问着，容苏明抬脚，三步并两步迈上剩余几阶楼梯，阔步进自己的公务房间。
　　方绮梦抿起嘴笑，跟在后头就追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本总事眼下累得很，去了可有何好处？”
　　无趣的容苏明给出的回答，自然是同样无趣：“大东家我没甚好处能给的，不去我自己去啊。”
　　“哦，哦！！大东家您自己去巡西市铺子哦……”方绮梦佯装生气，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双大眼睛不住地朝她家大东家翻白眼。
　　容苏明在墙边那个摆满簿子账册的立架上翻找片刻，寻出本薄薄的不起眼的小册子，拿在手里朝方绮梦晃了晃。
　　似笑非笑道：“余庆楼是罢，易大东家是罢，好似还挺厉害的……”说着便往外走，迈出门槛时还不忘扭过头来好心询问方绮梦，道：“方总事要不要和我同去巡西市铺子？”
　　面对容大东家的不按常理出牌，方绮梦除了顺从一时别无他法，干脆跟在她身后破罐子破摔：“去去去我去就是了，还用这种法子威逼利诱，老掉牙真的是……”
　　方总事嘴上拒绝，但鉴于容苏明可能路上和自己说余庆楼，人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大东家去西市巡铺。
　　容氏在歆阳数代，虽非人丁兴旺之族，累世也积攒下些许家业，容苏明如今顶门户，手里统揽数百家大小铺子，能偷懒时还是惯会偷懒的。
　　巡铺时拉上方绮梦，琐碎小事皆由方绮梦代大东家全权处理，便是容苏明常用的偷懒手法之一。
　　下面的人不清楚他们大东家行事风格，都道大东家在外面走货四个月，才一回来就不顾疲惫地到下面来巡铺，足见大东家之勤恳，当为丰豫众人表率楷模。
　　唯有方绮梦暗地里各种吐槽，他们大东家该偷的懒其实一点也没浪费过。
　　西市位于西城，为歆阳城人口聚集所在，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自大街及诸坊巷，大小铺席，连门俱是，无一空虚之屋，商贾买卖者十倍于其他三市，往来辐辏非他处比也。
　　走完最后一家丰豫纸坊，方绮梦累得趴到车窗上，有气无力嚷嚷着要大东家给她十日休假，还得是带薪的。
　　容苏明笑得得意，刚想开口允方绮梦几日休假，徐徐前行的马车冷不防被车夫勒停。
　　方绮梦本就歪着身子趴在那里，一个没兜住，身子往前惯去，下嘴唇磕在窗框上，当场飙泪。
　　“磕哪儿了？我看看……”容苏明扶起方绮梦，歪头查看方绮梦的下唇。
　　里头一层被牙齿硌，外面一层又碰在窗框上，娇嫩的皮肉显然是磕肿了。
　　容苏明眉心微拧，刚想问车夫为何突然停车，便有一道女人的哭声无比凄惨自外传来：“苏明啊！你救救你妹妹罢，她可是你亲妹妹啊，她还不到一岁，苏明啊，苏——明——呐……”
　　这道声音传进来，容苏明脸色旋即沉下。
　　方绮梦随手抹去眼里因酸疼而泛出的泪水，纤细玉指将车帘挑开一条细缝。
　　隔空看去，那位拦住马车正在哭喊救命的人，正是容苏明的生身母亲兰氏。
　　方绮梦回头看一眼友人神色，探身来到车帘后面，低声吩咐车夫扎实下去问个究竟。
　　片刻后，车夫扎实过来向大东家和总事回话，随在车子旁边的丰豫伙计认识兰氏，加之兰氏怀里抱着个孩子，几人未敢当真阻拦，使兰氏趁机挣开伙计冲到了马车跟前。
　　“苏明你救救小五，她是你亲妹妹啊你救救她也救救我罢，苏明呐……”女子声音尖亮，哭求很是凄惨，轻而易举引来众人围观。
　　街上往来熙攘，十人里就有九个识得容氏徽记，有五个识得容大东家的马车，更保不齐，还真有人认识这抱着孩子求救的女人就是容大东家生母兰氏。
　　君王垂衣裳而治天下，百姓实仓廪而知礼节，歆阳自古繁华，容氏虽商贾，却是有头有脸儒商传世，所保无非名节，兰氏此举看似鲁莽粗鄙，实则切中要害，正好拿捏住容苏明七寸。
　　容苏明不好僵持，命伙计将人带到距离最近的一家丰豫药铺。
　　兰氏怀里抱着的不足一岁的小女孩子，面黄肌瘦，已然陷入昏迷，请来济世堂的大夫切脉问诊，方知孩子得的乃是时疾，年纪太小，病入心肺，保命恐难。
　　大夫话音未落，容苏明不动声色掐着手心，恨自己后知后觉，不慎落入兰氏圈套，一环扣一环，想脱身诚然不易。
　　果然，闻大夫之言后，原本哀戚戚的兰氏陡然精神，冲到药铺人来人往的正厅，身子一软，四仰八叉躺倒在地板上，口中不住叫嚷容氏丰豫药铺害死了她一岁幼女。
　　又引来众人围观。
　　药铺伙计们无奈，又深恐人言可畏，顾不得大东家和掌柜有所吩咐，他们先自己主动和兰氏好生商量起来。
　　兰氏不依不饶，吵闹愈发厉害。
　　围观者不明所以，只道是药铺卖劣质药材，吃坏了人家孩子，如今又赖着不认账，摆明了店大欺客。
　　买卖作假罪责极大，搞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情，有人跳出来反对兰氏所言，为药铺辩白。
　　道是丰豫商号下的药铺，多年来一直都是良心经营，时疫起时，药铺还会免费发放药材，熬大锅药给百姓服用，哪里会因区区些许药材就去坑害一个孩童的性命。
　　众多看客们对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药铺掌柜并不亏心，本想置之不理，或者报官处理，念及兰氏乃大东家生母，一时无奈，这才让兰氏得了宝，尽情撒泼耍无赖。
　　病室隔壁房间里，方绮梦好生谢过大夫后，药铺伙计进来引大夫出去开药，屋里没了别人，容苏明狠狠摔出手边茶盏，犹是气愤难平，一脚踹翻面前圆桌，恨不得将屋子给砸了。
　　“你便是气死也无用，”方绮梦避开容昭锋芒，扶起把椅子坐定，道：“不如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总不能被人如此牵着鼻子走罢。”
　　容苏明发过脾气，颓然蹲到地上，双手捂脸，良久，她沉声道：“孩子留在这里继续诊治，将兰氏暂时送到堂前巷的别院看管，速速打发人去寻她男人来，叫他将人领回去，日落之前我要听到结果。”
　　“……”方绮梦得了指示后，既没有应答，也没有行动，引得容苏明抬眼看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方绮梦耸肩，无奈道：“我这就派人去寻她男人，不过打听人恐怕需要些时间，你稍安勿躁。”
　　一些话，心知肚明未点破时倒还好些，万若说破，只会让人更加难堪难平。
　　方绮梦已经很委婉了，可那事实依旧是——兰氏不知又改嫁给了谁，这边并不知她如今的男人是哪位。
　　容苏明此刻心情实在糟糕，恨得牙痒痒，抬抬手却发现手边没什么东西可让她砸，叹口气，最后抹一把脸缓缓站起来朝外走去。
　　“去哪里？”方绮梦追上来。
　　容苏明已恢复正常神色，朝方绮梦短促一笑，低声道：“回家睡一觉，累得甚，”还不忘交代方绮梦：“收拾完这里你也回去歇几日，啊，带薪的那种。”
　　这些话分明说的一本正经，方绮梦却听出了几分调侃之味，心里觉得暖暖的，道是她家大东家还是有几分良知，耳畔继而传来容苏明未完的话语：“你嘴肿成腊肠也见不得人，就先回去好生歇着罢，记得代我向两位先生问好，我改日登门看望。”
　　“……”方绮梦听见自己心里有泡泡破碎的声音，啪，啪，啪，破碎得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瞧着那道独自走向药铺后院的散漫身影，方绮梦由衷感叹，她家大东家给颗蜜枣再捶一棒子的本事，愈发的炉火纯青了。
　　日落时分，钟鼓楼的鼓声接连响在橙红色夕阳下，悠远又平和，方绮梦打发伙计来容家给容苏明回话。
　　道是堂前巷那边已经将人安排好，只尚没找到兰氏如今的男人。
　　容苏明无聊地趴在栏杆上，兴致缺缺，有一下没一下往下面冰冷池水里丢着鱼食，听完伙计禀告，她低头打了个哈欠，眸子微微泛红，泪眼朦胧。
　　伙计等着大东家给吩咐，叉手立在原地没敢动，亦没敢抬头。
　　须臾，容苏明嗤笑一声站直身子，什么吩咐都没有，抄起手朝前面花厅走去。
　　似乎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呦


2.试图挽留
　　许家太太是容苏明嫡亲姑母，十五岁嫁为许家妇，如今是多年媳妇熬成婆，稳坐许家当家主母之位。
　　宅中管家的各种琐碎，自有她儿媳妇替她操劳着，她自己身无繁巨，免不得将更多精力放在唯一侄女容苏明身上。
　　次日一大早，在听说兰氏昨日于城西丰豫药铺闹事的消息后，许太太早饭都不及吃就匆匆找来容家。
　　贪睡之人尚未起卧，结果被人硬生生从卧榻上拖下来。
　　容苏明抱着锦被不撒手，努力想往卧榻上跑，眼睛半睁不睁的，连头发梢都在做着挣扎：
　　“姑母，您其实是十殿阎王派来催命的罢！这一大早的鸟儿都没起呢，您就大发慈悲容我再睡半个时辰罢，啊啊啊姑母啊……”
　　“马上都快日上三竿了，哪有一家之主屁事不管只管蒙头大睡的！”许太太拿出平时搓麻将的手劲儿，一手扯着锦被，一手轻易抓住侄女后衣领，训她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子被鸟吃，你……”
　　“所以我才得以活到今天的！”容苏明不要脸，自认是条懒虫，哀嚎着打断许太太话，撒开锦被自己窜上卧榻，拉开里头一床锦被重新把自己裹起来，只留个后脑勺给她姑母。
　　容大东家动作之迅速，让许太太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她一时想不明白，苏明这家伙是如何泥鳅样从自己手里溜出去的。
　　“你个前世的冤家孽障呦！”许太太干脆丢开锦被，过来一巴掌糊在侄女后背上，人也跟着坐下，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以为我不知道兰氏来找你，梁管事来的路上被我给撞见，估摸一会儿就该来见你了。”
　　“……”锦被裹成的大蛹动了动，容苏明将脑袋扭过来，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幽幽看向她姑母。
　　许太太与侄女对视，后者沉沉叹口气，脸贴着枕头，声音沙哑道：“绮梦昨夜已经与她谈过，她这个男人骗走她的钱跑路，还留下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她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找的我。”
　　说到这里，容苏明停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含含糊糊道：“绮梦亲自去她家中验证，房子已被她男人私卖给别人，还欠下一屁股债，讨债的就蹲在门口，至于那几个孩子，皆躲在路边麦秸垛里取暖……”
　　许太太摇头叹气，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突然问道：“莫非你让绮梦将那几个野种也给接回来了？”
　　容苏明眼皮动了动，似是在眨眼，“大的不到十五，小的不足一岁，冬月里这般冷，姑母觉得我该如何处理他们几个？”
　　许太太想也不想，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谁下的种就找谁管去，实在不行就送去收容司，她生的孩子，横竖不该是咱们容家给她养活！”
　　“我着人去过收容司，”容苏明只管如实相告，毫不遮掩：“收容司核查后，明言拒绝接收那几个孩子。”
　　“官府公门竟也不肯收……难不成是因为你？”许太太问着，声音都拔高了两个调，充满不可思议。
　　容苏明被姑母这声突如其来的惊诧震得耳朵疼，疲惫困倦都跟着渐渐散去，懒散道：“嗯，收容司说，兰氏和我的关系在籍户册上写的清楚，经他们判定，我养得起那几个孩子，故根据朝廷《新民律》，那几个孩子不具备进收容司的资格。”
　　“荒诞，真是荒唐！”许太太说起兰氏这位前嫂子，就从来气不打一出来，嚯地站起身子，中气十足道：“你在这儿等着，待我去会会兰氏那个臭不要脸的女人去！”
　　容苏明：“姑母路上小心哦。”
　　许太太：“你睡着，姑去去就回！”
　　中了侄女言语圈套的许太太脚下生风，怒火中烧地离开，要去堂前巷寻兰氏，容苏明裹着被子，耳边终得清静，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俄而，房门突然又被人推开，还是许太太。
　　“我就琢磨这事哪里有些不太对头，”许太太嘟哝着阔步过来，拧住容苏明耳朵就将人从锦被里揪出来，皮笑肉不笑道：“容苏明，你替兰氏的孩子去收容司打听收容问题呦，我怎不知，你何时竟变得如此心地善良了呢？”
　　容大东家“呦呦呦”地喊着疼，忙不迭从卧榻上爬下来，两手抱住许太太那只揪着自己耳朵的手，嘻嘻笑着讨好道：“都说侄女随家姑，姑母您心地善良，我自然也不会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您说是不是，嘿嘿嘿……”
　　“赶紧穿衣洗漱去，”许太太松开手，瞧着侄女皮糙肉厚的抗造模样就牙痒痒，忍不住一脚踢过去，碎碎念道：
　　“都快要三十岁的人了，立业不成家，没根草似的到处漂，整日里像个男人一般也，没有丁点女人样，如此德行，哪个瞎了眼的愿意跟你过日子？你一日不成家，可怜我那短命的兄长就一日不能瞑目……”
　　这些话轱辘一样，来来回回的左不过是还那些内容，容苏明听了将近二十年，耳朵反复起茧。
　　许太太还在念叨着，容苏明就近取铜盆里的冷水洗漱过后，满脸顺从地绕到衣屏后面换衣服。
　　许太太跟着走过来，在衣屏外面站定，曲起食指指节敲打着红木衣屏边沿，温声道：“过会儿吃罢朝食，我同你一道出门，午时约了花龄花掌柜在丰乐楼吃饭，你休想找借口推辞，衣裳就是挑件好看些的，至少能让你看起来像个女人些……”
　　“我本就是，如何要像个女人？”容苏明拢着头发从衣屏后出来，身上果然穿着万年不变的深色交领直袖长袍。
　　许太太一噎，无语地将侄女拍到梳妆台前坐下，亲自给侄女束发。
　　自从十三岁那年自己亲手抹去额间花钿，容苏明至今都没有再穿过女儿家的衣裙，没再梳过女儿家的发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或许是成长经历所致，又或许，她本来就不喜欢女儿家的那些东西。
　　脂粉钗裙，她虽不讨厌，但也是打心底里不喜欢，不喜欢用在自己身上。
　　许太太熟稔地给侄女束好发髻，用和衣服相同颜色的发带将髻固定系好，忍不住叹道：“你说你要真是个儿子……”
　　“姑母就当我是儿子好了，”容苏明瞧一眼西洋镜里的自己，衣冠整齐：“等姑爹哪日松口答应了，就让向箜过继个孩子到容家来，那孩子还管您唤祖母，咱们两家照旧是亲戚。”
　　要说许太太没有丝毫心动，她自己都是不信的。
　　许太太深深叹气，道：“若我同意你的这个说法，作何还要总催着你成家？就算你我是嫡亲姑侄，就算你和你向箜弟弟关系好，可倒底你们是两家姓，人心隔着肚皮，万事难料，不如有个自己的孩子，是好是歹那也是命了。”
　　“……”容苏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吊儿郎当道：“姑母若是实在喜欢小孩子，那就让向箜媳妇多生几个嘛哎呦疼！”
　　被许太太敲了一记脑瓜崩儿的容大东家，最后是捂着脑袋跑出房间的。
　　……
　　前例昭昭，容苏明实在是逃跑过太多次，许太太并不相信，这家伙会老老实实跟自己去赴约。
　　整个上午她都紧紧跟在侄女容昭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直到把人押来丰乐楼，等到花掌柜花龄领着女儿来赴约，许太太才真正松口气。
　　容苏明蔫儿哒哒地坐在凳子上，佝肩偻背的，顶着张乖顺的脸，瞧起来腼腆又内敛，一点也不像是手里握着数百家生意铺子的大东家。
　　许太太没少做过说媒拉纤的事，见容昭和花家姑娘各自拘谨，许太太随意找个借口，拉着花龄掌柜一同离开。
　　偌大的独间，只剩下对桌而坐的两个人，以及满桌珍馐佳肴。
　　沉默须臾，对面的人最终还是先开了口，笑意融融道：“我叫花春想，春天的春，想念的想，你呢？”
　　“容苏明。”容昭腹中饥饿，执起筷箸埋头吃饭，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是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
　　花春想也不在意容昭的态度，同样端起碗往嘴里送了几粒米，老实说道：“阿娘说，我若不嫁你，就得嫁去东升楼樊家，我之前见过樊家少爷，觉得嫁他不如嫁你。”
　　容苏明心道，虽大晋律法允同性成家，但男婚女嫁，阴阳两合衍嗣绵延乃是天地正道，除却所谓真心相爱至死不渝，没来由的谁家姑娘要嫁契姐？
　　这些话当然不可能说出来，容苏明用力咽下口中食物，眼也不抬道：“我姑母说，我们容家曾欠你母亲一个天大人情，自古人情易欠不易还，若你嫁进容家是令堂令慈心中所愿，那成亲便当是我容家还她的人情了。”
　　容家……花春香眨眨眼，突然意识到，容苏明口中的容家，其实只有她一个人。
　　想到这里，花春想突然像个傻子一般，直眉楞眼问道：“成亲之后，我会对你好的，你呢？”
　　容昭忍不住抬眼看过来，心说这姑娘莫不是蠢罢？点头道：“亦然。”
　　轻飘飘两个字而已，花春想也不是太当真，不复多言，安静与容昭对桌而食。
　　饭后，二人片刻也未多留，在丰乐楼门口告辞，各走一边，甚至都不曾记住对方容貌。
　　容苏明料想，今次相亲，姑母定会在丰豫附近等着她回去好盘问她，她干脆半路改道，来了堂前巷。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容苏明刚走进宅门里，就见兰氏正在当庭吵闹。
　　五六个丫鬟小厮围着兰氏，拦着不让她跑出去，兰氏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闹得颇凶。
　　“我儿来了便好，”兰氏停下对下人的恶毒咒骂，扭头就换上一副端庄模样，只是还在微微喘着气：“这些下人实在可恶，竟拦着不让我见你。”
　　容苏明没什么好脸色，摆手示意众人退下，抄着手阔步走进宅子正堂，敛袖在主座上坐下。
　　丫鬟敬上香茶，容苏明低头吃了一口，冷声道：“何事，说。”
　　随后进来的兰氏理理衣衫，眉开眼笑地坐到另一张主座上，道：“你五妹妹的病如何了？”
　　“……那孩子病得厉害，医药用过后眼下尚未见起色，”容苏明微低着头，眼眸半垂，让人看不清神色：“我只有容筝一个妹妹，你莫自作主张，将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我认作兄弟姊妹。”
　　兰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个妹妹就一个妹妹罢，反正都死了好几年了，那你其他几个弟弟妹妹呢？陈卯呢？他可是你唯一……”
　　“啪”一声瓷器脆响，容苏明将手中茶盏砸出去，打断了兰氏话语——妹妹容筝的离世，是她至今都放不下的心结，兰氏身为母亲，竟能如此淡然说出阿筝之死。
　　还死了就死了？
　　容苏明很想揪住兰氏衣领质问她，阿筝没了，你心里难道就没有过丝毫的痛楚吗？！
　　咬咬牙，她将这些悉数吞咽进腹中。
　　她问不出口，因为她怕兰氏回答自己说“是，我不难过。”
　　那样的话，她就真的没法继续维持那一星半点的贪心和奢望了，那样的话，她心里守着的最后一丝温暖，也要被无情打散了。
　　“好好好我不说他们，苏明你别还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老是生气，”兰氏靠进椅子里，神色悻悻又有几分小心，改换话题道：“陆老六跟一个小白脸跑了，还卷走了老娘所有值钱家当，”
　　说着，兰氏恨由心生，疯妇般咬牙切齿骂道：“老娘将心肝都生生掏给了他，没成想他个腌臜泼才，竟反过来如此对我，个不得好死的贼烂货，跟个小男人跑路，迟早得病病死他！”
　　容苏明冷眼看过来，实在不想和兰氏多言：“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纹银万两，歆阳城里两进出的院子你任意挑一座，然后同我去衙门将籍户册改了。”
　　“容苏明你现在拎不清轻重哦！”兰氏大为吃惊，瞪大了眼睛瞧着容昭，嗓音尖亮道：“你是这歆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商！你难道是想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吗？！以后切莫再说这种不分轻重的任性胡话了！”
　　“也好，那就换个法子，”容苏明点头，旋即提出另一个条件：“你和那几个孩子好好住在这里，我每月按时给你们发放月钱花，籍户册上也不必有所更改，只要你从此以后守着那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再不随意乱找男人，这般如何？”
　　话毕，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契约书，展开放在兰氏面前，上面详尽列着所有待遇，条件依旧只有那短短一条——不能再轻易嫁人。
　　契约书，估计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对于兰氏而言，只要不抹去籍户册上和容苏明的母女关系，她几乎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她来前早就想好了对策，只是当容昭冰冷无情地说出那些条件后，兰氏又犹豫了起来。
　　容苏明对此并不心急，捕猎一般，只是徐徐诱之：“你这回可要想好了，签下这份契约书，只要我在，你余生都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那几个可怜孩子也不必再跟着你遭人白眼，吃苦受难。”
　　兰氏不语，从腰间摸出杆竹制烟杆儿噙在了嘴里。
　　“年前我会来拿契约书，你慢慢考虑就是。”容苏明短促一笑，似是自嘲，片刻不留起身离去。
　　兰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容昭那既陌生又熟悉的背影。
　　女儿像父，容苏明无论是身架还是相貌，都遗传了她父亲七分，尤其是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垂头微低，眼睛瞧着脚下路，自顾阔步向前走着，旁的什么都不管。
　　没人知道，在这一刻，兰氏脑子里想起的，究竟是她家容昭的父亲，还是那些让她割舍不了的爱恨。
　　容苏明前脚走出宅门，后脚就被匆匆而来的许太太劫进了许家的马车。
　　“花龄说你答应了这门亲事，”许太太乐得见牙不见眼，也不关心门里的兰氏如何了，拉着容昭的手叠声追问：“花龄之言可是当真？”
　　在某个瞬间，容苏明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疲惫，耗尽心血，对人生无望亦无盼，乃至再也无力活下去的——那种疲惫。
　　“当真，”她闭闭眼，无波无澜回答许太太道：“就请姑母着手为侄女准备成亲礼罢，花掌柜的意思是愈快成亲愈好。”
　　许太太大喜，几乎要在马车里跳起来庆祝：“容家列祖列宗保佑啊，我家苏明终于要成家啦！”


3.立业成家
　　确定消息后，许太太大喜过望，立马找人选来许多好日子，最终欲择定四个月后，来年暮春时节，让容花二人行成亲礼。
　　然而花龄不愿，硬是想要女儿年前就能完婚，而且越快越好，甚至必不可少的六礼都可并到一道去。
　　花龄如此心急，许太太这里不免有些犯嘀咕。
　　她反复问容苏明，是不是花家生意最近出了问题，不然花龄为何这般急着嫁女？
　　花家制香，花家香在歆阳香行虽非龙头大佬，实力却也屈指可数，丰豫生意纵广，偏偏不涉丝毫香业，这让容苏明无处下手打听，这边又被许太太催得急，只能变着法子从旁人那里留意花家香。
　　约莫过去十来日，这天傍晚，容苏明和商行里几位大东家应行首之邀来东升楼里赴宴，无意间听亨源的潘大东家说起花家香，她便主动捧起酒盏，暗戳戳跑过来扎堆闲聊，好给姑母探听消息。
　　亨源和花家香在生意上一直有往来，算得上是关系不浅，做生意和谈人情又素来交错，是以，和花家二房交好的潘夫人，私下从花二太太那里知道了些许花家家事。
　　说的是花家当家太爷花世蛟如今年事已高，准备将膝下几房分家，自己过个清静晚年。
　　花老太太当年尚在世时，曾给孙女花春想留下笔不菲财产，却因各种原由，使这笔财产虽落在花春想名下，而未具体和花家家产彻底分离，现今花家一门分家在即，花春想无疑成了花家老大难。
　　以至于在如今的花门里，几乎人人都在打花春想这丫头的主意。
　　东升楼最有名的是酒，容苏明难得宴上贪杯，此刻微醺，小半迷糊大半清醒。
　　听过潘大东家之语，她仰首吃尽玻璃盏中的葡萄美酒，用肩膀撞了撞身边方绮梦，与她耳语道：“怪道花龄这般着急嫁女，届时东西写到嫁妆单子上往别人家名下那么一挂……如此便想解决分家麻烦和财产纠纷，呵呵，她当贪字肯罢休？还是当人心会知足？”
　　“且说话小心些，”方绮梦转着手中精美酒盏，调侃道：“一口一个花龄叫得如此顺嘴，那可是你未来丈母娘。”
　　“丈母娘……”容苏明嗤冷一笑，狭长眼睛眯起，像个狐狸。
　　方绮梦挑眉，斜眼瞅容苏明，道：“你话中有话，必是有心事，与花家那位六姑娘有关？”
　　容苏明脸颊带了抹粉红：“六姑娘又是谁？”
　　“……”方绮梦抬手抚抚鬓发，深深吸口气，果断决定去和旁人说话。
　　容苏明不明所以，正要提步跟着方绮梦过去，被人从身后喊了一声，见是行首在唤自己，她只好迈步过去与人家说话。
　　宴罢，容大东家吃醉酒，方大总事将人送回容家。
　　马车在容家侧门外停下，方绮梦把人扶下马车，容家唯一的老妈子何妈妈带丫鬟小厮迎出来，小心翼翼将人接过去，门下小厮掌灯引路，几人扶他们家阿主回家。
　　何妈妈请方绮梦进门歇脚，方绮梦笑而不语，只是朝门里抬了抬下巴，何妈妈会意，向她屈了屈膝，转身进门。
　　容家侧门对着偏街，入夜后少有行人往来，门两侧沿墙种有两排绿植，冬日里只剩枯枝断桠，淡淡月光洒下，绰绰黑影映在墙壁上，两盏气死风灯上书“积善堂容”，装于侧门下，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方绮梦望着那扇只开着一半的黑漆小侧门，心里突然有些发酸发涨，乃至感觉有些凄凉悲伤。
　　她在心里想，也仅仅只是在心里想，曾经那么热闹的容家，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这般冷清的呢？
　　她身后不远处，车夫拉着马缰绳，粗声问道：“三姑娘，咱们是回家还是去别的哪里？”
　　“唔，”方绮梦回拢思绪，转身过来跳上马车，换上轻快语气：“回家前去一趟千金街，爹还让给他带黄四娘家的梨花醋呢。”
　　“是嘞，千金街，黄四娘家小铺子给老爷买梨花醋。”车夫叉手，跳上车儿板子坐好，扬鞭催马，马车徐徐驶离。
　　……
　　容苏明醉酒，第二天整个午前都是头懵乏力的，午食时候，她饿得不行，未处理完手头事情便吩咐厨房伙计做碗酸汤细面送来，多加醋的。
　　很快，伙计从厨房送来碗酸汤面，食盘里另放着张烤得金黄焦脆的胡饼。
　　容苏明暂停手中事务，端起碗来才尝下一口热腾腾的酸汤，那厢就有几位当值理事捧着簿子前来议事，她只好放下碗继续忙碌。
　　这些年来，除非外出赴宴，大东家在丰豫极少有单纯的午食时间，多数时候，她都是边吃饭边和人处理事情，有时一碗饭吃半个时辰都没法吃完。
　　方绮梦曾调侃到，多亏大东家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呕心沥血艰苦打拼，歆阳方有今日之丰豫，丰豫方有今日之大业。
　　方绮梦还说，就冲着大东家这份不要命的拼劲儿，她也一定要让账房留出一大笔银钱来，届时好给大东家买副上好棺木。
　　容苏明因此没少损她，奈何方总事对于吐槽大东家之事，总是无比坚韧虔诚。
　　话说回来，眼下年关将近，许多新货单下订，与丰豫订有契约的酒楼饭庄几乎都要更换一批新用具，碗碟器皿类数量尤为多，单单是涌金楼一家酒楼，就向丰豫订了两万五千套上好瓷碗。
　　两万五千套上等瓷碗，九百多种样式花纹，千余种物品购买，无数零碎东西置办，各种事务处理起来可谓不胜繁多。
　　丰豫里虽有诸多理事担任分办，最后都还是要容大东家亲自过目，在相关单据簿子上签字用印方可。
　　如此，容苏明还不是什么都管的，丰豫业大，她只是直接打理歆阳城内的这间总铺，其余铺子她多是只看账本，以及面见各地掌柜理事、决定他们所报的各种大事。
　　忙起来的时候，常常唯让人觉得分身乏术，恨不得自己是三头六臂的哪吒，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至于婚事，容苏明初期更是什么都不曾上心过，她一意扑在丰豫，万事有亲姑母许太太替她张罗。
　　甚至是腊月初六这日成亲，都是许太太一连叨叨许多日，这位大忙人才勉强记下日子来。
　　不知花家准备如何，对于整日忙碌不休的容大东家而言，日子犹如白云苍狗一般，腊月初六眨眼就到。
　　许太太盼容昭成家盼了十余年，如今终于愿望成真，大手一挥，痛快地在丰乐楼和涌金楼设宴九百余桌，几乎算是包下了当日小半个丰乐楼和小半个涌金楼的收入。
　　丰豫容家之阔绰，由此可见一斑。
　　容苏明说不上来自己对此事具体是何种感受。
　　成亲前一日，铺子里众理事伙计跟着方绮梦向她起哄，她随波逐流般被这份热闹哄得瞎高兴，干脆准丰豫上下休假三日，年底福利加倍。
　　总铺里的伙计们一片沸腾，个个高呼大东家万善。
　　腊月初六当日，容苏明不到卯时便被许太太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连个哈欠都没打完，一众丫鬟婆子就朝她齐齐涌了过来，梳洗的负责梳洗，打扮的负责打扮，简直半刻都不得闲。
　　容家几处主要屋舍都被修葺一新，宽敞的正门早早大开，红绸囍幅挂满所有大小院落，丫鬟小厮忙碌地往来着。
　　当属厨房院子最吵闹。
　　猪羊肉整扇往里扛，活鱼鲜虾成筐往里抬，容昭名下农庄送来暖房里种的各种反季菜蔬，伙计们有条不紊将送菜人往院子里领，不少好奇的孩童扎堆过来看新鲜。
　　进了厨房院子，一众人马各自忙活，杀鸡的杀鸡，剥鱼的剥鱼，厨房小厮大声清点樵夫送来的柴火数量，大厨掂着把汤勺站在门槛里喊下手：“我要的姜片和葱丝呢？怎的还没见影儿！”
　　“来了来了，姜块洗好啦！”旋即就有人抱着竹篮从井台边冲过来，一路丁零当啷跑，不知带翻倒几多七物八件，更不知撞到了几位东忙西碌的人儿。
　　惹得打杂帮厨的老妈子们直骂娘。
　　何妈妈却悄悄红了眼眶，最终隐忍不住，老泪纵横——自从阿主容苏明的爹过世，容家十多年都不曾这般热闹过了。
　　容家的迎亲，亦是浩大。
　　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踟蹰青骢马，流苏金缕鞍，彩钱三百万，皆用银线穿，帛锦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登花氏门。
　　为时人赞叹羡艳。
　　新娘子入容家门后，成礼拜先，迎亲待客，整整一日下来，容苏明忙得简直脚不沾地，后来在宴席间就变得头昏脑胀迷迷糊糊。
　　喜酒宴饮直至入夜。
　　亥时末刻，新娘子在司礼嬷嬷接引下，自青庐转入新房，前头宴席渐散，容苏明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被人送回来，直挺挺躺在卧榻上，口中还在不断嘟哝着，说这回非要把谁谁谁给喝趴下不可。
　　花春想在陪嫁奶母薛妈妈暗示下，当场冷下脸色，那帮送容苏明回来的男男女女们见状溜之大吉，再没一个敢再吵着闹洞房。
　　很快人作鸟兽散，新房内只剩下薛妈妈以及两位花春想心腹女使。
　　容苏明撑着额角缓缓从卧榻上爬起来，宴上来了颇多本家子弟，同龄伙伴以及生意伙伴更也不少，诸人闹个不休，她若不装醉，今夜就别想安然。
　　见容家主坐起，薛妈妈以眼神暗示花春想开口和容苏明说点什么，她家姑娘却愣愣的不为所动。
　　薛妈妈只当是姑娘害羞，自己忙向容苏明屈膝道：“家主有何需要？我等在旁听命。”
　　容苏明未同花春想那样身穿凤冠霞帔，她着一袭朱色长袍，身前缠着红绸。
　　盖因不方便，她随手将红绸扯掉，摇首拒绝，鼻音浓重：“我这里并无闲事，尔等侍候好你家姑娘即可。”
　　话毕起身，低着头晃出新房，步履间微显凌乱，可见确有醉意。
　　花春想本就有些紧张，见容苏明从喜宴上回来后更添羞怯，直到苏明起身出去，她也依旧是身形僵硬地坐在那里，不知自己应当做甚。
　　下人来报，道是容家主去了汤室沐浴，薛妈妈会意，带人侍候花春想更衣卸妆。
　　过些时候，容苏明再回来时，屋里只剩花春想一人。
　　木地板之下，地龙烧得热，暖气熏熏伴着某种香味，轻易让人走神。
　　容苏明关好屋门，转回身来抬眼就见卧榻边坐着花春想。
　　她安静坐在那里，大红里衣上绣着满朵并蒂花，青丝如瀑垂下，面如凝脂，眸若星辰。
　　许是感应到什么，花春想倏而抬眼看向容昭。
　　四目相对间，她涩然一笑，容颜难掩女儿家独有的怯怯娇羞，脸颊微红，似饮酒后：“你回来了。”
　　“脚上系的是什么？”容苏明清清嗓子阔步过来，脱了冬屐盘腿坐上卧榻。
　　花春想翘起脚丫晃了晃，脚腕上的小金玲叮铃作响。
　　她叹口气，苦恼道：“嬷嬷说这叫同心铃，只能你来解，我试着解下，颇难，不知嬷嬷到底是如何系的这种结，非不是得用剪刀剪开才能取下？”
　　容苏明忽然想起来，妹妹容筝当年成亲时候，脚腕上也曾被绑了这种类似的五彩小金玲，道是很多年前从楚国传入的婚嫁习俗，被晋人接受，最终纳为己用。
　　说是同心铃，其实不过是闺房乐趣罢了。
　　“挪过来，给你解开。”她招招手，示意花春想将脚伸过来。
　　系璎珞的结乃是江上渔民惯用的鱼结，专门用来绑些大类难捉的鱼虾蟹，若是绑了人，那被绑的人自己是如何都挣解不开的，只能别人来帮忙。
　　花春想乖巧地将脚伸过来，多彩璎珞小金玲，衬托她脚踝白得发亮。
　　容苏明伸手解绳结，动作间牵动璎珞，小金玲叮叮当响个不停。
　　花春想有些犯迷糊，莫名被这声音搅闹得心跳加快，忍不住催促：“怎么还没解开？不然用剪刀剪罢？”
　　歆阳风俗忌讳新婚夜动刀动剪。
　　容苏明将原本盘起的腿伸开一条，把花春想脚腕拉近身前，俯身过去解绳结。
　　她低着头，不疾不徐道：“这就快解好了，莫着急……”
　　自己的脚突然被人拉过去，解璎珞的那两只手带着灼灼热度，偶尔触碰到微凉脚踝，让人肌肤发颤，且这人还靠的这般近，花春想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浑身血液似乎开始倒流。
　　最后，所有血液和理智一并聚集起来冲向灵台，瞬间毁去她最后一思清醒。
　　几乎是鬼使神差，花春想将容昭扑得向后倒下，脚腕上小金玲依旧没能解去。
　　她伏在容苏明身上，呵气如兰间，眼中醉意迷蒙：“原来你就长这个样子。”
　　抬手描摹此人眉眼，花春想长长叹了口气，稚气道：“不好看，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不是……”
　　“那你喜欢哪种？”容苏明眼底黯了黯，捉住那只在自己脸上戳来戳去的手，想把人从身上掀下去，重。
　　花春想手被捉住，头一歪，趴在了容苏明身前，语调带着笑意，嘟嘟哝哝回答道：“如城西徐公之美者，我所爱。”
　　“你倒是眼光高，”容苏明颇有哭笑不得之感：“那为何不嫁徐公而嫁我？”
　　花春想闭上眼睛，手上用力，挣开束缚后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似在寻找什么东西，嗤笑道：“我倒是想嫁啊，那也需人家看得上我才行，不过，我今生虽不可能实现此想，然则会周公时孟浪一二约莫也是可以。”
　　“不可以哦，”容苏明枕着枕头，似恼非恼捏她的脸：“以后就不可以喽。”
　　花春想双九过一的年岁，于闺中而言虽是大龄，在容苏明跟前却实在年幼，两人年纪相差较大，容苏明对她，难免像对小孩子般宠溺些。
　　花春想发愁：“连在梦里都不可以么？唔，那以后该如何是好呀……”
　　“……”一不留神，容苏明被花春想不安分的手摸索到腰间。
　　容大东家怕痒，忙忙将其捉住，花春想乱动个不停，她干脆翻身将人压住，引得小金玲又是一阵叮当脆响。
　　容苏明知有人在门下听房，抬手将床幔放下，围起卧榻。
　　红烛透过红色床幔将红光映在花春想微红面容上，显得这丫头愈发娇艳欲滴，容苏明拨开花春想身前青丝，露出下面白皙锁骨。
　　呼吸之间，她忍不住俯身吻住，一方密闭空间里登时暧昧四溢。
　　花春想迷迷糊糊间觉得脖子被人咬了一口，有气无力地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嘟哝了一句：“疼……”
　　任务完成！
　　听房嬷嬷们乐不可支，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屋里旖旎春色，竟忍不住有些老脸发烫，低低笑着互相推搡离去。
　　……
　　容家无长辈，没人等着新妇敬茶。
　　乃至花春想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候，时间已是次日半午。
　　新晋容夫人伸着懒腰翻身，手无意间碰到放在枕边的小金玲。
　　铃声只清脆响了一下，就使她混沌意识渐渐回拢，灵台清明之际，她陡然意识到昨夜发生了什么。
　　薛妈妈耳尖，听见屋里有伸懒腰的声音以及那极短暂的一声铃响，她带着人推门进来。
　　“夫人可算睡醒，赶紧起身罢，家主都出门许久了。”薛妈妈指挥人将一应洗漱用具放下，自己过来将床幔挂起，露出里面凌乱模样。
　　里面甜腻空气慢慢散去，薛妈妈笑得意味深长。
　　花春想裹起锦被，羞涩埋起脸，两只脚在被子里面蹬来蹬去：“嬷嬷不兴这般看我，羞得紧羞得紧！！”
　　薛妈妈接过青荷递来的干净衣物，伸手轻拍花春想，忍笑道：“夫人光屁股的样子老仆都看过，这般有何害羞的？夫人习惯习惯便好了。”
　　不过才一夜过去，她们对自己的称呼就从“姑娘”转变成了“夫人”，这让人一时有些难适应。
　　“……”花春想依旧揪着被子，躲着不肯出来，露在外面的白嫩肩颈上，依稀可见淡淡红痕。
　　薛妈妈当是姑娘初为人妇，面对众身边旧人，自己羞得厉害，遂半开玩笑狭趣道：“瞧这样子当知是我们姑娘落了下风，容家主不愧是容家主啊，如何都难居于人下。”
　　闻言，花春想腾地坐起身，依旧裹着被子，顶着一头被拱得猪突狗进的乱发，鼓着嘴辩驳道：“嬷嬷千万莫要小瞧人哦！我花春想可不是纸糊的老虎，若非昨夜你让我多吃了那两盏酒，我定是占据上风的！”
　　见人已中激将法，薛妈妈拉过来花春想，将衣物往她身上套，笑道：“是么，夫人如此自信？”
　　花春想顾不得身上酸痛，握起小拳头斗志昂扬：“今晚我就扳回这局！”
　　如此豪气干云，却引得屋里人个个憋笑。
　　“你们笑甚？我讲真的！”花春想真的是认真的，想起昨天夜里，她确实有些不甘心，凭什么她是被欺负的那个？
　　屋里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屋外回廊下，路过的容苏明红透耳垂，捂着方绮梦的嘴连拖带拽将人弄走。
　　远离起卧居后，通往容家东侧门的路上，方绮梦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你这究竟是哈哈哈哈哈……究竟是娶了个什么宝贝回来啊哈哈哈哈……”
　　容苏明被方绮梦的笑声带得无奈又想笑，回想起回廊下听见的那些话，难免复忆起昨日夜里。
　　她捻了捻手指，唇边笑意深深，轻飘飘回击道：“个中滋味美妙，岂是你这般孤家寡人能懂。”
　　“……”方绮梦一噎，未竟的笑声卡在喉咙口，出不来也下不去，作势就要捶她大东家，哭丧着脸叫惨：“我为丰豫奉献毕生热忱，经年落得孑然一身，末了还要被大东家如此笑话，这真是没有天理啦啊！！”
　　容苏明笑得阳光灿烂，从腰间荷包里摸出颗花生糖丢进嘴里，弯弯的眼尾向上勾起，尤其像个狐狸。
　　笑话过后，她负着手继续往外面走，闲问方绮梦道：“余庆楼的那位易大东家近来可有再和你谈条件？”
　　“尚不曾，”方绮梦收起玩笑嬉闹，换上正经神色，眉眼间依旧那般明媚生辉，带着笑意，眸色却冷：“她两日前约我在余庆楼见，时间就是今日傍晚，啧，我有些忐忑，总担心六年前那桩旧事如今重演。”
　　“不会了，再也不会，”抬眼瞧向头上碧蓝天空，看见淡淡白云被冷风吹成各式模样，容大东家语气无比坚定：“如今之丰豫，非朝廷商行联手，未有能毁我创我者，你大可放心。”
　　方绮梦抱起胳膊，用手肘戳了戳容昭，揶揄道：“苏明，若当真富甲一方，你就不怕被朝廷盯上？算盘珠子最怕刀枪了。”
　　“是哈，”容苏明朝碧林山方向努嘴，完全一副闲聊模样，带着笑腔：“可是刀枪最怕的是笔杆子，天下笔杆子最硬莫过歆阳，而歆阳的笔杆子，其实也怕算珠子，如此算来，谁能欺我？”
　　方绮梦好奇：“都是谁告诉你这些有的没的？”
　　容苏明嚼着糖，单侧脸颊一鼓一鼓的，模样有几分可爱：“你爹，我方夫子。”
　　“……”方绮梦望天慨叹：“奸商，汝实乃奸商耳！”
　　容大东家嘿嘿一笑，眉目和善，模样憨厚又老实：“彼此彼此，方总事还怪客气了。”
　　方总事表示气得想咬人，有一个这样偶尔不着调的东家，她真的很无奈。


4.难适容家
　　六年前的隆冬，容苏明胞妹容筝容灵澈因病而离世，容苏明擗砞大恸，下令闭封家中诸多屋舍，散去几乎所有大小仆使，只留以何妈妈为首几人在侧照顾日常。
　　容家的正门，也再不曾开过。
　　为准备容苏明婚事，许太太将容家主要几间屋舍做了修葺，还暂时从许家调派诸多仆使家丁过去帮忙，如今容苏明大礼已成，许家仆人撤走，容家院子除却未撤的红绸红灯外，其余又恢复往常清冷。
　　冷清得几乎没什么人气儿。
　　花春想用过饭食，薛妈妈建议她将家里仆使全都唤来见见，被花春想嘿摇头拒绝。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处事方式，饭后，留薛妈妈和青荷在起卧居安置她带来的东西，她自己领着穗儿来到容家厨房。
　　何妈妈正站在东边屋子门口，指挥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厮，让他踩凳爬高地往房梁上挂喜宴用剩下的生肉。
　　听见有人进来，何妈妈扭头看见是新夫人，忙趋步出来行礼，恭敬道：“老仆妇何氏，问夫人康安！”
　　惊动其他忙碌的容家下人，一股脑全跑出来给主母夫人花春想请安。
　　“家里统共就这么几个当使唤的人，现下都在了。”何妈妈给花春想逐一介绍在场几人，跟在花春想身侧走进厨房。
　　穗儿随在花春想另一侧，闻言好奇问道：“昨日我瞧见家里仆使在宴席间往来，人数颇多，那是何处的？”
　　“是姑奶奶打许家暂时借来的，”何妈妈两手抱在身前，如实道：“家里仆使原本颇多，六年前家主将人悉数散了，如今夫人来了，若有更多需要，咱们再上外头买也行！”
　　六年前……花春想随意想了想，依稀记得六年前丰豫好像是遇见个什么大坎。
　　“如此，”花春想语焉不详，向整洁的大灶台方向抬了抬手，问：“家里平素是谁主厨？”
　　容家的厨房平时没人，日常由方才挂肉的小厮容迦南负责维护。
　　何妈妈将视线看过来，迦南受得其意，叉手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夫人的话，家主一年到头鲜少在家用饭，是以厨房平时不开大灶，只有吾等用小灶生火，以做一日三餐，每逢年过节时，若用主灶，家主会让铺子里的大厨过来掌勺。”
　　穗儿吃惊：“家主竟如此忙碌么？”
　　“尚可，”迦南不慌不忙道：“铺子里有时生意忙，家主觉得行在路上浪费时间，故日常多歇在铺子里，不过寻常休假时，家主多在家中逗留。”
　　花春想未在这方面多问，认真转了几圈厨房，连院子里的两间粮仓和三间储藏室都好奇看过几眼。
　　其中一间储藏室下面有个地窖，地窖里三四排木架，架子上整齐码着满满风格迥异的酒坛。
　　迦南说，那些酒来之不易，都是他们家主跑生意时，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好酒。
　　可宝贝了。
　　喜宴用剩下的食材并不多，在何妈妈安排下，菜蔬悬进院中井里，生肉挂上仓屋房梁，那些半熟的材料用冷水冰着放在通风处，估计够家里这几口吃上三五日。
　　回到起卧的院落，薛妈妈和青荷正在规整带来的嫁妆，穗儿奉命出去买些常用品，花春想负着手，在面积不大的小院子里踱步。
　　薛妈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朝花春想说话，道：“夫人带来的这些嫁妆太多，除却日常所用外，其余需得归进库房里好生存放，夫人以为如何？”
　　院子里并没有容家人，花春想隔空往屋门敞开的屋里瞅了几眼，陪嫁的那些箱箱笼笼确实占地方。
　　想了想，她道：“那就着人去问问何妈妈，若容家库房里有空余，就把东西放到库房去，记得和容家的东西分开放就是。”
　　“是嘞，得和容家的东西分开放。”薛妈妈点头，抬手召来候在廊下的小丫鬟桂枝，吩咐她去找找何妈妈。
　　桂枝领下命令，趋步向外走去，她在此处人生地不熟，忐忑不知出门后哪里去寻何妈妈。
　　结果小丫头心里纠结，只顾着埋头往前走，才出院门就迎头撞了人。
　　“家主？！”桂枝被撞得后退两步，站稳后忙不迭给容苏明屈膝行礼：“问家主安好！”
　　容苏明被这孩子撞得生疼，龇龇牙却没说什么责怪的话，反而是温和问道：“怎的如此匆忙，有事？”
　　小桂枝低着头，有些紧张，老老实实回答道：“无大事，薛妈妈要我去寻何妈妈。”
　　“何嬷嬷此刻应该在后院，”容苏明温良一笑，平易近人：“让泊舟带你过去罢。”
　　说着，她抬手招来身后那个和小桂枝年龄相仿的少年，吩咐他带小桂枝去后院。
　　待桂枝跟着泊舟往后院走去，容苏明一回头，发现花春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正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
　　“靠在这里做什么？”容苏明歪头，抬手挠挠下颌，迈步跨进院门，忍笑揶揄道：“进来罢，堵在这儿可瞧不见城西徐公。”
　　这句话冒得没头没脑，花春想却莫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好似自己说过类似的话，无端窘然，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只好小跑着跟容苏明回屋。
　　“午后我打算去许家，拜谢一下姑母和姑爹，”容苏明给自己倒来杯水，喝下几口后继续道：“需要你同去。”
　　“自当亲自前去拜谢，我叫人准备些礼物，许家都有些什么亲戚？”花春想点头答应，她听薛妈妈说，容昭无亲长，她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许太太在操持。
　　容苏明喝完杯中水，抿了抿嘴，声色清冷道：“除姑母和姑爹，还有表弟许向箜一家，向箜吃着官粮，他媳妇姓郜，膝下三子，表妹向晴向晚乃双生，今岁不过才十二三，至于姑爹膝下其他庶出子女，你不必入眼，届时他们自会主动往你跟前凑，”
　　边说着话，容苏明来到暖榻前，弯腰在榻旁小几的抽屉里翻找东西，边无波无澜说道：“所带礼物我早已差人备下，你不必再上心。”
　　“如此，那就麻烦你了，”花春想视线落在容昭那双翻找东西的手上，心里突然有点堵，不知是因为对方清冷的态度，还是别的：“毕竟我也不了解姑母一家喜好，万一闹出笑话就不好了。”
　　容苏明闭着嘴“嗯”了一声，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铜钥匙，坠着青色流苏，被她塞进袖兜。
　　“我手头还有些许事情要处理，”她阔步走过来，朝花春想歪头，又抬手摸她乌黑青丝，音色柔和了几分：“午食你自己吃，我找了丰豫的大厨过来，想吃什么就让他做，或者打发人去哪家酒楼买些新鲜的回来吃，我很快回来，乖。”
　　“像哄孩子似的，”花春想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偏头躲开容苏明的大手，鼓鼓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你这般哄着……”
　　容苏明转而捏捏她的小胖脸，肉嘟嘟软乎乎，忍不住翘起嘴角：“那就是生气了？”
　　“没有啊，”花春想视线闪躲，鼻子倏而一阵发酸，别开脸嘟哝道：“我才没有生气呢。”
　　容苏明虽为女子，某些方面上却有些粗枝大叶，不是太懂小女儿家那些曲折心事。
　　听见花春想亲口说不生气，容苏明便当她是不生气，即使从细微表情看出这小丫头有些失落，她也没有戳破。
　　安抚似的拍拍花春想消瘦的小肩膀，容家主阔步离开。
　　就在容苏明迈出屋门那一刻，花春想脸上有湿冷之意，抬手一摸，发现自己竟然淌眼泪了。
　　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矫情了？花春想忙用手帕擦去脸上泪水，不过……这才离开家两日，她就开始想念爹娘了，好想好想。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容家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想念阿娘亲手煮的莲子心茶，想念爹爹做的卤肉面，想念自己的小屋子，想念院子里那架自幼玩到大的秋千。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薛妈妈忙完杂事走进来，意外看见花春想眼眶泛红，大惊，以为是方才和容昭发生了不快，忙拉着她反复询问：“和容家主拌嘴了？好端端怎的红了眼睛，莫不是被容苏明欺负？姑娘说话！”
　　“她没欺负我，”花春想再度觉得自己矫情，抱住薛妈妈胳膊，将脸靠在薛妈妈肚子上，换上撒娇语气：“我就是有些想念爹娘了，嬷嬷，我好想回家……”
　　薛妈妈顿时了然，紧紧抱住花春想的小脑袋，一下下抚拍她的背，缓缓安慰：“以后啊，这里就是姑娘的家了，我们家小香椿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要共白首的爱人，要不了多久，我们小香椿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会陪着她长大，教她吃饭穿衣，教她说话认字，我们家小香椿啊，以后一定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是的罢，会越来越好，无论是她还是她爱的人，都会越来越好的……
　　午食时间将至，丰豫的庖厨今日放假，方绮梦叫铺子附近的酒楼外送来两份午食，容苏明却没动一口。
　　书案上的账本簿子堆如小山，容昭两手分别拨着两个算盘，修长手指上下打动算盘珠子，数字计算行云流水，间或停顿一下，眉心微微拧起，手速也会随之放慢，当是遇到不对之处了。
　　方绮梦匆匆扒两口吃食，回去坐到容苏明对面，一手执笔，一手翻着面前厚厚账本，将账目两相核对过后，再逐一与容苏明算出来的结果进行具体对比。
　　这些账本，是今年下半年，丰豫商号下去收买药材所记账册，前日傍晚才从下面的分铺收全，和药铺的进出账目有矛盾之处，容苏明要尽快将之清算出来。
　　本都是要交给丰豫的账房去做的事情，只是这里头牵扯到些许别的人和事，容苏明做事严谨，不想惊动别的什么人，只能拉着方绮梦和她一块亲自排查。
　　偌大的丰豫总铺，只有大东家的公务室里偶尔传出两句对话，以及一些窸窸窣窣翻动纸张的动静，和吧嗒吧嗒拨算盘的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方绮梦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扭动脖子，颈椎骨头咔咔作响。
　　她回头瞧了眼沙漏，曲起手指扣响桌面：“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是还要回家么。”
　　“……嗯，要的，”容苏明依旧低头拨着算盘珠子，抬手挠了挠眉梢，漫不经心的声音变得有几分沙哑：“这就快算好了……”
　　方绮梦不再出声，又安静等了两盏茶时间。
　　很快，容苏明拨动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得出最终数字，念给方绮梦后，她长舒一口气，信手拂过算盘，随意打乱各个珠子位置，看起来心情不错。
　　“找出问题了，”方绮梦很快将账本递给容苏明，指住上面一家铺子的总账，似笑非笑道：“竟然藏在这里，还怪隐蔽的。”
　　“还不是被咱们给找出来了，”容苏明扫一眼这家铺子，端起身边小几上的茶盏吃茶，低头发现里面只剩冷茶根，短促笑了一声：“不必声张，知会刘三军一声即可，他知道该怎么做。”
　　眼神交错的瞬间，方绮梦恍惚在容昭眼睛里，看见抹一闪而过的极度厌烦。
　　也是，历来人心难足，丰豫确实是块肥炙，但凡有机会，谁都想过来咬上一口。
　　只有千年当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此般长久下来，容苏明怎会不心生厌恶？
　　“不若就此寻个机会，将那些魑魅魍魉清理干净。”方绮梦过去提来茶壶，往容昭的茶盏里添热茶。
　　容苏明要来半盏茶，吹吹热气抿下一口，干涩的嗓子终于缓解些许，怅然道：“我一直恨自己犹豫不决的性子，譬如兰氏此人，譬如容氏族人，换作是你，也许早就将这些处理干净了，你比我干脆利落。”
　　方绮梦“嗐”了一声，摆手道：“说到底还是因为你看重仅剩的这点血脉亲情，人活在世，没有愿意当个无根漂萍的，我父母缘厚，你父母缘薄，这是天定，你羡我干脆利落，我羡你谋略不凡，都是天定，有些事，能当成折磨亦能看做历练，除却是你，换成我，乃至换作其他任何人，可是没本事拼出这般大个丰豫来。”
　　容苏明眸光浮动，定定看着好友，良久，她灿然笑道：“冷不丁被你一通夸奖，我竟还有些害羞了！”
　　“……”方绮梦闭闭眼，诚心希望自己能练就一身应对大东家偶尔不要脸皮的好本事，朝刻漏方向努嘴：“你就磨叽罢，左右我不用带着媳妇登许家门。”
　　“是哈！”容苏明一拍脑门，忙起身收拾东西：“竟把这茬儿给忘了！！”
　　方绮梦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悠然自得：“若我是人花六姑娘，迟早为你忘东忘西罚你睡地板。”
　　“她叫花春想，”容苏明收拾着桌面上的重要东西，头也不抬随口道：“春天的春，想念的想，花春想。”


5.彼此试探
　　许家嫡长子名唤许向箜，年纪比容苏明小两岁，在歆阳公府挂刀当差。
　　冬月初他奉命到珑川府公务，今日午后才风尘仆仆归来，正好错过容苏明成亲。
　　闻表姐要来，他特意向上官告下半个时辰假，亲自在许家门口迎接容苏明。
　　待容家马车停稳，许向箜快车夫一步将车凳拿来放好，抬头恰见容苏明从马车里出来。
　　“姐，”许向箜咧嘴笑，狭长的小眼睛弯成一条缝，细月牙似的：“等你好久了。”
　　“笑这么甜，可没给你带糖吃啊。”容苏明调侃，提着衣裾迈下车，站定后回身扶随后的花春想下来。
　　许向箜歪头，没敢上眼仔细看花春想，只觉这丫头年纪好小，叉手行礼，笑意融融道：“给小嫂子问好了，弟向箜有礼。”
　　“花氏给许家小叔回礼。”花春想回以半屈膝，落落大方。
　　许向箜不敢耽误时间，将人请进家里。
　　许家正厅不比容家大，却乌泱泱站了几乎满屋人。
　　跟着容苏明进门后，花春想确实有几分意外，不曾想，被苏明用一句话笼统带过的许家庶出子女，竟如此数量庞大。
　　许老爷和许太太端坐在堂，容苏明牵着花春想上前行礼。
　　未叩拜，只是寻常晚辈问安，容昭躬身叉手，花春想随之屈膝，许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许老爷点头唤起。
　　而后是许家其他同辈过来见礼，花春想一一与众人认识。
　　闲谈几刻后，一五六岁男童从外面跑进来，身上斜挎着的书袋鼓鼓囊囊，显然是才下学回来。
　　小家伙一蹦三跳进门，径直张开胳膊扑在了容苏明身上，撒娇道：“苏明姑姑，我要吃糖。”
　　容苏明捏开侄子嘴巴，瞧见那口缺着一颗门哥儿的奶牙，忍不住弹了他个脑瓜崩：“还敢吃糖，回头给你那个门牙也粘掉，说话漏着风，叫别的小姑娘小哥儿笑话哦。”
　　“任他们笑话去就是，又长不到我身上来，”男童揪住容昭腰间靛蓝色荷包，叠声道：“一颗一颗就一颗！好久都没吃过了呢！”
　　容苏明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嘴里说着不给吃，手上已经将腰间那靛蓝荷包解下来，欣然给了男童：“拿去和弟弟妹妹们分着吃，不准独食。”
　　男童接过荷包，捏捏里头数量，高兴地蹦起来：“晓得的，谢谢——”
　　欢呼的声音骤然卡住，男童手里一空，荷包被他母亲郜氏夺去。
　　男童僵在原地，四周气氛也是微僵。
　　郜氏上前一步，双手将荷包奉还到容苏明面前，笑容得体赔不是，道：“观哥儿被我惯坏了，冲撞容表姐处还请见谅，也望小表嫂莫笑话。”
　　花春想颔首一笑，未语，顺势看向身边之人。
　　容苏明勾勾嘴角，没接那荷包，亦没接郜氏话茬，反而是转而看向旁边的许向箜，微笑道：“不是说有事要讲？我记得进来前你说还要回公府。”
　　“啊，是的！”许向箜极自然地从郜氏手里拿过那荷包，应道：“不然咱们到书房去说罢。”
　　容苏明转头看向许太太，许太太欣然朝这边挥手：“去罢去罢，你们的正事最要紧。”
　　“走罢。”容苏明牵起花春想，迈步朝外走去。
　　许向箜向父母亲告退，路过儿子跟前时候，顺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叫你贪吃糖！牙都不想要了罢，连大夫说的话都敢不听！”
　　许观评没能吃到糖，撅着嘴，朝他爹吐舌头，转身跑去祖母跟前撒娇。
　　容苏明拉花春想走出正厅，径直往东边走，许向箜尚未跟上来，花春想靠近容苏明，低声道：“你和那位郜氏不对付？有矛盾？”
　　“没有，”容苏明语调无波，侧脸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疏离冷峻：“她与我非亲非故，哪里来的矛盾。”
　　花春想趋步跟着容苏明行路的速度，疑惑道：“怎么会非亲非……”
　　“阿姐！”沉厚的年轻男人声音从后面响起，打断花春想的悄悄话。
　　许向箜追上来，顺手将荷包塞到花春想手里，对容苏明叉手道：“她就是个内宅妇人，不值当和她一般见识。”
　　容苏明明显不想多提郜氏，根本没接这句话，反而道：“这么冷的天气，你书房里可还暖和？”
　　“呃……”许向箜明显没想到表姐会没头没脑问这么个问题，他为难地抓抓耳朵，道：“我这就去让人送炭盆。”
　　容苏明点头，许向箜疾步朝前走，盖向书房去也。
　　待许向箜走远，容苏明捏捏花春想的小胖手，脸上疏离神色虽并未完全退去，却多少温和了几分：“我和向箜说两句话就行，委屈你陪我在向箜书房待会儿？”
　　花春想已经看出来，容苏明她不愿和自己多说什么，遂闭着嘴顺从地“嗯”了一声。
　　容苏明松开她，点点头继续前行。
　　因个人习惯问题，容大东家走路速度颇快，脚下跟踩了轮子般，花春想速度远不及前面之人，只好趋步而行，努力追上。
　　容苏明走在前面，竟没发现这个问题，直到走到许向箜书房，回头发现花春想气喘吁吁追上来，她才意识到是自己走得太快。
　　她有些抱歉，刚想开口说什么，许向箜从门里面一头扎出来，差点撞到花春想身上。
　　他忙后退两步叉手躬腰，恭敬道：“正要去接你们呢，炭盆暖炉都有了，屋里不冷，阿姐和小嫂子里面请。”
　　容苏明清清嗓子，迈步进屋，花春想随后，许向箜挥退门下仆人，到院门口去安排长随心腹守在外面，以免被人听去墙角。
　　也就片刻功夫，待许向箜进门后，他表姐已将花春想安置在书房那一边的坐榻上喝茶看书了，那几个新放进来的炭盆和暖炉，也皆都放在坐榻边上，他小嫂子脚旁。
　　许向箜心道，阿姐对这小嫂子还挺上心的，边用眼神示意了容苏明——小嫂子在此可方便？
　　容苏明轻轻摇头，意思是不需要避着花春想。
　　许向箜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册子递给过来，道：“我在珑川是明处之人，不太方便出面，前后统共才弄到这么点，你该是用得到。”
　　容苏明快速翻阅册子，嘴角冷冷勾了勾，疏离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倒是知道护媳妇。”
　　“她，我……”许向箜低下头，不敢直视容昭。
　　他确实是偷偷将自己那个有点缺心眼的夫人给摘了出来，阿姐果真道行高，看两眼册子就知道他动了手脚。
　　小声纠结道：“我知她身上有诸多缺点，可她，可毕竟是她拼上性命为我生的三个孩子，我总不能置之不顾，姐，我……”
　　容苏明拍拍表弟肩膀，神色不再是那般清冷：“只要她以后不再裹乱，我这里自当甚事都没有。”
　　“弟知道了！”许向箜用力点头，快三十岁的男人，在容苏明面前竟表现得像个孩子，笑容灿烂：“以后定管好她，不叫她给阿姐惹麻烦！”
　　“你能管好她，那还真是日怪了，”容苏明声带笑腔，将小册子卷起塞进怀里。
　　又从袖兜里摸出一卷银票，随手放进书案上的笔海，如常道：“只要不是甚天大的篓子，姓萨的那里你就权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孝敬打点的也莫要小气，咱自己的前程要紧。”
　　“……”许向箜捶自己脑袋，转身将自己扔进椅子里，恶狠狠叹道：“我有一腔热血又如何？到头来还是要与那些肮脏同流合污，愧对自己，愧对先贤哉！”
　　“那是在你私心看来，”容苏明靠到身后书案上，抱起胳膊温吞吞道：“还记得方夫子说过的话么，为官者清流与否，非在两袖，而在脊梁，若你想抱负施展，不爬到一定位置，该要如何伸展拳脚？”
　　“可……”许向箜再叹气，似乎满腔话语不知从何说起。
　　容苏明道：“史实在前，岳武穆忠义传千秋，结局死于莫须有，戚总兵同样威名垂汗青，却无人诘讦他收受贿赂，讨好上官，”
　　说着，视线往屋子那边的坐榻处瞟了好几眼：“戚总兵亦穷无银钱，以所收之贿转赂上官，为自己铺平脚下道路，他在前线抗倭，上官在后为他保障，算得上两全，转而看岳武穆，若他有戚总兵之变通，不与秦佞明斗，或可有更大成就。”
　　“秦佞乃大大大奸臣，他力主向蛮子割地赔款求和，我大晋骨头硬，一不称臣纳贡，二不和亲求全，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不会有岳武穆之境况，”许向箜努力辩驳，但似乎已经被容昭给说服了，辩驳的底气显得有些不足：
　　“况自古正邪不两立，就算岳武穆有戚总兵之变通灵活，最终他也未必就能如愿。”
　　容苏明扬扬眉，诚恳道：“你说得对。”
　　“……”许向箜颇为颓然地抱住脑袋，只好实话实说：“几年来都不知让阿姐花了多少银钱进去，弟弟心里有愧……”
　　“知道有愧就好，”容苏明反而觉得有些欣慰：“待爬上去了，记得报答。”
　　许向箜咧嘴，翻白眼翻他表姐：“那还要你说？不报答你报答谁！要是哪日我忘了阿姐待我的好，我定会被天打雷劈的！”
　　“说什么胡话呢！”容苏明抬脚就朝表弟踹过去，虚虚实实的打闹，也未真的踹到许向箜。
　　她笑道：“老天爷忙得很，可没空管你这点破事儿，时辰也差不多了，不是还要回公府？”
　　“哦，”许向箜抬眼向刻漏看去：“是到时间了，我送你们出门？还是你们再去同我娘再说说话？”
　　容苏明朝花春想走过去，边道：“姑母这时候要去照全街打麻将的，我拉着她说话那是纯属找骂。”
　　许向箜嘿嘿一笑，憨厚模样和容苏明有两分相像：“也是，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容苏明来到花春想跟前，曲起手指扣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招呼道：“回家了。”
　　抬头见容苏明和那边的许向箜都是要走的架势，花春想直直后背，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裳，低声问：“还要去向长辈告辞的罢？”
　　许向箜已先一步迈出门槛，容苏明歪了一下头，似笑非笑道：“不再去见他们了，直接和向箜一道离开。”
　　二人并肩往外走，花春想忍不住拉了拉容苏明衣袖，依旧压低声音：“这样会不会太无礼？”
　　“不会，”容苏明挑开暖帘，让花春想先出去，自己随后：“左右我在许老爷眼里，也一直都是个傲慢无礼的。”
　　“说来也是奇怪，”等在外面的许向箜同二人往外走，接嘴道：“我爹虽多有不赞同你的行事风格，却时常对你做事深表佩服，还叫我多跟你学着点，说阿姐你眼光长远，谋略无双，啧，他都不觉得自己矛盾么。”
　　容苏明开玩笑道：“姑爹佩服的哪儿是我啊，他老人家佩服的分明是方孔兄。”
　　“仔细这话传到我爹耳朵里，”许向箜咯咯直笑：“下次来他拿笤帚招呼你啊。”
　　“姑爹嘴硬心软，”容苏明几乎是随手的小动作，摸向腰间，却意外摸了个空，顿了一下，继续道：“下次见我时，他必较这次更热络。”
　　花春想立时没听懂容昭的话有何深意，直到后来某天，她无意见从阿娘口中得知了容苏明那次带的什么礼物给许老爷，当天晚上就虚心向容大东家请教，究竟如何才能做到她这般的厚脸皮。
　　结果被容大东家假正经地言传身教了一番，气得她两天都没搭理那个不知脸皮为何物的家伙。
　　在许家门外和向箜话别，夜幕垂天色已黑，容家马车不疾不徐向容家驶去。
　　马车里未点灯，街上万千灯火，从两边车窗微弱透进来，将车厢内的一切都笼罩上一层朦胧。
　　“我的糖呢？”容苏明两肘放在双膝上，扭过头来问靠在车窗边的人：“是否可以还给我了？”
　　花春想从袖兜里掏出那装着糖的荷包，学着容苏明的样子，欠身过来将两肘放在膝盖上，揶揄道：“你都这么大的人了，随身带着糖，莫说就是为了哄小孩子。”
　　这辆马车不是太大，花春想本就几乎和容苏明碰着膝盖，这般猛地一靠过来，就要和容苏明头碰头了。
　　“可不就是么，”容苏明拿过荷包，熟稔地从里面夹出一颗糖，剥去糖纸塞进花春想嘴里，笑问：“小姑娘，此糖甜否？”
　　舌尖触及口中糖块，有醇厚奶香在味蕾上肆意跳跃，乃至有点回忆里儿时过年的味道，花春想捧着脸点头：“甜，哪里买的，我没吃过呢！”
　　“外头可买不到，”容苏明神秘一笑，回身靠到车壁上，将荷包重新系回腰间，修长指间折叠着小小糖纸，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普天之下，独我这里才有，如何？”
　　花春想将糖纸从她手里揪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咬着糖块，口齿不清道：“不是你家丰豫产的，不是巧儿姐家的，也不是白记的，唔，它到底何处产的？”
　　容苏明指自己：“我做的。”
　　“你？”花春想仔细品口中糖块，复闻糖纸，还是没能尝出或闻到丰豫产的糖特有的味道，摇头道：“丰豫的糖不是这个味道，我味觉嗅觉不会连这点东西都辨不出来，我可是花家香的孙女。”
　　容苏明将腿伸直，身子随马车一晃一晃的，抱着胳膊靠在那里，好一副懒散模样：“没骗你，花家香的六姑娘，这真是我制的糖，不信你回去问迦南啊。”
　　“真是你制的呀……”花春想将信将疑，又将糖纸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还给容昭，两手撑在身侧，眯着眼睛道：“你制的就你制的罢，手艺不错，值得夸奖。”
　　容苏明无声笑了笑，没出声，花春想一时也没了话要说，马车里陷入两相沉默，街上嘈杂声愈发清晰起来。
　　须臾，花春想问：“明日腊八，你忙不忙？”
　　“问这个做甚，”容苏明靠在黑暗处，叫人看不清神色，语调平平道：“应当不忙的，你有事？”
　　过了腊八就是年，花春想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闲来问容昭一句，想知道她明日在不在家。
　　她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何妈妈说，你以前都是不过这些小节日的，觉着麻烦。”
　　容苏明低低笑了笑。
　　忽明忽暗光线中，依稀能看见她一副无所谓模样，习惯性用淡然遮掩去深藏的落寞：“可能是罢，然则腊八能如何过，不就吃碗腊八粥，还能有啥？”
　　“腊八祭祀，你不知道？”花春想狐疑，带着笑腔道：“你真是大晋子民么？怎么长这么大的！”
　　经花春想这么一提醒，容苏明恍然大悟似的“噢！”了声，左手捶着自己右侧肩膀，温吞吞道：“好像确实是要行祭祀的，祭门神、户神、宅神、灶神、井神，还有家中先人，以祈求来年丰收吉祥，是罢。”
　　“诚然，”花春想点头，接着问道：“明日，你还打算将何妈妈他们都散回家过腊八？”
　　容苏明：“嗯，人家也要过节的。”
　　花春想：“那咱家呢，你打算如何过？”
　　听了花春想的话，生意场上能言善辩的容大东家，原地愣住了。
　　咱家。
　　“咱家，”容苏明抬手，在自己和花春想之间指了个来回，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咱俩？你和我？”
　　花春想点头，促狭道：“嗯，不是你和我还是谁，你莫非还有别人？”
　　“没没没，没有别人，”容苏明连连摇头否认，摸了下鼻子，道：“就你一个。”
　　不知怎的，这句解释的话语明明平淡无奇，花春想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甜，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容苏明的糖的缘故。
　　忍不住咧开嘴无声笑着，花春想傲娇地朝这边抬下巴：“你会下厨做饭么？”
　　容苏明：“会煮几样粥，炒几个家常菜，烙饼煎饼也会，但是不会起面团。”
　　马车行至拐弯处，正好一阵冷风从车门灌进来，花春想缩缩脖子，笑眯眯道：“没关系，我会做饭，明日家里就剩你我，还有青荷穗儿，我亲自下厨，做腊八粥，你想吃甜的还是肉的？”
　　“甜的肉的都想吃，”容苏明从角落里拿来叠放整齐的暖毯，抖开递给花春想，示意她披上，问：“只有青荷穗儿，薛妈妈呢？”
　　“我让她回家去了，”花春想接过暖毯往身上裹，边道：“如你所言，别人家里也是要过节的嘛。”
　　裹好暖毯，花春想后知后觉，忙问道：“毯子给我用了，你冷不冷啊？”
　　“不冷，我穿的厚。”容苏明抱起胳膊重新靠到车壁上，眯眼盯着花春想打量。
　　“哦……”花春想点点头，似乎察觉到了容苏明正在盯着自己看，她有些羞涩地转过身去，将车窗拉开些许，凑过去往外瞧着：“这一天下来真的好累，何时才能到家呀。”
　　容苏明开始闭目养神，低声道：“快了，估计再过三四座坊，几条街，就能到家了。”
　　她也忙碌一日，脑子有些累，闭上眼之后就不想再说话。
　　觉身后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悄然撤去后，花春想将车窗彻底拉开，让街上的光亮透进来，自己拥着暖毯半遮住脸，偷偷扭过头来看容苏明。
　　变化的光线明暗交错，落入马车里，将容家主的脸照得影影绰绰，她闭着眼睛，好似睡了。
　　花春想咬唇，笃定自己和容苏明之间还有很长路要走，但是否一起走却很难来确定。
　　容昭，容苏明啊，你是个心思很深很深的人，诚然，你对我设防也很重。
　　可假如我试着靠近你时，你可能会选择接受我么？当你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你可能轻易放过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是个没得感情的码字机器，用冰凉僵硬的手敲下四个字——谢谢阅览。


6.腊八日常
　　腊八当日，一大早，天光尚未完全亮起，花春想穿好里面衣物，窸窸窣窣爬起，准备下卧榻。
　　在越过外侧的容苏明时，不防被人拉住了胳膊。
　　“去哪里？”这人声音沙哑，眼睛勉强睁开条缝。
　　花春想一条腿已跨出去，此刻胳膊被容苏明拉住，看起来有些像是刻意压在对方身上。
　　她勾起嘴角，干脆将两只膝盖跨在容苏明腰两侧，俯下身来，两手按住容苏明肩膀两侧的被口，将人如蝉蛹般困固在了被子里。
　　她威胁般问道：“昨日夜里，你曾说什么来着？”
　　这的确是个轻易降困住别人，使人动弹不得的好方法，但容苏明此刻还有条胳膊露在外面，虽能轻易反抗，但却也未做丝毫挣扎，反而是揉着眼睛，调笑着问道：“昨日夜里好像说了不少话，你问的是哪一句？”
　　“……”花春想被这人突如其来的不着调给闹得脸皮腾地红起来。
　　拿额头撞了下容昭小臂，她羞涩地提醒道：“那时我都哭了你还欺负我，哄我的时候，你了说什么？”
　　“……那时我说的话也挺多，也不知你具体指的是哪一句，”容苏明被撞到小臂外侧的骨头，惊讶“呦”出声来，忙抬手去揉花春想额头，带了笑腔：“没打算不认账的，怎还自残起来了，疼不疼？”
　　“不疼……”花春想躲不开，就抬起手去拍容苏明的手：“莫想随意就糊弄过去，你说要是我有本事在上，就任我欺负回来！”
　　花春想抬了手，被子口的禁锢撤去，容苏明将另一只胳膊也伸出来，亮出手腕内侧偏上地方的牙印给她看，辩驳道：“谁说要是这个牙印若到了早上都未消，那就一笔勾销的？”
　　“我当时迷糊，后来又想了想，觉得勾销不了，”花六姑娘开始耍无赖，别过脸去，无视伸到面前的这个带牙印的手腕：“何况现在屋里太黑，看不见牙印消没消，谁知你是不是又在骗我，你这个大骗子。”
　　“我若是大骗子，你就是小赖皮，”容苏明嘟哝着，将另一条胳膊曲起来，闲适地枕到脑后，坦坦荡荡道：“就当你说的都在理，喏，我就在这儿，你欲如何欺负？”
　　听完容苏明的话，花春想后知后觉般一阵腰腿发酸。
　　“还要起来做腊八粥，不跟你在这胡搅蛮缠，这笔账就暂且先记着，回头再算，”想不出如何欺负回去的人鼓了鼓嘴，一溜烟儿跑下卧榻。
　　点亮盏油灯，花春想跑到衣屏前往身上套着外衣，边催促容苏明道：“你快些起来嘛，洗漱后随我去厨房帮手，不然没饭吃哦！”
　　容大东家不忙生意的时候是个特号起床困难户，闻言，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全身都在抗拒着起卧。
　　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实实在在逗笑了花春想：“不吃一餐朝食也饿不死人的，没饭吃就没饭吃！我不起，就不起……”
　　“你少来了！”花春想穿好衣裳，折返过来拍容昭：“昨日回来时还答应一起过腊八的，容大东家怎能言而无信，说的话转眼就不作数呢！”
　　容大东家在被子里哀嚎：“你这女子，一大早哪里来的这么大精神头啊！往后再在床上喊累，打死也不信你了呜呜呜！”
　　“撒娇也不行，威胁更没用，”花春想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莫名被容苏明的反应戳得心里发痒，忍半天还是咯咯笑出声来。
　　顿了顿，她拍拍容苏明身上锦被，好言劝道：“好了莫耍无赖了，阿昭乖，快起了。”
　　“……”锦被下，容苏明顿住，倏而被这小丫头突然的温柔搞得老脸一红，无奈掀开被子选择投降：“起起起起，我起就是了，你别这样，我受不住。”
　　花春想递上容苏明的棉衣，笑靥如花道，道：“我难得这般温柔，瞧你分明顶受用的，如何就受不住了？”
　　诚然，花家香六姑娘在闺中时，就是个温婉乖顺的丫头，但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无不夸她温柔贤惠。
　　容苏明穿好中层棉衣，下卧榻来深深看了眼花春想，压低声音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着：“你如此，我总得忍着把你再按到卧榻上的冲动，所以说受不住。”
　　“……”花春想到底还算年纪小，这种露骨的话听得她羞涩难掩，慌忙扯开话题，不敢再与容苏明对视：“煮腊八粥用的生肉都挂在粮仓的梁上，一会儿你爬梯子上去割一块。”
　　见花春想这副模样，容苏明忍不住将人拥进怀里，额头抵额头，揉着那温软的耳垂，问：“凭什么我上去取，又没比你高出多少，再说，万一迦南将肉挂得很高，我够不着怎么办？”
　　“你怎么怎么没高出多少，人家高出一指宽都是高呢，何况你高出我半寸！”花春想将脸埋进容苏明颈间，用力嗅着那似有若无的奶糖香：“我瞧过那些生肉，挂得不算高，你踩梯子绝对够得着，而且我问过迦南，他说你偶尔也会自己去弄点肉下来自己做饭，今次休想找借口偷懒。”
　　“不偷懒，不偷懒，”容苏明使坏地把人往怀里按了一下，后背实实在在挨了花春想一拳，这松开手笑道：“我去穿衣服。”
　　花春想得了允诺，满意地去那边倒水洗漱，藤壶里装着昨日夜里灌的开水，今早用温度正好。
　　待花春想洗过脸，站到旁边的小木桶前净牙，容苏明穿好衣服从衣屏后出来。
　　她挽起袖子过来洗脸，花春想扭头看她。
　　穿的还是昨日那件深色长袍，腰间束着平民能扎的无銙皮制躞蹀带，腰带下什么装饰品都没有，没有玉佩更也没有香囊或昨日的荷包。
　　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容苏明兀自哗啦啦地洗脸，没注意到花春想悄悄打量的目光。
　　花春想打量得更加随意，只见容大东家将腰带扎得松紧正合适，弯腰洗脸的时候，正好显现出这人的瘦腰长腿，胯部略窄，整个人显得修长。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屋里光线还算明亮，容苏明洗脸时，花春想清晰看见这人手腕附近的牙印，忙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嘟嘟哝哝问道：“鞋子怎的不穿好？”
　　容苏明脚下，棉履的后跟被她踩在脚跟底下没拔上，她擦着脸，懒散道：“在家里穿那么齐整做甚，又没外人。”
　　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花春想差点就信了。
　　待反应过来容苏明话中的无赖散漫，花春想漱干净口中牙盐，擦擦嘴，诧异着唠叨道：
　　“趿着鞋子像什么事，外头路上还指不定哪儿结了冰，仔细给你摔倒滑倒，就算你走路小心不会摔倒，寒冬腊月的，再冻了你脚后跟可就不划算了……”
　　瞧容苏明半垂着眼皮一脸不在乎，花春想戳她手臂，重复道：“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听见啦，”容苏明将蘸有牙盐的净牙刷伸进嘴里努努，抬手在花春想脑门上戳了一下，将人戳得往后一仰：“小小年纪怎么跟个老妈子似也，唠叨起来一套套的。”
　　“竟说敢我小小年纪，你倒是年纪不小啊，也没见你有多成熟稳重，”花春想与容家主斗着嘴，拉开屋门让等在外面的青荷与穗儿进来帮她梳头。
　　她回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边挑着发饰，边吐槽道：“容大东家不讲道理耍无赖的时候，连三岁孩童都要自叹弗如呢。”
　　青荷与穗儿偷偷对视一眼，咬着舌尖憋笑，前者过去给花春想梳头髻发，后者过去铺床叠被，开窗通风。
　　“窗户就先别开了，”容苏明咬着嘴里的净牙刷，道：“待巳时左右，日头彻底出来了再开。”
　　穗儿称是，见青荷熟稔地在给花春想梳头，她向容苏明屈了膝，问：“家主可要梳头？”
　　换作平时在家休息，容昭是绝对懒得束发的，若有急事要出门时，她脑袋上扣顶帽子就行。
　　穗儿声落后，她歪了下头：“那就劳烦你了。”走过去坐在梳妆台对面的圆凳上，与花春想隔着一间屋子的宽度。
　　“家主想束甚样的发髻？”穗儿拿着桃木梳子，道：“依旧是这个，还是换个样式？”
　　“你还会束多种发？”容素净看一眼信心十足的穗儿，眼里带了笑——什么样的主子样什么样的亲随，这个唤穗儿的丫鬟，和她主子的性格带了点相似。
　　穗儿点头，开始给容苏明梳头：“会的呀，时下流行的几种样式，奴都会，家主想要哪种？”穗儿笑眯眯等着一展身手。
　　“照旧即可，”容苏明清清嗓子，狡黠问道：“你不是夫人的心腹么，只照顾夫人一人，何时学会的束发？”
　　穗儿未回答，偏头看向花春想。
　　容苏明心道，这小丫鬟看着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可到底还是十分谨慎规矩的，但凡关于主子的事，她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你管我的人做甚，”花春想伸手调移面前西洋镜，将容苏明的身影映在里头，她瞧着镜子里的人，吩咐道：“束好发就去粮仓取肉，鞋子穿好再上梯子，取了肉后就先用井水泡起来，然后去将灶通上火，先烧一锅热水备着……”
　　花春想转而去跟青荷说话，容苏明摸摸鼻子，走神片刻——自己有多少年不曾这样被人随意使唤过了？
　　大概也有二十多年了罢。
　　那时还是个孩童，被阿爹使唤来使唤去，一会儿给他提鞋子，一会儿给他添茶装烟袋的，小磨盘一样被支使着忙个不停。
　　忙完之后，阿爹就会笑眯眯地给她颗大大的糖，然后再把她抱到腿上坐着。
　　她用小胖手认真地剥那特别难剥的糖纸，阿爹就靠在云摇椅里，乐呵呵地摇着蒲扇，说：“要个女儿就是比儿子好啊，我家小昭昭全天下最可爱，我享福的好日子满满还在后头呦……”
　　穗儿手艺果真颇佳，很快就给容苏明束好发髻，彼时花春想正在对着镜子画花钿，容苏明喝下一杯热水，趿着鞋子奔东净而去。
　　见人匆匆忙忙出去，花春想以为她是取肉去了，待她收整好走进厨房院子，容苏明也才推开粮仓房门。
　　她手里拎把刀锋锃亮的切肉刀，嘴里咬着小半块米饼，听见有脚步声进院，她扭头朝这边看过来。
　　“爬梯子时小心些，”花春想在几步远处站定，问：“用给你扶着梯子么？”
　　容苏明将剩下的两口米饼全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花春想摇摇头，自己迈步走进粮仓。
　　“夫人，两种米现在就搅一块还是怎么着？”先一步进厨房屋的青荷将身站到门口，朝院子里的人问到。
　　花春想不放心似的朝粮仓里探了探头，瞧见容昭正在搬梯子，自己迈步朝青荷走去：“洗的时候就搅一起罢，分开弄太麻烦……”
　　厨房里比外面暖和不到哪里去，穗儿已经将灶台通开，她拉着旁边的鼓风箱，灶下的火苗子往外一扑一扑的。
　　花春想拿来个瓷盆，和青荷头对头蹲在砧板前挑选蜜枣，灶火愈发旺起来，有暖意渐渐弥漫屋子。
　　昨夜睡前已经备好诸多食材，眼下再弄些现备的佐料，腊八粥很快被放上灶台煮。
　　这边都收拾差不多了，花春想来粮仓找容苏明。
　　不知道容大东家磨磨唧唧在粮仓里做什么，花春想进来时候，容苏明才举着切肉刀，从房梁下挂着的半扇肉上切下一块。
　　“来的正好，”容苏明将锋利的刀塞进腰间皮刀匣，收起腿下梯子，先弯下腰将手里肉块递给花春想，道：“看看这块轻重如何，不够的话我再上去切。”
　　花春想掂掂重量，“朝食午食，就咱们四个，不想有剩余的话，这块就足够吃……”
　　眼前忽然有个东西掉下来。
　　花春想停下话头瞧过去，最后忍不住抬头看梯子上的人，瞧清楚梯子上情况后，花春想叹气，神色有些无奈又有些促狭。
　　“嘿嘿嘿嘿……”容苏明两手扶着梯子的两边，两脚踩分别在上下两根横杠上，维持着鞋子掉时的姿势，龇牙朝花春想傻乐：“一不小心就掉了。”
　　说完，人继续下梯子。
　　花春想迈步离开，顺脚将面前这只被摔得鞋底朝上的鞋子踢远，低声嘟哝了句：“该，让你不好好穿鞋子！”
　　容苏明还挂在人字梯上，挥着胳膊冲花春想喊话：“怎么走了，鞋子倒是给踢回来啊！”
　　花春想迈出粮仓门，回过头来朝趴在梯子上的人吐舌头：“自己蹦过来穿，”并吩咐来接肉的穗儿：“不准给她把鞋子提过去哦！”
　　穗儿接过肉，应了声是，转身回厨房去。
　　厨房院子里有两间粮仓，偏偏这间是用缸存粮，地上未铺青砖，土地面虽是夯实地面，却因疏于打扫而有些灰扑扑的。
　　容苏明爬下梯子，弯腰将还在脚上的这只鞋子拔上，一手按住腰间切肉刀，一手提起前衣裾，认命地单脚跳过去穿鞋。
　　鞋子被踢到了屋门口，容苏明蹦过去之后大口喘气，这一大早的，朝食都还没吃，就又是爬梯子又是单脚跳，别说还挺累人。
　　够到鞋子后立马就把鞋穿好，她这回是真的知道穿好鞋子了。
　　迈步朝外走的时候，她忍不住抿起嘴笑，你别说，花春想这小妮子还真是会……真是会摆治人。
　　走进厨房屋，容苏明取下扣在腰间的切肉刀，用抹布认真擦去上面的污渍。
　　青荷不在，花春想和穗儿坐在木墩上择菜。
　　择好手里这颗芹菜，花春想朝容苏明抬了下头，问道：“小黑锅里是刚做好的糊涂面，你喝不喝？”
　　“炒的还是煮的？”容苏明看了眼大砧板上的小黑锅，问。
　　“炒的，”制作者穗儿直起腰板，有些忐忑地回答道：“里头放有蒜块、葱花、姜丝、芝麻、萝卜，还有昨夜剩下的炒肉丝，不知是否有家主不喜吃的？”
　　“原来是穗儿你做的啊？”容苏明擦好刀，将它重新放回固定在墙上的木刀具匣里，又顺手拿起个饭碗，过来盛糊涂面，声音带着笑：“待我尝尝味道如何……”
　　盛出半碗来，确实很香，吹吹热气尝小半口，容苏明眯起眼睛道：“吃着还不错啊，穗儿你可以嘛！”
　　“多谢家主夸奖，”穗儿笑得灿烂，手里捧着根紫萝卜：“不过我这做糊涂面的本事都是夫人教的，夫人做的才最好吃呢！”
　　“是么？”容苏明看向花春想，眼睛亮晶晶的：“回头可得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等什么回头啊，那不就是么，”花春想朝灶上的锅努嘴：“腊八粥估计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好了，待会儿头一个给你吃。”
　　穗儿咦道：“不是要先敬神的么？青荷已经去准备了。”
　　花春想朝穗儿挤眼睛，道：“傻穗儿，你没听说过那句老话么，先吃后供飨，人丁往上涨。”
　　“哦，这样啊～”穗儿受教，连连点头。
　　容苏明却紧紧盯着花春想，眸色渐有所变化。
　　或许是这道视线太过强烈，花春想略有些不自在，但总躲避不是她的风格，旋即想起昨天从许家回来路上，容苏明在那车里盯自己的事，花春想干脆直勾勾回视过来。
　　向容苏明挑眉——老是盯着我看做什么？有话就说！
　　“咳……”容苏明清清嗓子，赶忙将视线收回，低下头去吃香喷喷的糊涂面。
　　片刻后，容大东家有些好奇，借着喝糊涂面的动作，咬住碗沿偷偷抬起眼往那个方向瞧，看见花春想正弯腰在菜篮子里挑芹菜。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花春想微低着头，小脸巴掌大般，低眉顺目，眉间点着花钿，无比安静乖巧。
　　某个瞬间，容苏明心脏猛地噗通噗通跳动了几下，而后开始感觉里面有些痒痒的，像羽毛拂过，让人想用手去抓一抓。
　　“大东家，大东家！大东家——”
　　容苏明这厢正在偷看自己媳妇，外头突然传来一连串慌乱的叫喊。
　　容苏明放下碗朝屋门走去，刚掀开厚重的门帘，就见容迦南窜天猴般一头撞了过来，差点摔倒，被他家阿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花春想忙起身走过来，正好见到青荷随后赶来，那样子，瞧着像是她为迦南指出容苏明所在，却在一同奔来此处时，不慎被迦南甩在了身后。
　　“不好了！”迦南冲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紧紧拉着容苏明胳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道：“堂前、堂前巷的，那个小孩子，咳咳……快要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按照我国历史上某个朝代的长度单位，六尺是现在的一米八，六尺五寸是一米九五。
除夕至，祝万事胜意


7.初次试探
　　迦南口中那个快不行的小孩子，年龄尚不足一岁，秋冬更替时不慎染上时疾，后被容苏明安置在堂前巷的别宅里诊治照顾，乳名唤作小五，是兰氏第五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
　　今日腊八，歆阳的百姓无论富贵贫穷，高低贵贱，皆都各自在家团圆过节，准备新年，宽敞街上行人不算多，马车飞驰入堂前巷，不待完全停下，便有道深棕色身影从车儿板子上一跃而下，直朝宅门奔去。
　　花春想紧接着从车厢钻里出来，被随后的青荷及时拉住，才没跟着容苏明一道从车上跳下去。
　　“夫人穿着裙，不及家主行动方便，再伤着自己可不好。”青荷待马车完全停下，自己先跳下去，再转身扶花春想。
　　容苏明却在大步跨上宅门前的青石台阶后，定定立在了门前。
　　花春想趋步上前，来到容苏明身侧，正欲问她为何不进门，突然发现这人平复着自己呼吸，垂在身侧的手半握成拳，微微发抖。
　　抬眼去看，这人的侧脸轮廓线条流畅，神色是比在许家时露出过的冷漠还要疏离，带着丝丝复杂，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日乃容花二人成亲之后的第二日，也是花春想第一次在容苏明的身上，看见此般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心里有些许好奇，不知这人曾经历过怎样痛苦挣扎的事情。
　　作为容苏明身边本该是最亲近、实则堪称陌生的人，花春想瞧见容昭如此神情，不知道自己当说什么做什么为好，便伸手拉住容苏明半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主动递上台阶道：“等我啊，走罢？”
　　待拉住容苏明之后，花春想才知道，这人的这只手不仅在颤抖，而且可谓冰凉。
　　“……”容苏明原本眼皮半垂着，下颌紧绷，似在强行压着身体里某种横冲直撞的东西，闻花春想言，她偏过头来看身边之人。
　　见花春想微抬眼定定看着自己，容苏明眨眨眼，慢慢平静下来，接着眉目舒展，打开手心，反手将那只温软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
　　牵着花春想一道进宅门。
　　前院里只有两个年轻力壮的看家小厮在，二人并肩立在当值的屋门前给家主和主母叉手行礼。
　　花春想跟在容苏明身边，侧耳听到隐约有断断续续女人哭声，她心中悄悄琢磨着什么，径直被被容苏明牵着，从正厅旁边的井字廊来到宅子中庭。
　　从迦南将消息禀告给容苏明，至花春想跟着容苏明来到这里，一路上容苏明只字不提，既不言那病危的可怜孩子是谁，又不语堂前巷这别宅里住的是谁，仿佛是不想让花春想沾染某些事情。
　　可说穿了，不过就是容苏明将新婚妻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不想让她进来。
　　好在花春想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无邪，她心中有所猜测，在踏进中庭之后，猜测得到证实——这里住的，就是容昭那位传言中的生身母亲兰氏。
　　而那病重的小孩子，当是容苏明同母异父的弟弟或者妹妹。
　　别宅里诸仆使皆立在中庭，个个神色严肃，不断有人从厨房那边往西边那间屋子往来，而在前院听见的哭声，就是从西边那屋子里传出的。
　　见容昭迈步进来，坐在石凳上的男孩噌地起身，神色仿佛迷路的孩子见到了指路人，却又旋即收敛起情绪，和诸仆使一起恭敬地向容苏明叉手行礼。
　　一容颜颇佳的姑娘上前一步，向容苏明屈了屈膝，娇滴滴禀告道：“此前已经转好，两日前突然开始咳嗽，伴随反复烧热，吃药后有所好转，昨日夜里亥时前后又突发高热，梁先生用药压不下去，今晨才请到王稻中王老先生亲自过来，现他正与其弟子在屋内救治，方才两次传话，曰危急。”
　　“如此，”
　　花春想听见容苏明的声音，沉稳无波，淡静得犹如陌生路人：“兰氏……何时进去的？”
　　貌美姑娘：“您进来半刻钟前，大夫传第二通危急时，那位悲痛欲绝突然冲了进去，哭声便未断过。”
　　恰时，屋里骤然传出中年女人爆发的哭喊，声音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可怜的小五啊，你这是要了阿娘的命喽……”
　　那厢，医者打扮的年轻男人挑帘从屋里出来，见容昭在院中，趋步过来，叉手给容昭通知：“吾等尽力，容家主节哀顺变。”
　　孩子，去了。
　　“有劳先生。”容苏明依旧脸色如常，平静地向对方叉手回礼，仿佛只是听人转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边屋里先后出来两人，须发尽白的为首者，便是济世堂堂主王稻中老先生。
　　容苏明亲自送老先生一行人离开，屋里的哭声犹自凄惨，花春想转过身来，安静看向石桌前那两个孩子。
　　年纪小的那个是个小女孩，四五岁模样，清瘦且矮小，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拉着旁边男孩的手，泫然欲泣。
　　而那男孩，瞧着得有十二三岁大，高眉深目的相貌，消减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有的稚嫩气，他定定立在那里，垂眸看着地面，虽说泪流满面，却是咬着嘴唇无声哭泣。
　　众仆使安静候在原地，规规矩矩的，无人交头接耳，似乎是在等容苏明回来吩咐此后事宜。
　　花春想与青荷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此时她俩人立在此处，尤其显得像陌生外人。
　　未几，此前在前院见过的小厮跑进来一位，向貌美姑娘耳语几句，随后离开。
　　那姑娘移步过来，略微给花春想屈膝行礼，道：“家主在暖厅等着，请随我移步。”
　　……
　　沿回廊向东走，左拐右拐，花春想随那姑娘来到宅子暖厅。
　　花春想独自进门时，看见容苏明正坐在圈椅上烤火，一只脚还踩在炭盆边上，神色沉静，眉心微蹙。
　　抬眸见花春想进来，容苏明招手示意她过来坐，先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才温声道：“方才领你过来的丫鬟，名叫卫遥知，是何嬷嬷女儿。”
　　“原来是何妈妈女儿，”怪不得与院子里其他丫鬟的衣着打扮都不同。
　　花春想不知道容苏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不敢随意接话，便指了指容家主那只随意踩在炭盆边的脚，问：“鞋子何时磨破了？”
　　容苏明看一眼脚上磨破的棉鞋，竟然跟着好奇：“咦，怪不得脚冷，鞋子何时磨破了？”
　　“你这人，竟连这个都不上心注意些么，”花春想问：“此处可有替换的？”
　　“没有，”容苏明摇头，眼皮半垂，视线落在炭盆里：“一时半会儿又冻不掉脚，待回去再换罢——遥知是个稳妥的，小五的……我安排她去处理，你可想跟着她学学？”
　　花春想眨眨眼，明白容苏明之意后，她有点底气不足地问：“学她如何安排事宜，如何处理问题，你是想以后让我管家宅？”
　　“嗯，”容苏明吃口茶，沉润平和的语气里隐隐藏了几分谨慎：“你……是不熟悉这些俗务，还是……不愿意？”
　　花春想没有立时开口，容苏明无声勾了勾嘴角。
　　说花春想花六姑娘不熟悉如何处理内宅事务？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花春想是什么人？
　　花龄花大掌柜独女，花家香长孙女，八岁起跟在她祖母花老太太身边受教，从小作为冢妇培养，如此一人，可能乎不会理内宅？
　　这样一个人，告诉你说她不会打理这些事务，其实她真正的答案只有一个——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帮你打点院子里那些繁杂琐碎的、鸡毛蒜皮的、杂七杂八的事情。
　　容苏明没再多说，扬声唤门外的卫遥知进来。
　　吩咐下几件相关事宜后，卫遥知领命退下去办事，容苏明也起身理了理衣袍。
　　她道：“既如此，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我留下处理，若你觉无趣，我让迦南送你回家。”
　　说罢，容苏明径直离开，似又恢复了那疏离冷淡模样，花春想对此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她拒绝容昭后应该料到的。
　　……
　　花春想早上亲自做的腊八粥，容苏明终归是没吃到半口——接下来一整日的时间里，容苏明忙得没空回家。
　　直等到深夜，穗儿回来说，门下小厮来报，家主依旧没回来。
　　花春想困得坚持不住，终于决定不再等她，收拾后自己先睡了。
　　次日三朝回门，容苏明不知去了何处，彻夜未归。
　　花春想琢磨着，差人去向迦南打听下他家家主去向，结果，不待花春想用完朝食，辰正时分，容苏明自己回来了。
　　几乎一个昼夜未见，花春想看向容昭，明显她面前这人精神头不算佳。
　　眼睛里似乎有红血丝，眼下带着淡淡黑青，嘴角紧抿，眉心微蹙，俨然一副熬通宵的样子。
　　“你回来了，”花春想静静坐在用饭的偏厅，隔着窗户问廊下的人：“用过朝食否？”
　　容苏明往窗户里看一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摆手道：“你吃罢，我回去收整收整，过会儿陪你回门。”
　　回门是晌午去，傍晚回，容苏明估摸着时间，在书房里打了会盹儿，直到迦南来敲门，说夫人问何时能动身出发。
　　容家东侧门门前：
　　容苏明站在台阶上，熬夜的困倦使她脑仁子发懵，可看着眼前几辆马车上的回门礼，她整个神思却变得清醒无比。
　　按照歆阳的规矩，回门礼本就是容家该备的，她早叫人准备妥当，满满三车，便是门面也充得足够，可花春想竟自己也备了份。
　　“我知你素来忙碌，”花春想站在容昭身侧，披着狐裘，笑意浅浅，更显面容姣好：“想来不当以这些杂事让你分神劳心，遂私自做主备下这份，不巧冲突了。”
　　既是冲突，两份那般数量庞多的回门礼，装车时就当发现问题，那时为何不立马说，反而到了要出发的时候才风轻云淡开口？
　　容苏明未点破花春想的心思，点点头，淡淡道：“既已装车，一起拉去就是，你爷娘养你十几载，莫说是这几车东西，再多也是送得的。”
　　“谢谢你。”花春想挽起容昭手臂，脸上笑容加深。
　　花家离容家不算近，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北，路上车马人流，容苏明靠在车微角落，低头小憩。
　　白日的歆阳街上熙来攘往，各种声音混杂着传入车内，倒也不显得太过安静。
　　便这样一路沉默到花家。
　　马车勒停后，不用花春想开口提醒，靠在角落里小憩的人缓缓睁了开眼睛。
　　容苏明两手搭在膝头，一动不动坐着，眸中有片刻愣怔，嘴角紧抿，似是没能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眼下身在何处。
　　看来路上是真的睡着了。
　　待容苏明怔忪几息，花春想拉了拉她的直袖袖口，道：“到我家了。”
　　容苏明点头，按按眉心，从袖兜里摸出个五色琉璃小彩瓶，拔开瓶盖放到鼻尖嗅了嗅。
　　“这是什么？”花春想好奇。
　　容苏明无声一笑，将之重新塞好盖子，拿在指间递向花春想，让她自己看，她则清清嗓子起身下车。
　　“哎等我！”花春想及时拉住容苏明一片衣角，顺手将小小琉璃瓶装进自己袖兜。
　　花龄院里的一位嬷嬷领着丫鬟小厮正等候在花家宅门前，见容苏明与花春想二人先后下车，众人忙不迭上前迎接，一路将人领到花家正厅。
　　正厅上，花家老太爷华世蛟端坐在堂，花家各房也皆派了人来，可见花家对花春想回门的重视。
　　容苏明携厚礼而来，拜过花老太爷后向众人逐个见礼。
　　自容家主进门始，花龄就在暗中观察这年轻人。
　　只见这人与每房交谈虽仅有三两句，但却每一句话都让人倍感亲切，好似认识已久。
　　花龄不动声色，觉得许太太在自己的描述中将容大东家弱化不少。
　　花龄心说，花容两家结亲，人人都道是花家高攀了容氏，更有甚者还说是她花龄看上了容大东家的万贯家财，才将女儿嫁去容家。
　　然而花龄却是再清楚不过，女儿嫁到容家，最吃亏的还是她女儿。
　　容苏明到底是丰豫大东家，几乎一手拉起那家商行里独领风骚的丰豫商号，且这家伙身为歆阳商贾三甲，不仅精明到了随和中取利的地步，而且还是个极会揣摩人心的。
　　小香椿那没心没肺的，若是用起心思来，怎生是这容苏明的对手？
　　那怕是两百个花春想也敌不过一个容苏明的！
　　出嫁的女儿三朝回门，说到底是花龄这房的家事，可拜过长辈后，花老太爷回自己院子，容苏明被花家各房的人拦住了脚步。
　　花春想先跟爷娘回自己院子。
　　花龄是花老太爷嫡长女，居花家西院，距离花家正厅不算太远。
　　一家三口回到院子，甫进明堂，闻着屋里熟悉的香味，花春想当即就有些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她阿爷搓着手，欲言又止，扔下句“我去厨房看看”就忙忙转身出去，生怕走慢一步会被女儿看见自己眼眶泛红。
　　花龄拉女儿坐下，嘴里有千万句话想问，开口却道：“听见苏明带来的回门礼有五车之多后，各房态度大大转变，看不成咱们笑话，如今倒是反贴上来，真叫人恶心作呕，其他几房倒不说了，老六房里的尤其让人隔应。”
　　“六叔父？”花春想蹬掉鞋子，盘腿坐上暖榻：“他家怎么了？”
　　花龄冷笑：“但凡他有点脑子，就不该让你六婶来向我提清秋的事。”
　　“清秋何事，清秋怎么了？”花春想在袖兜里一阵摸索，将小小的琉璃瓶掏出来细看。
　　花龄也投来视线，粗略打量女儿手里那一瞧便知价格不菲的小小琉璃瓶，随口说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六房瞧着你眼馋，你这瓶子哪里来的？苏明给你的？”
　　“哦，这是她的东西，”花春想把琉璃瓶拿在手里转了转，拔开盖子递向花龄，道：“阿娘你闻闻这里头装的是什么，我从没闻过这东西，甚至分辨不出里头成分，只闻出有六安瓜片的味道。”
　　花龄抿嘴一笑，以手作扇，就着花春想的手轻轻闻了闻味道，又仔细看了两眼琉璃瓶，道：“是种提神醒脑的药膏，会自动散成气味，产自秦地，你爹偶尔也用，不过这个更优，制作时调了香在里面，是以闻不出成分，非是你学艺不精，”
　　说着，又看了眼琉璃瓶：“瓶子是都铎国所产，你祖父那里有一只类似的，比这个要大些，却不如这个小巧精美，装着鼻烟，你没见过？”
　　“……”花春想歪头想了下，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在祖父那里好像是见过的。”
　　她抿嘴一笑，将东西收起来塞进袖兜，欠身凑过去扒拉盘子里的瓜子。
　　花龄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凑过来低声问到：“苏明被那些人拦在正厅，当真无事？”
　　“无事，无事，”花春想嗑着瓜子，心大且随意：“丰豫和花家香在生意上素无往来，他们想拉扯关系，无非就是拿我作借口，阿娘放心，我在容昭那里可没有恁大面子。”
　　话毕，觉得不妥，花春想清清嗓子，将瓜子嗑的一本正经。
　　幸好花龄未作多想，朗声笑了几笑，温声道：“这个不急，毕竟你二人才成亲没几天，以后日子且长着，有的是时间。”
　　花春香认真嗑瓜子，仿佛吃的是涌金楼里最美味的招牌点心，听了阿娘之语，她把头低得更甚几分，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在害羞。
　　至少花龄是如此认为。
　　“这有何羞涩的，”花龄倒杯热茶递到女儿手边，道：“给娘说说，容苏明这人如何？她待你如何？”
　　嗑完手中瓜子，花春想又从盘子里抓一把，继续在茶杯边上堆着瓜子壳：“挺好的。”
　　花龄啧嘴，道：“什么挺好的，你倒是给娘说清楚些啊！”
　　盖因母亲花龄之强势，花春想打小就是个性子软弱的，虽她遇事多持有己见，但在母亲面前从来没法坚持自己，也从不敢有所欺瞒，因为根本欺瞒不住。
　　被母亲这么一问，花春想差点让实话脱口而出，她现下就怕阿娘东拉西扯将话题扯到那五车回门礼上来。
　　毕竟那是满满五车回门礼，太给西院长脸，太给花龄长脸。
　　顿了顿，她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蹙起眉加重了语气，道：“您也才说我们成亲没几天，如此我能如何了解她？您问她待我好不好，然则于她而言究竟何为好何为不好，我又从何得知？阿娘忒不讲理了些！”
　　花龄膝下别无所出，倒底宠惯着自己这独生女儿，被顶撞了也丝毫不生气，只是啧嘴道：“你这孩子，没来由使什么小性子，好好说着话呢就突然发脾气，回头让苏明知道了要如何看你？”
　　花春想抠着瓜子，无意识地撅起嘴，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她不该这般用恶劣态度和娘亲说话的，阿娘做的一切，皆都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家，她不能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强行按下心中翻涌，花春想近乎呢喃地低声说道：“我听从阿娘的话，已经嫁进容家，凭容大东家的本事，我余生吃穿不愁，您和爹以后不用再为我操心劳力了，您多为自己想想，自己过得舒坦开心就好，有些东西其实争不争都无所谓。”
　　“说的都是什么屁话！”花龄的脸登即拉下来，食指指尖连续点着小几边缘，蹙眉道：
　　“你已嫁为人妇，怎的还有这般天真想法，成为容家冢妇不代表你能永远抓住容苏明的心，日后她若变心，若想动你冢妇的地位，你不得有娘家为你撑着腰？！你今生别无兄弟姊妹，除了我与你爹，还有谁能作你永远的依靠？！”
　　花春想已然湿了眼眶。
　　她低着头，努力憋着哭腔，可还是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可是，我也想成为爹娘的依靠啊……”
　　“我们可用不上你，”花龄顿了顿，故作轻松道：“我和你爹我俩过得且舒坦着呢，只要以后你莫要来找我给你俩带孩子，那便是谢天谢地了！”
　　成亲之后要孩子，天经地义水到渠成的事情，这似乎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想法与认知，花春想咬咬唇，没有出声。
　　未过多久，快至午食时间，容苏明从正厅脱身，在嬷嬷的引领下回来了西院。
　　花春想她爹亲自下厨，做了丰盛的午食。
　　花爹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他似乎有不少话想对容昭说，可只要他一开口，就会立马被夫人花龄找借口岔开话题。
　　花爹也不敢违拗夫人，饭桌上，他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化在酒里。
　　一顿饭下来，花爹喝倒了自己，容苏明不过有些头懵。
　　花爹被抬回自己屋里去睡，容苏明跟着花春想，慢吞吞来到花春想出嫁前住的房间。
　　屋子不大，位置却好，小轩窗朝着阳，屋里没什么名贵家具或亮眼装饰，却布置得温馨。
　　容苏明被扶过去，倒在卧榻上，一阵头晕目眩，鞋子都未及脱下。
　　薛妈妈被花龄留下问话，花春想吩咐青荷去厨房煮醒酒汤，又让穗儿去打热水，青荷穗儿领命后一道离开，屋里只剩花春想，独自站在卧榻边。
　　她犹豫须臾，弯腰把容苏明脚上的棉鞋脱下，将人往卧榻上推了推，又拉开被子给她盖好。
　　“很难受么？”花春想坐到床沿，将手覆在容昭额头上探了探温度，也摸到了这人紧蹙的眉心，遂道：“再忍一忍，青荷去煮醒酒汤，很快就好，你吃了再睡。”
　　容苏明未答，反而是伸出胳膊来，抬手将覆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握到了手里。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容苏明此刻手心盛热，带有些微汗湿，覆在花春想微凉手背上，惊得她迅速抽手。
　　容苏明手里骤空，顿了顿，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弧度，闭着眼睛，声音嘶哑道：“烈酒烧心，渴。”
　　“我去给你倒水！”
　　花春想忙忙倒温来水，扶容苏明侧起身，连喂三杯，可谓任劳任怨。
　　在容苏明支撑不住睡过去前，青荷及时端来解酒汤，花春想亲自喂醉意朦胧的人吃下。
　　小小的起居室里，地龙烧得房间温暖如春，解酒汤渐渐作用，容苏明不多时便顶了一脑门细汗，花春想守在旁边，又是擦汗又是喂水，再周到妥帖不过。
　　至于花春想对容苏明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有耐心，或许花春想都不大明白自己的心思，容苏明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
　　独女三朝回门，花爹拿出自己珍藏的最好的酒来“招待”容苏明，最后虽自己先吃得大醉，但却也没让容苏明这家伙好过。
　　加上前一晚通宵达旦的忙碌，容苏明吃了酒后睡了整整一下午，傍晚醒来，她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大好。
　　彼时花春想不在屋，她听到消息赶回来时，容苏明才从东净出来。
　　“回去么？”花春想问。
　　容苏明揉着眼睛点了点头，直到回到屋里，借屋内灯盏光亮，她这才看见花春想眼睛有些红。
　　偏偏自己满身酒气，不想靠花春想太近，正在擦脸的人遂远远问花春想，道：“眼睛红如兔子，可是被人欺负了？”
　　花春想：“我在家里是属螃蟹的，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你收拾好没呀，咱们要走，需得去给我娘说一声。”
　　屋里没有下人在，容苏明放下柔软的擦脸净布，阔步走过来，将那个满口风轻云淡的人逼到墙边。
　　“你要做甚？！”花春想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一手抵在容苏明肩窝，一手攥紧自己衣角，神色有些慌乱。
　　容苏明将人圈在胳膊里，眉头拧出川字，声音压的极低：“你当我是什么人？若连你这点情绪都看不出来的话，那还真是妄为……妄为丰豫大东家！”
　　就在那丝毫犹豫之间，没人知道容苏明原本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究竟是不是“妄为丰豫大东家”。
　　花春想眼眸低垂，并未与容苏明有任何视线接触，默了默，她垂下了抵在容昭肩膀处的手，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只是温温柔柔道：“当真无事，你勿要多心。”
　　这毕竟是在花家，人多嘴杂，容苏明不好再多问，深深看一眼近在咫尺的人，最后只能作罢。
　　“容昭！”
　　在她转身走出两步之后，被人突然唤住。
　　容苏明脚步停下，人却没回头：“何事。”
　　花春想抠着手，瞧着容昭背影，心中分明翻涌千头万绪，却没法开口吐出半个音节。
　　俄而，容苏明叹声气，语调温和无有什么起伏：“罢了，不是还要去向长辈辞别么，走罢。”


8.一家三口
　　三日婚期休假结束，容苏明恢复往常忙碌，生活似乎并没有因多了个花春想而发生太大变化。
　　丰豫总铺本就积累下几日事务待处理，年下更有诸多事情要大东家亲自解决，是以容苏明干脆接连数天早出晚归。
　　即使花春想每日尽量晚睡早起，竟也等不到容苏明出门或归来，只是她晚上睡到深夜时，偶尔会察觉有人在身侧躺下。
　　十来天的日子眨眼过去，两人低头不见抬头也不见的相处方式，终是急坏薛妈妈。
　　腊月十九这日，夜，亥初时分，花春想洗漱过后要去睡，却被薛妈妈硬拉着核对庄子上的账册。
　　这些账目原本是由母亲花龄帮花春想打理，如今花春想不再是花家之人，名下所有东西随她一道来容家，再没人帮她处理账簿。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往爷娘身后一躲就能万事大吉的毛丫头了。
　　薛妈妈此前就因庄子账册之事连着催促花春想了数日，今次要她熬夜看账簿，这丫头当是事急，也未做多想，
　　只是账簿上那一串串进出账目实在同她花春想没有眼缘，半个时辰功夫便看得人头昏脑胀哈欠连天泪眼婆娑。
　　直到听见何妈妈领人在外面廊下路过了两个来回，花春想琢磨了半盏茶功夫，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才捏着笔杆子狐疑看向身旁薛妈妈。
　　薛妈妈低头研墨，略有些心虚地避开花春想目光，低声道：“夫人已经有十日不曾见过家主了。”
　　花春想眨眨眼，竟老实在心里数了数日子，最后，仰起脸来坦然问：“如此我便能见到她么？嬷嬷，见到她之后呢？又如何？”
　　薛妈妈道：“老仆不知夫人与家主两人是怎么了，可两口子之间，即便吵架，那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断没有这样拖沓数日两不相见的，如此不能解决问题。”
　　外头一道脚步声传来，听声音是从书房方向过来的，薛妈妈隔着紧闭的窗户向外瞧，透过上好的明瓦窗纸，她依稀瞧见自廊下过来个模糊身影。
　　“容家主回来了，”薛妈妈忙再次叮嘱花春想道：“即便是错不在咱们，姑娘也主动给容家主服个软，两口子过日子，不是这般僵持的。”
　　话音才落，屋门推开，容苏明身披一袭狐裘，裹着满身寒意缓步走进来，鬓发上还带着洗漱留下的水湿。
　　看见捏笔坐在暖榻上的人，容苏明神色如常，脚步却微微一滞。
　　薛妈妈欠身退到旁边，容苏明取下身上狐裘，随手交给随后进来的丫鬟巧样，轻步走到花春想对面坐下。
　　暖榻小几上放着几本账簿，容苏明识趣地将视线落在别处，温声交待巧样再添盏灯来。
　　明灯放置在窗台上，暖榻小几处更添几分光亮，薛妈妈领着丫鬟巧样退下，屋里只剩花容二人对几而坐。
　　花春想咬着笔头，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账簿上，秀眉微蹙，似乎遇到了难题，她的对面，原本安静坐着的人忽然背过身去，遮住口鼻连打两个喷嚏。
　　再转回身来，声音带了鼻音，似是鼻子不通气儿：“可是看账簿遇到困惑？需要帮忙否？”
　　花春想依旧咬着笔头，闻言掀起眼皮向这边看过来，唯见容昭神色坦然。
　　纠结几息后，花春想将面前这本账簿往对面推了推，指着上面一目记录数字，如实问道：“这个结果，不太懂是如何得出的。”
　　“不要给我看账簿内容，”容苏明旋即起身，走到那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而后坐到卧榻上，解释道：“账簿之重，重于管家钥匙，何况是你私人财产，除必要的经手之人，最好谁也不给看，既有不懂处，只告诉我那项名目即可。”
　　花春想看着容苏明，大眼睛忽闪忽闪眨了眨，如实报出让她困惑的那笔账目的名目。
　　她报的名目是老式算法才会用到的，歆阳普及新算法已有七八年，容苏明挑眉不语，不晓得花春想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账房。
　　如此想着，容苏明脱下鞋子盘腿而坐，肘抵膝盖，单手托腮，歪着头给花春想一条一条口述核对那条名目最终所得银钱的方法，算得上是在教花春想算账。
　　慢吞吞地在算盘上扒拉出最终结果后，花春想松口气，笑眯眯给容苏明道谢，彼时容大东家已躺在卧榻里侧，裹着被子背对花春想这边。
　　花春想连说两声多谢，可被谢的对象就像没听见般，无有丝毫反应。
　　思量片刻，花春想扔下几上未处理完的账簿，赤脚跑上卧榻，隔着锦被从背后抱住容苏明。
　　“怎么了，”容苏明睁开眼，声音带几分懒懒睡意，胳膊从被子下伸出来，反手揽住身后之人，轻拍了拍：“莫不是账簿太难核对？”
　　花春想知自己懦弱贪婪，更知不能得罪容昭，这些日子她琢磨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她是为着日后打算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她都是要讨好容苏明的。
　　讨好家主——这是她作为容家冢妇目前最要紧的任务。
　　“……我不是不想为你打理内宅，”花春想将脸贴在被子上，声音沉闷，语速偏慢：“你让我掌家是信任我，你给的这份情谊，我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然则你可想过，若我是个独断专权蛮不讲理的，你日后当如何？若我是个善妒娇纵容不得人的，你又当如何？”
　　轻拍花春想的那只手停了下来，容苏明收回胳膊，抬手捂住眼睛，短促一笑，带着两分自嘲：“多年来，我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久独身易生心孤寂，既生心孤寂，乃承常人万不可及之静境，必经千锤百炼，有十全九曲八玲珑心思。
　　容苏明此人，一来父母缘薄姊妹情浅，二来孤身为家内宅清静，三者筚路蓝缕创守丰豫，心思不知几全矣。
　　花春想沉默须臾，突然觉得自己说完那番话，更像个自作多情的跳梁小丑了。
　　她以肘撑榻爬起来，上身趴到容苏明身上，认真道：“清秋只小我两岁，虽为庶女，所受教养却是丝毫不输嫡出，琴棋书画解语花，当得起一房贵妾。”
　　容苏明：“你想说什么，如你六叔父之愿，让她进我的家门？”
　　花春想：“上次从我家回来，我问你清秋如何，你说还不错。”
　　容苏明翻身躺平，将人从身上掀下去，眯眼睨着花春想，似笑非笑道：“那时我半睡半醒，为了敷衍你才说她不错，况且你我才成亲不到半个月，我还不想这么快就落个薄情寡义的骂名，你懂的，生意人，重名声。”
　　“……”花春想微愣，反应过来容苏明话里的调侃揶揄后，忍不住拍了这人一巴掌。
　　力道不轻不重，惹得容苏明笑低低出声来。
　　“明日铺子歇业，我休息，”容苏明枕着胳膊，问道：“你有何安排？”
　　花春想脱去半棉中单，拉出身下锦被躺进去，两脚在被窝里探索着汤婆子：“怪不得今日回来这么早……我没什么安排，只是何妈妈他们在置办年货，不时就会来问问我的意见，且我那些账簿也没看完呢，你问这个做甚？哎呦——”
　　花春想吃痛，是被容苏明弹了脑门。
　　“当然是有事才会问你的，”容苏明无奈一笑，道：“逍遥镇新开了家汤泉馆，明日和绮梦去看看，本想邀你同往，孰料你事儿还挺多，不去就罢。”
　　花春想还没找到青荷给她放在被子里的汤婆子，冰凉双脚在被子下蹬来蹬去，涌动着身子叹道：“啊逍遥镇，我也听说过那家汤泉馆，听说里面还能蒸汗，倒是挺新鲜的，我去我去，我也去……啧，哪儿去了……”
　　容苏明忍不住扭过头来：“在那儿找什么呢，费这么大劲。”
　　“找汤婆子，”花春想干脆坐起来，将被子掀开去找，结果没有：“咦？明明见青荷放进被子里了，这会儿怎么没有呢？”
　　容苏明手伸进自己被子，从里面端出来一个递到夫人手边，忍笑道：“我这儿有俩，大方借你一个，尽管拿去用。”
　　“……”花春想盯着手边的汤婆子看了片刻，突然揪着容苏明被子，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
　　好像是怕被人踹出去似的，她整个人都钻到被子里，蒙着头，紧紧抱住容苏明的腰，腿也圈住容苏明的，控诉道：“原来是你躺错地方，这是我的被子，汤婆子也是我的！”
　　被花春想这么一个熊抱，容大东家原本好好搁在被子下的手臂，误碰到了花春想。
　　“好似大了点。”容苏明说着，想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结果被花春想抱着胳膊压着腿，半天使不上劲。
　　花春想被这话闹了个大红脸，怎肯轻易出来，更搂紧容苏明几分，瓮声瓮气道：“随意笑话好了，反正比不上你。”
　　“听人说多揉揉就会长大一些，”容大东家憋着笑，认真逗耍躲在被子下的小丫头：“不然出来给你揉揉？”
　　结果被人在腰间的痒痒肉上拧了一下：“你流氓！”
　　容苏明腰间一下子又疼又痒，反正躲也躲不开，干脆将身上锦被掀开个口子，露出花春想的脑袋，语焉不详道：“今日天冷，薛妈妈特意告诉我你沐浴了。”
　　单纯的容夫人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到来，还抬手拔开了落在脸上的碎发：“今日是冷了些，不过薛嬷嬷给你说这个做甚？你快给我盖着被子，冷。”
　　屋里地龙烧得热，容苏明心知，若当真冷，花春想方才又怎会赤脚坐在暖榻上翻看账簿？
　　“去把床幔放下来，不然将屋里灯都熄灭。”她支使道。
　　花春想回头看了一眼床幔和那几盏灯盏，果断拒绝：“不去！”
　　容苏明：“那你松开我。”
　　花春想：“被子还我，汤婆子还我。”
　　“你就是想占现成的热被窝，”容苏明毫不留情戳破某人心里的小九九，“被子掀开这会儿也不暖了，汤婆子给你，去将床幔放下来。”
　　方才那个汤婆子不知被裹去了哪里，花春想四下摸索着寻找另一个，边道：“大东家指不定又在憋着甚么坏，才不上你的当呢，汤婆子我自己找，床幔你自己放，灯你也自己灭去……”
　　闻言，容苏明盖在被子下的双腿动了动，似是在藏着什么，花春想眼尖，扑身过去掀被子：“在这里！”
　　被子掀开，没有汤婆子。
　　人还趴在自己腿上，挺重的，容苏明动动腿，认真道：“起来将床幔放下。”
　　“……”花春想又不死心地翻了几下乱糟糟的被子，依旧不见第二个汤婆子的踪影，最终悻悻作罢，爬过去将床幔放下。
　　容苏明闷不做声，以肘为撑，刚从卧榻离身，就见那胖乎乎的小丫头突然又下了卧榻。
　　赤脚踩上地板，原来是熄灯去了。
　　傻丫头由近及远地吹灯，末了一路摸黑回来。
　　气鼓鼓的人刚钻进床幔，就被人拦腰抱住，一个翻身便到了卧榻里侧。
　　“我就知道你在憋坏，”花春想脸颊发烫，主动环住容昭，夜色中瞧不见对方神色，只觉目光灼灼：“奈何不巧，薛嬷嬷不知道，我沐浴过后刚来的小日子。”
　　容苏明扯来被子将人兜头裹住，躺回自己位置深深叹了口气，抱着胳膊咬牙道：“既如此，明日不去汤泉馆了。”
　　“……”花春想挣扎着露出脑袋，喘着气儿笑：“不去就不去，歆阳城里也有汤泉馆，而且还方便。”
　　正经的汤泉馆是寻常人生活中不可或缺之处，至于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馆子，便是有钱人消遣快活的地方，而汤泉馆无论正经与否，丰豫旗下都不知有几多家，花春想口中的方便，当真是极方便的。
　　“既然你不去，那我明日也就不急着回来了，”容苏明挪到外侧，拉来被子盖好，清清嗓子道：“下头上报逍遥镇新开一家胭脂铺，生意好到能与丰豫抢客，既然你不去，那我就和绮梦一道去看看罢。”
　　胭脂铺子……生意好到能和丰豫抢客……所售卖之物当是不俗的！
　　花春想有些心动，蠕动着挪来容苏明身边，用脑门去磕容苏明肩膀：“还不曾问过你，一口一个绮梦绮梦的，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容苏明：“为何要告诉你。”
　　“……”花春想挣出手来，捏住容苏明下巴，威胁道：“不说我可咬你哦。”
　　谁知容苏明竟偏过头来，朝这边抬下巴，笑道：“喏，给你咬。”
　　“你又耍我，”花春想回身躺好，“我也要去逍遥镇，明日何时出发？”
　　“巳正前后。”
　　///
　　次日，天气不算太好，有风，湿冷，日光为厚重阴云遮蔽，无法驱散盘桓在身边的朦胧薄雾，空气里弥漫着这个时节的碧林江特有的淡淡腥咸味。
　　迦南驾车，花春想未带青荷或穗儿，与容苏明一道去往歆阳城外逍遥镇。
　　马车自坞梁门出城，沿官渠往西行约三五里，远远瞧见一座气势恢宏的石牌坊，上书“逍遥”二字，所在即为歆阳下辖逍遥镇。
　　愈近逍遥牌坊，路两边茶棚摊贩愈多，行人渐繁，马车虽减速，却未停下片刻，终是徐徐进入逍遥镇。
　　镇子颇大，常住人口过万，加上歇脚的客旅商贾，日常当有将近两万人往来在此。
　　街上商铺林立，繁华喧嚣虽不及歆阳，却也逊色不了几分。
　　马车在路上左拐右拐，最终来到一家茶楼前停下。
　　容苏明先一步下车，花春想随后从车里下来时，容家主正在和迦南与车夫扎实低声说什么话。
　　茶楼伙计迎上前来，将马车拉去后头停放，花春想缓步走过来，扯着容苏明一点衣袖轻轻拉了拉，问：“就是这附近？”
　　“不是，”容苏明反手握住花春想，眼神示意迦南去办事，牵着花春想站在茶楼门前：“绮梦她还要些时候才能赶过来，约的地方就是这里，你欲如何，先在这条街上转转？”
　　花春想四下看几眼，入目皆是匆匆行人过客，街两边有各种店铺，甚为繁华，便拉着容苏明融入往来人潮。
　　腊月到廿日则属至年关，处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路边卖新桃的摊子连接成片，朱红色的对子洒金墨的字，欢喜的年画里金童玉女依旧那般喜气洋洋。
　　花春想走进一家布庄。
　　“客想看些什么布？”店伙计热情洋溢迎接上来。
　　花春想在铺子里信步而行，左右看着柜台上各式各样的布料：“你家都有什么布？”
　　伙计叉手，笑容中可见殷切：“小店虽小，布料却全，客是想裁做新岁衣，还是别的什么？小的好为客具体介绍。”
　　花春想沉吟片刻，指向那个抄着手在柜台前随意乱转的人，道：“给她裁两套新岁衣。”
　　伙计上下打量容昭，见这位客虽身穿寻常布料交领袍，脚上却蹬着皂底棉靴，腰间那方墨玉佩瞧着也是价格不菲，遂叉手向花春想介绍店里几种名贵布料。
　　未几，容苏明被人唤了一声，回过头来瞧见花春想拿着三两种布料朝自己招手：“你过来，让我比比好看不好看。”
　　容苏明眼神不算太好，瞧不真切那些布料，待走近后，花春想拿着样料逐个在她身前比照效果，容大东家这才瞧清楚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样式。
　　旋即摇头拒绝：“不喜欢不喜欢，太过花哨了些，不喜欢。”
　　花春想站在容苏明跟前，捻捻这人身上的衣服，道：“来回就见你穿这几套衣袍，也没个新鲜样式，年纪轻轻的人整日老气沉沉，太不好看。”
　　“年纪轻轻……”容苏明接过花春想手里布料样式，忍不住轻笑出声，微微低下头来，问道：“你是在随口胡诌还是敷衍于我？”
　　“你给我正经点，”花春想推容苏明，自己后退一步躲开这人，耳朵尖尖泛着淡淡粉红：“我瞧这几种料子还不错，不然你裁两件衣服？”
　　容苏明挑眉，不知道自己又哪里不正经了，正要开口辩驳，视线里出现了个半生不熟的身影。
　　本想一本正经修正自己形象，容大东家下一刻却伸手将面前之人揽进怀里，脑袋也按在自己颈窝。
　　动作突然，花春想既惑且惊，想从容让你怀里退出来：“你做什么呀，容昭？”
　　容苏明冷冷看着刚踏进门口的那个怀抱男童的人，声音却如常温和，低低响在花春想耳畔：“多年不曾有人这般待我，夫人此举甚是让人感动。”
　　“是么……”花春想停下推拒容苏明的动作，心里突然有些酸涩，转而安抚般拍着这家伙的后背，道：“我说过我会对你好的，过往那些我诚然弥补不了，可是往后的日子，我就不会再叫你独自面对一人了。”
　　容苏明尽量拖延时间，门口那男人却没有马上离开，因为随他身后进来的女人在看见容家主后，如见鬼神般呆滞在了原地。
　　花春想在某些方面是敏感的，她及时抬起头瞧容昭，下一刻，不及容苏明按住她脑袋，这丫头就已顺着容苏明的视线转身看向店门方向。
　　问容苏明的那句“你究竟怎么了”，就这样死死噎在花春想喉头。
　　这种感觉，让她几欲窒息。
　　店伙计觉着气氛不对头，忙不迭退到旁边，铺子掌柜见多了这种事情，本不欲搭理，却在瞧见那个腰垂墨玉佩的人后，忙不迭招手叫走伙计。
　　花春想毫无意识地，几乎是第一反应，她憋住了自己的呼吸，十息，二十息、四十息……她努力憋着气，直憋到鼓起脸颊，直憋到眼睛变红，直憋到被人从身后扶住，她才膝盖一软，整个人靠在了容苏明身上。
　　门口男人依旧抱着怀里男童，身边站着温柔的女人，一家三口那般让人羡慕。
　　经历过初时淡定的错愕后，男人的脸色是花春想既熟悉又陌生的坦然：“小香椿，你听爹爹解释。”


9.翁婿对峙
　　东陆九洲百余家帝王朝堂，大晋国是唯一将“大同”刻上九鼎之国度，然则朝廷贯彻行大同百余年，却依旧未能将重男轻女完全消除。
　　花爹乃家中四代血脉单传，入赘花家时与家中父母决裂，几年前其父母先后故去，二老离开前唯一心愿，便是希望花爹能幡然悔悟，回来为家里传宗接代。
　　而二老唯一遗憾，则是到死都没能抱上孙子。
　　花爹大悲大痛，人生再无归路。
　　而花龄素来强势，虽对花爹父母身后事虽处理得当，但却未能尽数如花爹之心思，夫妻二人就此生出龃龉。
　　花龄为了独女花春想打算，咬死不答应与花爹和离，花爹又无有休妻之由，有时觉一个男人实在不该窝囊至此，一来二去便偷偷在逍遥镇养了个外室。
　　偏生外室肚子争气，十一个月前为花爹诞下一子，花爹大喜。
　　如今花春想已经出嫁成家，花爹为给儿子名分，不久前已与花龄和离，甚至利益也都分得均匀，现下只剩处理些二人间的琐碎后事。
　　里外皆将花春想瞒得严严实实。
　　某家茶楼，静舍：
　　花爹一家三口被容苏明暂时安排到了茶楼别处之后，花春想一动不动端坐在圆椅里，浑身发麻，手脚冰凉，乃至表现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状态。
　　经商多年，容苏明自是见多了这种……这种破烂事，心里实在有些无感，却还是不忍看花春想有如此反应。
　　遂起身过去给花春想顺着后背，温声细语道：“你若是有何想说的，不妨说与我听。”
　　花春想愣怔着，被容苏明的声音惊回神来，便顺着声音仰起脸看向身侧之人。
　　见容苏明正低头看自己，花春想乖巧地眨了下眼，豆大泪珠倏地从无波无澜的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慢慢开口，语调竟是无比平常：“是不是绮梦姑娘来了？咱们现下要动身去汤泉馆呀，还是去你说的那家脂粉铺子呀？”
　　“绮梦……她还没来，眼下我们哪里也不去。”容苏明拉把椅子坐下来，将花春想冰凉的手握在手里捂着。
　　容苏明的手干燥且温暖，不多时就暖掉花春想手上的冰凉。
　　花春想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感受到自己手被暖热后，她突然生出种无尽的贪婪意，想让这方温暖绵延到自己凉飕飕的心脏，或者说，她想躲到某个能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的温暖里。
　　她太冷了，冷得身上棉衣似乎没有丝毫作用，冷得心底跟漏了大窟窿般般，呼呼往里进寒风。
　　“我想去汤泉馆坐热汤，”花春想的声音很低，近似喃喃自语：“容昭，我想去坐热汤。”
　　眼下，花春想的状态明显是备受冲击，尤其是方才听了花爹解释后，她的反应犹如老林失路，那般茫然无措。
　　容苏明一口答应。
　　汤泉馆之地向来鱼龙混杂，多年来，容苏明因生意事而没少进出这种地方，丰豫名下哪家馆子能去哪家不能去她最是清楚不过，带花春想来的这家汤泉馆，自然是干净的。
　　歆阳虽环山绕水，但天然汤泉却仅逍遥镇和菩提镇二处才有，今次大东家携夫人来坐热汤，汤泉馆馆长殷勤给二人安排最好的池子。
　　退下所有闲人，花春想赤脚站在汤池入口，氤氤热气朦胧她的黯淡神色。
　　池子建在室内，温暖如春，容苏明仅着里衣，挽着袖口走过来，见花春想又在发呆，便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怎么不下去？”
　　“啊，这就要下的。”花春想恍然回过神来，扶着容苏明手臂缓步下汤池。
　　待花春想进池子后，容苏明蹲下来撩了两下池中汤，哗啦啦溅起几圈水花，觉得温度尚可，这人才慢吞吞下池子。
　　池水及腰深，坐下后高度正好，花春想已坐到那边，待容苏明扒拉着水走过来，她道：“今日和过往十几载的日子并无区别，是不是？”
　　“然也。”容苏明坐到花春想旁边，轻轻拍了下荡漾着涟漪的水面，音容淡淡：“日头照常东升西落，人们各有奔波劳碌，今日与过往，的确并无不同。”
　　“其实我知道，他们迟早要走到这一步，”花春想学着容苏明的样子，抬手轻拍水面，身子又往下委几分，让汤泉池水没过脖颈，触及下巴。
　　这样高的水位会让她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可她却不在意，因为全身被温暖热汤包裹，让她不再如前般发麻发冷。
　　她玩着水，低声道：“好似在祖父母离世之前，爹爹和阿娘的相处就变得怪异，他们总是觉得我年幼不懂事，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容苏明颔首，抿起嘴角，点头附和：“是啊，不是小孩子了。”
　　谁知花春想又忽然转变话题，她将水面拍起水花，还一不小心溅自己满脸：“爷娘从不让我来外面的汤泉馆，每次坐热汤，都要阿娘带我跑去菩提镇上，阿娘在那里有一处宅子，宅子里有眼汤泉，可阿娘每次都不让我多玩。”
　　“为何？”容苏明问。
　　“不知道，”花春想靠到池壁上，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湿透的袖子贴在手腕处，显出肉乎乎的小臂轮廓，翻起眼皮想了想，道：“大概是怕我溺水？”
　　大概是抬眼的动作太大，有水珠不慎落进眼睛，花春想忙忙挤眼。
　　容苏明取来个净布，轻轻扔在花春想脸上：“儿时曾掉进过水里？”
　　“嗯，”花春想就用这净布擦去脸上水珠，平静道：“七八岁时候调皮，掉进过河里，后来阿娘就不让我靠近任何带水的地方。”
　　容苏明若有所思道：“如今呢，不怕水么？”
　　“不清楚，”花春想喟叹：“有时候人就是这般，对危险既恐惧又好奇，亲长常常叮嘱我们远离危险，却没人教我们危险来了当如何。”
　　“嗯。”容苏明闭着嘴应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此时并不太会劝慰花春想，因为说出来的话定然是那些太过真实太过伤人的内容，故而只能选择认真听花春想说话。
　　花春想却扭过脸来看她一眼，好奇问道：“你究竟是不会安慰她人，还是觉得这些事不足为事，遂懒得搭理我这种伤春悲秋？”
　　堂堂丰豫大东家容昭啊，凭着谈判桌前的口舌本事，人家一年都不知要谈下几多生意，签下几多单子契书，若是说这人不善言辞，那当真是极大的谬论。
　　容苏明神色俨肃，视线落在氤氲水面上，敛起脸上一贯温润笑容，放松的嘴角自然下垂，竟是副天生的冷相：“卿本我妻，岂有任你陷入困境而不顾之理，只因真话难听，无法轻易开口，其他再多安慰也是白费口舌，徒劳无用，故而闭口不言。”
　　“你是个好人。”花春想两手在水下划拉着，如是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这话实在鲜少听到，让容苏明倍感意外。
　　热汤蒸汽暖得容昭眼眶微湿，唇边带了笑意：“你果真可爱……午食未用，待会儿出去后想吃什么，我着人去安排。”
　　花春想腹中此刻并不能感受到丁点饥饿，便道让容苏明推荐几样逍遥镇的特色饭食。
　　容苏明对此处颇为熟悉，知道这个季节该吃什么才是应季，遂轻松将事情吩咐下去。
　　未过多久，有女伙计敲响屋门，转述迦南的禀告，道：“天始雨雪，风刺骨寒，许氏仍跪门外，特来请大东家指示。”
　　容苏明没抬眼，声音板正，变得凉薄无温：“现在不想见她，亦无暇见她，既愿跪，那就让她跪着罢。”
　　女伙计应声而去，花春想歪过头来，捏着净布玩水，另一只手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疑惑问道：“是谁，怎么还让人跪着不管了？不是你性子呀。”
　　容润喉若有所思，悄悄将手抬到水面处，蔫儿坏地弹了花春想一脸水。
　　“嘿容苏明你这人，你看我不打你……”花春想一愣，扑棱着胳膊过去打容昭。
　　在花春想拍水报复的嬉笑声中，容苏明笑着回应，心思却浮浮沉沉，道不清是何滋味。
　　……
　　从汤泉馆出来，二人又去吃了逍遥镇的正宗涮羊肉，彼时已是漫天飞雪，二十步之外看不清楚人脸。
　　涮羊肉配上小米酒，花春想吃得脸颊红扑扑，此前那种麻木和冰冷之感似乎已经被她完全忘却。
　　将身来到大街上，花春想被眼前飞雪美景吸引，带着两分醉意信步而行，东瞧瞧西看看，一袭桃色衣裳在纯白飘雪和匆忙行人之间肆意翻飞，煞是吸人眼球。
　　容苏明迟半步走出羊肉馆，扭头见此情景，忙不迭从迦南手里抽出御寒风衣，大步流星追过去。
　　结果人刚跑过来，立马就被花春想往嘴里塞了口炒年糕。
　　花春想手里捧着个敞口瓷碗，竹签上又扎了根热气腾腾的炒年糕，满怀希冀问：“如何，好吃否？”
　　“……”炒年糕刚刚才出锅，进嘴尚有些烫，容苏明用牙咬着年糕，腾出空来吸溜空气，将风衣给花春想系上，半晌才鼓着嘴嚼起年糕。
　　“有些辣，”容苏明道：“你少吃点。”
　　花春想嘴里吃得鼓鼓囊囊，嗯嗯嗯地点着头，边又抬手指指另个摊子上的卤味，容苏明摸摸自己荷包，乖乖转身去买。
　　才从羊肉馆吃饱出来，容大东家有些好奇，想知道花春想这小丫头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卤味种类繁多，容苏明料花春想吃不了更多，只将各种买了些许，让花春想尝尝鲜即可，就算这丫头还有胃口，她也不会让她吃更多的。
　　若是不小心再积食，那可就有她好受的了。
　　迦南已牵马车跟过来，就在十来步外等候，不知何时，一灰衣棉袄的小厮寻过来，神色焦急地在迦南耳边说了几句话。
　　在花春想啃到第二根爪爪时，迦南跑过来给容苏明禀告，道许氏昏在了雪地里。
　　“我吃好了，”花春想吐掉嘴里碎爪骨头，用纸包好扔进旁边弃物篓，擦着手道：“饭饱则困，你若有事就只管去忙活，无需担心我，我随意找个地方睡一觉即可。”
　　容苏明眺目远望，视线里尽是繁华街景，轻抿单侧嘴角，音色带了淡淡笑意：“什么叫随意寻个地方睡，你好歹是容家的主母夫人，一行一动岂能将就随意。”
　　“咦～”花春想抿嘴笑，两颊肉乎乎的，眼睛眯成弯月牙：“莫说你在这里有落脚的宅子。”
　　容苏明牵着她向马车走去：“夫人甚是聪敏，然则那宅子颇小，且经久不曾住过人了，或有不周到之处，望夫人担待一二。”
　　花春想登上马车，轻轻挑眉：“岂会。”
　　马车缓缓行驶小半个时辰，平稳来到目的地。
　　花春想随容昭下车，好奇打量眼前这座宅子。
　　宅子坐落在逍遥镇上富贵却清静的鸳鸯街，宅门乃寻常人家宅门宽窄，无有门匾，门边墙上挂着名牌，上书一个“苏”字，容苏明的苏，看起来再是普通不过。
　　迈进宅门，绕过萧墙，二十几步距离便到宅子正厅，前庭亦不大，正为落雪覆盖。
　　“你去忙罢，”花春想抖落身上的些许落雪，语气轻快道：“我先到里头睡一觉，若你准备去你说的那家胭脂铺子，记得要喊我。”
　　言罢，她唤了丫鬟领着，径直往后面走去。
　　容苏明原地静默片刻，歪头挠了挠下颌，领着迦南重新迈进外面的漫天飞雪中……
　　昏倒后，许氏被她夫君——花春想的父亲花爹，带回离容苏明宅子不远的自己家。
　　容苏明登门时，花爹刚喂许氏吃下安神静心的汤药，闻下人报容大东家登门，急忙忙迎人至正厅旁边的暖厅里。
　　毕竟花爹身份摆在那里，容苏明上前叉手行礼，恭问花爹安康。
　　花爹命人上香茶，请容苏明入座。
　　沉默须臾，中年男人忽然自嘲一笑，道：“云栽向我提过以前事，只是我想真心同她过日子，便未曾多问什么，不期她曾是你的妹妻。”
　　容苏明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她压低的眉心，只有唇边挂着的笑意十分恭顺亲切，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平和：“然也。”
　　对于容苏明的语焉不详，花爹的反应有些淡然，语气平常得有如家常闲谈：“我自茶楼离开后，小香椿反应如何？”
　　容苏明用茶盖撇着茶杯中浮沫，放低声客气道：“您想要何种反应？”
　　“……”花爹明显一噎，却也不在乎被个小辈为难，怅然叹道：“是我对不起小香椿。”
　　容苏明吃口茶，抿嘴点头：“如此。”
　　晋国人称自己女儿嫁的契姐为契女婿，而对于自己契女婿现在的态度，花爹觉得有些摸不透这孩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遂试探道：“云栽如今已是我妻，苏明意欲何为？”
　　容苏明呵笑出声，反而温良问道：“春想乃是我妻，您今日突然闹这么一出，我很是怀疑，您的目的到底是您口中所说的为她着想，还是为了放过自己良心？”
　　“你……”花爹搭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攥紧，他没想到，丰豫大东家容苏明说起话来竟会这般直戳人心。
　　乃至丝毫不顾及他这个老丈人的脸面与感受。
　　这凡俗世上，人与人之间就是有些不成文的规定——谓之曰看破不说破，彼此心知肚明时，双方或几方人说话尤为注意，面子里子都要互相给，这样才能共赢互利。
　　花爹垂眸浅思，几息之间方明白过来容大东家到底是何意思，心里登时混杂出多种情绪，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付自己这契女婿。
　　二人各怀心思低头吃茶，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直到许氏云栽在丫鬟掺扶下来到暖厅。
　　花爹大惊，心疼不已，慌忙将人扶过来坐下，连声唤小厮添来两个暖炉。
　　而后他才得出空来，似嗔非嗔地温柔问许氏道：“不是说了一切由我来解决么，你身子又不好，天寒地冻何必再跑出来，冻着怎么办，嗯？”
　　自许氏迈进暖厅起，容苏明不动声色观察花爹反应，至此终得出确切结论——花爹不是花龄口中的“情感内敛不善表达”，而是花龄与花春想母女，并非他真真上心之人罢了。
　　他不是没有心，他只是心不在花家母女。
　　不知是否与昏倒在容苏明的大门外有关，眼下许氏面色惨白，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柔弱，一样弱不禁风。
　　容苏明咬牙，起身欲走。
　　盖因许氏看见容苏明举动，她当着花爹的面猝不及防跪在地上，声音带了哀求：“容家主！”
　　“云栽你做甚？！”花爹大惊，竟也跟着单膝跪地，和许氏面对面，试图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可许氏的膝盖就像在冷硬的地砖上扎了根般，任花爹如何也拉她不起来。
　　花爹实在心疼小妻，忍不住回头来呵斥容昭，厉声道：“苏明，云栽如今好歹也算是你的继岳母，你身为晚辈，怎可以如此态度对待！！你容家的教养便是如此么？”
　　闻此言，容苏明转回身来，抱起胳膊冷冷一笑，眉眼温和，却叫人心生怯惧：“人世祸福难料，若有朝一日岳父不再似眼下般安稳，祝盼岳父对方才之言思来无悔。”说罢提步就走。
　　“容家主，容家主！”许氏挣扎着向那道背影喊话，凄厉得破了嗓音：“家主为何至今都不愿听我解释，灵澈之死责任当真全在我乎？！容家主您就没有丁罪责么！！”
　　等候在暖厅外的迦南清清楚楚听见许氏之语，脑子嗡地一下，顾不得许多尊卑规矩，为护家主他当即推门冲进来。
　　见容苏明犹如被人当头一棒般懵在那里，迦南伸开胳膊，直挺挺挡在许氏与容昭之间，将自家家主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斥声辩驳道：“这位太太好歹与我们容家有过一段不浅的缘分，如今将昧良心话说到此般地步，您就不怕因果轮回么！”
　　花爹实实在在当了四十多年高高在上的爷，尤其入赘花家后，身份地位更是有增无减，何曾受过下人的唇齿相讥，
　　他当即就怒火中烧，但碍于内宅女眷在场，不便喊家丁进来，自己亲自拔出花瓶里的鸡毛掸子，骂着脏话就要过来抽打迦南。
　　迦南握起拳头，明显一副干仗的架势。
　　这孩子有些冲动，一来因为护主心切，再者，他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值身强体壮时，又岂能惧怕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在许氏凄惨的哀求哭嚎中，花爹冲将过来，鸡毛掸子高高举起，狠狠落下，却实实在在打在了容苏明胳膊上。
　　“迦南姓容，乃我容家人，便是他以下犯上冲撞了您太太，那也轮不到您动手教训，”容苏明生生接下花爹那蓄满力量的一掸子抽打，顿时麻了半条胳膊。
　　咬咬后槽牙，容大东家淡淡道：“本无意冒犯，可若是您执意追究，吾愿和您公正一辩。”
　　场面闹成这样，是花爹如何也没料到的，花爹认为，怪只能怪容苏明碰了他的软肋之一——他的妻许氏云栽。
　　见花爹神色间浮现极浅犹豫，容苏明继续“提醒”道：“岳父如今人也打了气也撒了，没理由继续抓着不放，若您还觉不消气，除却向许氏就方才之语而道歉，其他要求您尽管开口。”
　　许氏已膝行过来，抱住花爹腿哭得梨花带雨，叫人好不心疼。
　　“唉！”花爹重重叹气，扔掉鸡毛掸子蹲下来将妻揽入怀中，头也不抬对容苏明道：“我知苏明你心思不凡，必已将春想之事与云栽之事划分清楚，不若今日暂时作罢，云栽也该回去休息了。”
　　容苏明挑眉，若有所思应道：“所言极是，当如您吩咐，告退。”
　　出了花爹家门，迦南紧跟在容苏明身后，几番偷瞧家主脸色后，他抄着手道：“本以为只需来这一趟，孰料事情还是没有解决。”
　　容苏明沿着街道往苏宅走着，两手亦抄在袖子里，气质内敛，模样看起来如同寻常邻家。
　　迦南话毕，她温温浅笑，与方才冷漠态度截然不同：“本就没打算能解决，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何况咱们这种动辄牵扯巨大钱财人脉的商贾门户，啧，却也不知绮梦那边现下如何了，咱们看看去？”
　　风雪狂，迦南穿戴严实，却依旧被冻得直吸鼻子：“夫人还独自在宅子里呢。”
　　“无妨，”容苏明脚下步子已然改换了方向，沿这边路口向北走去：“宅子里还有丫鬟小厮在，估摸老刘头两口子也回来了，诚不会让她冻着饿着的——上次让你再去打听那姓易的消息，可有新结果？”
　　“有的，”迦南道：“我让刘三军弟弟刘根稳亲自去了趟珑川，颇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如易墨所言，她虽是余庆楼大东家，然则出钱建造庆余楼的，却是珑川一沈姓人家，沈家出钱建造余庆楼，易墨负责日常经营，且那易大东家的确是珑川易氏，不过……”
　　容苏明手臂仍旧隐隐发疼，不过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身影还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10.余庆易墨
　　歆阳自古繁华，三百六十行里，余庆楼实力不可与老字号的丰乐、涌金二楼相匹敌，偏生余庆楼向来低调，是以它只能算是众多酒楼饭庄中还可以的一个。
　　且余庆楼曾与丰豫的生意往来也皆属小宗，故此余庆楼大东家易墨此人，也未怎么入过容大东家之眼。
　　而今之所以吸引到容苏明注意，还得是因为易墨给方绮梦抛出的诱惑条件。
　　余庆楼想和丰豫签订一个终身契约，使余庆楼往后所用盐米菜蔬、酒坛碗碟等物，皆由丰豫提供。
　　谈签此种终身契约，双方皆要冒极大的风险，丰豫每年与数百家商户签订各式契约，然则此类终身契，丰豫至今只与珑川府易家粮行有签。
　　易家粮行曾在容苏明父亲容觉落魄时给过容家帮助，容苏明发达后自然给了易家不小回馈，然则她作为信物送给易家的那方容氏墨玉佩，如今竟也在易墨手中。
　　易墨虽为余庆楼大东家，却是个来路不明身份难辨的家伙，寻常方法根本打听不到这人的过往与出处，乃至其家门、师门、戚门三门皆难具体得知。
　　为此，方绮梦无意见提过一次后，容昭特意花了些时间去详查，这才大体上弄明白易墨此人。
　　之前跟花春想说的汤泉馆以及脂粉铺子，也都是在查易墨的过程中带出来的枝茬。
　　容苏明机敏谨慎，查到汤泉馆后，一方面让方绮梦和易墨就契约之事继续往来约谈，另一方面，她则悄悄开始探查易墨手中产业。
　　脂粉铺子还相对好查些，汤泉馆则隐藏很深，容苏明动用不少关系，也花了颇多银钱，才勉强得到一句“那家汤泉馆属于易墨”的确切消息。
　　一个受雇于人的东家，区区二十五岁之龄，若只身打拼，便算作背后金主给的薪金待遇足够好，她或有资本开家脂粉铺子，但若无更大倚仗，或者无更大本事，她也断无法在逍遥镇这种汤泉云集的地方，经营妥一家汤泉馆。
　　即便是如丰豫这样实力雄厚的歆阳大商号，那也是在两年前才涉足逍遥镇汤泉行的。
　　未多久前，方绮梦偷偷差人给容苏明送来消息，说易墨那厮拉着她在六艺馆玩，奈何方总事六艺不精，输了不少银钱进去，请容苏明速速过去增援。
　　驰援方绮梦的路上，容苏明才从迦南嘴里得知，她和迦南来的这家六艺馆，也是易墨的。
　　馆内伙计热情且周到，在门下掸去客人身上落雪，迎容苏明进门后，小伙计只安静随在客身侧，静等客开口提出所需。
　　容苏明将风衣接下递给迦南，好奇打量着宽敞明亮、干净整洁的六艺馆大堂。
　　须臾，她扭过头来，笑容温和，对身边伙计道：“初来贵馆，不知当如何安排为最佳，敢请小倌儿指点一二。”
　　此六艺馆中的“六艺”，所指并非传统规矩中的“礼、乐、射、御、书、数”六种君子技艺。
　　大晋皇帝怀柔四海，大晋帝国海纳百川，百姓们吸收各国各地各式玩乐之能，总结出许多新花样，六艺馆应运而生。
　　说白了，六艺馆就是供人们玩耍消遣的地方，它与赌坊性质不同，但大小赌坊里常见的牌九、爻棋、骰子等项目这里也都有。
　　伙计熟稔地将容苏明请到二楼某间雅舍吃热茶，耐心且细致地给容大东家介绍他家六艺馆内好玩的项目。
　　好巧不巧，守在容苏明门外的迦南，碰见了方绮梦身边的毕遥。
　　直到那伙计领了容苏明吩咐离开，迦南才将毕遥引进雅舍。
　　毕遥给容昭叉手行礼，如见救星般叹道：“容家主您可算来了，我家姑娘让我来找您，说若是您再晚一步，她怕就要输得典当裤子去了。”
　　“叫你家姑娘安心，”容苏明捧着热茶盏暖手，笑意融融道：“就说是我说的，她若在这处输厉害了，就总还会在别处加倍赢回来。”
　　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不大符合情景，容苏明摇头失笑，问：“你家姑娘现在何处？”
　　毕遥：“捶丸场。”
　　容苏明：“知道了，你且回去将我方才的话转述给你家姑娘，待我吃口热茶暖一暖，随后就过去。”
　　“小人敬喏。”毕遥焦急自家姑娘输钱的惨状，虽对容大东家的安排心有疑惑，却还是在伙计回来前恭敬退离。
　　待毕遥趋步回到方绮梦所在的捶丸场，将话附耳转述给自家姑娘，方绮梦深深为自己的棉裤子担忧了一把。
　　眼下轮到易墨从对面出杆，方绮梦撑着杆子站在这边，她心里想着，容苏明这个不靠谱的，蔫儿不拉叽简直是坏透了，那厢的易墨却突然挥杆，那快速击球的清脆声音，呛啷使方绮梦顿然领悟。
　　容苏明所言或许不错，毕竟是易墨主动找的丰豫谈合作，不会当真让她方绮梦这个丰豫总事输得太惨。
　　这是方总事刚开始输钱时就想到的一点关键，奈何易墨那厮在较量中根本毫不留情，方绮梦输得都有些怕，这使她不免对自己的想法有些疑惑，毕竟她对易墨此人的意图尚不算清楚。
　　眼瞅着易墨那记远球直勾勾落入小小球洞，方总事弯起眼睛笑眯眯赞叹易大掌柜好本领，心道，眼下容苏明既已来了，那自己只管心安理得输钱就好哈哈哈哈哈哈……
　　对于方绮梦的忽然开心，易墨在朝这边走的时候就猜到了什么。
　　走近方绮梦后，她眉眼含笑道：“若总事这球依旧未进，那这局可就再无翻盘之机了。”
　　“易大东家希望我翻盘么？”方绮梦蹲下来摆放陶球，并努力调整着摆放角度。
　　易墨提提衣裾蹲到方绮梦身边，单手撑着球杆，半玩笑道：“总事就不怕当真将裤子都输进去？”
　　“我以为进门时你说的那句话纯属玩笑！”方绮梦用手肘拐了易墨一下，示意她给自己让地方，眼也不抬道：“毕竟你约我来此，终究是来谈生意的，而谈生意，互利共赢才是都愿意看到的局面，孰料易大东家出手毫不留情，”
　　仰头怅然叹道：“倒叫我一个上午就输得身无分文了。”
　　……容苏明？
　　方绮梦微微一愣，她无意间的一个抬头罢了，竟在对面的二楼看见了容苏明的身影。
　　若无其事低下头，歪起脖子继续给陶丸寻找最佳的进洞角度，方绮梦嘴里还在碎碎念着：
　　“风雪天果然不利我，如果明日大雪依旧，说什么我也不再出来输钱了，今次来此，所有花销银两皆出自丰豫账房，要是给大东家知道钱都被我输在了这里面，回去她还不扒我一层皮呦……”
　　方绮梦不曾看到，在她嘚啵嘚啵碎碎念的时候，蹲在她身边的这个人，究竟在眼底和心里装了多少温柔笑意。
　　对面二楼的观赛台上，容苏明在隐蔽处看下面二人又打了半局，从袖兜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迦南：“待会儿你下去找毕遥，叫她家姑娘替我约易大东家，就说明日午后在金晶茶楼一见，再将银票留下，让你方总事敞开了玩。”
　　生意场上混十几年，容大东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魑魅魍魉牛鬼蛇神，除非是道行更高者，否则她几乎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意图，不然也练不了那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这个易墨，显然不只是冲着和丰豫合作而来。
　　想到这里，容苏明更加觉得有必要亲自去探探易墨此人的底，这人，和自己认识的一人有些像。
　　只是当局者迷。
　　申时末，大雪未有缓解之势，天色已黑，惨败的方绮梦和赢大了的易墨在六艺馆门外作别，婉拒易大东家的相送之意后，方绮梦直接来到容昭落脚的宅子。
　　彼时容苏明正在暖厅里向花春想讨教如何辨别胭脂水粉的好坏，听得丫鬟禀告，她出去将方绮梦引进屋里来，热络地介绍花春想与方绮梦两人认识。
　　在花春想的认知里，她一度以为丰豫总事方绮梦，会同容昭般是位眉间不画花钿的，直到如今见了才知道，原来人方总事和她一样眉间点着花钿。
　　方绮梦给花春想行叉手礼，入座之后，她先是将那边桌上摆放的各种胭脂水粉粗略看了几眼，而后才笑眯眯对花春想道：“都道是一物降一物，果然只有夫人才能收服容道长啊。”
　　容苏明正在给方绮梦斟茶，忍不住手腕一抖，险些烫着自己。
　　容苏明深知方绮梦比自己更会与人攀谈活络氛围，那边果然就听见花春想问：“容道长是什么意思？”
　　容道长这个绰号，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容苏明在碧林书院念书的时候。
　　方绮梦将“容道长”这个绰号解释得颇为有趣，其实就是变着法将容苏明打趣了一番。
　　说是书院的院服每人两套，男子两套青儒袍，女子则是有一套青儒袍和一套青儒衣裙可穿。
　　一次外出踏青，同级众女孩商量好都各上妆容，然后穿那套青儒衣裙出门，谁知容苏明却如何都不答应。
　　众人不想扔下内向的容苏明不管，出发前一日，她们恶作剧地趁着容苏明午睡而给她画了胭脂妆容。
　　待容苏明醒来，发现自己被画成了极其喜庆的年画娃娃，当即抄起屋里掸灰的拂尘，追着同舍的九人满书院跑了起来。
　　还边追边喊——“我非收了你们这群妖魔鬼怪不可……”
　　容苏明这人，不穿艳丽衣裙，不戴钗环耳饰，不食三畜之肉，闲时喜欢独自坐在书院西边的磐石上看日落，更也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即使自己利益受损，乃至被他人误会，她的情绪也始终平稳得犹如一潭深水，好似看破了红尘般。
　　久而久之，她得了个绰号，叫做容道长。
　　方绮梦是个有趣的人，和她聊天说话能让人倍感轻松愉快，这是她的魅力之一，与她初相见的花春想就已经被折服。
　　她二人能说到一起于容苏明而言其实算是好事，她便不去凑热闹，独自坐在这边的圆桌前研究满桌的胭脂水粉。
　　没过多久，待花春想和方绮梦聊得相见恨晚时，容苏明过来揪方绮梦的后衣领：“待会儿暮食，可是要留下一起吃？”
　　方绮梦停下和花春想之间的火热聊天，扭过头来拿大白眼翻她家的大东家：“自然要的，不然我干嘛这时候跑过来，闲得慌嘛？输钱很惨的好不好，我是来求安慰的我的大东家——哎哎？哎哎哎？？？”
　　人被容苏明拎着后衣领从椅子上拎起来。
　　容苏明松开手，眉眼弯弯，模样亲切又和善：“请方总事移步书房，吾有事与您商议，且最好能趁着开饭前说完，不然输的钱账房上不给报账哦。”
　　“……”方绮梦暗暗磨牙，眼神犀利如刀，表示自己在恶势力的压迫下依选择旧不屈不饶，开口却立马变得狗腿：“好的大东家，保证开饭前说完，您先请。”
　　花春想：“……”她被方绮梦的反应逗得不行，却因要顾及方总事的面子而不敢笑出声来。
　　出门前，方绮梦委屈巴巴地回了一下头：“夫人想笑就笑罢，只要知道我等在大东家手下讨生活不容易就行了唔唔唔……”
　　方总事被容大东家捂着嘴拖走。
　　……
　　逍遥镇虽离歆阳城不远，其吃食等却与歆阳差别甚大，厨房准备的是热锅，花春想在厨房转了几圈，被那些尚未做成的菜肴勾引得馋虫大兴。
　　当老刘头屋里的第二次来询问要不要开饭时，花春想已实在是饥饿难耐，好在容苏明和方绮梦及时从书房回来暖厅，不然花春想就要冲过去找她们了。
　　方绮梦手里提着一壶酒。
　　大雪天最是与热锅冷酒相配，花春想也不客套，直接奔来方绮梦跟前，就着方绮梦的手嗅了嗅酒壶里装着的酒。
　　闭上眼，她长长叹了口气：“珑川府易家槐花酿，醇香！”
　　“还是夫人最懂！”方绮梦傲娇地朝容苏明那个爱藏酒却不爱喝酒的人重重“哼！”了一声，被花春想拉着一道坐下。
　　花春想迫不及待倒出半盅来，先是放在鼻尖闻，后小心翼翼地将酒沾唇，再抿嘴去品那充满槐香的味道。
　　“如何如何？”方绮梦眼巴巴道：“可尝得出来是多久的酒？”
　　“嗯——”花春想：“今秋新酒？”
　　容苏明挥退下人，坐过去亲自照看热锅下的炭火，老老实实道：“绮梦方才同我说，酒是她四年前特意埋在这里的，还让我在后院那棵樱桃树旁挖了很久，唉，外间的雪都飘一天了，竟丝毫不曾减缓。”
　　说着，见热锅中水已沸腾，她便开始默默往锅里添菜，然后拿来三个小碟往里面调酱料。
　　花春想疑惑，看看容苏明又看看方绮梦，旋即从方总事的表情里看出端倪，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让你挖你就挖啊？”
　　轻快笑意引得容苏明抬眼看过来，但见对面二人凑在一块捂嘴笑，容苏明挑眉，知道自己又被方绮梦这家伙给诓了。
　　这猝不及防的。
　　方绮梦嘿嘿笑着，亲自给她老板倒来一盅酒，举着自己酒盅道：“谁让你见死不救，白叫那易墨赢去我许多银钱，这下扯平喽。”
　　“扯平就扯平，”容苏明捏起酒盅和方绮梦碰杯，仰首吃净杯中冷酒，压低眉心咳嗽了一声，道：“晚上不若就在这儿歇着，反正明日还要一起出去，也省得你来回跑了。”
　　“……”方绮梦不语，低头给自己倒酒。
　　多年相处下来，容苏明和方绮梦之间有种不可言喻的默契，见方绮梦沉默，容苏明后知后觉般看向对面的花春想。
　　问：“明日左右要一道去那家脂粉铺子，若绮梦再回客栈，中间怕是要耽误不少功夫，况外面风雪交加，夜里行路不安全，你以为如何？”
　　花春想欣然点头：“如此，饭后我就多叨扰绮梦姐姐会儿，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热锅里素菜已烫好，容苏明探身将酱碟递过去，咧咧嘴角，神色略微有些怪异：“作何喊她姐姐？我长她一岁呢，且你二人这是初次见面，若关系太好，我会感到很危险的。”
　　花春想接过酱碟，无奈一笑，睨了容昭一眼：“说话混不着调的，赶紧吃菜罢，都熟透了。”
　　容苏明挑眉，举筷夹菜，方绮梦主动从容昭手边拿走给自己的酱碟，坐到旁边给自己夹肉。
　　“容苏明你好小气，”方总事边吃边吐槽：“羊肉片就弄这么一点，不够我塞牙缝啊！”
　　容苏明：“那你牙缝可真宽。”
　　“……”花春想嘴里正嚼着菜，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方绮梦：“……”
　　她好委屈，在外面被别人家大掌柜欺负，回来求安慰还要被自家大东家损，她真的好委屈，整个歆阳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般委屈的总事了，嘤嘤嘤嘤……
　　饭后，花春想和方绮梦多聊了会儿，待她回到屋里时，容苏明已经收拾好准备睡了。
　　门边放着热水，花春想急匆匆洗漱一番，飞快钻进自己的被子，连脑袋都蒙了进去：“容道长，下床灭灯！”
　　“不去，”容苏明伸手把人从被子里揪出来，一只眼睁开一半，另一只眼完全闭着，道：“谁最后上来的谁灭灯，你下去灭灯。”
　　花春想攥紧被子瘪嘴扮可怜：“可是我真的好冷啊～”
　　“我也好冷，”容大东家表示自己并不买账：“不灭灯就放下床幔，反正是你在外侧躺着。”
　　花春想纠结片刻，爬起来将床幔放下来，厚重的冬季床幔不仅遮去了外面的昏黄烛光，同样挡去了屋子里似有若无的寒意。
　　趁容苏明不防备，花春想手脚并用钻进她的被子里。
　　不待容苏明反应过来，花春想已三两下将自己裹得严实，吼吼吼吼，这个被窝暖和呦……
　　卧榻被床幔围成一方无人打搅的小空间，花春想看不清楚容苏明此刻脸色，冰凉双脚亦贴在暖和处，讨好道：“我们容道长最好了！”
　　未待容苏明回答，花春想又问：“绮梦姐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别叫她姐，我当真长她一岁，得让她喊你姐才是，”容苏明将被子又往花春想身上盖了盖：“什么真的假的？”
　　花春想趁机往某人温暖的怀里钻去，额头碰到容苏明下巴，道：“容道长这个绰号的由来，她说你以前不吃三畜肉，可上次何妈妈说起积食，还说你十几岁时曾因夜里吃多牛肉而积食，唔，矛盾了。”
　　自成亲至今，二人一直都是分被而睡，花春想怕凉，不时就会来抢容苏明的热被窝，容苏明对此也惯着，最多就是等花春想不冷了，自己再到另一床被子里睡。
　　可是这回，她却不想再换被窝了。
　　“何嬷嬷近几年年纪渐老，该是记混了事，”容苏明重新闭上眼，鼻尖萦绕着花春想发间的淡淡清香：“她说的当是阿筝，阿筝爱吃肉。”
　　在家里时，何妈妈特意跟花春想强调过，不要在家主面前提及病故的二姑娘容筝，现下容苏明突然主动提起，花春想只好匆忙将话题带过。
　　两人又东一句西一句聊了片刻，花春想难挡困意，迷迷糊糊便入了黑甜乡。
　　容苏明揽着怀里肉乎乎的人儿，闭上眼睛却无甚睡意。
　　绮梦说的“容道长”的来由，其实算得上三真七假了。
　　那时父亲已不在，容苏明不过十来岁年纪，带着妹妹容筝，和母亲兰氏跟祖父母一起生活，时不时得姑母许太太接济。
　　有一日下午，她们还没下课，她还记得方夫子正在讲《世说新语》里的一篇文章，许家急匆匆跑来个小厮，告诉她说，兰氏午后突然离开容家，另嫁他人了。
　　对此，她的反应很淡，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后来没多久，好友方绮梦渐渐发现发现，原本那个开朗外向的容苏明，不知何时变得老成起来。
　　整日进进出出，她都板着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偶尔神情放松时，嘴角也会恹恹向下垂。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容苏明先后经历父亲亡去和母亲改志的变故，原本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方绮梦怕容苏明走不出来，就每天尽可能地陪在她身边。
　　一次打趣容苏明时，方绮梦神色夸张手舞足蹈地说：“似你这般无欲无求的平静，念完书你莫不是要出家罢？唔，出家的话我建议你去侍奉三清，因为容道长比容秃驴叫起来好听哈哈哈哈哈……”
　　后来不知怎的，“容道长”就在书院里被传开。
　　每每别人喊她容道长，她就会想起方绮梦那副欠揍样，偶尔，她也会被这个绰号给逗笑。
　　有时她会去琢磨方绮梦——这个自幼和她一起长大的家伙。
　　人啊，乃是世上最善于伪装的物种，他们随时随地可以为了达到某种需求而扮出任何有利于己的模样，商人亦然。
　　他们最是长袖善舞，场场觥筹交错，回回斗酒十千，表面看起来享尽了浮世万千繁华。
　　然而便是如此洒脱不羁的恣意风流，却偏偏还是让香衣鬓影的喧嚣窥探到了某个风流人形单影只的寂寥。
　　明日啊，容苏明心里想着，明日她定要好好会一会那易大东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也谢谢评论留言


11.模糊不清
　　花爹的事，因不知该如何面对，被花春想刻意避开不提。
　　翌日晨，不知时辰几何，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竟意外发现容大家主和自己睡在同一床被子下。
　　她为此呆愣片刻。
　　容苏明从不曾与她同被共被而眠过，纵使夜里两人欢愉过后，这人也会钻回自己的被子睡，这回是怎么回事？
　　动作平缓又小心地移开搭在腹部的这条胳膊，花春想翻过身去，伸手将床幔撩开条小缝，乍看见窗户上一片明亮，她以为是自己起晚了。
　　忙回过身来伸手摇容苏明，叠声催促仍在睡觉的人道：“快醒醒啊容昭，容昭？天都亮透了，咱们竟一觉睡过头，怎的也没人来提醒一下呀？”
　　睡梦中的人被摇醒，心里犯懒，干脆眼也不睁，摸索着将花春想胳膊拉进被子里，声音沙哑道：“时辰到了自会有人来敲门的，你让我再睡会儿，你也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花春想未语，知道容大东家这是又在犯懒，可是转念一想，觉尚未见过容苏明行事有匆忙应付或应接不暇之时，遂听话地重新闭上酸涩的眼睛。
　　孰料此番花春想竟错估了自己的这位枕边人。
　　容苏明口中的“会有人来敲门”，在花春想朦胧又快要睡着时，终于完美得到验证——
　　拍门声急促且大力，然而拍门者的催促却是漫不经心中透着百般无奈，甚至还有几分调侃：“屋里的人儿嘿，起床了嘿，不然不给饭吃嘿！容苏明嘿，小春想嘿，时间到了要出门嘿……”
　　容苏明被花春想摇醒后就没能再睡熟，此番轻易被吵醒，捂着眼长长哀叹了一声，又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被里子。
　　她向外面回应道：“方绮梦，你再好好练练嗓子，来年三月到碧林江畔和江对面的人对歌去罢，指不定能唱回来个如意之人，顺带解决方夫子和闫夫子愁嫁女的烦心事。”
　　房门又被人忿忿踢了一脚，彼时容苏明已被花春想拖起来穿衣收拾。
　　接着，方绮梦气汹汹的声音清晰在门下响起：“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家伙，竟交待下人要等家主和主母上桌才肯给开饭，啧啧啧，这黑心肝的家伙她坏透了，实在是坏透了……”
　　门里传出容苏明漫不经心的回答：“别嚷嚷了，暖厅里等着去，一盏茶功夫。”
　　方绮梦挑挑眉，抄起手转身往暖厅方向走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方总事忽然抿嘴笑开，诚心觉得成了家的人就是不一样，以往来喊容苏明时，得到的回应都是等半盏茶时间就好，如今都是得翻倍等啊翻倍等……
　　一个多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乌布马车停在逍遥镇葵阳街街口，不及车夫摆好木车凳，一袭宝蓝衣裙率先从车上跳下来。
　　只见这人接过车夫递来的风衣系上，嘴里碎碎念着，一脸闷闷不乐地趋步向前走去。
　　容苏明随后下车，在等花春想从车内出来的间隙里，她幸灾乐祸朝前面倒腾着小碎步的人喊道：“三姑娘带钱没？买东西时候可是要付钱的。”
　　身后那家伙说的是自己儿时曾出过的某件大糗事，方绮梦一个不慎就被结冰的积雪滑了个大趔趄。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副滑稽模样忒逊了些。
　　睚眦必报的方总事干脆从旁边地上捧起捧干净的雪，捏成虚雪球朝容大东家砸过来。
　　不巧，容苏明正扭过头在扶下车来的花春想，雪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的肩胛骨上。
　　雪球碎开，容苏明被零碎雪渣溅到后脖颈里，顿时凉得不行，忍不住咧起嘴角缩脖子，狭长眼睛弯成一条缝，似狐狸般也。
　　难得见到容大东家一张认真脸上露出这种搞笑表情，花春想委身捏起一个雪球递到容苏明面前，憋笑朝她挑了挑眉梢。
　　然则，未等容大东家将雪球接到自己手里，那厢又一个雪球被方绮梦远远扔过来，容大东家拉花春想一并转身躲过，雪球擦着她衣袖砸到马车板子上。
　　“方绮梦，你作呢罢……”容苏明抓过雪球，一路小跑向方绮梦追过去。
　　方绮梦哈哈大笑，撒腿就往熙来攘往的街里跑。
　　瞧着那两个人追跑撵打，花春想紧紧身上披风，安置好车夫后就跟着提步向前行去。
　　待她追上那二人的时候，方绮梦正在抖着身上碎雪花，容苏明不知在哪里踩湿了脚上棉靴。
　　“咱们且先在这里坐会儿，那脂粉铺子就在街对面那边，”容苏明站在路边摊贩的棚下，一手扶着木柱，边就着棚边干净的青砖路面跺去靴底残雪，向花春想道：“你想吃什么零嘴就问摊主要，绮梦说她付钱。”
　　默默刷存在感的方绮梦：“歆阳顶富的俩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穷鬼，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
　　“方吃了朝食才出来，这会儿还不饿呢。”花春想听见了方绮梦的嘀咕，将身坐到方绮梦旁边，颔首谢过她斟的茶，又低声问道：“既然到了，为何还要在这里等一会儿才进去？”
　　方绮梦抬眸看一眼背对着这边的大东家，捏起根刚出锅的油炸麻条咬在嘴里，回道：“鬼知道你家苏明整日想的是个啥，我就一个总事，听着东家吩咐就行了呗，咋地，你问问她去？”
　　“……”花春想狐疑地打量吊儿郎当的方绮梦，接着又朝那个散漫的背影瞅去两眼，然后果断摇头再摇头，表示才不要去惹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孰料容苏明突然转回身，正好与花春想四目相对。
　　花春想低头避开容苏明，后者阔步过来坐在了方桌前，与花春想面对面，不动声色给坐在手边的方绮梦递了个眼神。
　　方绮梦会意，嘴里咬着只剩下半根的麻条，漫不经心瞥向离小吃摊一射之地的斜对面。
　　“咳咳……”容苏明清清嗓子，与方绮梦交换眼神，旋即招手唤来小摊主，要了三四个水晶柿子。
　　年轻的小摊主勤快，手脚麻利送来几个又大又饱的水晶柿子。
　　容苏明用软管插了个头儿最大的，伸手推给对面的人，嘴边抿起道深深的小括弧：“这么大个儿的，能吃得下么？”
　　“约莫是吃不下的，”花春想注意到方绮梦谨慎的视线，便主动配合那两人。
　　伸手指着容苏明面前剩余的柿子饼，左右挑了挑，她道：“那个那个，我要吃最小的那个，”
　　说着，探身把大个儿的也推回给容苏明，正好挡住方绮梦半个身子：“这个你吃罢。”
　　没料到花春想在盯人打掩护这方面竟然无师自通，容苏明欣然将两个水晶柿子调换。
　　待脂粉铺子里出来的那人钻进路边马车，而后马车徐徐走远，方绮梦捏起管子戳进个柿子里，鼓着嘴小声嘟哝道：“我的个娘呀，狗眼都快要瞎了……”
　　嘬着软木管的花春想立马明白了方绮梦话中之意，顿时羞得想钻进桌子缝里。
　　桌子底下，容苏明不客气地踢了方绮梦一脚，似笑非笑道：“你看清楚没有啊，可当真走远了？莫再像那次一样被人杀个回马枪，忒丢人。”
　　“……”桌子底下，方绮梦冒着被无良东家扣薪金的风险将脚踹了回去。
　　而且她还踹到了。
　　而且容苏明还破天荒没再踹回去！
　　方总事一愣，旋即捧住心口咯咯咯咯笑起来，朝那边努嘴，乐不可支地撺掇花春想道：“夫人，那家的脂粉堪比丰豫和十八铺，容苏明出门前特意多揣了银子，您不给她花完她心里会不舒畅的哦。”
　　这话调侃味儿十足，花春想吃着甜蜜蜜的水晶柿子，拿眼偷瞧对面坐着的人。
　　容苏明警告般瞪方绮梦一眼，生怕她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再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疯癫话来。
　　方绮梦急不可耐，大口吃下最后几口柿子，叫小摊主将剩下的麻条打包，自己撒丫子朝脂粉铺子奔去。
　　“她就那德行，爱胡说八道，”容苏明结了帐，拎着打包的麻条与花春想往脂粉铺子去：“你不用紧张，咱们就是去那家铺子转转，若瞧见有喜欢的东西，买些用也是好的。”
　　花春想犹豫须臾，扯了扯容苏明的风衣，让她附耳过来，问道：“你是丰豫大东家，这样跑去别人家铺子里买东西，会不会让人误会？或者说会不会有何忌讳？”
　　容苏明：“这个啊，我记得香行有不成文的规矩，说是不能随意串门，但我们没有这规矩，再说，我当真只是去那家铺子看看，无妨的。”
　　花春想：“无妨的话方才你是在避着谁？”
　　“你这丫头！”容苏明一愣，屈指在花春想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就是了，在很多事情上，有些话能说出来，有但些话心里知道就好，太聪明会吃大亏。”
　　花春想捂了下脑门，借此机会别有所指道：“我知道自己不是块做生意的料，你的意思我懂，但我至今尚做不到。”
　　“那是因为……”容苏明眉心微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结果被去而复返的方绮梦打断：“你两个怎么磨磨蹭蹭的，再晚些好东西就都没了！”
　　花春想被方绮梦拉着离开，容苏明歪头挠挠下颌，觉得目前的确不是个开口的好机会，只能暂且作罢，准备将来另寻机会。
　　……
　　个把时辰后，迦南不知从何处寻来脂粉铺子。
　　容苏明松了口气般，将买下来的东西悉数让他拿着，几人落落大方离开这里。
　　迦南有事跟家主说，容苏明领着他走在最前面，二人后头，方绮梦叽叽喳喳和花春想说个不停，容苏明间或侧耳，隐约听见两人在说当下最时兴的花钿样式。
　　回到落脚的小宅子，几人甫下马车，花春想就看见门外几根栓马桩上全栓着高头大马，打眼细看，能从马鞍侧边看见“丰豫”二字，是铺子里的马匹，待她收回视线，身边已没了人。
　　最先下车的容苏明什么话都没说，早就经领着方绮梦和迦南步履匆匆进门，径直往书房去了。
　　剩花春想一人还呆愣愣不知所措留在原地，幸好有老刘头屋里那口子领着几个丫鬟及时迎出来，才免去花春想的尴尬。
　　去往书房路上，方绮梦小跑两步追上阔步急行的人，委婉提醒道：“你方才是不是忘了什么？”
　　“不是有人出去接了么，她没进来还是如何？”容苏明瞥一眼追到身侧的方绮梦，道：“若是余庆楼那边没别的事了，不若待会儿你就收拾一下先回城罢，铺子里这时候不能没人拿事。”
　　方绮梦咂嘴，靠近容苏明，用手肘拐了她一下，低声道：“你这样对人家是不对的，你好歹顾及下人家的身份和心情嘛。”
　　耿直容大东家诧异看过来：“这都到家门口了，还要我再巴巴将人送回屋子么？方总事，书房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呢。”
　　“……”方绮梦耳朵孔一疼，选择乖觉地不再提。
　　这么些年来，但凡是遇上和丰豫有关的事情，容苏明都会选择暂时抛开一切而全力处理丰豫，甚至就连容筝的离世……
　　总之，说丰豫是容苏明的心血，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随你罢，”想到这里，方绮梦自言自语道：“以后有你后悔的。”
　　方绮梦这家伙诚然在自己跟前皮惯了，闻言，容苏明眸色极其轻微地沉了沉，如往常一般皮笑肉不笑地睨去一眼。
　　“我有九十九重天神君保佑，还有西来佛祖发功加持，金甲罩身神鬼不侵！无量天尊阿弥陀佛南海慈航……”方绮梦收到大东家似笑非笑的眼神，忙忙双手合十，倒腾着小碎步先一步跑了。
　　来到书房，容苏明尽可能抓紧时间处理伙计们带来的问题，时间差不多时候，她将剩余事情悉数交给方绮梦，让她带回城里，自己和迦南一起出了门。
　　她要去金晶茶楼一趟，会会余庆楼那位易大东家。
　　这边，方绮梦来找花春想时，丫鬟们刚要将午食餐余撤下。
　　方绮梦瞧一眼那小砂锅里一口未动的鱼汤，猜测这是专门给容苏明那狗东西准备的，而容苏明没有回来。
　　她抿抿嘴看向花春想，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为好。
　　但她又很快在心里否认自己想说的私那些话，她觉得人家两口子的事，作何要她个外人操心呢？虽然容苏明不把她当外人，可在这位小夫人面前，她还是守礼些好。
　　“大东家在这里还些事务要处理，”方绮梦抄起手，笑眯眯道：“我稍后就回歆阳城，夫人可要一道回去？”
　　“容昭的原话是让你通知我，与你一起回去的罢，”花春想垂下眼皮，眉心平坦，看不出有何情绪变化，开口的语调亦是平常：“她行事，向来都是如此这般么？”
　　方绮梦勾勾嘴角，不见外地寻了椅子坐下，道：“这些年来，她身边的人多是下属仆从，对她唯命是从，里外皆些都是只管听从她的吩咐办事即可的，时间久了，她在生活上与人相处时难免会有些欠缺……”
　　“如此，”花春想低头理理衣袖，淡淡道：“我与绮梦姐同回城中。”
作者有话要说：
没大纲的人打开word就是敲，偶尔卡一下也呃……也就是字数少了好多


12.花家争抢
　　歆阳城城门共十二座，最迟关闭的是城南定阳门。
　　夜幕降临，迦南还留在逍遥镇处理未竟事宜，容苏明未带其他随从，孤身自逍遥镇打马而归。
　　她紧赶慢赶，却还是迟于坞梁门起桥时刻，只好绕远路从定阳门回城。
　　今日腊月廿十，城南这边白日时候有年关庙会，入夜后是灯会，若遇见有戏班子当街斗戏，宽街长路甚至会堵得寸步难行。
　　自定阳门入，行过外城道，未进内城便能听见城里嘈杂喧嚣，敲锣打鼓人声鼎沸。
　　年关的氛围，便是由此托出。
　　进内城后无法御马，间或可见武侯捕快穿梭人群间往来巡查，容苏明无心周遭热闹，牵着马停停走走一路朝正北而行。
　　直到过了位于城中央的歆阳公府，四下里人流渐少，她才得以重新御马而行，待回到家时，街上已打响亥时更鼓。
　　阔步回到主院，屋里竟是一片漆黑。
　　容苏明怔忪须臾，她似乎挺久没在夜里回来时见过这般黑灯瞎火的院子了。
　　小皮猴泊舟机灵，越过容让你快一步进屋点灯。
　　“夫人呢？”容苏明步子未停，淡然问身后人道：“是压根儿就没回来，还是去了何处？”
　　何妈妈趋步跟在阿主身后，冷哈哈裹紧了身上棉袍，回道：“夫人是午后回来的家里，方三姑娘送的，只是暮食前又回了娘家。”
　　“娘家？是她自己回的，还是花家打发人来找的？”容苏明迈上台阶，挑帘走进已经亮起油灯的起卧居。
　　何妈妈：“是夫人自己回去的。”
　　“我知道了，”容苏明解下身上寒衣递给小泊舟，回头看见何妈妈欲言又止，便主动开口道：“过两天遥知就回来，不会让您自个儿一人过年的。”
　　何妈妈一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出个憨厚笑容，连声儿向容苏明道谢。
　　谢过阿主之后，她操心道：“我瞧夫人回来时心情不大好，可是家主闷不吭声欺负人了？”
　　“她一小孩子，我平白无故欺负她做甚……”容苏明坐到暖榻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嘴上否认何妈妈的话，心里却又忍不住暗暗琢磨，白日里行事时，自己可能真的在哪里惹了花春想不开心。
　　容苏明不语，只是垂眸看着水杯里朦胧热气，让人猜不透心思。
　　何妈妈见家主未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便继续道：“阿主您私下里性子偶尔会有些沉闷，可是和夫人过日子却是不能这样的，两口子哪儿有您或您的她过她的啊。”
　　容苏明心道，得嘞，又一个来教她如何过日子的。
　　她扬了扬眉，语气温和道：“那依嬷嬷之见，我当如何？——啊嬷嬷，你来这边坐，咱们坐下说。”
　　小忙泊舟从那边搬了圆肚凳子过来给何妈妈，而后识趣地退出屋子，顺手带上房门，兀自去查看屋子后头用来烧地龙的地火是否旺盛。
　　成亲之前，何妈妈是照顾容苏明日常生活的人，容家主从吃饭到穿衣，几乎无有一样不需何妈妈操心，然则家里有主母夫人后，何妈妈却依旧负责着家主的那些日常，包括晚归的饭食汤水。
　　何妈妈和容苏明说着话，厨房里正好热好饭菜，丫鬟巧样和改样两人掐着时间将东西送来，容苏明瞧饭菜颇多，便让改样去后头喊小泊舟来吃夜宵。
　　被何妈妈拦下，道：“那小子暮食吃了不少，夜里不能让他多食。”
　　巧样布好饭菜，顺便插了一嘴，笑着道：“自从夫人入门，小泊舟几乎天天有夜宵可食，近来瞧着他都胖了好几圈呢。”
　　“泊舟胖和夫人入门有何干系？”容苏明夹着菜盘里的素菜，随口问道。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何妈妈眼神示意改样，让改样来说。
　　改样屈膝行了小礼，回道：“自夫人进门第二日至今，每次家主晚归夫人都为您备有吃食，包括暮食也是如此，然则……然则不知为何，夫人备下的东西最后都给泊舟吃了。”
　　容苏明咽下口中白粥，诧异地扭头看向何妈妈，问道：“嬷嬷为何不将此事告诉我？”难不成是花春想不让？
　　何妈妈果然道：“是青荷不让我们告诉您的，想来当是夫人的意思了。”
　　……
　　次日，腊月廿一，花家：
　　昨夜后半晌又飘起大雪花，今晨天光未亮时，地上就积了厚厚几层落雪，花春想心事重重，不到卯时四刻便自己醒了过来。
　　她没起身，院子里不敢来人清扫地上积雪，下人在其他地方扫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让人听得不甚真切，恍惚犹在梦中。
　　蒙蒙亮的房间里，花春想不想起床，便重新闭上眼。
　　脑袋晕晕乎乎的，时而觉得自己突然变得体型硕大，屋子都要容不下她，时而又好似被扔进了万花筒，在旋转的百千尘世中变得渺小而不可见……
　　未几入梦，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时。
　　昨夜与阿娘的交谈不欢而散，花春想起床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向青荷询问花龄去向。
　　青荷边侍候花春想洗脸，边转述花龄留下的话，道是花龄一早去了花家香的铺子忙活生意，让花春想用过朝食后就回自己家去。
　　所谓回自己家，便是让花春想回容家去。
　　以前在家时，花春想常听别人抱怨她的姑姑们受委屈后回来娘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莫过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以往从不在乎这些，可今朝身份已变，再听到这些话，心中难免有些迷惘。
　　那厢，穗儿忽然步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全然没了往日规矩，气喘吁吁道：“姑娘姑娘，二三四房他们，有许多人寻上门来，咱们的人拦不住，已被他们登了和万堂！这就该让人找来这里了！”
　　“……”花春想一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家里的这几位长辈，很多年前便已和西院面和心不和，从小到大，她没少见过他们与母亲的明争暗斗，现而今，唯一能约束住他们花世蛟，正清居城外邯山寺。
　　花春想将要独自与他们过招。
　　而上一次祖父因参加老友寿宴不在歆阳城时，家里几房子弟间就因些小小口角而牵扯出以前恩怨，众人混战，大打了一架，甚至惊动公府缉安司，派了数十位不良人前来镇压。
　　那次打架，她的三堂兄折了条胳膊，五堂兄脑袋开了瓢，四堂兄混乱之中被人用炮仗炸伤，四婶因此卧病半载，最终郁郁而去。
　　想到这里，慌乱、无主、茫然、失措，以及恐惧等种种情绪瞬间涌上花春想心头，她没料到，这一天来的这般快。
　　“青、青荷，容家的马车昨日我没让他回去，你从西角门出去，让扎实马上送你去邯山寺求见祖父，就说除夕将至，我问祖父可否回来花家过年，祖父会明白的，”花春想坐在梳妆台前，当窗理鬓的素手微微颤抖，更未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紧张。
　　青荷领命而去，薛妈妈闻讯着急忙慌正好从后头厨房过来，去青荷擦肩而过。
　　“姑娘让青荷去容家叫人？”薛妈妈过来问。
　　“去城外，”花春想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认真回忆着母亲以前是如何处理这种事的，旋即吩咐穗儿道：“去将西院里的所有小厮都集中起来，让他们到和万堂外扫雪，扫雪用的棍棒铁锹莫忘了拿。”
　　穗儿应声而去，花春想将头发简单挽成发髻，用根样式简单的软玉簪簪住，对着铜镜板起脸，发现自己眼神够冷，却总少了几分俨肃和震慑。
　　盖因脸颊肉嘟嘟，让她的模样看着如何都凶不起来。
　　算了，她想，纸老虎也是老虎，吓唬吓唬人也是可以的，何况她如今嫁进容家，几位叔父姑母就算不睬她，想来也会顾及顾及容家主容苏明的面子。
　　“嬷嬷，”花春想挺直腰杆儿，端庄娴静，戏腔道：“随我和万堂去也。”
　　花春想这般轻松的模样，反而逗笑了薛妈妈和小桂枝。
　　一如青荷方才所言，花春想才和薛妈妈等人走出自己的小院子，迎面就独自过来位婀娜多姿的少妇。
　　“六妹妹，出大事情了！”少妇满脸写着担忧，急行上前挽住花春想的胳膊，压低声音担心道：“我相公劝不住公爹和婆母，那两位受了蛊惑般非要跟着他们来找西院的事，我自告奋勇说来寻你去和万堂，暂时能拖他们片刻，你快想想办法罢！”
　　在花家这个大宅门里生活多年，无论是内宅争斗还是外庭夺权，她花春想都见过太多太多，若她还是是十来岁时候，说不定就会相信了二堂嫂这番说辞。
　　只可惜啊，她早不是十来岁的无知孩子了。
　　“事急，春想先谢过二堂嫂这番好意，”花春想回握二堂嫂的手，诚恳态度中带着两份愧疚，道：“奈何此番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你也知道家里若闹起来将会是什么样子，我眼下无暇自保，二堂嫂这份情我承下了，咱们这就去和万堂，莫去迟了让他们再抓着把柄为难你，你也知道，三婶那人最爱磋磨别家孩子了！”
　　说着，花春想拉上二堂嫂就往和万堂方向走，却又被二堂嫂反手拉住，再劝道：“长姑母和离的事家里人都已知晓了，他们趁此时前来，必不肯善罢甘休，你自己断然是压不住的，不然，不然差人去找容大东家来罢！”
　　“家丑不可外扬，作何还要惊动旁人？我家的事，自当由我们自己解决……”花春想几乎想也不想张口就否定二堂嫂的话，拉着对方就奔和万堂而去。
　　和万堂，恁多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在等花春想自投罗网，然而这丫头就如此大摇大摆地赴和万堂去了。
　　被花春想拽着走的某个瞬间，二堂嫂竟在这个平素里性格糯软脾气温吞的小姑子身上，看见了女强人花龄的影子。
　　西院不算太大，故而和万堂距花春想起卧居并不远。
　　她拉着二堂嫂很快就到，然则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各种声讨。
　　西院当力的小厮们已经都来了，人人手里拿着家伙，借着扫雪的由头将其他几房带来的下人挡在外层。
　　“姑娘您怎么独自来了！”正朝这边过来的穗儿忙将手里家伙什扔给旁边小厮，过来拉住花春想，将人往外推，低语道：“这回真的不妙啊，您赶紧离开花宅，奴婢已安排……”
　　“啊——”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叫声吓住穗儿推花春想的动作。
　　寻声望去，发现竟是二堂嫂在推搡中滑倒在地，偏偏她身边未带丫鬟婆子，周遭都是小厮们，花春想二堂兄又是个极其小心眼的善妒男人，众人愣是无一个敢伸手扶她起来。
　　二堂嫂向来娇弱，抬起擦破皮的手指着花春想，大声哭道：“我不过好心去请六妹妹过来，你不想进和万堂不进就是了，作何要将二嫂推到地上呢？！”
　　现场被二堂嫂方才的那声惊叫吓得寂静无声，这几句指摘更显得声音洪亮，花春想摊手，百口莫辩，和万堂里的诸位自然被惊动。
　　一帮男女老少争相从和万堂里涌出来，生怕迟半息花春想就会凭空消失般。
　　“小春想休走！”身形消瘦的为首者率先冲过来，乃是花春想二叔父，呵斥道：“今次我们来西院是有要事与你母亲商议，你本小辈，我们与你说不着，奈何你母亲不在家，此事便由你当罢！”
　　“二舅舅年岁大了，莫要如此火爆脾气，对心脏不好，”花春想拨开挡在身前的穗儿，改换掉往日用的“叔父”称呼，笑盈盈道：“我昨日落暮时分才从容家来，今日朝食都尚不曾用过，还不知外头以及几个院子发生了何事，既牵扯到二舅舅、三舅舅和四舅舅……呀！”
　　扮猪吃虎的小丫头以帕遮嘴，好一副单纯又无辜的诧异模样：“能同时牵扯三位舅舅的事，想来必定不会是小事！二舅舅当真要让我这个外人来当事么？”
　　先用“舅舅”的称呼将自己与在场几人的关系梳理清楚，再拿出自己容门花氏的身份来撇干净与花家这几房人的亲疏关系，花春想开口就是一番和和气气的客套话，却无比管用地噎了在场众人一道。
　　不少人面面相觑——以往那个娴静乖巧的小春想，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花老二混迹商行多年，吃过的盐多过花春想走过的路，自然也非寻常善类，微微一愣便很快反应过来。
　　只见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捻着修剪漂亮的美髯，冷着脸气道：“你父母已然离异，你又唤我声亲舅舅，你母亲当年是招赘的你父亲，本就不曾离开过花家，她是花家人此事无疑，是以，她之事由你这个独生女儿来当属天经地义！”
　　一番理直气壮的慷慨陈词后，见花春想露出难以招架之态，花二爷心想，这丫头即便嫁了人，可到底也还年轻，欠些火候。
　　遂放软了原本强硬的语气，态度近乎慈祥：“小春想，数九寒天，外头太冷，不若随我们到和万堂里详谈，左右这是在你们西院，你还怕我们这些长辈欺负你不成？”
　　花春想两手抄在宽广袖子里，心中方有片刻犹疑，手掌已沁上层薄薄汗水：“我——”
　　“姑娘……”穗儿轻轻拉住她衣角，暗示不能进入。
　　在这些事面前，花二爷等人与花春想是有着相同血脉的人，薛妈妈几个只是花春想的奶母和仆人，两方相比，虽然薛妈妈等人与花春想一条心，她们却因身份问题而无法为她出头平事。
　　是以，就算薛妈妈几人怕花家那几个狼心狗肺做出什么伤人的歹劣事来，她们眼下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多拖几息是几息，盼望着快些有人来助她们家姑娘离水火。
　　犹疑之时，花春想余光瞥见不知何时从地上起身的二堂嫂，尽量放松神色，将一些场面话说全乎，道：“方才二嫂向我求助，言二舅舅和二舅母被有心人给唆使了，”
　　眼睛看向旁边花老三，花春想目光单纯，浅笑安然，开口却是别有所指：
　　“如二舅舅所言，大家都是一家人，想来这里面必有误会，日久生龃龉可不好，既几位长辈愿来我们西院求个清白，那咱们就和万堂里请罢，坐下来，慢慢聊，好好聊。”


13.和万堂内
　　花氏为歆阳小族，世代事香，延至花世蛟父代，方累五世之功业，毕平生之心血，艰苦创下花家香。
　　花家香鼎盛时期，曾跻身四大贡香之列，在整个珑川香行独占鳌头。
　　花世蛟守成，兢兢业业几十载，终因兄弟分家而无法阻止花家香日渐没落，幸而他膝下子女九人中，有长女花龄可堪重任，多年来帮他守着花家香，不至使祖业翻覆太快。
　　为帮助父亲，也为将来行事不受夫家掣肘，花龄干脆退掉身上原本亲事，甚至还欲抹掉额间花钿成为契姐，被其母多番劝阻，终招赘夫婿入花家西院。
　　花龄起初不愿招赘夫婿，怕夫家的存在会给自己与花家香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为让花龄答应此事，其父母应诺花龄，待招赘之后，其夫君在一日，花家香半数铺子总权就一天是花龄的。
　　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人多心不平。
　　花世蛟重用长女，移权长女，此举本就引得其余子女心存不满，如今花龄夫妇和离，虽对外多多隐瞒，但消息还是为人所传，花家其余几房子弟虎视眈眈，登即上门来要权。
　　几房料定花龄绝不会轻易答应，万一再惊动老父亲从邯山寺回来，事情只会变得更加不好办，兄弟几人便拿了主意，直接从花春想这个软柿子入手。
　　众人随花春想进和万堂后，里面具体发生何事、有何对话内容，就是外人不得而知了。
　　围在外面的各房下人只能从偶尔传出的怒吼声中，听得些主子们争执的只言片语，好回去后为走亲串戚时多添些谈资。
　　花老二兄弟几人诚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蠢货，发难前便已让人守在宅子各大小门口，下令凡西院之人一概只让进不能出。
　　和万堂内：
　　面对花老二等长辈的步步紧逼，花春想使尽浑身解数周旋，却如何都等不来外面有动静，神色间难免显露焦灼态。
　　花老二察言观色，看出花春想招数已穷，便给花老四递了个眼色。
　　花老四收到暗示，抚掌对花春想笑道：“小春想啊，方才就见你眼睛不住地往门口方向瞟着，莫不是在等谁罢？”
　　随着花老四话落，四房的人推进来三个五花大绑的仆人。
　　此三人者，一为青荷，一为容家车夫小厮扎实，一为被派去找花龄回来的小丫鬟。
　　——人竟都被拦回来了！
　　花春想脑子突然一懵，好似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见派去求救的人被抓来，早没了耐心的花老四起身过来。
　　一把将事先写好的移权书拍到花春想手边，他不客气道：“小春想啊，多说无益，你既已嫁去容家，花家香被你娘握在手里也是无用，不如就此让她让出来罢，无夫无妻则从子女，你替你娘拿个主见出来，谁也说不得甚么！”
　　华老四突然逼过来，即使花春想挺直了腰板直面对方，却还是吓得两手发抖，怕被突然拉过去揍一顿。
　　她来不及想更多，后背已爬满冷汗。
　　“老四退下，莫再吓着小春想！”
　　花老二呵退花老四，尽量压着耐心和脾气对花春想道：
　　“到了这一步，你既然装糊涂，我不妨就把话再说明白些，春想啊，你祖父清居邯山寺前，早已将花家香大权悉数交到了你娘手里，多年来，你娘在花家香的作为我们有目共睹，我们对此也本无意见，”
　　悠悠吃口茶，见花春想一双眼睛里仍难掩恐惧无助，花老二不疾不徐继续道：
　　“奈何你父母突然离异了，你父在花家香多年，不知掌握了多少花家香实底和情况，说得再严重些，万若他跟在你娘身边学会制香，以后拿着偷学的本事与花家香为敌，届时对谁都不好，”
　　长长一叹，花老二将让权书往侄女手边推了推，语重心长道：“签下这份让权书，帮二叔父拿来掌事玉印罢，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且如此做法，对大家也都有利无害。”
　　自打进来就没什么存在感的花老三立马附和：“是啊是啊，二哥说的对。”
　　这边，花老四被他二哥呵斥，觉得面子有些上挂不住，遂趁机瞪一眼他那向来好拿捏的三哥，神情和语气皆带了嫌恶：“你插什么嘴，狗掀门帘露嘴尖，安静坐着就好，没人拿你当哑巴！”
　　“这，这……我……他……”花老三一噎，顾左右而不知该有何言，最后脸色憋红悻悻作罢。
　　花老四找回点面子，稍微顺心些许，朝这边冷冷哼了一声。
　　这只是个小小插曲，无人在意，让花春想签下让权书才是重头戏。
　　方才花老二所言的确不假，且无论是香行还是其他行业，亦皆都有此种避讳。
　　等不来祖父花世蛟，花春想被这个理由压得无法辩驳，只能重复一句话：“我要见我娘，我要见到爷爷。”
　　花世蛟和花龄是花家几兄弟拿不下亦不可能拿下的高地，花春想这句话直白说出来，简直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拿刀戳那几兄弟的肺管子。
　　“哎我说你这丫头到底是不是我们花家人啊，怎长的如此蠢笨，如此不通情理呢！”花老四急脾气，自然受不了花春想磨叽，大嗓门道：
　　“还看不清眼下情形么？我们不可能让你娘现在回家来，你爷爷也不会知道这场事，便是你最大的靠山容苏明来了，她也对别家的家事说不得甚么！”
　　说到得意之处，花老四不禁轻蔑地笑出声来：“说起来，这也算是老天爷在帮忙，若非你和容苏明不和，我们哪有机会——”
　　“老四，休得胡言乱语！”花老二无奈扶额，咬牙呵斥住口无遮拦的花老四，眼神示意老四儿子，让他看住老四。
　　转回头来向花春想摆了摆手，花老二似乎耐心将尽：“小香椿啊，你是个孝顺孩子，我想你也不愿看着花家香赖以生存的制香本事被外人给学去罢？如今你爹娘又这样，你当真忍心看你爷爷的毕生心血毁于一旦？”
　　这些话里漏洞百出，花春想却是关心则乱，不曾抓住不对之处以及时反击，或者说，后知后觉的她没能立马反应过来，错失了最佳辩驳机会。
　　她低下了头，她沉默了——她做出了谈判周旋中最忌讳的行为。
　　花家几房人大喜，觉得只消再施加些许利诱，想来花春想这纸糊的老虎就会露出原型，答应签下让权书。
　　花老二看一眼花老三，正准备乘胜追击，一举拿下让权书，门下突然响起一阵吵闹。
　　花春想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骤然亮起，花老二旋即黑下脸拧起眉心，花老四得到示意，起身就向门口冲去。
　　他大步冲过来，未待伸手碰到和万堂门上挂着的暖帘，一黑黢黢的活物就猛地自帘角位置窜了进来。
　　活物一阵风似也，擦着花老四袍角冲进和万堂，直直将花老四吓愣在原地。
　　他被惊得心脏呯呯呯地猛突突了两下，连伸到一半的手也跟着忘记收回——那他娘的是个什么玩意？！
　　那黑黢黢的活物猛然冲将进来，堂内所有人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直到那家在伙东嗅西嗅中碰到花老三夫人的脚，花三太太吓得一声惊呼，其他人才回过神来——屋里竟进来条黑身大犬。
　　场面顿时一阵慌乱。
　　花老三又惊又怕，还得为夫人将狗赶走，急得就快哭出来了。
　　其余人见此体型硕大的黑犬皆是惧怕不已，一个个向后躲去。
　　黑犬还在四下乱嗅，花老二抽出别在腰间的金镶玉烟袋杆当防身武器武，扯起嗓子连声喊下人进来将犬赶出去。
　　就连花春想，也都怕得收起双脚蹲在了椅子上，失声喊救命。
　　万和堂内不少闺中女眷，别院小厮们不敢轻易进来，第一时间冲进来的是西院小厮，他们却没有立马赶狗，而是围住了屋中众人。
　　花春想儿时曾被恶犬扑咬过，身上留着疤痕，至今见到大型犬都会怕得腿肚子抽筋。
　　她颤抖着声音，刚想要催促小厮们将犬捉了赶出去，就见那原本嗅来嗅去的黑犬，在闻到她跟前后，突然追着它自己的尾巴旋风般原地转了几圈，然后它后肢着地，昂首挺胸，乖巧地坐了下来。
　　这大犬，尾巴在地上摆来摆去，喉咙里响着轻快的呼叽呼叽的声音，似乎心情不错。
　　犬一坐下，花老二立马就跳开，躲得老远，独留花春想一人蹲在这边椅子上。
　　她大概吓坏了，一头雾水中满是惧怕，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表情僵硬地朝小厮们求救，说话都不敢声高，只是有些语无伦次：“别别别，别乱动啊，不是，过来让它走嘛，你们拿上家伙什啊别徒手过来，吓人忒吓人……”
　　说着说着，见小厮们依旧不动，花春想情绪渐渐失控，连带着方才被几房咄咄相逼的委屈，她终于抱着膝盖哇一声哭了出来。
　　又怕惊到蹲在椅子腿边的大黑犬，她忙不叠捂住嘴强忍哭声。
　　屋里很多人，几房老少各为自己的安全担心着，花春想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让本就慌乱的人看得心烦，花老二呵斥了她两句：“哭什么哭！别哭了！仔细再将犬惹怒！”
　　这个场面不算太好。
　　花老四两腿发软站在门囗，琢磨着待会万一黑犬失控，或者这些小厮有所举动，他好第一个转身就跑。
　　正想着，身后房门处忽然进来一股冷风，可不待他回头去看，一道听起来温润平缓，实则却让人心底发毛的声音淡淡响起。
　　“诸位合伙逼迫内子至此，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几房人闻声悉数诧异回头，花老四猛地回过头来，下意识的反应甚至不是可以用“惊恐”二字来形容。
　　他睁大眼睛，表情僵硬，似乎是看见了什么比那条黑犬更让人害怕千倍万倍的东西。
　　好像是为了应和来者那句淡淡的话语一般，这边的黑犬仰起脸来呜咽了两声，还用鼻子拱了拱花春想的鞋子，动作可谓温柔。
　　花春想却被吓得眼泪流得更甚，犹如大河发水。
　　来者，无疑是容苏明。
　　花老二被容苏明的突然出现给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看看黑犬又看看容大东家，脸上挂起极其勉强的笑容：“容、容大东家，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我若再不过来，花春想怕是就要被人往死里逼了，”容苏明抄着手迈步过来，回花老二以淡淡浅笑，眼角眉梢分明带着温润秀气，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花春想从不曾见过的陌生凌冽气场。
　　那是经年居于高位而积攒出来的威势，逼得人不敢直视其眼眸。
　　就连花春想，也抹着泪扭过了头去。
　　她一擦眼泪，脚边的大黑犬就呜呜咽咽地用鼻子拱她的脚，她吓得紧紧捂住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团小小的毛球。
　　面对她如此反应，黑狗急得两只前爪不停地捣腾地面，喉咙里的呜咽更低沉几分，好似十分委屈。
　　“容大东家此言何意？”花老二打算翻脸不认账，反正这种事他做起来驾轻就熟：“逼死人的帽子忒大，你可不能随意乱扣哦。”
　　容苏明来到正堂上，伸手揉了揉黑犬毛茸茸的头，将桌角那张让权书拿起来粗略扫了几眼，从头到尾不曾分眼看花春想。
　　随手将让权书叠起来装进自己袖兜，容家主道：“我未及迈进和万堂的院门时，就清楚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吵闹声，以及花春想的凄惨哭声，花二爷千万莫要说，诸位那是在跟花春想逗着玩。”
　　花春想还缩在椅子上，黑犬貌似还想凑上前，被容昭一把揪住脖子上的皮项圈。
　　她点着它的狗脑门，带了笑腔指桑骂槐道：“狗东西呀狗东西，没看见都把她逗哭了么，莫忘了你家主个睚眦必报的，再大胆往前凑的话，仔细扒了你的狗皮做脚垫呦。”
　　黑犬听懂了人话般，呜呜两声乖乖坐在容昭脚边，不再往花春想跟前凑，尾巴半圈住容昭的脚，黑珠子般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其它人。
　　“好伙计，”容苏明赞许道：“原来就连你这个畜牲也都知道，开玩笑吓哭你家主母的话就会没有好果子吃，行，还不错，没白往你身上花银子。”
　　丰豫大东家行事如何，歆阳商贾间多有传闻，花老二深知花家香惹不起丰豫，又被容昭这几句别有意味的话一刺激，忙忙解释道：
　　“原来这犬是容大东家带来的！便是这黑犬吓哭的小春想，与我们有何干系？况且这里有半屋子的女眷在，容大东家纵大犬入内，难道就不怕——”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容苏明微微提高了声音，不容置疑打断花老二，神色由温和转为俨肃：“非是我纵犬入内，而是这黑犬带我来这此，花二爷！”
　　随着容苏明话语出口，蹲在她脚边的大黑犬双耳微向后靠，喉咙里发出低低咆哮声，目不转睛盯着花老二，好似一个持刀抱盾的士兵准备随时冲锋陷阵。
　　局面竟然变得……变得滑稽起来。
　　花春想抽噎着，脑袋一懵一懵，瞧着挡在身前的这个瘦高背影，竟发现自己在这种境况下知道了件有趣的小事情——
　　容昭容苏明真正耍起无赖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14.矛盾初显
　　独自和花家几房豺狼虎豹据理力争时是何感觉？花春想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感觉。
　　容苏明坐在廊下喂犬，闻言朝这边看过来，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黑犬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抬起前爪扒拉容昭端着纸袋的手，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好继续给它喂食。
　　穗儿坐在小马扎上剥橘子，犹对昨日和万堂内发生的事万分好奇。
　　她将递上剥好的橘子，闲聊着感叹道：“今晨听说敦华县的那家私铺出了什么大事，花二爷急匆匆被找去，花三爷夫妇也双双卧病，夫人昨日在和万堂使了什么威风，竟叫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啊！”
　　花春想躺在云摇椅里想晒太阳，悠然自得，慢吞吞放了瓣橘子进嘴里。
　　橘子酸酸甜甜又有些凉，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撺掇穗儿道：“我这里只有涕泪一把把，威风的其实是你家主，不若你问她去？”说着还不忘笑眯眯向那边的人喊话：“你说是罢，容大东家？”
　　坐在午后阳光里的容大东家再次眯眼看过来，似笑非笑道：“昨日那件袍子还未浆洗，上面确实蹭了不少别人的涕泪，啊还有，”
　　容大东家放下手里纸袋，扳着指头数日子道：“离大年初一只剩下九日时间，记得谁还允诺我一件新衣来着？啧，是谁来着……”
　　花春想正偏头看着这边，俄而咬着橘子咯咯咯笑起来。穗儿跟着笑声扭头看过来，一愣，随即笑开。
　　容苏明察觉不对，低头一看，脚边的黑犬正拱着纸袋在偷吃。
　　她忙不迭“哎呦”一声，伸手去抢装着熟肉的纸袋，黑狗聪明，咬着纸袋口转身就跑，尾巴在身后欢快地甩啊甩。
　　“哎哎哎你给我站住！”容苏明起身就追出去，在院子里追着黑犬跑：“小狗！小狗崽子！你把肉袋子放下……”
　　花春想对此喜闻乐见，拍着手给黑犬叫好：“跑跑跑，小狗快跑……哎对对对，从石桌下头钻过去……”
　　未消多久，容大东家被这条名唤“小狗”的大黑犬打败，叉着腰气喘吁吁回来，摆手放弃对它的追跑。
　　“我可算，可算是明白了，”她咧着嘴走过来，提提衣裾不讲究地坐在廊下木栏上：“花春想，你和小狗就是，就是一伙儿的，还给它支招叫好，你夜里你抱着它睡得了。”
　　“抱着它睡就抱着它睡，”花春想坐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左右不碍着你事，我和小狗培养培养感情也好。”
　　“……”容苏明一噎，挑挑眉指着花春想，转头朝正得意的小狗醋道：“你阿娘说夜里要抱着你睡，你个狗崽子还不赶紧过来感谢感谢？”
　　小狗眼睛一亮，丢下口中纸袋就要朝它娘冲过去。
　　“错了错了我错了！！！”它娘马上将腿脚缩到云摇椅里，抱着脑袋就是一通求饶：“我知道错了，你赶紧让小狗回去，不兴这么吓唬人的啊！”
　　容苏明及时唤住小狗，没再多说什么，笑容满面地拾起犬绳与纸袋，领了小狗出院子。
　　等她再回来，院子里只剩下花春想还坐在那里晒太阳。
　　“人都哪儿去了？”容苏明走过来问。
　　“被薛嬷嬷喊去厨房了，”花春想剥着橘子，又细细撕掉上面的白色脉络，整个递向容昭：“吃么？”
　　容苏明点头，负起手俯下身来：“你喂我。”她方才和小狗玩了许久，尚未净手，
　　“过来坐这边，”花春想让容苏明坐到穗儿方才坐的马扎上，掰开一瓣橘子送到容昭嘴里，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我娘她……”
　　容苏明被酸得睁不开眼，干脆囫囵咽下未嚼透的橘子，道：“不让你插手，更也不让我过问，哎呦这橘子怎的这般酸呢。”
　　“还好罢，不是太酸，”花春想塞一瓣到自己嘴里，闷闷不乐道：“不让管就不管，你也莫操心，花家是个少见的泥潭子，一旦掉进去，不脱层皮就不容易抽身。”
　　容苏明看一眼花春想，抿抿嘴，吞吞吐吐问道：“你对花家香……嗯……花家香对你而言，是不是也很重要？或者说影响很大？”
　　“然也，”花春想点头，视线落在容苏明搭于膝头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神色温柔，带了几分回忆：
　　“儿时最是喜欢粘着阿娘，她忙于生意无暇顾及我，我便整日跟着她在铺子里玩，”
　　每日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卧，小小年纪的小香椿睡不醒，坐上马车后还会要娘亲抱着继续睡，待到了铺子，娘亲领人去盘查香料，小香椿就躺在她公务室的暖榻上继续睡。
　　直到开市锣响，小香椿才爬起来，拿了阿娘留给的铜板，跟着铺子里一些没吃饭的伙计到铺子对面的包子铺吃朝食。
　　下午闭市后，阿娘要清点日余货物，与几处理事对账簿、收钥匙，待伙计们下职离开，她还要留在铺子里继续看账本，看守铺子的伙计要做饭，小香椿就跟着他们蹭暮食，阿娘常常忙到很晚，忙完之后，她就会带小香椿到街尽头的夜市铺子吃夜宵。
　　说到这里，花春想粲然一笑，促狭道：“有好几次，阿娘忙到深夜，然后就直接回了家，将我忘在了铺子里……”
　　容苏明跟着一乐。
　　花春想捏着自己手心，渐渐收起脸上笑意：“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花家香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偶尔细想起来，左不过就是些儿时回忆，正巧和它联系到了一起罢了，可若是它遭遇坎坷，亦或它被坏人刻意毁坏，我……我想我当不会眼睁睁看着却毫无作为的。”
　　“如此，”容苏明用一只手抓了抓另一只手的手背，近乎自言自语道：“若有朝一日，我是说假若哈，假若某天花家香因经营不善、竞争劣势等诸如此类问题而，而自然没了，你待如何？”
　　花春想被这个假设问得一愣，扭过头来看容昭，柔柔问道：“在你这个假若里，我爷爷是不是……？且那时花家香非我阿娘掌权？”
　　“嗯。”
　　“如此，没了便没了呗，我不心疼，”花春想松口气，又剥开个橘子，认真撕着上面的白色丝络：“届时如若你同意，我便将阿娘接来身边孝敬，若有不方便，我就在这附近买所小宅子，为阿娘养老。”
　　“那你爹呢，”容苏明直视花春想的眼睛，追问道：“你不管他么？”
　　闻言，花春想原本平静的眼睛里出现些许轻微的波动，乃至她的一些微小表情，也都没能逃过容苏明眼睛。
　　想了想，花春想道：“他有儿子养老送终，但若是他有事跟我开口，我必竭尽全力帮忙，毕竟他是我父亲，他不曾有愧于我。”
　　自花春想言语中品出她心中其实早有准备后，容苏明抿抿嘴，直白道：“你爹今朝已过不惑之年数载，你弟弟却尚不满一岁，且先不说别人将来会是个甚么态度，你爹定会向你托孤，面对幼你十八九岁的同父异母弟弟，你又待如何？”
　　这回，花春想没有回答容苏明，反而突然道：“我听说那小子的母亲，曾和容家关系匪浅。”
　　“是矣，”容苏明坐直身子，转了转酸疼的腰背脖颈，并不忌讳：“几年前她曾嫁进容家，是为我妹妻。”
　　后来容筝病逝，小许氏被父兄带回娘家，转而要以二婚名义把她贱卖给个将死之人冲喜。
　　小许氏写信向容昭求助，容苏明使了些银两将她救出，安置在逍遥镇安心生活。
　　而容苏明之所以气这小许氏，是因为小许氏当初曾私自做主，对她隐瞒容筝病情，使这成为她错过见妹妹最后一面的原因之一。
　　某些心结，但凡结下，注定无法轻易解开。
　　容苏明看在故去的妹妹的情份上，在小许氏求助时出手相帮，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放下心中结症，原谅了小许氏，原谅了自己。
　　这些，她自然不会告诉花春想，歪歪头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父若托孤，你待如何？”
　　大概花春想没想好怎么回答，掰下瓣橘子塞进容家主嘴里，推着她胳膊催促道：“不是说铺子里年关事务繁巨么？你快忙去罢，好好上工哦，等着你挣钱回来，薛嬷嬷说家里许多东西要添置，没钱可不行哦。”
　　“没钱可不行哦～”容苏明被推得身子一歪，咬着橘子起身：“说得跟你是个穷光蛋似的，我夜里还有个商行宴要赴，不回来吃暮食，走啦。”
　　这人毫不拖沓，拍拍袍子就朝外走。
　　“吃酒前多吃点饭菜，”花春想朝那道背影大声提醒道：“真吃不下酒水时，你干脆就耍耍无赖，莫要吃大了，哦还有，吃过酒后要记得回家的路啊！”
　　“知道了。”小唠叨婆。
　　///
　　至于那日和万堂里一事，容苏明拦腰截断花家几房所有预设，后续事情被花龄接手，花春想回到容家，没能再知道更多关于花家的事情。
　　只偶尔闲暇，她会从穗儿嘴里听两句花家几房的新动向。
　　花春想对他们那些人并不关心，因为年关下的容家，已经足够让她忙碌了。
　　腊月廿六，将至除夕，花春想整日忙碌，次日又要要带人准备用于家中小祠堂的各种祭品，是以用过暮食没多久就歇了。
　　丰豫今日正式收幡子闭门放年假，容苏明自知因年底的忙碌而冷落了花春想，便尽快处理完最后的些许事情，早些赶回家来。
　　回到家，她先将铺子所有钥匙和账簿放好，后往自己院子回，原本满心以为会有人在等着她，没承想人家已经静卧在榻，熟睡安然了。
　　天色虽已黑，然则此时时间不过才酉末，花春想这时睡觉，让容苏明误以为她是病了，遂坐到榻边用手背碰她额头。
　　温度正常。
　　青荷进来换茶壶，见容苏明此举，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忙了整整一日，暮食后说胳膊疼，给她捏着捏着人就睡着了——家主可曾用过暮食？灶上给您备有热饭菜。”
　　原来是累了，容苏明未再多言，随青荷去偏堂用饭。
　　待个把时辰后她再回起卧居，花春想趴在卧榻上，翘小腿晃脚丫地正在翻看书册。
　　容苏明眼神不如常人好，朦胧间误以为花春想在看账簿，便自觉坐到窗边的矮榻上，静不作声。
　　须臾，花春想推开书册，裹着被子从卧榻上坐起身来：“哎，问你个事。”
　　容苏明东找西找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个木制十八通孔明锁，低头拿在手里玩着：“嗯，说。”
　　花春想：“听人说，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我爹娘的事情，而且那日和万堂内几房发难，就是你和我娘合伙筹谋的。”
　　“……”容苏明停下手中动作，蹙眉思索几息，然后继续解锁，短促一笑：“何以见得？”
　　花春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听说的，只是听说的。”
　　好在容苏明没有继续追问花春想这话是听谁说的，她只是抬起头来向这边看了一眼，道：“你我相距颇远，我看不清楚你模样。”
　　花春想：“看我模样做什么？不然你过来坐这边。”说着，她后知后觉般看了看旁边书册，解释道：“我只是翻本闲书看。”
　　“如此。”容苏明果然坐过来，仍旧低头捣鼓孔明锁：“你爹娘的事我并不知情，早前时候，我确实知道你爹养有外室，不过也没上心注意过。”
　　花春想：“也是，花家香难入丰豫的眼。”
　　“不是，”容苏明摇了下头，认真想了想才道：“歆阳近些年来好此风，无论男女，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谁还没养几个外室玩玩啊，亨源潘大东家就养了八个呢。”
　　听见这个，花春想好奇问道：“那你呢？丰豫大东家，你养了几个？”
　　“我……”容苏明偏头看过来，却被花春想开口打断：“养几个都无妨的，只是莫让我知道就行。”
　　容苏明道：“如此，我该谢谢夫人？”
　　花春想道：“不必客气，理应如此。”
　　容苏明面色微愠，丢下孔明锁就起身出去了。
　　未几，穗儿带着洗漱热水进来，缩着脖子向花春想疑惑道：“家主莫不是今日受了什么欺负罢？听说在书房里发脾气，连巧样都被骂了。”
　　“谁知道呢，”花春想下榻来洗漱，忍不住碎碎念吐槽道：“整天就她是属狗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哪个知道谁又惹着了她，方才在这里也是，正说着话呢脸就拉了下去，搞不懂啊，搞不懂，难侍候啊难侍候……”
　　穗儿虽健谈，但对花春想的话并不敢乱接嘴，只认真为花春想卸着首饰，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她家夫人碎碎念。
　　屋门外，容苏明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又过片刻，确定屋里主仆二人换了话题后，她才推门而入，兀自睡觉去。
　　侍候花春想收拾结束，穗儿提着盖式水桶退下，花春想吹灭油灯，轻手轻脚躺下睡觉。
　　她明显感觉到，容苏明再度从外面回来后，情绪更不好了几分，只是因为白日忙碌劳累，她未及多想，人就迷迷糊糊困入了觉中……
　　睡到深夜，花春想被扰醒，发现本该睡在旁边的人不知何时钻进了她的被子，而她自己，则又被压在下面。
　　她脑子不甚清醒，偏头躲开落下的亲吻，拒绝了容苏明。
　　那个带着犹疑的吻，因花春想突然的躲闪而最终落在了她耳朵上，然后就没动静了，那柔软的唇瓣就这样一动不动贴在她耳朵上，直到她再度意识模糊，渐渐睡着。
　　就在花春想完全掉进黑甜乡之前，那一缕似睡非醒的意识还存在在脑海里时，她依稀听见有人问了一句话。
　　那人的声音很低，压抑且犹豫，试探而怀疑，听起来似真似假，如梦如幻，渺远难辨又若近在耳边，让人心生挂碍。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大抵是白日在厨房忙活将自己累坏了，睡个觉都恍惚，花春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便没在意，翻身寻了个舒服姿势，再度沉沉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庸人自扰的容大东家


15.不欢而散
　　大年三十日一早，何妈妈与女儿卫遥知一起回家团圆，容苏明散了包括迦南在内的所有家宅下人，还给每人都封了大红包，让他们各自回家过节。
　　迦南离开前，容苏明特意封了压祟钱给迦南半岁的女儿，迦南替幼女向容苏明拜了新年，言语间，他还示意他家主也抓紧点时间，被他家主给一脚踹了出去。
　　小泊舟是孤儿，别无他处可去，待家里人都走完，容苏明抱着胳膊和小泊舟对视几眼，招呼他道：“今年又剩下咱俩了，走，先上后头喂小狗去。”
　　容苏明先行一步，小泊舟飞速冲到厨房提装着犬食的小木桶，又哼哧哼哧跑着追过来。
　　路两旁点着石盏，小泊舟歪着身子提着小木桶，喘气儿道：“我在厨房见到青荷姐姐和穗儿姐姐了，她们都不回自己家过年的么？”
　　“或许，也不回罢……”容苏明有些心不在焉的，随口敷衍着小泊舟。
　　小泊舟察言观色，觉家主兴致不高，悻悻闭上嘴，安静跟着家主去后院喂犬舍里的黑犬小狗。
　　原本，小泊舟满心以为今年除夕会过得与往年大不一样，毕竟家里有了夫人，谁知家主事事照旧，整日待在书房，仿若家里仍旧只有她和泊舟俩人。
　　要不是做饭时，家主做的是六口人的饭量，小泊舟险些以为家主忘记了夫人的存在。
　　容苏明平时闲赋下来时，其实是简单又极其无聊的，要么就把自己窝在书房里面看书，要么就是在后院逗训小狗玩，最多就是领泊舟上千金街上转几圈，吃点好吃的，玩些新鲜的。
　　一日光景逝，天色擦黑，左邻右舍纷纷开始点炮仗迎神祭祖，容苏明依旧待在书房里，没有丁点动静。
　　若细说起来，歆阳商行里凡跟容苏明打过交道的，都知道丰豫大东家算得上是个行事不太守规矩的，唯小泊舟知道，他家阿主不仅不怎么守规矩，且还是个不侍鬼神的。
　　看书许久，伤神伤目，容苏明懒散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小泊舟跑进来请过示后，就抱仨冲天炮仗准备去东侧门点了。
　　结果小家伙刚撒欢儿跑出书房，没留神就差点迎面撞着人。
　　青荷及时扶住被撞了个趔趄的花春想，小泊舟往后踉跄几步，靠在了门框上。
　　花春想确实被突然窜出来的小泊舟吓了一跳，站稳后忍不住捂着心口呼了口气。
　　穗儿揪住小泊舟耳朵，顺手帮他接住从怀里掉下的炮仗，见这孩子吓得不轻，忍笑道：“你个小毛猴崽子，不好好走路瞎蹦哒什么？”
　　小泊舟缩着脖子，咧开嘴似哭似笑解释道：“主让小的去东门口点几个炮仗听听响，小的鲁莽冲撞，请夫人恕罪，也请穗儿姐姐手下留情呐……”
　　花春想柔柔一笑，示意穗儿无需与少年人计较。
　　“我就说你抱着炮仗做什么啊，”穗儿松开小泊舟耳朵，抬手揉他脑袋：“放炮仗这种好玩的事，怎的能不喊上你穗儿姐姐我？”
　　小泊舟往年都是独自去放炮仗爆竹，闻此言一喜，得了花春想点头同意，拉起穗儿就朝东侧门奔去。
　　穗儿偶尔玩性大，小泊舟又年少，花春想怕二人玩闹起来被炮仗伤着，就让青荷也跟了过去。
　　目送几人走远，花春想脸上犹带着未敛笑意，转回身来竟突然看见容苏明靠在门边。
　　唇边浅笑僵硬一瞬，花春想垂下眉眼给面前之人屈膝，低着头道：“正想敲门找你呢，你便出来了。”
　　“不知夫人找我何事？”容苏明靠在门框上面，两手抄在袖子里，站没站相。
　　花春想伸出手戳她胳膊，带了笑腔似嗔非嗔道：“容家主您是忙糊涂了罢，今儿除夕，要迎神祭祖吃团圆饭的，您不是已经让小泊舟到门口点炮仗去了么，怎的还问我找你何事，家主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难辨也，”容苏明话语带笑，和平常一样温和：“既如此那就走罢，去家祠，待泊舟点过三响，咱们给我爹上柱香。”
　　容家家祠里仅供奉着两方牌位，一为容苏明父亲容觉，一为容苏明妹妹容筝。
　　盖容苏明已经提前将事情向小泊舟吩咐好了，花春想随容苏明到家祠后，只见里面烛火通明，祭品满桌。
　　容苏明上前点亮油灯，门口正好传来第一声炮仗响。
　　容苏明从香盒里捡出一小把供香，用供桌上的蜡烛点燃，门口接着传来第二声炮仗响。
　　那一小把供香燃着小火头，容苏明站到蒲团后拜了三拜，用手扇灭供香燃烧出来的明火，将之分给花春想一半。
　　两人沉默不语，分别上前把供香插/进香炉，外面恰传来小泊舟点的第三声炮仗响。
　　容苏明与花春想并肩而拜，满耳朵都是别家燃放炮仗和鞭炮的声音。
　　花春想记得，以前在花家时，每逢除夕祭祖，祖父上香时最少都是要念篇祭词祝祷的，反观容苏明，从头到尾她连句供飨的话都没有，叩拜后就起身离开。
　　不多作片刻停留。
　　走出家祠，寒冷空气里隐约可闻到鞭炮爆竹点放过后的火药味，有些刺鼻，容昭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年夜饭就正常在咱们院里吃，你看如何？”容苏明问。
　　花春想：“都好。”
　　容苏明继续道：“我这就要去厨房，你想吃什么菜，报个名来。”
　　花春想微微垂首。
　　她想吃酱牛肉、红烧狮子头、八宝鸭、水晶虾饺、千层糕、福寿卷……
　　顿了顿，她回道：“眼下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按照原先准备的来即可……我也去厨房帮你罢。”
　　“你……”容苏明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咽下，改口道：“正好也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以前过年，小泊舟放完炮仗后就会到厨房等容苏明，这次亦然，不过这回他是同青荷穗儿一起来厨房，等容苏明和花春想两个人过来。
　　青荷和穗儿毕竟都是大人了，知道该在厨房忙什么，家祠离厨房相对较远，待容苏明和花春想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的就是那两人带着小泊舟在为准备食材而忙碌的身影。
　　泊舟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容苏明挽着袖子走过来，顺手给了小孩一个大栗子。
　　又顺嘴打趣道：“我说容泊舟喂，过完年你就十一岁喽，再好好念几年书就又该娶媳妇了，真是时间不饶人呐。”
　　小泊舟捂了下头，站起来给容苏明盛净水洗手，羞红着脸反驳道：“我说我家阿主喂，过完年您就二十八岁喽，跟您一般年纪的人，人家的孩子都会上街打酱油了，真是……”
　　话没说完，小泊舟已实时收到他家主冰刀雪剑般的锐利目光。
　　危险将至，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小泊舟拿着水瓢就跳到了花春想身后躲着，大声呼叫：“主母救命啊！”
　　“个没大没小的小崽子，出来！”容苏明过来把人往外揪，却又绷不住假装的俨肃，灿烂笑了开来：“大过年的我不跟你计较，你且告诉我，这话都是跟谁学的？”
　　小泊舟缩着脖子藏在花春想身后，东躲西避的不让容苏明抓到：“阿主饶命，泊舟知错了，泊舟不该听姑奶奶如此吩咐的，主母救命……”
　　“好了好了，”花春想被两人闹笑，回手捏小泊舟的脸蛋，柔声细语道：“莫再闹了，泊舟乖。”
　　小泊舟老老实实不再乱躲。
　　“……”容苏明也不再揪泊舟，渐渐收敛起玩闹的心思，歪头挠了挠下颌：“那，那什么，容泊舟，过来继续烧火，待会儿给你煮莲子羹吃，几碗都成。”
　　小泊舟乖乖出来干活，花春想忍不住揉他脑袋，小孩回过头来，偷偷向花春想做鬼脸。
　　这皮猴孩子，花春想心道，还当真是不怕容昭那阎王。
　　容苏明那手做年夜饭的本事，是少年时跟她祖父祖母学来的。
　　食材早已备好，从第一道菜下锅到最后一道菜出锅，左右不过才花费一个时辰不到。
　　带着饭菜从厨房回自己院子时，容苏明悄悄去地窖取出一小坛酒，让小泊舟温热后送到吃饭的小偏厅去。
　　青荷和穗儿布好饭菜就识趣地退下了，主仆不能同桌而食，容苏明在厨房给他们留了饭菜。
　　吃饭用的小偏厅，又只剩下容苏明和花春想两人。
　　“吃饭罢。”容苏明说。
　　“嗯。”花春想点头。
　　期间氛围不算太好，花春想想活络下氛围，但每每拉起个话头，都会被容苏明三言两语终结。
　　饶是好脾气如花春想，也终于受不了容苏明这古怪脾气了。
　　她放下筷子，以帕巾点拭嘴角，不卑不亢问：“容昭，最近几日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惹你不开心了？”
　　容苏明眼眸半垂，重复花春想方才的动作，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何有此问？”
　　“无他，无他，”花春想模样乖巧，反而是柔柔笑道：“这本就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如何都是要走下去的……我已经饱了，你慢用。”
　　说罢，她起身离开，独自回到起卧居。
　　未几，泊舟来送温好的酒，刚迈上堂前石阶，小偏厅里就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砸东西的声音。
　　小泊舟未敢出声，又端着酒蹑手蹑脚折了回去。
　　是夜，容苏明宿在书房。
　　大年初一头一天，她与花春想整日都没见，就连三餐也是各自吃的。
　　入夜，花春想照旧打发穗儿去书房，敦促容苏明早些回来歇着，作为容夫人，这些都是她该造成的任务。
　　孰料容家主真的从书房回来了。
　　花春想什么都不问，依旧和以前那般，对容苏明客气有礼，嘘寒问暖，该有的关心也丝毫不少。
　　安置许久后，身边人渐渐呼吸平缓，花春想以为人睡着了，回身平躺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身边人忽而微微一动，花春想立马定住不敢动，生怕扰了身边人的好觉。
　　容苏明背对着这边，温声道：“明日去你家，礼物我已备好，礼单明早拿来给你过目，东西该添的添，该去的去，你发话就是。”
　　花春想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你。”
　　容苏明又沉默须臾，道：“我不知你选择的那条路具体是什么，我就想问问，在你那里，我被放在何处。”
　　她身后，花春想良久未语。
　　容随你再开口，语气态度依旧平静温和，仿若在说别人的事：“拿我当枪使，拿我当盾使，好呀我没意见，可是你……你不该，你不该这般不讲理地把我往外推的，你娘应该千万遍地叮嘱过你，要你牢牢抓住容家冢妇的位置，是否？”
　　花春想咬着嘴唇，闷声应了句“嗯”。
　　容苏明笑了一下：“所以，你的顺从、迎合、讨好，甚至包括关心，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花春想闭上眼睛，黑暗之中几乎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她早就知道瞒不住容苏明，什么都瞒不住。
　　“我以为，成亲后没几天你就会揭穿我这些心思，”花春想声音很轻，尾音带着颤抖：“没料到了你虽早已发现，却隐忍不发直到现在，我娘说的没错，你不是寻常商贾，更不是一般人。”
　　艰难苦恨中长大的孩子，要么还是被踩在泥里，继续为吃饱穿暖而苦苦挣扎，要么就是蓄力经久，一朝大富大贵、飞黄腾达。
　　而欲成后者，必吃得苦中苦，受得难中难，人中龙凤，亦是由此来。
　　容苏明：“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你想要的那种以后，我不同意。”
　　她容昭，还不缺人搭伙过日子。
　　到这个时候，反倒是花春想比容苏明更冷静几分。
　　她劝道：“我自幼跟在祖母身边受教，深知两口子之间，相敬如宾才是最长久的相处之道，”
　　“丰豫乃珑川四大商号之一，你财多不可以斗量，又在朝廷挂正五品户部誉职，我嫁进容家乃高嫁，守好自己手里的一亩三分地，不插手你的大小事务，便是你我之间最平衡的相处方式了，若你觉此计不妥，我就听听你的建议。”
　　“……”容苏明被气得在被子里胡乱踹一脚，嘴撅得都快能拉磨盘了。
　　吓得花春想拥着被子就往床里侧躲去，以为这人要动手打自己。
　　她曾有位闺中朋友，十六嫁为秀才妻，十七死在拳脚下，一尸两命。
　　“吓到你了，抱歉。”容苏明察觉到花春想的惧怕，伸手过来想安抚一下她，却被花春想躲得更厉害。
　　容苏明收回手，似叹似笑道：“诚如你所知，我有时会脾气不好，但最多也就是砸两件响器发发火，逮着手下骂两句，决计不会动粗的，你不用如此害怕，不用。”
　　你见过哪个喝醉的人会承认自己喝多了？花春想“嗯”了一声，但显然并不相信。
　　容苏明没想到，花春想也是个一定注意的犟丫头！
　　容大东家扪心自问，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从不曾这般妥协过：“既你已经想好了，那咱们就暂且这样过罢，你想如何对我都没关系，但求在相处中，你能偶尔拿出点真心给我，如此，便也足。”


16.苏明使坏
　　从最初的回门礼开始，到后来的包括为拒绝亲热而撒谎来了小日子等小事，前前后后，大大小小，暂且无论是出于哪种心思，花春想骗了自己几次，容苏明皆心知肚明。
　　不过是未曾宣之于口。
　　她怕如果说出来，她就真的会留不住花春想。
　　她那些害怕的来源，归根到底似乎还要回溯到她五六岁时，曾遇见过的那个行脚僧。
　　熙来攘往的宽街上，行脚僧跑过来当面说她不是人，她以为被人骂了，非拉着行脚僧不撒手，要他给自己道歉。
　　行脚僧似乎没看到小小年纪的她那般难缠，只好解释到，之所以说她不是人，是因为她乃文殊菩萨座下童子转世，再过三两年就会回到菩萨身边侍奉，身非她的，她在人间也不会长久。
　　她是容家孙子辈头一个孙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带她出门玩的祖父母自然不相信那些话，说行脚僧胡言乱语诅咒人家孩子，非要他给个说据，不然就拉他去见官。
　　行脚僧被祖父母言语刺激，似要证明自己的真本事般，手托念珠，在她脸上头上细细摸了一通，得出结论说，文殊菩萨要她投胎历劫，她耍赖不肯，被一脚踹了下来，屁股上肯定留有淤青，化凡后变为胎记，该是仍留在屁股上。
　　容家祖父母诧异，立马信了行脚僧的话——他们家孙女容昭的屁股上，的确有块非极亲之人而不知的胎记。
　　祖父母被当场吓坏，立时求行脚僧帮忙留下小容昭，行脚僧不愿意，说那样会改变太多人的命格，甚至有碍她至亲的寿命修短。
　　祖父母将行脚僧请到家里吃斋饭，又苦苦哀求，不惜拉着孙女一道下跪磕头，不惜给行脚僧奉出家中所有积蓄，只求行脚僧帮忙留下她的这条小命。
　　行脚僧不要钱财，被逼得无奈，跺着脚原地转圈，掌嘴狠怪自己不该瞧着小容昭长的可爱就多言。
　　最后，和小小人儿容昭静默着对视良久后，行脚僧还是割破自己手心，滴血入墨，写下张黄纸符箓，要她时时随身带着，保她寿终正寝。
　　行脚僧偷跑之前，拉她躲在角落里说了几句悄悄话。
　　她对这件事本不甚在意，更也不信什么文殊菩萨、童子转世，可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似乎都在努力印证着行脚僧之言的正确和她的错误。
　　父母缘薄，姊妹情浅，祖父母等不及她孝敬，就连她至亲的叔父们，后来也都因其他事情而渐渐与她不再来往，甚至歆阳容氏，也因为丰豫做大时吞了几家容姓之人的生意，而说她忤逆不孝，将她从家谱中抹去了名字。
　　她不信命，却将自己执拗成了真正的无根之人。
　　亲姑母许太太，成了唯一还愿与她有来往的亲人。
　　这些年来，为保姑母不与她生分了往来，她与许家相处时，就总是端着五分尊敬和五分轻蔑，揣着五分热情和五分冷漠。
　　以至于姑母许太太有多疼爱她，姑爹许老爷就有瞧不上她，表弟许向箜和她有多亲近，表弟媳和她就有多疏离。
　　索性，这些年来她保住了和姑母的情份，和表弟表妹们的情分，不算亏。
　　至于母亲兰氏和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她也多是用冷漠疏离高高在上的态度相待。
　　以嗟来食的态度俯视生母，她心痛，却也不敢更进一步，实在难以忍耐时，她便用兰氏抛弃她和阿筝为借口，不断说服自己不去和母亲兰氏亲近……
　　这些年来，别离太多，真真假假福福祸祸，她只能用辛苦替心苦，恨不能为丰豫而死了这条命。
　　生意愈做愈大，商号愈来愈强，她这个大东家得到了什么？
　　不过茕茕孑立耳。
　　这辈子她本不打算成家，更也不打算留后。
　　然则每到城中万家灯火时，每逢千家团聚时，她那点原本不起眼的小不甘心，就会变成饿了万千年的幽冥饿死鬼，拼命挣脱掉身上束缚的枷锁，疯狂吞食她的理智和冷漠，最后连她的皮囊和骨植都要一并吞下，渣都不剩。
　　那天随姑母见过花家母女后，她跑去堂前巷见母亲兰氏，拿出亲自写下的契约书放在了母亲面前。
　　争执那么多年，那份契约书，其实不过是她为说服自己而找来的台阶罢了。
　　她快三十岁了，她想妥协了，她不想再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这万丈尘世间了，她想有羁绊，她想有牵挂，她想感受嘘寒问暖，她想要个家。
　　契约书放在面前后，她无比清楚地看见了母亲眼里徘徊的纠结和犹豫。
　　那一刻，她胸口骤痛，几乎无法呼吸，只好赶紧冷着脸甩袖离开。
　　未及走出宅子，她一口黑血吐在了回廊拐角外的花池里。
　　何必呢，她问自己，这样不甘心，这样苦苦挣扎，又是何必呢？
　　前庭没有下人，不会有人知道她为何突然停步在这里，靠在廊柱上喘息休息片刻后，她脚步发飘地走出宅门。
　　本想回家躺着，什么都不管地大睡一场，却不知又如何被姑母拉上了许家马车。
　　姑母劈头盖脸就问她：“花龄说你答应了这门亲事，花龄之言可当真？”
　　你答应这门亲事了吗？当时的容苏明反复问自己，你真的答应了吗？你何时答应的？你敢答应吗？你想答应吗？
　　当时真的已经没有了理智，于是她回了姑母两个字：“当真。”
　　回到容家，姑母高兴得要开家祠上香，被她三言两语制止，并找来个借口打发姑母离了容家。
　　姑母前脚离开，她后脚就昏倒在书房门口，吓坏了在场的迦南和泊舟。
　　何妈妈不曾经历过这般的大事，加上年纪大了，吓得直哭，叠声催迦南去将许太太请回来主事，迦南没听，反而悄悄狂奔去济世堂，又是磕头又是拿出容家墨玉牌，终请了耄耋之年的王稻中老先生亲自来为他家主诊治。
　　她的身体她知道，无非就是这些年来操劳过度，熬耗了心血。
　　日子没过多久，未及她养好身子，花春想进门了。
　　其实，她知道岳母花龄的算计，也知道岳父花爹的筹谋，像他们这样的人，她实在是见过太多太多。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利用和心机，因为她想试着和花春想过日子。
　　她想过一过温馨且平淡的家庭生活，纵使她对那个小她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起初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是很快，她发现，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花春想那个小丫头，始终都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对她紧紧关着心门，连敷衍的时候都懒得遮掩目的。
　　这丫头的温柔恭顺，竟全都是为讨她开心而装出来的，而花春想讨她开心，也不过是为了保住容家冢妇的位置。
　　她承认，她对花春想也有过不止一次的试探与怀疑。
　　因为她冷静下来的时候，会后悔自己因一时冲动，而将个毫不相干的小姑娘卷了进来。
　　每每面对花春想时，她都是在悔与不悔的两重矛盾中挣扎，她在生意场上的果断利落，在这里起不到丝毫作用。
　　她贪图花春想给的一切，包括美好与纠结。
　　或许将来有一天，花春想会因为某些不可预知的事而与她陌路，但她还是不想现在就撒开手。
　　万幸，她思虑过的这些，是花春想不得而知之事。
　　///
　　大年初二，容苏明如常陪花春想回娘家。
　　短短十日时间不到，花龄已搬出花家西院，独自住了出来。
　　短短十日时间不到，花春想再见母亲花龄时，竟觉得阿娘苍老了许多。
　　宅子是新置的，里外的下人却都是西院的原班人马，只是花龄身边的老嬷嬷宝妈妈，因年纪太大而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
　　花春想挺喜欢她阿娘的这座新宅子，午食时，她坐在饭桌前悄声问容昭，她能不能在这里多住两天。
　　结果这话被花龄听见，干脆利落地斩断她了的小念想：“苏明那边还有姑家要去呢，你住在这里，难不成还要苏明一个人走亲戚去？若苏明到了人家家里，亲戚问‘苏明你媳妇去哪儿了？’，你要她如何回答，难道说媳妇赖在娘家住？”
　　花龄忍笑叹着：“我的大闺女，你可让你娘省点心，让你娘清静清静罢。”
　　花春想气馁，撅着嘴用筷子戳碗里吃不完的米饭：“阿娘也忒小气，住两天你的新宅子都不让，我好气。”
　　“不生气不生气，若是娘同意，明日下午从姑母家离开，咱们就直接过来住，你问问娘意下如何。”容苏明轻轻拦住花春想戳碗的动作，将这丫头碗里的米饭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
　　这是个好主意，听得人心动，花春想眼睛一亮，旋即却又蔫儿了下来，她嘟哝着，柔声道：“阿娘说得对，是我说话欠考虑了，待出年后，我有时间再来住也不迟。”
　　花龄欣慰地点点头，她家姑娘真的懂事了。
　　经过除夕那夜谈话后，花春想和容苏明的关系又恢复到以前模样，那些日子的嫌疑，因两人确定好某些方式后暂时化为虚无。
　　初二在花龄那里时，花春想缠着她阿娘撒娇，那模样，是容苏明从不曾见过的肆意欢脱。
　　大年初三，去容苏明姑母许太太家里拜年时，花春想就又恢复成平日那副温良稳重，恭谨平和的模样。
　　许家本就人口颇多，加上许家各边的几家亲戚，午食分了七八桌，摆在许家宽敞的后厅，许家二儿子还特意安排了歌舞，据说是为了答谢容苏明在生意上的某次帮忙。
　　席间，许老爷专心看歌舞，许太太和许家的那边的亲戚似乎并不热络，她深知儿媳妇和侄女之间关系疏远，便拉着两个女儿作陪，试图能让儿媳妇和侄媳妇关系亲近些。
　　该走的礼节走过后，容苏明端着高高在上的疏离架子，不怎么搭理许家的那些庶出子女，只是和许向箜坐在一块吃吃酒说说话。
　　许向箜去招呼许家的亲戚和他媳妇家的亲戚们时，容苏明就独自坐着欣赏歌舞，偶尔回回头，往花春想这边看几眼。
　　席罢，众人吃了不少酒，许太太给亲戚们安排有客房，花春想扶着醉醺醺的容昭去休息。
　　回到许太太安排的客房后，花春想有些气鼓鼓，她不喜欢容苏明吃太多酒，可还是无奈地照顾这家伙睡下，准备酒醒了酒再跟她算账。
　　大概过了两三盏茶时间，有人敲响她们的房门。
　　花春想过去开门，看见敲门的是位与许家双生女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大概十二三岁。
　　抬眼见开门的是花春想，小姑娘向她柔柔一拜，小小年纪便是行动有如风拂柳，声音笑貌露温柔，直叫花春想忍不住回想自己的十二三岁，然后自惭形秽自叹弗如。
　　小姑娘递上手中茶杯，攒着笑脸甜甜美美道：“家姊与我同来走亲，她席间多吃了两口酒，回来后口渴难耐，然则客房内无有热水可饮，不知是否方便向夫人讨杯热水？”
　　花春想回身看了眼卧榻上双目紧闭的容苏明，忙提从桌子上来水壶，热心肠地给小姑娘倒一茶杯热水。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小姑娘捧着茶杯喜笑颜开，转身就往回走，边小声嘀咕道：“待会再去别的屋子讨一杯，姐姐喝完我也可以喝了……”
　　“哎等——”花春想听见了小姑娘的低语，刚准备唤住她，卧榻上那个本该醉酒熟睡的人却突然开了口，而且明显语气不悦：“花春想我口渴，要喝水，快些过来倒水！”
　　花春想无奈，看两眼小姑娘停顿了片刻的背影，只好关上屋门，认命地过来给某个属狗的家伙喂水。
　　“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容苏明接过水杯，将水一口气喝干净，嘴唇仍旧显得有些干白，没什么血色：“那小丫头片子在骗你，想把你骗离这间屋子，你就看不出来丝毫端倪吗？”
　　那孩子看着不过十一二的年纪，她能骗自己什么？花春想本想顺口反驳，想了想，问出四个字：“何以见得？”若是说不出来，她定是要与她辩上一辩的。
　　容苏明拥着被子坐起来，无语扶额，条理清晰分析道：“首先，今日来许家拜年之人，细论来都是沾亲带故的，她若当真有事相求，首先就会自报家门，”
　　“其次，客房是姑母和向箜媳妇一起安排的，都是许家亲戚，为何咱们这里有热水，她们屋里就没有呢？就算是姑母大意了，未能安排得周到，可向箜媳妇是儿媳妇，她操持这些事务必定尽心尽力，断不会犯下如此错误，平白遭人口舌，”
　　最后，容苏明揉着额角，总结道：“结合以上分析可知，你，花春想，差点就巴巴儿被人骗了。”
　　花春想细品容苏明之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我与她无冤无仇的，你，她，她骗我做甚？”
　　“那人家自然是有要骗你的理由，”容苏明从卧榻上爬起来，慢吞吞地蹬上棉靴，搓搓脸，拿来衣屏上搭的御寒风衣披上：“怎么这么笨这么笨的，走，带你长长见识去。”
　　花春想来不及拒绝，就被容苏明拉了出去。
　　许家的建筑是典型的前穷后富型，正厅与前庭布局是寻常人家所有，看不出特别，过了前庭才是别有洞天。
　　许家后院很大，容苏明对这里似乎特别熟悉，花春想跟在她身后，东拐西拐净走了些见不到人的偏僻小路。
　　这边种着一片小竹林，竹叶虽枯落，竹子在冬季里却也还是绿色杆子，花春想被容昭拉着来到竹林后头，沿墙根往前行数十步距离，来到间隐藏在竹林里的竹舍外。
　　“嘘。”容苏明食指比出噤声的动作，拉花春想蹑手蹑脚在墙根蹲下身。
　　“里头是方才那小姑娘的姐姐，和许家的四公子，”容苏明跟花春想咬耳朵，憋坏道：“偷情，看过没？”
　　“你这是偷窥！会长鸡眼的！”花春想惊得差点就炸毛，得亏被身边人大力按着，才没让她原地蹦起来。
　　她拉着容苏明就要走，用气声连着催促道：“你喝多了，莫再耍酒疯，快跟我回去！”
　　“嘘，嘘！”容苏明突然变得力大无穷，轻易将花春想的耳朵按到自己嘴边，咬耳朵道：“我又没说是来看什么的，是你自己胡想八想，咦，花春想，你在想什么唔——”
　　容家主一不留神，被人在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我只是想带你看出戏，怕晚了就出不来，”容苏明忍着笑，搂着炸毛的小人儿继续耳语：“待会儿瞪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晚上回去可是要考问你的。”
　　花春想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刚想揪着容苏明耳朵问两句，竹舍里忽然传出道让人遐想万千的旖旎声音。
　　“不是说不……”花春想瞪容昭，一句话还没说完，更加激烈的声音接着就传了出来。
　　花春想吓得慌忙捂住耳朵，还不忘抬起眼狠狠瞪容苏明。
　　这双眼睛里实在是内容丰富，既有不知所措地慌乱，又有言语难表的羞涩，还有深藏的丁点好奇，容苏明捉弄人的目的达到，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
　　道是发髻新挽，少妇满脸羞红，红似五月牡丹，耍坏人墙外蹲，不敢出声，不敢出声，憋笑憋惨容苏明。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在看么？


17.各退一步
　　直待下午回到家里，花春想还沉浸在错愕中没能回过神来。
　　在许家看的那场戏，是她连听都不曾听过的闹剧，戏折子里都不敢那般写的。
　　容苏明将人领回主院，青荷穗儿见花春想如此模样，吓得还以为夫人怎么着了，就差打发小泊舟去找大夫来。
　　“到家了，回回神罢，”容苏明接过穗儿递来的热茶，放到花春想手里，顺手捏了那肉嘟嘟哝的脸蛋，道：“素闻花家几房争得厉害，你竟是不曾见过如许家那般的出色大戏，高估你了。”
　　花春想转转眼珠子，挥退下青荷穗儿，拉容苏明坐到身边，问：“他们今日闹的那般，和你没有干系罢？”
　　“和我能有甚干系？”容苏明警惕地躲开这人，半扭过身子去不让她靠近：“我说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啊！”
　　“不然你怎知道那里将要发生甚事情，还提前跑过去看热闹？”花春想在容苏明腿上拍了一巴掌，将信将疑。
　　这一巴掌力道分明不重，容苏明却煞有介事躲得更远，揉着腿问：“卖油翁的故事听说过没？种树郭橐驼传知道罢？”
　　“无他，唯手熟尔……”花春想低低嘟哝了两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无奸不商说的就是这个，厉害厉害，不过那一箭三雕之计不像是向箜能想出来的，若与你没干系……那就是有人把向箜也算计了进去！”
　　容苏明：“然也。”
　　“可他们都是一家人啊，做什么要这样把人往死地算计呢……”花春想摇摇头，神色略有怅然：“有人算计向箜，你不帮他？”
　　“他们许家自己的事，我一外人插什么手，专门挑着人家家事露本事啊？我没功夫管那个闲，而且向箜他自己也有分寸。”容苏明起身朝卧榻去，脱掉外袍又蹬掉靴子，动作利索地将自己裹进被子里：“我再躺会儿，暮食喊我就成。”
　　“你不是和向箜关系好么，怎么还能看着他被算计？”花春想也懒懒的过来躺下，把占地方的人往里挤：“我也躺会儿，这心惊胆战的，我一看戏的都觉着累，以后咱们家可不兴争成这样。”
　　最后一句话说完，原本乖乖地往床里边滚去的家伙又贱兮兮地滚了回来。
　　这人把下巴搁在花春想肩头，在人家耳边疑惑道：“咱们家就你和我，你要跟谁争去，或者说你觉着你能争得过我？我这大人大量的，可不屑跟你争啊。”
　　“……”花春想隔着被子把人往卧榻里头踹去：“老没个正形的，懒得搭理你。”
　　容苏明挑眉，欲言又止，最后选择钻到床里侧安静睡觉去。
　　孰料，后头有一招如来神掌随之而来，隔着锦被不偏不倚落在她后心：“哎，问你个事儿。”
　　容苏明故意哀嚎两声：“大人饶命，凡大人所问，小的定从实招来～”
　　身后传来第一个问题：“你喜欢喝酒么？”
　　答曰：“毕生恶酒甚，奈何投身商贾，难免觥筹交错。”
　　二问：“以你今日之身份地位，想来未敢有以斗酒劝者，既恶之，可考虑过不再饮？”
　　容苏明笑了笑，道：“还真的未想过这件事，我吃酒使你不喜了？”心里却道不喜便不喜。
　　“不曾，尚不曾，”花春想捏着被口犹豫了片刻，道：“你吃酒回来不哭不闹只睡觉，也不折腾人，酒德不错。”
　　“……多谢夸奖……”
　　花春想盯着床顶架，不知不觉间转变了聊天话题，温温柔柔地和身边人低语着：
　　“这么一想，那个絮姐儿的清白就算是彻底被毁了，她不过才及笈年纪，花儿般年华，却被坏人唆使，贪图富贵钱财，最后用了那种计谋……姑母说，孩子走上歧途，做父母的难辞其咎，小泊舟是孤儿，无父无母，遭遇经历断然不会比那小姑娘更好，但他却在这里被你教养得颇好，可见……”
　　身边人呼吸平缓，周遭气场宁静柔和，花春想收住未完的话语，发现容苏明睡着了。
　　容家主渐渐睡得沉稳，花春想试图让自己也眯一会儿，可是只要闭上眼睛，许家竹舍里的场景就会走马灯般一幕幕重放在眼前。
　　她这是……在后怕。
　　花家几房虽然争权夺势，但今日许家竹舍发生的事，花家当真不曾上演过。
　　从许家回来的路上，容苏明给她详细说了竹舍事件发生的前因后果。
　　无非就是许家二公子为报夺财之仇，而与其母亲联合设计，陷害了他同父异母的四弟与人偷情，同时借许家四公子的嘴，向众人揭露出许家五公子和许老爷某个年轻貌美的美姬有染的事情。
　　再引出许家五公子借与美姬的关系便利，而窃了他父亲手里的一些重要消息，拿到外面高价卖了——许老爷在公府土地处供职，常会带公文回家处理，商人要买地，绕不开许老爷这一关。
　　而那美姬，则是许家大公子许向箜特意献给他父亲大人享用的。
　　一个大字不识的美姬，竟能准确无误偷处所需公文给别人看，这很容易让人怀疑献美姬的许向箜。
　　当所有箭头都指向许向箜，他也没为自己辩白，只是轻飘飘指出美姬的来处，将质疑扔还给许家二公子。
　　许二公子被许向箜的一记连环扣杀住势头，许老爷说家丑不可外扬，事情不了了之，只坐实了那名叫絮儿的姑娘勾引许四公子，被人当场捉住。
　　然则罪名坐实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许老爷心里，埋下对嫡长子和庶次子的怀疑的种子。
　　容昭说，许家二公子是个气量狭小的沽名钓誉之辈，不可能想得出这等堪称高明的法子——这件事从头到尾，针对的只是许向箜，其他几个被算计的人，不过是陪衬。
　　让花春想无法理解的是，那些算来计去的人，都姓许，都是同根生的一家人，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狠下心肠来算计手足的？
　　……
　　不知睡了多久，容苏明是被犬吠声吵醒的，刚醒就见花春想从外面冲进来。
　　这丫头一下子扑到她身边，拉着她要她起床，一副快哭出声的可怜样子：“你快起来去看看小狗罢，它老是叫啊叫的，叫得可凶了，泊舟都弄不好它，你快起来去后院看看罢！”
　　容苏明甫现身后院，大型棕黑短毛犬吠得更厉害，脖子上的铁链被镫得哗啦啦响。
　　家里人都被小狗引至此处，容苏明看了会儿小狗狂吠，低声吩咐泊舟几句话，泊舟转身朝前院跑去，她则试着喊了两声小狗。
　　每次她喊小狗，小狗就会停下来片刻，等不到指示后就继续吠叫。
　　花春想怕狗甚，此刻正被小狗的叫声吓得躲在容苏明身后不敢露头，谁知容苏明却突然迈步朝小狗走过去。
　　被花春想一把抓住袖子：“你要做什么去？它此刻好凶的！”
　　“没事的，小狗是我养的，我知道它想做什么。”容苏明抽出袖子，示意青荷穗儿将花春想拉开。
　　她到小狗跟前安抚它，直到小泊舟气喘吁吁跑回来。
　　随小泊舟身后，阔步进来三个身穿官服腰佩官刀的官爷，为首者乃是许向箜。
　　容苏明不再安抚小狗，反而解了小狗脖子上的束缚，命令道：“小狗，去！”
　　夜幕之下，黑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了出去，未几，不远处的假山里传出一道男子的哀嚎惨叫声。
　　花春想两腿发软，险些没能站稳身子——竟然有人趁天黑摸进了家里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先被小狗扑咬得狼狈拖了出来，后被许向箜的人上了绳索带回公府。
　　不需要和容苏明有任何的言语交流，花春想就已经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边的容苏明还在和许向箜说话，她留下青荷在此，自己带着穗儿回了院子。
　　又是犬吠又是抓贼搞半天，她被吓出一身冷汗，孰料到头来，竟都只是容昭和许向箜姐弟俩合伙演的一出戏。
　　这可真叫人……真叫人无语！
　　很快，小泊舟来传话，说家主跟向箜少爷去趟公府，花春想点亮满屋灯盏，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天。
　　等容苏明处理好事情从外面回来，花春想独自在偏厅里，没事人一样在等她回来用暮食，“你回来了。”
　　容苏明知道这次确实是自己错了。
　　下午，她睡觉前本是想将向箜这事儿告诉花春想一声，好让她有个准备来着，没承想她脑袋刚沾着枕头人就睡着了。
　　这下可好，把媳妇惹了。
　　净手后，识趣的人主动坐到自家夫人旁边，眉眼温温带笑：“我回来了。”
　　“那就用饭罢。”花春想将筷枕上的筷子递过来：“饭菜都是青荷穗儿下厨做的，你尝尝，若觉不和胃口，我去重做。”
　　根据事出反常必有妖之铁律，花春想表现得愈发平静如常，容苏明心里就愈是忐忑不安。
　　瑟瑟放下筷子，容家主轻轻扯了扯人家的袖子：“那人是受人指派，来偷东西的。”
　　“如此。”花春想吃着饭，细嚼慢咽。
　　这些年来，丰豫商号横扫歆阳，日进斗金，容苏明顺风顺水，未遇太大难关波折，头一次碰上如花春想这般有点难对付的。
　　便不再过多言语，两人各自闷头用饭。
　　容家主用饭速度快，吃完最后一口粥，她放下碗筷，从怀里摸出个团在一起的锦帕，轻轻放在花春想手边，未语，直接起身离开。
　　花春想也不着急，继续慢吞吞用自己的饭，待青荷穗儿撤下餐桌，她方将锦帕展开。
　　里面包着副精致的珍珠暖玉耳坠，巧的是，花春想年前曾在歆阳最大的首饰店见过它，打的卖头是“名家制造，只此一副”，但因价格昂贵，使她当时连看都没敢多看一眼。
　　想起这个，花春想捏起耳坠，就到桌上油灯前细细看了几眼，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其实这次家里来贼，她真的没有生气，这是容昭和许向箜谋划的事情，与她无关，她没理由怎样。
　　她只是有些害怕罢了。
　　翌日，大年初四，容苏明在书房待了一天，花春想在起卧居待了一天。
　　当天夜里，恰好在容苏明从书房回来之前，花春想把做给她的新衣服赶制了出来。
　　上次在逍遥镇没买成料子，制衣的锦，是她从陪嫁的料子里挑的，上好宋细锦，原是一整匹，她想着用它绣幅屏风。
　　“还挺合身的，”容苏明换上新袍子，站衣屏旁的立镜前，粗粗看了几眼镜中的自己，嘴角攒出几分笑意，“出年后天气回暖，正好能穿，多谢。”
　　花春想走上前来，细细查看衣服上的针脚走线，“还有双靴子，靴底已经纳成了，待会儿你让我比着脚剪个脚样，约莫再过五六日，能给拿新靴子来给你穿。”
　　领口处的某道针脚似乎有一点点走歪，花春想凑上前细细查看，轻轻笑了一声：“赶得急，领子这里歪了点线，脱下来我再修修。”
　　不过丁点绣线问题，容苏明浑不在意，咧咧嘴想着不然就算了，无需再动针线，花春想回瞪她一眼，表示不同意。
　　“作何赶得急，怕过季了我还穿不上你的新衣？”容苏明打趣问，听话地脱下崭新袍子。
　　跟花春想来到矮榻坐下，她还不忘多点台蜡烛过来。
　　花春想要穿针引线，往灯台跟前凑近：“离我远点，针尖再扎着你，先去把外袍穿上。”
　　“哦好的，”容家主把外袍套上，又颠儿颠儿凑过来：“既然袍子靴子都有了，你能不能再顺手缝个糖袋子给我？”
　　“好啊，家主开口，必定得有，”认真改线的人头也不抬：“想要什么颜色什么花案，说来听听。”
　　容苏明从笸箩里拿出串黑色绣线，沿着线头把它往线板上缠，动作略显笨拙：“就用做衣服剩下的料子就行，至于花案，自然是你喜欢什么花咱就绣什么花，你定。。”
　　花春想不禁勾起嘴角：“要我定啊，你就不怕我绣得太花哨？”
　　“不怕，花哨我也要。”但是用不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行啊，待过几天和靴子一块拿给你……哎哪儿去？”花春想眼角余光里忽然一空，她忙忙喊那要去睡觉的家伙：“先别慌着去睡，靴样我还没定呢……”
　　晋国朝廷腊月廿五封印，启印要等到正月十五过后，但大小商铺却是正月初五破五后就开始营业。
　　丰豫开工几日后，某日天暖无风，容大东家与众理事议事毕后，单独留了一早出门下午才归的方总事在屋。
　　说的还是和余庆楼的长久合作。
　　方绮梦老实道：“目前的话，就现有条件而言两家其实已经没有其它东西要谈的了，只是那位易大东家，总让人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说到这里，方总事手指叩着桌子边边，道：“你真的摸到那姓易之人的实力背景了么？别阴沟里翻船，白闹笑话。”
　　若是与当真和余庆楼签定终身式的契约，这对丰豫来说，将会成为稳固丰豫根基的又一个保障。
　　“当真摸清楚了，”容苏明合住书案上的账簿，起身走过来，抱起胳膊靠在了书案前面：“容家墨玉佩都被那位易大东家拿在手里了，我若是不弄清楚她，那我不就是给自己留隐患么，至于契约何时谈妥，可有大概日期？”
　　说起这个，方绮梦再度坐回椅子里，托着下巴和容苏明详细聊起来。
　　大概半个时辰后，待这件事说完，方绮梦想起手头还有许多紧要事待做，转身欲走，却又被容大东家唤住脚步。
　　“还有何事？大东家您吩咐。”方总事半回过头来，见容昭欲言又止，嘻嘻笑道：“有事但讲，作何要吞吞吐吐的。”
　　“你看我今日，与昨日有何不同？”容大东家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方绮梦看，似个正在等待夸赞褒扬的小孩：“说说看嘛，哪里不同？”
　　自没断奶时认识至今，这是容苏明头一次在自己面前问这种话，方绮梦的反应整整慢半拍：“啊？啊！是啊！你今日哪里不同？”
　　容大东家理理衣袖，有几分显摆：“你看我的衣裳，”又伸出脚来：“还有这双靴子，”最后，抱起胳膊朝无良地方大总事炫耀：“都好看罢，花春想给我做的呢。”
　　“……”方绮梦捧心：“我虽然还没有用午食，但怎么感觉刚才一下子吃了好个柠果呢，好酸哦！”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方总事：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你和我。
容昭：其实树下只有你一个。
易墨：来刷个存在感～


18.丰豫大计
　　既然新年已过，年前暂时按下的事情也到了逐一解决的时候。
　　花春想惦记母亲花龄，不忍母亲以一己之力与花家几房相搏，却又不被母亲允许插手花家事，只能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关心花龄身体健康与饮食日常。
　　日子转眼迈进二月，但春还未至，朝暮寒风仍料峭，容苏明不忍花春想两边来回跑，干脆搬来花龄这里小住。
　　说来也巧，这日早间，容大东家打马去上工，走出巷口时，竟在路边早餐摊子上瞧见了余庆楼易墨易大东家。
　　这位易大东家知性温婉，常以素净打扮示人，虽谈生意时偶见淡妆，但此人举止谈吐不俗，如何看都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便是眼下坐在嘈杂的早餐摊棚子下，周遭尽是黔首九流，她那出尘气质也是无可遮掩的一份遗世独立。
　　容苏明心下一转，干脆打发迦南先去铺子，自己栓了马来到棚子下。
　　且当没看见那边坐着的易墨，她随手将马鞭子别在后腰，边寻空位置边朝灶台方向喊道：“老板，半张葱油饼一碗苞米粥。”
　　“半张葱油饼，一碗苞米粥，客自寻了座位，饭这就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应下容苏明的话，转身去向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报饭。
　　这一片住的都是歆阳寻常百姓，他们平平淡淡，毫不起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要为生计而奔波劳碌，那些早起赶工来不及做朝食的人，便会图方便而跑来早餐摊子吃朝食。
　　眼下是客多时，棚子下坐着很多人吃饭，饭桌不够用，拼座自然有，容苏明特意走进易墨视线里。
　　一大片黑灰粗布衣衫中出现一袭海蓝锦袍，如何低调也都抢眼，易墨放下筷子招呼道：“容友，这边来坐。”
　　“易友，巧啊。”容苏明依言到易墨左手边的空座上坐下，老板娘旋即将她点的餐送来。
　　易墨打量容昭一眼，含蓄道：“记得贵宅在北。”
　　容苏明笑道：“妻家母就这附近住，我们俩过来小住，有好几日了，今天才巧遇易友，你也住这附近？”
　　易墨摇头：“路过，顺便吃点东西。”
　　容苏明笑而未语，低头吃苞米粥，像是当真来吃早饭的。
　　未几，易墨放下筷子，眉眼温柔却清冷：“容友慢用，酒楼在北，某赶时间上工，得先走一步了。”
　　瞧着易大东家乘马车悠悠走远，容苏明放下几个铜板欲走，起身后突然眼前一黑，只好含了颗糖到嘴里，再次坐下来休息片刻。
　　到铺子里上工自然迟到，容苏明才从楼下上来，就见方绮梦抱着一摞簿子靠在她公务室的门框上。
　　见她上来，这厮颇为殷勤：“大东家您来啦！吃朝食没？毕遥刚买回来的狗不理包子，热乎的，叫她送过来两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容苏明摇头拒绝，开锁进屋。
　　方总事跟着大东家进来公务室，把怀里的簿子扔也似的放到书案前，重重喘了口气，“这么厚的簿子，抱着可累死我了，刘三军昨天下午跑我那里要这些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呢，中梁那边不是……”
　　“大东家？”门框被人敲响，打断了方绮梦的话，正是刘三军：“西市药铺的裘管事来了。”
　　容苏明与方绮梦对视一眼，“他来为何事？”
　　刘三军叉手：“盖大东家家事，我未敢详问。”
　　“如此，”容苏明道：“请裘管事进来说话，三军，着人奉热茶。”
　　刘三军唱喏，离开前顺手关上公务室房门。
　　容苏明将方绮梦抱来的簿子拿起来，一把塞进书案旁用来放零碎东西的茶几柜里：“待会儿不忙的话就留下来一起见见裘管事，省得你午后再特地往西市跑一趟。”
　　“还是别了，”方绮梦在屋子那边的立柜前翻找什么东西，立柜里放的都是杂物，她翻得肆无忌惮：“裘管事找你不是因着你家家事么，我避一避的好，况且我跑西市又不止是去药铺，还要去见见其他铺子的管事们，小狗那条逢赌必输的犬绳呢？”
　　容苏明用戒备的目光锁定方绮梦东翻西找的背影，幽幽道：“好像在最上面一层的格子里，你又准备带我家小狗做什么坏事去？”
　　方绮梦踮起脚，在立柜最上面一层摸索着：“瞧你说的什么话，咱俩还分你的我的么？你的小狗就是我的小狗，还我让我的小狗做什么坏事去，我有那么缺德么？”
　　“有，”容苏明坐到书案后，单手撑着下巴：“而且，你是你我是我，要分得清楚些，毕竟花春想都不曾同我说过这种‘你我不分’的话呢。”
　　“……”方绮梦摸到犬绳，拎在手里抽打了两下自己的衣袖，朝容苏明咧嘴：“她要是说了，你还用这般抓耳挠腮费心思？得了得了，我带小狗出趟门。”
　　方总事说罢就阔步朝外走去，背后传来容大东家慢条斯理的回答：“哎呀喂不巧，小狗今日在家拴着呢。”
　　“……”犬绳被人从门外扔进来，忒野蛮了几分：“容苏明，我去你二舅姥爷的狗在家！”白瞎了她刚才那般的殷勤哦！
　　裘管事正好从楼下上来，恰巧听见总事在骂大东家，当即就吓得两腿哆嗦心如擂鼓，忙不迭退让到旁边，叉手给炸毛的大总事让路。
　　“裘管事来了，”方绮梦从旁路过，给裘管事回叉手礼，丝毫没有刚才骂容苏明的厉害劲儿，换得好一副正经嘴脸：“大东家正在等着您呢，从西市来一趟不容易，您快快里头请罢。”
　　“是是是，多谢大总事提点，多谢……”裘管事客气寒暄，后背已经冒汗。
　　方绮梦直行离开，往西边自己的地盘儿走去，裘管事偷偷瞧她背影。
　　方绮梦——这个女人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平时行事风火，瞧着不大靠谱，实则城府深不可测，且智计应事之速非比寻常，自大东家而下，丰豫理事管事近百人中，未有一人能与之匹敌。
　　这样一个人都能鞍前马后地跟随大东家办事，可见大东家更是山外之青山、楼外之高楼。
　　他裘标虽年过半百见多识广，但却不能保证行事说话不被大东家看穿真伪。
　　来前辛苦准备的那套说辞看来是用不上了，还是见招拆招罢！
　　公务室的门未关，裘管事从门下就开始告罪，委屈得带上了哭腔：“大东家！大东家恕罪啊！！”
　　几息后，容苏明的声音才温温和和从里面传出来：“裘管事言重了，进来细说便是。”
　　裘管事迈步进去，送茶的人刻意又等了片刻，才端着两盏茶从隔壁茶水室进大东家的公务室。
　　卫遥知将茶盏放到容昭手边的茶几上，容苏明靠在椅子里低头翻着账簿，连眼都没抬，裘管事坐在靠窗的方椅上，正用袖子擦眼角。
　　卫遥知给裘管事奉茶的动作算不上太恭敬，茶盏放到茶几上，茶盖振得轻轻一响——她气这些老东西们，六七年都过去了，还是惯会用这个老招子推脱责任！
　　裘管事虽在容苏明面前哭弱，但怎么也不能让个家仆作践轻视，他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那边就传来容苏明的声音。
　　淡淡的，偏冷，让人听不出情绪：“遥知，你方总事要领小狗出去，我把它留家里了，你回家一趟给你方总事把狗牵过来，她过会儿还要去西市。”
　　对于本该在堂前巷别院的卫遥知的突然出现，容苏明似乎没有丁点的意外。
　　“是，我这就去。”卫遥知捡起递上的犬绳，瞪了裘管事一眼才退下。
　　出了大东家公务室，卫遥知直奔西边方绮梦这里。
　　丰豫总铺整体布置简约大气，天井将二楼分为东西南北四处，南北两侧所有房屋为招待客人、集中议事之用，东边一侧所有屋子为大东家容苏明用，西边这侧，则是丰豫二把手大总事方绮梦的地盘儿。
　　方绮梦的公务室房门虚掩，透过门缝往里瞧，能看见毕遥在里面忙上忙下。
　　“你怎么来这边了？！”方绮梦似鬼样的，不知突然从哪儿飘出来，出现在卫遥知身后。
　　“！！！”卫遥知捂着心口，吓得忘记惊呼，心跳都停了一下：“总事您属猫儿的，走路没声音！”
　　“啊，你这点子不错，容苏明属鼠我属猫，哈哈哈哈不错不错！”方绮梦胳膊下夹着个算盘，笑嘻嘻地推门进屋：“进来呗，你家阿主又有新何吩咐了么，说罢。”
　　卫遥知看了几眼仍旧在忙上忙下的毕遥，屈膝道：“阿主说要我回家牵小狗来给您。”
　　“嘿嘿，还算她有良心，”方绮梦随意把算盘扔到一旁，自己瘫进云摇椅里，得意地翘着二郎腿晃脚，倏而又意识到问题所在：“啧，早知道就把犬绳直接拿过来了，你家主可真鸡贼，掐准了我得再去找她！得了你去罢，我在这儿等着就成。”
　　卫遥知低声嘟哝道：“那些老家伙个个的尸位素餐，遇事只知推脱责任，这般都能被容忍这么些年，大总事您就不气么！”
　　方绮梦略显诧异地看向卫遥知，须臾灿烂一笑，耍赖道：“不管不管我才不管那些呢，我就是要领小狗出去！”
　　“……”卫遥知低头顺目站着，闻言掀起眼皮看方绮梦，露出三白眼，最后见方绮梦根本不接话茬儿，只好暂时恭顺地退离。
　　听着那道脚步声走远，毕遥拧干抹布继续擦吊兰：“姑娘，你真的要带小狗去西市？”
　　“嗯，容苏明又没什么信得过的人，我不帮她谁帮她，”窗户开着，方绮梦偏过头来看向窗外逐渐盛大起来的阳光，难得心生感慨：
　　“歆阳的春总是来得不急不缓，待到春花烂漫时，咱们去江边玩罢，曲水流觞，畅叙幽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毕遥自幼跟在方绮梦身边，至今整整二十五年，听到这话，她忍不住抿鼻子一酸，险些被泪夺眶。
　　“姑娘……”毕遥失口唤出声，带了哽咽之音。
　　方绮梦眨眨眼，又恢复平常的混不吝模样：“啥事？”
　　“……”毕遥咬咬牙，一些话终究是不敢轻易劝出口，只好转过身来，手里拿着跟折断的吊兰：“弄，弄断了一根。”
　　“毕遥你完了。”她家三姑娘啧着嘴无情宣布道：“我娘说但凡把这盆吊兰祖宗弄断一根枝儿，她就打断我一条腿，这回是你弄断的，你真的玩儿完了……”
　　想想自家夫人抄起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三姑娘打的场景，毕遥忍不住脚底发寒，泫然欲泣：“那怎么办啊姑娘！”
　　“好办啊，你帮我个忙，我帮你把这事儿解决了呗，反正我娘说要把我腿打折的话没有一车也有两斗了，”方绮梦简直死猪不怕开水烫，躺在那儿朝毕遥勾手指：“答应的话就过来，法子得给你细说一番。”
　　毕遥只要看一眼她家姑娘脸上的表情，立马就能猜方绮梦又想吐什么坏水。
　　作为奴婢，毕遥此时唯有摆手拒绝才能自保平安：“姑娘莫再有这么大的耍心了，夫人好不容易才向人家求来这么个机会，您就去和人梁公子见一面罢，见一面又不会怎样。”
　　毕遥自幼就是个周全的性格，既此话出了口，她必定是要把方绮梦挂在嘴边的万年好理由也要一并堵回去的：“容家主也已经成亲了呢，或许您明天就能听到容夫人的好消息，俗话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搞不好明年就会有个小豆丁跟在您后头喊姨姨……”
　　“咳咳！”门口传来咳嗽声，屋门未关，偏头就见容苏明抱着胳膊靠在门口，脸色竟然微微有些尴尬：“那就承毕遥吉言了。”
　　“奴婢去给容家主沏茶。”毕遥脸色一窘，忙行了礼退出屋子。
　　方绮梦躺在云摇椅里没有动，端起架子摇头晃脑道：“自古被求的人都是大爷哦。”
　　“刚烤好的蜜薯，方大爷吃否？”容苏明晃进来，从身后拎出个油纸袋，刻意曲解方绮梦的“大爷”之意思。
　　方绮梦精通都铎国语，都铎语里对“总事”的翻译发音就是“蜜薯”，她打了个响指，憋笑道：“方大爷现在不想吃蜜薯，想吃老板，怎么办？”
　　“脸皮上新砌城墙砖了罢，”容苏明嘴角勾了勾，袋子扔在方绮梦怀里：“爱吃不吃。”
　　“怎么这么没耐心啊，姑娘家是需要哄的懂么，哄的，”方绮梦摸出个蜜薯，撕开皮咬了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吸冷气：“就你这个德行，你夫人怎么受得了你。”
　　容苏明转身坐到窗边条几上，抱着胳膊往窗外探了探脑袋：“你又不是我夫人，我干嘛要哄着你，花家几房查得如何？”
　　“唔唔唔……”方绮梦手上剥着皮，嘴里嚼着烫嘴的薯：“那一家人嘿我给你说，不能细查，虽然知道没几个干净的，但没想到啊，他家上到老家主花世蛟，下到花家看门狗，我嘞个去，都是人长在钱窟窿里，狗出门横着走，你说许姑母当时怎么就没给你再多打听打听啊，她要是知道你的丈母娘花龄她，她手里都是……”
　　方绮梦突然停下这个容易让人犯错的话头，坐起身歪头看容苏明脸色。
　　还好，容大魔头神色正常，只是眉眼平淡，里头无波无澜。
　　片刻后，方绮梦磕磕巴巴解释道：“那那个容苏明，我的意思就是，我没想说你夫人不好，我说的，也都只是你让我查的东西。”
　　虽然最后几句话说得低若蚊语，但方总事却手捧烤蜜薯，坐得腰背挺直，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像是个正在认错的人。
　　“我又没说你什么，瞧把你给吓的，以前怎么不知道，方总事原来也是这么怕我啊，”容苏明表情促狭，眼底却还是盘桓着几分冰冷，实在是被气的：“拣要紧的拿来看看，我先瞅几眼，省得到时候招架不住。”
　　探查到的事情都被条理清晰地记录在小册子上，方绮梦从怀里掏出来，将它扔给容苏明，继续低头啃蜜薯：“盛理事说你下午要出去一趟，铺子里的事情也都提前安排下来了，怎的，还是为的花家之事？”
　　说到这里，方绮梦好奇道：“你是如何算准花老二会在近几日动手的？”
　　“……嗯，这个简单，”容苏明低头翻阅小册子，她浏览书册速度颇快，不知不觉语速也快了几分：
　　“花老二今日下午就会从敦华县那边回来，此番出手，毁掉他苦苦经营十余年的香铺，不过才用了我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可想他会气成什么样子，而且那家铺子是他来钱的暗中产业，被我毁了他也不敢大张旗鼓报仇，花老二自诩聪明，嚣张大半辈子突然吃这么个亏，你觉得他肯轻易罢休么——”
　　听到这里，方绮梦已经明白了容苏明的意图，便接着说道：“是以他花老二此番回来，必定更加想抢走花家香大权，试图以此和丰豫抗衡，如此，他就必定坚持在花龄离异的事上大做文章，”
　　话语间，她很快吃完第一根蜜薯，接着就开始啃第二根，“然则苏明你有没有想过，待这事结束后，你以后该如何面对你夫人？我觉得她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不原谅……那便不原谅罢。”容苏明看完小册子的同时，里头的内容也都被她记了下来。
　　从书案下拉出个小铜盆，再点根蜡烛过来，她蹲在地上一页页将小册子烧点。
　　火苗跃动中，这人冷峻的脸上渐渐浮起温和笑意，一双眼睛淡淡盯着火光，低声呢喃着，似是在跟方绮梦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早就不配得到旁人原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事瞎折腾的容苏明


19.春想心思
　　入二月后，气温回暖，天光渐长，五花儿街这片区域乃歆阳税收重要之地，是以这边昼夜市轮替，没有闭市鼓开市锣的禁令。
　　丰豫商铺忙得如火如荼，容苏明从方绮梦这里离开后直接出了铺子。
　　待见完该见的人，商议好该商议的事，她回到花龄家时，天色还朦胧亮着。
　　青荷和穗儿都在家，薛妈妈依旧在忙里忙外，花龄忙碌未归，花春想罕见的不在家。
　　穗儿说她家夫人到千金街上买东西去了，容苏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回来后见不到花春想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干脆不歇脚地领着迦南寻来千金街。
　　还好，千金街虽长，容苏明很快就在黄四娘家的小铺子里找到了花春想。
　　人临窗而坐，正悠然喝着梨花醋。
　　“你怎么在这儿啊？”看见容苏明迈步进来，花春想深表意外，热络地将人唤来跟前入座，还乐呵呵倒出小半碗的梨花醋推给容昭，道：“你这是路过巧遇呀，还是特意来找我的？”
　　眼前小丫头眼睛弯弯，里面似装着盛夏夜的满天星辰，让人久视则沉沦：“来找你。”
　　“找我，回家么？”花春想捧起面前的小半碗梨花醋，漆黑眸子里亮晶晶的，愈发衬得颜色娇好：“可是我现在不想回去，哎，你用过暮食了么？我还没呢，腹内空空的只装了半碗梨花醋，咱们去吃暮食罢？”
　　容苏明垂眸看看碗里的梨花醋，眉心微微压低，似乎不是太喜欢这玩意，“好呀，千金街上也有不少好店，你想去哪家吃？”
　　“黄四娘说，从这里往东几射之地，街北有家西域烤肉，老板是正宗的西域胡人……”花春想几口喝干净碗里梨花醋，将剩下的半瓶盖好盖子，兴致勃勃看着容昭：“不若咱们今儿就去尝尝他家的烤肉？”
　　容苏明点头答应，花春想拎起梨花醋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她向当垆卖酒的老板娘黄四娘挥手道：“四娘结账，”又偷偷指指后头跟过来的人，言笑晏晏：“她付钱她付钱。”
　　黄四娘隔过花六姑娘往后瞧，果然看见了随后而来的丰豫容大东家。
　　夜幕笼罩，千金街上昼市夜市店铺正在交替，连门商铺几乎未有一家打烊休息。
　　二人从黄四娘家小铺子出来，不过才前行数十步，便是满耳喧嚣，置身繁华，不知不觉间周遭已是火树银花。
　　不知哪家的伶馆里传出婉转悠扬的曲腔，花春想晃动手中小坛，心情愉悦，步履轻快间跟着似有若无的调子哼唱：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容苏明既找到了花春想，便打发了迦南牵着马先回去，她自己则胳膊下夹着领狐毛领黑风衣信步跟在花春想旁边，沿街寻着花春想说的那家烤肉馆。
　　然则容苏明眼神不算太好，最后还是花春想在旌幡蔽空的街上，寻到的那家铺门颇小的烤肉馆。
　　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烤肉馆的店门虽小，生意却是堪称火爆。
　　走进店里之后，容苏明隐约觉得店里充斥着的烤肉味有点似曾相识，努力回忆了一番，这才想起自己曾来过这里两次。
　　一次是陪方绮梦来解馋吃烤肉的，一次是来领喝得烂醉的方绮梦回家的。
　　进了包间，点过餐后，容苏明忍不住有些乐。
　　花春想心思细腻，自然发现了她笑容里的些微不同。
　　这人商贾身份，脸上常见温润圆滑的浅笑，至于私下里，生气时会冷笑，嬉闹时会大笑，憋坏时会似笑非笑，而如这般抿直嘴角的无奈叹笑，却是头一次在这人的脸上见到。
　　“你这个笑……是什么意思？”花春想用手指戳了戳容昭的脸颊，跟着柔柔一笑。
　　“就是想起了绮梦，”容苏明握住戳在脸上的手，斟来两杯茶，清清嗓子主动说到：
　　“以前同绮梦来过这里两回，一回是这家店刚开的时候，她嘴馋正宗的西域烤肉，便拉着我来吃，还有一回，是这家店的伙计跑去咱们铺子里找我，绮梦在这儿喝了个稀烂醉，人事不省，还是老板看见她腰间的丰豫玉牌，才派伙计去丰豫找的我。”
　　花春想拿走一杯茶，评价道：“想来丰豫能有今日，和你与绮梦姐关系甚好脱不了干系。”
　　“什么叫‘脱不了干系’啊，这话听得有歧义，好像我俩是沆瀣一气的奸商，”容昭被小丫头的用词逗笑，还不忘纠正道：“莫喊她姐，我比她大一岁呢。”
　　花春想撇嘴，低声嘟哝道：“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是你我是我？”容苏明玩笑道：“连这个你也要跟我分这么清楚么？”
　　“不，不是，是我不……”藏了事的人果然心虚，抠着茶盏边沿支支吾吾。
　　正搜肠刮肚想着如何回答才好，花春想的脑袋却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身边人笑道：“今天怎么突然一个人跑出来玩儿了，连青荷穗儿都不带。”
　　“我就是……”花春想偷偷瞟了容苏明一眼：“我就是有……”
　　屋门适时被敲响，四个伙计端着两人点的吃食鱼贯而入。
　　伙计们摆放好东西旋即退下，空气里很快充满新出炉的烤肉的味道，花春想方才的话语不小心被打断，再开口却是没了勇气。
　　好在容苏明也没再提，拿起旁边银制小匕首认真仔细地片烤肉，花春想收拾心绪，安静地用餐……
　　这家烤肉馆的烤肉的确正宗，花春想吃得过瘾，一不小心就将肚子吃得圆滚滚，便提议容苏明再到街上去转转，好消消腹内食。
　　容苏明这一餐也吃的不少，自然同意散步消食。
　　夜里温度还是低，傍晚的小风一直没停，酒足饭饱后人一时半会不会觉得太冷。
　　缓步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容苏明被风吹得头有点疼，遂把寒衣递给花春想，随口问道：“近几日我忙得实在无聊，你可有什么趣事讲来听听？”
　　“忙还能忙得无聊？！”花春想正好也觉得有点冷了，披上风衣再戴上兜帽，她将自己整个裹了起来，好奇反问道：“我最近虽然也没怎么闲着，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忙到无聊的地步，哎，怎么忙才能忙到觉得无聊？”
　　容苏明耸耸肩，余光瞧见路边一个玩套竹圈游戏的小摊子，抄着手回答道：“日日忙来忙去的，时间一长就会觉得无聊了，不然你随我去丰豫待几天，感受感受？”
　　“谁要去你那儿啊，我才不去呢，我也很忙的好不好，”花春想果然拉着容昭，把人拉来了小摊子前，兴冲冲问摊主：“老板，你这个要怎么玩儿？”
　　摊子前围站这四五个小孩子，瞧样子也不过十来岁，不待老板开口，便有个男孩替摊主回答道：“你就站在绳子外面，用竹圈套你喜欢的东西就成，地上摆着那么多东西，你喜欢哪个套哪个，套中了东西归你呗，五个子儿套四次，十个子儿套九次，划算！”
　　“以前没玩过，那就玩一次呗。”花春想摸出五文钱，从摊主手里接过来四个巴掌大的小竹圈。
　　她拿在手里比划着，眯起一只眼睛来，架势十足地问身边人道：“想要什么？待我为你套来！”
　　容苏明抄着手但笑不语，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地纠正花春想扔竹圈的姿势。
　　方才说话的男孩嗓门儿大，在几个孩子里力压群雄般的突出：“竹圈不能那样拿，要用三根手指捏着……对对对，就这样捏着，然后你也不能那样站，你要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然后扔的时候不能甩，要靠手腕用力，这样才能控制方向和力道！”
　　花春想原本就想随意玩玩，没想到扔个竹圈还有这么多道道，她随口应了小孩一声，没想到几个小孩儿哗啦一下全向她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原本站在花春想身边的容昭，自然而然被挤到了一边去。
　　花春想玩得热闹，容苏明扭头四下看了几眼，迈步朝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家面人铺子走去。
　　半盏茶功夫后，当容苏明再度回来时，花春想这边还没散了方才的堆，那男孩正在劝着她再玩几次。
　　见花春想动摇，手都抬起来再度放在了腰间的荷包上，容苏明及时过来给了那男孩一个脑瓜崩儿。
　　她冷着脸，沉声道：“差不多就得了啊，真想玩儿的话回家找你爹要钱去。”
　　男孩后退半步，皮实地向容苏明吐舌头扮鬼脸：“哥哥你忒小气，给媳妇花几个铜板都舍不得呦，羞羞羞，真小气！略略略……”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容苏明冷冷地看了眼站在摊子旁边的摊主，后者脸上挂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容苏明转了转手里的小玩具，又深深看一眼花春想，神色淡然地继续朝前走去。
　　后知后觉如花春想，在容苏明阔步走出去十来步后，她才小跑着追上来，顺势挽住容苏明胳膊。
　　“原来我是被人合伙给诓了，”花春想深刻反省着自己：“我真的是头一次玩那游戏，以前只是在路边见过，这次一时好奇，加上那几个孩子的闹腾，我就放松了警惕，容家主放心，我以后一定注意！”
　　奈何容家主不为所动，容夫人只好改变策略，抱着人胳膊撒娇道：“容哥哥别生气了，我真的吃一堑长一智了！”
　　“……”容哥哥？？？
　　容苏明一窘，莫名慌乱，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好把胳膊抽了回来，胡乱丢下句什么就阔步挤进人流。
　　“乱叫什么哥哥呀，你不要这样乱开玩笑。”一个本性温柔的人，就连慌乱之中的恼怒也都是软软糯糯的。
　　花春想瞧着那人背影，旋即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触碰到了容昭不想让人触碰的地方，但这个样子的容苏明真的挺好玩的。
　　其实对于容苏明而言，去掉花钿至今，最是让她觉得尴尬的事情，便是被人喊错性别。
　　她这张脸本，就长得有些雌雄莫辨，加上她不喜欢佩戴耳环首饰，爱穿样式简单的衣物，不认识的人都会在她不言不语时将她误当成男人。
　　方才那孩子年纪小，误将她喊作哥哥，这便罢了，谁知花春想也跟着起哄开玩笑。
　　一声来自花春想的“容哥哥”，无意之间彻底放出了被容家主锁在心底的自卑。
　　闷头走出几步远，虽然仍旧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容苏明却也还记得不能丢下花春想不管，便低着头停下脚步等。
　　按理说，人来人往中若有一人原地站着不动，那么他很容易就会引起路人的注意，可是，当花春想沿路找过来的时候，发现那个正低头看着脚下路砖的，两手抄在袖子里、肩膀微垂着的人，站在那里竟然是毫不起眼的，甚至孤孤单单的还有些可怜。
　　这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一蹦一跳跑过来，挽住容苏明胳膊撒娇打趣：“我以后就叫你容哥哥罢？”
　　“我又不是男的，叫哥哥做什么。”容苏明也没再沉着脸，嘴角放松，紧了紧花春想身上的风衣，继续缓步前行。
　　容家主偷偷看一眼花春想，解释的话语不知不觉间变得温软：
　　“方才那男孩估计是那摊主家的孩子，是个托儿，你没看出来，傻乎乎玩一把也就算了，谁知那孩子得寸进尺，还想忽悠你再玩，我并非小气，并非舍不得你花零钱，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小小年纪做这事儿，有些不妥。”
　　“我明白，我懂你的意思，”花春想垂下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容苏明的：“不然你也不会送小泊舟去官塾念书。”
　　容苏明心里漫过暖流，她垂了垂眼睛，慢吞吞地把拿在另一只手里的盒子递到花春想跟前，淡淡一笑：“瞧着好玩便买了，送你。”
　　“方才都没注意到，你手里还拿有东西……”花春想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将盒子打开。
　　里头肩并肩躺着一对面人娃娃，掌心大小，憨态可掬。
　　花春想细细看俩面人娃娃，忽然眼睛一亮，乐道：“这是你和我？！”
　　容苏明点头：“嗯。”
　　“总不会是方才那会儿功夫就能捏成的，”花春想都不敢把面人从盒子里拿出来，追问道：“你早就定做的罢？”
　　容苏明还是点头，心里竟然还跟着有些忐忑：“你喜欢么？包……包括上次的耳坠。”
　　“喜欢啊，当然喜欢的！”回答声十分地肯定，带着不遮掩的高兴：“耳坠我也特别喜欢，我都舍不得戴呢！”
　　丰豫大东家出手，东西绝对不会次，听母亲花龄说，上次那副珍珠玉耳坠，便是整个珑川仅此一副。
　　听到这话，容苏明好似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般，低头一笑，腼腆又憨厚。
　　虽然很想说其实可以不用买那么贵的东西，但看着此刻容苏明眼底荡漾着的纯纯笑意，花春想虽然觉得心疼钱，但好歹先将这个想法掐灭在了摇篮里。
　　千金街东西走向，乃歆阳最长的宽街之一，两人又简单逛了逛，花春想觉着累了，容苏明便在一家酒楼对面包下辆小马车，坐车回了花龄家。
　　回到家，时间已过亥正，花龄忙碌一日早已经安置，花春想拉着容苏明偷偷摸摸回来，洗漱收拾后也赶紧就寝。
　　其实下午时，她是应以前的闺中友人之邀去千金街上聚会，因为某些不算愉快的原因，聚会到一半的时候她就独自离开了。
　　未避免和一些聚会上不喜欢的人再遇见，她特意从千金西街跑到东街自己玩。
　　千金街十里长街，东与西相距甚远，她独自一人逛街也玩得高兴。
　　半天跑下来累的不行，人沾着床就要睡，偏偏这个时候，容苏明非有话要拉着她说。
　　花春想被容苏明一拉，干脆靠过来靠在人家怀里，赖着不肯离开。
　　大概是体力脑力都被逛街消耗不少，不待容苏明说完一整句话，花春想的脑子里就成了一片浆糊，几乎丧失思考能力。
　　容苏明就这么搂着她，似乎在她耳边说了挺多话，迷迷糊糊间，她就听见容昭问了一句“好不好？”。
　　无暇多想，逛街累惨的容夫人毫不犹豫答应：“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花春想心思更深


20.中计滋事
　　人与人相处，性格是否合得来非常重要。
　　容苏明与方绮梦虽然看起来是性格迥异的两个人，但方绮梦的父母方夫子和闫夫子知道，这俩孩子其实性格十分相近。
　　不过是容苏明善用温和圆滑遮盖善良的本性，绮梦喜用玩世不恭掩藏破碎的真心。
　　听小女儿说过丰豫想吞下花家香的事情后，方绮梦的爹方夫子靠在太师椅中连抽了三袋旱烟。
　　“爹爹，您到底怎么看这事儿嘛。”方绮梦盘腿坐在地上，把她爹辛苦搭的玲珑宝塔拆得七零八落。
　　青烟缭绕中，方夫子蹙眉，眯起的深邃眼眸让脸上的皱纹更加显得沟壑纵横：“此谋，于丰豫前途而言，当是有益无害。”
　　“有益无害有益无害，你们脑子里难道就只装着银子吗？”方绮梦她娘闫夫子啪一声合上手中书册，边驳着方夫子的话，边顺脚将玲珑塔的某个小榫卯零件踢回到小女儿跟前。
　　她问小女儿道：“苏明成亲和你们筹谋的这件事，到底有无干系？”
　　“大概……大概是没有干系的罢，”方绮梦拢拢脚边的一堆零七八碎，试图将玲珑塔重新搭起来：
　　“年前我们不是走货进了趟川中么，许太太就是那时候给苏明说下的花家女，苏明回信拒绝了，可我们回来后才发现，人许太太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撮合那俩人。”
　　方夫子翘起二郎腿，嘴里噙着烟袋嘴儿问道：“你们俩嘀咕花家香多久了？”
　　方绮梦歪头扣着榫卯：“去年三四月份的时候……”脑子里蓦然一道白光闪过，方总事抬头看她爹爹，波澜不惊地问道：“您的意思是，容苏明连她姑母都算计了？”
　　方夫子悠然晃着脚，并不吭声。
　　“苏明就是雪地狐狸托生的，瞧着可爱无害，招人喜欢，实则是又狠又狡猾，”闫夫子起身去书架前找书，叹道：
　　“这些年来，除却咱们老方家爷仨，苏明没算计过谁？就连对她许家那亲表弟，她不也是半掺亲情半糅利么，梦梦啊，苏明对你没的说，你可不能干那些天打雷劈的事。”
　　“嘿嘿，”方绮梦短促一笑，漫不经心答非所问道：“算计我，她怕是脑子被驴踢了又被人下了降头才会算计我。”
　　对于容苏明，方绮梦就是这么相信她，就是这么相信自己。
　　容苏明每每都嚷嚷说年纪比她大，其实不过就是大了十几天，容苏明是年前腊月廿六出生，她方绮梦是出年后的正月初七出生，恰好两人父亲是一起撒尿和泥长大的好兄弟，她两个更是刚满月就被放在一块玩。
　　两人什么尿性，彼此都是再清楚不过。
　　人都说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偏偏方绮梦和容苏明做到了。
　　十年前共创丰豫商号，富贵金银一时如盐多，六年前丰豫遭逢生死劫，两人落魄并肩共经难，如今丰豫风正帆悬，富贵苦难都共同走过，大东家和大总事就更没什么可两心的了。
　　“你们这俩教书先生，没事就是爱瞎想瞎琢磨。”方绮梦没耐心，三两下拼不起玲珑塔的塔基，干脆扔下不玩儿了。
　　拍拍衣裳起身，方总事反手抓抓后背没样没相道：“爹爹阿娘，总的来说你俩对这事儿是觉得可以的哈。”
　　闫夫子：“大势上来说是可以，只要苏明能处理好她的家事。”
　　方夫子：“花家香也曾是歆阳乃至珑川的名香，虽近十几年来花家势头渐弱，子孙不尽贤明能干，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叫苏明小心为上。”
　　“我去铺子里忙活了，这几天估计就不回来了，有事就打发人去告诉我声就成，先走了～”方绮梦一阵风似也，话音没落人就奔出了书房：“毕遥，毕遥姐呢？走啦走啦……”
　　即便出门差点撞到她大姐姐，方总事脚步都不带停的。
　　方大姑娘捧着几本书册进来，分别给爹娘问了好，将书往原处放时顺口疑道：“梦梦今日不上工么？怎的这会儿还在家疯跑。”
　　闫夫子还没寻到自己要的那本老书，站在那边的书柜前东翻西找着，道：“要上工的，说是昨日跟苏明打赌，赢了今日晚去一个时辰的赌注，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人打这种赌，苏明也是，竟然还和她一起疯。”
　　方夫子瞧着满地被拆得不能再碎的玲珑塔，鼻腔里重重哼了声，道：“一个时辰的时间干点啥不行，小兔崽子她坐地上拆了我的玲珑塔！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方大姑娘拿了空盒子过来，耐心收拾着地上被她妹妹作出来的一地玲珑塔碎片，笑道：“爹爹还当梦梦是小孩子不成，都二十六七的人了，还被您惦记着要要揍她。”
　　方夫子往烟袋锅里装着烟丝，眼也不抬道：“你看看她那德行，整天吊儿郎当的，怎么都没个定性，别说二十六七，她就是三十六七我该收拾还得收拾。”
　　“你也就是卖卖嘴，”闫夫子毫不客气戳穿方夫子，道：“都奔花甲的人了，还以为自己多年轻呢，还收拾老三，你如今能追上她就已经很是不错了。”
　　方夫子抬手点烟，烟袋锅送到火苗跟前时又收回来：“是啊，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眨眼老幺都那么大了，啧，时间过得真快。”
　　“可不是么，”方大姑娘自然而然接话道：“前阵子遇见后街娄家的大少奶奶，还说起了她的小姑子娄沁，吕生被菜市口问斩的情形犹如昨日，可一眨眼三年都过去了。”
　　闫夫子从横排的书柜后伸出脑袋看过来，问道：“那吕生过三年了？”
　　“过了，过了，”方夫子徐徐点烟，声音深厚低沉，带了几分惋惜：“年前冬月就过了，他爹托我给写的奠文，坟茔也迁进吕家祖坟了，下葬时他娘给办了冥婚，唉，吕家到底不信娄沁那孩子。”
　　闫夫子抱着盒书出来，“哎”了她老头一声，道：“娄沁那孩子是真心不错的。”
　　方夫子点头，闫夫子又扭过头来问她大女儿道：“既然娄沁出了三年寡期，那娄家是怎么打算的？据我对娄太太的了解，她可不愿意庶出的子女留在她家里吃白饭，何况娄沁还带着个孩子。”
　　方大姑娘：“娄大媳妇的意思是，她婆母已经让人在给娄沁物色了，不管是过去续弦还是做小，只要肯将娄沁母女两个一并收了，娄家就都是愿意的。”
　　方夫子叹：“天底下竟还真有这样黑心肠的爹娘，那娄老爷忒没担当了些，他那几个儿子也是，竟连个庶妹都容不下！”
　　方夫子教书育人大半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食人间烟火，不解人间俗务，闫夫子只好耐心给他解释道：
　　“内宅里的事，大都是当家女人说了算的，娄老爷估计也是被他夫人蒙在鼓里了，不然娄家哪里会少娄沁母女俩一口饭吃，这天底下啊，不是所有后娘都跟我那小姑子、你那亲妹妹一样好心肠的！”
　　“是这样啊。”方夫子连连点头。
　　闫夫子想了想，交代大女儿道：“我下午还有一堂课要上，大概申时末刻才回来，这么着，你今日寻空去向娄大媳妇探探口风，娄沁来咱们家的话也不错。”
　　方大姑娘：“行，正好今日午后淑静和她们约了去吃茶，我让她问问娄大媳妇。”
　　人母女俩有商有量将事情定下，方夫子嘬着烟嘴，弱弱发表看法：“你们不用再问问老三意见么？”
　　老三她大姐姐：“问了也还是说听娘亲的。”
　　老三她娘亲：“她娘亲的意见是没有意见。”
　　老三本人并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被安排了，她乘车出门，先是踩着时间去某家茶楼见了位合作伙伴谈些生意上的事情，用过午食才施施然来丰豫。
　　结果刚下车就看见了停在旁边的两辆花家马车。
　　走进铺子，见老申正在打发人往二楼客室送茶，方绮梦招手唤了他过来：“楼上是花家哪位神仙啊，这么大架子，竟然要你老申亲自过问上茶事宜。”
　　老申叉手行礼，朝二楼北边的会客室努了努嘴，拧眉道：“是花家的二爷和四爷，气势汹汹来的，说是路过咱们丰豫，顺便进来看看大东家，可咱伙计们怎么看他俩都像是兴师问罪来的。”
　　“那可不就是兴师问罪来的么，”方绮梦轻笑出声，吩咐老申道：“让刘三军把去岁后半年敦华药铺收购药材的账簿副册找出来，你亲自去拿来给我，不得过第三人之手。”
　　“敬喏。”老申叉手，转身去办事。
　　账簿副册很快送来，方绮梦正插空在一楼会客室和七八位来谈生意的人见面，粗略翻看几眼账簿，方总事的脸色当即就拉了下来。
　　方绮梦面前这七八位客人，也都是各家商号铺子的管事人，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当即就猜到了一些事情。
　　未及结束和客人的谈话，便听老申在外面说楼上打碎了茶盏，迦南让他赶紧着伙计上去收拾，他则敲门禀告到，敦华那边的几位掌柜找来了，要见总事，要见大东家。
　　至此，丰豫方大总事理理衣袖，拿上账簿副册，先安抚了几位敦华来的掌柜，然后跟在上茶伙计后面十来步外上了二楼。
　　上楼梯的时候，方绮梦是扶着扶手一阶阶蹦上去的。
　　下头，老申满头雾水，顺手拉住路过的刘三军：“总事这是要做什么？”
　　刘三军仰头往楼上瞅了一眼：“和大东家吵架，热身呢。”
　　老申：“……”
　　他从下面升调来总铺两年时间，常能见到大总事和大东家因生意之事而拌嘴争执，但两位吵架前还要活动活动筋骨是什么情况？
　　送茶伙计从会客室出来，屋门前脚被伙计轻轻带上，后脚就被丰豫方大总事一脚踹开，气场凌厉，恨不得终结了那两扇门的寿命。
　　“容苏明！你给老娘把话说清楚！！”
　　偌大的丰豫铺子，大总事一声怒吼响彻内外，老申吓得一激灵，刘三军见怪不怪地拍拍他肩膀，满目安慰。
　　楼下旋即听到二楼会客室里传出来的争吵。
　　“容苏明，丰豫不是个只有四扇排门的小包子铺，更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一言堂，亏损缺少的银子你补上，你他娘本事上天了，你把我这个大总事当屁吗？你看看敦华的这些破烂账，去岁腊月的账都日他娘的结不了，今年正月的就更别跟我面前提！今日巧了，敦华的掌柜催账催来总铺，既然人家欠钱的正主也在这儿，那咱就拿出算盘好好清算清算罢！”
　　容苏明的声音接着想起，虽不胜方绮梦般凌厉，但却饱含着上位者令行禁止的绝对威严：“方绮梦，我还有客人在，你最好给我收敛些，莫要让我太难为太难堪。”
　　啪嚓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想起，老申听得直咧嘴——又是盏宋窑白瓷青釉盏啊，心疼心疼……
　　摔了茶盏的方绮梦：“丰豫训则上面头一条写的就是不得徇私，违者斥离丰豫商号，终生不用，容苏明，你个鸟人你是在大东家的椅子上坐腻了吗？！”
　　“如何，若我没听错，方总事这是想借机上位吗？”
　　“是又怎样！你容苏明包庇妻族亲戚牟丰豫之利，使我丰豫商号名下三家敦华药铺月损共计白银万两，伙计两个月领不到薪水，此事不清我妄为总事，三条路，要么请花二爷现在立马补上所欠丰豫银钱，要么你容苏明引咎辞职，要么，就是丰豫和花家香二爷公堂相见！几位选一个罢！”
　　……
　　楼上的争吵愈来愈烈，奉容大东家之命候在一楼的老申愈听愈胆颤
　　刘三军又突然从外面领进来许多下面分铺的掌柜理事，众人扎堆儿着上了二楼去。
　　老申趁乱拉住盛理事，难免有些六神无主：“大大、大东家和大总事吵架都是这样么？我这心里怎么，怎么这么没底儿啊！”
　　“慌什么，”盛理事拍拍老申肩膀，低声道：“上次那二位大动肝火吵过之后，没多久丰豫就吞了乔家的乔氏绸缎庄，听吩咐行事准没错，待会儿要是乱起来，你可瞅清楚些，莫让人趁机在铺子里做手脚。”
　　老申应答下来，忙加派了伙计在铺子各处盯着，至于几位头头的公务室，连窗户都被他派人守了起来。
　　只是，他还没弄明白盛理事口中的“乱起来”是什么意思，外面就乌乌泱泱涌进来一群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女，以及一众衣着各异的随从家丁。
　　竟都是花家几房子女亲戚，气势汹汹来找容昭讨说法。
　　楼上恰时传出容苏明和方绮梦的激烈争吵，众人寻着楼梯就找了上去，加上不久前刘三军领来的一帮管事掌柜，二楼会客室外迎来了三年难得一遇的热闹场面。
　　偏生这些管事掌柜之中，有直接和花家这些人在生意上有牵扯的，在刘三军不着痕迹的煽风点火下，一堆人直接在二楼走廊上吵了起来。
　　年轻人里难免有性格冲动的，人多吵嚷，不知谁竟在推推搡搡中和丰豫的人动起了手。
　　这里毕竟是丰豫总铺，街后面又是丰豫商行的车队所在，前后伙计们加起来千余人，怎能任花家香的主子们在这里放肆，更别提动手打人了。
　　车队总管事听见招呼声，亲自带了车队里的人，分别从丰豫前后门进来，没让一个外人跑出去。
　　未过多久，整条五花儿街都知道了花家香上门挑衅丰豫的事情，街上的武侯铺子得到消息，忙不迭派快马去公府搬救兵。
　　刘三军熟悉公府派人的速度，下手也有分寸，围着花家一帮人也没怎么样，净闹哄哄地砸了不少铺子里的东西，听着动静可吓人。
　　像是戏折子里安排好的出场顺序和时间一般，花家香的人在丰豫闹得欢，花二爷知道中计为时已晚，五花儿街的武侯并不良人冲将进来压制场面，歆阳公府的挂刀武职随后而来。
　　武职的为首者，竟然是缉安司正司大人温离楼。
　　温离楼站定，左手腰间朴刀的刀柄上沉沉一压，不用出声就自成威严。
　　随即自温离楼身后走出来一个小个子文吏，举起手中公文大声宣道：“受理丰豫商号诉，奉府台石大人命，歆阳公府缉安司出兵镇压打架斗殴者，来呀！”
　　众武职齐声拔刀唱喏：“在！”
　　“将在场众人统统拿下！”
　　“是！”
　　今日负责总调伙计的老申差点当场抹泪——大东家，大总事，您二位这是在逗我玩儿呢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容昭：回家准备跪搓衣板。
方绮梦：回家准备……相亲？！


21.坦然直言
　　任花春想怎么也没想到，她一早起来做了饭，待容苏明用过后，她欢欢喜喜送她出门上工，本还想着晚上给她做什么菜吃，结果下午却被公府官爷通知，要她来公府缉安司见容苏明那家伙。
　　初闻花家香上下大闹五花儿街丰豫总铺时，她是如何都不敢相信的。
　　她深知花家那些人大多都是窝里横，却不晓得哪个脑袋进了水的敢找死去惹实力雄厚的丰豫，惹睚眦必报的容苏明。
　　去往缉安司的路上，她又忍不住担心容苏明。
　　花家都是些什么不要脸的人，她最是清楚不过，花家香的人冲进丰豫总铺寻衅滋事，她担心容苏明会在混乱之中被人偷袭受伤。
　　大晋国以法治国，《新民律》对打架斗殴的惩罚实在不算轻，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都不太安宁。
　　作为花家香的总事人，花龄同样要被传来缉安司。
　　但因缉安司内部房舍正在修缮，一时无法羁押这么多人，丰豫的人被关在缉安司，花家香的人则被暂时关在了别处。
　　花春想只能独自来缉安司见容苏明。
　　她长这么大以来，从不曾踏进过公府官门半步，就是歆阳公府门前的街道，她都甚少行路经过。
　　今次独自来缉安司，所到之处一派肃穆森严，所见往来皆是带刀挂弩的武侯官爷，吓得她大气儿都不敢出。
　　来前阿娘特意教给她不少应对官家人的策略，她跟在引路武侯身后，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阿娘交代的话，以及待会儿可能出现的情况。
　　引路武侯将她领来戒备森严的缉安司羁押房舍，这是座单独的院子，走到门外时，二人被守门武侯横刀拦住。
　　引路武侯递上腰间令牌，守卫又核查了花春想身份文牒，这才开门放行，让二人进入。
　　花春想本以为羁押房舍是画本子里描述的那种铁笼牢房，谁知人家只是座简简单单的小独院子。
　　院子里亦是一间间单独的屋子，只是屋子没窗户，各自落着大铜锁。
　　来到某间有武侯守门的屋子外，引路武侯在门下叉手禀告道：“大人，容夫人请到。”
　　须臾，里头传出道低沉却清澈的陌生声音：“进来罢。”
　　武侯推开门，花春想迈步而入，抬眼就见容昭与一官爷对案而坐，正在吃酒。
　　“莫傻愣着，且来见过缉安司正司温大人。”明光骤入屋内，容苏明眯起眼睛向她招手，手腕上诚然戴着根铁锁铐。
　　花春想温顺又乖巧，听话地过来给这位正司温大人福礼：“容门花氏给温正司温大人问安，大人康安福寿。”
　　女子的不态度卑不亢，姿态温柔娴雅，端的自是儒商大宅风范。
　　“容夫人客气。”温离楼也没怎么端官架子，给她回了个叉手礼。
　　起身把佩刀挂在腰间，温大人朝容昭手上的铁锁挑了挑眉，再叉手，一副平易近人的笑相：“这链子就委屈容大人暂时先戴着，卑职去等石大人的示，凡令至，必先来告知容大人。”
　　“如此，”容苏明起身回礼，铁锁链重重地垂在身前，也不戳破温离楼话语里的调侃之意：“那就多谢温大人了。”侧身示意身边人：“替我送温大人。”
　　“是。”花春想懂得容苏明话外之意，恭敬地将温离楼送到门外。
　　温离楼离开后，花春想才刚迈回门槛里面，守在门外的两名武侯就将房门一关，从外面了落锁。
　　屋子没有窗户，木板门关得严，屋子陷入漆黑，只有天窗和门缝处得以漏进来外面残余的天光。
　　“歆阳公府里，有品阶在身的人共计三十六人，”容苏明摸出打火石，摸黑点亮桌角的油灯，由衷叹道：“却是真没有比温离楼更小气的官老爷了，吃酒都不让点油灯，黑漆漆的，我都怕吃到鼻子里。”
　　花春想赶紧做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提示道：“咱们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呢，你说话且小心些，官字两张口，既能让你全身而退，自然也能让你有口难辨！”
　　“可瞧得清楚路？你先在原地别动，先等等，”容苏明却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屋子不知哪里透风，吹得油灯火苗乱晃，险些灭了，她干脆端起油灯照走过来。
　　“屋子是土地面，脏得甚，路面也不太平整，你慢点走就成。”她细细地提醒她，还不忘抬起胳膊来，让花春想扶着自己走。
　　花春想有点受宠若惊，却也顾不得想别的乱七八糟，靠近过来低声道：“刚才我给了那温大人张一百两的银票，可是他们却还是把门给锁上了，”
　　指了指容苏明手腕上的铁链，道：“我阿娘说，打点了他们头头之后，这东西就可以去掉的，那温大人却还是让你先戴着，是不是我一进来就该给他好处的啊？”
　　又伸手掂了掂铁锁链，咂嘴道：“真的好重……你说那姓温的过会儿会来给你解链子么？”
　　来到桌前拉花春想并肩坐下，容苏明顺手把油灯放在跟前，歪起脑袋来好笑地打量这丫头，忍笑道：“这一出闹得动静颇大，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花春想微微一愣。
　　在微弱的昏黄灯光之中，她就这样静静地和容苏明对视了片刻，不知怎的，她突然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了容苏明。
　　其实，在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几乎就是在见到容苏明的瞬间，她心里深处那种被悬在半空脚不沾地的惶恐不安的感觉，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你吓到我了，容昭。”她的脸埋在一处温软的颈窝里，额头贴在侧颈处跳动的血管上。
　　忍了许久，小丫头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哭腔，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他们说花家香的人砸了丰豫总铺，我担心你受伤，谁知道你被关在这个小黑屋里，还被铁链锁着，阿娘说这事儿闹得颇大，没法轻易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我，我手边只有五百两，全拿来了，可是好像还不够用啊……”
　　容苏明歉然。
　　奈何被铁链的长度困固，使她没办法抱花春想，只好用下颌碰碰这丫头的额角。
　　不知如何安慰，干脆疑问道：“你在家时没见到迦南么？我提……我踢他回去取东西，正好避开了那事儿，你没见到他吗？”
　　“没有，”花春想哭得委屈，却也有分寸，抹着泪松开容苏明，道：“缉安司武侯直接进的家里，下人们被带刀的官爷吓得不轻，到处乱糟糟的，我还是在家门口见到的阿娘，更也没见到迦南在哪里。”
　　“啊对了，”她抽抽噎噎着，渐渐压下哭泣：“家里乱套了，我让薛嬷嬷领着青荷穗儿在咱们屋里看着，扎实也在，你还有很多铺子里的东西都在屋放着，我怕弄丢。”
　　言语之间，方才那个因暂时情绪翻涌而忍不住哭泣的人，已经逐渐控制住了情绪，缓缓平静下来。
　　容苏明抬手摸摸自己衣领，手腕上的铁链子哗啦啦响：“缉安司通知你过来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让家属签份保书，石大人下判之后他们好放人。”
　　“那石大人何时才下判？保书又是何时签字？”花春想问。
　　容苏明盯着眼前这个正在跳跃的小小火苗，身子有点冷，脑子里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过会儿你出去后，温离楼会打发人将保书拿给你，至于石大人何时下判，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你还要上公堂被审问么？这好端端的又为何会招惹上花家？”花春想连声问容苏明，毕竟花家有的人就是狗皮膏药，招惹了就轻易甩不掉。
　　容苏明着低头，一点点把中衣袖子往手腕处的铁圈下面垫，铁拳太冷硬，硌得手腕疼：“首先，打架斗殴属公府三司的缉安司管，场面凶是凶了些，但未出人命，温离楼会先着人调查审问一番……”
　　尔后缉安司会根据调查审问结果出份文书，递上去给府台石大人过目，石大人批阅后，会从他那里直接把缉安司所出结果转给刑法司。
　　刑法司对缉安司所呈详细结果审度核查，发现有不合章程则驳回重查，无错则依律判处。
　　其判处结果需再次呈交石大人过目，并由石大人用印下发公文，宣布事件最终结果。
　　解释完这些，容苏明也将袖口垫进了冰凉粗糙的铁圈下：“若判我无责，则缉安司会根据石大人的文书，以及你签的保书放我回家。”
　　“若判你有责呢？”花春想总觉得事情不会像容昭说的这么简单：“我虽从不曾触碰过大晋律法，从不曾遇见过这种事，但我娘没少因花家各房之事而往来公府各司，你说的那几个程序，其实怕是难走得很罢。”
　　容苏明未语，唇边漾出一抹浅笑，似是对花春想之言的无声反驳。
　　她不吭声，花春想就跟她僵持，反正是要得到想知道的答案才肯罢休。
　　容苏明败下阵来，三言两语点破花春想的困顿：“这是丰豫和花家香两个商号之间的事情，全然不能当做简单的扰乱治安事件处理，商税所是要调派专员配合缉安司一起调查的。”
　　而丰豫的讼师们，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可你和绮梦姐都被关在这里啊，丰豫群龙无首，该怎么办？”花春想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会有闲心管这个问题。
　　容苏明促狭地看花春想一眼，表情有些高深莫测，还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按照你秉承的宗旨，这时候你不是该担心花家香么，丰豫没人管事岂不正合你意，要是对我关心过头了，会让人觉得你是别有用心的。”
　　“还别有用心，都这个时候了，瞧瞧你说的是些什么疯话，”直白的真话常常会让人觉得难堪，花春想眼神有些闪躲：
　　“唇亡齿寒你知道罢，城门失火还殃及鱼池呢，我、我跟你，我只不过是看在，看在你送我面人娃娃的份上才，才勉强关心关心关心你，你莫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容苏明嘿嘿笑出声，戳了戳花春想胳膊：“那看来我得谢谢那俩面人娃娃了，它们挺值钱的，一百两银票哦。”
　　歆阳城富足，一百两银票算不得什么大数目，可离歆阳往西北而去，出珑川，过中梁，在万里清河流淌过的黄土高原上，在单碑辽阔的地界上，一百五十两白银便够一个普通的、由一对爱人和一对儿女构成的四口农家富足安稳地过一生。
　　花春想自幼衣食无忧，不似容苏明般是从下面一步步爬上来的，自然不太清楚一百两银票究竟能有多大作用。
　　“我，我拿钱为你打点，你竟然在这里拿我打趣，你这人，你简直不可理喻！”花春想恨得牙痒痒，真想逮着容苏明捶一顿。
　　“好好好我不闹你，不闹你，”容大东家见好就收，脸上的笑意一时冷却不下：“银票回去后补给你，莫再胡思乱想，若你信得过我，签过保书后就直接回容家，也暂时不要见你阿娘，这边的进展我会让迦南转述给你。”
　　说到这里，容苏明顿了顿，神色依旧温和，语气亦是平常：“当然了，你娘是你的血肉至亲，我只是个……若你信不过我，也可以，不过至少要留迦南在身边候着。”
　　花春想咬着嘴唇，不点头也不摇头，犹豫许久，她低声问了个问题：“阿娘说，你在用计图谋花家香。”
　　这个问题突然被问出来，容苏明静默须臾，觉得花春想问这个似乎是在意料之外，细想又是在情理之中。
　　何况她也知道，花春想不是傻子，一直以来，她只是不上心这些事情罢了。
　　“你娘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容苏明吸吸鼻子，冷得忍不住抖腿：“我的确在图花家香，但图的并非是你花家的制香技艺，我想要的，仅仅只是花家香在铜水镇郊外的那片良田。”
　　花春想蹙眉：“铜水的那块地是花家香原材料的种植要地，整整一千五百亩，是当初我曾祖父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种香料良田，更何况，我爷爷还活着呢，岂可拱手将祖宗基业易主？！你这主意打的……”
　　话到这里，花春想突然闭上了嘴。
　　她缓缓起身，视线轻轻落在容苏明的身上，她这份目光里没有惊诧，也没有骇然，甚至没有丁点意外的神色。
　　她很平静。
　　容苏明偏头看过来，抬抬手，想要向她解释，却如何都开不了口。
　　这个时候的解释，听来应该都是笑话。
　　门下响起一阵开锁的声音，有人开口道：“容夫人，我家温大人有请。”
　　容苏明往屋门方向看了两眼，顺着话说到：“见过温离楼后，你就不要再来缉安司了。”
　　“我知道，我知道……”花春想抬眼往漆黑的屋顶看去，从袖兜里掏出一把银票，胡乱堆到桌角：“后面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爷爷他毕竟年纪大了，我娘为铺子耗尽心血，花家的小孩子们也是无辜的，但求你给他们留一条出路。”
　　话毕，花春想转身，夺门而去。
　　当屋门再次被武侯从外面锁上之后，容苏明在濒临熄灭的油灯灯光下，盯着桌角那团乱糟糟的银票看了半天。
　　她在想，花春想跑出去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哭了呢？会的罢，花春想就是个小哭包，一逗就哭一哄就好的小哭包。
　　可是这次，她该是真的把小丫头给惹恼了罢，怎么都哄不好的那种。


22.易墨深谋
　　正如方夫子对他小女儿方绮梦所言，花家香六十年家业，纵使如今儿孙后人中无能者众，它也仍旧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容苏明用计挑起的这档子事，说破天了只能算是外部的一个因素。
　　花家几房许多人被羁押在公府，包括花老二花老四，以及二房、四房五房等众多子侄。
　　从缉安司回家的路上，花春想来回琢磨事情前因后果，然而她所知不多，无法知晓接下来将会面对的局面。
　　如此情况下，她并不敢轻易选择相信容苏明，是以她准备回母亲花龄这里。
　　去缉安司时，她坐的是缉安司驾来的马车，回来时候她拒绝了那温大人派人相送的好意，恰巧身上没剩几个零钱，便在路边随意雇了辆带篷的驴车。
　　驴车在这片坊间毫不起眼，一拐进她家所在的巷子，她就忙吩咐车夫径直走出巷子——她家家门前停着很多带有花家标记的车辆马匹，门口也守着不少仆从家丁。
　　待驴车悠悠走出巷子，花春想靠在门帘后头，心里跟漏了个小窟窿似的，有冷风不断地涌进，虽然不是太难受，但这种感觉也不怎么好受。
　　“夫人，夫人？”身后车壁被连着拍响，迦南在旁边追着驴车小跑，压着声音偷偷摸摸的：“是我，迦南，夫人，家主让小的跟着夫人。”
　　花春想探出头来让车夫减速，迦南喘匀了气，凑过来解释道：“家主让小的回来取东西，正好见到缉安司武侯进门，小的被福伯硬拦在了后门旁的屋子里，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车夫耳朵尖，似乎被迦南的话惊到了，又想起自己是在缉安司门外拉的客，忙不迭骇然回过头来：“你你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迦南从怀里掏出带有丰豫徽记的木牌，抬手往车夫的方向伸过去，舒朗磊落中带着无双骄傲：“丰豫，容家人。”
　　“原来是丰豫的，”车夫尴尬笑笑，旋即明白自己这趟拉了什么人，殷勤向车里问道：“夫人说的宅子到底在哪边？方才就说快到了，现下出了巷子，要往哪边拐？”
　　花春想心道，迦南都找过来跟在旁边了，她眼下还能去哪儿？遂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道：“麻烦改道去城北容家——迦南，为车夫引路。”
　　外面传进来迦南的唱喏声和车夫呵驴的声音，花春想有些疲惫，干脆闭目养神。
　　驴车速度慢，悠哉游哉一般，花春想也不急，是以驴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驴车停在容家东侧门外，花春想下得车来，瞧着那扇虚掩的侧门，心里竟生出股不明的情绪。
　　回到主院，见薛妈妈、青荷、穗儿都在，花春想也不感到意外，反而觉得是容昭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她只用听话就好。
　　迦南是外院的人，按理说不能进内宅，把夫人送进主院后，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话说？”花春想在屋门前停下脚步。
　　迦南叉起手给花春想作揖，道：“家主让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花春想微笑，带着置身事外的冷静：“那你都知道点什么？比如说，你知道她要走到哪一步才会收手么？”
　　迦南未语，向在场其她几人各看一眼。
　　“你们姓容的人，都是这么谨慎，”花春想摆手退下青荷等人：“如此，可以说了罢。”
　　迦南再给主母叉手，礼数规矩一板一眼：“家主此计只是让两方人皆入缉安司，如今目的已达到，至于事情究竟会走到哪一步，还要看您母家的长辈们。”
　　“没劲，”花春想摇摇头：“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你下去罢。”
　　“敬喏。”迦南叉手退离。
　　花春想担心母亲，回到房里就写了封信，吩咐青荷去找从花家陪嫁过来的车夫老邓，让老邓亲手将信交给她母亲花龄。
　　办完这事，她又让穗儿把账簿什么的都拿过来，开始清点陪嫁的所有东西。
　　薛妈妈不知内情，以为她家姑娘被容昭被暂押之事吓到了，话里话外一个劲儿开导花春想，让她千万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千万千万要相信容家主，相信丰豫的讼师们。
　　听到“讼师”两个字，花春想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些想法，她正准备让穗儿去找前院的梁管事，小丫鬟桂枝从外面趋步进来：“启禀夫人，外院小厮报，花家二太太、三太太等人来访。”
　　容苏明的话有时候虽然不好听，但细想却是不无道理，花春想拒绝得毫不犹豫：“请何妈妈过去打发花家的人，就说家主去缉安司后主母也跟着病了，不方便见客，请他们回罢。”
　　桂枝领命退下，花春想重新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
　　与容家的闭门谢客不同，方绮梦的娘闫夫子和大姐姐，在方绮梦被羁押进缉安司的第二天，就带着礼物高高兴兴地登了后街娄家的门。
　　方家是众所周知的书香世家。
　　方夫子与闫夫子膝下没有儿子，有三个女儿，长女两口子、以及次女夫妻俩也都是教书的，家中笔墨传承，唯独出了个小女儿方绮梦，一枝独秀似的投笔从商。
　　娄太太本来对方家人登门拜访表示极度的欢迎，但知晓闫夫子母女俩的来意之后，她犹豫片刻，竟拿了方绮梦被羁押进缉安司的事情出来当谈资，还表示她已经准备将娄沁说给某某家的少爷续弦了。
　　万幸闫夫子是读书人，才没有当场跟这位娄太太翻脸。
　　那边，方大姑娘和娄家大儿媳妇一起去见了娄沁，言语交谈后，方大姑娘觉得娄沁性格温顺，应该能与她那个追风狗子般的三妹妹过到一起去。
　　回到家后，闫夫子和大女儿一合计，拍板定下方绮梦娶娄沁入门的事情，隔天上午，闫夫子就让方夫子去拜会了娄老爷。
　　娄老爷并不上心庶女娄沁的事情，方夫子为这事儿特意登门，隐晦地提了几句后，娄老爷就爽快地表示随时愿意嫁女。
　　只是他对这场婚事有唯一一个问题，那就是方绮梦非是契姐身份，没法娶娄沁过门。
　　七八年前时，女子在契姐和非契姐之间的不同，就单纯只是眉间是否有花钿，是以二者之间可以随意转变身份。
　　然则五年前，今上承大统，将女子身份的转变载入律法，户籍和身份文牒上都会有标注。
　　如今，寻常姑娘家若入契，则终生不得再改此身份——因为契姐是可以投身行伍，挣取功名利禄的。
　　常言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事关方绮梦身份改变，方夫子觉得还是要与小女儿商量商量才行。
　　闫夫子有点急脾气，和小女儿聊着聊着偶尔就会争执起来，方夫子不想让母女俩这个时候见面。闫夫子却对这些浑不在意，人下午就带了些衣物吃食，奔缉安司去探望小女儿去了。
　　缉安司监舍里：
　　方绮梦正在无聊地抠着墙砖活动筋骨，守门的武侯突然拍门道：“方绮梦，有人来探望了。”
　　门下随即响起开铜锁时带发出的金属碰撞声音，舍门推开的同时，光亮骤然涌进来，坐在角落里的方绮梦忍不住抬袖遮在眼前。
　　监舍昼夜漆黑，她被这来之不易的光亮刺得眼疼，心里却几乎是乐开了花，被关这几日，可是憋坏她也。
　　方总事喋喋不休道：“这都第三天了才想起来探监，不过还好，赶在我出去前家里还有人来探望，若是您早来两天我也就跟着少挨点冻，一会儿您也顺道去看看容苏明罢，听说您那宝贝学生这几日里也是冻得不好过呢……”
　　叽叽喳喳说许多，却不闻来者回答半句。
　　鉴于每次惹事被羁押后，家里都是派爹爹或者大姐姐前来慰问，方绮梦遂疑惑地唤了声：“爹？大姐姐？”
　　舍门关上，一道熟悉又好听的声音渐渐靠近，带着浅笑，让人如沐春风：“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方总事这般称呼，倒是煞我不轻。”
　　“易大东家？！”方绮梦放下胳膊，视力好不容易才适应过来，仰起头诧异地看着眼前人：“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刚问完方绮梦就懊恼自己又说错了话，毕竟易墨刚说过，人家是顺路过来看看。
　　易墨脾气极好，适应屋内的黑暗后，她在方绮梦旁边的干草堆寻了空坐下。
　　将身上披风取下给方绮梦披上，她淡淡道：“既这几日冻的慌，为何不让人传信回家？冻病了可不划算。”
　　昨日夜里温度骤降，今日白天也是冷的，方绮梦当真冻得厉害，不仅没拒绝易墨的好意，还主动把披风往身上裹了裹。
　　披风里带着易墨的温度，以及某种独属于易大东家的香味，严严实实将她包围。
　　忍不住喟叹到：“看来还是我老方的人缘好，入了缉安司监舍还能有生意伙伴来看望，啧啧，易大东家有情有义呐！丰豫和您签约，怎么想怎么是明智之举。”
　　易墨笑着“嗯”了一声，伸手摘下一根沾在方绮梦头发上的干草。
　　这厢的方绮梦也没躲，还眼巴巴地问她：“你既来探望我，总不是两手空空来的罢？带有吃食没？”
　　易墨微微一愣，旋即温婉笑开：“带了的，就在门外，我去取进来。”
　　她出去取食盒进来，忍不住嘴角一个劲上扬，原本还在想该用什么借口将食盒拿进来才不会显得刻意，却没料到，这贪嘴的女子竟主动管她要吃的。
　　“那边桌上有油灯，去那边罢。”方绮梦抱着食盒，没打开盖子就已经闻到了里面的肉香味。
　　与容昭私下的骄矜自持不同，方绮梦是个平易近人广交朋友的，凡是她认识的人，几乎个个跟她称兄道弟呼姊唤妹，易墨来看望她，她也不跟人客套。
　　吩咐着易墨点灯，她自己将食盒打开。油灯点亮之后，她正好将食盒里的东西层层拿出。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还冒着热气，食盒最底部还有一小壶果酒。
　　“易大东家果然洞悉我心啊！”方绮梦搓搓手，迫不及待撕了根鸡腿来啃：“自入缉安司，天天萝卜白菜清淡汤，吾三日不知肉味矣，今得易友善心慈悲，一餐食足以慰我耳！”
　　虚掩的门外传进来一道笑声，阳光灿烂：“我缉安司的伙食原来竟有这般差么？教三姑娘食不知味，真是惭愧惭愧啊。”
　　方绮梦吃鸡腿吃得两手油，闻声顺手就想把油往袖子上抹，却有一方棕色锦帕及时塞进她手中。
　　她与易墨对视一笑，擦着手朝外面打闲趣道：“温大人休得在门外嘲笑我，进来聊呗，有酒喝有肉吃，”瞟一眼易墨，心灵福至顺道：“还有美人陪。”
　　昏暗光线中，无人看见易大东家脸颊上飞掠而过的一抹羞红。
　　“咳咳咳！”门外的温离楼重重清嗓子，正经道：“方绮梦，两位夫子来探望你了，快随我过去。”
　　方绮梦受宠若惊，当即从长凳上跳了起来：“温离楼，你说谁来了？”
　　温离楼：“方夫子和闫夫子，就是你爹和你娘。”
　　“易姐姐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哈哈哈哈哈哈……”方绮梦高兴坏了，顺嘴说出这句话，人就一蹦三跳地冲出了屋子。
　　想她方绮梦十四五岁起和容昭一块出来打拼，至今十余载的岁月里，她都不知道进了缉安司的监舍多少趟，没回都是两位姐姐或者爹爹来见她，今次是阿娘第一次来探望。
　　最开始的时候，爹娘是反对她做生意的，尤其是阿娘，笔墨纸砚堆里出了个大算盘，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更何况她还跟容昭的身份不一样。
　　容昭是契姐，她却是正儿八经的闺中姑娘。
　　她为此事和爹娘僵持好几年，如今拖来拖去，她混得也不错，爹娘也就无心再反对什么，但不反对却也不支持，来来回回也就干脆由着她随意了。
　　在这个问题上，方绮梦一直想和爹娘妥协，但苦于没有台阶，事情也就一直这么拖着，她也曾数次主动低头，却都没怎么得到回应。
　　然而！！瞧见没瞧见没，这回最反对她的阿娘都来缉安司探望她了呢！
　　一路跑到缉安司前院的的待客室外，推门进去前，她还在跟温离楼说，这回进缉安司可谓是因祸得福，得了大福了！
　　推门进去却是晴天霹雳，不对，是阴天霹雳。
　　当头一个消息落下，将方大总事砸得七荤八素头重脚轻，摇摇晃晃中险些没能站稳身子。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体面，方夫子从来不和女儿说重话，而是父女俩在桌子前面对面一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二老这回亲自来，是来劝方绮梦改换身份的。
　　方绮梦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脑子出现了一片空白。
　　方夫子闫夫子耐心和小女儿沟通，方绮梦愣怔过来后，觉得自己难得有这般的大把时间和父母坐下来好好聊聊，便心大地抛下监舍里的易墨，在会客室里和父亲母亲促膝聊了起来。
　　一个多时辰后，缉安司正司务公处：
　　手下武侯来报，道方绮梦的探望时间已过，请示是否带方绮梦回监舍。
　　温离楼停下手中笔，思虑片刻，交待手下往方绮梦的监舍里再送一床被褥。
　　手下一愣，旋即领命去办事，旁边的文吏提醒道：“大人，方绮梦的监舍里还有个探客呢。”
　　温离楼抬头看过来，朝文吏灿烂一笑，发出文吏听不懂的感叹：“家中夫人有命，本司也不敢不从啊。”
　　整个缉安司上下数百人，谁不知道温离楼温大人惧内？文吏叉起手来陪笑，不敢再多言。
　　未几，下职铃响彻整个缉安司，温离楼手边尚堆着两摞档案待处理。
　　文吏搓搓脸，试探问：“大人今日要把这些全处理完么？”
　　“然也，”温离楼头也不抬，手中毛笔在文书上行云流水：“都是刑法司明日要的，不处理了怎么行。”
　　文吏唱喏，苦哈哈地准备陪着大人熬夜加班。
　　门下的小武侯突然敲门进来：“启禀大人，夫人在缉安司房门，问大人何时能下职？”
　　“夫人来了怎不早早来报？”双标温大人收起书案上的公文，草草抓来风衣披上：“杜文书，这么多公文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今日就先忙到这里罢，剩下的明天再处理也来得及，我先回去了……”
　　话音没落，温离楼就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文吏歪头想了想，觉得自家大人说的没有错，使我案牍劳形体，不如及时一杯酒，嘿，吃酒去！
作者有话要说：
温离楼就是来打酱油的


23.未满仨月
　　又三日过去后，上午巳初十分，歆阳公府发布正式调查文书，宣布了五花儿街丰豫总铺斗殴事件的详查结果。
　　核花家二爷、四爷以及十来位花家子侄之过属实，被判每人杖责三十，罚银三百两，限三日内缴清，丰豫商号罚银二百两以示惩戒，缉安司放丰豫大东家、大总事及花家多人各自归家。
　　花家被释放的人自行离去，缉安司正司温离楼亲自送丰豫一把手和二当家离开缉安司。
　　此消息传开，人人都道花家香惹了丰豫商号，今后前途难料，甚至还有大胆人猜测，丰豫和花家香两个亲家之间大打出手，闹到见官，皆是因为容家的夫人、花家的女儿花春想。
　　当日午后，歆阳商行的尚行首偕妻来容家探望容大东家，容夫人热情接待了二人，容大东家却不在家。
　　容苏明刚从缉安司回到容家，负责堂前巷宅子的梁管事就亲自跑过来告罪，说兰氏今日清晨趁人不备，裹着不少钱财，留下一儿一女自己偷偷跑了。
　　来到堂前巷的宅子，容苏明追寻着兰氏偷跑的踪迹里外核查了一遍，按着额角犹豫几番，她没让梁管事派人去寻。
　　一番来去回来，再回家已是傍晚。
　　花春想以及她身边的丫鬟都不在家里，容苏明从书房走到主院的起卧居，一进屋她就不想再出去，后来干脆让人把暮食也送来了起卧居。
　　她上午刚从缉安司出来，暮食改样给她送来道白菜炖豆腐，她说白菜豆腐保平安，反复提醒容苏明多吃点，好去去身上晦气。
　　只是这保平安的菜尚未被吃进去几口，迦南匆匆来报，总铺有事需要大东家亲自过去。
　　进了丰豫就被各种事务缠身，一忙到深夜，方绮梦出缉安司后就告病假来没上工，她在总铺里要承担的活也都落在容昭身上，熬夜公务无可避免。
　　迦南从街上食肆买回来夜宵，放冷了也没被容苏明看一眼。
　　被押在缉安司好几天，丰豫里虽无易碎杂事要她上手，但也积赞下不少大事项待她亲自解决。
　　油灯烛盏将公务室笼罩在一片暖光中，容苏明盘腿坐在榻里，面前小几上事簿堆积如山。
　　丰豫商号名下大小铺子上百家，愈百位管事掌柜当事，日日都会有事报信函从各地呈送到容苏明这里，要她亲自裁决。
　　面前堆放的是五六日来堆积的待处理事，接下来每天还会有新的信函事报不断送来，三不五时的，丰豫大东家还得亲自出面应付些必要的人和局，里里外外有的是容苏明可忙之处。
　　她曾说过的忙到无聊，细想来可不就是如此。
　　……
　　花家闹事打架的人虽各受了轻重不一的处罚，但有几个情节严重的还羁押在缉安司里，眼看着别房孩子欢欢喜喜出来，自家孩子还在大牢里受苦，花家各房渐渐心思更加不平。
　　日子拖得越久，花家就越是闹得不可开交。
　　再后来没多久，容苏明在百忙之中听说了几件事。
　　一是说花春想在离容家不远的地方，用分月付款的法子租赁下一座小宅院，将母亲接到了身边侍奉。
　　二是说花龄在熬夜处理铺子里的事务时突发疾病，昏迷不醒好几日，醒来后孱卧病榻，情况不太乐观。
　　因此前积赞的事务急着处理，容昭接连在铺子里留宿数日，方绮梦告病假仍旧未归，容苏明便把大总事的事也都暂时拢到了自己身上。
　　忙碌起来的人几乎分不清楚黑夜白昼，时间又总是悄无声息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进了春。
　　歆阳的初春温润无声，如巷子里撑着油纸伞漫步的姑娘，喜欢在绵绵细雨中蹁跹而至。
　　枣树发芽际，棉花始种时。
　　丰豫名下田庄农庄众多，桑种棉植等事往年都由是方绮梦方大总事总揽负责，今次落到容苏明身上，大东家也算重操旧业，丰豫做大做强之前，这些事情里没有哪个是她没干过的。
　　又是一个烟雨朦胧日，容苏明和几位理事一块，乘车来丰豫名下的期丞镇田庄打理相关事宜。
　　下午结束后，因要顺便到镇上看看丰豫名下的几家布庄，容苏明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领着迦南取道期丞镇，打算看过布庄后从镇上直接回歆阳城。
　　阴雨连天时候温度多变，尤其在傍晚时分，碧林江的江面上雾气尚未开始聚拢，江水腾起的寒意回返四散，此时的空气里最是湿冷。
　　暗访过几家布庄后，容苏明觉得又冷又饿，顺便拐进了路边一家茶楼吃点东西歇歇脚。
　　这个时间各家大小食肆皆是人满为患，茶楼正好客少，容苏明领着迦南入座，未几小茶倌儿就十分殷勤地上了热茶点心。
　　主仆二人又冷又饿，对案而坐分食几盘糕点。
　　几乎一盏茶的时间不到，两人狼吞虎咽般便填饱了肚子，迦南唤小茶倌儿过来结账，顺便将剩下的半盘红豆糕也了打包。
　　容苏明掸掸落在衣袖上的碎渣，起身将走，茶楼门外正好进来道熟悉的身影。
　　来者，正是容苏明几乎一个月都没见到过的花春想。
　　容苏明刚准备迈步迎上去，花春想就笑靥如花地走了过来。
　　“来办事？”花春想看着容苏明，轻快语气中带着明晃晃的疏离与冷淡。
　　这丫头最近在做什么，容苏明不曾特意让人去打听，只是在丰豫和花家香交涉铜水的那块地时，她曾听花家人说起过，花春想最近在忙着挣钱，忙得不可开交。
　　据说当年花家老太太留给孙女花春想的巨大财产，并非是什么金玉珠宝真金白银，而是实实在在的房产地产和田产。
　　若是如此，花春想的忙碌就说得通了。
　　“瘦了不少，”容苏明上下看了小丫头几眼，眉眼含笑道：“莫不是正在抽条儿，贪长个子呢罢。”
　　既然答非所问，则必是有事需要遮掩，
　　扮乖巧听话花春想最擅长，不说破某些事情其实也是为了避免难堪和尴尬。
　　她顺着话题玩笑道：“我也感觉长了点个头，如此下去，怕是两个月后再见之时，我就比你还要高啦！”
　　“这是好事。”容苏明摆手示意迦南到外面等，一时无话。
　　茶倌儿看见两位客站在这边只顾说话，主动提着小茶壶过来，热情询问花春想：“这位客您想吃点甚么茶？各式点心咱也有，都是新鲜做的，二位坐下来慢慢叙旧嘛。”
　　容苏明失笑：“茶博士看仔细些，这是吾妻。”
　　“原来是两口子，”茶倌儿赔笑：“那您二位说话，吃茶就喊我。”说罢就退下，脚步生风。
　　这两口子，该是有多么的不像两口子。
　　容苏明侧过身，主动给对面之人让路，温道：“无论是渴还是饿，既然来了就叫点东西来用，我正要回去，等你否？”
　　“你说的回去，是回铺子还是回家？”花春想站着没动，反倒是认真地辨别着容苏明话语里的用词，态度清冷疏离。
　　似乎要与容苏明分出楚河汉界。
　　容苏明眨眨眼，无意识地抬手摸向腰间装着糖块的荷包：“咱们，许久都不曾回过家了。”
　　“你最近好似特别忙，”花春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敷衍：“丰豫铺子里的事情重要，回不回家倒是无所谓，至于我，我娘病了，需要我在身边侍候，还请你多担待。”
　　“……”静默须臾，容苏明上前半步，伸手拉住了花春想的手腕，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么？”
　　花春想低眉顺目，低声回道：“祖父清居邯山寺，表示对花家香再不过问，花家几房更加肆无忌惮，已经夺了我娘的生意大权，你无需再忌惮我母家，若你此时要我走，我和我娘亦未有拒绝之由。”
　　东西帮你抢回来你就想过河拆桥了？容苏明眸色一沉，拉着人就拉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动作可谓粗鲁。
　　随花春想而来的青荷穗儿忙不迭坐上她们来时乘的马车，紧紧跟在容苏明的马车后头。
　　“迦南，回城后直接回家！”容苏明语气不悦，吩咐好迦南后直接把花春想逼到车尾的角落里，冷笑道：
　　“想走啊？如何，想回去后找徐文远再续前缘？也是，他虽为一介书生，但年轻且有佳名，而且还是个男人，哪里是我这种脏心的上了年纪的人能比的，花春想，敢问您二位可否商量好了？他准备何时娶你进徐家的门？”
　　花春想大骇，她过往的那些事情与心中计划，莫非容苏明已经都知道了？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不敢深想，只能用力挣扎着，想把两个手腕从容昭手里挣脱出来：“你弄疼我了，容苏明你放开我！”
　　“放开你？想的容易！”容苏明欺身过来，将人死死压在角落，额头抵额头，怒火满腔：“你既博览群书，自该是知道书上对饕餮是如何评价的，想让饕餮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你至少得留下半条命来！”
　　使劲吃奶力气也反抗不过生气中的容苏明，花春想累得喘气，别开脸赌气道：“我留下半条命，你就放我走，一言为定！”
　　不过就是眨眼间的功夫，容苏明耳朵一鸣，隔着脸紧紧捏住了花春想的下牙，让这丫头无法咬她自己的舌头——当着她容苏明的面还想咬舌自尽？简直不自量力！
　　“你就这么想走？不惜性命？好啊，我就偏不让你走！”红唇柔软，怒火中烧的人狠狠吻了上去，哪还管马车究竟是行于车来车往的宽街，还是跑在宽敞畅通的官道。
　　花春想的一只手被松开，挣扎推拒中抓在了容苏明手背上。
　　一个吻得有多狠，一个抓得就有多用力。
　　马车的骤然颠簸使冲动的两人猛地回过神来，容苏明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蹙眉平复须臾后与花春想拉开距离，远远地坐到靠近车门的地方。
　　两人怒视彼此，谁也不示弱，纵使一个手背上被抓出几条血淋淋的道子，一个被咬破了嘴唇，口中尝到血的腥甜。
　　“你疯了，疯了……”花春想盯着容苏明手背上正在往外渗血的血道子，脱力般缩到角落里，嘟哝着嘟哝着就红了眼眶。
　　眼看着那眼泪珍珠串子般大颗大颗从花春想眼眶里掉下来，容苏明好想像训小狗一样训她——
　　你还是小孩子吗？整天动不动就哭，哭哭哭！天又没塌下来你有什么可哭的，你给我闭嘴闭嘴马上闭嘴……
　　然而这些话她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的。
　　嘴角抿了又抿，容大东家甩甩被抓破手背的手，在马车疾行的时候卷起车门帘坐到了车板子上，连个遮雨的风衣都没披。
　　雨势不知何时变大，待回到家里的时候，容苏明无疑被淋得浑身湿透。
　　这还不消停，她用几乎是半拖半拽的方式，蛮横地把花春想拉回主院，一把铜锁将人锁在了起卧居里。
　　家里只有家主和主母两位主子，她二人闹矛盾起争执，旁人自是不敢管，不敢出声，更不敢插手。
　　锁完花春想，容苏明转身把自己反锁在了隔壁的次间里。
　　一锁就是一整夜。
　　花春想被锁在屋里，又饿又困却不喊也不叫，她就躺在卧榻上睡觉，睡着睡着就不知道饿了，睡着睡着就模糊了意识。
　　乃至睡到后来，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起卧居的屋门是什么时候、被谁打开的。
　　总之，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那个把她锁在屋里的人，正闭着眼睛安静地趴在她的床边。
　　话本子上描些的故事，都是刚醒的人轻轻一动，守在旁边的人就会迅速爬起来，关心地问一些类似于渴不渴饿不饿还难受不难受的问题。
　　奈何花春想看见床边趴的这人就来气，又怕再次被欺负，干脆蹑手蹑脚爬起来，想趁这人不注意偷跑出去。
　　然而现实却是——就算她再小心翼翼，容苏明也还是被她起卧的动静给扰醒了。
　　“你……”容家主眯着眼开口，立马就被花春想无情打断：“不要和我讲话，我在和你吵架生气！”
　　趁着说话的空档，花春想光明正大从容苏明身边跑过去，赤脚站在几乎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却是无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容苏明没有阻拦，仍旧安静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连头都没回：“我是来给你道歉的，前天傍晚不该跟你说那样难听的话，也不该欺负你，对不起，若你觉得道歉不解气，那你骂我两句打我两巴掌也都可以。”
　　花春想头晕得甚，忍不住弯下腰来，用两手撑住膝盖，道：“不知容家主此举何意。”
　　“道歉而已。”
　　“诚不知家主错在了何处，家主休要这般折我。”花春想开始觉得站不稳身子，忙忙弯着腰挪到软榻上坐了。
　　“你发烧尚未完全退下，暂时不要再乱跑，先回来躺着罢，”容苏明缓缓起身，迈步站到旁边，声音听起来有些恹恹的：“我让开就是了，你过来躺着罢，春想。”
　　花春想心里登时警铃大作：“发生什么事了，你直说就是！”
　　容苏明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这边：“大夫说你有了身子，尚不足三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这突如其来的


24.倒是手巧
　　成家后就要孩子，这几乎是刻在人骨子里的不成文。
　　若哪个女人成家后跳出来说自己不要孩子，那她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街坊邻里恨不得口诛笔伐的对象。
　　若是有心，日常随意都能听见类似于“你可不要学谁谁谁家的媳妇，不要孩子像什么话，女人不生孩子还是女人吗？”的听起来义正言辞的表达。
　　即便如此，他们还并没有在用语言刻意针对谁。
　　是以，就算不生孩子的女人被人言逼得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些为此而曾经作出贡献的人，也都只是无辜地摊摊手，表示“谁谁谁的死和我没有丁点关系，是她自己想不开要死的，再不然是她家里人逼死她的，反正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就是和别人闲聊了几句么，又不至于怎么样！”
　　如此云云，不胜枚举。
　　晋国大同百年，女子为女子生子并非难事。
　　花春想自成亲之后就一直有在服用着汤药，薛妈妈说，那些汤药是专门为她调理身体用的，她也就从不曾多想过。
　　如今才知道，那一日一碗从不间断的汤药，原来是为她孕子做准备的。
　　容苏明说完那句话，容夫人的脑子嗡地一懵。
　　她僵硬地坐回卧榻，坐进了被子里，她也不出声，也没反应，因为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好罢，她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她不知该如何表达现在的感受。
　　容苏明老实地站在旁边，低着头，始终不曾抬头看花春想一眼，良久后，她才讷讷道：“如何处理它，是生下来还是……我听你的决定。”
　　最后几个字的发音，细听会发现它带着强忍的颤抖，一句话罢了，容苏明说完就无力地蹲到了地上，低眉垂首，安静地等着花春想给出她的回答。
　　这个等待，犹如一个死刑犯在静候官老爷宣布自己最后的死期。
　　虽说因果有轮回，但她容苏明的这个报应来的未免也忒快了些。
　　却是良久都没能得到花春想给出的回答，这让容苏明心里的煎熬更多了几分，矛盾亦然。
　　“如此，你再考虑考虑也好，我就先出去了，有事就喊我就成。”容苏明音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迈步走出了起卧居。
　　待这人出去很久之后，花春想仍旧没能反应过来她给的那个消息——她竟然有身子了，而且还未满三个月？！
　　有身孕这种事对她来说好像还很遥远很遥远，乃至于在她现在的意识里，生孩子做母亲是一件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是她连想都不曾想过的。
　　所以，刚才容苏明那个无赖给自己说了什么？
　　花春想思量片刻，忙不迭连声朝门外唤道：“青荷，青荷你在外面吗？青荷？”
　　屋门没关，青荷挑帘而入，趋步绕过屏风来到这边的卧榻前，屈了屈膝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花春想道：“你亲自去济世堂请位大夫过来，我要看病。”
　　作为贴身侍候之人，青荷已经知道了花春想的身子，何况容苏明还特意嘱咐了她不少事宜，乍闻夫人如此吩咐，青荷难免愣了一下。
　　青荷不知，就是她这不经意间的微微一愣，让花春想瞬间抓住了某种可以称之为“生机”的东西。
　　这种感觉，就好似是那些徘徊在茫茫黑夜中无法前行的人，在无助中偶然抓住了一只可以给自己带来微弱光亮的萤火虫。
　　她叠声催促道：“莫要磨蹭，你快些去快些去！快去快回才是！”
　　青荷不敢多言，领了吩咐退出起卧居，出门去济世堂请大夫。
　　///
　　揣摩人心无外乎是大商贾们经商谈业的必备技能之一，容苏明窝在书房里，不止一次试图猜测花春想心中所想，但每回都是以失败告终。
　　手背上被抓破的地方一动就疼，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提醒着她，花春想和她之间还有很多的问题亟待解决，是以这个小孩子，此时来得颇为突然了些。
　　她真的猜不到花春想的心思，也真的猜不到花春想那个心思深沉的丫头，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做生意谈买卖那套本事，在那丫头身上根本毫无作用，这一点让容大东家倍感挫折。
　　迦南把各处呈送上来的信函事簿都从总铺取回，抓紧时间送来家主书房。，
　　容苏明自然心不在焉。
　　等待花春想给出结果的过程真的是非常漫长的，她本想借处理公务的忙碌来稳定自己不宁的心绪，结果发现面对区区一封普通的事函，她都需要颇长时间才能做好回复。
　　所有的注意力好像根本就不愿意往公务这上面来——眼下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花春想究竟会拿出怎样样的结果来应付自己。
　　她笃定花春想不会留下那个不期而至的“意外”，但她又在暗自期待着，期待着“意外”被接受，被喜欢，被祝福，从而成为她的幸运，成为这个家的喜悦与希望……
　　勉强处理了几封函件后，心思杂乱的人在一堆飞马信函中，发现封余庆楼大东家易墨的私人来书。
　　那厢，改样突然敲门禀告道：“启禀家主，夫人那边又请了秦大夫来家里，秦大夫请家主移步至夫人处。”
　　容苏明放下手里未及拆开的书信，竟然觉得有点紧张，手心里自然出了汗，心脏都跳的快了几下，仿佛改样方才说的不是秦大夫请家主过去，而是夫人请家主过去。
　　主院，起卧居，容苏明很快过来。
　　花春想正在和秦大夫说话，容家主放重脚步，故意提醒屋里人外头有人来了。
　　行至门下，她停了几息后，她才不疾不徐掀帘进去。
　　“容家主来的正好，”秦大夫从卧榻前的凳子上站起身来，微笑着给容苏明叉手道：“夫人知道此前就是在下为夫人诊的喜脉后，连问了在下好几个问题，秦某虽为医者，然则有些事情，想来还是由容家主亲自回答夫人比较好，先告辞了。”
　　容苏明叉手回礼：“有劳秦先生，先生有心，容某多谢了。”
　　待吩咐下人送秦大夫离开，容昭两手抄在袖子里，走过去坐在卧榻尾端，视线仍是避着对方，道：“有什么问题，你问罢。”
　　花春想拥被子靠在床头，手脚正有些发麻。
　　她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盯着容苏明侧脸，道：“秦大夫说，我问她的问题和你问她的问题，全都是截然相反的，所以，你不想要它。”
　　“如此。”容苏明坐在那里，低眉垂目，肩膀微佝，像极了花春想在酒楼初见她时的样子。
　　花春想移开视线，容苏明的这种态度让她觉得心里发堵。
　　于是乎，她干脆问道：“你家何种情况会休妻？何种情况会和离？”
　　容苏明咬紧牙关，须臾才道：“我家尚未有过前例，母亲是在父亲去后自己离开的，许云栽是在阿筝去后，被她父兄强行带走的，不过，若是你想，那什么，我、我……”
　　她毫无意识自己正在用另一只手抠受伤之手的手心，“我们和离”这四个字徘徊在她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想问问花春想，既然你问秦大夫的问题和我的相反，那么你为何想着留下它呢？
　　她大抵是不敢相信花春想会把孩子留下来，把她们两个的孩子留下来，毕竟花春想对……
　　“我错了，”于是，容苏明狠心说：“我不该在知道你们一家三口的心思谋算后，还答应和你成亲的，你本来就没有打算在我身边久留，现在又何必要装出这副不舍的委屈样子？呵，还保住容家冢妇地位，你娘怕是至今都还被你蒙在鼓里呢罢。”
　　花春想心口一疼，呼吸出现片刻的不顺畅。
　　以前总听人说恶语伤人六月寒，如今亲身体会了，才知道这是何种的滋味。
　　但容苏明的话是恶语么？花春想心里清楚，这家伙的话不仅不是恶语，而且还是大大的实情，是大大的真话。
　　真话难听，真话太难听。
　　“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些了，”花春想深深口气，又轻轻吐了出来，依旧是平常的温柔模样，只是话语里再没有丝毫的温度：
　　“所以你对花家香下起手来，当真都是毫不留情、毫无顾忌的，容苏明，你当真从不曾因为我的存在，而对攻击花家香之事有过任何犹豫么？”
　　容苏明无波无澜，眉眼冷清，俨然是谈判桌前高高在上的尊者：“你也休想用这个来威胁我，花家香那块地丰豫是要定了，这是你爹娘算计利用我而必须付出的代价，至于孩子这个意外……你若打掉则是最好，太为我省下了大麻烦！”
　　言辞如刀，字句皆为尖刃，一下下扎在花春想心上，使她一颗心渐渐血肉模糊。
　　容苏明冷起来，简直毫无情份可言。
　　情份……
　　“也对，容家主高高在上，和我这种人能有什么情份，”脸色苍白的人不想和对方再任何没有价值的争执，平静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就请……”
　　“你休想！”容苏明突然扭头看过来，眼底微微泛红，似有隐隐水光，话语却是犀利依旧：“无论是休弃还是和离，你想都别想，容门花氏的头衔，你这辈子都别想给我摘掉！”
　　她想过又想，最终还是决定不放花春想走，招惹她容苏明后还想挥挥衣袖一走了之？哪里有那么容易！
　　花春想简直要被这个属狗的家伙气得原地爆炸了。
　　脑袋阵阵发懵，她只好用单手撑着额头道：“气得我头懵，罢罢罢，你想如何便如何罢，我不同你争执，只是我娘还在病榻，你且容我过去侍疾。”
　　“随你喜欢。”属狗的人按按眉心，有些不耐烦地起身往外走。
　　万万没有想到，花春想一忍再忍，却还是被一句“随你喜欢”给点了脾气——不知为何，她最不能听的就是类似于随你怎么的话，尤其是在吵架之后。
　　一气之下，她捞起手边靠枕就朝那人砸了过去。
　　她力气小，靠枕扔出去后恰好软软绵绵落在容苏明脚步之间，将疾步而行的人绊了个踉跄。
　　素来温柔娴雅的人被气得又砸东西又骂人，容苏明站稳脚步后诧异地侧身扭头看过来。
　　但见花春想已经踢沓着绣鞋冲到衣屏前穿衣裳，还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裳角，险些摔倒。
　　“这是要去哪里？”容家主似忘了方才的争执，三两步折过来将人稳稳扶住。
　　容夫人才将上衣穿上一只袖子，气鼓鼓将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用力甩开：“要你管我啊，我想去哪里去哪里，爱去哪里去哪里，你该干嘛干嘛去，躲开！”
　　扶在人家后腰处的手也一并被人转身推开，容苏明咬牙咧嘴，眼疾手快拉正要住朝外冲的人，面子什么的统统丢得十万里远。
　　怒道：“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就直接这个样子跑出去吗？花春想你发烧烧傻了罢，把衣服穿好，不然休想踏出去半步！”
　　未穿好的外袍被容苏明亲手给自己披上身，花春想紧抿嘴角，抬起眼睛来一声不吭地怒瞪容苏明。
　　她实在气得不轻，急促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若是不捶打这家伙几下，她怕是怎么都没法子消气的。
　　人生苦短，老气着自己怎么能行！
　　温良恭俭贤惠淑德什么的通通都喂小狗去，容夫人抬手就捶，每一下都实实在在使尽了力气。
　　容家主挨了好几下，这才慢半拍地转身开躲。
　　起卧居不大，容苏明绕着屋子跑，花春想就跟在后头追，边追打还边骂道：
　　“容苏明你就是个属狗的，脸说翻就翻，脾气说来就来，遇事不跟我商量，但凭自己拿主意，你当我是摆设，当我是外人，当我是消遣时的宠物吗？召之即来呼之即去吗？你都能对小泊舟那般好，那为什么就不能期待一下自己的孩子呢？还打掉它最好，我看我打死你才是最好……”
　　容家主挨了好一顿“打骂”，上窜下跳躲着，还愣没还半句嘴。
　　屋里的摆设在二主的追跑中被碰倒不少，瓷器玉玩、木工巧件，几乎个个都是容昭喜爱。
　　还是薛妈妈从外面回来，才阻拦下她家夫人和家主的闹腾。
　　“头三个月最是不稳，夫人这般追跑撵打，伤着自己可怎么办呐！”薛妈妈几乎是把人拖回的卧榻上，强行按住不让乱动：
　　“您可休息片刻罢，这都快要鸡飞狗跳了呢，厨房里熬着药，还炖着汤，待会儿就送过来，您赶紧吃了，啧，脚上怎么只穿了一只鞋子……”
　　手里拿着另一只鞋子的人气喘吁吁跟过来，默默地将它放在脚踏旁的另只鞋子边，然后准备悄悄溜走。
　　花春想端着薛妈妈给倒的水，突然开腔道：“快晌午了，去哪里？！”
　　“不去哪里，”容苏明平复呼吸，也恢复了平常的态度，乖巧回答道：“书房还有些许事情要处理，午食我回来这边吃。”
　　“如此，家主忙去罢。”花春想喝干净杯中水，伸过来杯子让薛妈妈再给续半杯，似乎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回答，即便她先问的人家。
　　容苏明未作多言，兀自迈步离开，青荷等人立马进来打扫收拾屋子。
　　屋内摆设装饰几乎损毁半数，穗儿桂枝心疼那些瓷器玉件，巧样和改样则尤其心疼那些被摔坏受损的木制小玩具。
　　那些小玩意有木制孔明锁、变形木蛇、小木狗等等，最精致的是一个八层榫卯玲珑塔，被人从地上捡起来后，发现塔尖以及上两层塔身被摔出了点小毛病。
　　其他东西物件摔坏可以从家中库房里补，这些损坏的木件则叫人犯难。
　　花春想拿着小木蛇纠结半晌，何妈妈端汤药进来。
　　见穗儿对着桌上损坏的木玲珑塔犯难，不知二主发生何事的何妈妈一副“不要担心”地嗐了一声，随口说道：“叫泊舟把东西拿去给主瞧瞧就行，只要不是坏得太甚，她都能修好的。”
　　花春想端着药碗，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评价道：“倒是手巧！”
　　书房里：
　　有几位管事掌柜来见大东家，铺子里又些许事宜需要当面详谈。
　　事议毕已过午食的时间，容苏明从来不留人在家中用饭。
　　按铺子里的老规矩，几人可以到外面的酒楼饭庄随意用酒饭，最后拿着花销凭据回丰豫报账即可。
　　离开时，一位掌柜问容苏明道：“恕我等冒昧，敢问大东家，不知方总事何时能假毕返回？”
　　容苏明看向手边那封压在事簿下头的私信，拿茶盖去拂茶杯里漂浮着的茶叶，道：“快了。”
　　掌柜没能得到答案，叉手行礼，转身离开。
　　书房里只剩容苏明自己，她搁下茶盏抽出易墨的信打开看。
　　内容和前几封一样，又是询问些和方绮梦有关的问题。
　　容苏明研磨提笔，在回信中逐条为用心良苦的易大东家答疑解难。
　　她虽然不知这样算不算“卖”了方绮梦，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会让方绮梦那家伙不开心。
　　那日从缉安司出来，方绮梦回家后，不知怎的就和她娘闫夫子大吵了一架。
　　这二十多年来，那母女俩每每大动肝火，方绮梦都会“离家出走”，上外面住个三两天，然后再由方家其余众人作和事佬，将方绮梦带回去给她娘认个错，事情就算揭过。
　　哪怕是错不在方绮梦，认错的也只能是她，毕竟，让长辈亲口认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这回，离家出走的方老三闹出了点新花样，她既没有来容昭这里小住，也没有在丰豫留宿，更未在附近哪家客栈下榻。
　　还是方绮梦来信跟大东家告假，容昭才知道这家伙离开歆阳，到外面游山玩水去了。
　　至于她和易墨同行这件事，也还是易墨来信告知的。
　　回给易墨的信写好，晾干后封入信封，未及让迦南将信送去飞马驿站，容家主就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她忙起来时，常常会像这样错过正经饭点，还给别人说午食回主院吃，那岂不是要人家陪着她挨饿。
　　快步回到主院，起卧居里没有人，次间小饭厅里不仅留有饭，还有一段留给容家主的话。
　　青荷被迫学着她家夫人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容苏明，原封不动地将夫人留言转述给她家阿主。
　　“午食我等你了，奈何家主事忙，迟迟不归，我只好先顾自己，还有，我至娘亲身边侍疾，且还与你生着气，这几日不回你家，容家主独自在家，好好想想自己究竟哪里错了罢。”
　　青荷话毕，忙不迭屈膝告罪，容苏明捂着额头挥退她们，又叉着腰在饭桌前踱起步来。
　　好嘛，到头来还都是她的错喽？


25.同样高兴
　　虽然从不曾认真想过有了孩子之后该怎么办，但既然意外来了，花春想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她没想过拒绝，即便和容苏明的关系不能算是太融洽——在二人互相触碰到她们为彼此圈出的范围之后。
　　几个月相处下来，花春想发现她和容苏明之间，其实压根就不曾真正地向彼此靠近过。
　　婚姻关系给二人带来的，不过是场类似于谈生意做买卖的利益交换。
　　对容苏明而言，花春想不过是她在忙碌之余用来填补寂寞的存在，换作任何人似乎都能来扮演“容夫人”的角色。
　　而对花春想而言，容苏明也只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暂时性的选择，容苏明不过是个帮她遮风挡雨的存在。
　　在这样一段关系里，孩子的出现就像是如同个笑话。
　　花龄知道后却高兴得不得了，她几乎已经忘了当初嫁女的目的，甚至以为眼前的喜悦就是期盼已久的幸福与安心。
　　用过暮食后，她在病榻前拉着女儿的手，激动得哭了出来。
　　花春想不曾料到，母亲知晓她将为外祖后竟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赶忙拉着母亲的手连声安慰：“大夫说大喜大悲都会伤身，阿娘莫哭了，赶紧养好身子，几个月后还要您帮我带孩子呢！”
　　“你想的倒是真美，”花龄擦去眼中泪，依旧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奶妈婆子任你选就是，你还嫌你娘不够累是罢，这会子就把事情安排上了，儿女是爹娘上辈子的债，这话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屋里还有薛妈妈在旁侍候，花春想也无避讳，认真道：“祖父豁达，不计身外得失，花家香任那帮人争去抢去，阿娘终于落了一身轻松，您四十岁不到，好日子在后头呢。”
　　花龄摇头：“我的日子如何，当真是无所谓的，只要你过得好……”
　　“阿娘！”花春想打断母亲。
　　她最怕听到母亲说这种话，为了儿女长远，正常的父母哪怕是豁出性命都是不怕的，这反而让作儿女的不知如何承此大恩。
　　“阿娘不若给外孙取个名罢，”花春想转移话题，耳朵渐红：“普通又顺口的名最好。”
　　花龄破涕为笑：“要求倒是挺多，顺口还好说，普通又作何解释？”
　　“普通就是普通呀，”花春想像儿时一般，乖乖地凑过去靠在母亲胳膊上撒娇，柔柔道：“旁人大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儿私心里竟不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如何大富大贵。”
　　花龄低低笑着，佯装嫌弃地戳了戳女儿额头：“都快要为人母亲了，怎的还是这般傻乎乎的，孩子若不拼得一身大富大贵，难不成你要她像外面许多人家一样，日日睁开眼就为生计忙碌烦忧？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花春想不想再说太多别的，额头蹭蹭母亲胳膊：“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道理我懂。”
　　花龄失笑：“你若没亲历过，也仅仅只是懂，就像你小时候我给你吃驱疫汤，你死活不喝，还理直气壮地说，你听别人说了，驱疫汤很苦很苦，所以你不要喝，后来我硬给你灌你才喝了，这才知道，原来驱疫汤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苦。”
　　是啊，有太多太多事情，我们只是听别人如何如何说，就以为那是如何如何感受，自己引以为戒，努力避着不去触碰。
　　那是前人经验，后人借鉴以警惕或受益。
　　“一不小心就扯远了，”花春想起身坐到那边，开始给母亲按摩腿：“方才还在说给它取名呢，阿娘阿娘，您留给它取一个嘛！”
　　“阿主，姑娘，”嬷嬷在外面敲门禀告道：“容家主来了，在院外请见阿主。”
　　花龄疑惑，不知容苏明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来见自己，遂与女儿对视一眼，表示不解。
　　花春想站起身来，道：“她既是来找您的，我就避一避罢，下午刚在家跟她拌了几句嘴，儿暂时不想见她。”
　　“如此，”花龄点点头，也不问她二人为何吵架，反而朝屏风后面指了指：“那边有个暗门，能从后头出去，出去后离你起卧居的距离也不算远，绕一圈就能到。”
　　花春想绕去屏风后面，花龄唤人请容昭进来。
　　未几，容苏明登门而入，见礼后规矩坐到离花龄不远的茶几旁。
　　花龄请自己的契女婿用茶，语气如常地问道：“苏明近来可好？”
　　“大人见谅，”容苏明捧起茶盏，象征性地沾了沾嘴，朝这边欠身道：“铺子总事告假久，事务多得使我未能及时前来探望，告罪。”
　　花龄脸上笑容得体，是商人惯有的温润圆滑，只是脸色尚显病态：“丰豫生意忙碌，我能理解，苏明无需如此客套，只是不知此时寻我，苏明是有何事情要说？”
　　“瞒不过大人，”容苏明理理衣袖，一派温和内敛，甚而还有几分老实，“此番来见，除下探望大人，实则还有一事需要与大人商量。”
　　花龄余光瞥向那边屏风，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道：“苏明客气，但讲无妨。”
　　“如此，”容苏明点头，从袖兜里摸出卷东西，过来递给花龄：“花三爷亲自送到我手里的，请大人过目……”
　　个把时辰之后，花龄和容苏明才议毕事。
　　时辰尚不算晚，病中的花龄却已是倦色满面，容苏明起身，叉手准备告辞离开，被花龄伸手拦住。
　　指指屏风方向，花龄示意容昭过去那边看看。
　　不过是视线在屏风和花龄之间打个开会罢了，容苏明就明白了花龄的意思。
　　轻步走过去，果然看见了藏在屏风后面偷听的家伙。
　　但可能是她与花龄说话的时间太久，花春想已经坐在小马扎上，靠着暗门睡着了。
　　容苏明扭过头看向岳母大人，但见岳母大人上道地指了指旁边衣屏上搭的风衣，以气声道：“但凡睡着，耳边打雷都吵不醒，弄她回去歇着罢。”
　　容苏明抬手取下风衣，轻轻裹到花春想身上，站着半晌没动。
　　真不想承认啊，她可能抱不动花春想，虽然这丫头看起来瘦了不少。
　　花龄似乎知道容苏明的为难，主动唤门外的丫鬟进来帮忙。
　　知女莫若母，花春想果然睡得死沉死沉，被人背回自己的起卧居都没有丝毫被扰醒的迹象。
　　……
　　自花龄病下至今将近期月，花春想一直侍奉在母亲侧，加上自己偶尔有些身体不适，以至于很久都不曾睡过个完整的安心觉，这一夜，她难得睡得香甜。
　　早上无人打扰，花春想自己惊醒坐起，几乎片刻不停地就跑到衣屏前拉衣裳往身上穿。
　　她正要喊青荷穗儿进来侍候，却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阿娘那里偷听到的事情。
　　那厢，青荷听见屋里有动静，自己端着水敲门进来。
　　穗儿上前帮夫人穿衣，被花春想问道：“容昭何时走的？”
　　穗儿抿嘴笑：“容家主今早辰时不到便离开了，说是去丰豫总铺处理些事情，午前就会回来。”
　　午前午后，她爱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花春想心里如此想着，手上动作一刻不停。
　　匆忙整理衣裳后，她又从青荷手里接过小牙刷，可劲儿往嘴里努努着，口齿不清地问道：“我娘昨夜可曾不舒服？”
　　青荷过去收拾床铺，欢喜回道：“老主亦是整夜安稳，大夫一早来家里问脉，说老主近来多有好转，待春暖花开之时，或可城外踏青呢！”
　　花春想对此颇为诧异。
　　自花家香大权交出去后，她阿娘就一病不起了。
　　病虽不是什么沉疴杂症，但病情却是反反复复，以至于拖沓难愈，让人总是担忧。
　　大夫说，身疾易治心病难医，花春想以为阿娘的心病在花家，却原来病根竟是在容昭这里。
　　她简单收拾一番，直奔来母亲花龄这里。
　　花龄坐在外屋，正准备吃药，远远就听见女儿喊“阿娘”，也不过是片刻功夫，那丫头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阿娘，有吃的没？我饿了！”
　　“小祖宗啊，你可给我小心点罢！”花龄惊得险些没能端稳药碗，赶忙伸手扶女儿坐到自己对面：“这种时候怎么还能这般健步如飞呢，脚底下踩的是鸡毛吗？风一吹，满天飞？”
　　“人家饿了嘛！”花春想立马乖巧地坐好：“阿娘先吃药罢，吃了药我陪您用朝食。”
　　花龄含笑睨女儿一眼，欣然吃下半碗汤药。
　　“这汤药闻得人想吐，”花春想接下空药碗，无间隔地递上温水：“快漱漱口罢。”
　　花龄漱了口，道：“前阵子就开始恶心呕吐，我让你看大夫罢，你非说是胃里不舒服，整天只顾着往庄子上跑，那般来来回回颠簸劳碌，得亏我宝贝外孙结实，不然指定不给你好果子吃！”
　　话语间，下人送来饭菜，花春想扶着母亲坐到小饭桌前。
　　饭菜很普通，花龄亲自给女儿盛了碗白粥，道：“天不亮就熬着了，你且尝尝味道如何。”
　　白粥瞧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倒是闻起来比较香。
　　花春想用小粥勺舀一勺，不疾不徐吹吹热气，待不烫嘴了才慢吞吞尝下一口。
　　入口糯软，米粒饱满，将味道细细品来，竟让人有几分置身于稻田陇上的错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好吃，这粥好吃啊，”花春想不吝夸奖：“家里难道换庖厨了？味道大大的不同啊！”
　　花龄失笑，略显蜡黄的脸色似乎有所好转，至少状态不错：“你就是个傻的，脑子不转圈呀，粥突然变好吃了，也有可能是换米的原因，再不成，换掉煮粥的水，粥的味道也会变啊。”
　　花春想罕见地没跟她娘拌嘴，反而是“呕”地一声，捂着嘴冲到外面呕吐去了。
　　身子两个月余，恶心呕吐都是正常反应，花龄虽然不太记得自己当初怀小香椿时的情况了，但作为过来人，她对女儿孕吐的反应则是比较平淡的。
　　待花春想再进来，花龄已高兴地用了半碗粥。
　　“阿娘都不心疼我，”花春想泪眼朦胧的，委屈巴巴揉眼睛：“我难受成这样，阿娘竟然趁机吃独食！”
　　花龄把盛着粥的砂锅往女儿这边推过来，大方道：“这锅里的都是你的，吃罢。”
　　“……”白粥明明那么好吃，可是自己却没胃口了，瘪瘪嘴道：“阿娘，我想吃肉姜包。”
　　这时候的孕妇大概都是挑嘴又厌食罢，女儿既然开口点了，花龄就忙让下人去外面买肉姜包子。
　　女人都是善变的，尤其是怀孕的女人。
　　香喷喷热乎乎的肉姜包买回来，花小祖宗只看一眼，就捂着嘴干呕了好几声。
　　推开肉姜包，人改口要吃白粥就咸菜。
　　白粥重新热了端上来，花春想实在没什么胃口，配着咸菜勉强吃下去半碗白粥。
　　花龄确实感觉自己的身体今日有所好转，她颇为高兴，甚至饭后还在院子里散步，慢吞吞走了几圈。
　　见女儿难受得如何都吃不下东西，她还耐心十足地陪了女儿小半个时辰，光是外头的各种吃食，都零零星星被买回来了十来种。
　　容苏明是午时末刻的时候回来的，不巧的是，开始嗜睡的花春想此时正睡得乖巧。
　　可能是晨时起得太早，也可能是因为上午忙了许久，容苏明看见花春想的睡脸，竟然也开始跟着犯困，反正别无它事，容家主干脆躺下来休息片刻。
　　孰料，花春想不仅嗜睡，而且还觉轻，容苏明才躺下身子，她就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
　　“睡得我好累啊……”她伸伸懒腰，翻过身来把胳膊腿都压在了容昭的身上，声音低哑道：“不知道有它的时候，它尚且还能老实一些，怎的昨日才知道它，小家伙今日就闹腾我闹腾到这个地步，容哥哥，我又饿了……”
　　容苏明闭着眼，懒懒散散答道：“想吃什么，让人去买。”
　　困意，在她躺下来的瞬间就攻占了她的整个身体，真的好想睡啊……
　　花春想说出道丰乐楼的面食，容苏明喊人去买，自己闭着眼继续睡觉。
　　就在她的脑子完全罢工前，花春想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喃喃自语道：“做什么去了，困成这副模样？”
　　容苏明已有些迷糊，甚至连方才喊人去丰乐楼买饭，都感觉这是在自己梦里发生的事情，
　　遂含含糊糊答道：“怕你生气不开心，所以去做了点偷鸡摸狗的事，以后多多陪你……”
　　花春想也听不懂这人说的都是什么东西，干脆绕开她而起身下榻，到外面透气去了。
　　身子未满三个月前，知情人不能到处声张，是以除了家中贴身的几个人之外，旁的没人知道花春想又吐又厌食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向箜来城北有公务，结束后顺道去容家送解酒药，恰好遇见迦南回家取东西，他便跟着迦南来花龄这里见见容昭。
　　时间虽才是傍晚，但是他来得十分不巧，容昭正在起卧居里睡得香。
　　礼貌性地问候过花龄后，花春想在正厅接待小叔子许向箜。
　　说实话，许向箜和这位小表嫂虽然感觉很亲，但却并不怎么熟，相对而坐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他也怕尴尬，忙拿出解酒药递给花春想，道：“既然我姐还在睡着，想来是酒劲尚未解去，这是我新得的解酒丸，一次两粒，以温水融了吃，效果颇佳，嫂子可让阿姐试试。”
　　花春想接下小瓶子，道了谢，好奇问道：“你姐昨夜不曾吃酒，今晨又很早就上工去了，中午回来时也是干干净净的，却是何时吃的酒？”
　　许向箜眨眨眼，眼底带着不太明显的红血丝，反应过来后，他忙不迭叉手道：“弟唐突鲁莽，半午时与阿姐一道吃酒，她道嫂子身子有些不适……”
　　未满三个月时外人不能点破，许向箜避开了那几个字：“阿姐高兴得太甚，又暂时不能让别人知道，便拉着我多喝了两杯，望嫂子莫怪。”
　　“如此。”花春想颔首，眉眼中荡漾出温柔笑意。
　　原来，对于这个未满三个月的“意外”，容昭其实是和自己一样高兴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了存稿的淡淡苦涩。。


26.心中惆怅
　　方绮梦是在三月中下旬才游玩回来的，彼时春光灿烂，草长莺飞，歆阳景色美得一塌糊涂。
　　此间少长咸集，修禊事者众，至于寻常百姓出游，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不绝。
　　方绮梦很喜欢趴在车窗上，喜欢透过车窗的方格子往外看景。
　　所乘马车正不疾不徐朝歆阳城里跑着，她趴在车窗前，头也不回道：“以往没少赏看歆阳春景，今年似乎不同了些。”
　　易墨就坐在车尾处，轻轻地“哦？”了一声，问道：“如何不同，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方绮梦咯咯乐着，下巴垫在手背上，道：“具体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感觉变了。”
　　“那应该是觉得变好了，”易墨静静地看着这边，琥珀色的眸子清澈且深沉：“这便要到家了，可想好接下来如何走？”
　　方绮梦道：“就算心里有再多的不服气，可闹也闹了，跑也跑了，回去认个错，爹还是爹，娘还是娘，日子还是日子，不过我觉得我娘这回应该也会给我让一步，毕竟我都当真离家出走了一番，你说呢。”
　　易墨还是那副知性温婉的模样，波澜不惊，微微笑道：“我是契姐，而且我觉得自己也挺不错。”
　　方绮梦垂了垂眼，好像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手指抠着车窗边沿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娶娄沁？”
　　此番同游，朝夕相处，易墨分明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方绮梦却总是在她面前装傻充愣，这女人，真会欺负人。
　　易墨耐心道：“其实你知道我的意思，既你不想娶娄氏女，那你为何就不能考虑一下……”
　　“易墨，”方绮梦打断她，如同打断了一条可以通往幸福的悬崖栈道，她指着车窗外，顿了顿，笑嘻嘻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透过车窗，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绵延着向后倒退而去。
　　易墨明白了方绮梦的意思，便当做自己方才什么话都没说，改换话题道：“你告假许久，回来后定要很是忙碌一番罢？”
　　方绮梦点头道：“就容苏明那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但凡她替我做了多少事情，待我回铺子里后，她绝对有多无少地让我偿还回去。”
　　易墨叹：“你和容大东家，关系真好。”
　　这话说的多新鲜嘿，方绮梦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耸肩道：“关系能不好么，只有跟着容苏明我才有肉吃。”
　　“此言何解？”易墨问。
　　“念书的时候跟着容苏明，咱回回都能考前三，碧林书院冬夏二考你知道罢，前三者奖励甚是丰厚，回家爹娘就给咱做肉吃，创办下丰豫之后，跟着容苏明咱天天都能赚大钱，所以说，跟着容昭有肉吃。”
　　“如此，”易墨眉眼含笑：“那你跟着我也能有肉吃。”
　　“易大东家——”方绮梦坐回身子，勾嘴坏笑，贼嘻嘻道：“你竟然敢挖容苏明的墙脚呦！”
　　易墨点头，神情不像在说笑：“阁下以为如何？”
　　马车从清水门入城，城外有段路坎坷难行，纵使车夫及时降低了车速，车身还是晃得厉害。
　　方绮梦东摇西晃，两手撑在身子两边，紧紧抓住座椅边缘：“抢人什么的念头我劝你还是打消罢，不要轻易去惹丰豫，更不要试着去惹容苏明，没什么好果子吃。”
　　和易墨聊天，除了眼中美景，也就只有说起容苏明来，方绮梦才不会觉得太过尴尬。
　　易墨自然也发现了这个，却不点破或躲避话题，依旧正常和方绮梦说话。
　　与此同时，耳朵一个劲儿发痒的容苏明刚刚扎好个风筝骨架。
　　小泊舟蹲在旁边，托着脸由衷赞美道：“真好看！”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谁扎的，”毫不谦虚的人将风筝递给小泊舟，支使道：“给你主母拿过去，让她看看这个满不满意。”
　　小泊舟抱着风筝就跑，直朝那边敞开的书房窗户奔去。
　　容苏明侧耳，三月微风中依稀能听到几句那主仆二人的温声交谈。
　　未几，泊舟跑回来容苏明身边，把风筝骨架还给他家主，道：“主母说这个勉强还可以，不若先把纸糊上去看看效果，若是模样可以，那她再动笔画图也不迟。”
　　“什么叫勉强还可以，明明很可以的嘛……”容苏明撇撇嘴，嘀咕着开始给风筝骨架糊纸，顺带把凑在腿边打圈的小狗往旁边扒拉了两下：“去去去，上别处玩去。”
　　小狗以为主人这是在跟自己玩，反而更热情地蹭过来，毛茸茸的大尾巴竖在那里来回摇摆动，时不时打在容苏明身上。
　　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视线里不仅仅有花木茂盛参差，窗户后、长几前，握着画笔的人耗费许久，终于在那边的人将风筝纸糊到一大半时，悄悄记录下了自己眼中的景色。
　　青荷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帮忙调作画所需颜色，待夫人将画作好，她从自己的位置往院子里看，又将看到的景象和画里对比，这才发现，她家夫人的画作虽然春色满园，但却只在繁花深处出现了一片不易被人察觉的素色衣角。
　　而那衣角的主人，也只是在锦绣三月景里隐藏了个似有若无的背影。
　　迦南趋步进来院子，似乎是将一封信呈到了容苏明手里，花春想没看真切，只知道容苏明看过信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邮钧城那边有点小事，需要我过去看看，”容苏明来到窗户外，两手负在身后，眉目淡然如常：“快则明日日落前回来，后日再陪你放风筝。”
　　“如此，”花春想已慌忙卷起长几上的画，颇有些遮掩地笑了笑：“那你就快些去罢，莫要耽误了正事。”
　　容苏明颔首，连声辞别都没有说就直接转身离开。
　　瞧着容苏明离开的身影，花春想心里嘀咕了两声，若邮钧城那边发生的是什么轻易就能解决的小事，那边怎么敢请大东家过去，而若邮钧城那边事大，又岂会让容苏明今日下午过去明日下午就回来。
　　“青荷，”花春想道：“让小泊舟把小狗栓到后院，再把家主糊的风筝取过来罢。”
　　青荷领命而去，花春想抬眸看向院子里的葡萄架，容苏明方才就坐在那处的石桌前扎风筝，眼下只剩一堆东西乱扔在那里。
　　方才容苏明出去的时候，膘肥体壮的小狗本欲跟去，被它主人挥手呵了一声，这会儿还在院子里窜来窜去自己玩球。
　　花春想知道，虽然只字未提，但容苏明还是在和她生气。
　　然而花春想也知道，容苏明这人气归气，到底也只是用类似于这种不栓狗的小法子“报复”自己，不会真正伤着人。
　　她到底还欠容苏明一声抱歉、一句解释。
　　青荷很快从院子里取回容苏明未做成的风筝，原本在外面修整花草的穗儿几乎与青荷同时进来。
　　后者手上沾着草泥，欢欢喜喜地看几眼未成的纸风筝，起了玩心，语气轻快地禀告道：“姑奶奶来了，在主院明堂吃茶，还带着位一品堂的裁缝师傅。”
　　“家主方才出门去了，”花春想问：“她二位不曾遇见么？”
　　穗儿道：“在前院遇见了，姑奶奶是来看望夫人的。”
　　花春想暗觉吃惊，长辈看望晚辈这种事本就少有，许太太自从知道她有身子后，隔三差五就会特意来一趟，三不五时还路过跑来看看。
　　长辈来得频繁，晚辈亦万万不能怠慢。
　　花春想回到主院，先至起卧居更换下沾染墨色的衣裳，又整理一番仪容，这才趋步来明堂。
　　和前几回一样，花春想的身影才出现在明堂门口，许太太就搁下手里的东西迎了过来。
　　“方才进来时在前院遇见苏明，她说要到邮钧那边跑一趟，”许太太挽着花春想的胳膊，扶着她缓步来到这边的圆凳前坐下，随口道：“好好的往邮钧跑什么？那边有事的话，从总铺打发个理事过去就行，何苦要亲自跑一趟。”
　　花春想微笑道：“她只说是邮钧那边的铺子需要她过去一趟，约莫明天日落就能回来，其他的我也不是太清楚，姑母您坐。”
　　“不坐了，容我站会儿，”许太太站在花春想旁边的圆凳前，拆着圆桌上她带来的东西，道：“一品堂今日刚进了几种新锦缎，我瞧着颜色纯正，花样也不错，便各种锦缎都买了些，你且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咱做几件春末的单衣薄裳穿。”
　　包裹东西的黑布打开，里头叠放的赫然都是今春最新出的锦缎，而且还是上好的宋锦。
　　花春想深知，许太太对自己这般好皆是因为容苏明，以及容苏明的孩子，至于许太太给的好，她自然也不敢照单全收。
　　看过这些锦缎后，花春想就把东西往包裹里收，温柔道：“向晴向晚正是爱美的年纪，这些锦缎给她们制成衣衫，穿在身上定然可爱。”
　　许太太不赞同地摇头，把包裹往侄媳妇跟前推：“不管她两个，这是给你买的，裁缝我都带来了，快快挑几种喜欢的，让他给你量了尺寸好裁衣，四五月份正好穿。”
　　锦缎裁缝都有了，若花春想再拒绝，就会显得刻意了，更何况，许太太说话行事比她侄女容苏明还不容商量，花春想只得挑来几种喜欢的锦缎，让裁缝进来量尺寸。
　　裁缝未带学徒帮手，许太太古道热肠，就拿着尺子在旁边给裁缝帮忙。
　　她和花春想闲聊道：“上午在全照街麻将馆玩，遇见你花家六婶，她跟我聊天，话里话外总想打听你跟苏明的情况，听那意思，好像是说花家香跟丰豫之间的事情全赖你没侍奉好苏明，还明嘲暗讽的，托大要我转告你找时间去花家看望长辈。”
　　花春想：“……”
　　花春想：“啊？”
　　“切，”许太太冷笑一声，继续道：“当着我的面，她倒是挺敢说，还托大让你特意去看望她，呸，我容氏门庭的孩子岂是旁人能作践的！”
　　花春想配合着裁缝师傅，抬起双臂让人量尺寸，涩涩道：“姑母不必入心，我六婶说话随意了些，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个傻妞，就替她说好话罢，”许太太更是直言不讳，甚至都不在乎花春想和谁的亲缘关系更近：“你姑我在全照街搓了十几载麻将，听声音就能把牌听出个东南西北中，还能不晓得你六婶的意思？”
　　扭头看过来，许太太与花春想视线相交，问：“她是不是要你给苏明填房？而且填的还是她推荐的人？”
　　“这事儿都过去很久了，”花春想抿抿嘴，有些尴尬：“而且家主也已经拒绝了，我六婶她最多就是发两句牢骚。”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许太太对视。
　　许太太戳花春想脑门：“说你没心眼儿你还真不要谦虚，你怎么敢跟苏明说这个，你俩才成亲多久啊你就急着给她收填房，依着苏明那狗脾气，她不跟你摔杯碎盏才怪呢！”
　　花春想羞愧地低下头，任裁缝给自己量腰身：“她倒没摔杯碎盏，诚然生了好大气……”
　　说起这个，容夫人眉目低垂，显得有些气馁：“可是姑母，我自幼受教在我祖母身边，尝学如何打理中馈，亦以贤德大度为榜样，自觉此举未有不妥，至今不知家主当时为何要生气。”
　　更何况，爹娘之间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更加证明花春想的想法做法没有错误。
　　许太太看了眼认真工作的裁缝，深深叹出口气，似乎一言难尽。
　　察言观色之下，花春想喊青荷过来给许太太换热茶，这才将那个话题带过。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许太太看得出侄女两口子之间的问题，想她一个外人都如此了，可见那小两口之间的问题有多大。
　　好死不死，她那侄女还是个什么都不说的古怪脾气。
　　许太太为侄女操心操了二十年，谁知这孩子便是成家之后也还是如此不让她省心。
　　看来有些事情，若是她这个长辈不给侄媳妇说，那么俩孩子前面要走的弯路就绝对不会少，侄媳妇还有了身子，可绝对不能有什么枝节趁机横生。
　　想到这些，许太太唤了声“春想”，随意道：“待会儿可有它事？若无，咱们姑侄俩也聊几句。”
　　花春想：“敬喏。”
　　……
　　许太太和花春想聊了很久，不知不觉，金乌坠落。
　　世间余光尚存，西天边的散云中尚糅着缕缕橘红色光芒，暮风愈发温暖，许太太在容家用过暮食才离开。
　　花春想一路把人送到东侧门。
　　“夜里有风，回屋里去罢。”许太太朝门前的人挥手。
　　花春想屈膝行别礼，许太太钻进自家马车而去。
　　许家马车哒哒离去，侧街上行人往来匆忙，货郎脚踏暮色，还在摇着手中响鼓，与收摊归家的修旧人擦肩而过。
　　花春想回头看向西边天空，目之所及，夜幕低垂下还有一缕柔光弱弱挂在院墙上，她心里突然生出股淡淡的惆怅。
　　“夫人，夫人？”穗儿连唤两声，这才把走神的人喊回来：“姑奶奶的马车已经走远了呢。”
　　花春想努努嘴，未出声，挽起穗儿胳膊往家走去，心里想着明日上午定要亲自去库房里寻找一番，给许家向晴向晚准备点东西送去。
　　有来有往才是亲戚，没有人会只付出而不望回报的，至少花春想没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了存稿……抱歉


27.春想搭桥
　　丰豫在邮钧城里的一家酒楼被人以“私藏禁品”的由头匿名举报，其公府缉安司派人搜查后，果然在酒楼仓库里发现过量五石散。
　　若公府最终核查容氏酒楼私藏五石散情况属实，私藏者死路一条，容昭以及丰豫商号亦会受到一定程度上的牵连。
　　容苏明给花春想说自己一天便回，实则离开后至今五日未归，大东家在总铺要处理的事情，自然而然分担在了大总事身上。
　　丰豫总铺：
　　方大总事瘫在椅子里捂脸叹气，脚边虽已放了好几摞批注过的呈报事簿，面前的书案上却还是堆着很多待处理的书件信函。
　　毕遥提着茶壶推门而入，来方绮梦身边添茶：“姑娘，余庆楼的易大东家来铺子了，”朝外面努嘴：“就在下头。”
　　“她来做什么，”方绮梦从椅子里坐起来，揉眼睛问：“来找我的？”
　　毕遥：“不是，是盛理事接待的，我过来时见人去了盛理事的公务室。”
　　闻此言，方绮梦的一双大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弯下腰在脚边的文书堆里刨来刨去，很快就刨出卷来自盛理事的呈报。
　　“我下楼散散心，待会儿若有人来找就让他等等罢……”在毕遥的默默注视下，她家三姑娘揣起呈报手舞足蹈地嚷嚷着，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
　　此番来丰豫总铺，易墨的确是找丰豫盛理事有事商量。
　　事本非大事亦非急事，余庆楼打发个管事过来处理就行，易墨偶然间听到总事点人来丰豫，便搁下手里事情亲自跑了过来。
　　回歆阳五天，她约方绮梦四次，结果次次都被拒绝，今天第五次，她换了个法子，亲自来约人。
　　到这里后，易大东家没急着向丰豫伙计表明身份，让伙计引自己和盛理事见面，反而是自己到那边的茶几旁坐了，悠闲地吃茶。
　　有大概半盏茶的时间里，端庄优雅的余庆楼大东家不言不语地坐着吃茶，丰豫负责待客的伙计终于按捺不住，提茶壶来给易大东家添茶搭话。
　　上下不见方绮梦身影，易墨这才和伙计搭话，道是来见盛理事有事相商。
　　说来也巧，她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见到方绮梦，随盛理事往客室去的路上，恰巧就给她看见了方绮梦身边的毕遥。
　　方绮梦那个没心没肺的，果然没多久就寻了过来。
　　那女子手里拿着卷未封的呈报，直接推门而入，推门的同时就开始和屋里人说话：“盛理事，你昨日递过来的这份——”
　　直到彻底推门进来，女人的话头才戛然而止，似乎是进来后才知道盛理事在会客，旋即粲然笑道：“易大东家竟然也在呀，那你们先聊，我等会儿再来。”
　　“事已议毕，总事请进。”盛理事起身给大总事行叉手礼。
　　他家大总事示意盛理事免礼，笑嘻嘻阔步过来，把手中的呈报递给盛理事，简单说了呈报上的问题。
　　两人说罢，方绮梦抱起胳膊，闲适地打量眼前这个眉目含笑的紫衣女子，促狭道：“来了也不上楼去找我，易大东家这是气着呢？走罢，上我那儿坐坐去，容方某请易大东家吃盏消气的茶。”
　　那厢正好有人进来和盛理事禀报公事，易墨跟着方绮梦上楼。
　　二人才走到楼梯口，铺子外面急吼吼冲进来一个来自邮钧城的丰豫伙计，他认得总铺的大总事，在门口停留几息后便直接奔来了方绮梦跟前。
　　伙计喘着粗气，从怀中小包袱里掏出火漆信匣呈上：“大东家急件，呈大总事过目！”
　　方绮梦拆掉信匣上的火漆，拿出里面书信，半侧过身子去，以一个“借易墨之躯挡住他人视线”的站姿快速看完书信内容。
　　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方绮梦把信塞进袖子，拍拍易墨手臂：“我眼下有点事要忙，你自便。”
　　接着就朝那边的几个伙计招手，语速飞快道：“去后头牵十来匹大马和一辆马车过来，再向车队借十来位手头没活的精壮伙计，就说随我出去一趟，来回算五日外薪。”话音没落人就大步奔上了二楼。
　　易墨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方绮梦上窜下跳。
　　方大总事在一楼二楼间总共跑了两趟，最后一次从楼上跑下来，路过易墨身边的时候，方绮梦顺手拍了下人家手肘，留下串道歉的话，不停气儿地就跑出了铺子：“莫生气，我回头请你吃饭……”
　　道歉的话的确已说，可这“回头”的日子，就不知道要具体等到何时了。
　　易墨微微一愣，俄而摇头失笑，方绮梦这女子，在她面前根本就是恃宠而骄。
　　///
　　伙计送来的信和酒楼五石散事件无关，是容苏明写来向好友方绮梦求助的。
　　此前逃跑的兰氏，被关家县的一户人家以淫/乱罪告到了县衙。
　　县衙经审判后驳回原告诉状，兰氏淫/乱罪不成立，反被以亵渎公堂罪打了二十大板，收监至今。
　　在监牢里时，她用银子买通狱卒给歆阳城堂前巷的人送口信，今日刑满，这才有今日这出方绮梦带人去关家县接她出狱。
　　兰氏从大牢里出来，直接就被方绮梦扶进了马车。
　　马车徐徐前行，兰氏坐在里面几番纠结，终于忍不住将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隙。
　　路边果然三三两两站着不少那家的人，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人的媳妇找来报复的，但兰氏左看右看，却终究没能寻到自己期盼中的身影。
　　那个姓关的男人，果然不扛事，果然负了她……
　　关家县离歆阳城距离适中，方绮梦把兰氏安然护送回堂前巷的容家别院，准备离开时被人唤住了脚步。
　　是卫遥知：“给总事见礼了。”
　　“卫姑娘客气，”方绮梦不甚正经地摆摆手，问：“容苏明怎么还让你在这边当差啊？”
　　卫遥知眼神微微一僵，脸上却还是那副笑意淡淡的温柔模样：“家主让我暂时在此照顾陈卯和苏苹，遥知这厢有几件事情拿不定主意，梁管事也不能，遂想见家主，不知总事可知家主何时能归？”
　　“何时能归？”方绮梦把手搭在眉毛帘上，挡住了刺目的灿烂夕阳：“那你得去问容夫人，你也曾跟在容苏明身边许多年，当知道她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外，从不随便和旁人说什么归期。”
　　方绮梦的话，好似触碰即死的剧毒般灌近卫遥知耳朵，让她原本还能保持微笑的脸瞬间变得狰狞，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罢了。
　　她微笑着，甚至带了几分自成一派的端庄清傲：“总事所言甚是，遥知是关心则乱了。”
　　“你在这儿乱有什么用，”方绮梦向来喜欢为别人的风月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憋坏道：“邮钧那边的呈报日日都有送到五花儿街，我估计着最多再有三四天你家主也就回来了，好在她此前为陪媳妇都在家里办公，届时你直接回容家找她说事就行。”
　　言罢，方绮梦步履轻盈地离开，似乎心情甚不错。
　　“呸！”四下无人，卫遥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擦上个大红脸就真当自己是主角了，下贱鸟人，算得上什么东西……”
　　卫遥知跟兰氏学了好多种咒骂，眼下这只是个最简单的，她却还远远觉得不解气，低头忿忿踢飞颗脚边小碎石。
　　回廊尽头，月亮门后，小陈卯无意见听见那两人的对话，察觉不妙后他忙提起衣裾，蹑手蹑脚地回自己屋子去了……
　　处理兰氏之事几乎耗费去方绮梦整日时间，上午带人去关家县，傍晚送兰氏回堂前巷容家别院，再回丰豫总铺已是入夜。
　　刘三军还在忙碌，见方绮梦独自进来，他脚步一转迎上前，欠身行礼道：“总事回来了，”从怀里一小摞簿子中抽出两本递过来：“这是今日最终要呈大东家签字用印的，明日午前需转回到下面铺子，您过目。”
　　“有劳了，”方绮梦接过簿子，略略翻看了几眼：“明日巳正来我公务室取即可。”
　　簿子夹到胳膊下，想了想，她又问道：“可知余庆楼易大东家，上午来咱们铺子所为何事？”
　　“我听盛理事说是因为……”刘三军如实回答，却又被方绮梦摇头打断：“罢了罢了，我不打听她的事，今日下午，大东家可曾送回来什么最新消息？邮钧那边情况如何？”
　　刘三军：“大东家未曾具体来信，上次听迦南说的意思，”边说便跟着方绮梦往二楼去：“说是邮钧缉安司还在找证据，但问题就在于出入仓库的人不容易核查……”
　　说完这个，刘三军已来到大总事的公务室门外，他停步道：“忽然想起来，下午时容家来人了，说是奉容夫人吩咐前来找您，那会儿毕遥姑娘不在，我承容家仆诺，转述总事您知。”
　　“如此，”方绮梦点头，摸出钥匙去开公务室的锁：“时辰不早，你忙完也赶紧回去歇着罢。”
　　“敬喏。”刘三军欠身，转身离开。
　　总铺里还有不少当夜职的伙计在各自屋里忙碌，一楼正厅不时有人往来，大多数时候铺子里都较白日安静，后街车队大院里的马偶尔发出些许声音。
　　总事公务室里亮起微弱明亮，灯光几乎彻夜未灭。
　　翌日清晨，易墨特意乘车绕来五花儿街丰豫总铺附近，她停在路边不起眼的地方，远远望了眼总事公务室的窗户，生平头一次觉得某些事情有些棘手，有些不可控制。
　　容苏明不在歆阳城，方绮梦担心花春想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在公务室隔壁的休息室简单收拾一番后就出门去容家。
　　她从后门出去，到车队牵了马，想取道五花儿街正街，至中道后拐上南北街，直奔容家而去，不期然在路边遇见易墨的马车。
　　“你一大早在这儿做甚，来给我送朝食么？”牵着马绳的人敲开马车车窗，向里面的人半开玩笑道：“不就是昨儿个答应了请你吃饭么，看得这么紧，莫不是怕我赖账不肯认？放心罢，我赖谁也不会赖您易大东家的不是。”
　　易墨被逗笑：“难得你有此觉悟，不枉我一大早特意跑过来一趟。”
　　方绮梦手里拉着马缰绳，被乱动的马扽动胳膊，她安抚地拍了拍马头，刚准备再开口，易墨的车夫抱着袋东西跑了过来。
　　他把东西从车门递进车里：“阿主，东西买回来了。”
　　“原来不是来看我的，”方绮梦就坡下驴似的笑了笑，明朗的话语下遮掩着似有若无的失落感，道：“那易大东家您忙罢，我出去一趟。”
　　“何往？”易墨接过车夫递进来的封口的油纸袋，淡淡朝外面的人问到。
　　方绮梦：“啊，上容家。”
　　易墨：“你忙罢，我先走了，”扭头吩咐车夫：“回余庆楼。”
　　车夫唱喏，马车辘辘远去，方绮梦的那句“晚上一块用饭”好死不死卡在喉咙里。
　　给她噎得呦，心口一沉，可是转念一想又难免觉得奇怪，这个易墨，怎生突然变得这般忽冷忽热的了？
　　打马来到容家，在侧街上玩耍的泊舟忙不迭领方总事进门，一路将人带至书房所在的院子。
　　泊舟腰上别着把小孩子玩的木刀，手里捧着他方总事给买的热腾腾的甜糕，站在门外唤道：“主母，主母？方总事来了！”
　　屋里旋即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改样挑帘迎出来，礼道：“三姑娘来了，快快屋里请。”
　　方绮梦跟着改样进屋，顺手在泊舟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儿，小孩儿一蹦一跳地又跑去玩了。
　　容家书房是座小独院，正屋就是容苏明的书房，她平素用的是屋子东边，近来才把西边腾出来给花春想用。
　　“绮梦姐来了，快请坐，”花春想搁下手中笔，起身从书案后迎过来：“青荷看茶。”
　　主客二人互礼后，至北边的软榻分别入座。
　　“昨日外出晚归，铺子里的人说你有事寻我，”方绮梦端起茶盏，象征性地沾了沾嘴，爽快道：“春想有何事，且与你绮梦姐说来。”
　　花春想侧身端坐，微笑道：“不过是想打听打听家主的情况，不期惊动绮梦姐亲自跑来家里。”
　　“啧，”方绮梦向后靠到迎枕上，捏了块小糕点丢进嘴里，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竟也学会了容苏明那套拐弯抹角？在我面前还遮遮掩掩的，不好，不好。”
　　“就知道瞒不了绮梦姐，”花春想颔首浅笑，垂眸擦着指尖沾染的淡淡墨迹：“日前有人来寻我，想托关系和你见一面，不让别人知道的那种。”
　　方绮梦一听就来了兴趣，抚掌哈哈笑道：“哎呦天，私会啊？夫人您上心帮我牵线搭桥，不知苏明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哈哈哈……”
　　大家闺秀花春想从不曾遇见过如方绮梦这般……这般活泼开朗的人，脸色微窘道：“绮梦姐休要拿我打趣，那人也是转了好几道关系才寻来我这里，我瞧那娘子也不容易，这才想着与你说说的。”
　　“好妹妹勿恼，我嘴上没门，纯属说来闹着玩儿的，”方绮梦手里转着茶盖，笑道：“只不知是哪户门庭的娘子要见我？”
　　花春想：“娄氏门庭，娄沁。”
　　方绮梦：“……”
　　方绮梦歪头挠挠下颌，蹙眉咧嘴着问道：“她要见我，见我做甚？”
　　这个歪头挠下颌的动作简直和容苏明如出一辙，花春想抿嘴忍笑，顿了顿才道：“想来还是因为你们两家的亲事呗。”
　　“如此，”方绮梦想了想，道：“约的何时何地？”
　　花春想：“后日中午，丰豫总铺不远处的常家食肆。”
　　“……”方绮梦点点头，朝榻几上的小糕点努嘴：“这个吃着不错，哪里买的？我也买点回去孝敬爹娘。”
　　花春想：“这个好办，待会儿让青荷装些，你捎回去就是。”
　　“哎呀你自个儿做的？”方绮梦倾身过来，又捏一块丢进嘴里，嚼得嘴里一鼓一鼓的，低声疑惑道：“容苏明这厮，究竟是打哪儿修来的这种福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容昭快回来，你媳妇闲得给人牵线搭桥去了。。


28.卿思我乎
　　五花儿街是歆阳最繁华的街道，公府清明治下百业云集，凡在这条街上开门营生的，钱以五万缗计之者多甚，乃不足传之于《歆阳民志》。
　　街两边店铺中，制茶、造纸、印刷、售盐等商号连门俱是，寸土寸金之地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丰豫总铺附近亦多扎聚大小商号，无有什么出名的酒楼饭庄在此，附近人若想寻觅吃食，唯独丰豫往西四射之地有家常家食肆可供用酒饭。
　　食肆有两层，门面不大，一楼用来招待寻常食客，二楼设着好几个独间静舍，供有点身份的人会面谈事用。
　　方绮梦乃丰豫总事，身份地位仅次于大东家容苏明，她若外出与人会面谈事，最次也是约在千金街上的哪家名食肆大酒楼，至于常家食肆，她近来五六年还真的是鲜少再来过。
　　时间虽已过午食整刻，但食肆里还有食客三五成群地坐着吃饭，更有甚者还吃到热得光膀子。
　　方绮梦踏进门槛，食肆的小伙计大步迎上前来：“客几位？吃点啥？”
　　方绮梦的视线极快地扫过食肆里的诸多食客，随意朝那边的楼梯口指了指：“约了人，姓娄，劳烦引路。”
　　“是嘞，您楼上请。”伙计把手里泛黄的抹布甩到肩头，殷勤往前领路。
　　这附近商号虽多，却不都是像丰豫那般有自己的庖厨，丰豫的伙计也极少会有人跑这么远来这边，方绮梦边跟伙计上楼，边又往四下看了一圈。
　　她发现，那些正在用饭的人大都是这附近商号的伙计，以及不少卖力气做苦活的短工。
　　一楼嘈杂喧闹，二楼则相对安静太多，噪声盖为张张屏风所挡。
　　食肆伙计把方绮梦引到某间静舍门前，方绮梦推门进去，那位约她相见的娄沁正扭头看着窗外。
　　她闻声回过头来，朝方绮梦微微一笑，已然恭候多时。
　　伙计确定可以上菜后颠儿颠儿地退下，屋里二人见礼，对案落座。
　　食案上暂时空荡荡，仅一壶茶和几个茶杯，方绮梦双手接过对方倒给的热茶，一时吃不准这位娄姑娘此番约见到底是何用意。
　　娄家就位于与方家有一街之隔的后街，即便娄沁乃娄家庶出，但她与方绮梦同龄，两人儿时也曾和其他同龄人混在一块玩过。
　　后来慢慢长大，两人念书的念书，居家的居家，这才渐渐变得生疏起来。
　　而今回想，方绮梦见娄沁的最后一面，大概就是当年拉着容苏明同去后街看娄沁出嫁了。
　　“方总事，”娄沁的笑容多少有些不自在，文文静静道：“今次冒昧请您过来，虽有些唐突失礼，但的确是有些事需要与您沟通，见谅。”
　　自从方绮梦闹过那出离家出走，两个当事人之间不见面还好，但见就会觉得尴尬，尤其是方绮梦。
　　她边腹诽着自己不要脸的程度还是较容苏明差太远，边与娄沁客气地寒暄着。
　　说实话，除却生意场上的起起落落，日常生活里她方绮梦再没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时候了。
　　……
　　当一个人在乎另一个人的时候，多时都想知道那人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又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易墨自诩俗人，亦逃不了落进俗套。
　　但她最近点儿不顺，本想趁着午食时间来五花儿街假装偶遇方绮梦，不巧却在丰豫附近遇见了从邮钧城办事回来的容苏明。
　　她与容苏明的交情，更多停留在那些往来的书信上，无论是与方绮梦有关的，还是很多年前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两人这般面对面的情况还是很少。
　　三两句寒暄后，她顺便就被容大东家请进了丰豫总铺。
　　余庆楼大东家由丰豫大东家相陪走进丰豫总铺，这事未几就传遍了五花儿街，以至于方绮梦才从常家食肆出来，不错耳就听见旁人在议论此事。
　　方绮梦原地愣怔片刻，觉得有些举棋不定，迈步想往总铺回，却又害怕遇见易墨，犹豫几番还是朝总铺去了。
　　嘿，听说容苏明回来了不是么，那她方绮梦这个总事怎能不赶紧回去见见上司呢。
　　结果她一踏进丰豫的门槛，抬眼就见那姓容的弯着腰趴在对面二楼栏杆上。
　　那厮笑得眉眼弯弯，见方绮梦蹦哒着进来，招招手慢条斯理道：“快快上来，此处正待卿归。”
　　“你不是说还要再两日才能结束么，怎的这会儿就回来了？”方绮梦朝那边几个向自己叉手问好的伙计点头回礼，边和容苏明说话边提着裙角迈上楼梯。
　　道：“前几天我还去你家了呢，你媳妇烤的小糕点特别好吃，我侄女吃了还想要，正愁没借口去你家呢你就回来了，回去让你媳——”
　　待走到容苏明身边，看清楚会客室里坐着的人后，口中剩余的话被方绮梦及时压在舌头下面——容苏明身后的会客室门没关，里面诚然坐着花春想，以及易墨。
　　大总事从善如流地改口，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调侃之言不是她说的：“呵呵呵，春想来啦，何时来的？找苏明呀，那你来的真巧，她也是才从邮钧回来，嘿嘿嘿嘿……”
　　她厚脸皮地笑着，被容苏明撵进会客室。
　　“有话就趁此说清楚，磨磨唧唧不是事，”容苏明朝易墨努努嘴，如此给方绮梦说：“过去的早已过去，今朝成不成的更也需要点冲动，我让老申在下头几个楼梯口守着，谁也上不来，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扭头看身边花春想，道：“走罢，咱们也回家了。”
　　几人互相别过，容苏明和花春想乘车回容家。
　　不过出去十日不到，回来后竟得知何妈妈的老伴儿出门时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摔折了一条腿。
　　“除了放何妈妈回家照顾老伴儿外，主人家该表示的东西我也一样都没亏缺，”花春想坐到窗边的梨花榻上，拿起针线继续做女工，也不多往容苏明这边看一眼：
　　“我还另外替你垫了二十两银出来给何妈妈当药钱，泊舟的春脩钱我也替你出了，你得空记得把钱还我。”
　　容苏明端着水杯站在圆桌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甚至不知该不该坐过去，点头道：“好，一会儿让迦南把钱送过来。”
　　花春想绣着手中物，绣花针在她指间显得尤为灵活：“堂前巷别院近几日的花销突然增多，梁管事来报了两次，让你回来后及时处理，另外，梁管事说卯哥儿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问你到底如何打算，”
　　“哦还有，”她想了想，补充道：“何妈妈的女儿也有事找你，我说待你回来就让她来见，届时你记得见她。”
　　容苏明：“嗯，好。”
　　花春想就坐在窗边做绣活，边絮絮叨叨地把这些时日家里的大小事给容苏明转述了一遍。
　　起开始她在说话时，偶尔还能听到容苏明在她身后不远处发出的“嗯”、“好”之类的回应字眼，可当她说要最后一件事情，容苏明那边却久久没有回应。
　　她停下手里针线，忍不住转身看过来。
　　这才发现容苏明抱着胳膊靠在床头，闭目歪首似乎睡着了。
　　花春想无声一笑，不再出声，扭回头去继续做针线活。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来自容苏明的疑问，淡淡的，带着七倦意三分笑：“梁管事、遥知、向箜，乃至是泊舟的夫子，他们都想见我，那你呢？”
　　答案直白，几乎不用思考，花春想回答道：“我又无事相求，无端想见你做甚？”
　　“你不想我么？”容苏明睁开眼看过来，平静道：“至少在身子不舒服的时候，或者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花春想停下了手中针线。
　　无论是不舒服的时候，还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最最想的就是阿娘。
　　所以容苏明不在的这几日里，她十之七八的时间都在母亲花龄那里住着。
　　“有些话想问就问，你不用这样委婉，家人之间说话不该这样拐弯抹角，”花春想起身过来，挨着容苏明坐到床边。
　　她拉开容苏明一只手臂，在容苏明的不解中俯身轻轻靠了过来。
　　这方怀抱温暖柔软，有极淡极淡的奶糖香，花春想闭上眼，悄悄去摸那只专门用来装糖的荷包。
　　“荷包空了，”她低声道：“我最近也学了制作花糖，回头做给你尝尝。”
　　容苏明对这样主动的投怀送抱倍感意外，被拉到旁边的手臂犹豫须臾才收回来，虚虚揽在花春想腰际。
　　“好啊，”容家主笑道：“但是每次你这样主动，我都忍不住想，接下来你会提出什么样我不得不接受的要求。”
　　“明明每次都是你欺负人，”花春想捻着容苏明手肘处的衣料，道：“那天还说什么一日就回，你数数这都过去多少天了？”
　　容苏明勾勾嘴角，笑得有点坏，也有点失落，并没有回答花春想的话，反而说道：“不过才个把月的时间，你们花家几房已经争得差不多了。”
　　“我已经听我娘说了，”花春想鼻子一酸，用力抱紧容苏明，道：“我二叔四叔为此报复你，邮钧城的事就是他们在背后搞的鬼，是么？”
　　“我姑常说圆脑袋的人聪明，但是你好像是个例外，”容苏明的嘴，不损人几句就不舒服：“以后我儿的脑子最好是随我，这才不容易吃亏。”
　　“谢谢，还有，对……”花春想难得没有唇齿相驳，反而声若蚊语地回了句什么话。
　　容苏明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歪下头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花春想坐直身子，眨了眨眼才抬眸看向容苏明，认真道：“我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容苏明：“？？”
　　脑子里那根潜伏已久的细线噌地绷紧起来，瞬间就绷到了将断未断的极致。
　　心脏咚咚直跳的空隙里，容苏明还有空去想，该来的果然还是逃不过。
　　她笑笑，调侃道：“谢谢就算了，该讲对不起的事也不是一两件，说罢，这回是为的什么？”
　　“该道歉的哪有很多件，归咎到底不只有那一件事嘛，还被你抓着小辫子，时不时就拿出来威胁我，”花春想小声嘟哝着，试图为自己多辩白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忍了下来，正经道：
　　“我祖母留给我的那些东西，能分文不差地和花家香分开，这事我得跟你说声谢谢。”
　　“……”容苏明歪头挠了挠下颌，似乎没法立马适应这个样子的花春想。
　　遂清清嗓子道：“这个，啊你说这个，那得你一声谢谢也是应该。”
　　花春想既来不及对容苏明的话做点评，也无暇观察容苏明略显不自在的紧张神色，兀自道：“当初阿爹相中了东升楼樊家少爷，阿娘相中了你，他们两人争执起来，我在门外听了个清楚。”
　　容苏明舔舔发干的嘴唇，声音突然带上几分嘶哑：“如此，你听了个什么？”
　　“阿爹说樊家实力不如花家，届时肯定会全力帮我争财产，且樊家少爷并非强势之人，只要能牵制住他母亲，我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很顺，可若我嫁你，以你的本事，让你帮我夺回东西容易，但你这个人却极不好对付。”
　　言至此，花春想摇头失笑：“可是我阿娘说，以樊家实力，光是帮我和花家断清关系都难，何谈以后如何生活，不如选你，阿娘说她曾和你爹有过生意上的交情，就凭这个，你也肯定会帮忙……”
　　“所以你们一家三口，是合伙算计了我这个孤家寡人呦！”容苏明伸个大懒腰，故作轻松。
　　她咂嘴叹道：“你娘琢磨着让我帮你把财产夺回来，你爹想着让我护你余生安稳，你更狠，竟想着用完我就将我一脚踹开，这副心思不得了，很是不得了哦……”
　　花春想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憋得眼眶都红了，心道，容昭果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是不吱声地看着自己跳大戏，这人真是，坏透了。
　　默了默，她吞吞吐吐解释道：“爹娘想的是爹娘想的，我们自己没本事和花家几房争，只能借你的势来办事，如此利用算计，你最后肯定会知道，也肯定会生我的气，如此是无法好生过日子的，与其这样，倒不如我有点自知之明，主动离开的好……容昭，对不起。”
　　容苏明盘腿坐起来，半侧着身子将胳膊曲起搭在身后靠枕上，温和道：“知道认错就表示还不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如何，现在回头还有岸给你靠，要不要？”
　　花春想微微低头，咬着嘴唇没出声。
　　这是容苏明最怕见到的花春想的反应。
　　花春想将手放到自己小腹，不自觉温柔了音容：“至于这孩子……”
　　“平安诞下来，你我一同将她好生抚养长大，”容苏明抢话，带着几分孩子般不讲理的刁蛮：“别的统统没商量。”
　　她隐隐猜到，花春想之所以会留下腹中胎儿，只是想以此来回报她的恩情，然后与她各自天涯，互不相欠。
　　哼，妄想！
　　花春想没有急着说什么，隐在袖子里的手握满湿汗，微微笑也藏不住话里的紧张，她道：“至于我和徐文远的事，我想说给你知道。”


29.万盏飞花
　　花春想认识徐文远，是在十二岁那年的兰亭禊事上，至于她和徐文远之间的事情，说白了也只是出再简单不过的机缘巧合。
　　那是个普通的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歆阳山清水秀，少女和众多玩伴在水边嬉戏打闹，不慎失足跌入水中，所有人吓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唯有一俊俏少年纵身入水，奋力将少女救起……
　　很俗套的情节罢了，但放到两个有情人身上，这便成了一段美好缘份的开始。
　　花春想说的内容，和容苏明知道的几乎一模一样，后者眯起眼睛从头听到尾，最后得出结论道：“或许你并非是真的喜欢徐文远，他见义勇为救下你，让你觉得有安全感，这或许正是你爹娘都没能给你的感觉。”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花春想也理不清楚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份了。
　　以前偶尔午夜梦回，她甚至也会去回想，自己当初被徐文远从水里救出来时的心动，到底是被意外惊吓的，还是被徐文远惊艳的。
　　容苏明咧咧嘴角，语气轻快道：“人和人之间的救命之恩通常存在两种结果，若救人者条件优秀，那么被救者就是以身相许，若被救者再有些颜色，那一段姻缘就成了，可若是救人者是个歪瓜裂枣，那被救者无论如何也就只有报之以钱财，再许诺做牛做马客套客套，至于你这个……”
　　视线移动，将花春想上下打量，容苏明一脸嫌弃摇头道：“白瞎了徐文远那张脸，竟是个如此没眼光的。”
　　“……”花春想挺直腰板，十分不服气地反驳道：“我怎么了，我也不差的好不好，别说你没听过我花六姑娘的大名，不然你也忒孤陋寡闻了些。”
　　容昭呵笑：“只无意见听人说过花家香六姑娘温良贤淑，琴棋书画样样俱全，不过你觉得我会去打听一个小孩子品性如何么？”
　　“……”六姑娘半侧过身来，一双灵动的眸子幽幽盯着眼前人，不示弱地回击道：“我朝律法保护小孩子，容哥哥叫个小孩子大了肚子，等着吃官司罢。”
　　容苏明：“吃官司也是敢作敢当，不像有的人，恨不得样样都给自己留条后路，生怕吃亏了似的。”
　　花春想：“……”抿嘴垂首，没再像方才那般理直气壮和人争论。
　　默了默，她戳容苏明胳膊，道：“你说话能不能别老是如此直白？太伤人了，今日若你我易地而处，或许你也会如我这般瞻前顾后，胆小又贪婪。”
　　容昭点点头，握住花春想戳自己的那只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有舍才有得，老祖宗的话可不全是说来逗你玩儿的，你给自己留后路我不反对，甚至我还支持你的某些想法做法，但花家已经把花家香最重要的那块地折给了我，就算你爷爷再出山，那也挽救不了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花春想微微用力，想把手挣出来，结果几次都没成功：“你终究也没有吃亏，帮下我们长房的忙，趁机打劫走花家香赖以发展的种植田，末了还可以落个孩子，不愧是你容苏明。”
　　“过奖，”容苏明大方道：“既然你喜欢留后路，那你就留着，不过我不会给你走后路的机会，”翻过身平趴到卧榻上，“帮咱捶捶背呗，这些日子连轴转，后背疼得要命，哦还有后肩颈，多谢。”
　　“真会使唤人！”花春想在这人后背上捶了一拳。
　　换来句喟叹：“就是这力道，舒服。”
　　“我出手贵得很，计时收费。”花春想蹬掉鞋子，碎碎念着跻坐到卧榻上给容苏明捶背。
　　邮钧城那一趟大概真的很累人，不到半柱香时间，容苏明就抱着枕头趴那儿睡着了。
　　花春想坐在她身边，分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具体说不清楚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大概就像方绮梦说的那样，所有不是为生计而生的烦恼忧愁，都是吃饱了撑出的富贵病。
　　她总担心容苏明休妻，可人家从未表达过类似意思，大抵还是她入世太浅，未经磋磨，脆弱了些，更或者，她只是吃饱了撑的。
　　像是知道屋里有人在睡似的，青荷在门下轻轻敲门，低低禀告：“夫人，花家好几位婶夫人和堂夫人登门来了。”
　　“请去前庭花厅稍坐片刻，就说我立刻就去。”花春想柔声应了，又给熟睡的人掖掖被角。
　　青荷领命而去，花春想却坐着没动。
　　她心道，容苏明不过是午后才从邮钧城回来，这才到家未及一个时辰，花家几房夫人就扎堆跑了过来，都不想吐槽，自己家估计就连小泊舟都可能还不知道家主回来了，那些人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难不成是花家派人盯住了丰豫的总铺？不然她们是如何得知容昭回来的？
　　她这般想着，却也不急着出去，反而是靠在容苏明身边闭目养神起来。
　　时间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青荷被花家太太们催着再来请人，花春想才起身出去。
　　花家太太们集体演戏什么的，她七八岁跟在祖母花老太太身边时就开始看了，甚至几房婶娘里谁先出场、如何开腔，她都是清清楚楚的。
　　来到花厅，花春想的一只脚才踏进门槛，里头就由远及近传来四房太太粗噶的声音，听起来热络亲切得有些过分：“春想呦，这边两盏茶都消进去了，你可算是舍得出来见四婶娘喽，若是再不来，婶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啦！”
　　花春想心道，瞧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容夫人托了多大的架子呢。
　　她稳步入内，旋即就被迎接上来的四婶娘托住了手腕，她躲不开，顺势福了福礼，眉开眼笑道：“长辈们上门探望，春想怎敢怠慢，只是近来贪睡，一下子就困着了，婶娘见谅啊。”
　　这位花四太太原本是花四爷的如夫人，花四爷元配去世后，她因为有个儿子而被抬为继室正妻，一些正经太太们说不出做不来的场面，她反而信手拈来。
　　她是个自来熟，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反倒是拉着花春想迈步往花厅里头走去：“瞧你说的哪里话，你是这容家的当家主母，该是事务繁巨忙不开身的，我们几个老东西闲来无事至此瞧瞧你，若耽误你手里的事情，或者碍着了你肚子里这个小金豆睡觉，那可就真真是婶娘的不是啦。”
　　花春想被拉进花厅，被花四太太按在了当家主椅上，既无力反抗，便干脆接嘴道：“四婶说的是，幸亏小金豆今日安分，万若如何，待她阿大知道，定是饶不了我的。”
　　花四太太脸上的笑容僵硬片刻，正不知该如何搭话，那边的花六太太放下茶盏，夹枪带棒道：“小春想玩笑了不是，你肚子里住的可是容家主的嫡长，你正该是威火得势的时候，你四婶素来嗓门儿大，胆子却很小，特别不经吓的，你莫吓坏她才是。”
　　“如此。”花春想端起茶盏，慢半拍般恍然道：“几位婶婶、堂嫂，大家都莫干坐着，吃茶啊，都是铺子里收来的新茶，你们尝尝如何。”
　　在场的太太们为等花春想早已吃了一肚子茶水了，被花春想如此客气招待，只好再苦着脸执盏尝茶，尝罢还得评价几句好茶。
　　花春想和她娘花龄直来直去的大炮性格不一样，她稳妥温和，周全隐忍，看起来像只可爱且无害的小奶狗，偶尔还会主动露出柔软的肚皮跟你玩耍，却也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冷不丁露出犬牙咬你一口。
　　猝不及防，让你避无可避。
　　花二太太终于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道：“话说回来，春想，我们几个也是有事才寻来你这里的，老三家的，你说是不是？”
　　“啊？”花三太太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错愕片刻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应答道：“啊是也是也。”
　　换来花二太太和花四太太等人的不屑目光，老三屋里这个跟她男人一个样，软嗒嗒不成器，简直就是来和稀泥的。
　　花春想反而端坐椅中，波澜不惊，气质清雅：“如此，春想愿闻其详。”
　　“我早就说了春想不是那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有话当直说才是！”花四太太脸上堆起过分殷勤的笑，道：“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
　　支使着儿媳把后边圆桌上的礼物拿过来放到花春想面前，花四太太将里面的盒子打开，盛情道：“前两日我和你淑红嫂嫂去缉安司大牢看望你贵生哥哥，他得知你有了身子，特意让我把这颗东珠拿来送你，说是东珠养人，对胎儿好，你看看，你贵生哥哥在那里头还不忘惦记着你。”
　　花贵生是在花家香打砸丰豫总铺时被投进缉安司大牢的，后来由缉安司调查此事，花贵生等三四人因究责问题而迟迟不得宣判，至今关押在缉安司大牢。
　　花春想不知道容苏明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使花贵生几人不得从大牢脱身出来，但该为此事着急的，怎会只有花四太太一人呢？
　　不必想，四房又是被人给当枪使了呗。
　　“如此，”花春想揣着明白装糊涂，接过东珠看了看，道：“的确是颗上好的东珠，那就多谢贵生堂兄了。”
　　花四太太悄没声给旁边的儿媳妇淑红递眼色，后者收到示意，帕子往眼角一凑，眼泪就盈盈蓄满眼眶，楚楚可怜。
　　“春想啊，容夫人！你可怜可怜你淑红嫂嫂罢，”花四太太泫然欲泣，紧紧拉住了花春想的手。
　　她道：“那缉安司的大牢实在不是人能待的地儿，你贵生哥哥本就身体不好，温离楼那杀才还记恨着和你四叔以前的不愉快，使你贵生哥哥在里头受尽折磨，人都瘦脱相了，春想，咱们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你得帮帮四婶，帮帮你贵生哥哥：”
　　花春想试图挣开花四太太的手，奈何她力气小，如何都挣不脱，手腕处的肌肤都被攥红了，“四婶勿要如此，只是我依稀记得不止贵生哥哥一人被缉安司留下，不知其他人是否皆是受到虐待，若是只有贵生哥哥独自受了这般欺负，那咱们肯定是要找那缉安司正司讨个说法的！”
　　花二太太道：“自古官字两张口，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看见当官的就恨不得绕着走，又岂有我们主动找上门讨要说法的时候。”
　　“是啊是啊，”花四太太被她二嫂的话点醒，继续对花春想道：“四婶觍着老脸寻来你这里，就是想让你去跟苏明说说，让她好歹看在你的份上帮你贵生哥哥说说好话，让缉安司早些判出个结果来，该罚银罚银该如何如何，春想，你就可怜可怜四婶罢，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
　　淑红擦着泪附和：“是呀是呀，咱们是一家人啊！”
　　婆媳俩一唱一和，显得好像花春想还不答应她们的话，她就是什么冷血无情不顾家人情份的歹妇。
　　花春想心里冷笑道，这个时候却来和我强调血缘关系了，早前在和万堂里逼我的时候怎不见你等念一念咱们血浓于水的亲缘关系呢？
　　手腕被攥得生疼她也不挣，任花四太太真的抓着自己，淡淡道：“二婶说的一点也不错，官字两张口，有理没理都是人家说了算，”
　　再扫一眼屋里其他人，仍旧不咸不淡道：“容苏明不是寻常百姓，她本事通天，长了三头六臂八张嘴，刚被人使了绊子闹得差点下大狱，这会儿再去公府走一遭，肯定能把那朝廷命官温离楼收拾得孙子样服帖。”
　　这话说的，已经没办法更直白了。
　　花四太太一愣，扑过去和儿媳妇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不再顾及自己身为长辈该有的样子，像是花春想将她们逼成的这副模样。
　　如此一来，花春想正好被花二太太拿捏住话柄。
　　花二太太冷笑一声，道：“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以往时候觉得我花家孩子个个教养得当，断然不会做出如此捧高踩低之事，今朝看来人心都是……”
　　穗儿悄悄从外面进来，趋步到她主母身边耳语，花二太太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讽刺着，花春想腾地站起身，失声惊讶道：“可有人去请大夫？”
　　穗儿也是有些惊慌失色，努力稳着心神回道：“迦南已经去请了，只是，只是家主口中不住念叨夫人，奴来请夫人回去，不敢耽误！”
　　“几位长辈见谅，”花春想向屋里面面相觑的花家女眷福了福礼，规矩礼仪诚然挑不出错误：“家主突然身子不适，我先走一步，失陪。”
　　言未尽，人已迈出花厅，留花四太太慢半拍在后面嚷：“春想你不能这样对我们，我们是一家人，这事你不能不管啊……”
　　那厢，花春想出了花厅，由穗儿陪着一路往主院走去。
　　穗儿揉揉耳朵，实在听不得身后那粗噶的哭嚎。
　　“她这般闹，像不像甜瓜巷尾住的那个田老疯婆？”花春想憋着笑问穗儿。
　　穗儿点头如捣蒜：“若非亲眼见到那是四太太，我险些以为就是田老疯婆来咱们家了。”
　　“容昭……醒了？”花春想问。
　　穗儿如实回答道：“家主猜夫人斗不过人家，所以让我捧着家主的名号来给夫人助威。”
　　花春想失笑：“你就是如此帮我助威的啊？拉我出来算怎么回事，还把容苏明也扯进来。”
　　“夫人真是心疼家主，说都不让说，”穗儿嘟嘟嘴，道：“是家主如此交代的，说实在不行就让奴用这个借口把夫人搭救出来，不然奴哪儿有这个胆子，敢妄言家主。”
　　花春想忍下唇边羞涩笑意，挽住穗儿胳膊似嗔非嗔道：“谁心疼那个家伙了，你休要胡言乱语！小心罚你抄书去！”
　　穗儿忙不迭认错：“好好好，是奴胡言乱语，夫人莫生气。”
　　花春想斜一眼穗儿，继续朝主院走。
　　“夫人笑什么？”穗儿好奇问。
　　“没什么。”花春想摇头。
　　她确实没笑什么，只是那浮华落尽时，将有月色如洗，那悄然退去后，会留万盏飞花。


30.道长吃素
　　起卧居里有扇绣着阖家欢乐图的屏风用来隔断视线，屏风后面与三角落地香炉间有段空地，空地上铺着张花纹样式都中规中矩的地毯。
　　花春想从外面进来，绕过屏风径直往卧榻方向瞧，半路却被赤脚坐在这张地毯上的人吸引住视线。
　　“怎么坐在这里……玩啊？！”花春想停步地毯前，清清楚楚看见容苏明抱着座木制宝塔在拆着玩。
　　容苏明没抬头，修长手指从某个开口处伸进去，认真调拨着宝塔内部某处细小的机括，“方才发现它有一层不会转了，我修一修。”
　　拨好机括，拧动塔基下端处向内凹的开关，宝塔的塔身竟然咯咯哒哒缓慢转动起来。
　　“好了，”容苏明勾动嘴角，好似大功终于告成般舒口气，复抬眼看花春想，心情愉悦，“输得如何？”
　　花春想弯腰过来，想细细看看这个可以转动的木玩具，“还可以，唯败在脸皮薄上。”
　　“莫弯腰下蹲，拿着到那边玩去，”容苏明拨下停止塔身转动的开关，快速给木宝塔扣上塔顶，大方递给花春想，“容我再把这个木牛修一修。”
　　花春想捧着机括复杂的木宝塔，捧了个宝贝般来到梨花榻前坐下，拨动开关，静看塔身缓缓转动，这才发现此塔每一层的转动都是同向不同时的。
　　“你竟还会木工？”这个问题她压了挺久的。
　　容苏明“嗯”了一声，用木匠的小工具卸掉小木牛肚皮，把它肚子朝上拿在手里，熟稔地敲打拆卸起来，“少时跟我祖父学的，他年轻时候是木匠，除了给旁人打家具养家糊口，他闲暇时还会做些小玩具让祖母拿去售卖。”
　　容昭父亲做生意的起点，就是家里那个售卖小玩具的摊子。
　　“怪不得你手巧呢，原来是家传的本事，”花春想手指似有若无点着最顶层宝塔的塔檐，问：“若在这个地方挂几个小铃铛，你以为如何？”
　　容苏明：“会很吵，机括转动的声音夹杂着铃铛，很吵。”
　　“那要是在塔身上画上画，里面再点只小蜡烛呢？”花春想托着脸问。
　　“……”容苏明慢慢去掉木牛肚子里的零件，最后取出坏掉的齿轮，“你这是在做走马灯呢罢，塔身作画或许可以，点灯暂时行不通，塔身里布满各种大小机括结构，无有地方可供点灯，况塔本身乃木构，不透光。”
　　花春想歪起头来仔细看塔身，点头道：“的确可以作画，就是空白有些少，动起笔来不容易。”
　　容苏明掀起眼皮往梨花榻这边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花六姑娘出马，岂有作不成的画？”
　　“你就笑话我罢，”花春想关闭宝塔开关，塔身一层层逐层停下，方向最后归于统一，还原成完整的宝塔样子，“我有个问题。”
　　“嗯，什么。”
　　花春想：“你下午才从邮钧城回到家里，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时间，就算加上在铺子里待的那一时片刻，花家人如何就知道你回家了？”
　　容苏明更换下坏掉的零件，再有条不紊地把原来的东西往回装，“我的行踪不难打听，只要肯花银子，就连我午食吃了什么饭菜，喝了几口茶都能打听到，”
　　停下手中动作，笑眯眯朝花春想看过来：“作何突然问这个，担心我的安危？”
　　“嗯，”花春想随口答应一声，从坐榻内侧的笸箩里拿出未竟的针线活继续做着，“花家的人本就有些不择手段，惹急了也会狗急跳墙，你小心提防些。”
　　容苏明心道，若不提防，她早就不知道被人暗算多少回了，前不久迦南还替她挡下一记闷棍呢，笑眯眯道：“如此，多谢夫人关心，容某谨记在心。”
　　“要你跟我耍花腔，吃亏了有你好受的，”花春想见容苏明不大在意，忍不住举例道：“我以前在家时，我们西院就有人被罩住麻袋痛打过，病榻上足足躺了两个多月才恢复，你就吊儿郎当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罢。”
　　容昭还在慢吞吞装着木牛，只是不敢再像方才般说笑，清清嗓子认真道：“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没当耳旁风的。”
　　“记下了有什么用，该不在意还是不上心，”花春想往这边看一眼，语重心长道：“你要记在心里才行！”
　　“你要记在心里才行～”天生欠扁说的大概就是容苏明这种人，不仅学花春想说话，还反过来玩笑道：“小金豆，你娘亲说的话你听见没？要记在心里的哦！”
　　花春想气得，简直都想拿针去扎那个不听话的家伙。
　　默了默，容夫人单方面宣布暂时不搭理小金豆那不着调的阿大。
　　那边坐在地毯上的人也继续低头捣鼓木牛，暂时不敢再乱出声，屋里陷入难得的安静，若是忽略修木牛的人偶尔发出的响动的话。
　　日影移朱窗，青荷穗儿进来掌灯，容苏明正好修罢木牛。
　　久坐之人想伸个懒腰，胳膊舒展道一半时，那边传来花春想温温柔柔的声音：“家主且过来看看这幅五毒绣，费了我好几日功夫呢。”
　　“是么，”容苏明撑着腰爬起，跺跺发麻的脚，碎步过来，“我瞧瞧来。”
　　朱红绸缎上绣着五种虫物，活灵活现，上面落了赖着不肯走的夕阳余韵，与手边的灯盏光色纠缠到一起，落在屋里的人和物上，温柔了这一刻的时光。
　　“好看，比外头卖的都好看，”容苏明吸吸鼻子，无声笑了，“现在绣这个是不是有点早？”
　　花春想把东西拿回来，摊在手心欣赏，“薛嬷嬷说这些东西越早备下越好，这里头有说法的，你不懂。”
　　容苏明吩咐青荷传饭，扭过头来促狭道：“我不懂，你给我说说我不就懂了。”
　　“唔……”花春想微仰起脸和靠在榻几上的人对视，抓抓脸想了想，道：“反正就是那回事儿呗，小孩子的东西，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不论早晚。”
　　“哎对了，”花春想犹豫许久，低头叠着还是四方形状的绸缎，终于鼓起勇气道：“我四婶说，花家还有好几个子侄押在缉安司，还有人被虐待了，今日她们来找我，为的就是此事。”
　　“她们让你来求我？”容苏明抬手捂住后颈，转着脑袋缓解颈肉的酸疼，“以前常有人骂我混账头不清，跟你比起来我真是小巫见大巫。”
　　“好啦，你骂就是了，”求人者从来都是未及开口就已低人一等，“若是不帮，她们还会继续去我娘哪里裹乱的，狗皮膏药般，或者你装装样子也成，不用真的去找温离楼。”
　　容苏明好奇，认真打量花春想半晌，直看得花春想脸颊发烫，伸手去推她，“别这么看着我，你这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容苏明被推得身子往旁边一歪，失笑出声，“哎，你有没有觉得，你其实就是个窝里横啊？”
　　“窝里横？”花春想向后靠到迎枕上，没有否认，“大概是罢，毕竟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平素……”平素宠她如心头肉。
　　可逍遥镇一别，她至今都没再见过爹爹。
　　宁静的眼睛里闪过黯然，她现在还不想提起爹爹，因为心里还是会难过，佯装无事道：“不知道青荷取回来饭菜没，我饿了。”
　　“她也该过来了，咱们不若就先去隔壁等等，”容苏明朝歪在那里的人伸手，“起来罢。”
　　花春想抄着手努嘴，像个七老八十坐在炕上不能动的小老太太：“你去穿鞋袜罢。”
　　穿好鞋袜的人再过来，看见淡定坐在梨花榻上的人根本没挪窝，忍不住推她脑袋：“不是饿了么，怎么不动啊。”
　　“腿麻了，让我缓缓。”
　　青荷正好在门口说饭菜已布好，容苏明歪头挠了挠下颌，道：“那你慢慢缓罢，我先用饭去了，饿。”
　　花春想：“……”容苏明就是个榆木脑袋，容道长的绰号一点都没叫错！
　　花春想：“哦！”
　　话虽如此，可当容夫人来到用饭的小饭厅时，饭桌上的饭菜都还丁点没动，至于容苏明，则是从外面随后进来。
　　“我以为你先吃了，”花春想稳稳当当行至饭桌前坐下，饭菜皆清淡，她最近吃不得荤腥，“连累容道长陪我吃素，无量天尊，哎不对，道长本来就是吃素的对不？”
　　这话说的，太是别有深意。
　　“吃你的粥罢，话那么多。”容道长为夫人盛粥一碗，似嗔还笑。
　　花春想捧着碗眯眼笑，她许久都不曾这般和容昭一起待过了……
　　用过暮食时间还早，花春想饱腹后开始犯困，容苏明硬把人拉到后院转了几圈，喂过小狗又跟它逗耍一番，这才放人回起卧居睡觉。
　　容苏明继续逗耍小狗，直到小泊舟从前庭找过来，他家主才拍拍小狗的狗头，让泊舟把来见者带去书房。
　　是方绮梦。
　　书房里：
　　容大东家抱着胳膊在自己书案前踱步，方大总事坐在旁边的方椅里，如实转述自己和易墨谈崩的过程和结果，最后心烦地捂眼睛道：“你莫要再搁我眼门帘跟前来回晃悠了，头晕。”
　　容苏明停步，转回身来朝方绮梦摊开一只手，“你要是拍拍屁股去阳义扔我独自在总铺，就显得忒没良心了啊方老三。”
　　“我良心早就让狗吃了，”方绮梦悻悻摆手：“没心思和你说笑，你让我去阳义。”
　　“易墨看上你什么了？”容苏明忽然好奇道：“钱财？易墨又不缺，颜色？你也没几分，性格？你……”
　　“不损我两句你心里就过意不去是罢，”方绮梦托着脸，斜睨容苏明，“你就让我先去阳义待些时日，不然你把阳义的总事调回来总铺也行呀。”
　　容苏明有些哭笑不得：“都急成这副德行了，行行行你去，放你去，要是你去阳义能把事情解决，我调你常住阳义都行。”
　　转身坐到对面的方椅中，翘起二郎腿继续道：“就说情是毒蛇爱是鸩，两样都碰不得，不过你向来舒朗豁达，怎么就困在这种事情上死活出不来呢？”
　　方绮梦：“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大概就是死的早罢。”
　　“如此，”容苏明拿起手边茶几上的印章，就过印泥后盖在派方绮梦去阳义公办的书信上，“你觉得易墨会追你去阳义么？”
　　“我的祖宗，她千万别……”
　　“阿主，”巧样敲门打断方绮梦，“堂前巷来人了，说领吩咐来见您。”
　　容苏明：“领来见我。”
　　巧样唱喏退下。
　　“那我就回去了，”方绮梦过来拿走公办书，有些垂头丧气，“最多就去两个月时间，我尽快回来。”
　　“不急，”容苏明促狭道：“其实我也想看看，你方绮梦躲这种事究竟能躲到什么程度。”
　　方绮梦：“滚犊子！”骂声不落人就甩手离开。
　　几乎是前后脚的差距，方绮梦才迈出书房院子，卫遥知就和改样并肩走了进来。
　　三人照面而来，改样停步给方绮梦屈膝行礼，卫遥知笑脸欲迎，方绮梦无有心思，谁也没搭理，闷着头走出院门。
　　改样如常向书房去，卫遥知冷冷勾嘴角，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模样，她提口气，胸有成竹。
　　“阿主，”改样在门口停步，“堂前巷别院来人了。”
　　卫遥知非是容家仆奴却在容家供事多年，而其母何妈妈曾在容筝身边照顾多年，容苏明对卫遥知亦多客气礼待，容家下人遂多以指代称呼卫遥知。
　　里头随即传出容苏明的回答：“进。”
　　改样退下，卫遥知理理衣袖与鬓发，挑帘缓步进屋……
　　春末时节，夜深不凉，花春想孕后觉短，浅浅一盹后安静转醒，身边无人，沙钟已过亥初。
　　守在屏风外面的穗儿非常机敏，闻声就探头进来，“夫人醒啦。”紧着趋步进来，“可有哪里不适？”
　　“嗯，”花春想后背又有些发疼，干脆缓缓坐了起来，“还是有些后背酸疼，起来坐会儿罢。”
　　花春想初醒，人还有点迷糊，穗儿把人稳稳扶起坐好。
　　“容昭呢？”花春想要了杯水，温温软软问：“去了哪里。”
　　穗儿：“好像在书房，改样才去送过茶水和糕点。”
　　花春想轻思片刻，让穗儿给她拿来外衣披上，与穗儿同往在走：“暮食清淡难饱腹，夜里易饿，咱们小厨房还有汤和面……”
　　主院的小厨房是诊出花春想有身子后扩的，里面的小灶日夜通着，随时可以生火。
　　小厨房没有荤腥，花春想做了青菜鸡蛋面，装在食盒里给容苏明送来书房。
　　书房门外无人值守，东边窗户上映着油灯光色，她走上前敲门，抬起的手还未落下，里头的说话声便已清晰传来。
　　是道陌生的女子声音，兴奋的话腔中带着隐约的抽泣，“多谢阿主让我留，多谢阿主……”
　　“你且将衣裳先穿上，”容苏明声音温和，清清嗓子道：“夫人非是度量狭小之人，当留得下你。”
　　花春想提着食盒，突然忘记鸡蛋面里头是否放了食盐。


31.计中之计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话虽如此，但小泊舟可以因为繁重课业完不成而嚎啕大哭，容苏明却只能将一切酸涩统统压回喉咙。
　　成年人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喜悦一种情绪能轻易表达，而对于丰豫的大东家而言，真真正正情绪外露的开怀大笑是不大允许的，尤其是在生意场上。
　　迦南受伤后未休息多久，及早就开始跟着容苏明来铺子上工。
　　这日，他吊着只手臂立在书案旁，两三次都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最终被正在忙碌的家主发现端倪，抬眸随意瞧了一他眼：“有事就说。”
　　“啊，也，也没什么大事，”迦南似乎被小小惊了一下，尴尬笑了笑，道：“就是堂前巷那边想见您，”瞧家主脸色隐有不愉，立马改口：“小的知道了，这就去给那边回复。”
　　“等等，”容苏明喊住迦南转身欲走的脚步，一手拿着笔，一手按在事簿下端最边沿，吞吞吐吐问：“是……上吊还是绝食？”
　　迦南转回身来，微微欠身垂首，“这回狠了些，是割腕。”
　　“呵，”容苏明冷笑，低下头继续在事簿上行笔批注，赌气般道：“若你去回话，就说她没死就不用告与我知道，死了我也不会去给她服孝。”
　　迦南唱喏，躬身退下。
　　其实他由衷觉得，若自己是家主，经历那些事情后他就绝对不会再和兰氏那种冷血无情唯利是图的人有任何牵扯，他绝对会和兰氏断绝血亲关系，甚至老死不相往来。
　　奈何啊奈何，他家主虽然看起来有些冷硬疏离，甚至有些无情，但迦南觉得那些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容家主……
　　在铺子里忙碌一日，入四月至今容苏明天天踩点下职，今下时节里，天光渐变渐长，她回到家里时，天上的日头都未来得及落下。
　　花春想和她身边的人不在起卧居里，院子里甚至不见其余下人，容苏明一路寻来书房，正赶上她家从来温柔贤惠的夫人在书房门口训人。
　　呃……准确来说，眼下情况应该是在容夫人训人之后了。
　　容苏明摸摸鼻子，瞟一眼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卫遥知后，径直来到花春想身边站定，没开口就先带了三分笑意，开口更是温和：“这是，怎么了？”
　　“阿主千万不要责怪夫人！”卫遥知哭得更厉害几分，膝行几下道：“这事的确是遥知做的不对，是遥知的错，正好阿主也回来了，就请主母秉公责罚罢！”
　　容苏明挑眉，虽然离板着脸的人更近了一步，声音却不曾压低，只是带了些许讨好的意味：“此前从未见过你如此责罚下人，她惹你生气啦？”
　　“下人”之词一出口，在场容家仆从脸上各有神色变化，就连小泊舟都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只是方才卫遥知不开口还好，经她那么一嚷嚷，花春想心里好容易才压下去的火噌噌噌就窜了起来。
　　连带着对容苏明也没了好脸色，摆出凶凶厉色，道：“对啊，你这不都已经看到了么，我仗着你容家夫人的地位欺负无辜，”干脆推开容苏明：“左右何在！”
　　旁边的青荷穗儿应声而出：“奴婢在，请主母吩咐。”
　　“与我掌这小蹄子的嘴，就当着她家主的面，要她看看我这容夫人的威风到底有多大！”
　　“阿主，阿主救命！遥知知道错了阿主救救遥知啊！！”卫遥知想朝容苏明这边过来，被穗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人拿住，青荷随后，甩手就打。
　　一巴掌下去便叫人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半张白皙无比的脸瞬间红肿起清晰的手指印来，叫她跪都有些跪不稳了。
　　青荷不歇气地又是几巴掌下去，卫遥知丝毫不反抗，唯用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看着台阶上的容苏明。
　　容苏明却视而不见，只略显为难地看着眼前的花春想。
　　卫遥知虽在堂前巷供事，却是连端茶倒水的事情都不曾正经做过，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张脸蛋保养得光滑水嫩，青荷有力气，不过十巴掌就把人打懵。
　　使之连哭都没了声音，只剩眼泪唰唰往下掉，脸肿半边而闭不严实嘴巴，口水同涕泪并垂，发髻散开半数，再也狼狈不过。
　　“好了，好了，”容苏明到底还得顾及何妈妈在容家的面子，适时出声拦住了青荷穗儿，扭头看向改样巧样：“先把人带下去罢。”
　　二人领命，从穗儿手里接过几乎瘫在地上不能动的人儿，一左一右将之架走。
　　花春想瞪容苏明一眼，甩了袖子冷下脸就往外走去。
　　“你等等我呀，”容苏明迈步追上来，伸手想去扶渐那个已显怀的人，被甩开却也不恼，“你慢些走，仔细磕碰到。”
　　近些时日以来，花春想偶尔就会无缘无故脾气暴躁，容苏明问过大夫，了解原委后对此甚是包容，得空时更是变着法子哄花春想开心。
　　“方才并非刻意向你发脾气，但我确实有些心情不好，”花春想朝后院方向走去，头也不回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冷静冷静，你就是别跟过来！”
　　容苏明闻言停下脚步，示意青荷穗儿跟上前去。
　　瞧着那道气鼓鼓的小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容家主若有所思点点头，招手把身后不远处的泊舟唤到跟前，“今日这出戏的原委尽数与我说来，半字不能差。”
　　“我下学回来时，卫姑娘已经跪在书房门外了，”小泊舟战战兢兢的，他家主的脸色已经称不上“难看”，那简直是不能看了，“未进书房院子时，我老远就听见薛妈妈在骂卫姑娘，后来穗儿姐姐和桂枝拉薛妈妈走，我进院子后就看见，看见……”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看见主母泼了卫姑娘一身茶水。”
　　说完，快速翻一下小眼皮，见阿主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无有制止之意，泊舟清清嗓子，鼓起勇气道：“卫姑娘被逼得急昏了头，脱口骂了主母。”
　　渐暗天光下，容苏明垂首打量路边几朵开得艳丽的牡丹，音容皆为淡淡暮色笼罩，“内容。”
　　泊舟两手叠放身前，欠身的同时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小半步，如实复述卫遥知骂花春想的部分话，“家中上下皆知苏明素不喜孩子，谁晓得你肚子里那个究竟是哪里来的……”
　　这话太过刺耳，泊舟吓跪在地，“阿主息怒！”
　　“为何话里话外是在偏帮卫遥知，”容苏明弯下腰，揪掉瓣牡丹花瓣，抹抹灰上面尘将之丢进了嘴里嚼，“你是不是不喜欢你主母？”
　　泊舟伏跪着，尾音都有些颤抖，“主母待奴真的是非常好，奴自然是喜欢十分主母的！”到底教养在容苏明身边多年，小小少年做不到欺骗阿主，“可是主母是主，与奴更近的是卫姑娘，她，她……”
　　“她对你更好，还是你畏惧她超过畏惧你主母？”容苏明蹲到泊舟身边，干燥温暖的手捏住小孩后脖颈，声音低沉且温和：“舟舟，若我是你，便会趁机落井下石，借主母有孕之事让家主彻底处理了卫遥知。”
　　泊舟闻言惊吓不已，伏身贴地更近，鼻尖已碰到地上青石砖，清晰闻到上面的尘土味道，“可何妈妈还在家里供事，阿主对卫姑娘又从来迁就，奴无法确定阿主态度，况奴瞧阿主对主母的态度虽多宠，但并无爱，遂不敢轻举妄动。”
　　虽多宠，但无爱……容苏明嚼着口中花瓣，忽然想起了跑去阳义的好友方绮梦。
　　“你之思并无不妥，”她扶小泊舟从地上站起来，细细拍去他身上灰尘，“卫遥知说我素不喜孩子，然则你自幼在我跟前长大，可曾受过丝毫的厌恶？舟舟，你十一了，不光要受夫子教，亦当渐有自己的坚持，不为外物轻易左右的坚持。”
　　泊舟抬起眼，近距离与容苏明对视。
　　看见家主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透着坚定且坚韧，小小少年用力点头，原本沮丧的脸上露出大大笑容：“奴知道了，定不负阿主期望！”
　　“臭小子，翻脸变得比翻书都快，”容苏明却不说小泊舟到底是跟谁学的翻脸速度，和以前玩闹时一样抬脚就往小家伙屁股上踢，“快跑，慢一步了就踢着了！”
　　“踢不着踢不着，阿主没我跑得快哈哈哈哈……”泊舟毕竟年纪小，顺手揪下片牡丹花瓣笑哈哈往前面跑去，未几便跑得没了影子。
　　待跑得远了，小孩儿学着他家主的样子把花瓣丢进嘴里嚼。
　　“呸——”嚼碎的花瓣被吐出来，忍不住龇牙咧嘴：“怎么这么难吃啊！”
　　他家阿主是怎么咽下去的？
　　///
　　花春想说要自己呆一会儿，容苏明就当真不曾去打扰，待改样巧样将暮食做好，她就独自坐在主院里的小石桌前静静等待。
　　日头在不知不觉中落下，今天傍晚时起了点小风，眼下自然已经不能再在院中用饭。
　　花春想迈进院子时，容苏明不疾不徐正往屋里去。
　　“饿不饿，用饭罢？”容苏明停下脚步，等花春想朝自己过来。
　　“还不算是太饿，”花春想缓步走过来，拉住容苏明伸向自己的手，与她并肩而行，“但是勉强陪你用点也行。”
　　容苏明笑：“呦嘿，那还真是得谢谢夫人了。”
　　“容哥哥客气，”花春想扬起嘴角，“这不是咱该做的嘛。”
　　花春想本不是急性之人，只是近来因身子月份增多而变了点脾气，若当真遇事情，她还是会冷静下来一步一步解决。
　　待用罢暮食，回到起卧居，她才拉了拉容苏明衣角，温温柔柔道：“下午发生的事，我和你认真谈谈。”
　　“嗯。”容苏明站到梨花榻旁的油灯灯台前，用小剪刀的刀尖挑灯芯，让光线更加明亮几分。
　　花春想收回视线，如常道：“此前发生大小事我便不再多提，今日起因，乃是她擅自进书房行走。”
　　“是我御下不严，”容苏明盯着灯上的火焰静静看了片刻，放下手中小剪刀，负手而立，“她动了屋里东西？”
　　“我的账簿，铜锁锁在抽屉里都被拿了出来，”花春想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皱巴巴的信纸，放在手边榻几上，“抄有内容的不慎被她撕走吃下了，只剩这一片无字纸，信不信由你。”
　　容苏明走过来，委身坐在梨花榻另一边，并未去碰那个证据，眼角眉梢带了星点笑意，“我为何不信你？”
　　“如此，”花春想点头，别过脸避开那道熟悉的视线，“且不说她抄我的账簿内容究竟是要给谁，我二人在书房吵了起来，如你所见，我出手打了她，你想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罢，反正她有你容家主做靠山。”
　　容苏明知道这事错在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脖颈，有些心虚，“就算是我错了嘛，夫人原谅则个？”
　　“知道错还不算无药可救，至于原不原谅，后头看你表现。”花春想引用某人训自己时曾说过的话，终于觉得此言说的甚是正确。
　　容苏明蹬掉鞋子盘腿而坐，眨着星星眼乖巧地看着对面人，“刚从堂前巷回来的前十来日里，她还算是安生，但近来她没少做出格事，没少跟你作对惹你生气罢？”
　　“你还说呢！”花春想举起手边引枕砸向对面，“还不是因为每次你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容苏明准确抱住砸过来的引枕，眉眼弯弯温温笑开，笑容甚至慢慢变得灿烂起来，“花春想，你终于也被气到了，哈哈哈我这叫以己之道还施彼身，你生气啦哈哈哈哈……”
　　花春想一手撑在榻几边缘，一手叉在腰上，就连生气都是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气？要不是她说那么难听的话，我气她干嘛！给自己找罪受我疯了吗？”
　　容苏明：“……”
　　“不道歉了，”容家主咧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还是气着罢。”搁下引枕起身就朝外走。
　　“去哪儿？”见人要出门，花春想随口问她。
　　“沐浴，然后回来睡觉！”
　　容家主觉得太气人了，她费劲兜这么大个圈子哦，当事人竟然说自己不生气？！
　　“哎呦——”气鼓鼓的容家主走路不慎，被脚下一条微微凸起的地砖缝绊了个踉跄。
　　“改样！”安静的主院里响起容家主既怒且嗔的吼声：“说过多少次把这条路再铺一遍平一遍，你全当耳旁风啊！！”
　　净室后面，正在烧热水的改样巧样同时缩了缩脖子。
　　起卧居里，容夫人抚抚已经微微突出的小腹，难掩嘴角笑意，心道，小样，吃醋又如何？跟老娘斗这种把戏，你还差点火候呢。
作者有话要说：
地里锄了一下午草的人表示裸更可以不守时。。。哼


32.家主被劫
　　三年前被家主从容家大宅调去堂前巷别院供事，是因为卫遥知对容苏明表明心意不成后，把自己洗干净主动送到了容家主的卧榻上。
　　事情发生在丰豫总铺二楼容苏明的休息室里，容家众仆从中无一人知晓此事，包括容迦南在内，而至于这个主动投怀送抱的主意，则是容苏明的姑母许太太给卫遥知出的。
　　容苏明为此大发雷霆。
　　自己塞了满腔的怒火与无奈无处发泄，却又实在没法责怪姑母关切自己的一番好意，便随意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打发卫遥知去了堂前巷的容家别院供事。
　　何妈妈照顾容筝多年，甚至对容筝有过一口奶的救命之恩，她为容家仆，尽心侍奉主家，并也一直受着容苏明礼待。
　　卫遥知是何妈妈独女，在容苏明这里自然跟着也有几分不同，她不曾把这孩子当仆奴看，常常包容的态度便成了助长野心的良剂。
　　方绮梦就曾经说过，卫遥知对于容苏明而言，乃是大大契合了佛家常说的那句“百因必定有果，南无阿弥陀佛。”
　　容苏明偶尔会给铺子里的大小头目们，尤其是总事方绮梦，说几句类似于——人有野心其实是好事之类的，鼓励性的话语，但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铺子里的总事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回到家后，她身边的人却动了别的心思。
　　卫遥知原本在堂前巷还算安生，除了偶尔找门路想要再回容家来供事，其他倒也没什么。
　　最近几个月来正好赶上兰氏住在别院，以及容苏明忙于花家之事，卫遥知钻空子使了些手段，再求到容苏明跟前。
　　偏生何妈妈老伴儿摔了腿，容苏明有心想放何妈妈回家养老，慈悲心难得动一回，就允了卫遥知重回容家大宅。
　　慈悲难有，她容苏明诚然不是什么安良纯善的角色。
　　她一直都知道卫遥知总是想再回来家里供事，也知道她一边和兰氏之间有勾结，一边还和花家的几房人有来往，所以闲来无事时，容苏明咬着笔头琢磨片刻，就琢磨出了个有些缺德的法子。
　　她非是患得患失之人，顺利得下花家香良田本是好事，但转回家来却发现有些事情是她这个大东家不得不找个漂亮借口才能做的。
　　反正要打发卫遥知走，早几天晚几天也无妨，容苏明就想趁机逗逗花春想。
　　结果……结果发现花春想对她这个枕边人，和铺子里伙计对她这个大东家的态度几乎是一样的，恭敬顺从，偶尔说笑玩闹，度还把握得极佳。
　　东家呵东家……
　　是日夜，花春想因着躺久后腰背酸疼而迷迷糊糊醒了好几回。
　　第一回醒时，容苏明静卧在她身侧，第二回醒是因为容苏明翻动身子的窸窣声，她跟着醒来后同样挪了挪睡姿，第三回她再醒，是因为容苏明无意之中的叹息。
　　这种叹息声音很轻很轻，混在既长且深的呼吸中，若不细细辨别，旁人绝对听不出来，花春想曾在她祖父花世蛟跟前听见过。
　　她往容苏明身边凑过来，前额抵在了一方消瘦肩头，声音满是初醒的喑哑：“我娘说，心事多的人容易老。”
　　“我吵醒的你？”容苏明收回枕在后脑勺下的胳膊，指尖既麻且胀，话语有些干涩，“抱歉。”
　　“容昭。”花春想叫。
　　“嗯？”
　　“你为什么要纵容卫遥知走到这一步？”你明明可以在她还能回头时拦住她。
　　容苏明闭着眼打了个哈欠，眼泪顺眼角流下，没入鬓发，一痕湿意淌至耳朵，“以前不是没试过，只是后来才知道，她那种人，若不是一次性摔到谷底，她是不会悔改的。”
　　扯来袖子摸去脸上泪，她偏过头来问：“捧杀之事你见过罢？”
　　“见过，我二叔父家的老大，”花春想说，“原本好端端个读书苗子，脑子灵光，念书用功，本该有大好前程，却硬是被好听话堵住耳朵蒙住了眼……”
　　这样的结局自然不会好，她往被子里钻了钻，“怎么这么冷呀，你冷不冷？”
　　“……是有点，”容苏明动动身子，肩膀离开花春想前额，低低道：“这都四月中旬了，夜里竟然还会凉成这样。”
　　“是呀。”花春想应了一声，片刻无话。
　　俄而，她两手捧在自己胸口，气声问：“你做生意这些年来，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难还的人情？”
　　容苏明认真想了想，答到：“没一下子就弄死丰豫的，如今都被丰豫弄死了。”
　　“你这人……”花春想无声一笑，裹紧身上锦被，困意又袭。
　　容苏明没吭声，花春想果然很快又入了梦乡。
　　方才那几句你来我往的对话，朦胧得好似发生在梦里，翌日醒来，不知谁还会记得。
　　……
　　晋国天下，民有百业，商贾也分多种，普通生意人是有钱就赚，但商者不同，他们心里，有天下民生。
　　丰豫在歆阳城外五里地的灵龟寺建有粥棚庐舍，用以帮公府收容些鳏寡孤独乞残伤病。
　　季节交替时，人多之处易传时疫疾病，容苏明前两日刚交代过相关管事和药房医舍，让他们注意此问题，这天下午，铺子下头的人突然跑来禀报，粥棚里的斋饭吃死了人。
　　晋法严明，人命关天，歆阳公府当即就派了捕快班子前去查询，容苏明快公府一步来到灵龟寺。
　　粥棚内闲杂人员悉数赶出，当地差役已将事发现场画了石灰留证据，经本地仵作初查，死者乃吃了午间斋饭后中/毒而死。
　　大体停放在寺内一间偏僻闲置的屋子里，公府人员打马过来后，为首者呵斥本地差役将围观者散去，他则领手下人进屋去查看大体。
　　许向箜这几日正被上司萨大人看不顺眼，跟着进去时理所当然被勒令停步门槛外，守门的两位小捕快十分机灵，一个快速低下头，一个选择直视前方目不斜视，两人都不敢在此时与许捕的视线有任何交错。
　　不让进去查看大体，许向箜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他抱着腰刀原地盘桓片刻，准备去事发地点看一看，却在走出寺门后，看见了不远处那个正在和七八个人说话的靛蓝长袍。
　　容苏明是平头布衣，再是有钱也无有权力和官家人一道去查看大体，自来到这里粗略了解事件后，她就找来粥棚庐舍的所有负责人盘问相关消息。
　　丰豫名下粥棚出了人命，首当其冲的不是大东家，而是直接负责粥棚庐舍各项事务的大小众头目，容苏明将他们喊到一起通气，其实也只是起个主心骨的作用，察觉哪里不对劲后给他们提点三两句。
　　只要是心里没鬼，这些人定会个个盼着摆脱嫌疑，办事不用督促就会格外上心。
　　散了这些人去各自忙碌，容苏明从腰间荷包夹出颗糖，剥了糖纸送糖入口，转身的同时意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杨树下面的表弟许向箜。
　　“过来多久了？”她咬着糖，迈步过来。
　　许向箜叉手，“姓萨的带人在寺里查大体，我去现场看看，阿姐同往乎？”
　　粥棚在灵龟寺西侧，离寺门不过三射之距，容苏明点头，与表弟并肩而行。
　　许向箜把腰刀挂到腰间，步履行进间，玄铁令牌的穗子在腰间来回摆动，“问出来是怎么回事了没？”
　　“没有。”容苏明摇头，顺手从路边揪了根细长的草叶子，“似乎就是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不过你们公府不都还没查完么，我们这边尚未有何结论。”
　　“我觉得和花家脱不了干系，”许向箜也揪下根草叶子咬在嘴角，“这些日子以来，因花家那些良田，他们可没少在暗中给你使绊子，邮钧城那事儿不就是他们做的么。”
　　容苏明把糖咬在上下牙齿间慢慢含着，口齿有些不清，“查都没查彻底呢，难说谁干的，或许就是那男的吃错东西自己中/毒死了呢，”
　　“若是当真如此，”许向箜挑眉，失笑摇头，“那自然再好不过。”
　　容苏明扭头扫了表弟一眼，极其含蓄道：“萨里耕带人去查大体了。”
　　许向箜耸肩：“前几日因为些事情他又开始找我茬，好像就是要盯着我跟我过不去，”说着他就笑了起来，“姐，我觉得那姓萨的就是最近手头又紧了。”
　　“诚然，”容苏明把玩着手中草叶，淡淡道：“半个月前，城西赌坊的朋友告诉我，你上官在他那里折了张五千两的银票进去，现下莫说手头紧，估计是哪儿哪儿都紧着呢，他孩子这个月的束脩也都才交了半数。”
　　说话间来到粥棚外，许向箜一身官袍，他大大方方迈步进案发地厨房，同行的容苏明自然未被守门的小官差阻拦驱赶，但她却没进门。
　　来到画石灰的地方，许向箜从腰间摸出查看线索的玻璃凸片，边蹲在地上到处查看，边和停在门口未进来的人说话，“到底是快要有孩子的人了，如今阿姐说话竟然都能说到上学和束脩上来，万善，我娘真是没白烧香拜佛。”
　　“你快得了罢，”容苏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那什么，死者用过的饭碗你看没？”她有段时间曾跟着温离楼跑过命案现场，多年过去，她竟还能记得些吉光片羽的东西。
　　许向箜在那边翻看着做饭剩下的食材，像小狗刨食，“被当地仵作收起来，直接给了我们的仵作，”命案现场出得多的结果，就是许少爷什么时候都能眉眼弯弯地八卦闲聊：“听我娘说，前两天你把卫遥知给弄走了。”
　　“她目无尊卑，惹你小嫂子生气，便让她回去侍奉亲长去了。”容苏明后背落在下午的日光里，被渐渐西去的日光照得脊背温暖。
　　许向箜嘿嘿笑出声，笑声怎么听怎么老实憨厚，“怪道有人说你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我还同人打赌，说是你肯定另有打算，毕竟你不是那种会计较小节的。”
　　“瞧你这话说的，真听不出来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容苏明没抬头，兀自缠着手中那根韧性十足的墨绿色草叶，“那什么，差不多我就先走？”
　　“去哪儿？”许向箜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半根大葱，他以为阿姐要回歆阳。
　　容苏明：“难得来这边，你上官又未要见我，我去这附近转转。”
　　许向箜：“附近多山林，深处林子里还有野猪，我陪你？”
　　“忙你的罢，我带了迦南。”说罢转身就走，利落又干脆。
　　许向箜从小就是他这位阿姐的忠实小尾巴，便是如今各自成家，姐弟二人的情分也未曾因此而有所生疏。
　　初闻灵龟寺丰豫粥棚出事，他不顾上官的排挤为难也厚着脸皮跟了过来，就怕他阿姐会受到什么牵连。
　　现在再瞧布衣容大东家在官家人面前的行事作风，许向箜由衷觉得他阿姐不愧是他阿姐。
　　不愧是他阿姐……
　　百个人有百种性格，自襁褓至耄耋，既行于莽莽世间，便谁都可有独属自己的偏执和愚蠢。
　　容苏明是善良人，是慈悲徒，是虔诚者，是坚韧不拔的领头羊，却唯独和聪明二字不沾边。
　　太重感情，则易自伤。
　　歆阳多山水，乃大晋国少有的福泽宝地，长久江风吹不散山腰经年的雾岚，江上渔歌唱晚，山中暮鼓晨钟。
　　日将西落，一日又逝，灵龟寺内僧人击响佛鼓，鼓声浸润了慈悲的佛经香火，层层叠叠传远，惊不去林间暮归的飞鸟走兽。
　　自然有灵。
　　灵龟寺北便是山，林深处有鹿，诚然也有野猪，容苏明未敢独自走远，坐在路边一个枯死的木头桩上，托脸望天边日落。
　　沉思时，她习惯蹙眉远眺。
　　不知过去多久，天光尚亮，东边一轮大月牙已悠然挂出，一只冷箭嗖地射进倒在旁边的枯木，容苏明吓得跳起。
　　俄而，射箭者才施施然从朦胧暮色中现身，是打猎出来的温离楼。
　　这位官爷身背猎弓箭筒，腰佩官制横刀，手里拎着两只五花大绑的活野鸡，朝容苏明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这么只冷箭射到身边，你竟然叫都不带叫一声，容大人好胆识。”
　　容苏明拍拍袍子又理理衣袖，没回驳这位官爷的打趣，取了颗糖丢进嘴里：“温夫人不知温大人又来这里打发时间了罢？”
　　“嘿呦，你这么说就有些不愉快了不是，”温离楼把两只肥野鸡拎到一只手里，拔下枯木上的羽箭，顺手把胳膊搭在容苏明肩上，一副哥俩好的熟稔，“我这打野鸡就是为了讨好夫人，你不懂……瞅你这满脸的深沉样，怎么着，事情不好解决？还是来查案的人为难你容苏明了？与本司说了，且去为吾容友讨个说法回来。”
　　容苏明露出受之有愧的表情，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把快伸到眼前的锃亮箭头往远处推，“你在林子里打鸟，又是怎么知道的此事？”
　　“嗐，”温离楼本想说别的，结果刚把羽箭插进箭筒，手里的野鸡就突然乱动了几下，遂改口道：“走罢咱们先下山，天黑之后这山道上也不安全。”
　　“如此。”
　　二人同下山，容苏明离提着野鸡的人三步远，边走边问：“你今日是何时进的山林，你中午时候下来了？”
　　温离楼摸摸早已饥饿的肚子：“你家粥棚伙食不错，就是太素了些。”仰天叹气，语气里多有遗憾，“太素了些……”
　　又扭过头来问：“公府点了谁过来查办此案？”
　　容苏明：“萨里耕。”
　　温离楼“哈——”一声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那老小子心黑手黑，他可不管你是几品誉官还是什么巨贾儒商，有钱就办事没钱滚一边，容苏明呦，你就等着破财消灾罢。”
　　容苏明轻飘飘唇齿相驳，“听说珑川公府最近会派考核官下来实地考核官员政绩，温不周，你们缉安司最近在五花儿街多派了不少驻街武侯啊，还有还有，我朝哪条律法规定了公门武职非男子而不选来着……”
　　说着，她拍拍胸口，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个拍胸口和抹脖子的动作，只有温离楼和容苏明两人懂。
　　“大胆刁民，竟敢打听公府之事，汝欲意何为？”温离楼半侧起身子，回过头来横一眼身后人，脚步丝毫未停：“还敢威胁到本司案前，动刑之前将实情速速招来！”
　　官爷戏瘾大，连这个威胁都不起作用了，容苏明咧嘴。
　　“唉不对啊，”戏瘾大的温官爷突然回过神来，正经道：“萨里耕爱财，如何会任你清清静静坐木头墩子上发呆看日落？”
　　容苏明闭上一只眼，挠了挠发痒的眼门帘，“人命关天，估计他是想等着我主动送银子——”
　　话没说完，温离楼右侧腰间挂着的布袋子里，突然传出几声叽叽喳喳的微弱声音。
　　容苏明一愣：“缺德呦，你竟然给人家爹娘孩子一窝端了。”
　　温离楼手里的一只野鸡突然扭动起来，干脆就又塞了点什么东西到布袋子里，未几，袋子里果然没了声音。
　　扭了扭头，温大人回答道：“野鸡哪儿有爹在身边啊，客况这小鸡仔也是自己巴巴跟出来的，我可没掏鸡窝，公的是我另外费劲捉的，你都不知道公野鸡有多难捉……哎你能不能跟我走一块啊？走我后头说话都不方便，你这毛病何时能改啊！”
　　“你把那野鸡兜起来，兜起来我就过来了。”容苏明朝五花大绑的野鸡努嘴，依旧离温大人三步远。
　　温离楼：“……”
　　“毛病不少，”温官爷停下脚步，打量自己又打量容苏明，“我没东西兜，你外披给我。”
　　容大东家脱下身上宋锦制绣暗竹纹外披，给的毫不犹豫。
　　温离楼裹野鸡也裹的毫不犹豫，边裹边忍不住碎碎念：“要么说你们这些生意人，其实跟官场里的老爷们都是一个调调，平时野鸡也没少吃罢，吃完了还要来表达表达自个儿的慈悲心肠，你更邪乎，怕野鸡怕成这德行。”
　　“呵，”容苏明尴尬一笑，迈步过来跟裹好野鸡的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适当距离，心虚地为自己辩护：“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是没见过我家那个，前一刻还梗着脖子跟我硬讲道理呢，一眨眼就能被我那只狗吓得往树上爬。”
　　温离楼往这边看了一眼，神色隐隐有些意外，旋即无声笑开，“你那只黑犬，半人高，膘肥体壮的，叫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唤个小狗……”
　　这句话引起容苏明回忆，毫不遮掩地笑出声来，“谁知道它那么喜欢你这位官爷啊。”
　　温离楼睨来一眼，提着野鸡吓唬容苏明，容大东家阔步往灵龟寺方向走去，逃也逃得体面。
　　三岁的大型犬小狗和缉安司正司温离楼，在一年前的确有过那么场别开生面的会面。
　　两人在岔路口分手，温离楼往官道方向去，容苏明闲庭信步回灵龟寺。
　　许向箜和三四位公府带刀捕快排成一排，齐刷刷蹲在粥棚西侧的墙边吃暮食。
　　看见阿姐过来，许向箜微愣，放下碗跑过来，身后带起一溜灰尘，“姐你上哪儿去了？如何这会儿才回来，也没带迦南，外披呢？”
　　“没去哪儿，只是在北边的山道上转了转，”容苏明神色轻松，动了动右侧肩膀，“你们怎么蹲这里用饭，其他人呢？”
　　许向箜单手叉腰，朝歆阳城方向抬下巴，“姓萨的带人回城，命令我们几个寸步不离守在此地，不过就是摆治摆治我们，没事。”
　　又随手朝粥棚方向一指，道：“封条拦在门口，众人进不去，粥棚管事挪了做饭的地儿，他们都在庐舍后头的空地上做饭吃饭，迦南也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容苏明摇了摇头，“既然姓萨的处心要摆治你，那你就受着罢，”看几眼蹲在墙边吃饭的捕快们，放低声音：“事情结束后，莫忘了你那些兄弟们的苦辛，我喊上迦南先回城，后续就不再过来了。”
　　“敬喏。”许向箜叉手，恭送他阿姐。
　　时辰已然不早，容苏明慢悠悠往回赶，无疑又是绕远路从南边的定阳门入的城。
　　路上遇见一处民舍走水，打火队的水龙进不去窄窄的巷子，在外头冲水又够不着，民舍连着四五间，蔓延之势似乎有些拦不住。
　　里头火势冲天，外头鸡飞狗跳，打火队的人只能找来拉泔水的独轮车一车车往里面推水，杯水车薪，滚滚浓烟在大火上方聚成一团比夜色更黑的黑蘑菇，风一吹，火头往东南扑去。
　　容苏明挑开车帘，混杂着呛鼻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离这么远都如此，可想那些硬生生往火里扑的打火队有多危险。
　　“堵死了，缉安司封道，无论大街小巷，车子都过不去，”迦南打听消息回来，不知从哪里曾了一脸黑，“阿主，弃车步行或可，只是城南到城北太远，不然就去南市的铺子将就一晚？”
　　“去铺子罢，”容苏明放下车帘。迦南跳上车板子，车夫催马掉头，车里传出疑问：“可知如何走水的？初时望楼没看见么？”
　　迦南一只手帮车夫赶着马车，语速颇快，“听说是突然着起来的，刻意纵火，望楼甚至来不及反应，打火队在这边打火，缉安司已经开始撒网抓人了。”
　　车夫扎实把车往南市的丰豫铺子赶，嗤笑一声道：“城南不比其他三处规整，这边三教九流，街巷道路犹如蚁穴，莫说是那些武侯老爷还不知道纵火犯是谁，便是知道了那也不好抓啊。”
　　扎实少时和不良人结了血仇，至今看不上公府人，便是在缉安司正司温离楼面前，他也敢开口呛几声。
　　迦南低了低头没接话，容苏明从车尾坐到车门后，“这话说的没错，城南住的人三教九流，伊泊人、耧澜人、还有清惠人，无论哪处，案犯往那些地盘上一钻，缉安司束手无策，若是这火没能一下子烧出个大花儿来，石公府绝对不会让温离楼去碰那些人。”
　　马车快速驶离，抄近路往南市方向拐去，路边已经别无行人，迦南吊着只胳膊，单手拿下挂在头顶的行车灯，还没来得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身子一恍失去重心，扑通一声就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地上。
　　车夫扎实来不及反应，几乎就在同时间里，他被人踹得从另一侧掉下马车。
　　马车前段在一定程度上一抬又一沉，车速快乐起来，容苏明抓紧了车座边沿，紧泯着嘴，没发出丁点声音……
　　马车本就跑得不慢，迦南磕又到脑袋，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半晌都反应不过来，干张嘴就是发不出声音。
　　扎实还好点，掉下时下意识保住了脑袋，虽然也摔得浑身疼痛，但及时爬了起来，来到迦南身边喊直勾勾躺着不动的人，容迦南半晌才回过感觉，身上的筋骨好似被人强拆强卸了一遍。
　　“喊人……”迦南动着嘴，努力拉着扎实的手腕，天旋地转，声音微弱：“喊，喊武侯，容家主，被劫……”
　　说完人就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迦南一边祈祷，祈祷扎实一定要去报官，一边还在心里暗暗地想，这回又是这条胳膊先着的地，估计又要折一次了，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破鸟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点忙，抱歉抱歉。


33.微末温柔
　　容苏明作为丰豫大东家，便是名下铺子里查出过量五石散，她都能安然无恙乃至全身而退，今朝，丰豫布施的粥棚出了人命，花春想自然也是不太担心的。
　　不知何时起，对花春想而言，容苏明身上似乎有种特殊的能力，当她给她说没事的时候，即便事情过程坎坷复杂，看起来糟糕极了，但结果就一定没事的。
　　可是昨日夜里，花春想心里犹如被皮猴子折腾了一般，总是七上八下的，直至后来开始惴惴不安。
　　一夜辗转难眠，卯时三刻左右她便起了卧，灵龟寺那边发生的倒底是牵扯了人命的事情，她还是有点担心容苏明。
　　草草用下几口吃食，花春想实在没胃口，亲自过来前院，找到正在扫院子的门房小厮保根，让他雇车去灵龟寺跑一趟，找找容苏明。
　　保根应下吩咐，刚把大扫帚竖起来靠在墙边花池里，还未开锁下闩的东侧门就突然被人大力拍响，那气势似乎想直接把门闩拍断。
　　男人粗犷的声音随即传来：“歆阳缉安司办案，开门快开门！”
　　这话语恰好应对了容夫人总是不安的内心，她膝盖发软，一把扶住了青荷的胳膊。
　　家里多女眷，门房只有保根一个男子，且腿脚还有点不方便，自称是缉安司办案的男人来势汹汹，院子里的人说不害怕谁信呐！
　　没人敢去开门，拍门声还在继续响着，泊舟突然牵着小狗从后头跑过来。
　　小狗低垂尾巴，前爪微微伏低，双耳向后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类似于咆哮的声音，似乎下刻就会不顾一切冲出去般。
　　花春想看向泊舟，小小少年该是听到声音后匆忙牵了狗跑出来的，赤着脚，鞋袜都没来得及穿，更别提身上只有套灰色里衣裤。
　　“主母莫怕，”小孩声音颤抖，牵小狗挡在花春想身前，手里紧攥犬绳：“阿主不在家，泊舟和小狗护主母和小阿主安全，青荷姐姐也莫怕！”
　　“里头的，听见没，快快开门来！”拍门声愈发急促，门轴似乎都被拍松动了。
　　穗儿和薛妈妈，以及改样巧样四人亦闻声赶过来，小桂枝跟在几人后面，已经被吓得眼泪直流了。
　　青荷有些害怕，更有些担忧，便想要扶她家夫人去正厅避一避。
　　花春想拒绝，心里愈发不安起来。
　　官家叫门办案，民有不配合者按律法处理，保根把昨日刚修好的劈柴刀别进后腰，缓步过去开门。
　　只是，他的手刚碰上门栓，连续不断的拍门声突然就停了。
　　里外顿时一片静默，使小狗喉咙里咆哮的声音显得特别大，特别能给人勇气。
　　须臾，门外传来道女子的声音，清澈中带着沉稳，如同饱经风霜却赤诚依旧的智者，“城西泰安坊，寿康巷温门叶氏，有事请见容夫人，烦请通报。”
　　保根回头看主母，所有人不约而同都看向主母花春想。
　　小狗呜呜咽咽两声，居然屈起后腿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无比乖巧的狗模样。
　　所有人：“？？？？”
　　小泊舟搂住小狗脖子，想了想，认真说：“泰安坊，寿康巷，温门叶氏，是缉安司温大人家的。”
　　“你认识？你确定？你没记错？”穗儿扶着薛妈妈，连问三声。
　　泊舟用力点头，“确定的，”又重复一遍地址：“城西，泰安坊，寿康巷温门，那的确是温大人的家，寿康巷只有他一家是姓温的，我以前跟阿主去过好些次温家，咱们小狗就是从他家抱回来的，小狗也认识温夫人。”
　　“如此，”花春想手心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在这鸟语花香的清晨，她恍然生出如坠冰窟的寒冷，“那就开门请人进来罢，毕竟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诸法空相，诸邪避退……”
　　花春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容昭出事了……
　　开门之后才知道，平日里安静且低调的容家宅子，不知何时已被公府缉安司的武侯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武侯非是寻常驻街武侯，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装备齐全，头束三指宽朱色布抹额，身穿兽头护身甲，左朴刀、右机弩、手持玄藤盾，身后尺横刀，煞是威风凛凛。
　　而在门外请见容夫人的，正是缉安司正司温离楼之妻，她来给花春想送消息。
　　这的确是件沉重的，让人难开口的任务——劫走容苏明的，和在城南纵火，烧掉淮元坊旧葫芦巷的，乃是同一人。
　　温夫人带了医者过来，说明情况后她就不错眼看着花春想神色，生怕容夫人有个什么闪失，她回去不好交差，不过好在花春想冷静，不似寻常妇人，闻讯就先哭个天昏地暗。
　　容夫人只是红了眼眶，但也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唯剩下两手还在不停颤抖。
　　温夫人叶轻娇也不曾面对过这种情况，心里一边吐槽温离楼那厮赶鸭子上架，边开口宽慰道：“十二座城门虽不能尽闭，但已都设下重重关卡，出入严查，温司出动整个缉安司倾力寻找，石公府与守城军衙也调了千百号人马过来，会安然寻回容家主的。”
　　叶轻娇想了想，没敢说出那嫌犯的真实身份——八年边军出身，参加过晋秦会战，在西边兵车府连杀十二人逃至歆阳，途中又灭一户门庭老少七口人，昨夜所纵之火至今尚未完全扑灭，死伤未计，穷凶极恶。
　　听了叶轻娇的话，花春想点头，却没出声。
　　默了默，她问：“她……她的长随和车夫呢，就是容迦南和容扎实。”
　　叶轻娇微微压眉，神色似有疑惑又似有谅解，“长随摔了脑袋，被暂时安置在丰豫医馆，车夫轻伤，如何都不肯回来，一直在城南寻找，温司说，你们丰豫的伙计们，知道此事后也都跟着公府一块在寻。”
　　说罢，一时无话。
　　叶轻娇善解人意，想着容夫人需要时间缓冲，她这个外人不便在场，便主动找借口从前厅退去了前庭。
　　容家虽富，前庭大小却是适中，摆设亦简单低调，东墙边有个汉石搭的葡萄架，架子下置青石桌凳，叶轻娇委身在葡萄架下坐了下来。
　　自收到珑川下发的海捕文书，温离楼便早已分析过那嫌犯一路来的犯案特点。
　　昨夜事发后，因怕凶犯挟容苏明来容家，忙于协助打火队灭火的温司正就连夜派缉安司精锐——藤甲武侯三百人，滴水不漏地埋伏在了容家宅子周围。
　　一夜无动静，直到叶轻娇拿着温离楼的令牌过来，埋伏在四下的武侯们才现身到容家外面站岗。
　　不然怎会连小狗那样有灵性的大犬，夜里都没察觉到那么多的藤甲武侯靠近？
　　然则，便是如容苏明般在歆阳百行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当意外发生后，天没有塌，地未曾陷，日头也照常东升，除了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搜查嫌犯的公门官爷，歆阳百姓照旧各自上演着尘世的人生百态。
　　而丰豫大东家被劫，左不过就是给人心惶惶的大众增添了一笔渲染凶徒罪恶的话资，别无他耳。
　　巳正，大荒落，得到消息的许太太和花龄分别跑来容家。
　　许太太担忧侄女，看见外面那些披甲执兵的武侯便心知不好，腿肚子发软，进门就泪珠涟涟，想开口安慰安慰侄媳妇，结果连她自己都是泣不成声的。
　　于花龄而言，她关心的重点和许太太不一样，所以她条理清晰，能保持头脑的冷静，见过女儿后，她就直接到前庭和温离楼的夫人搭话。
　　叶轻娇知道多说不好，便挑简单且好的方面提了两句，却还是被花龄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事情的严重。
　　作为母亲，花龄转身就吩咐青荷穗儿，要她俩悄悄去主院起卧居收拾花春想日常用的东西，她随时准备跟许太太抢人，随时准备带女儿和孙女回家。
　　人之初，性本善，父母在时，子女还有遮风躲雨处，还与阎罗有一墙之隔，然则父母去，子女再无旁人呵护，从此直面死亡，还要在迫不得已中于熔炉般尘世挣扎存活，世事搓磨，一颗心再是柔软，也终究要在一场场血肉模糊中筑起层层坚硬铠甲，保护自己，保护爱人，保护孩子。
　　比起花龄有老父亲健在的幸运，父母双去的许太太虽性格大咧，心却不比久经商场看惯世态炎凉的花龄软多少。
　　该流的眼泪流过，她便做了最坏的打算。
　　眼下寻苏明最迫切，许太太边全力配合公府寻找，边到书房拿出只有她和侄女知道的信物，让几个心腹分别去总铺找刘三军、盛理事，去堂前巷别院找管理容昭家业的梁管事，以及去信阳义，让大总事方绮梦回来主持丰豫大局。
　　作为绝对和容苏明一条心的人，许太太要防止有人趁机生乱。
　　将事情吩咐下去后，许太太就带着人亲自守在这里。
　　她要替侄女看着春想和孩子，不能让花龄把人从她眼皮子底下带走。
　　就以往经验看，只要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花龄把春想带走，若是苏明最后……那么苏明的孩子就只能有两个结果：要么她无法来到这世上，要么就是成为别家孩子，左右不会姓容。
　　苏明能安然回来最好，万若是老天爷不开眼，非要让苏明去和阿筝他们团圆，那么她容苹就定得护着苏明的孩子与家业，使之不至于落到外人手。
　　花龄来前就已料到许太太会出手做些什么，凭她对许太太的了解，以为按照那妇人性子，最多不过就是来容家哭一哭急一急，却没料到许太太出手如此干脆。
　　——许太太带来不少许家仆，几乎把容家又围了一圈。
　　外是藤甲武侯，内有许太忠仆，容家宅子被围得水泄不通，花龄带来的人完全无法在容家硬来。
　　叶轻娇聪敏，虽从不曾接触过那些大宅门里的妇人，但这动静她是看得明白的。
　　未免这些神仙们打架，她不得不再进来前厅找花春想。
　　找借口退下那两位暗中斗法，明面上却不撕破脸的神仙——花龄和许太太，叶轻娇回过头来，发现容夫人似乎还维持着她此前离开时的坐姿，只是手边的热茶已经变凉。
　　似乎察觉有人来，花春想慢吞吞抬眸看了温夫人一眼，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很乱，她有很多东西要考虑，她要尽快做好决定，她……她……她……
　　前厅里旁无他人，叶轻娇敛袖坐在对面方椅中，“夫人见谅，你家妻郎与我家温司乃多年同窗友人，交情不算浅，今朝又是温司负责此事，是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在温司那里传来消息前，我都不能放你迈出宅子半步，再请容夫人见谅。”
　　温离楼给叶轻娇说的原话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苏明的东西留给其妻子乃理所当然，但我瞧容苏明那个岳母不是好说话好对付的，你且去帮帮许太太，还有容家那些同宗本家的人，你去容家后，帮容小夫人站站场子也好……”
　　叶轻娇虽然嘴上嫌弃温离楼狗拿耗子，多手管旁人家中事，但心里却顶是赞同她家温司这般行事的。
　　在和容苏明为数不多的交往中，叶轻娇看得出容苏明是个好人，好人不能总是结局太不好，不是么……
　　“我能理解，能理解你的……你的言行，”花春想抬抬眼皮，声音有些喑哑，“老话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在知道容昭出事生死未卜后，她最真实的反应其实真的就是回母亲那里，她在容昭跟前，一直都不是和好人，“不过若今日易地而处，容昭定会想方设法寻我救我的，”垂首微微一笑，情绪难掩复杂，“她是个好人。”
　　叶轻娇点头未语。
　　她知道，容夫人此时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而不是像花龄和许太太般，从自己角度出发，以“为你好”为说法，将多年来自己亲自走过的弯路过遇见过的事情经验总结，好心好意来帮小丫头度过难关。
　　叶轻娇也知道，那二位长辈无私心，只是盼子女能过得安好。
　　“莫以为多年经商，她就是那种唯利是图，油嘴滑舌的生意人，”花春想抬起头，得了叶轻娇眼神鼓励，便用手背擦去眼角湿意，朝叶轻娇扬起嘴角，继续道：
　　“她有些木讷，初见时，连句哄人开心好听的话都不会说，成亲后，每惹我生气前她都会提前告诉我，然后再根据我生气的程度，做出相应的道歉。”
　　若是不去回想以前，自己竟都不知道容昭原来如此坦荡，花春想覆手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不知温司与夫人道歉是如何的，容昭道起歉来，则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摆在我面前，任我去挑去拣，她曾送我一只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送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她抬起手往前一伸，学容苏明当时的样子和口气，连那种淡淡的眼神都学来四五分：“偶尔得的，你戴着玩罢。”
　　花春想学得有模有样，叶轻娇忍不住抿嘴微笑，“像是容家主的风格，夫人是如何回的？”
　　花春想也被自己的模仿逗笑，不知不觉中弯起了温柔的眉眼，“我噎她道，‘贫者不受嗟来之食，穷者不收丧志之镯’，”
　　说到这里，少妇的笑容渐渐涩了几分，“她打哈哈没再说什么，仿佛那个镯子当真是她偶得的，无处弄才扔给我玩，可是后来我才从别处知道，那只镯子，是她花大功夫从朝歌拍回来的。”
　　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
　　叶轻娇贫苦出身，幼少时不曾接触过钗环脂粉类东西，成家后虽为官太太，但温离楼那家伙清廉，每月俸禄只够家里日常吃用开销，那什么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光听名称就知道价格不俗。
　　只是，对于叶轻娇来说，出事的不是温离楼那个整日欠收拾的家伙，她再是向容夫人深表同情，却终也是做不到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最多只能聊以慰之：“容家主可靠，不是外头那些轻浮随意之徒，待夫人之心诚可贵。”
　　诚然，可贵。
　　但若非是突然发生这个意外，花春想又如何会发现，原来那条漫不经心的、磕磕绊绊的来路上，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容昭深藏了那么多微末的温柔，一毫一厘，一步一行。
　　“待她回来，”花春想低声道，“待她回来之后，有些事情，我定要向她问个清楚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容家主不在家的一天，，
裸更让人感觉灰常愉快，于是乎如何都攒不起来存稿了，来一起唱，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写不完论文没法交代～o～


34.还来得及
　　强如大晋王朝又如何，人命照样贵贱不同。
　　丰豫大东家容苏明意外被劫，愿意让丰豫欠个人情的大有人在，石公府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个一举两得的机会，下令温离楼，如论如何都要把容苏明给找回来。
　　温离楼出身歆阳碧林书院，曾两次险中求富贵，以一身谋略与一条性命作赌，拼来未及而立而掌缉安司。
　　此人有水样性格，会包容所有善意和恶意，却不放过任何触法犯律之恶徒，那名逃亡的杀人凶犯途径歆阳而暂时逗留躲避，却正正撞上温离楼这块铁板。
　　走投无路当如何？横竖一死，自是以命相搏。
　　凶徒逃窜途中为藤甲武侯伤，行动不便，生出抢代步工具之意，视线中正好撞进辆体小且灵巧的马车。
　　此乃天降横祸，容苏明避无可避。
　　歆阳城内人民数万，以公府合军衙之力，恐一月之期都难寻到太多凶犯踪迹，城中各门把死，温离楼以石公府名义向同级各城广发公函，迅速调来百余只公府官犬，配合搜寻容苏明。
　　按照温离楼的分析，容苏明为凶徒误劫，凶徒要辗转逃跑，自是该不会带个大活人增大目标……
　　然则这种事情，但凡从公府里透漏出一星半点相关消息，消息内容就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添字加料再口口相传，成为无数种形形色色的不同版本，在茶楼酒庄以及井边巷口广为流传。
　　人心非常奇怪，流言内容传得愈是离奇，反而相信的人愈是会多。
　　容苏明夜里被劫走，翌日，短暂且漫长的一天过去后，方绮梦便已暂时全权接管丰豫。
　　商号内伙计数以千计，人心需要安抚，生意还要继续，大东家暂时不在，丰豫这个庞大的机构却不能停止正常的转动，有太多人指着它养家糊口，生存活命。
　　又一日清晨，天光微亮时，民坊宵禁才解，留宿丰豫的方绮梦收到来自容家大宅的消息，她拿上外袍就冲出了门。
　　五花儿街离城北容家大宅算是有点距离，待方绮梦打马赶来时，天光已完全放亮，守卫在容家外面的藤甲武侯已经悉数撤走，不少歆阳容氏的同宗本家子弟依旧还在，正被许太太带来的许家仆拦在东侧门外。
　　小泊舟早早等候在后街的角门，直接将方绮梦请进家。
　　主院里，许太太和花龄刚把给容苏明诊治过的大夫们请进明堂内，改样说泊舟和方绮梦进来了，许太太走出明堂，将方绮梦拉到旁边走廊下说话。
　　“铺子里接下来该如何，我知你定会安排妥当，”许太太紧紧拉着方绮梦的一只手，眼眶里满是残留的泪痕，鼻音颇重：“苏明也该是有话对你说，一回来就非要见你，然则她伤得不轻，刚服下药去休息，趁她还没睡下，你过去见见她罢，正好春想也在，你们年轻人之间说话方便些。”
　　言罢，许太太又是泪珠涟涟。
　　容苏明活着回来，许太太那一口提在喉咙眼的气松出一半，这位往日保养得当且总是精神头十足的富太太，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几分。
　　方绮梦轻拍许太太手背，“苏明回来便是万幸，铺子里有我和刘三军等人暂时帮苏明盯着，姑母宽心。”
　　“去罢，我没事，”许太太松开方绮梦的手，掏出绢帕擦泪，把方绮梦往起卧居方向推，“仔细苏明等久了睡过去，你快过去罢。”
　　方绮梦欠欠身，转身去起卧居。
　　走出几步后，她轻勾嘴角，扬起抹淡淡笑意，作为容苏明全心全意信任的朋友和伙伴，她能理解许太太对她深埋的不信任，以及言语中暗含着的提醒。
　　敲门进入起卧居，屋里只有那两口子在，二人一卧一坐，相对静默着，似乎就是在等方绮梦来。
　　“绮梦姐你来了。”花春想坐在卧榻边的方凳上，手里拿着锦帕，双目通红。
　　屋里气氛略微有些沉。
　　“嗯，收到消息就过来了，”方绮梦擦擦眼角，搬凳子坐过来，“门外很多容氏本家子弟。”
　　“春想，先着人去把他们都打发了罢，我没事，只是和绮梦说会话。”容苏明低声道。
　　这人眉眼温和，却带着种商人特有的狡猾，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让人发自本能地选择相信。
　　“如此。”花春想慢慢起身，朝方绮梦点点头，缓步离开。
　　待那扇可以隔绝里外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带上，容苏明立马痛苦地屈起一条腿，呼吸都变得轻且短促起来。
　　“伤很重吗？”方绮梦一步冲来卧榻边，慌忙不知该如何，“叫叫叫大夫我去叫大夫……”
　　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容苏明额间渗出冷汗，嘶哑的声音憋了三分笑意，“他娘的，疼死我了！”
　　方绮梦抬起手就想狠狠抽这家伙几巴掌，有些悲喜交加，“容苏明你个矬鸟人，吓死老娘——”
　　微微一愣，方总事突然站直身子，抱起胳膊垂眸睨视胡乱嚎嚎的人，“这不是该向你媳妇闹的情节么，跟我这儿博什么同情啊。”
　　“这我，这不是不敢么，”容苏明咧咧嘴角，单手还捂在一侧肋骨上，煞白面容带着疲倦，“那什么，我这儿有正事找你。”
　　方绮梦一脸吃瓜表情，但还是了解容苏明此时喊她来的心思。
　　“我收到许姑母的信就立马赶了回来，”转身坐到方凳上，她耐心给关心铺子情况的大东家说明铺子这几日的情况。
　　鉴于容苏明带着一身的伤，方绮梦长话短说，简单把这几日丰豫里的事情告知给大东家……
　　事情说完，方绮梦领了吩咐回铺子做事，容苏明歪起头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十分不安。
　　那夜马车被抢后，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让她立马选择扮出恐慌惧怕模样，好让凶徒放松戒备，奈何那凶徒防备心极强，她花了一个白昼的时间才找到丁点破绽。
　　凶徒身上带伤，发现城门设卡、武侯增多后就立马扔下原来马车，再次改为徒步逃窜，还挟持着一个误打误撞挟持来的人质。
　　或许是凶徒不了解歆阳缉安司正司的本事，也或许是他曾不止一次在这种险境中成功逃脱，他第一次要杀容苏明时，被容大东家以路费花销这个借口给拖住了。
　　她答应凶徒，等凶徒逃出去后给他提供银票，只要留她一命，原本只是情急之下的周旋，没想到凶徒竟然同意了。
　　不过才一日功夫，公府就搜查得愈来愈紧，她觉凶徒又起杀心后，于昨日深夜找到机会挣脱绳索逃跑，却在逃跑时不慎从高处坠落受伤，最后还是滚进路边污渠才得以逃跑。
　　歆阳城打击私下聚众赌博，但夜里不易被公府发现也不易被人举报，是以许多地下赌场都在夜里开局，而那些出来私赌的人，为躲避街上的巡夜武侯，便从底下纵横交错的排污渠道往来赌博。
　　奈何她只是从温离楼那里听说的这种行为，自己却因不熟悉这些道路而失了方向，在污渠里爬了许久才找到出口。
　　万幸的是，她满身污臭地爬上来没多久，就遇上了牵着官犬搜找过来的温离楼……
　　这一场生死之劫后，身上的皮肉伤倒也不算什么，严重点的就是摔断了两根肋骨，这让睡梦中的人疼得满头冷汗。
　　身上发着烧，肋骨疼，脚踝也疼，尤其是入睡后，疼痛在梦中被放大许多倍，让她在迷糊不清中一次次睡着再醒来，醒来复睡去，直至烧热渐渐退下。
　　几乎睡了整日，退烧清醒是在戌末亥初十分，被喂下不少汤药，容苏明内急。
　　她伤在肋骨，身上被大夫固定了几块板子，躺在那里呼吸都不顺畅，遑论起身或下床。
　　屋里没别人，只好拉动床头那个几乎没用过的铃绳，还好，推门进来的是巧样和改样。
　　主院里有三处东净，一间是与起卧居有着抱厦之隔的主东净，一间位于西边角落，还有一个，是茅坑挖在主院墙外的小小东净。
　　起卧居卧衣屏后面又道砖门，可以直接通往小东净，这是许多年前容苏明偷懒想出来的法子，只是后来她一年到头也不在家待几天，小东净也没人再用。
　　今次则是算它重新有了价值。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容苏明刚解决好自己的事，回来后正好看见花春想从外面进来。
　　“大夫说不让你动的，骨头上的伤可是千万不能马虎地，”她过去将团成一团的锦被铺好，让巧样改样扶人躺下，“我看还烧不烧？”
　　手背探上对方额头，花春想轻轻点头，“唔，烧是退了，但还是得继续吃药，脚踝上也该搓药了。。”
　　“诚然，要吃药。”容苏明受伤后变得听话又乖巧，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在容乖巧听话地吃药时，青荷穗儿提这个食盒并肩进来。
　　食盒打开，里面装着一小坛酒，一只有点深度的菜盘子，以及几片废纸。
　　花春想要用点燃的酒给容苏明擦脚，这法子的消肿效果极佳，只是很少有人会用此法，因为点燃的酒在揉擦过程中，其上燃出的火会把伤者伤处，以及施救者的手，都烧黑得犹如遭烈日曝晒。
　　酒倒进菜盘里，把打火石点招的废纸扔进去，低度数酒腾地燃起火焰，让人看着就觉害怕。
　　花春想坐在卧榻旁，抱过来容苏明受伤的脚踝，伸手沿着菜碟边沾一下，燃烧中的酒液就会被沾到手上，把酒在手上搓匀了搓热了，再往伤患者伤出用力擦揉。
　　容苏明从未见过这个法子，过程自然觉得有些害怕，可花春想个柔柔弱弱的都不怕这个，她自然也不能露怯，便咬紧牙硬着头皮不吭声。
　　待菜碟里的酒烧完，原本又胀又疼的脚踝果然感觉好了一些。
　　花春想还在搓着手上的酒味，容苏明却又有了困意，盖吃药所至。
　　这厢还未等花春想开口说话，容苏明就又歪起头睡了过去。
　　瞧着容家主这副模样，花春想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眼圈不争气地就红了起来。
　　容苏明回来至今，她作为容夫人，当之无愧坐到了照顾完所有人的情绪，才轮到顾及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
　　她只希望，待这一切不好的事情都过去后，她还来得及，她还有机会。


35.月色妆楼
　　睡觉时爱向右侧翻，不专心吃饭时会无意识地咬筷头，有事相求时会未语先笑，琢磨什么时会歪头挠下颌，做错事时则会异常乖巧温顺……
　　关于容苏明，花春想还知道许多其他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小习惯，她也是当真没想到，一个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对另一个人产生这般细致的了解。
　　容苏明回来后第二天，温离楼那里传来消息，说凶犯已被缉拿住了，只是要劳请容家主作为受害者签一份呈堂证词。
　　容苏明自然答应，许太太在旁大哭了一场，说是多亏容苏明父亲保佑，便跑去家祠里连烧三回香，贡品摆得比以往都丰盛。
　　缉安司的人隔天上午来，提刑司的人得了消息，不甘人后般立马就在午食后登了容家门。
　　公府官爷上门来办事，容苏明作为受害人自然不能推脱。
　　便是这两拨公府人登门后，“容苏明已经可以见人了”的消息就以光速传了出去。
　　很快便有人抓紧时间上门来探病。
　　看了门房小厮扎实送来的拜帖，容苏明简单挑出几份重要的，将这几位请来起卧居草草见了见面，匆匆说了几句话。
　　会客这种事，绝没有见了第一个而不见第二个的，虽然知道很多人都是借机来和容苏明拉关系的，但人情世故这种事还真是不能任着性子来。
　　待见的访客愈来愈多，花春想深知容苏明捱不住，便挺着肚子出来唱了个大红脸，拎着鸡毛掸子将人都赶出了容家。
　　起卧居里：
　　退下所有人后，花春想开始用酒给容苏明擦脚踝，“我仔细瞧拜帖了，那些人都是些与你非亲非故，十七八都仅仅是生意上有点往来的，今次被我那般不留情面地赶走，回头待你痊愈之后，你自己找他们赔礼道歉去。”
　　“那是自然。”容苏明歪头看着坐在卧榻边的人，唇边攒了笑意。
　　在给她擦揉受伤脚踝的过程中，那只素净的小手每往燃烧的酒里伸一次，她心里就跟着紧张一下，生怕这丫头一不小心烧着手。
　　“你跟谁学的这个本事？”她问。
　　花春想头也不抬，道：“我祖母，她的本事则是跟她祖母学的，家传手艺嘛，传女不传男，传孙不传子。”
　　刚想说“你回头教教我”的容苏明：“……”
　　容苏明：“呵呵。”
　　花春想：“嘿嘿：”
　　她用袖子蹭蹭发痒的鼻子，欣喜道“哎容昭，这两天你这猪蹄子果然消下去不少呢。”
　　“我看不着，但感觉确实好多了。”
　　花春想认真给容苏明擦揉脚踝，几乎是顺嘴一样，接话道：“大夫要让用冰敷消肿，然后再把脚踝固定起来让它慢慢愈合，冰敷——还真当咱们是什么豪右高门了，”
　　言语之间，菜盘子里燃烧的酒已经被用完，火自然也灭了，花春想就开始收拾东西，“崴脚其实很好处理的，先用这种酒搓着，三五日后消了肿，再让我爹来给你捏回来就好，我爹会正骨的，小时候我经常扭伤脚踝，都是他帮我……”
　　花龄可能不是位称职的母亲，但花爹诚然是位合格的父亲。
　　花春想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埋怨或者不原谅父亲，毕竟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这与是否让其他人受伤害没关系，这是生而为人而具有的、大晋律法赋予的最基本的权力。
　　容苏明察觉到花春想情绪上突然的变化，但是她没说什么，在她看来，这是花春想自己的事情，即便她和花春想是一家人，她也只能等花春想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不能追问，亦无权追问。
　　“你困的话就先睡一会儿罢，”花春想收拾好东西，没事人一样净了手靠进梨花榻里看书，“大夫说睡觉有助于你肋骨康复。”只要你能睡得着。
　　“那行，我睡会儿。”经过这两天的昼夜休息，容苏明也不过才稍微缓过来几分精神，今日见了不少人，也说了不少话，累得很，闭上眼不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颇短暂。
　　花春想手里的书才翻了十来页，容苏明就被肋骨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扰醒。
　　睁开眼，满头冷汗，人却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吭，甚至选择开始憋气——不呼吸的时候，肋骨就不会因为胸腔的起伏而太痛。
　　“莫再如此忍着了，”花春想过来给人擦额头上的汗，从旁边拿来个黑色的陶瓷小药瓶：“这里头是止痛的药丸，还挺贵的，你吃一颗罢？”
　　屋里只有她们两人在，容苏明拒绝吃药，闭了闭眼睛，过了片刻才又轻又缓地恢复呼吸。
　　只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神色有几分复杂。
　　须臾后，她才气声道：“这怎么看怎么属于意外，然则灵龟寺命案未解在前，我死里逃生在后，回来时，温离楼要我小心点。”
　　见容苏明脸色稍微有所好转，花春想坐靠到床尾的引枕上，预感有些不太好，“小心什么？”
　　容苏明道：“小心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花春想道：“大吃小是天道，任谁也违逆不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它平它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稗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
　　是以得出结论：“大吃小便是天道中的和，违逆不了。”
　　容苏明笑：“你倒是会说教，但若是放在以往，我或许可能会孤注一掷而搏生路，如今倒是不敢如此，盖是胆小了不少。”
　　“因为她？”花春想指自己肚子，表情有几分意外，“怪道说人有了孩子后都会变得惜命又贪财，我还以为要等到她出生后我才能懂这句老话里头的道理，你的这次意外倒是帮了我。”
　　容苏明挑眉，决定暂时改掉平素惯有的含蓄和内敛，道：“虽然说在哪座山头拜哪座庙，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若携丰豫奋力反抗，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落不着好处，可是，”
　　抬手指容夫人肚子上小球所在的方向，“我和她暂时还没有太多交情，犯不着为她担忧太多。”
　　“？？”花春想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般失笑，“你被断骨疼糊涂了罢，她可是你的血亲女儿呀！你不为她担忧着想，你还要如何？”
　　“可你还是她阿娘呢。”容苏明平躺着，看不见坐在床尾的人，就平静地盯着帐顶，心道，真失败，直白的话怎么就这么难说出口呢！
　　花春想似乎没能立马明白那句话里包涵的意思，但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理解的意思，含糊道：“对啊，我是她阿娘，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容苏明既轻且长地吸了口气，抬手去挠下颌，反而不小心牵动受伤的肋骨，疼得倒吸冷气。
　　“不让你乱动的，”花春想忙挪过来拉住容苏明乱动的胳膊，小心且慢地将之放到它主人的身侧，“方才是想做什么？我帮你。”
　　容苏明咬住后槽牙，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花春想，憋了半晌，含糊吐出三个字，“挠痒痒。”
　　“哪里痒，我帮你抓抓。”
　　容苏明：“……”
　　屋门突然被人敲响，改样隔着道布门帘，在外面禀告道：“迦南和扎实回来了，跪在主院门外，来向阿主请罪。”
　　“交给我去处理罢，”花春想顺手掖掖被子，淡淡道：“若是你放心的话。”
　　这两位爷真赶热闹，容苏明轻轻闭了闭眼，“如此，多谢夫人。”
　　///
　　折了肋骨的容苏明整日吃吃睡睡躺着不能动，最大的娱乐无非就是偶尔逗耍逗耍小狗。
　　与逗狗这项单调且无趣的活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五花儿街上方的金云火霞，和斗仙楼里昼夜不休的笙歌燕舞。
　　方绮梦接连三天在这里设宴，今日眼瞅着又要吃醉，斗仙楼里负责这层楼的妈妈提着壶酒敲门进来。
　　“廖妈妈作何寻我？”方大总事靠在引枕上，手捏空盏，醉意朦胧，食案旁有美人添酒，“莫非是存在账上的银两用完了？”
　　屋里都是些方绮梦请来的狐朋狗友，在此吃吃喝喝不谈生意，也不避讳有别人在场。
　　廖妈妈笑岑岑过来，轻拍食案旁的添酒美人，自己跻坐下来，手中酒壶推至方大总事面前，热情洋溢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丝竹管乐：“丰豫才又在我们斗仙楼存下那么多钱，断不会让方总事为此而被打扰，我也是受人之托才来的，喏，有人请方总吃酒。”
　　方绮梦一愣，托脸大笑，“别人都说东西能乱吃，话却不能乱讲，但我老子娘告诉我，不仅话不能乱讲，东西也不能随便吃，尤其是陌生人给的。”
　　“方总您跟我说笑了不是，”廖妈妈笑得极其圆滑，想来是收了人家不少的银两，“咱们斗仙楼在五花儿街上开这几十年，从来都是样样符合公府所列要求，若是我们不查，让您不小心吃坏了身子，嘿，届时别说咱们要担责，那丰豫还不一怒之下直接平了咱这小小斗仙楼呀！”
　　“这话倒是不假，”那边有个醉醺醺的参宴者大声道：“方总事可是当年唯一一个和容苏明一块打拼的人，丰豫半壁江山都是咱们方总的……”
　　立马有人接嘴玩笑道：“要是方总在你们斗仙楼有个什么，以丰豫的行事作风，那还不让你们十倍还回来？哈哈哈哈哈……”
　　十倍还回来，这不是丰豫商号的行事作风，这是容苏明的办事规矩。
　　廖妈妈心说，不过是奉承两句，在坐的还真以为丰豫有多了不起，歆阳商行人人都惧怕它么！
　　却连连点头道：“是呢是呢，几位说得太对，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跟丰豫过不去？方总怕什么，谁敢有孬心那简直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嘛！”
　　有些话，说一两次听一两次都无妨，可若是听得多了，人心难免生变，幸而，听这些奉承话的是她方绮梦。
　　屋里众人无不为此起哄大笑，廖妈妈趁机把玉酒壶往前推：“方总吃酒？”
　　“吃吃吃，自然要吃的，”方绮梦坐起身子，伸来手中酒盏示意廖妈妈斟酒，随口道：“只是不知何人请吃酒，我也好回人家个礼表表心意呀。”
　　廖妈妈斟酒，在这里供事多年练了就她灵敏的嗅觉，微微一愣，笑容变几分味道，竟带了丝毫暧昧之色：“方总尝尝不就知道是谁了。”
　　屋里各种味道混杂，方绮梦未辨别出那是各种酒，待满满的一盏酒凑到嘴边，她这才嗅出来此非酒，而是醋。
　　手里动作未停，她当着廖妈妈面将一盏白醋仰首吃尽，好看的眉眼毫不顾忌地挤在一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方总事缓了片刻，方举起空酒盏，朗声喟叹道：“好酒！”
　　与宴者无一不跟着发表意见，多是争先恐后称赞方大总事的好听话。
　　廖妈妈酸得后牙槽发软，心说自己可以有交代了，却见方绮梦伸手从食案上的烧鸡身上拧下个鸡腿。
　　咬下一口尝尝味道，她把鸡腿放进旁边未用过的干净碟子里，眯起眼角，凑过来低声道：“此酒味美，天上人间绝无仅有，方某惭愧，骨里酥鸡腿一个，聊表回谢之心意。”
　　一张卷成小卷的银票悄无声息被塞进廖妈妈手心，廖妈妈脸上的笑容明显又添了几分其他情绪，勉勉强强才没露出为难之色。
　　“如此，方总事有好事可莫忘了我廖妈妈！”廖妈妈接过鸡腿，口不对心地匆匆退下。
　　房门再度被合上，廖妈妈听见里面传出方绮梦拍桌大笑的声音，真真是好不高兴。
　　屋里有人配合道：“一壶破酒就想攀丰豫的大总事，也不知是谁家把牛犊子放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方绮梦喊了声吃酒，屋里继续方才的舞乐，伶人的唱腔带着南派的婉转清脆，断断续续传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太白先生的诗大都恢宏，其实并不适合吴侬软语的南调，九洲东陆上，盖唯有铁板铜瑟的北派，才更使人如临其境，深有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
　　廖妈妈来到贵人所在房间，呈上碟中这个缺了一口的鸡腿，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如实将方绮梦之言转述。
　　贵人没说什么，安然跻坐在灯盏下，神色淡淡，“如此，你去忙罢。”
　　“敬喏。”廖妈妈行礼，缓步退出去。
　　屋门紧闭，隔绝外面的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易墨扭头瞧向另一边敞开的临街窗户，手边放着被咬了一口的鸡腿，以及一张被随意卷成卷的一百两银票。
　　夜渐深，月色浸妆楼，短烛荧荧悄来收。
作者有话要说：
嗯……就这样，但是作者好像没啥要说的，读者呢？


36.玉堂香暖
　　所谓孤独，无非泪湿眼角还要开怀大笑。
　　斗仙楼没有昼夜之分，纸醉金迷的喧嚣在这里永远不会退去，多年来这里唯一会发生变化的，便是楼里的郎君和姑娘，以及四海来往的销金客。
　　方绮梦乃此地常客，却头一次在醉酒醒来后，发现自己所处之地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斗仙楼最近十来年出了条铁规矩，凡客醉在楼里，无论谁来都不能将人带走，横竖只能等客自己醒来离开，若客本人有需要，斗仙楼可以派车马轿子将客送走，回家免费，去别处则另外计钱，这也是方绮梦敢放任自己在此处吃醉的原因之一。
　　方绮梦自卧榻上爬起，一团浆糊般的脑子里硬是被她掐出两分冷静，随意打量两眼屋子格局，她猜这里是斗仙楼从不对外开放的四楼。
　　大晋国传统建筑多为木石构，在歆阳城，无论是公府还是民坊，建筑亦多为石基木建的榫卯结构，以石灰石和黏土为原料制成石泥构材用以建筑的方法，不过也就是最近这二十来年才从远在天边的都铎国传入。
　　斗仙楼是歆阳城里面第一家用石泥为柱而建起的建筑，也是歆阳城内唯一一家拥有四层高楼的生意场，下面三层共计三五百间房，至于这第四层……
　　方绮梦身上的中衣被睡得凌乱，她用力甩甩袖子，头重脚轻晃悠到桌子前。
　　掀开茶壶查看一番，翻起小茶盅连倒三杯喝下，犹不解渴，干脆端起小茶壶就着壶嘴大口喝。
　　“毕遥……毕遥？”半壶茶水下肚，灼烧般干涩的嗓子终于缓解几分，方绮梦就着袖口擦擦嘴，撑住发沉的脑袋往门口叫，“找套干净的衣裳来，咱们回铺子了，毕遥你听见没？倒是吱我一声。”
　　她用毕遥用得习惯，而且她每每在此宿醉，毕遥都是寸步不离守在门外。
　　那边果然有人推门进来，一方托盘被放到方绮梦对面，“毕遥被容苏明身边的小厮喊下去说话了。”这道声音温柔平缓，让人听不出太多情绪，是易墨。
　　方绮梦依旧两手撑在额前，头也不抬道：“该说的昨夜都说了，想来廖妈妈不会转述错我的话，”
　　声音渐渐放松，总事的腔调里带了两分圆滑笑意，“若是余庆楼和丰豫的生意有问题，易大东家随意打发个管事来谈就成，不用亲自出面的，咱丰豫很好说话的。”
　　“你不用口是心非说这些话，”易墨敛袖坐到方绮梦对面，视线静静落在托盘里叠放整齐的一套衣裳上，“两情相悦难得，我不在乎以前那……”
　　“可是我在乎啊！”方绮梦突然抬头打断易墨，显得有几分暴躁，抬眸与对面之人视线相撞后，她渐渐平复下来，只是低声嘟哝着：“我在乎啊，我在乎的，过不去，都过不去，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没必要因为我而脏了自己名声，没必要……”
　　她努力克制了，可尾音还是颤抖。
　　垂首继续将额头撑到手心，看似不想正眼看易墨，实则只是在低头的时候顺便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润。
　　易墨两手握拳，紧攥手心，面上平静如常，心中狂风暴雨。
　　她惯会不露声色，却从来对方绮梦之事无法隐藏脾气，甚至无法隐藏心底最深处囚禁的暴虐和嗜杀。
　　她也不想如此逼迫方绮梦，可留给她的时间当真不多了，“十几载匆匆而去，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再用如此方法折磨自己了，方绮梦——”
　　话语微顿，等心头钝痛过去，易墨既深且长地缓了一口气，眼角微红，“方绮梦，该受惩罚的不是你，你……”
　　“有些后悔了，”方绮梦搓搓脸，扯起袖口用力擦去额间花钿，眉心肌肤红起一片。
　　在易墨那双混杂了期盼、等待、忐忑等很多情绪的眼睛的注视下，方绮梦耸肩一笑，笑尽十年冷暖苍凉：“我后悔自己一时好奇心强，随意招惹上你，其实都到这个年纪了，是随意玩玩还是用了真心，咱们两个心知肚明，实在犯不着撕破脸，更何况咱们两家铺子签有终生契约，而我为别人打工，断然不会主动毁约，违约金我赔不起啊。”
　　言罢，满目期待地看着易墨脸上的神色渐渐发生变化，方总事嘴角笑意忍不住扩大，直到最后变成捧腹大笑，笑得眼角攒起泪花，好似疯魔了一般。
　　每个人表达情绪的方式不尽相同，方绮梦善于以乐掩悲，心里愈发难过，她便笑得愈发开怀。
　　在黑暗中站得太久的人，哪怕只远远望见一丝遥远月光，都会由衷觉得那是被命运眷顾的痕迹，隔着眼前笑出来的朦胧泪光，没人知道她方绮梦多想替易墨打散所有的痛苦和纠结。
　　只是。
　　人，无论是有一颗如何真的真心，被拒绝次数多了，终究也是会变得伤痕累累的。
　　百无一用是深情，不屑一顾最相思。
　　“方绮梦……”易墨低低念出这三个字组成的人名，竟觉得如此熟悉又这般陌生，“你曾说过，长大了要和，和我成亲的，是你亲口说的。”
　　“莫说我已不记得了，即使是我还记得当时的承诺，但黄口小儿之言，谁会当真？”方绮梦抹去眼尾泪花，顺便揩了眼角，将自己不堪邋遢的一面尽数展现在易墨面前。
　　“易大东家呦，会把孩提玩笑当真的成年人，”指指自己脑袋，方绮梦嗤地笑出声来，满是不屑，“非是天生傻子就是这里有毛病。”
　　声落，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头也不回走出门，找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毕遥哎！！小祖宗？您在哪儿呢，咱们该回去了嘿……”
　　屋子里，易墨捂住心口，痛苦地弯下身去，心里太疼了……
　　然则她知道这样没用。
　　因为即便是她在这里疼死过去，事情该没解决还是没解决，方绮梦的心结也还是没打开。
　　害人的人坐了十三年大牢，出来后洗心革面照常生活，可是被害的人却要小心翼翼把自己藏起来，不断承受着来自他人的指指点点，甚至永远活在黑暗中不敢见光。
　　凭什么？！
　　世人可以不可怜无辜的受害人，他们甚至可以在这些事情面前选择事不关己沉默不语，但他们为何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受害人加以指摘呢？！
　　走罢，易墨心里生出浓重的疲倦，带方绮梦远走高飞罢，父母、亲人、朋友都会理解的，自己逍遥自在地生活去罢，什么都不管。
　　什么都不管……
　　///
　　歆阳五月多细雨。
　　下雨了，院子里的盆栽都被搬到了窗户外的花架上，花春想披着件外袍站在窗户前，边听着容苏明说话，低头发现架子横木上贴了两只刚从壳子里钻出来的小蜗牛。
　　待卧榻方向没了声音，花春想伸手碰了下蜗牛的触角，把小东西吓得立马全身缩回壳子。
　　她对容苏明的话做出评论，道：“佛家说，过去、现在、将来为世，八方上下为界，一世一界而成人间，那些口口声声说对过去已经放下的人，其实不过是换个法子将过去藏了起来，过去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无法放下的。”
　　“这是哪里来的大道理一箩筐，”容苏明暗戳戳想要翻个身，感觉自己都快躺成白痴了，“绮梦虽有心结，但也是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我觉得是易墨有些心急了。”
　　“易大东家心急，或许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罢，”花春想转回身，来到圆桌前提笔蘸墨，“想好如何回信没？”
　　“想好了想好了，就一句话，”容苏明被花春想的突然回身吓得不敢乱动，蹬在卧榻里侧围栏上的脚极慢极慢地往回收着，“秦夫子曰，为卿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花春想端坐桌前，歪起头不疾不徐给易墨写着回信，虽只有一句话，她却颇有感触，忍不住疑问道：“易东家这般追绮梦姐，当真只是因为孩提时代的一句玩笑话么？总不会是因同情而生了情愫罢？”
　　“方绮梦整日那副欠欠儿的模样，你觉得她是会博同情的人么，别人不揍她就是谢天谢地了，”容苏明两手按住身子两侧的床，每天都在试着找出新花样翻身，“至于易墨，嘶……我也不知道她缘何中意的绮梦，情情爱爱这种事，其实也挺难说的。”
　　“说得就好像你很懂一样，”花春想写好回信，一行漂亮娟秀的簪花小楷等着被晾干，她打趣问：“如何，阿主以前当真经历过？”
　　容苏明往这边斜了一眼，心道这个小促狭鬼，“我这么大个人了，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啊，但是方绮梦那家伙罢……若是易墨执意想要个结果，估计会惨败而归。”
　　花春想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可若是易墨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那她和绮梦姐就会很幸福的，同经历了艰难困苦，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最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容苏明扭头看过来，下意识想截断花春想的话，开口却没有否认：“难得你所言不错，老话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贫贱夫妻也最是旁人打不散的。”
　　她听得出来花春想的意思，但是她不敢接口。
　　越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其实越是很难开口去要求什么，这种人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希望落空，更也习惯了不开口。明明想很要一个拥抱，张张嘴却不偏偏不敢说，更甚者，分明爱的毫无保留，开口就变成了一句——不如咱俩就算了。
　　“那你喜欢我吗？”花春想抱起胳膊，微笑着问。
　　容苏明刚侧起一丁点的身子再次无声摔回去，疼得她捂住眼睛咬牙咧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话聊到这里了，就顺便问一声呗。”容夫人脸上笑容清浅，看不出丝毫破绽。
　　“嗯，”容苏明耳朵阵阵发热，甚至有些口干舌燥，“你、你呢，你怎么说。”
　　花春想：“我能如何说，”抬手指自己肚子，“你可是小金豆的阿大娘亲。”
　　果然又是这个说法。
　　容苏明长长叹气，咬了咬后槽牙：“如此，你就莫问我喜不喜欢，有了金豆这个借口，我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你都可以归结到金豆身上，”
　　气呼呼将床幔金钩下的穗子弹到一旁，容大东家扭头别开脸。
　　“是啊，你说的没错，”花春想一顿，故意醋她道：“你除了有钱，其他就也没什么了，寻常人在乎的相貌身量你也都没有呢。”
　　容昭愣怔，浓烈而沉重的自卑感瞬间将她严丝合缝地包围起来，眸子变得又黑又亮，说不出的锐利深沉，须臾后，所有藏在暗处的情绪于无声处悄悄退离。
　　花春想所言不错。
　　论相貌，容家主确实差了些，五官虽端正，但却无特点，明眸善睐、顾盼生辉都和她没关系，不言不语安静坐着时倒有几分乖巧，说是中人之姿便算得上褒奖，这点她比不了方绮梦。
　　论气质，容大东家伏案日久，微微有些佝肩，走路习惯目不斜视，阔步前行时总是脚步带风，脾气虽温和，但却无知性清贵气质，扔人堆里诚然是个不起眼的寻常人，这点她比不了易墨。
　　容苏明——
　　这个人好像不适合热闹的场面，也好像什么地方都不适合，而只有那种不起眼的角落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她一声不吭沉默着的时候，会与这个喧嚣的红尘世间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这个人自私冷漠，凉薄寡情，一心只有生意。
　　这个人害怕过年，害怕任何欢庆喜乐的节日，因为在这个人此前二十多年的生命里，那种日子不是充满争吵与打砸，就是一片孤寒与灰暗。
　　她的母亲不喜欢她。
　　因为她生来是个女儿，没能让母亲完全收拢住父亲的心，父母之间关系因此而更加恶劣，父亲不在后，母亲立马就扔下她们姊妹两个，改志另嫁了他人为妻。
　　尤其是容筝眼睛不慎被石灰粉弄瞎后，她被母亲兰氏责怪没有照顾好妹妹，更加不被母亲喜欢……
　　但如今，这一切都该过去了。
　　容苏明用掌根揉了揉眉骨，风轻云淡道：“我好像生来就是个多余的，是个不该的存在，父母因我而不和，家族因我而不睦，就连父亲……也是因为我才出的意外。”而我的悲欢离合，开心难过，也从来都没有人在乎过。
　　姑母真的就单纯疼她如自己的子女一般么？绮梦能陪自己度过重重艰难困境，可朋友终究代替不了家人，何况人家还有自己的家人亲人要陪伴。
　　更多的时候，容苏明平时就连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
　　啊，忘了说，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因为她本就是个没有家人的人呀。
　　花春想不知如何开口，抿嘴未出声，心里满是酸涩。
　　“花春想，”容苏明伸出胳膊，朝那边勾了勾手指：“我第一次见你，是大概三四年前，在亨源潘家大宅的后街里，那时你身后护着个比你还小的小姑娘，那时候呵，你分明吵不过别人，却硬是梗着脖子跟一帮小孩理论，最后还动手跟人打了起来。”
　　花春想意外于容苏明的话，但又忍不住顺着话茬回忆了一番。
　　想起那时情景，她不免觉着好笑，“那小丫头是我爹的亲外甥，看见她被欺负我总是不能不管的，只是没想到她胆子那般小，让她去喊人来她倒撒丫子跑了。”
　　“诚然，”容苏明捻捻手指，“你被那帮野孩子群殴一顿后，你爹赶来把你拎走了，我想你应该知道，其实你那表妹后来又回来了，她带了些东西回来，悉数分给了那些打你的人。”
　　花春想点头：“那些孩子就是我那表妹找来的我知道，收容所后面有条废弃的小巷子，叫雨棚巷，收容司里那些超出年龄却没生计可谋的孩子，基本都会聚在那里落脚，都是些混混流氓，最多就是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别的也没什么，缉安司都懒得抓，因为抓了还得管他们吃住。”
　　“你怎么……”容苏明无奈扶额。
　　花春想立马认错，态度端正：“抱歉抱歉，我说正事，不是，你说正事，说罢我听着呢。”
　　“不说了，”容苏明傲娇地收回手，“我饿了，着人给易墨回过信后咱们就用饭罢。”
　　花春想把信纸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住封口，喊了在小厨房熬药的青荷进来，让她叫扎实往斗仙楼去一趟，给易大东家送信。
　　容苏明趁机喊随后而来的穗儿进来，想要吩咐她准备暮食，却被花春想起身拦下，“穗儿你也先下去罢，顺便告诉其他人，我和你阿主有话要说，让她们轻易别过来这边。”
　　穗儿暗暗吃惊，忍不住往卧榻方向瞧来一眼，略有些担心容苏明的人身安全，忙压低声音道：“夫人，阿主现下还病着呢，您不会要动手罢？！”
　　“……”花春想静静看一眼穗儿，后者默默选择听话离开。
　　容苏明伤在肋骨，不敢笑出声来，见穗儿夹着尾巴般碎步逃跑，实在有些难忍笑意：“你不会真的要揍我罢？”
　　“都是读书人出身，动不动就揍人揍人也忒失体面，”花春想缓步过来，在容苏明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坐到卧榻边边，“容苏明，我有话问你，你且与我老实答来。”
　　容苏明挑眉，两手乖巧无比地贴在身侧，“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熟悉的感觉和回答，让花春想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你对我好，不仅仅因为我们俩的关系，是也不是？”
　　“知道我对你好还这么多问题啊？”有些话，容苏明总有些开不了口。
　　花春想道：“总有些事情要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容苏明道：“糊涂是福，人活一辈子没必要过得太清楚。”
　　她知道小妻想问什么，但她真的能给出清楚的答案吗？
　　那日被凶徒误劫走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花春想肯定会被吓哭的，当她第一次察觉到凶徒的杀意时，她做出所有反应的基础，都是“花春想还在家里等着我”。
　　在漆黑恶臭又满是硕鼠昆虫的地下排污渠里迷路时，她就在想，若是爬不出去死在这里头，公府草草判了她失踪的结局，花春想是会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呢，还是会在花龄的安排下取掉孩子，再成人家。
　　她好好想了想，觉得勉强可以接受孩子被取掉，但实在接受不了花春想去和别人过一家。
　　于是，她手脚并用地在淤泥足足有一小臂深的阴沟里爬啊爬啊爬啊，转啊转啊转啊，忍着胸腔里无法呼吸的疼痛，与鼻腔里无法形容的恶臭腥味，用尽全力地寻找着出口……
　　这是爱么？不知道，容苏明也给不了答案，她只知道，这些年来，除了妹妹以及祖父母外，再也没有别人对她如花春想般嘘寒问暖，细致入微了。
　　如果从寻常的两口子关系来说，她的身份和花春想的确是不对等的，很多人都说是花春想高攀的她，但没人知道，她为了能在忙碌一天回到家后听见声“你回来了”，而多么心甘情愿地被花龄花爹利用，甚至对花龄提出的条件统统一口答应。
　　若是换成别人对她说“你回来了”，她是不会情愿被利用的，她会在知道事情原委后，十倍地把自己被算计去的东西讨回来。
　　这是喜欢么？她不知道。那这是爱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接受花春想以任何的方式离开她身边，不能……
　　花春想瘪嘴，撑在身侧的手无意间碰到容苏明的，干脆就勾了勾这家伙的手指，“不说就算了，我慢慢琢磨去。”
　　“闲的你，瞎琢磨这个做什么，”容苏明心里有几分侥幸，“你名下庄子上个月的账簿都整理好了？排门铺子呢？租钱都收起来了？啊对了，昨天纳的鞋底也纳好了？嘶……掐我做甚？”
　　手指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容苏明笑嘻嘻与掐自己的人对视。
　　“就你会给人派事情做，看来肋骨是不疼了，”花春想抽出手，起身往那边的小书案走去，“哼，还纳鞋底，往后面排队去罢……”
　　容苏明躺在那里，静静瞧着花春想坐到书案后翻看账簿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容家主杂芜的思绪终于渐渐变得清晰。
　　桑田碧海须臾改，玉堂香暖珠帘卷。
作者有话要说：
容大东家：我有点难。
易大东家：我有点方。


37.无用相思
　　容苏明摔断两根肋骨，在病榻上足足躺了三个多月，正正错过歆阳四季的暮春和盛夏。
　　当日身上夹板拆下的时候，容家主乖巧得像个刚刚入学的蓬头稚子，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今时，蹲在门外走廊下等着被主人牵出去溜圈的小狗，正哈哈哈地吐着舌头散热，模样比它主人更是乖巧几分。
　　乖得花春想都动了去逗耍逗耍它的心思。
　　奈何她怕狗，小狗那么大一只，如何乖巧她都不敢主动靠近，只能坐在院子的荫凉里等大夫给容苏明拆线。
　　断掉的那两根肋骨是用过简单的开刀手术接上的，骨头长好后需要把固定骨头的东西取出来，然后再次将刀口缝合即可。
　　开刀以及缝合的过程在麻佛散的帮助其实并不痛苦，只是过程存在顶大的风险，万幸，容苏明当初开刀后只一连发了几日高烧，最后都硬生生挺了过来。
　　今次拆完线，这命大的家伙就算痊愈了，想到这里，花春想心情愉悦地把石桌上的牛肉干扔给小狗一块，被小狗准确无误地一口吞下，几乎都不带嚼的。
　　“你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再扔一块过去，小狗的大尾巴立马欢快地摇摆起来。
　　小泊舟左手举着根啃掉一半的牛肉条，右手捏了小树枝，蹲在主母旁边五六步远的木架子下，正津津有味地在玩蚂蚁。
　　穗儿新提一壶凉茶过来，给小泊舟到了杯，“泊舟过来喝点水，那牛肉条咸得甚。”
　　“哦好的……”小泊舟扔下树枝，刚从地上站起来，那边改样就从起卧居里出来，为身后人挑起了门帘。
　　被改样恭恭敬敬引出来的，正是今日来给容苏明拆线的济世堂医者金大夫。
　　“金大夫辛苦，”花春想被穗儿扶着站起，笑迎济世堂最擅医筋骨的中年大夫，“真是麻烦您了，快快坐下歇会儿，吃口茶润润——青荷，给金大夫倒水净手，穗儿去斟茶。”
　　巧样在屋里照顾容苏明，改样忙过来帮主母夫人招待金大夫。
　　金大夫颧高面瘦，三角眼，颇有架子，抖袖坐到铁信遮挡出的荫凉下，端起茶盏喝下大半盏凉茶，又矜持地抹了抹胡须，“容夫人客气了，拆那点线不足道辛苦。”
　　穗儿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像金大夫这样的医者，立在主母身后侧没过来给他续茶，改样恭敬立于主母夫人另一侧，在花春想再度开口发出声音的同时，她过来给金大夫添了茶水。
　　花春想笑问金大夫道：“多谢金大夫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只是我家阿主此伤初愈，我们这些外行人，照顾时不知该注意些什么？”
　　金大夫沉吟片刻，似有犹豫。
　　于花春想来说，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只能继续微笑——近些日子来她圆润了不少，眉眼温和地微微笑起时，让人觉得亲切又和善，“万不会少了金大夫的辛苦钱和诊金。”
　　穗儿从袖兜里掏出袋沉甸甸的诊金，塞给金大夫。
　　被客气金大夫了两句，“容夫人真是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们医家本分，谈不上辛苦不辛苦，”接过钱袋掂掂分量，觉得可以，才继续道：“容家主的伤里外基本皆愈合，外伤注意十五日内莫坐热汤莫泡澡即可，至于肋骨，最好再有三个月的静养。”
　　“如此，”花春想虽然非常心疼钱，但还是示意了穗儿又给了一袋，“家母老说伤骨头就要补骨头，可这些日子来我家主实在吃腻了骨头汤，是以这吃喝方面，可有何要注意的？敢请金大夫教我。”
　　这回容家主肋骨受伤，自头至尾都是金大夫在负责治疗，他也当真从容家多捞去不少好处，如今容苏明骨伤已愈，金大夫自然要多捞一点是一点。
　　两小袋银两卧在两个手里，足足有十几两，金大夫满意，“吃喝也没必要特别补什么，正常即可，”视线扫过容夫人那隆起的肚子，突然话头一转，“容夫人这日子也快了罢？”
　　“然也。”花春想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穗儿将身挡过来，倒了杯凉茶喊泊舟，“过来端了水去喝，待会儿吃咸了又要吃不下饭。”
　　泊舟鼓鼓嘴，过来端水喝，小狗瞧见泊舟喝水，博关注般“汪呜”了一声，泊舟果然端着无盖广口茶盏过去喂小狗。
　　“……”金大夫似嘲似讽地呵笑一声，朝泊舟努了努嘴，“这小奴真有趣，与犬同盏而饮。”
　　主院门口，方绮梦正好进来，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盒子，“舟舟，你上次在徽客居相中的那套四宝给你买回来了，哦还有别风轩的那套南红玛瑙棋子——哎呀，家里有客人在呀？！”
　　论演技，方总事万里挑一。
　　金大夫一脸诧异带疑问，舟舟？徽客居的文房四宝？别风轩的南红玛瑙棋子？容家这小仆倒底是何来头？！
　　金大夫不由得扭过头来再度仔细打量那小孩，十二三的年纪，加上娘胎里的一年，那就正好是十四年前！！思及此，金大夫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孩子莫非是当年……
　　小泊舟哒哒哒跑去接方绮梦手里的东西，改样亦过去帮忙拿东西，花春想趣道：“绮梦姐莫再拿泊舟消遣逗闷子了，回头要是他真相中了徽客居和别风轩的东西，我看你给他买不买。”
　　“凭什么我买，你家容苏明挣的钱又没给我，”方绮梦边和花春想说话边迈步过来，直到走近了才“呦”出声来，好似刚看见金大夫一般，面上带了两分意外神色，叉手：“原来是金大夫在这里，来给苏明复诊？”
　　“呵呵，是方总事啊，老朽来给容家主拆线，不过已经拆罢了，”金大夫慢吞吞收起手里钱袋，神色变了变，叉手道：“只是许久不见方夫子了，令尊安否？”
　　“劳您挂念，家父安着呢，”方绮梦简单回了一句，不待金大夫再寒暄，她便转而看花春想，“苏明还在起卧居罢，我寻她说句话。”
　　花春想：“刚拆了线，正老实在屋里待着呢。”
　　“如此，我去找她，”方绮梦顺手捏了石桌上两块牛肉干，“金大夫您歇着，我这儿还有点事。”
　　金大夫：“您忙着，您忙着。”
　　方绮梦直接朝起卧居走去，路过小狗身边时，将手里两粒牛肉块一块喂给小狗吃，一块丢进了自己嘴里。
　　金大夫：“……”
　　他苦不敢再说方才说小泊舟的话，毕竟他的次子今秋就要参加乡试，如今正在方夫子跟前读书呢！
　　送走这位架子堪比石公府大的医者金大夫，穗儿没好气儿地翻了个大白眼，“还问夫人是不是快到日子了，如何，我们容家是请不起几位稳婆和产医还是如何，要他来多嘴问。”
　　“行了穗儿，遇见那种人你也没办法不是，谁让人家有一身医筋骨的好本事呢，”花春想在穗儿和改样的搀扶下缓步往起卧居去，她近来两条腿肿得厉害，自己几乎走不成路，“薛嬷嬷和青荷呢，怎么还不见过来？”
　　穗儿道：“薛嬷嬷今日早上和老阿主一道去普光寺上香去了，青荷和迦南在厨房做饭，夫人寻青荷有事？您吩咐我和巧样也成的。”
　　巧样快一步掀开竹条编制的门帘，花春想迈步进屋，“也无事吩咐，只是突然想起来，几乎一上午都没见到青荷她们，就问两句。”
　　“啧啧啧，这记性呦……”屋里传出熟悉的调侃：“都说一孕傻三年，还好我是买一送一，不然可亏大发了。”
　　方总事黑起自己来，也是照样毫不留情。
　　“你这般也算正好了，”容苏明坐在床沿，垂首翻看着手中薄薄的账本，“我们家金豆正好有个姐姐陪着玩，你不是打小就想当我姐么，如今我闺女要管你闺女喊阿姐了。”
　　“这个听起来还算不错，可以使我暂开心颜，”方绮梦坐在卧榻边的方凳上，翘腿托腮道：“小金豆要认我为干娘么？”
　　“我是疯了么？”容苏明掀起眼皮看过来，“认你为干娘，要你教她上山打鸟还是教她下水摸鱼啊。”
　　花春想挺着肚子坐到特意为她新打的、专供孕期之人躺卧的矮榻上，轻轻喘了一口气，“小金豆也可以跟着绮梦姐学如何打理铺子啊，不是只有打鸟摸鱼可学的。”
　　方绮梦：“……”
　　“我干脆被你们两口子一唱一和噎死得了，”方大总事捂脸，一副不忍看不忍听的样子，问容苏明道：“簿子看好没，看好了我就让他们都照着这个写了。”
　　歆阳得珑川新转朝廷旨意，凡记账算账之簿，皆取朝歌最新推行的十六目算法，商号铺子所有账簿，当与公府所用记账方法相同，便捷公府查账查税。
　　“这一版改得倒还可以，暂时先照此来罢，就是不晓得公府令会否一变再变。”容苏明合上账簿扔给方绮梦，“若如此，可就麻烦了。”
　　无论做什么行业，最怕的就是朝廷和内阁朝令夕改，不巧这两年皇帝和内阁时常意见相左。
　　方绮梦随意把账簿抱在怀里，思忖片刻，道：“不然就让各处账房在做新账簿的时候，再按照咱们原来的法子另记录一套？”
　　容苏明道：“会不会太麻烦？账房如何说。”
　　丰豫原本就是两套账簿的制度，若再在此上加新式账簿，恐怕账房们会有新要求。
　　方绮梦道：“加薪资呗，”再摸出个小本本扔给容苏明，“看看罢，这是下头理事们合计出的各项预算……”
　　这两位你一言我一语，凑一块聊得条理清晰不疾不徐，花春想歪在矮榻上做绣工，小衣裳才做好半只袖子，容苏明唤了她一声。
　　“何事？”花春想顺手把针扎到小衣裳上，眼睛有点酸，抬头就看见了不知何时来到她跟前的容苏明。
　　“无事，”容苏明咬着片苹果，手里端着盘切成块的，放到矮榻旁的小几上面，顺便把放着针线的朱漆扁口笸箩往里挤了挤，“吃苹果呗。”
　　“嗯，好的。”花春想挪动笨重的身子，动作慢吞吞的，“去给绮梦姐也切一盘啊，都是昨日刚从苹果园送来的新鲜苹果。”
　　正捧着大红脆苹果吃得咔嚓咔嚓响的她绮梦姐：“哎吃着呢吃着呢，家里有果林子真是好，哎呦这甜脆……”
　　容苏明无声一笑。
　　巧样掀帘进来，“阿主，主母，秦大夫来了。”
　　方绮梦就着自己袖子擦手，嘴里苹果还没嚼完，胡乱七八地收拾桌面上的各种簿子，口齿不清，“有钱人除了有钱没别的，济世堂大夫说请就请，走一姓金的就来一姓秦的唔！”
　　话没说完，方大总事就被人用手肘拐了下胳膊，抬眼瞪容苏明，疼！
　　被容苏明咬着苹果胡瞪回去，往后边示意了一眼——秦大夫进来了。
　　晋民尊医，莫说容苏明和方绮梦纷纷给秦大夫叉手，花春想也起身表示相迎。
　　三两句寒暄过后，秦大夫开始给花春想问胎问脉，方绮梦收拾好东西要离开。
　　容苏明说去送送，秦大夫意外问了方绮梦一声，“方总事是要回家还是？”
　　秦大夫五十出头，和方家二位夫子都有交情，方绮梦也曾有几次偶遇秦大夫时，被秦大夫托了东西带回家给她爹娘，未敢怠慢，“今日非是十旬休息之日，这就要回铺子里继续上工，您有事尽管言语。”
　　“也无别的事情，”秦大夫四指按在花春想手腕内侧，时而松动一下某根手指，“只是今日直至出来前，我都没见到瞧瞧去复诊，故而问一声。”
　　方绮梦一愣，“瞧瞧复诊？出水痘的不是我大姐家的方集么？”
　　秦大夫微微点头，诚然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花春想扭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容苏明，后者朝她闭了闭眼……
　　瞧瞧不满三岁，姓娄，是娄沁的女儿，两个月前，娄沁带女儿和方绮梦生活在了一起。
　　没有六礼，没有宴席，两家亲长互换庚帖后两人同去到公府领下婚书，便成了一家人。
　　打马回到河畔巷，方绮梦正好在家门口看见正在锁门的娄沁，瞧瞧瘦瘦小小一只，身上披着件小兜帽。
　　娄沁自然听见了马蹄声，然则此处非是民坊，巷子也临街，车马每日如水往来不绝，她便自顾着锁门。
　　锁好门，弯腰抱起瞧瞧，娄沁转身下台阶，蓦然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方绮梦。
　　“孩子病了？”方绮梦迈上台阶，握了握瞧瞧的小手。
　　瞧瞧仍是有些惧生，搂住阿娘脖子把脸贴了过去，小胳膊弱弱用力，似乎害怕被方绮梦碰。
　　娄沁安抚地拍拍女儿后背，“出痘，已经发过了，就是今天有些发烧，我再带她去看看，你怎么回来了？”
　　“去济世堂罢，”方绮梦摸瞧瞧的小脑袋，“要如何去？”
　　娄沁道：“不远，我们走过去就行，你是回来取东西罢？”
　　“不取东西，瞧瞧病了怎么也不给我说声？”方绮梦抬手招来一顶停在巷口等生意的代步小轿子，“我陪你们一同去罢——小瞧瞧，”歪头，笑着和小家伙对视，“阿大陪瞧瞧去看病好不好？”
　　轿子很快过来，打头的轿夫撩起无袖汗衫擦一把脸上汗水，抱拳问：“老板何处去？”
　　“济世堂，”方绮梦报上目的地，轿夫压轿，她带了一下娄沁手肘，“抱孩子上去罢，这会儿日头太毒。”
　　娄沁看看轿子，又看了眼方绮梦，轻轻颔首，“如此，多谢。”抱着孩子坐进软轿。
　　“你我，何需如此客气。”方绮梦低低回了一声，转身去牵马。
　　待那一马一轿走出巷子，拐上东西走向长街，融进熙熙攘攘人群，易墨缓步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一场场厮杀，她拼得伤痕累累，依旧换不来场相扶相济，得不到个相偎相依，结局徒留无用相思。
　　或许母亲说的没错，天生她在珑川的钟鼎世家，便是有大任要她担扛，而非纠结在儿女情长。
　　只是，只是。
　　谁家女儿娇，垂发尚年少。
　　树下抱香眠，泉边掬影笑。
　　徘复爱颜色，隔花昵青鸟。
　　嬉游终日夕，不觉晴光老。
作者有话要说：
不按时更新是不是特别气人—_—


38.别前一搏
　　丰豫做大之前，方绮梦没少天南海北跑生意。
　　说句毫不夸大的话，歆阳城内眉点花钿的姑娘女子，没一个敢拍胸脯说自己比方夫子家三女儿去过的地方多、见过的风物广。
　　可眼前这块地方，却是方绮梦从不曾见过的壮观——花海，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远衔白云蓝天，近接田垄水溪，风到这里都变得温柔且香甜。
　　“此地如何，或可比你在陈国所见河岚花田？”身边响起的声音分明带着三分调侃笑意，却实比方绮梦听过的珑川最有名的才女的声音还要温婉动听。
　　好似只有戏折子里走出来的人物，才能有如此动听的天籁之音。
　　方绮梦弯腰采下小小一朵紫骨朵，玩闹逗笑搭它在耳朵上，闭上眼，用力嗅空气里既淡且幽的香味，玩笑道：“自然是此地花好、景美，关键人更佳，只可惜蜜蜂多了些。”
　　侧耳听，花海之上，天空之下，尽是蜜蜂振翅飞动的声音。
　　身边之人含笑回道：“时节到了便该如此，万若错过，届时蜜蜂无蜜，花苞无粉，两厢损失。”
　　方绮梦深深觉得，这人肚子里装的大道理，数量之多估计和自己爹娘有的一比。
　　花海近溪河，流水潺潺，野外无食肆饭店，那人削了木棍下水捉鱼。
　　捉鱼者分明是知性温婉模样，原以为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孰料下水捉鱼那般手脚麻利，比她方绮梦这个七八岁就打遍书院无敌手的捉鱼小能人还能耐。
　　从来和朋友们出去玩，都是她方绮梦上山捉鸡下水摸鱼地为众人寻吃食，这还是头一次安静坐着等别人弄吃的来。
　　当烤好的鱼拿在手里，方绮梦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也有被人宠着的时候，心里甜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仰起头，回给对方一个极尽灿烂甜美笑容。
　　“快尝尝味道如何。”坐在火堆对面的人话语轻松，音容却渺渺。
　　“好啊。”方总事心里高兴，大大一口鱼肉咬下去，却像吃进去一块铁，不及吐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然则未及她反应，眼前烤鱼的火堆突然炸了一下，她大骇起身，却见大火冲天中扑过来个面容模糊的人，死死掐住了她脖子，而她奋力反抗却根本无济于事，被人掐脖子掐得感觉眼眶都要胀裂了……
　　光线朦胧的屋子里，睡梦中的方绮梦被自己憋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时，才发现自己两手正用力握在自己脖子上。
　　是梦啊。
　　她扯起袖子擦去脸上汗水，寝衣袖口被沾湿一小片，她愣了愣。
　　爹娘煞费苦心教养二十多年，本想将家中唯一的闺中女儿培养成小家碧玉的闺秀，没承想她最后竟比两位契姐身份的阿姊还要野上几分，身上带的汗巾帕子从来都是摆设，反正没有袖子衣摆擦不了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所谓天注定罢，闷声坚持十几载，她终究也没逃过成为契姐的命。
　　毕遥敲屋门，不疾不徐三声响，“阿主，容家喜讯，母女平安。”
　　“我知道了，”方绮梦撑着胳膊坐起身，后知后觉发现身上寝衣为汗水湿透，沙哑着声音咐毕遥道：“取套干净的衣物来，今日早些去铺子。”
　　方绮梦的衣物用具，还放在宅子的起卧居里，没敢全数挪来书房。
　　上次她阿娘突然杀来，搞得娄沁有些措手不及，还是她得到消息后从生意场上匆匆赶回来，找借口将母亲搪塞过去的。
　　娄沁不知道方绮梦今日要早出门，朝食的白粥才刚煮上，便从厨房窗户看见那道身影并毕遥一块朝宅门去，忙两手抓了四个煮鸡蛋追出来。
　　却是全塞进毕遥手里，好似怕方绮梦不会接，此举引得方绮梦好奇看过来，娄沁有些心虚地朝她点头，“家里小母鸡下蛋了，”说罢感觉这话不合适，又解释道：“早晨空着肚子上工总不好，权当垫两口。”
　　方绮梦咳嗽一声，贫嘴贫得毫不自知：“那倒是也给我俩呀，全给毕遥是想惹我眼红么？”
　　娄沁嗫嚅，“今儿早上鸡窝里只捡到四个。”
　　“那昨天呢？昨天得了几个鸡蛋？”方绮梦从毕遥手里抢走四枚红皮小鸡蛋，三枚塞回娄沁手中，顺手抓起自己腰间玉牌磕破最后一枚鸡蛋的鸡蛋皮，熟稔剥皮。
　　毕遥咧咧嘴，为那方昂贵的羊脂玉配心疼片刻，眼力价极高地先一步出门等着。
　　娄沁握着手里的三枚鸡蛋，刚煮好没多久，握久了烫手，干脆用围裙兜起来，“昨天就捡了一个，”笑得有几分歉然，“给瞧瞧吃了。”
　　剥去皮的白鸡蛋忒烫手，方绮梦随手把鸡蛋壳扔到墙边土地里，“我不吃蛋黄，你吃么？”她小心地掰开鸡蛋，嘶哑着声音问。
　　娄沁眼里攒了笑意，“你怎么跟瞧瞧一样不吃蛋黄啊，不吃拿来我吃。”说着朝方绮梦伸来手。
　　“张嘴，啊——”方绮梦靠近过来，直接把卧在蛋白里的蛋黄送到娄沁嘴前。
　　娄沁没接稳，蛋黄差点掉地上，被她及时一口吞下，却又一下子嚼不开，只好遮住嘴，嘟嘟哝哝道：“你去忙罢，别耽误时间。”
　　“家里好不容易才开始收鸡蛋，下次就不用给毕遥了，”方绮梦丢了两瓣蛋白到嘴里，三两口嚼了咽下，“中午约了人谈生意，不用送饭，傍晚下工后来接你和瞧瞧，容苏明得了千金女，晚上上她们家瞧瞧去？”
　　闻言，娄沁面露犹豫，她和方绮梦身份悬殊，两个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是以她虽非常感谢方绮梦的帮忙，但却并不想在这段关系里搅得太深。
　　“啊，我忘了，”方绮梦看出娄沁的犹豫，点了点自己额角，熟门熟路地自找台阶下，“瞧瞧的病刚好没多久，也不方便去，不然回头再说罢，我先上工去了。”
　　娄沁点头，“路上小心。”
　　方绮梦“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这处小宅子离五花儿街的丰豫铺子不远，仅隔两三条巷子，方绮梦步行都要不了两盏茶时间，待她走进铺子，遇见刚下夜差的伙计们在用朝食，她顺便就让毕遥到后厨也寻份饭来吃。
　　随着时间推移，铺子逐渐忙碌起来，谁也没想到，大东家容苏明会在今天回来铺子上工。
　　方绮梦抱着一沓簿子，乐呵呵跑来二楼对面跟容苏明汇报工作。
　　“红鸡蛋呢红鸡蛋呢？”她趴在大东家的书案边，两肘搁在厚厚的簿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大东家您不表示表示？”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高兴，”容苏明腰背挺直坐在椅子里，拿笔杆子敲开方大总事胳膊，淡定地从那沓簿子里抽出一本翻看，“份子钱准备的如何了？少于一百两可拿不出手的啊。”
　　方绮梦闲着没事似的，还顺手帮大东家研了两下墨条，“那什么，下午下工后我可方便去瞧瞧孩子？”都说刚出生的孩子不能随便让外人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特别好奇容苏明的孩子。
　　“你倒是稀罕她，”容苏明点头，拿笔蘸墨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你自个儿呀，娄沁和瞧瞧呢，不一起来么？”
　　方绮梦还是那套说辞，“瞧瞧前阵子不是又病了么，刚好没多久，你家小金豆才多大，不敢让她去看。”
　　说辞呵，抛去各自在娘胎里待的那一年，容苏明认识方绮梦足足二十八载春秋，岂能看不出来个真假，“如此，那就等瞧瞧好一些再去也不迟，哎你傍晚去我家的话，正好带筐山梨回家，不然还得打发人给你送。”
　　“哎呦我天，打发人送筐梨到我家里还能累着你啊，”方绮梦诧异地扫两眼因伤病而消瘦不少的人，咂嘴摇头道：“老天爷真不公平，能叫有的人干吃不胖，也能叫有的人喝凉水都塞牙。”
　　容苏明好奇且疑惑地抬了抬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没带着丰豫欺行霸市罢？”
　　“滚犊子，”喝凉水塞牙的人随意用两根手指在格子柜上擦了一把，蹭得手指都是灰，“待会儿喊谁进来给你打扫打扫屋子，记得开窗通通风啊，满屋子纸张潮味儿……”蹭脏的手指往衣裾上随意抹两下，方大总事晃晃悠悠离开。
　　听着那道脚步声愈走愈远，最后消失在天井对面的关门声中，容苏明沉沉叹了口气。
　　虽身为方绮梦至交好友，但她却从不多问方绮梦感情之事。
　　比如几年前传的丰豫大总事在外养娼妓的事情，方绮梦自己都解释不清楚，被她娘亲闫夫子拎鸡毛掸子追打两条街，丢人丢到珑川去，甚至还有生意伙伴因怀疑方总事人品而没再和丰豫续约，即便如此，容苏明也不曾问过方绮梦感情上的事情。
　　至于易墨和娄沁，容苏明只猜出来易墨心悦过方绮梦，娄沁则是捡了个现成。
　　人心是种非常奇怪的东西，它使人既喜欢显得比你惨，又不能真的看着你比他好过。
　　就连容苏明和方绮梦两人也不例外。
　　好比方绮梦看不惯容苏明比自己脑子好使、比自己谋略深沉一样，容苏明也会看不惯方绮梦比自己家庭美好、比自己长袖善舞。
　　但把心摊开看，两人也都是真诚希望好友能有个好结局。
　　容苏明无意间知道方绮梦风轻云淡拒绝易墨，又亲眼看着方绮梦躲起来偷偷里撕心裂肺地醉了一场笑了一场。
　　待喜怒哀乐过去，方绮梦几乎扭头就把脸一抹，没事人一般和娄沁凑出张婚书来，不声不响过成了一家人，容苏明连疑问都来不及疑问。
　　于是，在料定方绮梦肯定会来容家看该子的前提下，容苏明也请了易墨过来。
　　是以方绮梦万万没有料到，当她落幕时分带着初生礼兴冲冲进来起卧居时，易墨正坐在婴儿摇床旁边逗孩子。
　　襁褓里是个刚出生不满十二时辰的小婴儿，这会儿许是不饥不渴不拉不撒，她一声不吭的，就只是瞪眼看着易墨，小丫头眼珠子点墨般漆黑，滴溜溜水汪汪的。
　　“幸好不随容苏明长，”方绮梦远远看两眼小金豆，初生礼随意放在旁边，不仅没有靠近的意思，反而急着要走：“既然有客人在，我也就先回去了，春想你先好好养着，我回头再来看你。”
　　话音不落人就转出了屏风，生怕慢一步就会丢掉性命般。
　　真的，有些人不能见，好像见一次就得负一生。
　　易墨终于追上来，隔着扇月门，她唤住了那个避她唯恐不及的人。
　　一个在门那边，一个在门这边。
　　“我就要去云醉了。”易墨犹豫片刻，轻轻说。
　　“哦。”门那边的人无波无澜。
　　自从那次她把话说白，两人争执之后，再也没见过，亦再没说过话。
　　“不问问为何要去云醉，去云醉做什么么？”易墨揪着自己衣角，素来温婉大方的人极少将心思露在神色之中，此刻却有些紧张。
　　方绮梦：“问哪个做甚，和我又无关系，啊对了——”她终于回过头来，却是朝易墨身后方向招手，“泊舟，去喊你哪个姐姐与我送筐山梨到门口，就说我等着呢。”
　　那边廊下的小泊舟远远应了，磨盘一样忙呵呵跑去办事，方绮梦转回身继续朝外走，易墨像被人操控了腿脚般，鬼使神差跟了上来。
　　“我这次一旦去云醉，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了，”她跟在她身后，用和平常一样的语调，柔柔倾诉着自己最后的别离，“要是下次路过我家门前，看见门下的风灯亮着，还望你能朝南边给我酹杯酒，一杯就行，一杯就……”
　　疾步而行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身后的青衫女子，眸里淬火：“好端端去云醉之地做什么？听说那边边境近来正起乱，怕死就安生在歆阳待着！”
　　易墨微微一顿，上前两步两人困进了怀里，“你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自私胆小又懦弱，”她在心爱的女子耳边低语，留恋地抚摸着女子的鬓发，那般缱绻温柔，“待我死后，我就天天在忘川等着你，等你下黄泉水，等你喝孟婆汤，等你过奈何桥，到那个时候，我再牵你起的手，你可不能再松开了，阿梦。”
　　一行清泪悄然滑落，湿了脸庞，烫伤心口。
　　方绮梦就这么被易墨搂在怀里，不反抗，也不挣扎，她两手垂于身侧安静地立着，似乎是在逐字逐句消化易墨的话语。
　　倏而，她笑了笑，抬手抱住了易墨的腰身，“此生为此身而累，罢矣，但若你家门下灯当真亮起，那你喝孟婆汤之前定要等我，我去找你。”
　　“若这辈子都过不好，眼前人都抓不住，还惦记个什么虚无缥缈的黄泉和来生呀，”身后突然响起道慵懒的声音，是从外面回来的容苏明，负手自二人身边过，“那个，没劲，忒没劲的……”
　　话虽如此说着，容家主的脚步却连丝毫停顿都不曾有，兀自朝主院方向走去。
　　易墨双臂收紧，没让方绮梦因人打扰而推开她，嘴角放松出笑意，心道容苏明助我，“她说的，诚然没错。”
　　方绮梦失笑摇头，“你来歆阳至今时不短，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如何打听，总之都已经知道了我以前的那点破事情，为名或为身，我都是个畏畏缩缩的懦夫，躲在父母家人身后，躲在容苏明身后，连累过朋友，亦没放过自己，”
　　两人身高差不离，方绮梦抬眸，视线正好撞进易墨眼睛，那里面漆黑深沉，像有漩涡，可以把人揉碎了吸进去。
　　她抬手遮住易墨眼睛，只让自己声音传入易墨耳朵，“我和容苏明查好久你的身份，孰料你早已撬了我阵脚，叫容昭也帮你瞒着我，我大老远跑去姜粟的隐山，寻到我爹的授业恩师，这才打听出来，当年在我们家隔壁住了几年的那双老人家，原来是忠勇大将军府里，大将军夫人的父母。”
　　说着，她轻轻笑出声来，不正经地调侃：“易小将军瞒得奴家好苦啊。”
　　面对不着调的家伙，易墨脸不红心不跳，拉下遮在眼前的手，再度投来目光，“娄沁找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
容助攻上阵


39.旗鼓相当
　　自容苏明使计将本就该由花春想继承的财产从花家剥离，那些财产里所带的林庄、农庄、田庄、铺子等打理经营的权柄，就直接被花春想塞到了母亲花龄手里。
　　花春想最是清楚不过，她阿娘即便是不愁吃穿，却也躲不了那手脚不停的劳碌命，但凡闲下来她就爱胡思乱想，最后一准来病。
　　昨晚饭后闲聊时，她听容苏明说巷子南头满宅的满老爷，昨儿下午出门时不慎从马车上摔下来，抬回家里人就去了。
　　那满老爷只比花龄长五岁，春秋不过四十五六，花春想思来想去，这日上午着人去请母亲过府，结果人中午才慢吞吞过来。
　　听女儿说明意图后，花龄坐在摇床边逗着孙女，拒绝得不假思索，“照看这么个小不点你还需要要我亲自来哇，让苏明再找两个奶妈也是使得的，哪里用得着我过来，哎呦这是，我孙女这怎么吐了？”
　　花春想一讶，忙招手唤来奶妈，“快看看这怎么吐了，吐的是什么？”小家伙今日上午刚种了痘。
　　二十五六岁的奶妈是容苏明亲自从下面庄子里寻来的，刚生过三胎没多久，质朴老实又会照顾孩子。
　　“老太太和主母不用担心，小姑娘只是吐奶了，抱起来抱会儿就成。”她细细将小金豆吐出来的东西收拾干净，抱起小小人儿去屋子那边转圈，不打扰两位主人家说话。
　　花龄视线落在孙女身上，目光随奶妈踱步而转了两圈，最后扭回头来看女儿，两手一摊道：“看见了罢，你不会带孩子，我更也不会，不然为何你自幼便是薛妈妈奶大的？”
　　“哎还有啊，”花龄转过来朝小金豆的奶妈道：“你也不用一口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地唤我，平白唤老我十来岁，想来我和你爷娘年纪也差不离罢，听你唤声姨我也受得。”
　　奶妈是容家庄子出来的人，听得此言险些吓坏，怀里抱着小主人，战战兢兢看向主母花春想，差点就要跪下了，“是仆照顾小主人不周全么？主母您，您说给仆知，仆一定会改正的！”
　　“没有的事，我娘没别的意思，”花春想生平第一次觉得容苏明办事儿也会不可靠——这位奶妈胆子忒小了些。
　　“我娘啊，人就是不服老，明明都到四张了还当自己年轻着，一日里三个庄子来回跑，我都寻思着得再给她找个老伴儿来拴着她了，”花春想微笑着，既宽慰了奶妈，又顺便说了两句自己这位让人操心的老母亲。
　　花龄拿摇床里放的布玩偶扔向靠在卧榻上的女儿花春想，啐道：“狗东西如今真是长大了，有人撑腰了，都敢回过头来拿她老母亲说笑了呢！”
　　“娘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呀，奶妈她们还在这里呢……”花春想抱住女儿的小玩具，窘得耳尖泛红。
　　花龄反被逗笑，“是是是，你知道要面子，我那面子都是身外物，要不要无所谓，容夫人以为呢？”
　　“哎呀娘，不兴您这般用能说会道来压人的，”容夫人捂脸，有几分战败后的羞赧之色，“是是是，我方才不该那样说您的，可既然说都说了，那，那您也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呗。”
　　花龄笑得无奈，“你和苏明一起生活这么久，嘴怎的还是如此笨？！”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玩笑话罢了，不知花春想自个儿想起了什么，瘦下来的小脸蛋唰一下红了个通透，脑袋都埋进了毯子里，“说话这种事最是难学，您就不会说话，怪我算什么，我这是遗传。”
　　花龄叹了口气，道：“为娘便是吃大了不会说话的亏，一颗好心却办尽坏事，得罪透所有人，就连你嫡亲的姨母最后都与我断了关系，”说到这里，中年女人的神色似乎黯了几分：“香椿，以后好好跟苏明学说话，让娘也放心些。”
　　“……”花春想乖巧点头，俄而才回过神来发现不对之处：“阿娘说起话来惯会喧宾夺主，本是我在和您说事儿，谁知道最后却反过来被您说教。”
　　“说教什么？”下工回来的容苏明从外面进来，净了手接过孩子，抱着走过来：“岳母过来了，可用过午食否？”
　　“刚吃过，”花龄道：“我方才在说让你教教你媳妇说话，不然她嘴太笨，不会说话不会办事，拿不拿得住这院里的下人都是个问题，往后要如何帮你活络内宅？”
　　容苏明坐到花春想身边，用指腹戳小金豆的小脸蛋，感觉一上午没见孩子就变了个样，回花龄道：“内宅活络不活络倒无所谓，若是春想愿意，我倒乐得带她到场面上走走。”
　　花龄拍大腿，睨女儿一眼，“听听苏明是如何说话的，上心学着点，”视线旁偏，看向容苏明，“你们一家赶紧吃饭罢，我还要去趟水庄。”
　　“我送您，”容苏明与花龄几乎同时起身，孩子就先递给花春想抱着，她温声道：“我出去送送岳母。”
　　容苏明这人记仇，因此前某些事而和岳母花龄关系顶多算是勉强可以，某些出于礼数而该契女婿孝敬岳母的事情，容大东家也都不屑一顾。
　　可自从有了小金豆后，至今不过才半个余月时间，花龄就发现容家主性格渐渐改了些，然则她更清楚，即便如此，身为丰豫东家的契女婿没事也是不会主动送自己出门的。
　　花龄遂道：“那就麻烦苏明了”
　　容苏明：“理当如此。”
　　孰料，花春想刚接过柔软弱小的宝贝孩子，双目紧闭的小金豆就嘴角一咧，哼唧着哭了起来，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亲阿娘。
　　将走的花龄呵呵乐起来，容苏明点点女儿小鼻头，忍笑道：“不哭了乖，老实让你娘亲抱着。”
　　“哼～”小金豆挂出两行豆大的泪珠子，配合地哼了一声，屋里人一愣，灿烂笑开。
　　待容苏明送完花龄回来，起卧居屏风外面的小饭桌上就已经摆好了饭食，一碗打卤面一碟配菜，仅此而已。
　　花春想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放着小半碗鲫鱼汤熬成的咸粥，容苏明进来时她正拿着粥勺搅粥，似乎没什么胃口，“你回来啦，用饭罢，穗儿做的打卤面，肉的。”
　　昨日中午厨房做的是鸡蛋蘑菇卤素面，容家主饭时就有些不大乐意，夜里果然就叨叨要吃肉。
　　昨儿夜里没让这缠人的家伙如愿，花春想今儿中午就赶紧给补上，你看，眼下这家伙不就乐呵呵坐下吃饭了么。
　　“我闺女呢？”面条才扒拉三两口，容苏明就端起碗问花春想，“睡着还是醒着？”
　　容夫人无奈一笑，搛了一筷子菜送进容苏明饭碗里，筷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三下，“还在睡着呢，先吃你的饭罢，”收回手时，顺便也搛一筷子到自己碗里，“她睡的是猫觉，过会儿就该醒了，你今儿还是未初时刻出门？”
　　“嗯……”饥肠辘辘的人往自己嘴里扒着饭，不慎吃进去一颗炒肉用的花椒也懒得吐出来，嚼吧嚼吧直接咽了下去，“方绮梦这些日子跟上了轴条似的，什么活都卯足了劲儿冲头去干，我的活都被她揽去不少，奇怪了，竟然也不嚷嚷让给她涨薪资，往常多让她走两步路都恨不得威胁我涨工钱的人，近来竟然改性了。”
　　花春想道：“或是因为成家了罢，有爱人和孩子要养，便得奔着长久长远的事去打算。”
　　“你怎么就吃这么一点，”容苏明突然抬头问，“胃口不好？”
　　她提起方绮梦，不过是话赶话聊到这里罢了，但至于方绮梦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并不想让花春想知道太多，这丫头心思杂，容易多想。
　　“哦，”花春想垂眸，看见了碗里这点被自己搅拌得不像样的粥，心里算盘快速扒拉几下，再看向身边人时，瘪嘴扮委屈可怜兮兮，却忘记隐藏眼睛里蠢蠢欲动的光芒，“老这么在起卧居里待着也忒没劲，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如此，”瞬间看破夫人心思的人假装认真思虑片刻，点头道：“不若饭后我陪你到后院转转？午后的大太阳可灿烂了呢。”立秋过后，秋老虎伏在城里，午后日头甚毒。
　　花春想这回瘪嘴倒是真的，“可是我真的好想出去玩啊，”放下粥勺过来摇容苏明胳膊，“容昭，阿昭，容哥哥，下午就出去半个时辰，好不好嘛～”
　　这一通撒娇撒得呦，容苏明心都快酥掉了，自然是招架不住，手里筷子都差点被晃到地上。
　　“花春想！”她放下筷子擦嘴，佯装严厉模样，低声道：“这么快就忘记秦大夫交代的话了？你这还在坐月子呢，”
　　看着小妻委屈模样，容家主语气在不知不觉中软下来，渐渐就便成了温声细语哄着，“待出月子后，你想去哪里咱们便去哪里，想到何处玩咱就到何处玩，什么冰镇西瓜、麻辣热锅、沆瀣饮配爆辣炒年糕，咱前儿没吃上的也统统补回来，如何？”
　　“……”花春想静默须臾，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底泛起微红，“可是我觉得有些委屈，也有些憋屈。”
　　她本爱跑喜出门，但现在她已经忘记了丁三铺子的炸鸡是何味道，不知道日新月异的千金街、白水街如今是何模样，城外兰亭的诗会她更有十个月不曾去过，空留茶余饭后听点诗会闲谈，耽为小金豆，她都快变得不是她了……
　　穷苏明：“……”心她道，秦大夫诚不欺我，刚生完孩子的人情绪果然是变化莫测。
　　容苏明沉吟片刻，道：“这样罢，小金豆午后交给奶妈带着，姑母亦或会过来，有她在家照看当无虞，未初你我同出门，待我去趟铺子，陪你上西市转转，”抬手，只一只巴掌就完全覆住花春想的小脸，语气宠溺：“如此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万善！”花春想拉下揉在脸上的大手，原本那张沮丧的脸眨眼阴转晴，眼底尚未褪去的微红显得姑娘似哭似笑，逗笑容苏明，“我会穿戴严实不受风，而且乖乖听你话，拜托莫让我娘知，拜托拜托……”
　　姑娘撒起娇来太过可爱了些，容家主无奈捂住眼睛，干脆把靠过来的姑娘揽到自己腿上坐着。
　　埋首姑娘颈窝，尽是甜甜奶香，闻得人微醺，低声念出三个字，“花春想。”
　　花春想，花春想。
　　“嗯？”名唤花春想的人此刻笑意融融，非常开心。
　　“听说昨日有朋友来探望你，不若下午喊她一块去西市玩？”
　　昨日下午来探望的友人，是花春想念书时的同窗友人关欣欣，年前咱们花姑娘成亲时，随夫在蔡邕做生意的关欣欣还辗转托人给她送来十两份子钱。
　　钱不多，却是份量足够的心意。
　　只是不巧，“她是跑生意路过歆阳顺道来看我，昨日她一路打听着才到家里来，坐不到半盏茶时间就匆匆走了，今天想来也该是已经离开了罢。”
　　“如此……”小妻身上实在好闻，容苏明收收手臂，刚想做点什么，里面传出小金豆微弱的哼唧声。
　　“你的小心肝醒了，”花春想拍开容苏明的手，吩咐院子里的人唤奶妈过来，又使唤眼前人道：“奶妈在厨房吃饭，你不吃饭就先去看看，”视线落在容家主的饭碗里，“呀你吃完了啊，得了你抱孩子去罢，容哥哥。”
　　最后一句话尾音上挑，撩得容苏明心中微颤，起身时顺手戳了下夫人脑门，“莫跟方绮梦学那油嘴滑舌的坏毛病，逮谁都敢涮两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摇床前，容家主弯腰查看尿布，容夫人从旁边架子上取来干净的递过来，看见摇床里的小家伙哭得脸都红了，虽然声音似没睁眼的小奶猫般，但实在是哭得厉害。
　　“哭成这样，尿了还是……好臭！”小金豆她娘亲往后半步，只把手中尿布伸过来，脸都别到了一旁去，“闺女你吃什么了，如何这么臭哇！容昭容昭，你快先给她擦擦屁股。”
　　“软纸呢？”容苏明做这些事倒也不手生，取下脏尿布后，她一手提着小金豆的两条小短腿，一手在摇床里翻找着，“找找软纸放哪里了，摇床里没有。”
　　“好像在咱们卧榻上扔着，你弄好她别让她乱动，我去找找……”花春想顺手把干净尿布的一角塞进容苏明腰带里，哒哒哒跑去找软纸。
　　费劲找来婴孩专用的软纸，两人开始收拾小金豆，奶妈和薛妈妈前后进来时，容家小宝贝刚被收拾干净。
　　薛妈妈进来就捂鼻子，“小祖宗是吃了甚啊，闹得这般臭，该不会是积食了罢？”
　　“秦大夫给的药仆都有按时喂小主吃的，屋里的姑娘们都知道。”奶妈接过花春想手里用过的脏东西，并旁边地上的一同拾起来准备往外丢，被随后进来的巧样及时接过去，捏着走出去。
　　小金豆还在哭，薛妈妈总不放心容苏明抱孩子，伸手过来接，“阿主午后还要上工，老奴抱着小姑娘，您歇一会儿去？”
　　花春想让穗儿把朝南的窗户开缝通风，打趣道：“嬷嬷可别想跟阿主抢孩子抱，连我都抢不过呢。”
　　容苏明笑，目光始终落在一天一个样的女儿身上，“知道就好，免得跟孩子呷醋——花春想，她是不是饿了呀？”
　　小金豆刚不哭才没多久，这会儿却又开始挤着眼睛掉眼泪，干张小嘴，哭的无声。
　　“应当是罢，我看她吃不吃。”金豆娘接过来金豆，坐到卧榻边开始奶孩子。
　　九月里天气尚佳，小金豆身上只裹着条羊毛织成的小毛毯，这会儿一换怀，毛毯松开，正好让小金豆伸出两手抱住自己的饭碗，闭着眼吃得那叫一个香。
　　薛妈妈和穗儿过去给宝贝小金豆收拾摇床，奶妈的孩子六个月大，此刻正被青荷抱着等在屏风外面，她见此处无事，便退下喂自己孩子去了。
　　未几，屋里其他人走了个干净，只剩这一家三口。
　　容苏明蹬掉鞋子滚到卧榻上，隔过花春想去挠小金豆伸出毯子的小脚板板，许孩子太小不知道痒痒，白里透红的小脚趾头虽似有若无地动了动，人却兀自埋头吃奶，没空搭理容苏明。
　　倒是花春想清楚察觉到女儿的变化——原本小家伙吃着奶就快睡了，容苏明往这边一靠近小家伙就没了睡意。
　　偏头看见某人在挠孩子脚板，忍不住一巴掌将她拍开，“我正哄她睡觉呢，你别闹。”
　　“好好好不闹，”容苏明把那只还没她小拇指长的脚丫子握到手心里暖着，枕着胳膊躺了下来，“前几天时候，秦大夫不是说要来给孩子种第二次痘么，今天来没？”
　　花春想突然发现金豆渐渐长长的头发有些发黄，低下头来细细看了几眼，“上午来的，已经种过了，秦大夫说金豆身体好，今明天可能就会发症，过了热就好。”
　　容苏明眯起眼，暖热了手里的这只小脚丫子，“我闺女受的这个罪呦，真招人心疼。”
　　“睡你的午觉罢，”花春想反手把人往里侧推，“你腾个地儿，让我也躺一会儿——哎你……”
　　容苏明突然爬起来下了榻，自己漱了口又倒来杯水递到花春想嘴前，以气声说道：“漱漱口再睡，秦大夫的医嘱可不能忘，喏。”
　　花春想：“烫不烫？”
　　“不烫，正好。”
　　阿娘就着阿大的手喝水漱口，单脚已经踏进黑甜乡的容小金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叮地睁开一只滴溜溜的机灵眼看向她阿大。
　　小家伙那斜眼瞧容苏明的神情，像极了抓她阿大阿娘做坏事。
　　容苏明：“……”
　　容苏明“哎”了花春想一声，“看你闺女这眼神，这要是会跑是不是就该追着我打了，”低头看向依旧在盯自己的小金豆，似笑非笑道：“我在喂你娘亲喝水漱口呢，又没跟你抢口粮，瞧你这机灵劲儿，倒是知道谁好欺负。”
　　容金豆松嘴放开自己的饭碗，小拳头正正按在上面，依旧瞅着容苏明，似乎是在努力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容苏明：“……”
　　花春想吐漱口水到脚踏边水盂里，忍着胸腔抖动咯咯咯大笑起来，“容苏明啊容苏明，这回你算是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容苏明：我恨：）


40.亲儿肖母
　　金秋十月里，容家迎来小主子的满月之礼。
　　按照许太太惯常行事，满月礼定少不了大摆宴席，容苏明在这种应酬事上素不大上心，花春想尚未出月子，也不重内宅权力，宅里大小事情便还是由许太太亲力亲为操办。
　　席上所邀宾客名单早已定下，帖子亦洒了出去，谁也没料到，容苏明的堂兄弟姊妹们会突然登门来。
　　容苏明父亲容觉是先容老太爷长子，共有两位亲弟与一位亲姊一位妹，亲姊二十多年前休夫后带儿子远走他乡，十多年前便已是杳无音信，亲妹就是嫁到许家的许太太。
　　而容觉的亲弟们，也就是容苏明的亲叔父们，便是歆阳城西容家大宅的二老爷容党与三老爷容棠。
　　这二位老爷多年前因故与侄女容苏明断绝关系，其子女们自然也被家中亲长勒令不得与容苏明往来。
　　只是，容家孩子们有自己的情分在，愈是渐渐长大，愈是断了骨头连着筋，容苏明和这些堂兄弟姊妹关系也都算还可以，平常该走的礼节都没落下过，能帮忙的也都从没含糊过，今次他们在满月礼前两天突然过来，容苏明自然是忙中抽空将人请到主院明堂招待。
　　几人寒暄两句暖开场面，又几口茶抿下肚后，排行老三的容显掏出封书信呈给容苏明，乐呵呵道：“昱大哥哥闻你喜得贵女，百忙中从朝歌来信祝贺，你成亲突然，他得知消息为时已晚，这回正好将两笔贺礼一同送了过来，礼单我已叫人送到二嫂嫂那里去了。”
　　容苏明在族中行二，她堂弟容显口中的二嫂嫂，说的正是花春想，闻此言后她微微颔首，垂眸拆信来看。
　　容显口中的昱大哥哥，乃是容苏明他们这辈里的老大容昱，容二老爷容党膝下嫡长子，人唤一声容家大爷，正儿八经科举士子，旧历五十六年同进士出身，三年前官拜内阁众辅，久居帝都朝歌，几年前还娶了朝中二品大员家嫡出女儿为妻。
　　这位昱大堂兄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平素就和下头的堂兄弟姊妹关系淡淡，与容苏明则更疏远些，他今次突然又是送礼又是写信道贺，容苏明刚接过信便猜到这帮堂亲此来目的。
　　在众人殷切的期待中，容苏明慢吞吞看完信，叠收信纸装入信封，顺带朝着朝歌方向叉了下手，神色与看信前相比并未出现变化，“真真是多谢昱大哥哥和大嫂嫂关心，昱大哥哥居高位，昱大嫂嫂掌内宅，二位能在百忙中书信来贺我得女，昭唯有再谢，也替屋里小儿谢她堂伯父堂伯母挂牵之情。”
　　容显与容昱一母同胞，他闻言一愣，倒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他心道，父亲不是说大嫂嫂在信里说了给新生儿取名之事了么，怎的昭二姐姐却没有丝毫反应？
　　以他对他昭二姐姐的了解，这要是放在以前，昭二姐姐不阴阳怪气说两句难听话才怪！眼下这般淡然，难道说是因为门阀豪右出身的大嫂嫂言语太隐晦，昭二姐姐没看出来？
　　容显心思不深，看不出容苏明未出口的意思，行四的容时却微笑道：“二姐姐此时才得长女，实在是咱们家一等一的大喜事，昱大哥哥再怎么贺想来也不为过，我这小侄女当是咱们全家的小宝贝呢，”
　　说到这里再将话锋一转，听起来多么自然而然，“二姐姐可想好了给我这金豆子侄女取何名？按照你的性子，想来又是让人择了好字送来，自己再从中挑个好的用，然则这可是小金豆的人生头一大事，二姐姐惯会偷懒，先莫说二嫂嫂会否同意，我们这几个姑姑叔叔可头一个不乐意呦。”
　　同辈的兄弟姊妹们都知道老二容昭最爱躲懒，这几句促狭揶揄，既调侃了容苏明爱偷懒，又实在说到点儿上来，给接下来的聊天开了个轻松的好头，带任务而来的容家堂亲们各自知晓自己笑中的滋味。
　　在其他人附和说笑的空档里，容苏明端起茶杯，不动声色打量眼四堂弟，方才自己扔下的小小台阶，对容时这位歆阳第一状师来说，迈过去简直易如反掌。
　　说笑归说笑，行五的堂妹容晗出来把话题往正规上拉，“就是啊昭二姐姐，你到底给我们的小金豆侄女取了哪个字为名，就让我们先听听嘛，顺便帮你再参谋参谋把把关？切莫说取的就是容易的‘易’字啊，忒敷衍人。”
　　声落，明堂里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动静传到离得不远的起卧居，花春想有些羡慕这样的容昭——花家众多堂亲聚在一起时，每每不是争执就是动手，鲜少有说笑时候。
　　没多久，明堂那边没了声音，容苏明未几就推门进来，脸上笑意带着几分不屑，这让花春想猜测明堂里应该发生了什么事，顺嘴就问了一声。
　　“其实也甚么大事，”容苏明坐到摇床旁，扒着围栏看女儿睡颜，“就是城西我的两位叔父家里，打发了帮孩子，带着容昱夫妇的书信过来，想借我女儿的满月礼取名和咱们家重归于好，我没同意。”
　　花春想正在空地处做着秦大夫教给的、助产后女子恢复身体的五禽戏，闻言慢吞吞道：“我只知道城西长辈和咱们家不来往，闺中时曾听过几耳朵这事，道是您容大东家没良心，办事不厚道，为生意而坑害两家亲叔父，他们一忍再忍你却步步紧逼，最终不得已，他们请宗族开祠堂，宣布与你这侄女不再往来。”
　　容苏明认真把玩着女儿虚握成拳的小手手，单手垫在围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是啊，那时候他们没想到容昱会当这般大的官，还娶了二品大员家的女儿为妻。”更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任人捏扁搓圆的侄女容苏明，如今会拉起丰豫这么个叫人不太敢开罪的大摊子。
　　“那这回是耽为的甚么？”花春想如今的思维不知不觉中向容苏明靠近，学仙鹤展翅的动作，抬起一只脚却险些没能站稳，“你不总讲无利不起早么。”
　　容苏明“切”笑出声，极轻，怕打扰到宝贝女儿睡觉，“听说容昱要升官了，盖此事对他孝悌名声有碍。”
　　朝廷官员升迁标准除却政绩外还有品评之标准，官爵愈高品评类要求愈严格，三年前容昱自翰林院升入内阁，他爹容党就为清正名声而亲手把一位仗势欺人的宠妾及其娘家弟弟送进了歆阳打牢，容苏明非容昱一脉亲族，如今和他家关系好坏竟然也到了影响容昱前途的地步，可见容昱此番将升的官阶之高。
　　花春想开始做一个类似猿举的动作，闻言扭过头来往这边瞟了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既会影响到人家前途，你不同意人家则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是说他们是坏人哈，毕竟这种事是罢，搁在谁身上都绕不过，到头来都得解决，更何况那边是当官的，咱这小老百姓决计惹不起。”
　　容苏明轻轻摇头，语气有几分冷，神色依旧温柔，盖因正在看着孩子，“这事牵扯到我爹当年之死，那两家脸一抹就想从头来过，是个人都知道那不可能，便是这世道人死王八活，我也要守着我爹顶天立地的清白，要他们请宗族、开祠堂，还我爹生前身后名，即使他们两家在我爹和阿筝坟前上香请罪，不解我心头恶我也未必会答应。”
　　温暖干燥的手心落在小金豆额头，婴孩头顶最后那点没长全的头骨在她手心一跳一跳，容苏明鼻腔一阵发酸。
　　这小家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血脉，是她和花春想生命的延续，也是她对这无情人间的热爱和留恋，“吾儿，任他风雨雷霆，阿大护你康乐成人。”纵赌上性命又有何妨。
　　花春想走过来，拍抚妻郎单薄身背，窥见了这人心里不生寸草的荒芜苍凉，和那丝丝见不得人的委屈，“阿昭......”开口不知该如何安慰，便俯身抱住了这个孤独无依的人，千言万语脑中过，都觉表达起来太苍白，最后只剩五个字：“我在，孩子在。”而那些你现在不想说的事情，那就不说罢。
　　摇床里的婴儿睡得香甜，花春想的怀抱特别温暖，容苏明按按酸胀的双眼，心里生出浓厚的眷恋与依赖，这里是她的家，这两人是她的家人，家人......
　　“阿主，”改样进门，走到屏风前站定，“姑老爷和铺子刘三军来了，在前厅。”
　　容苏明吸了下鼻子，眼底有点泛红，捏了捏花春想的手，“姑父估计是为姑母来的，我去前面见见，一会儿就回来。”
　　许太太总为娘家如此操心，甚至称得上是在为容家搭理内宅事物，许家人多嘴杂人心复杂，难免就会有些不中听的说辞传出来，花春想忙道：“我与你同......”
　　“去”字还没出口，巧样从外面进来，气息有些喘，像是跑过来的，“梁管事派丰收过来报信，堂前巷那位......”
　　“阿主阿主！”小泊舟炮仗样窜进来，打断了巧样的话不说还险些被门槛绊倒，脑门快栽到地面时被改样及时扶住：“小狗在后院咬伤个混进来的妇人，她她，她，妇人说她是小姑娘的亲祖母，要来看小姑娘！”
　　容苏明看一眼巧样反应，心下明了，起身问泊舟道：“人呢，现在何处。”
　　泊舟喘着气儿，干咽了口唾沫，“后院，小狗看着呢。”
　　“如此，”容苏明食指抬到唇前，向泊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怕吵醒小金豆睡觉，“巧样你去寻丰收过来，让泊舟带你们到后院把那人弄到竹楼里看管起来，改样留下来照看孩子，将青荷穗儿以及奶妈也喊进来罢，你们陪着你们主母。”
　　这两天家里乱，青荷穗儿对花春想的吃用之物那是小心再小心，容苏明方才进来后二人便被支使去了小厨房给花春想忙活吃的加餐。
　　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容苏明收回视线，正好看见一脸有悄悄话要说的花春想，“你说。”她微微低头靠近过来，让花春想耳语。
　　“是城西罢？”花春想问。
　　容苏明一顿，微垂眼角，点了下头。
　　花春想道：“这些都与那边有关？”
　　容苏明继续点头。
　　“女儿这里有青荷穗儿几人守着，我去见许姑父罢，你去见刘三军，”刘三军是铺子里仅次于方绮梦的存在，花春想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跟容苏明咬耳朵道：“铺子里的事情更重要些，况且我一个没出月子妇人的去见许姑父，便是他来势汹汹，对内宅的女人他一时也说不了什么重话不是。”
　　容苏明下意识摇头，歪起脑袋忍笑道：“那老狗嘴里吐起东西来，可不管你是内宅女子还是中馈男人，至于刘三军，估计就是因事路过附近而被方绮梦那家伙打发来捎个口信，前院的都是小事，待我回来，”揽人入怀，亲昵地碰了碰姑娘的耳廓，声音低得带了几分磁性，煞是能撩人心弦，“你与我同去处理后院那个才是正经。”
　　那边的改样及时捂住泊舟眼睛，还默不作声把人往屏风外面拉了拉，生怕小孩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如此，”见容苏明胸有成竹，花春想点点头，“那你去罢，我等你。”
　　容苏明带人离开，与青荷穗儿，以及抱着孩子的奶妈照面而过。
　　穗儿一进来就怪道：“夫人，迦南怎么带人把咱们院子围了。”
　　“无事，”花春想看一眼摇床里还在睡的小家伙，唇边漾出浅浅笑意，“是你阿主吩咐的，这两天家里进进出出，怕丢东西。”
　　奶妈抱着六个月的儿子，小家伙好动，老想下到地上玩，被奶妈抱着不敢让他下地捣乱，“昨天就听给小厨房送米面的人说，大厨房前天丢了十斤白面和两只山鸡，咱们可得把院子看好了，把小主子守好了。”
　　穗儿健谈，边叠着刚收进来的干净尿布，边同奶妈搭话道：“守好孩子自然为首要，不过朗朗乾坤下，还有人敢在人家家里偷孩子么？”
　　奶妈轻轻晃着怀里孩子，难得脸上浮现聊八卦的专用表情，“可不是嘛，我婆婆以前也在城里给人当过奶母，她说和她主家同箱子的一户人家，就是在给孩子办满月的时候不慎丢的孩子，家户报了案，公府官爷也调查了，最后说就是外地人牙子趁乱偷走了孩子......”
　　花春想坐在窗户边的软塌上做女工，想想有些不放心，就让青荷去后院，问问竹楼里那位被小狗咬伤的人情况具体如何。
　　青荷奉命而去，大概一盏茶时间后，她回来说那位只是蹭破了点油皮，连血丝儿都没有，十分不碍事。
　　奶妈的孩子不哭不闹，就是好动，奶妈生怕儿子捣乱，只好抱着他不放，花春想指指屏风后面那块铺有毯子的空地，对奶妈道：“那处闲置，让孩子脱了鞋子上那里玩罢。”说罢，还让穗儿把做给小金豆的布偶木偶拿去给奶妈孩子玩。
　　奶妈受宠若惊，叠声道主母万善......
　　容家前厅：
　　许老爷吃公府饭，身上虽只有个九品末流小官阶，但因在土地管理之司所供职几十载，出来进去间就被做生意的人巴结阿谀成了许爷。
　　人心易浮动，时间一久许老爷不免就有些飘忽。
　　自和许太太成亲至今，他就极少登容家家门，因为容觉在世时瞧不起他，容苏明当家后也不大把他这位长辈放在眼里，若不是容苏明有丰豫这么个来钱的铺子，许老爷也是绝对不会搭理容苏明这样一个下九流出身的商贾的。
　　在许老爷看来，容家敢称儒商不过就是因为容觉和容昭都是碧林书院出身，生意做大了被人阿谀奉承，沾到真正的珑川儒商赵家的光，才有了个所谓儒商的称号，容家从容昭始往上倒三代，容昭祖父不过也就是个下九流的烂匠人，一个靠给别人打箱笼柜床养家糊口的破匠工。
　　如此一个容家，怎敢使唤他许家的大太太在此掌事打理？！
　　在许老爷背着许太太朝容苏明打发一通脾气后，容家主端起手边茶盏，轻轻吹散升腾的热气，风轻云淡，“姑父此番的气，来的有些......”后面的话不好听，容苏明低头吃茶。
　　许老爷骂得口干舌燥，刚想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就被容苏明这句只说一半的话刺扎到了屁股，噌一下从椅子里起身，手中茶盏不由分说杂碎在容苏明脚前，“容家小儿此言何意！是说我许孙培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你了？呵！我许某人为官几十载，还真真是不曾见过似汝这般倒打一耙的厚颜无耻之徒！”
　　便是如此被人指着鼻子骂，容苏明也依旧眉眼温和，唇边带了似有若无的笑意，让许老爷感觉自己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瞧一眼脚下碎片，歪起头慢条斯理道：“近几年来，姑父事业顺遂，家宅和睦，看着您眼红的着实不在少数。”
　　许老爷重重冷笑，“你这话，当我是三岁无知孩童乎！今与你言你姑母如此年纪还为你打理家宅之事……”
　　“姑父慎言，慎言呐。”容苏明勾起单侧嘴角，靠在椅子里的那副纨绔样，让躲在正堂条屏后的许太太都想上去捶她两巴掌。
　　许老爷气得耳朵都红了，刚想要开口再骂，却被正堂隔断后传来的一声“许孙培”给堪堪喝断。
　　这夫妻两人前半生吵的太多，尤其是在容苏明祖父母双双离世后，许太太腹中还怀着孩子，二人便吵闹到了休离地步，幸好被当时尚还在世的许家老太太及时拦住，才不至于让许太太在父母七数未过就大着肚子与夫离异，近些年来，容苏明逐步将丰豫做大，为许太太撑起母家，加上许向箜成家立业，这才让许太太稳稳坐在许家的当家主母之位上。
　　许太太对这段婚姻，亦是再起不了丁点心思，若不是需要等到向晴向晚长大成家，许太太早就跟许老爷掰了。
　　许老爷自认为经人提点好心来此为老妻讨公道，却万般没想到自己一颗好心硬被当成驴肝肺对待，在他们容家遭老妻这般伤人脸面下人台面地呵斥，许老爷不得不端起架子和许太太争吵。
　　容家本无什么使用的仆下，如今在宅子内里外忙活的，和当初容苏明成亲时在此帮忙的乃同一批人，都是许太太在许家培养的心腹，听见前厅里动静一阵比一阵大，下头人自然都躲着不靠近。
　　容苏明趁两位吵得热闹，自己抄着手溜回主院起卧居。
　　花春想等得久，靠在卧榻上打起了盹，青荷穗儿坐在摇床边照顾睡醒的小金豆，容苏明放轻脚步走进来，“夫人何时睡的？”
　　穗儿举着手里布缝的布谷鸟，气声道：“得有一刻钟了罢，阿主去前院去的忒久，小姑娘都又睡一觉了呢。”
　　“是么？我家宝贝都等得又睡一觉了呀，”容苏明熟稔地抱起孩子，脸上笑容十分灿烂，“阿大给吾儿赔礼喽，”凑过去亲吻小家伙带奶香的小额头，容宝贝特别给面儿地笑起来。
　　花春想正好转醒，恰看见容苏明抱着孩子笑得灿烂，“前面的事解决了？”她坐起身，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醒了，”容苏明抱着孩子坐过来，微微抱起小金豆和花春想对视，“如意快看，娘亲也起身喽。”
　　如意，容小金豆闺中小名，花春想起的。
　　“吽吽，我家小如意又睡醒喽，”小如意的娘亲遮嘴打哈欠，泪眼婆娑，对容苏明道：“容我片刻收拾，这就陪你去后院。”
　　“不急不急，事情一件一件做，饭食一口一口吃......”容苏明起身，抱着宝贝女儿在屋里来回踱步，偶尔还与小家伙说说话。
　　如意虽还暂时不会跟她阿大对话，却会在阿大说话时一瞬不瞬盯着看。
　　孩子这双点墨般乌黑的眼睛似盛着一望无际的星辰大海，清澈又纯净，正是随了她娘亲花春想。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又断更了一天？？？我好恍惚。
容苏明：我也有些恍惚：）


41.累心之算
　　兰氏逃跑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其实也是容苏明一直好奇的问题之一。
　　容大东家曾在各处不同的别院留过兰氏共计不下十次，兰氏想走时也是次次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无论容苏明如何安排人看顾监视。
　　后院竹楼原建在一方水池之上，水池上有两架水车，夏季暑期时，让水车旋转带起池中水，再流成道水帘，为竹楼遮住热气好让人乘凉，乃容家宅子里躲凉的最好去处。
　　七年前容家遭逢变故，那之后容苏明让人把水池填了，竹楼便跟着废置，也就是容家上次修葺房舍时，许太太顺便让人把竹楼简单收攒了一番，不至于使它看起来跟个废弃之所般。
　　天色将晚，容苏明偕穿戴严实的花春想姗姗而来——秋夜风凉，未出月子的人总要格外小心，不能受寒风。
　　兰氏正靠在竹楼窗户下骂咧，那被骂的小人儿一声不吭，只是抱着小狗脖子蹲在离竹楼不远处的一方大石头旁。
　　见阿主和主母过来，闷闷不乐的小泊舟忙把小狗往身后藏，生怕小狗跑过去跟阿主撒娇而吓到主母。
　　“哎呀我家苏明和媳妇儿来啦！”兰氏的骂骂咧咧在看见来者后立马变成殷切热络的寒暄，若非有丰收把守在紧锁的门口，估计她早就冲出来和花春想套近乎了。
　　容苏明不屑兰氏的话语，朝小泊舟抬了抬下巴，“别老实巴交蹲这里挨人咒骂了，上主院寻你穗儿姐姐罢，小厨房做了香酥鸡，给你留着大鸡腿呢。”
　　容泊舟不愧是自幼在容苏明身边长大的孩子，馋肉的程度本根不输他阿主。小小少年闻言他立马就眼睛一亮，挨骂的阴霾一扫而去，牵着小狗蹦蹦跳跳离开此处。
　　巧样和丰收并肩而立，双双在竹门外给走过来的二人行礼，“阿主，主母。”
　　容苏明“嗯”一声回应，扶花春想踏上竹楼门前的五六级台阶，巧样打开门上铜锁，二人推门而入。
　　进屋就见兰氏正好从窗户那边过来，她的态度还和以前见容苏明时一样熟络，只是这回她讨好的对象从容苏明变成了花春想：
　　“早就听说苏明成了家，可惜今日才得以见到你，你是我们家的功臣呐，嫁进门不到一年就给苏明添了个孩子，这日子往后打算，容家内宅可就算是被你牢牢抓在手里啦！”
　　她说着就要迎上前来拉花春想的手，被容苏明抬胳膊拦住，“有话说话，说人话。”
　　此等疏离冷淡，与花春想第一次去堂前巷时所见的态度差不离。
　　然则细细看来就会发现，容苏明现在面对兰氏时的态度和以前相比，不知不觉间就多了份释然的洒脱，好似什么都无所谓一般。
　　“你都是有了孩子的人，说话时语气就不能温软些么，”兰氏似怒非怒嗔容苏明一眼，脸上笑容多少有些尴尬，毕竟是热脸贴冷屁股，“切莫把外面那套带回家里来，在外头眉开眼笑，对家里人却没句好话，这多伤人心呐，”
　　转而朝花春想，微笑：“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苏明就喜欢整天板着张臭脸，跟谁欠了她千八百万银子似的，来，跟婆母说说，嫁进来后苏明可曾欺负过你？今儿有婆母在，给你做主让你欺负回去……”
　　“适可而止罢，”容苏明扶花春想坐进椅子，单侧嘴角挑起冷笑，“被人唤声老太太还就真当自己是我娘了啊，我娘在下面陪我爹呢，您去么？”
　　兰氏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忍了又忍还是没敢和容苏明针尖对麦芒。
　　她深知自己今次前来是有求苏明，如何都不能和苏明闹僵，被噎两句难听话又何妨，反正苏明和她老子容觉一样，是个嘴硬心软的。
　　不知来这里前花春想和容苏明商量了什么，容苏明又答应了什么，这边眼瞅着这人情绪急转直下，花春想及时握住了她的手。
　　清秋轻寒，秋夜寂潺，容苏明的手果然一片冰凉，和上次两人同去堂前巷时几乎一模一样，花春想握着这只既凉且微微发抖的手，再一次觉得自己低估了容昭和其母之间的恩怨。
　　“苏、苏明有些话你不能这么说，”兰氏忿忿且怯怯，有些心虚又有些不甘心。
　　敛袖坐到花春想对面的椅子里，视线闪躲几下后半垂下眼皮，好一副悲戚戚模样，“那姓萧的贱蹄子才喂你吃几口饭啊，我才是真正生你养你的人，”
　　兰氏追忆道：“那时候你太小，不记得事，那年寒冬腊月啊，外头到处都是冻死的人，你爹只给咱们娘俩留了三两银子不到，一门走就再没半点消息，”
　　说到这里好似让人非常伤心，兰氏双目泛红，“你爷爷奶奶只抱着老二家的容昱乖乖娇娇，对咱们娘俩不闻不问，你受了冻高烧不退，你奶奶受老二媳妇挑拨，让你爷爷领着你三叔父过来看一眼你，说不行就把你扔了，那时候是我，是我死死抱着你才没让他们把你扔了啊，”
　　兰氏泣出声，委屈天般大，“容苏明，是我抱着你！是我怀揣肚暖抱着你！我三天没吃东西啊，漫天大雪我抱着你到处求医问药，都不知道给人磕了多少头说了多少好话才得以把你保下来，谁知你长大了竟然会这样对我......”
　　真正说到伤心处，兰氏捂住脸大声哭了起来，“是，我是和你爹感情不好，可你知这是为何吗？！”
　　容苏明咬牙不语，握成拳的手止不住颤抖，被花春想紧紧握着才没情绪失控。
　　兰氏道：“我初嫁你爹，也有过一段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日子，可到后来生下你后，我肚子上留下好多孕纹痕啊，”
　　她指自己肚子，言之凿凿，“你爹他就厌了我，厌我产后不再身段妖娆，厌我产后不再像以前那般对他温声细语百依百顺，厌我身上总有奶孩子的屎尿味，厌我颜色暗淡不再年轻……”
　　这种男人这的确是让人憎恶的，兰氏掏出锦帕擦涕泪，咬牙切齿起来，“他厌弃我了，不待你满月他就带了那个贱蹄子回来，还是从风尘之所花大价钱赎回来的！容苏明你拍着良心说，你爹他这样做他对得起我吗？！”
　　低声哭泣变成失声大哭，兰氏憋在心里二十几年的委屈终于在今夜找到发泄之口，肆无忌惮地就这么发泄了出来。
　　哭着哭着，她就捂住心口，痛苦地从椅子上软跌到地上，额角颈上青筋凸起，直至哭不出声来。
　　再开口，嘶哑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是凄苦了二十多个春秋的酸楚，让人闻而心悲，“容苏明，你倒是说啊，你爹他这样他对得起我吗？”
　　最后一句话被凄厉地嘶吼出来，破了尾音，却听得人心里发寒。
　　花春想只从母亲花龄那里听说过几句关于容觉在生意场上的风评，而至于这位为人如何，她就一概不知了，乃至于对于兰氏所表所言，她虽同情却也保有怀疑。
　　兰氏再可怜又如何？花春想只想拉着容苏明离开这里。
　　几乎每个人都想跑来她的阿昭面前诉说凄惨和委屈，或博同情，或求原谅，或讨利益，那么多人都想从阿昭这里拿走点什么，却又有谁真正在乎过她家阿昭的喜乐和苦悲吗？
　　没有，没有一个人呢。
　　反观身边人的反应，牙关紧咬，盯着兰氏，呼吸加快却一言不发，明显是在生气了。
　　花春想头一次见到容苏明这样被人用言语诘问住，她心里道，既然她的阿昭牙关紧咬答不上话，那她这个为人妻的便来替阿昭出头。
　　抬眸直视过去，紧紧盯着对面跌坐在地的兰氏，姑娘原本柔弱和善的神色变得犀利且敏锐，“夫人这话可实在是问错人了，公爹是否对得起您，这本就是您夫妻二人间的恩怨纠葛，苏明为人子女的，您叫她如何言说先父之对错？您非要如此问的话，不就是要硬生生把大不孝的屎盆子往她头上扣么。”
　　“......”擦泪的兰氏顿住手中动作。
　　以往她只要把这一套搬出来，苏明那耳朵根子软的就准会投降，任她要提什么要求都可以，今次失算，半路杀出花氏女这个不省油的灯。
　　兰氏想了想，哭诉道：“我身为你婆母，虽不知你此言何意，但也绝对没有害我儿苏明的意思，花氏，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作何要如此挑拨我与苏明的关系？”
　　兰氏恍然想起什么般边哭边叹道：“你放心啊你放心，我一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婆子，我是绝对不会和你争抢内宅的掌家权柄的，你如今有个孩子傍身，苏明爱子，便是你将这容家内宅翻了天，苏明也绝对不会将你如何的，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讨债鬼，对外人都是和颜悦色无尽包容，只会对我这个亲生母亲横眉冷对恶言恶语啊........”
　　一言不发的容苏明突然动了动被花春想握在手里的手，她像是被人触发了什么开关，慢慢从僵硬无措中缓回神来。
　　花春想偏头看过来，只见这人将单手横收到身前，半垂眼眸看向坐在地上不断小声抽泣的妇人，唇边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仿若摩柯迦叶拈花一笑，低吟诗词，似看透一切，又似单纯无知：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这是辛忠敏的《贺新郎》，花春想不知容苏明此时念它究竟是何意思，正在抽泣的兰氏却猛然顿住身形，连哭声都一下被收住。
　　“这是爹爹见过林士则林叔叔后吟诵的诗词，亦是爹爹大去前所留，阿娘可知否？”容苏明哈一声大笑，眼底在烛光倒映下泛出隐隐水色：
　　“阿娘不知么？阿娘当知的罢，犹记那时夜色不算太深，我到咱家一座别院找阿娘，被陈家母带到后院看他儿子与人妇野合，我唤阿娘不应，只能一遍遍背诵爹爹遗言，‘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啧，”
　　说到这里，青年人好奇地歪了下头，“若照此算来，陈卯的年纪怕是有些对不上罢......”
　　“容笨笨你住嘴！！！”兰氏大吼一声扑身过来，容苏明按住花春想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被大力冲过来的兰氏捂住了嘴，还差点被兰氏从椅子上撞翻过去。
　　方才容苏明的话既震惊了花春想，又不知戳在了兰氏哪根心筋上，叫兰氏生出如此剧烈的反应。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笨笨，求你不要再说了，”兰氏不住摇头，泪痕遍布的脸上露出恐惧神情，态度近乎哀求。
　　连声音也放得极低，生怕被旁边的花春想听去，“笨笨你乖，你最听话，娘不过是怕你学你爹冷血无情样，抛妻弃子换新欢，毁了好好一个家，可你张口却是想要你娘亲的性命，笨笨，你们老容家的人怎么能如此对我呢，嗯？”
　　“便是到现在，你竟还在想着在我家人面前挑拨一二，”容苏明抬手，轻而易举拨开兰氏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起身时顺力把兰氏往后推了一下，扯开衣领露出左侧锁骨正下方那道陈年刀疤，“阿娘最是记性好，该没忘了灵寿里那一劫罢，是时，若非林士则叔叔和小舅舅及时赶到，阿娘今日怕是见了鬼才能和我在此好一通理论呢。”
　　灵寿里，林士则，小舅舅......当年事情如何，那也都是只有容苏明和兰氏才清楚的过往，花春想无从得知，甚至有些不想知道。
　　她怕知道后会不知该要如何才能对容昭更好些，她的阿昭是个好人，是个即使伤痕累累，也依旧顶天立地的好人。
　　容苏明那一推，力道只够挡在面前的人后退半步罢了，兰氏看见那道刀疤后却像突然被人抽掉提线的木偶，踉跄着跌坐到对面椅子里，好似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
　　喘息片刻，她别过脸去，不敢看女儿锁骨下的醒目刀疤，如何都不敢看，甚至抬手捂住了自己眼睛。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勉强聚拢起几缕被冲散的勇气与理智，底气则再提不起一星半点来，“笨......苏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情了，你如今提它做什么？怪没意思的。”
　　“啊，都是旧事啊，嫌没意思那咱就不提呀，”容苏明上前一步逼近兰氏，两手搭在两个椅子扶手上叫兰氏避无可避，“小舅舅给我女儿的满月礼昨日刚到，从云南送过来的，走水路，搭丰豫的货船，花了两个半月时间。”
　　兰氏努力往后挪着身子，试图在逼仄的空间里躲开容苏明的凌厉视线和迫人气场，“是、是么，你小舅舅真小气，给你送东西还要搭咱们家的货船，他自幼就是这样，小气又惧内，是的他总是这样，就算吃着皇粮也不像官家人，穿着甲胄也不像当兵的。”
　　“可你又好到哪里去了？”容苏明歪头，试着追上兰氏闪躲的视线，“外祖母宠你疼你这个嫡长女，便是你做的事尽让兰家蒙羞，她与外祖父也不曾弃你于不顾，可是你呢？仗着这份宠爱，在娘家上瞒亲长，下欺弟媳，搅得兰家家宅不宁，逼得先小舅母晓氏抱子投河自尽，我若是小舅舅，杀你犹不解心头恨，何况断绝关系乎！”
　　“逼死，逼，我才没有逼晓氏呢！”这是兰氏至今都极力否认的事情，也是埋在她心里的一根刺，让她永不得舒坦，可是人死事落，她就算再喊冤枉，也永远无法和已故的晓氏当面对质。
　　她底气十足地朝容苏明大吼，“我没有逼死她，是她陷害我！她是我见过手段最狠的女人！是她陷害的我！！”
　　“可死的是她和她的孩子，而不是你和我，”容苏明气急反笑，沉沉笑声让兰氏害怕得瑟瑟发抖，“您知道么，我的孩子长的其实不像我，甚至也有些不大像她阿娘，您知道她像谁么？”
　　知兰氏者莫若容苏明，便是到这一步，作为母亲的兰氏也还没忘记来这里的初心，甚至觉得容苏明在怒极的情况下不慎说漏了什么辛密。
　　她一把抓住容苏明手腕，激动得甚至有些尾音发颤：“谁？你说那小畜生长得像谁？”
　　身后的花春想也紧张地掐住自己手心，她并不认为容苏明是在怀疑自己的清白，但她也在害怕，怕终于可以安稳下来的一切到头来只是场她一厢情愿的白日梦——今晚的容苏明，就像是魔怔了疯了一般。
　　魔怔的人依旧弯着腰身，刻意压低声音，神色满是嘲讽，唇齿间轻轻吐出三个字，吓得兰氏险些疯掉：“像——兰、筑。”
　　兰筑，那个被母亲兰门晓氏抱着投河自尽的，不满一岁的孩子。
　　在兰氏如遭雷劈的呆滞中，容苏明笑声渐高，她抬手拍上兰氏肩头，吓得兰氏猛然一抖。
　　容苏明道：“我们刚成亲没多久，春想就有了身子，这孩子来得这般急，您说，我们得的这个，是不是其实就是兰筑那孩子？她小小年纪便遭横祸，她不甘心呐，她寻回来了，她寻我讨债来了呢！”
　　“啊！！不会的不是的！！！”兰氏抱住头惊悚嘶吼，摇头摇得银簪脱落，发髻散开，失心疯一般无二，又突然紧紧扣住容苏明手腕，犹如即将溺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是骗我的，你绝对是骗我的！吉荣说我孙女长得像我，孙女像奶奶，她的长相应该像我才对！”
　　容苏明挣开兰氏的手，站直身子长长舒了口气，“原来是吉荣啊。”摇头，似有些惋惜，“这么些年过去，她手段怎么还是这般，”顿住，想了几想才想到个合适的形容词：“这般低等得不堪一击。”
　　“......”陷入凌乱的兰氏好似被人兜头泼来一桶数九寒天的碧林江水，让她从头冷到脚，从里寒到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唇瓣哆嗦，她嗫嚅许久才得以找回自己声音，迟疑、诧异、后怕、恐惧乃至是后知后觉的耻辱，皆都直白写在了兰氏苍白的脸上。
　　种种极端情绪混杂竟意外让兰氏安静了下来，甚至外表看起来与正常人一般无二，“苏明，自你进来到现在，和我争执这么多，其实从头到尾，你就只是为了从我嘴里套出吉荣的名字？”
　　“不尽然，”容苏明向花春想身边退去，直到拉住花春想的手，她才找到一鼓作气后继续进攻的勇气与底气，“也想借此机会彻底与您做个了断。”
　　可能是方才突如其来的打击太过厉害了些，兰氏迟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凌厉且深沉的青年，竟是她家那个一岁半才学会说话的小笨笨，可是另一边她又觉得庆幸，庆幸容苏明没有追着方才的话题问下去，不然可就真是没法子对付过去了。
　　又是片刻时间过去，兰氏再开口时，语气淡然得好似无论容苏明说出什么样的话，她都不会感到意外，都能坦然接受了，“说罢，你想如何了断？我是就算死也不会同意去籍户司的，不然你就杀了我，反正你心思够深，既能骗我这么多年，就能叫我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是你弃我和阿筝在先的，”容苏明用计从未这般累过，几乎筋疲力竭，被花春想看穿，拉着坐回方椅。
　　容苏明继续道：“不仅如此，你还以正房夫人身份逼萧姨娘随爹爹而去，那时候阿筝还那么小，你真狠心也真洒脱，说走就走，带着我爹置办下来的所有宅子和别院的房产书，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没留给我们姊妹两个，还有后来......”
　　“我那是逼不得已，我身不由己！”兰氏打断容苏明，“都是后巷的老彩珠和冬癞子害的我！让我中了计！不怨我！后来我想回来照顾你们俩我都回不来！”
　　容苏明闭闭眼，不想和兰氏讲理，兰氏根本蛮不讲理，可有的话她还是得说出来：“你是回不来还是根本不想回来你自己心里清楚，好，即便是陈卯他爹将你囚在屋子里不让你出门，可那次阿筝实在想你，我背着她走三里地偷偷跑去找你时，你隔着门缝跟我说了什么？”
　　“我，我，我没说什么，”兰氏矢口否认，又或许，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我能说什么，你小孩子家家惊天晌午跑去许家，我就算骂你也是担心你的安危。”
　　“你隔着门缝让我们滚，让我们莫喊你阿娘，你说永远都不想看见我和阿筝两个，”容苏明好似没听见兰氏的辩白，低头嗤笑了一声，“处暑天，我背着妹妹走了三里地，想向你讨口水喝，你不给，就连陈卯他爹都觉得小儿不易，想给我们俩端碗水喝，你拦住了陈卯他爹，你那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些过往历历在目，容苏明怎么可能会真的忘记，“哦！您说喝水没有，东净有尿，想喝多少有多少呢，阿娘。”
　　“胡说，你胡说八道！”兰氏连拍几下大腿，“虎毒还不食子呢我怎么会说那些天打雷劈的话？！你肯定是记错了，那些话肯定是陈卯他奶奶说的，他奶奶嘴巴恶毒，什么话都说的出口，我就没少被她骂！”
　　容苏明回身靠进椅子里，“所以我也好奇您为何还能平安活到今日，说实话，您住在我容家别院的时候，老天爷每次打雷我都担心我的房子会被雷劈。”
　　“我还没计较你装软扮弱骗我这么些年呢，”兰氏用手指隔空戳容苏明，“你这个小王八羔子，你骗老娘骗得好苦，看老娘撒泼打滚求你你觉着精彩是罢？跟你那短命爹简直一个德行，你们姓容的都没一个好东西，呸！王八羔子！”
　　“千年王八万年龟，我借您吉言，”容苏明缓过方才那股劲，跷起二郎腿开始耍无赖，“去年年末跟您签了一纸契书，说的是只要您不再胡来，我就保您和陈卯、白妹不愁吃穿，我自问如此已是对得起您了，可您是怎么报答我的？您在后头点火烧我后宅啊，兰大娘子。”
　　这声“兰大娘子”叫得分明正经，微微上挑的尾音却实实在在带着讥笑，花春想不知容苏明这家伙原来可以这般......这般无赖。
　　容夫人突然有点担心，如意长大了会不会学她阿大的这点臭毛病呢？
　　耍无赖，一个大的就够她受了的，到时候再来一小的，两人联手耍起无赖来那还不把屋顶给掀了？
　　“你笑什么？”容苏明听见耳边极轻笑声，忍不住歪过头来“嘁”了一声，问。
　　这般严肃氛围下，花春想实在不好说自己不慎开了个小差，遮嘴道：“就是没见过这般会耍赖的人，不免觉着有些好笑。”
　　兰氏耳朵有时忒管用些，隔着距离都听清楚了花春想的低语，冷哼道：“花家倒是有家教，给我们容家教出这么个敢议论长辈是非的媳妇儿。”
　　“哎呀，”容苏明弯起眼睛，眼角上挑，像个狐狸，“不说我还忘了，我们家长辈今儿刚跟许孙培生了场气，明早我得跟刘三军说一声，这几日就暂时不去铺子了，我得亲自搭理家里的事，我闺女的满月礼比较重要。”
　　“不能不去铺子！不能不去！”兰氏最关心的就是容苏明的铺子，“吉荣正想朝你铺子下手呢，你怎么能不去铺子呢？方绮梦那个脚底板踩鸡毛恨不得漫天飞的可靠不住啊，苏明你别以为娘是在跟你说笑话，你......”
　　话语骤停，兰氏瞧着容苏明满脸欠揍的笑容，又一次发现自己被套了话。
　　“呸！”她作势狠狠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心里噼里啪啦碎成一片，骂自己道：“该！叫你这般嘴快！”
　　容苏明抄起手，单侧手肘压在椅子扶手上，似笑非笑劝道：“我吉荣二婶婶惯会花言巧语，让兰大娘子不慎被猪油蒙了心，一时没搞明白孰轻孰重，谁亲谁远，如今兰大娘子既然明白过来了，那必定是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的，不然丰豫要是亏大了，兰大娘子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不是。”
　　事已至此，兰氏沉沉叹了口气，“诚然如你所愿，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争取白天更新呢：）又是掉头发的一天。
容苏明：又是心累的一天，可是还得保持微笑：）


42.满月设宴
　　想要知道城西容家做甚么打算其实并不是件容易事，容苏明从兰氏处打听来的消息多是些皮毛，若说更多好处，那左不过就是又知道了些和那边容家有私下往来的人。
　　小如意满月礼当天，城西来的还是容苏明的同辈们，诸位表面上诸事如常，容苏明就顺着按兵不动。
　　嚇，说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防可斗的，又没有人规定满月礼上必须有个取名的流程，若主人家没走此过程，就算有心人搬来朝廷律法那也给人定不了罪啊。
　　容苏明为此还特意跑去请教过缉安司正司温离楼，结果被温大人瞧白痴一样瞧了好几眼，小气鬼那日温离楼给容苏明随了份子钱，今天就肯定是要拖家带口过来吃席的。
　　起卧居里：
　　温夫人叶轻娇坐在卧榻旁边逗刚睡醒的小如意，外头又陆陆续续进来好几位扮相不俗的贵夫人，由许太太陪着进来看孩子。
　　叶轻娇识趣，想往旁边挪地方，被一位富态雍容的中年妇人唤住脚步，“哎呀温夫人竟然也在呀？！我们老几个紧赶慢赶，竟然还是迟了一步——说起这凑热闹，我们这些上年纪的到底不如你们年轻人。”
　　叶轻娇认识这夫人，只是不冷不热应了一声“萨太太。”
　　这位萨太太正是许向箜上官萨里耕的内院掌家，萨里耕与温离楼同在公府为官，虽非同司同级，但家眷都在各种官太太的聚会往来上见过，叶轻娇似乎不大喜欢这位萨太太。
　　眼见着萨太太还想和叶轻娇寒暄几句什么，许太太忙暗中给旁边一中年夫人递去个眼色。
　　收到示意的中年夫人笑呀一声靠近婴儿摇床去，“容小姑娘这会儿醒着呢，我们来的真是时候，”说着将封红包塞进小如意身下的毯子里，“这可真是苏明的小金疙瘩，瞧瞧这小模样，简直跟苏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小眼睛小鼻子，哎呀哎呀，她朝我笑了......”
　　小如意咧嘴一笑，既奶且甜，引得众人围观过去，红包礼物不停歇地以各种方式被塞进小小摇床里，许太太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旁乐得见牙不见眼。
　　好一阵寒暄过后，许太太引众人离开，花春想吩咐青荷穗儿将摇床里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免得硌着孩子。
　　方绮梦抱着孩子和娄沁一道进来时，穗儿才把收的满月礼堆放到旁边的圆桌上面。
　　大总事不见外地捏起个金项圈，左看右看咂嘴道：“我就说容苏明这回赚大了罢，生意上小亏小损的不算甚么，在人情上都能捞回来，口碑脉路顺便也都攒了下来，”扭过头看娄沁，“一举夺得之谋，不然要不咱们也要一个罢？”
　　正经如娄沁，哪里受得了方绮梦这般嘴上没门儿的疯言疯语，红着耳垂拉孩子到摇床前看小婴儿，将带来的礼物放到摇床旁边的小几上，朝花春想和叶轻娇分别点头示意，又对花春想道：“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意，还望笑纳。”
　　“是不是瞧瞧儿时穿过的小衣裳？”花春想招手让娄沁过来坐，亲自斟了茶，亲切且热络，“这附近竟都不见谁家有三两岁一下的孩子，我向人寻几件百家衣都难。”
　　娄沁缓步过去，敛袖坐在了合适的位置，“瞧瞧幼时的衣物当时都没带回来，我用棉给如意缝了两套小僧衣，估计大了点，迎冷时正好穿。”
　　“啊我就说前阵子绮梦姐为何跑来给如意量身长呢，”花春想让穗儿把小几上的小僧衣拿来看，摸着上面针脚细密的绣纹叹道：“还是娄姐姐手艺好，我除了兜兜小帽缝得还算可以，却是实在做不出这般仔细的活计来，现下如意身上穿全的都是找人做的呢，”
　　扭过身来把小小的僧衣裤拿给叶轻娇看，“叶姐姐你看，娄姐姐手艺多好！”
　　“是啊，”叶轻娇挲摩小小僧衣，眼里淌过及其隐蔽的艳慕之色，“真好看......”
　　娄沁刚进门时就看见桌子上旁人送给容家小金豆的金银玉器了，她拿出小僧衣时还有几分犹豫，毕竟她带来的东西与别的礼物比起来......根本没法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容夫人竟对这两套不起眼的小僧衣爱不释手，她心道，绮梦果真没说错，容夫人和其他那些内宅女人都是不同的。
　　这三位凑一块聊天，花春想外向活泛，很快就带着其余两位打成一片，那边的方绮梦也没闲着，抱瞧瞧趴在围栏上往摇床里看如意。
　　“小妹妹，”瞧瞧难得见到比自己小的小家伙，伸手就朝如意的小脸蛋子戳去，“妹妹可爱！”
　　被方绮梦以一脸“大事不好”表情及时抓住魔爪，“妹妹在自己跟自己玩，瞧瞧不打扰妹妹好不好？”
　　瞧瞧听话地点头，抓住方绮梦手指，奶声奶气道：“可是瞧瞧想和妹妹玩，妹妹可爱。”
　　“可爱呀，那个也特别可爱，瞧瞧想不想玩？”方绮梦视线流转，看见容苏明放在多物柜上的众多木玩具，抱了瞧瞧走过去，“瞧瞧你看这上面，有小老鼠、小牛、小老虎......我去，容苏明这是做了十二生肖出来啊！”
　　方绮梦头一次发现这个，不免惊讶了几分，瞧瞧乐呵呵拍手叫好，“容苏明好厉害！”
　　刚进门的容苏明：“......”她仿佛看见了两三年后如意小家伙追着她喊容苏明的场景。
　　那边的娄沁被瞧瞧那声脆生生的“容苏明”惊得一愣，窘然想开口说点什么，方绮梦回头看见抄手进来的容苏明本人，哈哈哈大声笑起来，“容苏明，听见没，我家瞧瞧夸你好厉害。”
　　“听见了，说的又不是方绮梦好厉害，瞧把你高兴的劲儿，”容苏明走过来，取来个木刻小猴子送到瞧瞧手边，温声细语道：“既然瞧瞧这么有眼光，小猴子就送给瞧瞧了。”
　　“不要？”见瞧瞧把手往后缩，容苏明平视瞧瞧，问：“那瞧瞧想要哪个？”
　　瞧瞧搂住方绮梦脖子，有些羞涩地指了指木雕小兔子，容苏明笑，把小兔子拿下来给瞧瞧玩。
　　随容苏明一起进来的温离楼似乎不大喜欢孩子，无论是方绮梦家的瞧瞧还是容苏明家的如意，她都懒得多看一眼，径直朝叶轻娇过来，笑眯眯道：“一会儿容夫人还有要客要接待，不若咱们先去外面罢。”
　　花春想送温家两口子出门，扭过头就见方绮梦一家三口也要出去。
　　“到开席时间了，”方绮梦掂了掂小臂上的瞧瞧，“给你们家随那么多份子钱，我得吃回点本来才能继续开开心心和容苏明做朋友，”方绮梦向来就爱混说八道，“瞧瞧你说，是容苏明厉害还是方绮梦厉害？不说的话一会儿不给吃甜甜哦。”
　　瞧瞧：“......”为什么大人总爱问这种无聊还幼稚的问题？她好难哦。
　　方绮梦被容苏明赶出起卧居。
　　方大总事被赶得多了，从来不在意自己是以何种方法迈出起卧居屋门的，离开时还忍不住回过头来叮嘱道：“觉得不妙就让人去前头喊我，我肯定拿啥丢啥跑来助你，朋友，相信我！”
　　娄沁不知比方绮梦沉稳正经多少，好言和花春想话别，约定有空就来和容夫人讨教女工。
　　待方家三口走出主院，花春想拉住容苏明，拍打这人袍子上不知从何处蹭来的灰尘，“不是说要你注意点么，这又是哪里蹭来的一袖子一后背灰？”
　　“来前去厨房转了一圈，”容苏明乖巧站着让花春想拍灰，视线落在花春想身上，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坏笑道：“我叫人把几口闲置的锅里都烧了热水，锅底烫手。”
　　花春想抬眸睨她一眼，“就你心眼儿多，今儿如意满月，你这阿大让人抹两把锅底灰闹闹开心又如何。”
　　婴儿满月办满月宴时，孩子的阿大或爹爹都是要被人往脸上抹锅底灰的，歆阳的风俗，一代代传下来早就丢了原本的意义，如今不过图个热闹图个乐呵。
　　“吃亏，”容苏明低下头来趁机亲了夫人一口，笑得像个狐狸，“回来你得赔我。”
　　“赔赔赔，要你宝贝女儿赔你，”花春想被这家伙的无赖劲头闹得哭笑不得，欲转身回起卧居，明堂门口突然传来道嘻嘻的笑声，“怪道六妹妹一年多都不和我们通书信，原来是躲这里成家生子了！恩恩爱爱的好不自在逍遥哦。”
　　脚步猝然停下，花春想扭头看过来——明堂门口，自里面一溜伸出三颗脑袋来，正个个表情揶揄地看着自己，容夫人腾地闹了个大红脸，“你们怎么来啦！”意外的喜悦明显多过被人调侃的羞赧，姑娘大步迎向明堂里的几个经年旧友。
　　“这山水迢迢的，不兴我们来看你啊！”一紫衣轻衫的女子挽上她六妹妹手臂，朝容苏明这边努了努嘴，道：“要不是你家那位送帖子请我们来，你花小六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花春想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抱着胳膊抿嘴笑的家伙，眼里带着“回头找你算账”的温柔笑意，请几位旧友明堂里入座，“瞒你们这个作甚么，就连我自己，到今日都还有些恍恍惚惚呢。”
　　这话倒不是假的。
　　想去年五月份时，她们这几个儿时旧友时隔三载从才天南海北回来歆阳聚一次，那时姑娘虽待字闺中，但一颗心还扑在吃喝玩乐上，哪里想过什么成家生子，更没料到没多久之后自己那位身体康健的祖父会突然提出分灶。
　　说世事难料莫过如此。
　　明堂里摆了桌椅席面，巧样又寸步不离候在门下，花春想干脆叫青荷穗儿把摇床都从起卧居里搬了过来。
　　她知道容苏明今日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解决，她更也知道自己是被刻意安排在这里和旧友相聚的，容苏明这家伙，行事胆子大不说偏偏却又比寻常人都更谨慎三分，事情但凡有一点没安排好，这家伙就老大不放心。
　　容苏明曾调侃说自己如今胆子变小不少，无论她将准备做什么事，都得先反复考虑家里人，考虑花春想，考虑小如意。
　　是软肋啊。
　　这厢容夫人在主院明堂招待远道而来的旧友们，外面的宴席同样闹哄哄很是喜庆。
　　许太太素来出手大方，除家中设席面外，她本还打算在涌金楼包一层楼，用来招待苏明生意场上的众多朋友，遭到花龄极力反对。
　　花龄说如意如今还太小，当不起太厚福份，庆满月的动静大了对孩子不好。
　　此二位夹枪带棒来回商量，最后只将满月宴只摆了五十案，且来的多是容家和花家远远近近的内亲外戚，以及少许容苏明和花春想的亲近朋友、昔日同窗。
　　席上欢乐多，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年长的凑一块聊家长里短叹岁月匆匆，年轻的人们聚起来开始逗容苏明，甚至引得不少长辈拍手叫好。
　　哄闹的声音此起彼伏，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方绮梦喊的“按住容苏明别让这家伙乱跑”之类的话，外面那股子热闹劲传进明堂，搞得花春想跟着心里痒痒，甚至有些想跑出去瞧一瞧。
　　坐在旁边的好友刘凌用手肘拐了她一下，大喇喇揶揄道：“是不是按捺不住想出去凑热闹？”眼中蓄起水泽，这家伙似有醉意，毕竟相聚不易，当尽欢。
　　“六妹妹怕是也想往容大东家脸上抹把锅底灰罢？”紫衣轻衫的华珺图认真戳着如意白净滑嫩的小脸蛋子，一句话戳穿花某人的小心思。
　　坐月子无聊，任何风吹草动几乎都能引起六姑娘兴趣，何况外面那般热闹。
　　被花春想一巴掌拍过来，“我闺女脸都给你戳红了，还戳，长大后记你仇哦给你说，”伸手指指襁褓里的小家伙，“据说脾气随容苏明长，该是个记仇的。”
　　“如意，你记仇么？”华珺图抱起如意，直勾勾和小家伙对视：“如意如意，我是华珺图华姨姨，你记姨姨仇吗？姨姨可刚给你封了个超级大红包呀！”
　　“......”如意咧嘴吐出串口水。
　　王静静拿来口水巾，熟稔地帮如意擦去流到下巴的哈喇子，认真看如意脸色，“花小六，你闺女闹过黄疸没？”
　　“闹过，”花春想放下酒杯，捏起根黄瓜丝吃着，点头道：“刚生出来三四天时候就闹过一次，前几日又闹起来，吃了好几服苦药才泛过来些，哦，那药今天都还没吃完呢。”
　　王静静道：“我就说，如意这小脸儿颜色有些不太好。”
　　“说心细还得数咱们静静心细，”刘凌给自己倒杯酒，很不顾形象地横起二郎腿，“我就看见如意被华珺图戳得脸蛋红红，唉，这当了娘的人就是不一样，是罢静静。”
　　“要你来说风凉话，”王静静似嗔非嗔瞪刘凌一眼，“你三年生俩四年生仨试试，保管你光听娃娃放屁都能听出来他肚子里啥毛病。”
　　刘凌捏俩酒杯，晃过来递给王静静一杯，自己灌进去一杯，“我倒是想生啊，只可惜和孩子没这个缘分，我那位婆母前两年还骂我两句母鸡不下蛋，这两年，呵，已经给我后院塞了仨腰细屁股大能生好养活的了，如今我院里倒是正好凑够桌麻将，省了我一人在他乡无聊。”
　　刘凌当年执意远嫁他乡，如今便是在外吃尽苦头，回来歆阳也是没法和爹娘说个一二，唯恐自己的坎坷徒给二老增添烦恼。
　　王静静闻言叹气，一口吃尽杯中清酒，这些年来，她的委屈苦楚何尝少于好友刘凌。
　　这本都是姑娘们各自心中的难堪事，都是要在外人面前极力掩藏的东西，屋里这几个人吃了点酒，倒是彼此掏心掏肺，这个敢说那个敢听，不怕互相笑话。
　　华珺图把睡着的小如意放回摇床睡觉，也过来吃了杯酒下肚，腹中隐隐烧起灼热感，“咱们这几个人啊，去年还笑话人小六深闺老姑娘嫁不出去，如今可好，人不仅三下五除二嫁了，现下连孩子都满月了，瞧小六如今这小日子滋润的，我都后悔当初拒绝了家里给介绍的契姐儿了。”
　　“就你这德行，嫁个契姐儿也未必就能及得上小六，”刘凌抬胳膊搭上花春想肩膀，明眼可见脸颊晕染醉红：
　　“小六，小六盖有小六的苦罢——外头谁都说嫁容苏明好啊，都羡慕花家小六，说什么容苏明是丰豫大东家，有钱！嫁了容苏明就能余生不愁吃穿，可我们小六就乐意么？那倒霉催的徐家哥儿文远唔唔……”
　　刘凌不仅被王静静及时捂住了嘴巴，还被可以俩手抱仨娃的大力静一把按趴在了桌子上，“瞧你这臭德行，吃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啥能说的不能说的都敢往外说，赶紧睡一觉冷静冷静罢，不然酒醒了你会后悔的。”
　　“静静其实你不用避讳，”花春想单手托腮，朝坐过来的王静静和华珺图眨巴着眼，酒吃到现在，姑娘显然和友人一样带了几分醉意，“容苏明她早就知道徐文远，甚至她知道我……”
　　姑娘不语只泪流，却又赶紧抹掉突如其来的眼泪，只觉得心中愧疚，对不起容昭。
　　无论是控制和索取，亦或是尊重和接纳，她和容苏明两人，其实至今还在试着努力向彼此靠近，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
阿弥陀佛
容苏明：码文的，我劝你善良。


43.一箭双雕.
　　时隔将近期年，花春想再度醉酒，实实在在睡了一个下午加整夜，整夜天泼秋雨，醒来满院红叶，梧桐始凋零。
　　昨夜风疏雨骤，久睡未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天凉好个秋。
　　容夫人任大夫捉脉，垂下眼问那边卷帘人，“如意呢？”
　　“奶妈照顾着，在隔壁睡觉，”容苏明敛衣坐至矮榻，单手搭在小几边上，“你今日始出月，吃醉酒需得大夫来瞧瞧，对身子康健莫有何影响才可。”
　　“大概是无碍的罢，”花春想任大夫搭脉，一手按眉心，闭眼道：“就是宿醉醒来，有些头疼恶心。”
　　“此症易解，”大夫收起脉枕，右手二指并拢搭至自己左手腕内侧几寸处，“此为内关穴，按揉缓解呕吐头晕等症，夫人或可一试。”
　　见容夫人寻的位置老不大对，中年男大夫不好言行过多，微微笑道：“容家主熟知此法，夫人可向容家主讨教一二。”
　　大夫未久逗留，很快由巧样领着下去写药方，容苏明退下屋中两位女使，过来帮夫人梳洗。
　　“怎的这会儿还在家，不去上工？”花春想坐在梳妆台前，眯眼看西洋镜里的赭色身影。
　　柔顺青丝握在手，容苏明咧了咧嘴角，自己花大功夫跟穗儿新学梳的发式，分明已经拿泊舟练得技术过关，此刻却又显得有些笨拙了。
　　她道：“昨日下午你睡得沉，不知城西吉荣和可意二位登了咱们家的门，当是时若非你那几位好友将那几个被派去喊你出来的老妈子打出主院，你怕是不得安睡到今早。”
　　容苏明没提的是，当时看见华珺图、刘凌、王静静三位并肩横在主院门口时，她着实是有几分意外和吃惊的。
　　“逼得她们仨都动手了啊，”花春想隔着镜子指导笨手笨脚的容苏明给自己梳头，“我们家静静平时是最文静的人了，能动口绝不动手，连她都出动，那可见是你家堂亲把人逼急了，哎我娘当时没在这里罢？不然照她那脾气，最轻也要吵一架的——啊对了，静静她们人呢？”
　　花龄嘴不饶人，说话用词相当毒辣，如兰氏那种不要皮不要脸的人，到她跟前估计都只剩露怯。
　　“她三个自己到外面玩了，”容苏明深有感触地点头，认真捣鼓手中青丝，“说起你娘来哈，我姑和她那两位亲弟弟家关系如常，此事她无法插手，至于我那两位绵里针婶婶带人来找茬，搁以前我多是躲出去，眼不净心不烦，今次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娘就刀剑出鞘了，”
　　容苏明灿烂笑起来，“岳母大人于这些事情上，着实威风凛凛不可侵犯，我这辈子，摊上的娘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花春想反手在身后之人的腿上拍了一巴掌，“别乱说，我娘肯定是为了护着咱们。”
　　“护着你倒是真的，”容苏明拿黄玉夏花簪簪起姑娘头发，弯下腰左右瞅镜子里的人，“漂亮。”
　　“……”被花春想翻来一眼：“夸的哪个？”
　　容苏明笑：“自然是哪个漂亮夸哪个。”
　　“油嘴滑舌，”从梳妆台上挑来只好用的笔，指着锦帛上诸多花钿样式中的一个，“这个，会画否？”
　　容苏明凑近去看那样式，歪头挠了挠侧边下颌，“不然你先画个我看看。”
　　花春想很快选好颜色，向身后招招手，“手拿来，给你画个样。”
　　左手伸过去，被温软干燥的手拉着，一笔一笔不疾不徐画出个简单常见的样式来，“你就试着画这个罢，复杂的估计你也来不了。”
　　收回手，容苏明勾起嘴角无声一笑，左手的虎口处赫然画着个类似莲瓣的花钿。
　　“如此，”执笔挽袖，一手扶住花春想后脑勺，“夫人静候片刻，待我为夫人画来……”
　　烦心事从来不断，容苏明却闲情逸致在这里为妻画钿，似乎任何问题都不成问题，任何麻烦都不是麻烦，至于城西容家，至于高官容昱，大东家只想说三个字。
　　去他的。
　　去他妈的。
　　///
　　上次丰豫名下施舍的粥棚意外闹出人命，萨里耕从容苏明手里敲走整整一千两银。
　　一千两银换一条人命，一千两银换丰豫一个清白——无论那年轻男人之死究竟是何原因，当容苏明在账房所呈支款单上用下私印之时，这条性命就成了丰豫血汗征程史上一块毫不起眼的垫脚石。
　　这日，温离楼休沐，只穿了件中衣坐在自家小院子里敲敲打打修水桶，院子里几只散养的母鸡正咕咕咕在到处觅食，叶轻娇从望江门外买菜回来，左臂上悬着满满一筐菜，裙角袜履染满行路灰尘。
　　“莲藕刚下来，我买了几根，中午焯水调凉菜，”叶轻娇拍去衣角沾染上的脏灰，放菜篮子在温离楼搭的小石桌上，不停歇地开始摘菜，“胡萝卜涨价，我便没买，回来路上遇见菜市口鱼贩小佟哥儿，他道最近鱼群过江，林武门外鱼市大降价，我便多向他订了三两条江鱼，明早就会送来。”
　　温离楼拧好铁丝，又用小铁锤把多余的铁丝头敲平，额头一层细汗，声音清冽，与温司正平素的形象极不相符：“上个月俸禄我刚去领回来，不过那米我瞧着是陈米掺新米，晌午吃过饭咱俩去粮油铺子给它粜了罢，哦那米就在厨房米缸边上放着，不然你去看看。”
　　拍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温大人在家吗？”
　　温离楼抬头瞅向紧闭的家门，又收回视线看向叶轻娇。
　　两人间有早有约定，凡家中有人来访温大人，必是叶轻娇出面解决，温离楼为官虽也附势，但在某些方面却廉正了些。
　　想在官场里长久混下去，除了要站队外，还得有人帮“他”担下个难听的名头帮“他”解决麻烦，否则“他”绝对是寸步难行。
　　“门外哪位？”叶轻娇手里握着根摘了一半的芹菜，眼神示意温离楼回屋里待着，后者乖乖听话，收起地上工具不疾不徐迈步回屋。
　　门外男人道：“小人乃萨里耕萨大人家仆，有点事情请见温司正温大人。”
　　叶轻娇眉心微蹙，隔着家门回道：“今日恐多有不便，外子休沐日不谈公务，烦请回告你家主，有事后日公府见。”
　　温家门外，仆人为难地扭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女主人，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接话——温家夫人虽说话温柔，可这妇人的悍名也实在不是白来的，满中城的家户打听打听去，当年谁没见过这妇人拎捣衣棍追着她家相公打？
　　萨太太摆手退下仆人，自己上前一步靠近温家家门，“温夫人，我老萨家的，几日前在丰豫容家的满月宴上你同我提的事情，已经有些小眉目了。”
　　“咔擦”一声，年轻夫人不慎折断了手中芹菜，她实在没想到，她委婉托萨太太打听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会有回信。
　　电光火石的瞬间，女子脑子里闪过无数条拿来应付温离楼的借口，缓缓抬眸看向堂屋，当她看见那比猴子还精的人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时，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久不闻里头有人回答，萨太太又拍了拍门环，“温夫人，你在家么？温夫人？”
　　这两声催促让叶轻娇忽然脚底发寒，嗫嚅着没开口应声，却给了温离楼发声的机会。
　　只见这人收起笑容沉下声音，俨然是当差时俨肃周正的温大人模样，“夫人别忙了，有客来访。”
　　叶轻娇逃不过这家伙的算计，只好开门将人请进来。
　　一如温离楼所料，萨太太不是一个人来的，随她身后迈进温家院门的，还有位罩着兜帽的陌生女人。
　　主客几人分别见礼，而后进屋落座。
　　温离楼拿出官老爷架子，寒暄两句后坐着不再出声，完全一副唯温夫人马首是瞻的惧内模样。
　　萨太太不怕悍名在外的温夫人，反倒是心怵唯唯诺诺的温离楼，有些私话她当着温离楼面不好和温夫人说，便戳戳身边人胳膊，示意身边人说话。
　　陌生女人取下兜帽自我介绍，身份竟是容党屋里的一位如夫人。
　　温离楼并不怎么了解别人家的内宅如何如何，她只觉得眼前这位如夫人无论是从气质还是从谈吐上来说，诚然就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唔，比叶轻娇这位官太太都要嚣张几分，甚至还有几分不大把叶轻娇放在眼里的骄纵。
　　时常和公府女眷们来往的结果，就是叶轻娇清楚地知道这位嚣张的如夫人究竟是何来历，但见温离楼隐约有两分疑惑，她遂道：“早就听闻容二老爷屋里有位打朝歌高门来的如夫人，想必就是夫人您了罢，诚然，百闻不如一见。”点头微笑，笑里颇多含义。
　　如夫人本是容昱夫人娘家一位颇有资历的家仆之女，陪嫁到容昱府上后又被送来伺候容昱父亲容党，她自来到歆阳就处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叶轻娇此话一出，更叫如夫人趾高气昂起来。
　　她瞧温离楼一身短打布履，心下不免更轻视几分，“来前听闻温夫人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勉强算得上是个知书达理的人，那我也就不和你拐弯抹角浪费时间了。”
　　闻得此言，萨太太眼角一抽，觉得容家二夫人吉荣此举实在是高。
　　不仅可以借朝歌容昱在官场上的威势逼压歆阳缉安司小小司正，让温司正出手帮容党家，而且还能借温离楼夫妇之手帮吉荣收拾了这位眼高于顶的如夫人。
　　思及此，萨太太心中暗笑，敢打温离楼和他夫人的主意，咱们这位容二夫人实在是有气魄啊......
　　“你说。”叶轻娇依旧眉眼温柔，似乎如夫人的难听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如夫人掩嘴一笑，坐在椅子里睨一眼温离楼，眉梢高高吊起，“我家大公子将升内阁次辅的事情，想来公门里的温司正比我这个妇人要更清楚一些。”
　　温离楼急忙否认，还连连向叶轻娇摇头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区区六品小官，朝廷里，大相公们和皇帝爷爷之间的事情我哪里会知道啊！”
　　“……”如夫人看出来温离楼是个怕事的，故意抿嘴冷笑道：“外间都说温司正如何如何英武，便是抓捕再穷凶极恶的人都毫不含糊，我亦以为温司正较寻常男人都英雄，如今见了才知，您惧内也似乎不是假的。”
　　温离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哝道：“真的假的你不也看见了，何必非要在这里戳我肺管子……”
　　如夫人看一眼萨夫人，才惊觉自己差点被温离楼带跑偏，“今次来，我奉命与温大人相谈，想温大人以公府身份助我家大公子一二，待来日大公子顺遂，我们必忘不了温大人的辛苦。”
　　叶轻娇轻飘飘接下话，道：“只是不知夫人奉命的是哪位的命令？是容大公子么？若是容大公子，我们必定义不容辞，毕竟温司日后还要仰仗容大公子。”
　　如夫人：“……”奉谁的命？自然是奉容家二太太吉荣的命！她心里万般焦急，嘴上却不能说漏丝毫。
　　不等如夫人答出话来，叶轻娇又追问她道：“容大公子远在朝歌为官，百般忙碌不说，估计也无暇顾及远在歆阳的家族事务，而至于丰豫如何，至于容苏明如何，似乎就不是夫人您该操心的事情了罢……”
　　温家堂屋里几人还在打太极，远在丰豫铺子的容苏明却遮住口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引得屋子里众多管事理事纷纷扭头看过来。
　　“与余庆楼合作后续，”容苏明吸吸鼻子，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冷，“方总你先让谁来简单说一下——阿嚏阿嚏！”说着说着，大东家就又不停歇地连打两个喷嚏。
　　深秋换季，时疾多发，容大东家百般注意，结果还是不慎中招了。
　　回家抱不了孩子喽。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有睡不醒的觉和存不起来的稿，好困


44.春想劝导
　　歆阳春夏分明，秋冬之间却只隔着场连绵秋雨。
　　秋雨去后便是初冬，歆阳城内百景萧瑟，城外却较寻常更为繁华，三十六浦码头前人与飞鸟相争落脚地盘，漕船、商船、游船乃至渔船或聚或散，数量庞大，打造奇巧。
　　江畔酒家食铺无数，昼时喧闹营生，夜里花灯连片，正与江上花船遥相呼应，但见江面花船琵琶管弦，江畔酒家吃酒划拳，歆阳之富尽在此时此处。
　　方绮梦江头送客，茫茫江面浸月光，主人未下马，客已独登船。
　　“若遇难处，尽可来信告我知。”方总事紧握手中马缰绳，身上深色衣服与夜色融为一体。
　　娄沁怀抱瞧瞧，站在乌篷前远远向方绮梦躬身行了一礼，话语已说过太多，无论是道别还是感谢，辞别在即，无需过多留恋不舍。
　　船夫得到授意，收了船绳摇动桨，断断续续水声中，乌篷船在船头灯的摇摇晃晃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寒冷江雾中。
　　方绮梦调转马头回家，行出一射之地，忽然想起家里已没了那盏油灯在等候，相处许久，这一走，竟让人心里有些空落落。
　　她回过头往江面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
　　“方总许久没来啦，”酒倌儿冲出门牵住被方绮梦随手扔在门外的高头大马，把马缰绳打了结往墙边拴马环上一套，人就脚底生风似也奔回已迈进酒肆的方绮梦身边，生怕被人抢了生意，“咱们铺子又来了好多种新酒，您是想尝尝鲜还是照老几样来？”
　　方绮梦打量楼梯口把刀守卫的两位布衣官爷，时值各地州府大员及南边诸封疆大吏取水路向朝歌贡，在这江畔酒家见到什么简衣而行的达官贵人也着实不让人意外。
　　思及此，她脚步一转，打消上二楼包间的想法，随意在一楼某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新酒几种？尽管端上来，今儿不醉不归，啊对了，再来几样下酒菜，冷的热的都行，光喝不吃也没劲不是。”
　　“得嘞方总，您稍候片刻呐！”酒倌儿激动地把手中带着油光的抹布塞进围裙，转身朝后厨跑去——方绮梦叫他随便上酒，一句话便抵得上他在这里舌灿莲花地卖三天酒。
　　入夜江风刺骨寒，方绮梦缩缩肩膀，伸手去拉没关严的窗户，才发现窗户坏了关不住，视线转过，无意间通过一掌宽的缝隙看见江面上一艘漂亮的花船，船上笙歌乘风飘来，竟是那般呕哑噪咂难为听。
　　抬手去摸身上是否带了足够银钱，却意外在荷包里翻出与娄沁的和离书，方绮梦深深叹口气，忽然想知道远在云南的易墨此刻在做什么。
　　黑乎乎的圆肚小酒坛被放到桌面上，一道风轻云淡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瞬间驱散了徘徊在方绮梦心头的恹恹阴云，“三姑娘别来无恙否？”
　　三姑娘讶然抬头，入目之人却是缉安司温离楼。“你有病啊！”怒目而视，眼中带火，恨不得在温司正衣服上烧出两个洞洞来，“没事学别人声音做什么？吃饱了撑的啊！”学易墨的声音，温离楼这厮竟学得如此像！
　　温离楼挑挑眉，哪里会想到三姑娘火气这么大，她拆开酒坛坐到对面，翻起倒扣在桌面上的粗瓷碗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怒气难平的人。
　　“原以为你是办完事坐这里歇歇脚，搞半天竟是在暗自害相思，”低头吃酒，白酒烧喉却极为暖身，麻木的身子渐渐舒缓，“那是什么？”
　　和离书放在靠近窗户这边的桌角，被眼尖的温大人看到。
　　“没什么，”方绮梦拿起来胡乱塞进袖兜，掩饰似的吃下一大口碗中酒，结果被呛得好一阵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引得邻桌酒客都扭头看过来。
　　“这是哪里捡来的酒？”三姑娘捂住口鼻，咳嗽未竟，嗓子都哑了，“你半路打劫了医馆罢，这酒莫不是人家大夫烧针刀用的便宜酒？差点呛死我！”
　　温离楼慢条斯理又吃下口酒，粗瓷碗里还剩一半的量，含笑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什么偷啊抢啊的，我这酒可是救命的酒......”
　　方才的酒倌儿正好端了满满一托盘美酒和吃食过来，温离楼从筷笼里抽出双竹筷不客气地开吃，“多谢方总款待，这冷死人的天儿，若我这班兄弟都能吃上口热乎的，哎呦，那这恩惠可就当真值得我报答一回了。”
　　“瞧把你给小气的，自掏腰包请麾下吃口好的就能穷死你，”方绮梦咧嘴吐槽，吩咐酒倌儿给靠近门口那桌乔装打扮的武侯们送牛肉面管饱，扭回头来“哎”了温离楼一声，朝楼梯口方向挤挤眼睛，隐晦问道：“何劳你老温大驾？”
　　“跟我没关系，但听府里人说是位六颗珠子的爷路过，”温离楼咽下口中热汤，微微凑过来低声道：“不过六颗珠子却比我还小气，不然我也不会跟你这里蹭饭来。”
　　六颗珠子，公府里的话，指朝廷御赐六珠亲王，非皇族而莫能有者，而缉安司将在这里有行动，事前必定会告知人家，按照寻常惯例，人家知道后多少会表示一下对当地公府人员的关心，或请吃碗饭或请吃口酒，结果这位六颗珠子愣是屁都没放一个。
　　“......”方绮梦被“六颗珠子”惊得差点掉了手中酒杯，吞了口残酒，磕磕巴巴道：“那人这要是在歆阳境内出点什么事，你是不是就得丢了这条小命啊？”
　　被温离楼白一眼，“姑奶奶您可千万盼着我点好罢，冷江边蹲盗我容易么我，换班进来吃口热乎的就要跟着赔命，这顿饭是得有多贵！”
　　方绮梦眼睛一亮，咬着筷子问：“盗？什么盗，没听说啊。”
　　“前天被从隔壁齐阳撵过来的，”温离楼的确饿了，没几口就扒完一碗白饭，抹嘴笑道：“直娘贼的藏在水里不出来，公府只给三天时间，我带帮青头出来历练，孩子们给想的这法子，说是不信那鸟人夜里不上来，不然在水里冻死他。”
　　方绮梦透过窗户缝，朝江面上的花船努了努嘴，“人要是躲那上面，你不也是白费劲么。”
　　“我似你般蠢，”温离楼只吃六分饱便放下筷子，招手示意三姑娘靠近，还刻意在喧嚣嘈杂中压低自己的声音，神神秘秘道：“涉及公府机密，泄露者依律追究。”说着还耸肩做出个抹脖子的动作。
　　方绮梦在桌子下面踹了温离楼一脚，没踹到，被她躲了过去，“我明日一早就去找温夫人报账，这家酒铺一碗牛肉面十五文，一壶热酒三十二文，司正您算算您那帮孩子统共吃了我多少钱？啊，就这还不带你吃我的这桌。”
　　“求你别，叶轻娇虽然肯定会好生还你牛肉面的钱和兄弟们吃酒的钱，但她也会狠狠教训我一顿的......”温离楼依旧笑眯眯的，视线余光擦着方绮梦肩膀向其身后瞥去，彼时外面正好响起更夫报更的声音。
　　子时到了！
　　温离楼视线不动，往嘴里送了根毛豆，咬出豆子吐掉皮，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带了隐约的犀利，“待会儿回城不？我正好捎你一程。”
　　“不想......”方绮梦正欲回答，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两三生异常响动，面前的温离楼朝她挤了挤眼，语气有几分得瑟，“沿江几十座城池，你说他个贼人逃哪里不好他竟然逃到咱歆阳来，”摇头咂嘴站起身来，“这世上竟还真有那种嫌自己命长的人，”
　　挥手让人把逮住的家伙带走，温司正迈出一步后又停下脚步，“方老三，你到底回不回城？”
　　“......”方绮梦撑住额头摆了摆手，“走罢走罢，不会找你媳妇要饭钱的，”心既生感慨，三姑娘的话就直接到了嘴边，“温离楼，你媳妇是怎么受得了你如此小气的？”
　　其实温离楼并不小气，方绮梦只是乐得调侃罢了。
　　“钱难挣屎难吃呗，”温离楼挑眉，不以为意，“我要是有你和容道长的半点本事，兄弟天天请你吃涌金楼都不带含糊的。”
　　方绮梦扫一眼面前的“杯盘狼藉”，无奈认栽，道：“行了这位官爷您告退罢，我想自个儿静一静。”
　　“好呀，那你静罢，我走啦。”手下武侯们已捉了人带走，温离楼抠抠袖口蹭上的江泥，乖乖离开酒家回往城里去。
　　经温离楼这么没心没肺地一打断，方绮梦诚然没了此前愁绪，又随意吃下几口温酒，被透进来的夜风吹得有些头疼，她干脆管酒倌儿要下间房，蒙头睡觉去了。
　　万般没料到，这一觉睡下来，叫醒自己的竟然是容苏明。
　　“我没做梦罢？！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你事情解决完了？”方大总事手脚并用爬起来，身上还裹着被子，肢体语言不尽能表达心情，她只好通过张大嘴巴来反应自己此时看到大东家的惊诧之情。
　　容苏明手里捏着封信，直勾勾递到方绮梦面前，“行至浔旺境内时，正好遇见云醉去往朝歌的官船暂停浔旺码头修整，船上有人托我捎封信给你，但是我想着你若抓紧时间去追一追，或许还能追得上那船。”
　　“！！”方绮梦脑袋忽然一阵晕眩，抓过信就往外冲，跑开两步又拐回来穿衣裳，“我告两天假，我爹娘寻我就说我到外面跑生意，一切等我回来再给你解释……”
　　衣裳没穿好，话音没落地，追风的三姑娘就已经不见了人影，容昭挠挠手背，觉得不用方绮梦说她就已经猜到了一二。
　　改样正好敲门进来，“阿主，外面都安排好了，二房三房请您朱雀画舫一叙。”
　　“如此，”容苏明抄起手和巧样一道往外走，下楼梯时，她突然低声问身后的人，“巧样，你还记不记得我爹的模样了？”
　　未待巧样回答，容苏明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甚至连阿筝的模样也快忘记了……”
　　而那些要挣扎的，要获取的，要舍弃的，要选择的东西有太多太多，时间久了，人就会被困在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笼子里，连冲出去的想法都妥协着想放弃。
　　民不与官斗是其次，他们容家祖坟上冒青烟才出来个像容昱那般大的大官，容家人为了容昱以及容氏的面子，私下里矛盾就算再大，他们这些人明面上也总要过得去。
　　去过一趟朝歌后，见过堂兄容昱后，容苏明还是妥协了，她的骨气，她的执着以及她的坚守，似乎统统败给了权势。
　　从朝歌回来的路上，她也不止一次问自己，你怎么能松口呢？你怎么可以向他们服软呢？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父亲，对得起阿筝，对得起你自己坚持的那十年岁月么？
　　她一遍遍问自己，感觉有双手都快把她灵魂撕裂了，可她依旧如何都得不出答案来，她既不愿原谅那些做错事请却不愿认错的人，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大不了豁出一条性命去。
　　不是放下过往太难，是放过自己太难。
　　///
　　外出不满三十天，容苏明下午回到家时，发现女儿已经完全变了，眉眼脸蛋儿都长开不少，模样竟愈发像她。
　　“还是胖些好看，胖些可爱啊……”容苏明看着摇床里熟睡的孩子，老想伸手碰碰如意。
　　被花春想拉住胳膊，“你可别千万千万碰她，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如意还是一直睡？”容苏明拉住花春想的手捏了捏，觉得姑娘瘦了不少。
　　花春想道：“一天不过统共才十二个时辰，你闺女就能实实在在睡十多个时辰，而且还是不分昼夜那种，为数不多的能清醒着玩耍的时候，她还偏偏是在深夜里头，”
　　说着抬手按眼角，好一副委屈巴巴地小模样，“你既然回来了，不去今夜就替我看会儿孩子罢……”
　　“好。”容家主笑，答应得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干脆又利落。
　　是夜，当姑娘被一遍遍需要，到最后脑子里一片空白时，她这才慢吞吞想起歆阳商行里流传的一句话来。
　　当你想从丰豫容苏明那里讨得点什么好处时，就必得拿更多的东西来交换。
　　冬月湿冷，姑娘满身汗湿，收拾过后再也不想动半下，闭着眼睛困意渐兴，却被人捏住鼻子不得呼吸。
　　她哼哼唧唧推开那只作怪的手，裹着被子往远处滚去，身后的人竟然随后挤过来，她再挪，那人就再挤。
　　姑娘翻过身来用力推容苏明，她忘了，自己和这无赖睡在一张卧榻上，如何都躲不开的，“你心里委屈其实可以和我直说的，我不会等着看你笑话也不会嘲讽你，如此法子惹我注意忒幼稚了几分。”
　　被嫌幼稚的人：“……”
　　“我输了，”容苏明把气呼呼的姑娘搂进怀里，强忍一路，开口就湿了眼角，“花春想，我答应容昱夫妇，要和二房三房冰释前嫌，花春想，待我百年之后，永远也没脸见我爹和阿筝了，甚至我连箫姨娘都没脸见了……”
　　花春想搂紧这家伙，心里阵阵酸疼。
　　她也不知该如何进行劝解，只好试图疏导，“以前你曾说，温离楼提醒你要小心大鱼吃小鱼，可如此以后你就不需要为这件事担心了，这也算是个机遇，是太多人的无法求，也是太多人即便万舍也有不了的一个得。”
　　花春想只在做生意上是个老实巴交不会说话的愣头，私下生活上姑娘实在是个能说会道的，如今更是滴滴嗒嗒每句话都叫容苏明觉得言之有理。
　　夜渐深，容苏明入梦之前终于信了姑娘絮絮叨叨了很多遍的话，八个字，量力而行，尽力而为。
　　但是感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45.过往烟云
　　人心与人性岂是一句话就能有概括，便是那些精悍警醒的盖棺定论之言，若细细琢磨就会发现那也只是对先去之人某个方面的综述与结论，无法尽代表某个人的一生，无论是为人还是处事，遑论性格之优缺。
　　花春想总算看出来，容苏明年纪轻轻拉起丰豫这么个摊子的确堪称梁材，但这家伙在某些方面也十分让人头疼——这人犟，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
　　“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答不答应？”
　　起卧居软塌小几上，容夫人抱胳膊立在软塌前，神色俨肃，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坐在软塌上的人反问容夫人的话，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低缓且温和，“我也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这般相逼么？”
　　声落，无人应答，僵持的双方谁也不肯作那个最先低头撤步的。
　　“如此，”须臾后，容夫人缓缓点头，伸手挽起袖子，“那你就别怪我来硬的了！”夫人言出必行，端起榻几上的药碗就将身逼近，“容苏明，你给老娘按住喽！”
　　“这回绝对按住了，尽管来罢！谁降不住谁收拾烂摊子。”容苏明搂紧怀里三个月大的如意小姑娘，箍紧的同时还要腾出一只手来帮孩子她娘捏住孩子的嘴。
　　孩儿她娘一匙苦药送出去，在孩子唧唧咩咩渐变嘹亮的哭声中，孩儿的小舌头贼精地推出药匙和苦药，她亲娘无奈宣布又一次喂药失败。
　　即便下颌垫了小小口水巾，容苏明还是得拿软纸擦去被如意吐出来的苦药，小丫头吐出来的药液，还是有一些顺着下巴流进了她脖子里。
　　容苏明把软纸塞进小家伙衣领，建议道：“不然我给她嘴巴完全捏开，你小药匙直接伸进她嘴里，由不得她不咽下去，反正这匙头是软的，伤不了你闺女。”
　　看着孩子哭成泪人儿，花春想实在不忍心，捏着小小药匙有些犹豫，“要不就算了罢？左右刚才也算喂进去了一点，你总也不能指望她当真能把这些都喝进去不是。”
　　“不成，不能这般惯着，哭一哭就能不吃药，以后指不定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容苏明接过如意外祖母特意给如意买的小软匙，把如意递给她阿娘抱着，“你坐这里抱着她，我来喂药......”
　　许太太和她儿媳妇郜氏一进来就听见如意软软糯糯却又连绵不绝的哭声，心疼得许太太一把夺去侄女手里凶器般的小药匙，问道：“怎么喂口药还让孩子哭成这般，奶妈呢？去哪里了？请她来家里是照顾孩子来的，不是吃干饭来的，丫鬟女使们呢？如何喂个药还要主人家亲自动手......”
　　也不听花春想解释奶妈告假回家了，女使们在后院干活，许太太直接把孩子从侄儿媳妇怀里抱走。
　　她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乖乖娇娇地安抚小如意，“好了好了我家乖孙子，被你阿大欺负了是不是？姑奶奶替你骂她哦，你说坏蛋容苏明，你欺负我不会说话，等我长大了，你看我怎么跟你吵架......”
　　容苏明眼皮一跳，拿如意用了一半的专用软纸擦沾到手上的药，“她不拉臭，小肚子涨得听声儿响，艾熏熏不得，针灸灸不得，花春想心疼得直掉眼泪，来回也只剩灌药这么一个法子能用了，偏生这丫头犟，死活不肯吃药，不然我把这药再热热姑母您试试喂她？”
　　“她犟也是遗传你的，去热药来，”许太太很快哄得如意收住哭声，小孩儿哭得实在惨兮兮，一抽一抽停不下来，更是惹得许太太心疼。
　　她支使侄女去热药，向花春想道：“我去他们许家前没少在家照顾侄子侄女，苏明和昱哥儿小时候就死活不吃药，那时候咱们家可请不起奶妈，他们爹娘祖父母也都拿他小两个没办法，落到我手里后不还是得乖乖吃药。”
　　容苏明去热药，郜氏自告奋勇随去了小厨房，花春想试探道：“那那位萧姨娘呢，苏明说您嫁去许家后，大都是萧姨娘在照顾她。”
　　乍闻“萧姨娘”三字，许太太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言难尽般的复杂神情，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被花春想捕捉到了异样，似乎这称呼是个万恶因果的开始，是个无尽悲悯的结局。
　　静默片刻，许太太既沉且长叹了口老气出来，“既然苏明给你说了萧姨娘，那我说话也就没必要瞒着你什么，不过都是老一辈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谁也没料到它会牵扯到你们这一辈儿，你想知，我便说与你知......”
　　萧姨娘是容苏明父亲容觉从灞上军军营里带回来的，至于萧姨娘沦为军妓前究竟是何出身，又是为何会被容觉带回容家来，容家除容觉外并无别人知晓。
　　容觉带萧姨娘回来的那天，容家正值容老太爷五十寿诞，以及长孙容昱六岁生日，容家所有人都在，包括容老太爷的两位兄弟和亲妹妹一家，当然还有一些和容家交好的朋友。
　　容老太爷还没开口说准备如何处理长子带回来的女人，兰氏就疯魔般闹得差点当场放火烧了容家。
　　前厅里乱哄哄不可开交，兰氏抓住萧姨娘的头发又打又骂，推搡间几乎砸了容家前厅。
　　所有人都在阻拦发疯撒泼的兰氏，容昱被他娘吉荣往自家屋里拉，他迈进屋门时又挣开他娘，大步跑回鸡飞狗跳的前厅，把没人管顾的小妹妹容昭也抱去了二房屋里避难。
　　那时容昭一岁零三个月，而不是兰氏口中所说的不满一月大。
　　容觉和容老太爷两人在老太爷屋里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最后老两口同意大房把萧姨娘留下来，为安抚兰氏，老两口把长子多年来孝敬给两人养老的银子，以及城外关南县的十五亩水稻田都给了兰氏。
　　然而人心就是这样，一旦得到之后，就会想拥有更多——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容家二老膝下三子二女，多年来又岂会只有十五亩水稻田这点寒碜积蓄？
　　尤其是容觉近两年来带着两个弟弟跑生意，必定赚了不少钱，可兄弟三人又没有给各自媳妇拿回来多少，使得妯娌三人空前一致认为男人们的钱都上交给了父母，以及给还未出门的容家小妹攒了嫁妆、暗地里贴补了休夫离家的容家大姐。
　　萧姨娘被纳进大房没多久，容觉就又领着弟弟们出门跑生意去，大房兰氏就开始了她猴子称霸王的日子。
　　她鸡蛋里头挑骨头，处处看萧姨娘不顺眼，她将小容昭扔给萧姨娘照顾，但凡小容昭哭一声，萧姨娘就逃不得被一顿毒打。
　　萧姨娘逆来顺受不敢反抗，容家二老觉得儿子纳萧姨娘的确对不起儿媳，便也纵着兰氏里外闹腾。
　　二房吉荣看兰氏眼红，觉得自己为容家生下长孙也没得到似兰氏这般的待遇，心中遂生不平，硬拉着三房可意和她一起算计公婆手里的积蓄。
　　好好的容家走向四分五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而萧姨娘和容苏明之间的养育恩情，同样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人本就是偏心的，连皇帝爷爷都难做到一碗水端平，遑论容家这两位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歆阳的老两口，他们偏爱孙子，却也不曾苛待过孙女，他们私大房媳妇一二，却也从不曾少了二房媳妇好处，就是老老实实如三房媳妇，二老也都不曾怠慢过可意丝毫。
　　有次老三容棠吃醉酒回来，嫌可意嫁进来三年都怀不上孩子，争执间容棠打了可意，容老太爷就亲自动手，把三儿子倒吊在老槐树上狠狠抽打了一顿，打得容棠两个月没能下床，从此再不敢动可意半根头发丝儿。
　　容家几房挣得厉害，男人们也只管往家里挣钱，每每遇见家里媳妇们吵闹不休，哥儿仨准结伴出去吃酒，甚至有时还会带上他们小妹——也就是后来的许太太，以及容昱和容昭。
　　自从有了那十五亩水稻田，兰氏营生赚钱，竟然也在千金街上租下个门面开始做生意，她整日忙碌得根本不回家。
　　便是后来又生了二女儿容筝，她也从不曾管顾过丝毫，甚至一出月子就直接把二女儿扔给娘家父母照顾，这也解释了容筝的名为何与兰家小辈一样从竹，而不是按照容家的辈分从日。
　　在容昭长到十二岁之前，在容觉身亡之前，容昭都是跟在萧姨娘身边生活，无论是冬袄夏衣亦或是春衫秋袍，不管是吃喝拉撒还是说读书写字，萧姨娘对小容昭，当真是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孩子在教养。
　　若是如此长久下去，萧姨娘终是会有个好结局的，只可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容昭十二岁那年，七月初七乞巧节，她的父亲容觉在白山采石场出了意外，最后死在容昭眼前。
　　容昭，十二岁的容昭，亲眼看着滑塌的碎石淹没父亲的身躯，又亲手从碎石下刨出被砸得面目全非的父亲，那时父亲还有一口气，她带着父亲回家，可未及大夫急救，她的父亲就撒手而去了。
　　她亲自跑出去找阿娘，却被她的阿娘拿着“钝刀”活生生在她心里搅了一把——她的父亲刚刚咽气，她就发现她的母亲在父亲买的别院里与别的男人......
　　天塌地陷不过如此，她强忍着泪水回到家中，最终却还是哭昏在萧姨娘怀里。
　　醒来后却被告知，公府核查白山采石场发生滑塌全因监工及采石配套措施不规范不完善，采石场场主容觉当负全部责任，鉴容觉身死，罪责不予追究，容家后续出钱赔偿身亡工人家属，白山采石场充到公府名下，规范整改后明价拍卖。
　　采石场滑塌究竟怪谁？采石场滑塌真相究竟是什么？同样在事发现场的容昭最是清楚不过。
　　她把真想告诉萧姨娘，和萧姨娘一起去寻祖父——是祖父替父亲承认的罪责，她的父亲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为何要以清白之身背负这莫须有的污名罪名？
　　容昭的父亲，容昭的父亲是容觉啊！是堂堂灞上军出身的容觉啊！
　　灞上是大晋帝国最强的军队，她的父亲是个堂堂正正的灞上军人，便是后来被迫脱去了身上铠甲，他却也始终没脱掉身上那舍我其谁的气势，没脱掉老子绝对天下第一的气骨，没脱掉兵临山倒而不屈的气魄，没脱掉坦坦荡荡敢作敢当的气怀！
　　可是他死了。
　　他死了，他的老父亲从此就只剩下两个儿子，老父亲要保住二儿子性命，要护小儿子不受牵连，所以即便采石场滑塌事件是由容党一手造成，容老太爷也要求两个儿子口径一致，把罪责全部推到已死的容觉身上。
　　十二岁的容昭提着父亲的朴刀找到祖父面前，想要向祖父讨要一个清白，可是她的祖父告诉她，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这话，没有丝毫不妥，真的没有丝毫不妥，可是死的是她容昭的父亲。
　　死的不是容昱容显容旦他爹，死的不是容时容晗容旺她爹，死的是容昭和容筝的爹！
　　死的，是她姐妹二人的爹爹，是她们家的天，是她们家的顶梁柱，是她们姐妹二人的依靠和依赖。
　　那一夜，十二岁的容昭横刀祖父面前讨要公道，祖母在门外向萧姨娘哭泣诉难，却如何都不敢推门进来阻拦。
　　年过六旬的祖父一夜白头，苍老得似乎都坐不稳身子，他把毕生积蓄以及长子遗产全拿出来放到桌面上，他告诉不满十三岁的孙女，我凭本事护自己儿子性命无虞，你若想要公道，那就凭自己本事讨去！
　　读书考功名，做官洗冤屈，这是那夜最终容昭选择的路，可是两年之后萧姨娘也死了。
　　一把一把拉扯她长大的萧姨娘，被她的母亲误杀了，容家所有人都看见了，是萧姨娘举着菜刀追着兰氏砍，砍伤兰氏胳膊，被兰氏自护时失手误杀了。
　　身后靠着萧姨娘冰冷的棺木，眼前看着已经苍老到无法稳步行走的祖父祖母，容苏明渐渐清醒过来，直至明白了萧姨娘的良苦用心，甚至体会了祖父当年的迫不得已。
　　养大自己的姨娘砍杀生下自己的生母，不成，反被生母误杀——这样的情节戏本子里随处可见，可是不亲身体会就永远不会知道，原来就是这样的随处可见，才是万丈红尘里真正的人间五味。
　　接受需要时间，容苏明花了整整一年。
　　一年之后，十五岁的容苏明退出保送国子监的名额竞争，同期最有优势的温离楼一骑绝尘，保送国子监，她和好友方绮梦着手开始打拼生意。
　　年纪轻轻的两少年，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在巾梓街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租下间还没包子铺大的小门面，从“丰亨豫大”一词中取来“丰豫”二字，打打闹闹着开始了曲曲折折跌跌撞撞的征程。
　　多年后在生意场上遇见，容苏明也还是没能轻易放过她的二叔父容党，以及三叔父容棠，说她斤斤计较也好，骂她睚眦必报也好，她心里的坎儿，始终没能过去。
　　父亲的死让她和叔父们结下梁子，萧姨娘的死让她从复仇的恨中清醒过来，可她却没办法放过自己。
　　一朝清醒后，余生空留恨，不知该憎谁。
　　......
　　许向箜媳妇郜氏跟着婆母许太太登容家的门，其实是找容苏明有事相求。
　　小炉子上温着如意吃了三回都没吃完的药，听完郜氏的话，容苏明从腰间糖袋子中摸出颗糖。
　　撕掉糖纸丢糖进嘴里含着，她得出结论道：“那也就是说，这事实在和我没有任何干系，帮不帮就全看我心情了。”
　　歆阳商行共有四百四十六个行当，生意分工细致入微，谁也不招惹谁，可饶是如此，商行里的人也都知道容大东家说话不客气，当那些不客气的话真让人听去了，只会更让人觉得这姓容的好生嚣张，奈何求人办事，开口就得卑躬。
　　郜氏自认为抛开面子豁出去，刚准备开口说话，又被容苏明截去话头，“为何不让向箜来同我说，我弟弟来向我开口，无论我答不答应，却也总好过你一个外人来央求，你觉得呢？”
　　“表姐说笑了，您说笑了......”求人好比登天难，无论容苏明说几箩筐难听话，郜氏此刻也统统都得笑脸受着，“俗话说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表姐经年在生意场上行走，人脉和本事都是常人所不能及，可是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次您帮了我阿兄，待来日表姐需要帮忙时，我阿兄......”
　　“眼下是你哥哥的鞋子湿透了，又不是我，”容苏明打断郜氏，边弯腰查看小炉子下的小小文火。
　　她不太会弄这个，但是大夫交代千万不能用武火，可这小火苗怎么看怎么像随时都会嗝儿屁，这多让心烦的人感到着急啊。
　　“再说了，贩马这种事你找我也没用啊，丰豫又非养马的，我便有心相帮也是无从下手，哎你找吉荣去呗，你不是向来和她二媳妇交好么，对了对了，容显在溱崚不是有好几家马场么，你该寻他们求助去。”
　　郜氏被容苏明这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呛红了眼，哭腔道：“表姐就算不在乎和向箜多年的姐弟情谊，那也该多少心疼心疼你姑母辛苦攒下来的积蓄罢，婆母在我阿兄的马场投了不少银子进去，难道你想看着她老人家血本无归么？婆母近几年年纪也大了，实在是不知道能不能承受那种打击......”
　　“郜雪兰，”容苏明扭过头来，有些诧异地垂眸看眼前的小妇人，“你比我媳妇大五六岁罢？”
　　自嫁进许家至今十余载，郜氏这是头一次亲耳听见容苏明连名带姓地这般叫自己，不免有些错愕，“啊？啊！是啊，我比她年长六岁。”
　　容苏明道：“那你怎么还没她会办事会说话啊？白多吃了六年米粮，浪费。”
　　“......”郜氏品了品这两句话，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表姐就算不愿意帮忙，却也不是这般作践人的！岂不闻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你在此这般欺辱于我，你就不想想向箜知道了该当如何？”
　　容苏明短促一笑，单侧嘴角轻轻一勾便是满满的讥讽，“向箜爱如何就如何，我又不是他什么人，难不成还左右得了他的想法？”
　　小砂锅里的汤药还没热，容苏明从那边拿来蒲扇扇风，实在有些受不了小火炉下面那几簇温吞吞的小火苗了。
　　郜氏一噎，站在那里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她把天儿聊死了，她把容苏明得罪了，可是她始终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哪里做错了，她觉得就是容苏明这厮刻意和她过不去！
　　“那你有何要求？”郜氏扔开求人的伏低态，拭去脸上泪水，小心不弄花了脸上妆容，好在她今日这妆容防水，不然可了不得。
　　这句话冒得没头没脑，容苏明歪头看过来，“你说什么？”
　　“我问你有何要求，”郜氏比容苏明低整整一头，却非要仰起脸，眯着眼睛作出俯视眼前人的高傲姿态，“答应帮我阿兄的马场脱险境，你想要多少银子，说出来，我哥哥定能锱铢不少给你送来，”
　　这话倒是让容大东家听了句新鲜。
　　郜氏冷笑一声，“别跟我在这儿装弱小，满歆阳打听打听去，谁不知道你们容家一门重归于好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们本就是一家人，谁不知道你那在内阁当大相公的哥哥最是看好你，容苏明，若非是你这里卡着不答应帮我阿兄，容显媳妇会话里话外让我来求你？莫在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容二，你直接开个价罢。”
　　“哈，”容苏明被这女人气笑，拿着手里蒲扇就迈出了小厨房，她站在小厨房门外，仰起脸朝天喊道：“容泊舟，家里进狗了！你怎么给我看的院子！容泊舟！？”
　　起卧居里的人同样听到动静，许太太放下孩子就寻声出来，彼时小泊舟正好牵着小狗从院门外进来，“阿主狗在哪里？哪里，哪里有狗？”
　　容苏明身后，郜氏从小厨房冲出来，指着容苏明就骂，“容二，你别给脸不要脸，别人怕你我郜雪兰可不怕你，你哥哥是大相公又如何？我舅爷爷还是大学士呢！我——”
　　“雪兰休得放肆！”许太太脸色已是极其难看，她呵斥一声正要过去阻拦儿媳妇，小泊舟手里的犬绳已然松开，小狗撒丫子朝容苏明跑过来。
　　许太太自然看出来那半人高的大黑犬是朝它主人容苏明奔过去的，她忙忙迈步要过去拦儿媳妇，怕她轻举妄动主动招惹那黑犬，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郜氏就被黑犬吓得大哭大叫着朝外面冲去。
　　此举成功吸引了大黑犬小狗的注意，黑犬调转方向，乐呵呵甩着大尾巴追郜氏而去。
　　容苏明脸色同样不怎么好，尽量平静地看向十分尴尬的许太太。
　　她道：“姑母您不必和我如此生分，我爹和萧姨娘去后是您一直在照顾我，便是和姑父因照顾我而吵得不可开交，便是怀着向晴向晚身子不便，您也是要一箪食一豆羹地照顾我的，您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如今不得已才和容昱一家和好的，您也不必如此来试探我。”
　　“嘿你这孩子！”许太太一噎，无奈拍了下大腿，直追儿媳妇而去。
　　花春眼角微红地看向容苏明，后者耸耸肩，正准备迈步过来，突然一拍脑门又冲回了小厨房，“哎呦我闺女的药！”
作者有话要说：
好难，好难。


46.无妄之灾
　　前阵子容苏明应容昱之邀亲自去了趟朝歌，且不说她在那边和容昱夫妇谈的结果如何，反正他们容门一家冰释前嫌的消息是在歆阳不胫而走了。
　　此番许家大房媳妇郜氏在容苏明家被狗撵出来的事情，实在是让许家的面子里子都掉在了地上。
　　许老爷联想到容家一门重归于好，容苏明有了容昱这样的高官做靠山，那他许孙培凭自己在公府的身份，以后可能就没法再从容苏明那里捞到更多好处，便为此大发雷霆，狠狠数落一通许太太，勒令许向箜和容苏明断绝往来。
　　作为儿子，许向箜披头挨骂，也只能选择垂首不语。
　　他知道定是自己媳妇去容家惹的阿姐在先，不然他姐怎会放狗？他姐肯定是气急了才出此下策，或者说他姐此举是另有打算，甚至他相信这之间定然有什么误会——可是比他的相信更加真实的事情，是随母亲去容家的仆人回来说，他阿姐连他母亲都一并诘责了。
　　许太太实在觉得委屈，回到屋里跟儿子吐苦水，说起话来哭个不停：
　　“你说说，这些年来我何曾亏待过你阿姐？我可怜你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我恨不得把她接到跟前来天天照顾着，你爹嫌我太顾你姐，跟我吵得都差点和离啊，谁能想到你姐现在竟然反过来这样对我，箜啊，你姐她怀疑我，她怀疑我对她别有用心呐，我的这个命啊，心都要掏给人家了，到头来竟然不落人一丁点的好啊……”
　　因着许太太长年照顾容苏明的缘故，只比容苏明小两岁的许向箜几乎可以说是跟屁虫一般跟在他表姐屁股后头长大的，两人虽为表亲，实则亲得好比亲姐弟，凭良心而言，有时许向箜跟容苏明之间，比容筝和容苏明的关系都要亲近些。
　　今日从公府下值回来，闻得这个消息后他确然是不太相信母亲被阿姐言语数落了的，他相信阿姐为人，可母亲在自己面前的哭泣也实在不是作假。
　　思量再三，辗转整夜，许大公子第二日上午登门来见他阿姐。索性容苏明近来因病而在家办事，来访者少有像以前一样十次扑空九次半的。
　　书房里：
　　改样应吩咐进来为表公子奉茶，顺便给小书案后正在写作业的泊舟添水，容苏明抬了下头，问：“夫人可出门了？”
　　“一刻钟前出的门，”改样转回身来，收主书案角落放的空药碗，“奶妈、薛妈妈和巧样在屋里照顾着小姑娘。”
　　容苏明挠挠下巴，继续低头去忙手里的事情，淡淡道：“薛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儿不是说还在她家庄子上么。”
　　改样知道自家阿主这是又犯健忘毛病了，回道：“她今早才回来的，阿主事情忙，想来不记得这些琐碎了。”
　　容苏明“哦”了一声，余光看见泊舟坐姿又歪下去，用笔头敲了敲自己桌沿提醒，小泊舟立马坐端正，方椅里的许向箜抿抿嘴没出声，端起茶杯低头吃茶，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算好。
　　彼时，改样端托盘退下，书房里陷入安静，只有一大一小两张书案上时不时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容苏明偶尔的咳嗽声。
　　不知过去多久，其实大概只有半盏茶时间罢——等待的时候时间总是那般漫长又煎熬，至少许向箜此时是如此认为的——小泊舟因为课业遇到问题而停下了手中笔。
　　他歪头看看正在处理账簿和事簿的阿主，又投过视线，去看坐在那边椅子里看手心打发时间的表公子，果断选择捧着书去寻许向箜。
　　“表公子，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您看——”小泊舟递上书，指出不懂之处。
　　“我看看......”许向箜接过书，看完泊舟所指，问道：“哪里不懂？”
　　泊舟凑近过来，靠在许向箜腿边，道：“这里说‘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挠头疑惑道：“若以此为准，那‘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它平它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该作何解释？还有那句‘天下之势，循则极，极则反’，它又当何解？”
　　“你这么小就开始学论道了？”这三句话着实问住了许向箜许大公子，他拧眉沉思片刻，还是把书还给了小泊舟，微微笑道：“你还是问你阿主去罢，我念书时候就被这些搞得头疼——姐，泊舟的课业好难呐。”
　　“嗯......”容苏明仍是没抬头，快速书写着仅剩的几个字，语气却是慢吞吞，漫不经心的，“舟舟啊，书拿来我看。”
　　小泊舟又哒哒哒跑回来书案这边，等容苏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书放在阿主面前，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因为泊舟站立的位置问题，容苏明此时正半侧过身半靠在座椅中，她安静听泊舟说完自己的疑惑，歪起头开始给小家伙讲那三句话的含义与异同。
　　“道”这玩意是三言两语极其难说清楚的东西，许向箜怕那主仆二人说起来没个结束，只好起身准备先去主院起卧居看看如意。
　　被容苏明唤住脚步，“再坐一会，我与泊舟说完这个，有话和你说。”
　　“是。”许向箜两手垂在身侧，虚虚握了一下，听话地坐回椅子。
　　......
　　花春想今日出门其实是应同窗友人之邀来赴喜宴的，昔日同窗成亲，给她递来帖子。
　　本有些不太想来，但碍于人情面子，她最终还是不得不来——同窗娶的新妇，乃是容苏明亲姑奶奶家大房的女儿。
　　容苏明祖父如今虽已仙去多年，但人家小妹还健在，且这位姑奶奶虽辈分高，但年纪其实不过六十出头，甚至她家里最小的儿子今年也才刚满二十岁。
　　这些年来，即便容苏明与她那两房叔父关系不好，年节拜访什么该有的往来她也从没缺过她姑奶奶家，是以两家关系就和普通亲戚无二，遇事都是要主动往前走的，花春想便带了两份厚礼前来赴宴。
　　新郎官祝飞才瞧见花春想一个远远的身影，便忙扔下正在和自己说恭喜恭喜的客人，趋步迎上前来。
　　他趣道：“你这是以容夫人的身份来赴宴，还是以花六姑娘的身份来应约？”
　　花春想让身后青荷穗儿带礼物去礼簿那里登记，被祝飞请往暂供休息取暖的暖阁里面去，边走边道：“要说精明还当是你，喜帖但送到我们俩手里，无论如何你都是要得两份礼的。”
　　祝飞道：“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只当是刚把随给你成亲和生头子的份子钱讨回来，往后还要有呢。”
　　“你这算盘打得忒如意，”花春想眄来一眼，笑骂道：“只肖你家办一次喜事就可把老本儿挣回来，往后还要惦记着生孩子的满月礼，祝飞，咱们这才多久没见，你这不要脸的本事都修炼到如此程度啦？”
　　暖阁在二楼，花春想话音落下，楼梯尽头、暖阁廊下，正好传来道女子声音，分明带着笑，却让人听得不舒服，“六姑娘嘴上功夫如今是愈发厉害，讥讽人的本事比之当年绝对只增未减，想来是容家主调/教得当呢。”
　　花春想提着裳角迈步上来，长长呼了口气，微笑道：“我当是谁如此知我，原来是侯家姐姐，早前听祝五等人闲说姐姐远嫁淮州去了，今日在此见到可实在叫人心生欢喜，侯家姐姐，书院一别三载去，别来无恙否？”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花春想笑得如此可人心，侯氏依旧不买账，冷哼一声与她擦肩而过，兀自下楼去了。
　　祝飞此时才慢一步上来，抖了抖喜服的宽大衣袖，他半眯起眼睛意味深长慨叹道：“人心最是水火交融大集处，”旋即灿烂一笑，抬手示了廊下方向不同的两间屋门，“那间是我夫人家亲戚的，这间是我这边的，六妹妹何往？”
　　花春想挑眉，道：“对付魑魅魍魉太过无聊，自然是先会你们这帮妖魔鬼怪来得更有趣。”
　　“不谋而合，”祝飞上前一步，推开右边暖阁屋门，高兴朝屋里道：“诸位，看看哪位尊神驾临啦！”
　　花春想随后迈步而去，屋里坐着三桌人，哗啦围上来将人拉进屋里去。
　　另一边的屋门后，容昀轻轻合上门缝，拐回来她嫡母身边，耳语道：“去了那边屋子，一个人。”
　　容家二房太太吉荣缓缓点头，压低声音柔声道：“我知道了，你也下去寻同龄人玩耍罢，要是她不找你，你莫主动招惹她就是。”
　　容昀屈膝行礼，“儿知道了，谨记母亲教诲。”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这两句不起眼的对话成功引来那边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的注意——正是容氏的姑奶奶。
　　待容昀走出去后，她笑问道：“老二屋里的，你那般小心谨慎，是叫昀姐儿躲着谁去？今儿是咱们家和祝家的场子，非不是昀姐儿和祝家哪个孩子不和？”
　　“小姑母您说笑了，”吉荣神色慌张瞬息，似是被抓包的无措，摆手解释道：“咱们家孩子都一个赛一个老实巴交，不被欺负就谢天谢地了又哪里会跟他人闹不和，只是昀姐儿说她昭二嫂嫂来了，那边对咱们两房是何态度您也清楚，见了面估计也没什么好话，今儿是咱们莲姐儿的大事，断不能因为这个扰了喜宴，是以我让昀姐儿玩耍时注意些，莫到人家眼前惹不痛快。”
　　“要说是你太顾大局，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不吭声，你给容党撑着那么大个后宅，又养活出昱哥儿那样恭谨谦逊的出息孩子，便是如今个小辈都要被你让着忍着，这传出去还像个什么话，叫人家笑我们老容家没规没矩么！”容姑奶奶似嗔非嗔、似贬实褒地说了侄儿媳妇一番，引来屋里其他妇人一阵附和。
　　便是附和，也多是在说容二太太过于心慈，太忍让小辈了些，城北容家欺人太甚了些。
　　容姑奶奶侧身吩咐贴身的老妈子，冷声道：“去，叫容昭屋里的过来给众位长辈问安行礼，来都来了，连个面都不露，今日这样场合，容不得她如此目无尊长，我们容家丢不起这个人！”
　　老妈子应声而去，吉荣赶忙劝道：“小姑母您息怒，虽然花氏目无尊长在先，确实该罚，可她也到底是苏明屋里的，您这般叫她过来，苏明知道了断不会轻易......”
　　“如何？苏明待如何？”容姑奶奶手中茶盏重重磕到茶几上，当家主母的仪态不怒自威，“今日便是你不说，我也知道外头是怎么传苏明的，‘宠妻无度’是罢，好好个丰豫大东家，如今被一个内宅妇人撺掇得躲在家里抱孩子，嘿，今儿这事儿还真就是赶上了，惑得容家孩子颠三倒四，叫你这个二婆母战战兢兢——可意，可意连吭都不敢吭一声，我就要看看，看看那花氏到底是个如何手段！”
　　吉荣道：“小姑母可得小心些，花氏是花家香大房花龄独女，我与花龄打过交道，那位可实在是不好说话的......”
　　屋里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说话，方才从头到尾不曾吭声的可意突然被点名，便低眉顺目地朝容姑奶奶低了低头，老妈子去叫花春想不用问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待没人注意这边，她悄悄支使了小女儿容映出去办事。
　　暖阁两间屋子离得不远，花春想过来时甚至还和容映打了个照面，碍于容姑奶奶身边的老妈子在，容映不咸不淡勉强向花春想问了声二嫂嫂好，擦肩而过时却趁机朝花春想轻轻摇了摇头。
　　犹记得容苏明曾说二房三房都是属狐狸的，叫她遇见当小心，而今容映这番举动，反倒叫本就提防的容夫人更加小心起来。
　　又几步来到东暖阁门外，老妈子开腔禀告求见，里头说笑声依旧，没人搭理门外。
　　老妈子禀告过后就不再吭声，她裹着御寒风衣低头恭敬等在那里，似乎早知道会是如此结果。
　　时间一分一刻过去，寒风料峭，未披寒衣的容夫人冻得耳鼻通红，阁楼下面路过的来参加喜宴的客人也是谁过谁看，颇为好奇，暖阁里头依旧欢声笑语，似根本不知道门外还有个人在等着进来。
　　此等手段太过低劣些，花春想放开声音好一阵咳嗽，老妈子置若罔闻，暖阁里亦然，容夫人甩袖，转身就走。
　　被老妈子一把捉住手肘，声音尖锐，语气不善，何等跋扈：“我家太太要见昭二夫人，二夫不好好候在这里，擅自转身打算何往？”
　　花春想乜来一眼，眼刀犀利，腔调却温和无害，调子也高了几分，使下面往来路过的别家客人都能听到：“原来是姑奶奶要见我啊，我刚出月子没多久，忘性大，这位妈妈您见谅，不过我也在这冰天雪地寒风口站两炷香时间了，您确定是我家姑奶奶要见我？我家姑奶奶最疼爱晚辈，想来断不会叫我干杵在这里吃着冷风傻等，还是说，实际上是有什么人打着我家姑奶奶的名头暗地里做些磋磨人的事情，妈妈您可想好了再回答我。”
　　说罢就是好一阵大声咳嗽，似乎实在是冻坏了。
　　祝家算得上殷实之门，喜宴上亲朋好友众多，阁楼下凡是路过的人都听见了花春想的话，小声议论的声音立马就从下面传到了上面来。
　　“刚出月子就让人在冬月寒风里站这么久，这是什么长辈啊！”
　　“遇见这种的你也只能忍着，不然还能怎么办，谁也担不起不孝的罪名不是，只是可怜了上头这位小夫人。”
　　“都是从媳妇的身份熬过来的，你说这人心怎么能这么狠......”
　　老妈子多年侍奉在容姑奶奶身边，从没被人这样说过，又闻得下面人那样议论纷纷，脸上登时青红交错，张口就想怼骂回去。
　　被容姑奶奶从里面拦住话头，“可是苏明屋里的来了？快快进来呀，站在门外做什么！自家人还需通报么，你跟姑奶奶太过客气了些！”
　　西暖阁的窗户缝后面，目睹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初次交锋后，挤在窗户前看热闹的众人个个捧腹捂嘴才没有放肆大笑。
　　祝飞妹妹道：“没想到花小六便是已为人母，这怼天怼地的本事竟还是如此不屈人下，念书时候怼夫子，嫁人之后怼堂家婆母，不吃亏的事竟都叫她给占去了，直教我等觉得马齿徒增自叹弗如呢哈哈哈哈哈！”
　　旁边一人道：“小六这般厉害，她家两口子若吵起来，倒是要叫人替容大东家担心啦哈哈哈哈哈！”
　　不知何时从外面回来的侯氏抱着胳膊冷哼，道：“念书时候不尊师长，嫁人之后目无长辈，真看不出来有哪里值得你们叫好的。”
　　屋里静了几息，祝飞妹妹随便拉起身边一朋友就往里面暖炉前走去，“上次你说去秦国咸京办事遇见一富豪强抢民女，后来怎么着了？”
　　“对这事儿我还没说完，”朋友呼朋引伴过去聊天，围在窗户前的人转眼散了个干净，“那姑娘家人报了官，一帮公府都差不过半盏茶时间就赶了过来。”
　　“都差是什么？”有人问。
　　朋友道：“都差是秦国的称呼，想来大概就是咱们这里的武侯罢，那帮都差来后，领头的但打听清楚事情原委，拔刀就踹了那富豪老爷的宅门，直接带人进去把姑娘抢了出来，我个老天爷，当时我就在场，那位都头简直比咱们缉安司的温离楼都俊俏！直看得我差点脱帽而观呢！”
　　有人趣道：“是以你到底是想说那都头比温离楼办事漂亮，还是想说那人长得比温离楼好看？”
　　朋友道：“救民女虽然没法同温离楼办的事相提并论，但那都头样貌实在是不输温离楼，实在叫人见而不能忘啊～”
　　“所以说，事办得如何不要紧，关键还是长的好看呗。”
　　“哎哎哎，那都头姓甚名谁，可打听到了？”
　　“说是姓成，而且还是哪个高官侯门家里的公子，呵，”说到这里，朋友笑道：“想来这种人都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偏要跑去那咸京府里当个没品没阶的小小都头，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众人围坐闲聊，没半个人搭腔侯氏方才的话语，侯氏心里窝火，更加憎恨讨厌花春想花小六，觉得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她也不会从念书时候就处处被压一头，处处没法被人看见，甚至错过容苏明。
　　是的，那个叫花春想的女人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姻缘，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甚至毁了她的余生，不然她才不会沦落到今天这副样子，才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终有一天，她要报复回来，她要抢回来，那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和人，她统统都要重新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昨天被拉去种树，刨了一天坑，夜里窝在被子里码字不小心睡着了，今天种树也没被放过，所以夜里努力努力，看能不能在零点前再更一章，如果零点前没有更，那我估计就是码字又码睡着了。。。
容苏明：码字的，我劝你善良。


47.无妄之灾（2）
　　要么说事情都赶在一起才热闹，容苏明这厢在家里和表弟许向箜说着话，那边迦南匆匆来报说三房映姑娘来见。
　　容苏明和许向箜对视一眼，她弟弟微微愣，下意识想回应他姐的眼神示意，然则想起方才争执中他还是有些不大服气她阿姐，干脆别过脸去不出声。他阿姐气势强，又当了这么多年大东家，她想定后的事情但凡说出口来，则多是不容商量甚至是不容置疑。
　　在确定事情十成十可以怎样做之后，他阿姐便是绝对的命令者，即便他持五分反对态度——之所以只敢持五分态度，是因为他在阿姐面前向来恭顺听话，少有违拗。
　　这与他成长经历有莫大干系。
　　小时候，他祖父祖母偏爱外孙，把他这个嫡亲孙子不当人看，甚至同样不把他母亲当人看。母亲因此吃尽苦头，父亲对此置若罔闻，父亲甚至说人人家里的媳妇都要受婆婆气被婆婆摆治，让他母亲习惯习惯就好。
　　母亲被逼无奈带他回娘家住，容家不是没有他别的表兄弟姊妹，可那么多人只有他阿昭姐最是疼爱他，食物分他一半，玩具分他一半，受欺负了阿姐就领着他打到人家家里去......
　　多年至今，阿姐是世上除了母亲之外唯一一个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他此生铭记，多年来随在阿姐身侧亦步亦趋，阿姐亦从不曾坑害过他。
　　今次是他与阿姐意见严重分歧了。
　　那厢容苏明不知许向箜心中何想，叫迦南引了容映进来。
　　“便要大事不好，二姐姐如何还气定神闲在此与箜表兄闲谈呢！”容映人未进门便扬声大呼不好，进门后更是直奔容苏明跟前而来，气喘吁吁：“二嫂嫂在祝家被人磋磨为难，你快随我过去罢！”
　　容苏明放下手中茶盏，俨然一派始料未及错愕模样，咳嗽一声看向容映道：“你二嫂嫂赴祝家是坐婚宴去了。”
　　容映急得跺脚，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就是从祝家来的！二嫂嫂她现……”
　　却被容苏明打断，一派慢条斯理，“祝家五公子乃是你二嫂嫂同窗好友，新妇这边又是咱们姑奶奶家的，她既到祝家，谁敢教她为难不畅？”
　　容映实在急得不行，好似人命关天般，眉头都拧成了川字，“我莫不是大老远从祝家跑来消遣二姐姐的？”
　　见容苏明仍旧满脸不信，容映两步绕来书案后，拉容苏明胳膊把人往外拉，“你媳妇原本与那边相安无事，奈何二婶和容昀配合演了出戏，姑奶奶被二婶撺掇，便叫身边吴老婆子喊你媳妇过去说话，容苏明，姑奶奶跟前的吴老婆子有多会作践人你又不是没见过，快起来同我一道去找你媳妇，不然就要晚了……”
　　“若当真如此，我现在去怕是已经晚了罢？”容苏明被又拉又拽从椅子里拖起身，掩口咳嗽几下才又沙哑着声音慢吞吞道：“你跑来我家给我通风报信，待吉荣和你嫡母知道，看她俩待怎么收拾你。”
　　容映推搡着容苏明往外去，“你媳妇独自经历狂风暴雨呢，你还有闲心跟我这么个小丫头讲玩笑，你就不担心担心你媳妇么！”
　　“唔，她有个甚好担心。”容苏明被推得踉踉跄跄往外走，从糖袋子里捏出颗糖递向正在推自己前行的小人儿，“喏，来颗糖吃吃罢，我媳妇亲手做的，旁人可没这个福分消受。”
　　“哎呦你这人还真是，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上了你有闲心还同我分糖吃，”容映急得直翻白眼儿，推容苏明的力道又大几分，“姑奶奶最是爱让人跪，你若不担心你媳妇刚出月子没多久就跪在地上受人欺负，那你就漫不经心跟我在这儿耽误时间罢！”
　　在容映碎碎叨叨的念经声中，容苏明反手拎住这丫头后衣领，直接把人样旁边移开半步又顺手按住她脑袋，半回过头来朝身后喊道：“向箜哇，你家谁去赴宴了？”
　　许向箜施施然从书房跟出来，两手抄在并不宽大的直袖里——跟他阿姐学的，冬天抄手进袖子不冻手，“我爹今日休沐，领向晴向晚去了。”
　　“咦？”容苏明好奇道：“你爹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参加喜宴，他平素不是最讨厌这个么。”
　　许向箜不冷不热哼道：“那不还是得多谢你把我娘气得卧床，多谢你的狗把我媳妇撵得没脸出门见人。”
　　“……”容苏明讪讪扬眉，剥去糖纸丢糖到自己嘴里，口齿不清还不忘问容映道：“你当真不吃糖？”强调道：“我媳妇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容映道：“咳嗽还叫吃糖，真不知你媳妇是疼你还是害你！”
　　“小小年纪你懂甚么。”容苏明抬下巴示意迦南去套车，顺便弹了容映个脑瓜崩儿，“我媳妇厉害起来时候，就连我都招架不住，乃至恨不得遁地而逃，是以你觉得姑奶奶能降得住她，还是吉荣能压得了她？”
　　“……”容映翻白眼，再次表示不想搭理容苏明，扭头喊道：“向箜表哥你也快些跟上来！”
　　“我去找我媳妇，你要带他干嘛？”容苏明笑嘻嘻问容映道：“难不成你叫他去给我呐喊助威啊？”
　　容映磨磨牙，还是没忍住一拳捶在她二堂姐的上臂上，“二姐姐，你可别跟我闹了！咱这里十万火急呢！！”
　　办喜事的祝家离容苏明家诚然不算近，容苏明总一副“天塌不了”的悠闲，容映若不停催促反倒会显得有几分刻意，只能靠在马车里不急不徐往祝家去。
　　来得晚一步，喜宴已经开始，祝家小厮上前迎容大东家往摆宴的百花苑去，迈步跨过一道石刻雕花月亮门时，容苏明发现跟在身后的容映不知何时不见了，随在后头的迦南上前半步向她禀告容映所去方向，容苏明不咸不淡点了下头。
　　跨过月亮门便进了祝家百花苑，一五十岁不到的精瘦男人乐呵呵迎上前来，叉手道：“原来是容家主和许大公子大驾光临，祝某人有失远迎啊有失远迎！”
　　许向箜跟在他姐身侧行礼，容苏明叉手回之，脸上笑容得当，唇边浅浅小括弧，眉眼弯弯尽温良——这幅笑脸，让人无端倍感亲切，“祝老爷客气，能得贵宅邀赴令郎喜宴，容某甚幸，甚幸。”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容家主实在不用和我客气的！许大公子也是也是呢！”这位祝老爷也是生意场上一把油滑好手，寒暄之间就把人引到一桌公府人的席桌，尔后祝老爷撤了，他脚底抹油撤了。
　　容苏明：“......”
　　正准备和邻座同僚敬酒的许老爷：“......”
　　许向箜：“......”顿了顿，在他爹一脸纠结复杂的难看神色中，大公子不冷不热问他爹道：“你又把我妹妹扔哪儿了？”
　　在容苏明不咸不淡的颔首示礼之中，在一桌同僚面作风轻云淡实则恨不得开始嗑瓜子的围观之下，许老爷强忍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没好气地开口，语气生硬，甚至带着几分冷嘲热讽，“这边一桌大老爷们在吃酒，我带她们俩姑娘家如何坐此处，自然是在女眷那边，想见兀自寻去！”
　　围观看戏的人们瞬间明了——老许大人这是肚子里窝火不敢怼容苏明，只能转而撒在自己亲儿子身上，小许大人也是倒霉，无论是官场还是家中，到哪里都要被人压一头。
　　许向箜自是记得父亲如何耳提面命要他远离容苏明，当着这么多人面他也不能让他爹下不来台面，略略叉了手甩袖离开，随手拉来个穿梭在席见的小厮让人家带他去寻妹妹，容苏明似笑非笑看一眼许老爷，点了个头随许向箜脚步而去。
　　“......”许老爷被那道无波无澜的眼神看的一怔，回过神来重重把手中酒杯磕在桌面，心中大骂一句：“你个娼生的玩意儿！”
　　今日天冷，席桌都摆在各处屋子里，祝家小厮领两位客一路左拐右拐，越过三重回廊，一路来到间十分宽敞的屋子，来到女眷的席面。
　　容苏明搭一眼便瞧出女眷这边的情况，西边坐的都是祝家亲戚和祝飞的友朋，东边围的则是新娘子这边的人了，视线流转间，她先在西边瞥见并肩坐在容家女眷席前的许家双生表妹，后看见东边这厢那道背她而坐的熟悉身影。
　　许向箜自然是寻妹妹去——他的俩妹妹内向又寡言，身边没有亲人在时都不敢伸筷子，他阿爹这样不管不顾把小姊妹俩扔给亲戚照顾，怕就是这顿喜宴一连坐三天，他的俩妹妹都可能吃不饱。
　　而容苏明无疑是朝西边迈步。
　　眼尖的人自然看见容苏明的到来，吉荣并未吭声，因为她从容姑奶奶眼里看见了十分不满的情绪，不肖她再开口，后头该有的就都不会少。
　　花春想比容苏明小好几岁，虽然她念书时比众同窗都小个一两岁，但这帮人和容苏明也都不一茬儿，念书时只在传闻中听说过那位十五岁弃保国子监一心只想赚大钱的容前辈，至今没几人当真见过容家主真容，以至于容苏明负手走过来，只引得祝飞妹妹随意抬头看了一眼过来。
　　平淡无奇收回视线，她继续和对面人说话，“那大犬当真这么有灵性？”
　　对面之人好像很喜欢嘴里咬着什么东西，微微歪了头，边闲闲嚼着边说话，“嗯，灵得甚，头一次见我好像就知道我跟它是一伙儿的，还拿尾巴圈我脚，若非实在怕狗，我倒是真不介意跟它亲近。”
　　“你这么说，倒叫人更加好奇了几分，”一人问道：“这般通人性的犬，你们家那位从哪儿得来的？”
　　花春想道：“没具体问过，但言语之间听着好似是从温离楼温大人那里弄的，说起来，那般大的犬，我以前是从没见过。”说的正是小狗那大黑犬。
　　另一人道：“温离楼哇，早就听闻你家那位和温离楼关系好，你当见过温离楼罢！”
　　未及此人话音落下，就被她旁边人撞了下胳膊，语气尽是调侃：“人温离楼都成婚多少年了，别说你还贼心不死惦记到今天！”
　　多年同窗关系，少时闺中梦无疑是如今说笑的话资，在一片起哄嬉笑中，那姑娘不卑不亢认认真真道：“成婚又如何，代表不了有朝一日不会离婚，再说了，他膝下至今不是还没有孩子么，搞不好就是他那夫人不行，不行就迟早要让位，退一万步，即便是有了孩子，母凭子贵也不一定能行呢，门不当户不对的关系能走多远，我惦记固然不是没理由的白日梦，你说是吧小六。”
　　身后突然传来声嗤笑，没有丝毫嘲笑轻蔑之意，甚至还有些温良，却叫人听出了那其中夹杂的不容置疑，“温不周甚至曾一眼看哭书院阮夫子家的小孙子，她不喜欢小孩儿人人皆知，姑娘此话于温夫人而言，当是怀璧其罪了。”
　　这话未免直白得不留面子了些，众人看向发声之人，或疑惑，或探究，或看戏，或觉冒犯，却无人敢第一个开口说句什么，就连祝飞妹妹都有片刻愣怔，花春想吞下口中食物猛地转过身来，“你怎么来了？！”
　　“我......”容苏明刚开口，就被花春想拉住手腕打断，生怕这厮下一句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大实话来，“路过还是如何？若忙的话就去忙，不忙就过来坐一会？啊，姑奶奶她们在那边，你要去打个招呼么？”
　　容苏明咧咧嘴角，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露骨了些，少不得又会让有心人多想，为免落人话柄，她干脆坦坦荡荡道：“我要去一趟温离楼家，温夫人给如意做的冬衣冬袄已经做好了，但听闻温夫人这几日也是病了，我便来问问你是否要同我一道前往。”
　　“如此，”花春想站起身来，“那是得过去看看，”转身朝一桌同窗颔首，“那我就先走了，咱们回头再聚？”
　　祝飞妹妹道：“那你先忙，回头再聚。”
　　转身要走时，旁边一女子突然碰掉了筷子，怕筷子上的沾的菜汁弄脏衣服，女子忙忙往后躲避，不慎撞在容苏明身上。
　　“抱歉。”
　　“啊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抱歉！”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后者声音显然盖住了牵着那句淡淡的致歉，侍立的丫鬟忙上前来收拾这个小小意外，容苏明没说什么，往旁边挪开与花春想并肩而去，走到屋门口，她叫花春想先领青荷穗儿离去，“毕竟姑奶奶在这里，我来都来了，过去问声好。”说罢，容家主朝东边厅席走去。
　　祝家今日办喜事，客人们的车马停了半条巷子，容家车夫扎实把马车停在巷子外易停易行的路边，花春想出来祝家后，在车里又等了片刻才等来容苏明。
　　甫钻进马车这面无表情的家伙就“嘿”了花春想一声，“听说你给我姑奶奶都呛啦？！”
　　“嗯，呛了，”花春想端坐马车尾部，毫不闪躲迎上对方审视目光，“你又待如何？”
　　却被这家伙坐过来吧唧在脸上亲了一口，又被顺手揽了下肩膀，似是欣慰，又似鼓励，脸上笑容更是何其灿烂夺目，“还怕你独自一人应付不来呢，也不知容映到家里说的几真几假，偏生还不能叫她看出丝毫担心来，这般不容易，夫人是不是该奖励奖励我？”
　　这无赖耍得容夫人当场一愣，险些信以为真，还好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在马车的徐徐前行中推开了身边人，“绮梦姐说的没错，你与温离楼一路货色，遇事净会扔媳妇出来当这个恶人。”
　　“这可不一样，”容苏明重新靠过来，歪起头道：“咱们家是应付些里外亲戚，温离楼和叶轻娇两口子并无任何亲戚，她们家平素往来也就我们这几个朋友，以及温离楼在缉安司里的兄弟同袍，官场上有些事情是温离楼不想碰的，便只能由她夫人替她出面解决，至于叶轻娇的恶名，”说到这里，容苏明呵笑了一声，“她的恶名其实是被人以讹传讹传出来的。”
　　听到此处，满心以为这人接下来会说什么安慰宽慰的话，谁知她摊了摊手，道：“你跟人家没法比的。”
　　花春想：“......”
　　在姑娘那声突如其来的喷嚏声中，容家主笑咯咯又挨了两巴掌，“容苏明这话实在你好没良心，下次你自己玩罢，我不奉陪了！”
　　容家主一张笑脸贴上来，谁让她最贱爱逗耍人呢，“莫生气莫生气，给你赔罪了，一会儿咱们上千金街逛逛如何？好久都没去过了，哎咱们去听曲儿罢？方绮梦说立七的戏班子又排了好些出新戏，看看去？”
　　花春想端出三四分严厉，问道：“你咳嗽好利索了？”说着把一只手手背贴上容苏明额头，另一只贴上自己的，对比这感受了下温度，“分明还温温热着，这几日哪儿都别想去，咱们当真要去温家么？叶姐姐当真病了？”虽然知道叶轻娇给如意做冬衣的事情是容苏明随口胡诌的，但是人否病了还真的要问一问。
　　“可不是病了么，”容苏明伸直两条长腿，似笑非笑，“这季节时疾多发，偏巧我这咳嗽也都还没好，所以咱们就不去她家凑热闹了。”
　　“我就知道......”花春想戳容苏明胳膊，引得人扭过头来看她，才认真道“自你从朝歌回来至今，我就总觉得你暗地里在筹谋什么事情，”怕容苏明极力否认，姑娘伸手在她左侧眉头处抚了一下，“这里这条蹙眉纹比之前深了几分，你心里一有事就爱蹙眉，琢磨事情时也爱蹙眉，而且左边眉头比右边蹙得厉害。”
　　“是么？”容苏明下意识往后仰头，避开花春想的温软指腹，忙不迭自己抬手搓自己单侧眉头，似乎是想把姑娘说的蹙眉纹给搓掉，“不过是年纪大了，脸上随意就多了几道皱纹，我方才出来时遇见一人，”
　　容家主转移话题的行为不要太明显，从袖兜里摸索半晌摸索出一封信来递到花春想手里，“就是咱们从席厅离开时，不是有一女的不小心碰了我一下么。”
　　“嗯，怎么了。”花春想垂眸看手里信封，有花香淡淡萦绕指尖，散进六姑娘嗅觉，有桔梗花、风信花、向日葵等数种香味，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了。
　　容苏明道：“我出来时拦着我硬给了这封信，说是里面有事关我家宅安稳的东西，唔，我的家宅不就是你了么，那女的也是你昔日同窗罢？还有那位明面上上觊觎温夫人之位，实则暗暗警告你小心容夫人之位的女子，她也是......”
　　“诚然，”花春想把信拍回容苏明手里，坦然道：“同样也是我昔日同窗，而且还曾和我同食过一碗饭。”
　　容苏明眉心微压，漆黑瞳眸一闪，“你都没和我同食过一碗饭！”竟是醋了。
　　“说正事呢，别闹，”花春想哄孩子样摸摸容苏明头发，温柔道：“没头没脑的话被你听去一句，你便能听出来话里的意思来，这一点上，我远不如你。”
　　马车内空间不大，不够两人并肩坐在车尾，容苏明本坐在车尾和车壁交接的转角，身子一歪正好把脑袋搁在姑娘肩头，懒洋洋道：“你有我有如意有阿娘，而且还有华珺图她们仨，这就已经足够了。”
　　信封被举起，容苏明三两下撕了这玩意，不满道：“看见我拿回来这样一封信，按常理来说你不是应该醋一醋么，花春想，你觉得呢？”
　　不知为何，被容苏明这么连名带姓地一叫，容夫人竟觉得有几分心虚，或者说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几乎已经能听懂所有被容苏明委婉隐藏在话中的话语了，甚至这人一开口她就知道这人倒底想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之间，她竟也如此了解容苏明了。
　　沉默须臾，花春想主动开口道：“你没来之前，我遇见徐文远了。”


48.容许冲突
　　这句话说出口后，容苏明依旧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顿了顿才似疑惑似知然般“嗯”出声来，“你既怕得罪我，又怕得罪同窗，结果定然两边都得罪，两边难做人。”
　　“你怕得罪我，”容苏明重复这句话，胸腔里震动出低沉笑意，“你竟至今都还在担心会得罪我......今次选择告诉我遇见徐文远，你非是担心我知道后会酸会误会，甚至你不担心任何可能出现的后果，你只是怕，怕万一见徐文远之事被人利用被人拿到明面上时，我会不信你。”
　　“你这话自相矛盾了，”花春想捏住手心，一边是被说中心思的不知所措，一边又想在容苏明面前多为自己辩白几句，真是觉得自己荒唐，“若是有信任在，酸不酸，误不误会，就都无足轻重了，更何况，你说我不信你，你又何尝信过我。”
　　花春想微微偏头过来，脸颊正好贴住容苏明前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容昭，很多事情别说出来，只要不说出来，你、我、还有孩子，我们三个就依旧是他人艳羡的幸福之家。”
　　容苏明还在笑，轻快得似乎只是在和夫人闲聊从哪里听来的逸闻趣事，“如意如今都好几个月大了，你对我真的还是没有丝毫……”没有丝毫喜欢么？
　　有些话对别人而言根本都是信口拈来，可到她容苏明这里时却是如何都说不出来，每每话到嘴边便会感觉如鲠在喉。
　　把话到这里，她甚至开始觉得花春想说的其实是对的，有些话真的不能直白说出来，有些事甚至不能去想，否则伤人伤己。
　　她，容苏明，知道今日徐家公子文远会来祝家赴宴，所以刻意借身体不适之由打发花春想独自至此，容家人向这丫头发难是意外，容苏明本来的目的，就是让花春想来见徐文远的，卑鄙罢，然而她做过的卑鄙事又何止这一件，多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个。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是为的甚么目的，她只记得花春想曾不止一次在深夜噩梦呓语时，喊了徐文远的名字。
　　盖因她给不了她的心安，徐文远能给。
　　“你不要胡思乱想，”花春想道，“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旁人如何都取代不了的，就像我爹那样，即便他做出那种事情，若我娘再寻伴侣，我也不会管她的伴侣开口唤爹或阿大。”
　　“这个比喻……实在是恰当，”
　　容苏明抬手，看也不看就准确无误捏在花春想的两侧脸蛋上——不知是因为花春想脸太小还是因容苏明手太大，她捏姑娘的脸总是捏得那般轻而易举，“说话的本事近来的确厉害不少，下次你娘要是再说你木讷不会说话，你就只管跟她呛回去，让她看看我夫人的本事。”
　　“我只是儿时不善言辞，大之后就开朗起来，而且还学会了跟人吵架跟人互呛，”花春想突然又被人捏住了嘴，撅着嘴变得口直不清起来，“可是我娘就记住了我木讷，她其实并不知道我长大后是何脾性，我跟她呛过不少次，她都说我只会窝里横，”
　　说到这里，姑娘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她还说我要是嫁了人，到人家家里后肯定只会忍气吞声逆来顺受，还指不定会被婆家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结果我娘没想到，如今情况竟然是我在欺负你。”花春想眼眶有些发胀。
　　容苏明又一次转移话题，还换上了颇为八卦的口吻，道：“这么久又见徐文远，如今见后感觉如何？”
　　“没啥感觉，”花春想不知道自己说的这算不算实话，但她知道，绝不能把见徐文远最直接的感受与反应告诉容苏明，她害怕容苏明，“就是不期而遇地碰见了呗，寒暄几句就过去照面过去了，没啥感觉。”
　　“是么？”容苏明饶有趣味地掀起眼皮看来一眼，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还以为他会……”
　　还好关键时候反应过来，容苏明假借咳嗽及时住口，反被花春想追问道：“会如何？”
　　容苏明抓抓额头，否认道：“没，没如何。”说着，又朝外面驾车的人喊道：“寻个食肆酒家什么的，午食还没用呢，饿。”
　　车门外响起扎实的唱喏回应，连续几声催马声后，马车前行的速度明显更快了几分。
　　……
　　愈近年关，方绮梦去追易墨后至今没回，前几日来信道腊月方始归，丰豫铺子可不管大总事身处何方，只是按往年般开始了较寻常几倍的忙碌。
　　容苏明不待咳嗽好彻底，就开始了几乎没日没夜的忙碌，白日忙总铺里的事情，晚上处理各地分铺递上来的东西。最长时间里，大东家竟一连五日都没见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如意，直到腊月初这天，许家着下人传来个坏消息，道是许太太突发急病卧床了。
　　彼时，容苏明正在丰乐楼里和人谈一桩利益可观的生意，闻讯后大东家拿啥丢啥地冲出丰乐楼，直接打马奔许家而来。
　　才跑进许太太的院子，脚步都没站稳，容苏明就被突然冲上前来的许老爷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跪地，这一脚估计使了许老爷全部的力量，容苏明整条腿都暂时没了知觉，跪在地上起不来。
　　“许、孙、培。”她抬眼，盯向正举起手准备打自己的人，漆黑墨眸异常平静，却叫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只要许老爷这一巴掌落下来，许家的灭顶之灾不过在眨眼瞬间。
　　许老爷被这眼神吓的一愣，许向箜长子许观评冲过来抱住了他祖父的腰，“不许翁翁打昭姑姑，不许打！”
　　许老爷气结，抬脚将亲孙子踹跌出去，一院子女眷失主心骨地啊啊大叫起来，郜氏扑过去抱住儿子放声大哭，许老爷气急败坏，浑厚低沉的咒骂声又高又低响起，大夫们还在屋里急救许太太，女使妈子们忙得不可开交。
　　栓好马的迦南碰巧和闻讯归来的许向箜同时进来，迦南冲过去扶阿主起身，许向箜一手压在腰间朴刀刀柄上，紧咬牙关恨不得一刀切了眼前混乱的一切，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这个家太过陌生，即便阿娘曾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但凡她要是出点事，许家必乱无疑。
　　迦南已扶起单膝跪在青砖地上的人，容苏明额角渗出细细冷汗，可想许老爷那一脚踢得有多重，这厢许老爷口中还在不干不净，迦南可不管他是谁家老爷哪司官爷，握拳就想回敬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被容苏明拉住。
　　“这通又踹又骂，姑父可顺了气？”容苏明面色泛白，声音分明不高，却实有镇住这混乱场面的绝佳效果，也不等许老爷回答，她咬了下牙，才慢吞吞继续道：“你最好祈祷我姑母没事，不然许老爷恐怕就要从一尘不染的云端，掉进你最恶心厌恶的泥潭了。”
　　“容苏明！”许老爷大吼，几乎原地跳起，“尔立我许门内，休得太狂放！”
　　“爹爹！”许向箜已扶起地上的儿子，迈大步过来拦在容苏明身前，挡住许老爷几欲喷火的视线，“闹够了没有！”
　　此话实在不能是身为儿子的人能质问父亲的，许老爷仰头看着眼前这个从来恭顺听话的嫡长子，如遭雷劈般往后倒了两步，胡子颤抖片刻才勉强寻回自己声音，“你你你，你这是在呵斥为父我？”
　　“翻天了，大公子竟如此顶撞老爷，翻天了啊！”旁边一花枝招展的妇人用手中锦帕指许向箜，手抖得筛糠般，似比许老爷受的震惊还大，唯恐场面不乱。
　　院门外迈进来许家二公子，正好听见他长兄许向箜呵斥他生母，“闭嘴，再多半言便把你赶将出去！”
　　“太太突发疾病，大哥心中不安，情绪烦躁也是情有可原，”许二公子快速来到生母身边，眼角眉梢带着说不出的古怪表情，似笑又似忍，“可是你也没必要拿爹爹和我姨娘两人撒气罢！真正做错事的人不是在你身后呢么，你吼她去呀！”
　　这话好像说到了正点上，一直在低低啜泣的郜氏上前两步来到她相公许向箜身边，连连哭诉道：“二叔所言不错，此番母亲突犯心疾，正是因为听闻马场赔了个干净，打击忒大她才撅过去的，万若当时容苏明肯答应帮忙，母亲眼下又怎会如此！相公你一定要给母亲做主啊！”
　　容苏明：“......”
　　她扶着迦南小臂，在许向箜身后“嘿”了一声引来表弟一个极其轻微的侧首，淡淡道：“我去明堂里等着，你的家事自己处理。”说罢与迦南向明堂方向走去。
　　“且慢！”被郜氏拦住去路，凄厉质问道：“今日事情闹成这般，当着我相公的面你倒是给个说法啊，你说啊！”
　　你想要我说什么？容苏明垂眸静看郜氏一眼，侧身继续前行，又被郜氏堵过来，百分千分不依不饶，“容苏明你理亏你心虚了！”
　　容苏明不语，偏头看许向箜，表弟高她半头，她需得抬起眼方能看清楚表弟的脸——她弟咧咧嘴角，苦笑，“姐，雪兰说的......”
　　“呵。”容苏明同样咧咧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迦南，咱们回去了。”
　　主从二人转身就走，许向箜伸手拦住欲追的父亲和郜氏，闭上眼藏起心中的痛苦与纠结矛盾，他不知道这一步走的对不对，真的不知道。
　　......
　　途中拐去趟医馆，容苏明一蹦一跳回到家来，花春想正抱如意在屋里散步，见容苏明这会儿出现，她很自然迎上前，“如何拐了呢，摔跤了？”
　　“没有，”容苏明用力搓热手，弯下腰来捏女儿的脸，喟叹道：“胖嘞嘿，又胖嘞这丫头，来来来给我抱抱。”
　　花春想不给，还把如意往旁边躲，朝窗户前的暖榻努了努嘴，“上那边坐着去，你腿到底是怎么回事？身上还有药酒味道。”
　　“你说这个罢，”容苏明从袖兜里摸出个小小壶药酒，往暖榻蹦去，“路上拐济世堂买的，贵着呢，你也过来呗，有话说。”
　　“嗯，你说。”花春想抱着孩子坐过来，“裤腿掀开我瞅瞅。”
　　容苏明蹬掉鞋子，费老劲把把裤腿往上挽，药酒味更大些，“哎你让我抱抱如意呗，感觉好久都没见着我闺女了。”
　　膝盖下方已然肿得老高，乍一看像是膝盖变大两圈，花春想把孩子递给容苏明，任她逗孩子去，自己弯下腰查看，“到底怎么回事？”说着眼神退了屋里其他人下去。
　　待屋里人走光，容苏明揉花春想头，笑眯眯道：“花春想，我今儿挨揍了。”
　　“？！”这句话不啻天雷，花春想伸手过来揪容苏明衣袖，“还有哪里伤了没？过来给我看看，怎么还敢有人动你，他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么？他......”
　　“就磕了下腿，没别的，”容苏明虚虚拦了下姑娘的手，腿也挪下暖榻，眉眼弯弯噙着盈盈光点，有点起哄的味道，“花春想心疼喽。”
　　花春想给这人放裤腿，“那可不是心疼么，你都给人揍了......是许家？”姑娘突然抬头看过来，眉心压得低，“是许孙培还是许向箜？”
　　“不说这个了，糟心，”容苏明拉姑娘坐直，“帮我倒杯水呗，渴。”
　　花春想倒杯热水放着，伸手道：“看看如意换不换尿布。”
　　“我来就成，”容苏明熟稔地拉开裹在如意身上的小被子，诚然，如意方才皱眉噘嘴是因为湿了尿布，“换尿布，你去拿个干净的呗。”
　　“你真是，又支使我。”花春想起身去拿干净的尿布，顺便拿来软纸，稍微沾湿了给女儿擦干净，“如意如意等一等，阿娘给如意擦屁屁哦。”
　　如意举着握成拳的粉色小手，因袖子微长，没法咬手手，就在嘴里嘟嘟嘟地吐泡泡玩，好像是在回答花春想的话，逗笑她阿娘和阿大。
　　“你还成精了呢，这丫头。”容苏明咯咯笑，觉得心头还压着口气，笑完长长舒出来，如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这么小就想学说话了？”花春想和女儿着说话，三两下收拾干净又把闺女重新裹起来，嘚瑟道：“你都不知道，前两天你闺女哭的时候喊了一声娘。”
　　这回轮到容苏明吃惊了，“不是罢，才多大点儿啊就喊娘，”晃着如意拍她道：“闺女，喊声阿大来听听？”
　　容如意：“......”
　　容苏明：“......”
　　容苏明清嗓子，喝干净杯中水，问她媳妇道：“她是不是跟我不熟呀？”
　　花春想道：“你再连隔几天抱她，她估计就跟你熟了。”
　　“又噎我，”容苏明嘀咕道：“忙完这几天就好了，夫人担待担待嘛。”低头逗女儿，“闺女你说是不是？阿大给如意挣钱去了嘛，我们如意要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反正我们如意什么都要最好的，对不对？”
　　“......”如意吐出一串口水泡泡，被她阿大用软巾轻轻擦去。
　　“这日子真好啊，真好。”容苏明突然感叹，缓慢伸了下被踢伤的腿，微蹙的眉心自进来就没松开过。
　　改样敲门进来，“阿主，主母，伙计来送消息，说姑奶奶已经醒过来，也跟大夫打听过，姑奶奶需好生将养。”
　　“我知道了，”容苏明轻拍着怀里孩子，回道：“去库房里找找，尽捡好的给姑奶奶送过去。”
　　“先等等，”欲走的改样被她主母唤住脚步，花春想道：“我去库房里看看罢。”
　　容苏明抿嘴，似乎没想到花春想会说这样的话来，愣了片刻才“哦~”出声，笑眯眯道：“那就去呗。”


49.三月春风
　　晋以来，天子朝廷弘大同，男女平坐，然则整整百年至今，晋土之上当真男女平等否？
　　打火司阵前队不要女人，那些出生入死的活计非女人能干；武职将领不能是女的，杀伐统兵需果断冷静，不少人认为女人往往优柔冲动……
　　太多太多例子一时也无法尽举，然则有时却不得不承认那个叫差距的东西，挣扎过再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不甘变成无可奈何的屈服和顺从，然后，低下头，随波逐流。
　　有不甘者如温离楼，扮作男相咬牙爬到缉安司司正之位，多年来此人为官为民无有偏私，人人颂温司官名，然若给人知晓她身份，那些流传在街坊市井的赞美转眼即可化为杀人不见血的利刃，诚然在它动手杀死温离楼前，大晋律法就会先一步手起刀落，解决掉胆敢藐视它威严的人。
　　与温离楼被迫无奈的暗路行走不同，容苏明光明正大，竟却也不比温离楼轻松一二，经商十几载至今，没人算得清楚她吞下过多少酸甜苦辣，扛下过多少流言蜚语，忍下过多少刁难搓磨，但只当别人有难事开口向她求助，她就得出手相帮，因为在别人看来她有这个能力，若她帮，则继续一家亲睦，若不帮，则是她铁石心肠，人品败坏。
　　与许家，迟早走到这一步，容苏明和许向箜都清楚。
　　年后三月，朝歌传来消息，容家大爷容昱拜内阁次辅，掌内四阁之西，晋之商业百工尽在其治理调和之下。
　　容苏明侧坐在公务室大敞的窗台上，手捧热茶杯，垂眸观辐辏，静默良久忽而叹道：“宝马雕车香满路。”
　　“那你千万莫回首。”身后的方绮梦盘腿坐在矮榻上，身边堆满各式各样信报书函，接嘴接的比谁都快。
　　容苏明似乎就爱跟她反着来，特意回过头来笑眯眯道：“然后呢，回过头之后呢？”
　　方绮梦抬了下头，同样笑眯眯，指着自己道：“然后你就看见屋里有个大大大美女呗。”
　　“滚呐，”容苏明笑出声来，反手抓了下后腰，觉得整个后背都突然有点痒，旋即耸了耸单侧肩膀，道：“同舞递过来的信报看了没？”
　　“刚看完，”方绮梦把手里东西随意扔在旁边瘦几上，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道：“你真的想好将同舞丢了么？别人都是想方设法扩大家业，你是想方设法自折羽翼，奇葩。”
　　“小老百姓斗不过官啊，斗不过，”容苏明笑，侧脸迎光，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温文尔雅，没有丝毫商贾的油滑，“就是觉得对不起那六七十号伙计，其他倒也没什么，容昱还要脸面，不会让他爹做得太过分，不然光是歆阳商行的指指点点就够他喝一壶了。”
　　方绮梦点点头，道：“反正都是你自己的东西，是扔是保全凭你一句话，哎，我要不要也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啊？万一你哪天撂挑子不干了，我得给自己谋号退路。”
　　“当、当、当，”门下想起三声不疾不徐敲门声，不用猜就知道是刘三军，“东家，总事，大通商号那边来人了，请见二位。”
　　“请人到隔壁稍后片刻，说我二人这就过去，”容苏明下得窗台，放下茶杯反手去抓后背，等着正弯腰穿鞋的方绮梦，微压低声音道：“估计还是因为走货问题，他们发茶叶去上京，整整十五大货船，竟突然想走陆路，这不是逗我玩呢么。”
　　“那就是没得商量喽，”方绮梦起身，顺便伸了个懒腰，“以前走运河不一直好好的么，如何突然要闹改道，走，且看咱老方会会他们去！”
　　……
　　容苏明的女儿如意已经六个余月大，硬扎又健康，春三月时节，花春想带女儿出门游春赏花，便喊了好友华珺图来作陪。
　　歆阳是个好地方，朝昏时雨，四序总宜，花朝节虽已过半月，城外却依旧娥儿翠柳，百花艳丽，眺目远望可见田畴膏沃，大知无凶年之忧。
　　华珺图抬手搭眉遮去灿烂阳光，正好瞧见不远处有座亭子，指道：“那边歇脚如何？近水之地好捉鱼，许久不曾水边烤野鱼，今儿姐姐给你露一手。”说着边往亭子那边去，叹道：“可惜了如意还小，不然准得让小丫头尝尝她姨姨熬鱼的手艺。”
　　“她尝不了她阿娘替她尝呗，而且她可以喝汤，这有甚个好发愁的，”花春想抱着左顾右盼的如意，笑道：“就怕你今日逮不来鱼，最后得请我们娘儿俩喝春风，喏，我们家扎实和泊舟借你，捉不来鱼就请我们吃丰乐楼大餐。”
　　如意伸手抓她娘亲开开合合的嘴，小丫头正是甚都好奇的时候。
　　“黑心，真黑心，”话语间，一行人直朝六角亭而来，华珺图道：“两条野鱼就想换丰乐楼一餐，你花小六真是精明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
　　被泊舟牵在手里并且一路都无比乖巧的小狗：“汪！”
　　“......”华珺图扯扯花春想衣袖，“你家这犬是个公母？”
　　花春想把抓自己嘴巴的小胖手拉开，偏头笑道：“如何，看上我家小狗了？”
　　华珺图一记白眼翻过来，抓了如意的小手晃着，哭笑不得道：“都不能好好说话么什么叫我看上小狗了，我是相中它了，想要个狗崽！”
　　“看上跟相中不一个意思么，”花春想坏笑，朝小狗道：“小狗，转过身去给人看看你是公是母呀。”
　　听懂人话的小狗颠儿颠儿地转过身去，高高翘起的尾巴后面......“公的啊！”华珺图有些失望，“公的怎么下崽子！”
　　公犬小狗转身后看见溪边草丛上飞落一蝴蝶，扽着犬绳就朝蝴蝶扑过去，泊舟一时没拉住，“噗通”一声连人再狗都扑进了水里。
　　“......”华珺图被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哇哈哈哈哈这只蠢狗哈哈哈哈哈......”
　　即便和车夫扎实一起把小泊舟给拉上来了，华珺图还是没能收住自己的哈哈哈大笑，小狗站在溪边抖身上水，人来疯地扑啦啦溅华珺图一身。
　　华珺图：“……”
　　小狗：“汪汪汪。”
　　于是乎一人一犬开始了场旷世般的大战。
　　花春想抱着如意施施然跟在后面，十分乐意看热闹：“老华，你最好别真的惹了小狗。”
　　“为什么哇呀呀呀！”华珺图已经追着狗跑进了没膝深的溪水里，还在大声喊小狗：“蠢狗你给我站住！”
　　这通闹腾并不影响花春想来到六角亭下，如今时节已入暮春，天气渐渐炎热，来这边游玩的人诚然少了太多，亭子下只他们这一伙游人，吩咐青荷等人各自忙活。
　　花春想朝水面扑腾的人道：“小狗捉鱼的本事我可是见识过的，要不要它帮你就看你怎么选择啦。”
　　如意被那边人追狗的大动静吸引去注意力，探身伸胳膊想往那边去，被花春想拦下来，“你也想去玩那个啊，等咱们再长得大一大好不好？等到明年这个时候阿娘就带你下水玩可好？”
　　“嗯嗯嗯......”如意扭动小身子，连续发出单音节的“嗯”字，这就是十分明显的想要想去之意了。
　　三岁看八十，如意不到一岁便十足十和容苏明一个德行，犟，要什么东西就非要不可。
　　花春想万不可能放丫头去玩水，只好喊朝水里的华珺图喊道：“如意开始有样学样了，她姨姨，你得上来哄孩子了。”
　　不待华珺图出声应答，正在水里扑水花的小狗汪唔一声朝岸上冲来。
　　“看来也不完全是大傻狗，还十分听得懂人话，”华珺图提着衣袖，湿漉漉回到岸边，站在亭子外的空地上拧身上的水，边和如意说话道：“如意不急哈，待姨姨换了衣裳再来和你玩。”
　　花春想笑道：“换什么，不还要再下水捉鱼？”
　　华珺图：“那也等我和如意玩儿会再说，没那么着急啊。”
　　此番来共驾一大一小两辆马车，栓停在路边，华珺图去马车里换干净衣裳，她的贴身女使也兀自跟了过去。
　　路边盛开着许多小野花，花春想采来两朵拿在手里逗如意玩耍，小家伙抓着什么都想往嘴里塞，被她阿娘哭笑不得地及时拦住。
　　扎实在溪边用带来的铁皮搭简易小灶台，青荷穗儿双双在旁帮忙，泊舟已经从小马车里拿了网和捉鱼叉，同小狗一起在水里捉鱼了，花春想在岸边不远不近跟着小泊舟走，时不时和小孩儿说两句话，帮他指一指自己看见的游鱼。
　　此时鱼肥且多，简直随处可见。
　　行出一射之地后，泊舟举在手里的渔叉一头扎进水里，再起来时叉缝里正好卡这条肥吞吞的鲤鱼——用渔叉叉起活鱼来，花春想叹：“好样的！跟谁学的这本事？”
　　小泊舟收了鲤鱼装进腰间鱼篓，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出小孩儿一口白灿灿的牙齿，“跟方总学的，她说会捉鱼是本事，会各种抓鱼才是能耐，啊，阿主也会捉鱼，阿主还会捉虾和做虾，主母，阿主做虾可好吃了，待河虾肥美时咱们再来捉虾罢？”
　　小孩子总是规规矩矩十分懂事也会招人心疼，好在泊舟三不五时贪耍好玩，花春想自然是满口答应，“捉了虾让你阿主做，我也没吃过她做的虾呢。”
　　“嘿嘿嘿，阿主做虾，好吃得不输三大酒楼！”泊舟吃过容苏明用河虾做的醉虾，拍着胸脯跟他主母保证好吃，只是不知他家阿主何时有时间有空闲。
　　想起这个，泊舟低下头去继续捉鱼——阿主这阵子好忙好忙啊，花朝节都没陪主母和小姑娘出来赏红种花，按往年来说阿主这会儿不该这么忙的，可阿主和方总都特别忙。
　　花春想看出了小孩儿心思，也就不再多话，把手里这几朵被如意抓坏的小花朵扔了重新采几朵小的来，那边，就在泊舟捉住第二条巴掌大的小草鱼儿时，容夫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低低唤了声“小六”，那带着犹疑和试探，似不敢确定被唤者是不是花小六。
　　花春想眨眨眼，手里还捏着粉白色的小野花，须臾才抱着女儿回过身来，扬起嘴角向对方笑眯眯道：“好久不见啊，文远哥哥。”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歆阳山环水绕，人杰地灵，歆阳是晋国公认出美者的地方，近几年歆阳美者三甲里，第三是缉安司温离楼，第二是碧林书院何孝，第一便是眼前的徐文远了。
　　花春想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想，自己当初喜欢上的，大概其实也是这张脸罢。
　　“你怎么......”徐文远既惊且喜，看见如意那张像极了花春想的小脸儿，男人心里一阵情绪复杂，笑容都尴尬了几分，“你，带孩子出来玩啊。”
　　“对啊，”花春想掂掂托在小臂上的如意，另一只手揽着孩子后背，以防小家伙自个儿从后头翻倒，“你也出来玩啊，一个人么？”问完这句话姑娘就后悔了，暗骂自己人是不是独自出来的管你什么事啊！
　　徐文远点头，下意识往花春想这边挪近半步，目光殷切，“我来这边散心，见你一行人在此垒灶生火，便过来同你打个招呼。”
　　“如此，”花春想下意识后退半步，已经踩到了松软的溪边湿土，余光见背对着自己的泊舟又往前行了两步，花春想迈步追上近和泊舟的距离，“花朝节已过半月，一路来少见甚么游人，没想到能在此偶遇文远哥哥，真是巧。”
　　两相无话，如意一手抓着她阿娘衣领，一手朝泊舟和小狗抓啊抓，嘴里“嗯嗯嗯”的还是想要玩水。
　　水里扑腾撒欢而的小狗子看见小主子朝自己招手，甩着大尾巴就从水里跑了上来，围在花春想脚边打转，“汪汪汪汪汪......”
　　徐文远知花春想怕狗，本想上前为她驱赶，却见花春想随意用脚尖拨了拨大黑犬，丝毫没有惧怕之色，还朝小狗努嘴道：“上那边玩去，蹭我一身水。”
　　小狗素来听话，这回却没乖乖离开，反而在挪开些许后朝徐文远呲牙咧嘴，态度不怎么友好。
　　徐文远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指了下小狗，“好漂亮一犬，你养的？”说完他就悔了，小六自幼怕狗，又怎会弄这么条大犬养身边，定是那姓容的养的。
　　“是容昭养的，”花春想微笑，轻轻哄着怀里小丫头，似打开了话匣子，“没几个月时候就抱回来养的，可听话啦，它就是体型大，跟寻常小狗无二的。”
　　大概是听见自己名字被主人念，小狗迈着步子又挪过来转圈，身上还湿哒哒滴着水。
　　被花春想往旁边撵，“去那边抖干净身上水再过来，小狗，去。”
　　小狗甩着尾巴去那边抖身上水，徐文远欲言又止，从荷包里摸出颗碎银塞到如意手里，“新岁已出，这时给个压祟钱也不算晚。”
　　花春想也不来那套虚伪的客气，握住如意抓碎银的手朝徐文远摇了摇，温柔教如意道：“说谢谢文远舅舅。”
　　当然，如意并不会哼唧出什么，只是拿着东西就往嘴里塞，被她阿娘急急拦住，徐文远嗫嚅片刻，道了声：“孩子真可爱，随你长。”
　　“是啊，”花春想始终微微笑着，把如意手里碎银抠出来我在了手里，“这时乍一看样貌是随了我，就千万盼着丫头随她阿大聪明，长大了读书不费劲，莫如我一般作甚么都尽不能如意。”
　　“嗯！”神了一般，如意板着纯真小脸应答了一声。
　　“你这就很不给面子了啊容如意，”花春想笑容更甚，食指指腹轻点女儿稚嫩额头，“你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觉得阿娘笨呢，”似嗔还娇，“回家阿娘再跟你算账！”
　　如意回赠她阿娘一串口水。
　　看着这对母女你来我往，一般可爱无二，徐文远心底酸胀翻涌，恰那不远处拿鱼叉的小少年正盯这边，就连那小半人高的黑犬目光警惕。
　　他不想给姑娘添任何不好的名声，只好尽数吞下所有嘴边话语，随意寻来借口匆匆告辞。
　　待那一袭青袍消失在视野尽头，华珺图施施然来到这边，朝泊舟道：“容小孩儿，抓几条鱼啦？”
　　“一、二、三......”泊舟抱起腰间鱼篓仔细数，朗声道：“四条鱼，还捡了一只青衣虾呢。”
　　华珺图抱着膝盖蹲到岸边，摊手感慨道：“四条鱼足够吃，不用我亲自下水喽，啧，这小孩真是有眼力价嘿嘿嘿。”
　　这一连串憨笑声引得花春想回过神来，如意正在专心致志揪她的耳坠。花春想：“......”
　　“老华快快快！”后知后觉的人耳垂上一阵疼，忙不迭唤人来帮忙，“如意揪着我耳坠了！！”
　　饶不了和见啥抓啥抓啥吃啥的如意小丫头一阵对抗，末了她阿娘的头发都松散了。
　　半个时辰后，六角亭下：
　　一众人围在小灶前做吃的，花春想整理好自己仪容，任华珺图借口抱孩子而不去履行做鱼的承诺。
　　华珺图没戴耳坠，如意没得啥抓，只好哼哼哈哈捧着自己手手啃，两条小短腿还踩在华珺图腿上蹦啊蹦的——虽然半次都没蹦起来过，精力实在旺盛，被花春想塞了根土豆做成的土豆条吃，“小祖宗嗳，你那小嘴儿小腿儿就不得闲，回头送你去你阿大跟前，比比看你俩到底谁更忙。”
　　“花小六你真是，”华珺图扶着如意，任如意小家伙不停蹦啊蹦，“你都没发现自己三句话不离容苏明吗？真的是，我这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听着真不是滋味，啧啧啧。”
　　花春想一愣，耳垂微微发热，竟觉被说得有几分羞涩，“青天白日里浑说什么呢，你才多大啊就孤苦伶仃，再说了，这不还有咱们如意么，如意长大后肯定不会让她华姨姨没饭吃没地儿住的，是罢如意？”
　　如意啃着土豆条，口水流得特肆意。华珺图：“......”
　　华珺图默默帮丫头擦去口水，还被丫头客客气气伸来她咬过的土豆条。华珺图被逗笑，自然不会吃，如意大方地给她华姨姨让吃的，俩人儿正客气这，如意忽然激动起来，“啊啊呀呀哎哎”地朝华珺图身后探身，简直要从她华姨姨身上爬上去了。
　　见女儿如此激动，花春想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了一袭水蓝长袍的容苏明。
　　“你怎么来这里了？”花春想起身迎出两步，嘴角扬起，眉眼弯弯。
　　容苏明负手而来，三月春风拂起腰间靛蓝飘带，绣水纹衣摆随步而动，眼底有光，“想你们娘儿俩了，追来看看。”


50.街遇泼妇
　　“我觉得我该避一避去，花小六，”华珺图把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爬的、试图直接从她身上越过去的如意塞还给她娘亲，匆匆离开前在花春想耳边低低留下一句，“这气场不对劲。”
　　容昭迈进亭子正看见华珺图从那边出口离开，拍拍手唤了如意一声，“哎呀我闺女，快过来给阿大抱抱呀。”
　　见了容苏明就喜滋滋乐个不停的小丫头如意早已经会认人了，刚被容苏明抱过去就一头扎近她阿大怀里，搂着阿大脖子咧嘴笑个不停，好一通言辞激动的表达：“啊？啊啊啊啊！！！”
　　“臭丫头这么高兴啊？”容苏明坐到华珺图方才坐的石凳上，如意踩在她腿上蹦个不停，被花春想硬拉住。
　　她给女儿擦口水，被如意左右闪躲加手推，花春想道：“口水擦擦干净，别再甩你阿大一身，哎？手里土豆条呢？”
　　“那什么，”容苏明从肩头捏下块粘糊糊的不明物，似笑非笑道：“土豆条在这儿呢......”伸手扔远自己女儿造的“土豆泥”，又被如意好奇地凑过来抓她的袖子，根本拦不住，引得她阿大一阵朗声大笑，“好家伙，我闺女这霸道哦。”
　　花春想忙得又是给容苏明擦手又是拦如意上蹿下跳，生怕不小心再摔着这淘气丫头，末了容夫人还抽出空来在如意的咿咿呀呀中问容苏明道：“你用过午食没？穗儿正在那边做鱼。”
　　容苏明挑眉，揽住闹腾的如意，微笑道：“那就蹭你们的饭喽。”
　　“好说好说。”花春想回以同样浅笑，似乎一见到容苏明她就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心想容昭也没哪里不对劲啊，老华说甚么不对劲？
　　也是直到下午回城，花春想似乎才明白过来华珺图说的不对劲指的是甚么——容苏明她闲了，她竟然闲下来了。
　　在千金街口和华珺图分道，扎实停马车到另一头街口的路边，泊舟牵着小狗，怕吓到人而不敢乱走，青荷穗儿便去不远处食摊子那里买来些许零嘴，几人围在车边，边吃边等家中主人。
　　容苏明抱着孩子，与花春想并肩行走在千金街熙来攘往的青石砖宽街上，如意一双葡萄大眼滴溜溜四处瞅，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抓，花春想买来一串冰糖葫芦，在如意的小嘴儿上沾了下。
　　吃是小孩儿天性，又带着对万物的好奇，如意满脸懵懂地舔舔嘴，觉得这味道十分新鲜，眨眨眼看看她阿大，然后倾身过来扯花春想上臂处的衣料，哼哼哼地要她阿娘手里那串又红又大的糖葫芦。
　　“甜不甜？”容苏明也瞧糖葫芦，最上头那颗裹糖浆的山楂被花春想咬掉一小口，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里子，“太甜莫让如意吃。”
　　花春想点头，被如意一双小手拉扯得靠在容苏明身侧，“也还好罢，不算太甜的，”糖葫芦再伸过来去碰如意的小嘴儿，“只让沾沾嘴，不给她吃就是。”
　　如意不愿意了，探来身子想吃甜。
　　“丫头不是饿了罢？”容苏明歪下头疑惑道：“春想，如意是不是饿了？”
　　花春想道：“不，她就是新鲜甜食，想吃糖葫芦。”
　　容苏明问道：“何以见得？你看她这小嘴咧的，都快——哎呦哎呦，这口水，口水出来了……”
　　花春想身上挎了个青布绣花包，里头装的尽是如意小儿专用之物，她从中掏出软巾擦去如意的口水，边把糖葫芦藏在如意看不见的地方。
　　如意此时正是好糊弄的年岁，活脱脱为她阿大阿娘阐述了何为眼不见为净——视线里没糖葫芦后就立马不要了，乖巧地让容苏明抱着，边好奇地看身边人来人往。
　　未几，待花春想偷吃完糖葫芦，两大一小三人走进了路边一家小饰品铺子，许因店面有些小，铺子里加上老板也统共才十二三个人，你来我往竟就显得有些转不过身了。
　　向里走有供歇脚的长凳，花春想在挑些小玩意看，容苏明抱孩子坐在长凳上等。
　　如意站在她阿大腿上，啃着手蹦哒了片刻，瞧见花春想身影就嗯嗯嗯想去找阿娘。
　　她阿娘正在试唇纸，她阿大自然不会抱她过去，正巧，旁边有一十六七的小姑娘，抱着个孩子同样坐到长凳上歇脚。
　　出于礼貌，容苏明没有立马且刻意往旁边挪或者起身离开，以拉开与对方间的距离，却在片刻后身子将起未起将挪未挪的须臾之间，如意衣服上那朵用布缝上去的花朵，不慎被隔壁姑娘怀里的孩子给抓在了手里。
　　那小孩儿估计一岁左右，比如意大出不少，且还是个男孩儿，一把扽险些将如意扽得从容苏明胳膊圈里掉下去，那瞬间，容苏明尝到了心提到喉咙口的滋味，头皮一麻。
　　搂紧女儿后，容苏明起身同时借力挣开那男娃娃的手。
　　如意不知道发生何了事，只是被扽得猛然仰后，一愣，瞧瞧那男娃娃，再瞧瞧她阿大，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险些摔出去，吓了一跳，忙扑进容苏明颈窝哭起来，那男娃娃突然失去手中物，竟也跟着大声哭起来。
　　俩小娃娃哭，铺子里一时好不热闹。
　　花春想闻得软绵绵的哭声，擦去唇上颜色忙不迭拨开其他人，几步就寻声而来，正见一年轻姑娘抱个嚎啕大哭的孩子正在同容苏明致歉，容苏明边摇头说着无事无事，边踱步哄如意不哭。
　　“这是，这是怎的了又？”
　　那边同样拨开人墙，挤过来一位既黑瘦且矮小的三十来岁妇人，她看眼容苏明，用手指在抱孩子的姑娘脑门上狠狠戳了下，那力道之大，简直让人怀疑她会不会一指头就能把人掀个大跟斗，“看看你蠢的，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让弟弟哭成这样，晚上回去我看你就不用吃暮食了！吃我的饭住我的房，蠢起来没边没沿的，黑心肝赔钱东西……”
　　妇人后面说出口的尽是些市井上骂人的难听话，挨骂的小姑娘抱着哭闹不休的弟弟双双泪垂，铺子里众人冷漠围观，甚至连低声议论都没有，最多能隐约听见些“别凑热闹”“别管闲事”“习惯就好”之类的字眼。
　　不只是看小姑娘挨骂于心不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容苏明开口朝那妇人缓和道：“让俩小孩子哭成这样，也不都是小姑娘的事情，这位夫人你消消气？”
　　“我消气，我儿子哭成这样你竟然还让我消消气？”妇人指指那男孩，又抬手指容苏明鼻子，表情竟然是诧异极了的反笑，“这位，您搞错了罢，这分明是你家孩子讹哭我儿子的？！您不能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就如此欺负人罢！”
　　花春想被这话搞得心头一紧，刚升任内阁次辅的容昱正是新官上任烧三把火的时候，他家里可谓如日中天，搞得容苏明言行举止在歆阳处处被人盯得紧，这会儿可别跟人在大街上起冲突。
　　“我说......”花春想迈步过来挡在容苏明身前，刚开口就被身后人反拉到一旁，容苏明眨眨眼嗤地笑出声，脸上笑容变成要多假有多假，全然不复方才温良和善模样，“夫人识得我？”
　　妇人讥讽道：“笑话，你走出去问问，满大街谁不认识你容苏明容大东家！”
　　“哦？”容苏明好生安抚如意，小家伙倾身要阿娘抱抱安慰，被花春想抱去，容苏明才淡淡道：“承蒙您夸奖，有权有势实不敢当，不过就是比你有钱了些，如何，你儿子哭了要我赔钱？好呀，就当为我女儿日行一善罢......”说着就伸手去掏袖兜。
　　花春想：“......”她能不能当做不认识身边这烧钱的家伙？
　　那妇人被这几句话刺激得犹如一口吞了六七包五石散，面红耳赤冲容苏明大吼大叫起来，言之凿凿道：“你当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单家再不济也不用你姓容的在这儿用钱来恶心人，想当年要不是因为……”
　　“啊你不是要钱呀，”容苏明又变得似乎心情不错，抱起胳膊挠了挠下颌，“那你儿子哭成这样我也是爱莫能助了，要不要走？”
　　最后一句诚然是问花春想的，语气里的冷硬淡漠荡然无存，与平素老实纯善模样无二，可见这家伙变脸速度之快。
　　花春想托了托胳膊上已经止住哭泣的女儿，叹道：“那就走罢。”
　　“唇纸看得如何？”容苏明与妻女并肩朝外走。
　　花春想道：“颜色不是太相得中，而且还有点贵。”
　　“站住！”走上大街的两口子被人从小铺子里追出来，还是那单门妇人，她手里拽着女儿胳膊，大有不依不饶之态度，“容苏明你给老娘站住！”
　　街上你来我往，忽闻此处喧哗异常，不少人侧首观望，见一方是单家妇人，有人唏嘘着低叹交谈，又见另一方是丰豫东家，有人抄起手等着看两方笑话。
　　不少交头接耳的零碎话语飘进花春想耳朵，这让原本还有些心慌的她心里很快就有了成算。
　　“呦，那边是容苏明，单妇这回可讹上个大主。”
　　“主儿越大，人就越抠，会让她讹钱就日怪了。”
　　“......”
　　容苏明不语，揽妻女到身后，单侧嘴角轻勾，眸色却渐渐显沉，单妇可不会去看容苏明脸色如何，她大力把女儿同儿子齐推搡向容苏明，嗓音尖锐道：“欺负了人就想离开，歆阳地界而上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家来给评评理啊！”
　　人群中有人凑热闹笑叫道：“呦，老单家的，这回又是怎么挨人欺负了？说来也让大家听个新鲜呀。”此人声落，四周响起阵说笑。
　　容苏明手按额头，觉得扫兴。
　　那单妇见有人围观，忽而对着自己女儿破口大骂起来，呃......抛去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单妇的大抵意思就是，就是，就是她女儿单女被容苏明轻薄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人群外横进来四五位执棒带绳的守街武侯，为首一男人板着脸粗声问道：“千金街上闹什么闹！说个情况来！去去去——”他驱赶围观者：“都别看了！叫望楼看见这边聚众闹事，一个个把你们都扔缉安司大牢去，散了散了！”
　　武侯头头开口，其他武侯立马开始撵人，单妇见到武侯头头犹见救星，立马扑过去开始颠倒黑白，她一会儿说容苏明仗势欺人，一会儿又指控容苏明讹她女儿，说法层出不穷，真真好不热闹。
　　不出意外的，几人被带到了驻街武侯的武侯铺子里，单妇追在武侯头头身后说了一路不停。
　　“你们，”容苏明朝单妇抬抬下巴，问武侯头头道：“挺熟？”
　　这位武侯头头是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络腮胡，黑色衣领补子脏得反光，右腰间挂着缉安司配发的金属小酒壶，左边别这杆烟枪，一张嘴就是满口黄牙，“来得此处还容你开腔问你容爷爷我？不想上绳索就长点眼力价，问到你再开口，未问到就好生闭嘴为先！”
　　“闭嘴！”旁边小武侯附和着大声呵斥容苏明。
　　容苏明摊手，挑了挑眉。
　　男人此般嗓门粗嘎且高声，花春想有些被吓到，从身后拉住了容苏明衣服，如意小丫头埋首在她阿娘怀里，一双漆黑大眼睛好奇打量所有人，被单女抱着的小男孩儿却被吓得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单女被她阿娘一巴掌呼在脑袋上，脚下一个趔趄，险险栽倒，耳边既是单妇的谩骂和诅咒，混杂着本地和外地的市井俚语，容苏明竟有些不太听得懂。
　　小孩儿哭得人心烦，武侯头头粗声威胁单女道：“再让他哭就把你俩都扔后院井里去！”
　　花春想揽女儿入怀，单手捂住了如意的耳朵，她怕吓到孩子，小丫头却扯推着她阿娘的手不让捂耳朵，且还对现场状况满脸好奇。
　　花春想：“......”无疑，她女儿爱凑热闹这点的确是随了她长，啧，这毛病。
　　单女吓得忙忙去捂弟弟嘴巴，见其他武侯散开了各自去后院忙活，单妇上前一步扯住容姓武侯胳膊，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连本儿都吓唬！”
　　这句话似乎说漏了什么，单妇被容武侯怒瞪一眼，闭嘴退到一旁，容武侯大马金刀般坐到椅子里，朝容苏明抬下巴，没好气儿道：“说说罢，想如何解决，公了私了？”
　　容苏明负起手，捏了捏花春想揪在自己衣服上的手做以安慰，反问道：“公了如何，私了又如何，阁下就不想听听我的辩白之言么？”
　　“爷爷自然知晓你想说什么，”容姓武侯冷哼道：“你叫容苏明，西阁大相公容昱是你血亲堂兄，公府许孙培大人是你嫡亲姑爹，除了这些，你还想说什么？”容武侯冷下脸来，当真一副刚正不阿模样，“有权有势咱们就怕你不成？大晋律法昭昭，管你王侯将相还是皇亲国戚，我缉安司照抓照判！”
　　面对如此官威浩浩且如此刚正不阿不惧权贵的武侯，容苏明扬眉，冷冷一笑，直教人心底发怵，“是么？”
　　这幅态度和语气就十分挑衅了，容武侯拍案而起，怒瞪双目如铜铃，唾沫渣子喷老远，“大胆刁民，进得我铺子里来竟还敢如此嚣张，来呀，与我将这厮拿了！”
　　自后头院子冲出来两位小武侯，粗鲁拨开花春想后一左一右拿住容苏明双臂，随后过来一人就要往容大东家脖子上套绳索将人锁捆，被容苏明抬脚踹开，顺势反手一挣轻松挣开左右。
　　不知大东家怎么一扭一推，轻易就将那二人齐齐推向北踹得后退的武侯，三人撞在一起齐齐摔倒在地。
　　“大胆刁民！”容武侯大吼一声拔出旁边刀架上的唯一一把朴刀，刀尖直指容苏明，“竟敢在武侯铺子里作乱，来呀，将这厮锁了！”
　　容武侯声落，紧闭的铺子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金色晚霞洒进面积不大的屋子，一群荷刀执盾的轻甲武侯呼啦涌进来。
　　倒在地上的仨武侯没敢动，武侯头头的刀尖尚指着容苏明，容大东家蹙眉走过去扶住了妻和女，低声问道：“可有碰着哪里了？”
　　“没，没有，无事......”花春想心里嘣嘣乱跳，诚然已经吓到了，如意和她阿娘似有感应般，扎进她娘怀里软绵绵哭了起来。
　　那边还有个哭得更加厉害的男娃娃，铺子里真是好不热闹，温离楼踩着橙红晚霞施然而来，却被这两道孩子的哭声闹得险些仓皇退出门槛，忙将左手往腰间刀柄上沉沉一压，端出一司之正的威严教人不敢直视。
　　“此处发生何事？”温大人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澈，怎一句悦耳能言。
　　武侯头头愣怔片刻，如何都没料到他们缉安司司正温离楼会纡尊降贵来他这间无人问津的小破铺子，忙不迭收起朴刀迎上前来叉手，“大人容禀，卑职正在解决一起寻常纠纷，琐碎小事，不敢扰大人忙碌。”
　　“哦，”温离楼点了下头，扫一眼屋内情况，似笑非笑朝里边问道：“那你在此是作甚？”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呀：）
虽然目下糟糕透了，但还是要笑一笑呀嘤嘤嘤嘤我说的真心话嘤嘤嘤嘤


51.后知后觉
　　夜幕降临，埋头苦干整日的方大总事刚锁上公务室的门准备回家，容迦南大跑小跑从下面冲上楼梯来，他大口喘着粗气，话难成句，“请，请三姑，娘赴公府一，趟，趟，主三口，被温司带，带走了！”
　　“呦？”方绮梦微微惊讶，随着迦南就朝外去，“让人大吃一惊哇，容苏明好久都没跟人动过手了，这回因为什么因为谁？”
　　容苏明为人和善，做生意却霸道，只要利益分得当之后，别人就休想再动任何歪脑筋。
　　然则生意场上哪里有不动歪脑筋的时候呢，但凡是那些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不论过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最多也就是顾得一家衣食无忧，再为子孙攒些家当，想如丰豫般做大，那就得干些不被大晋律法允许的勾当来漏钱，此举是容大东家生平大恶。
　　歆阳商行里、乃至是整个珑川的商贾都知道，和丰豫做合作能让你很多赚钱，但只要和丰豫合作，那你就要提防自己私下干的黑事被容苏明知道，不然东窗事发你亏棺材本儿不说，还饶不了挨容苏明一顿胖揍，最后再由方绮梦出面调和解决。
　　太多人前仆后继从容苏明那里实践了什么叫做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当初容家内部交恶，就是因为容二老爷做生意手脚不干净，被容苏明发现后还试图拉容苏明入伙，多亏许太太出面阻拦，容苏明这才没把事情送到公府。
　　不过她还是毁约撤走了丰豫投进去的人和钱，容二老爷狠狠赔了一把，气得卧床半月，直到宣布和容苏明决裂才算结束。
　　但自成家起，容苏明就再不曾做过这种冲动又得罪人的事情了，这突如其来的又被扔进缉安司，着实引得大总事好奇不已。
　　奈何迦南也不太清楚事情倒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道阿主、主母以及小姑娘都去了缉安司，容苏明别无亲朋戚友，他下意识就跑来向方绮梦求助。
　　马车向公府狂奔而去，迦南被方绮梦教育道：“或许下次你可以试着去找找许太太，说不定还能借此事缓和你们两家的关系呢？再或者你可以去找花家那位岳母，她两位不论哪个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迦南连连催马，容家马车被他赶得在车道上飞驰，“要管早管了，小的去缉安司后就寻了大表公子，结果人家连见都不见我，小的又让扎实带青荷去花家寻老夫人......”
　　说到这里，迦南重重叹气道：“总之只有三姑娘能助阿主了！姑娘坐稳！”
　　“啪”一声马鞭子响，车速果然又快不少。
　　.
　　做官和做生意很多地方都有相像之处，比如御下，比如交际，比如处事，比如为人，还比如——心计。
　　做生意讲究既得赚钱又落好名声，做官同样讲究既能得好名声，又不缺该有的利益，而且面子上的事情还要做得滴水不漏，温离楼在这方面可谓是当之无愧一把好手。
　　缉安司薄暮开堂，十六杀威棒开列两旁，一声惊堂木响，威严赫赫吓得单妇匍匐跪地不敢起。
　　一袭朱玄官袍的温司正端坐提审堂，旁边文吏宣读过相关开堂之词后，温离楼沉声道：“堂下所跪单门查氏，汝有何诉，且与本司如实道来。”
　　单氏哆嗦好半天，实在被缉安司提审堂的阵仗吓得不轻，“我我我”了许多次才终于吐清楚口中话语。
　　原来，她诉控的是容苏明假借逗她儿子之际轻薄她女儿单女，各种说辞言之凿凿乃至有理有据，直听得一脸板正的温大人险些在正堂上笑出声来。
　　前面在一本正经审案，方绮梦来到缉安司后，立马就被温离楼安排的人从暗处领到了花春想所在的休息之所。
　　紧闭的屋门外立着两位带刀武侯，改样和青荷守在门里侧，花春想抱着怀里安然熟睡的孩子，神色难掩焦虑。
　　乍听见开门声，她就立马起身迎了过来，“绮梦姐！”不是容昭，姑娘立马改口问道：“你是从前面过来的罢？他们在提审堂开堂，我，我.......”
　　“没事没事的，春想，没事的，”方绮梦看见了姑娘眼底强忍的水光，低压声音怕吵醒了小如意，也怕有什么人听墙角，“事发突然了些，苏明原要我早些过来的，我被铺子里一事绊住脚才晚来了，你见谅，且听我解释这事......”
　　一个时辰后，容苏明被放出了缉安司。
　　在缉安司外别过要去它处赴约的方绮梦，容苏明扶花春想上了回家的马车。
　　迦南这回把车赶得既稳且平，刚睡醒的小如意有些蔫儿蔫儿的，躺在她阿娘怀里不动，被她阿大唤了两声也只是斜眼过来看了两下，一声没吭。
　　“怎么这么没精神呀，”容苏明捏住女儿小胖手，小家伙缩回手去揪她阿娘衣襟，这是饿了，想吃。
　　春末夜色浓，车厢里点着小小烛灯，花春想解开衣襟奶孩子，容苏明捣乱地去揉如意的小光头，往常这丫头定然腾出一只手来推她，这回却没有搭理她阿大，反而闭上了眼睛开始睡觉。
　　容苏明的手停在女儿额头上，发现异常，“春想，如意是不是发烧了？”
　　“让我摸摸来......”花春想抬手摸女儿额头，秀眉紧蹙，“是发烧了，走走走，直接拐去济世堂罢。”
　　入春以来，容如意小丫头第一次发烧，而且体温很快就烧了上去。
　　喂药是项难度极大的工作，秦大夫知道容家小儿吃药难，便开了一瓶药丸来，用温水化开就能吃，而且还是橘子味，似酸似甜。
　　花春想还特意尝了尝，但是如意小丫头似乎知道自己生病了，一有小软匙伸到嘴边，丫头就又推又吐哭个不停，软绵绵哭得人心疼。
　　但是没办法，不喂药不行，容苏明捏着如意的嘴硬生生都给灌了进去，哎呦把如意那个委屈呦，哭得嗓子都哑了，完了被花春想抱着在起卧居里踱步，哄了好久才把小丫头哄睡。
　　夜深了，月牙儿高高挂，容苏明想让奶妈来把孩子抱下去照顾，花春想当然不同意。
　　如意自生下来至今，夜里几乎都不曾离开过她身边，她劝容苏明道：“孩子病着，夜里少不了要闹几回，不然你先去隔壁睡？你明日还要上工，你去隔壁睡罢，”说着就准备唤在外间值夜的穗儿进来。
　　被容苏明捏住嘴拦了下来，“穗儿被我打发回去歇着了，我和你一起照顾如意罢。”
　　“你明日还要上工呢，”花春想有些诧异地看容苏明，腾出一只手来推开这家伙，不让她捏自己的嘴，道：“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去隔壁睡罢，听话。”
　　“听话？”容苏明无声笑起来，低声道：“这语气，怎么跟哄孩子般。”
　　花春想眨眨眼，并未意识到自己说话语气如何，解释道：“估计就是哄孩子哄的，还说我，赶明儿你说话也成这样子你就不笑话我了，睡觉去。”
　　她赶她，不过是担心她忙碌日久，再熬夜照顾孩子身子怕会吃不消。
　　“我不走，就不走，”容苏明转身瘫到卧榻上，“用完了我就想把我甩掉，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花春想：“......”这话真叫人没法随意反驳。
　　花春想怕吵女儿睡觉，又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哎我怎么就用完你就甩你了啊？你别耍无赖。”
　　“好我不耍无赖，”容苏明枕着胳膊侧身看过来，道：“睡着了你就把她放摇床上去，老抱着还是挺沉的。”
　　花春想抱着睡梦中的如意走过来，轻轻坐到床沿，把孩子小脸小手露给容苏明看，道：“手抓着我衣服呢，只要给她弄开人就准醒，精着呢。”
　　“谁睡觉了还知道自个儿手里抓着啥，给她弄出来。”容苏明坐起来，慢慢把如意手里的衣料往外揪。
　　起开始轻微一动，小丫头就明显抓紧了小手，“还真是......”容苏明低下头靠近过来，拿来个干净的口水巾顶替，硬是一点点把花春想的衣服揪出来。
　　睡梦中的如意眉心紧蹙，的确不安了片刻，被花春想轻拍轻哄，俄而才再度安静下来。
　　“你抱一会儿，”花春想把孩子倒了个怀，递给容苏明，道：“我去趟东净。”
　　“嗯，记得提灯，怕黑就喊我，站墙边陪你说话。”容苏明身上这会儿只穿了件单衣，才抱过来女儿就感受到了小家伙身上的滚烫，小火球似也，“我的闺女唉，烧成这般，得有多难受啊，瞧瞧这小脸儿红的，脑袋都红彤彤，跟煮熟的虾一般......”
　　“你正经点，别再吵醒她。”花春想打个哈欠交代着，又兀自提灯去了东净。
　　待她回来，容苏明已把如意放在了摇床里，而且正在用冷水巾子给如意擦额头。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容苏明抬了下头，道：“丫头好像又更热了几分，不然再灌一次药？”
　　花春想擦去手上水渍，分别探了探如意和自己的额头，把小丫头重新抱了起来，“真的又热了，倒水化药罢，半颗啊。”
　　“嗯，知道。”容苏明捏捏眉心，过去给女儿冲药......
　　两人轮番照顾，几乎是整夜未眠，直到外面卯时更响，如意的烧热才退下去很多，一家三口东倒西歪倒在卧榻上沉沉睡去。
　　反正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容苏明是被如意爬到脸上闹醒的。
　　见阿大睁开眼，如意拿手指戳她阿大的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带笑的“咦？”
　　容苏明摸女儿额头，烧退下很多，她乐了，被小丫头换而戳嘴，她张口将小丫头又胖又短的小手指含进嘴里，如意咯咯笑，容苏明伸手捏如意的尿兜，沉得该换了。
　　“嘘，咱们不玩了好不好？如意，咱们换尿布罢，白天不穿尿兜兜......”容苏明抱如意蹑手蹑脚起身，花春想还趴在里侧睡着，身上被子裹得一团乱，容苏明忍不住咧嘴笑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反正就是觉得心情好。
　　晨起第一眼看见的是如意，扭头又看见里头那个把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花春想，这让人觉得心情真的很好，于是她唤来改样，心情愉悦地吩咐改样去缉安司缴罚款。
　　昨天夜里那件事，审到最后，温离楼当庭斥责了她一通，以扰乱公序为由判罚她在家中禁足三日，另罚银一百五十两——有些人扑腾一辈子也挣不来的一百五十两，温离楼说罚就罚了，容苏明说缴就缴了。
　　安排完事情，容苏明抱如意坐下来吃粥，小家伙刚刚烧过一场热，而且还没好利索，也不能吃别的。
　　哪成想小软匙还没挨到丫头的嘴，人就挥着小胳膊软软糯糯哼唧了起来。
　　容苏明干脆端起小碗来喂饭，忍俊不禁道：“不哭不哭，你咋还成精了呢，都不尝尝是什么就先哭，真是跟你阿娘一样的脾性，试都不试先一味拒绝......嘘嘘嘘不哭了，乖，如意乖，如意宝儿，你尝尝看这是什么，是甜甜粥呢，不苦呦......”
　　花春想走到屏风后时，正好听见容苏明这般压低声音哄孩子吃饭，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而外地刺了一下，又忽而想起容家老姑奶奶为难她时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我家苏明好好一个生意人，放着日进斗金的生意不管，愣是被你管束得成天在家看孩子陪媳妇，这般误着枕边人，你不嫌害臊，我这老婆子都替你不好意思......”
　　且不说后面那些难听话又多难听，这时候想起“容苏明在家看孩子”这句话，竟是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本以为要一早起来打整如意，谁知孩子已被人阿大抱去照顾了，反让她安心睡了个自在。
　　“我的脾性怎么了？”她接上容苏明的话，笑眯眯从后面走出来，坐下来问道：“我觉得我比你的脾性好多了，既不犟倔又不霸道，你觉得不好么？”
　　容苏明：“......”
　　“好，当然好了，”容苏明把手里小粥碗递过去，示意媳妇喂孩子，一本正经道：“要不是容夫人温柔大方，善解人意，容苏明还是谁，那人早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嗯，是这样没错，夫人觉得呢？”
　　花春想用筷子头蘸了粥，快准狠地在如意嘴里伸了一下，让小丫头自己慢慢品味道去，她笑道：“难得我家容哥哥有如此觉悟，甚幸。”
　　“啊，甚幸啊，”容苏明搂好站在自己腿上乱扭的如意，笑眯眯道：“那有没有什么奖励呢？”
　　彼时如意已经尝出了口中是何味道，叭叭嘴想要吃粥，花春想把粥碗重新放到容苏明面前，忍笑道：“奖励就是让你喂饭，看我们如意多给你面子。”
　　“怎么又走了，你不吃点？”容苏明的目光随着花春想移向里面，直到被屏风隔断视线。
　　里头传出花春想的声音，“吃，我先洗漱洗漱。”
　　“嗯嗯嗯......”如意朝粥碗伸手，意思是想要吃粥，容苏明扭回头来端碗喂孩子，边和里屋人聊天，“绮梦昨天给你说了罢？”
　　花春想的回答伴随着哗啦啦洗脸的水声，闷闷的，“嗯，说了。”
　　容苏明干脆抱着孩子进来里头，边坐在矮榻上喂如意吃饭，边和花春想说话，语气淡淡：
　　“单门查氏，就是昨日那妇人，大概八/九年前的样子罢，就是我和容党他们闹掰前，她男人是容党的账房，和丰豫一起做生意时，她男人在账上做手脚，帮助容党偷工减料，导致卖给应氏商行那批商船才出海就沉了一艘，而且是直到沉船事发，我才知道工程有问题，我和绮梦倒回去查账本，花了很大功夫才查出来，原来问题在单妇她男人这里，我报了官，”
　　说到此处，容苏明停顿了一下，温温笑道：“容党推责，单妇她男人顶包被判斩首，那妇人跟我有杀夫之仇。”
　　杀夫之仇，人命一条，在达官贵人看来或许草民性命贱如蝼蚁，可在普通百姓之间，一条人命是天大事，凡遇上死生之事，大抵如何都是不过火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但到底是谁先欠的谁，恐怕早已说不清了。
　　想就知道，容禄和容觉之间虽曾同袍，但也必定是有什么龃龉生了，才叫容禄投靠容棠，才叫容禄听了容党吩咐，但那龃龉到底因谁怪谁，则是后人而不可知。
　　花春想擦干净脸，开始刷牙前应道：“绮梦姐倒是没和我详说这个，她只是说单妇等人是受人指使，特意来给你找不痛快。”说完就把小牙刷子伸进嘴里努努。
　　“找不痛快是小事，”容苏明擦去女儿嘴上沾的一圈儿饭渍，温声道：“只怕以后这种事源源不断，阎王易躲，小鬼难缠。”
　　“何意？”花春想站在木水盂前刷牙，口齿不清，额前一缕碎发滑落，被她随手拨到旁边，碎发顽强，又拱起来拱成个半圆。
　　“哦！”吃粥吃舒服的如意长长喟叹出声，然后开始推碗，吃饱不吃了。
　　容苏明边照顾孩子，没接花春想的话，反而继续说道：“再说昨日那满脸络腮胡的驻街武侯，他叫容禄，他祖父跟我曾祖父是堂兄弟，他曾和我爹一起在灞上军当兵，甚至可以说他和我爹交情不浅，当年他在白山采石场——那采石场以前是咱们家的，后来被公府卖给了别人，他在采石场上工，整日吃酒嫖/娼，和容棠称兄道弟，采石场滑塌一案，就是他咬定的罪在我爹，”
　　容苏明把吃饱的如意抱起来高高举了一下，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他拿了我祖父的钱，离开了歆阳，今年出年才回来，凭灞上军出身的身份，在缉安司谋了个驻街武侯的差事。”
　　“那也该是你和他有仇才对，”花春想漱口，道：“缘何他会主动来招惹？”
　　容苏明道：“因为许家，是许孙培唆使的，容禄的差事，就是许孙培替他谋来的。”
　　“大~”坐在容苏明腿上看花春想洗漱的如意抱着俩手，突然激动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好像是在叫阿大。
　　她阿大灿烂笑开，扳回她的小身子来，眼里有光，“如意，你刚刚喊什么？”
　　如意不再出声，好奇地抠了下她阿大手背，然后低头就去咬。
　　容苏明：“......”
　　“好了好了，不咬。”被容苏明拎着后衣领拎起来，将个布老虎塞给如意随便咬。
　　花春想问道：“那单妇又嫁人了罢？嫁给容禄？拉扯如意的那小孩儿大概一岁左右，是？”
　　容苏明点头，道：“是容禄的，但容禄和单妇并未成家，容禄不认那孩子，单妇有把柄抓在容禄手里，容禄想要的是......”顿了顿，道：“是单家女。”
　　“......”花春想憋了憋，骂道：“不要脸。”
　　如意坐在容苏明腿上，自己玩布偶玩得专心致志，容苏明示意花春想快些梳洗，然后一块出去吃饭，道：“是挺不要脸的，遇见像我这么正义在心的人，铁定不会叫他如愿以偿。”
　　“啊！”花春想后知后觉道：“所以昨儿下午到午后铺子里之后，单女才会哭成那样，她不是在害怕她阿娘，她是在害怕容禄！”
　　换来容大东家一个似笑非笑的揶揄表情，“乖乖，你才反应过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打整”——怀庆府古话里的口语，意思是“照顾”


52.东窗事发
　　晋国南有百越诸小国，自前年年底至今，云醉诸深山中有不少土匪得百越暗中支持，渐渐壮大起来，开始烧杀抢夺为祸边境，此祸于去年年中时间开始严重，百姓苦不堪言，驻守云醉诸军奉命清缴土匪，封疆大吏林士则亲自指挥。
　　易墨被找回去，是因为剿匪正值关键时刻，百越崂沃国边军刻意在晋国边境和晋军制造了许多次摩擦，林士则处事谨慎，急急找小女儿回来辅佐军中。
　　尔后不久，匪患基本清理，林士则于年关之下以朝贡为由带人回朝歌面见天子，实则是与朝廷共商晋和崂沃国的边军摩擦之事——边境无小事，有时两国之间发动一场灭国灭族的战斗，原因可能也只是一个国家说另一个国家的白萝卜种到了他们国家的土地里。
　　虽然说起来可笑，但这就是事实，而且那些东西被胜利的一方写入史书后，战争就摇身一变成了天降大恩解救万民于水火的正义之举，供后世瞻仰膜拜，义正词严。
　　易墨顶着一头汗，打马从昆极都护府回到驻守营地，云醉之地四季如春，驻地军营里却无有甚么使人心旷神怡的鸟语花香，行在路上，入目入耳皆是士兵俨肃面容，以及兵器碰撞和战马嘶鸣的声音。
　　平坦宽敞的路上，迎面走来一文吏打扮的青年军士，他叉手拦住易墨去路，从怀中掏出个小包裹，“小易将军，这是咱们□□前任营长，诨科大人派人送来的。”
　　易墨伸手接下两只巴掌大的小包裹，简单查看一眼，问道：“水路粮草，这么快就运过来了？”
　　文吏道：“尚未，粮草前日已经到了洪河，想来如今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估计还需三两日，包裹是诨科大人特意派人送回来的，说是怕小易将军您等着急咧。”
　　最后一句话就有些打趣的意思了，易墨平时不摆架子，乐得和军中人说笑两句，目下却被文吏说得隐隐有些局促，她清清嗓子，道：“如此，辛苦你了。”
　　见小易将军没有玩笑之意，文吏识趣地叉手离开。易墨低头看手中包裹，嘴角扬起抹不易叫人察觉的笑容，想着还要去趟中军大帐，便顺手把小包裹藏在披风里，这才迈步朝目的地而去。
　　与此地一滩之隔的是崂沃国男掌府，男掌驻军首领乃崂沃王族卡提胜，由他坐镇男掌，林士则不敢掉以轻心，派次子林黝以及么内女易墨守此处军地。
　　而朝廷虽大同，但也是最近五六年才允许女子参军入行伍，女军地位不高，易墨身份只是她二兄手下小小中军校尉，中军帐内，非她随意能进。
　　大帐里头坐着各路将领议事，易墨在门前转了两步，被随各家将领来的同袍唤去旁边的空地上聚堆儿。
　　“里头藏甚宝贝了？”左路军一位女俾将坐在大帐台基上，朝易墨的披风努嘴，趣道：“可不兴野味儿独食啊。”
　　易墨平时爱去驻地附近的林子里练习射箭，三不五时打了野鸡野兔、或者捡了野果，回来就会大方分给路上遇见的同袍，但这回的确不是。
　　紧紧身上玄色披风，年轻女子微微笑道：“下回，下回捕头野豕回来与诸位分享，豕腿儿定留给你老原。”
　　“小易校尉说话算话，咱等着解馋吃豕腿儿咧！”原俾将怀抱朴刀，笑容灿烂，脸颊上那道粗长的刀疤在明媚阳光下异常显眼。
　　军中条件虽不算太艰苦，但偶尔开荤加餐也是能让人开心喜悦的。易墨同乐，脸上笑意却不似原俾将般灿烂，军中都知道小易将军内敛，似乎没人听见过小易将军放声开怀。
　　对面一青年男子抱起双臂，问易墨道：“方才听你们中军的人说，诨科大人他们就要押送粮草来了，消息无误？”
　　“大抵，”易墨胳膊下夹着那小包裹，后退两步靠在旁边的旗杆上，音容淡淡，“我才从昆极回来，不大清楚中军帐目下的事情。”
　　话题被引开，旁人和易墨聊起了都护府的事情，未及，中军大帐议事毕，主将林黝传易墨入账说话。
　　其他人陆续告辞，易墨上前向二兄详细禀明此番回昆极处理的相关事宜，一桩桩一件件，凡与守土有关，她皆答得事无巨细。林黝心里也看好这个妹妹，只是父亲并不打算留易墨在军中，甚至是不想留易墨在云醉。
　　思及此，林黝倒了杯水，示意易墨自己过来端去喝，不疾不徐道：“户部原本安排负责押送粮草的是别人，镇百侯找了内阁，临出发前将押运官换成了世子诨科。”
　　“哦。”易墨端过水杯喝水，兴致缺缺敷衍应答。
　　林黝收到父亲的亲笔信，不得不想法子开导易墨，他道：“过些天轮值休沐时候，回城里头看看你嫂子罢。”
　　“如此，”易墨放下空水杯，抬眼看过来，“二嫂嫂病了？”
　　林黝一个大男人，如何也做不到开口劝姻缘，只好都推给内宅，道：“倒也不是，反正你回去看看她就是。”
　　“如此。”年轻女子淡漠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峻，“我知道了。”
　　这番谈话虽言尽于此，但总归让人心里十分不痛快。
　　快速回到自己小帐中，易墨将身上披风与佩刀俱扔一旁，坐到木板床上开始拆夹在胳膊下的小包裹，举止较平常多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喜悦，似孩童得了糖果般。
　　包裹打开，里头没装甚值钱之物，不过一枝夹在本空白簿子里的桃花书签，以及一封来自歆阳的问候。
　　“书呈易小将军妆次，今日安否，比来已隔数月，犹记当日江畔话别，缘苏明前有面嘱，托予竭力相助，昔亦曾与友盟三月桃花，却教花开花落两地空。负风月诚予之过也，故弗敢稍怠，偶得小暇，辄折满朵一枝成签，书草草一纸成信，以慰友悬悬之心，安好勿念。乾定四十一年纯月廿日，方三手书。”
　　草草一纸就当真是草草一纸，连半句多余之言都无，观过信，易墨好生叠起，复执桃花书签近前轻嗅，竟是海棠之味，清冷唇角渐漾起层层笑意，她素喜花中海棠，可惜云醉沃土千里，千里难成一树海棠香。
　　从来内敛自持的易小将军抱着书签和信倒在硬木板搭就的床上，单手捂脸，左右翻身，从中军帐出来时压在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她真真是，真真是高兴极了！就连翻身时膝盖上未得痊愈的伤不慎硌在床板上，疼得飙出眼泪她都顾不上呼痛。
　　胡乱揉揉膝盖，也不敢碰着伤口，易墨又乐又咧嘴地爬起来，坐到桌边铺纸研墨：“方总惠鉴，顷诵华笺，据悉因由......”
　　“易校尉，易校尉！”帐外喊声打断帐内执笔人，小兵用满口本地话传道：“洪河粮草将入大营，将军下令诸校尉辕门相迎！”
　　易墨静静看着刚写出来的几个字，有墨香萦绕之间——这是她从歆阳带来的岐山墨，只有在给方绮梦书信时才会用，目下只能暂时停笔，以本地话回道：“晓得了，这就去。”
　　帐外小兵唱喏而去，易墨吹干纸上几字，将未竟之书压在了薄薄的床褥下，捞起佩刀披风迈步出帐，接粮草官是罢，这个面子她不能不给。
　　中军众校尉里女者十之三数，易墨高挑为最，不输男儿郎，辕门列队她主动站到最后面，还刻意拉低了额前三指宽束发抹头，众多军士中打眼望去，的确无法一眼寻到。
　　未几，粮草队携仆仆风尘而至，辕门依旧未启，头阵粮草先驱隔栅远望，高曰：“朝中粮草且至，请开壁门！”门内所列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满弩，无人应答。
　　直到粮草官诨科自中队打马上前，望兵方朝下喊话，道：“来者何人？入门何为？”
　　诨科手搭眉台眯眼瞧，先是不语点头，神色后转不满，摆手示意身边随从上前答话，“来者粮草官镇百军侯世子，奉天子圣旨及内阁钧令押送粮草援定滩北驻军，中军何在？！”
　　辕门内外还在一问一答，易墨被头顶的日头照得有些皮肤发红，她晒不黑，便是操练时候晒伤自己，脱层皮就还会白回来，这是她不喜之处，她不想太白净，不好。
　　“易五，走啦！”横队变竖队后，原本立在左边同袍用手肘拐了下出神的人。
　　易墨脑子尚未转过来，人就本能地按照同袍的话迈了步，险险踩到原本站在她前面的人，被方才提醒她的佟芽一把薅住后领，拽过来和旁人换了位置。
　　小小失误并不影响其他人，校尉队列朝中军帐方向行去，是粮草队进来了，他们要护送粮草官大人去中军帐。
　　“方才闷头在想啥子呢，叫变队你也听不见。”佟芽右手搭在腰间弯刀刀柄上，脖子上保平安的银项圈上有小铃铛，步履间钉钉玲玲响得煞是好听。
　　这姑娘是本地山中寨里人，银质佩饰连刀鞘上挂的都是，银光反进易墨眼睛，小将军不适地眯起眼睛，低声道：“上次你从家里带来的药还有没？”
　　佟芽忍笑，立马就从腰间小挎包里掏出个药瓶丢给易墨，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早就说给你用我的药了罢，非不听，不然伤口能拖这么久么，它早好了它......”
　　“咳，”易墨接过药瓶，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一会儿你帮我顶着些，膝盖疼得厉害。”
　　佟芽扭过头来打量同袍一眼，水灵灵大眼睛里带了几分促狭，点头道：“好说好说，你且歇着去。”
　　待那队奉旨而来的大员们进了中军帐，易墨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回来就发现床褥底下没了那张才写两句的回信，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色唰白下来，一顿，转身就朝外冲，险险在门口撞上来者。
　　易墨急刹住脚，踉跄两下往后退去，叉手，恭敬道：“父帅。”视线扫过去，歆阳的来信，那封才写了开头的信纸，诚然被父亲林士则夹在指间。
　　.
　　七八个月大的孩子满地爬，容苏明为给女儿腾地儿，干脆给起卧居来了个大改造。托温大人打造的木栅栏今日上午才送来，纯靠榫卯拼构，未用半颗钉子，就连栅栏边缘也都被打磨掉棱角，变得圆滑。
　　即便是和改样巧样三个人一块拼，最后完成也花了两个半时辰还多。
　　花春想抱着如意进来时候，屋里只有刚铺好毯子的容苏明在，她从栅栏里迈出来，边放袖子边朝如意努嘴，问道：“睡啦？”
　　“玩累了才睡的，”花春想把如意放到摇床上，折回来检查栅栏的安装。
　　负手围着木栏转半圈，容夫人按在手边一根木板上摇了摇，“像个小猪圈，扎不扎实呀，会不会被如意推倒？你闺女劲儿可大了。”
　　“不会的，”容苏明洗手过来，用手肘内侧的衣料蹭了蹭鼻子，道：“这圈木头连一块，沉着呢，而且老温也担心会意外翻倒，便在下头装有俩角，已经钉到地砖里了。”
　　将地角指出来给花春想看，容家主眯起眼睛，得瑟道：“如何，是不是要好生谢谢我呢？”
　　“没想到人温大人，虽一介武职，心思却是挺细，”花春想笑眯眯道：“只是不知为何他不要个孩子，他是同你一边年纪罢？”
　　这突如其来的八卦让人不敢随意接嘴，容苏明顿了一下，道：“一样大没错，但温离楼这人，她，她细不细心倒是另说，不过就是不太喜欢孩子罢了。”
　　花春想又问道：“那叶姐姐什么态度呢？”
　　容苏明挑眉，不确定道：“她大抵是喜欢的罢，她不还挺喜欢咱们家如意么。”
　　“如此，”花春想向这边靠近一步，微微仰起头直视容苏明，道：“那温大人是如何就孩子之事，和叶姐姐商量妥当的？”
　　“这个我哪里会知道，”容苏明抬手捂住姑娘一双好奇的眼睛，俯身在姑娘唇上啄了下，“而且，你不要这样岔开话题，我帮你解决了如意满屋子乱爬的大问题，你准备如何谢我？”
　　花春想掀开覆在眼睛上的手，有些羞赧地推了下手的主人，“你这人，叫你做点事你怎就老想着报酬报酬呢，年轻人做事你不能这样，这样很不好的。”
　　“唔，”容家主将人拉过来圈进怀里，理直气壮道：“你是我夫人，我不向你讨酬劳向谁讨？”轻吻姑娘耳尖，耳畔低语道：“是以，你到底给是不给？”
　　这话讲得很容易让人误会话中意义，花春想羞得把脸埋进某人肩窝，嗔道：“青天白日里的，以后休得再说这种狂话，叫人听去多不好啊！”
　　“我这也没说什么啊，是你自个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咦……”容家主言语不饶人，却是认真抱着怀里温软的姑娘。
　　面对花春想，她总想亲亲她抱抱她，实在不知道这是为何。
　　花春想任她抱了会儿，坐到窗边矮榻继续赶制如意的小夏衣，还是没放弃方才的话题，问容苏明道：“那会不会有人真的能因为孩子的事，撺掇温离楼休去叶姐姐？”
　　容苏明坐在那边小小圆桌前整理账房送来的账簿，闻言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碌，问道：“你这是遇见甚么事情了？”
　　“也没……”本来想打哈哈糊弄过去，花春想手中针线灵活穿梭在已成型的衣料之间，顿了顿，道：“你还记得上次在祝家遇见的我那位同窗么，就是那个说要嫁给温离楼的。”
　　容苏明“嗯”了一声，道：“记得，她又找你茬儿了？”
　　“没有，”花春想叹口气，道：“就是昨个儿一块出去玩儿，听了些关于温离楼的事情，说起来和咱们家多少呃……似乎也有点干系，便想问问你。”
　　摇床里那个正在睡觉的小人儿，忽然蹬蹬腿长长“唉”了一声，容苏明笑，“倒底是什么事，且说来听听呀。”
作者有话要说：
老是做梦梦见自己在车站迷路。。


53.东窗事发（二）
　　事情说来也无甚特别，便是叶轻娇瞒着温离楼，暗地在收容司里助养了一个男孩，今年大概有十来岁年纪，和容家小泊舟差不离。
　　有传言说，那男孩是当年叶轻娇嫁温离楼前与人野合而来，后来叶轻娇成为官太太，膝下空空多年，便又想方设法，把当年那个生下来就被她抛弃的孩子寻了回来。
　　为掩他人耳目，也怕被温离楼发现此事，她便将孩子暂时寄养在了收容司里。
　　而千辛万苦为温夫人叶轻娇寻回孩子的人，正是温离楼的昔日同窗兼多年好友——丰豫商行大东家容苏明。
　　“这不是，这不是瞎扯呢么，”容苏明笑得握不稳手中朱笔，半侧过身来看花春想，道：“现在的流言蜚语呀，传起来竟是连基本逻辑都不讲了。”
　　“你笑得小声点，”花春想拿手里正在用的针搔了搔头，道：“你说什么不讲逻辑？”
　　容苏明干脆放下笔，解释道：“既说我是温不周之友，那我缘何会选择帮温夫人这种事情？按照常理而言，按照常人想法来说，她温夫人托我办这事，难道就不怕我捅给温离楼知？”
　　说着，她摇头叹道：“以后多和华珺图叶轻娇等人一起玩，不然多和方绮梦往来也行，没白来少去凑那些白痴的热闹，耳朵不得清净。”
　　“……”花春想眨眨眼，又眨眨眼，觉得，觉得她方才和容昭说的那些话里，铁定有哪句是真实的，不然容昭不会说这种话——这人只要一心虚，就会假装板正地说教别人。
　　想了想，容夫人点头道：“看来的确有这么个孩子存在，容昭，”
　　说着，姑娘的神色多了几分严肃：“孟鸢说，叶姐姐已经好过不了几日了，她说让我们等着看热闹就是，我，我想问问你……”
　　孟鸢就是那个如今还要执意要嫁给温离楼的姑娘，可话到嘴边花春想却又有些开不了口，她怕容昭嫌她多管闲事。
　　容苏明倒杯水，端过来递给花春想，自己则转身坐到矮榻的另一侧，抄起手靠到靠枕上，道：“你想问，我知不知道温家两口子最近关系如何？”
　　“嗯，”花春想点头，垂下眼道：“叶姐姐是好人，好人得有好报才行，不然人心如何平？”
　　若是好人不得好报，会让人心不平，会让人意难平。
　　“你这姑娘啊……”容苏明脸上笑容无声中多了几分苦涩，抄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抠着手心。
　　犹豫片刻，她低声道：“事情罢，的确是有那么一两件，但不是你听说的那个样子。”
　　绮梦，与方绮梦有关。
　　方夫子和闫夫子家有三个女儿，老大随爹老二随娘，唯有老三中和二亲优点，自幼冰雪聪明，活泼可爱，确然是个人见人爱的家伙。
　　对于方绮梦而言，家中父母恩爱，姊妹和睦，生活学业皆都顺遂，本来一切都很平静，直到她十四岁那年春。
　　忙假某日，几位同窗学友商量好共去城外玩耍，方绮梦家住的远，便最先跑去青玉坊，找住在这里的一位朋友。
　　不巧，到了朋友家她里才知道，朋友和爹娘外出还未归，她想先去另一个朋友家等，却被朋友的哥哥堵住了离开的门和出去的路……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十四岁的方绮梦自幼被爹娘教养为闺中千金，学过缝衣做鞋，学过琴棋书画，学过掌家算账，学过相夫教子，却唯独没学过如何面突发意外。
　　事后，朋友哥哥用各种方法威胁她不能教第三个人知道此事，否则让她身败名裂，唯剩死路一条，十四岁的方绮梦六神无主，软软弱弱任人摆布起来。
　　小小姑娘，苦辱不敢言，还是近友容苏明最先发现的不妥。
　　比如她发现方绮梦在课堂上会无端发呆，会课下不和人说话，还会躲起来偷偷哭泣，重要的是，她发现方绮梦刻意避着平素好友，开始独来独往起来。
　　容苏明自幼认识方三，大知这厮这些举动已属行为异常。
　　书院又一次休沐，容苏明拉上温离楼跟踪方绮梦。
　　自碧林书院下来，未见方家马车来接他家三姑娘，方绮梦独自下山，斜挎书袋拖着步子，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来到城南一座废弃城隍庙。
　　方绮梦行为举止鬼鬼祟祟，更引得跟踪二者疑惑重重，两人尾随而来，更加鬼鬼祟祟几分。
　　二人并肩趴在残垣断壁的隐蔽处，紧紧盯着薄暮之下的破城隍庙。
　　破庙所在乃是处废弃之所，它前后左右皆为人弃，估计放声大叫也不会被人听到，且此时盛夏，杂草丛生不说，蛇虫鼠蚁怕是更也不少。
　　方三是一个十成十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小姑娘家，放假之后不回家，她独自来这种破地方做什么？
　　容苏明眉心紧蹙，似乎准备随时冲出去拉方绮梦，旁边温离楼，则是已经握住了特意别在腰间的匕首。
　　而一袭青衣的方小姑娘，才走进脏乱破败的城隍正殿，就被斜刺里冲出来的东西箍住身子，胡亲乱啃起来。
　　温离楼神色一凛，一把按住要冲出去的容苏明，气声提醒道：“她是自己来的此地，而且没有丝毫反抗之意！”
　　“！！！”容苏明牙关紧咬，与按住自己的温离楼力气相抗，眼底骤起的怒火几要生生喷出。
　　二人无声争执，庙里已经到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地步，温离楼的话在容苏明脑子里炸开，她被温离楼抓着一条胳膊挣不开，另一只手的手指甚至抠进了泥土筑成的墙壁里，血从指甲缝里流淌出来，渗进墙土。
　　“那是，那是我至亲好友，我视之如小妹的至亲好友！”容苏明脑子里跟被人用狼牙棒搅和了一大通般，短时间内无法冷静无法思考。
　　幸好拉温离楼同来，她比容苏明镇定得多，或者说，她和方绮梦，毕竟才只认识两三年……
　　没多久，那男子走了，容苏明依旧没能冷静下来，一直被温离楼紧紧按着，直到方绮梦收拾干净，抱着自己一瘸一拐走出城隍庙。
　　歆阳城城南是贫民聚集地，温离楼就住在这边，便和容苏明一起，在方绮梦回家路上把人劫到了自己家里。
　　温离楼父母早亡，家里连院墙都破得形同虚设，住的地方也只有一间摇摇欲坠的破茅草屋。
　　把人推进屋里，容苏明双手握拳，夜幕里叫人看不清她神色，只能听出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我俩都，都已经看到了，你最好实话实说，是为人所迫还是……还是你情我愿！”
　　温离楼关好屋门，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残光，扶着木头人般的方绮梦坐到屋里唯一的一张凳子上，道：“苏明，你先冷静一下，”
　　转而温声问方绮梦，道：“那个男的，是苟小莲的哥哥？”
　　方绮梦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好似根本没听见旁人说话，假若此时有些光亮照明，屋里二人就能看见她空洞无神的双目，宛如将死之人。
　　少女久久不语，容苏明气得右手手背重重往左手手心里摔，“方绮梦你说话！”
　　破屋子里的动静引来旁人注意，一道少女的声音，冷冷从外面不远的地方传进来，“狗温楼，是你回来了么？”
　　“嗯，回来了，”温离楼两大步走到紧闭的屋门后，手搭上门闩，顿了顿又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冷声回答道：“没事别烦我啊！”
　　屋门前“砰”的一声响，似是被人从哪里扔来个重物，少女似怒似骂的声音跟着传来，“要是饿死在你那破房子里，我还得给你收尸，喂狗剩下的窝头，你爱吃不吃！”
　　须臾，外头没了声音，温离楼站在原地没动，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两尺见方的窗户漏进来丁点斑驳光亮，几人耳边除了蚊子嗡嗡嗡的声音，再无其他响动，外面亦然。
　　良久，温离楼呼了口气，似叹息又似放松，出门把包裹捡了进来，拍拍上面的灰，她好生把包裹放在了木板搭成的卧榻上。
　　一直不出声的方绮梦突然淡淡地在夜色中开口，道：“你喜欢她。”
　　容苏明愣，没反应过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边，温离楼抱起胳膊坐在自己卧榻上，慢条斯理道：“喜不喜欢由我说了算，”
　　冷笑，满是不屑，“你方三姑娘生长于书香之家，前途坦荡，不知我等自这里挣扎出去有多难，如今我既有机会争去国子监，脑子被驴踢才会耽于情爱，才会喜欢叶轻娇那母老虎。”
　　容苏明闻声看向温离楼所在方向，方绮梦先是嗤嗤笑起来，很快就变成笑得前俯后仰丧心病狂，“温离楼，温不周，我就说了一句话哈哈哈哈哈哈你慌个什么劲哈哈哈哈……”
　　俄而，另外两人才听出这大笑声里的不妥，方绮梦全然已似疯魔，开始又哭又笑。
　　不需要再多言语，容苏明已经明白各种因由，上前把方绮梦揽进了怀里。
　　事情最终还是上了公堂。
　　担心什么来什么，苟家儿子正在碧林书院读书，苟家为让儿子脱罪，故意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宣传得歆阳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强/暴与否，完全各执一词。
　　时缉安司司正，在审案中明显偏向苟家儿子，容苏明和温离楼作为证人出堂作证，却被司正质问：“你们凭何判定方氏绮梦是为人强/暴，而非自发自愿？”
　　一堂审理结束，下来后温离楼回头看了眼缉安司迢耀四方的鎏金屋顶，以及金光万丈瑞气千条的歆阳公府，低声说了一句话。
　　“有朝一日，我定要踹堂上那老狗到城南收夜香。”
　　温离楼此人说话算话，前任缉安司司正如今收夜香的事则是另说，但那件事的最后，虽苟家儿子被判拘禁七年，受害者方绮梦也没落任何好处，除下申了冤屈。
　　昔日那个天仙人儿一朝掉进泥潭，人人都乐得过来踩上两脚。
　　书院里有学生给方绮梦起绰号，叫做“方七年”，用苟家儿子被判七年的事情来讽刺方绮梦被人污了身子，那些叫方七年的人，被容苏明的妹妹容筝揍了一个又一个。
　　外头人对此事议论纷纷，不少人认为此事是因为方绮梦自己不检点，不然怎么会招了这种事情上身。
　　书院其他夫子虽然表面不说什么，背地里也同样在方、闫二位夫子身后指指点点，仍旧是指摘方绮梦的居多……
　　苟家憎恨方家，时时花钱雇人散布方家三姑娘流言，彻底搞臭了、彻底毁了方绮梦名声。
　　七年后，苟家儿子刑满出狱，原本稍有平息的流言蜚语再度欢闹起来。
　　方绮梦不是不想成家，而是这件事后根本没人再愿意娶她，无论是男人还是契姐，没有一个人愿意。
　　时至今日，歆阳人但凡提起方家三姑娘来，都是先不屑一笑，然后才会拉长声音，别有意味道：“啊，方绮梦，不就是跟容苏明混的那个女人么！人家丰豫的大总事呗……”
　　近几年关于方绮梦的闲话渐少，还是因为温离楼坐缉安司司正位，有多没少在暗中处理了些嘴碎的人，杀鸡儆猴，苟家才收敛不少。
　　去年年初苟家儿子无故失踪，苟家又把事情拿出来大肆宣扬，甚至污蔑是方绮梦找人杀了他家儿子。
　　传言方家当年之所以告赢苟家，就是因为方绮梦诞下一子，让孩子与苟家儿子滴血认了亲，苟家儿子才得以伏法。
　　至于方绮梦十五岁时生下的那个孩子，最多的说法便是方家父母认为这孩子是耻辱，偷偷将他抛弃，方绮梦则是一直在寻找，幸而那小孩最终被找回来，就是容苏明身边的泊舟。
　　但当年容苏明找这孩子时，无意间也顺便找到了叶轻娇当年生下来的野种……
　　花春想听得云里雾里，偏巧如意醒了，闹着吃奶，她只好抱着孩子，边喂奶边和容苏明说话，“好罢，我以前的确曾听说过不少关于绮梦姐的传闻，可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怀疑过泊舟罢？”容苏明枕着两个胳膊，眯起眼睛道：“那孩子当真只是阿筝捡回来的孤儿。”
　　如意吃饭吃得认真且惬意，一条腿高高抬起，霸气地搭在她阿娘胳膊上。
　　被她阿娘把腿按下来，“怎么这么淘气哇，吃个饭饭都能脚底板板朝天放，如意乖，咱们像个姑娘点可好？”
　　“嗯～”如意拐着音哼唧一声，像是在拒绝花春想的提议，气得她阿娘哭笑不得，在她小屁屁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大！”如意突然抬起头，兴奋地朝这边的容苏明伸手，“大大大大……”
　　“要阿大抱着啊，来，阿大抱抱我们如意宝贝。”容苏明起身过来将女儿抱过去，举到头顶拱小姑娘肚子，直惹得如意咯咯大笑。
　　“小心她揪你头发，小丫头正是不知轻重的时候，揪一下可疼。”花春想边提醒，边收起手边的针针线线。
　　容苏明放下小如意，半躺下来让如意坐在自己肚子上。
　　她边和女儿玩耍，边和花春想说话，温声道：“温离楼和叶轻娇自幼相识，她二人之间的事情非是别人能懂能插手，是以，你那同窗无论说什么，你当成笑话随意听听就好，完全不用当真。”
　　“啊！啊？”如意一手抓着她阿大的手指，一边按着容苏明肚子，费劲巴拉地从她阿大身上滑下去，稳稳当当往榻几上爬去。
　　“走，试试你的新圈圈，闺女，你阿娘给你画地盘儿喽。”容苏明单手抓着如意后背的衣裳，轻轻松松把小家伙拎起来往栅栏去。
　　被抓着跑的小丫头以为阿大在和自己玩耍，哈哈哈咯咯咯地疯笑个不停，直到被她阿大放进圈里之后，小丫头懵圈的同时，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
　　这幅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模样，看得容苏明噗一声笑出声，提提衣裾坐下来和如意玩，“给你，给你这个，兔兔。”
　　如意抱住布偶兔，好奇地在自己的圈里乱爬起来，圈里堆放许多新旧玩具，小丫头一时玩得乐不可支。
　　待她爬远了，容苏明就开始使坏，伸长两条腿去用脚把小丫头勾回来，然后再看小丫头一扭一扭爬去玩，她就再勾。
　　花春想伸伸懒腰，回身靠到大靠枕上，舒口气道：“只要叶姐姐和温离楼不受挑拨，那就万事大吉啦。”
　　“是呀，那就万事大吉喽！”容苏明爬过去追女儿，笑岑岑重复这句话。
　　几多含义她明白就行，花春想什么都不知道的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
苟家儿子突然无故失踪，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且看后文……
某校尉（超淡定）：咳咳！注意措辞。
常文钟（狗腿笑）：好的好的好的！
忙假：收割农作物时学生们放的假，时间大概一周左右，每年大概也就春末和秋中两次忙假。


54.不堪一击
　　书读十几载，且不提用处多大，气骨必是不缺的，世人都道书生难成大事，然则书生自有风骨，曰大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话说丰豫容苏明，三岁开智，四岁启蒙，双九之龄出于碧林书院，曾与温离楼同日争辉，如此一人，本该傲骨铮铮立世，却偏生在真真假假和虚与委蛇的商场上，学得了一身“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示弱”的好本事。
　　容昱拜内阁次辅至今，虽只来过封家书给容苏明，但是个脑子清楚的就都想得明白，一位当朝正二品大员给一位商人写信，他目的就绝不会只是为了问声堂妹近来安善否这么简单。
　　事实上，容昱本人忙于公务，醉心官场，当不会如何过问歆阳老家的这些琐碎事情，想来也知道，所谓的大相公家书，最多也不过就是容昱夫人口述，由她家仆奴代笔写的罢了。
　　容苏明惯会示弱，自朝歌回来就开始主动削弱自己力量，据悉，丰豫至今已自闭铺面二十余家，容党容棠家和容苏明对此都颇为满意。
　　容党容棠两人拉起的生意如何都干不过丰豫，自然乐于见到丰豫百般不顺，乐于见到容苏明栽坑闹心，更乐于见到容苏明带着丰豫向自己低头。
　　对于容大东家而言，弱化自己既可让敌人麻痹放松，又能在筛选中淘汰不合格的铺子和生意，何乐而不为？
　　而且那种梗着脖子拿鸡蛋去碰石头的事情，她也是断然不会傻乎乎去做的。
　　再者说，丰豫近些年发展太过迅速了些，不少铺面和生意严查起来都是不合丰豫内部标准的，借此机会将那些大尾巴甩掉，也是再好不过的。
　　各地飞马信函雪花片一样被送进丰豫总铺，大总事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每待稍微得闲时候，她便扳着指头算回信送到的日子。
　　今次这一算不打紧，旋即发现时至今天为止，该从云醉送来的回信诚然还无消息，且已比原本预期的日子迟了整整十日。
　　纵贯晋国南北的大运河途径歆阳碧林江，自云醉之地发出的船只往来如常，且那边剿匪结束后亦未听说另有甚战事或动乱，易墨没回信，许只是事忙给耽误了，方绮梦如此宽慰自己，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又提笔书下亲笔信一封，叫人用飞马投去云醉。
　　闭了几十家远近铺面后，丰豫有好几笔资金回调总铺，下午，方绮梦与账房管事一道来大东家公务室寻容苏明，等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容苏明才从二楼会客的屋子回来。
　　方绮梦抱胳膊靠在窗边，看到下面迦南亲自送客人登车离去，她才扭回头来问道：“谈的怎样，那阮大东家如何说？”
　　“尚可，”容苏明低头翻看账房总事带来的账簿，温声道：“阮大东家也还算厚道，两家往后生意依旧，无非再让她三分利罢了。”
　　“也就你才能和那刁妇好生把事情谈下来，”方绮梦耸肩，脚尖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脚下地板，道：“要是换成我来，指不定和她吵几回才能罢。”
　　账房总事抿起嘴无声浅笑，他们丰豫的大总事多年来可谓横行歆阳商行，再刁蛮的生意谈判她都不在话下，唯独遇见阮氏大东家时，方大总事恨不得退避三舍。
　　容苏明大致翻阅账簿后，与方绮梦一起细听账房总事详说接下来的钱财账目安排，一谈便是个把时辰。
　　迦南在门外等得焦急，甫听见公务室里传出议事毕的脚步声，他就立马敲门进来，叉手道：“阿主，巧样来了。”
　　方绮梦与账房总事双双离开，容苏明正提茶壶添茶，问道：“何事？”
　　随迦南身后进来的改样闻言上前行礼，道：“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带人到家里去了。”
　　改样刻意咬重“带人”二字，容苏明抬眼的同时，蹙眉放下了手里烟雨釉青花茶壶，“她们去家里做什么？”
　　虽然已经理解了改样话中之意，但容家主还是下意识问出这样一句来，毕竟还从未有人敢这样做过，就连此前迫切希望她成家的姑母许太太亦都不曾呢，二房三房真的是，腰杆子硬了，手便也跟着变长了呵。
　　然而让容苏明出乎意料的是，当她急匆匆打马回到家时，家中哪里还有吉荣和可意两位婶娘的影子！只见到花春想抱着如意在前院嬉闹玩耍。
　　娘儿俩身边别无女使仆人，似乎就是在等容苏明回来，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玩耍。
　　“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花春想蹲在荫凉的地方，两手抄在如意腋下，小姑娘面朝外站在地上，似乎想要学走路。
　　见到容苏明走进来，如意挺肚子迈腿想朝阿大走，伸出两条小胳膊索抱抱，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听说吉荣和可意来家里了，”容苏明抱起如意高高举了一下，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又伸手拉花春想站起来，温声问道：“她们可是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花春想微笑，耳朵前有几缕碎发散落，被她随手挽到耳后，“她们不过是送来两个人，我左右无有理由拒绝，便暂时让那两位姑娘等在了书房后面的迢星居里，正好你此时回来了，不若就顺道过去看看罢，看安置到哪里才最妥。”
　　抱着孩子的容家主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她垂眸看眼前人，眉心渐显川字，“她们说了什么？叫你花春想花六姑娘都拒绝不得。”
　　“也没说什么，”花春想伸手去系如意脚上松开的鞋绳，主动避开那道带着压迫性的视线，“不过两句实话罢了，任谁听都是合情合理的，而且我也那样觉得，你不必再就此多问。”
　　言外之意就是——你的追问适可而止，我不想多言。
　　容苏明把如意塞给花春想，重重捏了下自己眉心，今日温度本就比此前都高一些，她又一路紧赶慢赶打马回来，一身热，听了花春想的话，原本单纯的热瞬间变成了颇为不耐的烦躁。
　　“你难道就看不出来么？”容苏明两手叉腰，又朝花春想摊开一只手，声音略提高了两分，“她两个就是来挑拨你我关系的，你不会连这个都没看出来罢花春想？”
　　“其实你说话可以小声点，”花春想抱着孩子往后退去一步，拍抚如意后背，温柔道：“仔细吓到如意，她一直就有些胆子小，你这般会吓哭她的。”
　　容苏明挑眉，指指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指指西边天空，最后还是听话地放低了声音，只是气得直甩袖，“无论你用甚么法子，让那两个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说罢，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瞧着那道背影三两步消失在回廊，花春想掂掂胳膊上的女儿，低低道：“唔，容昭生气了。”
　　如意眨巴着一双黑溜溜大眼睛，“嗯嗯嗯”地朝容苏明离开的方向倾身，小丫头最是和容苏明亲，不让她去找阿大她就开始软绵绵地哼哼唧唧，豆大的泪珠串子说掉就掉。
　　“那行，我抱你去找阿大，你不准调皮哦。”花春想拗不过，只好抱如意来寻那个莫名生气的人。
　　人就在书房，迦南和改样候在门外，见主母带孩子过来，二人双双行礼问主母安好。
　　花春想走近，把如意递给改样抱，淡淡道：“如意非要找阿大，你先照看她一会儿，待你主子不忙了，你再把如意抱进去。”
　　要交代的话交代完，容夫人转身欲走，紧闭的书房门忽然被人从里拉开，容苏明黑着脸站在门口，道：“你且进来一下，我有话说。”挥手，退迦南和改样离开。
　　迦南和改样欠身，抱着想要和阿大亲近的如意一并离开，花春想两手叠放在身前，站在台阶下没动，“没旁人了，你说罢。”
　　既然她不动，容苏明就主动走出来，与花春想隔着三级台阶，眸光微沉，“你这是在借机考验我。”
　　“何意？”花春想逆光而立，金色夕阳自她侧后方倾泻下来，某一刻，她神色静若菩提佛陀。
　　容苏明垂手而立，忽觉胸口堵了一大团棉花，不影响她呼吸，但又隐隐让她窒息，她深吸一口气，沉沉吐出来，神色是花春想曾经见过的认真且疏离。
　　她道：“我以为至少在这方面你还是信任我的，哪想我花这么长时间堆出来的，竟都是一厢情愿的假象，根本不堪一击，不堪一击，既然如此，我拜托你可好？不要让那些阿猫阿狗随意进我的内宅，而且......”
　　而且独独一个你，便足够我花大心思应付了，添其他诚然都是徒劳。
　　“炎凉世态里，女子活着本就是千万不易，”花春想抬眸看向台阶上迎光而立的人，情绪平稳且淡然，好似她非局中人，张口只是一看客，“若能得一人惺惺相惜，我亦愿珍之如双目，可惜我始终只是个胆小俗人，既为人之妻为人之亲，则必要守规矩才能把日子安稳过下去，你不同，容昭，你和我不同。”
　　你果断潇洒，说来就能来，说走就能走，在你眼里，无论什么都是可得亦可弃的，可是我不是，我不如你，我会沉溺，会贪婪，会不舍，会沦陷，会控制不住。
　　容苏明捏眉心，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想要什么东西的话，都是直接抢来，从不向人不开口，更不向人伸手，”
　　因为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人家讨一次，结果人家不给，“如今好容易才开一次口，果然就被拒绝，且还拒得这般干脆利落，花春想，我给过你真心，是你自己不要，以后如何，就休得怪我了！”
　　台阶边有盆缀出小小白朵的兰花，被提步欲走的人一脚踢出去老远，哐嚓碎在花圃围牙前，七零八落。
　　“容苏明！”在两人擦肩而过之后，花春想突然唤出这个名字，她早就知道自己德行，知道会控制不住，“容苏明你等等。”
　　“有话且说来。”身后之人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花春想深呼吸两回，与容苏明背对而立，缓缓道：“我知你因生意之事而烦忧思虑，心中难免亦有些焦躁，但此番确然是你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容苏明气得差点不会说话，舌尖顶在牙齿上磕绊了下，顿了顿才捋顺话语，刻薄道：“那又如何，需要我向容夫人道歉吗？”
　　花春想右手捏住左手手心，孤傲地抬了下头，“未尝不可。”
　　容苏明拐回来，一把扳住花春想肩膀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眉心之间隐隐发红，“你满心里爱着如意罢，那你愿意叫别人把她从你跟前抱走吗？你愿意让她当着你的面喊别人阿娘，和别人子孝母慈吗？你告诉我！”
　　这人脾气上来时候，旁人是与她讲不通道理的。
　　花春想忍着肩膀上的疼，微微蹙起眉头，道：“你我成亲，说白不过就是两厢合适，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贪图，各得所愿便是最佳结果，”
　　抓在肩膀上的手力气渐大，花春想被捏得骨头疼，便试图将这双手推开，“你和我，一开始就给彼此最大的自由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省得到后头耗尽耐心两厢折磨，落个互相厌恶，不如我不耽你你亦然，相敬如宾就好了，何必非要踏过那条线？”
　　这话说罢，两个肩膀上的桎梏果然松去了。
　　花春想顿了顿，道：“我看过太多太多由爱人变仇人的例子，最经不起磨耗是人心，你我如今连孩子都快一岁了，实在没必要揪住情情爱爱去深究。”
　　抬眼，直视容苏明双眸，温温柔柔的目光带着迫人信服的力量，“当然，若你不愿意……”
　　“因为徐文远背叛了你一次，所以你就觉得别人也会像他一样吗？！”容苏明没忍住，还是沉声质问了出来。
　　憋好久，这句话当真在心里憋好久好久了，不知何时开始在乎的，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已经刺在心里很长时间了。
　　容苏明抬手捂住眼睛，夕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撤走余晖，落下层薄薄暮色朦胧人间景象，清辉一轮东升，耳边有虫鸣此起彼伏。
　　两人突然安静下来，容苏明气到急促的呼吸声，也在说完那句话后渐渐平缓下来。
　　她脑袋有些发懵，灵台混沌，她不敢看花春想的反应。
　　花春想勾勾嘴角，脸上神色说不清到底是悲是喜，她后退两步坐在书房门前台阶上，搂住了自己膝盖，“知道有如意后，我就偷偷在猜，你到底何时会问出来，”
　　说着，她低笑一声，若如释重负，又似正中下怀，道：“料想如你这般骄傲的人，怎么都不会问都不问一句的，谁知你竟直到现在才开口，不过也还好，不算太迟。”
　　容苏明改捂眼为捂脸，原地缓缓蹲下来，微哑的声音多了两分进退维谷的窘迫：“所以，现在，你报复成功了么？”
　　问罢，她低着头又补充，似自言自语，道：“想来是成功了罢，徐文远虽未与家中决裂，但却独自宿在别院不回徐家，徐夫人上次见他，还是大年初一徐文远回家叩拜父母，失去才知珍贵，得不到总是不甘……呵，我比之徐夫人，似乎幸运不少。”
　　“我还试图让自己相信，相信你其实是愿意和我风风雨雨一起走下去的，”容苏明脱力般跌坐到地上，两肘撑住两膝，脸埋在手心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我们可以携手共面坎坷，年前那次在祝家，你一个人面对容家那帮人刁蛮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过关了，花春想，我以为我过关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好比当初花春想哭着哭着就笑了。
　　“对不起，”花春想错愕良久，摇头，视线已被夺眶而出的水泽模糊，“容昭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不欠你，拿到花家香的地后，丰豫的支柱生意如今也转得差不多了罢。”
　　“如你所言，”容苏明吸吸鼻子，甩掉满手心泪水，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你不欠我，反是我要谢谢你，”
　　提衣裾从地上站起，容苏明扯起袖子胡乱擦一把脸，道：“今次这通是我无理取闹了，我道歉，望你莫放在心上，改明儿得空带你和如意去珑川玩，还有事要处理，先出门了。”
　　夜色中看不清彼此神情，直到那高挑的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围绕在花春想周遭的苦涩，依旧浓稠得无法随夏夜轻风化去。
　　因助娄沁摆脱娄家、离开歆阳另外过活这件事，方绮梦被她爹娘气得赶出方家至今，每天白日里忙生意时还好说一些，但每当夜幕降临，她便成了孤魂野鬼般的人物，东游西荡，无家可归。
　　掐指一算，正巧今夜温离楼在缉安司值夜，她就高高兴兴地来温离楼家蹭饭。
　　更巧的是，叶轻娇炖了鱼，给温离楼送过暮食后还剩下不少，被她吃个着中。
　　叶轻娇饭量不大，小口小口吃着面前饭菜，就见方大总事边啃着金黄香脆的炊饼，边把香飘飘的鲜鱼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叶轻娇忍俊不禁，道：“你且慢些吃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哪里逃荒来的呢。”
　　“和逃荒差不离，”方绮梦放下就快喝完的鱼汤，蹭去鼻尖聚起的汗水，以手做扇呼呼给自己扇风，“还是家里做的吃食好吃，外头那些饭菜都快把我吃吐了，”
　　咬一口炊饼，脆得直掉渣，“温离楼真是好本事好福气，能让石头坊一霸叶家女，心甘情愿变成如今洗手作羹汤温夫人，还能让打遍城南无敌手的叶女侠，变成如今救死扶伤的医馆叶大夫。”
　　喝一大口鱼汤，浑身舒畅，仰起头慨叹道：“啊，情之所起，直教人一往而深呐～”
　　“吃了我的饭菜，还得听你在此胡言乱语，简直是讨打！”叶轻娇笑着去拍方绮梦。
　　被方三姑娘嬉皮笑脸躲过，还把空碗又伸了过来，“还有没，我还想喝。”
　　“剩的已经全被你喝了，”叶轻娇笑得灿烂，“锅里还有些白粥，吃的话自己去盛。”
　　“不去不去我不去，不吃了，”方绮梦又咬一嘴只剩没几口的炊饼，摇头拒绝道：“厨房乌漆麻黑，连盏灯都不舍得点，里里外外全凭这只小破油灯，说实话，若非我来，你是不是连油灯都舍不得点？莫说不点灯是怕招蚊子，温司教育下你也忒小气了些。”
　　叶轻娇微笑，道：“银子不好挣，都是她拿命换来的，我岂能随意挥霍，而且寒烟还在收容司，我想早些将她接出来安置。”
　　方绮梦点点头，嘴里塞满炊饼，“老温还是不同意？”
　　“不同意，”提起这个，素来淡然的叶轻娇也免不得起几分愁容，“如何都不同意。”
　　方绮梦囫囵吞下口中食物，实实在在被噎了下，一手顺着胸口，疑不解惑道：“这事不早就解释清楚了么，老温跟兆联也算是故人，到底有甚的深仇大恨横亘，叫老温这家伙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无法接受？”
　　叶轻娇叹了口气，方绮梦知道自己秃噜嘴一时失言，缩缩脖子不复再问。
　　“上次容二给我说了件事，想来还需告与你知，”方绮梦吃人嘴短，主动报告道：“有个叫孟鸢的姑娘，似乎在打寒烟的主意。”
　　“孟鸢……”叶轻娇在嘴里低低念一遍这两个字，俄而点头道：“我也算是认识这姑娘，二十左右年纪，温楼曾救过她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
可觍着脸求一波评论不～.～


55.苏明醉酒
　　容苏明极少控不住脾气，但每次脾气上来时候，那诚然就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混球。
　　二房太太吉荣只见过一次容苏明大发脾气，便是当年容觉新逝，容昭提刀寻到容老太爷面前讨要公道。
　　作为长辈，她吉荣惯是不把容苏明个小孩子放在眼里的，但那次，是她唯一一次在个孩子身上真真实实感受到死亡的逼迫。
　　时间是灵丹妙药，吉荣时隔多年再与容苏明打交道，那份曾经的恐惧也淡去不少，她觉得，虽容昭不再是当年冲动易怒的小孩，但她吉荣也非是当年的容家二房太太了。
　　是以，当容苏明不算客气地把昨日留在容家的两位美侍给扔进来时候，吉荣挑挑眉，波澜不惊，或者说她早就料到会有如此结果，只可惜了她精挑细选的两美侍，被丢到地上该是摔疼了。
　　“这一大早的，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咱们苏明生气？！”保养得当的富太太端坐在客厅主椅里，瞥一眼两美侍，小指头都不曾动一下，说起话来却然热络又狠戾，带着风轻云淡：“快来人给苏明看座敬茶，怠慢了人我剥去你们一层贱皮。”
　　容苏明站在门槛外，连衣摆都不曾碰到吉荣家的门槛。
　　她远远朝吉荣这边看了一眼，冷着脸没好气道：“我的家事不劳外人插手，若你实在喜欢干这个，那就多给二叔父物色物色罢，老来得子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呢！”
　　说罢转身就走，任吉荣在后面气得摔杯碎盏骂男咒女。
　　迈出容党家大门时候还能隐隐听到前厅里女人尖锐的叫骂声，容苏明极快扬了下嘴角，这么多年来就算她什么本事都没长，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也还是能看出一二门道的。
　　吉荣此人，在她面前撑死算个跳梁小丑罢了，可笑吉荣还不自知，以为自个儿多了不得。
　　果不其然，外面下人一报容苏明已乘车离去，吉荣就过来亲自扶起倒在地上的两美侍，一改方才气急败坏模样，亲切问道：“可探得什么？”
　　一女子两手微微发抖，略显瑟缩地回答道：“有有、有的，容家主和她，和她夫人花氏，昨日傍晚大吵了一架，吵得甚凶，隐隐还动手了，我听见有摔东西的声音。”
　　“此话当真？”吉荣闻言，精神似乎都随着一振，难掩喜悦。
　　另一女道：“当真，争吵中还扯出了容夫人些许前尘往事，容家主因此而存心结至今，重要的是，她二人在争执时，确实提到了丰豫支柱生意和花家香……”
　　为让事情可信度增加，容苏明从吉荣那里离开后，硬是一直住在丰豫总铺里没回家，直到五天后的下午，容家仆人风风火火来报，如意从摇床里掉下去，摔破了脑袋。
　　容苏明回到家时，大夫已经给如意包扎好伤口，小家伙跟带了个白帽子般，顶着头细布，趴在她阿娘肩上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软绵绵抽抽噎噎。
　　“如意？”容苏明轻轻唤一声，来到花春想身旁，手抚上女儿小小的后背，再温柔不过，“如意，哎呦……”
　　不肖容苏明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如意小姑娘抬眼看见阿大，便立马向阿大伸出胳膊，咧嘴又哭了起来，还边用手指指自己的头，好像在和容苏明说：“我的头磕破了，好疼呀好疼啊！”
　　“哦哦，很疼很疼，”容苏明被女儿搂住脖子，那叫一个心疼，连着在小家伙未伤的额头另一边连亲好几下，“好了好了，阿大知道我们如意摔跟头了，已经包扎了，不疼不疼，小嗓子都要哭哑了……”
　　头朝下摔在地上的，如意这会儿半张小脸都肿起来了，花春想原本还能镇定处理，容苏明一回来，她就也在女儿委屈巴巴的哭声中红了眼眶，她实在是，又心疼又自责。
　　“不该放她一个人在屋里睡觉的，是我没看好她，对不起……”姑娘两手拉着容苏明袖子，脸色苍白，眼眶红红。
　　“如意本就淘气，这会儿也到了该摔跤的时候，你无需这样自责，”容苏明一手抱孩子，腾出另一只手来揽住总不敢抬头看她的花春想，垂首亲吻姑娘额头做以安慰，“好了已经过去了，春想，如意没事的，都没事的。”
　　孩子的确摔得头破血流，花春想这会儿还在两腿发软，手抖得都有些拉不住容苏明的袖子，她将身前两人一并搂住，后怕无穷。
　　不多时，青荷等人将煎给如意的药送来，小家伙刚止住哭泣不久，一通喂药又是惊天动地，逼得如意一手抓住碗沿，一手用力推容苏明的手，边哭边嚎，还连着发出几声“苦”字出来，额头上的细布都隐隐渗出了淡红色。
　　闹好久，小家伙最后还是趴在容苏明肩头哭睡了。花春想拉上纱织窗帘，屋内光线昏昏，正合孩子安睡。
　　“你也过来歇会儿罢，”容苏明面朝里靠在床边，唤花春想到如意里面躺着，一张毯子盖着那母女两个，多余一角搭在自己腰间，如意在睡梦中抽噎一声，被阿大轻轻拍抚，“这几日，过得如何？”
　　“还好罢，”花春想侧起身来依偎到如意身边，低缓道：“我能帮你的实在太少。”
　　容苏明笑了笑，道：“何需妄自菲薄，若非有你，我不知要另耗多大功夫，”顿了顿，她又问道：“那天傍晚你在书房前说的，是实话还是......”
　　“就知道你还要再问，”花春想抬眼看容苏明，神色狭促，“可那不是你教我的么？”
　　“大体是我教的没错，”容苏明摸摸鼻子，讪讪道：“还不是因为你笨得不会吵架。”
　　花春想没接话，道：“你如此费心安排，吉荣上当了没？”
　　“她还算不傻，没被一时之利冲昏脑子，”容苏明伸手盖住花春想眼睛，声音放轻柔时总是略显低沉，“外头的事情我处理就好，倒是如意吓坏你了罢，安心睡会儿养养精神，我看着你俩。”
　　花春想嗅着如意身上的奶香，心神渐渐安稳，闭上眼诚有困意来袭，便沉沉应了声“嗯”，未几就踏入了黑甜之乡。
　　大总事方绮梦踏进容苏明家门，十次里有九次半都是空着手来吃酒寻人玩的，这回却罕见地带来一小包裹。
　　书房里：
　　“你得找人替我去趟云醉，”方三姑娘把手中包裹放到容苏明面前，“找那种办事极其极其稳妥可靠的。”
　　容苏明单手搭上面前包裹，嘴角轻抿，“易墨？”
　　“嗯，”三姑娘憋着眼中湿润，重重清嗓子，“她的东西，还给她罢了。”
　　夏已至，暮色晚临，飞鸟结伴还巢，容苏明靠进椅子里按了按眉心，道：“若有需要，你亲自去趟云醉也可。”
　　“不用，”方绮梦执拗亦然，偏头将视线落向屋子那边一扇屏风上，问道：“那个是在何处买的？不曾在外头见过，还挺好看。”
　　容苏明也往那边瞧了一眼，收回视线低头吃茶，淡淡道：“哦，外面买不到，那是如意她娘自己画的。”
　　“......”方总事第无数次觉得没法和成了家的容某人好好聊天。
　　容苏明道：“如意下午时候摔脑袋了，你可要去看看？”
　　“我空着两手怎么看，明日得空再过来就是，”方绮梦依旧盯着那屏风看，道：“走了，同我出去吃酒，正好有人想见你。”
　　容苏明出门办事时，吃住都是趁方便安排，习惯哪几家酒楼客栈后就鲜少再费劲寻摸陌生的，方绮梦不一样，这姑娘无论到哪里都净爱尝试些新鲜的，夔山街上新开一家小酒铺，鲜红招子在暮色中随风飘摇，她大摇大摆在前，领容苏明进门。
　　待穿过前面铺面，后头竟还有不小地方供以容客，布置颇有几分曲径通幽之意，容苏明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周遭的布置，瞧见一方假石活水，正准备和方绮梦说话，后者敲响了一扇紧闭的屋门。
　　等在里面的，是容苏明表弟许向箜。
　　“现在见阿姐一面可真不容易，”许向箜请二人落座，分别添茶，道：“防着二舅三舅不说还得小心家中，我娘至今还在不时念叨如意，想来再过些时日，只要阿姐你肯主动低低头，她便立马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
　　容苏明接过茶杯，有点烫手，放回桌边，“只能先委屈姑母忍着了，无论此事结果如何，你们家不卷进来最好。”
　　“却然不可能不卷进来，”许向箜坐回自己方才坐的凳子，长长叹了口气，“容昱如今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家那几个兄弟姊妹得了我爹默许，围在二舅他们一家身边，就恨不得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了，侍奉亲爹娘都没见有那么殷勤。”
　　容苏明微微蹙眉，道：“虽说一家人都是荣辱与共的，但若你实在劝不住，那也就不要白费功夫了，指不定到最后谁赢了谁呢，假使我不成，你和你两位舅舅家关系也不至于太僵，有容昱在身后，你在公府里的路也好走些。”
　　都是领人家的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容苏明和许向箜姐弟二人情谊再深，也终究要首先为各自亲眷家人考虑，许向箜沉默着低下头，容苏明同样垂首吃茶，只好由方绮梦出声打断这片刻的静默，“许大人，您点吃的没？咱们这儿还饿着呢。”
　　“咳，点了，”许向箜直直腰背，从一旁抽来酒铺小二哥送来的酒菜册子递给方绮梦，点头道：“你们看看还要添点什么，喊小二进来加菜就成。”
　　容苏明表面上和许家闹掰，私下里依旧和表弟许向箜关系如常，如今外面形式尚有些微妙难言，姐弟两人坐一起吃饭本就不容易，容苏明肚子里窝火，也知道不能对无辜的表弟撒，最多也就在吃酒时，示意方绮梦提两句郜氏此人。
　　郜氏在容家几门之间上蹿下跳，实在让容苏明有些头疼，几乎跟扁鹊见蔡桓公有得一比。
　　方绮梦心里藏了事，但在眼下这个情况里她且要先顾着好友容苏明这边的情况，又实实在在心中不舒服，借机吃了回醉，被容苏明带回容家。
　　“如何醉成这般，”花春想迎接出来，让青荷穗儿接过站不稳的方大总事，有条不紊吩咐众人道：“先把大总事带去西边客房安置了，改样巧样到厨房烧热水和解酒汤来，容昭你......”回过头来一看，容大东家同样满身酒气。
　　如意由奶妈照顾着，花春想扶容苏明回房，女使门都被安排照顾方绮梦去了，花春想只能亲自看顾容苏明。
　　“我没吃多少酒，真的，”容家主大字摊在卧榻上，捏着眉心道：“是方三吃了太多，与她同乘而归，染我满身酒气，我吃酒当真不多，没醉的......”
　　花春想拧来干净巾子，拿给容苏明擦脸，道：“没吃醉就自己擦擦脸，过会儿再起来吃点解酒汤，要喝水吗？”
　　容苏明：“......”
　　见冷巾子低到跟前，容苏明闭上眼别过脸，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其实是有些醉的，头晕，哎呦头晕。”
　　花春想笑，只好坐到床边给这无赖擦脸擦手，最后，她起身过去拧巾子，交待容苏明道：“自己起来把外罩的衣裳脱了，洗脚吗？”
　　“......当然要洗的，要洗干净才能睡觉，”酒后的容家主一手固定腰带，一手摸索着去解带扣，好一阵窸窸窣窣，直到花春想又折返回来，容苏明连腰带扣子都没弄开，最后泄气地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叹道：“花春想，我腰带是不是坏啦？你快给我看看，解不开呀怎么！”
　　“行行行，别动啊，我看看，”花春想凑过来仔细查看被容苏明扯得乱七八糟的腰带，忍不住在这家伙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让你解腰带，你竟把垂带又多打了这许多结，可让我一时半会儿如何解，”
　　试着解解，带扣倒是一下子就解开，另外打的结却是难弄，她叹气，在容苏明肚子上推了一下：“唉，解不开，你这跟谁学的绳结？忒难解，莫急啊，待我慢慢弄。”
　　“哈哈哈哈你好笨花春想，”容苏明笑得肚子一鼓一鼓，更扰得花春想解不开绳结，“这可是江上渔民惯用的绳结，我跟，跟......”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跟谁学的，容苏明低喃片刻，问花春想道：“我是跟谁学的打鱼绳？”
　　“我哪里晓得你跟谁学的打鱼绳，”花春想发现这些绳结愈解愈乱，甚至顺着绳头也无从下手，只好问道：“你既学了打鱼绳，那总归也学过解鱼绳罢？容昭，来，起来自己解？”
　　容苏明抬手捂脸，袖子落到手肘处，露出一节白净纤瘦的小臂，“这个解不开的，要是湿了水就更解不开，我和方三就曾用这个法子整过......忘了整过谁，但听说兆联死的时候，就是被这种绳结反绑着手脚的。”
　　“兆联是谁？”花春想不死心，依旧认真解着绳结，某个瞬间，这样的场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她以前就曾如此给容苏明解过绳结，还是说是容苏明给她解过绳结？她实在记不清楚了，或者说是她曾做过这样的梦。
　　容苏明平躺在哪里，隔着衣服抓了抓肚子，道：“兆联是书院同窗，我们那一茬儿，整个碧林书院只有两个城南籍的生徒，一个是温不周，另一个就是兆联，兆联......媳妇儿，我渴了。”
　　花春想：“......”下次她也要醉酒一回，当当姑奶奶摆治容苏明，“就知道你定然是要喝水的，等等啊，给你倒。”
　　连着三杯水下肚，容苏明去了趟东净，回来后非要拉着花春想说兆联，花春想只好耐心听着，即使容苏明说得颠三倒四。
　　“兆联和叶轻娇在一起过，十六、七岁时候，那时温离楼远在朝歌，叶轻娇她爹失手打死了自己媳妇，要被叶轻娇送去公府，她爹就嚷嚷叶轻娇未婚怀子，闹得人尽皆知，兆联趁机认下此事，他走错一步棋，想利用叶轻娇，城南贫不止五代，实行贫改好比登天，况人有好有坏，善心难恒，劣根难改，利益难均。”
　　“兆联死了，”容苏明伸懒腰，眼睛闭着，淡淡道：“他的命案至今没破，好像现在还有人说是温不周杀的他，上次你说叶轻娇藏在收容司的孩子，其实是个女孩儿，我帮她找回来的没错，但那孩子是温不周的，那孩子见温不周一面，就捅了温不周一刀......”
　　若非这家伙吃醉酒跟自己絮叨，花春想如何也不会知道事情原来还有这一面，扯出来的别人家的是非恩怨还真不算少，她还是不知道的为好，遂道：“容昭，你困不困？”
　　“困呀！”说起这个，容苏明就开始扯自己的腰带，嘟嘟哝哝道：“你帮我解开这个嘛！穿着衣裳没法睡觉呀，我好困呀！”
　　花春想：“......”
　　伸手抽来毯子将人严严实实裹了，容夫人起身站到床边，叉着腰舒了口气，“且老实睡着罢，明儿起了自己解腰带，真能摆治人。”
　　转身唤小丫头桂枝进来看着容苏明，花春想提步去了方绮梦那里，她还得看看那边醉酒的情况如何，唉，她可真不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想方设法存稿，但就是存不起来，像我口袋里的钱一样，存不起来。。
时刻提醒自己这是本甜甜文-。-


56.不知不觉
　　立夏称人轻重数，秤悬梁上笑喧闺。在珑川之地，立夏称重乃习俗，如意却是在立夏一个月后，才不急不躁的被放进竹筐里称重。
　　主院的院子里：
　　“如意如意，快看这个大公鸡，咯咯咯咯咕咕咕……”泊舟站在竹筐边，手里拿俩布玩具努力吸引如意注意，生怕小姑娘一个猛子栽出竹筐。
　　前车之鉴的伤口才结新痂不久，如今家里上下高度注意如意的安全。
　　“如意不动，坐着不动，”花春想按女儿在竹筐里坐好，趁如意仰起脸全神贯注在看泊舟蹦来蹦去，她忙不迭让青荷穗儿抬称。
　　巧样在旁拨秤砣，很快称出如意目下重量。
　　“嘿，你倒是又胖了，”花春想在如意自己站起来前，快一步把她从竹筐里抱出来，刮了她小鼻子，道：“小丫头唬弄人，原来只是瘦了脸，竟比上个月还重不少。”
　　“大大大大大……”如意莫名高兴，拍着小手胡喊野叫，对着花春想也是一通大大大。
　　被花春想纠正，道：“叫阿娘，阿——娘——阿——娘……”
　　“……”大抵是“阿娘”的“娘”发音实在有些难，如意一脸认真看她阿娘唇形，咧嘴努力半天，也只是清脆且悠长地唤出一声“阿——”来，“阿娘”的“娘”被自然而然换成“阿大”的“大”。
　　花春想哭笑不得，揽着小家伙道：“你这会儿喊阿大也没用啊，你阿大不在家，待她下工回来你再嘟哝嘛，来来如意，叫声阿娘听听嘛，如意？”
　　如意娘拦不住如意对玩具的热情，整个小身子都朝泊舟那边探去，伸着手唤“舟舟，舟舟”。
　　泊舟走绕过来，把手里玩具给如意玩，花春想反将如意递给奶妈，让奶妈抱小丫头去那边与穗儿她们玩耍，她自己则坐到石桌前，唤泊舟过来考问这孩子近日功课。
　　问完功课，花春想又好奇道：“听你阿主说你课业一直不错，明年十二岁正好能去考碧林书院，如何，你想不想上碧林书院？”
　　“自然是想的！”泊舟重重点头，尚有些肉乎乎的小脸认真且严肃，“阿主说明年就让我去铺子里打杂，去别家铺子打杂也可以，挣得来钱我就去碧林书院读书！”
　　花春想：“……”为何当年她想的却是只要考得上碧林书院，她就定要去读书呢？
　　差别，赤/裸/裸的差别。
　　“还是你阿主会教孩子。”花春想琢磨片刻才得出一个结论来，如意的学业也交给容昭才比较稳妥。
　　改样手里捧着拜帖，趋步从外面进来，禀告道：“主母，维德巷谢夫人和行化巷王夫人来了。”
　　“啊，谢夫人和王夫人，”花春想接过帖子看了看，点头道：“的确是约好了今日来家里吃饭的，我险些就将此事给忘记，”
　　随手将帖子放到石桌上，容夫人慢条斯理吩咐下人去做事。
　　薛妈妈在花龄那里，便由穗儿和巧样去厨房帮忙，花春想抱着如意，领青荷与小桂枝去前厅接待那两位昔日同窗学友、今朝生意伙伴。
　　哦，准确来说，是替容苏明招待丰豫生意合作同伴的家眷。
　　午食前不过几人坐着闲谈，逗逗如意聊聊日子，午食制作花春想倒是颇花了心思，她管容苏明借来两名丰豫的庖厨，带了穗儿等共三四人，才做出丰盛美味的这么一桌。
　　前厅饭桌前，王谢二位夫人才尝了几样菜便叠声夸赞美味，还打趣着下回来要容夫人亲自下厨招待。
　　那可是容苏明给的庖厨，做饭能不好吃么——花春想心里腹诽，边喂如意吃饭，边开腔与那两位夫人说笑。
　　如意不好好用饭，坐在给她特别定制的椅子里东看西看，颇为挑食，
　　谢夫人趣道：“看来这般好的饭菜还是不合小孩儿胃口，咱们容小姑娘不想吃呢，小六，让奶妈女使带孩子下去照顾罢，她这样你自己也没法安生用饭呀。”
　　“没事，”花春想把一根软绵绵的、适合如意吃的菜抿进小丫头嘴里，微笑道：“如意吃饭起居之类的事情，一直都是我和容昭照顾，没事没事，咱们边吃边聊，我顺带着就把这小丫头给照顾了。”
　　“真羡慕你呀小六，”王夫人看着满心慌玩儿顺带才吃饭的小如意，道：“小六你一直都性子好，如今也嫁了好人家，容家主稳妥周全，如意活泼可爱，你诚然是咱们一茬儿过得最好的。”
　　这话说的，让花春想有些不知还如何往下接嘴，只好先温柔一笑，再不疾不徐道：“我还羡慕你儿女双全呢，听说儿子都入学堂读书啦，他才不到五岁罢？！”
　　提起自己儿子，王夫人散了脸上稍显沉郁的神色，分明是眉开眼笑，开口却非是一番不掩骄傲的谦虚，让人觉得惺惺作态，反不如大方聊天。
　　“尚不到五岁，也不过才四岁三个月大，哎呀，让他这么小就去学堂也是没办法的事，启蒙的东西他三岁时候就都学完了，请来的夫子跟我说，启蒙阶段已经没得东西可教那小子了，你说我能怎么办？也就只好给他送学堂啦嘛！哎呦那个臭小子我都没法说他，每天净会给我找事儿，真没他妹妹乖巧听话……”
　　既说了儿子聪明，又顺带提了自己女儿乖巧听话，王夫人这波自夸毫不刻意，花春想始终微微笑着，时而静静聆听，时而点头附和，时而就开口说两句什么。
　　用过一餐愉快的午食后，外头的晌午日头正当空，万里无云，花春想把吃了几杯小酒的两位客请安排在客房休息，午后，她又请了响雲佘的两位先生过堂来说话折子，糕点茶水皆用最好，实在将王谢二位夫人招待得周到。
　　甚至下午容苏明回来时，那二位夫人还在和花春想聊天。
　　如意由穗儿和小桂枝照看着，正在前厅满地乱爬，容苏明才迈步踏进门槛，如意便已唰唰唰爬了过来，快得跟小壁虎似的。
　　被容苏明一把抱起，高高地举了两下，逗小丫头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小六说的果然不假，”谢夫人笑盈盈道：“你们家如意跟阿大比跟阿娘亲。”
　　容苏明抱着孩子走过来，同样未语先笑，叫人看着倍觉亲切，道：“如意也就慌着和我玩罢了，但凡肚子饿或者犯困的时候，这丫头便最是知道谁是阿娘谁最亲。”
　　“大！”如意搂住她阿大脖子，小额头贴在她阿大脸颊上，可会撒娇了，“大大大……”
　　花春想趁机道：“那你就抱她去趟后面罢，午食她吃不少，方才又吃了几块糕点，你抱她去清清肚子。”
　　“行，我抱她去，”容苏明会意，分别朝王谢二位夫人颔首示意，“那你们就先聊着，我带如意去后头，不让她在这儿瞎捣乱。”
　　那二位夫人同样颔首回礼，如意指着前厅条屏后面，嘴里喊了一声“乱”。
　　“真是到了开口学话的年纪，”容苏明抱着女儿朝后面去，温和平缓的声音渐渐离远，“如意，今天学会叫阿娘没有？……那哥哥呢？叫舟舟哥哥……”
　　///
　　父亲虽踏实肯干，但没主见且不听人劝，不知自己斤两爱逞能；母亲霸道且不会交际，说话行事可谓处处得罪人，自幼至今，花春想最是喜欢那种经历了风浪，却还能平静得像只是下雨时无意间踩湿了裤脚的人，那种人性子不与常人，温文尔雅里似还有股荒腔走板似的力量，也温柔和煦，也不慌不忙。
　　以前觉得徐文远是这样的人，她很喜欢，至于现在身边的容苏明，除了偶尔的荒腔走板之外，其实细说起来是不大符合她品味的，可她和这人相处时间越久，便愈是觉得心里欢喜。
　　暮食时候，奶妈在带如意，花春想亲自下厨做餐。
　　削土豆时发现找不到削皮刀，容夫人边甩着土豆上的水渍，边问身后烧火的穗儿，道：“削皮刀呢？怎么寻不见呀。”
　　背后传来道既轻和且开朗的笑声，“这不是在这儿么，”自然是容苏明来了。
　　这人熟门熟路从砧板旁刀具格子最低端抽出削皮刀，递给面露意外之色的热门，旋即又抱起胳膊，懒懒散散道：“你若再不来这边转几圈，恐怕回头都找不到厨房在哪儿了。”
　　“我这不是正在做饭么，还要你来笑话，”花春想握着削皮刀认真削土豆，转过身来睨一眼靠在灶台旁的人，道：“怎么又走哪儿靠哪儿呀，这会儿竟倚在灶台前，再蹭脏衣裳你就自己洗啊。”
　　容苏明噌噌鼻尖，笑得眉眼弯弯，“哎呀，习惯了嘛，习惯了，”站直身子掸拍衣裳，又揪着后面衣裾仔细看了看，还好没脏，“以后会注意的......”
　　眨眨眼，容苏明补充道：“方才我过来时，见如意掀翻了泊舟的墨台，哇，洒了满身墨。”
　　“......”花春想抬了下头，表情有些无奈，“竟还跟自己女儿比较起来了，阿主真是好生成熟呢。”捡起个土豆丢过去，努嘴道：“没事就帮我削土豆罢，啊对，穗儿呢？”
　　容苏明接过土豆，探身从不远的地方拿来把趁手的菜刀，随意散漫地削皮，“上后面柴房抱柴火去了，不是要烧锅么，没柴火了。”
　　花春想道：“你别削皮了。”
　　容苏明道：“嗯？”
　　花春想道：“你上院子里劈柴去罢，趁着还有天光，快去，”三两下削好手中这个，再从水篮子里捞来没削皮的，边削边补充道：“穗儿在这儿还能给我打打下手，你在这儿就净会添乱，扰得我无法好好做饭，莫如抡斧子劈柴去。”
　　“诚然，”容苏明挑眉，放下手中物什，特意当着花春想的面，把手上这些从土豆身上沾来的水渍噌在衣裳上，微微笑道：“好的，我去劈柴。”
　　留花春想在后面气鼓鼓碎碎念个不停，“容昭你不跟我反着来就怎样？没见过谁家这么大个人了这般不讲究，以后衣裳脏了自己洗，莫使唤我家的青荷与穗儿......”
　　吃饭会把油渍滴身上，穿身好好的衣服出门，晚上回来就指不定哪儿哪儿挂破个口子，脚上靴履有时磨破了都不知道，忙起来时候甚至都会忘记吃饭，别人不提醒的话这人自己就不知道饿，她总有比吃饭还重要的事情做。
　　花春想抬眼看院子里正在劈柴的人，真是觉得好笑又心疼。
　　容家厨房做饭，都是一个锅里一起做，主仆间除了不同桌，吃喝都是一样的，整个歆阳没哪家仆下的待遇能和容苏明家的比，夏季天气热，容家人在主院的院子里掌上灯，摆了三张小桌子坐在一起吃饭。
　　花春想把鸡汤里的两个鸡腿夹给泊舟和小桂枝，泊舟吃得认真，小桂枝却还是有些拘谨忸怩，花春想能理解，毕竟这孩子是薛妈妈领在身边调/教的，便向泊舟道：“舟舟，你莫要只顾自己吃，也照顾一下桂枝嘛。”
　　“啊？”泊舟不解地抬头，瞧见主母给自己递眼色后，小孩儿忙用公筷给身边的桂枝夹来小半碗菜和肉，嘴角还留着啃鸡腿的痕迹，“你吃不饱的话是长不高到阿主那么高的，可能连穗儿姐姐你都长不过。”
　　“小兔崽子你这是嫌弃谁矮呢？”穗儿的手从隔壁伸过来，准确无误捏住泊舟耳朵，笑道：“有本事今年夏天你先抽个条子我看看，开始长个时候再回头来跟我比高低。”
　　泊舟及时捂住耳朵，笑嘻嘻向穗儿讨饶，“穗儿姐姐莫生气，我这不是在和桂枝说话嘛，她比外头那些人都矮小，还不怎么说话，那天突然问我怎么才能长个子，还要长得和阿主一样高，我出外面问了才知道，”扭过头来看阿主和主母，道：“桂枝被别家孩子欺负了。”
　　容苏明正在喂如意吃饭，闻言蹙了蹙眉心，偏头看向花春想。
　　花春想抿了下嘴角，表示她也不清楚，细想起来，她好像从没怎么注意过桂枝这小丫头，放下筷子问桂枝道：“你泊舟哥哥说的属实？”
　　“......”桂枝放下筷子，瑟缩地低下头，一语不发。
　　旁边两张饭桌上的人也投来注意力，门房保根突然道：“四五天前我见桂枝一个人从外面跑回来，灰头土脸，问了不吭，想来便是被人欺负了罢？”
　　“饭饭！”如意小手拍着自己凳子上带的小桌，张嘴示意容苏明继续喂自己。
　　“哦，饭饭。”容苏明地低头，继续喂如意吃饭，花春想伸手搭上小桂枝肩膀，明显感觉这孩子浑身抖了一下，“没事，”花春想道：“咱们先吃饭罢，有什么事等饭后再说——鸡腿块吃掉，仔细泊舟跟你抢。”
　　其他人闻言后继续吃饭，容苏明看一眼花春想，欲言又止，后者微不可察地向她摇头，又盛来半碗粥放到容苏明跟前，“你也赶紧吃罢。”
　　“嗯，”容苏明点头，拎斧子砍柴手心隐隐有点疼，“好的。”


57.概不退货
　　饭罢，花春想喊小桂枝到书房里说话，下人们有条不紊收拾饭桌，容苏明胳膊下夹着如意，和泊舟一道去后院喂小狗。
　　狗舍建在离竹楼不远的院墙边，小狗吐着舌头趴在门口，样子本有些无精打采，瞧见有人朝这边来后一双眼睛瞬间亮起，拖着脖子上铁链开始原地转圈。
　　“啊呀！”如意指指小狗，喜滋滋开始拍手，两条小短腿来回速腾，想要过去和小狗玩。
　　容苏明自然不会同意，停下步子离小狗一定距离，让泊舟提饭桶上前给小狗倒狗食——都是些晚上刚吃剩的饭菜，喂狗正好。
　　别人家的狗都是吃的各种不得了的饭食，容家养狗没甚将就，小狗吃五谷杂粮长这么大，倒也没见哪里比别的犬次。
　　见到小狗甩着尾巴埋头吃食，如意久久不见自己靠近那边，便抓着她阿大袖口仰起头“喂”了一声。
　　“喂也不让你过去，”容苏明把随手夹在胳膊下的小娃娃抱好了抱到胳膊上，腾出手来捏那肉嘟嘟的小胖脸，自言自语道：“诚然是胖了，胖点好，胖点可爱。”
　　如意自己抓抓手，嗯嗯啊啊嘟哝一大句什么，反正听不懂，容苏明抱着她往回走，花春想回到起卧居时，如意在自己的栅栏圈里玩，容苏明就盘坐在如意身边，肘撑膝手托脸地犯困。
　　“困了便先去睡罢，”花春想看眼刻漏，时间已至亥初，一条腿跨进栅栏里把如意抱了出来，对容苏明道：“我去给如意洗漱洗漱，啊对了，如意下午臭臭了么？”
　　“没，”容苏明打个哈欠，泪眼婆娑，起身迈出栅栏，衣裾还在栅栏上挂了一下，漫不经心道：“不然你再让她臭臭。”说着就过去那边倒水，好给如意洗漱，“跟桂枝那小丫头聊得如何？她可有说什么？”
　　花春想亦抱如意过来，脱了小丫头脚上鞋袜以及身上外罩，道：“不肯说呗，那孩子当时是跟着薛妈妈过来的，没成想后来我娘搬出花家，薛妈妈又回老主身边照顾了，若是不然。我还让桂枝回去跟着薛妈妈？”
　　容苏明兑好水，挽起袖子给如意洗手洗脸，笑道：“薛妈妈留桂枝在这里，想来无非就是想给那丫头谋条后路，你呀你，再给人送回去算怎么回事。”
　　“啊，是啊！”花春想按住如意一只洗过的手，把人往上掂了掂，叹道：“你看我这个脑子，怎地就没想到这个呢？！”
　　容苏明道：“人说女诞一子三年痴。”
　　花春想：“......”
　　花春想把如意的脚伸过去，平平板板道：“好好洗，指缝里也要洗干净。”毕竟容苏明有前科，叫她给如意洗漱，她就把小丫头丢水盆里沾水涮了涮。
　　最后，容苏明大功告成般拍了下如意湿漉漉的肉脚板，眉眼弯弯地看花春想，道：“这回绝对洗干净了！不信你闻闻。”她没再开口问花春想到底打算如何处理小桂枝的事情，她觉得其实花春想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笨笨的，这姑娘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式，只是别人不太理解罢了。
　　不过没关系，别人爱理解不理解，她容苏明直到就好。
　　“倒水去。”花春想支使容苏明去倒水，自己抱如意到矮榻前坐了，把如意拉臭臭，待容苏明倒了水回来，才越过遮挡视线用的屏风，矮榻前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声响顿住了容家主的脚步。
　　容苏明一愣。
　　花春想一愣。
　　如意一愣，然后如意吓哭了。
　　“......”容苏明忍几忍，没忍住，哈哈大笑着走过去捏如意的脸，“你还哭，没见过谁家孩子放响屁把自己吓哭的哈哈哈哈！”
　　花春想也跟着笑起来，差点手滑让鼓肚子蹬腿的如意掉下去，她给小丫头收拾干净，又让容苏明端水过来给孩子洗屁屁，这等打杂对容家住来说简直是越做越上手。
　　“如意呐！再陪我玩会儿罢。”倒完脏水回来，早已洗漱过的容苏明蹬掉鞋子跳上卧榻，跟圆滚滚白嫩嫩的如意玩耍起来。
　　容苏明在看孩子，花春想这才得空去洗漱，边和容苏明说话，道：“谢夫人和王夫人两家和丰豫做的什么生意？和她二人聊天，十句里有八句都在说她家东西比别家的好，言语中还总想让我帮她们两家说说好话。”
　　“就是寻常的皮货生意，也没什么，”容苏明躺着，并拢曲起两腿，让如意趴在她小腿上玩荡秋千，道：“就是前阵子她两家来交货，赶着绮梦遇上，挑了几句货物毛病，偏生和他们续约的事宜归绮梦管，我恐两家忐忑，便让你随意请王谢二夫人过来吃个便饭，之前不是给你说了原因么，忘啦？”
　　花春想点头，道：“是忘了，绮梦姐最近如何？许久不曾见到她了。”
　　“可能不大好，”容苏明累得喘气，只好把如意放下来，小家伙唰唰唰爬到她身上，翘起腿还想玩，被容苏明放到床里侧好生坐着，“云醉那边突然没了易墨消息，前阵子绮梦让我帮她转送东西，我差人去云醉后，那边说易墨已经不在军里，回朝歌去了，绮梦......绮梦好像还挺伤心的，但也好像一点事儿也没有，嗐，她这人，愈是难过愈高兴。”
　　花春想这才突然想起来什么，踢踏着木屐过来，道：“叶姐姐约咱们吃饭，三日后，正好你休息，有空吗？”
　　“有！”在床里侧滚圈的如意发出一声回答。
　　容苏明看一眼女儿，复瞧向花春想，忍笑点头：“诚然，有。”
　　///
　　这日傍晚，暮风徐徐，夕阳灿烂，温离楼从缉安司下职后直接来了巾梓街。
　　眼前这家挂红招子的小店，是丰豫总铺的旧址。
　　“老温，在这儿呢！”温离楼才迈进门槛，坐在那边的方绮梦就朝这边招手，道：“捎壶酒过来，你身后的架子上。”
　　温离楼随手提一壶过来，放在方绮梦跟前，自己转身坐到叶轻娇旁边，道：“方三，你跟前的毛豆递过来一盘。”
　　“小气鬼，”方绮梦噘嘴，将那盘尚没人吃过的毛豆推过来，哼道：“可省得别人沾你光，待会儿莫吃醉酒啊，不然没法抓你掏饭钱。”
　　温离楼兀自剥毛豆，光闻着味道肚子里就是一阵咕噜噜响，丢几颗进嘴里，边嚼边道：“叶轻娇请吃饭，你找她掏钱，”说着偏头看身边的叶轻娇，用手肘碰碰人家，道：“你可看着点方三，不然荷包捂的再紧也不行。”
　　“上次一起吃饭，绮梦吃醉酒，没拦住她开了人家一坛上好的粮酒，”容苏明给花春想解释道：“喝两口，洒半坛，那酒一百八十两。”
　　“嚯，够可以，那时谁请客？”花春想被逗笑，对请客的人表示同情。
　　容苏明点头，道：“我。”
　　花春想：“......”如意坐在她阿大的腿上，悄悄伸手去抓桌边的毛豆皮。
　　坐在容苏明另一边的温离楼忍不住笑，拿俩完好的毛豆递到如意手里，收回视线后头也不抬道：“何时上饭菜？烤肉呢？今儿在城北缉人，连跑三座坊，饿得不行。”
　　“快了罢，烤肉的炭在外面散烟，我催催。”叶轻娇收回落在如意手上的视线，眸子闪了闪，唤小店老板催后厨。
　　方绮梦已经吃了好几杯酒，又一杯下肚后，她问温离楼道：“之前还见你蹲夜抓人，你们缉安司特别缺人吗？连你这位司正都要亲自出马，抓人什么的苦累活，都是下头武侯们的差事罢？”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温离楼伸手拿来酒壶，给自己也倒一杯，低声问叶轻娇要不要后，才继续道：“我们出府公务有补贴，夏季冰补，冬季炭补，而且吃饭也可以报公销。”
　　“待遇真好，”方绮梦扭头看容苏明，捏着酒杯道：“东家，听见没？”
　　容苏明：“如意，这个不能吃。”手忙脚乱处理被小丫头咬出来的毛豆，只留毛豆皮让小丫头嘬味儿。
　　“春想你管管容苏明，”被无视的方大总事“忿忿”吃下杯中酒。
　　很快，菜、肉、酱料以及烤肉用的炭炉被送上来，几人围坐着开始吃饭，夏季傍晚烤肉吃酒，最是惬意不过。
　　温离楼夹了块烤好的肉低头往嘴里送，手肘处的衣袖突然被人不轻不重拽了下，扭过头看过来，正好撞上如意小丫头那双葡萄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孩子的眼眸，纯澈干净，墨琉璃般。
　　“嗯？”温离楼扬眉，不知道如意要做什么，正在吃东西的容苏明忙放下手里筷子，去拉如意揪着温离楼的手，“宝儿，这人可不是你能乱撒娇的，快松手松手。”
　　“啊大大大......”如意不撒手，甚至抻着胳膊想让温离楼抱。容苏明硬掰开如意的手，把小家伙塞给另一边的花春想，道：“你先抱着，别扰人吃饭，”揉揉如意发顶，道：“你温......你温叔叔吃吃饭再抱你啊，乖一些，自己玩。”
　　几人继续边吃边聊，温离楼神色无波无澜，眼角余光却又连着往如意身上扫了号几下，叶轻娇察觉，垂垂眼皮当做没看见，心里起伏再大面上也无波澜。
　　小丫头嘴里只有下面冒出俩不对称的牙尖尖，尚咬不动东西，花春想要了碗肉羹喂她，才吃没几勺丫头就开始不张嘴，容苏明塞来块苹果让她啃着。
　　方绮梦拉叶轻娇和花春想一起聊候朝门外的酒市，温离楼可能是饿极了，一声不吭只管边烤东西边吃，偶尔和容苏明碰两口酒。
　　容苏明突然清了清嗓子，同温离楼道：“听说清波码头以后不让进商船了，为什么？”
　　“鬼才知运通所那帮狗东西到底想做什么，”温离楼又往调好的酱料里撒辣椒末，拌了拌，随口问道：“你们在清波码头有生意？”
　　“有的，”容苏明毫不忌讳，吃一口蔬菜，道：“自上京和中都往来的船都从清波码头进出，”抻抻袖子，道：“不让进出就不让罢，最多不过是往别处码头靠，无非就是船跑远点，停泊费用多交点。”
　　“......”温离楼翻眼瞅容苏明，摇头叹道：“刺绣纹不如倚市门呐，田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啊。”
　　“你这当官的还来羡慕工不如商，”方绮梦朝这边的人看过来，道：“不给人活路了。”
　　如意丢掉手里啃得乱七八糟不像样的苹果块，抻胳膊想要方绮梦抱，她方姨姨乐呵呵将人抱过去，如意指着方绮梦的碗嗯嗯嗯不停，然后乖巧地被她方姨姨喂了两口米粥，如意吃得高兴，接下来又探身要隔壁叶轻娇抱，同样让她叶姨姨喂饭吃，毫无意外，突然开始轮番撒娇求抱求投喂的如意丫头，再一次拉住了温离楼衣服。
　　“亲闺女耶，你可当真是会撒娇，”容苏明放下筷子，想直接把孩子抱过去，“过来过来，阿大抱。”
　　“没事。”一直不动的温离楼垂眸看小丫头，也没有要伸手抱她，但也破天荒地舀半勺绿豆粥喂如意。
　　快三十岁的人头一次喂孩子，笨拙得基本没能把粥喂进去，洒了大半，叶轻娇接花春想递过来的口水巾给如意擦嘴，眼底浮起层极淡的水泽。
　　“你闺女长牙啦，”温离楼好奇地歪歪头，看见了如意嘴里那两颗出得颇为不对称的白牙尖尖，“容二你闺女真的长牙了！”
　　容苏明点头，道：“我知道，”伸来手背给温离楼看，“如意咬的，丫头厉害着呢，牙痒痒时候逮人就咬。”
　　温离楼再舀一勺粥，另一只手托在下面小心翼翼喂如意，唇角噙了淡淡笑意，道：“小孩子可能都咬人罢，我小时候也咬人。”
　　认识这么多年，温离楼虽然外向健谈，但极少主动说起自己少年，方绮梦没样没相地把一只脚脚踝搭在另一个膝盖上，趣道：“被你咬最多的就是叶轻娇罢？”
　　温离楼瞧一眼方绮梦，道：“就你机灵。”
　　“多谢夸奖。”方绮梦耸耸肩，继续给自己倒酒，花春想想拦一拦，被容苏明在桌子下碰了碰鞋子——方绮梦一直都是清醒冷静的，虽不知她和易墨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只要她不开口，别人就没法帮，况且她也不一定需要人伸手。
　　方绮梦，是容苏明见过的活得硬扎的人之一，不输温离楼。
　　毫无意外，最后方总吃醉了，也没地儿去，被容苏明两口子带回容家。
　　“不是说叶姐姐家并不富足么，”花春想边让人把方绮梦往卧榻上放，边问容苏明，道：“今次如何突然请咱们几个吃饭？”
　　容苏明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如意，道：“想来过几天绮梦还会请吃饭，再有就是咱们请，温离楼从不吃亏，但也从不沾光，叶轻娇就是太了解老温，才用了这个法子，”向怀里孩子努嘴，解释道：“估计寒烟快要从收容司出来了，哦，寒烟就是叶轻娇的闺女。”
　　“我知道，”花春想上前帮方绮梦盖毯子，道：“你给我说过，我觉得温司也不是那么讨厌小孩子，他今天不还喂如意吃饭了么。”
　　“那是温不周在走叶轻娇给的台阶，”睡梦中的方绮梦突然嘟嘟哝哝开口，道：“老温这人比你家容二还傲犟，她亲手将寒烟赶出的家门，要是她媳妇不在中间铺路调和，老温绝对拉不下脸接寒烟回家——容二你媳妇好笨，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花春想：“......”
　　偏生容苏明还爱插一脚，“我知道她笨，不过有什么办法，娶都娶了，又退不得货。”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被论文逼得抓狂的日子，唉。


58.突如其来
　　最难说是世上人心。
　　翌日清晨，方绮梦刚抱着脑袋从卧榻上爬起来，困意未消就听见了外面依稀传来的吵嚷嘈杂之声。
　　容家许久不曾有过这种事情了，方总事揉揉眼，兴趣盎然，扯过衣裳就出来看热闹。
　　发出尖锐噪音的人被容家几位仆下拦在中庭里，正是不知如何跑出来的许家儿媳郜氏。
　　方绮梦抱起胳膊靠到廊柱上，远远朝院子里“哎”一声，吸引来郜氏注意，方总促狭道：“你男人揍你了吗？”郜氏肿了半边脸，巴掌印想不被看见都难。
　　“呸！”郜氏朝这边啐唾沫，骂道：“哪个家伙没勒紧裤腰带，漏出你这么个爱管闲事的东西来！我和容苏明之间的恩怨，要得着阿猫阿狗来管闲？”
　　醉酒醒来的感觉不算太好，方绮梦两腿有点发软，干脆原地蹲下来，两手捧着脸笑眯眯回道：“一大早就听见外面这般吵，原以为是小狗没拴好，发窝撒野引来别家母犬配种，谁知道出门一看是许家大夫人，哎呀，失敬，不过我确然听见小狗乱叫了，泊舟呀，去看看小狗拴好没。”
　　被小狗撵着跑的事情是郜氏此生都不会淡忘的耻辱，她还曾雇偷犬人来过容家偷狗，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险些被容家那个瘸子门房发现，那口恶气至今堵在喉咙里不曾吐出去过，郜氏叉腰骂起了方绮梦。
　　一位公府官吏家中的掌院太太，竟真的能不顾脸面撒开架势在亲戚家里对亲戚的朋友破口大骂，方绮梦被骂得直呼不得了。
　　对于郜氏的闯门，容苏明本打算置之不理，让人把郜氏拦在中庭，另通知表弟向箜过来处理就好，千算万算漏掉了方绮梦这个凑热闹不嫌事大的。
　　在方大总事被骂得狗血淋头之前，容苏明面色不愉地从主院过来，站在台阶上分散郜氏对方绮梦的咒骂。
　　她对郜氏道：“听说你母家兄长的马场已经被当地公府收了，你又来我这里作何？我可没那通天本事把手伸到大西北赣酥府去。”
　　郜氏朝这边冲过来，被容家女使们再度死死拦住，郜氏谩骂不止，挥着胳膊一通乱抓乱打，长长指甲划伤穗儿脸。
　　摸到脸上血迹，穗儿手一抖——她是奴没错，从小到大连她家姑娘都不曾打过她半下呢！当即跳脚和郜氏扭打道一起，边骂道：“姓郜的你看看这是谁家里！在我们家横行霸道还伤人，别以为你男人和公公都在公府当差我花穗儿就怕你......”
　　穗儿出手，惨不忍睹。
　　容苏明不忍地抬手捂住脸，方绮梦两手握拳给穗儿加油助威，中庭里打架的和拦架的扭到一起，场面好不热闹。
　　“苏明，你家好久没闹过这种热闹了罢？”方绮梦笑得阳光灿烂，睡得乱糟糟的头上，半松不掉的发髻歪歪扭扭偏在一旁，“今日也是赶巧，让我免费瞧了出大戏，回头卖到戏园子做戏本子，估计还能赚几杯吃酒钱。”
　　容苏明向围在旁边插不上手的门房保根摆手，示意他再去叫许向箜，好在，保根还没来得及迈出东侧门，泊舟就和被他叫来的许向箜一道进门了。
　　郜氏冷不丁闹这一出，着实惹怒了她男人，许向箜几步上得前来，二话不说一巴掌将人掴倒在地，所有人都愣了下。
　　容苏明退下其他人，走过去拉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方绮梦，道：“春想起早给你熬了粥，去主院吃点罢。”
　　“咱倒底是快三十岁的人，不服老不行喽！”方绮梦随口感叹岁月飞逝青春不再，借力站起身来，“这才蹲下屁大点功夫，腿就麻得没知觉，哎哎走慢点，腿好麻。”
　　并肩与容苏明往东边主院去，方绮梦一瘸一拐问道：“春想煮粥……你媳妇常给你煮粥吗？”
　　容苏明摇头，道：“不常，偶尔太阳从西边起来时候，她才会早起做次饭，这回当真是让你赶着了，”一语双意，“太阳从西边出来喽。”
　　“容二你站住！”郜氏捂着脸，满脸泪花从地上爬起，看都不看许向箜一眼，指着容苏明的背影，声色凄厉道：“都说你容苏明如何磊落赤诚，其实背地里做的肮脏事怕是连枕边人都不晓得罢！你和方绮梦狼狈为奸，你们......”
　　面对郜氏言之凿凿的指控，容苏明毫不在意，边走边偏头看方绮梦，眼角微弯，眸色里带着无奈笑意，道：“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就说为人处事要时时守着心底一条线，你看罢。”
　　“诚然，”方绮梦按着额角耸肩，“大东家所言不错，大东家高瞻远瞩，大东家高屋建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容苏明咧嘴，不忍再听这家伙的胡言乱语，施施然侧过头来，看眼院中拖着郜氏往外走的表弟，不轻不重道：“解释清楚就好，莫叫人母家到公府告你虐待发妻，乌翎帽想要换翎就容不得出这些错。”
　　晋国武职吏官帽多为乌色，饰不同翎以示品级，称为乌翎帽。
　　“弟之错，回头再来向阿姐告罪。”许向箜头也不回，连拖带拽扯着郜氏离开。
　　方绮梦没力气再走，把胳膊搭到容苏明肩膀，道：“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寻来你头上，你又替谁背了黑锅？”
　　“好好走路，松松垮垮成何体统，”容苏明装出严肃脸，抓方绮梦后衣领把人立好，道：“不是背黑锅，确实我所为——郜氏娘家和容昱家牵扯太多，我不过敲山震虎，哦不对，是杀鸡儆猴。”
　　“那不久前你让我帮你联系绪州......”方绮梦琢磨须臾，恍然诧异道：“所以，拥有好几家盐场的郜家，就要不行了？！”
　　容苏明挑眉，闭着嘴嗯了一声。
　　方绮梦连连咂嘴，却什么都没说。
　　夏季天热，虽才清晨，如意也只穿着件青色纱衣在屋子里乱爬，方绮梦甩掉鞋子进来，惊叹不止：“容苏明，你啥时候把屋里铺的木地板？”
　　“绮梦姐，擦擦脸罢。”花春想递来井水蘸过的凉巾子，朝如意努了努嘴，微微笑道：“她会爬之后，容昭就叫人把屋里铺了地板。”
　　“哎呦瞧给如意小丫头宝贝的，”方绮梦擦脸净手，顺带拿茶水漱了口，嘴里涩涩的，“春想啊，容苏明说你煮了粥。”
　　“也算她容小金豆的名号没白喊，”花春想道：“粥在桌上，绮梦姐过来吃。”
　　方绮梦欣然过去吃粥，她饿得两脚直发飘。
　　围在地上撒欢儿的如意吭哧吭哧爬到容苏明脚边，小身子三晃两翻就改爬为坐坐在了容苏明脚边，她“唔唔唔”嘟哝几声，靠着她阿大的腿就开始啃她阿大的衣裾。
　　可怜容家主早上刚穿的新袍子，还没出门就先被啃出一圈圈口水印。
　　///
　　谁也没想到郜氏母家兄长会寻到丰豫总铺来，且还在总铺大门前闹个不休，看热闹的人自古不缺，敢开口执言的人诚然寥寥无几。
　　丰豫大东家和大总事才从马车里下来，便被人双双被堵排门外，原本如常熙攘的丰豫门口旋即热闹起来，未消多久，五花儿街上就有泰半人聚来围观。
　　晋法严苛，当街随地吐痰都要挨罚，郜氏兄长幸有半分理性在，只是堵着丰豫的两位头头不让走，声声质问容苏明。
　　他怒目道：“你恶意抬高价撬走了和我们郜氏合作的漕帮，是也不是？！”
　　容苏明理理衣袖，抄手而立，反问道：“做生意罢了，各凭本事，丰豫出价未扰乱市间秩序和商行规矩，阁下何以咬定我恶意抬价？”
　　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说，你们盐行用的漕帮，别行就不能再用？”
　　方绮梦抱起胳膊适时帮腔，道：“若是如此，那也忒霸道了些，假使某日给他盐行占了各路漕帮，我们都别做生意，回家看孩子得了。”
　　“是啊是啊，那也忒不讲理，简直是欺行霸市了……”围观人群里立刻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些许言语传入郜氏兄长耳朵，他瞪一眼让人，又厉声质问面前二人道：“那你们丰豫在我盐场附近搞渔场又是几个意思？！圈海几个意思？！我的盐场还办不办了！”
　　“天地良心，”方绮梦耸肩摊手，语调不低不高，恰到好处叫近前围观的人都听到，“谁人不知周山开渔场最是挣钱？我等为商贾者，不就利而趋何？倒是听说郜公子为扩大盐场，伤了不少附近渔民呐，阁下的盐场要盈利，渔民们的利就不是利了？呵呵，闻所未闻。”
　　旁边有人附和道：“我要是有丰豫的底子，莫说在周山办两个渔场，我就直接在那边开几个盐场嘞！”
　　郜氏兄长双眼起红，咬牙切齿中用右拳狠狠砸进左手手心，骂道：“呔，你个破烂妇人，净会靠些下三滥的卑鄙手段赚钱，说起来，我道那几个大东家缘何那般死心塌与你们合作，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两个暗地里与人发生了甚见不得人的勾当，脏！恶心！我——”
　　震人耳朵的叫骂声突然停止，没有人看清楚方才是怎么回事，所有人安静下来后，看见的就是捂嘴倒在地上的郜氏兄长，以及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的一袭玄袍。
　　玄袍长身玉立，发髻冠玉冠，身量高挑背影纤细，腰配横刀，脚踩绣赤金皂底官靴——朝廷武官标配。
　　郜氏兄长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无有知觉的口中满是血锈之腥，他想动动嘴，然后发现自己的下颌掉了。
　　他的下颌被玄袍一拳打脱臼了！！
　　“唔唔唔唔！！！”男人躺在地上，蹬着腿左右滚起来，看起来痛苦极了。
　　人群中有人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嘀咕道：“这官人，竟然当街殴打平民百姓！”
　　这道声音，犹如在平静的水面重重投下颗大石，一石激起千层浪。
　　“是啊，官家人就能这般豪橫么？有没有王法了还！”
　　“驻街武侯呢？都动手打人了怎么还不见武侯身影？莫不是官官相护呢罢。”
　　“嘘，阁下慎言，慎言呐。”
　　“是是是是，多谢提醒，咱们小老百姓谁也惹不起，该当谨言慎行……”
　　下一刻，议论纷纷的众人噤若寒蝉——
　　玄袍人一声不吭，握在刀鞘口的手大拇指往上一挑，“噌”一声，横刀刀身弹出刀鞘三指宽，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在场识兵之人心中皆是暗暗吃惊，这是把饮过人血的横刀。而这位玄袍，当为军中人。
　　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郜氏兄长亦被吓得愣住，俄而回过神来，视线战战兢兢从玄袍人的脸上移到那把寒光大盛的横刀上，眼一闭心一横，较方才更加惨烈地在地上滚起来。
　　他心里牢牢记着一句话：要想挽救盐场，动静闹得愈大愈好。
　　亮出刀身的横刀突然被后面一人重新按回刀鞘，玄袍人的手肘被人拉住往后扯了一下，两人四目相对。
　　方绮梦把人拉后两步，微微抬眼看向对方，唇边笑容浅浅，亲切又和煦：“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玄袍易墨被这笑容刺痛，若非方绮梦方才在拉过她后如触碰火苗般快速收回手，她简直真的要以为这女子对自己的出现是感到意外和欢迎的。
　　“我……”易墨刚开口，人群外传进来驱散人群的声音：“驻街武侯办事，闲杂人等让路！让路让路！”
　　方绮梦立马移开视线，借驻街武侯们的到来，成功地掩藏眼底骤起的波澜，她朝挤进来的武侯们迎了过去。
　　容苏明抱起胳膊看向易墨，不咸不淡道：“好久不见呀，易大东家。”抬手挠挠眉尾，疑问般改口道：“易大人？”
　　纠结无果，容苏明眨眨眼“嗐”了下，道：“甚么称呼都一样，反正都是你。”
　　“我是逃出来的，”易墨低声和容苏明说话，视线始终不曾离开过那道石湖色身影，“帮我进温离楼那里。”
　　容苏明甚也没问，立马旁撤一步，微提高声音抢下那边武侯头子问方绮梦的问题，她回答道：“没错，我也是亲眼看见的，这位军爷突然出现，一拳将人打翻在地，把人伤得不轻，你看，都没法说话了，下巴脱臼了罢？”
　　再指向不远处不起眼的地面，某个堪称地缝的地方，掉落着一颗带血的断牙。
　　围观者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在说易墨豪横的，自然也有在说容大东家狗咬吕洞宾的。
　　当事人都开口了，驻街武侯纷纷掏出腰间绳索，同易墨道“得罪”，卸去那横刀后三两下就将人五花大绑，由两位小武侯押着朝公府方向去了。
　　“你三人也随我去趟缉安司罢，”五大三粗的武侯头子手里拿着易墨的横刀，分别点了容苏明、方绮梦，以及滚在地上呻/吟的郜氏兄长，又扭过头来朝围观众人道：“还另需要几位事外目击之人，哪位愿同我等到缉安司走一遭？”
　　他问罢，围观众人边说着“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才刚来还不知道发声了什么”之类一问三不知的话语，边作鸟兽纷纷散了。
　　容苏明和方绮梦同时勾起嘴角，一个冷笑，一个轻嗤。
　　“那就请容家主和方三姑娘移步罢，请了，”武侯头子向二人叉手，被回礼后让手下人把滚在地上的男人也拖起来，共往缉安司去。
　　武侯头子才走出去没几步，乜几眼郜氏兄长，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息。
　　道：“一个大老爷们儿，像条癞皮狗样滚在地上向俩女子撒泼，你不嫌害臊我都替你丢人，生意作不成另谋活路就是，何必非要用这般法子把你没本事的事实闹得五花儿街上人尽皆知？啧，着实是替你觉着丢人，啧……”
　　方绮梦从袖兜里摸出烟丝，把武侯头子腰间的烟锅装满，然后将剩下的给其他武侯拿去分。她问武侯头子道：“你们铺子最是五花儿街街铺里出人快的，今次如何突然来得……”
　　来得这么晚，而且还来得这么巧，像是被人刻意安排的一样。
　　“嗐，”武侯头子吹火点烟，吸一口吐出好几个烟圈，青烟缭绕，道：“好烟呐方总。”
　　方绮梦笑，道：“瞧你说的，我老方哪次糊弄过兄弟们？”
　　“诚然无有，”武侯头子眯了眯眼，烟锅里的烟丝确为上品，才又继续道：“瞧见望楼旗号后我便立马带兄弟们往这边来，谁知在梁家铺子门前，又冷不丁遇见两方起冲突的，这才将我们哥儿几个全绊住了。”
　　容苏明抄手而行，闻言问道：“梁氏今儿也遇事了？”
　　“也是梁氏，也不是梁氏，”武侯头子为难地拧眉，道：“就是一老汉挑担子走到那里，和一位架着梁氏马车的、梁氏隔壁悦来商号的伙计不慎碰在一块，老汉索赔，两方就不忍不让，当街就掐起来了。”
　　“说起来，这还得谢谢那边六号铺的兄弟们，”武侯头子隐晦道：“若非他们及时赶来，恐怕我们几个也没法这么快过来。”
　　方绮梦脸上笑意体，叫人看不出其他表情，“自然是要感谢几位的，兄弟们的感谢少不了，您就请好罢！”
　　郜氏兄长盯着脚下路，下巴和口腔依然麻木无有感觉，却也没有丝毫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模样，甚至他在心中盘算着，等到了缉安司之后，或许他可以去找……
　　“哎那老兄，”武侯头子朝郜氏兄长抬下巴，道：“你下巴掉了罢？”
　　被郜氏兄长蔑来一眼。
　　武侯头子浑不在意，噙着烟嘴道：“掉了没关系，等路过医馆的时候，让叶先生给你捏上就好了。”
　　武侯头子健谈，又扭过头来和容方二人说话，道：“二位与我们司正认识，当也识得叶先生，她是我们温司夫人，医术可好，我们这些兄弟们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崴脚摔伤什么的，都爱如找叶先生瞧病。”
　　方绮梦哈哈笑出声，此刻的她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更也无法独自沉默，“你们找叶先生看病，你们温司那小气劲，她都不醋的么她？”
　　武侯头子也哈哈大笑，旁边小武侯笑道：“温司私下里爱同兄弟们说笑，但凡听说叶先生给谁瞧了病，那温司见着这人后就准会开口要看病的钱，但他老人家也只是说笑，从没真的收过兄弟们半文钱。”
　　“她老人家哈哈哈哈……”方绮梦笑得前俯后仰，“小官爷，这话可不敢让你们温司听见哈哈哈哈！”
　　“缉安司的车来了呢，”容苏明抬手指向迎面而来的三辆武侯马车，向武侯头子叉了下手。
　　武侯头子道：“来的正好，这边到缉安司走过去也不算近。”
　　钻进马车的那刻，容苏明的视线无意间与登上另一辆马车的郜氏兄长碰在一起，郜氏兄长托着下巴瞪过来，表情明明再正常不过，容家主却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可当她想要抓住这点奇怪的感觉深究一下时，诚然发现自己又好像什么逗没有发现。
　　身后正好传来方绮梦的声音，“容苏明，你咋不进去呢！莫不是卡着了罢？唉，平时叫你别嘴馋、少吃点，你偏不听，这下可好，年纪轻轻就能卡在……”
　　“你催个甚球，”彼时郜氏兄长已钻进马车，容苏明扭回头来怼老友，迈步进马车：“说得跟你比我瘦多少似的，还是说你吃的酒肉比我少？阿弥陀佛呦，方总在泉聚德吃的鸭子都够开家养鸭场喽。”
　　公府制下的马车不疾不徐朝缉安司方向跑去，车内断断续续飘出来丰豫两位头头互怼的话语，听起来竟有几分欢乐。
　　以至于意外突来的时候，给容、方二位驾车的武侯，以及车板另一边的武侯，脸上还都挂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搬砖撂瓦，搂草打虫，修电瓶车换客厅灯座之后……
母上大人：“有空赶紧再把墙边那个插座修修，盥洗台下面漏水你也再看看，不行的话就去五金店买管子回来换。”
胖钟：“请放过您的独生女。”


59.翠玉明珰
　　被撞翻的公府缉安司马车，是载着郜氏兄长的那辆。
　　车上共四人。
　　坐在车板子上的两位武侯飞跌出去，一个摔得当场昏迷，一个头破血流动弹不得。
　　车内坐着武侯头子和郜氏兄长，马车被撞翻后未和马匹分开，受惊的官马从地上爬起，径直扬蹄而奔，身后还拖着就快散架的车厢，川流不息的车道上顿时鸡飞狗跳起来。
　　左近望楼自会第一时间发现此处异动，并迅速增派武侯过来，容苏明和方绮梦皆为寻常平民，对此种意外多是束手无策，为自保平安也只能紧紧靠着车壁维持自身平衡。
　　她们乘坐的缉安司马车，也正被驾车的武侯疯狂加速追赶被撞的那辆，另一位武侯则是不断放声大喊着四个字：“马惊，避让！”
　　耳边尽是男女惊吼和东西碰撞的声音，惨叫嚷骂声可谓此起彼伏，该是伤了不少人。
　　飞速行驶中的马车突然转了个方向，容苏明即使用力抓身下坐板和门框，却还是往旁边重重甩去，侧额毫无缓冲撞在硬物的棱角上，鲜血溅出，被方绮梦扑过来一把捂住伤口，两人齐齐摔倒在车厢里。
　　温热的血顺眼角淌下，热血未及凉下就模糊了容苏明视线，使她眼帘前只剩一片血红。她抱着头，突然听见那种断断续续的、用竹筷拨青铜钟的声音。
　　这声音怪得甚，时近时远，时轻时重，却在她耳中不停徘徊，徘徊，徘徊......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只知道还有谁的一只手死死按在自己眼睛上，她浑身都轻飘飘的，似是在云端又若在雾里。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却觉五感渐失，张张嘴也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似也失了音。
　　糟糕呀，容苏明心想，不会一场意外之后自己就要被磕瞎了罢？
　　磕瞎？
　　马车意外！
　　阿筝！！
　　容苏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依旧浑身乏力，抓住方绮梦衣领把人往近了拽，呼吸急促中还有些牙齿打颤，声音极低，口中话语有些含糊不清：“灵、灵澈，眼睛，翻车，证据......”
　　“我晓得了！晓得你的意思了！”方绮梦微微一愣，极快理解好友之言，马车还在飞速奔驰，二人被甩得撞上坐板，方绮梦抓紧了容苏明，慌张道：“你别着急，不然血捂不住啊！”
　　话音甫落，武侯急急勒停马车，车厢甚至因为骤停而往旁甩出了点距离。
　　马车骤然往前一沉，车帘子被人猛地掀开，易墨蹲在门口，面色阴沉：“情况如何？”
　　“你他娘怎么才来？！干你母你为什么才来！！”方绮梦一愣，旋即破口大骂起来。
　　女子满手是血，身前衣襟上有着清晰无比的血手印，她边骂边哭，真的害怕极了，鬼知道某个瞬间她有多怕容苏明死掉，或者落得容筝一般下场。
　　受惊的马被缉安司的人当场斩杀，容苏明被送去左近医馆救治，方绮梦把带人赶来增援的缉安司司正也一并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则骂人归骂人，方绮梦还是第一时间拽温离楼到一旁，向她转述了方才容苏明说的话。
　　歆阳人口百万，加上每日往来进出的人员，城内可容车辆万万乘，大街小巷里发生马惊失事类意外日不下百起，然鹅是谁也没料到，今次在致远车道上这场马车相撞的意外，缉安司最终会这般大动干戈，在望楼配合下抓了进去那么多人，甚至包括给容、方二人驾车的两位武侯。
　　中年男人在缉安司干了十几年，缉安司西边这批房舍都是他亲眼看着建盖起来的，却不知在靠近司正司副们休息的地方，还有这样一座半地下式的监牢。
　　时间刚过戌时，下职的温离楼换下官袍，着了件寻常布袍，抱着胳膊有些懒散地靠在刑具架旁，神色与平常无二，甚至唇边带着笑意，正在和心腹武侯范成大低声说话。
　　“要是当真相中了人姑娘，明儿就叫你嫂子去给你说说。”温离楼声音低沉，不掩促狭。
　　二十出头的范成大挠挠头，露牙一笑，黝黑面庞憨厚实诚，有些忸怩道：“先谢过大人和嫂子了，这事儿翠平是愿意的，就只她爷娘不想，不想让......嗐，二老看不上我。”
　　“你可是我的亲信啊，吃官粮的武职，那两位竟然敢？”温离楼脸上笑意似乎减了几分，直直腰背霸道问：“是不是嫌咱们脑袋别在裤腰上，过了今儿个保不了明儿个？”
　　“不不不不！”范成大摇头加摆手，撞上他家温司的眼睛后又心虚地低下头，抿起嘴不在出声。
　　“狗日的，”温离楼笑骂一声，在范成大肩窝捶了一拳，道：“等忙完这阵子，忙完这阵子我带你们......”
　　“大人？哥——”昏暗潮湿且闷热的监牢深处走出来一赤膊青年，分别向二人打了招呼。
　　青年同样二十出头年纪，手里握着根血淋淋的鞭子，鞭子正嘀嘀嗒嗒往下滴着血水，活像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笑却是另一种模样的唇红齿白。
　　他道：“人招了，东西就藏在锅台底下的墙砖里面，干，咱们就差把那锅台拆了都没找到，他妈的，灯下黑就说的这个罢！”
　　余光一瞟，唇红齿白的青年看见旁边木架上绑着一个中年人，他往这边靠近两步，努力借火光看清楚被绑的人后，她诧声惊讶道：“嘿呦哈，这不咱们余头余大人么，稀客稀客呢，您咋上这儿来了？”
　　“得了得了，”温离楼接下范二话茬，扭回头来对范成大道：“既然咱小范哥也出来了，你哥儿俩把人盘盘罢，我带人去一趟现场，去刨刨那灶台，是黑是白问个清楚，我温不周任上可不兴魑魅魍魉兴风作浪。”
　　范家兄弟俩一齐叉手，神色俨肃：“敬喏！”
　　///
　　要是人可以不记往日恩情，那就太逍遥惬意了。
　　听闻许太太登门，花春想抱着孩子亲自到门口接车，容苏明从卧榻上爬起，用力拍拍脸，使苍白的脸色转范起些许血色。
　　许太太是抱着如意进来的，乖乖宝宝正逗着如意，见到容苏明就冷下了脸，鼻腔里不冷不热哼了一声，道：“这不好好的么，谁给我说人昏迷不醒的？！”
　　“是昏死过一阵来着，”容苏明同样面色微沉，道：“奈何命大，又醒了，”指指眼睛，单边唇角轻勾，未显丝毫轻蔑，却叫许太太心底有些发怵，“姑，我爹和阿筝保佑，才免得我落个眼瞎。”
　　如意在姑奶奶怀里有些认生，扭着小身子抻手要阿娘抱，许太太把孩子还给花春想，走到梨花凉榻前坐下，眉目低垂，花春想知趣，领身后女使并奶妈一起离开。
　　沉默许久，许太太道：“要是你爹、我长兄还在，他不会允你用这些手段行事的，他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不会允你这般......”
　　“他光明磊落是他的，”容苏明鲜少有过这般打断长辈说话的时候，此刻却没再顾及丝毫平素教养，冷笑道：“我手段卑劣又如何？他顶天立地他死了，我阴险狡诈我活着，这是容家长辈教给我的，姑母以为呢？”
　　许太太横目看过来，被侄女的话噎得心口发闷，呼吸几口气才道：“他们到底也是和你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亲人？”容苏明两侧嘴角先后勾起，面上笑意渐渐漾开，神色间灿烂明朗，说出的话更像是在聊家常，眸子却犀利，似是在忍着什么：“家祠本就极少开，里头的檀香更是极少燃，知我行事前会去家祠上香的人也就只有身边几人，会害我的又会是哪几人？迦南？不会，改样？也不会，唔，巧样没那个胆子，扎实和保根没那个必要，姑母觉得会是谁呢？”
　　许太太脸色发白，手心已沁满汗湿，嗫嚅须臾吞吐道：“那，那......”
　　“姑母呐，”容苏明头晕未恢复，片刻便显力虚，半靠在床头唤许太太，语调像儿时的撒娇耍赖，又分明带着六七分的无奈与妥协，“自幼至今，我对向箜掏心窝子，诚未有过半分毫孬心，用心甚至超过对阿筝，可到头来，姑母，到头来您如何对我？”
　　“我对你如何？！”许太太怒目看过来，重重捶自己大腿，再三指着容苏明点食指：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容苏明，你生下来就是我带着，吃饭穿衣拉屎撒尿，你走路说话都是我教的啊，再后来，家里出了那些事，不还是你姑母我一针一线继续供你在书院读书？冰炭两敬每月束脩我哪次缺过你少过你？就是之后春想嫁进来，作为姑婆母，我也敢拍着胸脯说我从不曾亏待过她！”
　　“姑母所言非虚，”容苏明觉得有只无形的手，重重按在她胸口，让她想长长地叹一口气出来，“本想留住最后一点情分，姑母似乎不太愿意，至于娶花春想之前姑母和我岳母商定了什么协议、祖父母留给我安身立命的东西最后又落到了谁手里，不想问，半句都不想再多问了。”
　　斗米恩，升米仇，说不清楚。
　　许太太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额角冒出层层细汗，隐在袖下的手越抖越狠，再三张嘴硬是半语难言，她心道，有舍有得，有支有付，她又没做亏心缺德事，手里那些东西，都是她这些年来该得的！
　　“姑，”容苏明歪头靠着床柱，道：“你一直觉得我，说话难听，目中无人，正好这次向箜也到升职时候了，若我这一摊实在让你为难，便借这个机会，您和我也断了关系罢，姑，我好累。”
　　随着容苏明声落，钧窑白瓷茶盏碎地的声音清脆响起，许太太脑袋发蒙，扶着榻几站起身骂道：“好啊，好啊！你容苏明如今翅膀硬了，嫌弃我老家伙没用了，好啊好，我用血肉养了头白眼狼啊！”
　　许太太发好大火气，气得走不成路，被许家仆下连搀带扶地弄走，花春想冲进屋里来，一地狼藉中，她看见容苏明疲倦地靠在床头，脸色较许太太来前更为苍白。
　　“她走了，她已经离开咱们家了，”花春想坐到容苏明身边，轻轻将人揽进怀里，像哄如意入睡般一下下拍抚着这人的后背，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人周身缠绕的压抑与疲惫。
　　她捏揉容苏明的后脖颈，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人的紧绷。
　　“阿昭呐，你累了罢，”花春想听见了屋里的争执，却在这场是与非中插不上半句嘴，只能让容苏明埋首在自己颈窝里，一遍遍安抚，“没关系，累了就睡会儿，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
　　晋国武职大体有三派，一为边境守战之军，二为各城驻守之兵，三为治理防备之侯，易墨属一，温离楼属三，前者是军中校尉，后者是司中缉安，二人本该八百世轮回也无交集，但诚然，驻街武侯把易校尉抓来了缉安司。
　　“易军官刻意来此，不知意欲何为？”温离楼松垮垮坐在虎头案后的椅子里，手肘撑在扶手上，单手托着下巴颌，眼睛一眨一眨的，颇为无害。
　　站在堂下的易墨动动手腕，铁链哗啦啦作响，道：“无奈之举，望温司海涵。”
　　温离楼依旧托着脸，一副死磕下去的姿态：“哦？那还真得多些易军看得上这破落地方。”
　　罢了，易墨轻叹息，道：“我被父将卸职，软禁在朝歌，今次逃出，只为来见故人。”
　　温离楼手一滑，没撑住下巴，清嗓子道：“你也不用这么直白诚挚，让我险些以为你这故人说的是我。”
　　易墨微微一笑，端的是一如往常的知性温婉，身上不见丝毫为军的气息，“这步棋，我果然没走错。”
　　“可是我能有甚好处？”温离楼问道。
　　易墨抬了下手，道：“司正想要甚么好处？”
　　温离楼道：“帮我在军中查一个人。”
　　易墨道：“云醉军中上至统帅下至役夫皆有册，但问姓名年纪与籍属。”
　　“容禄，四十余五，原歆阳人氏，曾有灞上军历。”
　　“如此，”易墨道：“若确认此人曾任云醉军，十日内必有消息。那么，我的呢？”
　　温离楼打了个响指，朝门外招招手，对易墨道：“诚如军官所愿。”
　　外面进来两位便装藤甲武侯，板直地朝温离楼叉手，其中一人道：“大人吩咐。”
　　“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我这儿有件芝麻大点的小屁事......”温离楼站起身来东翻西找，甚至差点碰翻案角的笔山，挽起袖子掏半天才从笔海里找到自己的大印，又随手抓来张纸，大笔一挥胡写八写一通，盖了印，走下来拍进武侯手里，道：“这位易军官不是当街打了人么，踩到我头上来的人没几个能全身而退的，这么着，咱也不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了，易军知法犯法，请去城南戊字地牢里安心住两天得了，吃喝照顾周到些啊，莫落人话柄说咱们缉安司欺人太甚。”
　　城南戊字地牢，武侯咕咚咽口唾沫，将手里的纸卷起，奉命押了易墨离开，心里由衷感叹，他们温司就是豪横。军中官员犯事，说丢进牢里就丢牢里，还让张榜通告百姓以宣律法，等着罢，届时榜文前脚贴出去，公府大人后脚就铁定会杀来缉安司......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张榜后有人比公府大人来的还快。
　　方绮梦叉腰站在温离楼面前，眉心紧蹙，道：“不就是当街揍了个寻衅滋事的鸟人么，重不过收舍羁押罚银了事，何至于关进城南大牢？”
　　正在批复公文的温离楼捂着后脖颈抬起头，满脸疑惑道：“你这是耽为谁？容二不早就回家养病去了么？”
　　“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方绮梦道：“我说的是易墨，是那位在丰豫门前揍了人的军官易墨！”将手里提的钱袋放到温离楼案上，道：“老规矩，拿钱赎人，以银抵押。”
　　瞧眼鼓鼓囊囊的钱袋，，以及方绮梦手指上勒出的红痕，温离楼轻而易举判断出袋中银子的多少，说不心动是假的，放在往常她在就松口放人了——呸，她是那种重钱轻诺的人吗？她当然不是！
　　“咳咳！”温司正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钱袋子身上挪到方绮梦这里，板正耿介道：“寻常百姓犯事也就罢了，方三，你拎拎清楚可好，易墨是军，那般百无禁忌在我的地界儿上动手打人，自然是不能轻易放过的，若是我收了这钱，我多年来在歆阳积攒下来的声誉和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不是那种恋栈身外之物的人，”方绮梦脱下腕上镯子以及腰间玉佩、髻上珍珠钗簪，翠玉明珰，她把东西一股脑往前推，“若是你说不，那就是价钱不够，要多少，你开口，城南大牢不是人待的地方，我退一步，你羁她在监舍如何？”
　　温离楼啪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视线从指缝中漏出来，悄咪咪瞅方三，牙缝里透话道：“鬼知道易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实在不忍这蠢货这般傻乎乎的，遂补充道：“你跟容二好，就不问问她为何卖了你家易军官？”
　　“啊？”方绮梦微微一愣，道：“我要能问出来我还来你这儿花银子？你当我脑子被驴踢了啊？”
　　温离楼低头继续公务，嘀咕道：“跟被驴踢了又泡水没甚两样。”
　　闻言，方绮梦眨眨眼，转过身夺门而去。
　　“哎哎哎，银子！镯子！”温离楼忙喊。
　　外面飘来越来越远的回答，“搁你这儿罢，指不定哪天用得上......”
　　温大人无奈摇头，情字不能碰啊，不能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要加油鸭


60.不速之客
　　歆阳多水，夏季遍莲荷，自上次不慎中毒又遇当街奔马后，丰豫大东家就一直称病在家休养着，铺子里以及商行诸多事务多落在总铺刘三军身上，容苏明难得悠闲，便择一云多风和日同妻儿家小一道外出赏荷。
　　远处飞过一群鸥鹭，容苏明枕着胳膊躺在船头，脸上倒扣的是才从水里折的荷叶，刚想叹声“逸叶闲移舟行处，浊灯莹雨欲拂容”，嘴里嘟哝着什么的如意被放在她身边。
　　“哎——呦——”容家主刚揽住小家伙，脸上盖的肥硕荷叶就被抓去，只好眯起眼睛坐起身来，半真半假和女儿抢荷叶，道：“你个小土匪，一声不吭就抢我东西，想要自己折去。”
　　花春想从船篷下出来，不轻不重拍开容苏明和女儿抢荷叶的手，忍笑道：“小气样罢，给我们玩玩又如何？”
　　容苏明摸摸鼻子，笑得眉眼弯弯，从善如流道：“自然不如何，玩玩那就玩玩呗，是罢如意？”
　　“咹！”如意揉着荷叶，胡乱应答着就把绿油油的叶子塞进嘴里。
　　容苏明和花春想齐齐过来阻止，容苏明离得近，伸手就捏住如意的下巴，不让丫头再咬。
　　花春想从如意嘴里抠出点被咬掉的荷叶边角，拿过荷叶直接给如意扣在小脑袋上，道：“阿娘刚帮你说了句好听话，你还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方才还舒展肥硕的叶子转眼就已被如意辣手摧花般揉得破烂，顶在脑袋上颇有几分滑稽，如意想掀掉它，花春想先一步把遮挡在如意眼前的叶子掀开，和如意玩捉迷藏道：“嗒？”
　　“吖，哈哈哈哈......”如意来了兴趣，自己把叶子放下，然后再掀开，看见阿娘后学着喊了一声：“嗒？”
　　你来我往，你躲我藏，不知一代代传了多少年的哄孩子游戏，被这母女俩玩得兴致勃勃，容苏明盘起腿来抱如意坐在身上，开始和两人一起玩耍。
　　这一时片刻的时间里，如意是无比乖巧惹人爱的小可爱，可没过多久，等到下河捉虾时候，小可爱唧唧哇哇摇身一变变成小魔头。
　　其他人下河后不过两柱□□夫，小丫头就硬是闹着要下水，就连花春想的发髻都差点被小魔头抓散，她阿娘吃痛，无奈拍了小丫头屁屁，也不重，但就是吓哭了小丫头。
　　“竟然敢抓你阿娘了，谁家小妞妞有你这么不讲理，嗯？”容苏明就着河水涮干净刚从河泥洞里掏出来的红衣虾，装进腰间细口竹篓。
　　她打没膝盖深的小河里上来，赤脚站在河边把女儿从花春想胳膊里接过来，用手背替丫头抹泪，连连哄道：“不哭了不哭了，虫子要飞进嘴里了，如意呀如意......”
　　“打打打......”如意趴到容苏明肩头，一手指向旁边的她阿娘，嘴里念的不知到底是打打打还是大大大。
　　“你要造反哦容镜，”容苏明把小丫头拉从怀里拉开，作势就要把丫头往河里扔，板着脸问道：“还打阿娘不打？”
　　看在差点被扔出去的份儿上，如意小丫头两手紧抓她阿大衣服，歪过身子向她阿娘求抱抱，脸上涕泪横流，“美美美美......”
　　奶妈老家管阿娘称为“美”，如意嘴笨，还没学会拐着舌头喊“娘”，倒是前阵子跟奶妈学会了叫“美”。
　　花春想心软，而且既然容苏明唱了红/脸，那她就得唱个/白/脸才行，忙不迭把孩子抱过去，抱到马车上安抚去了。
　　容苏明察觉到腰间竹篓里的河虾在不停爬来爬去，她晃晃竹篓再次转身下河，顺口朝不远处的巧样、泊舟和迦南喊话道：“盐膏在你们谁手里？”
　　盐膏是专门用来防水蛭的，那玩意沾身上就难弄掉，虽大夫偶用其来为病人治病，但它依然让人觉得恶心得紧。
　　“在我这里！”泊舟右胳膊正伸进在一个细洞里掏虾，侧脸离水面不过两指距离，高高挥着左手道：“阿主，盐膏装在我这里，这就给您送我的娘呀——”
　　泊舟突然一惊，收回右胳膊忙不迭开始堵洞，喊道：“黄鳝有黄鳝！这里有黄鳝！”
　　几个人一同往泊舟跟前聚，迦南把自己腰篓里的虾倒给巧样，率先拿着空腰篓冲过来，“搞清楚没，是黄鳝还是蛇？”
　　“黄鳝没错！”泊舟指着两步远处那个从里往外出水的、高出水面一点且仅有一根指头粗细的泥洞，笃定道：“哥你堵那个洞，出不来黄鳝我晚上专给你剥虾壳！”
　　“得嘞。”迦南已然把腰篓口对口扣在那小泥洞上，容苏明先巧样一步蹚水过来，解下泊舟的腰篓，同样把里头虾倒给巧样，让后将空腰篓放在泊舟触手可及的地方，掬了满捧水准备倒灌。
　　“三、二、一！”泊舟撒手，容苏明将水猛地倒灌进去，泊舟抓起腰篓扣上洞口，须臾无动静。
　　俄而，迦南才在那边“嘿嘿嘿嘿”笑出声来，他提着腰篓问道：“阿主，黄鳝怎么吃才好？”
　　容苏明挑挑眉，卷起舌侧边打出声响哨，道：“大蒜焖黄鳝段煲。”
　　泊舟又把胳膊伸进那泥洞里，一手撑在岸边，左掏右掏又从黄鳝洞里掏出只特别大的红衣虾，道：“阿主，这个卷了满尾巴虾籽。”
　　容苏明继续去寻虾，道：“装起来，不怕入秋前长不出小虾米来。”
　　这段河是碧林江开了不知道多少支的一个小小分支，容苏明几乎年年都会领家里人来这里捉虾，这块地方，还是七八岁时候许向箜最先发现的。
　　那时候这河比现在深且宽，河里有很多野鱼，一帮小孩放夏忙假时候就会跑来这里捉鱼烤鱼。
　　有一次，几个人捉了只癞/□□，扔到路上把一个整天跟在容昱屁股后头跑的女孩儿吓得脸色唰白哇哇大哭，恶作剧的最后，是容昱拎着罪魁祸首小容昭和小向箜亲自给人家姑娘赔不是。
　　再后来，那个女孩还偷偷来找过容苏明，“容二，你能不能再去河里捉一只癞/□□呀？我想看看它和青蛙到底哪里不一样，唔，你们夫子是不是也给你们布置过这种课业？”
　　诚然是的——方夫子与众不同，不是领着一帮学生上后山听鸟叫，就是带着这群七八/九岁狗都嫌弃的活阎王们下河捉鱼，分辨青蛙□□有何不同的课业有甚意外的，观察蝌蚪如何变青蛙才更是新鲜呢。
　　看在方夫子手下不好混的份上，容苏明和表弟许向箜又捉来一只癞□□，那娇滴滴的要完成课业的小阿姐又一次被吓哭。
　　后来，表姐弟两个又一次被大堂兄拎着去给人家道歉时候，俩人这才知道，原来那长得粉粉嫩嫩可好看的小阿姐，不过是在通过这个法子增加和容昱接触的机会。
　　俱往矣......容苏明按按眼角眉框，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就像那天她无奈地与姑母掰扯恩情时，姑母亲口说的那样，“那又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是以前，以前给的好处再大，那也只是以前，谁会没事把那么点屁大的事情记到今天？”
　　人得往前看呐，容昱高居内阁次辅，的确值得有人趋之若鹜。
　　......
　　河里的味道是腥的，无论是河水还是河泥，从河里上来的人皆是满身腥臭，回到家容苏明好好洗漱了一番才罢休。
　　捉回来的东西都倒在厨房院子的一口大水缸里，这玩意捉回来不能立马吃，需得用家中净水再养几天，让它们吐吐泥沙倒换倒换，是以泊舟惦记了一路的晚上吃虾，被容苏明安排在离家不远的一处夜市上。
　　夏日夜市乃歆阳四时最为热闹之市，那些贪嘴的、爱吃的、猎新的寻趣的，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市井平民，长及花甲老人，幼达......容苏明左看右看，目之所及，最幼不过如意小丫头。
　　“客点的菜齐了！”围着黑围裙的伙计手脚麻利摆放好端来的菜品，五十串羊肉烤成的串串香味扑鼻，“客吃着，不够再吩咐！”
　　容家以前人不多，这回出来却一下子坐了满满两桌，容苏明拿两串肉串放在花春想面前的食碟里，道了声“趁热吃才香”之后，大家伙才陆陆续续动筷子开吃。
　　吃虾是从海上属国传来的吃法，歆阳集天南海北客于一城之地，西北胡商口味重，带来孜然和胡椒佐在炒虾里，大火炒虾变得又麻又辣，十足十是夏季里一道大卖好味。
　　容苏明拿签子剥虾壳，手肘处的衣裳被如意扯动。
　　“你想吃？那就尝尝呗。”容苏明用沾染了汤汁的手指指腹在女儿唇上点了下，眼看着女儿一张小脸从好奇到变形，最后哇一声哭出来。
　　孩子辣着了。
　　花春想忙不迭接过青荷递来的温水喂孩子，桌子下的脚在容苏明脚腕处踢了一下，道：“你就会捉弄孩子，管惹哭不管哄——”还得边哄着孩子：“喔喔喔如意不辣了，喝水水，不辣了哈。”
　　“辣辣辣嘤嘤嘤......”如意哭得厉害，灌了自己大半杯水后还是一个劲揉嘴揉眼，硬是把自己哭得凄凄惨惨戚戚。
　　好委屈，阿大坑她嘤嘤嘤。
　　“嗐，这味道没白尝，都学会说辣了，如意过来，阿大抱着。”容苏明拿旁边湿巾子擦干净手，认倒霉地去抱如意。
　　却被小家伙用力推拒着，扭过身往花春想身上爬，嘴里念着：“打打打打......”
　　容家主发挥着不要脸的无赖劲，强行把闺女抱过来，还宽慰孩子道：“找阿大呀？阿大在呢哈，阿大抱着我们如意呢，不哭了乖乖，走走走，阿大抱咱们如意上外面转转去。”
　　“你们先吃，我抱她道街上转两圈，”容苏明跟花春想说话，边抱着如意起身，边拿巾子兜头兜脑抹去如意脸上横流的涕泪，转而招呼泊舟道：“舟舟，记得拿上如意的兜。”
　　这意思就是要泊舟一起出去了。
　　泊舟正吃肉串吃得香，嘴上一道料酱残渍，闻言忙把裹有烤肉片的生菜塞进嘴里，烤肉烫，生菜凉，泊舟嘶溜着冷气起身，抓了如意的小包包挂身上跟家主同离开。
　　如意喜热闹，走出食肆没几步丫头就抽抽搭搭不哭了，东瞅瞅西看看，咿咿呀呀恢复可爱乖巧模样，除了不时还抽一下。
　　“呀——”如意指着街两旁飞檐下挂的七巧彩灯，仰着头满目好奇。
　　“想要吗？”容苏明抬起手拨了下路边竹灯的灯穗，引得如意小手拍拍颇为激动，结果被她阿大揉了揉脑袋，“买不到呦，这是公府挂出来的灯笼，毁掉一个要赔好多钱的。”
　　“啊呀哩嗒吥咹嚓嗒......”如意嘴里蹦出一连串佛经般神秘又连贯的话语，瞧向她阿大时，小丫头的眼睛是那般明亮又认真。
　　容苏明一愣，掂了掂被自己抱在胳膊上的小丫头，道：“瞧这一脸正经的，跟我商量啥呢，”扭头问身旁泊舟，“你听懂她说的是甚么了吗？”
　　泊舟眨眨眼，道：“难不成也是想够灯穗？”
　　“那可不能给她够，”容苏明单手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小食摊子，摸出几两碎银给泊舟，道：“那里是不是买有小车牛肉的？去买些回来吃罢。”
　　泊舟爱吃这个，但因太贵，平时也吃不上几口。
　　泊舟简直两眼放光，攥着钱一蹦三跳朝小车牛肉去了，容苏明摸摸如意的脸，道：“舟舟买肉肉去了，回来也给你吃。”
　　如意一脸正经胡乱嘟噜一通。
　　容苏明回答得同样一本正经，“好吧你说的都对，可是你阿娘是不允许的，回头她知道后再把我数落了，你又不会替我挡着。”
　　如意道：“啧嗲咪哞恰咔哩哒哒吧！”
　　“啊行行行，”容苏明有些妥协，与女儿脸对脸道：“就一口，说好了就一口啊，等舟舟回来咱们就去买，你一口，剩下的都是我们的，哎对了，要不要给你阿娘也捎一个？”
　　如意道：“嗯！”
　　这段一本正经又没头没脑的对话，终是引得温离楼好奇地钻出人群，疑惑不解问道：“你闺女跟你说啥了？”
　　“我......”容苏明吓一跳，险险脱口骂出来。
　　如意倒是淡然，一双葡萄眼落在温离楼手里的折扇上，容苏明打量眼前人，顿了顿，问道：“你怎在此？......这身打扮是？？”
　　轻纱素袍，山水折扇，近年来诚没见过这副模样的温离楼，容苏明扬眉，细看的话，面前这家伙眉眼间未退当年坦荡赤城。
　　温离楼笑呵呵的，高挑身量在周遭的人来人往中显得鹤立鸡群，这般超凡脱俗的打扮，使这人看起来像是哪家不染纤尘的贵公子。
　　然则开口却还是那让人倍感熟悉的嬉皮笑脸，“生活艰难不易，咱得出来赚钱呐。”
　　那便是有任务在身了，容苏明点点头，余光瞧见泊舟已买好吃食，遂道：“那就不打扰你老兄赚钱了，回头再聊，走了。”
　　“且住且住且住，”被温离楼甩着折扇招手拦下，她从袖兜里摸索出个小小香包丢过去，道：“叶轻娇专门给你闺女做的，说是能避蚊虫叮咬。”
　　如意捏捏她阿大手里的小香包，揪着就想往嘴里塞，容苏明忙忙阻拦，又被如意抓着不丢手，一时好不热闹。
　　温离楼似有若无地勾了下嘴角，悄无声息现身，又悄无声息消失。
　　“阿主，买了这么多。”泊舟一路挤开人流挤过来，手里油纸袋举到容苏明跟前，另一手心里躺着剩余文钱，“竟然比两个月前又贵了整整二十文钱，阿主，食牛近来极其稀缺吗？”
　　“缺啊，缺得紧呢，”容苏明掏出两片牛肉来，一片塞进自己嘴里，一片给如意拿着吃，边走边道：“剩下钱的你拿去闲花，舟舟，是不是又快放忙假了？”
　　泊舟吃着小车牛肉，跟在容苏明身边眯起眼睛道：“是呀，先生说这回忙假可能放十天。”
　　容苏明从泊舟手里捏走一片牛肉，塞嘴里后问道：“为何？”
　　“不清楚，听说是公府安排的，好像和农收有关，可是阿主，今年农收不是到中秋前后了么？延长我们的忙假有何作用哇？”
　　“东南那边不是闹海灾么，咱们在周山的渔场也亏进去不少，朝廷该到调粮食的时候了，等着罢，要不了多久公府的榜文就该出来了。”容苏明心里却在盘算着，小车牛肉咸，待如意吃咸了她就能理直气壮带着女儿去买沆瀣饮了嘿嘿嘿嘿。
　　泊舟咬着牛肉片，认真点头，道：“夫子说，后半年粮食会涨价，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家破人亡新添。”
　　渐行渐远中，容苏明的声音断断续续消散在喧嚣中：“天灾人祸避不了，还记得四五年前那场雪灾罢，那时候咱们在家门口捡的那个......”
　　当一大两小再回到食肆，泊舟手中油纸袋里还装着给桂枝留的小车牛肉，看见那边几人后下意识躲到他阿主身后。
　　“几位怎会纡尊降贵来这种地方？”容苏明收敛脸上笑意，不冷不热开口，走上把花春想拉到身后，前隔断吉荣落在花春想身上的不善目光。
　　容家仆使退在旁边，吉荣坐在容苏明坐过的圆凳上，脸上笑容透着股无法言喻的虚伪，让人觉着恶心，摆出来的亲切和善更显狠戾，“苏明何必如此生分，婶娘也是昨日才从外地回来，惊闻你伤了眼睛，白日登门你家无人，向你家邻近打听了才知你领着帮奴才出来，婶娘不放心你，便特意来看看你。”
　　容苏明转身把孩子交给花春想抱着，没出声。
　　吉荣又道：“阿昭你过来些，叫婶娘看看你的伤，可叫婶娘好担心呢！外头说你撞坏了一只眼睛，你二叔父在东南忙事情，家里的孩子们不懂事......”
　　“呵。”容苏明不冷不热笑了一声，眼眸半眯道：“容二太太好生慈爱，苏明辈晚，不当慢待长辈，既来了便请二太太上座同食，”挥手，招家中仆使入座，道：“饭还没吃完一个个站恁远作甚？都过来吃饭。”
　　吉荣咬牙，半隐在轻袖中的手松开又攥紧，面上无波无澜，眼睛却紧紧盯着面前青年。
　　吉荣自视高人一等，侮辱她根本不用骂脏话，容苏明一出手便把人逼得再装不下去，这也就是吉荣，换做寻常人，则早就被容苏明的挑衅气得暴跳如雷了。
　　“苏明何必夹枪带棒，”吉荣忍了又忍，道：“我这里有个消息，想来你是有兴趣听一听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继续加油鸭，好事多磨。


61.狼狈而去
　　好容易抽时间一家上下出门吃夜市，容苏明半路和容家二房太太一道离开，花春想带孩子顺路来了母亲花龄这里。
　　花龄人不在家，薛妈妈前后侍奉回娘家的姑娘和小小姑娘，她给她家姑娘上了满桌暮食饭菜，道老主花龄上潘楼听戏去了。
　　如意吃饱喝足，被奶妈带着在旁边和奶妈的孩子玩耍，花春想边吃边问薛妈妈，道：“我娘近来在忙些什么？上次在外面见她一回，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就匆匆走了。”
　　薛妈妈道：“阿主的事情老仆也不是太清楚，但想来左过是些庄子上的事务。”
　　说罢，她笑了笑，和花春想家长里短道：“老仆也劝过阿主，姑娘如今家庭和睦，她当歇也该歇了，奈何阿主劳碌大半生，总是清闲不下来。”
　　花春想点头，咽下口中糯软的瘦肉粥，道：“她一闲就易生闲病，不闲的好，啊，嬷嬷，我娘最近可有走什么得近的......新朋友？”
　　这句话问得颇委婉了，花春想半个月前和华珺图同在街上玩，在家成衣铺二楼看见花龄和一位年纪相仿的男人同近了左近一家酒楼，二人举止间也不太像是寻常关系。
　　薛妈妈认真想了想，摇头道：“阿主满心忙生意，往来都是些生意上的新朋旧友，老仆未见过阿主新交什么走得近的友人呀。”
　　“如此。”花春想心道即使有这人的存在，阿娘可能也不会让旁人知道太多，遂不复多言，低下头专心吃饭。
　　原本想等阿娘听戏回来后母女俩说说话，但花春想直等到如意熟睡都未等到花龄回来，她打发花家仆人去容家送了个口信，是夜便带孩子一起留宿在了娘家。
　　便也是这次无意中的留宿，叫花春想撞见了件几乎颠覆她所有认知的事情，平静退去，不为人知的事实再次掀开了那些用美好修饰掩盖的丑陋和卑鄙。
　　或许她不能用这些词来形容，但她一时也想不到别的什么来代替：
　　翌日清晨，如意起的十分早，便不哭不闹地和自己那赖床的阿娘在卧榻上玩耍，青荷来敲门，道是老主回来，已经去了书房。
　　花春想把孩子给青荷与穗儿以及奶妈照顾，自己则趿拉着鞋子哒哒哒跑去找母亲。
　　她比许太太晚一步到花龄书房——许太太是从前庭过来的，花春想自后面起卧居而来，行至窗下时正见许太太进书房。
　　“如何此时来了？”花龄坐在书案后，信手合上面前账簿，有些诧异地看许太太，道：“坐罢，吃茶。”
　　许太太敛袖坐下，却没心思吃茶，开门见山道：“盐场之事是咱们早就约定好的，我不再多提，且马场赔尽也就罢了，可为何你一直拖沓不肯转我黎南蚕庄？事情又为何会闹到今日这地步？苏明中毒，生仇郜氏，她已经怀疑到我头上来了，花龄，你不能这般说话不算话呀！”
　　花龄因事熬了通宵，此时眼底青黑眸带血丝，疲惫得只能靠吃浓茶来提神。
　　浓茶下肚，腹中感觉不算好，强按下心中不耐烦，她朝许太太摆了摆手，道：“这就是你冤枉我了，说句不好听的，郜家之事非我所为，马场赔尽诚然亦与我无关，至于蚕庄未及时转到你名下，还不是因为公府又在搞什么新策，许老爷和令郎都在当差，你若不信我言，自可回去从他们口中查实。”
　　许太太也依旧眉心紧蹙，显然还是不信任花龄之言，在她气得微微提高了声音和语速，道：“吉荣昨夜跑去找苏明，鬼知道那老女人发疯对苏明说了什么，今儿一早我暗中投的那些生意就同时出现了意外！”
　　两手一摊，许太太很是无奈：“若非是苏明出手，我想不出满歆阳城谁有这般本事，我当然不会这般搬起石头去砸自己的脚，思来想去，花龄，我满心疑惑！是谁把我那些生意透漏给苏明的？”
　　“那你就一大早跑来我这里质问我？”花龄按按眉心，道：“你不是该去寻你那位如日中天的二嫂嫂么？”
　　“你少拿吉荣来搪塞敷衍我，”许太太单手拍在椅子扶手上，咬牙道：“今日我来也只为两件事，其一，黎南蚕庄按照约定转给我，其二，苏明那边你帮我散一散她的脾气！”
　　“苏明......”花龄低低呢喃，太阳穴突突个不停，手肘搁在桌上，用手心撑住了额头——似乎是这个名字让她头疼不已。
　　许太太道：“她到底是你契女婿，你若肯在她面前帮我开开口，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就都能省去，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麻烦。”
　　书房里的两位合作者还在你来我往说着话，窗外的人悄无声息来，又悄无声息去。
　　临离开之前，花春想让薛妈妈转告花龄，说她有空就再带孩子回来看阿娘，这本是花春想敷衍薛妈妈时随口说的话，却凑成巧合，没让花龄在知道她来了又走后起丝毫的疑心。
　　母亲纵使万般心计，终究也不会去怀疑自己孩子，就如同孩子纯心纯意信任着自己母亲一般无二。
　　......
　　时间还早，昨夜忙到很晚的容苏明尚裹着毯子睡得深沉，突然有一重物扑上卧榻，砸落般将容家主弄醒。
　　“回来了，”容苏明翻身躺平，抬手拦上花春想纤细腰身，晨起时的沉哑嗓音和以前一样温和，使坏地捏人腰间软肉，问道：“怎么蓬头垢面的？难不成是还要回来陪我睡？唔——”
　　下唇被人咬住，容苏明吃痛，手顺着那窈窕腰背往上移，来到花春想后脑勺上，微微用力一按便将这个恶作剧化为深深一吻，然而反客为主的人正准备有下一步动作，脸上却突然沾上滴落下来的湿意，一连几滴。
　　“春想呐......”翻身将人压到下面，容苏明扯起袖子擦去姑娘面上涟涟泪水，一时有些无措，她最怕的莫过夫人目落珍珠，“回娘家被欺负了？如何一大早哭着回来？”
　　“没有，没受欺负，”花春想抬起胳膊勾住容苏明脖子，露出洁白细腻的手臂，摇头道：“我只是有些想你，真的阿昭，我只是想你了。”
　　“想我？”容苏明俯身，绵长一吻，压着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说说看，哪里想？”
　　花春想腾出一只手来，指尖顺着容苏明脖子滑到这人心口，眼角眉梢不经意的一挑便媚得人心底发痒，“这里想了，你待如何？”
　　“你说如何？”容苏明呼吸渐重，被那温/软指腹划过的地方一阵发麻，不安分的手已然钻进里衣，窸窸窣窣。
　　花春想笑，眼底尚未消散的水泽愈发趁得姑娘千娇百媚，“今次姑奶奶开恩，随你如何就是......”
　　......
　　屋内不知几番云雨起落，外间何时起风也无人知，芙蓉帐内不经意间漏出两声嘶痛，以及些许别的响动，任谁听了都会浮想联翩，实则却是容苏明一个不慎被人掀翻，脚丫子磕在了床围上，“咚”地一声。
　　里侧人裹紧身上毯被，不解气般又踢过来一脚，落到人身上却是软绵绵的，甚至还被人反手捉住脚踝搔脚板，“还有力气踹我呢，那不然咱就再......”
　　被人捂住了嘴，花春想瞪眼，努力把自己的脚往外抽，边沙哑着声音道：“别闹了，再陪我睡会儿，困。”
　　“昨儿夜里没睡好罢？”容苏明松了手凑过来，道：“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不在？”
　　“不要脸，”花春想任这家伙靠近过来，抱住这人胳膊，腿也搭她腰上，这么趟最舒服，说话更加懒洋洋起来，“昨晚我睡觉那屋子闹蚊子，咬得我都没怎么睡。”
　　容苏明蹭姑娘额头，侧耳听见外面狂风大作，忽而叹道：“起风了，要下雨了。”
　　花春想早已筋疲力尽，眯着眼睛睡意朦胧，迷迷糊糊听见这话，含糊道：“那得是东风才行呐东风。”
　　困倦的人把脸往容苏明颈窝埋了埋，嗅着熟悉且让她安心的淡淡奶糖味道，沉沉睡了过去。
　　容苏明亲吻姑娘额间，自言自语低喃道：“是呀，得等东风。”
　　///
　　歆阳大牢共城南和城北两座，城北收押的是活犯，关上几年就能再活着出去，城南则正好相反，凡进此牢者都是重囚死犯，十之八/九活不到秋后，也十之八/九都是温离楼的缉安司送来的。
　　戊字地牢里的那位，是城南大狱自温离楼上任以来收押的头一个人。
　　机械控制的升降笼又一次从井字入口落下，狱卒提着食盒从里面出来，恭恭敬敬给一袭囚衣的人送至桌前，叉手道：“大人请用饭了。”
　　“多谢，”易墨捧着挂在手腕上的铁锁链，丁零当啷从那边走过来，问道：“下午可有人来见我？”
　　狱卒边把食盒里的饭菜往桌子上摆放，认真道：“回大人，小人午末上职，期间无客请见大人。”
　　“如此......”易墨入座，瞧着满目菜色开始怔神。
　　被关至今，她眼看着父亲对温离楼的变相施压愈发厉害，可方绮梦当真一次都不曾来看过她。
　　春天桃花落尽的时候，她回给心上人的信才写了个抬头，被父亲从云醉军中直接抓回朝歌关在了将军府里。
　　父亲逼她嫁人，纵使她已入契姐籍，父亲还是不改初衷，这些年来她不断反抗着坚持着，她心硬，她的父亲心冷。
　　她想尽各种办法反抗，父亲八风不动应付，她从姑娘身份变成契姐，父亲相应而变，给她安排的成亲对象从那家公子变成这家世子，一次比一次难对付。
　　去年中旬她在一次围猎中受伤，借口到外祖老家调养而回来歆阳，这才知道，原来那个让她心心念念多年的小青梅竟......她百般隐藏，父亲还是知道了方绮梦。
　　那日在军中，父亲拿着她准备写给方绮梦的回信，叫心腹亲兵拿她回了昆极都护府，至于后来写给方绮梦的决信，则是父亲身边的那个女人口述，由父亲身边一位极擅模仿的文吏写的。
　　决信，以她的口吻，一高高在上的姿态，将她小心捧在心上的姑娘骂得体无完肤，包括那些对方绮梦来说，属于噩梦般挥之不去的过往，以及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痛苦。
　　怎么可以这样呢，不能这样啊！
　　可是她竟然没能拦住，没能拦住这些事情的发生，她的无能，又一次伤害了那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她的心上人呐，不会恨她，亦不会憎她，只会在热闹喧嚣的地方呼朋引伴买一通大醉酩酊，然后转身把她忘记，继续像以前一样无悲无喜地过着日子、活着性命，比行尸走肉鲜活，又同行尸走肉无异。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狱卒突然去而复返，高兴地冲井下之人喊话，将易墨唤回神来，“大人！有人来探监了！”
　　慌乱激动中碰翻手边粥碗，刚出锅没多久的热饭洒到身上，手背烫红一片，易墨人生将近三十载，再没哪次比这回更狼狈。
　　来的自然是方绮梦。
　　走出升降笼后，公事公办将生意契约放在八仙桌桌角，方总事向易墨叉手，始终眉目低垂，实现落在地面上，“问易大东家安，丰豫不久前停了瓷器生意，在下奉大东家之命前来与您商讨赔偿事宜。”
　　“赔偿事宜，”易墨把被烫的手背贴在冰凉的铁锁链上，重新坐回长凳上，淡淡道：“大总事与大东家，身份不对如何商量？你能替容苏明抉择？”
　　方绮梦微微一顿，笑道：“丰豫成立至今，我头一次听见这种问题，看来易大东家还是不了解我们丰豫，像此等生意契约......”
　　“夜幕浓，又是狂风大雨，”易墨抬眸，神色温柔，“如何此时跑来和我商量这个？”
　　方绮梦道：“大东家突然吩咐下来的事情，为人下属，我如何不来？”
　　易墨反驳道：“你完全可以打发其他人来，何况这里是大狱，你没必要亲自……”
　　“我自找的！”方绮梦突然大声打断易墨慢条斯理的话语，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对方，咬牙道：“我犯贱，我不死心，我主动来找你的你待如何？！”
　　墙壁上安插的火把摇曳着静谧的光亮，直井式的地牢里，易墨温温笑开，上前一步靠近过来，即使方绮梦连退三步她也无所谓，“会生气就代表我还有机会解释，绮梦，那封信不是我回你的，不是。”
　　方绮梦摇头，道：“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信里面写的都是事实，失贞、打胎我也都不否认，”
　　顿了顿，她长叹气，脸上浮起豁达舒朗的笑意，“我本就不奢求还能得到什么，反正人生也就剩下一半，死生无大事，想明白这些后，得与失就都不那么重要了，易大东家你说呢？”
　　“我是逃出来的，”易墨未接话，反而道：“我绞尽脑汁，只能求助温离楼和容苏明，大晋军政互不牵扯，我父亲拿温离楼没办法，但官场上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的，想来要不了几日我就又被父亲抓回去了。”
　　摇头，笑意温柔，忽而上前一步取走方绮梦头上发钗，紧紧握到手里，微微笑道：“你是憎是恨是遗忘，如何都好，我心不变足矣。”
　　她还想再抱一抱眼前这家伙，但想来她的心上人是不会同意的，啧，有点遗憾了。
　　拿起桌角的契约书，就桌上油灯一过，纸张落地，燃成灰烬，“走罢，”易墨道：“你们大东家吩咐给你的事情，完成了。”
　　“既然喜欢那发钗，送你把玩也无妨，”方绮梦瞧着地上的灰烬，语气轻快道：“罢，既如此，那就多谢易大东家了，在下告辞。”
　　不敢争取如她方绮梦，挽留的话语在腹内草稿万万遍，开口却没有半句多愁善感，她的伪装太好，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冷心冷肺的无情人。
　　人生如戏，唱者假正经，听者最无情。
　　望着那个一路上升的升降笼，看着笼里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易墨握紧了手中发钗。
　　她挟风带雨而来，却招惹得方绮梦满身狼狈而去，终于还是不得不承认，和父亲斗，她还太嫩。


62.纠结无果
　　歆阳城说白了也不过就是那么大点儿地方，圈子一个又一个，圈子里外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在去年之前，花家香十分罕见地和丰豫商号无有丝毫交集，但花春想第一次见容苏明，却非是在二人亲长安排的饭桌上。
　　那是多年前的一次歆阳商贾私下聚会，她跟阿娘前去凑热闹，却被一个跟在行首身后偷吃东西的人吸引了注意。
　　她当时远远看了那人片刻，只是单纯觉得此人行为有趣，实在未曾记住对方样貌，一来是因为那人长相着实寻常，二来为因为她当时满心都在徐文远那里。
　　后来无意间听身边人说那人就是丰豫商号大东家容苏明，她努力回忆了几番，只依稀记起道高挑的身影和一个年轻但模糊的面庞，这道记忆出了错，甚至一度让她以为丰豫大东家是个男人。
　　可见容大东家虽然名声在外，但本人诚然是个样貌普通甚至毫不起眼的，而且这人还有不少坏毛病，比如爱偷懒不做家事，比如习惯把穿过的袜子随意丢。
　　是以，当青荷穗儿把来讨债的人带进前厅来的时候，花春想是十分好奇且觉新鲜的——容昭这家伙在外有人了，而且今日人还找上门来了，这事想想都让人不能淡定呢。
　　“瞧见没，这家真是有钱，连丫鬟下人身上穿的都是缎子呢！”绿甲妇人大概二十出头，拉着身后姑娘的手，进门就开始肆意打量屋内陈设装点，边道：“待你进了门，这些东西也都有你一份的。”
　　青荷清清嗓子，引来绿甲妇人的注意，向她介绍花春想道：“你们要见我家当事的人，这位便是我家当家主母。”
　　妇人身上穿着洗脱色的绿甲，虎背熊腰模样，虽在城里一户员外家中干了好几年活计，在村里属于为数不多的见过世面的人，但容家这般的门户的确让她心底有些发怯。
　　妇人咽口唾沫，暗地里告诉自己绝对不能露怯，便大方朝端坐高椅上的少妇一抬下巴，问道：“容苏明是你妻郎？你是这家的内宅主母？”
　　花春想抿抿嘴角，虽很想看一出关于容昭的热闹，但当这人真出现在自己面前后，她心底竟然又有些不大高兴，不冷不热道：“如假包换。”
　　“没想到你家主这么喜欢吃嫩草，”绿甲妇人嘟哝了这么一句，甩甩身后姑娘的手，将人从身后拉出来往前推，边粗声道：“我是带我堂家的小姑子来讨说法的——细妹，你给她说罢，不要害怕。”
　　花春想扬眉，准备洗耳恭听，名唤细妹的姑娘却又往后连退几步，退回绿甲妇人身后，她好像胆子挺小。
　　“我妹子年纪还小，这种事要她如何开口嘛！”绿甲妇人恨铁不成钢似的剜一眼细妹，对花春想道：“我来替她说就是，”
　　妇人管细妹要来个信物，交给青荷代为呈至容夫人手里。
　　妇人道：“这是你家那口子留给我妹子的信物，如今我妹子的肚子已经三个月了，我带她来向夫人你讨个说法，毕竟我妹子才十七，尚未婚配，姑娘家名节重，且你们容家也是名声在外，今日我家中几十口子人都知我带细妹来你家讨说法，夫人你看此事该如何才妥。”
　　这绿甲妇人虽出身乡野，但说话听起来却颇为有章法，花春想盯着妇人身后的细妹看，想着以前在家里时，二婶都是如何处理二叔父那些寻上门的烂桃花来着？
　　哦对，是气势。
　　花春想偷偷吸口气，气势要既强且厉，不仅要居高临下，而且得趾高气扬，关键是要有正室的派头，以及“这种破事老娘见多了”的不屑。
　　琢磨到这个精髓后，容夫人顺手把那信物放到桌边，抿嘴轻笑一声，略显两分热络八分不屑，道：“这回的才三个月就寻来了呀，两位别客气，坐，先坐下，大热天来一趟不容易——来人呀，叫厨房快点送些酸梅汤过来给两位客人，尤其是有身子的人不能热着。”
　　细妹更加惧怯了些，绿甲妇人神色倒是坦然，她在城里大户人家家中做工的时间可不算短，内宅里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花春想这点小伎俩还唬不住她。
　　“大夫人如此良善，必得佛祖爷爷保佑咧，”绿甲妇人接下穗儿端来的冰镇酸梅汤，一口气痛痛快快喝下大半碗，打了个饱隔，声若洪钟道：“既然夫人处理过不止一桩这种事情，那就请直说罢，留人还是如何？留人最好，不然我这妹子怕是毁一生，旁人口水都能把她淹死。”
　　相比绿甲妇人的毫不拘谨，细妹则显得太过胆小谨慎，便是坐到椅子里，她也总是低着头，一下下抠着自己指甲。
　　花春想心道，这两位怎么都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呢？
　　她忙忙在记忆里搜寻见过的类似案例的处理方式，道：“既然今日二位主动寻来我家，想必是心中早已有成算，直接说结果罢，我不与二位拐弯抹角，也望二位坦荡直言，咱们方能有商有量。”
　　绿甲妇人没想到容家主母又把球给自己踢回来，道：“细妹自幼父母双亡，六七岁起就养在我们家了，如今她若是能落个好人家，顾得上吃穿全得了性命，我公公也算对得起他那早亡的亲兄弟了。”
　　顿了顿，偷眼打量花春想脸色，绿甲妇人补充道：“说来你们容家主年纪不算小了，听说跟前也仅有一个闺女，待我妹子这胎生出来，正好给家里大姐儿来个伴儿！”
　　“小女尚不缺玩伴，”花春想觉得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她忽然一点也不想笑了，遂平平板板道：“既然细妹决定留下来，那安心留下来就是了，”
　　然后扭头吩咐身边改样，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道：“去请大夫过来一趟，为人捉捉脉象问问平安，逆则调顺则养，顺便再去趟五花儿街铺子请你家主，说家里有事需她提前回来，去罢。”
　　“敬喏。”改样行礼，应声而去。
　　容苏明今日去铺子本也无事，只闲来转转，原本就想提前回去陪家人，可还未等她听完刘三军和账房管事的报告，改样就跑来叫她回家了。
　　改样是容苏明的人，家中发生何事她自不会对自己主人有丝毫欺瞒，容苏明听完因由，半路上脸色就冷了下来。
　　嗯，有些生气，气花春想的不闻不问，以及气她事不关己的态度。
　　待生气的人着急忙慌回到家，一头扎进起卧居时，见到的是女儿如意正抱着花春想在吃饭。
　　小家伙也不知是在吃还是在玩，一条腿高高抬起，脚丫子蹬在她阿娘上臂上，把自己的专属饭碗嘬得叭叭响。
　　瞧见这副场景，容苏明心中的无名业火顿时消去一半，情绪里留下的多是无奈，她走过来坐到矮榻另端，语调有些冷硬，直接说道：“我没有。”
　　“嘶……”花春想被已经长出牙齿的如意咬了一下，长长嘶疼，没收了小家伙的口粮，收起了小家伙的饭碗，眼也不抬道：“人拿着信物寻上门的，是你以前常戴的那小荷包。”
　　“我没有。”容苏明捏着手心，还是这三个字。
　　如意吃饱饭就开始不安分地扭动着，想要起来玩耍，听见容苏明声音后更是想爬过来要阿大抱抱。
　　花春想把孩子放到干净的地板上让她自己随便爬，视线随如意的爬动而移动，如意果然到容苏明跟前撒娇去了。
　　容苏明弯腰将攀着她腿站起身的小家伙抱起来，花春想的视线却没有随之抬起，她陈述道：“我已请可靠的大夫来看过了，日子什么的与你在西就那边庄子停留的时间都对得上，且那姑娘也能细……”
　　后面的话容夫人说不出口了。
　　那姑娘还能细说出你容昭身上几处不为旁人不知的特征，比如肩窝的旧刀痕，比如锁骨正中的小黑痣，以及两个漂亮的腰窝，甚至是右脚小拇指下端那道被铁镰割出的伤疤。
　　真不知道自己不久前是如何听细妹列举完那些证据的，花春想反复告诫自己要坦然，要平静，幸好，她做到了。
　　“无意间多次见你出入星台，以为你会……”会相中星台的哪位风尘姑娘，花春想顿了顿，道：“不过这回这个也不错，小门小户家的纯良孩子，安安分分也挺好。”
　　“我去星台真的只是谈事情去了。”容苏明抱着如意，觉得花春想根本就不在乎她的辩解，无论她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谈事情去了，”花春想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不仅仅语气轻快，而且处之淡然，道：“生意人的生意十之八/九都是在声色场所谈成的，我也是商贾人家的孩子，完全理解这些，”
　　捧茶盏到手心，浅色茶水上似有若无倒映出自己的五官，她继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偏过头来冲容苏明微微一笑，是温婉大度的当家主母模样：“家里只我一个也无趣，如意有个妹妹也挺好。”
　　“我们聊聊罢，”容苏明起身，唤奶妈进来把如意抱了出去，再坐回来时顺手从多物架上拿了个孔明锁，道：“我记得曾向你说过，家里除你之外不会再有其她任何人，你为何总是不信我的话？”
　　“你说一生一世一双呀，”花春想放下茶盏盘坐上矮榻，从榻几下面拿出笸箩，继续缝制未完成的香包。
　　她话家常般微微笑道：“那听起来诚然是不错的，但日子不是戏本子，没说那种事情是不存在的，至少我不信。”
　　容苏明问道：“你不信的，究竟是这件事情，还是我这个人？”
　　“都有罢，对，可能都有的，”花春想手里的针线来来回回，缝制香包不是难事，估计再有几盏茶时间她就能弄好，“我娘追求一生，但结局你也看到了，这种例子太多太多，我甚至都无法一时列尽，两人在一起合适就行了，反倒是你，何必非要在乎这个在乎那个？终不过是徒费心事罢了，若你问我在不在乎你，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花春想手中的针停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那一下，她道：“世事难一言尽蔽之，极少哪个男人女人会如信誓旦旦之诺言忠一而终，我非豆蔻少女，更不会不谙现实满怀浪漫，时至今日你还纠结此事的确是我意外的，不过我们，各守本心不是能更好一些么。”
　　“你何必自苦若此，又何必谨慎若此，”容苏明知道，这次借机而来的试图靠近她又成功地失败了，孔明锁被拧得乱七八糟毫无头绪，干脆顺手将它扔到角落里，起身朝外走去，“这件事，我去处理就好了。”
　　在那道身影迈出门槛的时候，屋里的女人不慎被针扎破了手指。
　　天黑的时候，穗儿把消息带回来，说那位叫细妹的小姑娘，真的被容苏明留在了容家，且还被安排在了离书房不远的迢星居。
　　听穗儿说，容苏明不仅叫人往迢星居送了好多东西，而且还特意从别处宅院调回来两位丫鬟供迢星居使唤，甚至巧样都被安排到了那边。
　　穗儿替她家主母觉得不平，瘪个嘴闷闷不乐。
　　花春想在陪如意玩耍，边用金属小勺子刮下苹果沫喂进如意嘴里，边轻轻笑温穗儿道：“你这是无故同自己置的什么气？”
　　“姑娘！”穗儿放下手里活计，走过来蹲在花春想身边，道：“人都连大带小都一下子住进咱们家里了，您就一声不吭么？”
　　“吭，当然是要吭的，”花春想继续喂如意吃苹果沫，被小丫头扭头推开，如意娘放下苹果，用湿巾子给如意擦嘴擦手，道：“去把青荷桂枝也叫进来罢，我有话要说，啊还有奶妈。”
　　穗儿一骨碌冲出去，未几便将人都喊了进来。
　　起卧居里，如意抱着红布缝制的金箍棒在地上滚圈，穗儿赶紧上前接过花春想手里的火折子继续掌灯。
　　“喊你们来也没甚大事，”花春想搓着手，走到矮榻前坐下。
　　如意啃两口玩具，跟着她阿娘的脚步哒哒哒爬过来，一只小鞋子还被她半路蹬掉。
　　花春想把小丫头抱起来，道：“迢星居里新住了人，你们以后进出多避着些，免得与人冲突，万若，万若是不慎有个什么口角之类，也望你们忍上一忍。”
　　奶妈不懂其中道道，便规规矩矩唱喏，小桂枝如往常低头不出声，只是屈了屈膝盖作答，青荷与穗儿对视一眼，默了默才称是。
　　如意一把薅掉自己另一只鞋子，举着就往嘴里塞，被花春想拦下并试图抢出来，“闺女呀，你怎对吃鞋子如此上瘾呐，松了松了，阿娘给你拿别的东西吃可好？”
　　“不不不不！”如意用力和她阿娘抢鞋子，用力用得两只脚脚都翘起来摇啊摇，叽里咕噜道：“美美大大啊呀都不都不都不打！”
　　花春想松手，玩笑道：“好叭你咬你咬叭，待会儿吃饭时候你就抱着鞋子啃好了。”
　　闻言，青荷道：“主母，暮食已备好，可要现在用？”
　　“可。”花春想应答一声，抱起女儿高高举了下，“如意呀，咱们去吃饭饭喽～”
　　容苏明薄暮离开，当夜未归。
　　笑登星台摘桂月，醉卧香怀倾酒杯。秦楼楚馆星台内，既无斗仙声色曲，难寻扑馆犬马戏。
　　方绮梦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提着盖子不知掉哪里的玉酒壶晃悠进来，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嘿嘿笑着化解尴尬，道：“近来着实鲜少见你吃闷酒，遇上什么事啦？说来给阿姊听听咧。”
　　“滚你个球球，”容苏明随手扔来身边一张坐垫，顺势向后倒在东瀛榻上，笑得胸腔不断起伏：“前些时日去见过易墨了罢，结果如何？”
　　“明知故问，欠抽呐你，”方绮梦甩掉鞋子爬上东瀛榻，伸手给自己倒酒，慢半拍反应过来道：“你是又跟你媳妇吵架了罢？不然怎么来这里吃酒？”
　　容苏明拍拍肚子，满腹涩酒，伸胳膊伸腿舒展四肢道：“你说我怎么这么贱呀！”
　　方绮梦摇头道：“你才知道自己很贱这个事实吗？啧啧啧，容二你这觉悟可不太行。”
　　“滚呐，”容苏明隔着矮脚几揣方绮梦，朦朦胧胧盯着屋顶上的千彩百绘，感叹道：“当人真难。”
　　“谁说不是呢，”方绮梦抻着腿踹回去，道：“我早就决定了下辈子进畜牲道，投个大王八当当，一动不动就能活上千百年，哈哈哈想想就痛快！”
　　容苏明揉眼，赞同道：“是，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躺着。三儿啊三儿，花春想她不要我，她不要我呢。”
　　“什么玩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方绮梦爬起来，收回伸到榻几下的腿，眼角笑出泪花：“你媳妇在外面有人了？还是和以前旧情人死灰复燃啦？至于你如此这般颓废买醉么？容二，春想她也不是那种人罢！”
　　容苏明抬小臂盖住眼睛，让衣料吸走目中泪，满腔话语化为满喉喑哑，用既长且深的喟叹代替胸中沉闷，道：“叫酒叫酒，可着贵的叫，今儿你东家我买账！”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方绮梦扒拉几下桌上的空酒壶，扬声又让酒倌儿送进来两壶酒，还顺便点了几道下酒菜，问容苏明道：“听说是你在外头乱搞，被人家挺着肚子寻上门来了，我就说我春想妹子大度罢……”
　　“是，她大度，她最大度，”容苏明费劲地爬起来，头晕了片刻，也没解释那细妹究竟是怎么回事，反而是手指点着桌沿道：“就像我不恨兰氏一样，我也很大度。”
　　方绮梦“切”了声，道：“你不恨兰氏是因为不在乎了，春想她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你俩可是一家人。”
　　容苏明冷笑，倒出最后两杯酒来，醉意朦胧的眼里满是自嘲，“我大抵是不配与她一家人的，她心里没有我，她不在乎我，她……”她不爱我。
　　“哈哈哈哈啊呦哈哈哈哈！！”方绮梦笑得狂捶身下的东瀛榻，“你还想说她不爱你罢？！容苏明哇容苏明你竟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容苏明给自己灌酒，脸颊酡红，诚然是醉了，“如何，有今天又如何？我还是我，容、苏、明！”
　　“我别无他意，”方绮梦坐起身子，把容苏明，“这人呐，该放下的就放下罢，还要往前走呢。”
　　“谁放下？放谁？”容苏明伸手过来抽方绮梦，懵头懵脑都对不准方向，把把抽空，“你是想要让谁放下谁啊？还往前走呢，去哪儿？！回来，不准走！”
　　说罢就重新躺倒，头一歪，直接睡了。
　　得，这人真是喝大了。
　　方绮梦无奈扶额，起身准备把人拉起带回去，却独自拉不动东瀛榻上这滩姓容的烂泥，正好酒倌儿送下酒菜进来。
　　方三姑娘气喘吁吁，叉起腰来吩咐酒倌儿，道：“劳驾到楼下找个叫毕遥的姑娘，让她找辆车，再上来一趟把这人弄回家去。”
　　“那这些……”酒倌儿接下豪客赏给的跑腿钱，示意自己端来的下酒菜。
　　方绮梦摆了摆手，酒倌儿殷勤地唱喏：“得嘞，谢客打赏嘞！”
　　很快毕遥就和方绮梦一道把容苏明塞进软轿，醒了几分困醉意的人扒着门框不肯撒手，更不肯好好坐进轿子里去。
　　且听容大东家蛮不讲理道：“车呢？我家的大马车呢？！我不坐这破轿子，大马车呢？！”
　　方绮梦头疼地一根根掰开容若明的手指头，咬牙切齿道：“别闹了这是在当街上呢，明啊，苏明呐听话，快撒手，咱回家了！”
　　容苏明的手被掰开塞回轿子里，不待方绮梦退离轿前，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欠扁地又从里面伸了出来。
　　脑袋的主人不仅人欠扁，说出的话也很是欠扁：“就算没有大马车，那你也给我寻个像样点的轿子罢？！这般个小破木箱子，你插俩棍子就想充轿子你当我眼瞎感觉不出来吗？”
　　被方绮梦按着脑袋一巴掌把人给推进轿子里，其用力之大险些把容家主的脑袋给再按回到肚子里去。
　　“嘿嘿嘿嘿，吃醉了，我这朋友吃醉了就嘴贱爱说胡话，不当真不当真哈，几位的轿子诚然是好的，是好的……”方绮梦冲四位冷下脸的轿夫傻笑赔礼，忙不迭挥手示意几位起轿，生怕迟半下容苏明就会被几位轿夫汉子拖出来暴打一顿。
　　轿夫们步履整齐，夜深了，这本就是几人最后一单生意，走起路来不免速度有些快，软轿子一点也不颠，容苏明却扒开轿帘子大吐特吐起来。
　　轿子诚然被弄脏，轿夫们直呼倒霉，骂骂咧咧敢怒也敢言，方绮梦最后也只能赔钱了事。
　　“就暂且先在你家这座别院里休息一晚罢，省得这般回去再生其他事端，哎呦你这哎呦……”方绮梦自言自语般和分不清东西南北的醉鬼说话，顺便唤来别院丫鬟下人，想让她们来帮忙收拾容苏明。
　　容苏明扯住她袖子不撒手，还蹲到地上单手捂脸道：“太难了。”
　　“谁说不是呢，”方总逃不得，只好跟着蹲下身来，忽而心中有感道：“你说咱俩个为啥就都恁难呢？！”
　　“你是难什么哇？”容苏明抹一把脸，带着隐隐水泽的眼睛有些泛红。
　　方绮梦干脆挥退两边下人，就这般和容苏明一道蹲在屋门口，两手捂脸道：“春想不要你，易墨不要我，你我一边难。”
　　“谁，谁说我们家春想不要我？”容某人矢口否认道：“我们还要一起走下去的，我们要抚养如意长大，我，我们还要看着她，看她成家立业也好，看她拼搏奋斗也罢，”
　　捂嘴偷笑，补充道：“搞不好我们还会再要一个……嘘，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方绮梦：“……”她为什么要跟一个醉鬼在这里聊这个？？？
　　方绮梦问道：“春想愿意么？”
　　“愿意！怎么不愿意？还是她主动提的呢，说得给如意要个伴儿啊，”容苏明食指放在嘴前，做出噤声的动作，目光依旧有些迷离，“她说，如意若是没有手足为伴，待多年后我们俩没了，如意在这世上就当真成无依无靠的人了，听起来很悲对不对？”
　　容苏明又把脸埋进手心，声音有些哽咽，道：“阿筝去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感觉，好难受，就觉天地之间独我一人孑立，唉嗐，三儿呐，你为何要同我讲这个？真让人伤心。”
　　方绮梦：“……”
　　大概是经久未见过容二醉酒，她忘却这厮酒后德行了。
　　“起来，”方绮梦揪着人胳膊把容苏明拖起拖进身后的屋子，和衣将人丢到卧榻上，自言自语道：“在这儿好好睡一觉罢你，最好醒来什么都别记得，啊我忘了，你本来就不会记得，得了，我这和事佬还得再给你奔波去……”
　　“和我交朋友也忒值当了些，”方绮梦朝外走去，忍不住由衷感叹着，“你两口子吵个嘴我也得出面管管，算了，想你容二也曾此般为我奔波劳碌过，朋友都是债啊永远还不清……”
　　///
　　最怕招惹闲事的人偶尔也是会搂一把闲事管管的，方绮梦在别院随便找张床对付一宿，翌日一大早就找了花春想来照顾容苏明。
　　花春想乘坐的马车才停到别院门口，方绮梦就坐着软轿颠儿路了。
　　容苏明尚未睡醒，花春想里外看看，该吩咐的事情吩咐下去后她便也掐着时间离开。
　　如意渐渐大了，那些需要她花春想现身的场面，早已不能像以前那般一推再推了，她是嫁进了容家没错，这不代表她就没了自己的圈子。
　　她才不要做一个整日围着内宅天井过日子的妇人，更何况家里现在正是热闹时候，她出来倒是可以躲躲清净。
　　商会会首臧家的太太今日举办游园会，遍邀歆阳各界人物及其家眷，花春想正好在门外遇见的好友华珺图，二人一并入园。
　　来得不巧，臧太太正在招待公府之首石大人的家眷，华珺图抱着如意，与花春想并着肩沿路荫散步。
　　“听说你家内宅添新人了，”华珺图直白道：“你就没拦一拦？或者跟容二闹一番？”
　　花春想顺手折下一段柳条，拿在手里编圈，道：“这个有何可拦的？为何还要闹一番？”
　　如意东瞅瞅西看看，被藏在茂盛柳树里啼叫的鸟儿吸引兴趣，仰起脸往树上瞅着，咿咿呀呀似在与人说话。
　　华珺图默了默，道：“若是花姨和花叔的事情发生在你成亲之前，六呐，你是不是就会选择不成家了？”
　　“唔，”花春想把编织好的柳圈戴到如意头上，“可能罢，毕竟有些事情发生得更早。”
　　如意素来不大喜欢在脑袋上顶东西，举起俩小手拽啊拽的，先是只揪掉两片柳叶，而后才一把薅掉柳圈，打量两眼就往嘴里塞去。
　　被华珺图眼疾手快拦住，抢出柳圈扣在花春想头上，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如意她阿大不公平？”
　　手巧如花春想，在路边花圃里揪几根细长的草叶，随随便便编织起来，“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有了你问的问题。”
　　如意听见咚咚咚硬物啄木头的声音，哎哎呀呀地扭着身子寻生源，那是啄木鸟在咄树虫。
　　华珺图回头瞧了眼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青荷等人，道：“六，你不能老是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你的人生未必就会同你看到的那些一样。”
　　“我知道，明白，”花春想道：“不过是前车之鉴罢了，我踩着水下石头过河，不免要小心翼翼些，你知道的，我素来胆子小。”
　　话语间迎面走来一行人，有几个还是熟人。
　　“这不咱六妹妹么，”总有人看不得别喷好过，吊梢眼的女子和读书时一样刻薄，“刚听说你家里新添人，我们这还没来得及恭喜一声，见谅哈。”
　　虽说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但这吊梢女是在有意为难花春想，说话自然不客气。
　　花春想无视此人，取下头上柳圈，径直向对面居中的那位夫人微微欠身问礼，道：“方才还在想着待姐姐得空便上前问候，不期在此偶遇，姐姐进来可安康呀。”
　　这位夫人正是臧家长房儿媳，与臧太太同族出身的小朱氏。
　　“春想你实在太客气了，”小朱氏同样回礼，上前来拉花春想的手，还逗了逗如意，笑容满面道：“我那口子早就同我说你今日也要来，可给我高兴的呦，此前十次里有八次都请你不来，你家苏明也护得你忒严实，若非实在是孩子长硬扎，你养好了身子，恐怕苏明还是不让你出门乱跑罢？”
　　“我哪里就是乱跑了，姐姐莫听容二那厮混说八道，她就是怕我出门乱跑花她的钱。”花春想似羞还嗔，不经意间一眼便叫人自叹弗如，少妇愈发成熟，眸光流转间却分明还带着两分俏皮。
　　这几句话带着些小不讲理的无赖意味了，吊梢女正想趁机和身边人嚼两句什么，就听小朱氏朗声笑道：“妹妹还是这般调皮爱闹，这话给外人听去怕要笑掉人家大牙咧，嚷苏明怕你花钱，小丫头你良心都不痛呦！”
　　“走走走，”小朱氏叫上花春想，一并也拉了华珺图，热络道：“我叫人在那边水榭摆了茶点，咱们上那处凉快凉快去……”
　　且不说花春想原本就只是和小朱氏交情泛泛，但听小朱氏一口一个“你家苏明”，明白点的人就都品得出来花春想在容苏明跟前的份量。
　　有人意味深长地拍拍吊梢女的胳膊，别人家的事情，少插嘴为妙哦。
　　然而并不是所有心思暗藏的人都如吊梢女般没头脑，花春想也没想到自己出来参加个游园会也会如此一波三折。
　　午宴后如意便犯困，被奶妈和青荷照顾着在客房午睡，今天烈日当空，小朱氏替她婆母臧太太招待年轻的这些女眷夫人们，饭后不休息的人就都在避暑的小楼里听说书。
　　冰鉴冒着凉气，爬满锦藤的楼外蝉鸣阵阵，小楼里着实凉快，说书人的故事也讲得精彩，小朱氏等人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华珺图最是听不得说书，早早就脚底抹油溜了，起开始花春想也是能听进去几耳朵的，但没办法，说书人说的这出新故事她早就和容苏明听过不下三遍了。
　　手边的冰镇果酒爽口且好味，花春想不知不觉间就多饮了一些。
　　未多久，小朱氏见花春想似有醉意，便让候在一旁的贴身妈妈去安排人，带容夫人下去休息。
　　仅仅有些头重脚轻罢了，花春想被扶出小楼，还不忘朝她们隔壁的房间伸手，示意喊青荷。
　　主人们在屋里听书，随身的女使等人就都等候在隔壁吃茶聊天。
　　“老奴这便为夫人喊女使过来，”一个陌生的老妈子大力抓着花春想，的确吩咐了丫鬟去喊青荷，“夫人这边请罢，您的客房在这边……”
　　下药收买这种手段，无论是现实生活还是话本子里，花春想都见过了无数次，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句话，事实证明它有时还是不靠谱的。
　　容夫人吧唧中招了。
　　朦朦胧胧间觉得被人带到了什么偏僻的地方，反正不是如意睡觉的屋子，被人粗暴地半拖半拽着走了很远，甚至似乎还过了道木桥，她被扔进了间可谓幽静的屋子。
　　自出了避暑小楼，花春想就被午后热浪蒸熏得更加燥热，加上酒劲上涌，未几便大汗淋漓。
　　伸手摸到身下铺着竹卧席，难耐暑热的人解着衣衫开始滚来滚去地取凉。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屋门一来一合，有人走了进来。
　　花春想费劲地把眼皮掀开条缝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乱滚什么？”那人问。
　　“热，”花春想道：“过来与我扇扇风。”
　　一只手伸过来覆上她额头，手的主人似乎说了什么话，花春想没听清楚。
　　“你的手好凉，”她抓住这只手，只管往身上发热的地方贴，“你且帮我冰一会罢，一会儿就好。”
　　抓手时碰到对方手腕，这人就连手腕都带着凉意，花春想沿着人家胳膊攀起身来，大力将人扑倒压在身下。
　　“贴着你好舒服，”容夫人也有放浪形骸的时候，“我抱着你睡一会儿可好？”
　　少妇醉眼朦胧，唇齿间带着葡萄果酒香，娇软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又如此投怀送抱，恐怕是个人就不会没反应。
　　容苏明无奈，出手劈在花春想后颈，干脆将人劈晕过去。丫头身上烧热得火炭般，她只能先让臧家老大给寻房间，将人安置进去由大夫处理。
　　“这事责在我臧家，”臧大站在门外，沉着脸问道：“你欲如何处理？”
　　容苏明捏眉心，将眉心捏出道淡淡红印，“先谢过臧大姐姐替我守住口风，暂时暗中将那几个扣下罢，我需要等个时机。”
　　“如你所愿，”臧大紧攥手心，沉下声音道：“素知你家几门不和，未料竟使如此手段栽赃陷害，你的家事我不便参和，但凡用得到我，苏明尽管开口。”
　　容苏明叉手深深揖礼，道：“多谢臧大姐姐，以前，现在。”
　　“小破孩儿，跟姐姐我客气什么，”臧大拍容苏明肩膀，朝她身后紧闭的屋门努嘴，道：“你且好生守着媳妇罢，那些事我去处理。”
　　“送臧大姐姐。”容苏明端立门前目送臧大离开。
　　奶妈穗儿抱着如意，被臧大的人从另一个方向领过来。
　　如意刚睡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见阿大就探身过去让阿大抱着，容苏明将人都打发去隔壁屋子，自己抱孩子进了身后的房间。
　　大夫施针散去花春想身上的药力和酒气，人身上温度渐渐恢复正常，一觉睡到薄暮才醒。
　　醒来不见一人，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她勉力爬起，穿上外衫拉开屋门。
　　余晖已散去余热，朦胧暮色已半临，容苏明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抱着如意在玩耍。
　　“美美！”如意看见她阿娘，肉肉的小指头指向花春想，两条小短腿甩啊甩个不停。
　　“这是还在臧家？”花春想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容苏明拍拍身上被如意踢出来的灰，抱着如意走过来，神色淡然：“我已同臧家说过了，走罢？”
　　“如此。”花春想依稀记得醉后和这人有点什么，蹭蹭鼻子回屋收拾，不好意思开口问。
　　真的不好意思问。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我好想有两天忘了更新。。。被论文虐成渣，然后拐回头来发现自己丢了十几万字的稿子。。嗯，我好棒，加油冲鸭！


63.既亲且爱
　　若是花春想没记错，她与容苏明昨日下午刚吵过一架，且还是不欢而散的那种。
　　跟在这人后面走进一户宅门，容夫人讪讪打量周遭，瞧见廊下所挂灯笼上有的写有“苏”字，心下明白这宅子是容苏明的别院或私宅。
　　容昭这人根本就是只狐狸，花春想心里想，不不，不是狐狸，容昭是狡兔，就连住处都有三窟。
　　“都是老梁置办下的物业，类似这样的宅子具体有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走在前面的容苏明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行，淡淡道：“若是你有兴趣，晚些时候我找老梁来见见你，他就住堂前巷，离此地不远。”
　　花春想摇了摇头，又慢半拍似地反应过来，想起走在前面的人是看不见她摇头的，遂道：“不用，我也没有多想……”
　　话开头后才察觉不对，姑娘懊恼地闭了闭眼，补救地反问道：“咱们来这里做甚，怎的不回家？”
　　……啊呦老天爷呀！话闭，花春想心里一顿抓狂，恨不得掴自己个耳刮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时候提什么回家啊，她肯定是醉酒还没醒。
　　容苏明甩手阔步走在前面，听声音似乎是笑了起来，道：“回家怕有人会心里隔应，正好这边院子人也少，便是咱俩个一言不合动手打起来，想来也不会有闲杂人知道。”
　　“不过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容夫人两手交叠在身前，亦步亦趋跟在容家主身后，十分乖巧，“昨儿确实不该那样梗着脖子跟你吵的，我错了。”
　　话语间两人已走进明堂，四下门窗大敞，夜风穿堂而过，堂内油灯盏盏，明光摇曳。
　　容苏明转身时，衣裾下端一角被风带起，她坐到圆肚椅上眯眼看过来，似笑非笑道：“这话我听着可不像是什么真心话。”
　　花春想殷勤上前斟茶，道：“我错了嘛，不该跟你顶嘴的，也不该不听你解释的。”
　　“花春想你脑子可是进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容苏明往旁撤身子，怪异地打量因斟茶而靠近自己的人，“没白来道的什么欠。”
　　花春想拉个凳子紧挨着坐过来，与容苏明面对面，双手正好按在对方膝头，乖巧道：“我这回是真的没注意到这个，真的是不小心才着了别人的道，唔，老话不都说了么，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容苏明失笑，抖抖腿道：“感情是在此处等我的话，如此我可当不起您六姑娘一句抱歉，啧，”
　　伸手摸花春想额头，歪起头来刻意疑惑道：“不热了呀，也不像是在发疯呀。”
　　“认个错你还不让我认啦！”六姑娘抬手拍开覆在额头上的手，神色认真道：“我错了嘛，对不起。”
　　“如此，”容苏明端起茶杯吃口温茶，用膝盖撞了下花春想的腿，拉长声音道：“老人们说两口子吵架，床头吵了床尾和，但是你跟我吵架隔夜喏。”
　　容夫人莫名觉得有些理亏，鼓了鼓嘴，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吵完就跑了呀，回回吵完你回回都跑，不然下次你别跑试试，那肯定就是床头吵床尾和，保证不隔夜的那种。”
　　“还下次？”容苏明伸手捏姑娘的巴掌小脸，肆意地捏，“你觉得跟我吵架，气得我哼哼你特高兴是罢？”
　　“唔唔，你别再捏了……”花春想试图推开容苏明的手，艰难解释道：“我也是白天时候突然才想到的，你目下是不是在准备什么事情？我觉得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容苏明撒手，转而握住了花春想的手，拉她至跟前，闭着嘴长长舒了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人，他见不得别人把日子比他过的好，仅此而已。”
　　“这说的忒模棱两可了些，应具体些才是，”花春想把手收回来，乜道：“比如今春天地人和，我在赤槡县的蚕庄收成不错，话应如此，懂否？”
　　“是你太笨，怪得我含糊。”容苏明吸吸鼻子，小声嘀咕。
　　花春想伸腿夹住容苏明的腿，半是威胁半是玩笑道：“还不是因为你老人家没事老想什么情情爱爱，一点都不认真过日子。”
　　容苏明点头道：“行行行，此事是我错在先，以后定当勉己改正，夫人以为如何？”
　　“善也，”容夫人点头，抠着容苏明膝头衣料，认真叮嘱道：“似昨夜之事日后切不可再有，吵架归吵架，不兴如此置气，尤其是自己生闷气吃闷酒，你可记下？”
　　容苏明反像是成了做错事的小孩子般，挨了训，低着头乖乖认错，长长叹息道：“记下了。”
　　想了想，花春想觉得应该表表态度，攀住容苏明脖子，主动跨坐到这人腿上，交颈贴耳道：“我心里有你，你与如意各占一半，我这人死鸭子嘴硬，每每你步步紧逼着问时，我就想故意气气你，以后不了，我才不要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似此般投怀送抱的次数可实在是不多哇，”容苏明捏她腰上软肉，使人痒得乱扭，她又低声道：“只可惜这是在明堂，门窗大敞，不然我一定做点什么，以报夫人……”
　　花春想一窘，这才想起那些外界因素，忙不迭从容苏明身上下来，端出端庄仪态，道：“阿主所言正是，我觉腹中饥饿，阿主呢？可要传暮食？”
　　“然也，”容苏明忍笑，道：“你先传饭罢，我去奶妈那里抱如意。”
　　却被花春想拦下，道：“让奶妈带着她就是，今儿不想让小家伙打扰。”
　　容苏明一愣，挑眉，欣然答应。
　　///
　　昨夜刚蹲在一起互相吐过心中苦水的两位友人，今天一整日过去后，夜幕又临时，与容东家柳暗花明不同，方绮梦偷偷在城南大狱门外等了许久。
　　天上不见月光明，星辰密布，许多唤不来名的宿座如蜘蛛罗网般交错纵横。
　　时间已是寅时过半，方绮梦拍去叮咬她手背的蚊子，又抓抓已经被叮出大包的耳后，原地跺了跺脚。
　　温离楼对她说，易墨在今夜可能就要被朝歌来的人带走，她几日前曾借着去缉安司找温离楼的机会，在公府那里见过朝歌来的官爷们，那些人一个个的鼻孔朝天，好不威武。
　　即便眼下是深夜，那帮人的排场也不逊色于公府石大人出游，简直就差千骑拥高牙了。
　　晋国广行大同，阶级这玩意平时不甚明显，甚至有时还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但当真牵扯到其中时，才能切身体会到何为差距。
　　大狱方向有动静，高且沉的包铁木门发出低沉吱呀之声，极慢地打开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方绮梦下意识朝那处挪动，却在迈出一步后又收回脚。
　　她不过是一介卑贱商贾，如此过去又能如何？难不成她还妄想僭越门阀攀附权贵么，难不成她还能执刀劫持扣下易墨么？
　　呵。
　　“我也曾亲自向那些将军府属官亲兵们打听过几句，”神出鬼没的人从夜色清辉中走出来，腰后挂横刀，两手抱身前，手臂上搭着领玄纱风衣。
　　这人漫不经心道：“他们奉铁命而来，要带易墨回去成亲。”
　　“和谁？”方绮梦不知在想什么，她听见自己这样问。
　　“镇百侯世子。”温离楼朝大狱门口抬下巴，星辉渐隐下的笑容更多几分玩世不恭，好似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位缉安司司正打心底里认真起来。
　　平头百姓，歆阳布衣，方绮梦哪里知道镇百侯到底是个甚么概念，何谈镇百侯世子，单单是侯爵位就能叫人避之唯恐不及。
　　“那该是个大官，”方绮梦道：“与易……与她家门当户对罢。”
　　温离楼道：“是呢，尤其地门当户对，我这地方小官都知道的那种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四字被温离楼特别咬重，听起来尤为刺耳，像是故意来刺激方绮梦的。
　　果然，温离楼又道：“以前在朝歌念书时，我也没少听说过林世则将军威名，他膝下子女中，尤其幼女最为出名，说是这孩子平素温婉，固执起来时连林将军都奈何不得，哎方三，易墨在她家是排行老小罢？”
　　“你真的很闲，”方绮梦忽然扭过头来，抬起眼打量身边人带笑的侧颜，道：“她要出狱，你这司正最后得出面罢？那正好——”
　　手里东西递过去，道：“这个给她。”
　　温离楼没接下，反而歪头看过来一眼，问道：“你知道将军府的那些人，对我放易小将军出大狱提出何种要求了么？”
　　“什么要求？”
　　温离楼单侧嘴角一提，似笑非笑委婉道：“他们管我司借了一副八十斤重铁枷，两副二十斤手脚链铐，以及一辆玄铁重囚车。”
　　“没别的意思，”温离楼解下腰后的官制横刀，并着风衣一起扔给方绮梦让她披上，自己则是边迈步朝那边走去，边漫不经心低声叹道：
　　“这副阵仗不小，听说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回去路上自寻短见，不过人要是一心想死，别人是如何都拦不住的呦……”
　　自古牢狱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之地，纵使温离楼有叮嘱，易墨在这里待半月，人还是变得憔悴消瘦。
　　火把照明下，来接人的官爷们一个个认真俨肃如临大敌，尤其是那一袭粗布囚衣的人，拖着身上枷锁丁零当啷走出来时。
　　“但过了今日，本司也就终于能松口气了。”温离楼亮出腰牌，领着个披戴风衣的小随从走过来。
　　只见温司正先向易墨颔首，后朝为首之人叉手，道：“几句别离话，望成算。”
　　为首的男人叉手回礼，声音浑厚粗噶，话语还有些僵硬，似是晋话说得不算流畅，他道：“温大人客气，请了，不过您身后这女子是？”
　　“司中文员，临时被喊出来办点事，”官场上的人撒起谎来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若大人担心本司会对……”
　　“温大人多虑了，您请了。”军官到底还要忌惮几分温离楼的身份，没再纠结方绮梦的身份，只是多打量了她几眼。
　　温离楼径直来到易墨跟前，态度如常道：“有人托我给你带样东西，出于安全考虑，我擅自打开检查了一下。”
　　押送的将军府亲兵们虽退避了好几步，但那为首的却未放松警惕，闻言偷眼往这边看。
　　温离楼从身后小文员手里接过个素色荷包，那抹素色干净至斯，在被火把照亮的夜色里颇为显眼。
　　“不过是些海棠花籽，想来当是天涯海角愿君珍重，莫忘此地歆阳故土。”温离楼尝学口技，会变声，在外时所用男声澄澈且净，有如山间清泉，使人听之难忘。
　　静谧夜里，这声音与声调听得人忽起思乡念。
　　风中传来一阵桂花香，东天边隐约泛出不同于星辰月色的淡淡光芒。
　　易墨缓缓点头，手臂抬起又放下，别过脸道：“不过是场萍水相逢的你情我愿罢了，如今一曲唱罢直接散了就好，何必纠结。”
　　她没收下那荷包，提着铐在手腕上那既沉且粗的铁链，头也不回钻进铁囚车。
　　卯初时候，歆阳候朝门与林武门同时起钥，押送易墨要抓紧时间赶路，一行人马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远处。
　　方绮梦左手拿横刀，右手攥着装有海棠花籽的荷包，在自己渐渐变得粗短且急促的呼吸声中原地蹲了下来。
　　温离楼捏眉心，正准备弯腰把人拉起离开，一口乌黑瘀血猝然被方绮梦咳出来，不偏不倚吐在温离楼脚前，弄脏了官爷的衣角裾边。
　　二人头顶，天光乍破。
　　///
　　年轻时候为丰豫呕心沥血，商号里几位顶事的人物几乎每个人都落下了这样那样的毛病。
　　刘三军看东西久了会眼睛疼，厉害时还会头疼卧床，容苏明忙碌时候不时就得吃颗糖，否则会眼前发黑且浑身乏力。
　　至于方绮梦，她早些年谈生意时吃下过不少酒，肝器有损，不能动气。
　　大总务刘三军的眼疾和大东家容苏明吃糖，是丰豫总铺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却无有知道大总事方绮梦的肝病。
　　早些时候隐藏此事，是因为她害怕容苏明知道后，大东家会勒令她停下活计回家休养，幸而近些年丰豫步入正轨，她不再像以前那般喝大酒，病痛也就随之轻缓过来。
　　今次吐血，乃是郁结于中而再次诱发肝病。
　　叶轻娇直直忙碌了个把时辰，这才算是稳住方绮梦的情况。
　　“不告诉方家爷娘知道么？”叶轻娇擦干净手，解下身前医罩，再放下挽起的灯笼袖袖口，“起码告诉容苏明知道罢。”
　　温离楼帮忙收拾着桌上的银针火烛等器具，声音变回原有的清澈，犹如山泉击石，泠泠悦耳。
　　她道：“先不急，待方三醒来再说罢。”
　　“那估计就得到夜里了，”叶轻娇回头看一眼身后人，问道：“她还没和家中和好么？”
　　温离楼动作麻利，三两下收拾好叶轻娇的药箱，道：“她擅自和娄氏女和离，气坏方闫二位夫子，她两位姐姐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她被家中赶出至今，抵死不认错，二位夫子要面子，同样抵死不松口，她回不了家。”
　　“不然这样罢，”她迈步过来与叶轻娇并肩，细看卧榻上方绮梦蜡黄且苍白的脸色，“我打发人去方家寻她大姐姐，毕竟方三这副样子要死不活的，她大姐姐知道后再在父母跟前卖卖可怜，估计两位夫子也就消气了，倒底是亲父母，不会丢方三不管的。”
　　“大可。”叶轻娇点头，下意识伸手拉住温离楼的手，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寒烟。
　　被叶轻娇拉住的这只手干燥且温暖，手心、指根乃至虎口都有硬茧，指节也相对粗大些，乃是武职官兵中常见之手，亦是护卫一方百姓平安的手，更是撑起一个家的手。
　　温离楼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捏了捏叶轻娇温软的手，低声笑道：“不用太担心，方三这厮命硬得甚，阎王来了估计都要忖忖收不收她，啊，有一次她走生意遇上土匪，等武侯们驰援赶到时候，她竟正在歇脚的地方和土匪头子划拳吃酒。”
　　叶轻娇被成功逗笑，舒了口气道：“那你就去忙罢，我先在家照顾绮梦——嗯？怎么不走？”
　　她想把被温离楼反握的手抽出来，结果被紧紧拉着，没能挣出来。
　　“还有事？”她抬眼，微微仰起头看身前人。
　　温离楼用另一只手拉下卧榻围幔，将昏睡中的方大总事隔绝在那方小小空间内。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温离楼手上用力，轻而易举将人拉过来搂进怀里。
　　在公府当差至今，她温离楼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流放路上，断头台下，案发之场，仵作房内，自以为心若顽石，直到天亮前目睹友人别爱，她才知却终究人非草木。
　　“叶轻娇，”温离楼贴近爱人的耳边，低低呢喃着，“我心里最最亲爱的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
哒，嘿嘿嘿，谢谢阅览
“亲爱”——既亲且爱，不是现在咱们熟知的那个“亲爱”的意思。


64.佩玉鸣鸾
　　赞歆阳四时之夏美者甚，有诗曰：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尤其大雨一场后，江近岸舸舰迷津，鹤汀凫渚，城里外喧嚣同起。
　　佩玉鸣鸾罢歌舞。
　　方绮梦最喜这种热闹，甚至每年都是要在戏荷会上消它个千儿八百两粪土钱财的，可惜如今被叶轻娇叶先生圈在这处小院子养病，多走两步路都要被毕遥那个和她大姐姐串通好的家伙给监视着。
　　偏生那欠揍的容苏明还时不时来这里犯个贱，叭叭地说些外间新鲜事，更惹得出不了院子的人心痒难耐。
　　这日薄暮，蜡黄脸色稍有好转的人费尽心思打发走毕遥，自个儿正无聊地蹲在地上和一窝蚂蚁玩，结束医馆事宜的叶轻娇肩背药箱手提食盒推门进来。
　　“洗了手到凳子上坐着，”叶轻娇顺手把药箱放到院中小方桌上，然后往棚子搭就的厨房走去，边叮嘱道：“我再给你捉捉脉，看看药方需不需要今日就再更换。”
　　万盼病愈之人十分听话，待叶轻娇放好食盒出来，方绮梦已经端坐在小方桌前，手腕都伸出来搭在了号脉用的迎枕上。
　　她眨巴眼睛，对坐过来的大夫说俏皮话，道：“某下静候叶先生号脉问诊呦。”
　　炎炎仲夏，即便夜幕将落，空气中也依旧充斥着白日余热，叶轻娇搭在患者内手腕上的指腹却是有些凉。
　　察言观色是商贾本能，方绮梦见叶轻娇似有些心不在焉，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吊儿郎当道：“先生何故小手冰凉呀？莫非是来了小日子？唔，若是如此，以老朽之见，先生可以姜、红枣及花生等物为佐......”
　　“乏力可改？”叶先生静静看一眼这位话多的病患，心中有事，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话快了，她道：“恶心胸闷厌食之症可缓？小解色如何？”
　　“呃……”方绮梦把另一只手上的水渍往衣裳上蹭，当真是毫不讲究，顿了顿，略起了几分试探之味，道：“你能不能一个一个问？我好挨个答。”
　　“……抱歉，”叶轻娇轻叹一口气，垂下眼皮敛了敛情绪，恢复平素有条不紊医者模样，再次问道：“自上次改药后至今，你身上乏力之症如何了？可有缓解？缓解程度如何？”
　　方绮梦借四下残存天光打量叶大夫面色，回道：“乏力缓解，在院中踱步盏茶时间都不大喘了，晨起与每餐饭后还是会少有恶心，厌食依旧，小解色黄见清。轻娇，你今日怎么了？”
　　“没什么，”叶轻娇示意方绮梦换来另一只手，继续为她捉脉，压在脉搏上的指腹微微用力，女大夫始终秀眉微蹙。
　　顿了顿，她犹豫道：“绮梦，我，明日……我明日得接寒烟出来，但让她落脚的地方暂时还没腾出来，我想把她暂时安置在这里，你看你方便否？”
　　“我方便方便极方便的！”孤独又寂寞的人恨不得用两眼放光来表达心中喜悦和兴奋，两只脚激动地跺起碎步，叭叭叭道：“明日何时过来，上午下午还是傍晚？我我我，我要给她准备个礼物才行，不然你下午带她来？我上午和毕遥一起……”
　　一拍脑门，后知后觉道：“唉，一激动就给忘了，目下我还出不得门，没事买不了礼物我还可以给压祟钱嘛！”
　　她的呼吸仍旧有些短而快，还是胸闷所致。
　　“不要激动，”叶轻娇稍微用力按了下方绮梦手腕，松口气般继续道：“你不要为她另外破费，只希望温楼若来……”
　　“我懂我懂，”方绮梦点头如捣蒜，道：“平时毕遥也在这里呢，老温若来，我让毕遥带寒烟出去转转就是。”
　　这毕竟都是自己家中事，素不求人的女大夫有些局促且尴尬地笑了笑，道：“不会让她扰你太久，我靠的那家房子就快腾出来了，是收容司那边出变数，原本两边日期是正正好的。”
　　方绮梦道：“收容司违规？”
　　“非也，”叶轻娇否道：“是寒烟闹事，和人干仗，下手重了些，”
　　说起这个她就头疼，却又百般无奈，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孩子在先，无怪乎孩子如此。
　　她叹息，情绪幽微，道：“寒烟此时的脾性，像极了少时的温楼，闷不吭声看着无害，但凡动起手来，不见血则不会罢休。”
　　这事毕竟是人家家事，就算朋友关系再好，有些狼狈和为难也是不想让对方知道太多的，方绮梦懂这个理，便没再多问，反而拉叶轻娇话说寒烟这丫头。
　　至于寒烟如何自收容司搬来此处暂住，以及寒烟如何与方绮梦相处的细说，暂时都是后话。
　　且先道人各有长短，就某些方面而言，方绮梦心大，叶轻娇随意，还是容苏明开探望朋友时最先发现的异样。
　　当然，若换成是温离楼，则定不会仅仅只是察觉异样这么简单，温司说不定还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顺藤摸瓜抓出点什么。
　　有人盯上方绮梦住的这座小院子了，因为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还有叶轻娇和容苏明一家人，温离楼花了整整两日时间才搞明白那些人的来头，是暗者。
　　暗者也可算是赏金猎人中的一类，他们不问道不问义，不分青红和皂白，凡给钱，就办事，让杀就杀，让剐就剐。
　　摸爬滚打经商多年，得罪人不可避免，“丰豫”二字招牌下不知累积了多少人的血汗与前途，杀生害命未尝有，但因不敌丰豫而破产者不在少数。
　　就以往惯例而言，若是因生意仇而盯上方绮梦的，那么也总少不了捎带有容苏明一份，温离楼机敏，沿着这条线稍微探查，便知晓了其中因果。
　　这日下午，缉安司司正下职后，匆忙得连身上官制行头都没换，便打马来了方绮梦的小院。
　　官爷直接踢门而入，入目是一院子大大小小的人在玩八卦阵的游戏，在场的有人明显慌乱片刻。
　　方绮梦坐在马扎上，手里还转着颗八卦球，既然被当场撞见了，她干脆不掖着藏着。
　　只是阴风阳气地揶揄道：“你们这些大官爷喏，进民宅时候都是这般横冲直撞的么？”
　　“还好，”官爷原本带着笑意的眼角冷肃下来，视若无睹般挪开视线，瞧向方绮梦，道：“门也没给你撞坏。”
　　温大人左手搭在腰间横刀刀柄上，来到院子里将右手里提的点心扔在小方桌上，就连日常怼方绮梦的嘴碎抱怨，此刻都变成了平平板板的无波无澜：“叶轻娇让给你捎的三品糕，几块破糕点罢了，竟然贵成这样。”
　　方绮梦嘿嘿一笑，没搭话。
　　容苏明正坐在小方桌旁，踩在她腿上玩耍的如意，一把薅住了温离楼横刀上挂刀的链子垂穗，嘴里叽里呱啦就是好一通奇言怪语。
　　容苏明也不拦着，促狭温离楼道：“你没发现么，我家如意可愿意跟你亲近了。”
　　“这是用过的刀，如意不抓哈。”温离楼弯下腰掰如意的手，一时竟然不敢用力。
　　小孩子的手这样小，就连白中透着粉红的指甲盖似乎都是透明的，武侯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伤到这孩子。
　　只好向别人求助，“容二，给她弄开。”
　　“瞧给你老温小气的，刀用过就用过，给如意玩玩还少了你二两肉啊。”方绮梦嘴上打趣着玩笑，暗中偷瞥一眼被及时按住的寒烟，示意花春想帮忙把人带回屋。
　　温离楼没出声，目光始终落在如意身上，她怕一旦移开视线后，自己就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才好。
　　虽知道叶轻娇之前暂时把人安置在这里，但那边房子已经可以住人了，她以为按照叶轻娇那不麻烦别人的性子，该早就把那小鬼带走了，没料到今日一来正好和人撞上。
　　想到这里，侧腹上早已只剩疤痕还在的地方，竟然有些隐隐有些发疼，妈的。
　　容苏明与温离楼将近二十年交情，那句“这刀用过”或许在场别人听不懂，但她容苏明却不一样，听懂了这刀是杀过人泡过人血的。
　　遂拉开如意的手，玩笑道：“如意呐，闺女，早都跟你说了这位叔叔的东西不能碰，她很凶的哦。”
　　“打打打打！”如意来回摆动着被拉开的小胖手，转而去抓温离楼衣裾，想让人家抱抱。
　　温离楼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给出反应，正准备伸手抱这粉嘟嘟肉乎乎的小娃娃，那边传来句不咸不淡的冷哼。
　　“这边一院子姑娘媳妇在玩耍，也不知那男人来凑什么热闹，呦呦呦还要抱孩子，就不怕手底下人笑话他像个娘们儿吗？唔，别拦我——”
　　十来岁的女孩儿被人捂住嘴，冷不丁大力挣开拉她的人，跑到花春想抓不到她的地方去，与僵在原地的温离楼整隔着大半个院子。
　　寒烟的眉眼与神色，活脱像极了温离楼。
　　便是说起刻薄话来，这孩子也不显得逊色：“他也就会挂着刀来吓唬女人和孩子，合该让那些颂扬他捧他臭脚的白痴们来看看，看看他们奉若神祗的温司正究竟是副甚嘴脸！甚手段！呸！脏！”
　　温离楼脸色阴沉，握拳的手指节咔咔作响，被容苏明伸手按住了刀柄，“老温，寒烟她阿娘来了。”
　　“你带家小且回去，”温离楼点头，没看大门口的叶轻娇，反而继续和容苏明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甚至用了腹语，“近几日莫动，待我换了佩刀再说。”
　　意思是：你这几天也别来这边，等我处理干净那些暗者再说。
　　“如此，有事你就吱声，我们先回去了。”容苏明抱着孩子起身，唤了花春想过来，与那边原本在和方绮梦等人玩八卦球的泊舟一道离开。
　　这个院子不算大，容家四口一走，院子就立马显得空荡荡的。识趣的病人方绮梦捂住肝部，哎呦咧咵地让毕遥扶她回屋了……
　　回家的马车里，花春想有些乏力，没样没相地枕在容苏明腿上。
　　为了方便如意在马车里乱爬，她阿大甚至拆了车里的坐板，改成铺竹席，坐蒲垫，也正好方便了花春想随便躺着瘫着。
　　随便躺着瘫着的人边和如意玩耍，边好奇道：“寒烟不是温司和叶姐姐的亲生女儿么？”
　　容苏明把如意抱到自己另一边的车尾去，不让小家伙趴在花春想脸上乱亲乱啃，道：“是亲生的没错，不过这里头也有些别的事，反正就是寒烟憎着她阿……”
　　“阿大”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容苏明顿了顿，不动声色改口道：“——憎着她阿爹，几年前城南旧城改造的兆联案，你听说过罢。”
　　“轰动一时的事情，我当然听过了。”花春想点头，毛茸茸的脑袋在容苏明腿上蹭来蹭去，被容苏明一把按住：“轻娇十八岁生寒烟，但老温二十一才从朝歌回来，她两个是大前年才成的亲，大概有二十五六岁吧那时候，”
　　说着，容苏明去掰如意，小家伙在咬她的手，咬起来特别疼，“此前那些日子里，寒烟是管兆联叫爹的，叫了七八年的爹最后被人杀死了，最大的嫌犯还是自己亲生爹，自己还因此而在外流浪一年多，你要是寒烟，你会有何感受？”
　　容苏明下结论道：“反正我觉得，寒烟这孩子也挺苦的。”
　　“唔，无论事情如何，孩子总是最无辜的嘛，”花春想也去拉如意的手，好不让她咬胡乱人，道：
　　“我有一少时的私塾同窗，入碧林书院后就没了她消息，前阵子才得知她近况，嫁人后连生三胎女，被夫家给休弃了，娘家嫌她丢人，不肯让她回，她就自己带着三个女儿生活，后来疯了，再后来，她最小的女儿饿死襁褓，大女儿出门讨饭一去不归，她发疯亲手掐死了二女儿，被人发现时候，那孩子的尸首都臭了。”
　　这本是个沉重到令人悲伤的事情，容苏明却俯下身来，一吻落在少妇额头，又被如意用力推开，小家伙自己扑过来抱住阿娘的脸亲。
　　容苏明呵呵呵呵笑得低沉，捏住姑娘那温软小巧的耳垂，轻轻地来回捻着，“花春想，你的少时同窗哦，人家都生仨闺女了，你呢你呢你呢？”
　　“你的关注点怎么，怎么在这里啊！”花春想耳垂敏感，左扭又扭想躲开，又被如意亲得满脸口水，一时好不狼狈。
　　容苏明抱起如意，给花春想腾出时间擦脸，继续道：“你管我关注点在哪里，回答我的问题就是。”
　　“我，我……”花春想支支吾吾的，耳垂和脸颊同时红起来，推了容苏明一下，回驳道：“那家里不有人巴巴儿地等着给你生孩子么，逼我做甚！”
　　哎呦，会顶嘴了。容苏明笑得更加灿烂，搂着如意不让她去打扰花春想，“你不都已经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么，怎的还拿这个噎我。”
　　花春想侧起身躺，脸朝另一边，只留给容苏明一个气呼呼的侧脸，“我乐意，你如何？”
　　“大大大大！美美美美……”如意急了，挣着容苏明的禁锢，用力往她阿娘跟前探身。
　　“你乐意我也没奈何呗，”容苏明动了动被花春想枕着的腿，道：“哎，如意是不是饿了呀？”
　　“我喂喂看。”花春想接过孩子来，如意果然往她阿娘怀里钻去。
　　看着花春想侧在那里喂孩子吃奶，容苏明伸手戳戳如意的脸，道：“花春想，我也饿了。”
　　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哦。”
　　“目下还是只要如意一个宝贝为好，”容家主扶额叹道：“多了实在麻烦。”
　　如意咬着奶/头，翻眼看她阿大，一只脚丫高高抬起压在她阿娘身上，含含糊糊应了几声“对”的发音。
　　“你还说对，”容苏明拍如意小屁屁，笑道：“有本事晚上自己睡！”
　　“唉呀哩哆哆叽……”如意咬着自己吃饭的家伙，边跟她阿大顶嘴。
　　“你别再逗她了，”花春想扭头瞅来一眼，“让她专心吃奶。”
　　容苏明又戳如意，道：“马上就到家了，还吃，小东西胃口真好。”
　　诚然，较周围其他同龄孩子而言，如意的确是胃口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而且还吃了睡醒了玩，长得也快，就是还不会走路。
　　回到家后，天色尚不算太晚，花春想带孩子回主院，容苏明独自去书房忙事情，迦南领刘三军来见，没多久就有迢星居的丫鬟来请。
　　被迦南拦在门外，平平板板道：“阿主在里头和人谈事情，无事休得过来打扰。”
　　丫鬟道：“迢星居今日请了大夫，想请阿主过去看看。”
　　“请阿主看什么？阿主又不是大夫，”巧样端着茶从外面进来，没好气道：“去回罢，就说阿主忙得甚，无暇顾及那些鸡毛狗碎的小事情。”
　　丫鬟是从容家别院调回的，早听闻大宅“二样”是阿主心腹，寻常人招惹不起，丫鬟目下果然就被巧样的蛮横劲吓唬得红了眼眶，跺跺脚忿忿离开，
　　迦南叹了口气，道：“何必为难她呢，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罢了。”
　　“呸，”巧样难得失了规矩，朝那边啐道：“初见时候，人蔡姑娘胆子小，还怀着身子，说话都不会大声点，好似风大一点就能把人吹跑，如今可真是好，孩子还没生下来呢本性就暴露了，什么东西！”
　　及时被迦南拦住话头：“嘘嘘嘘，阿主和刘总务在里头谈事情，你快快进去送茶，去去去。”
　　书房小地又非皇帝爷爷的大宫殿，门口人嘀咕了什么好赖话，里头人听得一清二楚。
　　丰豫的招子扯起多久，刘三军就跟了大东家多年，巧样进来添茶，他微微点头给出回应。
　　“叫你看笑话了，”容苏明自嘲一笑，翻阅完手中册子，然后在末尾署名，用印，“惠丰那边今日可有进展？”
　　刘三军叉手，道：“惠丰今日派了少东家和名总事登门，某和盛理事一起接待的，对方言语间可见回还余地，想来按您的意思谈下来不成问题，只是需些时间。”
　　“时间上咱们不着急，耗不起的是惠丰，”容苏明晾干册上墨迹与印泥，卷起来系好，与方才批签的簿册放一起。
　　道：“事情多的时候，你多拖几拖也无妨，莫像方三般搞成那样，有本事挣钱没本事花才不划算。”
　　“年轻时拿命换钱，老了后用钱换命，都是如此。”刘三军短促一笑，起身过来拿桌角的东西，“天色不早，某不耽误东家暮食。”
　　容苏明靠回椅子里，温温笑道：“知你心忧家中，让迦南驾车送你？正好他也回家，顺路的罢？”
　　刘三军在丰豫地位不低，收入更是不菲，但多年来他却没攒下什么钱财，有多没少都给爱人看病花了，平时连代步的轿子都舍不得坐，容苏明为此专门给他配了马车，他却从不因私事而用车。
　　“如此，多谢东家。”刘三军抱起簿册，向容苏明欠身而退。
　　叫迦南驾车，驾的其实也是容家的马车，这是容苏明顺手给的帮忙，她毫不刻意，刘三军接受得安心，毕竟“帮助”与“施舍”本身并没有明显界限。
　　他是个自强自立自尊的中年男人，是容苏明为数不多敬佩的人。
　　很快，迦南与刘三军离开，容苏明准备回主院，被等在转角的改样轻声唤住脚步，她向阿主行礼，一言未发。
　　“如此，”容苏明自然知道改样在迢星居受了欺负，轻拍改样肩膀，道：“辛苦你了，前面带路罢。”
　　住在迢星居的蔡细妹，的确是她在西就办事时候见过的，那姑娘甚至还在她跟前做过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活计。
　　至于那种事上，容苏明敢指天起誓，她虽有一次吃多酒，但绝对没有对不起花春想丝毫。
　　至于蔡细妹有孕这事，既然有人特意给她这位丰豫大东家下套子，那她将计就计便是。
　　从迢星居回主院，容家主识趣地在院子里洗手洗脸，去了身上味道后才敢进屋找媳妇和孩子。
　　暮食时候氛围还算如常，两口子饭后又看着如意玩了一个多时辰，小孩子吃吃睡睡，如意小妹妹没多久就开始哈欠连天地往阿娘怀里钻。
　　吃奶奶，睡觉觉。花春想才把人哄睡没多久，容苏明就把孩子抱给奶妈带走。
　　“真的忍那小东西好久了，整日整夜粘着你……”容苏明把刚喂过孩子的人圈到怀里，压上卧榻，奶香萦绕间，她似乎有些急不可耐。
　　夏季衣衫单薄，三两下就被人半褪下来，花春想被迫着仰起头来，微微喘息道：“如，如意，孩子的醋你……”
　　后面的话被喉咙里溢出的其它声音代替，花春想羞涩地捂住自己嘴，是容苏明咬了她一口。
　　和如意磨牙般咬的不一样的是，容苏明让她有些疼，还有些麻，让人心底直发痒，脚趾头都偷偷蜷缩起来了。
　　自从开始奶孩子，花春想在家时穿的都是那种宽松简单的、便于喂孩子的衣服，这同样也方便了孩子阿大做坏事。
　　不知道容苏明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未几便将人撩拨得难耐，红绡帐内，六姑娘紧紧缠住人，一次又一次，直玩闹到深夜，最后哑了声音。
　　这就是阴差阳错让容苏明素二十几天的结果。
　　花春想实在不想动，任容苏明事后收拾，又喂她喝水，末了裹着毯子滚到床里面，只留给容苏明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以及一小截带着痕迹的后脖颈。
　　没多久容苏明重新爬回卧榻，灭了屋里所有灯盏，任星月清辉跃过明瓦进入房间。
　　一室静谧，暧昧尚未被窗外进来的夜风吹散，容苏明把人捞过来搂在了怀里。
　　“热。”花春想蠕动着。
　　“毯子掀了就好。”容苏明说着就开始动手。
　　被花春想紧紧抓住毯子，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又听得人心痒痒，“那你别动我，不要了。”
　　“缺乏锻炼啊你，我都还没尽唔……”容苏明才开口，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下次换我来，让你亲自试试就知道有多累了，哼！”
　　手心突然被人用舌尖舔了一下，花春想触电般收回手，既羞且娇地嗔了句：“不正经。”
　　“我哪有不正经，我从来都很正经的，”容家主认真道：“即便是侍候夫人，我也是非常认真的哎呦——”
　　肚子被人拧了一下。
　　“你哎呦个甚，”花春想困得眼皮打架，干脆闭上眼睛道：“都没拧到肉，瘦得只剩副架子了你还哎呦呢。”
　　容苏明又抱着花春想说了两句话，刚开始在她说话的时候怀里人还“嗯”“哦”地应两声，没多久人就沉沉睡了过去。
　　容苏明拉开小媳妇裹在身上的毯子，给她散开热，侧卧在旁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春想呐，她低低呢喃出声，我心里最最亲爱的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
哈喽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忘记了在哪里看见的诗，不是出自月半钟哦。


65.天赐良机
　　在那些气贯长虹的英雄故事里，无论是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天选之子，亦或使名师大将莫敢自牢的军前白袍，这些人都有着令普通人不可思议的胜敌本事，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或拳打昆仑脚踹不周，武林豪杰，英雄不可战胜。
　　但事实是，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或许能被老兵单手虐，然则三个半大小子就能按住一个当打之年。
　　好比温离楼多年来刀刃上舔血，出刀招招要命，与两个暗者同时交手，走过几十招后便在一招一式间隐隐落了下风。
　　暗者之一以手中短刀格开温离楼的一记回身抽刀，两刀大力相撞瞬间，火花闪现，声音刺耳，温离楼毫不纠缠，错身直接斩向另一人，将那抽身欲走向屋舍的脚步重新拖回来。
　　“我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阁下何必多此一举？”用短刀的暗者从背后斩刀过来，声音犹如破了气的风箱，让人难辨具体年纪：“需知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几十回合下来，温离楼似乎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击开对面这个矮个子暗者后，她反手挥刀使出招应对背后偷袭的虚空断，官制横刀“当”一声迎下精钢短刀，又一次火花擦闪。
　　重力挥出的横刀硬生生在半路被收回，温离楼控刀的本事出人意料的强大——若暗者足够仔细，他们就该发现温离楼方才的“落下风”是个计策——方才说话的短刀暗者不待反应过来，武侯身形一闪，官制横刀就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转折几乎发生在眨眼一瞬，矮个子暗者刺过来的剑险些伤到同伴。
　　剑暗者被勒令后退，横刀那抹雪亮刀锋上已染上抹似有若无的血色。
　　温离楼任短刀暗者手里握着武器，漫不经心道：“我就断你财路了，如何。”
　　“那就——”剑暗者剑指温司。
　　“嗤，”温离楼冷笑，朝自己刀下的人抬了抬下巴，对剑暗者道：“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我觉得我的刀快，”
　　剑暗者稍有迟疑，温司正慢条斯理补充道：“毕竟横刀乃官制，听说还是陌刀师傅打的，你二位手里的家伙什，啧啧，不行。”
　　说风凉话，温司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你卑鄙，诈我们！”短刀暗者终于反应过来，给对面的同伴暗中打出手势，边试图分散温离楼注意力：“某既中计引颈官爷刀下，要杀就杀要刮就刮，无需多言！”
　　剑暗者的一只脚尖在原地挪动两下，动作极其细微，仍旧未逃过温离楼眼睛——两暗者行动诚然是以自己刀下的这个为主。
　　打这么久，两暗者皆是气喘吁吁，温离楼虽也好不到哪里，但在全神贯注状态下倒显得比那二人都从容。
　　思量须臾，气场平稳的官爷撤开刀，不轻不重道：“两位不服呀，那就再打一场罢。”
　　///
　　容苏明自律却也懒散，婚前不明显，婚后没法说。
　　丰豫做生意她都是在可控范围内撒开手任下面人折腾，大总事方绮梦告病后，她终于往总铺跑得更勤快了些。
　　这日上午，大东家从车队的院子办完事过来，未走出隔门就听到旁边的几位伙计说话。
　　“铺子今年好似犯太岁，东家病好总事却倒了，前阵子还收闭那么多家散铺，不知道上头几位到底想作甚，前几日刘总务见过惠丰少东家后，听说大成的人后脚就去惠丰了，大成真的要和咱们并一起么？”
　　“屁呀，说梦话呢罢，跟大成并生意，除非丰豫不姓容！前些年他们可没少对咱们干那些落井下石的事情，这仇伙计们可还都记着呢！”年长些的伙计肯定道：“并且依我之见，散铺收闭几家也好，近几年铺子发展太快，恐有不稳，被人钻了空子可不好。”
　　另一人叹道：“大成东家是咱们东家的亲叔爹，说到底那是东家的家事，咱们这些小喽啰喔，指不定啥时候就......”
　　“阿主？”迦南从大门进来，本是朝楼上去，正好瞧见隔门后的棕色身影，遂走过来呈上手中东西，道：“臧东家的帖子，请您艮山街艮山楼一叙。”
　　旁边那间供伙计们吃茶歇气儿的屋里顿时没了声音。
　　“估计还是想劝我点头和惠丰的生意，可惜了，刚交待厨房午食炒份面来，你记得给朱师傅说声我出去吃了......”容苏明打开帖子看两眼，边和迦南说话边往楼上走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后，方才聊天的伙计们面面相觑，后背发凉，脚底板都跟着升起阵阵寒意，想起大东家摆治人的手段，一个个忙不迭散了各自忙活去。
　　臧家老大找容苏明，还是为给容家主一个交代。
　　艮山街与五花儿街毗邻，据《歆阳志》载，艮山街形成于两百年前一次战后重建。
　　长街建成后，时此城牧守大人亲自批文下令建造艮山楼于艮山街正中地段，寓意男丁兴旺，乾盛复极，还下令女子不得靠近亦或踏进艮山楼，以免破坏极阳的好风水——战争中死了太多太多男人，城内十中男者一，使田无耕者城无役夫。
　　晋以来，艮山楼几番易主，任建楼牧守如何都想不到，艮山楼在兜兜转转中不仅落到了女人手里，而且还能被经营得如此平稳，艮山楼如今的收入，是前些年几代累加都难及的。
　　艮山楼：
　　对着入口的戏台上正在上演着不知名的曲目，容苏明进门就有伙计迎上前来，他递上湿巾子引路道：“容家主来了哇，我们主正在二楼恭候呢，您随小的来。”
　　三伏天热得人不想喘气儿，戏台子下的看客却是满座，锣鼓拍子正当点时候，封红的彩头石子儿一样往台上扔，颇有几分“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味道。
　　容苏明擦去额角细汗，巾子还给伙计，问道：“三伏天都消不去这帮爷看戏的热闹劲，台上那谁？”
　　伙计走在容苏明前侧方，上楼梯时抬手做着“小心脚下”的手势，热络道：“咸家班子呗，小叫天迎春来，咱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把人请来的，您猜人班主管咱们要个啥价？”
　　以前的伙计少有敢这般自在地和自己说话的，容苏明心道这小伙计倒是不怯她，遂胡乱猜了个场面价。
　　伙计拍大腿，一脸肉疼道：“哪儿够啊，这个价都不值当人看咱们两眼，是这个价！”伙计比出几根手指，补充道：“还只给咱们唱一个月咧！”
　　楼里凉快，容苏明散去了来时的燥烦，笑着跟伙计闲扯：“那是够贵的，不过人也没少给你们招揽生意罢，三伏天里客满座，贵楼日进斗金呦。”
　　伙计眉开眼笑又和容家主说了两句，终于把人领到目的地。
　　伙计退下，容苏明敲门而入。
　　臧大正坐在栏杆边的茶几旁斟茶，抬起头招呼道：“来了啊，过来坐，此处观戏最佳。”
　　“咸家班当下大红大紫，迎春来一枝独秀，臧大姐姐竟能将他们撬来，”容苏明抖衣裾坐过来，两肘搭在雕花彩绘的栏杆上，探着头往戏台子上瞅，“不怕涌金楼记恨？”
　　臧大把斟好的茶放到容苏明跟前一盏，大局在握道：“想记恨就记恨去，豪横也得有个度，回头踢到顶天板上，疼他个三年五载就晓得收敛了，如何，你这个‘戏痴’还知道迎春来，听过她的戏？”
　　戏痴，此“痴”非彼“痴”，容苏明对戏一窍不通，若哪日歆阳商会突发奇想要评选个附庸风雅的最者，丰豫大东家绝对是头一个被淘汰。
　　容苏明执起茶盏，象征性地沾沾嘴，叹了声好茶，才摇头道：“戏是今次头一遭听，人倒是听绮梦提起过，说是迎春来凭借自创的一曲《醉兰亭》，曾在珑川唱得万人空巷，”
　　说着，嘴角溢出声玩味的笑声：“任他们趋之若鹜去，反正我是没功夫去捧，大姐姐，你这里比我铺子凉快多了。”
　　“也不看看我放了几鼎冰鉴，从你那儿购入的冰泰半用在此了，”臧大拿起旁边折扇，扭头看向下面戏台，手中扇随鼓点轻轻摇动，神色淡然，一派清贵：“说正经，你要的东西我搜罗全乎了，你何时来拿走？”
　　容苏明眉心稍压，没立马回答，似是在思忖。
　　与臧大的清贵气质不同，容家主随和温润，一点儿都不像个大东家，趴在那里不吭声时，尤像邻家尚在念书的学子。
　　从臧大视角看过去，容苏明丝毫不像个奔三十的人，眼角平展无有细纹，但……
　　“苏明竟也发上生白丝了，”臧大盯着戏台，闲谈道：“你小我将近十岁，总觉得你尚年轻，原来一眨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孩子都快要满周岁了，哪里还年轻，”容苏明无声笑，扭过头来看臧大，顺便往臧大身后的另一个独间看了两眼，道：“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做生意倒不怕明枪暗箭，私下里就难说了，”
　　隔壁独间似有人影动了动，容苏明如常道：“臧大姐姐辛苦替我搜罗，苏明感激不尽，但细想来若非是到最后，我还是不要扯破为好，人嘛，要的就是个脸面，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
　　臧大微微一愣，与容苏明相视而笑，手里折扇有节奏地点在另一只手的手心，笑道：“真真是聪敏机谨是你容二，豁达大度亦是你容二，这边只是怕你会冲动，沿海闹灾，近来大有吃紧之态，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最好不要节外生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呢，不好节外生枝，”容苏明温温笑着，笑不达眼底疏冷，端的是商贾的重利之态：“今次我忍下就是，还望来日不忘某今之决定。”
　　说着，容苏明眼睛眯了起来，似抱怨又似慨叹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某会为金银忍吞至此，家小不护，愧为人亲。”
　　“生而为人，迫不得已，”臧大隔过茶几拍了拍容苏明肩膀，道：“做生意的舍得之道，我还是从你这里学的，我能帮的不多，你莫见怪才是。”
　　一曲戏毕，满堂喝彩不断，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容苏明屈起指节在围栏上敲了两下，道：“谢犹不及，无有责怪，那就多谢臧大姐姐了，铺子忙碌，某先行一步。”
　　说罢，头也不回起身离开。
　　二楼看戏的地方对下面可谓一览无余，能直接看到一口大门，目送那道棕色身影出门，臧大既长且沉叹气，不冷不热道：“如此结果，可还满意？”
　　“解儿休得无礼！”臧大身后的隔间里传出道不轻不重的呵斥，正是臧大的父亲，歆阳商会首尊臧老爷：“年轻人，多吃点苦头才知道做事不易，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的是你们罢！”臧大折扇敲进手心，语气加重却依旧一派清贵：“怕死没错，但改服老时候就服老，别以为打压打压就能拦住后生晚辈窜出来，孩子的孩子都又一茬儿了，不奉陪了，告辞。”
　　又一个甩手离开的。
　　隔壁独间里，臧老爷重重将茶盏磕在茶几上，怒道：“畜牲！目无尊卑！”
　　旁边黑胖的男人大概五十出头，算不上肥头大耳，总归模样不算佳，笑呵呵劝道：“臧老哥莫生气，孩子嘛，都是这样，您是没见过我家昱哥儿发脾气时候，气得他娘直哭。”
　　此人正是容苏明的二叔父，大成商号大东家容党。
　　他道：“生这股子气不值当，此处听戏虽热闹，却也嘈杂了些，老弟知道一更好的去处，不知老哥可有兴趣？”
　　“也好，”臧老爷重重哼了一声，藏下心里冷笑，面上对容党颇为客气，“那就有劳贤弟陪愚兄同去了。”
　　容党起身相请：“老哥何需同我客气……”
　　///
　　回丰豫总铺的马车里，容苏明打开手心，卷成细卷的纸条安静地躺在那里，边沿已被汗水浸透。
　　送阿主回铺子后，迦南奉命去了趟铺子后面的车队总事，问车队的向总事借了几位手脚麻利的伙计。
　　丰豫风风雨雨至今，若是容苏明当真手段干净，那可纯是三十三重天大罗金仙庇佑才叫丰豫旌旗摇曳生意兴隆……
　　忙碌整日回到家，容苏明进门时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趴在地上扣地板的如意。
　　“大大大大？”如意仰起头，冲她阿大举起手，食指和拇指之间不知道捏着什么，献宝似的。
　　“我看看捡的甚宝贝，”容苏明提提衣裾蹲下身，抱起如意，单手捉住小丫头的手凑近细看。
　　白嫩嫩的小小指腹间捏着片分辨不出颜色的黑东西，容苏明给她掸掉，抱着人往里去：“捡的什么东西呀你就敢往嘴里塞——春想呀，春想？”
　　花春想不知在里头忙些啥，匆匆回应道：“哎我在这儿呢，你回来啦，今儿挺早的。”
　　“还行罢，今天不是特别忙，”容苏明夹着如意进来，扯起小丫头脖子上的口水巾给她擦嘴角沾的碎渣：“你闺女这是吃的啥，乌漆麻黑弄了一嘴圈，跟长胡子似也。”
　　“来我看看，”花春想从衣屏后头出来，凑上前捏着如意的小下巴细看，沉吟道：“哦，是叶姐姐给送的小薯饼，被如意吃得到处都是，刚才她还趴地上捡着吃呢，”
　　说着朝榻几上努嘴，道：“瞅见那颗核桃没，你闺女从矮榻底下给你掏出来的，得空你记得把它给敲了吃。”
　　“真是长本事了呢容镜。”容苏明高高举起如意，小丫头的脑袋正好碰到装饰屋子用的垂灯灯穗。
　　如意咯咯笑着，伸出两只小胖手去手抓灯穗，容苏明逗她，这边那边挪着不让她抓到。
　　花春想拉了下容苏明衣角，兴冲冲道：“哎，我的新衣裳裁制成了，下午刚送来，你要不要看看？”
　　“暑热都过去半数了衣裳才做好送来啊……”容家主逗着孩子，漫不经心来了口，下意识扭脸看了下身边人的脸色，求生本能炸起，立马改口道：
　　“那就去换上看看呗，嘿，他们吹嘘他们衣服做得好，但是我觉得衣服好不好要看是谁穿，像我媳妇这么好看的，穿他家衣服他们才有的可吹……”
　　花春想本来被改口前的搪塞气得想抽她，结果万没想到这家伙竟能不眨眼地说出这么些酸话来，一时间又气又羞，倒着步子去了衣屏后。
　　“呼……”容苏明暗暗松口气，低声和如意说话，道：“宝儿啊，你瞧见没，阿大生存不易呐。”
　　衣屏后传出容夫人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动静，以及风轻云淡的声音，“容昭呀，我都听得见哦。”
　　“夸你呢嘿嘿，夸你呢，”容苏明在如意的咿咿呀呀中狗腿道：“春想呐，晚上咱们出去吃罢？”
　　花春想道：“去哪里吃，和谁？”
　　“没谁，就咱们仨。”
　　花春想换好衣裳，不疾不徐从衣屏后出来，抚着衣袖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外面吃了，还没来得及给你说，下午绮梦姐让毕遥喊咱们去她那里吃呢，啊对，绮梦姐换住的地方了。”
　　“好看，好看，”容苏明拍拍如意的小胳膊，道：“如意，你阿娘好不好看？”
　　如意被她阿大抱在胳膊上，手舞足蹈嘟噜一大串没人听懂的童言童语。
　　“如意说好看，特别好看。”容苏明单手抱着如意，腾出一只手来帮花春想拉平她肩膀处的一道褶皱，“去她那儿就去她那儿，是不是还让我带酒去？”
　　“诚然，”花春想抿嘴，被夸得有些不大好意思。
　　“换下来罢，”容苏明突然道：“你还是穿素净些好，太漂亮让人不放心。”
　　“又开始或说八道了，”花春想一巴掌拍过去，不轻不重落在容苏明后背上，教唆如意道：“你阿大又说胡话，替阿娘打她。”
　　如意一手摊开，另一只手开始在手心点豆豆，嘴里嘟嘟哝哝：“打打打打豆豆豆……”
　　“去换衣裳罢，”容苏明笑眯眯戳花春想脑门，道：“晚上就去绮梦那里吃饭。”
　　真是天赐良机，绮梦实在良友。
作者有话要说：
点豆豆


66.天赐良机（二）
　　犯酒瘾的是方绮梦，不想独自待着的同样也是她，其余两家的这六口人，则都是被喊来做伴的。
　　容家厨房院子里有个小酒窖，里头收藏着许多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好酒，今次容苏明带来的是坛晁国酒，传说是当年容苏明跑去大晁做生意时带回来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辰尚不算晚，如意玩累后直接躺在阿娘怀里睡着了，杯盘狼藉的饭桌前，几个围坐一起的成年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
　　“得了吧，翻山越岭跑去晁国那次哪里是去做生意，”说起容苏明今次带的那坛子好酒，方绮梦叼着空酒杯，眯起眼睛恻恻道：“她分明是打赌输了，不得不跑去晁国给阿筝求婚事，坑蒙拐骗哄来人家一坛酒不说，还顺带从晁国领回来个麻烦精。”
　　方绮梦提故去的容筝提得顺口且自然，好似这人从不曾离去，她仍生活在大家身边，只是今次没过来和大伙儿一起吃饭罢了。
　　“方三就是跟我那位朋友有些不对脾气，”容苏明只吃了两杯酒，耳垂比平素更红几分，扭头向身边的人解释道：
　　“我那朋友姓沈，此前想来咱们大晋定居，我便与她阿兄谈了点条件，各取所需罢了，谈不上坑蒙拐骗，且人沈姑娘如今长住珑川，经营着一家琴行，家中亲长做着些生意，还与丰豫有往来，余庆楼……嗝——”
　　余庆楼背后真正的主就是那家人，易墨只是闲来顶着大东家的名头玩，这些话悉数消失在温离楼暗中踢容苏明鞋子的那一脚中，容苏明恰时打了个饱嗝，没再往下说。
　　如意睡觉发癔症，小脚丫子不偏不倚正好踹在她阿大手肘上，踹完了还哼哼唧唧嘀咕了好几声“打打打打”。
　　“估计是梦里当将军了罢，睡个觉还打打打的。”容苏明无可奈何，伸手捏捏女儿的小脚，满脸“我闺女踹得好”的温柔神色。
　　“真是受不了，”方绮梦翻个白眼，冲叶轻娇身后的矮榻抬下巴，道：“你家那个也着了，就这儿歇着还是回家？我这新院子里没别的就是屋子多哈，免费住不要钱。”
　　她原本那小院子里见了血，住着总让人有些不舒服。
　　“明儿一早还要送她去私塾念书，离得远也恐迟到，小孩子念书真真是让人头疼的事情。”叶轻娇轻手轻脚走过去，顺手拿来温离楼的玄纱披风搭在寒烟肚子上。
　　温离楼也往矮榻这边看了一眼，不咸不淡的。
　　叶轻娇转身重新坐回来，温温柔柔和花春想交流心得道：“如意还小，只要不来大病，养起来倒也不会显得太难，你敢说等到她开始上学念书的时候，我的老天爷，那真是眨眼就能从乖乖娇娇，变身成‘看老娘不捶你个小王八蛋’的噩梦，而且家里鸡毛掸子用起来也会变得特别费。”
　　“如意这时候也离小魔头不远了，来前还刚掰坏容昭一手工做的木牛车，险险就挨打……”花春想抿嘴笑起来，认认真真和叶轻娇交流养儿经。
　　温离楼神色黯了黯。
　　寒烟自出生到后来，她这个做阿大的不仅从不曾参与过孩子的成长，甚至还直接间接地给孩子带去不少影响，以至于孩子至今都不肯好好同她说句话。
　　她温离楼呐，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生民，却唯独对不起家中妻儿。
　　容苏明翘起二郎腿，“啾”了温离楼一声，道：“下棋不，来一局？”
　　“加我一个，”方绮梦举起手，又提议道：“搓麻将罢，正好人数够。”
　　“去你的罢，”温离楼无声笑起，放低声音道：“当我们明日跟你一边闲啊，还要到司台点卯当差呢。”
　　“诚然，”容苏明点头道：“我自然是有铺子里的事情……”
　　然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巧样的声音就从竹门帘外传了进来，颇急：“阿主，家里有点事，请您速速回去趟。”
　　容苏明与花春想对视一眼，又问巧样道：“何事如此慌张？”
　　巧样跑得气喘吁吁，几息间根本调整不过来呼吸，道：“是迢星居。”
　　容家主偕妻儿匆匆离去，方绮梦忍不住摇头叹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总是有那么几个蠢货心甘情愿往容二心窟窿里钻，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上街卖裤子不晓得何为丢人。”
　　“说得跟你这里有几多清净似的，”温离楼边把寒烟往背上背，边压低声音吐槽道：“叫你多找两个护院的你非要跟我对着来，上次那俩血溅得还不够高还是怎么着，啧，我说你寻思明白没，到底是谁要跟你过不去性命？”
　　“想明白了想明白了，你怎么也啰里吧嗦的，”方绮梦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叶轻娇给寒烟披上温离楼的风衣，问道：“你们走路回去？”
　　睡着的寒烟被人背起来，迷迷糊糊间醒了一下，嘟哝了句：“娘，我爹来接咱们回家了……”
　　以前，叶轻娇在医馆坐诊，时常一忙到夜里，寒烟下学后就跑去医馆帮忙打杂，天黑之后若母女俩还没回家，下职的兆联就都会跑去接她们，不管刮风下雨，无论春夏秋冬。
　　对于寒烟来说，能让她开口唤爹的人，或许只有兆联。
　　“走了，有事就差人喊我们。”温离楼只是十分轻微地顿了顿，仿佛根本没听见寒烟说的是什么，兀自与方绮梦告辞。
　　送这一家三口离开后，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屋子，再回来只剩杯盘狼藉。
　　容苏明带来的那一小坛酒没吃完，方绮梦站在酒前满目认真地打量，立马被毕遥/插/进来住视线。
　　毕遥阻拦道：“老爷和太太都在忧着姑娘身体，温夫人也费了不少心思进来，好容易才让姑娘的脸色缓回，可不能再碰酒！不然我，我就……”
　　方绮梦隔过毕遥，直接把手按在酒坛子上，挑眉道：“你就？”
　　毕遥眼太过了解自家姑娘，都怪自己没提前把酒藏起来，今日若不拿出些杀手锏出来，那诚然是拦不住姑娘偷吃酒的。
　　只好一闭心一横，跺脚道：“不然我就告诉能管住姑娘的人去！”
　　“果然是你，”方绮梦脸上笑容渐渐扩大，后退几步靠在了那边茶几上，道：“暗者的存在也是你提醒的容苏明罢，你们何时联系上的，又是如何联系的？她还是让你劝我撒手么？她还想继续骗我。”
　　说到后面，姑娘亮若星辰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
　　毕遥低头沉默片刻，扑通一声原地跪了下来，“姑娘，这些年您吃下的苦辛有多少，旁人不清楚我还不晓得么！可是那林将军府咱们是真的扛不住啊姑娘，毕遥不是怕死，实在是咱们家……您就，您就……”
　　您就向当官的低个头，放手罢！
　　“我知道，民不与官斗，”方绮梦的灿烂笑容里多了几分怀念与眷恋，似是想起了什么无限美好的事情，“可爹娘已经将我乱棍打出家门了，林世则就算再心狠手辣，想殃及我家人，他也得顾及温离楼治下的昭昭晋律，以及我爹娘在士子里的地位。”
　　方绮梦闭上眼——而我，不过是遇见了至今唯一一件不想放弃的事情。
　　易墨。
　　是易墨啊。
　　悔就悔在，当初你万不该来招惹我。
　　///
　　容家诚然算是歆阳城里的富贵人家，然则富贵人家多如牛毛，容苏明家却颇为特别，这家没有看家护院的小厮，甚至没几个男人。
　　门房保根是个跛脚的男青年，平时除了看门也就做些扫洒庭院的活计；车夫扎实是个有案底在身的，曾经偷鸡摸狗戏耍人家的姑娘，别家甚至都不敢雇佣他，也就容苏明敢给他口饭吃。
　　姓容的男子倒是有两个，容迦南是容家家生子，但容苏明给他娶妻后就让人搬出去住了，至于容泊舟，那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小破孩，端茶倒水尚可以，看家护院就差得远了。
　　容家看护甚是松懈，所以容家养了一只大犬，缉安司司正温离楼亲手调/教出来的看家犬。
　　蔡细妹就是摸准了小狗不在家的时候，正巧主院那一家三口上朋友家里吃酒去了，她打发走所有下人，才偷偷把人领进迢星居。
　　之前有过几次，即便是容苏明和花春想在家，但那大犬不在，她也是顺顺利利与情哥哥会了的，这次本应更顺利，孰料却被人当场捉住。
　　稍微聪明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个十足的陷阱，但是蔡细妹到底不识字没读过书，被当场捉住后完全失了方寸。
　　迢星居的院子里，衣衫不整的姑娘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求放她和孩子一命，却始终不敢抬头看容苏明。
　　容苏明心底生出股厌恶，反而不是对蔡细妹。
　　是对她背后的那些人，比如把蔡细妹送来容家的那绿甲妇人，比如来会蔡细妹的这个男人，比如答应此事的蔡细妹的家人，比如绞尽脑汁想让丰豫低头的容党和吉荣夫妇。
　　男人把责任一股脑都推给蔡细妹，说她勾引，说她浪荡，说她恬不知耻，说她应当被浸猪笼点天灯，但求容家阿主饶命。
　　在蔡细妹六神无主且不知所措的哭求声中，容苏明心有不忍，单手按住了额头，吩咐候在旁边的扎实道：“去请表少爷来，今日他司台当值，就说家里进了贼，叫他带人来拿人。”
　　“喏。”扎实叉手唱喏，将手中砍柴刀递给保根，示意保根看好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动弹不得的男子，他出门去请表少爷。
　　“不不你不能报官！”地上那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男人再次嚎叫起来，像条离水的鲤鱼，扑腾时候身上余肉晃来荡去，看得人恶心。
　　他嚷道：“你容大东家的女人大着肚子偷汉子，叫人知道你不嫌丢人啊，丢死人了好不好，你不能报官，你不可以报官的，细妹会一尸两命的啊啊啊！！”
　　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不知道是谁刚才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的。
　　扎实已经跑出去了，男人徒喊无用，且声音惹人心烦。容苏明拧眉，叫保根和改样把男人拖去关在柴房，起身过去扶起地上的蔡细妹。
　　“你被人骗了，我晓得的，”容苏明把人扶坐到椅子里，无有半句问责，反而道：“当初在西就的时候，是谁把你带去我跟前的？或者说，你是如何到丰豫里做事的？”
　　蔡细妹被吓得不轻，满脑子的情情爱爱猝然消失，听着方才男人说的话，她终于回想起村子里那个偷汉子的女人被吊起来晒死在祠堂的模样。
　　吓破胆的人哆哆嗦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除了哭就只剩哭。
　　容苏明却也耐心，解释道：“莫听那男人胡言乱语，虽你带着身子被送来我家来，但却是以客人身份住在这里，如今你是否偷人，当凭我一句话耳，我既叫家人去报官抓贼，便是不想拖累你进来，蔡姑娘，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蔡细妹不知如何想的，浑身抖得筛糠般，硬是坐不起来，还差点从椅子里出溜下去，开始胡言乱语：“我我我我我……我嫂子打打打，打过你家的，家的丫鬟，还还，还把你给的东东西偷卖了！”
　　冷汗，豆大的冷汗从蔡细妹额头淌下来，小姑娘面色惨白，似乎随时都能眼一翻上那边去。
　　容苏明反应快，抱起人就往起卧居冲去，“改样快叫大夫进来！”
　　……
　　迢星居灯火通明，嘈杂人声依稀传来主院，花春想歪在卧榻上给如意打扇子。
　　小丫头不仅睡得满头大汗，身下的小毯子都湿了两次，才刚换成干燥的。
　　前面门窗都关着以隔去外面嘈杂，即使开有天窗，屋里还是有些闷热，青荷过去推开了衣屏后面的隐门，有把驱赶蚊虫的香炉点一个放在了隐门的门帘后。
　　夜风进门，被衣屏当下直来直去的凉意，从旁散开，屋里很快消了那份让人不愉快的沉闷。
　　花春想却还是有点情绪低落，困了也不想睡，道：“青荷你也回去睡罢，那边再乱也乱不到这里。”
　　青荷摇头，看一眼坐在马扎上托着脸睡觉的穗儿，低声道：“我们还是守在这里罢，家里有人进进出出的，您和孩子两个我们不放心，阿主也会担心的。”
　　“她担心个什么劲，”花春想别有所指，也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醋劲儿，喃喃道：“左右那孩子又不是她的，你听听那边的热闹声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心疼呢。”
　　“主母跟我说笑呢，”青荷把冰鉴的口子又关小了些，夜太深，已经不是太热了，“阿主对您和如意小阿主的心，咱们都是看得见的。”
　　花春想闭目养神，道：“替她说话，你何时竟也叫她收买去了？”
　　“奴的身契主母可拿好了，”青荷也跟着玩笑道：“仔细哪日没放好叫奴给偷拿了，便改卖到阿主那里效忠去呢。”
　　花春想无声微笑，觉得这样和青荷说话的场景有些熟悉，不过那时年少，身边可没有如意这个睡姿肆意得就快飞天的如意小魔头。
　　她道：“白日才跟容昭说你为人办事最是牢靠，瞧瞧，话音刚落你就跟我插科打诨起来，幸好容昭不在，不然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青荷颇带揶揄，道：“自然是往阿主那里搁嘛，阿主肯定两手捧着。”
　　“捧着捧着！没掉！”那边睡觉的穗儿说着梦话猛然醒来。
　　她不知梦见了什么，或许还结合和了青荷的话，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方才在做梦。
　　“夫人还没睡啊……”穗儿捂着嘴打哈欠，泪眼婆娑，却也没忘记操心，“小姑娘的尿兜换不换？”
　　“先不换，”花春想也跟着打哈欠，似乎被穗儿传染的，“估计过会儿她就醒了，醒了再换罢。”
　　青荷没忍住，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不经念叨而从睡梦中醒过来的如意甜甜一笑：“哒？美美。”
　　花春想低头看，方才还在睡觉的小家伙此刻精神满满，两腿高高翘起，一手抱着脚丫子，一手揪着她寝衣，眼睛亮晶晶的。
　　“得了，”她阿娘叹道：“咱们如意小魔王要出山了。”
　　……
　　整夜忙碌，容苏明拖着步子回来时天色已泛出鱼肚白，屋里只有花春想搂着孩子在睡觉。
　　还有点时间，容苏明脱了外袍沿卧榻边躺下来，还可以眯会儿。
　　这般轻微的动静还是扰醒了花春想，孩子已经睡得自个儿翻到了角落里，她把小毯子重新盖在女儿肚子上，翻身过来直接撞在容苏明怀中。
　　“那边都处理完啦？累不累？”刚醒过来的姑娘声音沙哑，无意间的语气带几分撒娇，甚至还有几分娇媚。
　　“还好，”容苏明微收手臂，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懒洋洋道：“要是觉得吵，咱们就上别处住两天去，目下是没法送她走，没哪个地方比咱家更安全，她一两天也挪不得动不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花春想把脸往那方肩窝拱了拱，只有淡淡奶糖香，说明这家伙没往跟前凑，“不过你还算乖，我就大人大量不追究了。”
　　“嗯。”容苏明闭着眼应了一声，呼吸渐趋绵长，眼睫投出小小黑影，脑袋微微歪着，似已睡着。
　　忙碌通宵，自该是很累。
　　未几，花春想缓缓抬头，轻轻亲吻了那轮廓清晰且看似冷硬的下颌。
　　“你不是心思周密么，”她抬手描摹这人恬静的睡脸，喃喃道：“那你就再细致些罢，阿昭呐，拜托你了，就再细致些罢……”


67.长久心思
　　事分轻重尚有由，人分贵贱时何处辩大同？
　　多年前，迦南父亲为容家奴，为他人恶意报复打死于穷巷，容苏明带迦南至公府击鼓报官，缉安司不予立案，经多番上诉申冤，公府大人终究还是一纸公文下发，杀人者偿奴主容苏明钱八百文以结案。
　　容苏明跑去缉安司找熟谙晋律的友人温离楼，她将人拦在缉安司“明镜高悬”匾下，声声质问道：“国既行大同，缘何杀人偿命而奴死偿钱？”
　　时温离楼乃小小一武帅，始助打火队打火而归，灰头土脸，狼狈之至，唯剩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她沉默须臾，认真回答道：“某尽毕生以求之。”
　　隔过数载，再见家奴为他人欺，容苏明未上前制止，而是回家喊了正在做课业的泊舟出来。
　　她靠在门口朝不远处那帮围攻桂枝的纨绔少年抬下巴，吩咐泊舟道：“把桂枝带回来，无妨动手，打伤了阿主为你偿。”
　　桂枝被一帮近龄的富家子围在棵老槐树下当靶子练弹弓，一挑五六七八个泊舟当然打不过，便从腰间掏出弹弓准备朝某个小伴当打过去。
　　一子未发，身边猝而掠过阵衣风，待泊舟定睛一看，那厢只见个青衣少年已经开始和人干仗了，至于那人手里抡着打人的家伙什......是个书袋？！
　　没等那帮小孩喊的援军赶来，二挑五六七八的仗已经干完，青衣少年拉着泊舟和桂枝一溜烟儿跑了。
　　容家主院里，青衣少年脱下扭打中扯坏的轻纱外披扔到石桌上，撩起铜盆里新打的井水哗啦啦洗脸，凉水直扑脸上淤青，这孩子似乎不知道疼似的。
　　石桌前，与寒烟同来的方绮梦施施然笑问容苏明道：“这架势，比之她‘爹’当年如何？”
　　那厢的容苏明正蹲在石阶下翻药箱，扒拉许久才找出两小瓶活血化瘀的膏药来，起身朝那边走过去，道：“下手诚然够狠，心思尚犹不及。”
　　“我娘说，你们和我爹兆联都是碧林书院同窗，”寒烟随意洗洗，擦了水渍转回身来，问道：“那你们可知我爹是否和姓温的结过仇？无论是哪方面的。”
　　方绮梦：“......”
　　容苏明：“......”
　　“你今岁多大了？”容苏明把手里药瓶抛过去，行至一半的脚步自然而然转向石桌，委身坐在方绮梦对面。
　　寒烟把小药瓶拿在手里抛了抛，坐过来捏了快点心吃着，咧嘴道：“十岁。”
　　容苏明招手叫泊舟坐到跟前，拿出另一瓶药膏给自家小孩儿上药，不冷不热道：“某与令尊素不相识，若无事，汝便领了谢钱回家去罢，啊，你手里糕点已抵得上要给你的谢钱了，直接回家去罢，打人的医药钱也不让你赔了——改样，送客。”
　　“你什么意思？！”寒烟比泊舟年纪小，性子却比泊舟野太多，扔下手中剩余的小半块糕点就抬起下巴睨容苏明，颇有几分叫板之意：“打发叫花子呢？”
　　容苏明认真给泊舟擦药，懒得再分寒烟半个眼神，道：“你既认兆联为父，在我这里便休想得好脸色，虽说父债子偿对你不公平，但你爹欠我的也不是三两百个子儿，罢，也懒得跟你个毛孩子废话，改样，我让你送客！”
　　说到最后一句“送客”时，素来温润平和的人神色确然是不耐和厌恶的，改样忙又往前来两步，伸手去拉寒烟。
　　“父债子偿？姓容的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罢！”寒烟炸毛，甩开改样的同时险险究要掀了面前石桌，食指指着容苏明道：“我爹为官清正廉洁，为百姓沤心沥血，甚至豁了命出去，你今儿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欠你不是三两百？！”
　　在寒烟的剑拔弩张以及容苏明的冷言冷语中，方绮梦弱弱举手补充道：“那个，那什么，寒烟，若细究起来，兆联也欠我不少银钱呢，虽然老话说人死账消，但你你你，你要替他还钱么？”
　　寒烟一个眼刀扫过来，方绮梦立马捂嘴，装作怕怕的样子冲容苏明小声嘀咕道：“嘿，她还不承认，你看这豪横的小模样，跟老温活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妈呀——”
　　伴随着“哐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方绮梦抬脚躲避，石桌上价值昂贵的青花瓷茶盏应声在方绮梦跟前碎成半文不值的垃圾。
　　砸完茶盏的寒烟眼睛有些红，发起脾气来跟温离楼更像了：“我说了，别拿我跟他放一起，他不配！”
　　“人生而分为三六九等，”容苏明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衬得寒烟愈发像个毛孩子，“若非你是温司正与叶先生的孩子，今日哪怕你因路见不平而打进去半条性命，我容家大门你也是迈步进来半步的，小孩儿，吃着井水骂挖井人，歆阳没这规矩。”
　　“你......”寒烟咬牙握拳，被及时出现的花春想伸手拉住，道：“好了容昭，逗惹寒烟生气你又得不到甚好处，赶紧忙你的罢，泊舟还要回去做课业呢。”
　　说着就拉寒烟往屋里去，边走边道：“你容大和方大就那德行，你莫同她两个计较，你下学就来了罢，饿不饿？我屋里有烤鸭，容苏明知道你要来，没下工就吩咐人去泉聚德买烤鸭，这不，东西才买回来，咱们趁热吃，你如意妹妹也跟你沾沾光，尝尝烤鸭的味道呢......”
　　那二人入得明堂去，方绮梦掏出几片熟制过的薄荷叶送嘴里嚼，朝明堂方向抬了抬下巴道：“即兴来的法子能成么？别好心办坏事再给老温添堵。”
　　容苏明三两下给泊舟擦好药膏，也捏几起片薄荷叶丢嘴里，嚼几嚼后眉心蹙起，道：“你跟那小温比我跟她接触的多，莫说你没发现她行思颇像兆联。”
　　方绮梦收起装薄荷叶的荷包，点头道：“自然是发现了，只是没敢跟叶先生两口子说，你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叶先生曾与兆联结发，又岂会毫无察觉，怕就怕小温会长成第二个兆联，若是那般可就太……”
　　“咳咳！”容苏明突然咳嗽出声，吐了口中薄荷叶，嫌弃道：“何处寻摸的薄荷叶，忒难吃咳咳咳……忒难吃了些，冲。”
　　“叶先生安。”要回自己屋子的泊舟走到门口，叉手给踏进门的叶轻娇问好。
　　“安。”叶轻娇肩上挂着药箱，出于本能般拉住错身欲走的泊舟。
　　抬起小孩下巴端详片刻，女大夫从药箱最外层的皮夹缝里摸出几片膏药，道：“入睡前用油灯火将膏药烤化，净过伤处后用东西把膏药刮下来擦抹上，翌日晨起洗掉即可，反复两日便消肿。”
　　泊舟叉手揖礼给叶轻娇道谢，端的规矩方方正正，叫谁看了都羡慕这孩子端方。
　　放泊舟离开前，叶大夫用拇指拭过小孩那伤处擦的膏药，朝这边走时送到鼻尖嗅了嗅，微笑道：“容大东家诚舍得给家人用好药，也不管适不适合。”
　　容苏明用袖口捂着嘴，还是被方绮梦的薄荷叶呛得凉气儿直往鼻子里头窜，灵台尤其清明。
　　俄而她才缓过那股劲头来，眼角攒泪道：“外行人胡医乱治，今儿叫叶大夫看了个笑话不是——我说你这薄荷叶子究竟哪里弄的，怎生如此窜劲？”
　　前一句是回答叶轻娇，后一句自然问的是方绮梦，薄荷叶既凉且麻，便是吐了之后，口中余劲也可谓悠长，使容苏明每呼吸一下都觉得凉气直冲天灵盖。
　　方绮梦嘿嘿一笑，朝叶轻娇这边挤眼睛道：“管她家那口子讨的呗，听说他们那些个武侯出门蹲差都是靠这个守大夜，绝对提神醒脑，啊对轻娇，容二方才呛你家小温了，当然，少不得我也插两脚，话说小温回去后就没再拿刀捅温楼吗？”
　　“你可千万盼点好罢，”叶轻娇放药箱在脚边，人坐到方绮梦另侧，与容苏明正好隔着个小石凳。
　　她活动活动僵硬酸疼的肩膀，答道：“今晨俩人儿刚怼天怼地吵过一场，不然我作何打发小的那个下学后来这里？——是大的那个下职后要回趟家取东西，我怕两人值我不在场时遇见，那就真能打起来。”
　　打也是温离楼单方面挨。
　　“哦对了，苏明要的药我也顺便给带过来了。”叶轻娇弯腰开药箱，从最上面那层瓶瓶罐罐里拿出个花布头封口的小药瓶，道：“是良药还是毒/药诚在一念之间呢。”
　　方绮梦也凑过来看，边和叶轻娇吐槽道：“这个你放心，容二也就看起来像个狠人，实际上你不知道，有回我们铺里闹耗子，大东家去册库里存割单时候，一推库门，上头啪叽掉下来一硕鼠，给我们大东家吓得呦，用抱头鼠窜四字形容都不为……”
　　不为过。
　　容苏明抬手拍上脑门，幽幽道：“是啊，反正我不晓得上次是谁被掉了尾巴的壁虎吓得哇哇大哭，啧啧，这么有趣的事情呐，我怎生忘了主人翁是谁……”
　　这二人互呛互杠起来时，若有人就其言辞进行整理记录，事后估计都能整出本新鲜有趣的话折子。
　　小孩子的脸，八月份的天，说变就变。叶轻娇在院子里坐没大会儿，就见寒烟站在明堂门口高兴地唤她，“阿娘你快来这边，花姨姨这里有好多好玩的！”
　　说的都是容苏明那些手工木制的各种小玩意，有多没少都被花春想拿出来哄孩子了，好在寒烟也玩着十分有趣。
　　仲夏日照长，天黑得晚，几人留饭容家，花春想还亲自下了厨，使寒烟折服，跟在后面来来去去。
　　“花姨姨，你那道笋是如何做的？太好吃了！”
　　“花姨姨，汆丸子的面和肉几成调和方能那般筋道？”
　　“花姨姨快看，如意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呢！”
　　方绮梦就粥吃下随身带的药丸，捅捅叶轻娇胳膊，道：“你家叶寒烟什么情况，是喜欢吃还是喜欢做？之前跟我住的时候没见过这样哇，小狗腿子似的。”
　　“我听见你说的话了方大，”坐在地上和如意玩耍的人扭头看过来，手里的莲花船被弄折了某个部件，“非我狗腿，乃是你一没有小朋友，二不会下厨，诚然，我既爱吃又爱玩。”
　　小孩儿说着站起来，手里依旧拿着坏掉的东西，坦坦荡荡道：“容大，我弄坏了你的东西。”
　　容苏明既不大度也不敷衍，走过来仔细看了坏船几眼，问道：“会修么你？”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前在院子里和容苏明发生过口角，寒烟打心底里不想让眼前这个爱跟小孩子计较的家伙看不起，挺起胸脯道：“会！”
　　容苏明挑眉道：“那就拿去修罢，我工具不可能借你，你爹那套比我的更全乎，哪里不懂也莫问她，替你修了可不行。”
　　寒烟似乎一时没转过来容苏明口中的“你爹”究竟是指的哪个，顿了顿才吭哧道：“谁要问他！我才不要问他呢，不就是个莲花花瓣么，我雕一个给你换了就是！”
　　“我才出去几分时间，两个如何又架起来了？”花春想给桂枝送暮食，进门就见容苏明又在和寒烟斗嘴。
　　叶轻娇微微笑着，神色是花春想以前不曾见过的柔软，“苏明正掐住寒烟的火捻子，可不一点就炸么。”
　　“大大！啊……”如意似小猴子样膝盖和手并用飞快爬到容苏明脚边，拉住她阿大衣裾就要站起来索抱抱。
　　容苏明弯腰将小家伙抱起，顺势高高举了下，逗得如意哈哈哈哈笑不停，口水都差点甩她阿大脸上。
　　等容苏明把孩子抱到胳膊上，才知道小家伙该换尿布了。
　　未过多久，花春想带如意回起卧居换尿布还没过来，改样领了位四十来岁的老妈子进院子。
　　改样在明堂门外停步，礼道：“阿主，城西来人请见。”
　　屋内的人还没回应，那妈子拨开改样兀自迈步进来，行至容苏明面前倨傲道：“我家太太有事请昭二主子过去趟，这就随奴起身罢。”
　　容苏明兀自用茶盖撇茶水，全然已经收了方才的随和，变得高高在上清冷疏离，淡淡道：“奴犯上，主卖了你。”
　　这句话内容听着可以，但显然没什么威慑力。
　　老妈子冷呵笑道：“奴非尊家奴，凭何卖人？”
　　容苏明终于抬起了头，歆阳富家子惯有的不屑与倨傲在那双眼睛里流动，明明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却分明让人看见了那生俱来般的飞扬和跋扈：“奴犯上，官卖了你。”
　　容苏明虽商贾，但的确有朝廷下赐品阶在身，老妈子咬牙，捏着巾帕的手松了又紧，似是在和歪在椅子上的人暗中较劲。
　　此举无疑是鸡蛋碰石头，还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须臾，老妈子甩了下巾帕，低头叉手道：“请容大人移步。”
　　“早说就是了，”容苏明松手，茶盖吧嗒落回茶杯，“奴引路罢。”
　　“喏。”老妈子欠身，随容家主之后而离开。
　　待人远去了，寒烟把小眉头拧出川字，黑着脸问：“这人惯是如此豪橫吗？”
　　“不是，”方绮梦摇头，趁没人注意偷吃容苏明杯中剩下的酒，“近两年已经收敛多了。”
　　“罢，当我没问。”寒烟有些鄙夷地咧了咧嘴角，捧着损坏的莲花船装进自己书袋。
　　“目下人证也有了，我便去和春想说声，该回家了，”叶轻娇示意寒烟收拾东西，到墙边长几前提药箱，不忘交代方绮梦道：“沾沾唇就好，莫要贪多，仔细我多日的苦辛白费。”
　　以为自己偷吃酒非常成功的人缩缩脖子，不管发生什么一笑到底就好了：“嘿嘿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嘿


68.吾命在此
　　便是身为枕边人的花春想，细说起来也不大清楚容苏明最近在琢磨什么，在做什么，每提起来时大都只是一问几不知。
　　花龄脾气急，抱着如意问女儿花春想道：“莫不是平素里你两个都不说话的？”
　　“说啊，都说的，”花春想在给如意缝制秋装，小家伙长得快，就怕到季节没的换，“不过不说东家长西家短，只是说些身边趣闻，阿娘寻常和人聊天不也如此么。”
　　花龄恨铁不成钢地嘘了口气，如意坠着胖乎乎的小身子要到地上自己玩。
　　她外祖母只好把她放下来，边喘气道：“个小东西，闹得人都歇不来两口气，万幸不是你祖母我带你，不然一准给你丢你的小圈子里不让你出来闹腾。”
　　吃口茶复看女儿花春想，花龄看着青荷追着如意跑去那边玩，略微压低声音道：“昨儿夜里城西容家发生的事，你当真丝毫不知？”
　　花春想抬头看了母亲一眼，一派纯善满目不解：“也知些皮毛，比如昨儿夜里来请容昭的人十分倨傲，容昭吓唬人家说要把人家卖掉。”
　　“你莫逗阿娘玩耍，”花龄屈指在榻几边缘敲打，道：“你手里的田庄铺子等可攥得紧？可与丰豫生意牵扯得多？”
　　花春想摇头，眼睛有些疼，捏眉心道：“毫无牵扯，正好与阿娘当初交代的一样，我名下的物业与丰豫与容昭，皆毫无牵扯。”
　　如意在那边咿咿呀呀地嚷嚷，似乎是在和青荷说话，快满一周岁的孩子，诚然到了开口学话的时候。
　　“老捏眉心做甚，仔细给自己捏成二郎神，”花龄与花春想不约而同看眼如意，花龄道：“待闭市后苏明下工回来，你记得替我问她……”
　　“阿娘，”花春想唤了她一声，依旧低头穿针引线。
　　花龄被打断：“嗯？做甚？”
　　花春想顿了顿，道：“当初为何会那般急匆匆让我嫁来容家，仅仅只是因为祖母给我的财产么？”
　　花龄眉目间可见与女儿花春想的相像之处，她眨眨眼，又顿了顿，微微笑道：“你晓得的，还有徐文远之因，如何今日忽问起这个？”
　　“除了徐文远呢，”花春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模样，言语间却大有几分刨根问底的架势，“除了上述二因之外，母亲还有别的因由么？”
　　“当然有，”花龄肯定地点头，花春想悄悄竖起耳朵，却听花龄问道：“嫁进容家至今，我儿过得可畅意乎？”
　　花春想静默几息，语焉不详道：“如阿娘所见所知。”
　　人生大半辈子，年轻时无论是有心怀天下的治国之志，还是平平淡淡仅求家宅和睦平安顺遂，岁月洗涤过后，回头看，所求无非顺心二字。
　　花龄悟得此理，诚是以过来人角度看女儿的日子，道：“少时读书，大后成家，生子养育，操劳家室，可预观我儿余生顺遂。”
　　“阿娘希望儿若此，竭尽心力以求结果，如意了。”花春想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般和阿娘说话。
　　就连这再寻常不过的关心，都变成了暗藏心思的不断试探，以前，她只是父母庇护下的孩子，无知且无虑，有朝一日终于懂了大人们说话时的笑容和深意，她却再也回不到无忧年少。
　　如意已听得懂自己名字，闻得“如意”儿字，哒哒哒爬来这边，盼着花春想的腿就站了起来，当真是成年人都羡慕不来的无忧无虑，“美美，大大咧？”
　　花春想收起笸箩，伸手把女儿抱到怀里，揉揉小家伙满头毛茸茸的刺手短发，道：“阿大给如意挣钱去了，挣钱买糕糕，如意吃不吃糕糕？”
　　“嗯，嗯嗯嗯……”如意想要什么时还是会从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小家伙两手抱在一起，仰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阿娘，满怀期盼的小模样与容苏明六分像，尤其那黑且浓的双眉，就连上挑时的高度几乎都相同。
　　青荷忙端了几块如意爱吃的糕点过来，花春想捏一块给如意，小家伙拿到手里啃一口，丢到一旁，探身自己去盘子里抓。
　　被花春想拦住，道：“如意的糕糕要不要给祖母吃？咦？祖母在哪里，如意的阿姥在哪里呀？”
　　如意本哼唧着要整盘糕点，闻声被转移注意力，与花春想对视须臾，尔后伸出小手指向榻几对面的阿姥花龄，然后又回头看阿娘，好像在说：“看，那不是我阿姥么。”
　　“哎呦乖乖小如意，何时学会认人啦？！”花龄一愣，大喜，糕点推到如意跟前，任小家伙抓着吃，“会叫阿姥了么？”
　　一心啃糕糕的如意：“……”
　　花春想笑道：“如意嘴笨，从会嘟哝就开始教，直到今晨醒时才喊的头一句完整的‘阿大’，给容昭高兴的呦，被如意尿了一身也还是笑得合不上嘴。”
　　方才的话题翻过去后，母女还是母女，并无有任何龃龉嫌隙。
　　花龄把糕点往如意手里塞，边和女儿说话道：“这是随了你，嘴笨，你不就是满壹个生才会喊爷娘，又四五个月才会走路的嘛。”
　　说着，她阿姥伸手帮如意把脖子上碍事的口水巾拉平展，打趣道：“我们如意长相随了她老容家，德行可不就随咱们家了么，平均分配嘛，你说是罢如意？”
　　“嗯！”如意扔掉手中只啃了一小口的荷花糕，盘子里的也被她三两下祸祸得干净。
　　被花春想抱走，严厉教育道：“不能这样浪费知不知道？吃的话只能拿一个！”
　　“啊啊哦嘞吧啦咕兔兔哩大阿大！”如意坐被她阿娘抱在胳膊上，小眉头拧出川字，梗着脖子一脸认真地跟她阿娘吵架。
　　花龄摆手，示意花春想让孩子过来继续玩，道：“你让她吃就是了，一盘糕点罢了，家里又不缺，不至于板着脸说教，仔细再把我们宝贝如意弄哭了，如意呐，来来来，阿姥给糕糕吃——”
　　说着就把盘子里剩余的糕点也都推过来，大有“我孙女如何开心就如何玩”的意味。
　　“阿娘不能如此惯她，小小年纪就如此霸道蛮横，长大那还了得？”花春想夺走如意一只手里快被小丫头抓碎的荷花糕，叫青荷过来把东西收拾走。
　　如意手中糕点被硬生生抢走，看着空空如也只剩残渣的手，小家伙几番眨眼，几番抓抓空手手，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弱小可怜又无助，但是胜在嗓门儿大。
　　但毕竟是亲娘在教子，花龄没阻拦青荷来收拾榻几，嘴里却忍不住念叨几句：“如意不过是个孩子，尚没十二个月大，你对她这般严厉做甚？待明事理时候再好好教育就行了，何必现在就非要让她知道个一二三来？”
　　好想知道有人在给自己撑腰为自己说话似的，如意哭得更加卖力，几欲响遏行云，口中不断嘟哝着：“美美打打打……”
　　隔代亲，花龄听孩子哭成这般大为不忍，忙不迭起身过来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哄：“好了好了，心头肉哦我们小金豆，不哭了不哭了，忒可怜，阿娘欺负咱们了！阿姥给你骂她好不好？”
　　边哄边给如意擦涕泪，花龄握起如意的小手，玩笑着去拍打花春想出气，道：“打你阿娘，打她个臭香椿，欺负我们如意，捶她……”
　　如意很快不哭，却也没再纠结于吃糕糕，轻易就被矮榻角落里扔的一个孔明锁引去了注意力，但方才哭得狠了，小丫头抽噎的同时喷出了个鼻涕泡，把自己吓了一跳，扔下孔明锁就朝阿娘爬过来索抱抱求安慰。
　　花春想扶额，哭笑不得。
　　///
　　想要暂时忘却或者抛开眼下的艰难困境，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将自己置身最繁华的喧嚣中，放浪形骸，肆意寻它半日迷醉。
　　容苏明从始至终都觉得这是懦弱的逃避行为，但她曾不止一次尝试着让好友方绮梦改变此习惯，无疑均以失败告终。
　　某家毫不起眼的小酒肆里：
　　酒肆老板从柜台后头拿出两坛酒放到托盘里，肩搭巾子的伙计接过去，从诸多酒客桌凳见穿梭过来，第三趟给柱子后这桌客上酒。
　　日薄西山，炙热退，孩子下学，大人下工，有人提前收摊，结束了一天的苦辛经营，有人步履匆匆，只管拖着疲惫身躯回家，有人则是呼朋引伴出来吃酒玩耍，精力旺盛。
　　海蓝色的天幕星空下，西边落日东边月，昼夜将替，歆阳另一面的繁华才刚刚开始。
　　容苏明趁对面人仰首吃酒，悄咪咪把未开口的另一小坛酒藏在了桌子下，咽下口中食物，道：“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行了啊，借酒浇愁也不是可着命往上扑的。”
　　“浇愁？”方绮梦力道颇重地放下黑口灰底的粗瓷酒碗，眸光清亮地看向容苏明，道：“浇什么愁？你在担心我呀！我没事，真没事，啧，我的爷，你怎就不信呢！”
　　容苏明就快吃光了盘子里的毛豆和干煸小鱼干，都是直接下手吃的，耳朵痒了也只能用掌根蹭，漫不经心道：“爷信你个鬼呦，三坛酒都没了，你跟我说你没事儿？还为的易墨罢，我能帮你。”
　　方绮梦倒酒的手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酒液偏洒出来，顿了顿，她笑道：“都说了没事，你偏不信，不然就陪我上南曲那片地界上遛遛马去？”
　　南曲是妓楼集中地，“遛马”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上妓楼过夜。
　　容苏明险没一口毛豆朝方绮梦吐过去，“滚呐，陪你去南曲，我还要不要回家了？”
　　“你是怕回家跪算盘罢？哈哈哈哈哈哈……”方绮梦捧腹大笑，前俯后仰，不小心撞到了隔壁酒桌上一位坐在她身后的酒客。
　　那花臂汉子似也吃了不少酒，方绮梦那一撞让他把送到嘴边的酒洒了满胸口，本是怒目回头，乍然看见这么个标志的女子，花臂汉子转怒为乐。
　　方绮梦浑然不觉有它，还端着酒碗扭过身来给人赔礼：“这位兄台，某非刻意，实在抱歉，这厢赔礼了！”
　　“赔礼倒是不用，”花臂汉子只穿着件无袖汗褂，同样也转过身来，一条腿横跨长凳，在自己未系前襟的胸口拍了几下，道：“只是这弄湿衣裳不好办啊，大热天尽叫咱不舒坦，不然就给咱舔舔干净？”
　　容苏明拿起根竹筷，隔着一张酒桌朝道：“阁下自重，某唤伙计来为阁下寻套新衣来替换，伙计——”
　　“不用麻烦！”被汉子旁边一赤膊男子开腔阻拦下来，只见他抹一把嘴上油渍，上下打量容苏明，道：“原是个契姐，收拾的男不男女不女，以为是个男人，险把兄弟几个给唬住呢——”
　　原本还嘈杂喧闹的酒肆不知何时开始离客，有的甚至没结账直接起身跑了，方绮梦往柜台处瞟一眼，酒家和伙计也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方总有些迷糊地想，得嘞，今儿出门没看黄历。
　　酒肆内很快跑光了客，几个汉子互相看几眼，默契地起身围过来。
　　赤膊汉子搡了同样站起来的容苏明一下，鄙夷道：“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家舔你媳妇去罢！哈哈哈哈……”
　　在这帮人此起彼伏的哄笑中，容苏明咧嘴，上下打量赤膊汉子，随便把手上沾的毛豆汤汁抹在了前衣裾上。
　　“哥们儿想动手哇！”赤膊汉子先下手为强，抓住容苏明领口一把将人掼到柱子上，指着鼻子骂道：“臭娘们儿不好好嫁了男人过日子，非去花钿当契姐，女人就是女人，去了花钿你也没男人的东西，叫人恶心，咍——噗！”
　　赤膊汉子朝旁边吐了口浓痰。
　　方绮梦单手扶桌，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天堂有路你不走。”
　　花臂汉子来到方总事身边，俯身就想凑过来：“老子就爱闯地……”
　　“地狱”的“狱”字没出来，方绮梦往旁边一闪，花臂汉子被人一脚踹在背心，脸朝下摔了出去，连声“哎呦”都没来得及嚷出口。
　　与此同时，那边的赤膊汉子“啊——”一声惨叫，捧着下巴连退数步，再发不出半点声音来，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容苏明慢条斯理地转了两下手中竹筷。
　　剩余五六个混混还尚未从此场景中反应过来，一把官制朴刀哐当被扔在酒桌上，温离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眉眼带了笑意：“今儿来的巧，热闹。”
　　不知是官制的东西在民间见怪不怪还是怎的，在场其余几人竟直接纷纷亮出腰间武器，对官刀丝毫不带怕的。
　　有两人分别去扶被打的两个同伴，一短须男子大声呵斥道：“胆敢在黑熊帮地界上寻衅滋事，报个名姓住址上来，明早好让家人开门给你收尸！”
　　温离楼拿起桌子上的酒坛子闻了闻味儿，抿抿嘴，似乎在为自己此时不能喝酒而觉得惋惜，闻言淡淡道：“谁的宝局子，也扯到你温爷爷头上来。”
　　“姓温名楼，家住城西泰安坊，”青年偏过头来，眉眼弯起温温一笑，叫人不寒而栗：“吾命在此，汝敢要否？”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少了，嘻嘻嘻嘻
我为什么要在容大东家在场的时候让狗温楼出头？？？
温狗光芒万丈


69.万源归宗
　　照温离楼的本事，收拾几个拉帮结派的混混不是什么问题，但事情难就难在，犯事的几个人是歆阳第三大民间帮派黑熊帮的，而被欺负的人，是歆阳商会臧会长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丰豫商号的两位头头。
　　这事儿不是一般的棘手。
　　最后，武侯还是围下酒肆，绳索缉了一干人等回缉安司。
　　缉安司盯黑熊帮日久，此门在珑川甚至在朝歌都有上上层的靠山，于歆阳属第三大帮派，即使是歆阳公府石大人遇见黑熊帮的事，对之亦愿选择自折身份退而避。
　　此番温离楼亲自缉拿黑熊帮成员八名，在外赴夜宴的石公府闻讯后，直惊得脚下打滑，险些当众摔倒，出门后弃车驾马，一路朝缉安司狂奔而去——能让石大人如此失仪的事情，可见不是什么小事。
　　缉安司司台后门外，方绮梦险要吐，被容苏明急忙拖到路边排水污渠，这才允方总大吐特吐起来，晋律严，若任方绮梦吐在缉安司后门门口，按律不是五十杖就是罚钱几百。
　　不远处，迦南赶马车静静跟着，毕遥从车里翻出水囊，大步小步跑过来递给方绮梦，欲言又止，不敢多话。
　　容苏明抱胳膊立到两步远外，被方总身上酒气熏得不舒服，俄而才拧起眉头问道：“你心中之谋既不想我知便罢了，尔后准备回家么？夜深了，各坊宵禁将至。”
　　“回，回家呕——”方绮梦这回简直要把胃吐出来了，连摆手都感觉抬不起胳膊，最后只好放弃说话，继续蹲着吐就好了。
　　几人所在乃缉安司司台后街，缉安司后门与府差所后门正正相对着，出缉安司后门，街对面就是府差所后门，两台所尾对尾，脸面却是一东一西朝向，似乎为应和两台建筑，缉安司和府差所也一直都有嫌隙。
　　容苏明静静看了会儿府差所紧闭的后门，那厢自缉安司追出来位武侯，交给容苏明一封信，叉手道：“我台大人命卑职转告容大人，曰，‘容家阿主尽管放心，人既进我缉安司，昭昭律法便不会让他全须全尾全身而退，某践诺，望友亦然’。”
　　容苏明收起信件，朝缉安司方向叉手，道：“替某回温司，喏。”
　　武侯身上装备齐全，左朴刀右弩机，后腰还有缉拿收捕用的牛筋绳索细铁链，举止间，锁链碰撞丁零当啷。
　　带这么多东西在身，行动起来本该多少有些迟缓，但这位武侯叉手唱喏后转身回去，步法身形皆干脆利落。
　　方绮梦由毕遥扶着，慢吞吞晃过来容苏明身边，眼睛里的水泽尚未退去，声音嘶哑道：“若彼时缉安以温楼为首，你我目下皆是另一番作为了，苏明，可曾有悔？”
　　容苏明慨叹着在方绮梦胳膊上拍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我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与你不同，走了，回家。”
　　街两旁十五步一盏地灯，仔细将版筑街道照出个轮廓，夜风曈曈，树影鬼魅，公府建筑勾心斗角，檐牙高啄。
　　方大总事吐得两腿发软，磨牙的时候朝愈行愈远的容家马车挥了下拳头，最后咬牙道：“毕遥，咱们也回家了！”
　　///
　　晋之城分数等级，其中以帝都朝歌城为最，二陪都为中，各地省府与陪都同级别，省府下州城为次，其余难以入流。
　　歆阳为珑川省府下辖州城陪府，其繁华兴旺虽可与珑川比肩，但消息类流通却较珑川有差距，这事有利有弊，无论对于谁来说。
　　温离楼缉拿黑熊帮成员，安插在缉安司的眼线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石公府，但黑熊帮首脑却不能确定何时才会知晓，至于牵扯其中的另外两个普通人，在酒肆外围观的百姓只道是那二人乃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具体身份不得而知。
　　正好也省了各自家人担心。
　　容苏明回到家时间已不早，彼时如意已睡，青荷禀告说主母独自在西廊下赏星星。
　　与主院西毗邻的地方原是片光秃秃的废地，早些时候被容苏明下令用墙围了起来——她没功夫打理庭院，也没心思让别人打理，她不太想让这里像个家，太过温馨的地方若进进出出只她一人，反倒让人心中难受。
　　花春想嫁来之后的开春，她领人这片将废地好生收整，先后种了各种树木花植，后又沿墙建起回廊，正中间盖了座小小亭子，亲笔题“葳蕤”二字为名，并打通两边院墙，使主院与书房经此地而互相通达，大大缩短主院与书房间的往来距离。
　　这片地方，便也因此得名为葳蕤苑。
　　绕过主院西边的月亮门，右拐迈上回廊，容苏明走近了才看见，矮脚茶几上杂乱扔着几本账簿，看星星的人歪头躺在云摇椅里，似是睡着了。
　　坏心眼地捏住人家鼻子，没良心地把浅眠的人弄醒，容苏明弯下腰来半蹲到云摇椅旁，轻而易举拉住了花春想推过来的手，笑嘻嘻问道：“怎的等我等到这里来了？”
　　花春想用另一只手遮挡口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立马泪眼朦胧，“原是想趁傍晚凉快多看几眼账簿，没成想只看没几页就困着了，唔，目下是何时辰？”
　　“将至戌末，”容苏明把放在云摇椅后面那个用来驱避蚊虫的熏香，悄咪咪往自己跟前够了够，起身后又顺手把茶几上凌乱的账簿码齐放好，道：“再待会儿还是回屋睡？”
　　花春想没回答，反而往廊外的夜空指，道：“星星，好多，好亮。”
　　容苏明抬头看过去，夜幕星辰，诚然很美，“且叫人把这里的灯都灭了去，星月清辉才更显得亮堂。”
　　“容昭。”花春想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容苏明踩了下云摇椅的腿儿，躺椅小幅度摇起来，她笑：“嗯？”
　　花春想在摇椅的来回摇动中冲她伸出胳膊，“不想走路，你抱我回去。”
　　“这么胖，我可抱不动你，”容苏明拉住花春想两手，试图把人从摇椅里拉起来，商量道：“用背的行不行？”
　　说着就绕到云摇椅前，转过身去半蹲下来：“请夫人上马——哎呦。”
　　花春想用跳的趴上容苏明后背，在人家耳朵上弹了一下，呵气如兰道：“哎呦什么？”
　　容苏明分明是步履平稳地开始往回走，却偏拿出一副吃力模样：“重。”
　　“你昨儿才说我太瘦来着，”花春想下巴搁在容苏明肩头，故意在那肩骨上磕了下，“绮梦姐说的没错，容昭的嘴，骗人的鬼，哎对了，我娘的生意近来和丰豫有交集？”
　　容苏明把人往上托了托，闭着嘴答了声：“嗯。”
　　花春想乖乖趴着，道：“到期后就撤掉罢。”
　　“人不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么，”容苏明眼神不算太好，夜里看不清楚脚下路并不奇怪，目下走得更加小心几分，“你突然说起这个，究竟发生何事了？”
　　“没什么事，”不知为何，花春想总不想让容苏明知道那些人心底里最深处最原始的贪婪欲/望，“下午偶得一本丰豫的规矩册子，上面清晰明了写着，丰豫和亲戚做生意时，顶额不得超过多少多少钱，照我娘一贯行事作风，那点钱也入不了她眼，她又怎会与丰豫做不赚钱的生意。”
　　“没事莫把事情想那么清楚，”容苏明拐上主院回廊，背着人往起卧居走，“你娘生养你，从我这里得些好处也是应该的，不会触及丰豫利益，不然就算我愿意，方绮梦和刘三军那里也是过不了关的，丰豫呐，非我一言之堂。”
　　花春想环住容苏明脖子，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骗我当如何？”
　　容苏明道：“怪不得都说女儿生而向外，胳膊肘往外拐，你这话要让你娘听去，该是立马就要气得吃不下饭哩。”
　　“我只是希望你能小心谨慎些，莫叫人连手坑了进去。”
　　花春想伸手掀开门帘，容苏明没有回答她，径直背人进起卧居。
　　青荷正守在如意身边。
　　将人放到矮榻上，容苏明叫青荷把如意抱去给奶妈照顾，自己则拿来更换的衣物，一并提了木屐过来给花春想，温声道：“净室烧有热水，去洗洗罢。”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花春想太熟悉容苏明转移话题的本事，便也没再多嘴说什么，接过东西瘪嘴出去了。
　　主院的净室也是花春想重新设计的。
　　它原本是空荡荡诺大一间，冬冷夏闷，被花春想用隔板隔成两小间，又打了风口通风，用起来较以前方便万分。
　　容苏明洗漱快，待花春想回到起卧居时候，那家伙已经横在卧榻上睡了。
　　她吹灭灯，只留床头一盏，也甩掉木屐去睡觉，爬到里侧后又忽然想起来，她的账簿还在葳蕤苑的廊下放着。
　　账簿记的虽都是薄账，不抵丰豫万分之一，但好歹也都是许多人辛苦经营的积累，只好再翻起来准备下榻。
　　“去哪里嘛。”欲下榻的人被人一把抓住胳膊，容苏明迷迷糊糊似醒非醒。
　　花春想：“账簿落在外头了。”
　　容苏明翻身躺平，眼睛闭着：“早拿回来了，在榻几上。”
　　花春想抬头看过去，依稀榻几上整齐放着几本簿子，松口气，干脆躺到容苏明身边睡觉
　　拉住她胳膊的手自然松开。
　　今夜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生躺在一起困觉，花春想悄悄伸手拉住容苏明寝衣的一点衣角。
　　睡时身边是此人，醒来望亦然，外间风雨淡，日子平安。
　　往后余生，唯愿若此。
　　///
　　当官难，在晋国当官尤其难。
　　温离楼不到三十而掌缉安司，单看她十余年来经历的过风雨，以及脚下踩过的枯骨，便知无有故旧、姻亲、家族为靠山的人，要有多难才能走到五品的武职位上。
　　细数内阁凤池历任辅臣背景，易知非家族五世之功积累而难出一朝相辅，容家能出容昱，除却容昱自身优秀外，也少不了各种天时地利人和之因，念句祖宗庇佑天官赐福不为过。
　　家中出一个读书人，那么后代就会有两个、三个、四个乃至更多的读书人；家中出一个当官的，那么后代就会两个、三个、四个乃至更多为官的。
　　家族之所以为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真的荣辱与共体，和则兴，分则败，这是容昱这辈儿人都深谙的道理。
　　容党与容棠总和容苏明过不去，其实仅是源于当年的一份害怕，他们害怕容苏明，更也害怕容苏明的丰豫。
　　而这份害怕，归根到底还是当年的容觉之死。
　　书房内，两房老爷已经在里头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容家三房老爷容棠是个众所周知的不当事的滑头，心窟窿眼多的数不清，吉荣怕自己男人吃亏，撺掇老三媳妇可意去送书房看一看。
　　吉荣每撺掇一回，可意就推诿两句。
　　她不想和吉荣掺和过多，硬被拉来二房才勉强坐到现在，她懂得如何躲避吉荣的锋芒，提早就给了身边女使暗示。
　　吉荣心下焦虑不已，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妙，刚准备再向可意开口，三房一奴婢进来禀告，道是三房小公子一直哭，须可意这个当祖母的回去哄。
　　可意正好借口离开，半刻也不想多待。
　　书房内：
　　二老爷容党再次否决他弟弟容棠的建议后，背着手在书案前踱步，眉头拧得老高：“那姓康的妇人，目下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没有，”容棠坐在椅子里，面色微沉，似另有心思，“是小昭劫走的无疑。”
　　容党单手按在书案边沿上，扭过头来问道：“寻到证据了？”
　　“暂时还无有，”容棠摇头，半耷下眼皮道：“你我心知肚明，这种事情除了小昭外，再无旁人能做到如此干净的地步，二兄还想要什么证据？”
　　容党略有所思，道：“当然是能一举压下丰豫和苏明的证据，黑熊帮今日如何说？”
　　容棠愁道：“黑熊帮差人送来书信，道是缉安司缉走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参与了清波码头的事情，那人甚至见过两方首脑会面，他一旦松口，温不周便又有了加官进爵的机会。”
　　容党问：“可有机会将人捞出来？”
　　“捞？”容棠冷笑道：“二兄这是急糊涂了罢，那可是温不周治下的缉安司，莫说黑熊帮动用关系去捞人，便是石公府亲自出马，不照样也是撼不动那温阎罗？”
　　容党左手手背拍进右手手心，恍然大悟道：“咱们还是得从苏明那里入手，温阎罗是苏明挚友，少时还曾随苏明来过家里做客，他二人多年朋友，咱从苏明这里撬口子如何？万源归宗，所有源头还是在苏明身上，那花氏，不动她不行了啊！”
　　“二兄！”容棠加重语气，似有警醒之意，“花氏和孩子动不得，那是小昭唯一的软肋，动了她母女俩，咱们生生世世都别想得小昭原谅了！”
　　容党哼道：“原谅？苏明就是头没心肝的小畜牲，她要是愿意原谅，早在大兄去时她就原谅咱们了，哪里会一门心思与你我作对至今？老三，你脑子拎拎清楚罢，如今占优势的是咱们两个！”
　　顿了顿，容党喘着粗气，牙缝里透话提醒弟弟道：“莫忘了灵澈是缘何去的！”
　　这兄弟俩太过了解彼此，但见容棠稍有退意，容党就能既快且准地捏住弟弟七寸。
　　提起容筝，容棠烦躁极了。
　　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俄而竟蹲到地上呜咽起来，“当年我就提醒你不要给采石场购进那些次等桩柱，你非咬着那几个破钱不松口，如此也就罢了，你竟然连柱钉也偷换成不合要求的轻钉，那些东西根本扛不住石头架子啊！若是当年你不贪那几个子儿，大兄他怎么会出意外？！容党，是你害了大兄，也是你害了这个家……”
　　“你给我住嘴！”容党两步过来，揪着弟弟衣领将人拽起，大耳刮子一巴掌就掴下来，尤不解气般将容棠搡跌进椅子里。
　　容党怒吼道：“你敢跟我说当年？当年我是为了谁？！你拍着良心跟我说，当年我是为了替哪个王八蛋还赌债？！”
　　容棠被那一巴掌打得清醒了几分，耳朵里嗡嗡直响，恍惚间竟听见了长兄容觉在唤他，“阿棠过来，阿兄给你捎了炒栗子吃……”
　　糖炒栗子，他最爱吃了。
　　儿时家里穷，多数时候都吃不饱肚子，吃糖炒栗子吃到饱是他们兄弟姊妹五个最大的心愿，大兄十三岁时开始到码头做工，第一份工钱挣到手，回来路上就买了一大袋糖炒栗子回来。
　　他们五个围在一起偷偷吃，结果还是被爹娘发现，追着五个败家子狠狠打了一顿，他是家中老小，最为馋嘴，从那以后，大兄每次发工钱，都会偷偷给他买一份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糖炒栗子……”容棠喃喃着捂住脸失声痛哭，与当年容老太爷大去时哭的悲伤无二。
　　他嘶吼着哭道：“那时你就不应该心软的，二兄啊，那时你就该和大兄一样，让赌坊的人取我性命去抵债，我本不该活到今天的，二兄哇，你杀了我罢，我不仅害了大兄，还害了灵澈，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阿棠，阿棠你冷静点！”容党晃弟弟肩膀，与弟弟额头抵额头道：“听二兄的话，事到如今咱们早已回不了头，将来到黄泉下相见，你我下十八层地狱以偿大兄。”
　　他输不起，他一旦输了，他家昱哥儿的前程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半个字都没有。
谢谢阅览。
啾咪。
人为什么会害怕未来呢，因为未知么。


70.前因后果
　　四岁开智入学堂，十五肄业碧林书院，十一载求学生涯走完，容苏明却算不上是个读书人，更也跟“儒商”二字不沾上个边边。
　　丰豫的横空出世，对于那年的歆阳商会来说，诚然是个不小的震动。
　　从一间只有五六个人的小铺面，到发展成为跺跺脚就能引歆阳抖三抖的行业龙头，丰豫只用了四年时间。
　　歆阳商会臧会长曾在珑川商贾年聚时，特意在珑川最高官员珑川督抚面前夸赞了一句丰豫容大东家“天纵奇才与歆阳商”，丰豫从此名声大噪。
　　那年容苏明刚满十九。
　　那年容昱才入官场。
　　年轻时做事太顺不能全算好事，想来这句话警告的就是容苏明。
　　—
　　“啪”一声，眉眼尚显青涩的人把抄录来的小册子摔在桌子上，冷冰冰道：“陶氏手脚太不干净，缺的暂替他们补上去，待这番结束后十倍讨回来，某不做吃亏生意。”
　　早些年的刘三军还未蓄须，清瘦俊秀模样乍看似书生，实则早就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一双眼睛毒辣又锐利。
　　他拿起小册子翻看几眼，若有所思道：“办陶氏不难，然则陶氏犯的是整个歆阳纸行都约定成俗的事，东家当真要开罪？”
　　约定成俗的东西谁敢打破？那是与多少人为敌的自毁之举啊！就连历来开路的先锋打破的也仅仅只是旧规则罢了。
　　容苏明牙关紧咬，手中红头投箭一把投出，正中铜壶壶耳，眼底冷光浮动，鬣狗般的恶戾让人心底发怵，话语却是随意：“开罪整个歆阳纸行做甚，总务知我，某从头到尾要办的，唯大成商号一家耳。”
　　没人会嫌自己钱多，快钱旦来了第一次，后面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直至永不能回头，如同沾上五石散的人不至倾家荡产人死身亡不会罢休般，容党赚脏钱也愈发疯狂。
　　容昱当官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各种打点孝敬以及人情世故在官场上那般重要，出手少了简直是自毁前程。
　　他身上的治国理事的本事只是敲门砖，但迈上朝廷官场，每一步路都是由金银和尸骨铺就。
　　这就给了容苏明一个替父报仇的绝好机会。
　　或许也不是真的要报仇罢，她答应过祖父今后会与几个兄弟姊妹携手共进，甘苦同当，但她心里始终过不去这道坎，包括箫姨娘的死以及胞妹容灵澈的失明。
　　自容党拉起大成的招子起，容苏明就没停过找茬儿。
　　大成事纸业，容苏明就追着大成揪容党的尾巴，不过就是顾及着面儿上关系，叔侄二人从未正面交锋过罢了。
　　丰豫既办陶氏，与陶氏合作密切的大成自然跟着损失惨重。
　　容党知侄女针对，亏损不少后选择暂时不与丰豫短兵相接，未过半年，大成转而事秦国酒，因涉及他国且要提防丰豫，容党而未敢在账面上多做手脚，孰料丰豫竟拿着事纸赚来的钱同样转而事酒。
　　大成事秦酒，丰豫就事晁酒，总之与他为敌。
　　大成事酒少得利润后立马转而收购新茶叶成批卖，丰豫就不疾不徐跟在后面，拉起车队做水陆两方走货运货生意，但抓出点端倪，丰豫就会毫不犹豫给大成一刀，硬是不给大成留任何活路。
　　步步紧逼却又不把人逼死，大成每每巨亏大损走投无路时，生的转机就会恰到好处地从天而降。
　　容昱需要钱，容党无论被逼到哪种地步，他都不能且不会彻底放弃。
　　三年后，容老太爷患病卧床，世上再没人能拦住容苏明，这个鬣狗一样让容党惧怕且厌恶的人，成了他永远都无法摆脱噩梦。
　　容苏明二十二岁时，大成走货番邦夹带东珠被异地公府查出，朝廷明令禁止东珠外运，此罪重，大成垮得只留下了个空壳子。
　　当官的容昱立时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容党硬生生吃了半年的异地牢饭，才被他三弟容棠想方设法花巨额银钱赎出，险些命丧他乡。
　　给容昱提供钱财让他在官场继续打拼的人，彻底成了容苏明的丰豫。
　　容党回家后着人查东珠之事，种种迹象表明，使大成夹带东珠被查出的正是容苏明。
　　大成彻底赔光，容家二房身负巨债，偏生遇上容昱媳妇难产，一尸两命，长孙未能降世，容党一病不起。
　　真正把叔侄俩推上两立台的，是一年后容筝的死。
　　那年夏末，朝廷突然对海上倭寇浪人用重兵，沿海一线全面封锁，商船回岸，百姓内迁，丰豫断了支柱生意。
　　近些年生意发展太迅猛，经此突变，丰豫尾大不掉，容党联合不少歆阳及外地商号，意图一举击垮容氏丰豫。
　　入冬，容筝病重，却瞒住了容昭。
　　“阿姊无须担心，我这不过时疾罢了，吃几副药就好，倒是听泊舟学话，说丰豫情况不大顺，阿姊注意康健为要，生意何时都可以再做。”双目空洞无神的姑娘靠在床头，瘦得眼窝都陷了进去，唇边却始终扬着浅浅笑意。
　　似乎什么困难都将会过去，乌云散去时，阳光会重新普照大地。
　　容苏明因生意之事已不眠不休连轴转了三个昼夜，路过家门进来看看胞妹，停不了两口茶时间。
　　她没察觉出来别的什么，握了握妹妹的手，交代道：“好生养病，外头的事有我处理，待熬过这个冬，开春后咱一家上与君山嗅花踏青去。”
　　“好呀，阿姊这回可要说话算话！”
　　“绝对算话！”
　　孰料一别就是今生今世，言出必行的人只失信过妹妹，这次，她又是说到没做到。
　　阿筝走了，走在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风雪即将终结时，走在漫天阴云即将散去时。
　　隐忍，容苏明选择暂时隐忍——容昱出年后将会擢拔，而且有个内阁高官看上了容昱，想招容昱为女婿，身为容昱家族一员，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生事端。
　　二房叔父婶娘可憎，大哥哥容昱诚然无辜，说得诛心露骨些，容昱做官对容苏明以及丰豫而言，绝对的利大于弊。
　　她就是再想收拾叔父容党，终究也不会给容昱带去麻烦。
　　容昱从朝歌送回消息，朝廷战事将终，欲拨巨款颁政令，对战中亏损各行各业将行安抚补助之策，以复民生。
　　容苏明抓住机会，连手臧氏等几家同样受到巨大冲击的商号，在出年开春后一举使丰豫完成浴火重生般的蜕变，丰豫没垮，反而更加强大起来。
　　报复，疯狂的报复随之而来。
　　“容苏明！你到底想要如何？！”
　　刚有起色的大成被人突然重击，几千两的生意眼看着就要打水漂，容党病得瘦脱了相，连外袍都没穿就直接追来了家祠门口。
　　家祠内，素衣青年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规规矩矩叩拜祖宗先人，背对着容党以及外面的一众容家人，淡淡回答道：“祖父母去前将所留家产一分为三，三房均分，长房的那份，今日我来讨回。”
　　讨回？容党喘着粗气瞪大眼睛，那份家产若给了她，大成要拿什么东山再起？！
　　“简直是胡说八道，哪里来的家产一分为三？！”容党矢口否认，站在家祠门外没敢进来，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虚弱的身子。
　　顿了顿，他道：“你阿翁去时又非我们一家人在场，容氏族老亦都在旁，家产之事清晰明了，容苏明，你爹故去多年，你祖父母的家产缘何要留给你？”
　　容苏明起身，逐个往牌位前的长明灯里添油，消瘦使面善的人看起来变得凌厉，说出的每句话都像根烙红的铁针扎进容党心窝：“你想用那份家产重振大成，你怕昱大哥哥依赖我太重，这本无可厚非，但你不该要灵澈性命。”
　　“容党，阿筝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了她性命，你猜我为何隐忍至今而不发？”容苏明慢条斯理添油，慢条斯理说话，有风吹进家祠，烛火摇曳，垂幡摆动，似乎是在应和容苏明的话语。
　　容党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容家所有人都沉默，无论主仆。
　　吉荣站了出来，来到她男人身后朝家祠里的人唇齿相驳道：“若非是你逼迫我们在先，我们为何要与你过不去？小苏明，做人不能太没有良心了！你阿翁还没出三年祭呢，你休要在我家太猖狂！别以为你用那几个臭钱就可以拿住我家昱哥儿命脉，他可是官！生杀予夺的官！”
　　容苏明添好油，缓步退到家祠正中央，微抬起头静静注视供台正中间的神龛。
　　烟雾缭绕中，她道：“祖宗神灵在上，我若对容昱有毫厘不利心思，死后万鬼欺，孤魂无人祭。”
　　转回身来，隔着半间家祠，长房苏明朝二房老爷冷冷一笑，“容党，断绝关系罢，你我正面较量，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
　　明争暗斗至今，便是远在朝歌的容昱也都看得分明，父亲容党和母亲吉荣，在堂妹容昭面前不过都是极尽心思的跳梁小丑，捏死大成商号对于丰豫来说简单得如同捏死只蚂蚁。
　　容昱也知道，堂妹容苏明是个十足的冷心冷性之人，内外都冷，这样的人不仅适合官场，她做什么都能有所成就，是以多年来容昱也未插手过堂妹的事。
　　他看得清楚，是父亲与三叔做错在先，但苏明的报复也不可谓不重。
　　这孩子，想要容党余生不安。
　　年前去朝歌，容苏明把话说得再清楚不过：“大哥哥出手若阻拦，我诚然会有所收敛，但决计不会停止。”
　　容昱眉头拧出川字，长相与容苏明四分像，面容却更多几分久在官场的深邃：“听说花氏贤惠，嫁来家里后，你的日子变了不少。”
　　这话没有丝毫威胁之意，是家常闲聊，也是兄长叮嘱。
　　容苏明松了松压低的眉心，须臾才没好气地哼道：“不愧是当官多年，大哥哥说话掐要害，忒扎人心。”
　　容昱回身靠进椅子，温笑道：“要你个狭促鬼来揶揄哥哥。”
　　“已经停不下来了，”容苏明扭头看过来，神色坦然，“你一日居官内阁，我父身后污名就一日难脱，阿筝之死亦难追究，阿兄，此乃死结之一，
　　你我官商相辅相助，而我终究于你是外人，你父母不会信我助你之心，此乃死结之二。”
　　搓一把脸，青年原本内双的眼睛因疲惫而显成外双，眼部轮廓更加锐利起来。
　　想来这个模样的容苏明，才真正脱去了平时亲切随和的伪装，露出原本冷漠狡诈且凶狠的脸庞：“阿兄想见到的和睦场面，今生怕是难以成真了。”
　　“苏明——”容昱叹气道：“人总是要往前看的，陷在过去的对错中挣扎无有丝毫意义，大伯父以及阿筝的事情……若你同意，我劝父亲与三叔父到大伯父坟前磕头认错。”
　　容苏明道：“那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咱们阿翁的脸么，所重无非生前身后名，我的不孝，还未到那个地步。”
　　“那你待如何？”容昱也不费那个精力猜来猜去了，官场上的心思已经让他够累了，“说出来，阿兄全你。”
　　容苏明摇头，道：“死结就是死结，当年你爹以容氏之名将我赶出家门时恩怨其实已断，但如今你的官越做越大，你爹娘的疑心便越来越重，没办法，
　　只要阿兄信我，便任歆阳家里斗着罢，不死不休，不破不立。”
　　这便是容苏明的法子了。
　　既然得不到信任，那为何还要徒劳去挣信任？不如干脆就彼此恨着憎着罢，省得某些人日子没了奔头。
　　容昱远在朝歌，对歆阳老家的事情也插不上手，思来想去得出的办法其实与容苏明大同小异。
　　那就彻底放开去争罢，反正结果肯定是容苏明赢。
　　—
　　与许太太之间，其实并没有实质上的矛盾冲突。
　　盖人心贪婪，就连爱都不是没有目的与企图。
　　容苏明有钱，在歆阳的地位也不算太低，她能助困境中的姑母许太太稳住许家的主母地位，亦能助表弟许向箜在公府步步升迁。
　　许太太可怜疼爱侄女是真，利用侄女同样也是真。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反而恰恰说明容苏明的存在对很多人是有用处的。物竞天择，只有有用的人才能往前走得更远。
　　但时间久了，许太太终究还是被横流的物欲盖住了眼睛，蒙住了心。
　　愈发贪婪起来。
　　瓜分父母家产时候，且不说遗产里不少契书都已经写上了“容苏明”三个字，父母留给长房的东西几乎是二房三房的总和。
　　到手的钱财无有原封不动再送出去的道理，容党容棠兄弟一合计，找到了小妹许太太。
　　那些落着“容苏明”字样的契书要改到他人名下，少不了要找许太太夫妇帮忙。
　　许太太进出容苏明家最是方便不过，也怪容苏明自己不守东西，私印这种贴身带着或好生存放的东西，被她随处用随手扔，到书房里随便一找就能拿到手。
　　许太太的男人在公府当差，契约书拥有者更迭办理时，只要拿到原持有者私印，多少张契书更换主人也都不在话下。
　　容家老两口留给长房的家产里，不仅有两人置办下的东西，还有当年容觉为女儿挣回来的物业和财产。
　　房子、庄子、铺子、田产，甚至是林产，总计逾百万两，为兄妹三人均分。
　　多年来，容苏明帮许向箜打点上下没少花钱花功夫，好处得的多了，人就会对此习以为常。
　　郜氏和容家二房走的近，多多少少也会被人利用，闹到后来理直气壮从容苏明这里攫取好处，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果。
　　正好容昱为官的荫蔽如今已经足够大也足够稳了，容苏明与表弟许向箜大致一商量，决定借机使许家和容苏明家闹不和。
　　如此一来，许太太就可以在容苏明个容党容棠的争斗里选择中立，最起码看起来是中立的。
　　这样做的好处？
　　——即便满地悲伤，还是有人抬起头就能看到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都在吧啦啥（捂脸）
谢谢阅览


71.天朗气清
　　穹顶接连灰蒙数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过后，晨风渐凉，歆阳送走四时之夏，迎来顺序初秋。
　　如意生病，拉肚子拉得小脸蛋都瘦下许多，显得眼睛愈发大了。
　　“瘦下来时候瞧，小模样反而更像你几分呀小六，但是如意，你还是赶快胖回来罢，胖回来好看。”来看望如意的华珺图抱着如意踱步，小家伙趴在华姨姨肩头，情绪不高，有些恹恹的。
　　花春想没样没相地倚瘫在矮榻上，眼皮眨动缓慢，有些困倦，“这两天已经好很多了，昨儿夜里大抵还是难受罢，哼哼唧唧闹了整宿，早晨容昭上工前才把她哄睡，唔，估计你再抱她转两圈她就又睡了。”
　　“小孩子病了能睡是好事，”华珺图轻轻拍如意小身子，问花春想道：“午后要不要出门？”
　　花春想道：“去哪？”
　　华珺图道：“各条街上逛呗，当有不少东西新上柜，带如意？”
　　花春想难得拒绝一次：“不带，放家里给奶妈照顾就好。”
　　歆阳百业兴旺，新旧季节更替时街面上更是热闹非凡，既有夏物降价兜售，亦有秋品新鲜出炉，表木标距以内，摊满连片，几乎无人落脚之地。
　　花春想手里捏着串刚烤好的小鱼儿，还没吃进去第三口，就已经被路上飞扬的灰尘糊了满嘴
　　她无奈地扯了下华珺图袖子，朝这人的耳朵大声问道：“你是如何想起来城南这边逛悠的？”
　　四周太过嘈杂，两人之间距离超过半步说话就听不清楚了，靠在一起时也得半说半吼才能让对方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华珺图及时把花春想往自己跟前拉了一下，且见花春想原本站的地方慢悠悠挤过去一辆装满杂货的独轮车。
　　华珺图微微侧身靠过来，大声回答道：“今日十五，赶上有集会，凑个热闹呗，正巧好久没出来过了。”
　　“大老远跑来城南，难道就只为赶个市集会？”花春想用胳膊肘拐了友人一下，大而亮的眼睛里光点浮动，“老实交代罢，今次你这妆容衣着皆都精致，究竟拉我陪你来见谁？”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道路上，华珺图拉好友又往路边挪了几步，面上竟浮起鲜少见到的羞涩神情。
　　俄而，她才磕磕绊绊道：“就知道瞒不住你，但也不知道如此去见人家会否太过唐突，可我，我只是想让你先和我一起……嗐，你晓得的，我除了你，也无旁人能告诉了。”
　　当初并肩而行的四个姑娘，如今那两个远嫁他乡，歆阳可不就只剩她两个还能互相依偎了么。
　　花春想摆手，嗐道：“你早说不就得了么，还与我拐这般大个弯——是你单方面相中人家了还是两厢情愿？哎对方男的女的？品性如何？快带先我过去看看嘛！”
　　华珺图心中原本还有几分忐忑，被花春想这么一催反倒镇静了些许，她摸摸自己眉心，道：“她只是个寻常的城南女子，休夫后带着双儿女当垆卖酒，我我，我就说是带你去吃她家的酒，你配合着我些。”
　　“要得要得，莫耽误时间喽，你快领我去见见呀……”花春想本就生性贪玩，顶爱凑热闹，听华珺图这么一说，她反倒比友人显得更激动，推搡着华珺图往前带路。
　　二人结伴，很快就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
　　……
　　逛完街回到家时天色刚刚擦黑，容苏明已经下工回来了，正抱着如意在屋子里踱步。
　　如意虽然瞧着比早上脸色好点，但目下却趴在容苏明肩膀上抽抽噎噎的，似乎刚结束一场悲悲戚戚的嚎啕大哭，看见阿娘进门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没什么别的反应。
　　“怎么还是蔫儿哒哒的，”花春想洗手换下外袍，过来与女儿额头贴额头，感受了下小家伙的体温，道：“已经退烧了啊，她方才哭了？”
　　最后一句话是问容苏明的，抱着孩子的人闻言点了下头，心疼道：“奶妈说如意一下午都跟着她，吃、睡、玩，丁点问题没有，甫见我回来就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我听着就觉委屈极了。”
　　“是不是想娘亲了，如意？”花春想同样一脸心疼，伸手来抱小丫头。
　　孰料如意抽噎着哼了一声，小脸一扭不搭理花春想。
　　“生气呢，是真的生气了，”容苏明哭笑不得，好生安抚一个劲儿往自己颈窝里钻的孩子：“好了好了，阿大知道如意在跟阿娘生气呢，如意呐乖宝儿，病好了咱们就出门去玩好不好？喔乖乖……”
　　花春想在小丫头屁屁上拍了一下，语气半威胁般笑道：“如意，还要不要吃奶奶了？”
　　方才还在拿乔端架的容镜小丫头忽然哇一声又哭起来，扭过来就朝花春想探身伸手，边哭边叫：“亲亲亲亲……”
　　如意搂着娘亲脖子巴巴哭诉委屈去了，被如意冷落在一旁的容苏明实实在在感受了一把什么叫有奶便是娘。
　　后来直到开始用暮食，如意才勉强止住哭，抽抽噎噎坐在她“温叔叔”给量身打造的孩童饭椅里，乖巧地让她阿娘喂饭吃。
　　容苏明坐在如意另一边，单脚踩在饭椅最下端的横杠上，腹中实在饥饿，扒饭的速度就快了些。
　　花春想劝道：“你且慢些吃，仔细饭后胃疼，多嚼一嚼再咽嘛。”
　　容苏明点头，囫囵咽下口中已有的食物，道：“着实是饿惨了，午食忘用，后又没时间，一直挨到快下工才和绮梦分了张胡饼，回来抱起如意便又忘记这茬事，直到又闻见饭菜味才复想起我好饿。”
　　咬一口饼，她追问道：“下午和华珺图出去玩得可还开心？”
　　“哪里是去玩，”花春想喂如意吃进去一口米粥，看了容苏明一眼，忙又继续照看着女儿，边道：“她就是让我陪她去见个人，哎你猜是什么人？”
　　如意丢掉手里那块还没吃完就已经凉掉的饼心，一手揪住容苏明袖子，一手抓啊抓的要饼吃。
　　容苏明把自己的饼心撕下来一块给如意吃，好奇道：“莫不是喊你当红娘去了罢？”
　　花春想笑得眉眼弯弯，点头道：“厉害呀你，一猜就中，不过不是当红娘，老华还差两步，此番是喊我去给她当说辞去了，她竟然给人家说，是我想尝尝人家的酒，硬拉着她陪去的。”
　　“啊对，”说着，她恍然想起什么，悉悉索索从袖兜里摸出条红头绳，细看还绣着花纹，道：“我在集市上买的，以后给如意用，垂髫小儿，待她头发再长些就给她抓起来。”
　　“抓抓～”如意丢开饼心，伸出拿过饼心的油乎小手直接就来抓头绳，还和花春想对话道：“给，要要要！”
　　“嘿，瞧把你给能耐的，都学会说要要要了呢，”容苏明夹来根菜丝喂进如意嘴里，揶揄道：“本事大呦，喊声娘来给阿大听听，喊出来就喂你吃块肉肉，咱不要绳子。”
　　花春想趁如意扭脸去看容苏明，及时又把头绳收起来。
　　如意将满一岁年纪，好似已能听懂人言，甚至知道“娘”就是美美，但小丫头干张嘴就是发不出“娘”这个字的音来。
　　盯着阿大眼睛兀自努力许久，如意最后把头一歪，乖乖巧巧道：“美美？”
　　叫完了还伸出小胖手指指向花春想，重复道：“美美。”
　　“……”容苏明以掌根按在眉心，抿起嘴来咯咯咯笑得肩膀直抖。
　　“上有计策下有对策，说的就是你家女儿没错了。”花春想端着给如意特制的小小粥碗，同样笑得灿烂。
　　独剩如意一脸懵。
　　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犹豫不定的如意最后探身过去，直接用小脏手抓住容苏明袖子，满是认真道：“嗯嗯嗯嗯！”
　　“……好好好给你吃肉肉，”容苏明努力收敛笑意，抖着筷箸搛来根瘦肉丝给如意啃，又朝花春想道：“她何时变得这般猴精猴精的，都学会转换意思了？”
　　花春想正欲开口回答，只见如意一手捏着啃过的炒肉丝，兰花指高高翘起，一手啪啪拍着自己饭椅上自带的桌面，把小眉头拧出川字：“美美大大意意咹唵嘛呢叭咪吽滴里嘟噜……嗯？”
　　连串的叽里呱啦唱佛经般从如意嘴里飙出来，好像在跟人理论，最后那个仰起脸暼过来的小眼神甚至还带了几分挑衅和不屑。
　　“哎呦我姑娘呀，你可太有趣了——”容苏明放下筷箸和饼，被今天的如意逗得乐不可支，抹嘴就在丫头脸蛋子上吧唧亲了一口。
　　旋即就被一脸严肃的容镜小姑娘一把推开，“大大滴里嘟噜美美家咧？”
　　“容镜你大油手，抹我一脸，”容苏明一愣，扯来袖子给如意看上面的脏手印，道：“瞅瞅，我小心翼翼没敢弄脏的衣裳，你看被你抓出来的油印子，你阿娘又该数落我邋遢了！”
　　如意拍桌子跟容苏明呛话：“哪都咿乓啊咦啼次！”
　　花春想只好出来拦架，给了如意半块她最爱吃的小苔饼，顺茬儿宽慰道：“对对对，都是容昭的错，我们如意说的对，容昭大坏蛋是不是？”
　　如意啃一口小苔饼，嘴角立马沾上碎苔渣，笃定地摇头道：“大大大大大！”
　　她在说阿大不是大坏蛋。
　　花春想：“……”
　　花春想朝如意伸出盛了小米南瓜粥的粥匙，妥协道：“好叭，你阿大是世上最好的人，没有别的商量。”
　　如意认真点点头，然后才张嘴继续吃饭饭。
　　成了精了简直。
　　—
　　入夜，花春想莫名睡不着觉，歪在床里头拉容苏明闲聊。
　　季节虽已入秋，气候却还未发生较大转变，夜里还是有点热，女子赤脚蹬在卧榻里侧的围栏上，只有腹部搭着毯被一角，戳了下容苏明，悠悠道：“要是老华成亲，咱们该随多少份子钱才妥？”
　　“那得看你觉得多少为妥，”容苏明展胳膊展腿伸懒腰，打哈欠道：“不困的话给捏捏胳膊罢，疼得厉害。”
　　“老华当时给我随的份子钱是五百两整，还送了一座桐荫稚女玉山子，听绮梦姐说那玩意有市无价呢。”花春想收回脚，侧起身来给容苏明捏胳膊，“那你给出出主意，除了份子钱，我还应该给老华随什么？”
　　好像送什么东西都显不出她的情谊。
　　容苏明这边这条胳膊疼的厉害，被轻轻一捏就忍不住倒嘶冷气，“你轻点轻点嘛，疼。”
　　花春想“哦”了声，旋即就放轻力道，犹豫须臾，还是没问出那句“你胳膊怎么了”的关心。
　　待手臂没方才那么疼之后，容苏明才继续说道：“话说你们今儿是把事情给说定了吗？怎的都到随份子这一步了，用饭时候不是才说只是去看了看么。”
　　花春想每侧身躺时就习惯把腿搭到容苏明身上，这次亦然，但她本人却毫无察觉：“嗐，是我想的多呗，我觉得那唐二娘对老华也有那么点意思，最那什么的是，唐二娘的一双儿女也特别喜欢老华，就冲这点来说，她俩的事估计就能成一半，目下估计就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容苏明枕住另一条胳膊，问道：“为何说唐二娘儿女喜欢老华，事情就能成一半？”
　　“因为像唐二娘那种带着孩子独居的人呀，她若是再成婚的话，她首要考虑的肯定是孩子嘛，嘶——”花春想说完才反应过来，似嗔似笑着用力捏了容苏明一下，道：
　　“我发现你对事情的关注点老是和别人不一样，我在跟你说份子钱的事，你三两句就扯到这上面来，容昭，你在铺子里上工时候也这样么？绮梦姐和你的大总务是怎么和你把天儿聊下去的？”
　　天气热，围幔未曾放下，驱蚊虫的熏香淡淡萦绕在空气里，让人无法忽略。
　　花春想的腿还搭在自己腿上，容苏明突然抬了下靠外侧的那条腿，成功夹住花春想脚踝让她动弹不得，玩笑道：“我只是怕有一日你会带着如意离开，然后找个对如意好的再成一家。”
　　“你这家伙，好端端怎又混说八道起来了，”花春想试图把腿收回来，谁知容苏明力道这么大，教她如何都挣不脱。
　　挣扎失败后，她干脆探身过来整个人半趴半压到容苏明身上，捏住这家伙的下巴居高临下道：“容昭你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我当真不想听。”
　　屋里没留灯，只有明亮月光从窗户的明瓦上映进来，将屋内景象照出个朦胧，容苏明看见近在咫尺的人眼睛里似有光亮，盈盈动人，却无比认真。
　　她静默须臾。
　　是啊，还在一起的时候说出的话大概都是真的，无论是山盟海誓还是死生不渝。
　　“春想……”情感内敛的人最终还是单手抱住趴在身上的人，胳膊稍微一用力把人压近过来。
　　放低缓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春想呐。”
　　“嗯，说。”
　　“……你名字真好听。”
　　花春想不知道自己期待着听容苏明说什么，但听见这句话后她竟然觉到了那么一丝丝的失落，便使坏地去抓容苏明腰侧的痒痒肉，反正人被她压着，还不是任她捏扁搓圆。
　　于是乎，在容家阿主咯咯直笑的求饶声中，容家主母开腔道：“迢星居的都已经是那般的肚子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容苏明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攒出了隐隐约约的泪水，更无法整段说话，断断续续道：“当，当然是，生生下……”
　　“那可不行！”花春想悍然否决，义正言辞道：“我才不要我女儿凭空多个妹子呢，名义上的也不行！”
　　怕痒的人咯咯笑得捂住眼睛，好半晌才回过劲来，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太明显的喉结在花春想的朦胧视线里上下滑动了个来回。
　　容苏明道：“我这儿憋着更大的坏主意呢，你要不要先听听？”
　　花春想脑袋一歪，人麻溜地从容苏明身上滑了下去，道：“早就听闻过容大东家满肚子坏水儿了，今次承蒙赐教，某洗耳恭听。”
　　几乎是没有停隔间隙，花春想才躺下身来，容苏明就拉着身上毯被翻身压了过去，“来来来，单单是洗耳恭听效果可不得行，须得言传身教结合才可以。”
　　“唔！容昭……你轻……大流氓……”一星半点的话语残余从起卧居的窗户里偷溜出来，被徐徐夜风吹散，飘向高高地枝头树桠，飘向更加深远的星辰夜幕。
　　院子里尚有夏虫鸣叫，明天定是天朗气清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今天去放羊，被半大的羊羔子扽跌进河沟，自己竟然爬不上来，又被羊羔子拖上去，丢人不丢人暂且另说，当它咬着我裤子口袋把我往前拖的时候，我其实真的很想糊它一巴掌，，，我气得揪着裤子冲它跺脚，它却一脸无辜地朝我撂蹄子。。。
我们要爱护动物，不能对小动物施加暴力哦。


72.意料之外
　　那个“更大的坏主意”究竟指的是什么，到后来花春想也没有再听容苏明说起过，因为那之后没多久便到了如意的周岁生日。
　　丰豫大东家容苏明和花家香长房嫡女花春想的女儿今朝满周岁，小姑娘姓容名镜，闺中小字如意，外人提及时多称呼为容家小金豆，可见此子身份之重。
　　容苏明在丰乐楼设午宴，与宴的大都是生意场上和丰豫商号，或者和花龄在生意上有来往的，当然，容家二房三房也请了，不过来的都是和容苏明同辈的堂兄弟姊妹，然而此次小金豆周岁宴最有噱头的，乃是丰豫大东家容苏明首次偕家小公开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以往的几次容家宴席上，容苏明和其妻容门花氏从未同时在人前出现过，遑论两人还带着孩子。
　　这个由头很快在席间传开，几乎每个人都会用此说法劝让容苏明吃酒，“这可是你一家三口头一次在咱们眼门前出现，不吃一杯怎么可以！”“怪不得之前都不让媳妇露面呢，金屋藏娇，容二你可以哇，这杯罚你小气吧啦，不喝就是看不起咱……”
　　没人能想得通这些劝酒的理由有何种站得住脚的凭据，反正若是在盛情下没吃敬来的酒，那就是她容大东家当着众人不给面子，不把客放在眼里了。
　　自开始敬酒后，宴席主人翁如意小丫头就被奶妈等人抱了下去照顾——席上人太多，谁见都要抱一抱如意，谁见都想喂如意吃点东西，小家伙后来急眼哭了起来，只能抱下去哄。
　　容苏明命人悄悄换掉了花春想酒壶里的烈酒，同她一道从最远处那间包间的席面，一直敬到最近这处包间里的这张酒桌。
　　满杯酒下肚后，旁边一华服女子起身搭上容苏明肩膀，起哄道：“上次你家小金豆满月宴，你容大东家到涌金楼匆匆露了一面就跑，叫我们几个逮都逮不住你，今次可算抓住你们两口子了，不把上次欠下那酒也吃回来，咱们几个可是不放过你呀！”
　　“蒯姐姐笑话我不是……”容苏明从桌上拿起酒壶，抬手就又给自己倒了满杯，与华服的蒯东家碰杯后一饮而尽，眉心拧出川字，笑道：“这杯只当给蒯姐姐赔礼，满月宴时苏明怠慢，此番定叫蒯姐姐吃好喝好才行！”
　　“倒底是你容苏明，爽快！”旁边一男子接了这么一句嘴，同桌其他人纷纷过来与容苏明敬酒。
　　一人敬上一杯，来者不拒，饶是容苏明酒量再好，目下也终于开始显出醉意。
　　蒯东家犹不罢休，话茬儿一转直对花春想而来。
　　她和花春想碰杯，大声趣道：“容夫人你也不简单呐，简直就是她容二的大福星，你还不知道罢，自你进门始你家丰豫的生意就开始变得更加顺达，而且你进门不满一年就给她容二添个那般讨喜的小金豆来，叫容二人生得意呦，哎这么着，以后叫容二把你供起来，不然不给她再添人口！这杯酒你容夫人得吃了，好叫我老蒯也沾沾你的好运嘛！”
　　周围人哈哈大笑，花春想也未拂蒯东家面子，痛快吃下杯中酒，容苏明恰到时机地踉跄了一下，好似不胜酒力，有些醉了。
　　“容二你这不行哇！”又有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捏着酒杯过来，大手重重拍在容苏明肩膀上，道：“早就说酒量这东西得练，只有吃得多了才能使酒量增大，你看你这，还没两杯就想倒，白叫人笑话哩！来来，吃了老哥这杯就好了，不吃就是看不起老哥哥了，来——”
　　酒杯径直被男子举起来走到容苏明嘴边，几乎是在灌的了。
　　彼时容苏明悄悄按住花春想想要阻拦的手，把人往身后了拉拉，接住酒杯又是不犹豫吃下。
　　来来回回之间，挡在花春想身前的这个人，不知替她挡下多少敬过来且拒不得的醉人烈酒。
　　未及宴毕，容苏明就毫无意外地吃醉了。客未散宴，主家不能离开，花春想着人安排了间屋子把人送进去休息，自己则抱着孩子出来应酬宾客。
　　她抱着孩子出现，容昭又醉了，那些凑热闹的人好歹不敢趁容苏明不在，起哄让带孩子的人吃酒耍热闹。
　　今次来的多是生意场上的人，容苏明怕花春想独自应付不过来，提早便安排了方绮梦和盛理事在场帮忙招呼，实在撑不住后，这才安心地任人安排去休息。
　　午宴较晚宴最大的好处就是时间短，来客吃饱就要各自回去忙碌下午的事情，若是换成许太太操持如意周岁宴，不用猜就知道定是安排的晚宴，上些岁数的人多喜热闹。
　　也不知宴席何时散的，甚至连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反正当容苏明睡醒过来时，自己正躺在起卧居的卧榻上，身旁那个两手握拳双臂举过头顶呼呼大睡的，正是如意。
　　撑着胳膊坐起身，刚准备穿鞋子下榻，听见动静的人从屏风外面探头进来，问道：“喝水么？”
　　容苏明此刻的唇角微微下垂着，面色苍白，整个人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胡乱蹬上鞋子，一阵风似地夺门而出，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
　　登东去也。
　　时间也未消太久，小厨房才送来热好的醒酒汤，容苏明就拖着步子回来了起卧居，依旧的面色惨白。
　　“过来喝点热的。”花春想盛出半碗醒酒汤递过来，神色略显担忧。
　　她以前见过容苏明醉酒，而且还不止一回，但她却首次见到这样的酒后容苏明——这人从未有哪次是如现在这般的反应，脸色惨白，活像被人按水里来回淹了几程。
　　容苏明按着心口坐过来，直勾勾趴到桌面上，嘴角向后一抿，摇了摇扣在碗边的手指头，闭上眼连摇头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花春想顿了顿，端起碗道：“我喂你罢，张嘴，啊——”
　　“啊～～美美咧？”里头正好传出如意的咿呀声，花春想放下碗就大步朝里头跑去：“我们如意睡醒了呀，别乱动呦，小心掉下床，阿娘这就来抱抱！”
　　刚准备张嘴吃解酒汤的容苏明：“……”
　　说好的媳妇喂汤呢？
　　如意乖巧起来的时候，诚然是无比惹人爱的，刚被她阿娘抱出来，见到容苏明就伸手去揪她阿大后衣领，特别黏糊：“大大，阿大大大大！！”
　　“乖如意，不拉衣领哈，”容苏明正啃着碗沿在喝汤，沙哑着声音，抬起胳膊反手去拉如意的小手，“过来给阿大抱抱，哎呦哎呦——”
　　如意扒着衣领趴过来，估计闻到了容苏明身上的酒气，半路又折回去让她阿娘抱着了。
　　容苏明伸出去的手干脆在小丫头脚底板拍了一下，“得嘞，知道分好赖人了，怎的没穿新衣裳呀，今儿你小丫头满周岁，都得要可着你称心才行。”
　　花春想抱着女儿坐到旁边，道：“席宴上有人喂她吃甜羹，你姑娘不慎掀了人家碗，洒了一身，便只好换下新衣，这个不讲究的德行喏……”
　　话不用彻底说完，容苏明挑眉，讪讪摸摸鼻子，再度伸出胳膊趴到桌子上，闷声道：“晚上他们还要过来呢，厨房准备如何？”
　　“不用等晚上了，”花春想抱着站在自己腿上想往桌子上趴的如意，道：“再有半个时辰估计就都会赶过来了，老华也回信说来，我娘说她就不扎年轻人堆里凑热闹了，回头把抓周结果告诉她就成。”
　　容苏明道：“如此，老华能来当是最好，多个人多份热闹，咱们家如意抓周，太寒碜可不大行。”
　　一个时辰时间，醉酒浓睡整个下午的容苏明趁机好生收拾了一番，方绮梦、温离楼一家以及华珺图等人陆续到来。
　　晚宴就设在主院的明堂里，都是自己人，也没有外人在。
　　如意盘踞在地上和叶轻娇的女儿寒烟玩耍，泊舟和桂枝也在旁陪着，如意时不时就拉着身边的谁站起来走两步，然后在摇摇晃晃又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小丫头那两只又胖又肉的小手因为摔倒而“啪”一声拍在地板上，声音响亮，听着就疼，她自己却始终没事人一样兀自和哥哥姐姐玩耍，还不时举着某个玩具咿咿呀呀同人说话。
　　暮食准备得丰盛，正直长身体的寒烟和泊舟吃得大方且肆意，小桂枝至今都未能接受容家这个主仆同桌而食的行为，战战兢兢地坐在泊舟旁边，只敢小口小口吃着最寻常的饼和粥，偶尔吃点泊舟帮她搛的菜品。
　　如意坐在自己专属的饭椅里，咿咿呀呀的一会儿要吃那个，一会儿要吃这个，花春想和方绮梦一左一右侍候这容家小金豆，饭桌前气氛和睦温馨，一顿饭吃下来竟特别顺畅。
　　直到青荷领人来收拾饭桌，容苏明才想起来为何自己会觉得这餐饭吃得有点不同了。
　　她朝茶几另一边歪坐着的温离楼低低“呲”了声，引来温司正的注意后，压低声问道：“寒烟跟你和解了？”
　　——吃饭的时候，寒烟可不就坐在温离楼和叶轻娇两人之间么，而且寒烟够不着远处的菜时，还是让温离楼帮她搛的。
　　温离楼挑眉，视线落在那边还在围着如意玩耍的女儿寒烟身上，低声道：“和好她老子的球，鬼丫头这是装模作样给她阿娘看呢，不知道又打的甚么算盘，整天跟着叶轻娇，”
　　说着，温离楼端起茶盏扭过头来看了容苏明一眼，咧嘴道：“不怕你笑话，那小畜生已经连着大半个月都和她阿娘一起睡了，故意的，她姥姥……”
　　容苏明别过脸捂嘴咳嗽了几声，清清嗓子忍笑道：“你就没想个什么法子治治她？”
　　“我能有什么法子，都是自己年轻时候造的孽，”温离楼脸上难得露出这种介于后悔与不后悔之间的纠结，放下茶盏靠进椅子里，神色怔忪地叹道：“有时候都恨不得再把塞回她娘亲得肚子里头去，要是没有她——嗐，要是当初管我他娘的住了自己，后头哪有那些狗屁倒灶的破烂事儿。”
　　花春想和另外几个人都在准备待会儿如意的抓周礼，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往地上摆着，如意时不时冲过来搅和一通，寒烟惊呼着冲过来把人再抱去别处玩耍。
　　容苏明瞧着这场景笑，抬手捏了捏自己酸疼的后颈，道：“我估计寒烟也是这样想的，‘她娘的我托生在谁跟前不行哇，一不小心给狗温楼当了女儿，若非爹是温离楼，单凭我娘那般好，我的日子就会过得无比舒心……’，哎老温，你说我说的对否？”
　　温离楼斜眼乜友人，没好气道：“你们这些生意人呐，揣摩人心都是好样的，只可惜遇到自己的事情时就变得糊涂起来。”
　　朝方绮梦抬下巴，温离楼继续问容苏明道：“她打算跟林世则林将军以及林氏的将军府对着来，你可知晓？”
　　容苏明垂了垂眸子，道：“知晓，林门家大业大，任主子们再清正廉洁为官端正，保不齐哪里还是会有什么差错纰漏冒出来，我还帮她查些东西了呢，线索就在苍州，不过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温离楼翘起二郎腿，扮男人久了，一举一动间自然像个男子般舒朗，甚至大马金刀，“我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可要拦一拦？绮梦这简直是在鸡蛋碰石头。”
　　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最近一次说你不自量力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容苏明反问温司，声音带了明显的笑腔。
　　温离楼极其轻微地愣了一下，摇头失笑道：“前任缉安司司正，人现在估计在走街窜巷拉夜香呢罢，呵，怪道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真是昏了头，竟然说出鸡蛋碰石头这样的话来。”
　　若非是鸡蛋碰石头，那城南贫民窟出身的温离楼，可能乎有今日之官阶在身？可能乎有今日赴宴容门之机？
　　“是我犯蠢了。”温离楼又低低笑了一声。
　　容苏明摇头，道：“非你一人有如此反应，初知绮梦之谋时我同你一样感觉，觉得绮梦飞蛾扑火，觉得她以卵击石，后来仔细一想，原来没变的是绮梦，你我两个如今虑事岂还如以往？”
　　屈起指节轻扣茶几，容苏明笑得眼角弯起，像个狐狸却又是平易近人的，“不周啊，不知何时起，你我二人做事时首要考虑的，都变成了妻儿家小。”
　　温离楼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歪下头用手来回搓额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这般模样看起来，她还是那个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当真认真起来的缉安司司正。
　　“你俩坐那儿悄悄聊什么呢？”方绮梦第十八次把玩具木刀从如意嘴里夺出来，忿忿不平道：
　　“过来帮忙摆东西啊，容二我说你有点良心好不好，这是你女儿的抓周礼耶，我们几个客在这里忙来忙去，你跟老温坐着吃茶——春想，轻娇，喊你们各自那口子过来帮忙了！”
　　花春想正在解被如意缠成一团的花线，暂时没功夫搭理这边，叶轻娇朝温离楼看过来，眉眼带着无法隐藏的温柔笑意，不需要任何言语表达，对方就会读懂自己的意思。
　　温离楼起身过来，直接提提衣裾蹲到叶轻娇身边，“怎么弄，我去做。”
　　叶轻娇指指旁边的小竹筐，道：“里面剩的都要拿出来，按行业分别摆放，可分得清哪行哪业？”
　　“分得清呀，待会儿摆放好让你检查就是了。”温离楼胳膊长腿长，一个迈步就横跨过了面前这堆摆放得歪七扭八的抓周玩具，蹲到竹筐里低头扒拉起来。
　　在叶轻娇前面，歆阳城乃至整个珑川都声名在外的温阎罗，乖巧顺从得像个毛茸茸的大狗。
　　寒烟和泊舟桂枝三人头对头蹲在那里不知道捣鼓什么，如意像个小泥鳅般东绕西绕地在地上乱爬。
　　温离楼正在给琳琅满目的小玩具分类，后腰带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她回头看，如意已经拉着她“温叔叔”的衣袍从地上站了起来。
　　“小丫头，要做什么？”温离楼不知不觉间就放轻柔了声音，每每面对这个软糯可爱的小家伙时，她都怕自己会吓哭她。
　　如意一声不吭，拉着温离楼胳膊就扑了过来，一条腿高高抬起，努力顺着温离楼胳膊往上爬。
　　容苏明蹲在两步远外解绳子，听见动静后用手肘碰了碰花春想，朝温离楼这边努嘴，道：“你闺女好像一直都挺爱在温楼跟前撒娇的。”
　　花春想认真回忆了一下，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尤其喜欢佩着刀的温司，以及温司的佩刀。”
　　华珺图好奇道：“待会儿开始抓周的时候，如意会不会抓刀啊剑啊什么的？”
　　如意已经爬到温离楼怀里被她“温叔叔”抱了起来，闻言她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她华姨姨这边看来，两眼放光道：“刀刀？”
　　“阿主，”巧样掀帘进来，来到容苏明身边低声禀告道：“逍遥镇的亲戚登门了，请见阿主与主母。”
　　花春想她爹？
　　“知道了，让他们正厅稍候，就说我这便过去。”容苏明面色如常地点头，暂时让巧样去应付。
　　花春想她爹这时候来做什么？管他呢，容苏明扭过头来看向正在看着自己的花春想，心里道，反正你爹不会是单纯来给如意庆周岁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姥爷真给我寻了份好工作——被羊羔子牵着在荒野潦地撒丫子跑，抬头见野鸡，垂首观野兔，偶尔还有个黄大仙儿窜过。。


73.爱恨有因
　　“无事不登三宝殿”其实和“临时抱佛脚”说的是同个意思罢？嗐管他呢，容苏明觉得它一样，那这两句话它就是没差的。
　　容家，正厅：
　　时辰已不算早，花爹和小许氏的孩子正躺在他娘亲怀里睡得熟，完全感受不到他娘亲的不安与恐惧，以及他爹爹身上那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焦虑与忐忑，甚至是作为长辈那种拉不下脸的纠结与生气。
　　等了许久之后——或许其实才等了片刻罢，花爹心中煎熬，与小娇妻对视几眼后，他沉沉放下被他吃完茶水的空茶盏，向候在门下的女使招了下手。
　　端着高高在上的老爷范儿，他沉声道：“我儿春想与苏明何在？缘何还不出来相见？”
　　巧样在容家当差这么些年，莫说是花爹这号人物，便是歆阳商会会长亲自登门来见，她也是奉命应付过的。
　　巧样过来添茶，恭恭敬敬回道：“亲家老爷稍安勿躁，阿主及主母本正在那厢待客，算着时间也快要过来了，您大老远赶来趟不容易，且先吃口茶水歇一歇，啊对，亲家老爷可曾用过暮食？阿主交代万万不可怠慢亲家老爷，奴叫厨房先给送些吃食来！”
　　说着，巧样借机退下。
　　“狗奴才，”花爹——喔不，是万老爷不遮不掩骂了一声，抬手把茶盏往小妻跟前推了推，道：“赶了这么久的路，你多喝口水，省得待会儿用饭后再胃疼。”
　　小许氏的目光落在茶盏上，又顺着推茶盏的那只手将视线上移，最终落在中年男人那张变得横肉松垂且满是风尘疲惫的脸上。
　　有那么一时半刻，小许氏觉得有点恶心反胃，她忙腾出只手来端起茶盏吃茶，静静压下反胃想吐的冲动。
　　大概是太累了才会这样恶心罢，她在心里想，自己定然是太累了才会觉得眼前这个男人……
　　“作何这般看着为夫？”万老爷拧起眉头，努力压住了内心的烦躁和情绪上的暴戾。
　　“没，没什么，夫君经久奔波，当是累了。”小许氏别开脸，视线闪躲。
　　说实话，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把“虚伪”二字安在她夫君身上，自苍州跑来容家的那一路上，她曾不止一次在心里设想过，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候，她的这位夫君，她的这位曾与她耳鬓厮磨恩爱缠绵的夫君，会毫不犹豫选择最先把她抛弃，她把扔出去。
　　毕竟女人与儿子相比，当然是儿子最为重要。
　　正厅里没有计时的东西，巧样又适时送了吃食上来，万老爷心中即便再是着急，饿了许久的他也和小许氏一样，被满桌美味食物暂时吸引去了几乎所有注意力。
　　容苏明不急不慢地行完如意的抓周礼，又周到地亲自送几位友人出门，尔后才和花春想并肩来到正厅隔壁的花厅。
　　花厅与正厅之间的墙壁上布置有暗孔，花厅里未曾点灯，容苏明吹灭手中八角琉璃盖灯笼并放到一旁，既慢且轻地将闭合的暗孔错开条两指宽的缝。
　　暗孔那边的口子似乎是隐藏在什么东西后面，从花厅这边的缝隙看过去，眼前似乎遮挡着一层轻纱。那里其实只是挂着一幅画作，材质单侧可视，挂在正厅墙壁用来装饰屋子，实则是为暗孔打的掩护。
　　暗孔的高度似乎就是按照容苏明身高设计的，花春想扒着暗孔贴近墙壁，须得踮起脚才能看到隔壁正厅里的情况。
　　只见不远处的小圆桌前围坐着一家三口——老夫少妻与约莫两岁的男童，三人此刻都正在认真地埋头吃饭。
　　但三人的狼狈与窘迫也是显而易见的，两个成年人为甚。
　　花春想鼻子一酸，眼眶立马就有些发胀，她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沉默时，一只大手沉稳且有力地自后面托住她腰身，让她稳稳地靠在了身后这方温柔怀抱里，而那掌心的温度，似乎已经通过薄薄的衣料被她肌肤上的知觉收集，是给她安心与信任的感觉。
　　除了容苏明还能有谁？
　　花春想任身后之人稳稳地托着自己腰身，微微偏过头来与人耳语道：“他们缘何如此狼狈？”
　　在花春想的记忆里，父亲万宗宝虽然处处被母亲花龄压一头，在家里还总是沉默寡言，意见建议总是被否认，但多年来他好歹也是养尊处优的老爷，又凭借那副天生的好皮囊，纵使年长亦从未失过儒雅从容的翩翩风度。
　　可父亲如今怎会这般……这般风尘仆仆且狼狈窘迫？
　　容苏明微低下头来，说话时唇瓣正好蹭在爱人耳前鬓边，气声低沉悦耳，气定神闲：“他带妻小至苍州做生意，被人连手坑去几乎全部家底，后为诸多债主追债，自苍州逃回歆阳便直奔咱家而来，简而言之，你父亲来向你寻求帮助了。”
　　“他在逍遥镇好好的，跑去苍州做甚生意？”花春想问道：“还带着妻小家眷，他是在逍遥镇过不下去了么？”
　　容苏明关上暗孔拥妻入怀，两手扣在妻腹前道：“这你得去问如意她外祖母，先说明啊，我并未参与其中，只是她老人家勒令我莫要让你知晓，仅此而已。”
　　“这个回头再追究你，”花春想抬手覆上那双扣在自己腹部的手，捏着那双手上指节分明的手指，她有些讷然道：“那个，他，他，是我娘将他，将他逼迫到这副田地的么？”
　　容苏明道：“你娘只是让他无法再在逍遥镇立足，去苍州做生意谋生则是万老爷自己选择的，”
　　偏过头来，容大东家一派良善地低声嘟哝道：“老天爷，岳母大人坑我，她说只肖同你撒个小谎即可，孰料同你撒谎竟如此之难，无量天尊，阿弥陀佛，南海慈航……”
　　“莫要胡乱拜神，随口的玩笑话也不行，”花春想捏容苏明的手，轻轻叹了口气道：“眼下人都找上门来了，我总也无法像我阿娘那样对待我，我爹，容你十句话内说清事情来龙去脉，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容苏明好奇道：“你要自己应付？”
　　花春想仰起脸，半回过头来在容苏明唇边啄了下，略显得意的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她道：“总不能甚么事都赖你解决，我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哦，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独当一面是好事，不总是依赖也是好事，”容苏明毫不吃亏地亲回去，简洁向花春想介绍情况道：
　　“首先是你爹欠别人六百万钱，欠条白纸黑字加盖公府公正印章，不容抵赖，其次是坑害你爹之人乃苍州牧行大户，在朝歌朝廷和苍州公府都有靠山，除非两方靠山倒台，否则你别想为你爹申冤辩白。”
　　十句话，不多不少。
　　花春想等着正厅里的父亲好生用完这餐饭食，不想粗枝大叶地破坏一位父亲在自己女儿面前最基本的尊严与自持。但目下，心情复杂的她只能试图通过和容苏明说话来忽略心中的酸楚不适，以及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花春想道：“你说话有时可以再更加委婉些，真话难听且伤人，你每次都喜欢和我说些实实在在的大真话，偶尔还挺叫人心里难受的。”
　　“诚然，”容苏明诡辩道：“如同你对我有时可以再多信任一点。钦佩与信任我对你都有，不过能得你信任我也是高兴的，若可以再有那么点点的……咳，我是说我其实也是很厉害的。”
　　这话说的完全没头没脑，尤其是最后一句，花春想怔忪须臾才明白过来那些话被说出来的真正用意。
　　于是她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了身后之人，在漆黑静谧没有亮灯的花厅里，她紧紧拥抱住这个名唤容昭的家伙。
　　情怎会不知所起？
　　当容昭不计得失一次次向她靠近的时候，当容昭不问回报一遍遍予她信任的时候，当容昭不求结果一番番给她支持的时候。
　　蓦然回首时发现，她早已在行路时习惯了容昭跟在身后侧那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也早已习惯了在办事时最先将容昭考虑进来。
　　思及此，素来惧怕情情爱爱的人无声笑了起来，额头正好抵在容苏明锁骨上，气声道：“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很在乎你，也很爱你。”
　　是罢，心里感受总要说出来才可以的，才会被别人知道，也才会让自己更清晰地知晓自己的心思。
　　待花春想声落，容苏明的脑子里有那么一时片刻是空白的，嗯，她没反应过来花春想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天上掉馅饼了？亦或天上下红雨了？还是说今儿夜里月亮是从西边出来的？
　　久不闻容苏明回答，心都蹦到喉咙口的人在这家伙后背上捶了一下，忐忑紧张道：“你说话呀！”
　　“……”容苏明顿了又顿，终于搂着怀里人认真道：“春想，说实话哈，我手里没有六百万钱可挪用，真的。”
　　花春想把脸埋进那带着淡淡奶糖香味的衣料，须臾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咬牙道：“你这人总是有种本事，能把一本正经的事情变得搞笑起来。”
　　“啊……虽然感觉你的这句话并不是在夸我，”容家主抬起一只手搭到花春想发顶，用力按了按，语气似乎有点失落，道：“但你说那些话，竟也不是想要管我借钱呐。”
　　花春想仰起脸看她，抓矛盾道：“可是你才说过你没钱。”
　　容苏明笃定道：“对呀，我手里是没什么钱，但你怎么不问问我的钱都弄哪里去了？”
　　花春想沉吟道：“嗯……是梁管事在帮你打理？”
　　“不是。”
　　“长期存在钱庄里？”
　　“非也。”
　　花春想不猜了，皱皱鼻子道：“又不借给我，管你钱在哪里，爱在哪里在哪里就是。”
　　“何时变得这般没耐心了你。”容苏明捉住花春想一只手，引她摸到方玉佩之上。
　　花春想微微一怔。
　　玉佩就佩戴在她自己腰间，寻常的蓝田暖玉，双面刻着万物欣荣，是去年年底容苏明从朝歌回来后送她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平素就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只因玉穗颜色与今日装束相配，这才戴了它。
　　“这不是你送我的玉佩么，怎的了，”她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那种情况，忙不迭低声顽笑道：“莫不是你的钱都靠它存取罢？那我可就真真儿地捏着你容大东家的命脉了……”
　　“某妻就是聪明伶俐呀，”容苏明双手按住那瘦弱的双肩，把人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淡淡道：“自丰豫成立至今十余载，除却置办家当的花销，我所有的财产都分散存在歆阳四大钱庄里，你拿着玉佩与户册便能任意存取——啊，存是我存，你只管取就好。”
　　有了这些话，之前好多东西就能理得通顺了。
　　“我知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是为了让我安心，是为了给我镇场子，”花春想摸黑解下腰间玉佩，直接把它塞进了容苏明怀里，“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要。”
　　容苏明隔着衣料捏了捏那方玉穗还露在外面的玉佩，默了默，笑嘻嘻道：“真不经逗，玉佩这是不要了罢？我拿去给如意玩喽。”
　　说着转身就走。
　　今夜无星无月，屋里漆黑，仅有外面走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出明亮，透过门窗照进来团团光晕。
　　那说走就走的背影，终于还是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泄露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失落，是彷徨，还是孤寂？
　　“容昭。”在那道身影即将走出花厅门时，花春想趋步追过来轻声唤住了容苏明的脚步。
　　被唤姓名的人半扭回身来，明瓦上映进来的昏黄灯光正好照在那温润平和的半张脸上，显得五官更加深邃，深邃得有些疏离了。
　　花春想站定，道：“谢谢你。”
　　容苏明歪歪头，那似乎天生向下的嘴角先是单侧提起，另一侧的嘴角随后才扬起弧度，眼睛也半眯着，原本平静脸庞绽出个甜甜的笑容：“不用客气，明儿晚上请我吃好吃的，你亲自下厨。”
　　笑得那样奶甜的人，是容昭容苏明呀。
　　“好，”花春想点头，道：“你想吃什么的话，明晨上工前写下来放榻几上，暮食给你做。”
　　容苏明没再回答，摆摆手开门走出花厅……
　　约莫时间差不多之后，花春想在掌亮灯盏的花厅里理了理仪容，叫青荷与巧样领路，迈步来到隔壁正厅。
　　万老爷一家才用罢饭菜，小许氏怀里的男童正吵着要吃母奶，花春想恰时掀帘进来，反倒把这家三口人吓了一跳。
　　万老爷正板着脸准备叱责胡搅蛮缠的儿子，嚯然一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欲怒的神色未来得及收起，慈爱的表情就已经浮现出来。
　　万老爷这副似怒还笑的表情，竟莫名有些像城隍庙里敦塑失败的神明像——那神情俨肃中透着搞笑，既想向世人展示自己镇守一方的威严，又想让信徒知晓自己其实是和蔼可亲的、并不是传说中那般的凶神恶煞。
　　若是非要找个契合的载体来形容，那大概就是灶社祭上的小孩子手里拿着玩的憨态可掬又青面獠牙的怪兽了罢。
　　万老爷搓手，又把手垂到身侧往衣裾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水，似乎想起这样的行为有损他为人父的形象与威严。
　　默了默，中年男人清清嗓子努力恢复寻常神色，不冷不热道：“怎地这么久才出来？叫爹与你许小娘好等。”
　　花春想面色淡然，越过父亲直接来到正厅主椅前坐下，抬了下手示意万老爷入坐，方不疾不徐道：“今日我儿如意周岁，方才在后面抓周，故而来迟，莫怪。”
　　执盏吃茶，她淡淡问道：“不知您此来，可是为的我儿周岁宴？却晚一步，已经结束了呢，”微微一笑，温柔平和：“不过您猜方才她抓周抓了甚么？”
　　万老爷张了张嘴，有些开不了口，同时也不想接这个话茬儿，他命都快没了哪里还有功夫关心外孙女抓了甚么玩具！
　　花春想垂垂眼，好似没看见父亲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温温柔柔道：“她同时抓了两样，左手刀兵右手笔，容昭说，若是以后孩子喜武，便送她到温不周跟前，若孩子想读书，那我们就送她......”
　　“可以了香椿，”万老爷还算温和地打断了女儿，撑住额头疲惫道：“你不用让我知道你们容家是何种的有钱有势，为父今次腆着老脸来见你，其实是......”
　　再三犹豫后，万老爷还是破罐子破摔般叹道：“为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带着家小来见你，便是想请你看在你我父女一场的份上，请出手帮帮阿爹，春想，你帮帮阿爹，你救救你弟弟罢！”
　　花春想点头，道：“是呀，父女缘分一场，阿爹从不曾亏待过儿，甚至若非是......”眼神往小许氏怀里一瞟，省略了对那孩子的称呼：“若非是他出生，我竟不知道父亲原来这般喜欢儿子，阿爹，我儿出生至今，每次办宴我都让容昭下帖请您了，您从来都是置之不理，如今好容易来一次，却还是为的您儿子。”
　　“香椿！”万老爷痛心且急躁，没了丝毫往日的温文尔雅，略混浊的双眸布满红血丝：“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阿爹在与你商量要事，你......”
　　花春想失笑，摇头道：“阿爹觉得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阿爹沦落到这一步，不恰恰是被您看不起的这些东西逼的么？”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万老爷脱口而出带着训斥意味的话语，甚至还想顺嘴再数落女儿两句，幸好及时想起自己目下的处境，沉默须臾，他有些颓然道：“我走到这一步，还不都是让你那好娘亲给逼的！你那个娘，我根本没法说她，提起她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曾经在一起的时候，父母是恩爱的罢，花春想在心里问自己，得到的答案是没错，曾经在一起的时候，父母虽然时不时会因些生活琐碎而拌嘴，但吵归吵气归气，他们依旧是最互相关心彼此牵挂彼此的人。
　　可到底是什么让曾经恩爱的两个人走到今天分外仇视的这一步呢？
　　花春想觉得，那大概还是因为他们曾经彼此爱过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完了，终于有一天存稿比钱包还干净了。


74.戒色清心
　　割舍不下的，是二十年来的血缘深情。
　　花春想背对着外边，静静看着女儿乖巧且安静的睡颜，声音压得极低道：“我小时候经常生病，阿娘在外忙生意，没功夫管我，都是阿爹跑里跑外照顾我，无论是看大夫还是煎药喂药，阿爹看护我，总是比阿娘和奶母看护我都更加上心，更加仔细。”
　　容苏明平躺在卧榻外侧，认真听身边人说话，不时就应答一句：“心里舍不得之时，想到的就都是千般万般好，偏嘴上还不愿承认，矛盾纠结使人思虑杂芜难入眠呐。”
　　“你倒是看得清楚通透，”花春想把被如意一脚蹬开的小被子给她重新盖上，坦然道：“以前我不曾太关心过你如何处理你同你阿娘的关系，她该是不止一次向你寻求过帮助罢，你都是如何解决的？”
　　容苏明低低笑了声，大概是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的这种经历还能为人讨教，觉得有些讽刺，但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花春想。
　　“第一次她来找我，是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她想让我带她那时候的男人做生意，记得那个男人姓邢，撺掇我娘来求我，我呀我，抹不开面子就答应了。”
　　花春想道：“我记得丰豫不允许有裙带关系，自创立初就有的规矩。”
　　容苏明“嗯”道：“自然是不会为姓邢的坏了我亲自立下的规矩，只是从旁枝的小生意里抽出一点给了他，嗐，你还别说，那姓邢的的确有那么点做生意的头脑，听说他那些时候赚了不少钱财。”
　　“那后来呢？”花春想道：“但凡和钱财扯上关系的，决计不会是一次就能罢休的。”
　　容苏明长长叹了口气，“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呗，姓邢的被那些向他求利的人吹捧得飘飘然了，就到处嚷嚷说他是我贰爹，给我气的，带着阿筝偷偷往他家院子扔炮仗，吓得他家鸡飞狗跳儿女嚎啕，嘿嘿，后来我还跟他家大女儿干了一仗，那是在外祖家过年的时候了。”
　　花春想也低低一笑，但蹙起的秀眉却始终不曾松开过，“是你容苏明能干出来的事，那你娘就没骂你捶你？若换成是我，摊上你这么个不守规矩的倒霉孩子，非得一日揍你三顿不可。”
　　“她不敢动我，无论打骂，因为她始终有求于我，阿筝盲了，她还指望着我给她养老呢，”容苏明侧起身来靠近花春想，胳膊环住人家的腰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她总是想和她亲近，“但我娘这人太贪心了，她觉得我是她女儿，我的东西理所当然也都是她的，她还曾放言说我挣的钱至少得拿出一半用来孝敬她，因为她生养了我。”
　　“哎，”她挠花春想肚子，问道：“你爹跟我娘不是一挂的罢？”
　　“应该……应该不是罢，”花春想同样怕痒痒，扭着身子去拍容苏明的作乱手，低声道：“啧，你别捣乱，如意正在睡觉呢！”
　　“她睡她的呗，又不影响咱俩亲热，”容苏明嘴上这么说，人却还是乖乖地不乱动了，道：“你想好了要替你爹还钱？我可提醒你啊，娘家是个坑，永远填不清。”
　　花春想道：“我又不管你借钱，我自己有，紧巴紧巴应当能凑够六百万钱的，不过我，我……”
　　她说不清楚了，她的私心是肮脏的见不得人的——她有些不想替父亲收拾这个烂摊子。
　　世上绝大多数的父母对子女都是爱得毫无保留的，有的父母甚至不惜为子女拼上性命去，但反过来，又有多少子女愿意为父母而心甘情愿奉献，甚至是拼上性命的？
　　怕是少之又少。
　　大晋以法治国，孝悌属于道德准绳，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政客仕途，但若做子女的实在不孝爹娘，娘老子也是百般奈何不了的，然而晋法上虽对赡养父母都有明文条律规定，但很少会有爹娘真的把子女告上公府。
　　人活着，要面子呐。
　　“六百万钱我此番拿得出来，但这不代表我每回都能拿得出六百万钱来，”花春想换了个说法，道：“六百万钱我阿爹欠得下来，但这不代表以后他不会欠更多的钱，惹来更大的麻烦——我爹经年爱赌，也……”
　　也好色。
　　绝命三物黄赌毒，万宗宝竟同时沾染了两样。
　　听见“经年爱赌”四个字，容苏明“嚯”地笑了：“那你娘厉害啊，如此都能挣钱养你爹二十多年，若换做是我我早就给他收拾了，我娘以前也赌，硬是被我给逼着戒了，咳……当然，不是彻底戒掉的那种哈，我娘如今只敢小赌怡情，偶尔手痒嘛。”
　　花春想道：“咱俩个情况不一样。”
　　容苏明接嘴：“但都是一样的倒霉。”
　　“我爹这次没跟我说实话，”花春想翻身躺平，觉得胸口压了团沉重的混浊闷气，长叹息道：“他说六百万钱里只有一百万钱是赌债，但我更相信赌债至少有三百万钱，不然他不会老是强调他的命快没了，他儿子的命快没了，而且——”
　　素颜少妇抬眼看向旁边近在咫尺的人，昏黄灯光下愈发显得她容颜出色，“而且我觉得小许氏似乎有什么私密且重要的话想对我说，但苦于无有机会——我感觉我爹盯她盯得特别紧，你得帮我这个忙，也算是帮她这个忙。”
　　容苏明脊骨一颤，仅有的困倦疲惫之意被这几句话炸得灰飞烟灭，尾音都上扬了将近两个度：“帮她？！”
　　“你声音低点啦，”花春想忙不迭捂她的嘴，嘘道：“仔细吵醒如意，你就当是只帮我了嘛，我仅仅是觉得小许氏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啧，我也说不上来那是那种感觉，但我敢笃定她有话想对咱们说。”
　　最后一粒困倦的火星子挣扎且徒劳地闪了闪，不甘地熄灭在了花春想带着哀求意味的盈盈目光中。
　　“帮，帮，我帮就是了，”容苏明三军溃败，悻悻的，却不忘给自己讨福利：“帮了有何好处？”
　　“你想要甚么好处？”花春想几乎是顺嘴就问了出来，但看着身边人眼眸半眯的狡猾模样，她赶紧抬手抵在容苏明肚子上，补充道：“那个可不行啊，这几日不方便。”
　　“脑子里想的都什么乱七八糟见不得人的事情，”容苏明握住抵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分明是占据主动权的一方，腔调却带了几分讨好：“过两日须得去趟南曲的楼子，同臧老头他们一块办点事，提前给你报备报备。”
　　花春想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低落了几分，闷闷“哦！”了声，道：“那你老人家就去呗，反正你也不是头一次了。”
　　容苏明打个大哈欠，泪眼婆娑中平躺下来寻找舒服的睡姿，低哑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本想着说你若实在不愿意我去南曲楼子，那我改明儿就跟臧老头说我不去了，但既然夫人同意我去，那我就勉强去露露面罢，唉，真烦人喏……”
　　得了便宜还卖乖，花春想用脚蹬容苏明，道：“知道烦人就好，小许氏的事你记着点，莫忘记了。”
　　容苏明闭着眼，睡意渐兴，低哑的声音懒洋洋的，愈发听得人心中悸动，“我明日暮食要吃酥肉，蟹黄豆腐，还有水煮江鱼片。”
　　熟睡中的如意突然嘟哝着梦话翻转身子，整个人从竖着躺睡成了横着趴，末了还一脚踹在了花春想侧腰上。
　　“容苏明，连你宝贝女儿也欺负我，”花春想简直又好笑又委屈，给如意裹好被子后过来戳容苏明，道：“她的新床还没弄好么？”
　　“嗯，”容苏明这几日忙女儿周岁的事情累得不行，今日尤甚，还醉了酒，方才刚闭上眼时人就被卷土重来的睡意裹去了泰半神思，懒懒应道：“过两天就能送过来，莫急……”
　　最后的“急”字说出口，人就彻底睡着了。
　　听着那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花春想伸个懒腰，觉得自己应该多向枕边人学习，随便一点烦心事就能扰得她寝食难安怎么行，还是心大点的好，嗯，得向容昭学习。
　　///
　　简单人心思是简单的，复杂者心思是复杂的，即便把那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拿到明面上桩桩件件摆放到一起，其中的环环扣扣也是非事中之人而不懂。
　　容苏明答应帮花春想单独约见小许氏，其实也只是为了借小许氏的手拖住花春想。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
　　方绮梦几年前也曾在苍州栽过跟头，人家本地官商通气，丰豫这个外地商号总是处处被人掣肘，没法抬头挺胸顺顺当当做生意，且强龙不压地头蛇，丰豫干脆就把大宗生意撤出苍州，转移到了离苍州不远的一座人口、土地都不及苍州的小州城相州去了。
　　此番丰豫准备有所动作，仅仅只是开始于容苏明支持好友方绮梦去追求心中所爱。
　　南曲，鸣瑶坊：
　　朱袍银冠的青年男子大马金刀端坐在东瀛榻的边缘上，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则匍匐着一位单看背影就知道是曼妙无双的女子。
　　男子脚尖轻动，规律地点了点榉木铺就的地面，清冷的声音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这是长年处于高位的身份尊贵者才能积养出来的鄙视众生之态。
　　他问道：“歆阳头筹，他师凝？”
　　就连聚居的畜牲都会把成员分个三六九等，妓自然也不例外。
　　南曲楼子里的姑娘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的本事，甚至不差那些豪右门阀里用千万金银砸出来的大家闺秀，但命就是这样闹人，但头上冠了“妓”字，便纵是文曲星下凡才华压过状元郎，那也终究只是个与人取乐的妓。
　　匍匐跪地的他师凝不敢随意说话，身为头魁的傲气早已被鸨搓磨得七零八落，犹豫须臾才抖着腔回答了声：“是。”
　　青年男子点头，上身前倾，双肘压在双膝上，饶有趣味道：“不都说你们歆阳人的傲气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么，怎么这会儿怕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爷又非是索命阎罗，你且抬起头来爷瞧瞧。”
　　他师凝静默几息，双手掌心仍旧贴地，前额离开手背，缓缓抬起头来，正迎上青年男子戏谑的目光，这目光看着清白无害，但却让他师凝觉得脊背生寒。
　　男子笑道：“诚然秋波目也，商未欺我，”说着向后仰，两手撑到身后两侧，道：“那就来试试罢，若能被你成功，爷赏你一夜留沐。”
　　鸣瑶坊头牌妓他师凝自下而上看向华服青年，唇角微抿，暗自咽下一口香津，不敢侍奉不周，她膝行往前爬到男子跟前，顺着男子坐姿往前探去。
　　这位贵人的规矩就是不许用手，他师凝只能用牙咬开男子身下衣物，慢慢将头埋了下去。
　　青年男子微向后仰着身子，淡漠高傲的脸上随着他师凝的动作渐渐有所变化。
　　他师凝进来之前就听说了不少这位贵人的“事迹”，她一点也不想被做成人灯，只能卖了命地使出看家本事侍候这位。
　　片刻后，一声低沉的喟叹轻哦从男子紧闭的口中溢出，神色/欲/迷/还醒，额角已见细汗——可见强忍的艰难。
　　“朝歌忠勇林氏如何？”一道温和从容的声音从那边的屏风后响起，正是容苏明本人。
　　青年男子眉头骤然蹙起，抓着他师凝头发站起身来，迫使他师凝也跟着跪在地上直起腰来。
　　动作未停，青年用力把他师凝的头按向自己，朝屏风后面道：“何不直接出来观？爷就喜欢旁边有人看着，商若看得越有兴趣，爷的心情嘶……心情就越好，说不定就、就说得越多！”
　　这几句话乍一听让人无语，容苏明却从中听出深意。几声窸窣后，她竟然真的起身走出了屏风。
　　抄着手靠到屏风边上，大东家的视线毫不闪躲地投过来，淡淡道：“苍州牧行范氏与朝歌忠勇将军林府往来勾结，某欲知其所有。”
　　“这问这个呀，且容我花点时间想一想……”青年男子把他师凝缓缓扶起，件件脱掉妓身上衣物，直至最后寸缕无有。
　　“林氏如今的内宅主母姓贾，贾妇姨母家表妹阚氏为苍州府台之妻，阚氏姑家表兄，即是范氏商号大东家，范氏行事很辣，至今不曾被人抓住过把柄，除了我……”满室照明灯盏更显女子细腻白皙如玉，青年男子边说话，边一点点朝他师凝抚摸过去。
　　这样一副靡靡场景下，没人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这种皮若制成灯罩，再画上一副美人图，叫书法大家题了字，那该有多美啊……”
　　半个时辰后，容苏明步履踉跄地离开这里。
　　沿着回字廊往下走，再顺着楼梯下至一楼，鸨见得容大东家这么个金灿灿的客出来，忙不迭婷婷袅袅迎上前来。
　　与外头常见的浓妆艳抹腰圆背厚年过半百的鸨不同，鸣瑶坊这位鸨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身材曼妙，既不过分殷勤也不卑下伏低。
　　“客酉初才至，臧主等客还都没从楼上下来呢，您这便要走了？”鸨说起话来是真不怕得罪人。
　　容苏明刻意吃了一壶酒，此刻的眼睛里有六分半醉意，仅剩两分半清醒，余外那一分变成酒壮怂人胆，伸手将鸨拉倒了跟前。
　　容家主放肆一笑，低头过来与鸨咬耳朵，外人看来，这位容家主当真是吃多了酒，竟敢光明正大调戏鸣瑶坊的鸨妈。
　　却不知容大东家耳语都说了些什么，更也无人看见鸨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耳边好似还徘徊着容苏明的温热吐息，鸨心里却已是瞬间冷如数九寒天，险险冻僵在原地，情绪如此起伏，竟也未遮掩住她心底最深处那如烟花般炸开的灿烂。
　　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鸨，很快回过神来，亲自送容大东家出门。
　　鸣瑶坊门外同样寸土寸金，无丁点停车之所，所有客乘来的车马皆得各自寻地停了，多有不便，日久了来客都直接在门外雇轿子坐，是以鸣瑶坊门外长年聚着数不尽的软轿。
　　容苏明才一出来，许多拉客的轿夫就哗啦一下围了上来，“客去何处？上轿来罢！”“不计价钱，客只管上咱的轿子，看心情给钱嘞！”……
　　鸨扶着脚步踉跄的容大东家，另一只手拨开争相拉客的轿夫们，一步三晃来到斜刺里一条漆黑巷子口。
　　站在灯火通明的街上，依稀能看见巷子深处有一辆马车的边角轮廓，或许那不是马车，但鸨其实并不关心那究竟是什么，她停步巷子口，任车夫扎实过来扶他家阿主走向停在巷子深处的容家马车。
　　巷子深深，与莺歌燕舞光怪陆离的南曲长街形成鲜明对比，残断的歌儿调曲传来，在夜风里破碎了满目漆黑。
　　“我知你也在，”鸨扬声开口，冲着容苏明背影，却分明是在和别人说话：“没良心的东西，用完老娘就一脚踹开，三年了都再没胆子出现在我面前过，我又没追着你不放，用得着你对我的鸣瑶坊绕着步子走？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来……那些无知蠢货们俸你如神明般英武，呸！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被人追打得抱头鼠窜半死不活的狗东西！一辈子都是！”
　　容苏明来到自家马车旁，借着似有若无的光线挪步至车尾，扶着墙壁大吐特吐起来。
　　鸨骂了多久，她就吐了多久。
　　鸨心里也有数，骂痛快了就及时离开了巷子口，她看似骂得舒坦，心里究竟是何滋味却终究是如人饮水。
　　马车后头，一只水囊及时从旁边递到容苏明手里，武侯劲装在身的温司正不冷不热道：“不过才一壶酒罢了，还不至于吐成这般。”
　　“……”容苏明狂灌自己清水，又洗了几遍脸，恨不得把五脏六腑也都洗涮一遍，最后无力地坐在了车尾板上，声音嘶哑道：“你他娘去跟那么号变态聊聊天去啊，干他母的，还得眼睁睁看着他做那档子事，我估计得两个月不能碰……还跟我说他用人油做熏香，我他妈呕——”
　　可怜的容大东家又一次冲到墙边吐了起来。
　　温离楼抱着刀靠在旁边，分明是摇头叹息的语气，神色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她道：“所以缉安司才会有今日之雷霆行动，容二，此事过后，你丰豫再不是黑白两道通吃了，最后再问你一次，可要反悔？”
　　容苏明早已扶着墙蹲了下来，吐出口中残余酸水，她有气无力向温离楼这边挥了下手，“滚你娘的罢，抓不住人老子活劈了你。”
　　方才在那青年男子跟前，但凡容苏明露出丝毫与生意无关的犹豫或恐惧来，那么眼下骂温离楼的就不可能是这么个活生生的人了，它有可能是条血淋淋的胳膊，有可能是颗黑白分明的眼球，反正不会是全须全尾的容苏明。
　　温离楼悄无声息抹去掌心里的冷汗，利索地朝巷子更深的地方打了个手势，潜伏在漆黑夜色里的武侯们鬼魅似地开始行动。
　　在温离楼提着刀离开前，这位一司之正轻飘飘留下一句话给友人容苏明。
　　“戒色清心，阿弥陀佛。”
　　瞧着暗色劲装在夜色里一闪而去，容苏明又灌进嘴里一大口清水哗哗地漱口，今天夜里第八百次问候温离楼的祖宗十八代。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说呢……
谢谢阅览
狗温楼：只要我不承认，挨骂的就不是我。


75.金豆叫娘
　　歆阳缉安司司正温离楼今岁不过而立之年，珑川官场上曾有人在分析过珑川当局局势后，言之凿凿地下过预言，道是温离楼至少要在歆阳缉安司熬过四十岁年纪，或者除非他再来一次当年单枪匹马深渊屠龙的传奇事迹，不然他不可能轻易再加官或擢拔。
　　大晋官场就是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上个萝卜腾出坑，下级的才能依次往上填补，然则就这个补坑的过程，年纪也是道让人束手无策的坎儿，没背景的人资历只能靠熬。
　　温离楼未及三十便掌缉安司之事已经是朝廷内阁特令的结果了，毕竟上一任缉安司司正四十三岁才靠资历与人脉爬上这个位置，如今温离楼这家伙又闷不吭声成功缉捕道上人称“提灯师”的巨犯卞髦，歆阳最高长官石公府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快速纠集人手开始重新调查卞髦涉过的案子，而是第一时间修书一封派心腹送往珑川督抚府。
　　歆阳公府，公府司：
　　“我说公府大人您这就有点不太厚道了罢……”温离楼未等差役通报直接推门而入，惊得正头对头靠在一起低声商议赔偿事宜的石公府与身边的文吏同时浑身一抖，一个激灵从脚底板打到头发梢。
　　看着眼前这个身披朝阳挟风带雨般闯进来的青年，石公府头皮阵阵发麻。
　　他犹清楚记得当年那个浴血归来的年轻人，是如何扬着下巴，神色倨傲又风轻云淡地把盘踞在疙菪山二十多年的山匪头子的脑袋扔到他脚下的，眨眼间，回忆中那个满脸血污的赤胆青年，正穿越数载春秋岁月，渐渐与眼前这个同样堪称狼狈但却颇为不羁的俊秀男人重合、重合，再重合，直至最后合二为一。
　　当年那略显青涩的脸庞，到而今竟也未发生多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深邃更加锋利了些。
　　石公府回过神来，重重清了清因长年抽烟而根本清不干净的嗓子，故意板下脸道：“都是统领一司的首座了，作何行事还是这般的毛毛躁躁，进来都不知道敲门嘛？！”
　　“敲了您大概没听见……”温离楼大步过来的同时顺带扫了眼退到旁边的公府司文吏，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人此时出现在这里好像有点奇怪，但却没功夫细想。
　　从怀里摸出信封放到石公府面前的书案上，温离楼抬手蹭了蹭因为血迹变干巴而有些发痒的额角，沉声问道：“咱们兄弟拿命捉回来的卞髦，您不能就这么一个人情白送了珑川那帮官老爷！您拿司里那些愿意豁出性命办事的兄弟们当什么？！”
　　“不周啊！”石公府的脸色这次当真沉了下来——温离楼拍到他面前的信封，赫然是几刻钟前他派心腹送往珑川的那封，“你如今行事是愈发没有规矩了，竟然连本官上报珑川的书信你都敢截！我还没追究你以下犯上，轮得到你在这里质问我甲乙丙丁？！”
　　温司正冷笑，在虚空中挥了下小臂上包扎着细布的胳膊，声音嘶哑，双目通红，情绪同样有些激动：“昨夜发动大缉捕，我缉安司武侯亡两人，重伤六人，其余程度不等共计伤四十七人，上下逾两百余人参与缉捕，我手里一个经案的桩子目下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只要卞髦不死，我的桩子一旦被发现就轻则横死重则被报复至牵连全家，公府以为抓巨犯卞髦如同逛窑子睡女人般轻而易举温馨和睦吗？！”
　　石公府被气势汹汹的人逼得拍案而起，儒雅文官气得拿起书信摔在温离楼怀里，甚至直接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娘倒是回搂一耙怪起我来，且不说这次缉捕是否合规距，单单是缉捕过程中被误伤的人以及各处损失的钱财，加起来就足够你小子呛十大壶还带拐弯了，还敢到我面前提这个，你看我不削你个混账王八羔子……”
　　说骂就骂，说打就打，歆阳最高行政长官就这么针尖麦芒地和手下头号干将缉安司司正怼了起来。
　　最后，石公府打温缉安甚至都追出屋子，在公府司里跑了起来，引得一大帮文吏武职呼啦啦围上来拉架劝慰。
　　自从温离楼升任缉安司司正，这几年歆阳还真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惹得石公府发这般大的脾气。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接下来的日子里，公府司上上下下都端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与谨慎，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温司正再窜进来惹石公府大发雷霆。
　　石公府和温离楼这么一闹不是很打紧，但时间未过多久，几乎整个歆阳城、百万左右的人口就都知道了缉安司抓住了传说中那个在内阁和大理寺都颇有名气，被江左右二十城联合以红头榜文悬赏缉拿的恶鬼巨犯——“提灯师”卞髦了。
　　温离楼何其聪明，她不仅在发现自己被上司利用的时候及时反手一把利用回来，而且还利用了歆阳城里消息流通最快速且流通渠道最通达的百万城民，以及慷慨激昂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众多书生学子。
　　众口铄金也好，三人成虎也罢，反正各种版本的石公府唇枪舌战温缉安已经流传出去了，朝廷开始关注此事，身为内阁辅臣的容昱就无法远远在朝歌事不关己地作壁上观，更不能利弊权衡后对容苏明阖家老少的安危不管不顾。
　　……
　　花春想根本没察觉到家里宅子周围有何变化，只知道前几天时候小狗莫名狂吠了一阵，被容苏明呵斥一顿后就又安静了下来——其实是温离楼给了件训犬的法宝，加上小狗有灵性，这才避免了被花春想或者家里其他人起疑心。
　　花春想没发现异样，主要还是因为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爹万宗宝的事情上。
　　花龄是在又两日后才从外地赶回歆阳，甫进城，连口气儿都没歇就直直奔来女儿花春想这里。
　　还好没遇上万宗宝一家三口。
　　花春想正在后院陪着宝贝女儿玩秋千，花龄未让仆通报，径直从那边绕过来来到女儿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责问：“为何要替你爹爹还债？！”
　　脸上笑容灿烂飞扬的如意倏地愣住，她似是已经懂得了看人好赖脸色，见阿姥这般来势立马就收起笑容，边仰起脸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花龄，边探过身来用小手手去拉自己阿娘的手指。
　　花春想把孩子抱到怀里，缓缓站了起来，温温柔柔解释道：“您不也说了，他是我阿爹，天底下哪里有儿女不理爷娘债的。”
　　说着，她扭过头来看花龄，年轻夫人脸上平静柔和，似乎永远不会跟人着急，也总是这般慢条斯理：“我拿用的是自己的钱，未向容昭开口要一个子儿，阿娘不必担心她会因此而与我生出什么嫌隙，如意也长得康实，一家子过得挺好，您就……”
　　花春想放低了声音，近似喃喃自语道：“您就不要再操这么大的心了。”
　　“小王八犊子，”花龄微愣，默了默，同样低低骂了声女儿，喃喃道：“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翅膀硬了，手里有钱身后有人，我不能再像以前那般管你了……”
　　这般无心的唠叨，使花龄看起来像个有心无力的稚子，做错了事，却不知还如何改正补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花春想竟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母亲的腰背变得佝偻，鬓边青丝也新添了许多灰白，整个人看起来似乎苍老不少。
　　花春想舌根一阵发苦，腾出手拉了下母亲的袖子，语气轻快道：“阿娘今日回来得正巧，清晨时候庄子里送来几筐螃蟹，叫厨房给收拾收拾咱们午食吃螃蟹，秋风起时蟹脚肥呐！”
　　花龄心中尚存五味杂陈，见方才还主见坚定的女儿转眼摆出这般殷勤的脸色，她忍不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捶一榔头再给颗糖，你真跟容苏明学的好本事。”
　　“我跟她学什么本事啊，阿娘莫老是笑话我不如她，话说上次整理内宅的事情，她都是那种一问三不知的，最后还不是得让我出手帮她解决……”花春想抱着如意，揶揄般用肩撞撞花龄，徐徐朝主院走去。
　　做饭这种事，有人喜就有人厌，花春想闲暇时爱捣鼓些新鲜吃食来，零嘴也好菜式也罢，总归她是爱穿着襜衣在厨房忙碌。
　　花龄经年在外奔波忙于生意，自是不碰阳春水，但却熟谙许多菜谱以及多地菜品，处理螃蟹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奈何花大掌柜属于动嘴不动手类型的，她就搬个马扎坐在厨房门里，半边身子照着光，边和坐在门墩上啃胡萝卜头的如意玩耍，边指点着花春想等主仆三人在旁边收拾螃蟹。
　　如意老想来抓竹筐里五花大绑的大螃蟹，被她阿姥一次次按回门墩上坐着，最后急眼扔掉了手中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胡萝卜块，握着小拳头跟她阿姥厉害：“咋咋咋咋咋咋咋咋！”
　　花龄一愣，食指指腹不轻不重戳在小丫头脑门上，笑道：“你还跟我厉害起来了嗯？谁教你的本事敢跟阿姥脸红脖子粗？小妞妞再厉害打你屁股哦。”
　　如意挥动小胳膊，直勾勾朝她阿姥做出“打你”的动作，打完之后把手举到脑袋上抓啊抓，道出一串儿清晰无比的字来：“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
　　“你打谁啊，嗯？”花龄捏住如意的两个肉乎乎小脸蛋，忽而向身旁几步远处蹲着的人叹道：“小孩子的脸哈，她就是光滑细腻，上回如意自己抓流血结痂的地方……来我看看——果然呐，这恢复的连个印子都寻不见了！”
　　花春想正在努力处理螃蟹，衣袖高高挽起，闻言用小臂把额前垂下的碎发蹦到旁边，道：“幸亏她恢复得好，没留印子，容昭还跑去秦大夫那里给她寻了膏药回来擦，谁能想到哇，这么个小不点气性那般大，闹脾气起来连自己的脸都抓，更别说那天还咬伤了容昭，”
　　说起这个，花春想朝如意似真似假地鼓嘴生气，扭过脸来同母亲花龄道：“要不是当时容昭拦着不让，我早就捶她个小犟丫头了。”
　　天真烂漫勇猛无敌不知自己曾经多少次差点挨揍的如意小丫头初心不改地在挨打的边缘反复试探着——此刻，她已经趁着她阿姥不注意而再次站起身朝螃蟹发起了攻势，然而出师未捷身先摔，啪叽一声，长使小妞泪满襟。
　　摔疼了。
　　“哇——”一声嚎啕痛哭瞬间响彻容家厨房，凡是家里听见声儿的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儿，皆都拿啥丢啥地都往厨房跑来。
　　铺有青砖地面上掉着根细却硬的螃蟹腿儿，如意摔倒时正好一巴掌拍在它身上，把嫩乎乎的小手搓破了皮。
　　哭的可惨喽。
　　花春想忙不迭用碱水洗干净腥脏的双手，心疼地抱着如意哄着，边同围在门口的人道：“没事没事，如意只是摔了一跤，你们都各自忙活去罢，午食估计会晚点，咱们吃螃蟹——巧样，你莫走。”
　　巧样迈步进门，分别向花龄和自家主母叉手，道：“主母您吩咐。”
　　如意的哭声已经从哇哇哇转变成呜呜呜，只是揪着花春想衣襟一个劲儿往她阿娘怀里钻，这是饿了要吃奶奶，或者是求安慰要吃奶奶。
　　花春想道：“我抱她抱会儿，你帮青荷收拾螃蟹罢，仔细耽误时间错过午食。”
　　改样唱喏，净手后坐下来和青荷一块收拾螃蟹，厨房里恢复此前的忙碌。
　　花龄虽然会做饭但她极少靠近灶台，机缘巧合下，深得她厨艺真传的人，不是经年在学堂读书而不常住家里的花春想，却正是花春想自幼的伴穗儿。
　　花龄抱着胳膊坐在门口晒太阳闭目养神，青荷与改样头对头坐在旁边收拾竹筐里五花大绑的今秋头一批螃蟹，穗儿围着襜衣在灶台前做蟹，门外投进来的光束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尘埃，花春想奶着孩子在这边的空地踱步。
　　如意刚开始时的确认认真真吃了会儿，得到安慰不哭之后，小丫头没多久就开始咬着花春想玩。
　　她朝阿娘举起小手手，搓破皮的地方渗出细细血丝，嫩生生的油皮卷起好几道，伤口边边还沾着从地上蹭来的没洗干净的灰尘。
　　“痛痛呀，阿娘给如意亲亲叭，”花春想低头亲吻女儿的小手心，亲过后嘴巴就在如意手里拱着，“阿娘亲亲如意就不痛痛了，如意说是不是？”
　　如意：“咦？”
　　手心里，阿娘的唇温软，如意好奇地抓住说起话来一动一动的阿娘的唇瓣，嘴巴松开她阿娘，眨着大眼睛乖巧嘟哝道：“美美阿——两！”
　　阿两？
　　花春想一愣，旋即粲然笑起，叠声追问道：“如意，宝贝，你刚才是不是叫的阿娘？”
　　“……”如意再次咬住她阿娘，继续认真吃奶奶，只留给花春想一个一鼓一鼓的侧脸以及肉嘟嘟的小脸蛋。
　　花春想却激动道：“如意喊阿娘了！”
　　穗儿离得近，举起手里的大勺子头一个积极响应：“我听见啦！如意真的叫了声阿两呢！”
　　改样和青荷抬起头看过来，神色略有些迷茫，显然是因为离得远而没听见。
　　“都一岁好几天的年纪了，可是敢学会叫声娘出来，”花龄睁开眼看过来，用悠悠的闲适遮挡住了内心忍不住的小期盼：“如意如意，唤声阿姥来听听。”
　　如意：“……”
　　吃着奶奶的如意在虚空中晃了一下脚丫子——我不懂我不会我还只是个正在吃奶奶的孩子你最好不要这样为难我我劝你善良，阿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好事多磨。
如意：我还得再摔几跤才能有学会走路的一天。
容昭：又是媳妇亲闺女而我不在家的一天。
狗温楼：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76.大幕之后
　　就像温离楼不会让石公府知道在缉捕卞髦过程中帮她诱蛇出洞的桩子其实就是容苏明一样，易墨同样也不会让方绮梦知道，眼前这场出乎所有人意料、但细品时却又发现一切都在情理之中的闹剧其实是这般的“事在人为”。
　　歆阳公府往西不远处有片鳞次栉比的建筑，青砖黛瓦绿植绕墙，正是专供公府公职人员居住的公廨。
　　温离楼曾在这里住过几年，便是掌缉安司后她也依旧住在里头，直到后来成了家，她搬出公廨，屋子这才跟着闲置下来，但平时她值夜差时偶尔也还是会过来休息，是以屋子就一直在缉安司司正的名下。
　　易墨是自朝歌逃出来的，朝歌那几方人寻她都寻得快掘地三尺了，她却从头到尾都一直住在温离楼的公廨里未曾离开过。
　　云醉边境拿着她父亲林世则的几乎全部精力——将军横刀立马戍守边关，儿女内宅的琐事都是扔给发妻处理，而易墨是将军府唯一的女儿，打她主意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将军夫人贾氏当数其中之最。
　　易墨的生母易氏，只是当初身怀头胎的将军夫人从外面买回来用以留男人心的工具，生母依附将军府主母夫人而活，易墨生下来自然也就被划归到贾氏阵营。
　　就像在有的人认知里乞丐哪怕坐上龙椅他也永远都是个乞丐一样，曾受制于人的易墨，即便脱离将军夫人控制多年，但在别人眼里她也永远都只是贾氏手里的一颗棋子。
　　想要挣脱，那就得实实在在做出点事情来，整出点大动静来。
　　多年以来易墨竭尽全力为此事而奋斗，她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看见自己不逊诸位兄长的能力，看见自己对林氏家族的忠诚，可她失败了，一败涂地。
　　云醉有沃土千里，高山之巅终年被雪，红土之表四季如春，她十四岁踏上那方炽热的土地，至今不过才二十八岁，便已将毕生热忱与对父亲所有的希望全部都磨耗在了一次次的伤心失望中，随冰凉刺骨的东归江水一去不回。
　　公廨：
　　左右两旁的公廨都是空置的，未免有人发现易墨踪迹，温离楼不在时这里白日门窗紧闭，夜里从不点灯。
　　此刻，外面星沉月朗，可供四人围坐的小圆桌上却亮着盏火苗豆般大小的鸭嘴油灯。
　　易墨托腮许久，终是无聊地拨了拨灯芯道：“时辰已然不早，二位是否该回去了？”
　　坐在易墨左边的蓝袍闻言眄来一眼，慢条斯理地换只手继续托腮，幽幽道：“花春想带孩子上她阿娘家去了，我独自回去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么？”
　　坐在易墨右边的绯服倒是没托腮，左脚脚踝搭在右腿膝盖上，单手放在桌沿，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敲动，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寒烟那瘪犊子整天霸占着她娘，根本不让我有机会靠近——”
　　在另外两人一脸“你可拉倒吧”的注视下，温离楼给自己倒杯水，面不改色道：“好罢，其实是卞髦案正在进行中，谁都不敢有丝毫放松，这件事，出不得丁点插错。”
　　为审理卞髦，奔波忙碌的温司正已经将近两天一夜没合过眼了，目下都恨不得边喝水边睡觉。
　　想到这里，她干脆两口喝完杯中水，胳膊一伸腿一放，就这么直挺挺趴在了桌子上闭目养神。
　　像温离楼这种人，真犯困要睡的时候，哪怕你在她耳边打镲她都能八风不动我睡我的你忙你的，但即使这人睡得传出轻微鼾声，或许窗外极其轻微一声不明声响传进屋子时，这人就能瞬间以百万分的高度戒备悄无声息地清醒过来。
　　这是长年在刀刃上滚路的人以性命为凭借而修炼出的本事，更是烙印在骨子里此生不灭的本能。
　　易墨不知在想些什么，气场有些清冷，俄而她缓缓道：“提灯师号称门徒十万，大理寺曾联合刑部两次实施抓捕，最后皆以失败告终，你们此番缉捕，费了多大功夫？”
　　温离楼脸埋在手臂里，无声指了指对面的容苏明，后者慢半拍地“哦！”了声，轻描淡写道：“其实卞髦不难抓，当初大理寺和刑部动手时若命朝歌令率部参与，估计也就和咱们一样，三下五除二就给他缉了。”
　　温离楼诚心诚意补充道：“不过可能就是比咱们花的钱更多点，毕竟朝歌的东西贵呐！”
　　缉捕卞髦以鸣瑶坊为中心，向外延展的范围虽不算太广，但半个南曲几乎都被搅了进来，卞髦那犯极其狡猾，一把火放在南曲，烧得半个歆阳城的富贵男女抱头鼠窜，全然没了平素那些高高在上的道貌岸然模样，有些被火燎烧的，看见平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甚至是嗤之以鼻的打火队武侯后竟亲切得如同看见了自己亲爹。
　　人性在此，暴露无遗。
　　容苏明眼眸半垂，眼睫和鼻梁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一张脸看起来冷硬又疏离，她道：“姓石的让你如何赔偿？那些被救的老爷阿主们就没一个向缉安司表示表示的？”
　　温离楼趴在自己臂弯里，声音沉闷道：“这阵子最好先莫让家小随意出门，我们正在清剿歆阳内的提灯余党，若是在他们主力过来，容二你可就当真得离开歆阳，出去避避风头了。”
　　容苏明点头，嘴里却道：“只要赶在那些人过来之前给卞髦定了罪，他们别的头头脑脑来的再多也都是自投罗网，老温，相信你自己，能把歆阳缉安搞得固若金汤，自歆阳有史以来你乃第一人。”
　　“行了哈，”易墨温温笑起来，道：“半晌了就听二位在这互相吹捧，还走不走了？”
　　“那不然喝两杯罢？”温离楼抬起头提议道。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滚——”
　　温离楼：“不要这样嘛，漫漫长夜，咱仨大眼瞪小眼干坐着又整不出什么激情来，吃点酒打发打发空虚寂寞嘛！再不济咱整盘毛豆吃也行呀……没毛豆，不然咸菜？”
　　容苏明捂着眼笑：“滚你丫的空虚寂寞配咸菜。”
　　易墨淡淡补充道：“我这里还有上次吃剩的腌蒜。”
　　温离楼：“干她娘的，易黑土你这样的谪仙竟然背着我偷吃我在这里藏的腌蒜？！叶轻娇不让我吃腌蒜，我好容易东拼西凑弄那么点儿来你竟然偷吃！”
　　易墨依旧的波澜不惊：“哦，那蒜你腌的，盐巴放多了，咸……”
　　在三人风轻云淡的说笑声中，戏台上真正的帷幕徐徐拉开，只是易墨不知道，当这一曲唱罢时，自己还会不会得到一次原谅了。
　　///
　　做生意的人每天基本都是忙得脚后跟打架，容苏明也不例外，虽然她是丰豫之首，许多事情不必亲力亲为。
　　她每日辰初上工，酉时下工，不拖时间还好，但凡拖了就必至亥时才能结束。
　　与家小之间相处，不过就是回到家里，用过暮食后抱着孩子玩一会儿，再和花春想聊会儿天，听她说说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和遇见的人。
　　如意渐渐大了，之前那个摇床已不能用，温离楼自告奋勇给做的孩童床榻还没弄好，小家伙近来都和阿大阿娘一起睡。
　　自从如意会满地乱爬，一家三口的睡前的程序变得很规范。
　　容苏明最先去洗漱，回来后就和花春想一起洗涮时时刻刻都能把自己弄得脏乎乎的如意丫头，待容苏明看着孩子，花春想最后一个去洗漱。
　　这夜，她沐浴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
　　当年轻夫人把头发擦得半干后推门回来起卧居时，容苏明还在卧榻上和如意玩耍，没越过屏风就听见了如意咯咯咯的奶甜笑声。
　　“都疯闹一天了，你女儿怎么还不睡呀，”被调皮的如意折腾整日的如意娘顿时没了精神，随手把擦头发用的干巾子搭到矮榻扶手上，扑过来仰面倒在容苏明身边，闭上眼疲惫道：“再这样下去，我的降重大计指日可待。”
　　盘坐的容苏明以肘撑榻，歪下来身子的同时伸开腿夹住如意，不让她乱爬，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花春想的脸。
　　她道：“瘦不拉叽有甚可降，太累的话就把如意扔给奶妈带，你约上朋友出去玩也不错，听说城外桂林的桂花都开了，众多文人骚客闻香而聚，你不去凑凑热闹？”
　　花春想伸懒腰似地抬起双臂环保住容苏明的脖子，懒洋洋的模样活像只吃饱了鱼干后躺在窝里晒太阳的猫咪，“本来是要去的，老华家的三娘有事找她，跟我的约就撤了呗，嗐，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华竟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坐在被子上啃玩具的如意蹬开她阿大的腿，扭啊扭地从她阿大的身上爬过来，然后就直接趴在她阿大怀里，伸手去抓她阿娘的脸。
　　“你竟然也要捏我……”花春想握住如意的小手手，作势去咬探脸过来的小家伙，道：“过来给阿娘亲亲，或者如意亲亲阿娘。”
　　如意眨巴眨巴大眼睛，伸脸就过来让阿娘亲，却是虚晃一枪，半路扭过脸一头扎进了容苏明怀里。
　　没亲到女儿的花春想：“…………”有种被欺骗的淡淡哀伤。
　　“好哇容镜，你学会骗人了！”花春想伸手去捞趴在容苏明怀里那个计谋得逞的小人儿，冷不防却被人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花春想抬眼看容苏明，后者已经抱着如意平躺了下来，还贱兮兮地说道：“我们如意宝儿最是和阿大一伙了，真乖！来亲一个。”
　　如意抬抬头，爬过去在她阿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又退回去继续趴着。
　　花春想：“…………”
　　她竟然感觉容苏明趁自己不在的时候逼着如意和她立下了什么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如意，快过来阿娘这里，”花春想对黏在容苏明身上的女儿使出杀手锏，“过来吃奶奶睡觉觉了。”
　　趴在容苏明怀里纹丝不动的如意只留给了她娘亲一个倔强的小后脑勺。
　　心情复杂的如意娘搜肠刮肚，结合一整天的经历发自内心叹道：“我好累。”
　　“那你就先睡罢，”容苏明抱着孩子坐起身来，“我哄孩子睡就成。”
　　花春想挥起胳膊，精准无误搭在容苏明屈起的膝上，闭着眼道：“都这个点儿了，她估计得吃了奶才会睡的，你还是给我罢。”
　　“你回来前奶妈刚喂过她，”容苏明动动膝盖，似笑非笑提醒道：“手别乱碰乱摸。”
　　这句话像是个开关，使容夫人叮一下睁开了眼，流光笑意自那黑白双琉璃般色彩分明的眸子里浮起，怕痒的容苏明被人在腿上抓了一把痒痒。
　　“嘶，”她躲开，嘴角露出声极其轻微的笑，语调里带着了然于胸的笑意：“花春想你故意的罢，说，褥子底下的小红皮册子是不是看了？”
　　“！！！”被质问的人尚一语未发，脸颊已经红成了胭脂色。
　　与容苏明含笑却又促狭的眼睛对视几息后，花春想啪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否认道：“没有没有，你在胡说什么呢，什么红册子我不知道我没有看我没有！”
　　容苏明半信半疑地“哦？”了声，语调分明正常，听到花春想耳朵里却满满都是揶揄，“没看过呀，那正好我看了，不然给你仔细说说册子里都写了啥？”
　　容苏明刻意咬重了“仔细说说”四个字，几乎是下意识的，脸皮薄得宣纸般的人儿脱口而出道：“里头分明半个字都没有你要怎么说——”
　　仓惶辩白的声音戛然而止，花春想默了默——原来那从褥子下露出一角红色封皮的册子是某人故意安排的。
　　她朝容苏明踹了一脚，满腔慌乱羞赧以及无措的情绪最终都化成了羞愤的一个字：“干！”
　　“……你骂人？”容苏明挑眉，咯咯咯咯笑起来，促狭着向如意打小报告道：“闺女你娘竟然学会骂人了！你可不要学她哦，小姑娘家不能骂人哦……”
　　正在疯狂揉眼睛的如意表示不太懂两个大人之间的事情，转身向阿娘爬去，她困了，要睡觉。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如意若是很晚了都不睡，只需要在容苏明怀里趴一会儿，小丫头就会很快闹着要睡觉。
　　感觉自己被容苏明耍了，花春想接过孩子，躺下来翻身背对这家伙，低低嘟哝道：“我抱着如意睡，你搂着你的红皮册子睡去罢。”
　　容苏明蹭蹭鼻子道：“你要和孩子躺外面呀？夜里她要是掉下床怎么办？”
　　花春想不吭声。
　　容苏明眨眨眼，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媳妇的寝衣，“脸皮这么薄呀……莫不理我，春想？……以后不闹你了春想？”
　　花春想把寝衣从容苏明手里拉回来，不愠不火道：“待如意睡着了我就把她放中间，不会让她掉下床的，困了，赶紧睡罢。”
　　玩脱的容家主：“…………”
　　嘴贱终有一日是要付出代价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狗温楼：万能的我光芒万丈盖过你家主角。
容苏明：哦，不知道谁教谁的腌蒜本事。
狗温楼：哦，不知道谁逗媳妇逗脱了。
………………


77.逃避二字
　　也不知道具体因为甚，巨犯卞髦之罪虽罄竹难书，但多年来他的名号在歆阳地界上只犯下过三起案子，其中一起还是旁人顶着他提灯师名号作的假案。
　　不过卞髦人在歆阳羁押着，左近州城公府闻说后纷纷向歆阳公府送来公书，请求以歆阳公府为主，他们协同办理巨犯卞髦案。
　　对于这些请求，石公府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不能不答应，官场不仅要求你会做事，还得要求你会做人。
　　缉捕、审理以及问罪等环节虽然看似各自分散，但当它们拼凑到一起时，那就是个天给的大大大功劳，但凡是参与其中的，无论官阶大小甚至无论有无品级，到最后皆是可以论功行赏的。
　　案子至转交提刑司问罪之前，负责主办的司台一直都是歆阳缉安司，主办人是温离楼，但鉴于温离楼那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老老实实在明面上放着——因办好此事而升官对她来说可能性不大，一些年纪够了但资历尚欠缺些许的人就闻着味儿往温离楼这里寻。
　　这日不巧，家中只有叶寒烟独自在。
　　“伯伯寻错地方了，”坐在院子里捣鼓莲花木雕的姑娘头也不抬，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旁边人：“您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郐基缉安司司正果缉安理理衣袖，这才张口说出踏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令尊温缉安？”
　　自打被叶轻娇接出收容司，至今不到半年时间，寒烟对这种“你爹是温楼”的话语已经产生了实质上的免疫，再不像起初是那般炸毛。
　　闻言，她淡淡地嘴硬道：“先父乃歆阳公府所前任文执正兆联，不姓温，也非武职，伯伯认错人了。”
　　果缉安微微挑眉，负起手弯腰过来看寒烟雕刻莲花。
　　他认真打量了小桌子中间放的木刻莲花船，片刻后沉吟道：“敢问，此物可是出自一容姓匠人之手？”
　　寒烟戒备地扭过头来，自下而上将中年男人好一通打量，握着锋利无比的刻刀道：“我家中现在无有大人，伯伯这般赖着不走我是会害怕的，我在此处喊一嗓子救命，声落就会有武侯冲进来救人，伯伯也觉得在歆阳惊动歆阳差不是件好事罢。”
　　胖乎乎的果缉安一愣，撑着石桌桌沿缓缓直起腰，弥勒佛般呵呵笑起来，面容愈发显得和蔼可亲：“诚然，温缉安治下的歆阳几近夜不闭户之境，说句不大中听的话来，老夫为官二十余载，却然头一次见到如书中所记之太/祖太宗朝般民风，你们歆阳，是座好城。”
　　寒烟：“多谢伯伯夸奖，欢迎来我们歆阳做客，寻人则请出门右拐，出巷子上街向北直行，排头第一家门面就是武侯街铺。”
　　弥勒佛果缉安干笑两声，不跟童言无忌的孩子计较，神色带了几分认真，声音微微放沉后那身为一司之正的威严亦随之而起，容不得人无视：“孩子，不讲玩笑了，伯伯问你，你爹爹在哪里？”
　　寒烟继续捣鼓木刻，旁若无人。
　　时节已入秋，今岁的秋老虎老实得甚，几场秋雨便使歆阳不复烈日骄阳，此刻微风徐徐，果缉安却顶了一脑门汗，他摇头，恳切道：“寒烟，伯伯真的寻你爹爹有要事商谈，你——”
　　“您怎知我名字？”寒烟扭头看过来，似乎差异极了。
　　她到底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心思再深也深不到哪里去，也就她阿大温离楼愿意耐下心来陪她胡闹，然后再在胡闹玩耍之中给她一点点纠正那些不好的行为和思想，换作旁人，全然不会有谁愿意搭理这么个看起来狼心狗肺蛮横无礼的小破孩。
　　果缉安轻拍凸出的肚子，即便少了几分耐心，神色上却也依旧和善得像阿逸多菩萨摩诃萨。
　　只见他将食指轻轻点在那艘木刻莲花船上，慢条斯理道：“歆阳尝有匠容擅木工，以家具见长，技巧心灵，所制诸玩物为时人追捧，纨绔尤甚，你若喜欢，伯伯帮寒烟弄来匠容之器，寒烟以为如何？”
　　“据我所知，您说的那位匠容已经身归大地多年，伯伯莫拿我逗闷子，伯伯请自便罢。”寒烟态度清冷，这幅清冷孤傲的小脾气，诚然和她阿娘叶轻娇此般年纪时一模一样。
　　果缉安眉头似有若无挑了下，晃着胖胖的身子坐到寒烟对面，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那副和蔼可亲模样：“你这孩子，简直同你爹爹温缉安无二的长相，你一开口我便知你是谁家孩子，你无端骗伯伯做甚？——伯伯可没骗你，那匠容有后人，伯伯与之相识，若你同样喜欢木玩物，伯伯可为你……”
　　“叶寒烟。”自院门外传进来道沉冽的青年男声，堪堪打断果缉安，“课业做完没就在外面玩？”话音落下，有两人阔步进来，其中那个身量更加高挑者不正是果缉安要寻找的温离楼么。
　　寒烟一顿，扔下刻刀就跑到温离楼身边来，抱着旁边容苏明的胳膊朝温离楼哆嗦道：“你你你你，你自个儿的事情作作作作何要带回家里来？你你你……我我我娘说过，外外外……”
　　“她说外头的事情不准带回家里来。”温离楼半侧回身来，半眯起眼居高临下打量惧怕不已的女儿。
　　寒烟整日唠唠叨叨碎碎念各种嫌弃温离楼，其实心底里怕她“爹爹”怕得要命，这会儿被她“爹”这么一看，小丫头心里止不住发毛，更搂紧了容苏明胳膊。
　　俄而，温离楼抬手按在妮子扎着髻的头顶，又忍不住用力揉了两下——自女儿回来家，温离楼这是第一次和女儿有这样的互动，而且小妮子也很给面子地没甩开她的手。
　　温离楼道：“不是给你说害怕了就大声喊人么，你老子在外头给你安排那么周到，你竟只知道在这里单打独斗，跟谁学的德行？”
　　最后一句问出口，温离楼摇得小妮子脑袋一偏，寒烟嘟着嘴嘀咕了两声什么，有那么片刻时间里，这“父女”二人的互动只让人觉得十分温馨。
　　容苏明想，这场景估计是叶轻娇最想看到的了，可惜这会这位朋友不在这里。
　　“咳咳……”那边的果缉安听话听音，心思极快转动，随即清清嗓子，叉起手笑呵呵过来，道：“温老弟今日何处去了？可让老哥哥好找哇。”
　　温离楼顺手将女儿给一把兜到身后头去，护犊子的架势再明显不过。
　　她转过身来朝果缉安叉手，单侧嘴角轻轻一提，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客套：“温某与友人聚，不知果缉安来访有何指教。”
　　疑问句被青年用平平板板的陈述语气问出来，让人听了下意识就想按照青年的指令做事，这是久居上位之人多年形成的习惯，就像果缉安习惯接受别人敬烟酒一样，是骨子里带的自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果缉安心想，温离楼此人真不愧是他娘的歆阳硬骨头，自己分明比这愣头青品阶还高半级，但这傻大个儿在自己面前竟连头都不知道低一低。
　　果缉安瞥一眼温离楼旁边那个自进来后就静默不语的皂袍之人，微向温离楼探身，放低声音道：“指教不敢当，老哥哥只是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温贤弟你聊聊。”
　　“……哦，聊两句呀，”温离楼双臂环在身前，这是个拒绝意味十足的动作，朝院子里的石桌怒了努嘴，道：“果缉安请坐？”
　　果缉安脸上神色颇显得为难。
　　容苏明颔首轻轻一笑，抽出胳膊搭上寒烟肩膀，闲散道：“叫寒烟给我拿东西就好，温大人您忙——寒烟，你阿娘给你花姨姨熬制的姜糖膏，你可知晓在哪里？哦还有给你如意妹妹的什么糖，我顺路带回去。”
　　“晓得的，在厨房，咱们去拿，”寒烟略带迟疑地点头，视线在温离楼和果缉安之间飘个来回，得到温离楼眼神允可后她忙不迭拉着容苏明往厨房去了。
　　小妮子边跑边悄悄吐槽的声音亦渐渐从别人耳边远去，“容大容大，幸亏你来得及时，你不知道，我脚底板子都出冷汗了……”
　　或许是先天遗传，或许是后天所学，寒烟对他人心中暗藏的意图有着极其敏锐的探究本事，寻常人见到面慈若菩萨的果缉安第一感觉都是亲切，唯独寒烟，只一眼就看见了中年男人脸上那深藏在眼角笑纹里的阴毒和贪婪。
　　果缉安进温家院子之后，他与寒烟的攀谈句句都让小妮子觉得莫名熟悉，但那种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的恐惧偏死死地将那种熟悉感又重新压了回去，只叫她感觉脑子里千头万绪，伸伸手却然什么都抓不到。
　　厨房里：
　　灶台后的大窗户正好能看见院子里正坐在石桌前说话的两人，寒烟指指装在墙上的她够不着的双开木柜，让容苏明自己动手拿东西。
　　默了默，她侧靠到灶台前，漫不经心般问容苏明道：“你几时与我爹认识的？”
　　容苏明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坛子，凑到被封住的坛口闻了闻，她回道：“就是这个了——我记得之前好像给你说过，我不认识你爹，兆联。”
　　寒烟一噎，皱了皱鼻子，嘟哝似地悻悻道：“你晓得我说的是谁。”
　　容苏明难得没控制好表情，颇为诧异地向这边瞧来一眼，后知后觉道：“哦你说老温呀，十来岁认识的，就照你这么大时候，怎的突然问起这个了？莫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主意罢？你爹够倒霉的哦……”
　　“我又不是坏人，能憋什么坏主意，”寒烟讪讪摆手，认真说话时连脑袋歪起的角度都和温离楼如出一辙，“我只是昨日在学堂里听了几句闲话，突然有些好奇罢了，你若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容苏明搂着坛子耸肩：“可这半天你也没问呀。”净急着解释了。
　　寒烟略显为难地蹙蹙眉，又抬手抓抓耳朵，忸怩道：“学堂夫子们都说他所有课试都没出过前三，是真的么……我说的是我爹。”
　　“我爹”两个字几乎是被寒烟哼出来的，她这副样子，分明不像是被逼的这么唤爹，但同时却也不像是自愿的。
　　容苏明隔着距离朝半开的灶台窗户努嘴，道：“歆阳城南贫，几十年才出你爹这么一个有出息的读书人，她要是稍微逊色旁人毫厘，那又怎会有今日之出人头地？可见传言有时也是可信的。”
　　“容大你的话也不少嘛，”寒烟咧嘴回驳道：“外头人还都说你惜字如金呢——我就说传言不可信。”
　　“？？？”容苏明眨眨眼，抱着小坛子咯咯笑道：“我是商贾，若惜字如金，说起话来那得有多贵啊，小妮子你听传言时候带上自己脑子好不好。”
　　寒烟复指指另一个小柜子，里头放着叶轻娇给如意做的开胃和肠的糖丸，她笃定道：“传言又真了，你说话果然跟点炮仗一样，怼。”
　　“呵，多谢夸奖咧。”容苏明弯腰拿糖丸，吐槽道：“你家的摆设怎的不是高就是低，闹着外人耍呀？”
　　寒烟扭过头去，视线隔过及她肚子高的灶台轻轻落向窗外，“我娘经年劳累，腰不好，柜子装在高处便于她使用，至于那些低矮的，都是那谁，都是他闲着没事装的……容大你待会儿回家么？妹妹在家么？泊舟和桂枝呢？我跟你去你家玩罢。”
　　容苏明顺着寒烟的视线打眼看过去，方才那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已经走了，只剩温离楼独自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侧影有些深沉。
　　不用猜就知道是寒烟怕和温离楼单独相处，容苏明把装满糖丸的油纸袋递给寒烟，自己抱着黑小坛子道：“好呀，正好暮食去我家吃，叫你花姨姨下厨。”
　　寒烟跟着容苏明往外走去，“你都不心疼我花姨姨么？”
　　容苏明：“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心疼她难不成你心疼啊？”
　　“心疼她你还叫我花姨姨下厨给你做饭啊？”
　　“嘿你个小妮子，且不说我上工忙了一天，我在家的时候不时也是我做饭的，如今她在家不就她做饭么有问题吗？”
　　“你忙一天没错，那我花姨姨也照顾妹妹照顾一天了呀，她也会累的呀……你们都是这样，一回到家就拿大爷范儿，就指着人别给你端茶倒水侍候，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同样的累。”
　　已经走出厨房的容苏明猛地刹住脚步，正好停在离温离楼不远的地方，“小妮子你这想法虽然没错，但很是缺乏对事实的了解呀——老温，带你的千金上我家去了，包接包吃不包送哦。”
　　温离楼摆摆手，是个手背朝外手心向内的手势，“赶紧带走罢，省得又跟我搁这儿不对付。”
　　这家伙似乎有烦心事，容苏明挑眉，“嗯”了一声迈步离开。
　　寒烟偷瞧几眼温离楼，忙不迭抱着糖丸向容苏明追去，“容大你等等我！”
　　“等你，等你怼我啊？”
　　“……”
　　女儿澄澈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直至随着傍晚微风消散无踪影，温离楼两肘撑上桌面，将脸埋进掌心既长且沉地叹了口气。
　　黑熊帮，她想，等不到办完卞髦的案子了，黑熊帮那边若是再没动静，她恐怕就要提防方三做什么出其不意的事情了……
　　///
　　寒烟最喜欢来容家，容家有如意妹妹，还有泊舟和桂枝，他们都能和她一起玩，而且花姨姨也特别特别好。
　　“叫姐姐，如意叫姐姐，”花春想蹲在矮榻前，指着对面坐在地上朝如意伸出双臂的寒烟，重复教道：“叫——寒、烟、姐、姐，姐姐。”
　　如意：“……”
　　如意扭动着软乎乎的小身子，挣扎着想要自己朝寒烟走过去，但她是又有些害怕，迈出两步后依旧紧紧抓着她阿娘的手指没敢松开，仅仅是撅着屁股，用一只小脚丫可劲儿往寒烟那边挪。
　　系着彩带的藤球正好从旁边滚过来，撞上如意的脚，又往回弹了点，扔出藤球的泊舟蹲在原地招手道：“如意如意，把球给阿哥踢过来！”
　　如意哪里听得懂如此复杂的成句话，倒是松开她阿娘的手，自己蹲下来抱住了藤球，然后就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抱起藤球就是啃。
　　“哎呀这个不能吃的！”泊舟冲过来试图拿走藤球，“如意不吃藤球，藤球脏脏的，阿哥给你车车玩好不好？”
　　“……”如意挪着屁股转了个身，口水拉得老长，侧目看一眼泊舟——请舟舟阿哥不要来打扰我吃球球好叭。
　　寒烟也拿着玩具过来和如意换藤球，花春想把手里的拨浪鼓递给蹲在身边一声不吭的桂枝，对三个小孩道：“你们照顾一会儿妹妹，我去厨房看看。”
　　“姨姨别去了，”寒烟仰起脸朝已经起身的花春想挤眼睛：“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容大亲自下厨，你在这里和我们玩就好了嘛！”
　　“哦？”花春想显然有些意外，提提裳角蹲到寒烟身边，忍着笑揶揄道：“你是怎么让你容大低下她那颗高贵冷艳的头颅认命下厨的？说来听听嘛。”
　　“我就跟她讲道理嘛，”寒烟挺胸抬头，做出胜利者的仪态：“都是忙碌一整日的人，她累你也累，所以凭什么是你做饭而不是她做饭？就算轮番来也轮到她了呀你说是叭花姨姨。”
　　花春想笑得见牙不见眼，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对，还是我们家小寒烟最会说话，所以呢所以呢，你说这些的时候你容大说了什么？”
　　“唔，”寒烟歪歪头，道：“容大说我缺乏对事实的了解，但最后她还是主动下厨房去了，花姨姨，容大比狗温楼好说话太多了。”
　　花春想笑，“寒烟你不能这么喊你爹爹的，这个称呼是你娘亲的专属——你容大告诉我的，普天之下只有你阿娘能这样子喊你爹爹，不信你换个人试试去，那三个字还没说完那人就保准倒地不起了。”
　　“我管他呢，我阿娘叫得我就也叫得，他爱答应不答应，”寒烟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服气的话他就再生个听话的好了，最好是儿子，对谁都好。”
　　如意推着藤球嗒嗒嗒往屋子那边爬，泊舟和桂枝紧跟着追了过去，这边只剩下蹲在地上的花春想，以及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叶寒烟。
　　如意爬到那边后开始和泊舟滚藤球玩，高兴地发出两声带着拐弯的“啊～”，花春想远远看着女儿乐呵呵的小脸，默了默，低声道：“寒烟你知道么，五年前，城南有户寻常人家，夜里家中进了贼，被主人家发现后，那贼就挟持了那户人家里的女儿，”
　　那件事情只是温离楼入职武侯多年来做的诸多事情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但却是叶轻娇想要借友人之口让寒烟知道的唯一一件事情。
　　“坊间巡查的值夜武侯们听见动静后都围了过来，那贼自知逃不脱，便要求武侯们给他准备五十两银子和一辆马车。”
　　寒烟轻哂：“五十两够干什么，这贼也是够蠢的。”
　　“不，不是，”花春想摇头：“对于很多人来说，五十两足够救命，也足够使一个家庭摆脱家破人亡的惨果——”
　　说着，她捏了捏寒烟的小肩膀：
　　“你爹闻讯后带人赶到现场，贼收到东西后要挟质出城，质发疾，呼吸难需立救，贼不放，你爹主动引颈贼刀下为质，换了那小姑娘平安，时你爹已为武帅，左右担忧你爹安危，皆阻拦，你爹指那小姑娘说，‘若我儿在，当同此女年岁’……也就是那一回，你爹为贼所伤，无法……无法再……若是你不愿意认你爹，你爹就成绝户了。”
　　“！！！”寒烟一瞬不瞬盯着花春想，似乎是想通过她花姨姨那双会说话的善良的眼睛看出丝毫的破绽出来。
　　良久，良久后，寒烟把脸埋进了膝盖。
　　“我不知道，”小姑娘声音沉闷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花姨姨，我不想这么烦恼，我想像如意妹妹一样，每天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也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什么忧愁都会消失，人就会跟着快乐起来，就会无忧无虑。
　　寒烟在想，所以，这就是阿娘说的“逃避”二字背面的光景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好事多磨，耐心耐心。
今天是边放羊边码字，一抬头我去羊不见了。。。找到羊之后，一低头我去没思路了。。。
这阵子要事有点多，写文时候思路情节也乱，对此本文作者常文钟深感抱歉，向读者鞠躬致歉——手动九十度鞠躬。已在努力矫正中，请见谅请见谅。
温离楼磨着横刀：常文钟是罢，本司真的要劝你善良了。


78.梅花开时
　　歆阳城虽是珑川陪府，然则却为一方重城，除却守城军士两万余人数外，歆阳有民共计百万左右，加之城内外往来异地商客，歆阳城内每日均当容纳一百六十余万人流动。
　　近来因提灯师卞髦案，碧林江左右数十座公府派了公差在此，又恐提灯师弟子门众夺人，歆阳各城门除公府所派守门武侯外，守军亦配合公府，陈利兵而谁何，过往盘查，守备森严。
　　却还是突发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有城中户人家丢了孩子——将丢孩子的事情以“不大不小”四字形容却然够凉薄，倒也是最恰当的形容。
　　对丢孩子的人家来说，孩子丢失或许就是导致一家人离散的原因，也或许会使一位母亲因丢失孩子而日日后悔，最终在暗无天日的煎熬中痛苦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对于歆阳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庞大城池来说，丢一个孩子是何等微不足道，甚至它能在坊间掀起的浪花，最多不过就是隔壁大妈在饭后嗑着瓜子坐在井台边和后街大娘聊天——
　　“哎你听说没，那谁谁谁家丢孩子啦！”
　　“哎呦，是嘛！你听说是怎么回事了吗？——啊没听说，那估计就是找不回来了，可怜呦，世道乱，以后可得看紧自家孩子……”
　　受理报案的武侯起开始根本没想过将事情往司台报，毕竟目下整个缉安司的人手都在为卞髦的案子而忙碌，许多外地缉安也在眼巴巴看着。
　　丢人的话不能面子里子都丢不是，何况歆阳缉安司何等地方，岂能让外人看笑话！
　　卞髦归案十天半后，缉安司在数百人没日没夜的忙碌下终于完成所有新旧案件调查整理。
　　巨犯卞髦成功移交提刑司后——移交路上的确有人劫囚车，武侯们与之交手，参与押送的守城军积极配合，及时阻止了劫囚行动，但却没能抓住半个活口——温离楼倒在自己的公务室里，一觉从头天傍晚睡到翌日上午，最后还是叶轻娇亲自过来把人叫醒的。
　　叶轻娇侧坐在榻边，倒了杯水递过来，温温柔柔道：“我听范成大说，事情你们已经办的差不多了，缉安司司台得公府签令特允三日休沐，你没回家，亦未差人捎口信，我正好去仵作房送东西，拐回来之后便顺道过来看看。”
　　温离楼搂着睡前胡乱拉来盖在身上的披风，接过水咚咚咚喝了个干净，沙哑的嗓子没那么疼后，浓重的鼻音也就跟着凸显了出来：“近来实在太累，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那什么，待我先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回家……忘问了，你回家还是去医馆？”
　　“回家。”
　　“那正好。”温离楼说着就起身下榻，穿好靴子站起来后人却一不小心踉跄了下，被叶轻娇及时扶住：“小心点。”
　　温离楼站定，待眼前突如其来的一阵发黑之觉过去后，她随意摆了摆手，大步过去倒水洗漱：“无事，大概就是饿的罢，吃点东西就好，家里还有剩饭没？不然就回去路上拐去卤香铺子买点吃的？闺女呢，在家还是在学堂？”
　　“今日廿三，她不休息，在学堂读书，”叶轻娇来到堆满公文案卷的立柜前，熟门熟路地从最下端的推拉抽屉里拿出套干净衣袍，转身放在桌边，“温楼。”
　　“嗯？干嘛。”胡乱洗过脸的温离楼刚把小刷子捣进嘴里努努牙，口齿含糊不清。
　　叶轻娇搓搓手，尔后又揪了揪耳朵——她没有耳洞，不戴耳坠，揪耳朵时十分方便——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就是顺路，我来看看你，也顺便帮申婆婆家问一下，她家的孩子可有线索了？”
　　“申婆婆家孩子？”温离楼呸呸呸吐出口中牙盐，用掌根抹去嘴上残留的水渍，不解道：“她家的孩子怎么了？！”
　　单看温离楼的反应叶轻娇便知案子没有被递到缉安司司台里来，甚至可以说是这件事情底下人根本没让上面的司台知道，她顿了顿，道：“三日前，既廿日那天，申婆婆下午时候带她家小孙子去西市逛集，孩子在集上丢了，在西市武侯所报的官，今日还未曾有丝毫消息馈反给家属。”
　　“如此，”温离楼拧眉，快速结束洗漱，三两下换掉身上被睡得皱巴巴的圆领袍，边系腰带边朝门外喊话：“门下来个人，三日前下午西市男童失踪案速速与我调来。”
　　“是！”门外响起武侯的应答，脚步声旋即一溜远去。
　　……
　　世上总不缺少想象力丰富之人。
　　不知最先是谁说的孩童失踪案和提灯师卞髦有关，反正流言蜚语传着传着就变得有鼻子有眼有理有据起来，甚至坊间很快开始出现恶骂温离楼以及缉安司的话语。
　　坊间骂温离楼多管闲事没事找事抓了提灯师卞髦，骂这位年纪轻轻的司正急功近利贪功求成，匆匆定下卞髦罪行，得罪了提灯一派十万门徒，致使那些人来绑架歆阳稚子加以报复。
　　那些话骂的难听程度之深，仿佛坊间之前对缉安司缉捕住卞髦之事而发出的由衷的称赞和颂扬都是他妈的乌龟王八蛋没事找事。
　　“干你母，我叫你胡说八道！”
　　方下课的学堂门前，寒烟大声嘶吼着，像头半大的猎豹崽学狩猎一样，动作凶狠但技巧不足地扑倒对面的同窗，骑在人家身上一拳一拳死命往下砸。
　　边砸边骂：“放你娘的狗臭屁，我捶死你个小娘养的瘪三，瘪三，你给我道歉！道歉！！道歉！！！……”
　　学堂里人人都知道叶寒烟打架一个顶仨，十几个少男少女集体躲在旁边，人人都在指点议论，却没一个敢放声说句公道话或者出来拦架。
　　眼看着地上的男孩就快被发疯的叶寒烟打昏死过去了，学堂里教武课的师傅们才大步小步跑过来，颇为费劲地把人拉开——主要是拉住叶寒烟，这妮子狂悖劲上来时候，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死死将她摁住。
　　半个时辰后：
　　双手将戒尺举过头顶的人装模作样在外面的窗户下扎马步，她身后，学堂负责人的公务室里传出一声比一声响亮的悲惨哭声。
　　挨打男孩哭的惨，男孩阿娘搂着男孩哭得更惨。
　　眼看着就要哭得背过气儿去了，妇人猛吸一口起，张口就跟点炮仗般噼里啪啦把负责人的公务室炸得开花儿热闹：
　　“没有王法了啊！有钱人家仗势欺人啦呀打死人出人命了，没人管呐，学堂跟大家主狼狈为奸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咱们小老百姓没法活喽儿子啊娘陪你一块死呐我的儿啊……”
　　抱着孩子等在外面走廊下的花春想：“？？？”
　　“寒烟呐，”她有些忐忑地问举着戒尺扎马步的人：“你确定你没把人家那男孩打死罢？”
　　寒烟鼻子里哼气道：“打死他我倒省心了。如意如意呀，给姐姐吃点你的糕糕，啊——”
　　“啊——”花春想也教女儿把手里的桂花糕喂寒烟吃。
　　如意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边好奇地寻声望向窗户里面，边伸出手手喂寒烟姐姐吃糕糕。
　　话说像屋子里那般杀鸡似的热闹的吵架，寻常孩子听见都会怕几分，唯独如意，不仅不怕，而且还爱看热闹。
　　“大大大大啊啊啊！……”如意看几眼屋里场景后，扭回头来和她阿娘交流心得，摇着头边山路十八弯地啊来啊去，边地喂她寒烟姐姐吃糕糕，那股大方劲儿，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小胖手都塞进她寒烟姐姐的嘴里好让她姐姐填饱肚子。
　　花春想忙不迭地虚虚捂住女儿嘴巴，不让她乱吼：“嘘嘘嘘，如意乖哈，你阿大一会儿就出来了，咱们乖乖的陪寒烟姐姐站会，好不好呀？”
　　如意：“……”
　　寒烟被如意塞了满嘴被如意啃过的糕点，鼓着嘴含糊不清道：“姨姨你没让我娘知道罢？”
　　可能是糕点太干，寒烟边低声说话，稀碎的糕点星子边从她嘴里喷出来，引得如意歪起头好奇地看着，花春想从挎包里摸出小水囊示意寒烟拿去喝。
　　与此同时，屋里的容苏明似乎开了腔，妇人哭天抢地的声音小下去了，花春想学着如意的样子试图透过窗户瞧里头的情形，边道：“没呢，学堂把消息送到了你爹爹那里，他暂时脱不开身，便是你容大过来替你爹爹挨骂了，烟呐，姨姨忘了问你，这回打架是为啥？”
　　戒尺被暂时夹在胳肢窝下，寒烟劈着腿瞧瞧站直，捧着小水囊咚咚咚喝水，完了后扯起袖口一抹嘴，她把空荡荡的水囊还给花春想，目光闪躲道：“没为啥，就是看不顺眼捶他两拳——哎呀姨姨你就别问了，下次我争取考个前三，省得那帮碎催们搁背地里嚼舌头根子。”
　　花春想：“……”
　　空水囊被如意拿着玩了，花春想掂掂抱在胳膊上的孩子，讶然问道：“现在小孩子都是这么凶的吗？”
　　“啊不然你以为呢，”寒烟捶捶酸软的大腿，叉腰道：“几天前我们夫子才打发走几个考试回回垫底倒数的学生，我估摸着下次他老人家再出手，卷铺盖滚蛋的大军里估计就有我了——嗐，要不是听说我娘是大夫，估计上次我就被学堂除名了，姨姨，竞争激烈生存不易呀。”
　　花春想似乎被如今小孩子们在学习上的事情给震惊到了，咕咚咽下口香津，道：“那你爹娘是怎么克制住自己，才没一天揍你三顿的？……啊对，你娘应该不会叫你吃皮肉之苦。”
　　说起这个，寒烟下意识地直了直腰背，似乎暗地里在和温离楼较着什么劲，反正就是横横的，“反正他又懒得管我，估计我名字是哪几个字他都不晓得。”
　　花春想张张嘴没出声，她不晓得自己应当说点甚么好，对这个十来岁的孩子。
　　索性容苏明很快从负责人的公务室出来，边走过来边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颗糖，剥了糖纸把奶白色的糖块扔进嘴里。
　　待走近了，容家主抬手就在寒烟脑门上推了一下，咬着糖块提议道：“不然以后你就跟我们过罢，让我挨骂也挨得理直气壮些。”
　　甫见容苏明出来就赶紧重新扎起马步装模作样的小妮子尚没站稳身子，被容苏明戳得直往后仰，悻悻嘟哝道：“温离楼都没这么戳过我脑袋。”
　　“处理好了？”花春想揽住开始不愿意再老实呆着了的如意，眸子里的关切全然不假：“学堂可有说如何处理？”
　　容苏明抽走被寒烟举在头顶的戒尺，顺手拉了下小妮子的上臂示意她起来走了，拧眉道：“先回去再说罢，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花春想点点头，抱着如意与容苏明并肩而行，寒烟微微一愣，甩着两条不住发抖的腿狂奔几步追上来，扯着容苏明袖子在后头追问，“葛鸿是不是要把我从学堂除名？我就知道那老家伙看我不顺眼很久了……容大你吱个声呀，他到底是怎么说的？你这么吊着我不上不下的心里很忐忑呀！……”
　　学堂也没具体说要怎么处理寒烟打架斗殴的事情，容苏明卖这么个关子，纯粹是怕那挨揍的男孩随自己身后出来后跟寒烟撞个正着，以寒烟的脾气，保不齐她能当着两方家长以及学堂负责人的面再把那男孩摁到地上揍一顿。
　　“你真的是……”常速行驶的马车里，容苏明捏捏眉心，似乎想藉此来缓解脑子里的纷杂混乱，显然无用，只好叹道：“跟你爹十来岁时候一个德行。”
　　“给您造成麻烦我很抱歉，下次要是那人再托您帮他处理我的事情，您就不要再理会了，眼不见心不烦。”寒烟瘪瘪嘴，继续和如意玩耍。
　　“你瞧瞧，她还挺有理，”容苏明回身靠到车壁上，半扭过头来看花春想，道：“早上不是说什么粉用完了么，待会路过千金街，顺路买些回去？”
　　花春想“嗯”了声，道：“是给如意擦脸的香膏用完了，上午时候就已经买了……寒烟你书袋呢？！”
　　从学堂出来后就觉得自己忘记问什么事情的花春想，终于在盯着容苏明腰间的荷包盯了半天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问题，寒烟的书袋呢？
　　寒烟“哦！”了声，抬头看过来一眼，道：“好像是忘记带，落在学堂里了，”小妮子随即一摆手，豪气干云道：“没事，不过是几本书而已，丢了也没关系，更何况也没人稀罕偷那玩意。”
　　花春想与容苏明对视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现在的孩子可真是幸福呐，书籍都变成“丢了也没关系”了物什了……
　　按理说突如其来的卞髦案过去后缉安司至少是可以有一阵子安生的，但不知道为何，这阵子温离楼出奇地忙，叶轻娇也不似平常那般按时上下工，寒烟自然而言被暂时安置在了容家。
　　花春想从操心如意一个孩子，一下子变成操心如意和寒烟两个孩子，而且还有泊舟和桂枝两个小家伙要不时过问过问，容夫人觉得自己照顾起孩子来可真是有天份。
　　入夜后，待她安顿好寒烟回到自己的起卧居，容苏明已经把如意哄睡着了。
　　只见小家伙挺着肚子，嘬着拇指脑袋后仰，睡得像个飞天海马般肆意洒脱。
　　“我过两天估计得出趟远门，”容苏明缓缓合上花春想扔在床头的闲书，眯起眼睛道：“快的话大概腊月中旬就能回来。”
　　收拾妥当的花春想正站在衣屏前脱衣裳，闻言脱口问道：“去哪里？”
　　容苏明顿了顿，似乎有瞬息的犹豫，她答道：“上都。”
　　帝都朝歌有二陪都，上都为其一，乃宋氏皇族龙兴之地，丰豫在上都有生意，容苏明去那里并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绮梦姐同去么？”不知为何，花春想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
　　容苏明摇头，道：“她有她的事情要忙，但想来也当不在歆阳，铺子里的事情有刘三军和几多理事们负责，咱们家若是有事——我说的是庄子之类的，你可差人去堂前巷找梁管事，遇到什么人情往来，你可去寻你娘，若你父亲再来找你，你……量力而行罢。”
　　花春想趿着木屐过来，往榻里侧去的时候奇怪地打量了容苏明几眼，道：“这次怎的交代这么仔细？还让我隐隐觉得有点……”
　　“什么都没有觉得，”容苏明放下围幔躺下来，声带笑意打断了花春想的话：“你就是舍不得我出门罢？想想也是，自成亲至今咱们还不曾分开过太久时间呢，哎呦春想，你就直说舍不得嘛，觉得那么多做什么？”
　　“又开始不着调了……”花春想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轻手轻脚挪挪睡姿嚣张的女儿，侧卧下来将小家伙隔到卧榻最里面去。
　　卧榻里头有围栏护着，任如意怎么睡也翻不出去。
　　容苏明拥着被子挤过来，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撒娇意味，她亲昵道：“为何每次我在认真说话的时候，你都会觉得我在开玩笑呀。”
　　围幔遮挡去床头灯盏留下的微弱明亮，花春想虽只能在昏暗中看见女儿朦胧的脸庞，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小家伙恬静的睡颜。
　　她翻过身来，脑袋微微向这边一偏，额头就正好抵在容苏明下巴上。
　　——她两个习惯不同，她枕枕头习惯枕得往下一些，平躺时后脑勺不会正好枕在枕头上，反而是稍微靠下些，容苏明却与她相反，这家伙睡觉老老实实枕着枕头，是个最规矩不过的人，这从她的睡姿就能看出来。
　　她用额头蹭了蹭枕边人的下巴，习惯性地抬起腿压到容苏明身上，胳膊也搂着了上去，语气有些慵懒，没有回答方才的问题，反而另道：“若你不在身边，我当睡得不习惯了。”
　　不知缘何，容苏明微微要紧了后槽牙，须臾似笑非笑地舒了口气，好似是在告诉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不过几个月罢了，待窗台外梅花绽开头一朵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容道长要出差
今日份吐槽点题外话——
常文钟：妈我眼镜呢？找不见啦！
常妈：你问眼镜去。
常文钟：妈我手机呢？
常妈：手机在看着你呢。
这些跟我看的段子何其相似，毫不怀疑这样的妈养出来的孩子最后都成了金刚葫芦娃，抗造得很。
手动狗头。


79.余生之恨
　　在容苏明走水路去往上都后的第五日，歆阳秋高气爽，花春想和友人华珺图约着同去礼佛游玩。
　　歆阳城外，邯山寺香客不绝，大有门庭若市之意，一面见佛寺香火旺盛为好兆，一面又难免让人觉得红尘会扰佛清净。
　　抛开此些非游人所虑之事，挑目观邯山景美，登高而望，唯见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容家主多年来大笔大笔给邯山寺添的香油钱，此刻都换成了邯山寺对容夫人的无比尊敬和礼待，更有掌寺主持亲自接待，一路行止使用亦皆有周到安排。
　　说是礼佛，花春想因带着幼子，便只象征性地在大殿外供了把檀香，自己未进殿内，更未像其他人那般来寻大师主持谈经论佛。
　　她对那些没兴趣，总觉得自己连红尘里的人生都不一定能过得好，又何必装模作样地试图去窥探红尘外的世界。
　　有如未知生，焉知死。
　　花春想的祖父花世蛟长年清居此处，花春想这个大孙女既来，则少不了至祖父跟前问安磕头。
　　邯山寺后寺有许多屋舍可供居住，因香客信徒小住暂留时皆宿在此，花老太爷又贪清净，早前就搬出邯山寺后寺，在离寺不远的地方建别墅而居了。
　　别墅与山野房舍无异，茅草压顶竹枝为篱，后院里种菜蔬，前庭有花植，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屋子里，花老太爷接下孙女敬的茶，象征性地沾沾嘴，随后摸遍全身上下，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掏出个他亲手烧制的不倒翁，乐呵呵拿到如意面前，道：“小东西还挺活泼，喏，曾祖送你个玩具，拿去玩罢。”
　　如意对面前这位须发尽白的老翁翁有些生疏，不过诚如花老太爷所言，这孩子活泼，眨巴着眼睛与花老太爷对视片刻后，她就乐颠颠接过不倒翁，坐在她阿娘腿上玩了起来。
　　“如意说谢谢曾祖，”在花春想揽着如意的小身子，替懵懂无知的孩子谢过花世蛟，又道：“我娘前阵子路过这里便顺道上来看望您，不巧她来了后您篱笆门锁着，里外皆无人，此番来前我娘还让我转与您知，邯山云深不知处，您近年来腿脚愈发不便，往来要小心些，莫常往更深去。”
　　花世蛟靠在椅子里，两手抱于身前，略显混浊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如意身上，笑道：“小香椿呐，你也成家有些时日了，就能没听出来你娘话里的意思？”
　　也不等花春想组织起语言好生回答，花老太爷兀自摇摇头摆手叹道：“钱多了是祸害，我这把老骨头躲也躲不过，迟早得还这些子女债呐。”
　　花春想颔首，一派恭敬却不敢出声应答。
　　上次她和祖父面对面说话还是两年前时候，她随父母来邯山寺为祖母的长明灯添油，离开时在祖父这里小坐了片刻。
　　那时正值暮食，祖父坐在灶台前自己做饭，她被祖父喊过来帮忙烧火添柴。
　　那时祖父和她说话时给她的也不是这种亲切中带着疏离的感觉，那时她感觉自己在祖父面前，尚还是花家最受宠爱的女娃娃。
　　而今祖父再和她说话时，明显已经将她圈到了“外人”二字的范围之中，也似乎终于不再把她当做一个小孩子了。
　　在某个转瞬即逝的时刻里，花春想竟然觉得“容夫人”的身份于她而言嘲讽之意更多过其他，毕竟这个身份如何来的，她的母亲花龄终究是未能将她瞒得严实。
　　花春想道：“您多虑了，我娘是您女儿，您还不了解她么，那刀子嘴有多硬豆腐心就有多软，她没别的意思。”
　　花老太爷没再说这个，意味深长地笑了声，问道：“老容家那小狐狸怎的没与你同来？”
　　花春想如实道：“上外地忙生意去了。”
　　花老太爷不时就有点耳背，只见他微微向前探身，侧起耳朵大声道：“啊？你说甚？”
　　花春想只好提高音量，大声冲祖父回答道：“我说，容昭在忙生意，这阵子不在家！”
　　“哦，不在家呀，”花老太爷抚须，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另一只手食指点了点，道：
　　“想当年，我特地请容老三到咱们家里来打家具，午食时候，你祖母可怜他出力气活，便叫厨房多给他添了个鸡腿，他捧着饭碗、站在一堆木头花儿里，连连朝你祖母鞠躬言谢，那一幕我至今记犹得清楚，万没想到，四十多年后，他的后人竟然能娶我孙为妻，”
　　花老太爷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都一抖一抖的：“香椿你说，这人间事是不是很有趣？”
　　诚然，花家如今虽大不如前，但在新兴的容氏面前，花家还是那般的门高人贵。
　　花春想垂眸，险些忘了，祖父起开始是不同意和容家结亲的，如今生米熟饭，可不得让老爷子说两句不顺气儿的话来么。
　　她道：“是呢，容家烧了高香，才得与咱们家攀上关系。”
　　如意本来在专心玩着不倒翁，不知怎的就被花老太爷的长须吸引住，伸出小手住啊抓的想去玩她曾祖的胡子。
　　门外小僮走进来叉手道：“爷爷，时辰到了。”
　　花老太爷点点如意伸过来的小胖手，按着扶手起身来，对花春想道：“院子里的花圃该抓紧时间收拾了，你留着我还得管你午食，回去吧。”
　　又朝那边桌子上花春想带来的东西努嘴道：“下次来就别带那么多东西了，我这里甚都不缺。”
　　花春想说了几句应答话，与等候在门外的青荷穗儿一道离开。
　　与华珺图约好的地点是在离寺不远的柳亭。
　　山间万景，耳得为声，目遇成色，乃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不需一钱买，然则既有人在，三六九等辄随之而来，邯山柳亭非高门富贵者来此不得。
　　花春想离开祖父居处后同几位家人步行来柳亭，华珺图尚未现身，泊舟皮猴般爬上亭子边的白石栏，手搭眉台眺目远望。
　　栏与凳一体而成，虽经年风霜模糊了石上精美雕刻，但轮廓依旧可见当初模样，是罕见的北地胡风。
　　“主母主母，这里也能看见老先生的屋舍呢！”泊舟游鱼摆尾般向身后人招手，“原来老先生的院子远观时这般好看呢！”
　　花春想移步过来坐到石凳上，半侧过身顺着泊舟指的方向看。
　　入目山峦重叠，树木葱葱，似乎秋之凋零尚未从西北方向席卷过来，植被掩映间，自家祖父幽居的几间屋舍隐约可见，山岚笼罩下，小小建筑竟显出了几分不染俗尘的仙味儿。
　　如意挥动小胳膊，抓住泊舟的衣袖把自己从娘亲怀里拔萝卜似地拔出来，站到石凳上向外招手手：“啊嘙的巴拉巴拉啊～亮亮！”
　　泊也反手抓住如意胳膊，怕小丫头一个猛子扎出去，意外道：“主母，如意的脸上破了一道！”
　　“我看看？”花春想掰过女儿的小脸蛋子，果见小丫头肉嘟嘟的脸颊上有道细细的血痕。
　　她用指腹轻轻触摸已经结了不显眼的血痂的道道，心疼着疑惑道：“乖乖，这又是何时弄的？”
　　如意跟个小大人儿似的，慎着张可爱的小脸与阿娘对视，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看着都让人心疼。
　　“得了我也不问你了，”花春想无奈地咧嘴，顺手在女儿脸上戳了下，又抓起小家伙的手仔细看了看，“指甲也不长啊，怎么就又把脸脸抓破了……”
　　穗儿提着两个水囊过来，一个呈给花春想：“主母喝水——舟舟下来喝口水。”另一个自然递给了小泊舟。
　　眼看着午食时间已到，四下道路上皆不见华珺图踪影，也不晓得这家伙做甚去了，花春想拉着站在地上的如意，道：“青荷，开始弄东西吃罢，不等老华了。”
　　“是，主母。”青荷应了，招呼其余人一块开始捣鼓带来的熟食。
　　亭子外的土地上有前人搭成的小野灶，扎实点了火，把带来的铁马瓢当小锅用，倒了水细细煮起来。
　　今日不知为何，一路过来时少见有游人，亭子下自然也无旁的陌生人。
　　时值正午，主从几人围坐亭下石桌前吃午食，如意才吃没几口就开始扭来扭去不好好用饭，站在花春想腿边，翘着脚求抱抱。
　　“……”正蹲在旁边撕饼吃的扎实悄悄踢了踢穗儿的鞋子。
　　穗儿偏头看过来，旋即又犹疑地轻声唤道：“主母……主母？”
　　“嗯？何事。”花春想正低头把坐地上的如意提起，并未扭过头来看穗儿。
　　待她把泼猴如意抱起来，却见桌前几人不知何时纷纷停下了进食。
　　“怎么不吃啦你们？”花春想拍打去女儿衣服上的灰土，顺口问几人。
　　打眼看过来却见几人个个拘谨小心，花春想会意，扭头向亭子入口看去，只见台阶下立着位锦袍。
　　长身玉立，公子无双。
　　正是徐文远。
　　半刻钟后：
　　离柳亭不远的一方平地上，花春想从地上捡起颗没有棱角的小石子，用指腹擦去上面的泥土，顿了顿，笑道：“挺巧哈。”
　　徐文远站在几步远外，眯眼眺望着远处景色，笑容夹杂着淡淡苦涩，态度却又分明释然：“也不全然算是巧合，邯山寺里听得你的行踪，我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说着，他短促一笑，似有几分自嘲与庆幸，道：“没想到还真叫我在这里碰见你了，邯山寺的佛……挺灵的。”
　　片刻相对无言，花春想道：“不知文远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听书局的人说，公府近来有大生意寻到你了呢。”
　　闻言，徐文远温柔一笑，不可察觉地直了直腰杆，道：“不算甚的大生意，无非就是他们公府所人手有限，请我过去帮忙整理修订些陈年旧册……”
　　“如此。”花春想一手捏石子，一手搓自己衣角，没了下文。
　　用华珺图的话来说，像她和徐文远这样关系的，掰之后当永生不见的为好，可若是真见了该怎么办呢？
　　老华给的建议是，见了直接当没见。
　　花春想轻轻摇头，她该学容昭那般冷硬的。
　　于是乎，她开口道：“若无其它事，我就不打扰文远哥哥在此散心……”
　　“六妹妹！”面朝山下的徐文远忙不迭转过身来，急得朝这边走进了两步：“你等等！我确然有话要说。”
　　花春想既已迈出一步，便停在了原地，神色一如往常般的温柔恬静，但却也冷淡了几分：“请讲。”
　　可能是怕花春想真的走了，徐文远又上前一步，急道：“他们都说你嫁到容家过得很好，可只有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喜欢那人，你是被迫无奈的，是的，你是被迫无奈的！”
　　“呵，”花春想没想到徐文远会说出这种话来，嗤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冷冷道：“所以文远哥哥想说，其实你当初也是被逼无奈的，然否？”
　　徐文远摇头，朝花春想伸过来的手定在虚空中，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痛苦极了，更也似有万语难言，“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六妹妹，我由来都未曾想过为自己的错寻借口的，六妹妹你听我说其实……”
　　微微一顿，徐文远的神色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把心都掏给他的女子。
　　深情自心底而起，徐文远无法抑制，也无法按捺真心的喜悦：“原来你真的，真的未曾对那人动过心！我就知道！六妹妹我就知道你是被逼无奈的！六妹妹，春想，香椿，你、咱们一起走罢！”
　　“！！！”花春想惊得连连后退，不慎绊到半嵌在地上的石块，险些摔倒，踉跄之中抬手制止了不远处将要冲过来的青荷穗儿，同时也推开了追过来扶自己的徐文远。
　　“徐公子，”花春想伸着手，掌心朝外，那是个不容置疑的拒绝手势：“你我各有家室，请注意言辞举止。”
　　“六妹妹！”徐文远不错眼看着她日思夜想的女人，想要再往前一步，“你自幼坚韧，喜欢什么就是喜欢什么，断不会为外界左右想法与行为，突然嫁给契姐，是你阿娘逼你的，对否？”
　　花春想怔忪。
　　平心而论，自成亲至后来，自己始终无法接受容昭，无论是装傻充愣，还是冷心冷性，归咎到底不就是因为亲事乃是她的阿娘花龄逼成的么。
　　手腕内侧有一道横布的乳白色长疤，是当初自杀未遂留下的痕迹，不过是眨眼之间，那些被她尘封的往事泄洪般磅礴而出，再收敛不住。
　　风吹过，云翳蔽日，松针簌簌掉落，声乱如麻，花春想转身夺路而跑。
　　“以后再不相见为最好。”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
　　徐文远伸了下手，那衣袖一角从指尖飞快略过，他什么都没能抓住。
　　和一年半前那个时候一样，她没等他把话说完，他也没能拉住她的衣角。
　　错过，余生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容家主又是被撬墙角的一天。
小花的心路历程——人总要学着慢慢长大哈哈哈哈哈
恨：注解为“遗憾”之意。


80.毫不退让
　　无论公府忙成甚个狗样，无论谁死谁活谁当大官，对于寻常黔首而言，只要不是天灾人祸降临，几乎什么事都影响不了他们过日子。
　　如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解决一样，温离楼忙完卞髦案紧接着就是孩童被拐案，叶轻娇刚治好一个头疼患者那厢就来了个腿疼病人——花春想也该有自己的几箩筐事情要办，可惜从邯山寺回来人就病了。
　　华珺图闻讯而来，以为友人患了甚不得了的疾病，以至于就闭门谢客了。
　　然则瞧着那欢脱地在院子里教如意学走路的人，她表示满头问号：“不是说病了么，还是秋深的时疾，是以你这是、你这是？？”
　　“不想见人，”提着学步绳的人朝石桌努嘴，懒懒道：“也不想凑那个热闹，最近如意学走路，愈发顽皮起来，我实在累得甚。”
　　胳肢窝下系着学步绳的如意犯懒要往地上坐，被她阿娘及时一把提住，小家伙就把整个人的重心压到学步绳上——学步绳乃由既厚且宽的布折叠而成，不然可是要把如意勒哭——如意竟借助学步绳开始原地打秋千。
　　这副场景远远看来，简直就像是技术笨拙的木偶师花春想在操纵一个胖乎乎可爱且调皮的提线木偶。
　　花春想：“……”
　　“老华你看看如意！”花春想紧紧攥着学步绳另一端，试图把如意重新拎起来站好，“也没人这么教她啊，竟就自己学会了这般吊着玩——容镜，你给我起来啦！”
　　奈何如意娘平素总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此般威胁对如意来说那简直是，嘿，那简直是不值一提，不足为惧，不……
　　“哎？”正玩得起劲的如意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抓着系在身上的学步绳给拎了起来。
　　或许是突然腾空挺好玩，如意愣了一下后，两手点着豆豆嘎嘎嘎笑起来，边笑边念道：“大大，大大，大大……”
　　容苏明在家时，经常这样把如意高高举起逗她玩。
　　华珺图与如意对视：“叫什么大大呀，叫姨姨。”
　　如意：“大大。”
　　华珺图：“叫姨姨！”
　　如意：“……”
　　如意不出声了，眨着一双无辜且可怜的大眼睛与华珺图对视片刻，突然把手伸到华珺图面前开始点豆豆。
　　点豆豆——如意迄今为止学会的唯一的一项讨人开心的技能，还是容苏明教的。
　　华珺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你这小丫头，还怪知道如何讨人开心呢。”
　　花春想给女儿解着学步绳，走到石桌前坐下，捶腰道：“他们这次搞的那什么秋什么会，你可要参加？”
　　华珺图抱着如意原地转了个圈，被小家伙脚上的鞋子弄脏了衣裳她也浑不在意，道：“我更没工夫搭理那帮吃饱了撑的夫人太太呢，整天聚在一会儿东家长西家短，比比比比个没完，哎你说说，她们跟井台边儿嗑瓜子扯是非的老妇们有何不同？！”
　　花春想认真比较了比较，得出结论道：“那大概是她们比人家更年轻点？”
　　华珺图被逗笑，把如意交给了旁边的青荷和奶妈照顾，自己过来坐在花春想对面，直截了当开口问道：“无病称病，你这是在躲着谁？听说那天咱们在邯山寺时候，你容夫人遇见自个儿以前的旧情人儿了。”
　　花春想摆摆手，道：“你素来晓得的，我虽爱凑热闹，但对人情往来着实不喜，容昭都不在家，那些与生意相关的宴席聚会，我去了也不能如何，只多认识几个内宅家眷，男男女女觥筹交错，只叫人觉着心累。”
　　华珺图给自己斟茶，笑道：“你就是懒呗，以前被你阿娘拽出去参加那个参加这个，也没见你敢说半个累字，如今可好，掌家后本该更加顶事的，你却被你那口子惯得愈发懒散任性了。”
　　“关她何事嘛，”花春想拍拍身上被如意弄脏的地方，温顺的眉目看不出丝毫别的情绪，“我懒这件事是天生的，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华珺图若有所思地挲摩着自己的眨巴，须臾道：“六呀，你这是遇见什么事儿了罢？不然为何自我进来起，我就觉得你哪里不对劲呢！”
　　花春想讪讪一笑，挑眉道：“没事，真没事的，不过就是我自己带着孩子闷在家里，有些无聊罢了。”
　　“那个谁，”华珺图朝院门方向抬下巴，道：“那个大肚子的，没再来你跟前寻事罢？她还在这里住着没？”
　　花春想道：“容昭早就把人给弄走了……老华，难得今日天气宜人你来寻我，要不要下一盘？”
　　“嘿，来就来，”华珺图挑眉，开始挽袖子：“上次被如意捣乱，输你整整十七个子，今次定要赢回来不可，你输的话就请我吃……话说这个季节你家有甚好吃的？”
　　“唔，好吃的也还挺多，赢了我你随意上厨房挑选食材去，我做。”
　　……
　　都说商人重利轻离别。
　　在不知第多少封书信寄去朝歌而石沉大海后，方绮梦从苍州离开，取道相州，又在陈宿城逗留几日，终于在冬月中旬一人一马回到了歆阳。
　　五花儿街，丰豫总铺：
　　刘三军那消瘦的身影还在那边上下忙碌着，归来的人耳边尽是熟悉的乡音与话语。
　　“总务留步！方才蔡城送来快马，请您定夺最终契约。”
　　“蔡城的事去找盛理事，鸭场昨日上午说下午就把购苗割单送来，然我至今未见东西，叫人过去催，莫再想像上次那般给我糊弄过去——方总？！”
　　伙计应声而去了，拐回头准备上楼去的刘三军堪堪与方绮梦打上照面。
　　中年男人似乎永远都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淡定模样，鉴于手里捧着几本簿子不便好好行礼，便略略叉了手，道：“这趟出去时间不算短，您一路辛苦，相州的快马是六日前送到的，暂押在柜上。”
　　方绮梦挠挠额角，抿着嘴低低笑起来。
　　“这趟出去时间不算短。”——这是在说方总公务室里积压了许多事情待处理。
　　“相州快马六日前到。”——这是在含蓄地说方总晚归了整整六日。
　　“暂压在柜上。”——则是在说虽然大总事人不在总铺，但该由大总事亲自过手的事情，别无任何人敢越俎代庖。
　　刘三军此人，似乎从来没有说过半句多余的话，就连多日不见的寒暄，他竟都只是用“一路辛苦”四个字带过。
　　“嗐，这不是半道上又绕去陈宿了一趟么，”方绮梦用一副哥俩好的豪爽抬手搭上刘三军肩膀，边说着边把人往楼上带去：“我还特意给你带了礼物呢，陈宿的特产呦……大东家？东家不在家就没有她的份儿——”
　　楼梯上到一半，方大总事还不忘回过头来交代正在柜前签归单的毕遥，“别忘了把压在柜上的东西捎上来！”
　　刘三军被半路劫来大总事的公务室，下意识地就从书案上堆积的文书中挑出重要的放在显眼地方，道：“都是需要您回来后立马就过目用印的，您抓紧时间处理，后续他们才能继续推进。”
　　“我这才刚回来呀，总务，”方绮梦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指着倒扣在茶几上的空茶壶，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推脱推脱，那边即刻就“当当当”地响起几声敲门声——
　　总铺的年轻伙计端着壶嘴冒热气的茶壶走了进来，分别给大总事和大总务斟了茶：“大总事请用茶，大总务请用茶。”
　　大总事：“……”
　　大总事干干一笑，自己研了墨开始翻看急件。
　　那些文书里都有需要和总务这边结合的地方，刘三军干脆也没走，坐在那边安静地翻看手中簿子。
　　俄而，毕遥抱着半人高的快马件踢门进来，下巴抵在最上层那包裹严密的件上，艰难地把手靠近过来：“总事，这儿有一封您的私件。”
　　“先放茶几上罢，”方绮梦头连都没抬，又快速翻看几张册子，她忽然问刘三军道：“我不在歆阳的这些时日，听说缉安司抓了提灯师卞髦，是以茶肆酒家生意见长或可理解，但十六浦码头和漕运是怎的一回事？”
　　提灯师卞髦被抓，歆阳前阵子的往来客数量突然增加，百姓们也寻个地方聚堆儿议论聊聊时事，丰豫名下茶肆酒家生意上涨情有可原，但丰豫的十六浦码头和漕运一直被清波码头及附近五六家码头与漕运紧紧压着，上报过来的册簿上所录收益为何突增了呢？
　　毕遥挪到柜子前摆放东西，窸窸窣窣的像只小老鼠，刘三军“哦”了声，淡淡回道：“黑熊帮内讧，听伙计们说他们昨日刚在大刹塔后头斗了一场，死伤无数，温缉安亲自带了藤甲武侯过去才镇压下来的。”
　　方绮梦鼻腔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地声音来，道：“这可真是日怪了哈，黑熊帮不是号称上头有人么，歆阳公府的水利漕运所都对他们无计可施，其他帮派势利能奈之若何？没想到，内讧——呵。”
　　这一声似笑非笑不冷不热的“呵”，正好道出了众人对黑熊帮发自心底的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的态度，换成是别人，怕用千言万语都难以达到方绮梦这声呵笑的效果。
　　刘三军也跟着扬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复道：“上都快马随来大东家的一封书信，道是要咱们配合着点余庆楼，东家说您晓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哦那个，那个我的确是知的……”方绮梦飞速翻阅完几份要件，该用印的地方用印，该署名的地方署名，抬了下眼皮随口问道：“咱们和珑川易家的生意，近些时日来情况如何？”
　　刘三军拇指在食指指腹来回搓了几下，从记忆里抽出关于珑川易家的消息，道：“一切如常，进料、货运、制作等方面并无不任何妥。”
　　“如此。”方绮梦点头道，疲惫却深沉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缕精光。
　　.
　　从来没有人敢轻视或者低估丰豫大总事方绮梦的脑子，但鉴于“幕后黑手”是容苏明以及温离楼这样脑子好使的天选型人物，叶轻娇总以为至少要等到容苏明从上都回来，方绮梦才可能回过味儿来，察觉出某些细微的异样。
　　不料人才从苍州回来，就铁马金戈般地戳来了自己面前。
　　此刻叶轻娇正在医馆坐诊，见到方绮梦一身灰扑扑地迈进门槛时，长年淡然的她眼皮忽然猛地跳了两下。
　　“叶仙何时才能下工？”方绮梦握着马鞭子，大步来到叶先生的桌子旁边问——寻常人唤医者一声“仙”，乃是尊重敬爱之意，此刻这声“叶仙”从方总嘴里叫出来，如何听都带着几分戏谑与揶揄。
　　叶轻娇低头给面前这位刚诊断过病情的患者写药笺，音容皆是一派宁静，“今日患者多，若接班大夫来得再晚些，怕是要等到暮食过后了。”
　　叶轻娇叶先生乃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方绮梦心中虽有一二猜测，但也清楚无有迁怒之说，可让她纠结的是，她无法确定叶轻娇是否也参与了其中。
　　她往旁边凳子上一坐，抱起胳膊闲聊道：“听说你们家老温又立功了。”
　　那边几个排队等另一个坐诊大夫看病的人，闻言怪异地瞅了方绮梦几眼。
　　叶轻娇竟丝毫不避，坦言道：“她赌上命拿了提灯师又如何，年纪不到四十岁，捅破天都升不了官加不了俸，好死不死偏遇上几起孩童被拐的案子，且先不说被不知情的人以讹传讹骂成甚个狗样子，我只知道——”
　　说到这里，叶先生抬起头冲医馆门口叹道：“我只知道，我那口子已经带她那帮兄弟们连轴转了四天，不知道正在给谁家找孩子呢，她自己孩子还扔在朋友家里，好几天都没问过了。”
　　旁边一三十来岁的妇人翻个大白眼，哼哼道：“谁让他是当官的呢，他不找谁找？他不护着我们小老百姓谁护着？再说了，我们缴纳的皇粮国税，不是用来叫他们吃干饭的……”
　　叶轻娇给笔蘸墨，低头继续书药笺，边和方绮梦说话，“三日前有个女的跑去武侯铺子叫人帮忙，说她的兔子掉进了废梨园的枯井里，几个武侯过去，跳进了去才知道那井未全枯，武侯差点陷进淤泥没能出来，最后还是把兔子给提了出来，绮梦你说，老百姓养着当官的，当官的怎么不办人事啊，抓人牙子去啊，闲得蛋疼抓什么兔子嘛。”
　　说的诚然是这妇人。
　　只见被叶先生拐着弯骂了的妇人嚯地起身，指着叶轻娇骂道：“你男人无能你还别不承认，这几年来我们歆阳明明风平浪静，他没事找事非抓什么提灯点灯的师傅，这不是贪功是什么？南曲街上砸毁的那几座灯楼，哪一个它不是公府搜刮的民脂民膏？如今倒好，抓了一个提灯的，叫老百姓的孩子跟着偿命！……”
　　“温离楼无能”与“这几年来我们歆阳明明风平浪静”这两句话说出来，听着就叫人觉得讽刺，也不知是谁脑袋别在裤腰上，领着缉安司上下千余号武侯拼死护着这方城池，护着这方百姓的。
　　“放你妈的屁！”
　　写好药笺的叶大夫拍笔就骂，想当年她老人家当“山大王”的时候，这帮踢天蹦地叫嚣的猴子们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扯旗呢。
　　“你见着武侯砸坏的灯楼？还是说你男人出钱建的灯楼？那我可得好心提醒你了，歆阳城内三百八十二座灯楼，皆是我家温楼闲暇时带人上北林伐竹子，运回缉安自己做的！你男人的钱去了何处你最好问清楚，莫是赏给三曲哪位姑娘做恩钱了，你还一派天真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男人为大晋国做了多大贡献，我看子子孙孙倒是多呦。”
　　妇人被骂得脸上青红交错，冲过来就要和叶轻娇——呃，那架势诚然是要干仗的。
　　小小医馆里登时热闹起来，劝的劝，拦的拦，医馆老板闻讯后也拄着拐从后院过来。
　　妇人闹骂得极其凶，市井上的脏话不重样地往外飙，叶先生四两拨千斤，诚然不是吃素的。
　　医馆老板腿脚不便不敢往前凑，只能在旁大声劝着：“叶仙您是医家，还是官太太，您何必跟她一个粗鄙的无知妇人计较呢，有失身份、有失身份呐！”
　　方绮梦及时躲到旁边，且听见人堆里不疾不徐传出叶轻娇的声音，慢条斯理，不容置疑：
　　“凭什么不计较，凭她粗鄙无知还是凭她说的话好听？容她骂我那口子难听话，就不兴我回她两句么，若哪天温楼为人污蔑栽赃，为人口诛笔伐，我既知她清白无辜，难不成还要顾及身份，端着架子一言不发么？”
　　医馆老板张张嘴，哑口无言——这附近人人皆知，叶先生平素温和不争，但对于维护温缉安，叶先生从来都是毫不退让的。
　　方绮梦抱着胳膊，啪一声手心拍上自己额头——得了，什么都别想问了，老叶这是妥妥的不准备开口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SolidWorks杀我。


81.蛛丝马迹
　　“大东家去上都巡查生意了。”
　　——从刘三军给出这样一句回答开始，到叶轻娇为躲避她提出问题而不惜和人发生争执，方绮梦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就如同受到了九天瑶池的圣水滋养，几乎在一夜之间就从颗小嫩芽窜成了参天大树，简直势不可挡。
　　温离楼绝对参与其中了，方绮梦心想，不然相州和陈宿的官差怎么会鸡蛋里挑骨头般为难当地的丰豫商号，而使她几番无法脱身回来？要知道，在此之前，丰豫于当地规规矩矩办事，老老实实做人，两地公府最是喜欢丰豫商号不过。
　　“哎呦！”着急忙慌翻身下马的人脚下一个趔趄，险险以脸戗地，报这方故土以磕掉门牙为代价的热烈亲吻。
　　还好被旁边的眼疾手快的毕遥一把拉住：“阿主您可小心些罢，上次幸亏是......您才得以只摔肿了嘴，如今怎的还这般急匆匆呀。”
　　上次，上次平地摔磕肿嘴唇还是和易墨那厮一起出去游玩的时候，她被支棱起来的地砖边沿绊了一下脚，直勾勾将脸拍在了易墨的后背上。
　　易墨转过身来，不过是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她就捂着鼻子慌忙后退，却在转身佯装去和毕遥说话时平地摔了个狗啃泥，磕肿了嘴……
　　方绮梦现在不太想回忆过去的事情，她不等站稳就挣开毕遥的手而直朝那边黑色的角门冲过去。
　　摆手打发毕遥的时候，方总顺手把马鞭子也一并扔了过去，“街口廖家茶棚等我一刻钟，没等到的话你就先回铺子忙去罢。”
　　话音未落，人已奔至那角门。
　　只见方总抬起手就是咣咣咣几拳砸门，那气势有如马匪过境寸草不留：“开门开门，我方家老三！”
　　门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几声咔哒声响过后，一扇角门吱呀开了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门缝，方绮梦闪身而入，动作敏捷而灵活。
　　毕遥牵着两匹马，仰起脸看看灰不溜秋的天色，收回视线时又忍不住打量了几眼那爬满枯藤的灰白色高墙。
　　这冬呐，冷。
　　话说那悄摸给方绮梦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座院落的小主人叶寒烟。
　　“你要是能寻到他才叫怪呢，”寒烟在前面引路，莫名压低着声音，像做贼：“昨儿个半夜突然回来的，满身泥污，说是追嫌犯跑进芦苇荡，陷进了沼泽，”
　　说到这里，寒烟嗤笑：“我就不晓得哪个陷进沼泽里还能像他般全须全尾出来，还是说嫌犯脑子被驴踢了，一被人追就自找死路往泥潭里钻……”
　　方绮梦抱着胳膊跟在后面，觉得有必要为老温解释一下：“以前人犯事，被查出来的话就带着行李往十里芦苇荡里那么一钻，公府不会认真去搜芦苇荡，便装模作样走走过场作罢，待风头过去后，谁还记得芦苇荡里哪个家伙曾犯过什么事？杀人放火、提灯夜游……”
　　杀人放火，提灯夜游。
　　“你还是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寒烟被吓得生生打了个寒战，终于把方绮梦领到了她家的东屋门前，道：“他就在这屋睡，你去拍窗户，准能把他给叫醒。”
　　抄着手走近窗户，侧耳就依稀可闻屋内轻微鼾声，方绮梦无声叹气，拐回头来揽住寒烟肩膀同她一并走向北屋。
　　“我时间充裕，等得起你爹一个囫囵觉，”方绮梦道：“就先让她睡罢，睡醒了老娘再找她说话。”
　　行至北屋门前，方绮梦迈步而入，寒烟则并着腿蹦过门槛就跳进了屋，少年人，时时刻刻都能寻出点淘气事来做做。
　　“方大你喝水——”小大人儿似的孩子为她方大斟茶，又踮起脚从物架上取下个盒子，将里头东西拿出来与她方大吃，“都是我阿娘给弄的零嘴，喏，这种芝麻团是我阿娘刚做的新口味，里头还包了豆沙，你尝尝……好吃么？”
　　一口咬掉半个芝麻团的方总捂着嘴，边怕芝麻掉，边连连向寒烟点头，兜着嘴里未嚼完的芝麻团含糊道：“我这才离开多久呀，怎生感觉错过了好多美味吃食？”
　　寒烟捏了颗花糖丢进嘴里，咬着糖块道：“没关系，我娘每隔三四天就会捣鼓点零嘴出来，届时我给你留好吃的！”
　　方绮梦拍寒烟脑袋，嘿笑着欣慰道：“还是我烟孝顺，知道给她方大吃好吃的。”
　　寒烟顶着俩松散散的双丫髻，趴到桌边好奇道：“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呀？”
　　“谁？”方绮梦故作糊涂。
　　“嘶……”寒烟轻嘶一口气，抓抓脸朝屋门努嘴道：“就是他嘛，你不就来找他的嘛。”
　　方绮梦学着寒烟的样子朝屋门努嘴，促狭道：“她她她——她温离楼，你‘爹爹’，嘿，你唤她一声‘爹爹’你就掉两斤肉是罢。”
　　“诚然是不掉肉的，”寒烟悻悻地蹭蹭鼻子，“但是你莫岔开话题，我听巷子里的人说了，我娘前日在医馆和人发生口角，但我琢磨了琢磨，觉着你……”
　　寒烟歪起头，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停顿须臾，她道：“你今日来后我方确定，你是来找、找他算账的。”
　　“哎呦！——”寒烟双手抱住脑袋：“打我干嘛？！”
　　方绮梦手肘撑在桌沿，咯咯咯笑得肩膀直抖：“就凭别人几句话你就能琢磨出我的意图来？我烟呐，你可别跟你方大逗乐子，说，是不是你阿娘跟你老子说什么，让你给听见了？”
　　“我逗你做什么，”寒烟一脸委屈相，甚至还暗戳戳往旁边挪了立下，生怕方绮梦一伸手再给她来一巴掌，“这么简单的事情是个人就都能看出来，”
　　“你看哈——”说着，小孩儿满脸严肃地开始分析，那神色几乎和温离楼一模一样：“孩童被拐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狗温楼挨骂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娘早不发飙晚不发飙，偏偏你一去她就怒了，我了解我娘，她绝对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句话就跟人吵架的，那么深究原因的话，她吵架就是和你有关，”
　　小家伙耸肩摊手：“如果这还不算什么，那么你今天通过我来找狗温楼，就是直接暴露了你的意图，方、大。”
　　她方大：“……”
　　她方大：“我烟呐，你好聪明哦！”
　　寒烟扬起下巴：“那是——”
　　方绮梦微笑着说出后半句：“不愧是她老温的闺女，脑袋就是好使！”
　　寒烟：“………………”
　　寒烟的嘴撅得都能挂上个小磨盘，诚然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方大你能不能别老是把我和他扯到一块儿？”
　　经年和生意人打交道的家伙从善如流道：“能能能，你是你她是她，你姓叶，她姓温，你俩两码事，我这不是不小心说秃噜嘴了么，我烟大人有大量？”
　　寒烟闷闷“嗯”了声，捏起两块梅花形状的松糕递过来：“尝尝这个叭，花姨姨做的，也很好吃的哦。”
　　“好，我尝尝……”来前吃饱喝足的方绮梦又塞了自己两大块点心，一方面是回应寒烟小妮子对她的喜欢，更深层的那一方面，则是她想藉此来按捺住心中横冲直撞几欲破出的真相。
　　时机未到，她急不得，急不得。
　　.
　　人牙子的生意往往都是一环扣着一环，层层连接下来的，他们有固定的地盘、固定的上下家，甚至还有固定的买主，以歆阳为中心，左近五六座州城里的人牙生意，温离楼多少都是了解的。
　　本地人有本地人的摊子，外乡来此谋生的，但凡想吃人牙这口饭，那就都得去拜拜歆阳地头蛇，对于那些零碎单干的人牙，只要肯花钱，你就没有得不到的消息。
　　从线人那里得到可靠的消息后温离楼立马就部署了行动，鉴于对方乃无窝散牙，好容易有点线索的人想借此放长线钓大鱼。
　　武侯盯梢蹲守安排得妥当，温离楼亲自坐镇，行动之中，包括嫌犯察觉不妙准备跑路在内的所有“意外”，却然都在温离楼的意料之中。
　　前半截顺顺利利，后半截人算不如天算——不知谁手底下有个愣头青，瞅见嫌犯要跑，随即大喝一声拔刀而追，得，嫌犯没按照原定路线跑，掉头扎进了十里芦苇荡里。
　　那夜无星无月，穹顶压着无法目视之黑云，寒意料峭透骨，凌冽北风吹过，秃枯的芦苇杆子被吹得发出呜呜声，黑影憧憧似鬼魅，那嫌犯扎进芦苇简直就像针落大概，连声响儿都听不见。
　　温离楼黑着脸站在芦苇荡外，周遭的火把被北风撕扯得可谓破碎不堪，所有人，鸦雀无声，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没人知道温离楼脑子里来回了挣扎几个选项。
　　旁边提着刀等候上官下命令的一个武帅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招骂，只能暗戳戳给另一边的范成大使眼色。
　　范成大颔首，离温离楼最近的他从头到尾清晰无比感受着老大周身气场低到能结冰，无声表示不敢吭不敢吭，听吩咐就好……
　　当漆黑的芦苇被人在脑子里放大又缩小一遍后，方才那个温离楼沉思、武帅与范成大递眼神的过程，其实不过才两个呼吸的时间。
　　无数火把倒映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里，温离楼拔腿就追过去，和逃跑的嫌犯一样，一头扎进芦苇荡，随即就没了动静。
　　其余武侯们似乎没料到自家老大还是这样身先士卒，互相对望一样，忙不迭掏出绳索大步追进去。
　　温离楼救了那嫌犯。
　　追撵中犯和官先后陷进泥地，官一把薅住犯，两人双双陷进去，直至增援赶到，上半身陷进去的官才在犯被淤泥没顶后，硬生生把他/拔/了出来。
　　若是后续武侯晚来半步，那么一个叫温离楼的歆阳官，和一个绰号拐子的异乡犯，就会从此身归沼泽，尸骨无存。
　　当淤泥没过口鼻眼耳之后，死神的手指触碰到温离楼后衣领的瞬间，只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恐惧。
　　去年容苏明倒霉被流窜至歆阳的凶徒劫持，九死一生才从排水渠里逃出来，那之后她噩梦不断，三不五时就会于夜深人静的时候头冷汗地从梦中无声醒来，然后半宿难眠，因为合眼就是被绑与逃跑。
　　这是人在经历过大灾大难后的正常反应，扛得住的人有的三两天就能痊愈，扛不住的，则是终生噩梦。
　　但温离楼不一样。
　　她见过遍地死尸，见过四皆鬼火，见过活人被吊在树上晒烤成干，见十几万大军尽皆垂泪，亦见过被血染红的山坳里开出的鲜艳花朵……
　　她不是麻木了，她是很想很想活下去，都说温缉安最不要命，没人知道她才是普天之下那个最最惜命的家伙。
　　无他，舍不得独留爱人于世罢了。
　　正因为如此惜命，所以见过地狱后还能记得自己是个人，缉捕犯人陷进沼泽差点死掉这点事，对她来说睡一觉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曾想起来后竟见方绮梦在北屋烤火，温大人眨眨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险以为自己看花了。
　　“何时回来的，来了怎么不叫我起？”温离楼如常低头进门，径直来到盆架前倒水洗脸。
　　桶里的水凉得刺骨，温大人舀出半盆，哗啦啦洗脸净容，似乎感受不到冷水的温度。
　　“几日前刚回来的，”方绮梦用木棍戳戳炭盆里火炭燃烧余下的灰烬，大腿翘二腿道：“来你家有些时候了，喏，叶仙给你们送的饭菜，你们午食都是这样吃的啊，还以为官爷您没酒没肉不动筷子呢。”
　　“……”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离楼听着那些话就想扭过头来看一眼方绮梦的神色，还好她控制住了。
　　温缉安呐，无论心中奔腾呼啸着跑过多少匹千里马，扬起嘴角就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如何，一块吃点？”
　　被方绮梦晃着脚故作嫌弃道：“叶仙不在家，谁要跟你个‘大男人’同桌而食，人家大姑娘要避嫌的好不好，寒烟你说是不是？”
　　快三十的人称自己是大姑娘，要不要脸啊。
　　“……”温离楼放下袖子，过来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掀开保温的食盒看几眼，她清嗓子道：“你爱吃不吃，我吃了就去司台当班，有事就你快说——叶寒烟，过来吃饭。”
　　坐在那边捣鼓木刻的寒烟听见了也一声不吭，洗了手就过来闷头吃饭。
　　“父女”二人间的相处再诡异不过。
　　“叶仙对于你俩掐架的担心看来不是多余的，”方绮梦蹭蹭鼻子，“哎”了一声温离楼，微微笑道：“诚然，你知道她在哪儿。”
　　温离楼拿出饭菜，大口往嘴里扒着尚有余温的白米，道：“何以见得？”
　　方绮梦用戳火炭的木棍不疾不徐敲着自己鞋帮，朝温离楼得意地挑眉：“自然是嗅到了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容花都不在家的一天。


82.百无禁忌
　　多名孩童被拐案查破的这日下午，天色异常阴沉，自苍穹最深处席卷来的阴云霸道且蛮横地遮去最后一缕残弱天光，寒风呼啸着在人头顶徘徊，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狂妄起来。
　　十六浦码头上人头攒动，等待整整一上午后，码头终于接到了自上都南下、中途路过歆阳暂做休整的丰豫货船。
　　料峭风中的丰豫徽标是那么显眼，既高且大的货船发着沉闷声响徐徐撞开混浊江面，缓慢地靠近码头特意为它腾出的空位。
　　几十条手腕粗的棕色麻绳从高高的船身上抛下，等候在码头上的丰豫伙计一拥而上，一人拉住一条搭上肩膀，尔后身体弓起、额冒青筋，在被大风扯得破碎的号子声中咬牙把那只庞然大物拉至横靠到码头。
　　十几个青年男人合力才把船下好锚，江风搅动得江面水浪翻涌，大船船身却在铁锚作用下近乎平静地停泊在那里。
　　随着几声吃力搬东西的“嘿咻嘿咻——”响起，“砰！”一声木制巨物撞击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脚下的地面都跟着传来颤动，是船工们放下了桥板。
　　船上人陆陆续续登陆。
　　货船自大运河而来，货船负责人在停船的第一时间就跑下来向当地漕运所呈递过所，办理相关暂停手续，听船工说他们自大运河下来后，码头一位小头目自然而然向船工问起了不久前大运河沉船的事情。
　　大运河乃前朝中后期某位帝王为出游所修，其存在虽饱受质疑，但后任历代朝廷却不断对它改进完善，终于使其成为如今联通晋国南北、承担大晋帝国近半数贸易往来的重要存在。
　　——大运河北起燕地，南达云醉，联通天下水，南方八大水域皆在其统辖之中，包括碧林江。
　　写着“十六浦码头”五个大字的牌楼下停着辆毫不起眼的灰篷小马车，穗儿搓着冻红的手从码头那边小跑过来。
　　“主母，”她敲了敲紧闭的车窗，张嘴吐出一口白雾：“那边的人都下船了，没见阿主，也没见迦南和改样。”
　　车窗拉开条二指宽的缝，花春想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无力轻轻响起，她道：“来信说的是这艘货船无疑，咱们便再等一刻钟罢——不然你再去向那船上的人问问？他们大东家随在船上，不会没人知道大东家的行踪，去问问……”
　　“问什么？”一道带笑的声音接住花春想的话尾，正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容苏明。
　　偏头看见来者，穗儿既惊且喜，忙不迭给阿主问礼，视线在车窗后的主母与马车旁的阿主之间打个来回，抬手关上车窗，她扬起嘴角识趣地退到旁边和随后而来的迦南改样汇合去了。
　　扎实稳稳牵着拉车马，待容苏明提衣裾上车，他就跳上车板挥鞭驾车。
　　“我回来了。”皂袍人弯腰坐进马车，脸上虽有长途奔波的疲惫之态，眼睛却然明亮如夏夜繁星。
　　花春想拥着厚厚的羊绒毯靠在车尾，身子随马车的前行而微微晃动着，面色隐显苍白，朝这边伸出手，微笑道：“起卧居窗外的梅花，第一朵花开已是半月之前了。”
　　“嗐……”容苏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扬眉，第一时间握住那只素净好看的手，顿了顿，她又坐得靠近了些，将那双手捂到自己手里暖着，沉吟道：“手这样凉，何时病的？何病？又缘何不在书信中告诉我知？”
　　“哪儿有人一张口就这么多问题的呀……”花春想眼皮发沉，整个人也都有些不太精神，干脆歪过身子来靠着容苏明，额角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明显感觉到那衣裳尚带冬寒。
　　花春想闭上眼睛道：“本该给你安排顿丰盛的接风宴，不巧我受了凉不舒服，只能让青荷和巧样她们下厨，”
　　“哎对了，”靠在容苏明身上，她嗅到了熟悉的淡淡奶香，唇边笑意发自内心：“如意会走路了，整天满屋子跑，不过还好她尚不会翻门槛，不然每天就等着满院子逮她了。”
　　“嗯，”容苏明提提厚毯给身边人裹严实点，下巴正好搁在花春想发顶，温声道：“不舒服在家歇着就成，还跑来码头接我，万一回去后病情加重，你是不是正好赖上我？……怎么不说话？”
　　静默须臾的花春想戳戳容苏明干燥且温暖的手心，无声笑起来，道：“就不多问两句如意的近况呀？我还以为你会第一时间先问孩子呢。”
　　容苏明摇头，道：“她个小家伙凑什么热闹，你都病了……唔，怎么了？”——花春想挣开手，张开双臂猴抱住了容苏明。
　　“没什么，”突然眼睛发胀的人瓮声瓮气道：“大概是病中之人心里软，听不得好听话，尤其还是从你嘴里蹦出来的。”
　　不知是以上那句话触动了容苏明心里的什么机括开关，只见这人眼珠骨碌碌一转，眼底明光骤聚。
　　花春想似乎察觉到什么，赶紧抬眸看过来，就见这人黑直的眼睫末梢飞斜出眼尾，在眼角落下小小斑驳，这一刻，这张原本只能算是清秀脸庞竟无端添了几分顾盼生辉之色。
　　叫人看得微微一愣。
　　容苏明对自己的表情是无知无觉，语气小有激动地提议道：“正好你着凉了，风寒？如意那么小，搞不好怕是会过病气的——”
　　听到这里，花春想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她头顶就响起了容苏明接下来的话：“咱们先到别院住几天罢？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回去住，你看如何？”
　　你就是想扔开你女儿如意，好过几天清净日子——花春想心里如是想着，开口道：“如意几乎天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念叨两句阿大阿大，估计她万万没想到，她日思夜想的阿大回来后竟然准备扔她一人过，真是个小可怜呢……”
　　容苏明沉沉笑起来，在逼仄的车厢里伸了下腿，道：“你若是觉得奶妈带不过来她，那咱就把她扔给她阿姥？正好你阿娘近来闲赋在家。”
　　“你听说了啊，”花春想长长舒了口气，道：“我早劝她歇着，她非不听，还说街坊邻居见她在家进进出出，没一个不说她难听话的。”
　　容苏明虽听说了花龄在生意上遭遇的事，却然是没想到竟还能生出这么茬儿来，道：“说什么难听话？说来我也听听新鲜。”
　　“就是那些，那些妇人间常见的舌根，”花春想沉吟道：“有说阿娘年纪轻轻就不挣钱的，有说阿娘腆着老脸吃儿孙饭的，还有说……嗐，反正都不是好听话不过，我就纳闷儿了，我娘挣不挣钱、如何生活干她们何事？又没吃她家的米粮，一个个的咸吃萝卜淡操心。”
　　容苏明像裹孩子那样把气呼呼的人裹起来，道：“她们就是看你阿娘眼红，毕竟她们没有像你一样优上的女儿，没有像如意那样可爱的孙女，她们就是嫉妒的，你说呢。”
　　“我说就是，”花春想瘪嘴哼哼了两句，眼尖地看见那皂袍上缝补的痕迹，立马道：“给你新做了两件冬衣和棉鞋，回去试试。”
　　容苏明被夫人跳跃的思维带得有点愣，顿了顿才道：“我记得去岁冬你刚给我做过双棉靴，有的替换就成，费心思做那么多反倒叫人心疼，用锥子时候手又磨破了罢？”
　　“还好，”花春想悄悄用拇指搓了搓食指第一节指节——磨出个小茧的地方早已不疼了，“主要是给如意做衣裳，顺带给你弄了，叶姐姐说的果然没错，物以类聚人以……人以群分……”
　　她边说话边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
　　容苏明拍了拍她后背，“你还是先靠会儿罢，到家还有点距离。”
　　“早知道来前就不吃药了，净打瞌睡，”花春想含含糊糊道：“那我就靠你靠一会儿，到家叫我……”
　　.
　　作为一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城池，歆阳从不乏文人墨客为之提笔挥毫，春有兰亭会秋有江风集，夏书诗词冬作赋，美哉四时。
　　温离楼虽出身碧林书院，但诚然不是附庸风雅之徒，如今却因正在念书的女儿寒烟而被学堂通知来参加学堂“为促进生徒与父母间关系”而举行的文谈会。
　　腊月中旬，学生放年假前学堂就会组织文谈会，说是文谈会，其实就是把学生和学生亲长聚到一块儿，给你们看看什么叫好学生什么叫差学生，肯定肯定拔尖的，激励激励中不溜的，打击打击吊尾的。
　　品德兼优的好学生当然连带着爷娘一起被夫子着重夸奖褒扬，而至于不学无术的差学生，则少不了夫子们一番即便觉得违心但也要装作痛心疾首的语重心长的谆谆教导。
　　台上站着位留山羊胡子的老头儿，手拿着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正在声情并茂且慷慨激昂地为在坐明公普及着“养不教父之过”的名言警句。
　　“狗屁嘞，”台下人堆里，糙惯了的温离楼温大人曲腿憋坐在小小马扎上，低声骂咧道：“这老头脑子有病，从头到尾都在给人灌输‘你家孩子教不好不是书院和夫子的问题而是你们这些做爷娘的问题’这种以偏概全的错误思想，哎——”
　　温大人忽然用手肘拐了下旁边的家长，疑惑道：“你说叶寒烟每天跟边军对胡人一样跟我不对付，是不是就和这老头的教育有关？”
　　旁边的家长容苏明捶捶因久坐马扎而憋麻的腿，比温大人更加疑惑：“是吗？寒烟跟你不对付难道不是因为她那位便宜爹？”
　　“嘶……”温大人轻嘶一口气，手撑在膝盖上乜道：“容苏明我拜托你当个人罢。”
　　长相一派温和无害但在生意场上的确八面玲珑的人挑挑眉没说话，很快就用事实让温大人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来自敌人无情的刀枪剑雨”——文谈会结束后，温大人被寒烟的夫子单独留了下来。
　　莫以为温大人是堂堂缉安司司正，朝廷正五品武职，夫子对她就会像哈巴狗一样巴巴儿的奉承着，“歆阳城民骨头硬、歆阳书生骨气傲”——这种话可不是没事说着玩的。
　　容苏明即便是等在远处，竟也不可避免地听见了屋子里老夫子那训温楼如同训孙子般的声音。
　　“寒烟，”容苏明朝那边蹲在地上抠土的小妮子勾手，道：“一会儿回去时，要不要直接去找你如意妹妹玩？”
　　“这个……”寒烟用抠土的枯枝一下下戳着被冻得坚硬无比还积着冰花的地面，竟然有些犹豫。
　　容苏明“嗐！”了声，撺掇道：“不用理会温不周，她就会扳着张驴脸吓唬人，我打发人去医馆给你阿娘说声儿就成。”
　　“好呀！”二字却像卡在了寒烟嘴里一样，小妮子连嘴型都比了出来，却硬是不发出声音。
　　“不是罢？”容苏明半靠半坐在走廊围栏上，忍不住朝前倾斜身子，往寒烟这边看过来：“温离楼给你下咒啦？”
　　“我还没丧心病狂到对自己孩子下手的地步——”
　　下一刻，身后骤然响起温离楼的声音，冷冰冰的语气下藏着无处发泄的满腔怒火，食指远远一点缩起脖子的寒烟，对容苏明道：“带你家去罢，先替我谢谢你媳妇的照顾，晚上散班后我去你那儿领人。”
　　话音落，不及容苏明开口答应或拒绝，黑着脸的温缉安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走廊尽头，月亮门后，穿戴严实装备齐全的范成大与范成仲不知何时出现的，范成大手里捧着司正大人的横刀，显然是有事情需要温大人亲自去办。
　　“这头驴……”容苏明顿了顿，如是低喃，她拍了拍手上不知是否存在的灰尘，招呼寒烟和泊舟一起走。
　　边走边道：“舟舟你没事儿也帮着点寒烟嘛，指点指点功课什么的，多少有点进步，不至于你温大人下次还被训得这么狼狈……”
　　“是寒烟不让我帮她的，”泊舟的声音还是未变声的细细甜甜，此刻却颇为委屈：“不信问寒烟。”
　　寒烟：“我就喜欢看姓温的挨骂。”
　　容苏明：“…………”
　　容泊舟：“…………”
　　对不起，打扰了。
　　呼啸的寒风里不知何时卷起了冰粒结成的雪点，打在人肌肤上却然是疼的。
　　寒烟和泊舟顶着书袋一路跑进次间，正站在花春想面前讨零食的如意热情地朝哥哥姐姐挥手，嘴里嘟噜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哥哥……”
　　寒烟扔下书袋跑过来抱如意，在小可爱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撅起嘴问：“如意为何只叫哥哥？叫姐姐嘛，叫一个？”
　　如意的注意力还在花春想手里的蛋卷上，边用力推着她寒烟姐姐边敷衍道：“驾驾驾？！——靓靓次次，嗯嗯嗯，次次次……”
　　花春想把刚烤焙好的酥脆蛋卷连盘递给寒烟，“净了手和舟舟一起吃——”
　　话音未落，就见刚才还在抓着她衣服的如意小丫头扭着胖胖的小身子追寒烟去了。
　　花春想：“……”
　　寒烟身后的小尾巴赫然被随后进来的容苏明截住，卡住小家伙的身子一把高高举起，“臭妞妞，做什么呢？”
　　如意手舞足蹈着：“大大大大，嗯嗯嗯，次次次次……”
　　“又要吃的？”容苏明抱着她走过来，将小家伙抵上墙壁，威胁道：“这回吃了蛋卷后要不要喝水？不喝水就不给吃啊。”
　　如意哪里听得懂，扑腾着两只脚脚的同时还伸手向花春想抓啊抓的，似是在求助。
　　“你快别逗她了，”花春想倒杯热茶推到榻几另一边，问：“文谈会如何？”
　　容苏明悻悻作罢，胳膊下夹着女儿从屋子那边走过来，像摆弄玩具一样两腿夹着如意不让她乱跑，自己则吹吹热气嘶溜一口热茶，玩笑道：“你快先别问了，仔细寒烟一会儿跟你急。”
　　那边吃蛋卷的寒烟：“花姨姨随便问，莫被容大吓唬住，她正被学堂夫子夸得得意呢。”
　　“呃，当然，这都是托我们家舟舟的福，”容苏明这人，给根杆子就敢顺着爬，“舟舟呀，念完学堂还想继续读书的话，阿主送你去考碧林书院。”
　　寒烟：“……”
　　泊舟：“…………”
　　寒烟敢怒不敢言，毕竟被她弄坏的容苏明做的莲花船至今还没修复好。
　　花春想把苦苦挣扎的女儿从容苏明那里解救出来，又“哎”了容苏明一声，低低问道：“你向温大人打听了没？”
　　“打听了，”容苏明点头，道：“桂枝的母亲死前一直都是你二叔父那边的家奴，虽然桂枝她娘临终托孤，把桂枝托给薛妈妈照顾，但若深究起来，桂枝不是你的人，欲脱奴籍还得去找你二叔和二婶。”
　　花春想有些沮丧地抓抓耳垂，眉心紧蹙：“天下大同，同哪里去了？”
　　容苏明挑眉，指指花春想又指指自己，道：“同在做生意和唱戏不再被视为最下贱的行当，同在你我成亲有法可依，隔壁晁国改革多年，至今仍在争执男男女女那点事，一顶伦理纲常阴阳相生的帽子扣下来，不知死了多少人呢，咱们大晋朝廷对百姓挺好的。”
　　如意扭来扭去想要下地，花春想只好把她放下，小家伙立马蹬蹬蹬头也不回地朝正在那边吃蛋卷的寒烟和泊舟跑去了。
　　“你下午不去上工了？”花春想看着盘腿坐上暖榻、俨然一副靠着歇会儿的容苏明，道：“绮梦姐他们能忙得过来么。”
　　“怎么不能，”容苏明捧着茶盏暖手，眼睛弯起，眼睫末梢微微上翘，看起来惬意极了，“她现在做事可有劲了，我干嘛要跟她抢活儿干，歇着就是。”
　　花春想：“……”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精明无比的绮梦姐又一次钻进了自己眼前这个狐狸般狡猾的家伙设下的圈套。
　　老天爷啊，容夫人在心里暗暗祈求，请你保佑容昭，保佑她以后出门千万别被人下闷棍打后脑勺。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83.风雪夜时
　　都说年关难过，可还是年年都要过。
　　外人都艳羡容夫人好福气，嫁了歆阳大商容苏明，余生不愁吃穿玩乐，该是每天夜里做梦都会笑醒，但花春想最近却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时而会觉得生活顺风顺水、天天阳光明媚，时而又会觉得自己烦恼忧愁、事事难办。
　　忳郁邑且侘傺，穷困【注1】也。
　　——大概半个多月前，她母亲花龄做生意赔进一大笔钱财，一个着急就脑中风嘴歪了。而花春想自己名下的庄子，三五日前也上报说有一大批家禽入冬后染病全死了，预计来年开春后庄子上的养殖户可能会赔进去不少，东家自然也跟着赔钱。
　　除了以上算得上是大事的事情外，身边还有很多坷垃碎杂要处理，
　　年关，家里要置办年货，几乎处处都要主母过问，事事都要得主母操心——容家主宅人和事虽不算多，但歆阳城里还有十来座容家别院，仆下雇工加起来也有近百号人，报上来的事情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花春想忙得脚后跟打架，几番犹豫想问容苏明能否把梁管事找回来理事？就像去年过年前后那样，梁管事来大宅主理事务，她这个主母只用装模作样地当个摆设就成。
　　可眼看着就要到小年夜了，她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一来是她实在有些不大好意思，二来是容苏明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年关之下，歆阳城里不仅有大小铺子里生意忙碌，公府各司所台也都急着完成年末任务，自腊月十六日至今日，丰豫商号的账房先生们已经在五花儿街的铺子，以及坐落在量秀街上、缉安司隔壁的小小税粮所之间来回跑了至少八百趟。
　　上学时，方绮梦曾调侃说温离楼是驴脸，容苏明是狗脸，两种动物分别形容的，正是温离楼那犟驴般弧倔的性格，以及容苏明那没有耐心、说翻脸就翻脸的臭德行。
　　五花儿街，丰豫总铺大东家公务室：
　　“啪！”一声脆响，丰豫商号最新版的年终税账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无情地拍到了书案上。
　　——容苏明半个屁股坐在自己书案的一角，板着狗脸冷哼道：“这版税账丰豫已把明细记录得没法再清楚，便这样呈上去罢，若是税粮所再以‘记录模糊’为由把它退回重写，我就亲自去一趟公府所……”
　　“就算你亲自去缉安司和提刑司也没用的，”方绮梦推门进来，手中簿子直接拍进容苏明怀里，抬下巴道：“看看这个，你就能明白为何平时和和气气的税粮所，它非要卡在年关下跟咱们过不去了。”
　　旁边的账房理事原本被大东家的怒火吓得缩脖子，闻言也悄咪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奈何他家大东家看簿子快得一目十行，不等他这个老花眼瞅清楚簿子上的字，他家大东家就已经唰唰唰翻了好多页。
　　簿子递给账房理事看，容苏明用力地掐眉心，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道：“原来问题在咱们自己这里，是我忙糊涂了，一门心思挡着外头，没成想原来是里头烂了。”
　　“怨不得你，”方绮梦摊手道：“我不久前还曾笑话人家黑熊帮内讧呢，不过还好，这些年来，这人虽知道不少咱们的生意以及总铺的事物，但万幸他接触不到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你这就要采取措施么？”
　　“诚然要采取措施，”容苏明点头，眸色有些复杂：“但不是现在，老秦——”
　　商号里竟然有人叛了丰豫？账房理事心里一惊，抬头看过来的同时也赶紧叉起了手：“是，东家。”
　　容苏明的拇指指甲掐着中指第一节指节的侧边，吩咐道：“簿子你拿回账房好好看看，想法子把那些都补上，免叫以后被人告状丰豫账房做假账，每一笔银钱都写清楚，回头给他开次大锣鼓。”
　　账房理事唱喏，带着账簿等东西起身离开，方绮梦委身坐到窗下椅子里，喟叹道：“寻常人遇此事第一反应都是亡羊补牢，你可倒好，竟选择将计就计再来个反扑，怪不得以前曾有那么多位大东家败在你手里，容二，你其实够狠的，跟老温不相上下。”
　　容苏明起身坐回书案后，褪去满身犀利，神态隐见疲惫，毕竟眉心被她自己用力掐出了红痕：“那就巧了，我和老温师出同门，说起来还都是方夫子教导有方呐。”
　　方绮梦：“……”
　　方大总事在虚空中朝书案后的人挥了下拳头，“说正事哈，花家香又来找咱们了，这回我让盛理事去应付的，怎么着哇，要不要松口？还是你准备再好好吊他一吊，杀杀他的锐气？我觉得此时松出去一点点口风最好，毕竟不能只让驴干活不给驴尝点甜头罢。”
　　容苏明的眼角眯了眯，落在信函上的视线无波无澜：“花家香的事，本就是由你大总事全权负责，这点我听你的。”
　　方绮梦“切”地笑了声，道：“就不怕我借机谋朝篡位？”
　　容苏明扔过来一本册子，尔后继续提笔批注，道：“篡、篡，你随意篡，只管篡就是，大东家大总事的事情你一人都揽着，我正好回家歇。”
　　“呸，”方绮梦接住册子，随手卷起来夹到胳膊底下，啐道：“想得美！！不要脸！”
　　迦南正好敲响门，“阿主，西就县城的掌柜们都已经到了。”
　　“就来。”容苏明从抽屉里翻出几封涵件，夹到胳膊下边往外走边朝方绮梦挑眉，道：“本来还想告诉你点苍州的消息，呸我，消息没了。”
　　方大总事干瞪眼，一溜烟儿狗腿般地追上去，“大东家，大东家，嗐，咱们有话好说嘛，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您大人有大量，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啊？……行行行，不就是套玩物么，四美斋的又如何，咱不看价钱，我给如意买……”
　　远在家里调皮捣蛋的如意并不知道她阿大又趁火打劫地给她弄了套什么好玩的新玩具，她阿娘花春想坐在屋子那边的圆桌前核算账本，如意便趁着青荷在收拾被她扔的到处都是的玩具、穗儿去厨房给她拿吃的，悄悄爬上了她日思夜想的她阿娘的梳妆台。
　　……
　　头一次，自打如意这丫头出生以来，容苏明头一次在回家后听见花春想在嚷孩子。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小丫头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放下手中东西的人赶紧大步过来，把站在梳妆台前的如意抱到怀里，掏出巾帕来涕泪一把擦，“呦呦呦被你阿娘骂啦？说罢你又做了甚翻天的事了？行行行，不哭了乖……”
　　如意搂住阿大脖子，哭得比方才更狠，边哭边指着花春想控诉：“良良良良打打打啊……”
　　容苏明心都快跟着碎了，刚准备往花春想那边去，如意就挥着小胳膊打啊打个不停，不要去阿娘跟前。
　　“肯定是你做坏事了，”容苏明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外头特别冷，也不敢把小妞妞抱出去，逗她道：“屋里这么大股香味，你是不打翻你阿娘的脂粉了？”
　　如意用力揉着眼睛，哇哇哇哭得委屈且凄惨。
　　花春想终于放下手里的事情，那般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后神色依旧可见余怒未消，她微愠道：“何止是打翻了我的脂粉，整个梳妆台都差点被她掀翻，容苏明，你女儿如今是真的长本事了，气得我都想拎起来揍她。”
　　“……”如意紧紧搂住阿大，又一波涕泪往她阿大肩膀上蹭。
　　容苏明凑近女儿闻了闻，小家伙身上果然还残留着那些胭脂香味，混着特属于小孩子的奶香，都不用捉贼捉赃。
　　容苏明有心回护也没法理直气壮，动动嘴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来：“该！”
　　如意：“……”
　　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丫头最终还是被哄好了——哭到后半截儿没力气了，搂着阿大脖子找阿娘，一头扎到她阿娘怀里吃着奶奶睡着了。
　　抱孩子是个累活儿。
　　容苏明两手叉腰站到被小木栅栏围起的小暖炉旁边，朝花春想怀里那个翘着脚边吃边抽噎的小人儿抬了抬下巴，笑眯眯问道：“我进来时候你是在让她面壁思过么。”
　　“面什么壁，她站都不要自己站着，还思过咧，”花春想压低声音气呼呼道：“她自己爬上梳妆台，掀翻了妆奁盒外面放的所有东西，西洋镜也碎了，什么不能吃的她也都咬了几嘴，你是没见你女儿当时的模样，把自己画得花花绿绿……”
　　说着说着，她被如意那大花脸的模样逗得笑起来，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道：“你闺女毁掉的东西，你赔我。”
　　“赔，”容苏明倒换中心，把另一只脚靠近暖炉——外面漫天飘雪，下午她踩湿了棉鞋，袜子这会儿还没干，“要什么都赔给你，后天铺子就收招子放年休了，大后天咱们就上街上转转，要什么买什么，如何？”
　　花春想要笑不笑得瞧过来，无情地提醒道：“你铺子放年休正是歇市之日，容苏明，敷衍我也不是这般不走心的。”
　　“啊，歇市呐！”容家主挠挠眉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不然你明日下午去铺子里寻我，待我忙完之后咱们抓紧时间去买东西？”
　　“如……”花春想才开口，不巧被改样的敲门打断：“阿主，梁管事叫人来传话，那边有点事需要您过去看一看。”
　　堂前巷，住着兰氏和她的两个孩子。
　　容苏明用掌根按了按眉心，又瞧了眼窗户外的漆黑夜色，徐徐道：“我过去看一眼，不然你就先用暮食罢，别等我了？”
　　怀里的孩子可能实在是哭得太累了，目下睡得又熟又沉，花春想顿了几息，道：“不然我和你一道去？左右如意一时半会儿也赢不了，今儿午后她没睡。”
　　容苏明垂到身侧的手神经质般突然虚虚半握起来，又在悄无声息中缓缓松开，她点头道：“也好，那就一起过去趟，你穿外袍罢，我去书房拿点东西，前庭等你。”
　　说罢，容苏明先一步离开起卧居，花春想把孩子放到卧榻最里侧，轻声唤改样进来交代她在这里照看着点如意，青荷穗儿在厨房做饭，估计问就快做好了。
　　今天差不多可以算是憋在起卧居里整日没出门了，裹好厚厚的外袍，容夫人才出门就险些滑倒，被泊舟及时拉住。
　　“你从哪里跑过来的？”花春想下意识地问道：“今日课业写完没？……嘶，手这样凉，是不是又在后院玩雪？”
　　泊舟嘿嘿笑起来，忙不迭缩回手往自己胳肢窝下头夹，“课业当然写完了，穗儿姐姐说厨房不要我帮忙，叫我领桂枝去堆雪人，主母，我们在后院堆了两个雪人呢！”
　　“两个雪人，怕是没有一个时辰弄不好罢？”花春想边往前庭走着，边把自己手里的暖手炉塞给皮猴子泊舟，“拿着暖手，莫让手上出了大冻疮才是，桂枝呢，你来这里找我，桂枝去了哪里？”
　　泊舟亦步亦趋跟在花春想身侧，不时还调皮地在落了层雪花后又结起薄冰的路面上出溜几下，嘴里的白雾刚冒出来就被凌厉的夜风吹散。
　　少年道：“她去厨房帮忙了，但我觉得穗儿姐姐会把她再撵去照看如意，穗儿姐姐从来都舍不得我和桂枝动手做活，青荷姐姐也是。”
　　花春想和小孩闲聊道：“我没来之前，你们年关都怎么过的？”
　　“就那样过啊，”泊舟道：“阿主一直忙一直忙，然后迦南哥回家年休，改样姐姐和巧样姐姐也下庄子，各自回自己家去，小年夜要是阿主在家，她就会和我一起吃饭，哦还有小狗，我们仨一起守岁。”
　　“堂前巷呢？”
　　“堂前巷啊……”泊舟粗粗回忆了一下，道：“堂前巷那位是去年阿主成亲前才回来的，听陈卯说之前他们一直住在，住在歆阳城外，他们是被人抢了房子赶出来的，无家可归才来投奔的阿主。”
　　“投奔？”花春想问。
　　泊舟点头：“对呀，陈卯说等将来有一天他出人头地了，他就把钱连本带利还给阿主。”
　　泊舟性格好，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又与陈卯同在一个学堂，俩小孩一来二去就熟悉了，重要的是泊舟也不介意陈卯比自己大几岁，不仅和陈卯一块玩，家里让他带去学堂的加餐，他也会时不时就给陈卯送去一些。
　　主院离宅门不算太远，没说几句话两人就到了前庭，容苏明就站在门房外，手里提着盏灯笼，隔着小窗户在和门房里的保根在说话。
　　她眼睛本来就有些不好，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又是夜里，即便是到处都亮着灯笼，容苏明也是直到花春想完全走到自己面前，她才停下嘴里的话，朝东侧门的方向努嘴道：“扎实已经套好车了，走罢。舟舟过来提灯。”
　　泊舟忙不迭过来接灯笼，容苏明把衣领御寒风衣兜头兜脸扔给泊舟，门房里的保根瘸着腿跟出来，准备等人都出去后栓侧门。
　　“连个风衣都不知道裹，回头着凉了看你怎么办……”容家主牵着容夫人往外走，忍不住念叨不怕冷的小孩儿容泊舟。
　　泊舟走在侧前方，闻言哼唧了两声什么，话语未待传进容苏明耳朵，就被风雪搅碎吞进了漆黑夜色中。
　　堂前巷离容家宅子不算远，但也不是很近。
　　风雪夜路难行，扎实赶车赶得异常小心谨慎，街上几乎没有半个人影，偶尔遇见队巡查治安的武侯，扎实都要停下车来接受检查询问——风雪夜和暴雨夜一样，和“太平安稳”四个字的关系总会有那么一些些的微妙。
　　赶到堂前巷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即便扎实提前在马车里放了暖炉，容苏明还是冻得两脚没了知觉。
　　耳朵通红的泊舟刚从车上跳下来，就立马两臂环在嘴前埋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打了寒颤。
　　梁管事竟然在宅门下等着，忙不迭解下自己身上风衣给泊舟罩上，“我的小爷哎，这么大的风雪，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怎的也跟着跑来了？！”
　　“阿主叫我来的呀，”泊舟吸吸鼻子，扭过头朝身后一指，“主母也来了呢。”
　　泊舟身后不远处，花春想正在扶容苏明下马车。
　　梁管事把自己手里的暖手炉也一并塞给泊舟，踩着雪过来迎两位主，叉手道：“阿主、主母，实在是事情有些棘手，老梁这才烦请阿主过来，外头冷，二主先随老梁进去罢，阿主这是怎么了？我叫人过来扶……”
　　“不用不用，只是马车坐得有些久，腿麻了。”容苏明正在腿脚发麻，估计得有一会儿才能缓过来，由花春想扶着慢慢走进宅门。
　　堂前巷的宅子占地确实比容苏明现在住的宅子大，仅仅是从宅门到暖厅的距离，容苏明就险些没能走下来，中间甚至还停了一次。
　　好在一直有花春想扶着。
　　暖厅里各种取暖的东西都准备得齐全，可见梁管事虽年近花甲，办事诚然是仔细的。
　　容苏明甫在暖榻上坐下，女使就立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驱寒姜汤——难为老梁记得所有人口味，阿主是醋酸姜汤，主母是红姜茶，泊舟个小崽子是甜姜汤。
　　要么说容苏明做事有效率，便是被冻得上牙打下牙，吃姜汤的时候她都能半刻钟不耽误地让老梁有事说事。
　　梁管事挥手退下屋中仆下，却丝毫不避讳泊舟，叉手道：“卯哥儿……今儿天色落黑时，让人给抓进缉安司了。”
　　容苏明平静地抬了下眼皮，脸上的平静与花春想的惊诧以及泊舟的错愕形成鲜明对比：“因由？”
　　梁管事抿抿嘴，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静默须臾，他低声回答出两个字：“强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注1：穷困——可理解为走投无路的意思。


84.如意闯祸
　　陈卯，兰氏膝下第三个孩子，容苏明同母异父弟，虚岁十五。
　　十五岁，寻常人家小姑娘及笈出嫁的青葱年纪，半大小子闷头读书的奋斗岁月，平素沉默寡言的陈卯却做了这么一件让人措手不及只感觉无法原谅的事情。
　　强/暴在晋国是重罪。
　　兰氏出奇平静，盘坐在椅子上抽烟，青烟缭绕中她低头沉默许久，才清清嗓子打破这一室的静谧：“我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成想这天来得这般快，完全跟他阿爷一个德行，仗着是独苗苗就甚事都敢做……莫捞他了，苏明，任他自生自灭去罢。”
　　容苏明坐在对面，被烟丝燃烧的青烟熏得眯起眼睛，因为沉默太久，刚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还破了头两个字的音：“凭什么，你凭什么笃定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事事跟你对着来？”
　　兰氏慢半拍抬起眼皮——从花春想的角度看过去，那抬眼的瞬间即便在这个年纪也依旧算得上好看的，可见兰氏年轻时该是何等貌美如花——将烟嘴噙到嘴角，兰氏哑声道：“不管你如何想，我还是那句话，扔他自生自灭去罢，大晋律法刚正无情，他得为他的错误负责。”
　　“听听这话说的，”容苏明要笑不笑的模样讽刺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爱子有多深切呢，不过就是嫌他累赘，想借机扔掉这个拖油瓶罢了，就像你当初抛下我和阿筝一样，只图自己逍遥快活，哪管孩子是死是活，”
　　容苏明挪挪身子，但紧接着就又挪了一下，花春想瞧瞧看过来，觉得她似乎是在寻找舒服的坐姿，可又好像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或者说她有些如坐针毡，花春想脑子一震，为自己用“如坐针毡”四字来形容容苏明而感到一丝荒诞。
　　容苏明斜靠在椅子里，道：“你当知道，我如今最不在乎的，就是你想要如何了。”
　　不知是不是花春想的错觉，在容苏明声落之后，她看见兰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更也没想到兰氏会突然话锋一转朝她开腔。
　　兰氏道：“听说不久前你替你爷还了七八百万钱的欠款，你阿娘中风也是你抓过来的，养出你这般孝顺的女儿，你爷娘不枉此生。”
　　花春想在心里组织语言，毕竟兰氏是容苏明母亲，容苏明可以夹枪带棒地和兰氏说话，她却不能，温顺道：“叫您看笑话了。”
　　夜已深，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兰氏的神情隐在明暗不一的光线中，叫人看不真切，她磕出烟锅里的灰烬，又将之重新填满烟丝，自嘲一笑，语气带了几分怅惘：“还是卯哥儿给我切的烟丝，没成想是他最后的孝敬，若晋法判他不死，那就后半生母子再团聚罢——你们回去罢，夜深了，夜路不好走。
　　“你为何要抛弃他？”容苏明从椅子里站起身，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问，似乎兰氏的答案能让她解开多年的心结。
　　某个瞬间里，花春想甚至觉得，容苏明其实是在为她自己以及她妹妹容筝向兰氏讨要说法。
　　然则以往之不谏难悟，无论兰氏给出什么样的回答，花春想觉得容昭其实都无法轻易放开那些深埋的曾经。
　　不出所料，兰氏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知你要顾及面子，你放心罢，这里我住得也十分舒心咳，咳咳咳咳咳……”
　　突然爆发出的强烈咳嗽让容苏明下意识拧起眉心，她实在没想到自己接下来会说出这种话，此生都想不到，她道：“病了就叫人找大夫来看看，以后少抽些烟。”
　　声落之后，大概意识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容苏明及时沉着冷静地补充道：“咳成这样，传出去指不定谁说我虐待亲长呢，我还要不要脸面，陈卯是你儿子你爱捞不捞，跟我有屁关系——走了，回家。”
　　最后四个字自然是说给花春想的，细听就会发现那微音带着轻微的慌乱与窘迫，花春想朝兰氏颔首，转身随着离开。
　　容苏明在前面走的很快，花春想突然觉得这人此时有些像个跟大人们闹别扭的小孩儿，幼稚中带着认真的固执，叫人想捧着她的脸揉她脑袋。
　　“哎，哎，你等等我……哎！”花春想提步去追，但脚下有雪她放不开步子，追几追都没追上容苏明，最后都有些急了：“容苏明你站住！”
　　唤作容苏明的人诚然是站住了脚步，半回过身来朝追上来的人伸手，道：“你是腿短么？怎么这么短距离都追不上？”
　　花春想又快赶几步终于赶上来，伸手牵住容苏明，破罐子破摔道：“对啊我就是腿短，你不等我我就追不上，你说我能怎么办，所以容哥哥以后要不要等我？”
　　容哥哥……
　　容苏明难得在刀风暴雪中觉得面皮发烫，把花春想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方才从屋里带出来的思绪随风飘散，只剩下压低声音似轻嗔却又顺宠的话语：“又胡叫乱叫什么，谁是你，是你容哥哥，要叫叫姐姐！”
　　花春想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每次她喊容苏明容哥哥，都会欣赏到容大东家那窘涩中带着几分木讷的样子，这实在和大东家平素从容不迫的淡定模样形成太大反差，叫人逗她上瘾。
　　“泊舟呢？”花春想被拉过来紧挨着容苏明走，边嘟哝着问，“这趟你带他来做什么，这么冷的天儿”。
　　容苏明“唔”了声，道：“跟扎实一起在门房等着呢，带他来……习惯带他出门办事了呗，哎你别看他小哈，经历过的事情可不一定就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少，泊舟呐，他都不知道比陈卯那蠢货灵光多少……啧，也不知道这会儿如意睡醒没，有没有淘气闹人。”
　　花春想知道这么些年来容苏明经常把泊舟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她点了点头，复道：“只要我不在家，如意就会乖巧又可爱地跟着家里人，不哭也不闹，啊对了，那你明日要去趟缉安司么？”
　　容苏明果断摇了下头，道：“我才不去咧，温离楼那头驴办事不讲规矩，鬼知道她准备啥时候开案处理陈卯，说不定今年陈卯就在缉安司的监舍里过年了，嘶……”
　　“陈卯竟然犯强/暴罪，”容苏明拧起眉心道：“我怎么感觉这事儿会牵扯上绮梦啊。”
　　花春想忍不住一阵后脊梁骨发寒，“你还是赶紧去寻温大人了解了解情况罢。”
　　“成，明儿正好绮梦全天都在铺子里，我抽空去见见温离楼。”
　　.
　　第二日一大早，不用等到容苏明去缉安司找温离楼，那厢就有人找上了容家的大门。
　　腊月廿六服素来别人家大门口哭丧实在不是寻常人做得出来的事情，可这家人被人毁了女儿，想来何事情让容家人硌意他们就做得出来什么事。
　　扒着门缝往外看的扎实长长嘘了口气，拐回来叉手道：“阿主，不然咱走后院的角门？”
　　泊舟恰好抄着手缩着肩膀小跑过来，吸吸鼻子喘气儿道：“角门外也有几个人在来回晃悠，贼头贼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阿主，咱们飞鸽子给缉安司罢，这不行啊，大过年堵在咱们家门口算什么！”
　　容苏明右胳膊横抱在身前，左手拇指托着下颌，中指随意在自己人中上点了点，沉吟道：“泊舟说的有道理，不过飞鸽子就不用了，这样罢，扎实，你跳墙从西隔壁出去，不用怕被人发现盯梢，直接去公府所报案就成，然后就直接去缉安司门外等着，见到温离楼的话就问她一声案子何时开，她听得懂。”
　　“喏。”扎实领命而去，容家常年紧闭的大门咚一声被砸上了什么重物，泊舟扒着门缝往外看，顿时脑袋发懵，“阿主，他们在往咱家大门砸东西，”
　　随着接连响起的轻重不一的撞击声，泊舟一样样数道：“有石块、土坷垃、烂萝卜哎呦……”
　　小孩儿突然往后踉跄两步，想是在躲什么东西，站稳后惊魂未定般拍拍胸口，“竟然还有破鞋子，阿主，他们不会还敢泼粪罢，那就忒过分了。”
　　长年跟在容苏明身边，泊舟在潜移默化中学的都是容苏明的处事方法，最后也形成了这种越是心中没谱，开口就越会说笑的性子。
　　尽管温离楼和方绮梦都嘲笑过这种虚张声势，但容苏明也确实在好几回紧要关头是靠这种方法笑到最后的。
　　远远看见扎实从西边墙头翻到西隔壁后，容苏明不觉约莫了下时间，抄起手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叫围在过道下的人都散了各自回屋，“难得不用多往缉安司那种鬼地方跑，都回屋暖和去罢，公府差官来敲门的时候再出来，泊舟，回屋后注意听着点小狗，保根你盯着点前庭，仔细被人大白天翻墙进来，咱们家着墙呦谁都能翻，以后谁再说这是高墙大院削尖脑袋难进来，我就保准跟他急……”
　　容家主抄着手碎碎念念的，闲庭信步般一路晃晃悠悠回主院抱孩子去了。
　　想当年容宅险些被人纵火烧掉时，容苏明就是这样一脸淡然的无波无澜，这种处事不惊的泰然，泊舟如何都学不来。
　　公府所直属公府石大人管辖，级别上虽与缉安司同级，但各种事情处理起来却明显不如缉安司稳妥有效，就连接到报案后出司的速度它都远远不如缉安司。
　　直到门外那帮群情激愤的人几乎把容宅大门前堆满烂萝卜破菜叶小石块土坷垃，公府所的一队人才配着刀姗姗来迟。
　　官爷们谱摆得贼大，还没走近就先开始让小碎催在前面驱赶开路：“让开让开，公府所办案，闲人避让！”
　　耗子怕猫民怕官，天生的恐惧使得围堵在台阶下的众人下意识让路，哭喊声顿时变成低低的啜泣，差官中为首的那个大肚子男人傲慢地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抬起一只脚搁在大门前的第一级台阶上，不耐烦地朝大门怒了努嘴。
　　他身后即刻有小差役跑上前敲容家大门：“公府所办案，容氏开门！”
　　这句话连着重复三遍，门缝里才传出道男人的声音来：“各位官爷容禀，我家正门落锁，长年不开，请各位移步东侧门？”
　　小差役下意识回头看上司，只见那为首的搓搓被寒风打红的脸，往旁边吐了口痰，又骂了两声脏话，这才不情不愿地往东侧门去。
　　寒冬腊月，街上积雪及膝，谁不想坐在暖暖和和的屋里烤火炉吃热酒，侃大山耍女人？顶风冒雪来办什么私闯民宅而且还是没创成功的破案子，差役头子的脸拉得很驴一样。
　　进门后对容苏明自然也没什么好话，粗横地埋汰了两句容家的茶，差役头子示意所有人退下，只和容苏明对坐主客两边，他道：“容家主是爽快人，咱老晋也不弯弯绕，直说罢，想如何处理外头那帮贱民？您开个口来，咱兄弟按吩咐办事，保管让您满意！”
　　容苏明心说，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么个蠢货，开口和姓晋的官爷打起了太极。
　　她不是真的要让公府所这帮酒囊饭袋来解决事情，她只是在为温离楼办案拖延时间，认识这么些年，有些事情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哪里还用得着淘神费力。
　　花春想不知道容苏明和温离楼的把戏，但她瞧容苏明进进出出丝毫不慌的模样，便也懒得去操心那些事，只专心在屋里照顾孩子。
　　然而如意总是能每时每刻不重样地给她阿娘翻出新浪花制造出惊喜和意外来，不过是错错眼的功夫，如意爬上矮榻，从榻几上拿到了她阿大那没系口的装糖的荷包。
　　花春想又翻了两页账簿，忽然间觉得屋里安静得有几分诡异，她抬头寻过来，只见如意一手搂着荷包，一手还捏着颗未剥开糖纸的糖，身边扔满了沾着口水的糖。
　　荷包里本来装了大半袋子牛奶花糖，都是容苏明今日一早在等官差的间隙里刚包好的。
　　无需多言，花春想仿佛已经看见了容苏明拎着如意揍屁股的场景。
　　“闺女呐，”她赶紧过去把荷包夺走，拿来湿巾子给小丫头擦黏糊糊的手和嘴，“你这两天是皮痒痒罢，先是掀了我的梳妆台，今儿就又来祸祸你阿大的糖……别用这种单纯无辜的眼神看我，你老子娘这回也无能为力了，你等着挨揍罢，容镜。”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花春想正抱着十二生肖的布偶教如意学认动物，乖乖坐在烧着火铺的地板上却明显心不在焉的如意突然扔下手中的小橘子，站都来不及站她就蹬蹬蹬爬过去钻到卧榻地下躲了起来。
　　只剩下那个半大的小橘子孤零零地在地上滚着。
　　花春想愣怔须臾，随后才听见屋门口传来的脚步声，诚然是容苏明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如意：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85.幸而未迟
　　许多事情其实都是不能细想亦不可深究的，花春想看着这个节骨眼儿上待在家里抱孩子的容苏明，脑子里蓦地想起了自己十来岁时候的授业夫子。
　　记得那是位歆阳城里颇有盛名的女夫子，才名远扬，且当时不过四十左右年纪，却极其罕见地和许多花甲之上的男夫子一般头顶无发——女夫子原本四季用戴着帽子，学生调皮，某次恶作剧揪掉了女夫子的帽子，然后一屋子捣蛋鬼个个傻了眼。
　　回家后花春想拉着爹爹说女夫子秃头的事情，爱美的她好怕自己将来也会成那个样子，但爹爹揉揉她的头，慈爱地告诉她——只有用得着脑子的人才有可能会秃头，我们家小香椿定然不会……
　　想到这里，花春想深深为容苏明的发顶担忧了一把，她盯着面前这碗穗儿牌香浓黑芝麻糊，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每天那么忙，脑子累不累？——啊我是说每天有那么多事需要你处理，你脑子累不累？”
　　容苏明在经历了花糖被女儿咬一口扔一个的大起大落后，目下正盘腿坐在地上给如意剥橘子，闻言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边掰下一瓣甘甜多汁的橘牙给如意，果断摇头拒绝道：“我不吃你的专属黑芝麻糊，不吃。”
　　花春想：“……”
　　“不吃算了，怕你秃头你还不领情，我阿娘说过，像你们这种脑子好用的人最是容易掉头发了。”花春想搅搅碗里黑乎乎的东西，勉强一勺勺地往自己嘴里送。
　　想哄骗容苏明帮自己解决掉今日份的黑芝麻糊却又一次无疾而终后，容夫人顿时觉得嘴里淡得没了任何味道。
　　“良良？”恰听见如意奶甜奶甜地喊自己，寻声看过去，小丫头竟然拿着一瓣橘肉冲她晃悠过来，乖巧地将橘肉放到她手心里，“次次。”
　　“还是我们如意好，小棉袄都已经知道心疼娘亲了呢……”花春想被主动送来零食的女儿暖化了，一颗老母亲的心在胸腔里扑腾来扑腾去，还顺道戳了那个叫做容苏明的小人儿好几根“冷血无情”的银针。
　　“咳，咳咳……”不知道自己被扎针的容苏明刻意清清嗓子，不仅没有表现出花春想期待中的那个叫做“难为情”的情绪，而且还光明正大转移了话题：“不是说今儿要去你阿娘那里么，准备何时出门？”
　　因要调养身体而被叶轻娇叶寒烟大夫叮嘱必须吃一日一碗黑芝麻糊——加了花生仁核桃仁等佐料且不得加糖——的花春想依旧贼心不死，正拿着勺子试图让小豆丁如意帮她来分担点，而且还摆出了一脸“如意乖如意宝如意娘亲最爱你”的殷切表情。
　　她道：“待会儿就去啊，昨儿夜里不是刚说过么，你这就忘啦？！看，我就说你得补脑子罢，以形补形不是大夫们瞎说的，我这黑芝麻糊里可是有很多核桃仁的哎？——你要上哪儿？”
　　容苏明擦了手，起身走到衣屏前穿棉外袍，道：“险些忘了早就跟人约了今日要谈事，就在福泰街的项楼里，完事后我去你阿娘那里找你，记得等我一起用午食啊。”
　　福泰街……花春想顿了顿。
　　但凡是和容苏明做生意有关的事情，她这位容夫人从来就都不会多过问半个字，甚至在这方面她做到了和容苏明之间保持泾渭分明。
　　于是乎她虽心中有疑，但最后还是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你去之后多注意些财物就是。”
　　“嗯，行。”
　　.
　　就像越是名中带“富”“贵”等字眼的人大多都越是贫穷一样，福泰街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福宁康泰。
　　它坐落于城东城南交汇处，贫富交错，昼夜喧嚣，混杂着三教九流，非一句简单的鱼龙混杂能形容，甚至缉安司每年都会因整治福泰街而和某些民间帮派发生肢体和刀械的冲突。
　　温离楼在整治民安问题上的作风多是刚硬不退让的。
　　在得知福泰街上一家勉强糊口的小门面竟然要缴纳三份保护费后——给公府纳税一份，其余两份则缴纳给当地的街头势力作为保护费——温大人亲自带人平了二十多个在福泰街上作威作福的帮帮派派，使得福泰街一度恢复到了很久以前公平交易公正买卖的时候。
　　可惜后来温离楼被顶头上官多次劝导与阻拦，整肃福泰街计划壮士扼腕，原本那些不打眼的小势力趁机如雨后春笋般疯涨起来。
　　但温离楼之所以是温离楼，就在于整肃计划失败后她能立马调整策略，趁着那些雨后春笋正卯足劲儿噌噌噌时，她悄没声儿把手伸了进去。
　　项楼，二楼某间独舍：
　　把上好的六安瓜片茶当街边大碗茶喝的人大腿翘着二腿正无聊地在翻看手中信件，身后响起屋门开合声，她头也不回道：“看来还是我面子大啊，能让你这么个赴石大人会都踩点到的人早来两刻钟，喏，息溪六安瓜片，来两口尝尝，我煮的。”
　　容苏明裹着满身寒意进门，耳廓都是红彤彤的，闻言她脱了外氅坐过来，搓搓手自行斟出杯热茶，揶揄道：“我面子也够大呗，能劳得动温大人亲手煮茶咳咳……”
　　“……”浅尝了一口六安瓜片的容二庆幸自己定力好，不然她是肯定要把吃进嘴里的茶水全喷出来的。
　　容苏明扯起袖子擦了嘴，忍住了喷茶却没忍住嚷，额角突突突跳得厉害：“你这煮的什么玩意？！六安瓜片？你确定不是你这头驴顺手从马厩里抓的干草料吗？”
　　“嗐呦，”温离楼眨眨眼睛一摆手，那是个“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的表情与动作，她道：“你托我办的事情有结果了呢，不过趁着他们尚未完全开始，我劝你要么及早抽身，要么直接让它碎在成型之前，”
　　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后，温离楼把手中信件递给容苏明，又道：“他老子娘的，林家人竟然这么狠，还没上来呢就奔着把方三置于死地的下场来，腌臜货们，太不把咱两个放眼里了罢！”
　　“你先消消气儿，瞧你这模样挺像真动怒了。”容苏明一目十行看完这几封书信，然后回手把它们扔进身后取暖的炭盆里。
　　在纸张俶尔燃烧又渐渐熄灭的过程中，容苏明拿个新茶杯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淡淡道：
　　“林氏下手越狠，就说明他们找易墨找得越急，据我所知，苍州范氏欲在开春后将触角伸到歆阳地界，且还想把花家香做跳板在歆阳一举打开门路，呵，来到咱的地盘上，这条路我不会让他走得出来。”
　　温离楼向老友叉手，认真肯定道：“我就知道，有你在，收拾一切作怪的牛鬼蛇神都统统不在话下。”
　　“啧，”容苏明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疑惑道：“你何时变得这般能说会道油腔滑调了？”
　　温离楼直起腰杆儿，道：“有吗？没有罢，我不一直都这么耿介板正么？”
　　容苏明挑眉，没说话。
　　“那什么，”温离楼反手挠挠脑门，起身道：“带你去见个人，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容苏明拖长声音跟着起来往外走去，“哦！好的！”
　　……
　　光风霁月？不存在的。
　　这么多年狼狈为奸，呸——是互相帮忙，这么多年互相帮忙下来，朋友之间谁还能不了解谁的德行哇，容苏明心里对温缉安能做出什么事还是有一定掌握的，但当在把守森严的地下室瞧见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后，容苏明咕咚咽一口唾沫，忍不住用一种怪异的表情慢慢扭过头来看旁边的温离楼。
　　“你看我干嘛！”温离楼往旁边挪开半步，抱着胳膊朝笼角那一个……姑且称之为一坨的东西努嘴，挑眉道：“为军的比为官的狠，这点我不否认。”
　　民私改的地下囚室昏暗、冰冷，且带着江边城池特有的绵绵刺骨之潮湿，大概是听见这边说话的声音，缩在角落的那坨……人，动了动。
　　那人稍微一动，面积不大的空间里便有恶臭扑面而来，那是刑打下皮肉未得医治腐败溃烂而产生的味道，容苏明只觉一阵沉沉寒意森森然一路从尾椎骨蔓延上脊柱，整个后背都麻了，“他，他他他是？？”
　　温离楼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与无所谓，“论手段，官不如……”
　　“得了啊，”容苏明甩甩袖子以手捂住口鼻，斜着眼睛瓮声瓮气道：“说两句人能听懂的话你能怎么着？”
　　温离楼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的模样吊儿郎当的，像街上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嗐，我这不是怕泄露了她身份么，”
　　说着又朝那边角落努嘴，道：“你瞅他这副样子就当知不用咱俩出手，方三那家伙不总是时时需要朋友操心的，接受这个事实罢，啊？”
　　私囚里这个被收拾得没了人样的人，正是缉安司都没能找到的、坐牢出狱后就又失踪的苟家哥儿，那个毁了方绮梦的渣滓。
　　容苏明：“……”
　　原来温离楼在这里挖了坑等着自己。
　　“易墨让你这么说的罢，”容苏明吐出口浊气，根本没像温离楼那样避讳易墨名字，耸了耸肩，有几分无奈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叫她……罢了，能出去了不？我恶心。”
　　“不舒服啊，那走走走，咱不搁这儿待着，我也不大喜欢这乌漆嘛黑冷飕飕的地儿。”温离楼一步迈过来，手肘搭上容苏明肩膀，不由分说就带着人就往外走，边走边八卦道：“你跟方三穿开裆裤时候就认识了罢？啧，在书院的时候我也以为你俩会凑一块呢，谁晓得后来方三那厮竟抹去画钿改了籍册，哎说起这个，易墨也是契姐儿呀，她俩能成？”
　　就算走出地下私囚，空气里没了难闻气味，那苟家哥儿拎起来一条放下去一滩不人不鬼的样子还是在容苏明脑子里挥之不去，叫人想吐。
　　容苏明用手肘捣了温离楼一下，将那厮的胳膊从自己肩头扒拉下去，咬着牙说道：“她俩成不成我不知道，但要是再不去解决正事儿，我知道你的时间就要到了。”
　　“哎呦我天！”慢吞吞走着路的温离楼抬眼望天后啪地拍了一下手，走路速度瞬间比原来快了一大半，“要命要命，回去晚的话没法交代哇......啧，容二你走快些！！”
　　容苏明：“......”
　　她怎么净交这么些“不靠谱”的朋友呢。
　　“老温，我闺女的床你啥时候能做成啊？都好几个月了......”容苏明提步追上去，身影渐行渐远。
　　.
　　花龄中风是因急火攻心加风寒，她相对来说年纪还不算太大，中风后幸而未像大多数人那样偏瘫卧床，只是嘴巴歪了，眼睛一直流泪。
　　因消息延迟，她此时并不知容家门外发生的那些个糟心事，她靠在床头，拿着纯棉质地的巾帕吸去眼里不住流下来的清泪，口齿不甚清晰道：“叫炉力（如意）吃敢去（柑橘），江上运来的，新鲜蓝怀去（南淮橘）。”
　　如意今天上午在家时已经吃了不少橘子，这玩意上火，花春想不想让孩子再多吃，张了张嘴却没有反对，拿了个完整的大橘子递向如意：“吃不吃？阿姥给的大橘子。”
　　正蹲在旁边玩不倒翁的如意闻声抬头看过来，抬起手用食指指着橘子，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食指作出抠东西的动作——这是要她阿娘给她剥橘子皮。
　　花春想收回手，一下下开始撕橘皮，花龄又问道：“听说，你二叔找宿命（苏明）？”
　　“嗯，苏明给我说了，”花春想将橘皮撕开一半，低头认真撕着橘肉上面如同筋脉似的白丝，道：“自从咱们一家人搬出花家，二叔当家后，花家香生意一落千丈，硬撑到现在已属不易。”
　　花龄用另一只纯棉巾子擦去嘴角处控制不住的口水，说话时总像嘴里含了一口水没咽下去：“宿命（苏明）没少出力吧。”
　　母女俩之间说话，屋里又没别人，花龄这是把知情人都讳莫如深的东西赤/裸/裸搬到了明面上。
　　其实有时候，花春想会觉得母亲说话比容苏明说话更伤人，更容易叫人误会，顿了顿，她解释道：“是二叔三叔他们总盯着我不放，容昭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他们。”
　　“不是的，”花龄摇头，道：“在你们成亲之前，大年（当年）四月，宿命（苏明）头一次拒绝跟你的亲事时，丰腴（丰豫）就已经，在谋划花家香了，你不知道罢了。”
　　花春想因要带孩子而一直把指甲修得与肉齐，现在竟然一不小心掐破了一瓣橘肉，汁水从掐破的地方拥挤着流淌出来，瞬间就顺着她的手心流到了手腕。
　　她忙不迭抽出随身带的巾帕擦手，花龄啧了声，道：“都是当娘的人了，就不能慢一点啊？”
　　“唔......”花春想把破皮的橘肉吃掉，剩下的一瓣瓣掰开放到身后的细网孔暖炉上烤着，笑了一下道：“成亲之前是成亲之前，即便是成亲之后，她也告诉过我她想要花家香种香料的那块地，我都知道。”
　　花龄道：“她要的不只是地，尼莫要（你莫要）被她哄了，”
　　花春想抬眼看过来，与母亲四目相对，语气稍微冷了下来：“阿娘跟我说这些，何意？”
　　“......”花龄一愣，随即眉心紧蹙，身子朝这边探了不可察觉的一点，推了下头上缠的病抹额，诧异问：“你觉得我，在挑拨你两口的关斜（关系）？”
　　花春想喉头一紧，心里就像是突然被烧红的铁丝戳了一下，心肉滋滋作响，疼得她想抽搐，她用犬齿摇了摇口腔内壁上的皮肉，道：“我无此意，阿娘莫多想，我只是想说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你知道个屁，”花龄的情绪隐隐有些激动，声音跟着提高了一点，引得如意都扭头看了过来，“当时以为，你加过去（嫁过去）之后，娘家有我和你阿爹，以及整个花家香给你撑腰，谁知造化弄人！”
　　说到这里，花龄眼里又流出清泪，这回不是一只眼，而是两只眼：“你爹拿着和隶树（和离书）来找我时，晴天霹雳呐女儿，那是个晴天霹雳啊，我没想到他......我没想到他竟然......”
　　花龄哭了，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在与万宗宝和离一年多后，她终于悲伤地哭了出来。
　　她哭什么呢？
　　哭曾经一心一意的时光？哭曾经互相扶持的信任？还是哭曾经拥有过的温柔与爱呢？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花春想过去做到床边，想拥抱住母亲给她安慰与支撑，但她伸出手却只是递上了一方干净的巾子，语气不念又变得微微沉了些：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不知你是怎么忍到现在才终于难过出来的，但是阿娘啊，他离开后过得那般......”
　　舔舔嘴，她找了个相对合适的词替换未出口的“那般好”，她道：“——过得那般自在，我亲眼见过的，他过得很好，你只管往前走就是了，为何非要揪着以前不放呢？！那不仅没有丝毫意义，还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活，不值得，根本不值得！”
　　花龄连连擦去涕泪，噎道：“你竟，同你爹一样的贴石星肠（铁石心肠），我养你这么些年，你贴石星肠（铁石心肠）......”
　　穿得厚如不倒翁似的如意扭着小身子走过来，一手拉住阿娘膝头衣料，一手高高举到阿姥床边——手里赫然捏着一瓣橘子，小丫头虽然表情谨慎，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单纯且善良：“乐乐次次（姥姥吃吃）。”
　　花龄接下孙女的橘子，擦了涕泪鼻音浓重道：“你们都是一帮狠心的小白脸娘（白眼狼），只有我孙女知道心疼人。”
　　花春想缓和了声音，将女儿抱到腿上，劝慰母亲道：“别哭了，如意都要看你笑话了，娘，不然我搬过来和你一块住罢，我得照顾我的老娘亲啊。”
　　花龄破涕为笑，“你赶紧拉倒吧......”
　　屋里正说着话，门外有人跺了跺脚——那是在跺鞋子上踩的雪，花春想把如意放到地上，微笑道：“是容昭来了。”
　　声落，推门进来的果然是容苏明。
　　“哈大大大大......”如意顿时满脸笑容，挥舞着小胳膊就冲了过来，完全忘记了今日早些时候是谁拎着她打屁股的。
　　小丫头当然被容苏明一把抱起举得老高。
　　在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中，容苏明来到了暖炉前站定——她刚裹着满身寒意进来，花龄中风不能受冷——抱着如意笑问道：“紧赶慢赶过来的，还想蹭午食吃呢，没迟罢？”
　　隔着半间屋子，花春想微笑着看着抱着孩子的人，道：“不迟，一直都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也谢谢一直留言评论的人，嗯对，谢谢。


86.除夕下午
　　如意一岁多的年纪，刚从看啥拿啥拿啥吃啥的坑里跳到看啥都要学的沟中，饭桌前，她一手捏着半根啃过好几口的面条，一手横握着自己的饭勺，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安分于面前的碗碗，哼地从自己的圈椅里站了起来。
　　“嗯！！！”容苏明刚扒拉进嘴里一口米，眼风瞥见如意刚有站起来的势头时，她就反应了过来，扔下筷子一脚踩住圈椅下端横梁，两手紧紧搂住了猛然站起来向饭桌倾身的女儿。
　　“！！！”刚扭过脸去给如意搛菜的花春想听见动静心道不好！转身回来的速度只比容苏明慢一点点，虽然她都没反应过来女儿怎么就突然就站起来了。
　　不久前叶轻娇刚收诊一个从马车上摔下去的两岁小孩，听说额骨都摔得凹陷了进去，那瞬间花春想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照着如意的屁股满脸严肃地拍了一巴掌，“容镜你这两天皮痒痒挨打轻是罢？！”
　　突然被娘亲讓了的如意：“……”
　　无辜且单纯的大眼睛看着阿娘，眨啊眨，又眨啊眨，后知后觉的小丫头脸上表情渐渐变化，终是在哭出声前伸胳膊向阿大扑过去，呜哇一声委屈地哭了出来。
　　容苏明囫囵咽下口中食物，顺势把如意从圈椅里抱出来，踱着步安抚般哄着，“咱们今儿又挨骂了呀，哎呦呦，不委屈哈，是如意自己先突然从椅子里站起来的，你说是不是？——乖乖这眼泪，擦擦……哦好好自己擦。”
　　擦眼泪的小巾帕子，不由分说被如意用那只捏面条的手拿过去，大力给自己擦眼泪，小倔强像模像样的。
　　花龄的右手因中风而暂时有些不灵活，自理不是太方便，需要有人在旁帮忙，喂饭自然也是，花春想见容苏明抱着如意往屋子那边转来转去，便扭回头来继续喂母亲用饭。
　　花龄慢吞吞吃下一口女儿喂来的米饭，又小心翼翼地就了口菜，却还是在咀嚼的时候从歪斜的嘴角漏出了一点食物。
　　花春想照着如意用的口水巾的样式给花龄新做了好几个围兜，漏出来的东西正好都掉在围兜上，花龄用正常的左手拿巾子擦嘴，未等咀嚼完全便囫囵把东西咽下了。
　　“还是让我寄几（自己）吃伐（吃罢）。”
　　花龄伸手接饭勺——她还是不想这般麻烦女儿，她只是动作有些不方便而已，又不是完全瘫在病榻上不会动了。
　　若连喂饭都得要女儿喂，按照花龄的性子，硬生生指望人侍候的日子对她来说只会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她是那种会维护自己最后一丝体面的人。
　　花春想从善如流地把饭勺递到母亲手里，又把各种配菜往母亲这边挪了挪，问道：“裴仙给开的膳食调理方子你感觉如何呀？”
　　花龄左手拿着饭勺，动作缓慢且别扭地往嘴里送饭，摇了下头才含糊道：“……嗯，没甚感觉，而且，他的汤药太苦，效果太慢，我都想，换人看了。”
　　花春想趁着空隙赶紧往自己嘴里扒饭，闻言下意识蹙起眉心，道：“这本就不是个三五剂汤药就能看好的病，有的人即便康复也还是走路脚画圈，吃风就难受，你上次还说裴仙的药效果不错呢，怎么这么快就又没耐心了。”
　　花龄放下饭勺拿巾子擦眼泪，含混不清地为自己辩解道：“起开始是管用的，可后来就不管用了啊，这都又吃三天了，还是没见好！”
　　——果然是着急了，连吐字都变得清晰起来了。
　　花春想用筷头拨着碗里的半颗四喜丸子，闷闷点了下头，“我去约王稻中王老仙，但他今春开始就不再外出问诊了，且就不说咱何时能约上人家的时间了，你还暂时先吃着裴仙的汤药罢，不然届时你得避风不能出门，就算约到王仙也没用。”
　　“嗯。”花龄应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甚至有些冷漠，就像提出更换大夫的不是她一般。
　　那厢的容苏明也哄好了如意，两人重新回来饭桌前坐下，如意没再坐回圈椅，而是直接坐在了她阿大腿上。
　　花春想给如意晾的碎丸子正好也没那般烫嘴了，容苏明端起如意的饭碗，圈着小丫头开始给她喂饭。
　　可能是方才闹了那么一会儿，肚子里有些饿了，目下如意终于开始正经吃饭了。
　　小家伙胃口好，容苏明喂得几乎都要跟不上她吃的。
　　花龄慢吞吞问道：“打算何时，叫如意，断奶？”
　　容苏明看向花春想，花春想沉吟片刻道：“再过一阵子罢，等开春，天暖和之后，到时有羊奶有牛奶，她断起来也方便些。”
　　花龄难得赞同地点点头，道：“断奶后，就叫你们家那奶妈回去罢，差不多算是，白给了她一年多的工钱，孩子都是，你们自己带的。”
　　花春想含糊应了声，借搛菜的空挡去看容苏明，这家伙只是专心喂孩子吃饭，置身事外的态度再不能更明显。
　　再或者，她不想同花龄多说什么。
　　容苏明这人有时有些怪脾气，花春想早就知道了。
　　饭罢，容苏明几乎没怎么休息就直接去了铺子，花春想打发人去约已经闲赋下来只准备过年了的华珺图来家里玩，结果被华珺图家里人告知，老华上城西去了。
　　花春想仰头长太息。
　　陈卯那孩子平时不哼不哈，却突然在大年下惹了这么桩事情出来，今早容家大门立马就被受害人的家属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会子她哪都去不了。
　　支使青荷等人去忙活后，无聊的容夫人就带着孩子一起在家陪母亲花龄。
　　似乎是冥冥之中有预知一般，花春想觉得今日不会只有今早那一档子糟心事，果然，下午时候，当阴沉了半晌的天空再度飘起细细碎碎的小雪花时，前院小厮来报，道是有故人登门了。
　　花春想甚至都没有把小厮的话彻底听完，她就已经猜出了登门来的“故人”是哪位。
　　——她的父亲，万宗宝。
　　“我觉得你还是别见他为好，”花春想如此建议母亲花龄。
　　原本靠在卧榻上的花龄已经掀开被子，两脚踩在了脚踏上，“为何？”她问。
　　花春想刚准备开口，手里的玩具突然被如意扯去玩了，她顿了顿，温声道：“他缺钱，却然不好意思再开口管我要，他找过容昭，容昭背着我偷偷给了他五百钱，这回说不定也是找你借钱来的。”
　　毕竟和万宗宝做了二十年夫妻，花龄自问还是了解他的，“不一定，也许是闻得我病，他来瞧瞧。”
　　“我私心里也是这般想的，”花春想想起了那日父亲向自己开口借钱的样子——万宗宝不是良心让狗吃了的渣滓，但凡他还有路可走，他是绝对不会向自己孩子开口求助的。
　　可见他境地之绝望。
　　“可我还是不想你去见他，”花春想两手交握在身前，视线落在虚空里，似乎有些怅然，也有些被强行隐藏与按捺的喜悦和纠结，“娘，别去见了，我替你去罢。”
　　说着她就招手叫旁边的穗儿靠近过来，起身交代穗儿照看下如意，她在花龄的“你回来！”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如意当然要跟着出去，被穗儿及时拦住，小家伙不出意料地哼哼唧唧哭了两声，未几就被花龄一声“过来吃糖糖”给哄得妥妥的。
　　……
　　天雨雪，夜来的早，不到申末天就完全黑了，容苏明下工后自然而然来的花龄这里。
　　如意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正在咿咿呀呀和花春想“吵架”，一见容苏明进来，吵不过阿娘的如意就改变策略，扭过身来一头扎向阿大。
　　偏巧如意还没有容苏明的腿高，便掀开她阿大的衣裾，气鼓鼓地把自己钻进了容苏明的衣裳里。
　　容苏明：“……”
　　以前都是举高高往上抛，今儿怎么突然开始往下钻了呢。
　　“嘶……”不过是一愣神的功夫，容苏明轻嘶一声，慌忙把小不点从衣裾下揪出，容苏明插在她腋下就把她举到与自己平高：“咬我膝盖做什么？”
　　如意：“……”
　　“嘟嘟嘟嘟……”如意嘴里吐出一串串口水泡泡。
　　“……”容苏明毫无意外被当头喷了一脸。
　　花春想忍笑过来递热巾帕，顺手把如意拎了过去，“方才我俩吵就是她咬了我一口，”说着把手伸过来给容苏明看：“你看给我咬的这歪七扭八的牙印，可疼了。”
　　容苏明擦擦脸，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拉到跟前凑近了细看——果见那白皙的拇指指根处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正泛着微红。
　　容苏明用指腹去揉那牙印，拿着巾子的手脆响地给了小魔王一个脑瓜崩儿，“再学小狗咬人，晚上就不准吃奶奶了。”
　　如意：“……哼。”
　　小魔王把脸埋进她阿娘香软的颈窝里，只留给她阿大一个恨恨的后脑勺。
　　.
　　老百姓过日子，盼望的无非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一年到头家宅安康人丁兴旺。小年这天转眼就到，歆阳一早就有人噼里啪啦点爆竹，在这般喜气洋洋的氛围下，容家人用过午食就开始贴新对联。
　　有家有爷娘的都已经回家过年去了，花春想支使容苏明去粮仓搬梯子，如意抓着头上勉勉强强系起来的小揪揪吭哧吭哧跟在容苏明身后跑。
　　“她跟着你过去了，容昭，”花春想举着杆子在院里挂灯笼，提高声音提醒容苏明：“仔细别让她再摔了，刚换的干净外罩！”
　　“知道了。”外面传进来容苏明的回答声，接着就是如意嘻嘻哈哈清脆悦耳的嬉笑，花春想不由得抿嘴笑起来：
　　听着女儿的笑声她甚至能想象出外头的场景开——她喊了容苏明两声，容苏明听见后就扭过头来，果然看见身后跟着个小尾巴，她扮了个鬼脸，弯腰就把小尾巴抱起来举了个高高，然后边逗着软软糯糯的小家伙，边在孩子奶甜的笑声中向厨房走去。
　　这是她曾经想象和期待过的场景，如今不经意间竟然实现了呢。
　　中午的太阳昏昏惨淡，无力地挂在云层后面，随着北风而若隐若现，远处的天边有沉云慢慢聚拢，昭示着一场大雪即将来临。花春想夹住挂灯笼的杆子搓了搓手，泊舟瞧着靠在地上的新灯笼跃跃欲试。
　　“和桂枝一起挂吧，”花春想把带钩的杆子递给泊舟，朝后面那一溜空钩子努嘴，“那些也都交给你们，如何？”
　　泊舟举着杆子斗志昂扬，“保证做好，主母去贴新对联叭！”然后扭过头冲院子里正在收拾旧灯笼的桂枝道：“先别弄那个了，快来挂灯笼。”
　　花春想提步往外面走，临迈出院门时终于听见了桂枝唯唯诺诺的声音：“我够不着呀。”
　　泊舟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阳光且开朗，就想这个孩子本身：“够不着没事，我挂，你帮我递一递就好......”
　　耳边寒风呼啸，脑门都被吹得有点疼，花春想心道，容昭会教孩子，若将来如意能被教育得有泊舟一半好，她就很满意了。
　　“不是要贴新对联么，梯子搬来了，你去哪儿？”肩膀上扛着梯子的人迎面走来，另一只手里诚然还牵着一走一出溜的小尾巴如意。
　　花春想忙忙过去把如意抱起来，真怕小丫头再把胳膊吊脱臼一次——毕竟距离上次如意胳膊脱臼才过去两个月，“我上厨房拿浆糊和扫面板的扫帚，浆糊弄好没？”
　　“好了罢大概，”容苏明把梯子往肩膀上挪，搭在梯身上的手随意挠了挠眉梢，勾勾嘴角道：“我见青荷和穗儿都在院子里收拾鱼和鸡。”
　　花春想脸上果然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抱着如意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在门外喊她们就好，你去去，你先去把旧符撕掉，我拿了浆糊就来。”说罢就往前走。
　　如意晃着脚挣扎：“大大大大！”
　　“行行行，过来罢，”容苏明伸出手，“咱们去贴对联。”
　　如意从她阿娘怀里挣扎出来，开心地跟着阿大爬梯子去了。
　　往年都是晚些时候才贴对联的，今年这么早贴，倒不是因为容苏明突然变勤了，而是温离楼打发人来传口信，道是除夕前缉安司监舍里暂时羁押的人能见一见家里人，吃两口热乎乎的年夜饭。
　　陈卯的家里人——陈卯祖母早年离世，爹也远走他乡了，娘放了话不捞他，就更指望不上那个年幼的妹妹了，一巴掌数下来，愿意出面去看他的只有容苏明。
　　贴完对联，泊舟和桂枝还在挂灯笼，青荷从厨房提来了朱漆游鱼戏水食盒，里面装着要带给陈卯的饭菜。
　　花春想把御寒的风衣递到容苏明手里，有些不放心道：“不然我同你一起去。”
　　被容苏明在脑袋上揉了一把，拒绝道：“我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多长时间，而且老温应该也在，不用担心，等我回来一起吃年夜饭哈。”
　　随意系上披风，容苏明提着食盒走了出去。如意早就在看见阿娘从衣屏上取风衣时就做好了一起出门的准备，容苏明前脚才迈出门槛，小家伙后脚就蹬蹬蹬追了出去，被花春想一把薅回来。
　　被阿娘揪住后衣领的如意伸长了手手指着屋门，泫然欲泣：“大大大大......”
　　贴对联时候不是说要带我出去玩吗？阿大你又忽悠了小可爱我！！！ 


87.混沌清明
　　缉安司监舍对于容苏明来说诚是不陌生的，守门核查过身份文牒与食盒后，又叫在探访簿子上签了字才放人进去。
　　盖因江上潮返，加之天气异常不好，建在角落里那些本就一天到晚见不到半缕日头光的监舍，此刻正不知被多么浓厚的难闻气味给牢牢占领着，叫人半步都靠近不得。
　　陈卯年纪小，被单独羁押在某间小监舍里，带路的武侯将铁板门上的大锁打开后兀自转身离开——来探望的家属不止容苏明一个，他还要继续去给别人领路开门。
　　“陈卯？”容苏明在铁门外唤了一声，边推门而入：“过来吃年夜……陈卯！！”
　　……
　　温离楼原本在前面应付石公府派来慰劳的差官，她接到消息赶过来时，叶轻娇刚叫人把陈卯的尸身从板床床尾解下来放好。
　　监舍里没有桌凳，容苏明就蹲在靠近门口的墙边，手按着额头一声不吭。
　　温离楼朝叶轻娇递过去个眼神，后者会意，边检查被平放在担架上的尸体，边口述着初步检查结果。
　　在温离楼查看过案发现场之后，叶轻娇初步得出个笼统的大致结论：陈卯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了床尾，死亡时间没超过两刻钟。
　　既然仵作都这么说了，陈卯的身亡就跑不离自缢。这人被关在缉安司监舍，若有外人企图加害那是绝不可能实现，除非是缉安司内部出了黑手。
　　叶轻娇脸上遮这仵作们惯用的口鼻巾，只露一双眉眼在外面，看看容苏明又看向温离楼，声音清冷道：“仵作这边的建议是，没有带回赞厝进一步检查的必要，家属的意思呢？”
　　赞厝——仵作们停尸验尸的办公之地。叶轻娇的意思就是陈卯系自缢无疑了。
　　查看过案发现场又询问过监舍相关人员，温离楼扭过头来准备跟容苏明说话，却一不小心看见了后者那张无有表情的脸上瞬闪而过的阴鸷。
　　按缉安司办案的流程来说，容苏明作为家属此时不应该还在这里待着不走，但为首的温离楼没发话，其他武侯敢不敢说什么。
　　顿了顿，温离楼朝土墙上那几行用疑似陈卯指甲抠出来的字迹，淡淡道：“是自缢，作为亲属，你，你打算……”
　　“人死在你们缉安司，”容苏明沙哑开口，温离楼下意识眉心一跳，刚想叹两句“你不会闹着要缉安司给你赔钱罢？”，就听容苏明无波无澜道：
　　“等着陈卯的娘来大闹缉安司罢，别说我没提醒啊，提前把赔款准备好对缉安司来说有益无害。”
　　“……”温离楼一口闷气噎在胸腔，差点没能喘上来。
　　在场还有其他人，有些话温离楼不好直接说出来，吩咐手下收拾现场后，她拉容苏明到安全的地方说话。
　　陈卯的事情对温离楼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意外，以至于让这位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官爷终于俨肃认真起来，对容苏明兜头就是一通十足十的歆阳骂：
　　“你弟的事情明摆着就是后头有人操纵，眼瞅着我刚挖出点线索来，人就嘎嘣吊死在了监舍里头，还用指甲在墙上抠出个遗书来把强/暴姑娘的罪全担了，容二你告诉我，今儿这出事要是我再不深究到底，赶明儿出了司台的大门，是不是谁想来我这缉安司为非作歹就都可以了？！”
　　温离楼这种人，常用的手段向来是武人治事的雷霆光明，遇上文官在政事上的心机、以及商贾在商场里的卑鄙，她的态度一是不屑搭理，二是事不关己，没成想这些刻意忍让倒成了某些人把她当软柿子捏的凭资。
　　“你冷静点，老温……”容苏明太阳穴突突发胀，脑子里一会儿是陈卯的吊死的样子，一会儿是堂兄容昱给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她只好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她道：“你大可像几年前一样拳打脚踢收拾那些牛鬼蛇神，然则你无法预料他们会不会再给你弄个‘兆联案’出来，且先不说一转眼你我都三十了，单单是说这些年你花大心血守着的歆阳城，百业兴旺啊，你舍得让这些付诸东流么？”
　　温离楼吼完前面那些话后，似乎是被人迎面一脚踢在面门上的情绪就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她烦躁且用力地搓了一把脸，坐进椅子里道：“官当的越久，就越能发现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其实甚少甚少，”
　　她揪了揪自己身上的武职制式束袖官袍，嘴角扯起一抹有些苦涩的淡淡笑容：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去他奶奶的腿儿。歆阳城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多了去了，那些昏暗漆黑滋生邪祟污秽的速度远不是我缉安司这千百号人手能收拾得过来，及根儿上在人心，人心呐容二。”
　　温离楼年纪轻轻能坐到司正之位，情绪处理起来的速度自然得配得上她这个地位，她的语气很快恢复淡然：
　　“死的少年只有十几岁，是你的异父弟弟，跟我屁关系没有，我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若你母亲来司台闹赔偿，只要我愿意开口，歆阳城里上赶着来给送钱来的人多的是，而我也不能真的得罪你们家。
　　毕竟你们家容大爷如今是内阁的人了，朝廷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咱歆阳还得指着这位爷降恩泽呢，惹不得。”
　　温离楼真的是哪种胆小怕事有勇无谋的人么？答案显然是——不，她不是，但这么多年官场里摸爬滚打，她琢磨人心的本事诚然愈发厉害。
　　她看出了容苏明心中萌生的退缩之意，在看见陈卯尸体以及容苏明蹲在墙边沉默不语的时候，她就看出了容苏明的摇摆与犹豫。
　　这种犹豫要不得。因为会害了很多人，包括温离楼。
　　她得激一激咱们这位手握歆阳三大商号之一的容大东家。
　　容苏明听了温离楼嗯话后的确微愣须臾，俄而她用力掐了把眉心，哑声低喃道：“等过完年，等出了正月罢，我会尽快解决的。”
　　要是大正月里闹出人命，谁都没法好过。
　　.
　　陈卯自缢的事情，除了几个必要的知情人，温离楼把消息压了下去。
　　容苏明刚从缉安司出来时天色就已经彻底黑了，除夕夜，爆竹声不绝于耳，路上尽是互道新岁安泰的祝福话，就连平时威武严肃的巡街武侯，遇见路人祝新岁也会叉起手回道声安康。
　　她是独自驾马车来的，跳上车儿板子后刚准备催马，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侯从缉安司追出来，把容苏明来时提的食盒放在车儿板子上，道：“大东家落下东西了，我们头儿叫给您送出来。”
　　已经解开栓绳的马儿倒换着蹄子左右扭头看，似乎是在疑惑主人为何还不发出前进的指令。容苏明扯扯长长的马缰绳，勉强朝年轻的武侯扬了下嘴角：“多谢小哥跑这一趟，不成敬意，你也拿去换两口热酒吃，除夕夜还要值差不容易，新岁安泰。”
　　——二两碎银被容家主探身递过来。
　　武侯“呦！”了一声，笑呵呵接下碎银，叉手回了声：“容东家新岁康泰。”
　　歆阳公府治理有方，长街两旁的灯杆上皆都挂着崭新的红灯笼，地面积雪也都被清扫得干净，马车徐徐跑着，冷风裹了刀子般半打在脸上，从厚厚的披风和棉衣透进身体，甚至凉到骨子里，容苏明觉自己的身子被隔成了两半，一半冷静地驾着车，一半浑噩地发着愣。
　　她不知道在想些甚，也不知道该想些甚，只晓得脑子里一团乱麻，甚至觉得除夕的夜风将她的灵魂吹离了身体，飘在半空中冷眼审视着麻木且混乱的躯壳。
　　她是不是……太过懦弱了？
　　这一路走来，心狠、卑劣、歹毒等贬义词的加诸从来都不显得突兀，无论是丰豫前期吞并的那些小商号，还是后来为谋花家香的自有种植地而答应娶花春想进门，她都做到了冷心冷情不为所动，可为何就是迟迟对二房三房下不了狠手呢？
　　是因为父亲咽气前的那句“不要憎恨”么？
　　是因为姨娘闭眼前那道含着泪的目光么？
　　还是因为祖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不停想跟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呢？
　　她不清楚呢……
　　.
　　“阿主回来了呢！”正在门口放爆竹的泊舟眼尖地指向街口方向，其他人顺着泊舟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到那辆熟悉的马车正穿过漆黑夜色，伴着此起彼伏的灿烂地烟花徐徐而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大大大大！”裹得如球般的如意兴奋地朝那边伸胳膊，想来若非被阿娘抱在怀里，小家伙这会儿恐怕就已经冲阿大奔过去了。
　　马车很快过来，驾车的人跳下车板，青荷上前接过马鞭子牵马朝后门去，容苏明脸上是所有人都熟悉的温和笑意，她走过来，抱过如意高高举了一下，又在小丫头微凉的脸蛋子上亲了一口。
　　怀里小人儿温软可爱，容苏明就这么抱着她，半晌才感觉到暖意回拢心房。
　　花春想细心且敏感，察觉到容苏明情绪有些不对劲，却也硬是闭口没问，她拉了下容苏明的袖子引来她注意，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提议道：“上完香就吃年夜饭去？”
　　容苏明点头：“好啊，早就饿了呢。”
　　前庭，暖厅：
　　饭菜刚盛出来，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满一桌子，泊舟搓着手对那盘肘子垂涎欲滴，被穗儿拎着后衣领带去洗手，桂枝也跟走了着过去。
　　容苏明擦干净洗过手后留下的水渍，又将不停撒娇求抱抱的如意重新抱过来，两人最先到饭桌前坐下，待花春想也过来入座，其他人才先后过来坐下。
　　家里此时虽人口不多，但这般围坐在一起，对着满桌丰盛的年夜饭，外头的爆竹烟花声音又连续不断，众人目光不由地殷切看着家主，似乎在等家主于开饭前说两句什么。
　　容苏明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花春想鞋子，含笑看她一眼，冲大伙儿起哄道：“那个谁，起来倒酒，请主母给大家说两句？”
　　容家二位主都不是苛待仆从下人的人，和他们说笑也是常有的事，容苏明这么牵开个头来，穗儿第一个跟着起哄：“主母主母，大畅一年下来，您说两句呗？”
　　泊舟主动站起来，抱着烫好的酒给每个人倒，其他人的目光殷切依然，甚至连总是唯唯诺诺的谨小慎微的桂枝，都在这种欢喜气氛的影响下抬头看了过来。
　　花春想也不扭捏，捏起小酒盅想了想，视线逐个从青荷、穗儿、泊舟以及桂枝的脸上转过，最后是抱着如意的容苏明。
　　她笑，道：“诚然大畅一年，咱们家家宅和睦，个个儿平安喜乐，干了这杯，来年万事胜意。”
　　“万事胜意！”在坐几个人齐齐举杯，就连泊舟和桂枝都跟着举起了盛有冰橙饮的杯子。
　　旧去新来，万事胜意。
　　容迦南、保根以及奶妈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扎实回家陪老娘，改样和巧样也都各自回了庄子和爷娘团聚，容家就剩下青荷穗儿以及桂枝、泊舟还在，制作年夜饭自然是所有人都参与其中，甚至容苏明凉拌的石花菜成了饭桌上最受欢迎的菜品之一，就连挑嘴的如意都一口气吃了好几根。
　　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容苏明多吃了两口酒，守岁是守不成了。
　　饭罢，时辰不过戌半，贪玩的泊舟要拉穗儿姐姐出去放炮仗，穗儿跟打他商量，说收拾完饭桌后就陪他和桂枝去家门口放炮仗，容苏明撑着额头坐在那边的椅子里，酒足饭饱，似乎心情也不错。
　　青荷过来想代主母先抱着如意，被花春想摇头拒绝了，“你们收拾好饭桌就去玩罢，泊舟肯定还在惦记着跟隔壁家几个小孩儿比放炮仗呢。”
　　“可是……”青荷往主母身后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阿主似乎有些醉了，您照顾阿主的话，如意得有人照看着啊。
　　花春想摆手，手心朝内手背向外，示意青荷不必担心，“只管玩去罢，今儿除夕，你们吃喝玩就好，快去叭。”
　　青荷拗不得主母，只好转身去和穗儿他们一道收拾碗筷，如意从泊舟手里要了片用白醋、姜末、以及辣椒等佐料调味而成的莲藕，边啃边来到容苏明跟前。
　　她用抓过莲藕的手抓她阿大膝盖处的衣裾，踮起脚努力地把两条胳膊都搭在她阿大的腿上，她摇着她阿大的腿，荡秋千般调皮地晃啊晃。
　　花春想走过来，伸手摸容苏明额头，引得刚揽住女儿的人抬头看过来，道：“不过多吃了两口酒，坐会儿就能缓过来，”甚至她还问道：“你不带着如意和他们一起去放炮仗爆竹？”
　　“放炮仗……”花春想低低重复这几个字，忍不住戳了下容苏明有些发热的脑门，道：“我看你还是先跟我回起卧居里躺着罢，守岁在哪里都能守，没必要非得在暖厅守，起来了——”
　　容苏明姿态散漫地坐在椅子里，花春想得咬牙用力才勉强把人拉起来，“怎么变得这般重了哇你，如意，如意！咱们回去啦。”
　　“我我，我抱她，”容苏明边和花春想说话，边弯下腰来，一手撑住膝盖，一手拉住扭脸就想跟她泊舟哥哥往外跑的如意，道：“小臭妞妞，跑什么跑？你逃得过你阿大的手心么，过来戴帽子啦！”
　　花春想趁容苏明拉住了如意不让她乱跑，一击即中般地把如意的小皮帽戴在小丫头的头上，瞬间就更加衬得如意脸小眼睛大了。
　　容苏明刚想叹两句我闺女真俊，如意突然乖乖巧巧地反手拉住她阿大袖口，踮起脚来把藕片往她阿大嘴里塞，容苏明下意识把女儿喂的东西叼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原来是如意把藕片嘬没味儿了。
　　“你这猴精的小臭妞妞，怎的这么会办事啊，我说你如何还突然学会给阿大让食了呢，搞半天你竟然只是自己不想吃了罢了……”容苏明把藕片又吐到近旁的废物盂里，捏住女儿肉乎乎的小下巴捏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就你这站不稳的样子，竟还想要抱如意呢，”捏如意脸脸的手被花春想给一巴掌拍开，她哼地抱起如意，朝门口努了下嘴说道：“跟我回主院休息去了，走叭。”


88.夜半争执
　　虽然如意现在的确只有一岁零几个月的年纪，但若是按照出生之后度过的年头来算，今日竟然是小家伙人生中度过的第二个除夕夜。
　　时间越晚，爆竹烟花燃放的声音就愈发密集且连续，外面的热闹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如意小丫头的好奇心，好在今日白天她疯玩的也够，回来起卧居她后还又和容苏明玩耍了好大会儿，虽然后来又闹了会儿要出去，但好歹此刻她已经趴在阿娘肩头昏昏欲睡了。
　　可能是对看烟花的想法太深了些，以至于就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小丫头不时还是会在烟花咋响的时候，拱拱娘亲香软得脖颈，翘起小手指来滴滴答答呓语两句别人听不懂的童言童语，甚至还会长长地吁口气。
　　似乎还在因不让她跑出去看烟花的事情而生闷气，花春想动作温柔地一下下抚拍着女儿的小小脊背，抱着她在屋里踱步走圈。
　　容苏明靠在卧榻上，想起方才和如意发声的小争执，她两手抄进袖笼里酸不溜丢道：“小小年纪就这般大气性，真不知道她是随了谁，这以后再长长可要怎么教养才好啊，我连板板脸都不得行，你不讲理，花春想你不讲理。”
　　正抱着孩子往相反方向踱步的人闻言扭回头来，不咸不淡地觑一眼容苏明，压低声音道：“就你方才嚷如意的那个架势，厉害的呢，要是我再不拦住你，你怕是大巴掌就要对如意落下来的，吃两口酒你就敢犯浑，别同我说话，自个儿好生冷静冷静。”
　　容苏明：“……”
　　悻悻地吸鼻子，她怎么感觉莫名有些委屈呢。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讲道理……”委屈的人碎碎叨叨念着，提了装有热水的藤壶忿忿地上院子里洗漱去了。
　　花春想把已经睡着的孩子放到婴孩床上去，给如意掖被角的时候她眉眼低垂，从侧面看过去恰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诚然，她此刻也的确是在想着些事情。
　　容苏明进来时就瞧见了这个样子的花春想，她过来在她发顶按了一把，笑着问道：“想甚呢那么认真？”
　　花春想道：“想你带回来的食盒为何那般干净，我不觉得‘回来路上正好把没吃完的残羹冷炙倒掉了’这种说法能在我这里站得住脚，所以你好好想想要怎么回答才好。”
　　她半蹲在女儿的床前，边说边偏过头来看着坐到卧榻边的容苏明，那自下而上的姿态分明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小女儿家心计，但是柳叶秀眉下的灼灼目光却叫容苏明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向来沉稳的容大东家有些慌乱地别开了脸。
　　“陈卯，陈卯……”她重重地捏自己手心，觉得这事儿不能再打马虎眼糊弄花春想了，遂低声嗫嚅道：“陈卯在缉安司监舍自缢、自缢身亡了。”
　　花春想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时片刻的空白，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情绪是震惊大于意外，还是错愕大于担忧。
　　“那、那那他，”她抱住膝盖完全蹲下来，仰脸看着坐在卧榻上的人，舌头打结道：“那你会不会，会不会——不不，不是，他怎会突然……啊？他的案子不还没开审么？是温离楼没看好他还是有什么人在缉安司里做了手脚啊，啊？！……”
　　“春想，春想你听我说！”在花春想不知所措且不知所言的慌乱中，容苏明打断她，音色微沉道：“这是所有人都没能料到的……意外，对，算是意外，包括我在内，连温离楼都没有料到。”
　　可是陈卯才十几岁，他带着年幼的妹妹寄人篱下，吃苦受累遭人白眼，跟着母亲兰氏甚至都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后来住到堂前巷容家别院了，他能吃饱穿暖，他有学堂可上，他不用再遭人白眼挨人打骂，他甚至前途可期了！他为何会不管那些来之不易的条件而突然去犯罪？他又为何会自缢在监舍里？
　　花春想有时又是那般的聪敏锐利，不过是几息的功夫，她起身过来一把拉住容苏明的手腕，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与满脸疑惑不解的容家主对视。
　　轻吁口气，她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轻声问容苏明道：“陈卯自缢，其实在你意料之中罢。”
　　意料之中……
　　惊闻此言，容苏明脊骨尾端乍起麻意，那感觉就像干燥的秋季骤然触碰金属物品时产生的击麻，叫人一个激灵从尾椎骨打到天灵盖。
　　“你知晓到什么程度了？”容苏明想开口说点别的，可她已经听见自己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真是蠢得无敌了。
　　花春想似乎也没料到容苏明会这样直白地承认，方才想好的应付说辞就这么硬生生在她喉咙口转一圈，而后又被她咽进了肚子里。
　　她松开容苏明的手腕，低低喃道：“就在你以丰豫商号的名义，委托臧家大姐儿在商会里给我和如意拟订信托书时，我就猜，就猜到了一些事情，但是不多。”
　　容苏明视线闪躲，张了张嘴竟然什么也没说。
　　花春想略微抬起下巴，垂下眼皮乜过来，那神情满是不屑与嘲讽，破罐子破摔般道：“既然如此，那你何不干脆休妻弃子？把我和如意一道赶得远远的，腾出地方来你不正好大展拳脚么。若此，将来你赢，正好可以摆脱我，若你未顺遂，我也再另起一段姻缘时正好不用觉得愧疚，心安理得地让你的女儿管别人叫阿爷喊阿大去！”
　　“你！”容苏明直起腰，扭过头来直勾勾与花春想对视，却不过是两个呼吸的时间罢，她就在花春想更加犀利的目光中英勇败北了。
　　她叹着气抬手撑住脑门，她头颅微低，肩膀松垂下来，仿佛原本那根撑在脊背里的、如何都不会弯折的由某种倔强精神打造的玄铁棍，在一瞬之间被人从她骨子里生生剥抽了去。
　　这种无力感叫她觉得呼吸似乎都开始变得困难，就跟不会游泳的人溺水后又猛地被灌进了很多水似的，吸气呼气都困难：“你不要这样想，我就是怕你会如此想才瞒着没告诉你，信托书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我在这世上只有……”
　　她卡顿住，舔舔酒后起干皮的嘴唇，换了个说法：“我必须保证你和如意的生活有保障，很多像我一样的人都会在自己的行业里签订信托书的，绮梦和刘三军都有的，甚至是温离楼那种吃官粮的公门中人，她也在公府所立有信托书的，是以你不要……”
　　“我不是来跟你争辩信托书这件事情的，”花春想察觉到了容苏明对于实话实说的抗拒，抬手做出个“停止”的动作，深呼吸几次后又耐着性子温温柔柔道：
　　“我想说的是，你既然知道陈卯可能会出事，那又为何不做出相应措施、或者采取相应行动救救他呢？容昭，陈卯还是个少年，他的性命在你这里当真一文不值么？而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有钱有势的人眼里，别人的性命又被视为个甚呢？蝼蚁？蚍蜉？还是朝菌蟪蛄？”
　　虽然早就料到那些事可能会被花春想知道，但容苏明实在没料到平素温温柔柔的女子会说出这么犀利的话来，她用力掐眉心，满腔酸楚翻涌。
　　——原来在花春想眼里，她容苏明和那些为富不仁心肠歹毒的奸商是一个路子的。
　　“你若非要如此去看待，那我也无话可说。”
　　生活中的容大东家就是这么个缺乏表达欲望的人，无论是别人的误解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想过多解释什么，甚至懒得开口，哪怕这个人是她的枕边人。
　　花春想突然觉得有些可悲，也有些荒唐，细想却又不知悲从何来，荒唐自何处起。
　　“容苏明，”她这般叫了容苏明一声，依旧是温温柔柔道：“你知道其实你是个很自私的人么？”
　　容苏明坐在床边，两个手肘分别抵在两个膝盖上，脸埋进了手心。
　　——这是她面对事情时烦躁却暂时没想到解决方法时惯常做的动作，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过自己的这种习惯性动作，但花春想留意到了。
　　在容苏明又一次选择沉默不语后，花春想道：“你有你的事情要做，你之所以选择把我排除在外，最可能的原因只有两个，
　　一是你在乎我，所以无论你做事情有无把握，你都要想方设法护我周全，二是你从来不曾把我当成过家人，我只是你在棋盘上利用到的一颗敌方棋子，逢场作戏结束就是你我之间真正的结束，但是我倾向于相信前种可能，容苏明，你说呢？”
　　年轻女子眼错不眨地看着容苏明漆黑的的发顶，然而这人在花春想的期盼中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花春想笑了一下，道：“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呵，咱们这还没经历过大难临头呢，你就早早做好了劳燕分飞的打算，容苏明，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你是不是和我娘一样，也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头让我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容苏明摇摇头，终于舍得给点回应了，却是这般语焉不详含糊其辞：“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花春想步步紧逼着，道：“你告诉我是哪样？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就这般认为下去，一直一直。”
　　逼一个缩在自己坚硬保护壳里的软体动物伸出触角主动去触碰已经被预判为“危险”的外界，这可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做法。
　　这个做法后果不可预估，万一行差踏错，花春想知道，自己就会错失和容苏明最后一次交心的机会，从此后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也再别想互相靠近了。
　　“爱”这个字，挺玄乎的，也挺原始的。
　　时间大概过了子初罢，外头那些烟花爆竹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消渐散在了漆黑子夜中，容苏明又沉默良久，用力搓一把脸后抬头看花春想。
　　夜过半，疲惫将容苏明酸沉的眼皮勾勒得异常明显，她抬眸看着眼前人，目光是那般的深沉：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抛下你和孩子，无论你说的什么棋子什么心计，你容家主母的身份是不争的事实，我自私自利胆小懦弱，我承认，但我绝对没有打着为你好的旗子要你如何如何，我不想让你搅和进来是因为我觉得那些只是我个人的事情，不应该成为我们两个都为之烦恼忧愁的存在，我能处理好那些的，你……”
　　你信我。
　　“但更多的我不能告诉你。”容苏明话到嘴边又临时改意，三缄其口。
　　你看这二人，成亲两年，孩子一岁，最激烈的口角就是现在了，却连争执都是压低声音的克制再克制。
　　似乎生怕那句话甚至是那个字说的不妥，引得对方难过或误会。
　　但长久以来积攒下的不妥还少么？两人因缺乏交流而生出的误会还少么？
　　——那么容苏明分明非常在意但却始终绝口不提的徐文远是怎么回事？那么花春想好多次都想伸手帮忙但却始终没敢开口的兰氏之事是怎么回事？
　　她们之间有三尺冰冻，绝非因一日之寒。
　　花春想点头，道：“所以你要跟我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容苏明收回视线，又重重掐了下眉心，沉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花春想气得一阵阵头懵，手叉腰刚要开口说什么，保持着半偏过脸去的容苏明突然沙哑着声音道：“我有错，对不起……但在你我之间，错不止在我一个，你打开始就没用一个正确的态度对待和我的关系，以至于我们在这段关系里南辕北辙，越走越远，
　　我们成亲后，你拒绝任何可能与我变得更亲近的行为与事件，若非突然有了如意，你跟我的关系不会有如今这般突飞猛进的变化，”
　　说到这里，容苏明轻轻笑了一声，眼眶隐隐有些泛红，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在如意出生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在你怀着她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我小心翼翼地说话、做事，就是生怕自己做错什么引得你后悔，我怕你不愿意生下她，你要是不愿意生下她，那样的话，我可能，我可能就这样了罢。你在，我还能有个家，你要走的话，大千世界可能就真的只剩下无味空白了罢，对，我害怕……”
　　……以上这些话，竟然是出自容苏明本人吗？！
　　花春想突然觉得鼻腔猛烈发酸，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就接了一句：“就算我不愿意，凭你容大东家的身份地位，满歆阳城里愿意给你生孩子的人多了去了，何必这般战战兢兢自降身份。”
　　大概是因为最难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了，容苏明落在虚空中的视线闪了闪，音容笑貌具是温柔：“但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不是你和我的孩子。”
　　如意被取名为如意，原来非是花春想以为的“祝盼孩子如意顺遂”的意思，而是当这个小家伙平安出生的时候，眼前这个手握歆阳经济三一之比重的人，这个咳嗽两声都能让歆阳民生跟着受凉的家伙，觉得自己如意了。
　　“能不能有点出息了你还……”花春想竟突然生出种又想哭又想笑的冲动，胸腔里就像盛着突然被煮沸的温水似的，原本那些电闪雷鸣的情绪奇迹般被春风化雨了。
　　好罢，她就是个这么没出息的女子，容苏明这家伙不过就是冷不丁说了两句好听话来，她的耳根子就一下子软了下来，而且软得一塌糊涂。
　　她意识到这样不行，会使得好不容易拉起的架势塌下来，便清清嗓子满脸严肃地找补道：“你这样不成，得改正！”
　　容苏明端坐在床边，像个乖巧听话的学生接受夫子的批评指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问：“改什么？如何改？”
　　万没想到永远一副胸有成竹有条不紊的人会用这样的姿态说出这样的话来，花春想反倒被噎了一下，磕绊道：“就就就、那就从陈卯的事情开始改正！”
　　容苏明微仰了下头，嘴巴做出一个“哦～”的样子，大概是想说“这么简单啊！”之类的话，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孩童床高高的的围栏后突然伸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大大，靓靓，嗒？”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今天竟然更了两章，我可真是……睡迷瞪了。
每次在存稿箱里点击“发表”俩字的时候手抖得跟贫下中农向地主老财交租似的哆哆嗦嗦又肉疼，呃……胡诌起来可真是一套一套的。


89.演技精湛
　　今岁新年的头一日，天光微亮，刚睡着没几个时辰的容苏明是被啃脸啃醒的。
　　睁开眼，床头灯光昏暗，如意已坐回半臂远的地方与她隔空对视，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星子。
　　容苏明抬手抹一把脸上残留的如意的口水，伸手将小丫头拉倒自己跟前来，声音是才睡醒的沙哑：“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阿娘呢？”
　　“靓靓呀*～#=……”如意只穿着棉衣棉袄，被拉过来后就调皮地把小脚丫往她阿大的嘴里塞。
　　容苏明干脆就咬她肉乎乎的小脚板，如意忙忙收脚，见容苏明咬空后她就再把脚伸过去，如此反复着，小丫头反倒乐得咯咯直笑。
　　花春想一进来就看见如意坐在床里侧咯咯笑，如意见到阿娘进来，按着容苏明肚子就要爬起来向娘亲索抱抱。
　　刚扫雪进来的花春想径直走近来抱孩子，冰凉的手趁机在容苏明温热的脖子上抹了一把，起卧居里登时响起容家主的惨叫声。
　　“你也快些起来罢，泊舟等你点鞭炮呢。”在如意欢喜的拍手手声中，花春想把容苏明的衣物取过来扔到她身边，道：“迎神后还要包饺子，你快着点。”
　　然后她就三两下把如意打包抱走了，走了。
　　容苏明坐着醒盹儿，紧闭的双眼，淡然的神情，静默得像尊石刻。
　　不知过了多久，石刻倏然抬手按住后颈，放松且自然下垂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在，人也还是以前那个人，但冥冥之中似乎已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容苏明歪起想了想，一时也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出现了不同，她咂咂嘴，捡起手边的衣物开始往身上套。
　　晋人极重年节，甚至就连天牢里关押的择日处刑的死囚，在过年时还能被允许与家人团聚团聚，是以无论目下情形如何，几方人也都只是静观其变，一切都要等到日子出了正月，年结束了尾梢，各路神仙才会各显身手大展神通。
　　“容昭！容昭？……”院子里传来花春想的声音，带着某种无法用语言说明白的感觉，让人听见就想扬起嘴角笑，“你快点起来啦，再不起来如意就要替你放鞭炮啦！还有还有，点旺火的时间要到啦！！”
　　点旺火！——这可是昨儿夜里睡觉之前刚答应花春想的事情！
　　容苏明蹬上棉靴，三两下就套好外袍，来不及得刷牙就先用隔夜茶代替，漱口和洗脸几乎同时完成，腰带还没系好人就蹬蹬蹬响应如意娘的召命去了。
　　得嘞，这下恐怕连隔壁邻居都晓得容家主大年初一就起晚了……
　　放鞭炮迎神，点旺火祈福，到家祠上供，吃饺子团聚，一系列应有的礼节过后，齿轮般昼夜不停运转的歆阳城，终于在漫天飘雪中开始了她散漫悠闲的年假。
　　“好冷好冷！”穗儿跺着脚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满满一盘子五香炒瓜子，耳朵和鼻子都冻得通红，“得亏厨房里的火没封上，不然刚解冻的肉非得再冻上不可。”
　　坐在桌前打麻将的人第一个向穗儿招手：“快来快来，先给我倒点瓜子。”
　　如意扒着桌沿站在阿大和阿娘中间，脚脚踮到最高也够不着那两排整整齐齐的麻将，只好转移目标顺手抓了一把她阿大放在桌角的碎银。
　　“唔唔……”嘴上叼着地瓜干的人一手扔出一张六条，一手拉住如意想把碎银从丫头手里抠出来，毕竟照着如意啥都啃的坏习惯，她很有可能直接把碎银丢嘴里尝尝味。
　　“碰。”下家的花春想伸手捏走那张六条，顺手打出张二饼，忙不迭过来帮容苏明抠如意手里的碎银。
　　青荷出牌谨慎，正好给了这边两口子和女儿抢碎银的时间。
　　如意两只小手抱着那仅有一两的小小碎银，死死地扣在自己胸口，在和容苏明角力的过程中额角的青筋几乎都要跳出来了，而且牙关紧咬，就是不给，嘴巴里发出拉臭臭时用力的声音：“嗯——”
　　花春想转变策略，喊泊舟递过来个大橘子，哄如意道：“如意想吃橘子么？和阿娘换一换好不好？”
　　如意像只护食儿的小奶猫，撅着嘴拖长声音：“嗯——”
　　她其实是用“嗯”在表达拒绝的意思罢，容苏明笑得无奈，忍不住赏了小丫头一个嘎嘣脆的毛栗子，然后，正在不屈不挠地和阿娘进行抗争的如意懵圈了。
　　“大大？”如意两手仍旧抱着碎银拢在身前，懵圈的表情实在是呆萌无比，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疑惑不解地看着你时，心都要化了。
　　“容二该你摸牌了，快点快点。”来和花春想拜年却被不良友人容苏明扣下打麻将凑桌角的方绮梦磕着瓜子随意扔出一张东风，抖着腿催促容苏明。
　　“嗯。”容苏明又揉一把如意软如绸缎的头发，收回注意力专心去摸牌，一只手却依旧包着如意的两只手，怕不留神被小丫头吃了碎银。
　　如意反而被这样的容苏明转移了注意力，小手一松，碎银当啷被扔在地上，她抓着容苏明一根手指，翘起腿就开始往她阿大腿上爬。
　　容苏明余光瞥见碎银被扔在了地上，她出牌的同时就顺手将如意搂到腿上坐好，把小丫头圈在身前让她玩。
　　打麻将的桌子是麻将桌，桌边有一圈凸起的阻挡，为的就是防止麻将或者骰子掉落，容苏明习惯把碰三张的牌整整齐齐码到桌沿，紧靠阻挡而放，此刻就便宜了专门捣乱的小如意。
　　又一圈轮下来，容苏明等二萬胡牌，却摸来张幺鸡，她替换下拍里原有的幺鸡，还是扔出张幺鸡。
　　花春想接着摸牌出牌，如意有样学样，把自己跟前被她阿大碰三张的牌捏起来扔出去一张，容苏明及时捞回来。
　　如意扭过头来，缜着小脸严肃认真地问道：“滴里拉啊呦啪花噜噜，啊？”
　　方绮梦忍俊不禁，甚至笑得肩膀直抖，“我说容二，你闺女这一本假正经的小模样跟你也忒像了罢，她要是将来也不巧地事了商，指不定在生意场上的气势比你高多少呢哈哈哈哈……”
　　容苏明一手揽着如意，一手把被小家伙搅乱摊开的牌重新拢到一块来，淡淡道：“春想，易墨说她何时能到来着？”
　　花春想摆着牌沉吟道：“估摸着再有两刻钟就该到了，不然让穗儿到门口接接去？”
　　方绮梦捏根地瓜条咬在嘴里，大腿翘二腿道：“莫忽悠我单纯又天真啊，她现在可不能到处抛头露面，咱们小心为上。”
　　花春想点头道：“所以是和叶姐姐一家人一块来的呀，街上没人会刻意检查缉安司司正的车子的，绮梦姐放心，而且呀，人但迈进咱家门槛，她就比在外面安全得多，容昭早有准备，不会让易东家暴露的。”
　　方绮梦：“……”
　　她怎么有种孤家寡人被这两口子给合伙欺负了的淡淡忧桑呢？
　　后来事实证明，生意场上八面玲珑十全心思狡猾无比的方大总事，她的确是被人家两口子合伙给——忽悠了。
　　易墨没有来，叶轻娇一家也没有来，容家中午吃火锅，容苏明为表示歉意——被忽悠后的方总哼哼哼地生气了，亲自从酒窖里拿了坛好酒来给方总赔罪。
　　花春想发现，容苏明最近有些贪嘴，每每饭桌上有酒时，稍不留神这家伙就会喝多。
　　昨儿的除夕年夜饭是这样，今儿午食又是如此，但毕竟方绮梦在场，花春想也不好下容苏明面子，只能任那俩你一杯我一杯地吃。
　　如意不过才吃没几口米，可能是不太饿，东扭西扭从花春想怀里下来，自个儿在屋子里跑那儿跑这儿玩得开心，旁也没谁刻意去看顾着，只是众人在吃饭时候拿余光盯着几分。
　　多物架最下端是一排开合式小柜子，如意青蛙趴地坐在小柜子前，拉开柜门，趣味盎然地把里头东西掏出来再装进去再掏出来再装进去。
　　她玩得怡然自得，花春想尝了尝给女儿盛出来的甜粥，温度已经没那般烫了，她唤道：“如意，你吃甜甜不吃呀？”
　　如意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正在尝试打开它，闻言扭头看过来，见阿娘手里端着碗碗，小丫头果断一声不吭低下头去继续掰盒子。
　　“不吃就别管她，”容苏明从铜锅里捞出几块牛肉放进花春想碗里，“你多吃点。”
　　方绮梦：“咳咳咳！！”
　　花春想莫名耳朵一热，忙不迭低下头去吃碗里的东西，身后突然咣啷一声响，然后就是硬物滚落的声音——如意竟然掰开了手里的小木盒子。
　　装在里面的东西就这样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不远处，如意看看那东西，又看看手里被打开的盒子，果断扔下盒子爬起来去捡她认为是更好玩的翡翠西洋烟袋。
　　方绮梦简直感觉自己佛了，戳戳容苏明道：“如意，如意她把那烟袋咣当扔了一下，然后又拿在手里啃。”
　　容苏明点头道：“我看见了啊。”
　　方绮梦又道：“那是两年前你从朝歌万宝拍行拍回来的那个，那个都铎国皇室的还是御用的翡翠水晶烟袋？”
　　容苏明不解地看一眼方绮梦，又点了下头：“是啊。”
　　方绮梦重重点了下头，满脸都是“有钱人原来都是这么玩的啊！”的恍然大悟，抄起筷子搛来个鲍鱼恨恨地塞进自己嘴里，瞪着容苏明恨恨地嚼起来。
　　心里一片狼藉，那玩意易碎呐，那玩意昂贵呐，那玩意……方总欲哭无泪。
　　.
　　陈卯的事情，终究被温离楼压得密不透风。或许是新年伊始，所有人都沉浸在旧去新来的喜悦中，没人注意到何时何地有个孩子不明不白地匆匆结束了自己仅仅十几年的人生。
　　甚至就连容家也一样，陈卯的自缢对容家来说似乎没产生丝毫影响。
　　不过话语另表时，则是去年的容家较前年而言大为不同，而今年的容家较去年而言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容苏明家有了个小金豆容镜。
　　从年初二到年初七，容家亲戚多，无论走到哪里如意都是最受关注的那个，这让容苏明去许太太家以及容党、容棠家走亲戚时，气氛都没有太过尴尬。
　　即便容党看见容苏明时都恨不得直接一脚把她踹出去，但当看见如意的时候，容党竟和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乐呵呵地拿着糖豆逗如意叫二爷爷。
　　是啊，大人们之间要如何，总不影响容党作为祖父辈的长辈去待见孙辈的如意。
　　歆阳过了破五就开市，开市后的市场和年前市场的总体趋势大体相近，并无什么出乎意料的大事情发生，这与歆阳商会的治理打点不无关系。
　　过了正月十五，不知哪里突然传出消息，说丰豫商号准备和苍州范氏竞争歆阳下辖既阳县的公府生意。
　　歆阳公府要在既阳县兴土木建造规范的集市，榜文发之出后，许多有实力的商号纷纷参与竞争，但敏锐的人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这次竞争背后真正角力者只有丰豫商号和苍州范氏。
　　“丰豫，呵，”容党略有些不屑地勾了勾嘴角，道：“近几年来公府不断下明件榜文，歆阳城要大力引进外来生意，活跃歆阳本地经济，丰豫跟范氏抢既阳县，那简直就是当着石公府的面打商会老臧大耳刮子，狗急跳墙。”
　　容棠正躺在榻上吞云吐雾，闻言他伸伸腿哼哼两声，有气无力地喟叹了声舒坦，又顿了顿，顺着气儿道：
　　“小狐狸崽子心野着呢，跟范氏干算个甚，你信不信，她及根儿就没把石公府和臧会长放进过眼里？别看她平时笑眯眯那副老好人的样儿，心狠手辣起来，十个咱俩加一块都不是对手。”
　　容党有些不耐烦地用长长的小拇指指甲骚头，眉头拧出川字：“……不知天高地厚！”
　　容棠搁下烟枪，平躺下来几番深呼吸，道：“不得不承认，咱们老了，老了啊！”
　　“什么意思，”容党屈起指节用力敲茶几，激动得唾沫星子喷老高：“你叫我别跟容昭对着来吗？你搞搞清楚老三，狗一样咬着大成不放的是她！这些年来你不清楚嘛！啊？”
　　“就是因为清楚，”容棠刚抽了福/寿/膏，飘飘然感觉自己遗世独立仙人一样，没半点兴趣和容党争执，“所以才想劝你早点罢休，咱都到这个年纪啦，该低的头还是要低，该还的债还是要还，该有的结果……”
　　容棠长长打个哈欠，泪眼婆娑道：“该有的结果迟早得面对。”
　　容党瞪着弟弟，良久无言。
　　有时他觉得很挫败，在面对弟弟容棠的时候，有时从午夜梦回中惊醒，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当初大哥的做法或许是对的呢？
　　阿棠是兄弟姊妹五个里最小的，他从小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以至于后来家中条件好转，他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整天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样样都敢碰。
　　大哥曾吊起阿棠，打他打断三根细竹竿，打得他半死不活，打得他戒掉了酗酒的毛病，可是后来因为阿棠赌博，大哥丢了性命。
　　若是还按照大哥的法子收拾阿棠，或许大哥不会丧命，或许阿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容党越想越气，一挥手打掉茶几上的杯杯盏盏，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巨大的拍门声响把容棠吓了一跳，附近房间有人被拍门声吓到，从屋里伸出头来却不知是谁搞出的大动静，便骂咧几句后各自又回了屋里享受。
　　容棠觉得二哥没劲，同样骂咧两句后扬声叫了龟奴进来……
　　前脚离开南曲，容党后脚就召集了几位商号里的心腹过来商议事情。
　　丰豫商号对苍州范氏的大戏对于眼下的大成来说，就算捡漏也是有益无害的。
　　……
　　消息传开后，容苏明刚从臧会长这里出来，迎面就遇见了歆阳三大商号之一的宜安商号的孔少东家。
　　“刚在那边听说你要接公府在既阳县的榜文，”孔少东家抱着胳膊与容苏明迎面而来，疑声问道：“此事当真？”
　　容苏明从台阶上下来，迎着难得的上午阳光，眯起眼睛勾了下嘴角，边走道：“真不真我还真不知道，刚臧老爷子也是拿这事儿蹭我，得了我得赶紧回铺子问问去，回聊嘞……”声落，人就与孔少东家擦肩而过，直奔自家马车而去，跳上就走，似乎还挺急。
　　留孔少东家在原地片刻愣怔，寒风吹过，孔少东家裹裹身上大氅，笑着骂了声“狗东西”就转身进了商会。
　　与晋国大流的商号体制不相同的是，丰豫商号的大总事与大总务有绝对的权利决定生意上的事情，甚至遇到某些重要的大宗生意时，大东家容苏明一个人拍板是没有作用的，须得大总事方绮梦以及大总务刘三军共同决定，但是就责任分配而言，丰豫要不要接公府的榜文参加既阳的生意竞争、乃至最后和谁竞争这事，是由大总事方绮梦说了算的，即使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丰豫商号”等同于“容苏明”，可这事它偏偏不归容苏明管。
　　五花儿街，丰豫总铺：
　　所有人都看见向来沉稳的容大东家不及马车停稳她就跳了下来，而且还因太过着急而踉跄了一下，然则门外的丰豫伙计还没来得及跑来扶一把，大东家就提着衣裾风风火火跑进了丰豫铺子，边跑边问铺子里的人，“你们方总呢？方绮梦呢？方三你给我出来，方三！......”
　　看热闹的人总能瞬间就把丰豫和苍州范式竞争既阳县生意的事情和容大东家目下的着急忙慌联想到一起，只有盛理事和老申边烤火取暖，边头对着头感叹自家老板这演技真的是越来越精湛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糖呢，糖呢，糖呢？？？——想磕容二和花六的糖。
嘿，这是什么神仙愿望。


90.蓦然回首
　　直到歆阳公府联合歆阳商会公开举办的竞榜结束，那些满心看热闹的人才后知后觉，原来与苍州范氏针锋相对的不是丰豫大东家容苏明，而是丰豫大总事方绮梦。
　　“指不定又是人家玩的甚么计谋呢，咱们这种小人物顶多就是看个热闹呗。”散会后纷纷嚷嚷的商会里人作鸟兽散，聚在一起的几个人这样慨叹。
　　有人接嘴道：“就是，无论最后花落谁家，咱们也分不到半口汤喝，还瞎凑个什么热闹呢，走走走，我请几位南曲吃酒……”
　　三五位东家推推搡搡着走远了，臧大姐儿从后面走过来，两肘横在身前雕花绘彩的横木上，问身边那个背靠围栏的人道：“你可清楚你的大总事在做什么？”
　　容苏明轻轻“唔”了声，继续低头剥着橘子吃，含混不清回答道：“好像是要和朝歌什么人打输赢，嗐，管她做什么呢，我又拦不住。”
　　臧家大姐儿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微一哂笑，不可置否道：“她是你丰豫商号的大总事，她的言行举止总也是代表丰豫代表你，而且她这回算是把石公府和我爹的面子都拂了，你好好想想该怎么收拾之后的摊子罢。”
　　“嗯……”容苏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忽而把手里未吃完的橘子往这边示意，漫不经心问道：“这橘子打哪儿进的？还挺好吃。”
　　“你这狗东西，你就跟我打马虎眼儿罢，”臧家大姐儿无奈地摆了摆手，道：“都是商会老乔准备的，你问他去。”
　　容苏明叉了手，竟然真的拿着那才吃一半的大橘子找商会老乔去了，臧家大姐儿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感，觉得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人的德行她还是半分没变……
　　市和集在晋国有很明显的不同之处，市有固定场所与固定营业打烊时间，而且市里经营的商家都是可寻迹可查实的，而集虽较市更加自由，但集上的人多是做些自发的、临时的生意。
　　比如某户人家今儿要卖一只猪崽子，那么他就可以直接来集上卖，只要有人愿意买，他的生意就算做成了，此过程不用任何手续。
　　但买家若是将猪崽子买回去后发现上当受骗了，他再回集上怕是就找不到卖家了，最多也就是在集管处查到集上有多少买猪崽子的，这是集之弊端。
　　既阳县地处交通要道，既阳集会早就超过了寻常集会的规模与交易金额，公府有心将既阳县集改造成既阳县市，朝廷拨款有限，公府只能以合理的价格把改造工程外包给有实力的商号。
　　石公府知道苍州范氏背后有朝歌高门，但丰豫也不是没实力寻常歆阳小商，这两家针锋相对起来，只要没闹出认命、只要交锋是良性的，石公府对两家的竞争其实乐见其成。
　　毕竟无论结果如何，最大的受益人还是他们歆阳公府。
　　当手下来报大成容东家来请见的时候，石公府下意识就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想起什么来，摆手的动作毫不磕绊地变成请的手势，“快请容东家进来吃茶。”
　　容党是特意来探石公府的口风的，一进门就叉手寒暄道：“拜晚年了拜晚年了，大人新岁安泰？”
　　“安泰安泰，”石公府起身相迎：“什么风把容贤弟你这位稀客给吹来了？快快上座，”说着，公府大人扭头朝门外叫道：“门下，给贵客奉香茶了。”
　　候在门外的小差役领了命去隔壁茶水房沏香茶，容党东拉西扯渐渐与石公府话道正题——
　　既阳县的生意，公府到底属意哪边呢？
　　石公府毕竟是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滑头了，就算再敬畏容家大爷容昱的身份，但对于容昱的爹容党，他石公府也是清楚地知晓什么话能说，说得几分清楚几分含糊。
　　分寸与度如何拿捏，满歆阳谁能比得过这位歆阳最高行政长官。
　　.
　　歆阳商界近来最大的热闹无非就是丰豫和苍州范氏的角力了，有人担心这样的竞争会给歆阳商业的正常运行、以及歆阳商与外地商做生意的规范性带来不良影响，有人翘首以盼等着顺风顺水的丰豫遇到劲敌，甚至是在这次竞争中受到巨大冲击一蹶不振，甚至是井台边只关心东家长西家短的隔壁大妈，都在嘲笑哪家儿子作为丰豫伙计可能要因商号的大动作而挣大钱或者丢工作了。
　　可见此事在歆阳城的影响之大。
　　可是容苏明却完全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整天该干嘛干嘛，还琢磨着下次旬假时候一家三口去千金街新开张的那家川菜馆吃饭。
　　花春想正低着头噼里啪啦打算盘，没功夫搭理坐在自己身后的容苏明，便在这家伙第十三次问她好不好的时候，随口应付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身后那家伙就像个抱树熊般手脚并用地从身后抱住了她：“你说的，不准反悔啊。”
　　花春想拍她环自己脖子的手，有些哭笑不得道：“我说什么了？哎不是，是你说什么了？你方才说的甚，不是去吃川菜馆吗？”
　　容苏明下巴搁在花春想肩上，有些不乐意地哼哼唧唧道：“我就说你没在听我说什么，呐，在你眼里钱比人重要。”
　　花春想扬扬眉，故意诧异道：“钱怎么会有如意重要呢？！钱是万万没有如意唔……”
　　“重要”二字尚未出口，花春想被人捏住嘴巴两侧，嘟起嘴说不成话来，笑呵呵含混不清道：“我说的是实话呀。”
　　容苏明知她是故意呛她，环在她脖颈间的胳膊稍微用力就把人揽得向后倒进自己怀里，假装捏着她喉咙威胁问道：“小财迷，钱重要还是我重要？”
　　身后人的温热吐息就打在自己耳廓上，引得花春想耳朵发痒心底发麻，扭动着身子想要躲开，嘴硬道：“你怎么能跟方孔兄比呢，不能比不能比的哈哈哈哈……”
　　容苏明竟然在她腰间挠她痒痒，不知道怎的就跟这个问题杠上了：“我怎么就不能比了，我哪里比不过它，我能给你暖被窝，它能么？”
　　花春想扭来扭去躲痒痒，简直就快要出溜到小榻几下面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认输：“有钱哈哈哈……能使鬼推磨哈哈哈，你听说过没哈，暖被窝算哈哈，暖被窝算什么，清晨起来暖凉衣服恐都不缺人哈哈……有钱啥办不到？哈——你莫挠了好痒哈哈哈……”
　　“那行罢，”容苏明的狗脾气动了，她松开怀里不断挣扎的人，转身下榻穿鞋子，头也不回道：“你就好好陪着你的钱罢，我不打扰你了。”
　　“你去哪儿？”花春想揩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湿，一把抓住了容苏明后衣裾，“何时回来？”
　　容苏明穿好棉鞋扭过头来垂眸看身后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究竟是种什么样的表情，但花春想的确在看见她的神色后渐渐松开了抓着她衣裾的手。
　　容苏明眨眨眼，知道自己或许是因为身心放松而卸下了惯有的平易近人的温和面具——她天生嘴角微微下垂，放松时面无表情的样子的确疏离又冷漠，她这样的表情曾吓哭过路人怀里的小孩子，方绮梦为此还笑话了她好久。
　　“不想说就不说呗，你要去忙就去罢。”花春想转身坐回去继续算账，似乎有些悻悻的，但总之她又恢复了那个与容大东家互不干涉的样子。
　　容苏明垂在身侧的手虚虚地握了握，又重新在矮榻边坐了下来，她单手撑在膝头，背对着花春想，斟酌了几下用词，开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也没有不让你问的意思，你莫误会，”
　　说着，她侧过身来拉拉花春想袖子，讨好似地眨着眼睛道：“我刚就是想回起卧居看看如意睡醒没，没有别的意思，你……你别生气？”
　　人一生都会有很多张不同的面具，在面对亲人时、面对朋友时、面对路人时乃至是面对敌人时，扮演的身份发生变化时脸上的面具总也要跟着变化方可，花春想懂这个道理，她只不过是乍见容昭这个表情，感觉有些意外罢了。
　　她点头道：“好好的我生个甚气啊，这点账就快算完了，想来如意确实到睡醒的时候了，你去看看罢，省得她醒来不见人又要哭闹。”
　　容苏明活动活动下巴，低着头闷闷地离开了。
　　关门声落下后，方才还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书房瞬间被寂静吞没，似乎外面刮风的声音都变得很大。
　　花春想扒拉算盘和握着笔的手同时停下动作，像是一切被固定住了似的，她也静默着一动不动，只剩下呼吸时身体小幅度地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她用力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放下手中笔向后倒在了被容苏明腾得干干净净的宽大的矮榻上。
　　她觉得这样很没劲，她其实有些害怕容苏明。
　　或许是因为容苏明比自己大好几岁，又或许是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就对两人的这段关系不抱有任何期望，她对容苏明所有的关心和在乎，都是直接跃过那个她再不愿触碰的阶段而直接从“亲人”二字的定义上出发的，甚至她都不太记得成亲之初自己是如何打算度过今后的日子的。
　　如今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容苏明。
　　她第一次在这段关系里回头去看，却发现回头都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心里突然生出某种要见到容苏明的冲动，这冲动就像决堤前高坝上裂开的小小缝隙般，先是有水从里面渗透出来，然后随着缝隙被拓宽而成小股喷涌，最后缝隙眨眼被冲开，情绪决堤般喷薄而出。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断重复着——我要见到容苏明。
　　真奇怪，自己刚才不是才见过那厮么？花春想蹬上鞋子一路奔跑，耳边尽是冷风呼啸的声音，心里却烫得不得了。
　　容苏明是今儿午食从外面回来的，她们一家三口一起用的午食，饭后两人又一起哄了如意睡午觉，那家伙有时爱偷懒，本来也要跟孩子一块躺下去眯会儿的，被她拉到书房指导她算账簿。
　　不知出于哪种原因，那家伙始终秉承着“我不看你账簿上半个字符”的原则，蹬掉鞋子躺在她身后的暖榻上凭借她的口述而指点她该如何如何核对三方账簿。
　　她得了法门，后面的越算越上手，那家伙却开始给她捣乱。
　　一会儿说哪里新开了家温泉馆，要带她和孩子去坐热汤，一会儿又说温离楼大人跟小寒烟大吵一架，叶姐姐帮小不帮大，气得温大人住在缉安司里三天没回家。
　　见她不搭理，容苏明那家伙就开始动手动脚的，她不耐烦了，就嗯嗯哦哦地敷衍了两声，结果那家伙倒变本加厉起来。
　　她把她拉进怀里，她挠她痒痒，她幼稚地要她说钱没有容苏明重要，本来还是好好的，有说有笑的，那家伙是怎么突然冷下脸的呢？
　　那家伙其实本就是个冷脸的人罢。
　　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半眯起眼睛沉思的时候，甚至是一声不吭心思纷乱的时候，花春想见过很多次容苏明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这回却是首次见到她对自己这样面无表情。
　　那黑琉璃般的眼睛是清冷疏离的，那略少血色的嘴角是微微下垂的，那乌黑且浓密的长睫静静垂下，使眼角似有若无地聚集起一抹眸光，带着睥睨与不屑。叫人只看一眼就心会生怯惧。
　　她无法忽视容苏明的这种表情给她带来的不舒服的异样感，对，就是不舒服的感觉，她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是反感这种感觉。
　　但容苏明有什么错？
　　容苏明本身没错啊。
　　那自己对她的态度为何忽然就发生了那么大的转变，以至于让那向来高高在上的家伙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害怕她会生气呢……
　　起卧居里，如意刚刚睡醒，正揉着眼睛被阿大抱在怀里，紧闭的屋门突然被撞开，一道人影裹着寒风冲进来。
　　原本守在如意身边的穗儿赶紧过去关门，花春想冲过来扑进容苏明怀里，也扑进了如意小小且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把容苏明吓了一跳，忙腾出条胳膊来揽住没披寒衣就跑过来的人，用下巴碰了碰她寒凉的发顶，关切问道：“怎么了这是？”
　　如意错愕地两手抱着她阿娘的头头，小小的脸上写满疑问，最后求助般看向容苏明，甚至还一歪头用额角撞了下她阿大的脸，好像在问：“你的宝贝媳妇这是怎么了？”
　　容苏明回女儿以挑眉——我怎么知道你老娘这是怎的了？
　　“对不起，容昭，对不起……”花春想的声音既沉且闷地从如意的怀里穿出来，似乎是在压抑着情绪，但却无法掩藏话语里的哽咽：
　　“我不该这样子的，从一开始就不该是这样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小花的觉醒之路。
估计快完结了，下一本也不知道要开哪个了ennnn


91.蜜里调油
　　容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整得有点头懵，顿了顿才抬手捏住花春想那因埋首而露出来的后颈，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哈，你闺女刚还要找你呢，来来来抱着抱着。”
　　满脸懵的如意被强行塞进阿娘怀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干脆抱住她阿娘的脸吧唧亲了一口——娘亲你说，我可爱不？
　　“……我有正事要给你阿大说，如意乖乖和穗儿去玩一会儿哈，”花春想将孩子给穗儿抱着，用手背擦去脸上被如意留下的口水，交代穗儿道：“你带她到暖厅里吃点东西再玩会儿，我待会儿就过去寻你们。”
　　穗儿唱喏，刚睡醒没多久的如意就这么被裹巴裹巴抱走了，临出门时还顶着头上那一撮高高翘起的小奶毛呆愣愣地看着阿大和阿娘。
　　目送女儿被抱走后，屋里只剩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容苏明反手抓抓自己后颈，疑惑地问花春想道：“莫非是你的账簿哪里出了问题？”
　　花春想低头搅手指，来之前那喷薄的情绪在见到容苏明的瞬间如潮退去，只留下一片柔软与润泽，心尖滚烫。
　　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容苏明看着姑娘的反应而渐起担忧，抬手扳正她肩膀迫使她抬头看自己，问道：“我从书房过来不过才片刻功夫，你究竟怎的了，又是道歉又是沉默的，春想，你说话。”
　　“我……”一开口就满腔酸涩翻腾，不知从何而起的情绪啊，这么快便占领了她仅存的几分理智与清醒，就这么轻而易举红了眼眶：
　　“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呀，好多好多事，但具体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反正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后悔了，却不知现在可还来得及后悔否，我我，我呜……”
　　二十岁出头的人说着说着就呜呜呜哭了起来。
　　姑娘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家之主母，她怕拿不出对下头人令行禁止的威势，也怕撑不起主母这个名头，于是言行举止间时时都注意着得体与否规距与否，就像一个内向的孩子突然去了平时不常联系的亲戚家里借住，连呼吸都透着拘谨和谨慎。
　　她也曾和容苏明拌过嘴，但无论情绪再如何起伏，她始终都谨记着不能真惹了容苏明，可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就想要给面前的人哭诉，想要得到这人给的安慰，想要听这人温声细语地哄自己。
　　只对她花春想一个人的温柔。
　　“哎呦……”容苏明被突然扑进怀里的人撞得趔趄了一下身形，习惯性抬手捏对方露出来的后颈，道：“你撞疼我了呢花春想。”
　　容苏明的衣物和花春想的衣物都是用同种皂粉浆洗的，除了衣物上似有若无的皂粉清香外，容苏明身上还有特制的奶糖香味，甜甜的，叫人闻见就想和她亲近。
　　“我曾问你为何爱吃奶糖，”花春想脸埋在容苏明锁骨正中间，瓮声瓮气道：
　　“你敷衍说就是爱吃糖罢了，我又悄摸去问绮梦姐，她也是说你偶尔会嘴馋才随身带着糖，但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因为我发现你每次吃糖的时候情况都似乎有点不对，但你就是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容苏明更加疑惑几分，这姑娘突然打的什么招数？她斟酌道：“以前忙生意时候总不按时吃饭，时间久了就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如今不过是偶尔眼前发黑、偶尔头晕乏力罢了，大夫说不是大毛病，难受时吃颗糖就好。”
　　“那你早早如实告诉我又如何？”
　　容苏明沉吟道：“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觉得没必要让你担心。”
　　“可若是我觉得有这个必要呢？”花春想用额头蹭蹭那柔软的衣料，忍着哽咽道：
　　“还有，你每次生气后就会一声不吭地独自出门，而且谁也不带，甚至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然后隔天你就会醉酒而归，你知不知道这样特别不好，会让人担心？”
　　“嗯……”容苏明眨眨眼，视线落在屋子里的某处虚空之地，俄而她忽然轻声笑起来，疑道：“你方才说你是来给我道歉的，那为何不见只言片语致歉，反而是我被你数落？”
　　花春想恨恨地把涕泪蹭到容苏明的衣服上：“这叫欲扬先抑你懂不懂？我怕只要我一低头道歉，以后就会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你须得先明白其实你自己也是有很多毛病的，这样我才有翻身的机会呀。”
　　容苏明心说你就可劲儿把涕泪往我身上蹭罢，反正衣服不是我洗，道：“可以，这心思可谓周全，呐，我目下已经知道自己毛病诸多了，你接下来要如何？”
　　“道歉，”花春想忸怩须臾，蚊子哼哼般道：“过往不究，咱们日子照过，错的地方我改，你若接受我的这个提议，那我，我就……”
　　我能给什么福利呢？
　　容苏明笑问：“你就如何？”
　　“……我就请你吃丰乐楼！”
　　“不要，”容苏明摇头，笑得一派小人得志：“丰乐楼涌金楼艮山楼，歆阳城里叫得上名的酒楼饭庄我早就吃遍了，不贪那口。”
　　花春想沉吟，宛若新柳的秀眉忽而微微一扬，提议道：“那就请你去玩呀，二月末，锦明池外十栗台，我请你去打马球。”
　　容苏明摇头，脸上笑容更甚：“我马球打得半吊子，除非你是存心想要看我的笑话。”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那你说，想如何？”花春想抽抽鼻子抬头看，不知第几次觉得容苏明这张脸竟然越看越顺眼。
　　容苏明扬了扬眉，花春想心里咯噔一下，且听这家伙慢条斯理道：“那边给如意腾的屋子早就已经收拾好了，奶妈和二样三人都在，夜里定能照顾好如意的。”
　　这是花春想近来能避则避的话题，闻言她瘪了瘪嘴，低声嗫嚅道：“如意还没断奶呢。”
　　而且听别人说，孩子断奶是个颇为难捱的过程，无论是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对于孩子娘来说。
　　容苏明一双狐狸般的眼睛眯了又眯，终于长长叹口气，把人又往怀里揽，低头亲吻姑娘光洁细腻的前额，低声喃喃念道：“花春想。”
　　“嗯？”花春想应道：“做甚。”
　　“我好困，陪我睡会儿？”
　　“昨儿夜里睡的挺早的，怎的这会儿就开始犯困了？”
　　容苏明懒洋洋的，顺着额头蜻蜓点水般往下继续亲，含糊道：“年纪大了，中午不睡下午顶不住，你就当赔偿我的午觉了，我教你核对三方账簿，你陪我眯会儿……”
　　这人，正说着话呢就已经推推搡搡把人带到了卧榻上。
　　“眯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连哄带骗的。
　　“如意还在唔……”人被裹进锦被里，只露颗毛茸茸的脑袋出来，还在不甘心地挣扎着：“我衣裳都还没来得及脱呢！”
　　“你管那小妮子做甚，自有人会照看着她，”容苏明已然三两下脱了自己身上的外袍麻溜钻进被子里，且管花春想脱没脱外袍，她伸手就把温温软软的人抱了个满怀，喃喃自语道：“花春想，幸好你愿意回头看一看，我其实一直都在的……”
　　花春想忍不住抿嘴笑，暂时挣开容苏明的手臂，自己窸窸窣窣在被子里脱掉了外面套的单衣，“眯一会儿啊，就一会儿啊。”
　　核算账簿也的确很是让人犯困，脑袋沾着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嗯，”容苏明闭着眼，重新把人捞回来抱着，“就一会儿。”
　　容昭的嘴，骗人的鬼。
　　这顿觉补的，一不留神就补到了天黑。而花春想醒来时，身边也早已没了容苏明踪影。
　　青荷牵着如意进来，小丫头倒腾着小短腿歪歪扭扭走过来，趴到卧榻边沿翘脚往上爬，“嗯嗯嗯……”
　　“好好好，上来，上来玩会儿。”花春想把小丫头提起来，两下扒拉掉绣飞鸟的小棉鞋就把丫头弄上卧榻。
　　“呀呀呀……”小丫头四下乱爬着，不时还把小脸埋进被子里和阿娘玩“嗒嗒嗒”我躲你找的游戏，高兴极了。
　　花春想应了女儿一声，顺嘴问青荷道：“你阿主呢？”
　　青荷道：“大半个时辰前丰豫铺子里有伙计来找，阿主匆匆忙忙出门的，出门前说她暮食不回来，让主母不用等她用饭了。”
　　这家伙，花春想在心里暗自嘀咕了声，点头道：“那收拾收拾咱们就开饭罢。”
　　.
　　易墨早已从温离楼那里转移到了方绮梦给她寻找的最安全的暂居地——五花儿街丰豫总铺，而且方大总事如今算是如愿了，几乎天天儿与易墨待在一起，就差形影不离了。
　　事情商议完的时候，时间已过了暮食，一屋子大大小小管事掌柜还有事情急着去做，没在总铺留饭，先后与大东家以及二位大总告辞，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刘三军家里还有人在等，结束后也匆忙回去了。
　　容苏明正在收拾书案上被她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文卷，方绮梦瘫在旁边的椅子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泪眼婆娑道：“想吃啥？我们家墨姐姐亲自下厨哦。”
　　“唉咦，你可真是够恶心的真的是，”容苏明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哆嗦，感觉鸡皮疙瘩都要掉地上了，不客气地报饭道：“青菜馒头玉米糊，让你家易厨就这么做罢，不过她来得及么，咱这儿饿得都前胸贴后背了。”
　　方绮梦没样没相地瘫着，垂着眼皮看容苏明，手肘搭在扶手上，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圈圈：“我还不了解你这狗东西么，这么多年来每每议事结束后就都只吃这老三样，最多就是秋冬换玉米糊，春夏换小米粥，哎，这回的配菜吃炒西洋葱怎么样？”
　　容苏明用拇指指腹重重按了下单侧眉心，粲然而笑道：“我觉着你这是在整易大东家。”
　　朋友几个都知道，易墨就连切大葱都会流眼泪，何况是切西洋葱。
　　方绮梦箕坐似地摊直两条既长且直的腿，散漫道：“便是为难她又如何，谁让她之前自作主张把我抛除在事情外呢，该。”
　　“这般就不怕当真把人给惹恼了？”容苏明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出自己颇为关心的问题，高冷的小眼神竟也是控制不住地往这边瞟过来。
　　方绮梦无所谓道：“惹恼了又怎样，再原谅她跟和好就是喽，你不也跟你媳妇拌过嘴么，怎的还来向我取经呀。”
　　“唔……”容苏明弯腰把胡乱整理起来的一沓文卷塞进与大书案对角而放的茶几柜子里，咂嘴道：“我俩拌嘴回回都是我输，你不然你，不然你就给咱传授传授？就那种逢吵必胜的那种，”
　　逢吵必胜是什么鬼？
　　方绮梦噗嗤一声笑起来，脸上表情简直就跟听说某人放屁砸了自个儿脚后跟似的幸灾乐祸：“没想到，有朝一日咱们高高在上的大东家哈，咱们万能的容大人哈，她竟然向我请教如何在跟媳妇的吵架中占领上风这种白痴问题哈哈唔唔唔……”
　　方大总事满肚子的笑还没彻底从嘴里撒出来，嘴巴就被人严严实实捂住了。
　　待这人不再胡言乱语了，容苏明慢慢松开手，顺便还在方总的肩头蹭了蹭沾上方总口水的手心，道：“说认真的，你你你，你跟人易墨是罢……是罢？嗯？”
　　“嗯？？？”方绮梦撑着胳膊坐好，仰脸看过来：“嗯什么？又是罢什么？”
　　容苏明挠挠头，竟然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她用食指抹了下自己眉心，又隐晦地冲方绮梦抬了抬下巴。
　　“哦你是说这个啊——”方绮梦笑微微一愣，嘻嘻道：“身份才不是甚问题，婚书那玩意，如果想要的话我可以自己整一个贴家里啊，只要我爱她，她爱我就成。”
　　“……爱？”容苏明有些生涩地重复出这个字，突然就感觉脸颊一阵烧热。
　　方绮梦惊呆了，“不是罢容苏明，你难道就没对咱们六妹妹说过这个字儿？”
　　容苏明：“……”
　　她还真没说过。而且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嘛！
　　“我就该想到你这榆木疙瘩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方绮梦挺直腰杆，拿出老娘万花丛中打过滚儿的高傲姿态，正准备高谈阔论，但一句话没说完屋门口就出现一个人打断了她。
　　是易墨：“暮食已做好，再不吃就该放凉了啊。”
　　“……哈哈哈哈做好饭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方绮梦尬笑着，那般从善如流地改口，还没事儿人一样搭着容苏明肩膀就往外走去，可见对应付这种场面有熟悉：“今儿咱请大东家吃暮食喽！”
　　容苏明：“……”
　　要不是待会儿还有最后一批管事掌柜的要赶来总铺议事，我才懒得看你俩蜜里调油搁那儿卿卿我我呢！
　　啧，甜得齁，而且还会眼睛疼。
　　.
　　丰豫商号和苍州范氏的竞争短时间内竟然显得不相上下，许多有门路的人为趁机捞点油水，都聚堆儿扎窝般跑到公府来打探消息。
　　温离楼今日难得清闲，在缉安司总望楼上的栏杆后面和范成大的双胞胎弟弟范成仲一块排排蹲嗑瓜子。
　　呸呸呸地吐出炒瓜子里的沙土后，温大人抬起捏着瓜子皮的手，远远地朝公府所大门那么一点，眯起眼睛问：“你有没有觉得公府所那小角门的门槛儿都快被皂靴的鞋底板子给磨平了？”
　　——晋法对衣着有着不算太过严苛的规定，道是商贾服皂，无论衣袍靴履，虽然如今这些规矩并不再属于令行禁止的铁律，但“皂色”已成商贾之代表。
　　范成仲喀嘁喀嚓地嗑着原味炒瓜子，嘴角还沾着瓜子皮，道：“我只能感觉出来他们每一个登门的人都带着咱们缉安司从没享受过的大礼，哥，跟人家的角门若市比起来，咱们司台正门口要是支个扁口竹筐，那直接就能逮麻雀啦哎呦——”
　　范成仲被他“哥”一巴掌兜在后脑勺上，险险往前一头撞上朱漆栏杆，忽而他扭过脸来嘿嘿笑道：“哥，你有肉吃了。”
　　目光落在公府所那边的温离楼继续嗑着瓜子，脚边已经扔了一堆瓜子皮，闻言斜眼瞅范成仲：“什么肉？”
　　范成仲——缉安司公认的除他们老大外最好看的、最唇红齿白的漂亮小子，此刻硬是把自己整得一副贼眉鼠眼的罪犯模样，嘴巴都快努出栏杆去了：“喏喏喏，往那儿看。”
　　“哎呦我去……”温离楼险些把嘴里的瓜子皮嚼巴嚼吧咽进去，窜天猴般一跳而起，忙不迭开始收整自己仪容：“快快快，快看看我样子邋遢不？味道味道，闻闻有味儿没？”
　　扯起袖子伸到范成仲鼻子跟前儿，差点没给这小子呛晕过去。
　　范成仲捏住鼻子就把他“哥”往望楼的楼梯口推：“哥你昨儿夜里是在猪圈里蹲的伏、在鸡窝里抓的人罢？赶紧换身衣裳洗刷洗刷去，给嫂子看见了非蹭你不可，放心放心我帮你拖嫂子一会儿，要是嫂子给你带吃的，老规矩你可记得给我留点儿哈……”
　　半刻钟后：
　　换下武侯装束的人还算干净地出现在叶轻娇面前，矜持地抬了下手，“怎么有空过来了，站着干嘛，坐呗。”
　　叶轻娇敛袖坐到温离楼对面，朝茶几上的食盒努了努嘴，淡淡道：“听说你们昨儿埋了大夜，今儿正好顺路过来，给你捎点吃的。”
　　“什么……”温大人那只抬起来准备去掀食盒盖子的手及时收住，自然而然地搓了搓自己耳朵，那句“什么好吃的”硬生生变成了：“什么事啊路过缉安司。”
　　叶轻娇忍住唇边笑意，如常道：“医馆出诊。”
　　温离楼的眼睛忍不住瞟了食盒一眼又一眼，清清嗓子道：“还路过司台啊，跑这么远出诊，请大夫的人家就没给你雇辆车？”
　　进来前再三叮嘱自己见到媳妇后一定要矜持矜持再矜持的温大人，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是如何把自己给出卖了的，明明那么关心媳妇，面上却还非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随口问问”的高冷模样。
　　德行。
　　叶轻娇也不戳破这幼稚的家伙，温温柔柔道：“城东马家阿主旧疾复发，马家大公子请我过去给他父亲针灸。”
　　城东马家大公子曾在兆联死后公开追求过叶轻娇，甚至后来叶轻娇和温离楼成了亲，那位马大公子也不怕死地对叶轻娇说过类似于“我这颗心门永远为你敞开”的危险言论。
　　醋一醋温大人，有时还是很管用的。
　　温离楼：“……”
　　温离楼又搓搓耳廓，支支吾吾般地哼哼道：“怎么又去那马家了啊，不是说以后都不会再去了么，说话不算话……”
　　叶轻娇扬扬眉，无声之言再清楚不过——你又整天不在家，你管我给谁看病给谁复诊啊。
　　温大人的耳廓越搓越痒，心都跟着有点发急，视线飘忽地喃喃道：“你就不能主动哄哄我嘛，每次争执都是我主动认错，你那么明显偏心叶寒烟，还不准我闹几天别扭啊，你都不哄哄我的……”
　　叶轻娇实在忍不住，扬起嘴角灿烂笑来，伸手拉住温离楼抓耳朵的手：“别再挠了，又冻了，起来过来，我带了冻疮膏，给你抹抹。”
　　“啊它果然又冻了啊，”温离楼自然而然起身过来，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听话地将耳朵伸过来：“都要出正月了，我还以为今年终于躲过一劫呢，啧，这就又冻了嘶——轻点呀媳妇，这药蜇得慌……”
　　“别乱动，”叶轻娇拉着温离楼耳朵，指尖挑着点米白色的膏药，一点点在冻伤的耳廓上涂抹，“食盒里有红烧肉，我做的多，记得给范家兄弟分着吃。”
　　温大人在膏药的作用下边嘶嘶嘶抽气，边嘟哝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叶寒烟那小破孩，还用你一句一句交代这么清楚。”
　　叶轻娇顺手戳了下这家伙的额角，问道：“今儿晚上回家不？”顿了顿，她低声补充道：“学堂搞什么一帮一的学习活动，寒烟跟着容家小子学习，这几日都住在容家。”
　　温离楼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回回回，自然是要回家的！”
　　激动且兴奋的温大人伸手就把自家媳妇从椅子里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不顾形象地亲个不停：“早就该把那丫头弄出去几天了，我这都干巴巴儿地忍了好久好久了呢！”
　　这家伙，说起这种话来也是丝毫不知羞的。
　　“哎你……”叶轻娇偏头微微一躲，那亲吻歪落在了眼角上，耳朵泛起微红，她拍了温离楼一巴掌：“你正经点，赶紧放我下来，仔细给人看去影响你温大人的官威。”
　　温离楼听话地把人放下来，却搂着没松开，不讲理地反驳道：“我亲我自个儿媳妇，谁敢说什么？有本事他们也找一个这么漂亮贤惠的媳妇去呀哎呦……”
　　温大人的后背上又挨了一巴掌，虽然不慎被打到了昨儿夜里抓人时磕出来的淤青上，但那张堪称十分俊美的脸上却笑得甜出蜜蜂屎来。
　　这一刻，温离楼突然想起了面对任何事都表现得一派淡定的容苏明，上次听方三那大嘴巴子说，容二竟然都没跟自个儿的媳妇儿说过什么缠绵的好听话。
　　哼，温大人觉得，虽然容二你比我有钱，但这一点上你可真是比不过我呢。
　　“叶轻娇，”温大人咬着夫人耳垂，温柔缱绻道：“我爱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容二——有肉吃不到联盟说散就散，我在干什么：）


92.舅父一家
　　温大人声音才落，脑门儿上啪地一声就被人赏了个毛栗子，叶轻娇吃力地推开这激动到胡言乱语还抽疯的家伙，浅笑着说道：“还有没有个正形了？快快松开我，还要到城东出诊，你莫耽误了我时间。”
　　“哎，不然我陪你去出诊罢，左右今儿我不当值。”温大人松开圈着叶轻娇的胳膊，手却拉着叶轻娇的手摇啊摇，撒起娇来的模样有些像缉安司里站起来一人多高的毛茸茸大犬。
　　叶轻娇朝茶几上的食盒努嘴，故意问道：“那这个怎么办？”
　　温离楼舔了下嘴唇，在美食和美色之间果断选择后者：“留给范家兄弟呗，反正我有更好吃的可以吃嘿嘿嘿......”
　　“......”叶轻娇努力忽视掉这家伙的口无遮拦，点头道：“那也行，回家路上我再买些食材就是，走罢......药箱。”
　　跟着叶大夫往外走的温大人乖巧自觉地充当叶大夫的小药僮，在快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忙不迭拐回来去提放在那边桌子上的药箱，然后再大步追出去：“等等我呀！”
　　这样欢快的气氛下，温大人诚然已经忘了，小半月前自己是如何跟媳妇吵过一架后气鼓鼓离家出走，又气鼓鼓住进这缉安司里来的。
　　得意忘形的温大人临离开前还没忘记朝不远处的范成仲打手势，示意屋子里的饭菜留给他们兄弟两个吃。
　　瞧着自家老大屁颠儿屁颠儿跟在叶嫂子身后的那副甜蜜样子，范成仲颇为惋惜地捂住了自己眼睛，“哥，我怎么瞧着咱们大人跟铃铛有些像啊？”
　　铃铛乃缉安司犬舍里养的最勇猛忠诚、最耐心细致、最功勋卓著、同时也是最爱跟人撒娇的细犬。
　　范成大紧抿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上提了一下，补充道：“就差了条高高翘起的尾巴。”
　　言罢范成大转身朝方才温大人接待叶先生的屋子里走去，他才从监舍那边提审犯人过来，朝食还没用呢。
　　估计范成仲想象出了温离楼长条毛茸茸的尾巴且呼呼摇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忙不迭追自家阿兄而去。
　　他边走边唠唠叨叨道：“哥，你和翠平姐啥时候也把事情办了吧，实在不成的话咱就去找大人说说，你和翠平姐你情我愿的，她爷娘不能这般棒打鸳鸯。”
　　“你不懂，”范成大是双胞胎哥哥，虽只比弟弟范成仲早出生半刻钟不到，但长兄如父的担子使他行事比弟弟沉稳得太多，考虑得也多太多：“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翠平她爷娘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不是咱给的彩礼钱少，也不是咱家的房子盖的不够好，是老两口压根儿就看不上我，看不上咱家。”
　　“还不是因为翠平姐她哥的事情，”进得屋里来的范成仲径直把提过来，把里面装的饭菜端出来往桌子上摆放，道：
　　“也不过才六七年前的事情，牵扯到了人命，且仵作也查验过尸身，司台档案室以及赞厝里都该有相关记录留存下来的，照理说不难查，你不让我插手，自己查这么久却还是没什么头绪么？”
　　范成大摇头，拿了碗筷过来放好，坐下道：“那时缉安司以前任司正为首，外表看起来规规矩矩各司其职，其实里头根本一塌糊涂，卷宗之类的东西记录杂乱，甚至有的案子根本就不曾记录在册，至于赞厝那边，我正在找当时的老仵作打听，但，啧，但......”
　　“甚么？”范成仲盛出两碗米，先递给自家兄长一碗，“但是甚么？”
　　范成大拿起竹筷，犹疑地歪了下头，沉声道：“但事情似乎还牵扯到姓容的人家，我还没弄清楚是哪边姓容的。”
　　范成仲道：“若是丰豫那个姓容的，事情倒也还算好办些，可若是大成那个姓容的......啧，哥，翠平姐她也介怀这件事情吗？”
　　范成大垂了垂眼皮道：“虽然她没说过甚，但那毕竟是她阿兄，饭菜趁热快吃罢，吃完陪我去一趟监牢，估计轮番再问问人就该招了，争取明儿大人来的时候咱把案卷整理好给他放书案上。
　　啊还有，你下午下职后记得去李柒儿家的店买三五斤半熟的羊肉，我明儿出去一趟办点事。”
　　李柒儿家的羊肉和酒是歆阳城里数得上前三的好东西，既是好东西，那价格就不会便宜道哪里，市上生羊肉的价格到了李柒儿家的店里诚然是卖不了的，市三斤新鲜生羊肉怕是才能换店一斤半熟羊肉的，三五斤半熟的羊肉对于范家兄弟这种吃官粮的武侯来说，价钱可不算便宜。
　　“好，记下了，李柒儿家半熟羊肉，三五斤。”范成仲端起碗埋头吃饭，低头的瞬间，青年似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另有所思。
　　他阿兄办事向来规矩，可翠平姐的事情已经由不得阿兄一步一步慢慢来了，不让他插手他就干看着么？才不要咧，阿兄和翠平姐有情有义，凭什么要被一个已经死掉很多年的人打掉姻缘！
　　.
　　出了正月后天气渐渐回暖，大地回春，万物将待复苏，当午风中少了冬之寒冷而带上第一缕似有若无的暖意时，丰豫商号就既阳县工程之争输给了苍州范氏。
　　花春想做了羊肉卷饼，拌上葱丝、酱料等物，满满卷了一个递给饥肠辘辘的容苏明，问道：“那绮梦姐是如何说的？”
　　“意料之中，”容苏明接过卷饼就是一大口咬下去，她饿极了，嚼得两颊鼓鼓当当的：“这件事在铺子里是她当家说了算，她做事的路子和我大不相同，且生意场上的事情最是没有定论，煮熟的鸭子还能再飞掉呢，输输赢赢的绝不是一局定胜负，汤汤汤，再帮我盛碗汤来。”
　　容大东家日子过得糙，对衣食等方面都没要求也不大在意，不挑吃不挑穿的，简直好养活极了，如今只一顿简简单单的羊肉汤和羊肉卷饼，就硬是被容大东家吃出了天下美味不出此右的架势。
　　花春想依言给容苏明盛来大半碗羊肉汤放到跟前，另加了香菜葱花辣椒末等佐料，道：“所以现在你是比较清闲的？慢点吃，仔细再胃疼。”
　　“也清闲不到哪里去，”容苏明三四嘴干掉半个卷饼，低头呼呼噜噜喝汤，直到脑门上顶出似有若无的细汗，刚回来家时那饿得心慌的感觉才终于消散，她抿了下嘴，道：
　　“这回丰豫输给范氏，后面要处理的事情还多着呢，忙起来的时候我可能连着几日都要宿在铺子里，家里的事情就多麻烦你了。”
　　她说的主要是兰氏。
　　兰氏还是知道了陈卯在缉安司监舍里的自缢身亡的事情，就在上元节那一日的傍晚，但她的表现却一直都是颇为平静的。直到五六日前，她身边侍奉的女侍发现不对劲，禀告老梁管事后就请了大夫来看诊，这才知道兰氏已经是半疯半傻了。
　　花春想点点头，又卷了张饼及时递过来，道：“兰家舅父那边的人这几日估计也快到了，你放心交给我就好，不过到时候你可能也得露露面。”
　　“这是自然。”容苏明咬着卷饼点头，在江上跑了几乎一整日的寒冷已经被暖暖的羊肉汤悉数驱散，她看着坐在身边细细掰着饼往羊肉汤里泡的花春想，觉得这种暖是由内而外的，暖到了四肢百骸......
　　一如花春香所言，两天之后的下午，冷风呼啸，愁云惨淡，容苏明外祖家的马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来的正是容苏明的二舅父二舅母，以及他们的小女儿。
　　“你们成亲以及如意满月时，她都在外地没回来，这才头一次见你，”热情的二舅母一把薅住总往自己身后躲的小女儿，把人拉出来往花春想跟前推了一下，道：“路上不是还嚷嚷着要看看小表嫂长甚么样子么，如今人就站在眼门前了你咋还害羞起来了呢，快，问你小表嫂好。”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背在身后，抿着嘴笑得腼腆，在二舅母的叠声催促下，她才羞涩且不情愿地道了声：“小表嫂好。”
　　“你也好呀，兰簇。”花春想眉眼弯弯的，叫人看了就觉亲切，她主动拉了兰簇的手，边迈过正厅的门槛，边热络地说道：“我给你备了千层酥和九合油茶，快进来尝尝，看跟你们说州的味道一样不一样，舅母舅父也快快进来歇歇，说州到此路途遥远，您二老当是累坏了。”
　　花春想的周到热络既尽了主家之宜，却也不显得过分热络，直叫二舅父一家觉得心里舒服，宾至如归。
　　兰簇随花春想一起进门，惊讶道：“你怎地知道我爱吃千层酥与九合油茶？”
　　花春想浅浅微笑着，有些小调皮地卖关子道：“想知道当然就能知道喽。”
　　兰簇眨眨眼，恍然悟了，笑容灿烂地问道：“哦！肯定是阿昭告诉你的，对不对？”
　　“阿簇休得无礼，”才稍微有些放松的兰簇立马就被她阿爹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声，道：“跟你表嫂说话怎能这么没规矩？”
　　兰簇脸上笑意立收，回看一眼父亲，抠着手指低下了头。
　　气氛一时小有些尴尬。
　　花春想示意改样过来带兰簇到旁边吃东西，自己又招呼女使们上茶上点心，分别请二位长辈入座，道：“铺子里近来有些忙，正常的话苏明大概到天落黑就能回来，舅父舅母远道而来，我头一回接待，不足之处您二位告诉我，千万莫委屈着。”
　　“你这孩子，这说的是什么傻话，”二舅母毕竟是女人，和花春想说起话来较二舅父方便太多，她客气道：“俗话说娘亲舅大，苏明到舅父家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我们到外甥家又怎会客气，你说是罢老兰。”
　　二舅母说着，用手捅了捅坐在旁边的二舅父。
　　二舅父收到苏明她娘得疯病的消息后就连日赶路而来，面容上易见疲惫之态，他点了下头，眉头微拧，答非所问地问花春想道：“我大姐......你婆母她目下在何处，可方便我见一见？”
　　无论之前的恩怨纠葛有多深多杂，他与兰氏也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父母双亲都已经不在了，老三一家人又长居云醉，二舅父实在做不到对亲姐姐不闻不问，是以即便是媳妇趁机与自己谈条件，他也满口答应下来，只为赶紧来看看姐姐。
　　花春想观人细致，又看了看二舅母的脸色，折中道：“二位长辈从说州远道而来，天气又冷，我这个外甥媳妇实应该先让二位休息休息，养养精神，且簇妹妹年纪小，如何也要歇口气吃点东西不是，苏明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们陪您一块过去......”
　　“你们不住在一起。”二舅父突然这样子说。
　　花春想微微一愣，有些没明白二舅父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二舅母在二舅父小臂上拍了一下，似嗔还笑道：“说什么浑话呢，大姐是这里出问题了，”二舅母点自己太阳穴，提醒道：“苏明孩子还那样小，万一你大姐犯病伤着孩子怎么办？！”
　　“虎毒还不食子呢，”二舅父大概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加上赶路的疲惫，他沉下脸反驳道：“大姐就算脑子不清醒了，她也不会拿自己亲孙子如何的，倒是你们这些妇人，动不动就抓着十几年前的破事说，来来回回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眼看着夫妻俩就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吵起来了，花春想找好空隙打断两人争执，插嘴道：“二舅父说的没错，婆母诚然是十分喜爱如意的，不过这个时候的确是大夫给用了药叫婆母休息的时候。
　　我再打发人去铺子里催催苏明罢，叫她快些回来，咱们赶着暮食时候去，那时婆母方用过药，也相对清醒些，舅父舅母以为如何？”
　　二舅父尽快收起满腔情绪，闻言闷闷地点了点头。
　　二舅母也怕年纪轻轻的花春想被自家这个不讲理的老头子闹得尴尬，边更加热络地与花春想说话。
　　她问道：“孩子呢？怎的没见如意？当会走路会叫人了罢？这么久没见也不晓得长成什么样子了，随你还是随苏明？”
　　“她还在起卧居里睡午觉，是个小懒虫，”提起孩子，花春想脸上的笑容明显更加柔和了几分，带着幸福的味道：“年前才学会的走路，性子急，一步三跑，都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是嘛？！”二舅母朗声道：“那就是随了苏明了，你都不知道，苏明小时候也是这样，爱吃爱睡，好像每天都睡不醒，那时候她随她娘住在说州，我刚嫁到他们兰家没多久，整天见到苏明时她不是在吃就是在睡，脾气也是急急躁躁的，走路时候都不知道被正厅的小门槛绊倒多少次哈哈哈哈......”
　　二舅母是个十分健谈的妇人，说话声音也大，和人聊天时但开口就不会冷场，花春想暗暗松了口气，她之前就向容苏明打听过，容苏明说二舅母热情健谈，有事相求时更是会热络得把你当亲闺女，眼下看来，当是如此了。
　　下工后急急忙忙赶回来的容苏明是踏着最后一缕天光进来的，甫进门就被兰簇小姑娘扑了个满怀：“阿昭你终于回来啦！”
　　“阿昭什么阿昭，没规矩，”容苏明食指戳着兰簇脑门似嗔还笑，不着痕迹地拉开和小姑娘之间的距离：“我管你叫姐姐么？”
　　“我三年半没见你了，”兰簇说着还想过来抱容苏明，“我好想你呀。”
　　二舅父脸色已见不愉，被二舅母偷偷按住手腕，所有人的反应都被花春想看在眼里，但是有人先她一步采取了行动。
　　只见如意倒腾着一双小短腿急急躁躁冲过去，以与她胖乎乎的小身体颇为不符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挡到兰簇脚前，拉住容苏明的衣裾就往上爬，像是在宣示主权，嘴里还念念有词：“大大，大大，大大......”
　　容苏明自然而然弯腰抱起女儿，顺手在兰簇脑袋上揉了一把，笑着往里走去，“二舅父二舅母到了啊，苏明本该到城外迎接的，奈何铺子里事情多得脱不开身......”
　　二舅父点了下头，道：“跟苍州范氏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没关系，一个县城的工程罢了，丢了这个咱还有下一个，莫灰心，也莫丧气。”
　　言辞虽不华丽，甚至听起来像是在哄孩子，但这几句话确然是出于一位舅父对外甥的关切与开导，对于成长路上缺了父亲陪伴与教导的容苏明来说，这两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足够让她眼眶发胀。
　　“不会说话就别乱说话，”二舅母乜二舅父一眼，笑着嗔怪道：“苏明可是丰豫商号的大东家，是朝廷封的五品誉官，还要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来教导该如何处理事情？赶紧闭嘴吧你！——苏明你说是罢？”
　　“舅母说笑了，”容苏明颔首一笑，情绪收敛得没有一丝不妥，温声道：“二舅父的教导苏明记下了，不灰心，也不丧气，”说着她扭过脸来看花春想，柔声问道：“可用了暮食？”
　　花春想点头，道：“都用过了，就在等你回来一块去堂前巷。”
　　大概是体谅二舅父见阿姊心切，又累又饿的容苏明只能在去往堂前巷的马车上对付几口东西垫肚子。
　　扎实赶车最为稳妥，兰家马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容家马车在川流不息的车道上徐徐前行。
　　容苏明就着水囊里的热水吃了大半张胡饼，没那么饿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花春想腿上，“累得甚，你让我靠会儿。”
　　花春想收起水囊，不轻不重地帮容苏明按揉太阳穴，道：“你说的没错，二舅母此来该是有事要说，但我几番试探她都避而不谈，想来大约是要直接同你说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应该也已经猜到了罢，”容苏明闭上眼睛道：“二舅父四女一子，前几个孩子的姻缘都不能算是太称心如意，如今他们又大老远带兰簇来，左不过就是想让我在歆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花春想不知不觉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道：“只是想让你帮兰簇寻门好亲事么？我怎生觉得兰簇和你就挺......”
　　容苏明及时抬手握住按在太阳穴上那柔若无骨的手，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揶揄道：“吃醋了啊？兰簇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呢，且还比我小那么多岁，没门儿的事，别乱想。”
　　反正外面的路上喧闹吵嚷，扎实也听不见里面人说了什么，花春想不相信地瘪了瘪嘴，道：“我也比你小好几岁啊，你不是照样，照样下得去手么。”
　　容苏明咯咯咯沉声笑起来，直笑得忍不住用手心覆住了自己眼睛，“春想，你真的，真的是太可爱了。”
　　“你休拿这种话搪塞我，”花春想也跟着笑了起来，手被容苏明握着，她便抠她手心，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想要内宅再添人，你至少要等到如意长到七八岁之时再说。”
　　容苏明与花春想成亲尚不满三年，甚至两人还正处在亲近的阶段，但是闻此言后，容苏明没有像此阶段下婚姻关系中的大多数的另一半一样，信誓旦旦说什么“我今生只你一个就够了”之类的好听话——何况她以前也说过内宅不会有别人，而花春想并不在乎。
　　容苏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不轻不重地说了声：“好。”
　　花春想俯身亲吻了容苏明的额角，如同为肯定如意在学习中的进步一样，她的亲吻平静且带了点赞同意味。容苏明忍不住短促一笑，亲了亲花春想的手，像是在回应。
　　马车徐徐停下，外面的喧嚣繁华不知何时也已经入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巷子里的别样静谧，扎实放好车凳，叉手道：“阿主，主母，咱们到堂前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如意：容苏明是我的。


93.狠戾手段
　　多年未见的亲姐弟在父母离世多年后终于得以再重逢，花春想本以为会看到老姐弟俩相拥而泣甚至是哽咽不成声的一幕，拉着她手的人却悄悄低下头来用耳语告诉她：“你话本子看多了。”
　　没有，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亦没有感人肺腑的互诉，方才勉强算是用过暮食的兰氏噙着玉杆水烟袋盘腿坐在太师椅中，不冷不热觑了二舅父一眼，道：“你来作甚？”
　　这时的她显然是清醒的。
　　二舅父全然没有了来之前在容家时迫切想见到阿姊的焦急，他脸色微有几分别样的沉重，撩袍坐到了兰氏对面的太师椅中，道：“闻你身子不爽，就过来看看。”
　　中年男人的声音低缓且沉，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了所听之人的心头上，带着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平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温馨。
　　“哼，”兰氏冷哼着抽了一口烟，在水烟袋小水锅咕嘟嘟的声响中，她用字正腔圆的官话说道：“你们说州离歆阳可不算近，你巴巴儿跑来看我笑话啊，那可当真抱歉了呢，我还活得好好的。”
　　二舅父的咬合肌似隐似现，像在强忍着什么，须臾，他鼻腔里既混且长出了道气，他道：“孩子们还都在呢，咱们好好说两句话，也算全了这一场姐弟情分，将来到了下面，好歹有脸见爷娘祖宗。”
　　兰氏的咄咄逼人从不曾因为得病而稍有改善，她闻言忽而开始咬牙切齿，犀利目光剜过来，言之凿凿道：“没脸见爷娘祖宗的人是你，是你兰建邦，要不是你收了他们容家的银钱，在爷娘面前为容觉那头没心肝的畜生说尽好听话，爷娘会那般毫不犹豫把我嫁来歆阳？我会掉进老容家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里？是你！我能有今日都是你害的！！都是拜你所赐！你！我的亲弟弟！”
　　咆哮的兰氏还安坐在太师椅中，凄厉声色在这静谧且寒冷的夜里像极了前来讨债的恶鬼，似非要搅得她憎恨的人统统落得和她一样下场才肯罢休。
　　二舅父沉默不语，兰氏又突然拍着椅子扶手放声大笑起来，近乎癫狂：“报应来啦，报应来啦！天收了容觉的狗命，天罚他一脉绝后哈哈哈......”
　　笑着笑着，兰氏的眼泪就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低头看着捧在手里的精致的水烟袋，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的珍宝，又哭又笑地喃喃道：
　　“阿筝眼盲了，阿筝没了，只在家祠里留下一块黑漆漆的牌位。阿昭成了契姐儿，置那么大家业有何用？将来还不是叫别人连带着她闺女给一锅接去？呵呵，太蠢了。为他人作嫁衣裳，倒不如及时行乐好。都是老天爷给他们姓容的人下的现世报应，呵呵，我就不一样了呀，老天爷可怜我疼惜我，所以我有儿子，我儿子今年就要满十五岁啦，待过些日子我就给他娶一房听话的媳妇，来年再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的福报还在后头呢咯咯咯咯咯......”
　　诚然，兰氏的疯病此刻又犯了。
　　她定定地坐在太师椅里，好似长在了上面一般，她拨开松散下来挡住了视线的头发，尚含泪的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过来，在屋里众人的脸上逐一扫过，她轻声细语地问：“我儿子呢？卯哥儿呢？”
　　在场没人吭声，花春想下意识拉紧了容苏明的手。
　　二舅父看着兰氏的眼神是那样哀伤又怜悯，与二舅母眸子里的嘲讽厌恶形成那样鲜明对比，刺得人心底阵阵发寒。
　　“我儿子呢！！”兰氏小心翼翼询问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十八层地狱下的恶鬼突然撕开了亲切和煦的伪善面具，露出不堪入目的青面獠牙，她把手中水烟袋砸过来，破音吼道：“陈卯呢？！你们把他还给我！”
　　水烟袋骨碌碌滚到墙角，守在门外的人已经拿着绳索冲了进来——每次兰氏犯病，他们都得把人绑起来绑到卧榻上，强行灌了安神助眠的药才能叫兰氏安静下来。
　　这些人被容苏明拦在了屋门口，她朝老梁管事摇了摇头，神色竟也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哀伤，更多的情绪像是怜悯，但她站在那里，态度却分明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二舅母早已被这样突然发疯的大姑姐吓得不轻，她心惊胆战地跳过去拉扯扔坐在兰氏对面的自己的男人，低声叠声催促道：“走啊快走啊，犯疯病的人搞不好是会杀人的呦，老兰你起来咱们上苏明后面躲一躲，老兰你起来呀！！”
　　容苏明把花春想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虽然还没来得及给二舅父说母亲的病情，但自兰氏确诊疯病至今，她每每犯病都从未曾做过伤人之举，发病最狠的那次，兰氏也没有主动去伤害别人，而是自己一个劲以头撞墙，倒是众人在阻拦她的时候七手八脚，混乱之中自己人误伤了自己人，消息传开，就成了兰氏发疯病险些杀死家中下人。
　　二舅母该是打听到了这种消息，所以才会一个劲想拉二舅父走。
　　二舅父终于起身，却是轻轻推开夫人的手，泰然来到兰氏跟前。
　　他扶着茶几有些吃力地半蹲在了阿姊面前，二舅母想要去拉自己男人，但显然她害怕犯疯病的大姑姐突然对她动手，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踟蹰在了原地。
　　花春想细心，及时给二舅母递上台阶，过去把人半拉半扶来了有家丁护卫的屋门口。
　　二舅母拉着花春想的手，身子和声音都微微发着抖：“病的这般厉害，真真是吓死我了......”
　　日子虽已出了正月，但夜里还是既寒且冷，因兰氏得的疯病，下人怕她自伤，屋子里不仅没放置取暖用的炭盆，甚至连火道都没敢烧，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屋里冷得人说话时都能吐出白雾来。
　　二舅父叹了口气，听不出里面包含的情绪，他看着阿姊，问道：“现在，你还认识我么？”
　　面对突然蹲到自己跟前的男人，原本盘坐在椅子里的兰氏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般把自己往椅子里缩，瑟瑟发抖，有些浑浊的目光里满是戒备与提防。
　　她闻言摇了摇头，嘶吼到破音的声音分明像破锣烂鼓，腔调里竟却是带了几分小女儿家特有的娇憨：“我不认识你呀，虽然你长的像我阿爷，但我阿爷没你这样的胡子，我大爷有胡子，你认识我阿爷和大爷吗？”
　　这样的场面，分明滑稽到不能加复，在场的人心里却是那样的沉重。
　　“你多大了？”二舅父轻声问，温柔得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
　　却也只有二舅母知道，她男人从不曾对自己的几个孩子有过这样温柔和蔼的时候，她只记得当年大姑姐兰氏彻底与娘家决裂前，在家里和家人吵的那一架再不能更厉害，凡是能互相伤害的话姐弟两个统统骂了个遍，从此后是生是死互不打听，那一年，那一架，伤得人真深啊。
　　她以为那就是姐弟两个死生不见的断绝了，没成想得知兰氏疯了后，姐弟两个之间还会有今日这一幕。
　　面对眼前这个面带疲惫的中年男人，兰氏还是有些怯怯的，她快速扫了一眼聚在门口的一帮人，轻声道：“我已经十五岁了，伯伯。”
　　说州和歆阳虽同属江北，共饮碧林江水，但两地方言还是有一定差别的，兰氏的神识大概回到了十五岁时候，出口的话自然也是似吴侬软语般温软缠绵的说州话，容苏明听得懂，二舅父夫妇听得懂，但花春想和老梁管事他们辨听起来却有些费劲。
　　十五岁，兰氏十五岁的时候家里已经开始给她说亲了。
　　“知道歆阳容家么？”二舅父问。
　　兰氏乖乖巧巧地点头，甚至还带了那么丝丝缕缕的娇羞，那瞬间，她的眉眼和容苏明真的很像：“知道的，阿爷还想把我说给他家长房呢。”
　　二舅父扭过头来深深看一眼容苏明，继续问兰氏道：“但我听说容家长房不仅比你年纪大几岁，而且就要入军去边境当兵了，这一走，生死难料。”
　　“我不怕，”躲在椅子里的兰氏直了直腰杆，扬起下巴倔强道：“我喜欢那个男人，我愿意等他，他若衣锦还乡，我为他生儿育女，他若魂归故里，我就为他立冢修碑......”
　　生儿育女，立冢修碑。
　　不知是哪句话、哪个字触动了兰氏不为人知的心结与魔障，她又嗤嗤地低笑起来，突然就伸手搡了半蹲在面前的二舅父一把，直接把人推得向后仰倒在地，二舅母见状，推开花春想就冲了过去。
　　容苏明及时扶住被二舅母推了个趔趄的花春想，兰氏忽然变得阴骘起来，她颔首，翻起眼睛看坐在地上的弟弟，以及冲过来边拉兰建邦起身、边冲她嚷骂的弟媳。
　　“啊！”兰氏将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像淬了毒：“我想起来了，就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害死我儿子的，他已经在我肚子里成型了最后却没了，是你们害死他的！我撞见你们俩偷情，你们怕我说出去，所以想让我永远闭嘴，兰建邦，晓彩兰，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你们不得好死......”
　　兰氏终于又开始发疯。
　　她嚷嚷着，用尽全力把自己的脑袋往红木椅子的扶手上撞，老梁管事带着人一拥而上，三两下将人捆绑好困到卧榻上，强行灌了药就让兰氏安静睡下了。
　　二舅父名叫兰建邦，而晓彩兰，就是兰氏三弟的亡妻晓氏。
　　兰氏生在说州，十五岁嫁来歆阳，至今五十岁整，除了方才突然说了两句说州方言，她推倒兰建邦后说的还都是带着歆阳口音的官话，没人听不懂。
　　花春想已经把兰氏和她娘家两位弟弟之间的事情猜了个大概，但她选择的是闭口不提，只要容苏明不主动和她说起，那她就全当不知。
　　二舅母和二舅父终于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容苏明和花春想将人扶到院子里的明堂。
　　“你阿娘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也都听见了罢。”二舅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着，茶盏里的清水漾出圈圈水纹，“兰家不曾害她，甚至你们容家也不曾对不起她，她的话几句真几句假，我想你当有分辨。”
　　容苏明点了下头，眼眸半垂，周身气场温和却也清冷，叫人捉摸不透她真正的情绪，她心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顿了顿，她道：“说州的丰豫分号近期只是缩减生意，不会撂挑子不管合作伙伴的死活，毕竟总铺这边之前在全力以赴争既阳的生意，想来过了这阵子，说州丰豫情况就会有所回转，舅父您和兰箬他们因此而耽误下的那些生意，也都会渐渐再兴起来，熬过这一时就好。”
　　二舅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不清到底是被刚才兰氏疯说的那些话给吓的，还是被容苏明这样直白的话给怼的。
　　他哆嗦着手喝下一大口热水，咕咚咽了下去，道：“苏、苏明呐，二舅父没有这个意思，我此番也的确是来探望你阿娘的，你......”
　　“我知道，您想说的我都知道，”容苏明打断二舅父苍白无力的解释，重重掐了把自己的眉心，眼部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比平时显得立体，甚至使她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带了几分攻击、不近人情的味道，“牵连这种事不会出现，您与苍州范氏的生意往来我更无缘置喙，您若是打听到了丰豫接下来的动作，也请您帮外甥保密一二。”
　　“那你簇妹妹的事情呢？”从头到尾都只关心女儿婚事的二舅母突然开腔，她怕自己在不说话，兰建邦这个窝囊废就真的对此事闭口不提：“我们想让你帮忙在歆阳给她找户好人家，届时有你在这边照看着，谅也没人敢欺负她。”
　　容苏明和花春想对视一眼，道：“做生意我行，说亲寻媒这种事，您就给春香说罢，她比我......”
　　“我不要嫁给别人！”被留在前厅的兰簇不知何时过来的，一下子推门进来，斩钉截铁打断容苏明的话，隔着从半间屋子的距离，目光灼灼地看着坐在花春想身边的皂袍之人，道：“你知道的，我自幼的梦想就是......”
　　“兰簇——”容苏明打断这丫头，没让她当着花春想的面把以前爱说的“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这种话说出来。
　　容苏明音容平静，道：“那时候大概因为你还太小，所以很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比如我给你换尿布时候你尿我满手，又比如，你贪玩摔坏了你大姐姐书桌上的琉璃镇纸，让你被你大姐姐狠狠打了一顿，这些你都记得么？”
　　满腔情绪翻涌的兰簇没想到容苏明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小丫头一时觉得有些羞，一时又觉得有些不解，老实地摇头道：“我早就已经不记得了，你说这些作甚？”
　　容苏明道：“所以你更也不知道，因为你尿了我满手，所以叫我代她照看你的你三姐姐，为了赔偿我而把她最最喜欢的那套彩绘小书送给了我，而她还因失去心爱之物躲起来哭了好久。
　　你更也不知道，那时你大姐姐在打过你之后，自己捧着琉璃镇纸去向你祖父请罪，最后被你祖父惩在影壁墙下面壁思过整日，因为那镇纸只是她从你祖父那里借来赏玩的。”
　　说罢，容苏明长长叹了口气，道：“兰簇，你长大了，该知道你每一次任性闯祸的背后，有多少人在尽心尽力为你兜底善后了。”
　　“我......”兰簇狠狠地顿了顿，脑子里也不知道都想起了些什么，俄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般，两手握拳，眼睛发亮道：“是你教我的，你教给我，若我想要什么的时候，绝不能单靠好好表现以期望别人把东西送给你，你教给我要去争去抢的！你都能白手起家争下一个偌大的丰豫商号来，我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争你？！”
　　二舅父和二舅母已经被自己小女儿的这些话惊得呆在了原地，花春想细细品了品兰簇最后的那几句话，脑子里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她错愕地扭过脸来看身边的容苏明。
　　大概是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罢，容苏明只一眼就读懂了她的眼神，并朝她轻轻点了点头，拉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即使明堂里灯火昏暗，兰簇还是眼尖地看见了容苏明握住花春想的手这样的小动作。
　　她指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脸上表情也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尾音微微有些颤抖：“我就是不想看到这种场景，容昭，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回头看看我呢？我就这么比不上这个女人吗？”
　　“混账东西！”伴随着瓷器砸碎的清脆声音，二舅父的吼骂响彻屋宇：“我怎么生养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听听你说的叫人话吗？！”
　　二舅父还在痛声斥骂，二舅母的哭惨声接连响起，一时好不热闹：“我可怜的簇儿啊你怎么就这般的执迷不悟呐，这不是你的东西你，你老想着也没用啊，我的簇儿啊......”
　　二舅父情急之下已经飙出了说州方言，二舅母的哭诉却是清清楚楚的官话，而容苏明本身听得懂也会讲说州话，可知二舅母的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这种混乱情况下，花春想就算再不想说话，她终究也得开开口表表态才行。
　　可还未等她张嘴，容苏明就打断了所有人的大戏——这人高声喊了守在外面的车夫扎实进来，扎实捧着一个黑色见方的木盒子，放到二舅父夫妇面前后就又退了出去。
　　二舅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朝盒子抬了抬下巴，问道：“这是何意？”
　　容苏明歪头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略显沙哑的声音中难掩疲惫，“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二舅父疑惑，但下意识地看了眼妻女，这才依言将盒子打开，然后随意抽出一卷书纸，就近油灯打开看。
　　随着字迹入目，拿着卷纸的手越来越抖越来越抖，怒气未消的二舅父哗一声把写满字的书纸揉成一团，起身过来一脚就将走过来想要看书纸内容的女儿兰簇踹得飞跌出去。
　　在二舅母高亢嘹亮的惊呼声中，摔出去的兰簇眼前发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重重的拳脚就已经实实在在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二舅父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拳脚重得恨不得把兰簇这个不争气的混账东西当场打死才好，就连扑过去阻拦的二舅母都被二舅父一把胡抡到了一旁，堪堪摔倒在地。
　　这样热闹喧闹的场面，这样触目惊心的事件，花春想都暂时性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她立马扯容苏明胳膊，“叫人，叫人进来拦一拦啊！扎实！扎实唔......”
　　容苏明捂住她的嘴，一把将人重新拉回凳子上坐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管。
　　花春想打眼看过来，只见近在咫尺的人嘴角噙了淡淡的冷笑，斜飞出眼角的羽睫轻轻眨动，昏黄灯光顺着乌黑且长的眼睫一路滑落，在眼角投下抹似有若无的阴影，里面藏着波浪滔天般的讥讽与嘲笑。
　　“虎毒不食子”几个字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花春想的脑子里。对啊，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人发起狠来确然比万兽之王不知狠辣多少倍！
　　想要开口的花春想又一次被容苏明暗暗用力拉住了手腕，然而就在这二人一声不吭的暗地较量中，二舅父已经停止了对女儿的拳脚相加，二舅母痛哭着扑过去查看小女儿的情况，二舅父喘着粗气叉腰站在了一旁。
　　“你说，苏明，苏明你说，”二舅父大口喘着气，指着蜷缩成一团并被二舅母抱进怀里的兰簇，断断续续道：“你说怎么处理，耽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毁了你我舅甥关系，不值当，你说如何处理，除去家谱还是赶出家门，送去报官我都，都没意见！”
　　二舅母听了男人的话后如遭雷劈，颤抖着沾染了鲜血的手指向二舅父，哆嗦良久终于哭骂出声音来：“你这个遭天杀的人呦，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呐！你这是要咱们女儿死啊，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你会遭报应的，老天爷呦，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你给我闭嘴！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二舅父呵斥二舅母，声色俱厉，似乎真的要大义凛然地把触犯了大晋律法的女儿交出去，也算为自己清理门户了。
　　二舅母哭得更凶狠了。
　　就在这么个情景下，兰簇艰难地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向错愕不已的花春想，嘴角勾起笑容，露出森白牙齿，喉咙里似带了血：“花氏，你看见容昭的手段了么？”


94.情之一字
　　“你看见容昭的手段了么？”
　　容昭究竟是何手段呢？当十五六岁的姑娘问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花春想该给出怎样的回答呢？
　　——不，花春想心道，大概就连容昭本人，都不会晓得她自己究竟会有怎样的手段与计谋，当有人试图伤害她亲人和朋友的时候。
　　然则花春想还没来得及用语言来表达出心中所想，当事人之一的容苏明就已经探过身去，慢条斯理地从黑木盒子里夹出了一份卷起来的文卷。
　　“二舅父看的那份文卷只为冰山一角耳，”当事人冷静且沉着，夹在指间的文卷被灵活地转动，她在二舅母不缀的哭泣声中音色淡然道：“只是我不知，舅父您可曾有过那么一次，哪怕是一瞬间——您怀疑过自己小女儿么？尤其是生意连连赔钱时。”
　　二舅父两手握拳，用手背上突出的指根骨用力抵眉心，脸色依旧是被气出来的涨红，“我是你嫡亲嫡亲的娘舅，这世上哪有娘舅会害自己外甥，那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么！——我会害你，苏明你怎会如此想！”
　　容苏明轻轻低了下头，二舅父嗤嗤笑起来，后退几步，有些脱力地跌坐进墙边矮榻里，他神色有些复杂，似陷入了回忆：“你幼时，有次我带你们几个小家伙出门玩，在老河湾巷口遇见一算命的，我才牵着你的手从巷子里转出来，他就从人堆里指过来，说，‘此子万中挑一，富贵双全，可托孤’，那时我还跟你说笑，说昭昭将来富贵了莫忘舅父，可真当你誉官加身、富可倾城时，舅父却怕了......”
　　怕拿家中事情来麻烦你，怕向你开口求东求西，徒惹你厌烦；怕跟你走的太过亲近的话，让你怀疑舅父一家趋炎附势，又怕刻意跟你保持距离的话，会让你觉得身边一个个人都离你而去了，就连娘舅都不例外，还担心你会因此而觉得人事荒凉。
　　你有今日之富贵荣华，舅父替你高兴，却也替你担忧。毕竟你高我低，身份地位之不对等，我纵再拿真心待你，你在你那个平台上也终究是要垂着眼皮看舅父一家的，时间久了，人心就会变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这句词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自幼不爱读书不喜诗词的二舅父轻轻自嘲而笑——哪里只有风花雪月的情人间可用这句词啊，它分明是放到哪里都适用。
　　作为亲娘舅，外甥的硬心肠二舅父也是深有体会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为自己小女儿争取一二：“情之一字害人，簇簇到底却也刚及笄不久，苏明，你就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高抬贵手罢......毕竟这种事情，错的永远不可能只有单方。”
　　容苏明成亲时、如意满月时兰簇都没来，却不是二舅母说的因在外地没能及时赶回来是以错过，是兰簇压根儿不想看到那些。容昭成亲了，对象不是自己，容昭有孩子了，不是自己生产的——这些对于兰簇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又一场的劫难？
　　她的爱慕，就这么让人瞧不上眼么。
　　兰簇靠在母亲怀里得以休息片刻，亲眼目睹容苏明的一系列举措后，她愈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错，亦觉得只有似她这般有计谋有成算的人，才是真正配得上丰豫大东家、配得上容家主母之位、配得上容家冢妇名头的人。
　　她看向容苏明，隔着大半间屋子，隔着那永远跨不过去的十多年岁月，笑靥如花道：“我做那些事情，每一步都只为离你更近点，但你走的太快，那般轻易就将我远远甩下，我知道，定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好，所以才不值得你为我停一停步子，追不上你，是我不够出彩，阿昭，我的心......”
　　“是非曲直难辨，”容苏明抖开手中文卷，赫然又一次打断兰簇，如何都不愿意让她说出只言片语和感情有关的话，况且当着花春想的面，“若是单说心智计谋甚至才能，你不输十五岁时的我，或许我和方绮梦、温离楼加起来都没有你现有的这般......”
　　说着，容苏明抿起嘴扯了下嘴角，肚子里实在没搜刮出来什么更合适的形容词来代替“狠辣”“决厉”这种字眼，只好如实道：“毕竟你才十五六岁，凭现有能力和本事可接触到的人、以及能看到的东西是那么有限，你心思可以，但你用错了人，如果你再长大个两三岁，通过你阿兄与阿姐而站到更高的平台上，接触到更有价值的一些人，那么今次就会是另外一个场景了，甚至绮梦根本没有回击范氏的机会，而我，更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抓到你露出来的马脚，所以说，你还是太嫩了些。”
　　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花春想忍不住偷眼去看容苏明神色，昏暗光线中，她看见了这人包裹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与无奈，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懊悔与纠结。
　　兰簇几年前曾因故而跟在容苏明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且看容苏明现在的神色与说话的调调，俨然与当初教导兰簇时如出一辙。那段日子是兰簇最为珍惜的美好回忆，封存在心田，每次翻阅都无比虔诚。
　　周遭的一切纷攘如光影般无声且快速地倒退，年轮一刀劈开时间的冷酷面具，沉溺于过往的人还是掉进了岁月的长河，没溅起星点水花，那时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爱恋。
　　兰簇向容苏明伸出手，眼前出现了四年前的一幕场景——
　　本来是大总事要去西市巡查铺子的，那个叫刘三军的男人突然捧着一沓文卷从账房出来，堪堪在铺子门口截住了大总事，“茶山的账收上来了，但有三万棵苗子没补上，急。”
　　大总事吊儿郎当的神情微微一变，抽来张文卷匆匆看几眼后提步就往楼梯口去，准备上二楼找人，转身时候却正好撞上同样要上二楼的表姑娘。
　　“哎你来的正好，容苏明要去西市巡查铺子，你来这么久了她都没有亲自带你出去玩过，这回赶巧，让她带你同去。”大总事一把薅住表姑娘的后衣领，不由分说把人带来大东家的公务室。
　　大总事给的好机会，表姑娘才得以跟着她爱慕已久、每日忙得不得了的人出门逛街。
　　歆阳不愧是有“南国小朝歌”之美称的地方，歆阳的西市，百闻不如一见，更何况还是和思慕爱恋的人一起出来，表姑娘高兴极了。
　　在西市口弃车步行，人头攒动的西市热闹得没法子用语言形容，表姑娘简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从人容迦南在前面开路，大东家害怕表姑娘被挤丢了，就一直紧紧地拉着表姑娘的手，不时还把她往自己身边扯扯，生怕她被周遭的东西磕着碰着。
　　毕竟是要巡查铺子。
　　每进一家丰豫商号名下的铺子里，大东家由相关负责人陪着，或询问铺子近期来的经营情况，或查看柜上现卖的货物，再或了解相应货物的行市价格，这时候大东家就会叮嘱表姑娘——“在铺子里转转就行，喜欢什么就让伙计拿给你，但别离我太远。”
　　大东家的关心诚然不是假的，市上人太多，稍不留神可能就会把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丫头给弄丢了。
　　“这里任何东西都可以么？”表姑娘问。
　　“嗯，当然了，”大东家正低头看掌柜给的簿子，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任何东西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说罢，大东家指着簿子上一处地方扭头去和铺子掌柜说话，进进出出的客人很快将那道颀长的身影半遮挡住，而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情窦初开的表姑娘偷偷看着那个清冷地站在自己心尖尖上的人，低声问道：“我喜欢你呀，能让伙计把你拿给我么？......”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表姑娘的心跳突然加快，满脸笑容地转回身来，站在他身后说话的诚然是大东家，这人叉着腰往她方才看的地方看，瞧见了满满一排工艺纯熟的像生花，便笑问道：“喜欢这个？”
　　其实也没多喜欢，方才不过是发呆时视线落在了上面，可鬼使神差的，表姑娘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挑几个喜欢的呗......”大东家那双有如夏夜星辰的眸子逐一扫过面前的像生花，一下子就挑出了里面最精美、最好看的那个，抽出来给她插在了发间，含着笑端详道：“嗯，好看的。”
　　那是她第一次夸她好看，表姑娘不由愣在原地。
　　不远处有人在唤，大东家匆匆应了一声，向她勾了勾手，“走罢，去下一家，下一家是脂粉铺子，许你更为喜欢......”已经迈出两步的大东家疑惑地回过头来，见小丫头还原地立着没动，不由笑了：“怎么不走，累了？”
　　毕竟西市地大，不常来的人在人山车海中稍走几步就会觉得疲惫。
　　“嗯，累了，”表姑娘嘟起嘴，撒着娇朝大东家伸出手来，“你拉我。”
　　大东家像是没想到这丫头会这般大庭广众下向她撒娇，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得灿烂，毫不犹豫地牵起她的手，“好，拉着你......”
　　“可是后来，你撒开了手，”回忆戛然而止，色彩分明鲜活如昨的场景一幕幕纷飞而散，像褪了色的五彩壁画，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阻拦，眼前就只剩下黑与白交错的冰冷，她复而喃喃道：“可是后来，你撒开了手。”
　　就连容苏明都不知道兰簇说的是什么，花春想更是满头雾水，她只知这是容大东家难得被挖出来的情史，而更多的情绪，大概就只是此事叫她这位容夫人觉得有点好奇罢了。
　　二舅父再听不下去小女儿的胡言乱语，他在这里竭力想从苏明手里护她一个周全无虞，孰料这妮子竟一头扎进情情爱爱中死活不出来，这让他连动手打女儿的冲动都没了。
　　中年男人沉重地叹出口浊气，没脸再看自己亲外甥，只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哑声对容苏明道：“我本还想再护她一护，她却执迷不悟至斯，任凭你处置罢苏明，任凭你处置罢。”
　　闻此言，方才还因女儿求而不得之苦而陷在悲伤中的二舅母突然将身扑过来，抓住二舅父胸前衣襟疯狂厮打起来，厉声哭骂道：“我就知道你这个窝囊废是靠不住的，全都是假的，连做戏都不肯用用心，你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护住簇簇，你这个狼心狗肺，你竟然真的要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抛弃女儿，我打死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东西，你不得好死，你跟我一块死罢！！啊......”
　　尖锐狠毒的咒骂划破夜色，又俶尔远逝，二舅父一记手刀劈昏二舅母，顺势将软绵绵倒下的人揽进怀里，忍悲道：“是我多此一举了——花氏，喊人为你舅母寻间屋子罢，我带她去休息。”
　　前半句是对容苏明说的，后半句话是对花春想。
　　花春想知道二舅父这是有意要拉自己一道离开，好给容苏明和兰簇留下空间，让她们二人单独说话，但她起身之后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容苏明。其实她相信容苏明能处理好这件隐藏着很多秘密的事情的，可她就是想亲眼看容苏明给出反应，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无论容苏明将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是对她的，都能让她安心和放心。
　　“去罢，”容苏明握了下她的手，微微仰起脸看着她，神色温和，眸光澄澈，声音像是冷夜里抱在怀中的暖炉，叫人觉得无比熨帖，“夜也深，今儿就不回去了，叫如意自个儿睡一晚上也没事，你安置好舅母就去歇着，我很快就去寻你。”
　　“嗯，”花春想点头，往外走了一步，视线却又忍不住在兰簇和这人之间打个来回，有些吃味儿道：“那你快着些。”
　　说罢，见容苏明眨着眼点头，容夫人这才唤了女使仆下进来，帮着二舅父把昏睡的二舅母弄到别处安置。
　　老梁管事再容家做事多年，即便如今稍微上了点年纪，办起事请来也是毫不拖泥带水的，他领人安置二位兰家亲戚，花春想随在后面尽主家之宜，脚步声悉数远去，这院子里很快又恢复寂静。
　　兰氏被捆绑在东边的起卧居里，被灌了药后睡得无比沉，就连二舅母的嘶吼都没将她吵醒，老梁管事细心，命人往西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送了一个小药箱。
　　“还能走路么。”容苏明起身走过来，不算高大的影子将蜷缩在地上的姑娘完全笼罩。
　　兰簇的眼底亮起一抹明光，微微一笑却扯痛了被打伤的嘴角，眼泪跟着就吧嗒吧嗒落了下来，那般的委屈：“阿昭，我好疼。”
　　容苏明两手垂在身侧，道：“跟我过来罢，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
　　安置好二舅父和二舅母，花春想有些不放心......不放心兰氏，路过这边时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几息，深吸一口气后提着灯笼推门走进院子。
　　所有屋子都是一片漆黑，院中石盏亮着，躲在抱厦里值夜的女侍晃然瞧见院子里有灯光，以为是老梁管事又返回来，忙不迭披了衣服迎出来。
　　原来是主母夫人，女使屈膝行礼，道：“不知主母有何吩咐？”
　　花春想悻悻地抿了抿嘴，道：“想再来看看太太睡得如何，没成想院子里一片漆黑，你们都已经歇了。”
　　女使从未和主母夫人打过交道，听见这几句话着实把她吓得不轻，福下身就不敢起，着急忙慌解释道：“以往太太吃了药入睡后都是一觉到天亮的，大夫也交代这样有助于太太将养精神气血，我们亦不敢打扰，待阿主离开，我们得了梁管事的吩咐才敢回抱厦的，主母明鉴呐！”
　　呃......花春想没想到自己在女侍的眼里竟然有这般高大的威仪，一下子竟还有些没法接受，顿了顿，她道：“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你你，夜深了，又冷，你赶紧回去歇着罢，回去罢。”
　　不待声落，威仪堂堂的主母夫人就提着灯笼落荒而逃了。
　　回到老梁管事给安排的房间，热巾子搭到脸上后，花春想原本纷乱无绪的脑子顿时挺住不转动了，眼皮千斤重，她困了，要睡觉。
　　洗漱后就遵循这本能躺下来睡觉，脑袋刚沾到枕头，浓重的睡意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眼看着就要将她完全包裹进黑甜乡去。
　　“嘶......”她闭着眼睛轻嘶一口气，黑暗中，身体上传来的异样感突然被放大好多倍，堪堪将她最后一缕清醒留在脑子里——整一下午都没让如意吃奶，她这会儿涨得有些发疼。
　　她真的连眼皮都不想掀开，偏生这次出来没带青荷或者穗儿，她又不好意思驱使这边的女使，便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爬起来，记得床边的几上放着一套水壶和水杯，她伸出手去摸索来一只水杯......
　　夜很深很深的时候，花春想睡得熟，迷迷糊糊间觉得身边的床铺陷下去一块，随后她就落进了一方温暖的怀抱。
　　容苏明以为回来后会有个热被窝可以钻，没成想被子里凉冰冰的跟没躺人没什么两样，花春想无意识地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好似这样就可以自己给自己取暖。
　　寻到热源，睡梦中的人及短暂地醒了一下，摸索着将手脚伸向这边，紧贴着容苏明，嘟哝了句：“怎么才回来。”
　　她贴得太近，几乎严丝合缝，容苏明甚至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点的凸起，躲又躲不开，便用门牙咬了下下唇，沙哑着声音道：“自然是得解决得干干净净了，才敢壮着胆子回来见夫人。”
　　“......”
　　良久不闻回答，容苏明轻拍花春想，才发现这个还在汲取着她体温的家伙竟然又睡着了。
　　“小没良心的。”容苏明喟叹着，脑袋往后枕拉开与花春想的距离，直接伸手去捏她的鼻子。
　　突然没法呼吸的人哼哼两声就把脸往别人怀里埋，以前不是没有过，每次容苏明捏她鼻子打扰她睡觉，她就把脸望这个坏家伙的怀里埋，这样她就没法再捏她鼻子扰她睡觉了。
　　岂料容苏明非但没有停止捏她鼻子，呼吸反而更加重了几分，声音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的，“花春想，别再乱拱乱蹭了。”
　　天可怜见，容夫人压根儿就不是个听话的茬儿，加上被人扰了觉她本就心里不爽，越不让乱拱乱蹭她就月反着来，终于——
　　“嘶！”侧颈上突如其来的疼痛把意识浑沌的人瞬间从半梦半醒中拉回神来，容夫人灵台清明，差点一跃而起，她被人咬了一口。
　　“你干嘛！”她推开被她手脚并用地抱着搂着的人，就势往床里面一滚，锦被都连带着被她裹去一大半。
　　呃......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反应，她好像有些气容苏明？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甚至她还想顺势问一句“我们离开后你又领兰簇去哪儿了？”
　　容苏明一愣，简直要被花春想这反应给气笑了，抓住被子一把就把她连人带被重新给捞到身边来，重新钻进被子，她揶揄道：“花春想，你衣襟是不是湿了？”
　　听见这句话后，就过去一年多养成的习惯来说，被迫重新滚回容某人身边的人下意识去摸自己胸前衣襟，呃......诚然湿了，不过只湿了一点点。
　　“怎么办，”她嘟哝道：“我没带替换的衣物。”
　　“疼不疼？”容苏明深深吸口气，突然这样问。
　　电光火石电闪雷鸣间，花春想后知后觉过来方才这家伙为何会咬自己了，一开口舌头都打了个绊，道：“还还还、还行，不是很疼。”——这家伙不是在问方才她咬自己的那口疼不疼，而是问憋奶疼不疼。
　　意识到这个，花春想开始摸索睡之前因挤奶而被脱下的小衣，想说待穿上小衣后她就把湿了两处的里衣脱掉，还好，小衣就被她随手塞在枕头旁，一摸就摸到了。她解开里衣，窸窸窣窣开始穿小衣，然而里衣已解开，小衣未穿上，旁边那个闷不吭声的家伙突然压过来单手将她的双手反剪到头顶。
　　“......”眼前这张脸近在咫尺，两道呼吸交缠在一块，花春想主动凑上去在那紧抿的唇瓣上极快地点了一下，低声笑道：“怕是不方便罢？”
　　这人却是答非所问，另一只手没闲着，话语急切：“没什么不方便，这屋子是我以前住的地方，莫说里衣，里裤也有......”
　　花春想还想说什么，但剩下的话都被人悉数吞进了肚子里，急不可耐，屋子里很快响起让人听了就会面红耳赤的声音，沉溺其中的人只想把身下这只惯会假扮成兔子装柔弱的小狐狸揉进心里。
　　她想，其他的一切，又与我何干。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这章要是过不去，容二你就注定得吃素。


95.丰豫总事
　　大多数人大概都是如此罢，进退维谷的境况下偏又太过狼狈之时，就忍不住在想、在祈祷，要是一切都继续维持在这个状态下的话那该多好，情况不能算太好，但也不至于变得更坏。
　　所以说，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而方绮梦这不要脸的从来自诩非比寻常，毕竟她在这方面优秀得能赢得过缉安司那位认为“脸皮面子都是身外之物，不要也罢”的司正温离楼，可见方总的功力有多么深厚。
　　于是乎，在既阳竞争中被苍州范氏暗中使绊而啪叽摔了个大马趴的方总干脆原地翻个身，拍拍手上身上尘土，然后就这么领着丰豫商号灰头土脸地躺着不动了。
　　它就不动了。
　　容苏明掌权时丰豫哪里做过这样类似于无赖行径的事情，这突如其来的小变故对于歆阳其他某些行业来说，可真真算得上是龙王爷受凉打喷嚏，误淹了檐下龙王庙。
　　歆阳城有某小部分行业的经济跟着出现波动，而丰豫大东家软硬不吃，对外只把事情都推给大总事，自己在家乐得清闲。
　　商会会长臧老爷子为此郁了闷好一阵子，终于在春光灿烂的三月初时寻到个极好的由头——借自家夫人过寿，老爷子在家里办了场堂会戏，将商会四百多行同僚中的领头羊请了个遍，丰豫商会赫然在列。
　　臧家大姐儿特意在园子里找见追着如意满处跑的容苏明，凭借一颗赤诚不变的八卦之心，锲而不舍地第六次问道：“是丰豫在朝歌打的招呼对不对？我就说除了你容二旁的再无别人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嘿，你那位大总事还扮作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拒不承认，她当我跟外头那些白痴一样好糊弄？我早就看出来了丰豫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家伙可比以前下手更狠了，怎么着，准备一锅端了范氏？”
　　容苏明追着满大精神头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女儿，跑得吭哧吭哧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一把薅住小丫头，凌空给她拎起来架在了脖子上。
　　“驾驾驾！”如意最喜欢举高高和骑大马，旋即就一手揪住她阿大的耳朵，一手不停地拍她阿大的天灵盖，乐乐呵呵俨然不知自己正在造的是个甚么孽。
　　臧家大姐儿直看得自己天灵盖发疼，再一次由衷觉得容苏明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容苏明了，狗子她就这么说变就变了。
　　反而是容苏明被臧家大姐儿连环夺命问步步紧逼，最终都有几分哭笑不得了，拦住女儿的手后有几分随意地说道：“我说这事不归我管罢你不信，我照实说了罢你还是不信，就像上次我说不追究吉荣陷害花春想的事了，你不信，非得等到又一起事情突发，人们的注意力被转移，你才渐渐相信我的话，人呐，”
　　她看一眼藏家大姐儿，似笑非笑地刻意拉长声音慨叹道：“人、呐～”
　　大概是这声调子被拖得太长太婉转了些，臧家大姐儿险些以为容苏明这个不着调的下一刻就会张嘴和着前院的敲打声热情奔放地唱起来。
　　还好，容苏明脑子没被门夹，她只是驮着宝贝女儿哈哈笑了两声。
　　臧家大姐儿识趣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正经道：“前阵子大成商号的大主子亲自寻到我家，好像就是因为朝歌路条子难拿之事，既阳县的盘子被捏那么大，如今看来恐怕是要崩，你家大总事可要准备接手？......呵，范氏。”
　　路条子是工部下发的批文，但凡工程所用款银超过一定数目，施工方就得拿着当地公府盖章的文书往当地土地所呈递，得了批准的工程最后才能再由公府验收然后投入使用，既阳县的工程用的是朝廷专项拨款，这路条子的批准权自然而然移到了朝歌工部。范氏去朝歌请路条子，却不知因为什么至今都没能拿下。
　　路条子拿不下，专项款就从户部出不来，公府就没法及时支付范氏工钱，恰范氏想借这个打败丰豫而的来的工程一炮打进歆阳市场，前期几乎投进了范氏所有的银钱进去，甚至还在公家的钱庄里借贷了不少，如今后续接不上，诚然悬了。
　　容苏明被傍晚的夕阳照耀得眯起眼睛，摇了摇头道：“她接不接我不知道，但若换成是我，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接的。”
　　“是了，照你以往的作风，范氏耽为此事不死也要脱层皮的，”臧家大姐儿忽而轻轻疑了一声，道：“怎么就惹到你这位太岁头上来了呢，据我所知，丰豫和范氏之间没有那种你死我活的仇恨啊，这回缘何突然如此？”
　　“据我所知，大姐儿你还非是那种会刨根问底乱打听的人呢。”容苏明促狭道。
　　臧家大姐儿“哎呦”一声，抚掌叹道：“还不是因为我家老爷子的事。珑川三月末四月初时候，将要派鉴察使下来鉴察，天家重四季之春，尤其鼓励各地抓春发展，石公府恐这些事对歆阳公府春时政绩有碍，便几番传家父前去询问，既阳的事情不能再这般拖下去了，闻说你前阵子在丰豫里清理门户，可是与当时丰豫竞争失败有关？你若有动作，可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儿，好帮你兜着些，不然届时动静一闹出来，我家老爷子指不定怎么气病发作呢。”
　　不远处的水榭下坐着来赴会的内眷家属，花春想就坐在临水的围栏后，正吃着应季的水果在和身边的人说话，言笑晏晏。容苏明停下脚步，把骑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家伙掀下来夹在了胳膊下，神色淡淡地对臧大姐儿道：“臧姐姐你知道我的目的向来只有那一个，只要这次令尊不插手，我可以保证此事过后丰豫商号安生如前，听话如前。”
　　臧大姐儿一愣，随即温温笑开，拨了拨如意头上的俩小揪揪，道：“我最喜欢看人算总账了，如你所愿。”
　　“多谢臧姐姐。”容苏明颔首，弯腰把如意放到地上，小丫头看见了自己娘亲，脚一沾地就急吼吼朝阿娘冲了过去，容苏明顺势拉了小丫头后衣领一下，失手没拉住，忙不迭追着跑了过去。
　　瞧着朝水榭跑去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臧家大姐儿挑挑眉毛，转身走上通往前面戏台的小径。生在商贾世家，她最是清楚商贾本质的无利而不往，但身为土生土长的歆阳人，她也知道歆阳商人的心里不仅有利益，还装着民生和天下，她相信丰豫，相信丰豫的铁三角，这一点毋庸置疑。
　　丰豫商号负责外事的一直都是大东家容苏明，歆阳商会与丰豫打交道最多的自然也是容苏明，臧会长没怎么和容苏明以外的丰豫人打过交道，但这并不妨碍他以平易近人的长者姿态接近丰豫大总事方绮梦。
　　“瑶池领了圣母训，回身取过酒一樽。近前忙把仙姑敬，金壶玉液仔细斟......”
　　戏台子上伶人婉转，唱的乃是耳熟能详毫无新意的《麻姑献寿》，毕竟是这种场合，打的名头是寿宴，一帮老爷阿主们就算想玩却也不敢太过放肆。
　　方绮梦此番是代替大东家来的——虽然她的大东家就陪着媳妇孩子在外面玩，但架不住大东家她老人家近来不理事，生意大权都交给了大总事。
　　以前不是没来过这种场合，但那时有大东家在，万事以大东家为准，但目下突然让她自己挑大梁，大总事只敢规规矩矩地坐在离臧会长四个座位远的地方，支愣着耳朵一副认真听戏的好模样。
　　无聊的甚，大总事终于在第不知多少次对往来这种场合多年的容苏明表示同情后，让她那按捺不住的神思随着和煦春风飞到了恣意散漫的别处。
　　“方总，方总？”坐在旁边的宜安商号的孔少东家连声唤了方绮梦，最后不得不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眯乎乎道：“会长也觉着那些曲子听来听去没什么新鲜劲，你以为呢？”
　　方绮梦贯彻着“各位大东家说的都对，我这种小透明不大要紧”的思想，略带几分恭维实则却是敷衍地拱了拱手，道：“某以为所言甚是。”
　　孔少东家又笑眯眯扭过头和大家说话去了，臧会长脸上挂着招牌浅笑，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心道，呵，连是谁所言这姑娘都省去，可见这位方总要么是没见过世面，要么就是缜密心思不差于容苏明。
　　方绮梦深知臧会长不会在这种场合下河自己提任何与既阳县生意有关的事情，便理直气壮地认真走着神，不过就是时不时在大家哈哈大笑时候附和两声，不至于显得太过敷衍和尴尬，直到众人突然换地方来到这栋名叫“舒东楼”的临水建筑里。
　　寿宴摆的是午宴，按理说午后这帮人就该散了的，但毕竟臧会长这老狐狸的目的还未达到，与会的众位又对臧会长家中新来的歌舞姬那什么，那什么挺感兴趣，这不，挪了地方后就安排上了么。
　　前面的戏台刚刚撤走，后头的丝竹管弦接着响起，热闹不差分毫，甚至更为高涨。
　　方绮梦下意识躲开这位借斟酒的行为而向自己靠过来的美婢，清清嗓子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食案围出来的舞台上，半遮面的舞姬正纱袖轻舞，腰肢曼妙，孔少东家揽着无骨般靠在怀里的美人，由美人嘴对嘴喂下一颗红提，朝方绮梦挤了挤眼睛道：“方总着实不必拘谨若此，来到这里，敞开了玩就是！唔......”
　　孔少东家被美人拉着衣襟被迫低下头去吃美人唇，方绮梦额角一阵突突乱跳，不忍直视地别过了脸，呃......扭过脸来竟然发现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还是低下头继续乖巧地吃东西罢，吃东西总不会有错。
　　容苏明是个手边攒不得事的急脾气，但凡来事情了，她必定第一时间桩桩件件解决好才肯罢休，方绮梦不同，她跟容苏明最大的互补就是她极有耐心，逮着一件事就是副诚不怕跟你耗到天荒地老的架势，而且她极会装糊涂，那副迷糊模样装扮起来的时候，直让领教的人心里大骂容苏明，觉得容苏明肯定是要故意为难他们，所以才派了这么一位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蛋大总事来当搅屎棍。
　　这种心思若是给方总知道，她肯定会抱着胳膊，眯起眼睛赞叹一句“那好歹我也是个棍儿”，借此不着痕迹地把“搅屎棍”中间那个字再骂回去。
　　随着时间推移，不少在座的老爷阿主们大大方方地揽了美人离开，没来过这种条件下的场合的方绮梦心中颇为疑惑，乃至醉醺醺的面上都直白地浮起几分不解来。
　　瞧着时机差不多了，看起来微醺的臧会长用再清醒不过的眼神示意孔少东家过来和方绮梦搭腔，孔少东家端着酒盏坐过来，瞧着方绮梦直愣愣的眼神不免觉着有些好笑。
　　孔少东家心道，没了容苏明在场，这位大总事可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然则他开口时却也先收敛起了眼角眉梢的轻蔑，后才用肩膀撞撞方绮梦，笑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也没看什么，”方绮梦眨眨眼，收起自己那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呆愣表情，扭过头来问道：“咱们在这里听曲观舞，还......”她伸手指指对面某位正搂着美婢亲得专心的东家，道：“会长的家眷，我是说会长太太，她都不......她都不管一管的么？”
　　孔少东家一愣，拍着方绮梦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笑话，以至于笑得另一只手里的酒都被洒出去了大半，他道：“女人就是女人，既靠男人们在外挣钱养活，她们敢管？咱们不过是一帮人坐一起吃吃酒、寻个乐儿，嘬两嘴蜜罢了，婆娘们敢管试试，爷一巴掌抽死她哈哈哈哈......”
　　方绮梦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悲凉，无论孔少东家的话是有凭有据的真心话，还是为撑脸面说的嚣张话，但寻常男人看女人，想来的确是如此的，能给家里挣来钱的都是爷，没有收入的内宅女人又敢说什么？
　　便是知道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又能如何？内宅里的女人似乎真的甚都做不了，除非她敢奋起反抗，但到时候就又会有人说，这人女人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自己瞎折腾，毕竟是个男人就犯男人都会犯的错，在外面有几个女人怎么了，这多正常！
　　男人顶着养家糊口的重压不容易，但世道也对男人有更大的包容。
　　真让人觉得恶心，方绮梦心里这样想，却指指自己，慢吞吞地不可思议道：“我也是女的啊。”
　　“你？？”孔少东家笑得眼角都泛出泪光了，一把揽住方绮梦肩膀，道：“都去了画钿还算什么女人啊，你又用不生孩子不用操持内宅，心里别有负担，咱们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孔少东家把方绮梦当做寻常商号里的大总事了，以为方绮梦虽然是容苏明的左膀右臂，可伙计就是伙计，见到这些超出认知的事情，还是会像个土鳖一样什么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内阁首辅一般，即便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那上面不还是坐着位皇帝爷爷么，大总事也是一样的。
　　可之前就说过，丰豫与普通商号不同，非是大东家的一言堂，而是大东家、大总事以及大总务三权分立的制衡结构，孔少东家之所以会觉得方大总事土鳖，那大概是方三演技太好的缘故罢。
　　孔少东家向方绮梦敬酒，又趁机套了不少话出来，待身边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首座上撑着额角打盹儿的臧会长悠悠醒了过来。
　　方绮梦扫一眼目下还留在这里的人，心里大致有了自己的成算。
　　“方总呐，”臧老狐狸朝这边举起酒盏，和蔼可亲道：“就也吃了，玩也玩了，老朽却然有件事，冒昧想和方总商量商量。”
　　方绮梦立马拿出一副“在山沟沟了活了五十年后突然见到金光灿灿的皇帝爷爷”的恭敬与谨慎，两手捧起酒盏，好像只要臧会长说话一大声，她就会吓得扑通跪下来一般，舌头都有些打结：“是是是，是，会长，您请说，某洗耳恭听。”
　　臧会长在商场纵横四十多年，练就的那双眼睛不知有几多犀利毒辣，凡是经过他打眼看过的，即便是再会幻化的妖魔鬼怪，最差那也是会露出条尾巴或爪子的，结合以往方绮梦在丰豫里做出来的成绩，老会长已经确定了这孩子是在跟自己演戏，这般对付起来，老会长更加觉得游刃有余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臧会长道：“就是既阳县的那个工程啊，公府想再接回咱们信仰商的手里来，在座的都是歆阳商的中流砥柱，我想听听诸公是何想法......”
　　当象征着太平盛世的靡靡之音褪去，一帮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经年的老狐狸联手避开丰豫那个百般糊弄不了的大东家，织就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悄无生意地向丰豫的大总事套了下来......
　　.
　　聪明人大多看不起笨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是大自然优胜劣汰传下来的本能，就像久居谋者之位的人容易把别人都当成脑子不够用的傻子，容苏明还是听了花春想就方绮梦之事进行了一番剖析，又结合了自己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容苏明抱着趴在自己肩头啜泣的孩子踱步，轻声道：“绮梦的事我是管不了，但你说的没错，一山总比一山高，我不否认或许在容昱眼里我就是个不听话的跳梁小丑，但容昱一心在官场，越是知道少不了我这个背后助力，就越是拿我无可奈何，不过还好丰豫够听话，他也知道丰豫离不开他的照拂，所以我俩相安无事各取所需，至于他爹，呵，他巴不得他爹的大成被丰豫杀得片甲不留呢。”
　　“为何？”花春想离如意远远的，靠在床头，两手一摊道：“难不成是他在替他爹给你赔罪？”
　　容苏明扯了扯嘴角，道：“又或许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得一个心安......不说没根据的猜来猜去了，你庄子上的活禽之事如何了？”
　　活禽闹病，原本那一大片养殖之所不能再用，须得另寻新地安置，但庄子里就几处新址的声音十分不统一，说起这个，正在给孩子断奶的花春想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连带着神色都有些恹恹的，无疑是真的烦恼：“这些日子光听下面报上来的情况，我觉着总也不行，想着说要亲自下一趟庄子才可，你说呢？”
　　如意突然长长地连抽俩哭嗝，容苏明先给孩子顺了气儿，方慢条斯理道：“览百张文卷不如下地观一眼，难得你有这个心思，那就尽快去看看呗，就算看过之后一时还不知该如何解决，但待下面的人将方案呈上来后，你也好做到心里有数。”
　　花春想揪过来被子用被角遮住小半张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你会拿如意断奶的事情拦着我呢。”
　　容苏明温温看过来一眼，道：“她都这么大了，哪能天天儿黏着阿娘，熬过这几天大概就好了，你也跟着少受点罪。”
　　不过是简简单单几句话罢了，花春想却突然想起了自如意出生以来的很多点点滴滴的小事，忍不住就捂嘴笑了起来。
　　容苏明问：“笑什么？”
　　“还记不记得那次你说要把如意扔了不要了？”花春想曲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容苏明的一双眼睛里满是促狭。
　　“怎么不记得，当时真的是给我闹得烦了，”容苏明无奈一笑，道：“我忙了一天又累又困，倒头就要睡，这丫头却满大精神越玩越热闹，怎么哄都不睡，后来干脆犯脾气搁那儿犟，又哭又闹......怎么想起这件事了？”
　　花春想瘪了一下嘴，有些小伤感道：“就是觉得一旦断奶成功后，我和这小丫头的最后一个联系也断了。”
　　“孩子总要长大的嘛......”容苏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想了想便道：“不然以后你把下头那些生意权柄重新收揽回来？找点事做就不会觉得不适应了。”
　　花春想一愣，捂着嘴噗嗤轻声笑了出来，青葱玉指隔空指着容苏明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大不了再要一个呢！”


96.一死六伤
　　在容家的大小长辈眼里，顶起容家长房门户的容苏明就是个天生的闯祸精，但凡说这家伙哪天突然乖巧安静下来，那这日便是所有人提心吊胆的开始了。
　　叔侄二人交锋可谓多年，容党对此已经形成了神乎其神的第六感，有时甚至比女人的还灵验。
　　譬如今晨起来，闻得院子里第一声喜鹊啼叫时，他心里突然隐隐约约生出种不怎么好的感觉，还未待他张口与夫人吉荣讲，跟了他三十多年的最忠心的仆从就自外面连跑带撞地跌进了院子。
　　急切的喊声扑棱棱惊飞了栖在枝头的所有鹊鸟，“老爷——老爷不好了，铺子里出事了！！”
　　容党心头猛地一跳，半字都未来得及说就拉上仆从匆匆往大成铺子去了。
　　仆从上一次这样失了体统地大呼小叫冲进来，还是容苏明对大成突然出手，挫得他容二老爷几乎丢了半条命与所有家财的时候。
　　透过两开的窗户，吉荣瞧着夫君的衣角一闪而消失在院里葱郁的花木间，她放下漱口水的同时，忍不住嗔叹道：
　　“没用的东西，一个容苏明就把你给吓成这般模样，方还说饿得甚么，这就不知饥地急吼吼跑出门了，连口东西都没来得及垫吧，还当自己二十啷当岁百般抗造啊，赶着投胎去呢罢！”
　　说着，她又扭过头来，颇为不耐烦地吩咐身边一个叉手而立的十一二岁的小女使，道：“你去，到厨房里捡些便捷的吃食，装了盒子叫二门赶紧给老爷送过去。”
　　小女侍忙不迭领命而去，吉荣招手让人过来给她梳头，嘴里还是忍不住碎碎地唠叨着：“容苏明这个小畜生，怎么就这么能折腾人呢，打小她就是个顶会祸害人的事儿精！她爷都死了那么久，估计托生成人也有五六岁了，她怎还这般阴魂不散呢！......”
　　这厢，“阴魂不散”的事儿精遮住口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险没一头磕到自己公务室的门框上，忙走进去抽张软纸擤一把鼻涕，鼻音浓重也掩不住那颇有些得瑟的语气，道：“如何，此番他可还爬得起来？”
　　随后进来的灰袍青年抱着胳膊闻言咧嘴一笑，道：“诚然是不能了，不过就怕在这个档口上，那边商会、咱们商会以及公府所三边会对丰豫有芥蒂，毕竟这样有些算是坏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容苏明迈步往书案后面走，路过茶几时顺手拿起个伙计才送上来的小香梨扔给身后之人。
　　甩了甩沾到手上的水渍，她道：“无妨无妨，咱们这两边的首座又非是脑子不清楚的糊涂蛋，芝麻西瓜他们晓得哪个重要，至于规距……有时候也不是非要死守才行，它又不是大晋律法，凡触必罪，脑子活套点。”
　　许向箜精准地接住小香梨，一口咬下去那叫一个脆甜多汁，三两口就吃掉一个，梨核往废物篓里一掷，他用力眨着眼睛憨笑问道：“你这儿有烟丝么，我抽两口提提神，过会儿还要上所台当差去。”
　　“一宿没睡还再去当差，你这能不能成啊？”容苏明还未坐下，脚步一转正好去身后的博古架上翻找烟袋与烟丝，她记得上次方绮梦在这里放了只烟斗的。
　　烟斗没找到，却翻出了半手心油纸包着的薄荷叶——忘了是她何时向温离楼要的。
　　把东西扔给许向箜，容苏明道：“尝尝这个罢，缉安司司正亲手炮制的，亦能提神，比起烟草来可是再好不过的提神佳品。”
　　“......”许向箜听话地捏了几片被炮制过的半生不熟的薄荷丢进嘴里嚼，俄而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最后眼泪都被呛了出来，为压咳嗽他灌了自己半盏茶水下肚，整个人那简直了，灵台之上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好半天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来：“以往常见缉安司的伙计们津津有味吃这个，说是他们司台/独家秘制，也就没人敢开口讨两片吃，嗐，原以为会是甚个好味道呢，我的爷，真冲！不愧是他们缉安司出来的东西。”
　　容苏明坐在书案后，低头翻阅今日一早就从下头送来总铺的、需要她处理的文卷信函，闻言嘴角噙了笑，道：“吃久了其实也就那个样，不过是大西北的东西糙猛，咱们沿江人吃不惯......昨儿夜里那事你可想好了回家如何说？”
　　许向箜吸吸鼻子，摆手道：“这个你还担心哇，我又不是十来岁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挑拣话说，放心就是了。”
　　说着，表公子坐进椅子里重重掐了一把眉心，好奇道：“我怎么感觉你比以前更啰嗦了呢？”
　　“......”容苏明提笔蘸墨，险些被这话给逗笑，低头写字前先往表弟这边掀了一眼，她才低下头边给人回信，边慢吞吞说道：“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啰嗦，近来瞧着如意一天天长大，却然感觉自己大不如前了。”
　　许向箜低低笑出声来，闭上眼仰头靠进椅子里闭目养神，道：“如意才多大啊你就觉着不如前了，许观评都七岁了，那我岂不是要回家养老啦！”
　　声落，他又自己否认掉方才说的话，说顽皮话道：“却也不能这样说哈，毕竟你做生意比我的差事要伤脑筋得多，唉，养家糊口不容易啊，以前只是男人难，现而今是男人女人都难，难呐......”
　　容苏明被表弟的话给逗得笑起来，干脆笑骂道：“滚去后院罢，寻间屋子睡一会儿，省得公府大人叫你往东时你头不清朝西跑。”
　　“滚就滚，”许向箜一把抓了油纸袋揣进怀里，“这个我拿去喽......”人脚下生风般就溜了。
　　容苏明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们两人就是这么抢东西的，忍不住摇头一笑，大东家继续低头忙活。
　　刘三军和盛理事却没准备给大东家置留独自办公的时间，俄而就急急切切敲响了东家的公务室屋门。
　　有的事情，一刻钟都拖延不得。
　　今晨歆阳城早市甫开市，商会便在门外的公示墙上贴出了一张盖着“歆阳公府所印”、“歆阳土地所印”以及“歆阳商会印”、“苍州商会印”四个又红又专大戳子的布告——既阳县的工程，被丰豫商号全盘接手了。
　　未消半个时辰功夫，此消息便如同清水滴进油锅里一般噼啪乱炸着在歆阳地界上传开。
　　范氏大东家范钧炳当是时就拎了一个来自苍州商会的小老头，领着一大帮人乌乌泱泱进了歆阳商会的大门，那架势诚然不是来找商会臧老头吃茶的。
　　没过几刻钟时间，聚在商会门外等着看热闹的人们，就眼睁睁看见丰豫商号的马车紧赶慢赶跑来，丰豫大总事脚步发虚踉踉跄跄地被人扶着跑进了商会。
　　有人不免觉得丰豫大总事可怜，“丰豫大东家的心肠也着是够狠，都知道范氏豪横，如今人因为生意寻上门来了，容丰豫就只打发手下的大总事过来应付，也不知道她是不把范氏放在眼里，还是知道害怕了自己不敢露面。”
　　“兄台此言差矣，”旁边一人闻言后摇头摆手道：“依我看，容丰豫对苍州范氏既不是惧怕，也不是轻蔑，而是根本不在乎，你还不知道罢，大成商号的铺子今晨排门才开，一帮寻事的就排山倒海扑了上去......嗐，你还听不明白吗？容丰豫这会儿正全力跟她亲叔父容大成斗法呢，没工夫搭理范氏！”
　　又有一人抄着手嘲笑道：“一帮人真是有钱日子过得舒坦了，自家人跟自家人整天斗个不停，也不知道图个甚，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么，他们斗一斗，遭殃的还是咱平头老百姓，看着吧，指不定下午时候市上就又会啥物什因着这神仙打架而价格飙升呢！走啦，回家囤货去喽！......”
　　几个人一哄而散，雨棚下，抱着胳膊靠墙不语的人若有所思地抬手推了推戴在头上的帷帽，朝商会大门看了几眼后转身走进歆阳城那星罗棋布且纵横交错的小巷。
　　此人赫然是躲家中追寻躲了许久许久的易墨。
　　只是她那出尘的身影才消失在巷子的转角，一不知从哪里闪身而现的粗布短打之人就迈步追了上去。
　　无疑是朝歌林家派来盯着方绮梦的人，在“机缘巧合”下看见了一个疑似易墨的女子，在叮嘱同伴盯好方绮梦后，他当机立断尾随易墨进了那既窄且长的青石小巷。
　　歆阳的三月雨是晋国文人骚客笔下的常客，尤其配上青砖黛瓦白色高墙围出来的青石板小巷，更是显得这地方飘飘然有如画中美仙境。
　　烟雨朦胧中间或寻得那一片素色衣角在不远处一闪而过，空气中断断续续飘来谁家早开的丁香，追踪者忍不住分了一下神，竟也和某些见过七姑娘容貌的粗下人一般，肖想着若能将那般一个仙儿似的女子困在身下承欢，那当是做鬼也风流了。
　　想到这里，他吞下一口口水，眸光可见贪婪，追踪的脚步更加急切了几分......
　　“唔——”电光火石的眨眼瞬间，方转过转角的追踪者突然眼前一黑，连个白眼都没来得及翻就失去了意识，用来表达诧异的“唔”字的音都没发完全。
　　温离楼扯着嘴角，颇为嫌弃地把那块捂过追踪者嘴巴的、浸过迷药药液的布扔给范成大，正着反着在自己的袍子上蹭了两把手，朝那个被自己手下麻溜拖走的倒霉蛋努嘴，吊儿郎当道：“过会儿我要是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你说你家人会不会叫我偿命？”
　　“偿命倒不至于，”易墨挑起帷帽前的素纱，拿着从追踪者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反复细看，漫不经心道：“顶多叫你赔钱了事。”
　　“赔、赔钱？！！”
　　——成亲前把钱捐收容司、成亲后把钱上交媳妇，穷得浑身上下搜不出三个铜板来、路边吃几个肉包子还得叫旁人请客的温司正，在听了易墨的话后险没原地一蹦三尺高，攥着塞在腰兜里两个大子儿蹬蹬蹬往后倒退三步，一脸“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的惊恐，尾音发颤道：“你这样为难我是不对的你知道吗？”
　　易墨忍几忍没忍住，常年清冷淡然的面容上——除了和那个叫方绮梦的女人在一块时她脸上表情除外——竟大剌剌地绽放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她道：“后悔当初在朝歌读书时与君仅仅是泛泛之交而未深交了，大人诚是个妙人。”
　　本是句难得的玩笑话，孰料竟把温大人吓得又往后退了几步，一副战战兢兢的小媳妇模样，伸出半根手指来哆哆嗦嗦指着易墨道：“诚然，我也没想到，朝歌城里誉满高门的林府七姑娘，竟然会这样欺负我这种老实人......”
　　易墨：“......”
　　教养极好的易小将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生平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方绮梦和温离楼叽叽喳喳拌嘴时那种有气没地儿撒的憋屈，以及不得不生生忍下恨不得一鞋底子拍死这家伙的冲动。
　　关键是你看着眼前这么个长胳膊长腿身高将近六尺三寸的人，小媳妇儿一般地在这儿跟你逗闷子，忍不住的人就特别容易对这种人心生好感......易小将军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交过几个缺心眼朋友呢，只要他不缺德就好了，易小将军这样宽慰自己。
　　“哎哎？咋说走就走啦！”缺心眼不缺德的人三两步就追上步履匆忙的易墨，在旁边吊儿郎当道：“要是回去后我一不小心审问出了你们将军府的什么见不得人的秘辛怎么办呐？你家人知道后会不会把我杀人灭口啊？哎兄弟，我怎么觉着这事儿有点危险呀......哎易大人！等等我！！你不要走那么快嘛......”
　　咱们温司正有一身叨逼叨的好本事，能把泰山崩于眼前都泰然自若的易小将军逼得不想跟“他”说话，奈何易墨一时又还得与这货色同行回缉安司，想了想便搬出了一个能让温离楼闭嘴的好法宝。
　　她道：“叶仙交代，出门办差时让我多多留意着温司身边的一些事情，比如南曲某位鸨为何听不得人在她面前提起大人名讳。”
　　蒙蒙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温大人脚下一滑，险些当着几个手下兄弟的面摔个狗吃屎，大大损了威仪。
　　抹一把落在脸上的如牛毛雨丝，温大人悻悻地闭了嘴，就像个因为调皮捣蛋而被主人训斥了两声后夹着尾巴不敢吭声的委屈巴巴的大犬。
　　易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察觉离自己半步远的人气场陡然变化，想起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她还是忍不住半回过身来，仰起头抬眸看了一眼这位传说中歆阳三大美男子之一的温司正。
　　诚心诚意安慰道：“其实凭温大人对尊夫人的忠贞，以及你长的这张脸，在外头得罪什么人并且遭记恨也应该算是比较正常的，叶先生知君解君，想来也不会蛮不讲理斤斤计较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易墨说着话时又忍不住看了温离楼第二眼。
　　今日细雨飘飘，既深且长的巷子里水雾蒙蒙，将近六尺三寸的瘦高人穿着玄色武侯劲装，腰间挂着横刀，胳膊抱在身前，肩头发梢都落着层湿意，比剑眉更多几分温和之气的浓眉似精心修过般，整齐无有一根杂眉，尾梢走斜飞入鬓之势，一双桃花眼在雨幕中给人一种似醉非醉的朦胧感，满目深情，引人遐想。
　　再加上那挺拔如刀削般的山梁鼻、若似点了淡色朱的含笑唇，这样一张脸长在这样一具身子上，英武却无有似粗莽汉那般的魁猛，叹一句貌比潘安诚是不为过的。
　　缉安司温离楼之貌美俊名，无愧当之歆阳第一。
　　可惜是个不着调的，易墨这样在心里偷偷慨叹。
　　谁知这姓温的听了方才那几句宽慰之话后，几乎一眨眼就从愁云惨淡变成了晴光灿烂，满血复活地又开始满嘴跑马车，“哎呦我就说嘛！像咱这种勤勤恳恳当差办事，挣了钱就赶紧往家拿、走街上都不敢乱看的老实人，怎么会去招惹南曲那种销金窟里的人嘛......”
　　易墨：“......”
　　她还是太心软太善良了，她或许应该学方绮梦那样，在温离楼这厮不着调的时候挥拳头追着他揍的……
　　逗着从来没发过脾气、说过重话的易墨姑娘一路冒着雨回得缉安司，温离楼才拍去落在身上的细碎雨珠，还未顾得上吩咐范成大立马去安排提审方才截下的那个追踪者，而同样才带人出案回来的范成仲也还没来得及向司正提及五花儿街上的苍州商聚乱之事，司台门下冲过来帮温离楼牵马的武侯就禀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约莫一个时辰前，山楂西街和乾明街中段交错口的车道上发生起撞车事故，一死六伤，死的那个，身份是大成商号大东家，叫容党。”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闵潇黎 1瓶；
我这个把人写死的本事呦～
六尺三寸在唐宋那一时期（忘了具体是唐还是宋）的长度计量里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八十九公分，如果代换成秦朝军人的话（始皇扫六合那阵子），这身高好像是很常见的普遍身高。
小剧场：
温离楼（支棱着大长腿仰天长笑）：狗子们，仰望本司罢哈哈哈哈哈哈！
容苏明（扳着如意的小肩膀）：闺女，别灰心于只占了一半的基因问题，擦干口水，好好吃，好好长，将来一定能超过狗温楼家的叶寒烟，毕竟你妈比她妈高！
温离楼（抖着腿，人生头一次怂恿闺女）：小叶别怕，大不了以后做一个扑倒容金豆的女人，年纪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老子支持你yoyoyoo~
方绮梦（满头问号）：说好的狗容驴温呢？怎么又突然battle起孩子来了？？？欺负我没有是不是？？？？
容党：我的死讯悄悄淹没在这些人没心没肺的欢笑打闹中，掀不起一丝悲桑。。


97.螳螂捕蝉
　　“容党，男，旧历八年生，歆阳本地人氏，初步判定死因乃肋骨断折反插/入心脏，至于身上其他所见外伤，皆符合马车相撞之祸，但不排除其他因素所致其他伤迹。”
　　从车祸当场查验回来的仵作捧着厚厚的簿子，逐字逐句将验尸时记录下来的内容念给一脸俨肃的温离楼听。
　　末了，他知道温大人会问什么问题，干脆欠了欠身抢答道：“之所以无法精细地确定死因及其他情况，是因为死者家属赶到后，二话不说直接就认领走了尸体，咳……”
　　年过半百的仵作手握半拳遮在嘴前虚虚咳嗽了声，偷瞧一眼温离楼神色后，他颔首解释道：“听说死者家里有个在朝歌当大官的儿子，想来其家眷无非是碍于面子，想要给逝者留个全乎身，单就现场状况看苦主诚然是意外身亡，街道司把案子移送来咱们司台，想来也是碍于苦主儿子的面子，大人可还要再点人去现场？卑职手边压了提刑司一尸身待验查，请大人示下，卑职好安排精确时间。”
　　仵作前半段话说的没错，大晋有相关律法有明文规定，民之遗骸，查实后送归家属，且那些但凡有人认领的尸体，认领人不同意时仵作是不得进行验尸的，否则按律处置。
　　仵作声落，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怎么轻松。
　　温离楼面色微沉端坐在公案后面，一手撑着椅子扶手，一手食指有规律地在仵作呈来的查验副本上点着，视线落在街道司转送来的案件手实，眉宇间压着的正经肃俨硬是盖住了那双桃花眸里生来就有的潋滟多情。
　　这一刻，这位平素对什么都满不在意的司正身上，早已没了丝毫平时温文尔雅平易近的气场，只剩冷峻疏离的正大官威，叫人没来由心生敬畏。
　　她沉吟片刻，霍然起身道：“劳烦季先生您再随我去趟事发之地——范二？把你手里的事交给张武帅，你带上人随我去趟翻车的地儿！”
　　——山楂西街和乾明街中段交错口。
　　街道司的司正可不是个看人下菜的油滑之人，若非他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情另有隐情，那么翻车死一个人的案子他是如何都不会转送来缉安司叫她温离楼接手的。
　　从门外进来的范成仲叉手领命，与季姓仵作共随温司正身后出门。
　　短短片刻时间里，从仵作的报告到街道司的案件移交，温离楼早就不知道在心里想过多少事情、脑子转过了几百道弯了，她虽然心中有答案，但身为护持大晋律法之人，她就算再了解再相信自己的朋友，她也还是要凭借实实在在的证据弄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容党之死到底与容苏明有无关系？
　　不然就算容苏明清白，但也抵不过软舌如利刀，刀刀毙人命——毕竟她老温可是亲身体验过的。
　　.
　　容党家里已被登门的人挤得几乎没了落脚之地，不过才个把时辰的时间，容党的灵堂就已经被布置好了，容家老姑奶奶由家人搀扶着颤颤巍巍走进来之后，由正厅改置而成的灵堂里重新掀起了一轮哭天抢地的热潮。
　　听着这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这满目飘白丧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容家老姑奶奶悲从中来，眼前一黑险没直挺挺向后倒下去，幸好被人及时扶住。
　　“我的侄，我可怜的侄......”仿佛瞬间苍老好多岁的老太太推开女使，自个儿拄着杖哆哆嗦嗦朝棺木走了两步，眼看着再近一步就能扒住斜盖三之二为全盖严的棺了，两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立于原地再动弹不得。万幸女使眼疾手快，再一次及时从后面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太太。
　　跻坐在旁边的吉荣瞧见老姑奶奶如此，哭得几乎要瘫到地上昏厥过去，所幸被两个女儿左右托着才没以头抢地，那架势诚然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要随容党而去的，她极哀而痛哭着，没有像容党的其他女人那样又哭又嚎，她分明哭得无声，那决堤的泪与崩溃的模样却能狠狠撞恸人心。
　　老姑奶奶正欲收拾情绪而过来宽慰侄儿媳妇几句，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嘈杂声，像是什么人在闹事，老太太四下瞧一圈，心中知晓打发去找老三容棠的人还没回来，便示意自己的心腹老妈子到外面看看发生了何事。
　　吵嚷声愈来愈近，老妈子趋步进来，道是三公子提着剑要去找长房的人报仇，下人们围了圈在阻拦，却又恐鲁莽上了三公子，是以才有些混乱。闻此言，老姑奶奶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今日大成商号遇见麻烦的事情，她第一时间就听自己儿子说了。
　　老妈子口中的三公子容显乃容党嫡次子，本家中行三，平时顶着大成少东家的身份跟着他爹做点生意，本是逍遥自在的甩手掌柜，今日骤然失父亲，又逢母亲悲伤欲绝，长兄远在朝歌朝廷，大成铺子的事情还在发酵，他又不知听了谁的分析建议，竟在诸多事情加诸于身后一时难以承受，急于找个由头卸卸压力，便有了这出提剑要杀容苏明的闹剧。
　　没白来叫里里外外的人看了笑话去！
　　老姑奶奶生平最看不行扛不住事儿的人，尤其是自家孩子，甚至还是在容党的灵堂之外，她当下就冷下了脸，手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捣，大家主母的威仪不输朝歌城里那些侯门爵府里的命妇，离得近的内宅女眷吓得几乎生生忍住哭泣，变成捂住嘴小声啜泣。
　　“显哥儿着是太过伤心了，去几个人把他带到后边休息休息，再寻个可靠的小厮来，持了显哥儿的名牌，到丰豫请昭姐儿过来罢，至少给她亲叔父上柱香。”老姑奶奶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慢条斯理，听起来分明像是隔壁家慈祥的阿婆，但细闻可知那是经过岁月洗礼的沧桑以及毋庸置疑的令行禁止，闻者无有不按令行事的。
　　歆阳丧葬习俗里有“报丧”一说，便是苦主家里亲眷穿了麻孝到亲戚家，敲开人家家门，于门外行三叩首之大礼以告对方悲讯。
　　容苏明目下在五花儿街的丰豫铺子里忙碌，闻容党意外身亡的消息后她立马招呼迦南同她一道往家里回，却是两人才迈出铺子大门，迎面便扑通跪下个腰缠白丧的家仆。
　　容迦南下意识半边身子挡在阿主前面作以护卫，容苏明一只脚买过门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仆人用脑门咚咚咚在地面的青砖上重重磕三下，高举着手中名牌大声哭道：“我家老爷今晨大去，老姑奶奶请长房过府戴孝了！”
　　容苏明一手搭在迦南肩头，身子僵在了原地。
　　眼瞅着这位容家仆的脑门高高肿起来，三个响头把自己磕成手捧仙桃的南极仙翁，容苏明在街上路人的围观中，视线越过仙翁……呸，越过容党家仆，与不远处那玄袍之人四目相对。
　　是缉安司司正温离楼，这位官爷亲自带人来丰豫商号带人了。
　　.
　　“你可看清楚了？听清楚了？的确是温缉安亲自将人带走的？！”
　　容党的灵堂之外，抄手游廊的隐蔽转角，容晗红着眼睛如此连声追问面前叉手而立的家仆，落落大方的姑娘如今脸上的神情除了丧父的悲伤外，却还也带着股说不上来的......阴骘。
　　家仆似乎被五姑娘的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头皮骤然有些发麻，一个叉手揖差点作到地上，埋着头笃定道：“不会有错，小人一步不错地跟着报丧小厮去的丰豫商号，亲耳听见丰豫东家向为首的武侯道了声‘温司’，也亲耳听到那位温司说‘有些事情牵扯到容大东家，请大东家随本司走一趟’！”
　　“我知道了，”容晗单手握拳，将修剪得精美的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紧要关头她不能沾沾自喜有丝毫松懈，毕竟功亏一篑的前例还热乎乎摆放在眼前，她向小厮摆了摆手，道：“你继续到缉安司门外盯着，只要容苏明一出来你立马回来告知，去罢，注意安全。”
　　小厮叉手应声而去，容晗脚尖转个方向，隔着墙上镂空的石雕窗，朝墙后面的人低声道：“告诉那边，时机到了。”
　　墙那边旋即响起几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点小声音在人来人往嘈杂无匹的院子里根本惹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容晗抄起手转身走到游廊的围栏前抬眼望天。
　　雨丝绵绵密密下个不停，灰蒙的苍穹冷眼看着人间，不知何处起了鸽哨声，断断续续的近了又远，与飞檐下随风而动的铜铎遥相呼应，这是这座坐落于南北交界处的城池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日，对于有的人来说，这却同时又是注定不是平凡的一天。
　　当报丧小厮把容苏明当街被缉安司带走的消息送回来，吉荣心里同时有无数的想法破土而出，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先紧攥着身边陪嫁妈子的手，呼吸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老妈子看着吉荣神色晦暗，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眸光闪亮，几番张嘴都不敢出声，直到庶女容昀丢魂般凄厉大喊着冲进来：“母亲，三哥躲开看护他的人，拿着刀去昭二姐家了！”
　　容苏明祖父母还在世时，几房的孙辈们都是放在一起养活的，排行上自然也是摆在一块称呼，二房容昱是老大、长房容昭是老二、二房容显是老三、三房容时是老四，后来形成了习惯，便是二老不在、几房分家后，容家孙辈们的排行也都是这么排下来的，容昀口中的三哥，正是吉荣亲生的二儿子容显。
　　“儿子怕是要找容昭的妻女寻仇！”这个想法才一从脑子里弹出来，吉荣就眼前一黑，险些气得昏厥过去，不由分数就赶紧跑出去叫人追拦去了。
　　自容党意外身亡，容显就不知从那里听来消息，道是这场撞车的意外乃是由容苏明一手策划，目的就是为了要容党性命，以报她当年失父失妹之仇。
　　而容显是吉荣十月怀胎生的，吉荣又怎会不知道自己这个毫无城府的莽撞儿子会因此而作出什么样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已经登上马车、正往容苏明家赶的吉荣恨不得立马飞身到二儿子身边，抄起鞋子来左右开弓地照着她这混账儿子的脸狠狠抽他几鞋底子。
　　遭瘟的二百五你就不能长点脑子吗？？？
　　没人能听见吉荣心里山呼海啸般的抓狂与咆哮，至于她的二儿子容显——大概是生老大容昱的时候吉荣将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都遗传了出去罢，以至于老二容显生出来后跟他亲哥容昱的脑子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还带拐弯，老二不仅是读书比不上老大，而且那二百五的半吊子脾气上来时，直接使吉荣不止一次怀疑自己二儿子其实是三房的儿子。
　　吉荣怀疑他其实和三房的容时在小时候被抱错了，毕竟那小哥儿俩的出生前后只差了三天，关键是容显的德行像极了三房容棠，而容棠独子容时的性子脾气，倒是跟容昱很像。
　　遭瘟的二百五和他阿娘没有心灵感应，全然不知他亲娘在心里将他这个便宜儿子骂成了什么鸟样，这个时候他满腔怒火燃烧，握着匕首来闯容苏明的家门，那架势诚然是准备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了。
　　容苏明家里只有一帮弱残，唯一拿得出手的战力就是后院拴着的大犬小狗了，若真是被容显这样闯进来，那可真是要酿成大祸了。
　　.
　　叶轻娇不疾不徐地将手里的晒干的药材切片，在如意小丫头又一次闷不吭声凑过来捣乱时，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将小丫头抱上膝头，不知从那里摸出根半软不硬的山楂条来给如意吃。
　　看着小丫头嚼东西时一鼓一鼓的肉乎乎的小脸蛋，叶先生忍不住揉了揉小家伙，神色温柔得一塌糊涂，看得出来她真心喜欢小孩子。
　　趴在窗边桌子上和泊舟头对头温书的叶寒烟已经小半天没反动书页了，泊舟专心啃书没发现对面的不妥，寒烟把书立起来，偷眼看着阿娘抱着如意时脸上那欢喜的笑容。
　　她就想不明白了，既然温离楼那个杀.......顿了顿，寒烟心里在“杀人犯”三个字前悄悄加了两个字。
　　她重新想道，既然温离楼那个疑似杀人犯都没法再要孩子了，那般喜欢孩子阿娘怎么还能和他一起过日子呢？
　　难不成阿娘真的是图温离楼的家产？——可温离楼分明穷得恨不得把一个子儿掰成两个花；难不成是图温离楼的身份？——可阿娘似乎也没有多喜欢自己这个官太太的身份啊......
　　那厢，花春想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见如意被叶轻娇抱在膝头，温温笑着问如意道：“怎么让你叶姨姨抱着了？”
　　如意见阿娘进来，立马献宝似地吧手里这根被她啃成乱七八糟的山楂条伸给阿娘吃，叶轻娇笑吟吟帮如意擦掉口水，问花春想道：“厨房用着感觉如何？”
　　这宅子是叶轻娇置办的新家，房款都还没付全呢温离楼就已经让一家大小搬了过来，若非最近这阵子人人都忙，温叶两口子还寻思着把朋友们喊来家里暖房呢。
　　花春想搬来把小凳子坐到叶轻娇身边，端起小木碗来喂如意吃蒸鸡蛋，小丫头大概真的饿了，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花春想边喂着孩子，边浅笑道：“新厨房使着感觉当然好，我家穗儿还问呢，不知叶姐姐那套灶台是请哪家师傅砌的？诚然好用，回头我们家的厨房也要照着这个改一改的。”
　　叶轻娇抿嘴浅笑，眼角眉梢虽淡然，但掩盖不住神色上似有若无的几分羞涩，以及语气里隐隐的自豪，“没请哪家的师傅，不过都是寒烟她‘爹爹’抽时间弄的，若是你也喜欢，待过了这阵子，叫温楼给你画了图纸送去。”
　　“原来是温大人的手笔，我说怎么这般独一无二呢。”花春想说笑着打趣叶轻娇道：“我瞧那灶台、砧板、橱柜等物件的高度正合叶姐姐身量，想来温大人没少用心，他自己进厨房可是要直不起腰的，叶姐姐可真是赚了，嫁得温司这么个甚都会做还又贴心的人。”
　　细心的容夫人虽然总能从言语与举止间看见温大人与叶先生的恩爱，但当她这般近距离感受到叶轻娇提起温离楼时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时，她发现自己竟然是羡慕的，即便她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要羡慕。
　　叶轻娇长这么大经历也算坎坷，细算起来她在这歆阳城甚至都没有一个亲近些的朋友，遑论什么闺中密友，乍闻花春想此言，她竟不由得面皮微微一红，忙忙摆手谦虚道：
　　“温楼不过是因为自幼苦惯了，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弄，误打误撞叫她学会了点修补的小本事，过日子勉强够用，可跟你家容大东家比不上，你家那位一单生意就不知能挣几多子儿，你也是翻看账本拨算盘的东家，你两个倒是叫我们羡慕呢。”
　　言罢，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一同咯咯笑出声来，都在笑自己竟然说得出这种话来。
　　小木碗里不过才蒸一个鸡蛋，如意这个属鸡的才吃下约莫半个，就开始哼哼唧唧又推碗又抿嘴不吃了，但凡花春想给她强喂进入一点，无疑都会被她悉数再吐出来。
　　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如意小丫头终于东扭西扭地从叶轻娇膝头滑下去，一路小跑着朝支着书发呆的寒烟冲过去。
　　花春想赶紧放下碗去抓人，生怕这个小魔头去打扰寒烟和泊舟温书，孰料如意大概是在屋子里待久了，被她阿娘拉住胳膊后她方向一转就直接朝屋门口奔去。
　　拗不过，小魔头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地由改样巧样领着去外面玩了，虽然天还在下雨，但什么都阻挡不了容小金豆玩耍的热情。
　　花春想叫桂枝把如意没吃完的东西送回厨房，以备小丫头暮食吃，她自己则坐过来和叶轻娇一块切药材。
　　通往后面的推拉门敞开着，伸长的雨檐由两根柱子稳稳支撑，落下来的雨丝在檐上汇聚，变成小水珠嘀嘀嗒嗒密密集集滴落，那雨打万物的声音叮叮咚咚，好听极了。
　　叶轻娇重新抓来一把待切片的药材，并将扁箩里已经切好的推到花春想这边，方便正在用药碾子的人拿取，她压低声音问道：“听说今晨乾明街撞车，死的那个是你家如意她二祖父？”
　　“......”大概是没想到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叶先生也会有这样与人闲话的一面，花春想愣了一下才嗯了一声，道：
　　“好像是因为大成铺子出了事，他着急忙慌往铺子赶，走到山楂西街和乾明街那一段的交错口时，跟山楂街过来的一辆拉货马车撞在一起，两车俱翻，也伤了许多人。”
　　大概两口子之间有默契罢，叶轻娇心里想的和温离楼此前“担心容苏明”的想法十分契合。
　　但毕竟身份不同，叶轻娇不必像温离楼那样牢记身份按规章行事，便道：
　　“今日里的事情都凑在了一块，既阳县的生意被丰豫接手、大成商号就出了意外、五花儿街上的苍州商也聚堆闹了一番，容二老爷偏在这个时候发生意外，就连给我们家送菜蔬的小商贩都在说，此番大成出事背后其实是你家那位在主导，而容二老爷之死，也和你那口子脱不了干系。”
　　花春想两手握着碾子的手柄，低头碾着碾槽里的药材，沉吟片刻后温声解释道：
　　“其实在我看来，撞车翻车之事自有街道司的人去查，即便是牵扯了人命，若苦主家属有疑惑，或者街道司觉得哪里有不妥，大可一通伸冤鼓敲到缉安司的司台去，再不济，歆阳也还有提刑司和石公府的公府所能收百姓一纸诉状，没有人能只手遮天的，容昭也只不过是个商。”
　　叶轻娇瞧一眼坐在窗边走神的寒烟、以及埋头温书的泊舟，在切药材的细碎声音中轻声道：“世上很多事不是你身正就不怕影子斜的，若是如此，温楼当初也不会陷在城南改旧的‘兆联案’里险些丧命了，春想，你自然是得仔细着、上心些。”
　　城南改旧的兆联案曾是歆阳悬之数载而未破的案子，温离楼曾作为嫌疑最大的人而牵扯其中。
　　虽然后来此案真凶在另一起案件中误打误撞被缉安司缉拿归案，但当时如果不是坐镇珑川的督抚大人一力担保，温离楼早就不知成为那位刽子手的刀下鬼了，当时还是副职的石公府诚然也是愿意护着信着温离楼的，但真正将温离楼扣上“杀人犯”三个字的，正是歆阳城内的如刀软舌。
　　即使时隔几年，叶轻娇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阵阵后怕。
　　“虽不知容二老爷为谁手中冤魂，但你终究也无需太过担心，”叶轻娇不是没看出来花春想自来至现在都在强装的镇定，他看着花春想静默的侧颜，柔声道：“毕竟今日之歆阳公府非是当年之歆阳公府，今日之缉安司，乃是温楼治下的缉安司。”
　　顿了顿，叶轻娇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道是且看螳螂捕蝉，必有黄雀在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这两天有些卡，靠裸更的人也没存稿。


98.螳螂捕蝉（二）
　　商最善控本性，用以极快适应目标，瞧着坐在对面那个满脸淡然的歆阳大商，温大人无端觉得有些头疼，即使她面上是依旧的八风不动。
　　又是好一阵沉默过后，坐在温离楼旁边的武帅再一次偷眼往这边瞧，却见自家大人依旧抱着胳膊嘴角紧抿，一派“老子诚然十分不着急”的老练沉稳，没有丝毫要开腔讯问的意思。
　　时间一点点过去，武帅忍不住挪挪屁股，刚准备清清嗓子提醒大人注意讯问的时间——晋律《统执法》中对依法办案的相关官吏有规定，司所府台留缉无罪人以日为限，若愈日不放，稽查台便会出手干涉——身后的屋门处就突然传来阵铁锁链的哗啦啦响。
　　厚重且严实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范成仲走进来，直接把抄录来的证据交到温离楼手里，尔后他又躬身跟他家大人耳语了两句。
　　温离楼听完耳语，眉心往下一压，低声吩咐了句什么，范成仲叉了手步履匆匆地离开。
　　铁门再次一开一合，审讯的屋子在短暂迎来了些许外间雨水潮湿之意后，终于又一次变得隔绝起来。
　　温离楼紧蹙的眉宇悄然已松，她轻嘘口气向后倾身，松垮垮地靠在椅子里，那模样不像是讯问，倒真像是阴雨天坐在舒适的屋子里与人闲聊。
　　借着审讯房里的火光，与人闲聊的温大人信手翻了几下面前小册，随后示意手下将这个拿给对面的人看。
　　大人的姿态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略微低沉的声音却带着锋刃直逼容苏明而来：
　　“撞车的双方，一方为大成商号东家容党，一方是裘氏阿胶运货货车，你面前放的乃是武侯誊抄的裘氏阿胶走货单据及相关手实记录，只要有心人多看上几眼，难免就会问张口一句——
　　容大东家，丰豫和裘氏阿胶的交货日期原本是两日之后，丰豫却为何突然将日期提前到今晨？以往裘氏货车送货丰豫总铺，走的都是古春道车道，至与云摘街交错口后再东去上到五花儿街，且相关路单都有街道司签署用印，往来不查，那么今次货车又为何突然冒着路单不符而逢道必查的麻烦，改道山楂街、路过与乾明街交错口？”
　　容苏明身无枷锁，规规矩矩坐在黑铁打造的囚椅里，闻言轻轻一哂，对放到面前的东西都并未多看一眼，墙上火把无风而摇动，错杂光线反倒是映照得那张脸一派坦荡。
　　她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未有丝毫慌张：“丰豫和裘氏的生意合作，往来交易金额每单都未超过一万钱，据我丰豫商号规矩，我身为大东家，这种层面的小生意及压根儿不过我手，如若大人不信，可至丰豫商号单据库详查，若我没记错，与裘氏生意对接的，乃是总铺一位名唤孙实迁的理事。”
　　“缉安司已传了这位孙实迁过司台，”温离楼单手撑在桌沿，上身微微前倾过来，神色有些晦暗道：“据他指证，改变交货日期及走货路线，是你这位大东家授意他的。”
　　“是么？”容苏明挑眉，借此强行压下心中如麻乱思，硬生生于毫无头绪中开辟出一块立锥之地以保持自己的冷静，接着，她往后一靠，道：“我要求与孙实迁对峙。”
　　温离楼点头，手肘撑在桌沿，掌心朝上向对面的容苏明做了个“请”的手势，守在旁边的武侯上前打开囚椅上的铁锁扣，容苏明却坐着未动，“我还有另一个要求，请大人听一听。”
　　准备转移审讯地点的温大人才从椅子里站起来一半，腰杆子都尚未直起，闻言下意识保持住起身的姿势抬眼向这边看过来，那语气里诚然带了几分意外的欣喜：“什么要求？”
　　容苏明轻轻一歪头，橘红色火把光亮下，这人抬手指向墙边木桌上放着的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东西，道：“那枚玉扳指，请大人一并捎上。”
　　温离楼视线落在那只羊脂玉扳指上，眼角似有若无眯了一下，“如你所愿。”
　　……
　　对于缉安司里里外外的大小武侯们来说，今日可是比昨日热闹忙碌好几倍，而对于司正温离楼来说，今日里的事情可是要比去年缉捕审讯提灯师卞髦还更加让人头疼。
　　自歆阳商会贴出既阳县工程易主的布告起，先是范氏大东家范钧炳带人闹了歆阳商会，又有因既阳县工程而与范氏有密切合作的大成商号出了事。
　　几乎同时间里，五花儿街上的苍州商人又聚堆闹罢市，扬言是因为歆阳商会欺负外地商人，将范氏的生意硬抢去给了歆阳本地商号。
　　而且，易墨今日出手，开始对朝歌林家内宅进行反击，方绮梦作为丰豫大总事而一时陷在范氏在既阳县工程留下的烂摊子里出不来；大成商号容党意外遭遇车祸而身亡，丰豫大东家容苏明明晃晃牵扯其中。
　　范成仲来送证据时又悄悄禀报，容党次子容显手持利刃硬闯了容苏明家门。
　　最是讨厌案子里牵扯各方富贵高门之人的温司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毫不犹豫地让范成仲打发人去将那位私闯民宅的缺心眼二世祖容显缉回来，不由分说先关他个十天八天，好杀杀这位爷那冒青烟的傻气。
　　虽都说法不外乎情，但人人都知道，缉安司司正大人温离楼办事尽公不顾私，可不会管你是新死了爷娘还是刚丧了妻子。
　　吉荣昏死过去，是缉安司武侯们在容苏明家门前，要把手持利刃的容显上了绳索带走的时候。
　　吉荣昏倒，同来的容昀被这个阵仗吓懵在原地，几乎忘记呼吸，还是吉荣身边的老妈子反应快，跳下马车领着家仆小厮上前阻拦武侯抓人。
　　她抓着容显袖子不撒手，推搡中甚至散了头上发髻，奋力嘶吼的模样俨然疯婆似也：“我家昱哥儿乃当朝内阁辅臣，官居二品！今次尔等若敢下我家显哥儿入狱，待我家昱哥儿从朝歌回来，定要你们武侯里最高的头头都吃不了兜着走才可，何况你们这些蝼蚁般的杂碎跑腿儿！！”
　　拿人的武侯里走出来个小头目，边挥手让手下兄弟赶紧把容显押进车里带走，边招呼剩余的武侯拦开以老妈子为首的容家下人。
　　他未允手下一人拔刀，只是厉声呵斥老妈子道：“公门执法，妇人休得胡闹，若再不退，官拿了你同归司台交差！妇人，退！！”
　　声落，以绳索和杀威棍阻拦诸多容家家仆的武侯们齐齐开口，洪声厉斥道：“退！！”
　　七八位青壮男人的声音齐整整交叠成一道，浑厚俨肃中带着公门的威严与晋法的庄重朝众容家仆兜头砍下，直震得人汗毛倒立。
　　容家仆们见主母昏厥、公子要被带走，又经老妈子搬出容昱的官威来对着武侯一通厉声呵斥的壮胆，这才气血上涌敢叫嚣着跟缉安司武侯相抗衡，这会儿他们被腰佩朴刀的武侯们齐声一斥，脑子一激灵算是回过神来，立马就怂下来，一番你看我我看你过后，皆都识相地退回了吉荣的马车边。
　　两方人马这才泾渭分明地分开，武侯身后，容显挣扎着被缉安司的马车带走，武侯为首者上前一步，在老妈子气喘吁吁百般警惕下远远朝马车揖了个叉手，高声道：
　　“国朝以法治天下，生民百姓莫敢不从者，今有贵府公子持利刃私闯他民之宅，某身为此地武侯长，谨依律法办事，拿人归司台留押，若汝等觉有冤屈，请至缉安司敲响鸣冤鼓，缉安司之外，歆阳提刑司、公府所亦可收你一纸诉状！——武侯！”
　　众武侯以手中杀威棍重重捣地，木棍撞击地面的声音威慑人心：“喏！”
　　武侯长抬手一挥：“收队！”
　　一帮武侯迅速整队，步伐一致地掉头走了。
　　待那队严如军士的武侯走远后，愣回神的老妈子重重一拍大腿，登即挥着双臂失声惊呼起来，“太太昏倒了，快去医馆寻大夫哇！！......”
　　......
　　容家二房有两子，皆为正房太太吉荣所出，即是容昱和容显，二房另外还有四个女儿，年纪皆在两个儿子之后，且庶出。
　　吉荣无女，庶女中年纪最长的容晗因乖巧可人而被养在主母夫人吉荣屋里，吃穿用度以嫡女身份计，这些年养得好，这孩子相貌才情皆是样样拿得出手，是以宗谱上虽未将她寄到吉荣膝下，但其实早已被当成二房嫡女。
　　容晗虽离嫡女只是差了宗谱上那么一道手续，但至于这手续为何迟迟不办，那就要看吉荣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旁人揣度不得。
　　现如今，容党躺在棺材里尸骨未寒，去朝歌给容昱报丧的快马也才离开不到半日，容显因冲动鲁莽而被下缉安司，主母吉荣气急昏厥至今未醒，大成商号乱成一锅粥，容家老姑奶奶当即点了五姑娘容晗出来顶事。
　　姗姗来迟的容棠趴在他哥棺材上痛哭流涕，听了下人转诉的姑母安排，他擦擦涕泪寻来灵堂隔壁的花厅，姑奶奶在这里休息。
　　“听说小姑母点了晗姐儿出来顶事，”容棠吸吸鼻子，咧嘴露出满口因常年抽食福/寿/膏而又黑又黄的牙齿，委婉道：“晗姐儿毕竟年轻，又是个女娃，常年跟在二嫂身边事内宅，这般突然让她出来顶门面，是否是......”
　　“欠妥当？”老姑奶奶不等容棠脱裤子她就晓得这玩意想放什么屁，她转着手中念珠乜三侄子，默了默，道：
　　“昭姐儿当初十五岁顶长房门户时，你和你二兄都说欠妥当，虽当着我的面没什么，但你哥儿俩却是私下收起你爹写下的遗书，将要分给长房的东西悉数吞没了，这么些年过去，你当真以为这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么？”
　　“姑、姑母？！”容棠脸色唰地白下来，瘦得凹进去的两颊再配上那双因惊恐不安而瞪大的眼睛，活像死了没埋的青面鬼，哆哆嗦嗦中他竟反问道：“您方才说什么？”
　　老姑奶奶鼻腔里冷哼一声，平平板板道：“福/寿/膏难不成真把你给抽成个聋拐子了？那正好，不聋不哑不做阿家翁，趁我这个老不死的脑子还清醒，你就把当初你爷留给长房的东西都还回来罢。”
　　容棠身为家中老小，可谓一辈子没上心操劳过什么事，爷娘在时有爷娘为他顶着天，爷娘去后有二兄容党给他遮风挡雨，而他自己儿子容时又在珑川混得个“第一状师”的名头，是以“徒增马齿”四个字对于三老爷而言可是再适合不过的形容。
　　惊闻老姑奶奶此言，容棠吓得两腿一软普通跪了下来。
　　他泫然欲泣，抹着挤不出来的泪水小心翼翼地辩白道：
　　“小姑母您明鉴，侄儿是个什么人您还能不清楚么，什么爷娘遗产，什么长房家财，我真的甚都不知道啊，以往家中事情都是二兄二嫂一力担着，我的三房不过就是靠着二兄手指缝里露点银钱过活，时哥儿早早搬到珑川住为的什么？不就是因为嫌我的三房穷么！小姑母啊，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阿爷的遗书和家产啊！！”
　　显然，私吞遗产在晋法中可以立罪，容棠再没脑子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认，即便对方是他亲姑母。
　　老姑奶奶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出，方才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压一压老三的歪心思，毕竟孤儿寡母易欺。
　　二房人没了，家里两个哥儿都不在，剩下寡嫂弱女，那还不是任凭他人拿捏？
　　争争斗斗忌讳什么，不过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三房与二房本同气连枝，即便三房趁乱夺占了二房什么，经年在外当官的容昱回来也说不得啥，最多就是接吉荣去朝歌住，待人死后再送回来与容党合葬。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歆阳城风雨百年，多少兴旺的大家族最终走向没落，更迭交替不断，而这些大家族中，又有几个是逃脱了兄弟嫌隙致使分崩离析的老套路而寿终正寝的？那怕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但是兄弟嫌隙的家族可着实不在少数，其所致后果更是随处可见，譬如事香花氏之没落，譬如容家今日之凋零。
　　“有我在，二房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操这个心。”老姑奶奶不想和容棠多说，摆摆手道：“出去罢，出去罢。”
　　“可你不也只是个外人么......”容棠咬牙，低声嘟哝着离开，面上一派恭敬，私下里自然还是贼心不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寻占二房的心思，他昨天上午才在外头遇见过他二兄，二兄还说叫他记得四月初一时候跟他一块到家祠里给爷娘上香，可不过才一日光景逝，他今日再见到二兄，却竟然是阴阳两隔。
　　那既然二兄都没了，昱哥儿远在朝歌当官，显哥儿是个没主见没头脑的庸碌草包，那自己为何不能接下二兄的摊子？
　　没了生计来源后，关于二嫂和几个侄女的生计，他月月出钱养活着就可以呀，何况还有昱哥儿和显哥儿，那哥儿俩不会不管他们老娘和妹妹。
　　至于二房内宅里年轻貌美的其他女人......国朝一直宣扬国人夷狄同家亲，那夷狄都有老子死了儿子连家产带女人一并继承的，他又何尝不可呢。
　　灵堂：
　　大管家领着个年轻人匆匆进来，道是就容党丧事有话和五姑娘商量，容晗由旁边女侍扶着从蒲团上起身，与管家等人一同朝后面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议事去了。
　　灵堂里其他女人看着容晗，真的无有不羡慕者。
　　临出门前，五姑娘眼角向灵堂里扫了一眼，自然看见那些人无比羡慕的神色与眼神，这是她筹谋多年得来的，然则她真正想要的，呵呵，可远不止这些。
　　待与大管家商量好事情，送走那年轻人后，管家在门口朝容晗叉手，道：“原以为五姑娘年轻，多少会有些少不更事，主母卧床，姑娘怕是要多数仰仗姑奶奶，如今看来是老仆多虑，这厢赔罪了。”
　　容晗眼里闪过不易叫人察觉的不屑与轻蔑，她周到有礼地朝大管家颔首欠了欠身，又好声好气宽宏大量般地说了几句听起来诚心诚意的场面话。
　　大管家带上房门办事去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少有人往来的议事房突然静谧得可闻前厅似有若无的哭声，须臾，咯吱一声木机响，紧闭的后窗被打开，一个与容晗年纪相仿的男子跃身而入。
　　容晗看着来着笑而不语。
　　“我就知道凭你的本事，世上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情，”男子身上裹着雨天寒凉，大步走过来一把就将人抱起来放到了书案上坐着，他与容晗鼻尖抵鼻尖，压低的声音听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缱绻。
　　他道：“待埋了容党那老色鬼，咱们以后就再也不用狗一样低声下气，咱们也当当主子，叫那吉荣老狗尝尝你受过的苦也未尝不可，晗儿，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容晗无声一笑，微一偏头躲开男子的亲昵，看起来似乎是更紧地抱住对方，实则只是心里厌恶这男子，不想同他亲昵，可她呼出的鼻息却又正好打在男子耳廓上。
　　她无波无澜道：“还不能掉以轻心，容显不过只是被缉安司暂时缉拿，待过了时间也还是会放出来，而容昱虽不会三五天就从朝歌赶回来，但他毕竟也还是要回来为父奔丧的，容老婆子也只是暂时让我打理荣家上下，待吉荣醒了情况就未可知了，你别高兴太早。”
　　“那就让吉荣永远醒不过来就好，你大可放心......”男子被姑娘那轻柔的呼吸撩拨得难耐，温软满怀，难免心思浮动。
　　结果被容晗推拒，找借口问道：“可找到那容门花氏的踪影？一家子主仆都突然不见了，出城的话也总该有人看到才是的。”
　　男子略有些失望，沉声道：“已经寻到了，在一个姓叶的女大夫家躲着......”
　　容晗又道：“既然寻到，为何不赶紧再弄出点动静来？缉安司留人有时间限制，你敢等容苏明出来，咱们功亏一篑！”
　　男子用力嗅着容晗身上的既香且甜的味道，道：“我不动有我不动的道理，姓叶的大夫乃是缉安司某个头头的女人，且她住得离缉安司不远，我若动手，那简直是找死，你且容我点时间，待容苏明从缉安司出来后，我就不信她妻女没有离开叶家的时候。”
　　这话中听，这话十分中听，容晗深感天助我也，多年精心筹谋，使今日之事成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未说几句话，男人怕被人发现行踪，便又匆忙从窗户跳出去了，容晗靠在椅子里，神色阴鸷，显然，她是极其瞧不上方才那男子的，可有的事情要办好，她又不得不央着那恶心人的男人，等着罢，她心想，待日后事成，她定要寻个法子将这人永远弄走不可。
　　又过半刻钟，她方才懒洋洋理理身上被弄得有点乱的衣物，外头就有女使敲响房门，道：“五姑娘，前头来人了，老姑奶奶请您赶紧过去。”
　　容晗咧嘴哂笑，呵呵，来人了，不知又是哪个攀关系的东西，瞅准机会来拐弯抹角向容昱这位还未回来的官老爷表孝心来了，她理理鬓发，声音微哑地回了声：“这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今天容夫人不在家，明天喊出来和大家玩。


99.棣萼之情
　　容晗从后面走过来，一路上所遇家仆小厮皆会停下脚步向她欠身问声“五姑娘好”，这种人人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容晗心情大畅，若非是容党新死，脚步轻快的五姑娘怕是要边走边哼曲儿的。
　　而待来她到前面灵堂时，此前被她心里暗骂的、那个瞅准机会来表孝心的东西，正背对着屋门的方向在和容显说话......
　　容显？？！！——迈步进屋的五姑娘脚尖绊在门槛上，脚下突然抖出个大大的踉跄，险些一个跟头直接摔进灵堂里来。
　　左右惊呼“五姑娘小心！”的声音自然而然吸引了那边两个人的注意，披麻戴孝的容显抬眼看过来，背对着屋门的人自然也转过身来。
　　被左右及时扶住的五姑娘常年跟在吉荣身边，学的都是吉荣在内宅里的手段，诚然还没完全学会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登即就瞪大了眼睛疑惑道：“二、昭二姐姐，三哥哥？！”
　　素缟在身的容苏明并无甚么反应，容显却一改之前那个不扛事儿的软蛋混账模样，矜贵地朝妹妹容晗点了下头，语气微冷道：“去哪里了，怎么才过来？”
　　灵堂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无法捕捉的变化，容晗未得功夫深思细想，只觉得眼前场景太过不真实，恍惚如梦境——老二老三怎会出现在此地？！！
　　思及此，容晗咬咬唇，挣开左右的扶持而站直身子，努力维持着平素那个温婉大方的模样，尾音却隐隐发了颤：“方才同大管家在议事厅那边商议点事情，故而来晚了些，三哥哥不是去昭二姐姐家而被......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有昭二姐姐，你不是......”
　　言多必失，这几句话出口，容晗惊觉不妥而闭口时诚然已晚。
　　容显毕竟不如容苏明沉得住气，闻言他竟认真打量容晗，那目光与神色好似头一次见到自己这位异母妹妹般。
　　容三爷嘴角轻扯，讥诮道：“此事容后再说，这厢却然有点事情，要同你一道商量商量的，走罢，去书房。”
　　从小到大，容显胸无城府的德行容晗也是知道的，闻此言她下意识看向和容显并肩而立的容苏明，脑子里杂乱纷纷理不出丝毫头绪，她咬自己舌尖，疼痛感让她女里保持冷静和清醒。
　　人在极度慌张着急的时候，要么脑子一片空白甚都想不起来，要么临危不乱沉着自若，容晗修为不够，硬是在两种情况间挣扎须臾，才在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什么。
　　她强忍着牙关的颤抖，尽量平和地对面前二人道：“母亲因三兄上午之事而昏迷未醒，今三兄与二姊一起平安归来，想来该是要到母亲跟前露露面的，说不定有助母亲尽快醒来。”
　　“三兄与二姊”几个字被容晗不着痕迹地咬重了些，暗含的意思也颇为浅显——
　　容显不是拿着匕首上容苏明她家滋事了么？如何二人此时竟毫无龃龉地并肩而立呢？
　　这个问题，其实在方才容昭同容显同时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灵堂里掀起过一次无声热议了。
　　刚急匆匆从缉安司回来的容显的确还没到后面去看望昏迷卧床的母亲，经容晗这么一说，他不免下意识扭头看向容苏明，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容昭此举，使得但凡有点心思的在场之人都能暗暗确定了，容家三哥儿和二姐儿站到一条壕里去了。容党才死，容家长房和二房这是就要真正抛开嫌隙和好如初了么？
　　说来也怪，容家几房无论如何互相使绊子，但人人都知晓，容家孙辈的孩子们关系好，即便不久之前容显才闹过那出手持利刃独闯容苏明家空门的意外，但在外人看来，容苏明选择原谅容显的年轻莽撞是那般的合情又合理。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旋即犹如苍蝇蚊虫般哼哼哼在周遭响起，男人们倒还好些，没有哪个当着人面长舌嘴碎，女子就多少不同的，内宅里那些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的话，容苏明不同细听就晓得她们说的是什么。
　　人心是难说光明阴暗，但生民多艰，月月年年于泥潭中挣脱不得，男人尚可走出去看看外面，而内宅妇人则日日囿于天井，看不到所谓的是非大义，政权更迭政策颁布更也与她们无关，她们的心很大也很小。
　　她们心大，大到男人都要为她们争斗的计谋和手段啧啧称奇，她们心小，她们的心小到只关心子女与爱人。
　　而除却攀比富贵尊荣、让别人高看一眼，她们的其余兴趣无非就是伸着脖子看别家热闹，譬如乖女偷情、譬如河东狮吼，譬如公母相斗、譬如婆媳不和，好像只要别人过得稍有不顺，她们这些看戏的人就能从某种幸灾乐祸中得到莫大的安慰，从而生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容苏明无声低了下头，至今不能理解那些行为。
　　她一低头不要紧，落到容晗视线里那就是心虚躲闪的表现，五姑娘心里登时另生意计。
　　对容苏明道：“三兄去看望母亲，我正好也有事要请昭二姐姐帮忙，姑祖母将家中琐事交给我，我初涉家事，有些东西拿不准，既怕坠了咱们容家的面子，又怕被人合伙欺了去，敢请昭儿姐姐教我。”
　　容苏明点了头。
　　容晗的年纪只比容筝大一岁不到，不知怎么回事，今次容苏明再看着容晗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领着容筝和这丫头，跟三叔父一道出城去捉野鸡打野兔的事情了。
　　那时候自己十岁不满，容筝和容晗年纪更小，容苏明拉着捉野兔的细网跟在三叔父后面野跑，阿筝和晗妹就手牵手在后面追。
　　农人在田垄上挖了水道用来聚水灌田，那小姊妹俩在奔跑时不慎双双滚跌进去，三叔父正追兔，无暇顾及那娇滴滴的俩小丫头，闻惊呼声后，他在奔跑中随意向后一指，喊了声“你去看看！”，便直接支使大侄女拐回去照看俩小的了。
　　容苏明跑得满头汗水气喘吁吁，只好扔了兔网拐回来跳下水道寻妹妹。
　　阿筝摔疼了，却也没伤筋动骨，见阿姊下来就忍不住扑进阿姊怀里放声大哭，容苏明被这个胖墩儿小妮子扑得跌坐在地上，一番仔细查看，发现亲妹妹没受伤后她干脆抱着她哄了几声。
　　阿筝吓到了，哭得厉害，除了手心擦破点油皮，渗出些血丝来，其余却也无大碍。
　　容苏明转而准备询问旁边的五妹妹小容晗，却在扭过头来的瞬间，正好与小五四目相对......
　　直到经年后的今日，容苏明也还是没能忘掉容晗当时那平静得不像五岁孩子的眼神，以及她确定，当时的四目相对不是偶然，而是容晗从她跳下水道起就一直在看着她。
　　当时的容晗扭伤了脚腕，被容苏明从水道里背上来的时候，丫头细瘦的小脚已经肿成了猪蹄子，可是她却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任随后赶来的容家下人背着往回走。
　　而当她看着容筝被容苏明背着，被容苏明轻声细语哄着不哭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分明是闪着光亮的。
　　容显果然还是到后面的主院看望母亲吉荣去了，容苏明和容晗来到容显的书房说话。
　　容家三公子是位当之无愧的纨绔，整天吃喝玩乐走马斗鸡，是以他的书房里虽有书籍不少，却不是束之高阁就是充当摆设，花架子罢了。
　　除却书籍，古玩玉器等奇巧之物却然更是不少，几乎占满了三个博物架以及整整一面墙，其珠光宝气、其金玉满堂，琳琅满目的玩物叫人看得甚至有些目不暇接。
　　容苏明走到茶几前倒了两盏茶，一盏留在几上，自己端起一盏走过去坐在了对面窗前的高脚椅里。
　　雨天冷，茶盏里的热茶腾起氤氲热气，容晗随后走过来，刚把几上另一盏茶端起来，就突然听见身后的容苏明叹道：“若是阿筝还在，也当有你这般大了。”
　　此言一出，五姑娘的后背不由得有些僵硬。
　　指尖误触到盏壁，热茶烫得她手一抖险些掉落首重茶盏，容晗看一眼被烫的手指，白皙细嫩的指腹立马红了一片。
　　忽而她心里生出些不敢转过身来面对容苏明的恐惧，顿了几下，她道：“我比她年长十个月......但她身量比我要高一些，走出去的时候，不熟悉的人还会弄混，喊她五姑娘，而喊我作六姑娘。”
　　说着，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来用拇指和食指冲容苏明比出一个短短的距离，开口的时候，神色一改在外人面前的温婉大方，露出阴骘与不甘。
　　她咬牙道：“她只比我高这么点，但也就是这点的距离，是我这辈子都无法追得上去的距离。”
　　容苏明静默。
　　人生来带三毒，谓之贪、嗔、痴，她一直以为容晗是陷在了身外之物的“贪”字上，却原来竟是自己片面了。
　　想到这里，她一手端着茶盏，另一手反手推开身后的窗户，坐姿也因为回身推窗户的动作由原来的端坐变成松垮垮的侧身而坐。
　　她的语气带上了回忆的味道：“虽然你生母产你后就去了，没能给你留下同胞，但据我所知，吉荣养你在膝下，大兄和容显也没因与你异母而苛待过你，咱们家里兄弟姊妹十个，说起来，当属你们二房人最多，你上有大兄和容显两位兄长，下面还有容昀、容昫和容暧三个妹妹，棣萼之情该不逊于我和阿筝，亦不差于容时和容映......”
　　“棣萼之情？”容晗出声打断容苏明，她好似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冷声一笑，继而嗤嗤低笑起来，到后来干脆放声大笑，笑到坐进方椅中以掌击几。
　　她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朝略显疑惑的容苏明看过来，单手捧腹道：
　　“我的确自幼羡慕阿筝，阿筝贪玩且好动，以至于你时时得上心看管着她，后来很多次，无论是看见你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捉回去学习，还是你黑着脸给她闯下的祸事收拾善后，甚至是你带着她离开大宅出去另住，我都是羡慕的。”
　　容苏明侧坐在窗前，烟雨形成的雾气自外涌入，无声将她周身包裹，那低垂的眉眼以及若有所思的神情，在晦暗的天光与湿漉雾气的衬托下，使她侧脸看起来更加冷峻和疏离，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样子。
　　时间已是下午了，氤氲蔽空，雨中的冷风带着江边城池特有的刺骨绵寒爬上容苏明后背。
　　她下牙不受控制地撞了一下上牙，却又听见容晗道：“既然你都能从缉安司平安脱身，甚至在我面前主动提起阿筝的名字，想来，除了那些以前的恩怨，我如今正在做的事情你也已经知道了，二姊，你们长房与二房三房争争斗斗至今日，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你说呢？”
　　“太固执，则会心盲无明，”容苏明摇头，叹出的气息竟然因天冷而形成一团白雾，在春雨连绵的阴雨天里消散又成型：“我不知你因何而生如此固执，甚至伤害自己生父性命，但阿筝害眼盲之事，咱们得有个了结。”
　　容晗似捏着容苏明的什么重要把柄，在听到这几句话后她原本隐约不安的神态反倒更加自若了几分。
　　她打断容苏明，道：“阿筝眼睛之事我不否认参与其中，但冤有头债有主你当知道自己该找谁算账，大成商号有今日之动乱你得感谢我，容党之死你也得感谢我。”
　　那是因为我从缉安司脱身出来了，而你最初的目的，是想让我的丰豫和大成两败俱伤，容苏明心想这样想，开口却道：“弑父在十罪之列。”
　　“那又如何，只要我不承认，缉安司那帮刻板的家伙就算查到我头上，他们也拿不出证据来，”容晗道：“何况你也会帮我的，毕竟你也不愿意自己爱妻背负上‘淫/荡’之罪，是罢。”
　　说着，容晗从袖兜里摸出一只荷包，远远朝容苏明示意。
　　容苏明眼神不好，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看清楚了那绣着飞鸟的荷包，她神色不动，抄在袖子里的手却已经紧紧掐住了手心——容晗手里的荷包她最是熟悉不过的，毕竟像花春想那样能把飞鸟绣成胖鸡的手艺旁人着实学不来。
　　其实花春想绣其他什么都好看，栩栩如生，但就唯独跟飞鸟过不去，什么鸟都能绣得很胖鸡一样。
　　“你想说什么？”容苏明直勾勾与容晗四目相对。
　　大概因为眼神不好，容大东家看人的眼总是既温且和，甚至偶尔还会带着几分懵懵懂懂般的迷蒙，即便是以长辈的姿态，却也依旧叫人觉得亲切和善。
　　容晗憎恨容苏明这种眼神。
　　她曾无数次看见容苏明用这种类似的眼神看容筝，可她却从不曾从那眼神里得到过丝毫的温暖和关爱。
　　对的，温暖和关爱。
　　如果当初路过的容苏明再多和容显说半句话，哪怕在那种情况下再多看她容晗一眼，那么容苏明就会发现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求救之意，而她容晗，自然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走上今天这条路......
　　想起这些，容晗的神色再度变得阴骘起来，她咬着犬齿恻笑道：“二嫂嫂才情相貌皆属上乘，即便如今已为人母，身后的那些追求者也从来都不曾断绝过，譬如说，徐家哥儿，文远。”
　　容苏明的表情松动些许，她抿嘴，眼眸低垂的瞬间，那用来作假的冷峻面具倏尔掉落，露出疏离背后最原始最真实的面容，竟是哀其怒其的悲伤。
　　她沉声道：“你二嫂嫂虽不曾和你们有过太多往来，但对你印象还算不错，来之前她对我说，毕竟都是手足同宗，叫我能留些情面是一些情面，断人活路不好，却不成想她的这点仁慈，现在竟成了你身上最大的笑话。”
　　容晗一怔，旋即眉心蹙起，单手下意识抓紧了椅子扶手：“你甚意思？”
　　.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即便之前有如意在旁调皮捣蛋，但花春想还是心不在焉，几乎有些度日如年的错觉，在厨房切菜都险些伤到自己，被穗儿忙不迭拉到旁边摘菜。
　　时间已过申时，天色可见昏暗。
　　叶轻娇午食过后就到医馆坐诊去了，寒烟拉着桂枝跟泊舟对棋，输了一盘又一盘依旧不甘心，那股越挫越勇的劲头可谓气势汹汹，然而这盘棋局上黑白厮杀正酣畅，斜刺里突然拍下来一只胖乎乎的小肉手。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只得逞的小肉手忽而又横向一扫，有如千军万马来相会般，威武霸气地堪堪扫毁大半个棋局。
　　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的泊舟：“......”
　　捏着棋正准备落子的寒烟：“......”
　　在许多棋子清脆悦耳的当啷掉落声中，桂枝头皮一麻，赶紧过来把这位小祖宗往旁边抱：“如意，咱们去那边玩球球好不好？”
　　“吭吭吭吭吭......”大手一挥毁掉棋盘上黑白二龙的如意剧烈挣扎着，泥鳅一样从桂枝身边溜走，二话不说蹬蹬蹬又跑到寒烟跟前拉寒烟的手，那意图诚然是想要和她寒烟姐姐一块玩棋。
　　黑白鏖战许久后，以为此番一定能胜过容泊舟的寒烟，慢慢地从棋局被毁的错愕中回过神来，然后低头，与天真烂漫的如意四目相对。
　　磨着牙齿的小叶几乎想抱起小家伙来狠狠咬一口，然而她硬生生忍住了，因为如意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仰头望着她，脆生生喊了一句：“姊姊？”
　　尽管这声“姊姊”的发音听起来像是门牙漏风，但无疑如意的确是叫了出来。
　　“你叫姊姊了是不是？”寒烟高兴得一把搂住如意，在小丫头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眉开眼笑地重复道：“如意，叫姊姊！”
　　——真的是盼星星盼月亮啊，如意学了好久终于叫出了姊姊来！以后跟泊舟斗嘴的时候，可不怕再被他拿“如意会叫哥哥不会叫姊姊”的屁话给噎得无话能回击了！
　　如意在被寒烟抱得两脚半不离地面的状态下，胖胖软软的小身子干脆往下一出溜，全身重量都趴到她姊姊怀里，用白嫩嫩的小手指抠着鼻子道：“姊姊？”
　　......这抠鼻子的行为实在有损形象，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寒烟笑着管桂枝要来绢帕给如意擦鼻子，被如意左扭右扭地躲避着，小丫头边锲而不舍地拉着寒烟，嘴里边“嗯嗯嗯嗯”个不停。
　　泊舟蹲在地上捡七零八落的棋子，正伸胳膊去够掉在矮榻底下的一颗白子时，忽然在一阵矮墩移动的声音中听见寒烟问了如意一句：“去哪里？”
　　待泊舟捡出棋子站起身，正好看见如意牵着寒烟的手往屋门口去。
　　“主母不让她再出去玩耍了，”泊舟把捡起来的棋子扔回盒子，追过来帮忙拉了一下如意，问寒烟道，“她这是要去哪里？”
　　被如意拉着一根手指的半弯着腰的寒烟诚实地耸肩摇头，沉吟道：“大概是要去厨房找花姨姨？”
　　在两位哥哥姐姐的疑惑不解中，方才还拉着寒烟往外走的如意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抿着小嘴，眉心微蹙，一副正在办大事的认真模样，惹得寒烟和泊舟满目疑惑地对视一眼后，又齐刷刷把视线落在如意那变化莫测的小脸蛋上。
　　三人站在屋门口静默着，桂枝也立在旁边，门外细雨缠绵，这场景活像一副生活画里的小画段，须臾，桂枝吸吸鼻子道：“什么味道？”
　　憋了好一会的如意终于舒服地、奶声奶气地喟叹出声：“啊~”
　　泊舟：“......”
　　寒烟是在如意再一次张开胳膊朝她扑过来的时候，失声大叫着朝厨房那边跑过去的，“花姨姨！如意把臭臭拉在裤子里了啊啊啊！！！！”
　　穿着尿兜的如意不解地扭脸看泊舟哥哥，原地不动道：“姊姊？”
　　好一阵鸡飞狗跳。
　　在救援赶来之前，泊舟蹲下身来坐到地上，同时把如意抱得横趴在自己腿上，以保证小丫头不再乱跑。
　　看着委屈巴巴的小丫头，她泊舟哥哥忍不住宽慰小可爱道：“是你寒烟姊姊太夸张了。”
　　如意仰着小脸，乖巧地眨眨眼，然后“噗”地一声放了个气......好臭。
　　桂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泊舟被如意光速打脸，噎了下，慢条斯理地找补道：“还好，比你方才抠鼻子委婉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常妈在桌子上摆了一溜各式各样的橘子，挨个儿介绍说：“这是丑橘，这是耙耙柑，这是沃柑，这是橙子，这是……”
这分明是对一个脸盲之人发出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考验，考验我不认得哪个是橘子……
呐，如意来喽。


100.当大事者
　　容家主从数人，自天光未亮时驱车来到温家新宅，至晚间用了暮食又逗留些时候才乘车离开，彼时温离楼在司台当值尚未散班。
　　歆阳眨眼就要进入四月份了，细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日，傍晚时候似再也隐忍不住般突然转势变大，花春想到家后雨势更凶几分，不过撑着伞从家门口行至起卧居，身上的衣衫鞋袜就都已被打湿。
　　如意被阿娘抱在怀里，小毯子好生包裹着身子，睡得香甜安然，到家了也浑然不觉。
　　白天容显手持利刃闯了空门，即便是做戏给有的人看的，但青荷不知道这其中的真相啊，她大抵还是有些不放心，跟着进来屋后四下看了看，低声提议道：“奴婢去点点家里东西？”
　　花春想刚把如意放到小丫头自个儿的小卧榻上，还没来得及应答青荷的话，如意就两眼一睁，张嘴露出齐整整的小奶牙，一脸“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乐呵，冲她阿娘抓抓手手问好道：“靓靓呀，哒？”
　　这小丫头可爱，每每睡饱起来既不哭也不闹，还会笑着跟身边的人问好，这是让花春想在点滴中感受到幸福的诸多事情之一。
　　“咦？如意睡醒了呀。”如意娘隔着被子抚如意的小肚子，如意长长伸了个长个子的懒腰，然后就挺着肚子翻身，自己爬起身来搂住阿娘胳膊求抱抱。
　　花春想顺势抱住女儿，扭过头来继续跟青荷说话，道：“上午时候改样和巧样不是已经回来过一趟了么，若有物什丢失，她们自然就说了——哎呦！”
　　花春想正说着话，被活泼好动的如意一头顶撞了下巴。原以为如意会磕疼，谁知如意直接仰起脸来伸手给她阿娘揉被她撞到的下颌。
　　胖乎乎的小肉手哪里会揉，但即便只是捂着花春想的下巴捏两下，这样的小惊喜也足可以让她这个当娘亲的得瑟高兴良久——在她和容苏明比谁跟女儿更亲的时候。
　　容苏明回来时几乎已是深夜。
　　夜雨声繁，夜色浓稠，江上返潮加上雨水整日未断，导致空气里混杂的泥土与江水的腥味颇为浓重，甚至感觉走到哪里都是触肤可感的潮湿，无端让夜归之人有些心情压抑。
　　门房的扎实给开的家门。宿民之坊有宵禁，往来时须持令以通行，温离楼差遣武侯持缉安令送容苏明安全回家来。
　　在门口酬谢过奉命护送的武侯们，容苏明又拒了扎实提灯护送，独自撑伞回主院，却因自己眼神不好，且所有光亮仅自己手中一盏，便在走进漆黑院子里后不慎一脚踩进水坑，湿透了鞋子。
　　想起屋里人可能已经熟睡，未免打扰，她干脆又拐到厨房寻了热水，洗漱后才再回到起卧居。
　　如意夜里偶尔会醒，起卧居里一直都留着盏昏昏黄黄的小灯笼，容苏明在门外脱了鞋袜赤脚走进来，先是轻手轻脚掀开燃着除潮香的瑞兽小铜炉看几眼，然后顺势就坐在了炉跟前的圆肚子小矮凳上。
　　那厢有床幔低垂，床头灯笼隐约照映出床上静卧之人的剪影，容苏明微微仰起脸，看见屋子上面用来通风换气的小窗户正开着，收回视线的时候，不知怎的她就用鼻腔叹了声长气，好像是憋了一路终于得以发泄似的。
　　那抹剪影忽而轻轻动了动，床幔被掀开一侧，怔忪的人揉着眼睛坐起身，边说话边伸下两脚来在脚踏上寻摸木屐，压低的声音带着方睡醒的沙哑，温温柔柔，听着叫人心里发暖，“不是说傍晚就差不多能结束么，如何这么晚才回来？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拿......”
　　“不必忙，回来之前我在外面已用过饭食了，”容苏明抬了下手，低声打断花春想，道：“你好生躺回去罢，我这也就过去睡了。”
　　深夜着实是冷，花春想闻言缩回暖和的被子里，只露出颗脑袋来，还闭上了酸涩的眼睛，道：
　　“自得了容显闯门的消息，我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也不知你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傍晚时候突然听人说，缉安司的武侯们到二婶母家拜了灵堂，当场带走了你五妹妹容晗，难道她真的是你说的那个幕后主使？”
　　“这个我的确说不清楚，但无论是我还是温离楼，都不大相信容晗一个人能作出这么多事情来，毕竟那丫头的心思深浅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容苏明窸窸窣窣换上寝衣，看过熟睡的女儿之后才过来躺下。
　　被子里很暖和，侧卧之人将自己半缩起来，乖乖巧巧凑过去将额头靠在了花春想肩头，气声道：“今日害你在温离楼家躲了整日，以后不会再如此了......帮着叶先生收弄药材了罢？你身上有药材香味。”
　　淡淡的，很好闻，不靠近了闻不到，但即使屋里燃着熏香，却也盖不住它特有的宜人清香。
　　困意未散的花春想“唔”一声算作回答，脑子里分明记着自己还有话要说的，可不知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后突然忘记了原本想要说什么，迷迷糊糊之时就又重新睡了过去......
　　她一向睡得好，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雨霁日出。
　　明朗日光从织纱明瓦上照进来，院子里隐约传来如意嬉闹玩耍的笑声，青荷卷着帘，改样端了温水进来侍候主母起卧。
　　当窗理鬓发，对镜贴钿花。花春想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如意在院子里和泊舟桂枝玩系着小铃铛和五彩条的藤球，便随口问身后之人道：“你阿主呢？”
　　改样正为主母梳发，回道：“一早就出门了，道是往后几日都要早出晚归，请主母起卧照常，夜里亦不必刻意等她回来。”
　　“嗯，我知道了。”花春想在妆奁盒的抽屉里挑了挑，寻出根檀木箜篌簪放在了改样方便拿取的地方，道：“今日还要去二婶母家戴孝，随意挽个简洁方便的发髻就成。”
　　即便做不到事死如事生——容党生前和容苏明关系并不怎么好，但毕竟死者为大，无论生前如何，身后一应礼节后辈实不可怠慢。
　　容党昨日清晨出意外而身去，消息撒出去后，身在珑川的三房容时旋即安排好手中事情动身归来，今晨才至，恰好在容显家门外与刚下马车的花春想碰见。
　　两厢见礼后，容时朝小侄女如意伸出手来，笑道：“许久未见，如意都长这么大了，来给四叔父抱抱？”
　　花春想也捏捏如意小手，道：“让四叔父抱抱你......不然你唤声叔父？”
　　素来外向活泼的如意，难得有这般忸怩地靠在阿娘怀里不出来的时候，花春想又笑道：“如意，四叔父呢？四叔父在哪里呀？你给阿娘说四叔父在哪里。”
　　如意已经能认人了，但身边能让她声唤“叔父”的、并且是她熟悉的或者说能经常能见到的，其实也就温离楼这个冒牌货。
　　这厢乍听见“叔父”这个称呼，如意抬起头四下乱看，显然是在找人，花春想自然也知道她是在找谁，忙指引她向容时这边看。
　　容时捉住小丫头的手手晃了晃，似乎有话要说，然尚未及来口，他身后敞开的高门里就传出一道青年男人的声音，正是容显：“老四回来了！二嫂嫂和小侄女也来了，站在外面作甚，快都先进来再说。”
　　到底都是一家人，忙碌得脚后跟打架的容显招呼两句，示意容时和花春想进家里，他自己则是直接越过两人，脚步不停地朝一辆尚未走到容家宅门前的高轩迎去了。
　　行人往来的容家门前，容显走近马车，声音在悲怆的唢呐声中既哀伤却又不失热情，“马伯伯，您怎么就一声不吭自己跑来了？！当打发人知会侄儿一声，侄儿好亲去码头接您的！”
　　马伯伯，姓马，从水路来，与容党关系甚笃，容时与花春想都不认识这位老翁，但若是容苏明在这里，她不仅认得这老叟，甚至还能抱着胳膊把人家前三十年后三十年的坑蒙拐骗史......呸，是白手起家、筚路蓝缕、锲而不舍的致富史倒豆子般仔仔细细说一遍。
　　高轩停下，里头下来位清瘦但矍铄的老叟，拉着容显未言先泣，“你说你爷他小我将近十岁哇，怎么就能一声不吭地走了呢，我受不了啊......”
　　容显亲迎这位马伯伯进家门，花春想收回来看热闹的视线，无意间和容时的目光撞在一起，后者在微微颔首中不着痕迹地错后半步，和善中不失恭敬：“二嫂嫂请。”
　　“小叔请。”花春想客客气气的，与容时一道向灵堂走去。
　　不知是不是花春想的错觉，方才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在这位容四爷的眼里看见了抹一闪而过的揶揄。
　　他的态度如常，似乎是对那位以胸无城府著称的纨绔容三爷也会有这样玲珑的一面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那道颇为揶揄的目光反而给人这样一种感觉——“龟孙子你终于也装不下去了罢？哈哈哈哈哈......”
　　花春想心里隐约生出中不成形的猜想，容家孙辈之间，其实藏着更大的不为外人知的秘密，容苏明自然也卷在其中。
　　但接下来的事情容不得她有时间细细琢磨到底哪些地方不对劲，因为即便她带着孩子，丧事上这个那个的也少不了她来经手。
　　纵使在她自己看来，她于这边容家而言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但在非容姓之人的眼里，花春想就是主家可以当事的人。
　　容家老姑奶奶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把三房容棠老老实实镶在了这里，在容昱从朝歌奔丧回来前，他与可意两口子就只管坐在厅堂旁边，接受前来吊唁之人的宽慰就好。
　　吉荣醒过来后好似一夜之间苍老十岁，原本保养得光鲜美丽的容貌变得暗淡憔悴，鬓边华发生，肩背佝偻，自是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大权在握说一不二，便被安置在主院里好生歇着，容显不让她轻易来前面的灵堂，怕母亲太过悲伤。
　　容时从珑川回来，前头当大事迎往来的人一下子就变成了容显和容时兄弟两个，容显顿觉轻松不少。
　　而容三爷和容四爷至今都未成家，丧事上处理琐碎事务的担子，就这么避无可避地落到了老二家的花春想身上。
　　她对容显家的大小事务根本是两手抓瞎两眼一抹黑，万幸吉荣遣了身边最得力的老妈子过来帮忙——帮忙是一方面，老妈子主要的任务还是盯着代表长房的花春想，不过七姑娘容昀和八姑娘容映也在，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做起事来都是实实在在行之有效，毫不拖沓，这帮了花春想不少。
　　从朝歌走水路至歆阳一般需要八、九日时间，加上传信之人的路程花费，容昱回到歆阳起码也要半个月，丧葬绕不过容昱这位嫡长子，但棺材停放半个月，其里必会开始发坏，容显收到容昱的飞鸽快信，与家人商议后决定停棺三日即葬，不等容昱归来。
　　消息传到吉荣那里，她坚决不同意，而且还和容显闹了起来。
　　乌金西落，来吊唁的人已经散去，嘀嘀嗒嗒的唢呐声也被叫停，乐人们结伴到临时搭成的灶棚下吃饭去了，院子与灵堂里的经幡被晚风吹动，下人们逐一掌亮灯盏，容棠打个大大的哈欠。
　　大概是因为身处这样一个事死丧白的场景下罢，可意借油灯的光亮看着一桌之隔的男人，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从心底缓缓漫出。
　　“看我作甚？”容棠用手心抹一把打哈欠流出的涕泪，手足委顿可见不能举止之态，诚然烟瘾犯了，他泪眼婆娑吩咐可意道：“找间僻静些的屋子，叫/春/喜把家伙什给我送过去。”
　　说着他向旁边候着的家仆招手，借口身体不适让人把他搀扶出灵堂，一走三顿地晃悠着离开。
　　容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可意的视野中，她如前般坐着一动不动，未几果然见那个名叫/春喜的小厮捧着小包裹朝后面跑去，可意知道，那包裹里装的都是容棠抽福/寿/膏用的家伙什。
　　她早已忘了丈夫是何时何地又为何而沾染上的大烟，当她猛然间发现以前那个魁梧壮硕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的人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天色擦黑，该走的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与容党本家的容姓之人，今夜要留在这里守灵的。
　　灶棚下又成了一锅可饱腹的烩杂拌，大厨招呼管事的人来，道这锅是做给主家吃的，叫灵堂里的人来盛饭罢。
　　即便容家几房皆是家境殷实，平素食用较寻常人都为精细，但遇上白事时，大铁锅里一锅炖成的食物这帮爷们也是不挑的。
　　一声开饭从灵堂门口传来，里面服素披麻的人陆陆续续出来用饭，嘈杂渐渐聚到烟熏火燎的灶棚下，灵堂这边依稀可闻后面主院里传来的争吵。
　　主院离灵堂的距离不远也不算近，这般都能听见吵嚷，可见动静不小，可意听见了也只是眨眨眼向容党的棺材看一眼，无动于衷。
　　花春想小磨盘般忙碌一整日，得了吃暮食的时间就赶紧来后面这间容时给安排的房间找女儿。
　　如意乖巧，跟着穗儿与巧样，饿了吃饭闲了玩耍，不时还有二房的容昫容暧来陪她玩，整日下来容小金豆既没哭也没闹，乖巧地一塌糊涂，却在看见阿娘进来后哇一声大哭起来，哭的一塌糊涂。
　　也不知道小家伙是不是在心里以为阿娘不要自己了，偏偏还不会说话，真难过啊。
　　被阿娘抱进怀里后，如意为了表达自己对阿娘的思念之深，搂着阿娘脖子哭得更狠了。
　　把花春想心疼的呦，没法说。
　　终于把小人儿哄不哭后，如意就趴在阿娘肩头抽抽噎噎的开始昏昏欲睡，花春想抱着她踱步，边低声询问如意的用饭情况。
　　经了穗儿细说，花春想才晓得，原来容时心细，不仅交代容家的厨房特意给如意开了个小火灶，指定了专门的厨娘以只给如意一人供吃喝，且还派人到市上新买了许多适合如意这般年龄的孩子吃的新鲜食材。
　　听到这些，她忍不住用指腹戳了戳如意的小脸蛋，心道，小家伙啊小家伙，你可知道有多少人默默地宠着你爱着你？
　　待如意睡着后，没用暮食的花春想就又来了前面。
　　打抄手游廊上走过来，往灵堂门口拐的时候正好能看见灶棚下的大灶台还烧着柴火，铁锅里还有热饭食，尚未用过暮食的她脚步一转，直朝这边而来。
　　盖因灶棚下杂物纷乱，进出的人也多，来盛饭的花春想直到快走到灶台跟前了，才借着火光的照映，看见了一个蹲在八仙桌后面、就着长凳往嘴里扒饭的人。
　　这人蹲在长凳旁扒了两口饭，半边身子没在夜色里，被火光照亮的另半边身子正好侧对着灶台，让人看了清楚那左手既端着吃剩下三两口杂拌的粗瓷海碗，手心里还塞着个没剩几口的白面馒头，扒过饭，这人执筷的右手突然向长凳伸去，似乎在够什么东西。
　　有小姑娘气乎乎的声音传来，是十二岁的十姑娘容暧，“喔！你怎么能这样......你好歹给我留一点呀，这是我从厨房端来的......”
　　花春想探头去看，不禁失笑，原来是容苏明热热闹闹地在和容暧抢碟子里的豆腐乳吃。
　　容暧看见花春想，简直如见救星，嘴里还叼着一根筷子，嗷嗷直叫道：“二嫂嫂你快来管管你家容苏明罢！她竟然跟自己这个才十二岁的小妹抢东西吃！”
　　“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是恶人先告状，”容苏明手里的筷子只有一根，在容暧铜墙铁壁般的保护下艰难地去抢碟子里仅剩的那一块豆腐乳，“谁说只要我向陈阿姆讨来豆腐乳，她就只吃半块尝尝鲜的？结果才吃半块的是我是我，你上辈子肯定练过灵犀指，不然怎么抢这么快......”
　　花春想走过来，伸手端走长凳上盛放豆腐乳的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头对头蹲在地上两个人，矜持且清贵道：“莫抢了，这块归我。”
　　容暧欢快地点着头，站起身来给花春想腾来条凳子：“二嫂嫂坐，你还没用暮食罢？昭二姐姐这就去给你盛饭呦。”
　　容苏明：“......”
　　“你先坐，”容苏明随后起身，馒头放进碗里，碗放到桌子上，学着容暧的样子把手里仅剩的一根筷子叼进嘴里，歪过头来对花春想道：“我去给你盛饭......”
　　“要馒头不要？”走出去两步的人又扭回头来问。
　　“半个就成。”敛袖坐到长凳上的人回答道。
　　待容苏明给花春想盛了饭过来，正见到容暧抹抹嘴起身离开，走之前小妮子还朝她昭二姐姐挤了几眼，搞得容苏明疑惑不解。
　　瞧一眼容暧朝灵堂飞奔而去的身影，容苏明把饭食递给花春想，她则坐下来继续扒饭，俨然是又拿了一副干净筷子来用。
　　花春想小口吃着碗中食物，见附近没人了，她微微靠近过来低声道：“我都一整日都没见到你了。”
　　容苏明坐的方向正背对着身后灶台下燃烧的火光，闻言嘴角一抿，弯起眉眼道：“在铺子里忙事情，辛苦你替我在这里费心了，回去容我为夫人捏肩捶腿。”
　　对于容苏明冷不丁说两句没正行话的毛病，花春想和她相处时间久了也已经习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耳朵发热，她嚼着口中食物，抿着嘴像个小兔子，“晚上不在这里守灵么？”
　　容苏明已经扒完剩下的几口饭，囫囵嚼嚼吞下，她掏出巾子擦了嘴道：“我闺女才多大啊，晚上怎么可能留她在这里过夜，咱还回家去，你慢慢吃就好，便是回晚了也没关系，宵禁不查咱这戴孝的。”
　　“哎，”她又唤了花春想一声，兴致勃勃问道：“今日帮容显忙碌一天，感觉如何？”
　　你可赶紧别问了，花春想闭眼轻摇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明显感觉自己两腿还在发抖，今儿一天跑里跑外的趟数简直赶上她一个月的活动量了：“显哥儿和时哥儿是前面当大事人，我觉着我比他们还忙。”
　　“他们是当大事者，你就是当大大事者，”容苏明温声说着俏皮话，恰好余光瞥见容显从后面过来，干脆朝那边努了努嘴，道：“罢了，不多待，咱们这就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 8瓶；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竟然写到一百章了，不可思议。
都写到一百章了都还没定好结局，不可思议。
佛系更文，尽量给你如意的结局（捂脸）


101.风波将起
　　公府三司治下的歆阳民生欣荣，多方势力制衡下的歆阳商市百业兴旺，然而容党之死时机太过恰巧，犹如一块石头丢进平静水面，乍然惊出无数暗流，一石激起千层浪。
　　千层浪下，几乎个个自顾不暇。
　　温离楼奉石公府之命亲自查侦马车相撞致容党身死案，方绮梦受臧会长之托接盘范氏手中既阳县集市改造工程，易墨远隔千里与朝歌之敌较量输赢，容氏众人忙于二房容党身后事，而容苏明......
　　容苏明在干嘛呀？！
　　花春想突然有些好奇，容苏明说她每日都在铺子里忙碌，可铺子最近不是由大总事带着在忙既阳县的烂摊子么，那这家伙在忙个甚？
　　迦南刚在铺门口送走来谈事情的别家大东家，眼皮一抬忽然看见自家主母夫人驾临，忙忙叉手迎上前来，“夫人来了啊，阿主方会过客，此刻正在上面，您这边请。”
　　待主从两人将行至二楼大东家的公务室的时候，那扇虚掩的屋门突然打开，容苏明胳膊下夹着几本簿子正好从里面出来。
　　“怎么来这里了，”大东家神色淡然地看一眼正朝自己走过来的花春想，也不等人家回答，紧接着就把簿子递给容迦南，道：“我说怎的喊你不见人影，这些给盛理事送去，顺便管他要了葛冰家的单子拿来我看，快些去。”
　　“喏。”迦南捧过簿子，朝两位主欠身后转身下楼。
　　容苏明招手，叫了花春想进屋。
　　“以为你会打发别人送来，倒是没想到你竟自己跑这一趟，”容苏明斟一盏茶递过来，自己敛袖坐在了茶几对面，道：“如意呢？”
　　“如意在家，我娘带着，”近来花龄身体好转，闲赋在家实在无聊，赶上前几日容苏明和花春想一个忙生意一个忙葬礼，她就来了容苏明家照看孙女。
　　说着，花春想呡一口热茶，向自己带来的小包袱怒了努嘴，又道：“传话的伙计只说收拾些衣物送来铺子，具体的什么也没说，我只好先给你收拾两套换洗的过来，你看看，缺什么的话我再叫人收拾好送来。”
　　容苏明扒拉几下包裹，道：“这么多东西，都够我替换到月底了呢。”
　　花春想下意识顺话道：“你要忙月底才回家吗？”
　　容党下葬已过去三四日的时间了，容苏明这三四天都因为忙碌而宿在铺子里没回家，都不知道在忙些甚。
　　闻言，一连忙碌数日的人抿起嘴笑了笑，反而问道：“这两日可听到外面传什么闲话？”
　　花春想略显疑惑地点了下头，“都是些九假一真的捕风捉影，唯一有几分可信的，便是说缉安司甚么都没从你那位五妹妹嘴里审问出来，她到底是因何罪而被缉拿呀？哎呦……”
　　花春想被人伸手弹了一下脑门，挺疼，忙捂着额头往后挪，秀气的眉头蹙起，和如意认真拧眉时有六七分像：“你弹我做甚嘛。”
　　容苏明笑得有些无奈，温柔神色中隐约可见疲惫之态，蹙眉久了眉心易疼，她习惯性地捏了下眉心，道：“不过就是些不值得入耳的糟心事，我觉得你不知道也好……呃……”
　　“温离楼查二房之死最终查到老五容晗头上，”接收到夫人微妙的视线后容家主从善如流改口，语速都快了好多：
　　“以温大人办案速度，至今未放容晗，估计是发现了容晗背后还有人，我这两天忙是因为方绮梦把本该由她做的事情都丢给了我，她在忙既阳县的事情，唉，范氏做事真的是......太不干净了。”
　　光是集市划地占用百姓房舍之事就搞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丰豫的人接手后去工地现场查看，好险没被受害的县民拿土坷垃砸死。
　　说完，容苏明还感叹道：“绮梦这人能忍，果然啊，以前欠下的债无论多晚她都是会要我还的。”她说的是之前连蒙带骗诓方绮梦分担大东家手中事务的事情。
　　在听到容党之死和他女儿容晗有关后，花春想的反应不出容苏明意料——只见姑娘无声地张了张嘴，显得有些诧异。
　　和容苏明成一家子这么久，脱离父母庇护，独自面对生活，花春想觉得自己其实早该想到事情的根根歪在哪里。
　　.
　　缉安司抓捕到容晗同伙的那天，容家大爷容昱回到了歆阳。
　　他本是回家奔丧，但奈何身居内阁，官衔大得无匹，官场上不仅有珑川督抚大人写了亲笔信送来歆阳，歆阳公府更是直接来了一众以石公府为首的官吏。
　　众乌沙乌泱泱在公家码头聚成一堆，连带着歆阳商会以臧会长为首的一帮男男女女，共集了百十号人在这边喝着江风等待迎接内阁容大人。
　　公家码头是由朝廷出资建造，各方面较私家码头比诚然差了点，码头附近最大最好的茶馆甚至都没法容纳下这帮穿着官靴皂靴的老爷阿主们。
　　容苏明是和容显容时一块来的，实在没兴趣看屋里那帮人虚与委蛇，她干脆撇下迦南悄悄出了茶馆来。
　　茶馆外面有两排茶棚，棚上压着的茅草薄薄一层，在江风里漫不经心地摇啊晃啊，好似下一刻就会随风远去，任茶棚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木头架子。
　　茶棚下无桌，各式各样的矮墩、马扎摆的到处都是，这般简陋之地本是码头上做活的粗人歇脚喝水的聚所，如今却挤满锦袍华服的非官即富之人，复想起平素里官富在贱民面前那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目下这幅场景倒真叫人觉着讽刺。
　　茶馆里挤满了人，这个抽烟那个嗑瓜子，叫人心里烦，容苏明出来后本想绕过茶棚到江边透透气，却一眼扫见了坐在茶棚下喝大碗茶的、被石公府点名薅来的缉安司司正温离楼，主要是这人个子高，就算坐在马扎上也还是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些，鹤立鸡群，显眼得甚。
　　温离楼似乎也有话要说，看见容苏明后就起身走出茶棚，二人并肩沿江边顺水流而下——往下走人少，左近多芦苇，方便说话。
　　待走出去一点距离，看不清楚路边那些小摊的招子后，抱怨公家码头条件太差连个茅厕都没有的温大人寻了片茂密的芦苇扎进去放水，容苏明往前走了几步，抱着胳膊背对芦苇等。
　　风过天地间，正处于生长期里的芦苇从摇摇晃晃，枝枝叶叶挲摩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
　　闲着没事的容大东家随手从路边揪来片狭长草叶，往袖子上抹抹干净，凑到嘴边断断续续吹了两声，不成调，却惊得几只藏在芦苇丛里的长尾大苇莺大叫着扑棱棱往远处飞去。
　　温离楼完事儿之后，漫不经心地拍打着沾到身上的飞毛絮丝从路边钻出来，她朝容苏明手里的草叶子努努嘴，要笑不笑道：“一声横玉西风里，芦花不动鸥飞起？”【注】
　　“给方夫子听见估计又要骂你，哈——”容苏明转转手里的草叶片子继续往前走，摇头晃脑揶揄着吟诵道：“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注】
　　温离楼：“......”
　　那几句诗曾是她在念书时于学堂上闹出的笑话，夫子让背诗，她如何都记不起来后两句，又惧夫子打手心，眼一闭心一横就背出了上面四句来，那押韵完美得就连夫子都险些被糊弄过去，当然，最后她还是没能逃出被打手心与抄写五十遍的命运，说起来都是泪。
　　温大人年少时确然文采耀目，无论是注经释文还是作曲填赋，她都是处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手可摘星辰，独钓寒江雪”的绝高地位，但唯独背诗作诗的本事，她老人家总停留在三岁孩童启蒙时“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天真烂漫里前进不了。【注】
　　就如同花春想明明琴棋书画艺俱全，绣出的飞鸟活像胖山鸡，乃至于说出去都没人信。真真是寸有所长尺有所短。
　　温大人天生一双桃花目，本深情款款若含波，却因久居武职而使得眼睛变得俊秀且锐利，此刻她居高临下般看一眼容苏明，懒散着回击道：“且不说那胖鸡荷包真是尊夫人所绣，下次，下次打马球我一定喊上你容大人。”
　　不会打马球的容大人被温离楼的前半句话吸引去注意力，眨眼便换成了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道：“徐文远的事情你查的如何了？可要我帮忙？”
　　温离楼挑眉，一张俊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她叹道：
　　“我是真真服了这位徐公了，也不知他那脑子如何长的，估计他老子娘怀他的时候净想着如何叫他长得好看了，便是被带进缉安司的审讯房，那位爷还跟被人请去吃茶一般拿乔端架，一口咬定跟你家小花是两情相悦，说律法和世俗都不能拿他如何，后世还会为他的痴情忠贞立书作传......”
　　余光瞥见容苏明沉下脸，温大人立马刹住话头，三分愤慨七分散漫地总结道：“不过你放心，但凡是进了我缉安司，无论什么妖魔鬼怪咱都能叫他现出原形，你家老大也逃不过，不然你试试？”
　　温离楼这家伙，正经话若能从她嘴里连着蹦出来四五句，那该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意外结果。
　　容苏明摇头，道：“民不与官斗，这句话不是前人故意说着糊弄吓唬后人的，但凡与银钱利益牵扯上关系的，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何况我们这种关系，案子如何查、能查到哪里，你这位司正大人自是比我有分寸，我唯一的担心便是牵扯其中的徐文远，就怕因他而将如意她娘无端牵扯进来。”
　　温离楼有几分意外：“这些事你媳妇不知道？”
　　“大概也知道一点，但若能避免她与徐文远当面对质，那就尽量避免罢。”容苏明扯起袖口捂住口鼻，越往前走飞絮越多，“不然就回去罢？”
　　她话音才落，迦南就从后面寻来，他人未及跑近，声音就先一步传了过来：“阿主，阿主！请回罢，船就要靠岸了！！”
　　大官做久了，出入即使没有清水净街道、千骑拥高牙的排场，容昱从官船上下来的时候，歆阳的官商也很到位地为容内阁营造出了前呼后拥尊贵无比的场面，即使人声鼎沸中依稀可闻容昱说的“惶恐”、“折煞”之类的谦词。
　　容显、石公府、臧会长以及一些有头有脸人物围在容大人身边寸步不离，唯恐哪里怠慢，甚至恨不得不让容昱两脚沾地，直接一顶八抬大轿给容大人抬回家里去。
　　衣锦还乡，想来莫过如此。
　　如此热闹喧闹的场景里，温离楼用手肘拐了容苏明胳膊一下，在一阵赛一阵的寒暄客套声中低低道：“重头戏要开锣了。”
　　.
　　待应付了该应付的人，容家一大家子坐下来说话的时候，时间已临近暮食。
　　容昱是带家小一起回来的，容昱在书房和容昭、容显、容时三人说话，家里其他人就在内宅招待容昱的妇人谢氏——这是一位真真正正出身官宦世家的千金姑娘，即使非嫡母所出，但养在嫡母膝下，气度举止也实非是寻常富贵人家女子能及。
　　谢氏在和她婆母吉荣说话，八姑娘容映悄悄扯了扯花春想的衣袖，和她二嫂嫂咬耳朵道：“嫂嫂你有没有觉得，二伯母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点都不像个刚刚丧夫的人……”
　　花春想给了容映一个“慎言”的眼神，低声道：“去问问厨房暮食如何了，人家舟车劳顿回来，用了饭也好早些休息。”
　　容映本想说二房的事情自有吉荣身边那吊梢眉的老妈子管，她才不要过问，但还未及开口，那边就传来吉荣颇为阴阳怪气的声音，“瞧映姐儿撅的嘴，又在跟你二嫂嫂闹什么？”
　　花春想闻声转过头来，却见在座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何时都落在了她身上，谢氏的目光尤其让人觉着难受。
　　她遂微微一笑道，替容映开口道：“映姐儿说她和昫姐儿、暧姐儿都饿了，我见二婶母和大嫂嫂正在说着话，怕她打扰，便叫她领着妹妹们自己到外面寻些吃的去。”
　　好吧，花春想不喜欢谢氏那种目中无人眼高于顶的样子，想来那种优渥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这可以理解，但不代表她就能接受，甚至花春想还在心里偷偷比较，易墨也是朝歌名门之后啊，她就和这位谢氏大不一样，可见这个谢氏不招人喜欢的性子和她的背景不成正相关。
　　“这样啊，那你就带他们去罢，”吉荣脸上的笑意带了几分不屑与轻嘲，点了点头，扭过头去直白地对坐在旁边的儿媳妇道：“那是长房的媳妇儿，小门小户里教出来的女子，不像你们朝歌的高门大家那般有规矩、识大体，自叫她们去了就是，不必在意。”
　　谢氏来歆阳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夫君容昱面子，对于容昱家里的这些人或事情，她更是懒得搭理或上心。
　　便大方得体地一笑带过，便继续和吉荣说话去了，巴结好婆母吉荣，争取叫吉荣彻底打消随容昱去朝歌住的念头，是谢氏这趟来歆阳的目标之一……
　　听下人说，容昱他们几个人在书房里拌嘴争执了，暮食的时候，心思细腻的花春想明显察觉到了容昱、容昭以及容显容时四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还好有容棠在，容昱和三叔父颇为热络地说着话，一餐饭吃得还算凑活。
　　二房三房同住在老宅里，容苏明搬出去后，长房的东院就空了下来，今次给容昱夫妇腾出来住无可厚非，毕竟谢氏的排场在那里放着，吉荣怎么可能叫自己这个凤凰一样金贵的儿媳妇跟二房的人一起挤西院。
　　容昱对此似乎不太乐意，但容苏明饭后就偕花春想离开这里，回家去了。容时似乎也有心事，带着三房随后离开。
　　“大兄还没见过老二的女儿罢？”容显在饭桌上吃了几口酒，似微醺，送走三房后顺手在容昱小儿子的脑袋上呼撸了一把，讨来小家伙一个白眼，笑呵呵道：“那小丫头样子随老二长，脾气随老二媳妇，简直乖巧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咱们容家的孩子，我每每看着她，都觉着全天下的孩子都没有她可爱。”
　　容昱小儿子撅起嘴，一头扎进了他娘亲谢氏的怀里。
　　吉荣剜一眼容显，没好气道：“你看她再可爱也没用，她又不管你叫阿爷，再说了，不过一个没把儿的，哪里比得上咱们家的小哥儿将来能顶门立户？”
　　她说的是容昱小儿子，小家伙名叫容错，五岁。
　　容显呵呵笑了两声，没样没相地半瘫在椅子里道：“对，咱们家钦哥儿也快满六岁了，那般艰难困苦中都能活下来的孩子，将来必定长成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光明磊落不辱我容氏门庭！”
　　钦哥儿，容钦，容昱的嫡长子，他原配夫人拼上性命生产下来的孩子。
　　这几句话即便没有别的意思它也能轻易叫听见的人多想，这话说得不是时候，这种话无论何时说出来都不是时候，尤其是谢氏还在场。
　　吉荣的脸终于彻底变得阴沉，一巴掌拍在桌沿，她轻斥道：“你是何时吃了王八屎吗？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赶紧滚回你屋里休息去，莫在这里碍人眼给我添堵，看着你就叫人来气，滚！”
　　“爹爹的身后事办完了，你亲儿子回来了，我就又是个废物蛋了，”容显单手捂眼低低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在吉荣再次喷火前，他识趣地甩袖起身，向母亲和长兄叉手，道：“我这就走，不跟这儿惹几位心烦——大临？走，爷带你南曲儿嘬蜜去......”
　　反正在所有人看来他容显就是个胸无城府斗鸡走马的败家子，拼上性命也比不过他自幼天资聪慧如今官居内阁的亲哥哥容昱。
　　新丧父的容三爷带着贴身小厮大临大摇大摆扬长而去，吉荣气得眼睛发红，却碍于谢氏在场而不好发脾气，最后忍了几忍含糊对长子道：“你们大老远回来不容易，今儿也早早歇着去罢。”
　　谢氏眸光一闪，傻子都能察觉出容家母子对话里的猫腻，她堂堂一品大员家中千金，又岂能像个无知羔羊般被人蒙在鼓里？！
　　......
　　南曲热闹得醉生梦死。
　　容显才踏进南曲第一楼鸣瑶坊，就被一声赛过一声高亮热情温柔娇嗔的“容三爷”围了个严严实实，常与他混迹在一起的一位公子哥儿出来把人领进今次包下的房间，酒肉朋友满座，美色投怀送抱，容三爷心情大好。
　　一位脸上长痦子的公子哥儿跟容显碰了杯酒，哈哈大笑着玩笑道：“今儿才把你家哥哥接回去，如何夜里还敢出来寻欢作乐？就算不怕你家老爷子爬出来捶你个不孝子，你就不怕再被你家哥哥拎回去吊在树上打了？哈哈哈哈......”
　　容显从小不学无术，十四岁开始出入风月场合，十六岁不慎搞大了一个小唱【注】的肚子，小唱找上门后，容三爷被他哥容昱拎回去吊在树上打，活打断四根竹条，险没将人抽死。
　　容昱下手狠，容显下手更狠，傍晚才被家人从树上放下来，夜里他就带着浑身的伤摸到容昱给那名小唱安排的住处，半瓶打胎药喂下去，当场落了小唱肚子里才三个月的胎。
　　后来歆阳城的公子哥儿们就都知道了，容显私下里跟他亲哥容昱不合，即便他在他爹容党面前总装作一副乖顺模样，而这些公子哥儿们也知道，容显的爷娘都看不上自己的这个次子。
　　“他如今当的那么大的官，再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容显扯开衣襟，坦胸露腹提着酒壶灌自己酒，颇有几分晋士风流，哈哈笑道：“朝歌御史台那帮老爷们盯皇帝盯百官，就算容昱跑回老家来，他也照样逃不过人家的手掌心，敢打胞弟，他就等着吃骂罢，他那么爱惜自己的名声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哄然笑开，吃酒猜拳，击著高歌，酒肉声色最不缺是大笑欢闹。
　　直至深夜，鸣瑶坊里的淫/歌/艳/曲渐渐散了，吃醉酒的人都被小厮与龟奴扶去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大临蹲在东瀛榻前，抱着手劝容显道：“哥儿也寻间屋子歇息去罢，再喝明日准又起不来，太太就......”
　　“就如何？”醉醺醺的人四仰八叉躺在东瀛榻上，大着舌头打断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厮，“容昱都回来了，娘又如何会看得见我，她看见我就只会觉着碍事，明日不就是上坟拜我爹爹么，有容昱一个人就够够的。”
　　说罢，容三爷脑袋一歪，就势要睡。
　　身后响起脚步声，大临回头一看，喜出望外：“四哥儿？”
　　容时小臂上搭着领风衣，走过来轻轻拍了下大临的肩膀，道：“毕竟他身上戴着孝，在这儿歇了不是事，走罢，上我那儿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注：小唱——唱曲儿的人。
狂野的温狗子那几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诗哈，原文是这样的。
注：
《四气诗》王微
衡若首春华，梧楸当夏翳。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
《春夜喜雨》杜甫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登幽州台歌》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夜宿山寺》李白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江雪》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青溪主客歌》汪崇亮
野王手奏淮淝捷，门外归来有旌节。
伸眉一笑紫髯秋，袖中犹挟柯亭月。
山阴主人载雪舟，掀篷系缆青溪头。
平生耳热欠一识，若为牵挽行云留。
一声横玉西风里，芦花不动鸥飞起。
马蹄依旧入青山，柳梢浸月天如水。


102.暗流涌动
　　容昱既回来，家中诸事安排自然就要紧着这位爷为先，他与谢氏回来后的第二日要到容氏祖坟拜亡父，容苏明、容显容时自是得陪同。吉荣和可意及容棠三位长辈不来，陪谢氏的人自然成了以花春想为主的几位同辈。
　　出门的时候时间尚不到辰初，歆阳的四月天鸟语花香，容昀和容映姊妹两个一左一右齐齐黏着花春想。
　　谢氏原想叫花春想与自己同乘，路上有些话想要对花氏说，可她又实在嫌三房的容映吵闹，最后只得放弃。
　　一行人很快出发，空气里微含凉意，马车稳稳前行着，谢氏挑起车帘看着向后奔去的街景，略显得心思重重。
　　谢氏的贴身女使同坐在马车里，看见自家姑娘愁眉不展，她道：“女婢明眼看着那花氏心中对夫人多有不敬，她不敢与您同乘岂不正好。”
　　“你懂什么，”谢氏闭目靠在身后的靠子上，手指缠着巾帕道：“这么多年咱们知道的消息，都是说他们容家几房关系不和睦，可是你看看官人和容昭容时的关系，那叫不和睦么？
　　当初容苏明去朝歌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如今算是清楚了，不睦什么的都是做给咱们看的。
　　有容苏明这个聚宝盆钱罐子在，官人他根本就不担心铺不平仕途，遑论像我娘说的那样全心依仗谢家，可怜我的错儿还是老二，上头压着容钦那个要死不死地小杂种，我......”
　　“嘘！嘘！！”女使忙忙出声打断谢氏的言论——外面驾车的虽是从朝歌带来的家仆，但这种话给谁听去了都对谢氏不利，女使微微靠近谢氏，压低了声音道：“这到底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歆阳，是在他们容家的地盘儿上，姑娘慎言呐。”
　　谢氏深吸两口气，冷冷哼了一声作罢，她到底不是没脑子不知轻重的傻子，知道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话，方才她只是一时气糊涂了。
　　静默几息，她问道：“而今可联系上那禄子英了？”
　　女使道：“咱们离开朝歌前奴婢给他来了信，言明姑娘交代的事情后让他不必回信去朝歌，路上又无法联系，昨日奴婢连夜给他递去了消息，想来就这一两日他就会主动联系奴婢的。”
　　“嗯，”谢氏点头，又叮嘱道：“记得手脚干净点，莫叫人逮着甚把柄。”
　　女使微笑，应道：“姑娘放心就是，那禄子英乃歆阳泥地里数一数二的混棍，当地缉安司都奈何不了他。”
　　“你又犯轻视人的毛病，”谢氏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下女使的脑门，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而微微晃动着，道：“那些不过都是自吹自擂的话，你听听也就算了，怎可当真......缉安司都奈何不了，呵，他可真敢说......缉安司不动他，想来不过是他那种小喽啰根本不曾入过温不周的眼。”
　　“姑娘。”女使下意识神经一蹦，在听到“温不周”这三个字的时候，毕竟当年她家姑娘耽为这姓温的而没少做冒险的事，甚至一片痴情，可惜错付流年。
　　谢氏掀开眼皮觑一眼神经兮兮的女侍，没绷住嗤笑了一声，复又叹了口气。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庆幸，却也混杂着似有若无的恼怒与不甘：
　　“当初那狗奴在朝歌前途一片光明，才华相貌俱佳，又与宋五关系甚笃，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值得添两把柴的热灶，只待潜龙时期的皇太女袭了九鼎，新朝新贵里必有他一席之地，谁知这狗奴竟放着大好前程不要，放着咱们谢家不攀，死心眼儿非要回老家歆阳来当个区区五品的缉安司司正，要死的，我新听说，他最后娶了一个没背景没家世、还成过亲生过孩子的女人为妻。”
　　晋之国姓为宋，谢氏口中所言宋五乃先帝第五子，当今皇帝陛下同胞亲弟、封号为“端”的五大王端王。
　　说到这里，谢氏抬手轻抚鬓发，冷笑道：“呵，下贱骨头，就算穿了紫衣红袍他也还改不了下贱德行。”
　　女使低眉垂目，心说您若是当真忘了那姓温的狗奴，又怎会在来这里的第二天就已经打听到那人娶了什么人为妻？然而女使十分了解自家姑娘的脾气，抿起嘴没敢接话。
　　谢氏声落后，心情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觉得愉悦——毕竟许多年过去了，谁年轻时候没遇见过个不配为人的渣滓呢，她以为这样恶毒地咒骂两句可以让她心里好受些的，但事实好像不是如此。
　　她觉得若是容昱对她好，其实她是完全可以忘记温离楼的，可世事搓磨，她嫁给容昱与后日子过得并不好，以至于多年过去了，她背地里的时候还是会常常想起温离楼的好来，但每每细想时，那温离楼又从未对她表露过丝毫情爱上的感情，两厢不甘，使她至今意难平。
　　罢了，人生苦短，何必苦了自己？何况容昱也不在乎她如何。
　　谢氏闭了闭眼，吩咐女使道：“打发个可靠的人去打听打听，若得见那狗奴一面，也不枉老娘这些年的难以割舍。”
　　女使想劝，但看谢氏神情，她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她到底只是个奴婢，主人吩咐的事情她只管照办就好了。
　　……
　　容氏祖坟在歆阳城外的清庙县地界儿上，此行几辆马车出城后在官渠上平稳行了快一个时辰，进入清庙县后虽也走了段平坦官道，但坑坑洼洼的土路才是主道，骑马的还好些，乘车的人被颠簸得简直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待走到祖坟附近之后，因马车走不了羊肠小道，众人还要步行几刻钟，谢氏下来马车险些就吐了。
　　容映入了契，下马车后立马就被容时拎了过去，那兄弟姊妹几个就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说话，容苏明趁机余光往后面看了几眼，看见自家媳妇儿拿着水囊朝谢氏走了过去，心想还好花春想身边跟着跟屁虫容昀，不然......
　　“苏明？”正在说话的容昱伸手朝容苏明打了个响指，重复道：“你可听见我说甚了？”
　　当官的人时时刻刻要注意言行举止，要维护自己的官威官仪，容昱上次在弟弟妹妹们面前打响指，好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响指声落，所有人都微微一愣，包括宿醉醒来到现在都还在头疼的容显。
　　容苏明倒是没在意这个，只是揪揪耳垂点头道：“听到了啊，你说一会儿回城之后叫人回家接容昫和容暧，咱们上艮山楼吃饭。”
　　一心二用，容家的人都有这个本事。
　　但随即容苏明又快速地往花春想那边看一眼，问容昱道：“你回来丁忧，虽只有短短三个月，但那帮脚底板都长着眼睛的言官老爷们会放过你？歆阳读书人多如牛毛，难保不会有几个心思长歪了的。”
　　晋以法治国，孝字靠后站，官员们丁忧也由三年变成了按照官员官职以及官员手中事务轻重程度量定，太/祖年间此令始行时，甚至有为反对法治坚持孝治而在皇宫门外剖腹自尽的，如今百年过去，此令畅行，在朝官员各司其职，以至于官职越大的人得以丁忧的时间反而越短，容昱是内阁众辅，丁忧时间有三个月。
　　可即便是区区三个月，御史台下辖的地方稽查司也会眼错不眨地盯着这位内阁大臣。
　　容苏明虽常年混迹在商贾之间，但不代表她对歆阳的文人士者们毫不了解，当今陛下到了亲政时候，太后娘娘不放权，两虎相争，从中牟利的人岂在少数，风纪渐歪之时，寒窗苦读十载也未必能有功名加身的士人里，不是没有想走捷径的。
　　要是哪个能在内阁大臣丁忧期间向御史台举报该大臣德行有失或行为不妥的，即便事情是鸡毛蒜皮，对被举报的大臣构成不了实质上的影响，但举报的人就能借此在御史台的官员面前露露脸，有的甚至都能搭上朝歌里的官员，有益无害。
　　容昱收回顺着容苏明目光而看过去的视线，摆了下手道：“不碍事的，咱们自己家兄弟姊妹在外面吃个饭罢了，我心里有数，老四，”他转而对容时道：“问一下东西都拿齐了没，拿齐了这就往里走。”
　　“我去催催。”容时应了声，转身朝后面那辆装这祭拜用具的马车走去。
　　容显因昨夜醉酒至今都难受得紧，容时离开后他就让容映扶着自己往那边树荫下去了，似乎一刻也不想和长兄多待。
　　容苏明瞧一眼容显的背影，抱起胳膊靠到马车的阴影里，淡淡对容昱道：“我还以为你会让咱们在这里歇歇脚，但是大嫂好像不舒服，不过去看看？”
　　全身沐在四月灿阳里的男人有一张高眉深目的面孔，眉头拧起的时候，光线甚至能在他眼睛上打下阴影，这使男人看起来颇为不易接近，甚至浑身上下都透着莫测的冷峻，全然没有读书人特有的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他面色略显清冷，闻言摇了下头，趁着其他人都不在，沉声问道：“老五的事情今儿用过午饭你抽时间给我说说，昭呐，”他叹口气，眸色复杂：“老三跟我娘较着劲死活不肯正儿八经过日子，老四常年在珑川，其他几个都还小，咱们家只有你能......”
　　“大兄？”老四容时的声音从后面的马车旁传过来，人也渐渐走近：“东西都拿上了，不过大嫂嫂好像晕车，有些不舒服，二嫂嫂在照顾她，你看咱们要不要先歇会儿？”
　　“不了，叫她忍一忍赶紧赶路，回去之后再休息也不迟。”容昱摇头，伸手要了容苏明手里的水囊，转身往坎坷崎岖的土路上走去。
　　走了两步后，他又回过头来，朝正准备去和容时说话的容苏明说道：“要是你媳妇儿也不舒服，就叫她在这里等咱们就好。”
　　对于谢氏，容昱好似根本不在乎，尽管容苏明看见长兄容昱顶着一张满不在乎的冷淡脸偷偷往谢氏所在的方向看了好几次。
　　......
　　说来也巧，容家一行人拜完新坟下来，马车刚刚被赶起，就有小厮打马从最后面追过来禀告道：“不远处有一批人追过来了，似乎是当地县官和乡绅。”
　　“叫车夫门快些走，回城里后去艮山楼吃酒。”容昱咧咧嘴角，夹夹马肚子就一马当先往前跑去。同样骑马的还有容时和容苏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跟着策马而行。
　　容显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补觉，才躺下去没多大会，原本还算稳当的马车就突然飞速跑起来，颠得容三爷数次磕碰到脑袋，困意三颠两倒就全没了，只剩下抱着头在车里哀嚎的可怜劲。
　　花春想原本还算顶得住，没成想回程的马车跑那般快，到艮山楼后她二话不说就先冲到排水道前吐了一通。给容苏明心疼的，边端着清水边拍花春想后背，关切夫人的话语间露出恨不得指着容昱的鼻子骂两声的姿态。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沙哑的轻嗤声，正是不知从何处现身的谢氏，她抱臂靠在雕花绘彩的廊柱上。
　　时间值午正，日光大盛，从容苏明的角度看过去，年轻的贵夫人上边半边身子隐没在建筑阴影里，下半身的素色锦袍在光照下反射着水波般的纹路，显得人富贵又神秘。
　　谢氏收到了容苏明那打量般的目光，静默几息后竟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这人的视线既没有自下而上那种带着艳羡崇拜的仰望，亦没有自上而下中带着不屑嘲弄的俯视，甚至都没有平等的比肩而视——容苏明的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最后却叫她觉得如芒在背。
　　他们容家的人，如何都能这般轻易叫人觉得不舒服？甚至心里隐隐有些害怕？
　　“听说你少时和容昱打过架，”谢氏清清嗓子，开口的官话是朝歌人特有的雍贵腔调，她抬起下巴睨容苏明道：“我瞧着你们现在关系也不错，你可还敢跟他干仗？”
　　容苏明待人处事上素来温和恭敬，只要不触及底线，她极少会对一个人产生这样那样带着情绪的看法，但不知为何，她竟一直都接受不了这位续嫂，甚至是不大喜欢谢氏。
　　掏出帕子叫花春想拿去擦嘴，容苏明收回视线，淡淡道：“少时跟容昱动手是因为他动了我东西，今你若想看我再和她动手，便打着他名头做几件惹毛我的事就好，届时我也在你面前献个丑，叫你看看同一个拳脚夫子教出来的学生，我和温离楼都各自学成了什么样子。”
　　在这段没头没脑的话被说到一半的时候，花春想就察觉出了容苏明的不对劲以及这几句话里暗含的深意，当余光看见了那边走廊下过来的人时她忙不迭伸手拉了容苏明几下，却也还是没能拦住这家伙用平静淡然的语调怼天怼地怼大嫂。
　　——走廊上过来的人，诚然是容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也谢谢几位的留言
狗温楼：横刀一戴，谁也不爱。


103.庙堂之高
　　背地里掀人旧事结果还被人夫君撞见，花春想捏着衣角忐忑地扭过脸来，却看见身边这家伙一派淡定，坦然得有些不像话不说，甚至还主动打招呼道：“阿兄怎的来这里了？”
　　不知是不是花春想的错觉，在容苏明这句话问完之后，她竟然在容昱大官爷的脸上看见了抹似有若无的......羞赧？腼腆？不好意思？呃——容昱的表情太过内敛和高深，花春想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语才能相对准确地形容出容昱的那点小表情。
　　容昱掩饰似地清了下嗓子，两手负在身后，道：“老三领着老七老八在玩，实在闹得慌，我出来走走静静耳根子，”他走近两步，示意了下花春想而问容苏明道：“可还好？”
　　容苏明将手中水杯递给花春想，道：“诚然不是太好，我们就先上去了。”
　　说罢，拉着花春想大步离开。
　　待走出这片区域，花春想一手端着水杯，一手被容苏明拉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道：“你方才那几句话何意？如何还牵扯上温司了，莫非当真与那些说不得的风月情有关？”
　　容苏明“嗯”着笑了声，回答道：“是风月没错，但还真和老温没关系，那谢氏一厢情愿，末了得不到回应就反赖老温薄情寡义，温离楼吃的亏，泰半还是和她那张脸有关。”
　　恰好有位艮山楼里的伙计端着托盘路过，花春想顺手把空茶杯给了伙计，反手拉住容苏明的同时自己也放慢了步伐：“你怎知道的这些？”
　　两人已沿着游廊从后院走来了前堂，戏台子上的狸猫换太子正唱到关键时候，底下的观众个个儿聚精会神，仿佛身临其境，容苏明往戏台子上扫了两眼，凑近过来低声道：“我还知道谢氏想趁着这趟来歆阳再见温离楼一面，”
　　说到这里，她语气又带了两分促狭：“如何，可要通知你叶姐姐一声，好叫她把老温看紧点？”
　　花春想脸皮一热。昨日她阿娘花龄跟她聊天，说起某个商号的大东家在外面偷偷养外室的事情，就交代花春想把容苏明看紧点，当时阿娘声落容苏明就走了进来，花春想怀疑这家伙听见了，但容苏明的表现又那般淡然，好似什么都不知道，这不，今儿这不吃亏的人就把话又拐着弯儿噎回来了。
　　她有些羞涩地抠了下容苏明的虎口，瘪嘴道：“这一路回来都快把我给颠散架了，你这厢竟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促狭鬼，不理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容家主堆着笑把夫人往楼上带，“过会儿点菜的时候仔细看看，这里的烤全羊味道极佳......”
　　瞧着容二两口子的身影最后消失在楼道转角，谢氏的女侍身影一闪从一楼的某根柱子后出现，她走到后院与前堂交汇的游廊入口，伸着脖子往远处瞧却什么都看不到。
　　方才她家姑娘从二楼下来透气，无意间看见容二两口子在后院水台边，姑娘便独自过去了，不巧方才大相公也往后院水台的方向去了，这会儿容二两口子携手离开，那就是说水台边只剩下了大相公和她家姑娘，女使在原地踟蹰，她有些担心她家姑娘。
　　女使的担心不无道理。
　　谢氏嘴硬，见容昱还站在那里，她走到水台前撩水净手，冷声道：“你家老二的话你也听见了，想骂就骂罢，反正这里就你我两个。”
　　蔚蓝天空上有大朵大朵洁白的云飘过，短暂地遮挡住了刺目日光，容昱的眉眼在云翳下显得更加深邃了几分，他默了默，道：“你又何必非要拿这种话来刺我。”
　　眼前的女子生得很美，而且聪明，但脾气坏，娇纵，小心思小动作不断，眼里揉不得沙子。由来她庶出嫡养的经历，容昱可以理解她的种种做法，但理解不代表能接受。何况他素知她心高气傲，便纵使两人孩子都平安康健地长到五岁的年纪了，可容昱也清楚地知道，说不定哪天谢氏就会拿着和离书找他和离，奔更好的前程去。
　　谢氏掏出帕子擦手，垂眸盯着旁边盛满水的水桶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即便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开口来却非要给容昱堵两句不痛快：“我从来说话就难听，你又非头一日知道，外头的莺燕说话你保准爱听，更也不会噎你刺你叫你难受分毫，寻她们去就是了，何必非要来我这里受气，官人以为呢？”
　　“谢氏！”他又这样叫她，那冰冷无波的语调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他深爱的妻、他长子的娘，当初究竟为何会难产而亡。
　　想到这里，那种被容昱按捺在心里的、他拒不承认的隐秘情绪，终于又一次随着微风无声消散——他暗暗握紧拳头，自己方才有些冲动了。
　　云走远，阳光再度洒落，将一切都暴露在光明之下。
　　容昱的胸膛数次起伏，他别开脸，恢复了淡然的模样：“好了就上去罢，我妹妹们已经到了。”
　　说罢，男人转身离去，被攥得指节发白的手被他无声无息隐回了袖子中。多年为官，他早已学会收敛情绪隐藏心思，唯独面对谢氏时，他有时会忍不住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这件事情，这种情绪，让他至今都觉得骇然无法接受。
　　.
　　人都是要接触接触才会对彼此有了解，无论接触到的那一面是真是假、是好是坏。
　　容昱丁忧期间深入简出，在经过初初那几日不得不亲力亲为的事情之后，他就整天待在家里读书写字，将来访的客一律拒之门外，旁人都道他是因为妹妹容晗的事情在避嫌。
　　实际上容晗的事情，避不避嫌当真不是他这位内阁大相公能决定的，歆阳缉安司这个地方，他的手伸不进去。
　　作为家中长子，回来之后的容昱上侍奉母亲吉荣，下教导妹妹容昀、容昫和容暧，却唯独管束不了弟弟容显，以及妻谢氏。
　　母亲吉荣对谢氏这位身份高贵的额儿媳妇千般万般满意，自然处处维护这谢氏，每每容昱嘴里用来拒绝否定的“不”字都还说完，母亲吉荣就出面来维护着儿媳妇，偏一旁还总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容显，次次都要搅闹得容昱头疼，末了还要被母亲念经一样数落一遍，说什么能攀上谢家不容易，叫他一定要让着谢氏宠着谢氏。
　　直到这天，来自缉安司的武侯们押着一个人敲开容宅的大门。
　　谢氏亦是百般没有想到，时隔六七年，她再见温离楼时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身如玉山的男子端立在正厅之下，眉眼如故，却更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沉稳。
　　谢氏看见这人眉眼无波地朝闻声出来的容昱叉手，尊敬疏离，不卑不亢，“下官歆阳缉安司温离楼，手中所查之案牵扯大相公府上人员，叨扰失礼之处请见谅，”
　　这声音也比谢氏记忆力的温润清俊更多了坚定与低沉，岁月果然都放过了那些生来就有得天独厚条件的人。
　　那厢，温离楼也不等叉手回礼的容昱开口说话，直接向旁边偏了偏头，手下武侯将女子从后面押上前来。
　　温大人公事公办道：“请大相公辨认，此女可是贵府中人？”
　　容昱脸色阴沉，未出声，后面的谢氏终于挣开左右阻拦冲出来，直越过容昱而来到正厅的台阶前，与温离楼间距离可谓一步之遥。
　　有那么一眨眼的瞬间，温离楼愣了下，旋即颔首后退两步，视线落在台阶旁边的富贵盆栽上，“想来她是夫人您的人了，某敢问夫人，您身边可有一位唤作彩蝶的女侍？”
　　彩蝶正是谢氏的那个贴身女侍，是她自幼的伴儿。
　　谢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还在砰砰砰跳个不停，人却下意识地往后退，直退到容昱身旁，顿了顿，年轻的夫人神色倨傲道：“彩蝶乃我容门谢氏所有之奴，司官欲以何罪拿人？若罪实，某不包庇，如若罪伪，大相公府必咎司官大人失职渎职之过！”
　　温离楼暗暗慨叹，谢氏还是和以前一样牙尖嘴利又气势汹汹，官场混迹多年不是没有见过朱紫公侯，温离楼绕过谢氏，再次向容昱叉手，道：“此案涉及人命官司，国朝律法如剑悬顶，歆阳官不敢有丝毫懈怠，敢请大相公示。”
　　简简单单几句话罢了，即点出事情严重性，委婉警告容昱不要插手，又当着众人的面给足了容昱这位内阁大相公面子，逼得容昱不得不开口答应午后带走谢氏的贴身女侍彩蝶。
　　若不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容昱简直就要拍手叫好了，真真是好一个缉安司司正温离楼......也不愧是叫谢氏念念不忘许多年的人。
　　吉荣闻讯从别苑赶过来的时候，缉安司的武侯们已经撤走了。
　　三房看热闹的人还躲在月亮门后交头接耳，吉荣找来东院，被容昱安排的人拦在了门外。
　　他拉着谢氏的小臂，几乎是用拖的把人拉进起卧的屋里，砰一声揣上房门，沉声低叱道：“这下你满意了？！！”
　　谢氏被男人的大力推搡带得脚下踉跄了几下，后腰磕在了茶几上才算勉强稳住身形，闻言冷冷笑出声来，“是啊，如此我就满意了，容大相公丁忧期间，发妻与女弟皆卷入人命案子，传出去之后，相公你怕不是要被御史台扒得没了遮羞布呢。”
　　容昱怒得胸膛不断起伏，深吸长出几口气后，他终是甩袖离开。
　　屋门被怒发冲冠的人随手拍上后，吃痛的谢氏在忍不住，冷汗从额角冒出，她一手抓着茶几边缘，一手按着被磕到的后腰，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样子，官老爷有官老爷的架子，神色慌张和失足狂奔两种现象是不允许在四品以上大员身上出现的，容昱居高官多年，即便觉得事情已经火烧眉毛了，他寻来容苏明这里时那表现也只是叫人觉得他隐隐有几分焦急。
　　容苏明却看出了长兄的真实反应，不由得跟着紧张，“既是温离楼亲自拿人，那就说明大嫂嫂女侍的罪是证据确凿了，阿兄你来寻我前可听了大嫂嫂如何说？事情......事情当真是她指示，还是说一切都是那女侍为主不平而擅自谋划的？”
　　“我本安排有人阻拦她......”顿了顿，容昱抬眸看向二妹妹，沙哑道：“终究是我大意，竟然低估了温离楼。”
　　容苏明旋即察觉到长兄之言里有自己从来不知情的东西，蹙了下眉，道：“阿兄可知我与那温离楼是挚友？”
　　“如何不知，”容昱咧嘴，道：“那些年他在国学念书，谈笑鸿儒，往来权贵，你大嫂嫂以前......你知道的。”
　　兄长的话语那般苦涩，容苏明也是知道的，她沉吟片刻，道：“那阿兄当知晓温离楼执法秉公，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帮阿兄打听一二。”
　　打听一二实话。
　　温离楼办案向来不怕得罪人，曾有人托石公府向温离楼打听案子，结果温离楼这不怕死的竟然跟顶头上司石公府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大吵了一架，从此歆阳地界上再没人敢到温离楼跟前打听消息，偏偏，温离楼治下的缉安司严实得跟铁桶一般无二，叫人拿着银子都不知道该去给哪位塞、往哪里塞。
　　当然，水至清则无鱼，要想往缉安司送银子，到底也还是能送进去的，但打听来的消息可不可靠就当真不得而知了。
　　容昱官居内阁拜大相公又如何？地方公府办事，若是地方官员不买账，他亦不能如何，反正温离楼这辈子不打算再升官，打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招子更不怕得罪朝廷里的什么高官。
　　容昱摇了摇头，掐着手心沉默须臾，道：“只有一个事情，我想知道温离楼最终想查到甚么程度，你可与他言，无论事情终究如何，我必竭尽全力保某妻无虞。”
　　容苏明愣住，不解的神色毫不遮掩——事情牵扯到你父亲性命啊，你如何就不追究了？抿抿嘴，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阿兄可确定二叔父之死与大嫂嫂无关？”
　　容昱闭了闭眼，食指来回挲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是文人，手上却戴枚玉扳指，非为附庸风雅，只是这扳指是谢氏去外面游玩时偶得了块玉，便亲手给他制作了这个玉扳指。
　　“她虽娇纵刁蛮了些，但本质不坏的，”容昱道：“拉拢老五、挑唆她与家人关系，安排禄子英助老五行事，示意父亲跟范氏的生意，甚至后来父亲出意外，矛头直指你，桩桩件件，或可是你大嫂嫂身边女侍彩蝶所为。”
　　至于彩蝶做这些事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彩蝶之母马氏乃你大嫂嫂乳母，因我夫妻二人之间偶有不和使得她心有不平，欲为主出头，借你大嫂嫂名声与人脉做出这些事情终究只为报复于我，其心可诛......”
　　容苏明坐在长兄容昱对面，眼角不可控制地眯了起来，须臾，她似费了好大劲才艰难地吞下那些话的内容，且又愣了片刻才算消化掉长兄所表达的意思。
　　这一刻，容苏明感觉虚空中凭空飞来两个小人，左右开弓地照着她的脸啪啪连续抽着清脆响亮的大耳刮子，边抽边嘲笑道：“你他娘给我清醒清醒罢，蝼蚁般的人儿啊，你纵使拼上性命又如何？统统抵不过高位之人一句话，一句话......”
　　“长、长兄，”容苏明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音问：“人命，竟是这般卑贱的么？”
　　容昱微愣。
　　被大晋推翻的前朝发迹于北方草原，窃中原九鼎后前朝以种族以及淮江地域为准将国人分为四等，草原人为上等、汉之淮江以北人为二等、淮江以南为三等，江海渔民为四等且世世代代不得上岸，人之贵贱等级至此发展到顶峰。
　　晋推翻前朝，便举的是“生民大同、岂有贵贱”大旗，至而今，四海升平，万国来朝，民以家储五万缗而不称富，三六九等高低贵贱随之而来，生民大同，生民又岂大同？贵贱又从何以消？
　　这要叫人如何回答才好！盖居庙堂且哀民生多艰耳。
　　“我懂了......”
　　在容昱的沉默中，容苏明勾了下嘴角，似笑又非笑，“所幸我还有点价值，今后靠阿兄多多提点了。”
　　“我去找温离楼。”留下这句话，她人就大步离开。
　　二妹的脚步声愈来愈远，直至最后消失，临街的窗户外传来货郎叫卖的吆喝，打铁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动静交错不绝，马车轮子从街道的青砖上碾过，辘辘远听，是万丈红尘。
　　不知独自在这里静坐多久，面容沉静的男人犹如化身石雕一动不动，那扇只开了一半的窗户外飞过几只麻雀，一直落单的扑腾落在了窗台上，叫声叽叽喳喳急切又慌张，静谧的屋子、凝固的空气瞬间被这叫声冲去死寂。
　　鸟叫声惊人，容昱眨眨眼，这才好似活过来了一般，抬手摸眼角，指尖染泪。


104.暗窥之目
　　直到替容昱办完事情后回到自己家里，容苏明还是有些愣怔迷惘的。
　　她既因长兄那为保发妻而将别人推出去的行为感到些许的惧怕，又暗中为这样一个局面觉得有些快意，甚至会想这就是自己曾经期待过的结果。
　　容苏明既为商贾，便决计不会一颗心单纯又善良、天真又慈悲，今日容昱家中发声之事于她而言几乎可以算作是心结得解。
　　当初她的祖父为保她二叔父和三叔父，让她身亡的父亲顶下了那罪致死的虚假恶名，辱他父亲平生之磊落光明，而今这些年过去，容昱竟为保谢氏而对其父身死真相隐而不发，这件事，和当初的情况是几多的相似啊……
　　刚走近主院就听见如意高亢嘹亮的大叫声，容苏明僵硬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迈步进门便看见花春想的暖心小棉袄此刻正化身无敌小刺猬，抱着个半大不小的水囊在跟她阿娘吹胡子瞪眼。
　　“我不管你了容镜，”花春想干脆松开抓在手里的水囊绳，悻悻朝容苏明一指，无奈道：“找容苏明照看你罢。”
　　然而如意并不知道“容苏明”这三个字代表甚个意思，她顺着阿娘指的方向转身向后看，下一刻抱着水囊就冲了过来。
　　“哎呦......”忙蹲下身来迎接女儿的人被小丫头撞了个满怀——不知为何，小妮子这一撞，几乎实质性地将萦绕在容苏明心头的杂思愁绪撞了个烟消云散，她抱起女儿来到花春想身边，叹道：“今儿可忙坏我了。”
　　花春想收起手中竹简，秀眉微扬：“可你今儿回来得比往日早好多时候呢。”说着抬眸瞧一眼天色，时间诚然才过申正。
　　“我才从缉安司回来，”说着，容苏明坐到石凳上，低头看坐在自己腿上的小人儿，道：“水囊里装的什么？给阿大尝尝可好？”
　　在如意大方地把水囊给阿大的时候，她阿娘道：“老华才走，给带的碧水镇三勒浆，你闺女真是知道什么好味了，原只是叫她沾嘴，哪知她连水囊都抢走，要不是我及时把塞子塞上，这丁点东西可搁不住她作。你去缉安司作甚？莫又有甚么事将你牵连了？”
　　容苏明拔掉水囊的塞子尝口三勒浆，喟叹一声摇头道：“老温亲自到昱大哥哥那里拿了谢氏贴身女使，昱大哥哥托我向老温探探口风。”
　　“温大人跟前还能探口风啊？”花春想觉得自己最先该问谢氏大嫂嫂的女侍为何被抓，但开口就成了关心另一个问题，明显是温离楼这个让她更诧异：“不是说缉安司铜墙铁壁，温大人铁面无私么？还能探口风？嘿嘿，探口风用不用使点银子呀？”
　　容苏明趁着如意没反应过来，顺手把水囊从小丫头背后藏到石桌底下，道：“使点银子莫如欠个人情，你真当老温在世商君么。我若说她结交朋党，你是不是更意外？”
　　花春想的神色果然在“你绝对在跟我逗闷子！”和“我天温阎罗竟交结朋党！”之间来回转换数次，以至于最终露出了一个类似于牙疼的纠结表情，“你讲真的？”
　　“假的......”容苏明突然发现逗花春想简直和逗如意一样好玩，结果换来花春想略带幽怨的小眼神，她笑腔难抑道：“不逗你就是了，暮食吃什么？你做还是我做？”
　　花春想沉吟片刻，刚准备说暮食吃什么，迦南趋步从外面进来，叉起手向二人行了礼，呈上帖子道：“臧大东家遣人来，请阿主东升楼吃酒。”
　　容苏明接过帖子略略扫看，阻拦不及，靠在阿大怀里的如意一把抓住帖子边角将它从容苏明手里抽了出来，还往后仰脸道：“啊~~~~”
　　“嗯对对对，”容苏明任如意抓着臧家大姐儿的青封帖，好像听明白了如意的意思般回答道：“我上街吃好吃的，如意要不要去？”
　　“啊~~~~”如意小人儿听得懂“上街”和“吃”两个词，登即就晃着两条小短腿伸手往院门口指，那一声九曲十八弯的“啊~”好似再说：“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呀！”
　　花春想恐如意揉坏帖子，忙把东西管小丫头要出来，道：“你要带她去？”
　　“是了，”容苏明低应一声，吩咐迦南去回送贴人之后，她又低头扯了扯女儿身上的小罩衣，提议道：“要不换件衣裳？你也同去罢，只是寻常吃酒。”见花春想面露犹疑，她立马又道：“你不想去也无妨，我独自带如意去的话，也可借着照顾孩子的由头躲躲酒。”
　　上次赴臧家的游园会花春想险些吃亏，至今提起她都是心有余悸。想来但凡和臧家有关的事情，她大抵都是不太愿意沾边儿的，容苏明暗中嫌自己粗心，竟一时疏忽说出这样的话来。
　　花春想没有他言，给如意换了身衣裳就让容苏明把人领出门去了。用花醇香的原话说，当是：“赶紧把人领走，也好叫我清净清净。”
　　.
　　东升楼近来酬宾，就连平素价格贵得叫人望而却步的东风醉都被摆上了中层的酒架，容苏明抱孩子进门时，方绮梦正倚在二楼的围栏前叫站在一楼酒柜后的酒倌儿给她上东风醉。
　　“你怎的抱孩子来了？”久未现身各种场合的方大总事迎人迎到楼梯口，边跟容苏明说话，边抚掌朝如意伸手，“来给方大抱抱？”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如意盯着她方大愣了几下，眨着眼似在努力回忆，但最后没能在眼前这位灰扑扑的姨姨身上找到熟悉感，便一搂容苏明脖子把脸埋进了自家阿大的颈窝里，小孩子多好奇心强，旋即又见这小家伙在听见方绮梦说话声音后忍不住露出小半张脸来偷看。
　　容苏明掂掂抱在小臂上的孩子，与方绮梦并肩往臧家大姐儿定的包间走，边好奇道：“中午有既阳县的伙计回铺子办事，我问她你的行踪，伙计道你正在工地处理些许纠纷，如何这会儿就又跑回来吃酒了？还有，你这身行头是怎的，来前儿在土里打滚儿了？”
　　方绮梦拨拨如意头上临出门时扎起的小揪揪，在往来之人擦肩无数的走廊上故作高深地压低声音回答大东家的第一个问题，她道：“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单纯的酒席可叫你吃？——还是你告诉的我这个道理，难不成你自己反倒忘啦？”
　　如意本就不太习惯扎小揪揪，被方绮梦这般一扒拉，她自己也跟着抬手往头顶又抓又揪，眼看小丫头扯着小头绳就要拆揪揪，被容苏明手忙脚乱地拦，惹得如意开始扭来扭去“嗯嗯嗯”地表达自己的不乐意。
　　方绮梦趁机笑话道：“你这不行啊，怎的感觉你女儿跟你不亲近呢？”
　　“不然她还跟你亲近？”容苏明箍住如意的两胳膊，把小丫头往方绮梦怀里塞着，道：“你抱你抱，我看她跟你亲近不。”
　　“嘿你这幼稚鬼小气包，咋还不让说两句了，”方绮梦把如意推回去，忍不住上下打量容苏明，旋即意识到不对，满脸凝重道：“尔乃何方妖孽？竟敢夺我密友之舍？！”
　　容苏明：“......”没错了，眼前这个衣裳灰扑扑的素面朝天的家伙，的确是那个跟她认识了二十八载的友人、方家老三绮梦。
　　“来都来了就先填饱肚子再说，”容苏明如此说了一句，又补充道：“目下商会局势有些微妙，你手里揽着工程，今儿可不准吃得烂醉哈。”
　　“知道知道，啰哩吧嗦的......”两人走到一间虚掩的屋子前，方绮梦抬手推门率先迈进包间，从旁捏起酒盏就朝那桌爱酒人士的跟前凑去。
　　容苏明暗自摇头，得，方才的话都说给狗听了。
　　“苏明来了啊，”臧家大姐儿结束与别人的闲聊，朝容苏明招手，“带孩子来了呢——小金豆，叫大大。”如意长着一张无比乖巧可爱的小脸儿，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捏捏她脸逗她两句。
　　如意人生第一次来这种琵琶美酒夜光杯的场合，有些怯生地倚在阿大怀里，对于别人的逗哄一概表现为抠着她阿大的衣领抿嘴笑。
　　“笑起来像你，”臧家大姐儿给容苏明递过来一只盛得大半满酒的琉璃杯：“西姜人酿葡萄酒的本事一绝，尝尝？”
　　“西姜人？！”容苏明颇为吃惊，毫不犹豫地接过酒杯，“朝廷不是因西姜小王毁约而关闭了西口的互市么？咱们这边得有三四年没进过西姜酒了罢哎？！”
　　灯光下泛着五彩光泽的酒杯刚被容苏明递到嘴边，一只粉嫩嫩肉乎乎的小胖手快准狠地抓住了酒盏边沿——如意好奇这个漂亮好看的东西，抓着就往自己怀里拽过来，得，叫小丫头的衣裳尝了个鲜。
　　“快快快巾子巾子，拿巾子来，对对先给孩子擦......”臧家大姐儿伸手拿走被如意截胡的酒盏，忙招呼旁边的使者过来帮容苏明收拾烂摊子。
　　容苏明单手抱着孩子，躲开使者试图的帮忙而用另一手拿了使者递来的巾子，自己给女儿擦着洒到罩衣上的酒。
　　小丫头满目好奇，便在阿大忙着给自己擦衣服时候，偷偷将手上残留的酒滴送进了嘴里。
　　“大？”容小金豆乌溜溜的大眸子叮地一亮，伸手把自己嘬过的手指往容苏明嘴里塞去：“大大？！”
　　容苏明一愣，似气似恼地轻轻咬了小丫头的手指头一下，“你倒是过嘴瘾了，这酒味道如何？”
　　如意笑眯眯的，眼睛弯弯似月牙，手舞足蹈地评价道：“美美美美......”
　　“她说这酒美？”臧家大姐儿“嚯”地一声笑出来，拿了净巾子过来帮如意擦手，对容苏明叹道：“不愧是你闺女，一岁多就会尝酒哈！”
　　有人帮自己收拾，容苏明这才得空擦自己衣裳上的酒渍，闻言似笑非笑道：“臧姐姐有所不知，小丫头的意思不是说这酒美，她的意思是叫我把酒带回去给她阿娘尝尝。”
　　臧家大姐儿笑得更加灿烂，眼泪都要挤出来了，“容苏明呐容苏明，你这闺女可当真是个宝贝人儿。”
　　嗐，谁说不是呢。
　　只是容苏明还未来得及开口回答，那厢在酒桌前跟人侃天侃地的方大总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习惯性地用手肘拐了一下抱着孩子的好友，道：“换件衣裳去罢，瞧你身上这团富贵花儿开似的酒渍，正好同我一道。”说着她指自己袖子，上面诚然也洒了酒，混着衣裳那灰扑扑的效果，简直跟和泥了一般。
　　出门前刻意换上一身浅色袍子的人闻言立马低头看自己衣裳，果见袖管上开着团葡萄美酒富贵花，她“哎呀”一声捏住如意小脸蛋，“臭丫头，你看看你办的好事，回去你娘准呲我。”
　　臧家大姐儿道：“对对对，赶紧去换身衣裳罢，那个谁，”她招手唤来旁边一女侍，吩咐道：“带容大东家和方大总事去换身干净衣裳，不得怠慢。”
　　女使唱喏，引这两大一小出门右拐换衣裳去了。
　　待那三人离开，臧家大姐儿身后不远处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位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男子。
　　男子五官周正，肤色偏黑，长身玉立，身形挺拔，脸上虽挂着柔和的笑容，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十分锐利，整体给人的感觉便是温文尔雅中不失果断机敏，他往那里一站，甚至不知哪里隐隐和温离楼有点像。
　　若是易墨在场，她便能一眼就看出来男子身上那点同温离楼相像的气质，其实就是生死场上血肉刀兵淬炼出来的杀伐，而且边军出身的人，眼神都带着某种看破一切的锐利。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易墨的长兄。
　　臧家大姐儿回了下头，两手拢进袖子道：“见了，如何？”
　　易墨长兄道：“大智慧不显，小聪明不断，差强人意罢。”
　　国虽大同，但高低贵贱之思想早已如同那传承千年的温润厚实的文脉一样深深刻在人们的骨子里，非圣贤大宗者盖喜以职业论贵贱，无论皇亲国戚、公侯勋贵。
　　封疆大吏林士则之子林少帅言歆阳商贾方绮梦差强人意，臧家大姐儿险没能隐藏下表情里的震惊，她以为像林大公子这种门阀子弟是会百般看不上他们这些寻常商贾的——
　　至少在平素往来上不会表现出来，但只要涉及姻亲等问题，身份地位带来的门槛就会化身成见的大山，轰隆隆落在两个身份不同的有情人中间，轻易捻断那经不起搓磨和考验的情爱，然而即便两个人最后血淋淋扛了过来，逃不过也还是会分在两个家庭差异巨大的背景与日常磨耗之中。
　　林大公子转转手中坠玉折扇，瞧见臧家大姐儿神色后他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若是舍妹实在中意，家中也未有不同意之理。”
　　“大公子光明磊落，家宅安宁，想来不太清楚一些内宅的事情，”臧家大姐儿顿了顿，道：“若是中意就可以同意，那门当户对这个词儿就要堙没长河了。”
　　林大公子却道：“家父曾多次向我提及他挂念故人之后的事情，今得见的那位大东家，过得似乎还不错？”
　　臧家大姐儿不知这位昔日同窗友人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却也不敢三两句话就把容苏明卖了，只含糊道：“诚然日子顺遂，可叫令尊安心。”
　　“如此。”林大公子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105.容门花氏
　　来到换衣裳的房间后，方绮梦退了引路的侍者，亲自过去将屋门关严，甚至还留了毕遥守门，那副样子确然好似做贼。
　　东升楼经年事酒，在这里几乎随处可见醉酒的丑态与闹笑，甚至此处几排房间里都被着可以替换的衣物袜履，容苏明拿起件小罩衣给如意比了比。
　　“有的换就不错了，别那么挑嘛，”方绮梦过来搓搓小罩衣的布料，扬眉扬道：“将就半晌也委屈不了你家小金豆哈。”
　　容苏明睨一眼没正行的方某，兀自抱孩子到矮榻前给小丫头换罩衣。
　　“大大啊大大。”如意抠着手手乖巧得甚，结果衣裳才脱掉，小丫头就如脱缰的野马般嘶溜地朝榻边窜去。
　　“哎哎哎？？”得亏容苏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丫头重新给她薅回来，朝方绮梦道：“你乐得搁那儿看着，倒是过来帮我摁一摁她呀。”
　　方绮梦摆手，“等着，我先换了外袍再说。”声落，她就拿着件皂袍走进了衣屏之后。
　　“方绮梦，”容苏明干脆坐到矮榻上，把如意摁趴在自己腿上好给这小阎王罩外衣，“路条可曾办下来？”
　　衣屏后传出方绮梦的声音：“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的，想来过几日就能到，恰好赶着公府要交差的档口，啧，那些头头脑脑的可真是太会办事儿了，这次接盘咱们差不多是吃力不讨好，范氏心黑，单就民舍拆迁一块就昧了不晓得几多银钱，苍州公府和商会也敢让这种商号出来做生意，真是不怕坠他们苍州人的德行。”
　　真不能怪方总满腹怨气，实在是这盘不得不接的工程太过叫人恶心了些。
　　容苏明在如意咿咿呀呀的嘟哝声中问道：“待处理完这档子事，你和易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方绮梦道：“人生来就有各自使命，她既要争自由，我自是要帮她的，至于再之后的事，我的确尚未想过。”
　　“如此，”容苏明道：“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莫与我客气。”
　　方绮梦换好袍子出来，将同样换好衣裳的如意抱起来，道：“我跟谁客气也不会跟你客气，换外袍去罢你。”
　　在别人的地界儿上，看起来再安全的地方也当小心隔墙有耳......
　　商贾聚宴吃酒，跟文人雅士一样最是不缺由头，方绮梦是接了帖子匆匆打既阳县赶回来的，这便能算作很给臧家大姐儿面子了，容苏明又带着孩子，更不可能在宴会上同人把酒言欢。
　　觥筹交错多年，两友人竟然头一次这样安心坐着吃东西，看他人谈笑生风言笑晏晏，这感觉倒是蛮新奇。
　　宴罢已是亥初，吃饱喝足也玩够了的如意倒在阿大怀里呼呼大睡，容苏明在东升楼门口辞别臧家大姐儿。
　　到家后花春想果然还在等她们回来，起卧居里亮着的昏黄灯光在四月份的凉夜里温馨且宁静。
　　容苏明抱孩子进屋，在花春想迎过来时轻声问：“睡得沉，还要给她擦洗么？”
　　花春想轻手轻脚拉过来女儿的小手看了看，那叫一个脏兮兮呦，“洗洗再让她睡罢，弄醒的话大不了再哄睡。”
　　然而如意很给面子，被阿娘和阿大联手洗涮一遍都依旧睡得岿然不动。
　　“这玩的是有多疯，累得睡这样。”花春想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直了直酸疼的腰杆——方才弯着腰给如意洗脸和手脚，又得小心将小丫头吵醒，顶是累人。
　　容苏明把女儿放到小家伙自己的床榻上安睡，扭过来同样长长吁了口气，道：“你先睡，我到外面洗洗。”说罢，人就径直朝外走去。
　　其实每天和花春想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多，容苏明最怕的就是忙碌一天回来家后听见下人禀报说花春想和孩子不在家，而每次只要那娘俩在家，回来后能同她们说说话，于她而言就是每天最开心的事情。
　　她不知道别人家一家人过日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她自幼家庭不全，记忆里甚至没有和爷娘坐在一起用饭的画面，每每回想起来，都是阿娘的泪流满面或者大吵大闹、以及爹爹的沉默不语或者摔门而去。
　　她的占有欲甚至想驱使她去规定花春想每天天黑之前都要回家，都要在家，可她也知道，花春想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贴着“容”字的附属物。
　　“还没给你说，说今儿老温带人去二房抓人的事叭，”洗漱回来的容家主蹬掉鞋子爬上卧榻，主动翻到里侧去躺着，边跟躺在外侧的花春想聊天道：“哎你自个儿听人说了这事儿没？”
　　花春想伸手将床幔放下一半，懒洋洋回答道：“消息传得没那么快，咱们这边上不曾听闻任何事情，倒是老华下午从碧水镇回来，路过那边容家附近，歇脚时听人说了那么一耳朵，道是谢大嫂嫂纵奴伤人，被缉安司查得正着。”
　　“哪有那么简单，”容苏明寻了个舒服的睡姿，任花春想的胳膊腿儿伸过来搭在自己身上，低缓温和的声音几乎能把人哄睡了：“容晗被抓是因为牵扯到二房的撞车，今日老温去二房抓人，乃是查到幕后唆使容晗的人了，哎，你猜这人是谁？”
　　“当是和你谢大嫂嫂有关的人。”花春想闭着眼睛，睡意渐兴。
　　“是了，”容苏明声音愈发低了点，“阿兄要保他媳妇，那便保呗，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和事儿，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哎对了，你那庄子近来如何？”
　　花春想照顾皮猴子如意一整日，脑袋挨着枕头就想睡，含糊道：“缺的禽畜都补上了，新禽畜舍还在建，目下按人口分配，叫庄子上的家户把禽畜暂时领回自家喂养去了，我给补贴饲料，熬过这阵子，跌进十月就能回利......”
　　后来容苏明好像又接着说了几句什么话，但花春想记不太清楚了，她搂着容苏明睡着了。
　　.
　　花龄以前常说自己养了个没心没肺的女儿，纵使有日天穹塌下来，她家女儿也会乐呵呵地觉着有个子高的人顶着，不会砸到她，还说想看花春想出现焦头烂额状态那简直就是人间妄想。
　　实乃是知女莫若母哉。
　　翌日上午，在铺子忙碌的容苏明几乎濒临焦头烂额的状态，这边的花春想正带着女儿优哉游哉地和华珺图一起逛街。
　　“小六，”专以售卖孩童之成衣裤鞋等物的铺子里，华珺图唤一声展衣架那边的花春想，举起手里的小灯笼裤道：“这条裤子好看，样式不错，棉麻料子，也凉快，进五月正好穿。”
　　被青荷抱着的如意正搂着块小甜瓜啃得认真，花春想闻声后就放下手里的小鞋子转身往华珺图这边走，却在路过青荷身边时冷不丁被如意的小胖手扯住了上臂处的衣袖。
　　抱着甜瓜啃的小丫头伸出粘糊糊的手抓住她阿娘的衣袖，用天真无邪的单纯表情热络地朝她阿娘伸来另一只手......上的甜瓜：“靓靓，次次，嗯嗯嗯嗯。”
　　目睹全程的华珺图：“......”那是花小六出门前挑了好久才选好的衣衫！！！
　　华珺图以为花小六会爆，孰料小六只是一口叼走如意吃不完的甜瓜，淡淡地拉开如意的小脏手，交待青荷给孩子擦手后就嚼着甜瓜走了过来，整个过程都是春风化雨温柔如初。
　　华珺图：“？？？”这还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鞋帮子染了灰就会跳着脚要换干净罗袜的花小六么？
　　“你这什么表情？”花小六走过来，接下华珺图拿的小裤子细看。
　　华珺图道：“你衣裳被如意抓脏了。”
　　花春想风轻云淡道：“是呀，又不是头一回，没事的，上次你是没见她用嘬酱烧鸡的手抓我那件桃色的外罩纱衣，最后就连青荷都洗不掉那油印子，白扔我一件好衣裳。”
　　这话听得华珺图连连啧嘴，“变了，六子你确然是变了，之前你言生产过如意后性子变化不少，我亦颇有察觉，然不知你如今竟能迁就小小如意至斯，此诚我大为惊诧事。”
　　“好好讲话就是，如何还端起书生那一套呢，”花春想扮花脸故意拧出八字眉，逗笑华珺图的同时摇了摇手中灰底棕印的碎花小裤子，问店伙计道：“这个可有我家孩子能穿的？”
　　正在补货的店伙计探头过来看一眼那棉麻的灯笼腿儿花裤子，又扭头看两眼那边的容家小金豆，似是在约莫尺寸。
　　“有的有的，师傅裁制四五条呢，不过是裤子上花纹有所不同，小的给您拿去……”店伙计点头称有，声音未落，勤快热络的她就已经跑进后面储货的屋里取裤子去了。
　　“春想？”刚进门的几位夫人太太中间，有一位太太试探般朝这边唤了一声。
　　花春想和华珺图下意识地朝声源方向看过去，视线里才出现来者身影，华珺图就变色一变，一把将花春想拉到身后挡住，另一只手掌心朝外地伸出去禁止来者靠近。
　　华珺图冷下脸认真起来时，那模样是颇能震慑人的：“这位太太请止步，在此偶遇实属意外之事，未免两厢难堪必当一方先行避让，我等晚辈，理应速退，告辞。”
　　说罢就拉着身后之人从反方向绕过去，准备自另一排显衣架前同如意青荷一道离开。
　　却被那面白矮胖的太太快步绕过来拦住，“春想留步，伯母是有话要同你说，此前如何都见你不得，今日老天爷都叫你我在这里遇见你，你当给伯母一个说话的机会！”
　　呸，不要脸！华珺图心里这样啐骂一句，横眉冷对道：“如何都见不到之时徐太太您就该知道是谁不想让您遂意，我侄女她阿大诚是位护短不讲道理的，若您今次强行和我家小六搭了话，明儿您就又该犯头疼病了。”
　　徐太太——这位太太，诚然是徐文远的母亲，碧林书院徐夫子的发妻。
　　自徐太太身后过来位年轻妇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纪，她抬起下巴娇声厉叱道：“呔！哪里来的粗鄙疯女人，竟敢在我家姑婆面前如此无礼！还不快快道歉？！”
　　她家姑婆？——华珺图咧嘴轻嗤，她还真是没见过谁家儿媳妇是这样式的，嘴边顿时就积起好多不重样的厉害话要怼回去，结果还没开口就被身后的人给掐住了火捻子。
　　华珺图诧异回头，只见她身后那个永远文文静静的、曾经被徐太太用市井里的污秽话骂得气昏过去的姑娘，上前一步当面迎上徐太太，以及徐太太那奇葩儿媳妇。
　　“容门花氏问徐太太/安了，”姑娘不疾不徐上前，矜持清贵地微颔首，那沉稳的模样甚至令徐太太难掩诧异之色，“晚辈谨记当年太太之教导，从不曾有过主动出现在贵府之人面前的时候，今日在此偶遇实属巧合，望太太见谅，容我等先行离开，否则稍后如何，诚非我能预料。”
　　说罢她提步就走，与错愕中还未回神的徐太太擦肩而过，
　　直到走出铺门，徐太太猛然回过神来，推开旁边挡路的儿媳妇就追着花春想跑了出来：“花氏女你给我站住！”
　　然而花春想脚步未停，直接朝街道斜对面荫凉处栓停着的青篷马车走去。
　　眼看着就要走到马车旁了，追上来的徐太太从后面一把抓住花春想的手肘，音容全无方才装出来的和蔼可亲：“我叫你站住你听不见吗？！”
　　华珺图几乎同一时间回过身来一把扣住徐太太的手，暗暗用了力气想迫这妇人撒手，出口的话语几乎咬牙切齿：“大庭广众下如此拉扯小辈，请徐太太注意身份才是。”
　　容家的车夫扎实很早很早就被容苏明指派给花春想，专门给主母夫人驾车了，此刻他挺身上前，凭一己之力将随徐太太身后过来的三四位家仆小厮拦在几步远外，包括徐太太的那位儿媳妇、也就是徐文远的发妻。
　　青荷已经抱着孩子快一步上了马车，花春想顿了顿，这才慢慢半扭过身子来，平静无波的视线最先落在拉着自己手肘的那只手上，然后挑目向街道对面的成衣铺子门口看去，那边果然站着几位看热闹的夫人太太，都是方才同徐太太一起过来的，想来皆是与这妇人交好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花春想的反应太过淡然了这，徐太太忍着华珺图施加下来的力，指甲暗暗用力掐住花春想手肘：“我叫你且慢行，我有话要跟你说！”
　　华珺图觉得今日这事过后，容苏明必须得请她吃饭，她猛一用力掰开徐太太手，怒声嗔叱道：“这位太太您当自己是在作践支使谁呢，要拿架子就回家训自个儿媳妇去，平白无故呲责别家当家主母是为何意？徐夫子桃李满天下，难不成内宅便是您这样的人握着？！嘿呦，这话怎么听着就让人觉得害臊呢！”
　　华珺图跟花春想可不一样，她厉害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妇人们加一块都吵不过她。
　　徐太太一噎，旋即就绕开这个硬茬儿，去捏花春想这个她认知里的超级软柿子：
　　“花氏你看看清楚我是谁，你怎敢对我这般无礼！你好歹差点成我家媳妇，今次见了我也只是想同你说句话罢了，你这般反应，倒是丁点情分都不顾念了，
　　妄我还担心你嫁到容门去日子过得好不好，嫁的人可如我儿那般对你贴心，谁承想你竟记恨我这长辈至此地步，你还以为是我毁了你与我儿的亲事么，我的天也，冤煞我这个老婆子喽！”
　　谁也没想到平素自诩书香门第的徐太太会当街闹来这么一出戏，有如惨妇哭街：“我儿还为你被人抓进缉安司那种地方去至今音讯全无，遭天杀的，花氏你竟狠心到这种地步哇……”
　　这些话无一句不在诋毁花春想，若再容这老妇人似这般黑白颠倒地在这里哭闹污蔑下去，那自下午起她花春想也不要在这歆阳城继续生活了。
　　“徐太太！”当着众多围观者的面，花春想叫应一声徐太太，不卑不亢慢条斯理道：
　　“我实在不知近来哪里得罪于你了，使得你今日在当街上如此不顾体面也要污蔑我，然则既然你说自己有话要讲，我身为晚辈也确实不好置之不理，即便你此前曾扬言要我终生不得与你徐家人往来，但你如此不顾我友人和家人阻拦也非要找我说话，那我无奈也只好应承下来，”
　　说着，气场全开的容夫人微微抬臂，纤纤素手遥指那厢一家臧家大姐儿名下茶楼，“徐太太，那就请吧。”


106.过往烟消
　　初初听闻紫云街上徐门妇人向花春想寻衅之事时，容苏明是觉得挺新鲜的，毕竟花春想那窝里横的性子放在那儿，以至于在容苏明看来，那种花春想会和别人当面锣对面鼓地掰扯的事情，听起来是这般不可信。
　　问清楚花春想进的是哪家茶楼后，容苏明登即就写了帖子叫人送去给臧家大姐儿，请她派人去护持着花春想些，而容苏明本人，则是被铺子里的事情缠得根本脱不开身。
　　其实容苏明也想知道，当花春想独自面对那些糟心事情的时候，她凭自己的能力究竟能处理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以前可没少听说花家香长房六姑娘的美名呢。
　　更何况，华珺图华大掌柜不是也在当场么，任那徐妇人如何厉害，花春想怎么都吃不了亏的……
　　“大东家，大东家？”紧挨容苏明而坐得刘三军今次第三回出声轻唤走神的人，低低提醒道：“您看朱理事的这份报书可行否？”
　　容苏明捏眉心，清了下嗓子才开口道：“可行，却是要注意跟炊腾那边的交接，炊腾那人奸滑得甚，十货掺四假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验货收货最好安排在一起，朱理事你也最好在场，如若还不放心的话，你找大总务或者找我去给你露露面也可。”
　　那位姓朱的理事飞快在簿子上记录下要点后叉手唱喏，坐在他旁边的下一位理事在得到大东家的抬手示意后，立马抓紧时间翻开报书向大东家禀事。
　　即使他家大东家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但这并不妨碍大东家在走神的同时支棱着耳朵听取他的报书……
　　一个多时辰之后，众人议事毕，十几位理事、管事和不掌柜抱着各自的簿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刘三军收拾着手边文书，闲散地扫了眼窗外天色，道：“若大东家还有它事忙，这会儿就也能撤的，左右我今儿昼夜都在这里。”
　　迦南方才被安排去做别的事情了，容苏明这会儿也在收拾着方才议事用的东西，闻言她抬眸看刘三军，道：“桂先生去珑川了？”
　　桂先生是刘三军家里的另一位，因长年患病在身，不时就得去珑川的济世堂小住几日。
　　刘三军道：“然也，说来过几日还得向您告个假，这回到珑川疗养，去时是他自个儿去的，回来的话不管多远我如何都要去接他不是。”
　　容苏明抿嘴笑，无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是啊，无论多远，都要去接，就连她自己也是要去接花春想的呢。
　　半个时辰后：
　　残日半挂西山头，钟鼓楼收了四方昼市，容苏明站在自家马车旁边逗如意玩耍，扎实买回来袋刚出油锅的酥鸡块，单脚踩在车軎上与自家阿主分而食之。
　　“今儿那妇人简直是不可理喻，”被问了问题的扎实咬着鸡块道：“华姑娘已经说了我们退而避之，那妇人却是咄咄逼人，讲出口的话更是气得人耳朵嗡嗡直响，若非她是妇女，小的指定上去扇破她那张臭嘴。”
　　容苏明把撕下来的鸡肉放在手心里，叫如意自己捏着吃——小丫头满一岁半，口中奶牙已长得七七八八，吃点鸡肉诚然是没问题的。
　　奈何如意并不满足于只吃她阿大为她撕好的肉肉，小家伙坐在车儿板子上，因怕摔下去而不敢乱动，一把扣住容苏明的手就开始抢鸡块。
　　容苏明抬手把完整的鸡块丢进自己嘴里，气得如意扒拉着阿大手臂就想从车儿板子上往容苏明身上爬，可小丫头又实在怕摔，纠结着纠结着小嘴一瘪就要哭。
　　容苏明只好从油纸袋里捏出个酥鸡块给如意，继续和扎实说话，“华掌柜今儿没少帮你主母，这事儿过后咱可得请人家吃顿饭。”
　　“请谁吃饭？”从茶楼里出来的花春想越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施施然来到自家马车前，自后面将手搭在容苏明肩头：“——老实交代，何时来的呀，怎不让扎实上去告知我？”
　　容苏明此刻正一条胳膊揽着如意，另一只脏手伸在如意面前接着女儿掉的食物参杂，闻声她歪头道：“来时夫人单枪匹马厮杀正酣，我哪里敢打扰，唯怕回去后你怨我多管嘞。老华呢，我请她吃饭。”
　　“靓靓靓呀！嗯嗯嗯！！”如意随手丢开酥鸡块，用力把容苏明往边上扒拉着，伸着小脏手就过来要阿娘抱抱。
　　容苏明：“......”这闺女还真不给面子。
　　“老华先走了，说是还有别的事——咦，如意呐，瞧你脏的，”花春想心情如常，看不出特别高兴或者哪里沮丧不愉，她故作嫌弃地拍了下女儿油乎乎的小脏手，道：“叫容苏明抱你，脏手尽管往她衣裳上抓。”
　　如意噘嘴，满腔热情被阿娘泼了冷水，扭过头来就委屈巴巴地一脸扑到她阿大肚子上求安慰，一声拖长调子哼哼唧唧的“大......”唤出来，容苏明自然满是心疼的赶紧安慰。
　　她叫扎实用水囊里的水打湿帕子，拿了给如意擦手，哄孩子道：“擦擦就干净了，擦干净你阿娘就抱你了哈，没事没事，别难过。”
　　闻言，如意立马伸来另一只手给容苏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黑葡萄似的，满含期待地看着阿大的模样更是可爱极了。
　　待收拾干净，花春想抱住那个兴高采烈地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家伙，顺手拉了下容苏明的袖口，上了马车道：“走罢，回家喽。”
　　确然没想到姑母许太太会这个时候登门来。
　　许向箜就立在许太太身侧，两手叠在身前，模样像是刚挨过母亲数落或责骂，见容苏明一家三口进来，他立马可劲儿给表姐暗示某种消息。
　　奈何他表姐没领会他的意思，又或许他表姐早就晓得会有这么个场面，干脆就没理会他的暗示。
　　“姑母和向箜来了啊，”容苏明甫进正厅，第一眼就看见许太太脚踝上缠裹的细布，关切道：“姑母这脚怎伤了？”前阵子容党丧事时分明还好好的呢。
　　许太太似乎有些不太敢直接同容苏明搭话，眼睛一直不敢看容苏明，冷慎的神色在看见随后被花春想牵着走进来的如意后倏尔变得柔和，如冰冻乍破，“如意都会迈门槛啦啊！前阵子还不会呢，快来快来给姑祖母看看。”
　　花春想径直拉着如意来到许太太跟前，许向箜蹭蹭鼻子，同容苏明说话道：“三天前在家摔了一跤，大夫说是挫了脚踝骨，好生将养将养就......”
　　“我不是来向你求同情的，”许太太松开如意的小手，坐直身子，视线落在受伤的脚踝上，顿了顿，嗫嚅般说道：“我是有话想同你们两口子讲。”
　　容苏明和花春想对视一眼，后者让青荷把孩子抱了下去。穗儿又进来添茶，容苏明示意许向箜坐，她表弟却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依旧站在许太太侧后处。
　　容苏明执起茶盏吃茶，不慎被茶香萦了嗅觉。穗儿上茶习惯上龙井，不论来客是谁，更不论高低贵贱富有贫穷——花春想曾说穗儿这习惯好，能叫登容家门的人贫贱者不觉被怠慢，富贵者一视同仁，正合容苏明的风格。
　　但这一刻，容苏明却想说龙井的味道太过清香了些，下回叫穗儿换大红袍，陈茶最好，陈茶苦涩，她用来自己喝，提神醒脑。
　　前厅里陷入片刻异样的沉默，许太太嘴角抖动，鼻翼翕动，俄而，她有些涩然地开口道：“年前郜氏母家马场之事，是我做的不对，苏明，姑向你道歉。”
　　尊老爱幼之序在九州大地上传承千年，长辈在晚辈面前的形象多是“高光伟正”这类的永不会出错，而叫长辈开口向晚辈认错，这种行为不啻于让一位刚愎自用的内阁首辅在华严门下当着天下书生的面席藁请罪，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容苏明也愣了一下，没吭声。
　　花春想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家里都未再提过，姑母您更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如若是苏明此前哪里有做的不妥之处，我叫她给您道歉。”
　　许太太早已在二兄容党的葬礼上见识过花春想待人接物的本事，这三两句话就化解了她这个长辈拉不下面子的尴尬，还实实在在给了人台阶下，怎生不叫人心生欢喜？
　　许太太忙摆手道：“未曾，未曾有哪里不妥，亦不需同我道歉......只是前几日突然摔这一跤，倒是叫我悟出些许以前不明白的东西。”
　　说着，她从袖兜里摸出一封鼓鼓囊囊的信封，并着茶几上的那个朱漆小盒子一起叫许向箜拿给容苏明，道：“苏明，这是当年你祖父祖母留给你的，叫我在你成家后再拿给你，你初初成家后我因为一些原因而没来得及给你，今次你点点东西数量，正好收下罢。”
　　至于那些所谓的原因，如今不用想就知道和花春想有关——容花二人的亲事当初为何能成，许太太最清楚不过，是以当时的许太太不认为这两人能一起走下去，这种想法情有可原，她了解容苏明的德行，万若知道花龄在亲事里的图谋，许太太认为容苏明会毫不犹豫地和花春想分道扬镳。
　　而容苏明究竟是如何想的，别人不得而知，此刻，她将信封里的东西悉数掏了出来，是两份有些年头的地契和一份有公府所公正印章的、纸张边角泛黄的财产吿明书，书上写的承袭人，不是“容苏明”而是“容苏明及其配偶”七个字，注栏里又写着配偶姓名以户籍册上为准，今朝看诚然是花春想了。
　　许太太神色有一瞬的复杂，她捏着手指，提起父亲来难免有些伤心，“这是你祖父临去前一日的夜里单独交给我的，他说，‘无论老二日后如何，这点东西给她留着，叫她有家可住，有饭可吃，能好好过一家子，终究是我们老两个对不起老二，你千万叫她收下了’......”
　　那其中的复杂情感非亲身经历而不可知，许太太已是眼眶微红，“说是天道轮回也好，道是因果报应也罢，你二叔父，终究也是因儿女争利而丧了性命，能算作赔了你阿爷的，昭呐，三辈子人的事情，到而今，该了了。”
　　容苏明拿着吿明书的手微微颤抖，舌根阵阵发苦，她觉得是穗儿今儿煮的茶不好喝。
　　“一家人争来夺去终会使得家族分裂，渐而走向没落，”她轻声道：“若想家族再兴旺，必须得有人先走出这一步，也必须得有人心甘情愿吞了苦果，冰释前嫌，所有人都在让我放下，我就想问问，为何非得是我呢？”
　　吉荣就不能站出来认个错么？承认她当初不该整日骂她男人没用、给不了她别的女人拥有的面子与尊荣，逼得她男人走投无路而去做哪些没良心害人命的亏心事——承认一下有多难？
　　容昱就不能站出来认个错么？承认他纵他父亲想方设法借他官威为他敛财，承认他借长房与二房的矛盾让丰豫为他在官场助力的事情是他做错了——承认一下有多难？
　　三叔父站出来承认自己赌博害了一家人又有多难？
　　那么多人做错了事情，凭什么只要她容苏明一个站出来承认错误，并且放下过去既往不咎呢？
　　人心，人心都是不平的罢。
　　对错，对错的标准是大众决定的么？
　　从来如此，从来如此的规矩后人未必要遵守！
　　但......
　　容苏明短促一笑，“理应如此”的神情下不知藏了几多讥讽、几多自嘲，看得花春想心里阵阵发酸发涨，“但祖父母用他们以为正确的方式补偿了我，二房身死的身死、被抓的被抓，三房常年抽大/烟，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独子容时还久居珑川少归家......这个局面，当属我难平之意，今又得姑母此礼，我若再不就坡下驴，我们堂兄弟姊妹之间就该当真生龃龉嫌隙了，姑母放心，我心里有谱，该过去的......今后就过去了。”
　　许太太要听的，可不就是那最后一句话么。
　　外面天色擦黑，钟鼓楼里的鼓声悠悠传来，花春想道：“暮食至，姑母和向箜表弟留下来用饭。”说着她就招呼青荷等人去隔壁偏厅摆桌。
　　许太太一扫之前情绪里的忐忑和阴霾，乐呵呵摆手道：“你向晴向晚两表妹还在家等着，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吃饭了，走了走了......”
　　许向箜则是一脸吞苍蝇的表情，似觉得恶心，又为表姐答应此事而心有忿懑。他和容苏明关系最好，他上来就在示意表姐不要答应，可表姐还是答应了，他明白或许表姐有表姐的考量，但经年以来他是亲眼目睹了那些艰难困苦的，他心里终究会为表姐觉得不平。
　　别人那里的人情世故办起来或许漂亮又美满，容苏明在生活上待人接物却远远比不得花春想，说白了，容苏明在生活上不会说话办事，以前要许太太帮她兜着，如今是花春想帮她活泛回圜。
　　送走许太太与许向箜，容苏明坐在主院的院子里发了好久呆。
　　直到一只小胖手携着拍苍蝇的气势山呼海啸般一巴掌拍在腿上，容苏明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如意的小脑袋从她搭在桌沿的胳膊下钻过来，一张小脸在朦胧夜色与昏暗灯光下温暖又亲切：“大？嗯嗯嗯嗯......”
　　如意踮起脚拉住她一根手指，似乎是想拉她起来。“去哪里？”她问着，随着如意的拉扯起身向屋子的方向转。
　　抬起头之后，容苏明看见花春想站在饭堂次间的屋门口，抬手向她招了一下，“吃饭了。”
　　容苏明抿起嘴笑，被如意扯着朝花春想走去。


107.歆阳商贾
　　事情桩桩件件，有的其本身就无法讲清楚，而三千世界又岂是除了黑就是白、除了对就是错。
　　当晚入睡前，容苏明问起徐门太太当街刁难之事。
　　花春想对自己如何应付的只字不提，只是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她当真不是来找我不痛快的，而是有求于我，她儿被收缉安司，至今未得放出，不知她从何处打听来我与叶姐姐相识，便拐着弯来托我去向叶姐姐打听打听，还说任他温阎罗刚正十方，枕边风怎么都能吹得软他的金刚耳根子。”
　　容苏明被逗笑，“听说那徐妇素与你有旧怨，如今为了儿子竟也能低下头来央求于你，呃，虽然她那央求方式少有亦少见得甚。”
　　“竟连你都知晓我与徐太太有旧怨呐，”花春想抱着锦被在宽敞的卧榻里侧打着滚儿：“不过徐太太的那颗爱子之心，诚是满而溢、溢而漫的。”
　　又一圈来去滚完，后背不慎撞上容苏明手肘，她疼得“哎呦”一声：“撞我脊骨了。”
　　“你还磕疼我了呢，”平躺着的人假模假式反噎了声，侧起身子来用掌根按上花春想后背，“是磕这里了么？”
　　“不是，往下点。”
　　“这里？”容苏明挪着地方又问。
　　“嗯嗯……”花春想搂着被子懒洋洋哼了两声，容苏明给她揉背，直揉得她本就有些沉重的眼皮直接合在了一起。
　　.
　　在做生意上说，从丰豫商号的底线和要求之高就能看出丰豫大东家的标准就有多严，然则在生活上，容苏明似乎是个底线极低的人，花春想发现，容苏明对于身边人的要求，只要他们不是做了触犯律法和违背道德的事情，她容错的程度就特别高。
　　譬如，容苏明让花春想和她一起去姑母许太太家探望许太太病情——那日许太太登门，她二人诚是知晓了许太太摔跤受伤的事情，于人情往来而言就不能不走这一道。
　　三日后，容苏明铺子休旬，挑了些礼物携家小往许家去。
　　扎实赶着马车稳稳前行，青砖铺就的行车道上马蹄哒哒车轮辘辘，外面不时响起街道司当值人员为管理路上车马通行而吹响的竹哨声。
　　花春想把想要扶着车壁站起来的如意拎回来放到身边坐好，看了容苏明一眼，道：“我无有丝毫挑拨离间之意哈，只是好奇想问问，此前你同许家那边几人关系僵成那般，如今便打算就这样和好如初了么？”
　　容苏明靠在车尾盘腿而坐，一手以肘撑膝托着脸颊，另一只手伸出去抢如意手里捏着的小零嘴，样子有些漫不经心的：“许老爷官职虽低，其实是实权在手，好似朝歌执金吾，品阶不高，却是朝歌地面上的平头大王，向箜在公府所也是有大好前程可奔，唯一不足，就是娶了那么个不地道的媳妇，咱家与许家和好是必然，不过‘如初’确然是不可能了。”
　　“啊！！”如意攥紧手里的小零嘴，蹙着小眉头不叫容苏明抢，末了还用脚蹬旁边的花春想，脸上表情疑惑又痛苦，扭过头来看阿娘时眼神那般可怜，好似在声声控诉着：“阿娘你看阿大啊，她抢我东西，我再也不要搭理她了呢！”
　　“你逗她作甚，”花春想出手帮如意护住零嘴，说了容苏明一句，还得拐回来安慰莫名其妙被欺负的女儿，“没事没事哈，阿大不是要抢如意的东西，可是如意一个人拿着东西吃，是不是也要给阿大和阿娘尝一尝呢？”
　　被欺负得泫然欲泣的小姑娘大方又懂事，闻言就把手中被她捏得半碎不碎的点心全向容苏明伸过去，嘴里嘟哝着：“嗯嗯嗯。”那意思就是给你吃。
　　容苏明笑，自家女儿也是心比脸大了。
　　花春想拍去如意身上落着的糕点残渣，道：“姑母此前虽做的似有过分之处，但细说起来她也从不曾亏待过我，既有你此言在前，以后再如何相处，我心里也算有谱了。”
　　说着，她不禁低低笑起来：“以前觉着花家那几房人为争夺家产利益不惜手足相残，实在是面目可憎，现在见识到你们家的这些，才知道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哎容昭，怎么感觉你不长歪没道理啊。”
　　容苏明微一仰脸，咧嘴拧眉的表情无疑是满满疑惑：“我为何要长歪？什么样的算是长歪？”
　　这个问题倒是反问住了花春想，她沉吟片刻，道：“其实你也是长歪了的，你的包容心大得出人意料，好似你身边的人无论做了什么错事，最终都会得到你的原谅。”
　　“这得分人，譬如说，”容苏明看着花春想，淡淡道：“向箜包庇他媳妇，但郜氏给我带来的麻烦并没有对我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所以我可以原谅。如果将来有天你跟别人好了，不仅合伙搞走家里所有钱财，而且还要带走如意，那我就肯定不会原谅你的。”
　　花春想无语，“你这举的都什么乱七八糟例子，能不能说点正常话来？”
　　“能的，”说正常话的容苏明道：“祖父母留给的铺子和水田回头咱俩得亲自过去看看，毕竟在姑母手上那么多年，贸然转到咱手里，我担心这里头还是会有很多咱们不知道的道道。”
　　花春想帮如意捞过来一个玩具，打趣道：“你诚然是不在乎那点银钱的，还是提防许家？”提防你姑母？
　　“嗯，”容苏明点头，回身靠到车壁上，扬了一下眉，轻声道：“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东西，盖是经不起世事搓磨和利益考验的，还记得初时你方接触家中账簿，问我为何每月盈结数字下面都标着不同的小数字，而我没有回答么？”
　　花春想用舌尖顶上颚，她再猜不到就当真是个傻子了，“账簿看得多了，便能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我一直以为那些去向不明只是含糊记录了的账目，都是你这位豪爽的大东家拿去给总铺伙计们结另外的月福利去了，”
　　比如南曲吃酒听曲，又比如拿去打点路子，这种事情当然是不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录在册的。
　　顿了顿，花春想道：“上次姑母说她在郜家马场投的钱数只是寻常积攒，没有多少，但她那要了命也要把钱保住的架势是骗不了人的，我原以为那些钱是她在别处得的，却原来，拿你的钱占为己有，末了还要想方设法要你帮她保住那些钱，我怎么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呢？容苏明，你们家亲戚也太少有了吧？！咱们走到哪儿了？”
　　说着，她拉开车窗往外看，尔后扭回头来冲容苏明道：“我能下车么？我不想去他们了。”
　　“嗐呦，不是你想的那样，先别急，听我说，”容苏明探身拉了一下花春想胳膊，顺手扶了下没坐稳差点倒地的如意，慢条斯理给花春想解释道：
　　“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你看哈，自我十来岁开始姑母就一直上心照顾着我，后来我搬到现在住的地方，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姑母在打点，包括阿筝，也是姑母亲自照顾的，有好几次我忙到很晚回来时，见姑母还在厨房里忙着给阿筝做滋补的膳食，她在我身上投下这么多年的精力，有她可怜我父母缘薄的情分，也有她知我手里有钱的值得一靠的动机，但不管怎么说，她拿走的那些钱，我就当是花的雇钱，她既暗中得了好处，明面上又施与了我长辈的关爱，叫她觉得我离不开许家，其实也是种筹谋。向箜一直都知道他母亲做的事，我越是隐忍，他的立场就会越发靠近我这边，这是种心计。”
　　她轻拍花春想的手，道：“用点银子换取这些，到头来谁也不吃亏，甚至你细想的话就会发现，其实赢家是我。”
　　被花春想反手在手背上打了一下，“我还说你没长歪，我看是我瞎了才对。”
　　容苏明抱着手咯咯直乐：“对对对，是瞎了，不然怎么会看上我呢，如意你说对不对？”
　　如意把手里的布偶老虎高高举过头顶：“打打打打......”
　　“听见没？”花春想戳容苏明膝盖，“我女儿让打你，打你个油嘴滑舌的——如意，放你手里的大老虎咬你阿大，咬她。”
　　属狗的如意一教唆就上，爬过来就要咬容苏明，那口白灿灿的小奶牙呦，谁能搁住她咬。容苏明一把将女儿抱到跟前，轻而易举捏住了小家伙命运的后脖颈：“去咬你阿娘，待会儿阿大带你去玩秋千，”说着，她把如意往前一送，“去罢，容镜！”
　　如意一听玩秋千，简直乐得嘎嘎嘎大笑出声，只见小家伙手和膝盖并用，三两下就爬过去，然后兴高采烈地......扑进了花春想怀里？！容苏明以手托晒，得，人家娘俩的联盟实在是坚不可破。
　　.
　　日头东升西落，一天天过得飞快，之后没多久，丰豫商号如期向公府交付了既阳县工程，大大长了歆阳商的脸，石公府和臧会长准备联名为丰豫举办场庆功宴会时，一纸嘉奖令从朝歌内阁发来了歆阳。
　　为的是去年朝廷在沿海作战时，歆阳商在歆阳公府的组织下不仅主动为前线军民捐钱捐粮，而且还为稳住内陆商势而牵头做了许多稳定市场民生的措施，为替朝廷分忧而尽力，为抚生民之艰而尽责。
　　一座歆阳城，半部国商史。
　　先皇帝爷曾评价歆阳商，“心有民生，肩扛天下”，八个字，足见分量。
　　石公府和臧会长一合计，怕又是工程交付又是朝廷嘉奖的，好事太多会打了苍州公府和苍州商号的脸，便叫丰豫在宴会上“顺嘴”感谢了范氏商号几句，说什么既阳县工程能如期交付，完美落实朝廷和内阁以及户部、工部新颁布的政令，皆是多亏了范氏商号前期将基础打得牢。
　　谁知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苍州那边更觉得丢脸，也更有些记恨丰豫，记恨歆阳商。
　　容苏明在宴上多吃了几口酒，人有些晕乎，被送回家后非要拉着花春想继续喝——她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她心里的家国天下，但看着朝廷发来的文书，得知自己帮助了那么多人后，她再不压制自己的情绪，尤其还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
　　“我是真的高兴呐，”她开了坛珍藏的好酒，仰首就灌下满盏，脸颊酡红，对着眼前出现的两个花春想，一时反应不过来该跟哪个说话，只好忽而左忽而右地轮着来：“以前呀，咱们家是贱民，因为容家祖上是匠人，还是读书出身的匠人，做器的嘛，下九流，被人万千般看不起，可是那又如何？”
　　她伸手比出两根手指，“至今二十年来，容氏一门门楣光耀，我爷容觉，出身碧林书院，有西北抗狄戎之军功，我兄容昱，官居朝歌内阁，未及四十而掌辅臣印，太/祖朝至今只有两人耳，我弟容显，经年不飞经年不鸣，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未及期月重整大成！还有我弟容时，珑川第一状师，还有我，容昭，”
　　她拍自己胸口，骨子里透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舍我其谁，“倾一人力而领下歆阳两成国税，使得万数农户因我而得以免交皇粮，他们碗里有粮，身上有衣，户内有余，养生丧死无憾，此我与丰豫之大功劳！”
　　“是啊，你的功劳大，”花春想第一次听容苏明这样夸自己，夸自己家里人，复想起庆功宴上这家伙的低调内敛，她心情也跟着波澜起伏，“不过酒已经喝得可以了，咱不喝了好不好？”
　　她想拦一拦容苏明，却拦不住这家伙继续倒酒。
　　容苏明拉开花春想意图阻拦的手，她又和花春想碰盏，仰首吃尽醇香，终于被醇厚浓香的烈酒辣红了眼眶，嘴角却带着笑意，拍着桌沿笑道：
　　“容家，更有厉害如我堂五妹容晗者，年纪轻轻城府深如老叟，一计出而夭陈卯、亡容党、疯兰氏、毁大成，离间二房三房于无形，逼谢氏乱阵脚而不自知，就连我和容昱都也险些着她的道，她若不想自毁，温离楼拿不了她，拿不了......”
　　笑着笑着，她揩了下眼角，还没等花春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就自个儿转换心情，再次开朗起来，似乎方才她眼睛里涌起的难过只是花春想的错觉。
　　“容晗在为她母亲报仇，为她的生身母亲，”容苏明两手握住花春想的，酒意上涌，似乎有点坐不稳，说话舌头都打结：“你不知道叭，这是二房的秘辛，容晗的母亲是被吉荣害死的。”
　　她说着这些，简直跟说陌生人一样平静，花春想立马反过手来，两手紧紧箍住容苏明的手，道：“喝个酒瞧把你喝成什么狗德行......”
　　可瞧着容狗子那副“你怎么不接我的话呀我好委屈”的表情，以及蓄着层水雾的眼睛，花春想无奈改口问道：“吉荣为何要害容晗生母呀？”——行行行，你是大功臣，我顺着你还不行么，瞧这小眼神幽怨的。
　　这才是剧情发展嘛！容苏明眉目舒展，语气有几分得瑟：“因为容晗的母亲，是容党真正的心上人，啧，没错，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花春想被这副模样的容苏明逗乐，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这家伙的脑门上戳了一下：“人家青梅竹马就青梅竹马，瞧把你给嘚瑟的，嗯？嘚瑟什么？”
　　容苏明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身子都跟着一歪，被花春想扶稳后她眯起眼睛嘿嘿笑道：“因为除了吉荣之外，知道这件事的人如今只剩我一个啦。”
　　花春想第一次觉得原来容苏明那副一本正经的皮囊下也藏着这么一颗热衷于八卦的心，她道：“那你可要好好藏着这事，不要随便说给别人，万若被人发现可是了不得。”
　　“不嘛，不藏，”容苏明摇头，脑袋更晕了些：“我要说给你听，容晗的母亲姓汪，以前和咱们家是邻居，就是住在老宅的时候，后来她被她爷娘给嫁到灵寿里去了。”
　　灵寿里？花春想眨眨眼，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听容苏明大着舌头道：“好多年后，容党跑生意，在灵寿里遇见守寡了的汪氏，两人旧情复燃，就又偷偷在一起了，又后来，我被阿娘打了，离家出走，钻进二叔装货物的马车，偷偷跟着二叔去找阿爷，谁知，二叔其实是去了灵寿里，我们到的那一日，正是容晗出生一百天，二叔父摆席请左邻右舍吃酒，”
　　吃醉酒的人说话一跳一跳，花春想听得云里雾里，“后来就，圪垱山的山匪们来了嘛，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我小舅舅追着我的踪迹赶到的时候，山匪用刀尖挑着我肩膀，正准备把我喂他们训的山狗，二叔救我没救成，自己抱着孩子逃跑了，”
　　“唉！”她叹口气，重重拍了下自己大腿：“这事说来话长，现在就先不说了，因为现在我只想困觉。”
　　说完，不待声落，人就闭上眼睛直直倒过来。
　　“......”闻容苏明方才之言后，花春想心里淡淡的难过与酸涩还没来得及发酵，她人就被满身酒味的醉鬼扑了个满怀。
　　妈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容苏明哪里是吃亏的主。


108.惊弓之鸟
　　容苏明做了个梦，其实她鲜少做梦的。
　　梦里，兰氏去了，她这个做女儿的有条不紊操办着丧事，甚至还在纸货铺送来纸货后亲手理了理花圈上被风吹得缠在竹竿上的挽条。
　　整个过程里她一点都不觉得难过或者悲伤，就像平时处理生意事务那样，她尽职尽责地处理着兰氏的身后之事。
　　醒来的时候，外面有些阴沉，刻漏显示的时间刚过午正，她出了浑身汗，干渴得嗓子冒烟，偏屋里没人，只能自己撑着胳膊坐起来。
　　然而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起卧动作，她坐起身后竟觉累得心脏砰砰直跳，甚至心里还生出一些类似于不安和恐惧的感觉，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以至于她在坐起来后不得不靠到床头缓歇片刻。
　　她用掌心贴住额头，片刻后又用拇指和中指重重捏额两侧太阳穴，然而脑袋里的昏沉浑沌之感并未因此而得到丝毫缓解。
　　真的是年轻不再了，她想，以往吃了大酒大醉之后，随便寻个地方昏天黑地睡上一觉，再醒来她就又是生龙活虎，随时忙事务谈生意都不在话下，今时却已不同往日，醉酒后身体会这般吃不消，她甚至还没到三十岁呢。
　　花春想挑帘进来的时候，容苏明正坐在小圆桌前小口小口呡着水喝，她神色有些不太好，或者说有几分憔悴。
　　“醒得正好，”花春想把端来的醒酒汤放到容苏明面前，朝汤碗抬下巴道：“把这个喝了罢，绮梦姐给的新醒酒方。”
　　闻言，容苏明用汤匙搅搅热汤，舀起一匙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眉心随即拧出川字：“绮梦来过了？”
　　“嗯，午前来的，说找你有事，哪承想你醉酒睡得尚未起身。”花春想走过去整理床铺，想着说过会儿要顺便给容苏明拿件外袍，今日天气不佳，刮风且有些凉。
　　容苏明放下汤匙，两手撑在两个膝盖上，半扭过头来看着花春想在卧榻前忙碌的背影，道：“可说了何事？”
　　“她未曾与我说别的，闲聊了两句后就离开了，”花春想立在卧榻边，将带着酒味儿的被褥卷了置于一旁，复又从柜子里抱了干净的被褥来，“只是绮梦姐离开前告诉了我一个新解酒汤做法，说保准管用，喏，就是你喝的这碗，感觉如何？”
　　容苏明抿抿嘴，忽然觉得方才根本没尝出来汤的具体味道，便端起碗吹吹热气连喝下去好几口，醒酒汤有用没用虽暂时不得而知，但几大口热汤下肚，倒是让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展了些许。
　　“感觉还行......”她中肯地答了一句，忽而又道：“堂前巷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要知道，容苏明平时从不过问堂前巷，除非那边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花春想收整好床铺，从衣箱里翻出件袍子，过来搭在容苏明肩头示意她穿上，道：“没呀，还是三日前的消息，大夫说情况相对稳定，只要石妮儿不出现在那位面前。”
　　石妮儿是兰氏第四个孩子，姓什么不得而知，只是以前总听陈卯唤她一声石妮儿，兰氏似乎从不在乎这个女儿，甚至都没人见过兰氏和石妮儿说话，但自从兰氏得了疯症之后，她每次看见石妮儿就会发病。
　　“如此，”容苏明把外袍往身上套，穿上一只袖子后又脱下来，“净室里可有热水？我想洗洗。”
　　“有的，你兀自过去就是，”花春想回身往箱笼前折返，“我给你拿替换的衣物去。”
　　“好。”容苏明按着桌沿慢慢起身，晃了晃头又眨了眨眼，摸来颗糖丢进嘴里后才迈步走出去。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午前时候是方绮梦来找，值容苏明睡而未起，两人未见面。而她午后才沐浴出来没多久，甚至头发都还没完全变干，温离楼就又登门来了。
　　容苏明用根与腰带同色的发带简单将头发束起，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给温离楼倒了杯茶，“今日这风吹得怪，竟先后把绮梦和你这位大忙人都吹来我这里了，说罢，何事。”
　　方才花春想抱着午睡起来的孩子上别处玩耍去了，温离楼也不跟容苏明客套，开门见山道：“苍州范氏将要出事，”
　　她手肘撑在桌沿，压低声音解释道：“事情还没走漏出风声，范氏人对此丝毫不知，朝歌将派专使下来查办，罪名大概就是范氏涉嫌贿赂朝廷在职命官之类的说法，就是既阳县工程里范氏去工部申办路条的事。想来最迟八到十日，专使就会派人从苍州来找你，毕竟丰豫接的既阳县的盘子，而且还是在那般短时间内拿到的路条。”
　　言外之意是——专使会来调查，范氏走歪路都没能顺利从工部办出来的路条，丰豫是如何成功的？
　　容苏明仰脸瞧铅灰阴沉的天空，结果只看见了连片的乌云，“你可有朝歌朝堂的最新消息？譬如说，安民殿近来新刮甚么风？”
　　安民殿是大晋国皇帝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天下政令皆出于此，而今上锐意不喜守旧，三不五时就会有改革新政令自安民殿发出，先在朝歌试行，尔后在不断的修修改改中渐推全国。
　　温离楼吃口茶，神色虽淡然得一如往常，但眼底诚也聚了点担忧：“新风名为反贪腐，已打了四骠骑之一的胥偲侯李延皓，那波拔萝卜带泥声势浩大无有作假，牵连带到工部，这便牵扯出范氏来，
　　孰料你丰豫竟然也和范氏有点干系，朝廷刚给歆阳商送来嘉奖令，还特特点了你们臧容孔肖四家商号的名字，若是你此时搅进这种事，你说你还能安稳么！”
　　“而且，”温离楼向来舒展的眉心也微微蹙起：“你哥如今在家丁忧，万若有人趁机对你和你的铺子的动点手脚，你可就当真悬了，容二。”
　　容苏明点头，看起来像是把温离楼的话听了进去，开了口却是要笑不笑地问道：“哎你说我平时为人还可以罢，低调谦和不得罪人，跟我合作的人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温离楼用指腹搓搓额角，颇有些不忍心打击这厮莫名的自信，“我这个行外人都知道跟你合作的人里十有三成不满于你容大东家呢，苏明，在这种认知上我拜托你理智些。”
　　——虽非商贾都会走见不得人的路子，但人各有来财路子，容苏明走的是赚辛苦血汗的大道，受不得这份苦却又眼红丰豫蒸蒸日上并憎恶容苏明的人不是没有。
　　容苏明只是在初闻范氏出事时表现出了些许的意外与忧虑之色来，而在接下来与温离楼的对话过程中，她态度都是颇为随性乃至胸有成竹的。
　　然而温离楼不愧是缉安司司正，从容苏明仰脸看天而问安民殿时，她就隐约猜到了点什么，此刻更是在容苏明的态度里得到了印证。
　　只是初闻此事时，她的情绪和思维瞬间就被带回了八年前丰豫险些关门大吉的时候，那段日子可真难熬，司正大人竟也有点关心则乱了，她试探地问了声：“确定办得干净？”
　　容苏明有些意外地斜眸看过来一眼，笑道：“如何你官当得越久问的问题就越不像问题咧，哈，你是关心则乱罢，话说雁过还留声呢，事情做过就不可能了无痕迹，我不过是比较相信易墨罢了，你在朝歌待过，想来也清楚她实力，话说绮梦上午来找我，可能是说这事来的。”
　　无巧不成书，容苏明刚想给温离楼解释解释这件事，改样就抄着手从外面趋步进来，“阿主，方三姑娘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容苏明笑眯眯和温离楼对视一眼，吃口茶道：“她何时变得这般规距懂事，还玩起了着人通报的把戏，讲究——改样，快快请你三姑娘进来了。”
　　“我就说该当是吓到咱们温司了罢？谁让你俩都不见我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方大总事这两年来愈发像个八面玲珑处事周全的滑狐狸了。
　　而待人迈步进来，院里两人皆是觉得眼前一亮，然后不约而同低头看自己身上衣袍——方绮梦今次这身装扮诚然美得有些不可方物。
　　温离楼看自己，她才从缉安司过来，身上穿着束袖朱衬的武侯劲装，官靴灰扑扑的也有些脏，她心虚地偷偷把脚往衣裾下藏了藏。
　　容苏明看自己，她刚沐浴过没多久，身上随意套着件居家的赭色棉麻袍子，有些随意散漫，只好把袖子拢了又拢，好让自己看起来多少端正点。
　　“啧，”容苏明最终还是没忍住，自下而上打量婷婷袅袅走过来的老友，抱着胳膊问：“你这是准备开屏么？捯饬的跟只花孔雀般，头上戴的那又是什么玩意？”
　　方总头上戴的这套发钗头饰确然是朝歌目下最时兴的头面，容苏明说的是她髻上固的华胜。
　　旁边温离楼揉揉鼻子，幽幽补充道：“还有身上这香味......啧，确实挺好闻。”
　　“嘿，还是老温你懂，”方绮梦将流云广绣一扬，端端庄庄坐到二人面前，矜持道：“人家这可是花了大价钱才置办的这身行头，容二你个山娃子，竟还不如老温识货。”
　　温离楼坐得脊背挺直，一双桃花目滴溜溜转向容苏明，狐疑道：“我怎的感觉她这话也不像是在夸我？”
　　山娃子撇撇嘴，给方绮梦斟了杯花春想离开前泡的香茶，道：“以为你不会再这般娇娇俏俏打扮自己了，如何，遇上甚好事，易墨同你提亲了？”
　　“我看不像是提亲，”识货的老温托着下巴琢磨道：“倒像是正房夫人去手撕外室了，瞧这盛气凌人的魄力、睥睨群芳的傲气，啧，漂亮呐我三儿。”
　　“谁你三儿呀，好好说话，”方绮梦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翻出了个极度不适合她这身端庄娴淑打扮的大白眼，刚一开口就被这两人给气笑了，顿了顿，她没好气儿道：“还不是为了解决那什么专使，老娘为穿这套衣裳，朝食都没敢吃半口饼！末了还要被你俩狗奴笑话，没天理了！”
　　容温二人对视一眼，皆感觉方总被易墨给耍了。
　　“哦是为的这个哇，是我不对，不该笑话你的，我道歉，道歉哈，”容苏明默默把石桌上的几盘糕点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怕方绮梦受不住美食诱惑而破功——毕竟只要是花春想做的东西，它都是那般美味，“你家易小将军还没跟老温这边通气？你看给咱们温司担心的，方才眉头都拧起来了。”
　　温离楼：“......”怎么感觉自个儿一腔好意喂了狗。
　　方绮梦幽幽瞅着糕点离自己而去，幽幽道：“早上去找老温，缉安司的武侯道温司外出公务未归，我晌午又来找你，结果你醉酒未醒，我倒是想通几方的气儿呀，我跟谁通去？”
　　“而且，”方总梗梗脖子，诧异道：“老温你被吓得反应这么大吗？”
　　“......”温司正眼角轻眯，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佩在腰间的横刀之刀柄。
　　“错了错了我错了，”方绮梦忙忙按住温离楼的刀，赔笑道：“温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您别吓唬我嘿嘿嘿。”
　　这件事上，惯来淡定的温大人诚然有些像惊弓之鸟，却不怪乎温离楼反应大，她实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八年前丰豫经历的生死劫其实就是跟兆联案一并牵连出来的，如今反应大不仅是她关心则乱，恐惧的情感也像条体积小巧的毒蛇一样游走在她每根紧张的神经上。
　　别人夸她若神明，可事实上她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罢了，哪里还能再经得起一次被丢进黑暗里于死亡边缘上摸索而行呢，那样的话她或许真的会崩溃的，而且她现在不是以前那样死就死了的孤家寡人......
　　她摇摇头，叹息着无声苦笑。
　　“你这是什么反应？”方绮梦撒开手，不敢再抓着温离楼的刀，这家伙的刀见过血，碰着就让人感觉凉飕飕。
　　温离楼闭了闭眼，那副神情完美地表达出了内心“不玩闹了说正经的啊”的想法，对面前二人道：“这事儿你俩要有把握，我就继续回去忙了，几番审理下来发现和容晗有牵扯的实在不少，或许我还得着人去趟说州，容二，跟你舅父家有关。”
　　“知道......”容苏明两手抱在身前，垂着眼眸嗫嚅须臾，还是道：“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证据我帮你拿。”
　　温离楼伸手拍了拍容苏明肩膀，“即便坐实，你那表妹最多也只是胁从，她年纪小，视情节轻重或可以受到教唆来反诉，不用太担心。”
　　“倒是我俩办事不周吓到你了，”容苏明挠挠下颌，轻声道：“回头带寒烟出去玩，你可不能不许。”
　　温离楼点点头，拍拍袍子起身同面前二人告辞，“走了，有事儿记得及时说。”
　　“嗯。”容苏明应了声，唤改样送温大人离开。
　　方绮梦瞧着院门的方向静默须臾，忽而感慨万千地叹息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事对老温的影响还是这么大。”
　　容苏明眯了眯眼，没出声。
　　忽而一阵大风刮过，一滴水滴落在方总脸上。
　　“下雨了吗？”方总摸摸脸抬头，还没来得及将脸上雨滴擦掉，豆大的水珠子就噼里啪啦兜头砸下来。
　　“娘呀！！！！！”容家的主院里响彻方大总事惨叫，以及容大东家丧心病狂的大笑声，伴着忽作的狂风，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屋顶瓦片都跟着颤三抖：
　　“我的妆！我的头面！！我的好看衣裳......”
　　.
　　果然，六日之后，苍州那边突然爆出消息，范氏商号被朝廷特使隔过苍州公府而直接查办，苍州商会一时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又三日后的下午，朝廷专使从苍州过来见丰豫商号三位把头，准备充足的方绮梦代表丰豫管事的三位大总，像个大尾巴狼似的规规矩矩接待了人家专使一行人，易墨同时不知在后面搞了点什么法子，加上丰豫从工部拿路条子的手续皆齐全，两人也漂亮地把事儿办妥了。
　　待送走专使，方绮梦回来后就叫花春想给容苏明捎句话，要容苏明请她和易墨吃酒，容苏明不在家，也不在铺子里，她来了二房家里找容昱。
　　书房里，容苏明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容昱看，她坐回去道：“多谢阿兄为丰豫在朝廷里运作，这是温大人给我看过的关于老五之案总结的文书，我摘了部分要紧的默了出来，你看看。”
　　容昱端坐在椅子里，一目十行浏览容苏明默写出来的东西，全是关于容晗的，四五条，条条都是重罪，加起来可判刺字流放且终生不得归来。
　　“老五她，终究还是认为自己的做法没错，”容昱看完一张张文书，有些疲惫地掐了把眉心，“马车意外相撞的事故，还是没有丝毫证据能落实到她身上么？”
　　容苏明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忽而一拧，神色有些晦暗：“证据不是没有，只是不能查。”
　　查下去就会挖出你媳妇谢氏来，她顿了顿，待容昱理解她的言外之意后又继续道：“温离楼说，若是觉得这个结果还算可以，她就抓紧时间向提刑司移交卷宗了，争取赶着最近一批远放的人，一道将老五送去边境的沉月城。”
　　沉月城是流配之人多聚的地方，位于西北大漠，曾有商路经此联通千山万水之外的大秦国，后来晋秦另建大道，守城军队随之撤走，那条路废弃，通商带来的繁荣转眼烟消云散，只剩游牧的羯戎常来“拜访”，朝廷后来就将刺字发配的罪囚发来沉月城守城，多年来因守城有功而得归者不在少数。
　　这是个还有希望的流配之地，但也是很多人的埋骨之地。
　　“......沉月城也可以，那就这样罢，”容昱卷起文书，语气淡然，不带丝毫拖沓或犹豫，“我直接出面多有不妥，你替我转告温离楼，就说这份人情我已经记下了，将来必定会报偿他于紧要的。”
　　容苏明没说话，心里复杂难言。
　　她觉得书房里闷得人喘不上气儿，又简单和容昱说了会儿话后就告辞了，离开时候在前院巧遇外出归来的老三容显。
　　“哎呀，二姐姐你来啦！”容显咧着嘴跟容苏明打招呼。
　　“少吃点酒，”容苏伸手明扶了下踉跄的堂弟，顺口道：“年纪轻轻莫再坏了身子，若当真遇见不好过的坎儿，你跟我吱一声，别自个儿闷头扛着。”
　　容显醉醺醺摆手，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倚在扶着他的小厮大临身上，身子小幅度晃来晃去的，口齿不清道：“弟虽不才，收整好大成却也还是可以的，至今还没嗝......”
　　他打个酒嗝，继续道：“至今还没遇上解决不了的事，二姐姐不必担心，嘿嘿。”
　　“喝得这个样子呦，”容苏明摆手示意大临把人送去休息，嘀咕道：“赶紧叫你娘给你寻个媳妇罢，很该好好管管你了......”
　　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容显悻悻地瘪嘴，迈步往自己院子去。
　　“二，二姐姐，二姐？容二！”被大临半拉半扶地走出去几步远的容三爷忽然又扭过头来叫容苏明。
　　那边，容苏明亦是应声而半回过身，她压了下眉头，迎着夕阳的灿烂红光眯眼看过来：“嗯？”
　　“你是不是，快到生辰了？”容显醉意迷蒙地问。
　　生辰？
　　容苏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道：“算来也还有些日子，如何，你打算要给我过生辰宴？”她从没过过生辰日，除了满一岁的时候。
　　“可以啊，”容显道：“非三非四，正好你二十九，也不过整，咱们坐一块吃个饭。”
　　“难为你竟然知道我来之日，”容苏明答应道：“你办哈，记得你嫂子不吃香菜就是。”
　　“记着呢记着呢，”容显转身继续前行，抬起胳膊随意向后摆了摆，声音拖得老长，“小嫂子不吃香菜，如意不能吃鸡蛋，擎好罢您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每次写都是奔着完结去的，可每次写着写着就会发现还有好多东西没写清楚，然后就一章又一章地继续写，我可真够啰嗦的。


109.终章
　　生辰宴什么的，容苏明当时听容显提起时，心里也只是觉得堂弟在经历了这些事情后，渐渐走出多年的阴影，终于长大当事了，其他的却也没多想，甚至隔天就忘了这事儿，她最近还是有些忙。
　　近来发生许多事情，搅和进许多人，牵扯到许多事，直让人觉得世事不堪艰难繁巨，人心奸猾狡诈自私自利，可后来回头看，却发现所经历过的那些，无论是好是坏，竟都只是脚下路的一颗筑路石子。
　　以前时候容苏明也没想过自己那黑白无趣的人生到底要如何过才算不枉此生，直到那日，直到她听见大夫给她说花春想有了身子，那日她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她想，以前的一切，也该有个结束了，或许一个新的、完全不同的生活对她来说也是可以拥有的。
　　于是，她联合友人布下了一个局，一个被她稍稍利用就几乎天然形成的杀局。
　　天时地利人和具备，她用和二叔父三叔父的矛盾开局，接着是以方绮梦为掩护，易墨和她嫡母的争斗为过程，最后是温离楼在办案时顺带给棋局收个尾，整个棋局天衣无缝，手笔甚至不逊于风云诡谲的大晋朝堂。
　　若是方绮梦的爹方夫子知道自己当年最得意的门生联手整出这个，方绮梦的话来说，那就是：“老头会高兴得大醉一场的。”
　　但毕竟那些手段计谋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人心险恶，容苏明算计了包括容昱在内几乎所有姓容的，易墨在那场抗争中失去了她父亲林士则对她抱有的最后半点希望，温离楼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最浅显的就比如内阁辅臣容昱的一个人情。
　　五月初，公府判下了容晗的罪书，刺字流放沉月城三十年。
　　容晗离开那天正值五月中旬，天热，她衣素衣，戴枷锁，神色憔悴，走几步路就要喘息须臾，不像是被用过刑的样子，盖因牢狱中住了不短时间。
　　在别人看来她不孝不悌之人，丢尽容氏脸面，自然没亲朋戚友肯来给她送行，但她从未有过一刻后悔。
　　五月的天色亮的早，虚空里弥漫着的晨雾带着淡淡江水腥咸的味道，一行人至刚开的城门下，由门吏核了解差的过所文书，十几个额角刺字的犯人沉默无声地排队走过了护城河上架着的吊桥。
　　容晗行在最后，走下吊桥后她回头看了眼数丈高的城墙，最终如释重负般笑了一下。
　　没想到会在送别用的五里亭外见到容苏明。
　　迦南请诸位解差到茶棚下吃茶添水，其他犯人被赶到棵大柳树下蹲着，容晗被单独带过来。
　　“这是花春想要我捎带给你的，”容苏明推过来一个小包裹，示意容晗坐，“到那边之后，若是缺什么，可写了信托公家月马送回来。”
　　“你这算什么？”容晗未依言而坐，反是与容苏明隔着张低矮且油腻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茶桌，居高临下地看着容苏明，神色里带着几分不屑的轻嘲：“发现一棍子没闷死我，赶紧再找补找补？”
　　粗瓷茶碗里盛的茶水面上漂浮着腥油花，容苏明静静看着它，道：“心中有仇恨者，久易生执念，到而今尘埃落定，你落的后果不如意，就怪我当初不曾拦你一拦，你既惨淡收场，便认为是我欠你，终究你为亡母，我为胞妹，各取所需罢了，我不欠你。”
　　“不愧是丰豫商号大东家，”容晗仰首大笑出声，身上锁链随着她有所动作而哗啦啦作响，“你给我说这些，包括花春想给我送包裹，你们两口子其实就是为了求个心安理得，可是我不想原谅你们呢，”
　　解差们听见容晗那怪异的大笑声，互相交换了眼神后不再理会迦南为拖他们时间而献来的殷勤，起身押解犯人们上路。
　　容晗被推搡着往前走去，容苏明叫迦南把给容晗的包裹交给解差，忽而听见容晗远远唤了自己一声，她抬目看过去，听见了容晗接下来的话，“你等着。”
　　老五叫自己等什么呢？
　　容苏明策马回城，不过是等一份不肯认输和一颗不甘的心，在黄沙大漠的沉月城慢慢磨耗罢了......
　　容晗离开后，一切尘埃落定，所有牵扯其中的人都渐渐恢复了自己的生活。
　　谢氏还在和容昱冷战，兰氏的疯症时好时坏，说州兰家回了容苏明消息，说兰簇因受教唆而被说州公府下判罚役半年，以示惩戒。
　　五月末的一天，容苏明早上到铺子里上工，发现公务桌上放着一封方绮梦龙飞凤舞的手书。
　　这家伙玩不辞而别，生意交给她手底下的那几位理事，自己和易墨上云醉游山玩水去了。
　　直到傍晚下工回家，容苏明还忍不住和花春想唠叨。
　　“她当真是说走就走了的！”她坐在饭桌前用力咬了口饼，就像是在咬方绮梦本人。
　　这时，她拿筷子的手被站在旁边的如意不停拉扯，容大东家只好先撕点自己的饼给如意，才继续道：“昨儿下午还在说要去乾州跑一趟，今儿说跑她就给我跑了，她要和易墨出去散心，我还想带你和女儿上外面玩呢，尽可着她方三的意了，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如意拿着阿大给的饼，哒哒哒跑去了屋子那边，嗯嗯啊啊着蹲到地上继续玩，饭都不吃了。
　　花春想近来有些懒得动，干脆放人不管她，任她玩就是——这小丫头近来被家里人给惯坏了，到饭时不好好吃饭，半时不晌时候肚子饿，缠着人给她弄东西吃，花春想决定要给她把不好好吃饭的毛病矫正过来。
　　“那你等她回来，给她闹个撂挑子不干，”花春想看也不看那边自己跟自己玩的容镜小丫头，咽下口中食物道：“你敢不敢？”
　　容苏明眨眨眼，忿忿不平地咬一口饼，“......不敢。”
　　大东家可不比大总事能随意撂挑子，虽然丰豫三总分权，但若大东家突然撂挑子不干，那实在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后天我歇呢，”容苏明夹口菜吃，鼓着嘴道：“听说万恩寺的海棠花开得甚好，咱们后日上万恩寺玩？”
　　花春想斜眸看过来，沉吟道：“后日怕是去不了罢。”
　　“为何，”容苏明把一盘距离稍远的菜拉到近前，方才花春想要探身才能够到夹它，“你有事？”
　　花春想实在佩服了这家伙的记性，歪头道：“显哥儿安排好了后日咱们一道去艮山楼吃饭。”
　　容苏明：“......”对哦，后日是她生辰。
　　容苏明有些心虚地笑起来，“忘、忘了嘛，”说着，她朝花春想挤眼，趣道：“你这里有没有给我的生辰礼呢？”
　　“......”花春想：“吃你的饭罢。”
　　容苏明咧嘴，才往嘴里扒几口饭，就见花春想放下了筷子，“就吃这么少？”她好奇问。
　　“可能是因为天气变热了，有些没胃口，还总有些犯困，”花春想漱了口，过去靠在凉榻上，唤人给她倒了杯温饮来，“我靠一会，你先吃罢。”
　　饭罢，容苏明叫人撤了桌子，顺便捎走捣蛋鬼如意，她自己轻步来到花春想跟前，侧身坐在了凉榻边上。
　　她俯身瞧这张静谧安然的睡脸，拉开角落里的薄毯搭在了花春想身上，虽然好奇姑娘为何靠这里就睡着了，但还是没忍心唤醒她。
　　听穗儿偷偷给她说，花春想最近在忙什么事，每天在书房一待就几乎是一整天，连陪如意的时间都没有，但其实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共起同卧，媳妇儿背着自己悄悄在准备什么，容苏明也还是能猜到一二的。
　　.
　　说起过生辰这件事，容苏明是没大有感觉的，反正她以前又从不曾过生辰，甚至她还很意外堂弟堂妹们会知道她的生日。
　　因为容党新丧未出两月，容家不能如何操办，容显原本想以家宴的名义在艮山楼订间房间，臧家大姐儿好奇问他，他搪塞说他们几个兄弟姊妹坐一起吃个便饭罢了，但后来想了想，他决定就去容苏明家里吃饭，在家里吃饭热闹，而且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感觉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当日一早，容三爷就带着一马车东西和一马车人马奔来了容苏明家。
　　老大容昱和谢氏不方便出来，老四容时回珑川去了，老七容昀带着容昫和容暧在院子里跟如意玩，隔老远就能听见容暧容昫的笑声，以及如意疯闹玩耍的吱哇乱叫。
　　容显做完他的拿手菜，就端着大口茶杯从厨房晃到厨房院子，坐到凉棚下大腿翘二腿地坐下来磕瓜子，问井台边正在处理鱼的容苏明道：“绮梦姐没说她何时回来么？”
　　“没，”容苏明把手里的水瓢伸过来，“过来帮我冲冲水，这条鱼可真难弄，忒大了些，谁买的？”
　　容显边嘟哝着“你可真会使唤人”，边过来接过水瓢，舀着水帮容苏明冲洗大肥鱼，道：“容昀和容映两个一大早亲去林武门外的鱼市买的。绮梦姐没回来，温司呢，你朋友别都不来罢？”
　　“还真的都不来，”容苏明洗着收拾干净的鱼，道：“老温手底下那位姓范的伙计成亲，她和叶先生带着孩子都过去了，你说今儿巧不巧？”
　　容显点头，“今儿是个好日子。”
　　“容苏明？”容映站在厨房屋门口朝这边喊道：“嫂嫂叫我问你鱼收拾好没？穗儿要开始弄鱼了！”
　　“收拾好了，”容苏明控控鱼肚子里的水，回了容映一声，边朝容映的方向走去便半侧过身来交代容显道：“你去地窖里挑坛酒罢，吃饭时候喝。”
　　“挑哪种酒？”容显笑着问。
　　“哪种都行......”
　　趁火打劫成功的容三爷得了这话扭头就跑，那朝着地窖狂奔而去的身影简直跟朝着骨头奔跑的小狗殊无二致。
　　这臭小子。容苏明笑着摇头，阔步走向忙碌拥挤的厨房。
　　堂弟容显念书不好，自幼总是被人拿来和长兄容昱作比较，吉荣挂在嘴边的习惯语就是“你怎么连你哥的头发梢都比不上呢！”
　　念书不好，容显就被打上了“坏孩子”的标签，说什么都会被阿娘骂，做什么都会被爹爹打，后来他干脆就把自己扮成了不学无术胸无城府的庸才样。
　　这么多年，容显真的是一忍就这么多年，容苏明知道，她毁掉的哪些东西不仅给自己开创了全新的生活，甚至也让堂弟容显挣扎出了人生的阴影。
　　容晗曾说：“你会后悔的，容苏明。”
　　但只有容苏明自己知道，会否后悔她从未想过，因为除了某些关于生意的事情，多数时候她做事是不问值不值的，既然值不值都不在乎，后不后悔她就更不会在意了。
　　众人自大清早开始忙活，午食时分正好做出一大桌子菜来，容显掌勺，穗儿帮厨，来的人各显身手，至少也都每人拿出了一道拿手菜。
　　饭厅里，容暧趴到饭桌前吞口水，一把拉住泊舟同她一起“没规没矩”。
　　“穗儿做的冰糖肘子你吃过没？”她问泊舟。
　　泊舟挑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十分淡定，他道：“穗儿姐姐常给我们做吃的，冰糖肘子其实也还好，大闸蟹才最好味，你秋天再来我们家呗，我请你吃大闸蟹哎呦——”
　　泊舟惨叫一声捂住后脑勺，扭过头来气汹汹瞪容昫，“你敲我作甚？！”
　　容昫抱着胳膊要笑不笑道：“老二真是把家里人都惯坏了，瞧你小子嘚瑟的，听说入秋后你就上碧林书院念书了？”
　　容泊舟这向来脾气温和的小孩儿难得会跟人较劲，下巴一抬，甚至微微踮起了脚尖——他比容昫矮一点，不想输了气势，“我考上的，怎么着，有本事你也上碧林念书去呀。”
　　他和容昫的矛盾，还要回到当年他第一次跟容苏明去和容家的同辈一起吃饭的时候。
　　那时候容昫养在吉荣身边，天天受着高低贵贱主仆有别的思想教育，嫌泊舟不过只是个小小家奴，死活不让泊舟与她同桌而食，最后惹怒容苏明，带了泊舟起身离开，难得的聚会不欢而散。
　　回去后，容昫立马就被她阿兄容显借机关了一晚上小黑屋，第二天她阿兄就把她从他们母亲吉荣身边带走，请了老妈子另带。吉荣懒得搭理二儿子抽疯癫，对此事也不全在乎，容显就趁机把容暧也从母亲身边带走，把小姊妹俩养在了自己院子隔壁。
　　他做这件事，其实不过是发现老五容晗在他母亲身边教养坏，怕把自己俩幼妹也搭进去。
　　这厢听了泊舟的挑衅，容昫不屑地眯起眼角，“我又不要当官，考碧林书院做什么，你不是念书厉害么？到碧林后别被那里的高手天才们杀得抬不起头才好呢。”
　　“你俩就吵吧，”花春想端着菜过来，用手肘分别碰了下泊舟和容昫，使唤两人道：“上厨房帮忙端菜去，不然到太阳底下罚站啊。”
　　两人转脸就跑，比赛一样。
　　花春想：“......”俩小祖宗别再给她把菜摔了才好。
　　未几，饭菜上齐，花春想站在门口喊了声：“开饭啦！”
　　散落在住院各处的人哗啦一窝蜂涌进饭厅，如意喊得最高：“饭饭，饭饭，饭饭......”
　　结果被容苏明拦住，“我的生辰礼物呢，诸位？”
　　这阵子几房家里多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压抑与悲伤，容苏明的生辰虽没大操大办，但对这帮孩子们来说却然是个很好的转换情绪的机会，闻容苏明之言，几个小的争先恐后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容映和容昀俩人年纪相仿，习惯性地比来比去，两人一个送了只精美的玉坠，一个送了块都铎国产的银质怀表，都是好东西。就连容暧和容昫也都各自拿出自己的礼物，然后换得了她们二姐姐带她们去珑川玩的承诺。
　　一帮小孩闹得更高兴了。
　　然后就是容显抱来放在那边的木匣，只见容三爷满脸“她们的都是小儿科，我的礼物保准你满意”的微笑：“打开看看罢。”
　　“嚯！！”随着木匣打开，容苏明的惊叹声重重响起，“竟然是只金刚石的六十四孔明锁！显、哥、儿、呐！”容苏明乐得简直合不上嘴，一手拿出孔明锁，一手重重拍容显肩膀，“你有钱啊！”
　　——这玩意只有朝歌的皇亲贵戚可得，在民间基本属于有市无价的存在。
　　“你夸我有本事的话我会更高兴，”容显抱着胳膊嘚瑟，简直插上翅膀就直接能起飞，被容映泼冷水道：“就你厉害，嫂嫂还没送呢，待我嫂嫂一出手，你的金刚石算什么。”
　　容显：“......”来自妹妹的打击不要太致命。
　　被容映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花春想身上，就连容苏明的目光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咳咳......”前头人送的礼物都既合心又拿得出手，花春想莫名有点心虚，极快地扫了一眼容苏明，道：“我的不比弟弟妹妹们的拿得出手，你莫要笑话我，更不能不喜欢。”
　　容苏明还未出声，就听容昀起哄道：“老二哪会不喜欢，嫂嫂送团泥巴来老二都能喜欢的不得了咧！”
　　“去，瞎闹什么？”容苏明佯装严肃地轻轻叱了容昀声，却是没憋住，自己噗嗤一声笑出来：“若你嫂嫂不肯把礼物拿出来了，容映我告诉你，去珑川这事儿你就别想了。”
　　一听这话，容映、容昀并着其他几个小家伙齐齐起过来摇花春想胳膊，七嘴八舌的：“嫂嫂快快把礼物拿出来罢，容二确然是说到做到的，好嫂嫂好嫂嫂......”
　　花春想给了台阶就下，叫青荷拿进来一个卷轴盒子。
　　“我画了幅画，”说着，花春想打开盒子，拿出卷轴递给容苏明，脸颊和耳尖都有些粉粉的，“你看看罢。”
　　一帮人都跟着凑过来，容苏明叫容显帮自己拿着一端，她慢慢将卷得极松垮的画卷打开。
　　竟然是幅西洋画，上面画的是她们一家三口。
　　容苏明细细看了，发现画中的这幅场景，是不久前她坐在院子里教如意学说话，如意贪玩，围着石桌跑来跑去，后来干脆拿着她的算盘当车车在地上推来拉去，她抢不过小丫头，气得直跳脚，花春想非但不帮忙，还故意在旁捧腹大笑看热闹......
　　容苏明扬起嘴角，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这种感觉，啧，怎么说呢？她有三千世界想讲给花春想听，张张嘴却吐不出真心之万一来，然而神奇的是，她和花春想交换眼神，竟看出对方完全明白得了她的意思。
　　这让人忍不住眼角发涨。
　　那一刻，心里似有涓涓细流淌过，如春雨般不知不觉滋润了那片曾经干涸的、了无生机的心田。
　　“嫂嫂竟然会画西洋画？！”容昫惊呆了，几乎要扑到画上面，被容苏明眼疾手快地揪住后衣领：“仔细些，莽莽撞撞的，弄坏了你赔不起啊。”
　　“嫂嫂竟然会画西洋画！！”容昫改换目标朝花春想扑过来，结果还被容苏明揪着后衣领：“往哪儿扑呢，我媳妇是你能搂搂抱抱的么？”
　　容昫：“......”她怎么就还逃不出被老二揪后衣领了呢？？
　　大晋帝国与汪洋大海那头的都铎国建邦至今不过二十载，都铎国的画不似东陆九州的画作飘逸灵动讲究意美，他们的画求“像”之一字，画上所做皆与真人真景无异，文化碰撞和交融是个漫长的过程，而会画西洋画的人在民间更是少见。
　　容昫想去朝歌，其实就是想拜见会画西洋画的画师，她喜欢西洋画，小时候从朝歌回来探亲的长兄容昱送给她那副画着水果的西洋画时，她就真心喜欢上了这玩意。
　　容苏明也甚是惊讶，跟宝贝眼珠子一样小心翼翼收起画卷——西洋画不能用力卷掩饰，否则会破坏画，忍不住低声叹道：“我可真是，捡了个宝回来......”
　　如意拉着阿娘的衣角，好奇地扬起头看，喊了声“大”，结果被容苏明用脚尖往旁边扒拉了扒拉，“这个可不能给你碰——走走走，吃饭吃饭了。”
　　脸皮薄的容大东家怕弟弟妹妹们趁机起她和花春想的哄，忙不迭收了画招呼众人入座。
　　容显给容苏明斟酒。
　　“我就猜你要拿这坛酒，”容苏明扶着酒盏任容显给自己斟酒，咬着犬牙道：“算了，今儿叫你喝了，以后可就别再惦记了，最后一坛，没了哈。”
　　“那我可要喝个够才行，不然不划算，毕竟金刚石比不上嫂嫂一幅画。”容显酸不溜丢地咧咧着，给容苏明斟酒后又转而给花春想斟，尔后酒壶被泊舟接住，一盏盏继续给其他人倒。
　　大圆桌前坐了满满一桌子人，容显热热闹闹地举着酒盏和大家碰杯，非得起哄叫容苏明许个心愿。
　　“生辰都要许愿的，”浓眉小眼的容显眨着星星眼促狭道：“二姐姐不兴再求财源滚滚了啊，也给别人留点活路。”
　　众人哈哈大笑，这可真是捏着他们家老二木讷的一面了。
　　私下里的容苏明向来内敛，当着众人的面她还真没做过什么许愿之类幼稚的事情，旋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眼花春想、以及坐在花春想身边的握着根筷子戳桌布的如意，她举着酒盏，一时竟觉满腹话语难以言表。
　　她想愿爱人长乐，想愿孩子康实，想愿家人和睦，想愿亲友顺遂，想愿万事胜意，想愿四市繁荣，想愿百业兴旺......她有好多好多愿望呢。
　　视线一一扫过在座众人，有很多愿望的人温温笑着说：“愿，国泰民安。”
　　——煞文——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览。
简单提一下容家：
长房容觉：容昭（二、丰豫）、容筝（六、亡）
二房容党：容昱（大、内阁）、容显（三、大成）、容晗（五）、容昀（七）、容昫（九）、容暧（十）
三房容棠：容时（四、珑川第一状师）、容映（八）
且再容作者常文钟来哔哔一番哈：
今天写到容二过生日，然后就把笔停在了“国泰民安”四个字上，《云想》的正文到此结束。
从一月十九号开始更，至今日五月二十号，四个多月的时间长度是我确实没想到的，原只打算更到寒假开学（阴历正月廿三）那天，谁知道寒假一放竟然就放到了立夏，哦不，是放到了小满（捂脸）。
更吓人的是我从二十九章左右开始裸更，每天上午写小说、下午写毕业设计，中间还穿插着找工作、以及班级群里发布的各种各样的任务，前几天是在导师“这里得改那里得删”的唠叨中被零件图装配图折磨得“死去活来”——机械生都逃不过去的一道劫，而且还一度修改论文修改到凌晨三四点，所以中间有几次我都忘记了更文（我道歉），现如今是每天有一大堆跟毕业有关的表格要填，反正一刻都没消停过。
觉得很对不起大家的是，小花的人物形象似乎没立起来，不鲜明，而且故事的情节根本是乱七八糟，甚至是想到哪里写哪里，没头苍蝇一样，真的还是要跟看文的小可爱说声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真的很抱歉......
总结前面的经验，我会慢慢完善慢慢改正的，也请诸位多多指正，谢谢。更也感谢一只木头、风来吴山叽、呆呆書呆、浅斟、闵潇黎、得未曾有、。、（还有一位的昵称是表情，我打不出来）等等诸位小可爱们、诸位新老同学们一路来的支持，谢谢你们。
这几个月来，疫情的事一言难尽，且我在豫，邻鄂，左近亦有人感染，但我们这里一直被控制得很好很好，真的。道路解封后出去一看，“惊闻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我能安安心心隔离在家，不缺吃不缺喝，除了感谢国和家，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千言万语，只好化在了容二的一句“愿国泰民安”里来表达。
愿国泰民安，山河依旧。
好了，吸溜吸溜鼻子说点别的。接下来好好收整收整估计就会接着开新文，狗温楼和叶大夫的故事虽然结局是好的，但过程有些沉重，想想就觉得难受，所以想先开一个轻松点的，《琉璃钟》或者《成平旧事》都可以，这回我一定再更深更深地琢磨人物，争取叫读者满意，叫自己满意。
最后，谨祝我亲爱的读者你终有所归。
常文钟  于怀庆府
2020年5月20日星期三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