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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在反派师尊面前掉马后
　　作者：枣骨

　　简介：
　　武林第一正派的掌门人时璎声名狼藉，传闻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胚。
　　她瞧着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淡漠薄凉的神情之下，是快压抑不住的亢奋。
　　“没听说过我是什么样的人吗？还敢靠近。”
　　魔教少主寒止生得惊艳，矜贵相不蛊惑人，她那点诱惑都融在眼尾，吊在眉梢，她不想展露，便是清清冷冷，淡而疏远。
　　若是她想，便就轻而易举地将人抓牢了。
　　“听过，但，是不是真坏胚，要尝了才知道。”
　　时璎心甘情愿地化在她那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睛里。
　　*
　　折松派掌门时璎始终无法突破内力大关，世间只有魔教心法可助她破境。
　　赤阴宗少主寒止生来左手残废，世间只有折松派的秘术可医治她的手。
　　寒止掉马而不自知，为了接近时璎，仍旧一如既往地装柔弱，演乖顺。
　　时璎知她动机不纯，为了突破瓶颈，也不揭穿。
　　直到某日，寒止浑身血气出现在她眼前。
　　“如果我现在装得乖顺，你还会要我吗？”
　　“会啊，不装也会。”
　　*
　　“我当初怕你嫌弃我的身份，日日胆战心惊，夜夜不得安眠，我怕有朝一日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可你早就知道了！”
　　“玩弄我有趣吗？我在你跟前装柔弱、装乖顺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啊？夜夜耳鬓厮磨的时候，你渴求的究竟是我，还是我的内力！你爱的究竟是什么？！”
　　*
　　高亮：
　　1.武侠，非仙侠，全文架空
　　2.双强，双初恋，he
　　3.无背德或禁忌内容，非典型师徒，年龄只差三岁（“师尊”在文中不只是一个称呼，有特别含义，所以没有选择别的称呼）
　　4.[有道德洁癖慎入]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江湖，天作之合，甜文，美强惨，武侠，互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璎，寒止┃配角：莲瓷、叶棠、晚渡┃其它：【预收】《被对家Alpha强制爱了》
　　一句话简介：瞎撩反派要出事
　　立意：先爱己，再爱人


第1章 碎玉
　　浓香掩盖不住血气。
　　时璎攥着剑谱的手不停发抖，甲缝间渗出的血洇透了泛黄的纸页。
　　内力大关，她还是突破不了。
　　视线扫过蜷缩在一旁的男人，她本就阴鸷的神情更添几分烦躁。
　　废物。
　　她费尽心力，抓回来的只是一个内力浅薄的魔教废物！
　　剑谱“咣当”一声砸在铜盘上，男人吓得惊颤，他三两下抹掉糊在脸上的血秽，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央求。
　　“饶命啊、饶……饶命……”
　　时璎凝视着惊恐不已的男人，“我不会亲手杀你的。”
　　她挂着血珠的指尖微抬，点住了殿外夜色里蠢蠢欲动的绿光。
　　“它们爱吃活的。”
　　四目相对，男人顿时浑身发毛，他僵着后颈，缓缓转过头。
　　“！！！”
　　是狼。
　　啊——
　　凄厉的惨叫在昏暗的大殿中回荡，阴仄的光笼着时璎，她自知天赋已尽，仅凭一己之力，此生难以突破内力大关。
　　想要更上一层楼，还有一个法子。
　　修习魔教内功。
　　殿外狂风遽起，吹得枯枝乱颤，插在灵牌前的红烛投下猩红的火光，时璎摊开双手，好似掬了一捧鲜血。
　　她默默看着自己的手，半晌，颓然垂下双臂。
　　两年前，她就寻得魔教的心法口诀，可到底是正邪相斥，魔教内功太过阴寒，她险些走火暴毙。
　　既然如此，便只能找一内力深厚的魔教中人，借其已然炼成的真气为己用。
　　可谈何容易？
　　且不说内功修为如何，折松派与魔教素来就是死对头，谁会心甘情愿地助死敌一臂之力？
　　时璎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又一阵山风吹进殿内，灯花飞落到白玉门槛上，时璎转眸看去，一方丝绢映入眼帘。
　　那是方才从男人身上掉出来的。
　　时璎捡起来瞧。
　　画在丝绢上的人带着面具，上半张脸被遮去八分。
　　是个女人的侧脸。
　　挺翘的鼻梁下，唇瓣莹软。
　　时璎的目光被女人耳尖上的小痣吸引，鲜艳热烈的红，缀染了小耳顶端。
　　黑发半掩，红痣隐秘，暗藏诱惑。
　　长指勾勒过女人的侧脸，而后鬼使神差地停在那一点红上。
　　片刻，时璎猝然回神。
　　她犹豫几瞬，没有烧掉丝绢，而是将它塞进了袖管里。
　　***
　　赤阴宗建在摘月峰，一山有四季，山顶之上，冰雪终年不化。
　　“寒止。”
　　低沉的喊声搅扰了几乎融进雪色里的女人，寒止刚转过头，狂张的剑意就卷天而过，直逼心口。
　　她随手折下一截梅枝，内力从掌心流向枝条，几朵艳红的梅上便结出了细碎的白霜。
　　只一瞬，盈袖暗香冷到极点。
　　雪沫翻飞间，长剑的冷光迅速被枝条压下，不逾十招，寒止已然有得胜之势。
　　突然，剑影一晃，梅枝被血槽卡住，寒止的右手也顺势被牵制，千钧一发间，她既不接招，也不闪躲。
　　寒止被一掌震飞，削薄的脊背撞在树干上，惊落了松针间的碎雪。
　　簌簌落下的冰碴砸在脸颊上，新伤叠旧伤，剧痛在胸腔中炸开，但寒止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痛苦之色。
　　她稍撑起半身，忍住了冲到喉间的咸腥，双耳嗡鸣不止，男人的质问临头砸下，她也只是堪堪听清。
　　“连我这一掌都接不住？”
　　寒止刚要回话，半身就被狠狠踩回雪地里，轻颤的羽睫投落出几分倔强，她喉咙轻滚，真气顺着经脉逆运而上，强行撞散了血瘀。
　　深不可测的内力瞬间顶开了男人的脚。
　　寒止呕出一大滩血，脖颈处的肌肤涨得通红，刺目的腥血浇在左手上，她察觉不到半分温热。
　　粘稠的血从苍白的指缝间滴落，最后凝在积雪上。
　　她的左手废了。
　　方才那一掌，她不是躲不过。
　　但若想接，便只能用左手。
　　寒止嗅着风里的霜雪味，痛得像万剑穿心。
　　被陡然顶开的男人趔趄几步，险些摔倒，他抬手指着寒止就要骂，可话到嘴边，周身又是一震。
　　是方才那股内力的余威。
　　他看向寒止的目光里又生出几分忌惮来。
　　好深厚的内劲。
　　瘦长素白的手指擦过唇角，揩去血珠，寒止站起身，轻拍掉衣袖上的残雪，她立在雪山之巅，身后云海翻涌，薄雾散去，金阳高悬，只衬得她越发冷涩孤傲。
　　将颊边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寒止不经意撩动了乌黑的长发，而她的耳尖上，恰有一颗红痣。
　　是比朱砂更明亮热烈的红。
　　长指一松，黑发掩住了烙印在肌肤上的秘密。
　　“寒止无能，稍后就去受刑领罚，跪省思过。”
　　男人确信方才那一掌定然将寒止伤得不轻，可他无法从平稳的嗓音中找到半分破绽，只听出浓浓的疏离。
　　“不知教主前来，所谓何事？”
　　教主……
　　男人是她的父亲，赤阴宗教主寒无恤。
　　扫了眼寒止的左手，他眉头紧拧，“赤阴宗不养废物，你若担不起这少主之名，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寒止的心腹暗暗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明眼人都瞧得出，寒无恤的长剑被寒止压制，不逾三招必定败下阵来，他怕输，既知寒止左手残损，还逼得她只能用左手。
　　掐着亲生女儿的命门取胜，当真不光彩！
　　“是。”寒止淡淡应声。
　　寒无恤一双三白眼里怒意升腾，“你什么态度？！你要造反啊！”
　　寒止体内的真气正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都说魔教内功阴寒邪毒，可她的却不同。
　　只有冷。
　　连同真气都极端寒冷，现下，她莹白的指尖上敷着一层薄霜，内伤愈渐恶化，白霜也从指尖缓慢爬上了她的腕骨。
　　“寒止不敢。”
　　多半个字的解释都没有。
　　寒无恤喝道：“孽障！”
　　寒止神色冷淡，尽管被真气撞得几乎要脱力，她笔直的肩背也不见丝毫弯驼，几分傲气渺然出尘。
　　寒无恤抄起蛇骨鞭就冲到她身前，两指粗的鞭身上嵌着用巨蟒尖牙雕出来的倒刺，他用了内力，只两鞭就将人打得浑身发颤，脸色灰败。
　　手臂上挨了一下，皮肉像是炸开般疼，寒止生生咽下了颤抖的喘息。
　　蓄意刁难，求饶无用。
　　直到寒止站不住，双膝一软，跌扑进雪地里，寒无恤才收手。
　　心腹们纷纷跪地求饶，更有一个少女径直扑到了寒止身上。
　　寒止趴在雪地上，冰霜贴着面颊，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的疼。
　　习惯了，还是很难捱。
　　将钩满碎肉的鞭子摔在脚边，寒无恤指着她，“你好自为之！折松派的人三日后就会过摘月峰，把他们通通都杀了，要是放跑一个，我就杀了你！”
　　寒无恤没等到任何回应。
　　瞪了眼伤痕累累，蜷在地上发抖的寒止，他愤然离开。
　　折松派……
　　寒止听到这三个字，心尖突跳，她动了动左手臂。
　　折松派有秘术能医治她的手。
　　魁梧的背影彻底消失，心腹们急忙围拢，“少主！”
　　被打碎的衣料掩不住鲜血淋漓的鞭伤，苍白的肌肤几乎化在了冰天雪地里，寒止缩起身子时，依旧颤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缓缓顺着脊骨流下。
　　“少主快起来！”
　　寒止看了眼抓住自己小臂的少女。
　　她的心腹，莲瓷。
　　莲瓷眼眶发红，仿佛就要落下泪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氅衣披在寒止肩上，生怕再弄疼眼前瘦削单薄的人。
　　“无妨。”
　　寒止见莲瓷急红了眼，便出声安抚。
　　她说得云淡风轻，只是扫过黏着白雪的左手时，神情有片刻凝滞。
　　自打记事起，这手就已经废了，如今二十年过去，寒止尝尽天下奇方，仍然无法治好自己的左手。
　　直到半月前，她在一本古书中发现了一种秘术，模糊的记载直指折松派。
　　寒止搓着被冻红的指尖，将白霜揉散，她面上窥不见丁点情绪，垂下眼眸，显露出清浅的病恹之色。
　　苍白的脸上冷调重了几分，秾丽的样貌别有一番情味。
　　越是易碎，越惹人怜爱，或是勾人蹂|躏。
　　莲瓷看了一眼，不禁失了神。
　　“怎么了？”
　　“啊！没……有！”
　　莲瓷心虚一咳，这才想起有事禀报。
　　“咱们的眼线来了信，折松派掌门好像也在那行人当中，少主如今伤着，三日后，还是别去了吧。”
　　“时璎？”
　　寒止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说：
　　存稿很肥，入坑的bb请放心。
　　感谢观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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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流版：
　　名利场上的对家私下竟同时出入酒店。
　　矜贵Alpha甘愿沦为Omega的玩物，换来的却是无情抛弃。
　　被植入无条件服从程序的Omega必须听从Alpha的一切指令，完全服从，不得抵抗。
　　【钓系美人，伪白花真疯批Omega（魏梨）X斯文败类，搞纯爱但疯狗Alpha（裴恩秀）】
　　【全文架空私设，无挂件，无生子】
　　详细版：
　　*
　　裴恩秀险些标记了自己的对家。
　　Omega泫然欲泣，却道：“我还想要……”
　　名利场上，两人装作不相识。
　　可后颈粘的抑制贴下，全是对方的味道。
　　“非要和我抢这一单吗？”
　　Alpha将人禁锢在怀里，Omega的声音很软，仿佛每个字都包裹着信息素。
　　“我们是对手，不是情人啊。”
　　人后的你侬我侬，Omega从未当真。
　　裴恩秀当众示爱，她转身就跑。
　　*
　　魏梨被植入了无条件服从程序。
　　裴恩秀让她跪，她就不能站。
　　众人皆知裴恩秀丢了面子。
　　更猜魏梨不会好过。
　　Alpha的报复，Omega受不住。
　　可昏暗的房间里，无人得见的隐秘处。
　　Alpha跪在Omega脚边。
　　“魏梨，我命令你爱我。”
　　【双初恋，he，Alpha无挂件！！全文无生子！！】


第2章挑衅
　　寒止说出“时璎”二字时，眼眸微动。
　　莲瓷顿了一下才问：“少主见过她？”
　　这些年，寒止勤于修炼，宗内事务，大都是莲瓷代为操办的。
　　在她的记忆里，寒止很少主动过问所谓的江湖正道，武林正派，就算听过、见过，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问，是因为压根入不了她的眼。
　　折松派时璎，寒止怎记得这么清楚？
　　“没印象。”寒止淡声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脸色愈发苍白，血液仿佛被冻住了，骨缝间也好像生出了冰刺，一动就是剜心刮骨般的痛。
　　寒止修习的并非魔教心法，而是同源不同根的传世秘法——六十真言。
　　练此大法，越是厉害，就越是痛苦，一旦受伤，压制不住体内的真气，就会被反噬。
　　现下，寒止周身都已经冻僵了。
　　莲瓷早有准备，她将一块汤婆子塞进寒止手里，又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四年前，我和时璎交过手，她那时身受重伤，剑招仍旧出神入化，只是……”
　　莲瓷忽然噤声，眉头紧蹙。
　　往昔景象重现，手臂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时璎那双漆黑的眸子仍旧让她记忆犹新。
　　寒止紧紧捧着汤婆子，索取残存不多的余温来慰藉这具身体。
　　指尖上的薄霜逐渐散了，刺透肌肤的滚烫压不住寒冷至极的真气，却也稍稍和缓了痛苦。
　　但不够，身子依旧疼得厉害。
　　她又开始发冷了，连带着语气也沉下来，“只是什么？”
　　“只是她这个人太残忍了，横竖瞧着都不像出自名门正派。”
　　五十年前，地处西南蛮荒之地的折松派只是个不入流的小门小派，后来出了几位高手，一套坤乾十三招让折松派闻名江湖。
　　尽管如此，折松派在武林中也排不进前三，直到六年前，新掌门横空出世。
　　一剑出鞘，惊才绝艳。
　　时璎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自此名动江湖。
　　如今，折松派一跃成为天下第一正派。
　　寒止连名门正派有哪些都记不清，更别说它们的过往渊源了。
　　莲瓷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只见本该神情冷淡的少主此刻竟笑着。
　　“听说是个美人？”
　　莲瓷：“？”
　　这个问题和折松派的过往有关吗？
　　被还回来的汤婆子已经凉透了，莲瓷接过它，像是捧了一块坚冰。
　　太冷了。
　　“是，很英气，嗯……”莲瓷又回忆了片刻，“确实让人过目不忘，就是太狠了。”
　　寒止心中盘算。
　　时璎既是折松派掌门，那必定知晓治手的秘术。
　　当务之急就是接近她。
　　***
　　三日后。
　　摘月峰山脚下，遍地横尸。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血水浸透了女孩的裙摆，她跌坐在父母的尸身旁，远处的长兄死不瞑目，僵直的手还指着上山密道。
　　他想让自己的小妹跑。
　　可女孩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她坐在血泥污秽中，恍然想起挂在脖颈上的玉哨。
　　她吹了好几下，也只听得虚音。
　　没有内力，她吹不出震天动地的清鸣，这样的响动也请不来救兵。
　　双手一哆嗦，玉哨坠地，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几十把长剑劈碎山间夜色，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孩子。
　　“魔教妖人所生，必是孽障！”
　　“大师兄，她不过是个孩子，该收手了。”
　　“今日不杀，来日定成大患！她生在魔教，就是罪！更何况，你没听见她哭着喊爹娘吗？她这般年岁，早就记事了，难保他日不会回来寻仇，不如现下就斩草除根！”
　　少女还想劝，只见大师兄剑锋已去。
　　女孩抬起双眸，弱小的身躯被怨恨裹挟，她死死盯着冲上台阶来取自己性命的男人。
　　忽然一阵风拂过面颊，淡淡的凉意里夹着绵长的温柔。
　　像是对女孩的安抚。
　　电光火石间，所谓的大师兄便丢了自己的剑。
　　寒止用两指夹住他的剑身，男人只瞧见了些虚影，转瞬手中的剑就被震碎成三截。
　　体内燃起蓬勃的怒意，他欲要出掌，这才发现——
　　自己的手臂跟着剑一起碎了……
　　“啊啊啊！”
　　惨叫声刺耳，莲瓷见寒止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便又给了男人一掌，将他打下台阶。
　　女孩被寒止的影子罩住，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救救我……”
　　软声哀求听得寒止心生怜惜，她偏过身，系在腰带上的令牌随之展露。
　　女孩旋即认出眼前人。
　　“少……”
　　传言少主冷心冷情，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女孩哭得更绝望了。
　　垂眸看了一眼，寒止将她抱起来。
　　女孩：“？”
　　颠了颠臂上的重量，寒止不是承不住，只是这孩子下巴上挂着鼻涕，眼瞧就要滴落了……
　　她转头就将孩子塞给了莲瓷，独自转身，睥睨着阶下众人，倒显得飒飒踏踏。
　　莲瓷：“？”
　　她瞅了眼怀中的孩子，岂料女孩也摸不着头脑。
　　两人对视片刻，莲瓷板起脸，作势吓唬她，想让她安静，岂料女孩双唇一扁，泪光又闪了起来。
　　莲瓷只能收起臭脸，开始笨拙地哄。
　　哄孩子可比杀人累多了。
　　趁寒止看不见，莲瓷冲着她的背影投去了无数道幽怨的目光。
　　“魔教就是魔教，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残忍至极！人神共诛！”
　　寒止整张脸都藏在面具之下，魔教之中高手如云，她出手狠绝，众人猜不出她的身份，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逞口舌之快。
　　身后的女孩还在轻轻抽泣。
　　原来生在魔教就是原罪，雨帘模糊了正邪的界限。
　　几十道鬼影乍现，便是暗器乱飞，哀嚎四起。
　　寒止眼神寡淡，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也没再出手。
　　她沉默地看着这一场杀戮，正与邪，她哪一边都不认可。
　　直到一抹玄色闯进视线里，她才稍稍定睛。
　　是个女人。
　　她出手凌厉，起落之间萦绕着浓重的杀气。
　　雷雨轰鸣，寒止看不清女人的脸，也认出她就是时璎。
　　疯邪的不是剑法，是人。
　　雨水淋湿了臂袖，冲淡了时璎身上的血气，她挥剑一霎，蓄积在钢槽中的血水也被甩飞，剑身映出背后台阶上的人影。
　　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画在丝绢上的红痣忽然浮现，搅得心尖微颤，时璎在刀光剑影中冷眸稍敛，她一瞬觉得脑海中那张侧脸就在台阶之上。
　　但密集的攻势让她无法分神去瞧。
　　时璎想摘下那张面具一探究竟。
　　不过——
　　这样的猜想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世间怎会有这般凑巧的事？
　　前脚捡到画像，后脚就见到真人。
　　雨越下越急，灰蒙蒙的天雾里藏着一轮血红的弦月。
　　时璎五官深邃，冷雨滑过她的面庞，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溅到喉骨上的鲜血晕开成花。
　　金石相击，锵然撞响，直冲九天的杀气全都倾注在剑尖，时璎剑指之处，没有活物，完全就是神挡杀神，佛挡砍佛，不见丝毫清润慈悲。
　　突然，一股直击后脊的力道袭来，她跃身躲闪，薄刃同脖颈只差毫厘。
　　掠过肌肤的气劲意外霸道，刹那间，咽喉好似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扼住。
　　时璎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才反应过来——
　　不是她身手好，才有幸躲开了，而是掷出薄刃之人压根没想杀她。
　　只是在挑衅她罢了。
　　她猛地转头，空荡荡的台阶上已不见人影。
　　抹掉面上的血水，时璎攥紧了手中的剑，前所未有的威胁让她心里一紧。
　　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时璎：究竟是什么人？
　　寒止：你爱人。


第3章污蔑
　　赤阴宗里有十六个分堂，寒止突然离开，只因七堂主要挑战她。
　　“莲瓷姐姐，少主何时回来？”乖乖窝在摇椅里的女孩早被莲瓷哄好了，现下手里正捧着烧鸡，樱红小嘴泛着油亮亮的光，梨涡边还黏着两粒白米。
　　软糯的童声带着鼻音，天真烂漫。
　　女孩不知寒止去了哪里，更不知站在窗边的莲瓷为何一直皱着眉。
　　窗外，鹅毛大雪又积了两尺高，悬在飞檐上的皮灯笼熄了两盏，莲瓷盯着昏暗的殿府外院，默默攥紧了手。
　　“莲……”女孩以为莲瓷没听见，刚张口，就见后者径直冲出门去。
　　山顶的狂风涌进屋里，一瞬吹得女孩睁不开眼，她只听见一声闷响。
　　是双膝砸在石砖上的声音。
　　“唔……”
　　寒止没忍住疼，轻哼了一下。
　　莲瓷听得不真切，尾音就已经被咽回去了。
　　“少主！”她慌忙去拉寒止，刚抓住细瘦的小臂，掌心就被润湿了。
　　全是血。
　　寒止瞥了眼身后大敞的门，欲言又止。
　　原本怔在摇椅上的女孩看见了她的眼神，忽然跳下来，三两步走到风口，踮起脚尖关上了大门，还顺道上了锁。
　　“小孩，你先去后院。”
　　莲瓷压根没注意到女孩的举动，她满眼都是寒止那截鲜血淋漓的右臂。
　　“嗯。”
　　女孩路过圆桌时，瞅了眼搁在上面的烧鸡，她喉间轻轻“咕咚”一声。
　　想吃。
　　但寒止还在，少主眼皮底下，她不敢拿。
　　女孩足下一顿，认命般朝后院挪去，寒止叫住了她。
　　“烧鸡不要了？”
　　女孩绷着身子回头。
　　只见鹅黄烛光落在寒止的脸上，驱散了冷气，两三缕碎发散在鬓边，既削薄了淡漠，又添了几分温柔。
　　瓷白的肌肤浸泡在暖芒里，她眼尾藏着病倦，软唇轻抿，凝在眼里的冰消融成水，潋滟着弥散的光。
　　别样的感受转瞬即逝，女孩一张小脸微微泛红。
　　许是想吃烧鸡的心思被寒止看穿，亦或是……
　　她年方十岁，还说不出这种微妙的感觉。
　　只是寒止撑着半边身子靠在椅上，明晰的喉骨轻耸，带出的喘息稍稍有些急……
　　瞧着便让人觉得——
　　想欺负……
　　似乎也好欺负……
　　可她是魔教少主，又有谁敢？
　　“要、要……”女孩捧起烧鸡，脚步慌乱，匆匆溜了。
　　寒止盯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极淡的一弯。
　　“少主忍忍。”
　　莲瓷撕开寒止的臂袖，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三道四寸长的抓痕映入眼帘，翻卷的皮肉竟已溃烂，汩汩涌出的血，红中掺黑。
　　有毒。
　　寒止收回视线，却没收眉梢眼角的笑，她抽出别在腰间的小刀递给莲瓷，“折松派的人现下在何处？”
　　“还在咱们的地界上。”将薄如蝉翼的刀刃烧得通红，莲瓷深吸一口气，“少主，我割了啊。”
　　寒止默然点头，一阵灰烟腾起，夹杂着皮肉被烧焦的气味。
　　她半晌才问：“时璎也在？”
　　莲瓷不仅要将腐败的皮肉割去，还要将烧红的刀插进抓痕里，割掉那些已然被毒液浸染的肉。
　　早已替寒止处理过太多次伤口，可每一次，她都心慌得要命。
　　“嗯……”莲瓷的声音在打颤，马上就要把刀插进伤口里了，“时璎是掌门，自然在……”
　　她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就在摘月峰以西十里的惊云镇。”
　　直到割下最后一坨烂肉，她才长舒一口气，抬肘揩掉额前的薄汗，“少主，这伤是七堂主弄的？”
　　寒止的嗓音不再清亮，点头的动作也稍显迟缓，她哑声道：“他自己在毒池里泡了半月，弄得不人不鬼，我被他抓了一下。”
　　风雪撞开窗棂，雕框砰然撞响，寒止转头看向院里的霜雾。
　　肩背上的鞭伤崩裂，血濡湿了荼白色的衣裳，锦绸布料黏着寒止的肌肤，她扭着身子，盈盈一握的腰脊完全落进莲瓷眼里。
　　抓住这截腰身，便能轻松将人锁进怀里。
　　瞧着好生脆弱。
　　莲瓷没敢多看。
　　她也清楚，寒止不脆弱。
　　走到窗边将雕框锁上，莲瓷思索再三，忍不住开了口。
　　“寒无恤真是心狠，少主若是没挨那顿鞭子，今日指不定能少受些罪。”
　　莲瓷将温在食盒里的天参枸杞乌鸡汤端出来。
　　“赤阴宗里，总要争个你死我活，实在太凶险，我真是不敢多想。”
　　她将汤碗递给寒止。
　　“依我看，少主早日夺了这教主之位，才能得片刻安宁。”
　　指尖刚触到寒止的手，凉意渗进了莲瓷的骨血里。
　　“寒无恤三天不打我，便不痛快，虽有一半堂主都已换成了我的人，但终究不是万无一失，我不能让你，让手底下的人拿命相搏，我没躲他那一掌，就是不想他太过忌惮我，这鞭子，我挨了十几年，如今多一次少一次，都不打紧。”
　　寒止抿了一口汤。
　　“我真不明白，少主是寒无恤的亲生骨肉，他却日日想着，如何折磨少主，简直没有天理！定要见少主被磋磨致死，他才痛快吗？”
　　比起寒止，莲瓷显得更加愤怒。
　　药膳醇厚浓郁的香气直冲天灵盖，棕黄发亮的汤还没完全咽下，寒止就尝出被人刻意隐藏的苦涩。
　　“你还是放了苦麻。”
　　她作势搁下碗，莲瓷却抢先一步抬住她的手腕，又掏出几颗糖豆，“我没想瞒着少主，添了甘草、金橘，是担心少主怕苦，喝不下去，只是这苦麻益气固元，最是对内伤好。”
　　寒止爱吃甜食，味觉又比旁人更灵，苦口的东西，她真的很讨厌。
　　沉默良久，她还是端着碗不动。
　　“求求少主。”莲瓷又把糖豆送得更近一些，在寒止面前，她藏不住心事，焦急之色明晃晃地挂着，“少主……”
　　这是僭越。
　　也是明知不可而为之。
　　重新抬起被莲瓷挡住的手，寒止将碗端到嘴边，她垂下眼眸，将药汤一饮而尽。
　　苦辛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长指捻起莲瓷掌中的糖豆，寒止却没有马上吃，直到涩味散尽，她才将糖含进嘴里。
　　莲瓷绷紧的神色终于松了些，她就知道，寒止架不住她求。
　　接连吃了五颗糖，寒止都没抬眼，烛芯被方才的风吹歪了，光影昏茫，衬得她孱弱落寞。
　　胳膊搭在桌案上，残损的左手便垂在虚空里。
　　那只手生得漂亮，骨节分明，纤细修长，食指指尖微微泛着红，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纹微鼓，待寒止抬起手，应该就会隐回白皙细腻的肌肤下。
　　如果她能抬起这只手的话……
　　莲瓷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在心中叹气。
　　她从未见寒止用过这只手。
　　到底是废了。
　　“我要拜时璎为师。”
　　寒止说得很平静，“折松派有法子治我的手，哪怕混不到掌门门下，能混进去，就多几分把握。”
　　她半抬起眼，眼睫垂下的一弧阴影掩去了眸光。
　　颓然中隐约燃起一豆星火，这应该是寒止治好左手的最后一点希望了。
　　门闩被风拍得咯吱作响，莲瓷难以置信，顷然背过身去，寒止看不见她的神情。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少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还是没有转身。
　　左手残疾一直是寒止的心结，近二十年，莲瓷见她尝遍了天下奇方，苦麻的涩味她受不了，可为了治好这只手，再苦的药她都能灌。
　　奈何天不遂人愿。
　　莲瓷不懂寒止为何这般执着，她只知为主尽忠。
　　“此去凶险，时璎绝非善类，我不能带你。”
　　莲瓷在昏黄的烛光中转过脸，一撩袍摆便跪下了，“少主要丢下我吗？”
　　“起来。”静默须臾，寒止松了口，“我们寅时就动身。”
　　“至于那孩子，往后就养在我府院的密室里，找人好好看顾。”
　　***
　　天蒙蒙亮，惊云镇里熙来攘往。
　　摊贩揭开竹蒸箅，蓬松香软的面团引得垂髫稚子驻足凝望，不多时他们的馋虫又被廊桥上的糖人勾了去。
　　“来人啊！抓贼了！”
　　嘈杂的人群将折松派与一个老妪团团围住。
　　时璎瞟了眼抓住自己腕骨的手，另一只握剑的胳膊正蓄着力。
　　“胡说八道！折松派乃是名门正派，怎会行窃？分明是你想偷掌门的钱囊不得，被抓住还倒打一耙！”
　　话音刚落，五六个折松派弟子便同时抽出了长剑。
　　锵锵——
　　金鸣贯耳，冷光刺眼。
　　老妪一愣，攥住时璎的手微微松开，又猛地收紧。
　　到嘴的肥肉，可不能丢了。
　　时璎着一身玄色束腰长袍，只腰间用银线绣着一朵不知名的花，除此周身再无装饰，可她气质太过出挑，后又跟着好几个执剑之人。
　　老妪猜她要么有权，要么有势。
　　直到一个弟子自报家门，她才反应过来。
　　眼前神色淡漠的女人，竟是折松派掌门。
　　可江湖事与她何干？
　　“都把剑收了。”时璎淡淡开口。
　　老妪得寸进尺，“没天理啦！光天化日之下，以众欺寡！没法活了……”
　　周遭嘈杂，指指点点有，污言秽语更多。
　　时璎知晓自己是外乡人，有理只怕也说不清，更何况她还有要紧事，不能多耽搁。
　　本想给钱了事，岂料她刚要开口，一道清亮的女声先响起来。
　　“折松派掌门好威风。”
　　人群散开个小口，荼白长裙款款靠近，晨光乍露，天际间金芒万丈，半缕和光迷了时璎的眼。
　　她垂眸慢抬，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寒止的唇。
　　丝绢上的种种竟成了真。
　　再往上，也没有面具。
　　惊鸿过眼，时璎短暂地忘了呼吸。
　　“我可都瞧见了，就是她偷了这位大娘的钱囊。”
　　时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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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失控
　　“姑娘瞧着也并非不知礼数，无理取闹之辈，怎也信口雌黄，污蔑我派掌门？”
　　几个弟子愤懑不平。
　　寒止置若罔闻，她看似不经意地同时璎对视一眼，而后侧过身去，“是不是污蔑，一验便知。”
　　她握住老妪的手腕，“大娘莫急，我替您寻一个公道。”
　　寒止背光而立，唇角虽勾着弧弯，可那双眸子里却没有丁点儿笑意。
　　老妪怔愣几瞬，忘了回话。
　　“大娘方才在西北巷买米糕时，我曾亲眼见她打开过这钱囊，里头除了些铜板碎银，还有好几朵陵苕。”
　　寒止说得坦然，仿佛一切都是真的，她给了老妪一个眼色。
　　“啊……啊！是、是、是！”老妪想挣脱自己的手，但冷厉的威压却让她难以动弹。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
　　时璎深深看了寒止一眼，才平淡开口，“我这钱囊中的确放了花，只不过，这位小姐该是看错了，我放的不是陵苕，而是橙锦，既如此，便打开一验吧。”
　　寒止会心一笑。
　　“等等！”
　　解钱囊的动作被打断，老妪慌忙改口：“里边放的就是橙锦！就是橙锦！是我老糊涂了！”
　　寒止稍偏头，跟在她身后的莲瓷当即会意，三两步冲上前，绞住老妪的手，将人摁在地上。
　　时璎倒过钱囊，碎银砸在石板上，压根没有陵苕，更没有橙锦。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的钱囊，怎么连里头装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寒止神色淡淡，“真要我把你送到县衙里，才肯说实话？狱里的刑罚不好受，断手断脚，砍鼻剜眼，大娘，可别一条道走到黑啊。”
　　寒止嗓音清亮又不失柔缓，只是她的尾音太轻了，一个“啊”字，听得人后背发麻。
　　手腕上的凉意还没散尽，老妪觑了眼逼近的玄色与荼白，两人身量高挑，一前一后站着，只是两相对比，寒止稍显单薄，时璎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怒自威，神色也更冷淡。
　　老妪自知上了当，理亏在前，只得拼命求饶。
　　寒止扫了她一眼，转头去看时璎，“掌门想如何处理？”
　　她语调依旧，只这一次，有了清浅的笑音。
　　四目相对，时璎素日里淡漠到僵板的脸稍稍和缓，“放了吧。”
　　“好。”
　　寒止想都没想，顺了她的心意，倒是莲瓷心中暗骂。
　　道貌岸然，装什么大度君子，时璎，你的真面目，我还不清楚？
　　但少主之命不可违，莲瓷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臂膀，松开了摁在手下的人。
　　老妪捂着脸，匆匆跑进了人潮里，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原来是我们错怪姑娘了！”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
　　“……”
　　时璎身后的弟子，有的挠头，有的抱拳。
　　“诸位不必客气，略尽绵力罢了。”
　　寒止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的下盘，最终停在时璎微微分立的双腿上。
　　她左脚外摆，是戒备姿势，以便随时出招，长剑悬于右侧腰间，通常擅用左手的人才会如此。
　　可雨夜里，她分明使的是右手。
　　或许——
　　她右臂上有伤。
　　寒止一瞬就猜想了许多，她主动接近时璎，深入折松派本就是冒险之举，绝不能掉以轻心。
　　时璎脑海中却是一团乱麻，她面无表情，心里早已是巨浪翻天。
　　寒止嘴唇薄，笑时轻抿，唇线便扬起一弯，她仰头望过来时，薄润的唇瓣翕动，丝绢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了寒止的神韵，可当活生生的人出现在眼前，时璎还是难以置信。
　　尽管她看到寒止的唇瓣就想到了画像，她还是惊疑不定。
　　直到寒止方才侧过脸，问她想如何处置老妪。
　　光影重叠，丝绢上的侧脸有了肉形，带着鲜活人气的神韵到底胜过画笔的渲染。
　　只可惜，丝绢上的人戴着半截面具。
　　还是不能完全确定。
　　时璎不知自己当时为何就留下了那一方丝绢。
　　是因为画像太美了？
　　她更不知寒止为何会同丝绢上的人那般相似。
　　只是巧合吗？
　　时璎在短暂地思虑后，稳住心神，“今日之事，多谢。”
　　她凝视着寒止的眼眸，“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寒止。”
　　莲瓷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竟有一瞬觉得陌生。
　　赤阴宗上下，只认令牌，魔教中人皆知晓寒无恤有一个女儿，可知道她姓名的人，屈指可数，几乎所有人都只会唤一声“少主”。
　　“寒止”二字生来就是被遗忘的。
　　除了寒无恤与三五心腹，其他知晓这个名字的人，都得死。
　　寒止在宗门里也通常带着一整张面具，她长得太出挑，只戴半张面具，容易被认出来。
　　她从没有带过半张面具。
　　时璎刚稳下的心神被“寒止”两个字彻底搅乱。
　　“敢问是哪两个字？”
　　“岁暮天寒时，祈福盼祸止。”
　　寒止坦坦荡荡，时璎眸光微晃。
　　也姓寒……
　　赤阴宗教主姓寒名无恤，难道眼前人就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少主？
　　为了突破内力大关，时璎曾经就打过魔教少主的主意，可她抓了许多魔教中人，甚至连少主的名字，都不曾拷|问出来。
　　现下立在跟前的女人，脊背削薄，瞧着就只是体质虚弱，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同魔教少主扯不上关系。
　　疑云重重，时璎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不露。
　　“在下折松派掌门，时璎。”她瞥了莲瓷一眼，隐隐觉得面熟，但也没细究，“此行下山，还有要事缠身，先行一步，他日有缘再会。”
　　“且慢。”
　　莲瓷将装好的钱囊递给时璎，“时掌门，您的钱囊。”
　　可就要交到时璎手中时，莲瓷蓦地松开手，她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时璎下意识弯腰去捡，寒止快她一步。
　　两只手毫无预兆地抓握在了一起。
　　落进掌中的柔软，仿若无骨。
　　时璎抓到了寒止的手。
　　丝丝凉气钻进肌肤里，顺着经脉上行，肆意撩过每一寸命脉，余韵又绵又长。
　　时璎脊骨一僵，不禁收紧了手。
　　凝在丹田的内力四散，滚烫的真气逼得寒凉节节败退，霎时就将透骨的凉意死死压制。
　　灼热刺透手背，一股纯烈的气劲似要撞开被冰封的穴脉，寒止不能任由她再放肆挑衅。
　　而且，她有些受不住时璎的真气。
　　太烈了。
　　太烫了。
　　可寒止不敢用内力。
　　“疼……”
　　颤音入耳，彻底软下来的嗓音让时璎猝然回神，她当即收了力。
　　疯了吧。
　　“抱歉。”
　　时璎心中生愧，寒止白皙的手背上，一圈艳红的捏痕格外刺眼。
　　寒止分明什么都没做，自己却像被迷了心智一般，发狠压制她不够，还想闯进她身体里。
　　真是疯了。
　　“无妨。”
　　寒止出言宽慰，却向后退了半步。
　　防备之意太明显。
　　寒止的恐惧也从闪躲的眼神里流露出来。
　　她装的。
　　时璎将身前人的一举一动瞧得清清楚楚，她心下落空，想解释，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没必要。
　　“告辞。”
　　时璎只撂下两个字，甚至都没听寒止的应答，便匆匆走了。
　　像是逃。
　　纯烈的气劲灼手，寒止虽受不住，但能烫进心里的热意还是让她本能地生出几分留恋。
　　她默然攥紧了手掌，意犹未尽。
　　可寒止的手还是太凉了，留不住暖意。
　　时璎刚消失在街角，旋留在掌心的温度也跟着去了，她的手冷得彻底。
　　寒冽的气劲被灼热一挑衅，叫嚣着想应战，究竟是谁压制谁，得放开一试，才知道。
　　寒止手腕轻转，压下了异动。
　　昨夜手臂上的抓伤微微刺痛，她没放在心上。
　　“罪魁祸首”莲瓷瞅了眼寒止的脸色。
　　完了！
　　少主的手被摸红了！她最爱惜自己的手了！
　　莲瓷已然在心里死了八百回。
　　“做什么松手？”
　　莲瓷言行举止虽偶尔不着调，可办事却妥帖谨慎，滴水不漏。
　　她决计不会拿不稳一个钱囊。
　　“嗯……”莲瓷眼神无辜，“她当年砍伤了我的手臂，这仇还没报，我技不如人，认了，但我也不愿多给她脸面，想要钱囊，自己捡吧，更何况，我当年戴了面具，她也认不出我来。”
　　寒止沉默不语，盯得她浑身寒毛直立。
　　“我、我就是不想伺候她，我想到少主也会去捡，只是没料到……”
　　没料到会牵手。
　　寒止眉心一紧，“你怎知我也会去捡？”
　　莲瓷支支吾吾，半晌才老实交代，“少主想卖乖，想在她时璎面前得脸，自然会多表现……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莲瓷说着，往后撤了一步，“少主——”
　　“我错了！”
　　她双手捏着自己的耳朵，咧开个讨好的笑。
　　被时璎捏过的手掌仿佛还隐隐作痛，寒止：“……”
　　行，真是我的好心腹。
　　***
　　渡口起了浓雾。
　　江潮气又腥又湿，水珠从防风的灯罩上滑落，又砸在船板上，一滩水合映出云霾间苍黄的弦月。
　　渔夫掂量着手中的银子，“诸位也瞧见了，这夜深雾重，只怕是……”
　　“这都是五倍的价钱了！”
　　“欸，少侠莫急啊，这浮生观才死了人，你们要去，这船就得横江过，江对岸的渡口还是魔教的地界，我实在怕啊。”
　　时璎又望了眼浓雾。
　　不能再耽搁了。
　　她捏紧了自己的钱袋。
　　可——
　　囊中羞涩。
　　“一锭黄金走不走啊？”
　　时璎陡然回头，冷雾中走出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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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得罪
　　莲瓷一手提着刀，一手拎着灯笼，稍落后寒止半步。
　　两人走近，周身都裹着凉气，尤其是寒止。
　　时璎扫过她的手，落进眼中的只有银丝滚边袖，那只被她捏红的右手藏起来了。
　　她看不见。
　　“时掌门，好巧。”
　　寒止刹住脚，刻意同时璎保持三步之远的距离。
　　她双手揣在身前，荼白衣袂几乎融进了渡口的冷雾中，系在腰带上的玉佩莹润亮泽，船头的暖灯笼着她的脸，飘然贵气中透着几分矜娇小姐的懒意。
　　时璎将悬在腰间的长剑往身后轻拨，然后才抬脚朝寒止走了两步。
　　“寒小姐，也要渡江？”
　　寒止喉间微动，无形的压迫感里充斥着审视和试探，她忍住了闪避的本能，可时璎又近了一步。
　　她靠得太近，逼散了萦绕在寒止身侧的凉气。
　　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寒止揣在袖笼中的手微微松开暖炉，冷冽的气劲已经冲出了丹田。
　　她也不后退，反而扬起脸，直直对上时璎那双漆黑的眸子。
　　“我这身子，近两年一入冬，便冷得厉害，此行是去浮生观求药，不曾想，竟又遇到了时掌门。”
　　寒止最后三个字咬得婉转，听得时璎心下酥软。
　　“掌门靠得这样近，是想？”
　　许是吹了风的缘故，寒止嗓音有些哑。
　　莲瓷的手一直攥着刀柄，她的眼神始终锁着寒止。
　　这两人的距离很危险。
　　“当心撞到头。”时璎说得一本正经，抬眼看向垂在寒止头顶的枯枝，她不动声色地撤了蓄在掌中的力。
　　无形的威压散尽，寒止也默然压下了冲出丹田的气劲，她面上笑得乖顺，“多谢掌门关怀。”
　　时璎没应，只淡淡颔首。
　　“好、好、好！”渔夫咬了咬莲瓷递来的金块，嘴角都咧到了耳后，“各位少侠，请吧。”
　　莲瓷先跳上船，伸手去接寒止时，手臂被来人撞了一下。
　　时璎面无表情，径直走向了船头。
　　她方才的举动，寒止看得不真切。
　　时璎好像是故意用剑鞘撞开了莲瓷的手，又好像只是船尾轻晃，她一时没站稳。
　　“小姐，来。”莲瓷也没多想。
　　时璎循声转过头。
　　寒止刚搭上莲瓷的手，背后就起了一阵阴风，吹得她浑身直发毛。
　　“嘶——”
　　寒止极轻地缩了缩脖颈，抓紧了莲瓷。
　　时璎瞄了眼两人交叠的手，在寒止看过来的前一刻，别过了头。
　　环视一圈，寒止隐约觉得危机四伏。
　　“小姐，怎么了？”莲瓷压低声音，偏头凑了过去。
　　殊不知，时璎再次转过了头，正盯着她们主仆二人。
　　“这船有问题。”
　　莲瓷陡然警觉，她垂眸去瞧刷了油的船板，又左右张望一番。
　　“倒也没什么异……”
　　“常”字还没出口，扭着头的莲瓷便看见了时璎那张严肃的脸。
　　她受不了时璎的注视。
　　因为交过手，所以这人在她心里，又邪又疯。
　　蜷起冰凉的脚趾，莲瓷故作淡定地回过头，不知怎的，她隐隐觉得时璎的眼神，比她们交手那次还要狠。
　　“时璎在瞧小姐。”
　　“嗯？”寒止顿了须臾。
　　果真！
　　身后阴恻恻的。
　　她猛地一转身，想抓时璎一个正着，奈何落进眼里的，只是一道孤拔笔直的背影。
　　江雾迷蒙，时璎扶剑立在寒气里，长发垂于腰间，单负于后腰的左手骨节清明，素白干净，她腿长身高，斜落的虚影有一半飘在水面上。
　　寒止一怔良久。
　　心跳砸得有多重，只有时璎自己清楚，她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早已同汹涌的江水无异。
　　险些就被寒止抓住了。
　　她极目远望，想要看穿蒙在眼前的雾，可湿漉漉的凉气一直腻在颈边，腻在心口。
　　时璎心绪如麻。
　　“掌门，不进船篷歇息一下？”
　　寒止不再连着姓喊她，人又凑近了些，时璎还是没动。
　　以她的身手，早该觉察有人靠近了。
　　“掌门？”寒止唤了一声。
　　又唤了一声。
　　“时璎。”
　　站在眼前的人终于沉下肩，“抱歉，方才走神了。”
　　寒止不信，她绕到时璎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走神可不是好事，若这船上有魔教妖人，掌门可就危险了。”
　　从寒止抬脚起，时璎就在听她落下的每一个脚步。
　　她能感受到寒止的靠近，却无法从她的脚步里听出些许端倪。
　　寒止是不是习武之人，她听不出来。
　　站在身旁的人依旧揣着手，她在寒夜江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时璎心下感叹。
　　太久没人敢走到她身边去了，尤其是挂着剑的那一侧。
　　江湖中人都怕她，不靠近并非尊敬，而是畏惧。
　　当年一剑出鞘，的确技压群雄，可时璎的剑招实在太狂肆张扬，戾气逼人，便也藏不住冲天的煞气，左右不是名门正派该展露的。
　　短短五年之间，江湖三大门派的长老接连被暗杀，门派之中人才凋敝，折松派这才摇身一变，成了武林第一派。
　　没人见过真凶，但关于时璎的风言风语却从未停息。
　　暴虐凶残，不择手段，她似乎就是杀人凶手。
　　时璎一直都是声名狼藉。
　　“那寒小姐可是魔教？”
　　时璎没偏头，只是抓紧了剑柄。
　　“掌门以为呢？”寒止不答反问，她侧过半身，扫量着时璎的脖颈。
　　掐住她的命门，不过瞬息，单手就能扼死。
　　寒止眼里漾着笑，心里却藏着杀机。
　　“我不知。”时璎答得简单。
　　寒止又问：“若我是呢？”
　　时璎穿的还是单衣，江风钻进衣衫里，凉意撩得肌肤起了层密密麻麻的疙瘩，可是同晨间抓住的冰凉相较，要逊色许多。
　　早晨的更软。
　　本以为那一星半点的寒气不足为惧，怎料身边人三言两语，竟又激得她生出回忆。
　　长剑滑出一截，冷厉的光映着时璎的下颌，她也侧过身。
　　“那你不该靠近我。”
　　“这么说来……”寒止垂眸瞧了眼她的佩剑，面无惧色，“只要不是魔教，人人都能靠近掌门了？”
　　时璎久久不答，半晌收剑入鞘。
　　两人对立，好似对峙。
　　莲瓷盘腿坐在船尾，右手摁着刀，自然垂下的左手卡着袖管中的毒针。
　　几个折松派的弟子陷入困倦里，其中一个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船板轻晃了一下，遽然惊醒，下意识摸索着搁在腿侧的长剑。
　　他将剑抱入怀中，抬手抹掉口水，靠着篷壁又昏睡过去。
　　浪涛声里夹着呼噜声，夜更静了。
　　无声的对峙不该是这样的距离，终是时璎先撤半步，她刚要开口，疾风乍起，江浪翻涌，船猛地一晃。
　　折松派弟子纷纷被吓醒，懵怔无措，莲瓷一把拽住了系在船尾木桩上的麻绳。
　　寒止下意识稳住脚盘，只是气还没捋顺，手臂忽然被一道力缠上。
　　速度极快，力道之大，她来不及反应。
　　下一刻——
　　人就被带进了时璎的怀里。
　　身体碰撞的闷响久久在耳畔回荡。
　　挤在脸前的胸膛不宽厚，却足够坚实。
　　足够滚烫。
　　鼻尖萦绕着清醇的茶香，那是时璎身上的气味，与她雨夜里的狠厉之感，截然不同。
　　寒止像是在雾气缭绕的茶山中迷了路，揣在袖管中的暖炉砸中脚背，她都没察觉到疼。
　　猝然回神，她再想抽身，为时已晚，双臂早已被死死箍住。
　　时璎忍不住了。
　　丝绢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寒止？
　　丝绢是从魔教中人身上掉出来的，寒止到底是不是魔教少主？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时璎圈紧了怀中人。
　　早晨初见，现下又见，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得罪了！
　　晨间没能闯进这具身体，如今机不可失，时璎往她体内送了一股滚烫的真气。
　　魔教心法炼出的真气都阴寒，必会与纯烈之气相排斥，寒止是不是魔教中人，一探便知。
　　瞬息压住自己的本能，寒止薄唇微抿，藏住了真气。
　　陌生的气劲游得慢，时璎探得仔细，寒止明白她的意图。
　　时璎，我让你探个够。
　　她索性自己敞开穴脉，由着时璎的真气全都闯进体内。
　　纯烈的气劲仔仔细细地探过每一寸，无一遗漏。
　　时璎只探出她内里有损。
　　圈在身前的人先是一僵，而后彻底软下去，饶是这般逾矩的试探，她都没反抗。
　　当真只是个不知真气为何物的矜贵小姐？
　　船早就稳住了，可时璎依旧紧紧锁着寒止。
　　尽管有意克制，但寒止的本元依旧对外来的真气十分排斥。
　　更何况，这股真气还充满了挑衅。
　　快压不住了。
　　时璎想再注一成力，想再探，可力刚起便被莲瓷沉声打断。
　　“时掌门，该松手了。”
　　时璎置若罔闻。
　　突然胸口钝痛，似有失控之势，她才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气劲。
　　时璎抽离的动作太猛，寒止受不住，她浑身一颤，低低的喘|息被水声淹没。
　　但时璎听见了。
　　“江浪急，我怕寒小姐摔倒，一时失礼，还请寒小姐和……”她瞟了莲瓷一眼，“多担待。”
　　“无妨。”寒止深吸一口气，退到莲瓷身边，“掌门有心了。”
　　将添了热水的暖炉递给寒止，莲瓷又退到船尾，只是这次，她没坐下。
　　“寒小姐身子不好，外出就只带一个人，只怕多有闪失。”
　　莲瓷翻了个白眼，心下问候时璎的祖宗。
　　旁人可不会上来就又搂又抱，死活不松手……
　　“我喜静。”
　　寒止并没有提及莲瓷身手如何。
　　时璎眸光微沉，敏锐地察觉到寒止的防备。
　　又吓到她了？
　　时璎朝后退了一步，不再多问。
　　寒止只是站在原处，她面色如常，右臂上的抓伤再一次疼起来。
　　午后，她逼过一次毒，只是赶路要紧，毒还没消尽，时璎一挑衅，将余毒全都激发了。
　　十指逐渐发麻，是毒发的迹象。
　　这毒，远比寒止设想的，更厉害。
　　可时璎以及折松派的弟子都在，她寻不到时机运气疗伤，只能生生捱着。
　　毒伤不到她的五脏六腑，却让她双耳嗡鸣，两眼发黑。
　　“也不是人人都能靠近我。”
　　时璎忽然说了一句话。
　　寒止没听清，也就没回应。
　　时璎默默偏过头，直到船抵岸，她都再没发出丁点儿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时璎：我的爱无人回应，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真正的失望不是泪流满面，而是言语短短，目光冷淡……
　　莲瓷：【配上某音bgm】
　　寒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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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接近
　　“这儿怎么连盏灯都没有，还有这旌旗，都生霉了！”
　　江对岸的渡口残破不堪，一行人下船时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啊！”
　　走在最前面的折松派弟子脚下一滑，扑倒在地，他双手胡乱摸索，将抓到的硬物拿到脸前，险些吓得神魂俱散。
　　那是颗骷髅头。
　　“发生何事了？”
　　他的师兄听到嚎声，当即掏出火折子，黄光照亮了浅滩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白骨。
　　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血腥味，此处只有骸骨，不是血气的源头。
　　右臂的抓伤不断恶化，寒止快失控了。
　　莲瓷也很快察觉到掌心之下的温热湿润，她瞄了眼已经走远的时璎，迅速将悬在腰间的香囊解开。
　　特制的香料与寒止身上的血气相中和，掩盖了她受伤的事实。
　　时璎蹲下身，抓起一个头骨端详。
　　十日前，她得浮生观来信，说岛上来了个疯子，杀人剥皮，食肉饮血，所到之处，绝无活物。
　　信中种种描述都像极了她一直想抓的那个人。
　　拇指擦过骷髅上的血迹，时璎心下激动。
　　血还没凝，这些都是新鲜的骸骨。
　　她仿佛已经嗅到那个人的气息了。
　　只要抓到……
　　“掌门。”
　　时璎的思绪被猝然打断。
　　寒止在她身后站定，“既已过江，我便先告辞了，脚程太慢，不好耽搁诸位。”
　　几个折松派弟子从白骨间抽出神思，出言挽留。
　　时璎偏过头，她扫了眼与寒止紧贴的莲瓷，不冷不热地说：“请便。”
　　寒止没功夫理会她的情绪，也不再假意周旋，由莲瓷搀着，走进了夜色里。
　　时璎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片刻心生疑虑。
　　浮生观在西南方，即便寒止要寻歇脚的客栈，西南方也有，何必朝东北方走……
　　岂不南辕北辙？
　　时璎想着，冷眸稍敛。
　　在躲我？
　　她手中的头骨一瞬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
　　“少主，他们没有跟来，就在这里疗伤吧。”莲瓷松开被血润湿的手，来不及擦拭，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
　　寒止将暖炉抛给莲瓷，她静立不动，脸上失了笑。
　　或许同时璎道别以后，她就没再笑了。
　　“还有来找死的杂碎。”
　　她话音刚落，数十道灰漆漆的影子便径直扑来。
　　全是魔教中人。
　　被压抑太久的气劲冲上手，内力随着掌风暴溢，霎时震开了所有妄图靠近的人。
　　没了真气压制，余毒在体内四窜，寒止指尖再一次冻出了薄霜，她听不真切，也看不清楚，唯有乍起的杀心让她出手愈发无情。
　　被震倒的人不死心，接二连三地朝她冲去。
　　骨骼断裂的脆响里夹杂着皮肉被生生撕开的声音，莲瓷听得后脊一阵凉，一阵麻。
　　寒止杀人，百无禁忌。
　　她极少用自己的手，大都是折一段树枝，或是摘下几片花瓣替代，她一旦用了手，八成是心里不痛快。
　　最后一人被掼摔在地，冷冽的气劲悍然下压，只一瞬，血肉四溅，魂飞魄散。
　　寒止垂在身侧的左手依旧素白干净，右手却淅淅沥沥地淌着血，她阖上眸子，静立了半晌，仍旧一动不动。
　　莲瓷欲要上前，可寒止脚边的每一株野草都在狂颤，内劲外泄，撞得泥地开裂，树林震动。
　　每近一寸，威压更甚一分。
　　莲瓷实在受不了。
　　寒止在压制自己体内的真气，一旦压制不住，反噬即疯魔。
　　额前浸出一层汗，莲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想帮忙，奈何修为不够，只能保持安静，不打扰寒止。
　　自也不能让旁人打扰。
　　双耳顺风抽动，莲瓷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行人正在向她们逼近。
　　她飞身上树，在浓郁的夜色中瞧见了数道熟悉的身影。
　　***
　　“掌门！前面怎忽然起雾了？”
　　“这也太邪门了！”
　　折松派弟子们猛地刹住脚，剑穗上的玉珠还在当啷作响。
　　时璎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只身靠近泛黄的浓雾，她屏息凝神，慢慢陷入雾中。
　　阖上双眼，时璎体内真气流转，刚走出五步，她便觉得丹田疼痛，似有钝刀在不停磋磨，直到双腿发软，她都没能穿过浓雾。
　　半晌，时璎退了出来。
　　折松派弟子一拥而上，修为尚浅的人闻见了时璎衣袖上的雾气，当即脸色就变得乌青。
　　时璎反手点住他的曲池穴，“不要运气。”
　　而她自己的气劲已然无法沉入丹田。
　　“掌门，我们何时能走？”
　　时璎沉默片刻，“等雾散。”
　　她直勾勾地盯着雾障，想握剑，手也使不上力了。
　　这不是瘴，不是雾，是毒。
　　是有人刻意设防。
　　是她做的吗？
　　时璎难以自控地再次想到寒止。
　　***
　　莲瓷设好毒障，从树上一跃而下，她落地无声，生怕惊动了少主。
　　寒止眼睫轻颤，须臾缓缓抬起眼，露出了泛红湿润的眸子。
　　她单薄的身体仿佛一碰就碎，一摸就毁。
　　莲瓷压根不敢动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少主？”
　　寒止全无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唤了一声，“少主？”
　　寒止这才缓过劲儿，她涩声开口，“上药吧。”
　　靠着一颗树滑下，寒止支起右腿，抬手搭在膝上，她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莲瓷卷起她的袖管，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翻卷糜烂的创口正汩汩冒血。
　　“少主……”
　　莲瓷心如刀割，她强忍着心疼，扯出一张白布替寒止仔细包扎。
　　自家少主日日都带着伤，或大，或小，或外伤，或内伤，十几年过来，莲瓷仍旧没法淡然处之，甚至越发觉得心酸。
　　寒止神色恹恹，她将被秽物溅脏的绒领随手一抛，裸|露出来的脖颈孱弱苍白，“我不疼。”
　　她盯着下垂的左手，渐渐陷入一片空茫。
　　自从别了时璎，寒止便觉得心潮翻涌，本以为是被压制得太久，可方才发泄一番，她仍然没能恢复平静。
　　反而又烦又躁。
　　“少主，我帮你捂捂手吧。”莲瓷举起早已没有温度的暖炉，“我的手，是热的。”
　　寒止怔了片刻，敷着血的唇角翘起一弯，“不冷。”
　　抱着暖炉，顶多也只能融掉指尖的薄霜，体内的寒，是化不尽的。
　　从决定习练六十真言的那一日起，她就注定了要冷上一辈子，世间能与她体内寒冽真气相抗衡的人不多。
　　时璎算一个。
　　只是不知她那疯烈的气劲能不能反压住这股邪野的寒气，总还是要放手一试，才知高下。
　　寒止正想着，人就到了。
　　“寒止。”
　　莲瓷倏然起身，挡在寒止跟前。
　　“时掌门怎么来了？”她手腕一转，嵌在刀柄上的铁环锵然撞响。
　　看着遍地的碎肉残尸，几个折松派弟子投向莲瓷的目光里满是畏惧和惊疑，时璎对一地的尸体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向莲瓷。
　　“我不会伤害你家小姐。”
　　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阵风过，人已经绕到了寒止跟前，莲瓷根本反应不及。
　　不好！
　　时璎不会有所察觉，要对少主下毒手吧！
　　莲瓷慌忙转过身，可入眼的却是——
　　寒止正窝在时璎怀里，左臂放肆地贴着她的胸口，右手还攥着一小截玄色衣料。
　　“？”
　　“请时掌门放开我家小姐。”
　　时璎单膝点地，连眼都没抬，“是她自己爬进来的。”
　　她摊着手，甚是无辜，只是垂下的目光疏冷尽散，甚至有几瞬柔光闪烁。
　　“掌门。”寒止将脸侧向时璎的胸膛，闷在她心口，唤了好几声，“掌门——”
　　一声比一声轻。
　　一声更比一声软。
　　唤得时璎耳根发烫，心下发软。
　　莲瓷盯着“弱不禁风”的寒止，眉心抽跳。
　　行嘛，这一地的死人，合着都是我杀的……
　　见寒止久久赖在自己怀中，没有离开的意思，时璎静默片刻，索性将人一把抱起。
　　“寒止，我带你去浮生观，可好？”时璎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声开口。
　　靠在臂弯里的人乖得很，既不哼叫，也不挣扎，全然没了在船上时的疏离和戒备。
　　时璎很受用。
　　寒止闷闷地“嗯”了一声，闭眼轻蹭着抵在颊边的柔软。
　　两人离得太近了，即使隔着衣料，时璎仿佛还是能感受到寒止细腻的肌肤，温热的呼吸扑在心口，似猫儿抓。
　　时璎本能地被蛊惑，却又瞬间回过神来。
　　她抱着人，抬步就朝浮生观所在的方位走，路过莲瓷时，她放慢了步子，淡声道：“身手不错。”
　　只是话音还没落，她又看了眼寒止的小臂。
　　身手不错，但你家小姐也伤得不轻啊……
　　时璎这话听起来，横竖都像在骂莲瓷无力护主。
　　莲瓷：“……”
　　她隐隐觉得，时璎对自己有敌意，这敌意还不小。
　　莲瓷顾不上细究太多，连忙追上两人，可刚要凑近寒止，时璎的步子便加快了，一溜烟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
　　将寒止单独留给时璎，莲瓷不放心，又提了一口气，卯足劲追上去。
　　时璎稍稍移眼，眸光不屑，尽管怀中有人也丝毫不影响她的行动。
　　莲瓷眉头紧蹙，她几乎放出了全力，虽还是抓不住时璎，但不至于跟丢。
　　两人你追我赶，寒止偷偷眯起眼，听出她们正在暗暗较劲，她清楚莲瓷是忧心，可时璎又是为何？
　　挤着脸颊的胸膛起伏极缓，时璎的气息没有一星半点的紊乱，寒止心生忌惮。
　　好深厚的修为，只怕不能硬碰硬。
　　时璎在这时收紧了双臂，寒止顺势贴紧了她的身子。
　　算了。
　　装柔弱也好，演乖顺也罢，想治手，得先缠住时璎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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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师尊
　　凉风吹过脊背，寒止已然冷到了极点，她内里本就有损伤，适才为了逼毒，险些遭真气反噬。
　　现下寒冽的气劲虽已被她压制住，但四肢百骸仍旧像泡在冰水中一般刺痛，甚至连每次呼吸都饱受折磨。
　　寒止想忍，又陡然想到自己是在时璎怀里。
　　她弃了强撑出来的伪装，轻轻地抖着，连同喘出的气也跟着颤。
　　细微的颤抖让时璎不由放慢了脚步，她垂下眼，窝在怀中的人正紧紧抓着她的衣裳，面无血色。
　　时璎又看了眼她手臂上的伤，血已经凝住了。
　　难道是内里受损的缘故？
　　时璎暗暗想。
　　她已经在寒止身体里探过一次，如今虽还想再探，但也比在船上时理智了许多，随意往旁人体内渡气，一旦失控，这股气劲就出不来了。
　　倘若寒止有修为，两道真气势必争个你死我活，她即便不死，自此也废了；若没有修为，那必死无疑。
　　时璎很清楚，自己的真气太疯烈，寻常人是受不住的。
　　落在臂弯上的重量很轻，时璎温沉开口，“很疼？”
　　“不疼。”
　　寒止下意识的回答是否认，但她的声音在不自觉地轻抖。
　　嗅着时璎身上的茶香，她紧绷的身子彻底软了下来。
　　很淡，却让人很安心。
　　时璎停下脚步，又问了一遍，“寒止，你疼吗？”
　　寒止转过头，四目猝然相接，思绪也一瞬停滞。
　　她对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却不见冷淡，只窥见了些影影绰绰的柔光，揪住衣料的手触到了时璎胸口处的肌肤，寒止仿佛被烫到一般颤了颤。
　　心尖骤然跳急，她惶惑地别开脸，试图稳住神思，又听得自己的心跳正在一下接一下地狂砸。
　　然而，另一道声音响起，让寒止彻底绷紧了脚背，微蜷起脚趾。
　　时璎的心跳声就在耳边，她听得一清二楚。
　　好快。
　　两人的心跳都很快，交叠而清晰。
　　又一阵风起，吹散了多余的算计和试探，静在原地的两人，头脑皆是一片空白。
　　时璎喉咙发紧，寒止方才转过来时，微湿的眼眸仿佛潋滟着碎光。
　　她孱弱的脖颈微抖，带出一声轻喘，融进了这林间夜色里，又好像一直在她耳边回荡，勾得她心潮翻涌。
　　半晌，寒止才开口，“我真的不疼，只是有点冷。”
　　“好。”时璎的嗓音似乎染上了几分暗哑，但她没有多言，寒止听得不真切。
　　下一刻，时璎就裹住了她的双手。
　　这一次只是单纯的捂手。
　　时璎没有再用滚烫的气劲，也没想再闯进寒止的身体里。
　　她只是用温热的掌心裹住了寒止那双细瘦冰凉的手。
　　寒止在时璎碰到她左手时，有片刻惊诧，但只是瞧了一眼，没有挣脱。
　　丝丝热意从指尖钻入体内，比不上暖炉灼热，可绵长的温暖却让她心下微动。
　　别样的感受转瞬即逝，寒止来不及回味，便散得干干净净，她由着时璎抓，由着时璎捏，没有丝毫抗拒。
　　尽管左手比她的命门还要重要。
　　她还是在这个夜晚，在这一瞬，由着时璎为所欲为了。
　　“半炷香的功夫，就能到浮生观，再忍忍，届时生些炭火，饮些姜茶，就不会冷了……”
　　时璎絮絮叨叨，自顾自说了许久，寒止听到最后，不禁笑了。
　　“我本以为，掌门是寡言少语之人。”
　　时璎没有笑，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也分人。”
　　“哦？”
　　寒止瞧出她神色轻松，眼眸一转，笑中生出坏意来。
　　“那我是能让掌门多说几句话的人吗？”
　　时璎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也不回答。
　　寒止轻轻顶了一下她的心口，“不答，便是认了。”
　　两人走进微光照不透的树影下，时璎唇角扬起了浅淡的弧弯。
　　待莲瓷追上她们时，浮生观早已近在咫尺。
　　三人停在观外等待尚未赶到的折松派弟子们，时璎见莲瓷走近，想把寒止放下来，却发觉怀中人黏得很，根本“甩不掉”。
　　莲瓷瞄了眼寒止的左手。
　　时璎居然捏着少主的左手！她分明记得，自家少主最讨厌有人碰她的左手了，甚至连打量的眼神的都不喜欢。
　　可如今——
　　时璎不仅碰了，还时不时搓揉着骨节。
　　而寒止本人正赖在时璎怀里，一副安逸模样。
　　莲瓷：“……”
　　再这么下去，少主岂不是要出卖色相了……
　　莲瓷的思绪飞远了，寒止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只见她在一旁时不时地犯激灵。
　　***
　　浮生观是云阖年间建成的道观，早些年，虔客不绝，靖兴三年冬，浮生观因故闭门，这一闭就是五十年。
　　直到两年前，才又重新打开观门。
　　夜色凄凉，月光照得观外杂草都病恹恹的，褪色的牌匾两侧悬着竹编纸糊的灯笼，昏暗的光投落在无人清扫的台阶上。
　　风一过，只听得变形的大门咯吱作响。
　　门闩被人抽开，刺耳的动静搅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寒止，她虚虚睁开眼，没有动。
　　折松派弟子各个冻得直跺脚，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人愈加不安。
　　“怎么门闩抽开了，还没动静？”
　　“好冷啊。”
　　“三师兄快去瞧瞧。”
　　时璎看了眼寒止苍白的脸颊，并未阻止弟子们的逾矩之行。
　　弟子们口中的三师兄刚走上台阶，便觉得四下瘆得慌，走到观门前，他贴上耳朵去听，庭院里静极了。
　　他的身后也跟着静下来。
　　周遭死气沉沉。
　　突然，几声孤鸦哀鸣吓得众人一颤，也惊得三师兄猛然攥紧了剑柄。
　　“观中可有人？”
　　他又敲了几下门，还是无人回应。
　　但观门缓缓开了一条极小的缝，他凑上去瞧。
　　观内的颓败之景映入眼帘，他正要推门，一双没有眼白的眸子赫然出现在门缝中。
　　漆黑的瞳仁正死死地，直直地盯着他。
　　浓烈的血气刺鼻，三师兄猛然转过身来。
　　众人皆探头，问：“师兄，怎样？可有人？”
　　“有……”三师兄双眼一翻，滑倒在地，“有鬼。”
　　寒止转过脸，朝莲瓷微点头。
　　“是装神弄鬼吧。”
　　莲瓷三两步跨上台阶，抓起已经瘫软成一坨的三师兄，将他推给师弟们，而后提刀的手一挥，便隔空将门震开。
　　年久失修的大门“砰”的一声撞在石墙上，石灰飞扬，门后根本没有人。
　　也没有鬼。
　　而被两个师弟搀扶着的三师兄还在翻死鱼眼。
　　“有失远迎啊。”
　　时璎循声看去，是旧相识。
　　“时掌门，诸位少侠。”男人举止谦恭，却是一脸疲态，他行礼时伸出的手上布满了褐色斑点。
　　“近来魔教猖獗，又恰逢怪人作乱，观中不少人遇害，附近几个村子也多有死伤，在下实在分身乏术，失礼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跟前人曾经也是翩翩才俊，三五年不见，竟浑身上下都是沧桑气，时璎心中唏嘘。
　　“两派早有渊源，空承师兄不必客气。”
　　同时璎对视片刻，空承轻轻颔首，庭院中有一瞬的安静。
　　“观中多发命案，只怕不便见客，此番只请了折松派来，这位小姐……”
　　空承言尽于此，看向寒止时，面露歉疚之色。
　　寒止瞅了他一眼，贴得时璎更紧了，煞有其事般说道：“我也是折松派弟子。”
　　她仰面去看时璎，“她是我掌门师尊。”
　　寒止视线灼热，时璎惊疑，垂下眼帘盯着她，不置可否。
　　空承大惊，“时掌门收徒了？”
　　他顿了顿，“我记得当年在苍竹崖，时掌门可是说，此生绝不收徒。”
　　莲瓷眉头一皱。
　　寒止抿着唇，被时璎裹住的手挣出半截，微不可察地磨擦着她，像是在求。
　　时璎静默片刻抬起头，一群人将她围在中间，全都死死地盯着她。
　　有惊讶，有不解，甚至已经有人在嫉妒。
　　偏偏怀里那人还眼巴巴的，盯得她受不了。
　　手被轻轻摩挲着，酥痒让时璎没法继续思考，“先进去吧。”
　　她没有认，但也没有否定。
　　模棱两可，听起来就充满了遐想。
　　“也好，诸位请随我来。”空承负手走在最前面，折松派弟子们尽数跟了上去，莲瓷接了寒止的眼色，也先行一步。
　　“为何唤我师尊？不唤师父？”
　　时璎眸色不明，待人群走远才问。
　　“传道为师，武林魁首素来又是九岳三十六派之尊，掌门自然当得起一个‘尊’字。”寒止自顾自地说：“我就乐意这么叫。”
　　她笑得纯粹，仿佛说的都是真心话，而非在谄媚讨好。
　　时璎听到她的话，愣了片刻，而后捏紧了寒止不停磨擦她指根的手，久久不曾松开。
　　“他们闭门谢客，恐怕不会给你治疗寒症的药，方才不如走了，何必说谎留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兴许他们就松了口，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寒止朝时璎的脖颈凑近了几分。
　　温热的气息撩过命门，时璎没躲，“就如何？”
　　寒止轻笑。
　　鼻尖蹭过时璎侧颈跳动的命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点到为止。
　　“就求求师尊救我吧。”




第8章 阴谋
　　“启禀教主，少主与折松派掌门皆已到浮生观。”
　　寒无恤正把玩着两颗骨核桃，“你当真看清少主的脸了？”
　　回话之人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布，“教主妙手丹青，属下绝不会认错。”
　　转骨核桃的手稍顿，寒无恤朝他勾了勾手，唤狗一般将人招到身前，“与你一同去浮生观的人都死了？”
　　“是，教主既说这毒非解药不可除，我们逼少主用了内劲，催发了毒性，想必现下，这毒已深入她肺腑，彻底发作只是时日问题。”
　　跪在脚边的人低眉顺眼，寒无恤抽走他手中的画布，眼神玩味地打量着其上的人像。
　　这张脸生得太出挑，的确很难认错。
　　他看了许久，神色几变，竟还咽了咽口水。
　　一直垂头跪在地上的人听着他低哑而意味深长的笑，顿觉浑身不适。
　　都是男人，他只一瞬就听出那笑声背后的含义。
　　邪|淫|恶|俗。
　　寒无恤用脚尖挑起属下的脸，居高临下地问：“少主美吗？”
　　回话之人倒吸一口凉气，他僵着脖颈，支吾片刻，谨慎道：“属下、属下……教主乃是武林至尊，少主生来金贵，自不是属下这等浊骨凡胎之辈可以妄议的。”
　　寒无恤粲然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下去吧。”
　　“是。”
　　重新靠回软枕上，寒无恤的脸色毫无征兆地沉下来，他凝视着即将跨出殿门的手下，将掌中的骨核桃猛地朝他后背扔去。
　　眨眼间，站在殿门口的人轰然倒地，瘫软的肉|体在金砖上抽动两下后猛地绷直，鲜血缓缓从七窍溢出。
　　骨核桃横贯大殿，带起的风扬动了满殿金幡。
　　“师兄，内功又精进了不少啊。”
　　女声不紧不慢，寒无恤瞥了眼暖榻后的屏风，“精进谈不上，不过是近来多有领悟罢了，寒止这个小孽障，倒是进步飞快。”
　　女人拎起紫砂壶，“寒小姐天赋异禀，确是奇才，可她年纪尚轻，修为不稳，师兄内力深厚，难道还忌惮一个小辈？魔教心法传世百年，若师兄能参透心法奥义，一统江湖，就是指日可待。”
　　她轻抿口茶，“更何况，寒小姐不就只是师兄手中的一枚棋子嘛。”
　　寒无恤转向屏风而坐。
　　“时璎前脚捡到画像，后脚就见到真人，岂不太巧？若是她知晓那小孽障的身份，反倒将人杀了，就是功亏一篑。”
　　“我从小看着时璎长大，欲壑难填啊，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如今她做梦都想突破内力大关，寒小姐自己送上门去，她一定会留。”
　　将茶盏磕在桌上，女人偏过头，“没有比魔教少主更诱惑的存在了，哪怕这个局，漏洞百出，人的欲|望才是最好的诱饵，我压根不担心她们有所察觉。”
　　寒无恤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没有多看屏风上的影子，眼神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嫌恶。
　　“时璎一旦明了寒小姐的身份，想借她的真气突破内力大关，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寒小姐心甘情愿，二是她能操控寒小姐，让其成为听话的傀儡。时璎多疑，哪怕寒小姐有心成全，她也未必信得过。时璎一定会选择控制她。”
　　女人缓缓将打算全盘托出。
　　“操控人心的法子就记载在她师父留给她的《百秘籍》中，师兄想要的，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法子也在其中，但这秘籍不在她身边，甚至不在折松派，让时璎得到寒小姐只是第一步。为了控制寒小姐，很快时璎就会去寻找秘籍，届时我们只需要跟着她，这《百秘籍》就已是囊中之物了。”
　　女人的计划，寒无恤兴趣缺缺，他垂眸盯着寒止的画像，须臾装模作样地说：“若你真能借时璎之手，替我寻到长生不老的秘药，事成之后，我就帮你杀了她，让你取而代之。”
　　女人站起身，从屏风后绕出来，“我自不会心软，只怕师兄会担心寒小姐的安危啊。”
　　四目相对，寒无恤顷然冷笑出声。
　　“寒止的死活，从来就不重要。”
　　但他说这话时，不自觉攥紧了手掌。
　　***
　　推开客房的门，莲瓷举灯，先踏进屋里，她巡视着每个角落，眸光最后停在榻上。
　　时璎依旧抱着寒止，从东北方的树林到浮生观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她看了眼立在榻边的莲瓷，察觉她面色有异，便出声询问。
　　“怎么了？”
　　“无事。”
　　莲瓷有些冷淡。
　　时璎来不及多想，寒止就已经从她怀里撑起了半身。
　　“掌门，放我下来吧。”
　　时璎“嗯”了一声，将人放下时，慢而仔细。
　　生怕弄疼了她。
　　“掌门有要事在身，就不必管我了。”
　　寒止跪坐在榻上，暖黄的光簇着她的脸，明眸中尽是笑意。
　　时璎也不禁笑了笑，“好。”
　　房门刚被关上，寒止就挺直了身子，再瞧不出丁点儿弱不禁风的模样，莲瓷同她相视一眼，放开声音说：“小姐，这榻太硬了，只铺一层褥子，您本就有寒症，这夜里凉，可怎么睡？”
　　脚步声听似已经走远了，但实则没有。
　　正如寒止猜想那般，时璎的确十分多疑。
　　“凑合一夜吧，明日若还是求不到根治这寒症的药，我们就回府。”
　　寒止瞟了眼纸窗，忽然又说：“今夜，你抱着我睡，就像从前那般。”
　　莲瓷：“？”
　　少主！做戏给时璎看，不是为了坐实您有寒症这件事吗？这又是哪一出？
　　寒止双眸稍敛，威胁她快接话。
　　“好……”莲瓷硬着头皮说。
　　寒止却摇头。
　　唇角连连抽搐，莲瓷抓起手边的床被，“小姐，我先帮您暖床，您先别解衣裳，待会我亲自帮您解。”
　　寒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窗外人影闪过。
　　听墙根的人走了。
　　莲瓷不解，问道：“少主，您方才是何意？”
　　“做戏要做全，她明日若装傻，问我是如何捱过今夜的，我就说是抱着你睡的，这样才合情合理。”
　　寒止说得一本正经，可莲瓷总觉得，她正憋着坏。
　　“……”
　　***
　　“请。”
　　空承亲自奉茶。
　　“旧相识了，还客气什么？”
　　时璎一眼就看出是陈茶，她接过茶碗顺手搁在桌案上，“这行凶之人当真不是魔教？”
　　空承神色自然，“魔教有没有趁乱使坏，很难说，但凶手应该就是我信中提到的那个疯子。”
　　他抱着麈尾，整个人瘦得已经脱了形。
　　“人都是怎么死的？”
　　空承皱眉，“一具全尸都没有啊！”
　　他回忆着满院的惨状——
　　十几个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丢了脸皮，血泊之中全是白生生的头骨。
　　时璎状若思考，她端起茶碗，拨弄浮沫的瓷盖挡住了她的神情，一瞬阴沉的目光也被挡得严严实实。
　　“此番请你来，是我实在怕守不住道观。”
　　茶碗中的茶水丝毫未少，时璎假意抿唇，皮笑肉不笑，“我知晓了，你放心吧。”
　　“好……”
　　空承话刚出口，忽然掩鼻咳嗽，露在烛光里的手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褐斑。
　　时璎扫了他一眼。
　　“对了，时掌门的小徒贵姓？”
　　空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时璎猝然警惕。
　　她感受到自己的紧张，却不知紧张从何而来。
　　是因为替寒止隐瞒谎言？
　　亦或是因为真的紧张寒止，不愿他人窥探？
　　还有转瞬即逝的不悦，她也未曾察觉，所有的情愫都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句生硬的反问。
　　“怎么了？”
　　“随口一问。”空承灌了好几口热茶，“只是觉得世事无常，当年在苍竹崖时，你可是信誓旦旦啊，说绝不收徒，如今就都变了。”
　　“掌门嘛，总是不能太任性了。”
　　空承听到“掌门”这两个字，一把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只可惜大师兄，大师姐死得太早了，这掌门之位白白落到了我的手上。”
　　时璎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空承牙都要咬碎了。
　　“行吧，时候不早了。”时璎站起身，“我就不叨扰了。”
　　她顿了顿，“你这观中可有……”可有治疗寒症的药？
　　话刚说出口，时璎就后悔了。
　　寒止的事，与她何干？
　　“有什么？”
　　时璎干笑两声，摆了摆手。
　　***
　　深宵人静。
　　浮生观里灯焰尽熄，时璎左手撑着石壁，右手捂着前胸，几滴汗在她喘|息之间顺着脸颊淌下，又滑过脖颈濡湿了衣领。
　　胸口处的钝痛一日比一日强烈，先前在船上试探寒止时，她尚能克制，现下竟隐隐有失控的苗头。
　　喀嚓——
　　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让时璎遽然紧张。
　　“谁！？”
　　她一瞬掠到了墙后，待看清掐住的人时，已是杀招半出。
　　“唔！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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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红痣
　　“唔！掌门……”
　　时璎先前对待寒止的耐心与客气都不复存在。
　　她眼神狠厉，掐住寒止的脖颈，毫不留情地把人提起来，狠狠抵上石壁。
　　“你怎么在这儿？”
　　她一字一句地问，每发出一个音节，手中的力道便重上一分。
　　足尖悬空，寒止不得不仰起头来喘|息，“路……路过。”
　　“路过？”时璎冷笑，毫无预兆地将寒止扔出去，“真巧啊，我在哪儿，寒小姐就在哪儿。”
　　她压根就不相信寒止的话。
　　周身遽然失控，寒止本能地绷紧了腰腹，她下意识想旋身减缓下坠的冲力，却又在刹那间回过神来。
　　又是试探！
　　习武之人势必会依循长年累月习练而出的本能自保。
　　险些就露馅了。
　　寒止松懈了绷紧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她甚至在坠地后，还暗中运气震裂了手臂上的伤口。
　　“嘶……”
　　缠绕着手臂的白布当即被血濡湿，殷红刺眼，寒止疼得蜷在地上发抖。
　　时璎难以置信地瞟了眼方才用力的手。
　　甚至连内力都没用啊，怎会如此？
　　她忍着胸口处的钝痛，快步走到寒止跟前，手刚伸出去，便听见带着哭腔的讨饶。
　　“别打我，我真的只是路过。”
　　寒止说着就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试图缩成小小一团。
　　时璎一瞬觉得自己造孽，她眉头轻蹙，蹲下身说：“方才是我昏了头。”
　　寒止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在赌气。
　　冬夜地冷，时璎不能眼睁睁看她躺在地上，只能抓住她的双肩，将人拖了起来，“擦擦吧。”
　　寒止没接递到眼前的丝绢，暗暗酝酿着眼泪，她推搡挡在身前的时璎，作势要走。
　　只是她手中的力道实在太轻，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真的想走，还是在闹脾气。
　　“我错了。”时璎抓住她的手，将丝绢塞进去。
　　“你弄疼我了。”寒止扬起脸，一滴泪当着时璎的面，缓缓滑下，流动一寸，就是一次控诉。
　　“我错……”
　　寒止打断了她干巴巴的道歉，咕哝道：“我不喜欢你。”
　　时璎不知该如何哄，于是向后退了一步，“你别怕我。”
　　丝绢上带着浅淡的茶香，是时璎的贴身之物，寒止嗅着其上残留的气味，擦泪的手忽然停住。
　　“我擦干净了吗？”
　　“啊？”时璎思绪混乱，一时没反应过来。
　　寒止朝她走近，将丝绢还了回去，“我说，我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吗？”
　　两人靠得太近，时璎想退，这才发现身后就是石壁。
　　没法退了。
　　寒止眼里含着水，眼尾泛着湿漉漉的红。
　　“没。”时璎抓着丝绢，飞速瞅了眼跟前人。
　　颊上、唇边以及脖颈上，都有泪水。
　　寒止明知故问，有意不擦。
　　“我手疼，你帮我擦。”
　　时璎不动。
　　“快些。”
　　乍一听像是娇矜小姐的催促，可寒止并非颐指气使，她的尾音又轻又柔，左右听着，便觉得这人又软又乖。
　　时璎心跳乱了，她瞄了眼寒止血淋淋的小臂，僵硬地伸出手。
　　丝绢擦过脸颊，寒止静静盯着眼神飘忽的时璎，微拧的眉心渐渐松展，仿佛人也被安抚好了。
　　时璎好似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再次道歉。
　　温沉的道歉重复了好几遍，擦过脖颈的丝绢撩得肌肤酥痒，寒止蓦然觉得心下躁动，她望着时璎的眉眼，须臾道：“抱我。”
　　时璎手抖了抖，没有询问缘由，也没有抗拒。
　　她照做了，但在圈过寒止腰身时，她微攥拳，没有实打实地碰到她的身体，一如抱她来浮生观时，时璎从始至终都没有冒犯。
　　时璎的听话让寒止暗爽。
　　只是她还未愉悦几瞬，时璎忽然战栗，松开她别过了脸。
　　“你怎么了！？”
　　寒止没唤她“掌门”。
　　扯了一下唇角，时璎脸色苍白，呼出的气都在打颤，“无妨。”
　　她双腿脱力，半身靠在石壁上，这才没有滑跌在地。
　　寒止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手搭在肩上，“你住哪间房？我扶你回去。”
　　“不……”
　　时璎将回绝的话尽数咽下，“去你屋里。”
　　“好。”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寒止故作费力地扛着时璎，她本来可以将人打横抱起的，现下只能龟速前挪。
　　两道喘息愈渐清晰。
　　“你将我放下吧，去找你手下来。”时璎终是开了口。
　　她也没再唤“寒小姐”。
　　寒止抓紧了她的手，“不是说浮生观才死了人嘛，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不放心。”
　　又是一股腥血冲上咽喉，时璎咬紧牙根，忍住了没呕。
　　“我不放心。”
　　时璎眸底通红，她听着寒止发颤的、断断续续的嗓音，心头微动。
　　居然还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两人谁也没说话，彼此的体温逐渐在十指相扣处交融。
　　掌心相叠，一冷一热。
　　湿透了。
　　时璎偏过头，寒止的左耳近在咫尺，她记得，丝绢上的人，耳尖处，有一点红痣。
　　“你做什么！”
　　莲瓷听到自家少主沉重的脚步，还以为她受了伤，可一冲出房门，只见时璎偏着头，正朝寒止左耳凑。
　　她双颊绯红，眼神迷离。
　　活脱脱就不像好人！
　　寒止浑然不觉，“怎么了？”
　　“小姐！她想非礼你！”
　　时璎疼得喘不上气，浑身似火烧炭灼，眼前之景颠倒摇晃，她是有口难辩，方才只是想凑近些，瞧瞧寒止耳尖上是否有红痣。
　　她没动任何轻薄的心思。
　　可黑发掩住了寒止的耳朵，她看不清。
　　一滴汗从时璎额前滚落，待寒止转头时，恰好流过眼角。
　　鼻息相撞，转瞬交燃。
　　寒止凝视着那滴汗，鬼使神差地靠近。
　　“掌门。”
　　她眼神危险，或清亮或轻柔的嗓音沾染了暧|昧。
　　雨夜山脚下的张扬放肆，雾江船头上的淡漠孤拔，风口密林里的平和温柔，时璎实在太多变了。
　　寒止真想立刻撕掉她的伪装，将她剥得干干净净，瞧瞧这人的里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只是现下靠在她肩上的女人恐怕承受不住她疯狂的探究。
　　莲瓷也发现了时璎的异样，帮寒止将人扛回屋里。
　　躺在榻上的时璎微阖双眼，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寒止眼前。
　　不仅如此，她周身所有的命门也都朝寒止大敞着。
　　来啊。
　　动手吧。
　　寒止在一豆昏黄的灯火中冷静下来。
　　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啊。
　　先前好几次试探就罢了，如今伤成这样，还要以身犯险。
　　寒止索性爬上床榻，长指落在时璎的手臂上，缓缓朝她的命脉挪动。
　　时璎，我若真想取你性命，你可真就折在我手里了。
　　就快靠近命脉时，时璎的身子明显绷紧了。
　　寒止似笑非笑地抬起手，转而拉住时璎的腰带，“掌门，你的衣裳湿透了，不如，我帮你脱了？”
　　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捉住了。
　　“不。”
　　时璎哑声否决，堪堪抬起眼皮。
　　“嗯？”寒止装作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了问：“掌门方才说什么？”
　　柔顺的黑发扫过眼睑，时璎在眯眼又睁开的一刹那，失了声。
　　寒止的耳朵上真有一颗红痣。
　　同样在耳尖，同样鲜艳热烈。
　　时璎一口气落下，就险些没上来。
　　她闭上眼，心里巨浪翻天。
　　寒止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时璎，缓缓直起身，她戳了戳身下人的心口。
　　也不禁玩啊。
　　***
　　天光微明，晨风里有冷夜的湿气，寒止抱着暖炉，转头朝客房瞥了一眼。
　　时璎还没醒。
　　“少主，她昨夜留在咱们屋里，是在试探我们？”莲瓷低声问。
　　寒止“嗯”了一声，她脸上血色极淡，绰绰光影勾勒着她削薄的脊背，整个人立在风中，仿佛一碰就碎了。
　　她垂着眼，让人看不清情绪，杀机也好，算计也罢，通通都瞧不见。
　　只是冷冷的，淡淡的，没由来的落寞里掺满了孤凉，接近时璎时才有的热情和笑容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对了，我瞧她的模样，像是真气反噬。”
　　几声鸡鸣起，满树白花落，莲瓷轻拂掉落在寒止肩上的花瓣。
　　“是，少主先前嘱托我，我夜里已经探过她的脉象了，而且，我早有猜想，时璎之所以出招看起来疯邪，兴许就是练了邪术，难以自控的缘故。”
　　莲瓷试探开口，寒止示意她接着说。
　　“她接任掌门前半年，折松派正值存亡危难之际，若她当真是什么旷世天才，早该崭露头角了，况且，她头上还有两个师兄师姐，论资质，论辈分，这掌门之位，怎么偏偏就落到了她手里？横竖都像是走了旁门左道啊。”
　　寒止转过头，“时璎真气纯烈，内劲深厚，若如你所言，她极有可能习练了传闻中的《孤霞宝典》，我当年想寻的就是这个，奈何一直没找到。”
　　莲瓷脸色微沉，“江湖传言，《孤霞宝典》，练之，多则一月，少则三日，内力大长，少主真气极寒，时璎真气纯烈，天生就相克，倘若她真练了《孤霞宝典》，那少主可要当心了。”
　　她领教过时璎的厉害，但在她心目中，寒止才是更厉害的存在，可如今这般情势，她不得不忧心。
　　寒止倒是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轻易不会跟她动手。”
　　莲瓷想了想又说：“也不知时璎从哪儿找到《孤霞宝典》的，听说这写宝典的是个毒疯子，她杀人，专撕脸皮，吮吸头骨，这人神出鬼没……”
　　她忽然噤声。
　　刚下船时，渡口不就全是新鲜头骨吗！？
　　寒止平淡开口：“也许，时璎此番追到浮生观，就是为了寻那个毒疯子，杀人灭口，如此世间便不会再有人知晓《孤霞宝典》的内容了。”
　　莲瓷轻嗤。
　　“……嘴上说着同气连枝，心里倒打着小算盘，这就是所谓的武林正派，当真是光明磊落呢。”
　　时璎对她有敌意，她对时璎的怨气也不小。
　　寒止索性闭嘴装死。
　　嘟囔了好几句，莲瓷视线一转——
　　寒止脖颈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掐痕。
　　她连忙凑上前，“少主，这！这是，时璎掐的？！”
　　寒止坦然点头，她回忆起昨夜被时璎抓住的感觉，顷刻笑了。
　　“她的手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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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引诱
　　“她的手很烫。”
　　莲瓷一口气没顺上来，“啊！？”
　　都被掐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寒止兀自回忆。
　　脖颈被掐住后，窒息带来的痛苦微不足道，命脉被人紧攥，她压根没觉得紧张，势均力敌只让她觉得兴奋。
　　如若不是要装得柔弱驯顺，恐怕时璎昨夜用的力再大些，她就会当场笑出声。
　　时璎因她的出现而紧张，而失控，这般反应更让她觉得愉悦。
　　总有一天要狠狠撕掉时璎的伪装。
　　寒止想到此，收了思绪，也收了笑。
　　“我瞧见她真气反噬，故意露了脚步让她发现，只是没料到她反应会如此强烈。”
　　“故意？”
　　莲瓷的眼睛就没从那一圈掐痕上挪开，她已经在心里把时璎翻来覆去，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时璎多疑，如今我撞见她真气反噬，不论我怎样解释，她都未必放心，我既知晓了她的秘密，就只会有两种下场。”
　　寒止眸光平静，“要么做她的人，要么就变成死人。”
　　莲瓷侧身替寒止挡住了从风口灌入的凉气，“可少主又如何笃定她不会动杀心呢？”
　　寒止心下生出坏意。
　　“比起立刻杀了我，把我圈在身边、锁在眼皮子底下，亦或是攥在手掌心里肆意逗弄，随意欺负，不是更有意思吗？”
　　莲瓷欲言又止。
　　少主，是你想这么对待她吧！
　　寒止的视线再一次转向了客房，“她若想杀我，昨夜就动手了，但她没有。如今能与她多些纠缠也是好的。”
　　贴在暖炉上的右手温温热，左臂以下还是全无知觉，寒止在心里叹了口气。
　　客房突然被推开，一只素白的胳膊出现在门口，刀削般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
　　“寒止，我的衣裳呢？”
　　时璎并不客气。
　　寒止稍愣，只撂下一句“我去瞧瞧。”
　　她脚步匆匆，莲瓷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渐渐浮上了些许难言的感觉。
　　微妙，又难以捉摸。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
　　“掌门，你——”
　　寒止刚踏过门槛，就被一道力抵上了红木衣柜。
　　时璎一手撑在她的耳边，一手捂着她的嘴。
　　寒止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怒意，她瞄了眼大敞的房门，微微挣扎，发出了猫儿似的“呜呜”声。
　　时璎抬手一挥，掌风带上了门，也震倒了立在桌案上的竹笔筒，脆响吓得寒止“不敢”再闹。
　　“别动。”
　　时璎眉间透着隐忍，她心下算计，又纠结不定，早就生出了许多烦躁。
　　寒止乖乖点头，软下身子再没有抵抗。
　　时璎放开手，出言质问，“为何还是碰了我的衣裳？我昨夜说过的，不许碰我，不许脱我的衣裳。”
　　寒止打量过眼前人那一身单薄素净的长衣，眼神十分无辜，“掌门半夜咳血，咳得都神志不清了，我总不能让你一直穿着脏衣裳……”
　　她话还没说完，右手腕骨就被一把捏住。
　　时璎也没有放过她的左手。
　　寒止受惊，丹田震颤，真气险些就要冲到指尖。
　　时璎将她的双手都举过头顶，死死摁在掌中，旋即栖身而上，将人困死在身前。
　　昨夜，她一直很清醒，脱她衣裳的不是寒止，而是莲瓷。
　　脱衣是假，借机探她的脉象才是真。
　　瞬息间的搭靠，旁人也许察觉不到，但瞒不过她。
　　被“寒小姐”的手下探脉，无妨，可若是被魔教少主的手下探脉，就值得她好好考量了，也许此刻，被她摁在衣柜上的人已经知晓她被真气反噬了。
　　这是件麻烦事。
　　侧脸和前胸都紧紧贴着木板，凉意刺骨，左手又被粗鲁地对待，寒止杀心乍起，装出来的乖顺就快绷不住了。
　　“掌门这是做什么？”
　　她不明白，夜里还算理智的人为何突然发疯。
　　“你的手下，爪子不老实，探我的脉，我怕是你的授意啊。”时璎强硬地不许寒止动，她压着寒止的后背，内力已经泄了出来。
　　脸颊和前胸被压得发疼，寒止渐渐喘不上气，她咬了咬牙，“我若真想害掌门，现下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腕骨被攥得发麻，寒止耐着性子，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咬碎了。
　　“寒小姐。”时璎凑近了低声说：“素日里没人敢对你这般无礼吧。”
　　她微垂着头，唇就在寒止耳边。
　　只要她想，就能吻到那处红痣，或是——
　　咬住她的耳朵，逼她在血淋淋的撕咬中如实交代。
　　交代她的身份，交代她的目的。
　　时璎心里想着，手中的力道就越可怖。
　　肩头发酸，缺血的双臂逐渐僵硬，寒止半身使不出力，全靠时璎在身后顶着。
　　“掌门这是在审我吗？”
　　时璎绝非不知礼数之人，如此反常的行为让寒止不得不警惕，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暴露了。
　　此时此刻，若是硬碰硬，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胜过时璎。
　　寒止权衡再三，软下声道：“你昨夜分明还说，不会再欺负我了，你想知道什么，问便是，何需这般审我？掌门，松开我，好不好？”
　　她这话带着半真半假的意味，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被潜藏起来的引诱。
　　“寒止。”时璎松了钳制她的手，将人翻过来，“别骗我。”
　　面对面才最折磨人，寒止放轻呼吸，她怕自己忘记克制，怕自己一个眼神就暴露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寒止瞧了时璎一眼，抬手覆上她的胳膊，从小臂游走到大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面上全是陈述事实的正经,可缓慢滑动的手指却又在一寸一寸地放肆。
　　两人一高一低挨得很近,时璎的“审问”变了味。
　　长指最终停在时璎的心口上，寒止一脸正气地说：“都是污血，衣裳不换不行。莲瓷探你的脉，也的确是我的授意，我不通医术，更不懂你们习武之人的内力，交给旁人又怕嘴杂，如若不摸清病灶，如何根治理疗，吐血不是小事，是万万拖不得的，我从没想过要害掌门。”
　　时璎放任她的动作，静静听着她的解释，试图从她的眉梢眼角找出破绽。
　　可惜除了水蒙蒙的蛊惑，她什么都瞧不出来。
　　“掌门，我不会骗你的。”
　　寒止刚眨散眸子里的雾气，眼角就湿了，“更何况，我都唤了你一声师尊了。”
　　时璎不为所动。
　　寒止又半踮起足尖，试探着靠近了时璎的脖颈，“不敢欺师灭祖的。”
　　主动贴近的人身上带着凉凉的香气，时璎又问：“你如何证明自己没撒谎。”
　　魔教少主主动送上门来，世间当真会有这般凑巧的事？
　　时璎眸色渐深。
　　她唯一能断定的是，寒止这个人太难对付了。
　　先前好几次试探都落了空，只有两种可能。
　　寒止本就清清白白，或是都被她识破了。
　　至于探脉无果，也极有可能是真气都被她藏起来了，寻常人做不到，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魔教少主不会做不到。
　　“我发誓。”
　　贴在身前的人乖顺极了，时璎却隐约不安。
　　瞧着又柔又乖，只怕是软硬不吃。
　　“我可不信发誓那一套，昨夜发生的所有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
　　寒止忽然蹦到她身上。
　　时璎嘴上说：“做什么？”
　　手却很诚实地捞住了寒止两条腿。
　　“嘴可长在我身上，掌门日后若是再欺负我，再有意弄疼我，我就把掌门夜里咳血的事情全都抖落出去。”
　　高低之势掉换，寒止垂眼盯着她说：“折松派掌门咳血，来日传得武林人尽皆知，恐怕掌门有的忙了。”
　　这话听起来得意，可时璎冷不丁抬眸，才发觉寒止毫无威胁之意，只是淡淡笑着。
　　薄光透过窗纸映亮了她的肌肤，微仰起的脖颈勾起浅浅一弯蒙亮的弧。
　　时璎挪开眼，没多瞧。
　　“我相信你不会多嘴，我也不想沾太多血债。”
　　“嗯……”寒止端详着她，“要不掌门娶了我，我做了你的人，自然就会守住这个秘密。”
　　时璎面上无动于衷，只说：“没兴趣。”
　　颠了颠怀中人，她话锋又一转，“你想做我的人吗？”
　　时璎这句话说得很慢，但心跳有几瞬跳急了。
　　“有什么好处？”寒止眉眼含笑。
　　“没有好处。”
　　真气反噬只是时璎急功近利落下的毛病，她一点儿都不怕寒止将她咳血的事情说出去。
　　她更在意的是何时能突破内力大关。
　　倘若寒止当真是魔教少主，那借她的内力应该就足够了。
　　但时璎还不能明说。
　　她想留下寒止，就得寻个借口——
　　寒止接下来的话，正中她下怀。
　　“没有？掌门既然怕我保守不住秘密，总得想个法子收买我吧。”寒止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比如，治好我的寒症。”
　　“折松派秘法可不传门外人。”
　　时璎顺着她的话，同样在引诱。
　　两个人鼻尖几乎要碰上了，寒止蓦地偏过头，凑到时璎耳边唤，“师尊，救救我。”
　　时璎抓紧了她的腿，捏得身上人轻颤。
　　“我得考虑。”
　　“师尊——”
　　寒止顿了顿，“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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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私心
　　“掌门！掌门您在里面吗？弟子有要事禀告。”
　　叫喊声惊扰了紧贴在一起的两人，寒止识趣地从时璎身上跳下来，独自退开几步远。
　　时璎没有马上动，而是缓了片刻。
　　“何事？”
　　她拉开房门，庭院中的烟火气随着风涌了进来，淡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香气。
　　折松派弟子不敢逾矩，虽发觉掌门穿的不是素日里的玄色衣裳，也未多问，只是垂头抱拳，恭恭敬敬地回话。
　　“空承道长想见您。”
　　“知道了。”时璎朝门外扫视一圈，“我稍后到。”
　　“是。”
　　阖上房门，时璎转头只见寒止站在窗前，与方才挂在自己身上时，判若两人。
　　长身玉立，清清冷冷。
　　“你的手下不在院子里。”抓起桌上的凉茶，时璎一饮而尽，“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屋里？”
　　“我困了。”寒止背过身，缓缓拉开腰带，“掌门不必管我。”
　　要钓着时璎，不给甜头不行，给多了，更不行。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平素折中是最好，偶尔将人拉近了，给点乐子就得推开，突如其来的冷淡让人琢磨不透，会让人一直想着，一直念着。
　　寒止心下捏着尺度，自顾自脱衣裳，身后人迟迟没有动静，将解开的腰带扔到榻上，她心里默数了三下，时璎果然大步出了门。
　　***
　　院里堆满了石棺椁，墙上贴着几十张明黄色的血符纸，时璎瞟了一眼，提步朝里屋走去。
　　“你来了。”
　　空承缓缓转过头，一夜不见，他已然是花白满头，面上的皱纹像是一张索命的网，烙在肌肤上，陷进了血脉里，他现下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时璎立在龛台旁，毫不掩饰地看向他的手背，其上褐色的斑纹更多了。
　　“我以为你还要捱几日，才肯露出狐狸尾巴呢。”她一手握着剑，一手蓄着气劲，“说吧，骗我来，是想做什么？”
　　在渡口瞧见遍地头骨时，时璎本以为终于抓到了毒疯子的尾巴，不料同空承交谈时，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毒疯子杀人取骨，会将骨头吮吸干净，垒叠到干燥的地方，绝不会任由头骨泡在血泊里，这一点，也是她寻寻觅觅好几年，才发现的。
　　只是昨夜真气反噬，她不好表露疑心罢了。
　　“哈哈……”阴谋被揭穿，空承只是轻笑，他扶着墙壁，勉强撑起佝偻的身子，“时璎啊，你又何必对我一个将死之人，这般警惕呢？”
　　他不停地剧烈咳嗽，“还是说，你知道自己天性蠢笨，资质平庸，就算偷练了《孤霞宝典》这样的邪术，也怕会输给我？”
　　时璎就像是横空出世的天才，惊艳一剑让人艳羡，也同样让人嫉妒，她的真气太过纯烈，难免惹人猜测，她声名狼藉，风言风语多指旁门左道。
　　时璎练了邪术，这事仿佛已是板上钉钉。
　　“你不甘心。”时璎很平静。
　　“是！我就是不甘心！”空承抬手打翻了手边结满蛛网的瓷瓶，“想当年，我、你，还有你的大师兄、大师姐，我们四个人，属你最蠢笨！可到头来，却是你风光无限！凭什么！”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不停地干呕，吐出的都是黄水。
　　时璎掩住口鼻，后退了两步。
　　“大师兄被人打下山崖，尸骨无存，大师姐身中剧毒，不治而亡，你练邪术不成，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空承，这就是命啊。”
　　时璎话语间夹着轻飘飘的讽刺。
　　“我是块朽木，是愚笨不堪，可那又如何呢？折松派掌门这个位置，不还是落到了我手上。”
　　空承再也站不住了，他滑跪在地，掩袖粗喘，“是你杀了他们，是不是？时璎！你为了这个掌门之位，不惜杀害同门！修炼邪术！简直是天理难容！是武林正道之耻！”
　　时璎有片刻沉默。
　　“我说不是，你就会相信我吗？”
　　时璎咄咄逼人，她凝视着空承抓狂的模样，毫不收敛，反倒是火上浇油，“我若说是，你就能替他们报仇了？”
　　“你！”空承彻底被她激怒了，恨意让他的五官变得狰狞。
　　“我知道自己杀不了你，毒疯子压根就没有来过浮生观，我骗你来，是耍你呢！我时日不多了，此番能遛你一道，也无憾了！真是像疯狗一样，嗅着点味道就急不可耐地追过来！”
　　时璎摩挲着剑柄，眸光讥诮，“好可惜啊。”
　　“时璎！你不得好死！”空承撑起半身，羸弱的身子狂颤，“我练邪术，练成这副模样，你也练邪术，你的下场，不会比我更好！”
　　“谁告诉你，我练《孤霞宝典》了？江湖猜测，你莫非也当了真？”
　　此话一出，空承怔住了。
　　时璎霍然笑出声，“你不会以为，我找毒疯子，是要杀人灭口吧，我找她，仅仅是因为师娘想要个试药人，她百毒入体而不死，是个不错的选择。”
　　空承嘴角抽搐，他为了杀时璎，才练了邪术，不曾想，自己走到今天这般田地，而时璎却压根没有练。
　　他死死睨着时璎，含混不清地吼道：“我杀了你！替他们报仇！”
　　扑上来的人面色发紫，时璎抬脚毫不留情地将人踹出三步远。
　　“情谊这般深厚，那就早些下去陪大师兄，大师姐吧。”
　　空承淌下最后一颗汗珠，僵躺在地上，“时璎，你是最可怜的，也是最可……可笑的，你一定比我们死得更……更惨……”
　　他落下最后一音，死不瞑目。
　　时璎在沉默了很久后，只替他抹上了一只眼睛，她用剑鞘挑翻了油盏，前脚踏出房门，后脚屋里就燃了起来。
　　庭院中起了一阵阴风，吹得满墙黄纸簌簌作响，石棺轰然炸开，十几具活死人跃出七尺高，张牙舞爪地朝时璎扑来。
　　长剑出鞘，金鸣嗡颤中带着狂张的杀意，她在冷光落换的一瞬间，想到了寒止。
　　***
　　寒止盘腿坐在榻上，暖炉早就凉透了。
　　气劲流过每一寸经脉，在五脏六腑间游动，最终在被冻红的指尖打了个漩，而后匿回了丹田里。
　　耳尖微动，她没睁眼，偏身避开了从院子里射进来的暗器。
　　飞刃钉在石壁上，其后缀着一张纸和一片布料。
　　【浮生观后，树林】
　　捏着布料的右手微颤，寒止不会认错，那是莲瓷衣裳上的一角。
　　她径直抬手震碎了窗棂，院中死气沉沉，不见人影。
　　莲瓷疑似被绑，寒止顾不得太多，眨眼间就到了观外，她一路朝树林赶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双只有黑瞳，没有眼白的眸子。
　　***
　　将砍翻的活死人踢开，时璎正擦剑时，一群捧着水桶的小道士冲进院中，“走水了！走水……”
　　待他们看清院中之景后，纷纷吓傻了。
　　只有一个小道士双目赤红，冲到时璎跟前，他浑身染血，不停地重复：“魔教！有魔教！”
　　时璎将擦净的剑收入鞘中，“魔教在哪儿？”
　　“死了！都死了！”小道士领着时璎就朝外跑。
　　折松派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全死了。
　　“人往哪儿跑了？”瞧见门中弟子惨死，时璎的情绪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小道士不停地四处张望，咕哝道：“我没看清！没看清！”
　　时璎再一次逼问，“人往哪儿跑了？”
　　小道士瞄了眼浮生观后的树林，嘴上依旧翻来覆去地念：“我没看清！”
　　树林顶空全是四窜的惊鸟，时璎心下了然，她松开人，先去了寒止的屋里。
　　空荡荡的。
　　魔教杀了折松派弟子，她又恰好在这时消失了。
　　时璎心绪复杂，她希望寒止是魔教少主，却又有那么一瞬，希望她只是寒小姐。
　　离开浮生观前，时璎随手从地上捡了把本门弟子的长剑，她一路朝树林里走，又将自己的剑藏在了一颗高树上。
　　小道士在时璎走后，返回了走水的院子，他眼神阴冷，再不是懵懵懂懂的小孩模样。
　　***
　　寒止在树林里绕了几圈，都未瞧见莲瓷的身影，急火燎心，她稍停下脚步，刚想缓口气，手臂上的抓伤就突然绽裂了。
　　毒不是已经逼出来了吗！？
　　寒止来不及反应，双耳嗡鸣不止，她眨了眨眼，面前之景瞬间变得灰白模糊。
　　毒性大发。
　　寒止周身的真气已然有了暴溢之势，她快控制不住了。
　　此时，有人从远处走来，她没有看清。
　　而来人，正是时璎。
　　作者有话说：
　　时璎：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寒止：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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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掉马
　　寒止站在林荫下，她不知手臂上的伤口正在迅速溃烂，也不知时璎已经看到了她。
　　指尖生出的白霜不断被热血融化，又不断新生。
　　她睁着眼，入目却只剩一片颓败的灰白。
　　真气冲撞五脏六腑，寒止被撞得眸底通红，浑身发颤。
　　而这一切都被时璎尽收眼底。
　　她与寒止有刹那间的对视，那双笑盈盈的明眸现下只剩阴郁和空洞，时璎怔愣几瞬，忽而垂眼，面上笑意薄淡。
　　寒止，我当真该重新认识你了。
　　冲出指尖的气劲轰然撞地，泥面下陷，密林震动。
　　寒止濒临失控。
　　此般深厚的内劲，足够时璎突破内力大关了，但有片刻，她的眸光是黯淡的。
　　寒止当真不是“寒小姐”，她所有的乖巧驯顺，也都是伪装。
　　时璎握剑的手一紧，扛住了寒止这股气劲的余威，可悬吊在剑柄上的碎玉撞出了脆响，她下意识想去抓，但为时已晚。
　　“谁！？”
　　寒止几乎是在瞬息间，就循声掠到了时璎跟前。
　　凉凉的香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霜冻十月，大雪漫天的冷涩。
　　翻腕挡开寒止那只血淋淋的手，时璎飞身而起，轻巧地落在枝头。
　　寒止随即腾身而上，她形胜虚影，截住了时璎的去路，即使神志不够清楚，她也将左手背藏在身后。
　　两掌悍然相撞，血珠四溅。
　　时璎本来只用了三成内力，可碰到寒止那一瞬，右手腕骨就被震裂了，她在这一刻，没有忌惮，没有惊诧，也没有愤怒，只是微微一笑。
　　太久没人能靠近她，伤到她了。
　　时璎收换左手，又添了五成力才堪堪与难以控制自己的寒止打平。
　　两个人的气劲不相上下，彼此撼动不了对方，对峙就显得格外漫长。
　　寒止只觉掌心抵着一团烈火，她本能地排斥，却又在残存的理智耗尽前，费力锁死了三成力道。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做。
　　只是许多年以后，她才蓦然发现，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斩断了能使出杀招的后路，仅仅是因为，在满目废颓中，她恍惚感受到了时璎的存在。
　　炽热的气劲也没有反压下来，寒止屈肘一顶，纵身落下。
　　“我不想杀人。”
　　这是寒止清醒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时璎没有接，反倒是将佩剑上的碎玉取下系在腰间，又折下两根树枝。
　　她看出寒止双目有损，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将一截树枝抛给寒止，时璎的攻击紧随其后，即使手中没有剑，她的招式仍旧带着浓厚的剑意。
　　寒止听着碎玉的声响，也出招相迎。
　　***
　　“嘶……”
　　莲瓷虚虚睁开眼，瞧见远天飞过一只孤雁，僵直的双腿慢慢恢复知觉，后颈处的钝痛也逐渐变得明晰。
　　她捂着脖颈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下船时的渡口。
　　撑着矮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莲瓷只觉天旋地转，浑身都要散架了，她足下微动，踢到了自己的刀。
　　余晖飘在江面上，寸缕金黄不向东。
　　已经是申时了。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夜里的血腥气，而是火烧湿木的气味，莲瓷望向浮生观那方，只见浓烟冲天。
　　“坏了！”
　　她来不及细想自己是被何人暗算，抓起佩刀，就往浮生观赶。
　　***
　　树枝相碰，同时折碎，时璎错步向前，寒止避开掌风抓住了她的手臂。
　　时璎双脚微沉，一推一拉间化解了寒止的抓力。
　　两人始终纠缠在一起，难分胜负。
　　双臂相抵，寒止抬脚一瞬，时璎先撤开两步，她实在没有力气硬碰硬了。
　　丢了神智的人仿佛不知疲倦，招式渐狠，时璎心里清楚，再耗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眼瞧时机已到，她解下腰间的碎玉，朝东侧抛去。
　　寒止上当，循声跨步向东，她半侧身子全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时璎眼前。
　　包括命门。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落在腰侧的力并不大，也避开了要害，却疼得她瞬间软了双腿。
　　虽只是踉跄一下，也给了时璎机会，胜负眨眼就分。
　　时璎长顺几口气，她抬手揩去额前薄汗，只觉浑身都痛，尤其是被震裂的腕骨，手腕处已然高高肿起。
　　她只是看了一眼，没急着处理，她要先帮寒止逼毒。
　　方才，她也并非是要跟寒止切磋，只是寒止已经中毒，唯有逼她调动出本元，守住命脉要穴，才能避免在催逼毒性时，被自己的真气反噬。
　　片刻，时璎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咽，很轻，轻得她都以为是幻觉。
　　将寒止翻过来，时璎又点住她檀中与璇玑二穴。
　　只见方才还出招凌厉的人彻底软成了一团，鲜红的血从她微翕的薄唇间溢出，时璎想帮她擦，却没有趁手之物。
　　寒止的下颌边、脖颈处、手臂以及裙摆上，全是血迹，她生得肌肤瓷白，现下微蜷起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羸弱，又实在美丽。
　　时璎最终用了手，还揩得满手都是。
　　寒止收了几成气劲，她察觉到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
　　时璎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太多，譬如寒止为什么会中毒，她又为何恰好撞见，这一切，只怕不是“巧合”二字就可以解释的。
　　但她现下唯一能笃定的是——
　　就算这是个局，寒止，她也要定了。
　　毒还没散尽，寒止循着热源，本能地侧过身抱住了时璎。
　　轻柔的哼声纯粹，时璎也没有推开她，垂眸盯了好一会，她拂开遮挡寒止耳尖的长发，摩挲着那处细小的红痣。
　　直到揉得肌肤染上了绯色，直到寒止轻轻蹭了蹭她的腰腹，她也没有停下。
　　方才心下涌起的各种情绪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悸动，是时璎从未体会过的悸动。
　　只是如今的时璎还沉浸在即将突破内力大关的美好愿景中，许多年以后，她从那场追逐了十余载的大梦中醒来，才终于肯承认，留下寒止，并不全是为了实现她自己的野心。
　　亦或许，她一直都是野心勃勃的人，一直未曾清醒，只是在漫长的岁月更迭中，她最大的野心，变成了留下寒止。
　　永远留下。
　　“时璎……”
　　时璎一惊，慌忙凝神，寒止轻轻呢喃着，并没有清醒。
　　她俯下身，想听个明白，可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闯进了她耳朵里。
　　***
　　“小姐！”
　　莲瓷心急如焚，依旧没有忘记伪装。
　　浮生观早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她起先确信寒止定能自保，可当她寻了半个时辰，依旧没寻到人时，就慌了。
　　寒止不见了，偏巧时璎也不见了。
　　莲瓷已经想象到自家少主被杀害的模样了，再搭上时璎那冷冰冰的眼神，她简直浑身发毛。
　　“啊——”
　　踢到半截树根，莲瓷向前栽去，人没找到，她险些被自己绊死。
　　趔趄了好几步，她还没站直，就瞄见了一小截白衣。
　　“小姐！”
　　莲瓷飞扑过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寒止跟前，她看着自家少主苍白的脸，心跳都停了。
　　寒止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莲瓷哆嗦着伸出手，她屏住呼吸，想摸摸寒止还有没有气。
　　寒止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在短短几瞬里，惊慌警惕全都变成了浓重的担忧。
　　“你没事吧？”
　　莲瓷先是被吓了一跳，而后一头雾水，“我？我没事啊……小姐！你才有事！”
　　寒止像是刚从血水里爬出来。
　　松开莲瓷的手腕，寒止只觉得浑身酸痛，“我方才和人动手了，那人好像是时璎。”
　　莲瓷遽然抬起头，四下望了一圈，她并没瞧见时璎的身影，又拔起瓶塞，将金疮药倒在寒止的手臂上。
　　“她对魔教素来不会手下留情，小姐伤着，她不正好下死手嘛，可小姐身上甚至都没有别的伤口。”
　　“我听不清，也看不见，但那人功夫绝不在我之下，尤其是她的内力……”
　　寒止断断续续地将方才所感讲了出来，莲瓷勒紧伤口，问了一句：“小姐怎么会到这里来？”
　　“来救你。”
　　将挂在飞刃上的纸和那一小截布掏出来，寒止一起递到了莲瓷跟前。
　　偏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莲瓷捂着后颈，懊恼道：“都怪我不当心，让人偷袭了，少主理当周全自己，何必管我呀。”
　　寒止忍下疼痛，只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她借着莲瓷的搀扶站起身，“你有没有看清偷袭你的人长什么模样？”
　　莲瓷摇摇头，扶着寒止朝浮生观走去。
　　“这臂伤反反复复，着实蹊跷。”莲瓷发觉不对。
　　“这毒逼不干净。”
　　寒止也咂摸出自己是局中人，但现下，她心绪如麻，试图冷静，却静不下来。
　　“旁的都无碍，我如今只想知道，同我交手的人，究竟是不是时璎，只要不是她，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若这个局，是要向时璎暴露她的身份，那之前的努力，就都功亏一篑了。
　　一直藏匿在树上的时璎面无表情。
　　她遥遥望着走远的主仆二人，将攥在掌中的碎玉化成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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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拉扯
　　时璎抢在寒止之前，返回了浮生观，因为她想起了那个小道士的眼睛。
　　只有黑瞳，没有眼白。
　　而她自己之所以会去观后的树林，也全是因着他的话以及他那一道眼神。
　　可从始至终，除了毒发不能自控的寒止，她并未瞧见丁点儿魔教中人的影子。
　　彻底冷静下来后，时璎怀疑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小道士。
　　但她很快就在一片焦土之上，发现了他的尸体，不仅仅是他，浮生观里所有的道士，都死了。
　　凝视着眼前的大片灰烟，时璎再次陷入迷茫。
　　空承此番设计引诱她来，这般大费周章，若是动了必杀的决心，就不会只在庭院里安插几个活死人，难道真的只是所谓的戏弄？
　　倘若从捡到丝绢起，自己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局，而空承也只是一枚棋子，这幕后之人是有心要将寒止的身份揭露。
　　丝绢来自魔教中人，寒止又与寒无恤同姓，她的内力也是寒凉至极，种种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
　　寒止就是魔教少主。
　　时璎愈感不安。
　　她天赋已尽，无法凭自身之力突破瓶颈，只能走旁门左道，但这件事情，她从未说与过别人。
　　这幕后之人将魔教少主推到她跟前，是“投其所好”，还是歪打正着，另有图谋？
　　寒止一直都在隐瞒自己的身份，显然也是不知情的局中人，她靠近自己，又是想得到什么呢？
　　时璎心乱如麻。
　　“掌门！”
　　时璎正想着，人就到了。
　　她罕见地惊慌了几瞬，而后极快地用左手抹了一大把黑灰蹭在膝前和腿侧，看起来就像是在这片大火中困转了许久。
　　“寒小姐。”时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我找了你好久。”
　　寒止容色焦急，“掌门还好吗？”
　　时璎看不出眼前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就如同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假。
　　“受了点小伤，无碍。”
　　寒止也发现了眼前人高肿的手腕，“是谁干的？”
　　时璎在与寒止对视的一瞬间，心下生出许多坏意来，她面上平淡一笑，只道：“当然是魔教啊。”
　　寒止非常敏锐地领会到时璎语气里的玩味，后脊顿时麻了。
　　她刚欲开口，又听时璎问：“你去哪儿了？”
　　“在观里呆久了，闷得很，索性去后边树林里逛了一圈。”尽管早就想好了说辞，但寒止还是心如擂鼓。
　　时璎又道：“我也去了。”
　　寒止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
　　太危险了。
　　“只可惜，我没瞧见你。”时璎语气轻松，“浮生观起火，我就赶了回来，奈何魔教人太多，实在难缠，还好你身边有人陪着，这臂伤不打紧吧。”
　　时璎的态度和她的话让寒止暗暗松了一口气，“没事。”
　　浮生观彻底被烧毁了，时璎试探道：“道观烧成这样，只怕寒小姐要空手而归了。”
　　现下是提拜师之事最好的时机。
　　时璎已经盘算好了，只要寒止提了，她就答应，不论寒止有什么目的，她都要先把人留下。
　　寒止却没提，只说：“事已如此，便不强求了。”
　　***
　　斜阳橘红，寒止守着火堆，正慢慢悠悠地拨弄着烤鱼。
　　时璎抱着剑，靠在树荫下闭目养神，从江面上吹来的风一阵比一阵冷，直往骨子里渗，她恍然想起寒止的手。
　　又凉又软，攥在手里，像是握了块刚从寒冰里凿出来的滑玉。
　　轻撩起眼皮，时璎打量着跪坐在火堆前的寒止。
　　她肩平背直，即使对面没有人，也依旧端着身子，举止优雅，同寻常出身贵门的小姐并无两样，只是少了几分矜娇做作，整个人泡在金黄的余晖里，娴静而温和。
　　她五官生得秾丽精致，矜贵相不蛊惑人，她那点诱|惑都融在眼尾，吊在眉梢，亦或是藏在那些漂亮话里，只要她不想，你便瞧不见。
　　清清冷冷，淡而疏远。
　　若是她想，便就不动声色地将人抓牢了，再想跑，也跑不出她的掌心，于是干脆缴械投降，心甘情愿地化在她那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睛里。
　　薄薄的暖光敷在肌肤上，衬得人温润柔软，寒止忽然掩唇轻咳了几声，她瘦削的肩背微微颤动，脆弱便在此刻成了她最大的底色。
　　但也仅此一刻。
　　待咳劲儿缓过，寒止又挺直了腰背。
　　这不像是被戒尺打出来的死板规矩，更像是一股与生俱来，融进她骨血里的清傲自持。
　　时璎攥了攥左手，其中仿佛还残留着独属寒止的血气。
　　她的凌厉和羸弱，时璎在朝夕之间，体会得真真切切。
　　美丽而又危险，脆弱却又坚韧。
　　实在有趣。
　　寒止能察觉到，时璎在瞧她。
　　其实那道视线并不灼热，也没带着审视，平静得很，可她自己心虚，就觉得如芒在背。
　　寒止无数次回想同她交手的人，那一道同她不相上下的内力，悍然霸道，纯烈滚烫，时璎的真气亦是如此。
　　可寒止不敢肯定。
　　因为她的理智并没有存续太久，那一道清脆的响声，她记得像是玉石之类的小东西相互碰撞所致，可她扫过时璎一身，也未发现丁点儿可疑之物。
　　或许，那个人真的不是时璎……
　　“好香啊。”
　　寒止陡然回神，时璎已到了她跟前。
　　“掌门。”
　　她面不改色地取下个头最大的鱼，“快尝尝。”
　　时璎没有礼让，径直接过鱼，似是对寒止毫无防备。
　　跨坐在树杈上的莲瓷才没个好脸色。
　　从前，寒止总是将最大的鱼让给她。
　　她居高临下，睨着正在吃鱼的时璎。
　　卡死你！
　　鱼皮被烤得焦脆，雪白的肉却鲜嫩多汁，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时璎夸了寒止两句，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总觉得，自从拿上了这条鱼，四周就阴森森的。
　　“莲瓷。”
　　寒止抬头就见某人翻了一半的白眼，她哭笑不得，“下来吃鱼。”
　　莲瓷一跃而下，她心里不舒坦，但她不任性，搁在平时，鱼的个头都大，寒止把最大的让给她，她能认，现如今，剩下的那条太小了。
　　“小姐。”莲瓷径直取下最小的那条，张口就咬，不给寒止任何机会，“我没什么胃口。”
　　寒止明白她的心意，对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暮色四合，远山和江浪都在余晖里失了真色，薄雾蒙住渡口，明早才能有船。
　　时璎擦净手，“寒小姐明日就要回家了？”
　　寒止抿掉最后一口鱼肉，揩净唇上的油珠才接话，“是。”
　　她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放进火堆里，又拨了一丛灰将它盖上。
　　时璎抓起一根干柴，漫不经心地说：“不是要去折松派求药吗？”
　　“掌门不肯垂怜，不愿疼我呀，我想去，也是上山无门。”
　　寒止话里带着笑音。
　　时璎把玩干柴的手稍僵。
　　“我说笑的。”寒止话锋猝然一转。
　　“我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也听得折松派的美名，若是如我这般的人都进了门，那日后阿猫阿狗，也都能进了，岂不坏了规矩？”
　　时璎转干柴的手彻底停了，她抬起眼，“折松派确有法子能治你的寒症。”
　　喀嚓——
　　干柴断成两截，同样的声音，勾起了夜里的记忆。
　　寒止稍倾半身，“那夜，我当真什么都没瞧见，更不会将掌门咳血的事情抖落出去。”
　　“我信。”时璎轻轻敛眸，“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可她的眼神分明饱含杀意。
　　“掌门这般看着我，是何意？”
　　寒止也看出她动了杀心，以为她真的很在意那夜反噬咳血的事情。
　　“我说的是真的。”时璎故意展露杀意，此刻又答非所问。
　　寒止能感觉她有些急切，急切地想要留下自己，甚至是要抓在掌心里，才肯作罢。
　　可她却装起傻来，明知故问，“真的什么？”
　　时璎顷然干笑两声。
　　寒止实在难测，若她铁了心要走，总不能将她捆起来，打条链子锁在身边吧，就是想锁，只怕也要废上好一番功夫。
　　被震烈的腕骨又在隐隐作痛。
　　“真能治你的病。”
　　时璎双手撑在身侧，试图放松紧绷的身体。
　　寒止面上漾着笑，眼里荡开波儿，“掌门肯收我啊？”
　　她不等时璎答，又将刚给的希望掐灭了，“掌门肯收，我还不敢认呢。”
　　“嗯？”
　　时璎快疯了。
　　“这天下想做掌门徒弟的人可太多了，我没有真才实学，是德不配位，只怕前脚拜进师门，后脚，师门就不幸了。”
　　寒止微笑。
　　“我不怕啊。”
　　时璎也不等寒止答，“罢了，若是寒小姐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只是折松派的秘法确实不能传给外人，这一路，寒小姐多次出手相助，万千恩情到底是报不了了。”
　　两人来回拉扯，莲瓷听得头皮发麻。
　　“原来掌门是怕欠人情啊。”
　　寒止感慨似的轻叹。
　　“你以为呢？”时璎面色如常。
　　“我可没多想。”寒止十分坦然地盯着她。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时璎也盯着她，“我总不能欠着你呀。”
　　“求之不得。”
　　时机已到，寒止直起身就要行礼。
　　“师尊在上……”
　　“欸！”时璎霍然抬住她的手，“不必。”
　　“我当不起你这一拜，你身子不好，我能教你的太少了，人前逢场作戏，你唤一声师尊就罢了，人后，我不占你便宜，待你病治好了，是去是留，随你便。”
　　魔教少主，她可收不起。
　　寒止揣起手，“这不拜，日后我可想跑就跑了。”
　　正派掌门，她也不想拜。
　　“你跑不掉的。”时璎笑说。
　　寒止，你再也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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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同床
　　西南烟瘴之地，最是诡秘奇险，折松派以千里群山为基，下有四阁，分掌剑、气、药、术，四阁各有所长，独抱地势，又交相呼应。
　　“师尊，我们为何非要摸黑上山？”寒止隐隐觉得，时璎似乎在躲什么人。
　　“门中事务多，不想在路上耽搁……”
　　“你还知道自己是掌门啊。”
　　时璎想糊弄寒止，可谎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苍浑严肃的男声打断。
　　山道顶上，老人负手而立，满头白发只用一根素簪高绾，容神不怒自威。
　　“师伯。”时璎心下微沉，抱剑行礼。
　　戒真不受她的礼，就让她抬手弯着。
　　“既日日躲着我，还行礼作甚。”他脸色铁青。
　　“晚辈不敢。”
　　时璎裹缠在右手上的白布露出半截，戒真扫了一眼，板着脸说：“免礼。”
　　他一手执于腰腹，一手背于身后，衣衫素净，上下没有一丝褶皱，光是瞧见，便觉得死气僵板。
　　活像个老顽固。
　　戒真行至寒止跟前，“你是时璎新收的徒弟？”
　　他对时璎毫不客气，对寒止虽也不是和颜悦色，但没有过分的言语。
　　寒止轻掀裙摆，规规矩矩地跪下身，“师祖伯在上，请受小辈寒止一拜。”
　　戒真脸色稍有和缓，“起来吧，我和你师父还有些话要讲。”
　　“是，小辈先告辞了。”
　　寒止冲着戒真乖巧一笑，笑得他有火都冒不出，只得颔首相应。
　　莲瓷一言不发，追上了寒止的脚步。
　　直到两人走远，戒真才厉声道：“跟我去小祠堂。”
　　“是。”
　　寒止走后，时璎就变得寡言，甚至不怎么开口，只是她自己没察觉。
　　***
　　小祠堂后院。
　　“跪下。”
　　戒真手里攥着一把戒尺。
　　时璎面不改色，单膝跪下，将剑搁在手边，这才弯下另一条腿，她举起双手，一言不发。
　　“时璎，你不是黄口小儿，懵懂稚子！你对你自己的身子，可曾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爱惜！啊？”
　　戒真气极，连连抽打。
　　戒尺落在掌心，疼得时璎双手发颤，她默默捱着，从手心发烫，再到红肿发麻，她都一声不吭。
　　“从前，我觉得你年纪尚小，还不懂事，如今呢？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戒真掏出一瓶药，毫不留情地扔到时璎身上。
　　这是折松派的禁药。
　　几十年前，气宗弟子为求短时间内精进，常服用这种药，虽效果显著，可贻害无穷，轻则走火，修为毁于一旦，重则暴毙，不得好死。
　　时璎近来频频遭到真气反噬，就已经尝到了恶果。
　　“晚辈知错。”
　　戒真忍无可忍，震怒道：“你给我闭嘴！”
　　他手中戒尺不停，打得时璎掌根皮开肉绽，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急于求成是习武之人的大忌！你以为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能踏上万宗巅峰？简直是痴心妄想！”
　　戒真气得眩晕，他用戒尺指着时璎，“你老实说，这药你吃了多久？”
　　“十日。”
　　时璎眼底通红，“师伯，我不能输。”
　　戒真手一僵。
　　“一月前，落仙门向我派送了战帖，那时我急火攻心，内里大损，若是不吃这药，只怕难以应付。”
　　时璎断断续续地说：“师伯，我不能丢了折松派的脸。”
　　服用禁药这件事，她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错了。
　　“好！好啊！”
　　戒真被三言两语呛得后仰，怒火滚烧，他换了只手，抄起戒尺就抽。
　　一时血肉横飞。
　　“是为了折松派的脸面，还是为了你自己的脸面！”
　　手心早就麻木了，时璎闻言，只道：“师伯就权当晚辈是为了自己吧。”
　　她深吸一口气，“要我输，不如杀了我。”
　　“你！”
　　时璎垂下眼，决然不语。
　　戒真看着她鲜血淋漓的手掌，心中大痛。
　　打在时璎身上，全都痛在他心里，他不明白，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会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
　　适才直冲天灵盖的火气消下不少，随之涌上心头的，便是浓重的无力感和恐惧，戒真见过太多误入歧途，尝尽苦楚的人，时璎绝不能步了他们的后尘。
　　他将戒尺狠狠摔在地上，转眼盯着小祠堂里的昏光，良久才涩声说：“执于成败之人必败。”
　　戒真说完，忽然咳嗽起来，一直沉默的时璎站起身，稳稳搀住了他。
　　“日后不许再碰这些药。”
　　戒真欲要把脉。
　　“是。”时璎暗暗掩饰脉象。
　　戒真收了手，心下担忧散了些，好在，禁药荼毒不深。
　　他把伤药递给时璎，只留下一句话，便大步离开。
　　“美玉也好，朽木也罢，贵在自知，人外有人，得认命。”
　　时璎没有回应，也没有上药，半晌，她拔剑出鞘。
　　凌厉的寒光撕破昏夜，裹挟着剑气撞响金鼓，震得满院青竹狂颤，血珠顺着剑柄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
　　朽木就要认命？
　　凭什么？
　　***
　　夜半人定，时璎才提剑回房，她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屋有动静，待她走近些，周围便一瞬安静了。
　　推门而入，时璎一眼就发现，垂帷后，床榻上，有一个人。
　　“师尊，我等你许久了。”
　　时璎反手闭上门，“不是说，人后不必再唤我师尊嘛。”
　　寒止轻笑，“反正现下就你我二人，我叫什么不行？”
　　时璎将剑搁下，“随你吧。”
　　屋子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她一时觉得不习惯，抓起衣裳就去了浴房，路过书架时，她瞟了一眼。
　　没有翻找的痕迹。
　　待她收拾好再返回时，寒止依旧没有走。
　　时璎走到榻边，“怎还不走？”
　　寒止右手支着头，丝质宽袖滑落，露出了半截白皙的小臂，她侧卧在榻上，左腕搭着臀，周身都散着淡淡的懒意。
　　“累了。”寒止停顿少顷又说：“我洗干净了的。”
　　“我没嫌你脏。”
　　“既然如此。”寒止看了眼她掌中的伤，“床都暖好了，掌门——”
　　“上来吧。”
　　挨了打，人正脆弱着，需要人陪，是个靠近的好时机。
　　时璎却说：“分榻，我睡不着。”
　　寒止在暖黄烛光里撑起半身，提起裙摆，跪行到榻边，她眸中笑意潋滟，微抬下巴道：“行，我去找莲瓷睡。”
　　时璎眼神当即沉下去，她抬手挥灭了所有烛灯，又抓住了欲要穿鞋的寒止。
　　“她累了，你还是别去打扰了。”
　　四下骤然被夜色笼罩，静夜里，两人靠得近，只是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时璎，你方才还说睡不着的，怎一听我要去找别人，就变了卦？”
　　眼睛看不清，嗅觉就灵敏起来，凉凉的香气让人越闻越觉得安心。
　　时璎笑了。
　　她松开寒止，继而将自己的衣裳脱了，“你安分点，我就能睡着。”
　　“安分？这两个字，我从前可没听过。”
　　寒止钻进被窝里，时璎也随后躺下。
　　刚碰到床褥，时璎便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她转身背着寒止，“那你就胡闹吧。”
　　腰肢霍然被人圈住，时璎来不及回头，寒止就贴上了她的脊背。
　　虽然隔着两床被褥，但她依旧能清晰地体会到寒止的存在。
　　“做什么？”
　　寒止收紧了手，将人箍在身前，顺着她的话说：“我胡闹啊。”
　　从未被人拥抱过，时璎身子僵直，“你倒是挺熟练。”
　　她将“熟练”两个字，咬得重，彼时偷听墙角，她可是什么都听见了。
　　寒止笑说：“我会的还有很多。”
　　“倒看不出寒小姐还是个风月老手。”
　　时璎渐渐放松了。
　　“是啊，师尊要当心了。”
　　“该当心的是你。”
　　绷紧的身子刚松下，倦意又再次袭来，时璎阖上眼，没有拒绝寒止的亲近。
　　浑话不能多说，寒止很会把握尺度，她收敛了笑，认认真真地说：“手疼就喊我，我睡觉浅，能听见。”
　　她话音很温柔。
　　“时璎，别一个人忍着。”
　　过了好一会儿，时璎才缓缓地“嗯”了一声，她在无人得见的昏黑中，红了眼眶。
　　这一次，她又被拿捏住了。
　　待怀中人的呼吸愈渐平稳，寒止才慢慢抬起眼，心下暗松了口气。
　　她半个时辰前潜入时璎的屋子，是想寻找记载治手秘术的典籍，奈何时璎走路轻，气息也轻，待她察觉到时璎时，复原完翻找过的书架，已然来不及离开。
　　其实，寒止不清楚这治手的秘术是不是有文字记载，若有，偷了方子就跑，是最简单的，若是没有，就只能依靠时璎了。
　　可时璎多疑，既本着治疗寒症而来，就不能马上提左手残损一事，否则她定然多心，想要治手，就得先取得她的信任，届时再提，便是水到渠成。
　　不论如何，拜入门下，也算是成功了一半，可寒止盯着时璎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快意。
　　所有的谋算都抵不过本能的驱使。
　　不论寒止如何麻痹自己，都无法掩盖的事实是——
　　靠近时璎，她不反感，甚至觉得愉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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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陷阱
　　卯时不到，时璎就醒了。
　　她这一觉睡得沉，等再睁眼时，夜里的姿势就对调了，寒止钻到了她的被褥中，现下正缩在她怀里酣睡，猫儿似的蜷着身子。
　　窗外的昏光映亮了她颊上淡淡的红晕，素日里冰凉的肌肤被捂得微热，被子刚掀开一角，她蜷长的羽睫就颤个不停，但没见转醒的迹象。
　　时璎不禁捏了捏她的耳垂，心中暗笑。
　　“不是说浅眠吗？”
　　她打量了寒止好一会儿，卯时一刻才提剑出门。
　　而时璎前脚离开，寒止后脚就惊醒了。
　　她蜷缩成一团，难以自控地轻轻发抖，余光照见被子上的绣花，她怔愣片刻，意识到自己滚进了时璎的被窝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寒止完全不知道，时璎是何时离开的，她也不清楚。
　　四肢微微发凉，寒止蜷着没动，她惊讶于自己的沉睡，更惊讶于自己对时璎的亲近。
　　若说留宿是权宜之计，这钻进别人的怀里，又算什么？
　　寒止默然想着，脸腾地热了，分明四下无人，她却一把扯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忽然房顶石瓦一响，接着一道身影便出现在窗外。
　　寒止探出脑袋，窗外蒙蒙亮，她认出来人是莲瓷，当即披衣起身，“进来。”
　　莲瓷左右张望一番，这才推门而入，她小心翼翼地闭上房门，周身还裹着深山夜里的潮湿气。
　　“找到了吗？”
　　莲瓷将匕首别在腰后，“药阁里压根就没有多少藏书，我每一本都翻过了，还是没有找到这记载治手秘术的典籍。”
　　寒止轻叹口气，“我也是一无所获，秘术不在药阁，也不在掌门房中，或许，它没有文字记载。”
　　莲瓷不禁问：“少主为何不跟时璎明说？”
　　寒止摇摇头，“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若是马上提起，只怕她稍稍一想，就什么都了然了。”
　　要么，偷了典籍就跑，要么，就只能依靠时璎，寒止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撑在榻上的手探进残留着余温的被褥中，寒止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见到时璎的冲动。
　　***
　　时璎干净利落地收了剑势。
　　她抓起碗，将养神的暖汤一饮而尽，她颌骨线条本来就瘦而锋利，如今稍扬起脸，便显得更加明晰。
　　刚从剑招中抽离，时璎浑身上下都萦绕着浓重的凶邪戾气，初雪衬得她眉眼愈发冷淡。
　　山雾翻涌，时璎提剑立在悬崖山巅，身后脚步阵阵，却都在刻意避着她，躲着她。
　　没人敢靠近，当然也没人愿意靠近。
　　时璎不在意，她极目远眺，藏剑阁直耸入云，突破内力大关，踩在万宗之上，才是她的向往。
　　“掌门。”
　　负责洒扫的小弟子恭敬开口，即使时璎没有回头，她也依旧俯屈半身，抬手行礼。
　　“何事？”
　　时璎一如既往地生硬，她对人驭下，少有圆融，门中事，都是按规矩办，半分情面也不讲，她极少在弟子们跟前笑，也不会发怒，连愠色都很难瞧见，整个人淡漠得很，不好相与。
　　“弟子方才发现东房有半侧塌了，年末门下多处需要修缮，人手快不足了，掌门若急用东房，弟子马上下山去找人。”
　　时璎静默须臾，却道：“不必，先将其余各处修缮完毕。”
　　小弟子不敢多问，应了声好，便匆匆走了。
　　今年初雪来得早，也来得急，小半柱香的功夫，时璎肩头就覆上了一层雪，她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再望山想剑，显得有些落寞孤单。
　　“时璎。”
　　清越柔和的嗓音将她从冰天雪地里唤了回来，时璎几乎是在刹那间就转过了头。
　　她一下撞进了寒止笑盈盈的眸光里。
　　寒止一手举着伞，一手抱着氅衣，“站在雪里，仔细冻坏了身子。”
　　雪白绒领簇着她的面颊，罩氅上有个兜帽，帽檐上也全是白毛。
　　寒止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时璎眉眼柔和了不少，从寒止手里接过伞柄。
　　“没事。”
　　“怎会没事？”寒止用手掸掉她肩上的残雪，又替她披上氅衣，“你若也惹上寒症，便也就安分了。”
　　“天亮就知道安分了？”时璎手中的伞向寒止倾斜了许多。
　　“我怕再胡闹，师尊会把我逐出师门呀。”
　　盛汤的空碗旁摆着一本剑谱，寒止不经意扫了一眼。
　　时璎淡淡一笑，自知说不过她。
　　“对了，我刚一路过来，瞧见东房塌了，还好没砸到人。”
　　寒止言尽于此。
　　她昨夜刚进掌门院时，东房分明还是好的，这初雪来得虽急，但也不足以压垮梁柱，她隐约觉得，东房垮塌，是有人故意为之。
　　时璎神色自若，“是啊，没伤到人就是万幸，这院子也该修缮了，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但只怕要等些时日。”
　　她方才压根没吩咐。
　　寒止听不出端倪，也状若自然，“除了西客间，就没有别的空房间了。”
　　岂不是要夜夜和时璎睡！？那夜里还怎么行动！
　　“实不相瞒，折松派没多少存银，山下都住满了，腾不出空房来，而且都是大通铺，你要下山去，我不放心。”
　　时璎眼神真诚，“你若不想跟我住，就只能委屈你和莲瓷暂住一段时间了。”
　　寒止刚想应好，恍惚看到时璎有一瞬敛眸，她缩了缩脖颈，改变了主意。
　　这话说了，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你若嫌挤，我搬去后山洞里睡也行。”时璎垂下眼，“左不过是入冬了有些潮，关节兴许会酸痛，冷是冷，但不至于冻死人，石床虽然硌得腰疼，所幸够大。”
　　她顿了顿，“我睡哪儿都可以，你不用管我，你能休息好就行。”
　　“我跟你睡。”
　　寒止脱口而出，她觉得时璎好委屈，又补充道：“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好。”
　　时璎克制着上扬的唇角，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东房。
　　如此，寒止夜里便也逃不开她的监视了。
　　但时璎没有意识到，她之所以愉悦，并不仅仅是因为谋算得逞。
　　她也有了许多可以和寒止相处，单独相处，甚至是亲密相处的机会。
　　抱刀立在远处的莲瓷总觉得四下都是风口，她跺了跺脚，搓着胳膊咕哝了一句：“好冷。”
　　对于自家少主“心甘情愿”跳进陷阱一事，她还毫不知情。
　　虽莽撞答应了时璎，寒止倒也不后悔。
　　若时璎意在监视，她还有莲瓷可以交托，若时璎发自真心，她便能有更多机会博取时璎的信任，左右也不算吃亏。
　　时璎的眼神落到了一旁的剑谱上。
　　“坤乾十三招”五个大字格外醒目。
　　那是折松派的本门绝学。
　　“门中今日尚有些琐事要处理，我得先走一步，明日带你下去见各位长老。”时璎朝莲瓷招招手，将伞递给了她。
　　寒止却忽然拉住她的袖管，“我等你，要早些回来。”
　　时璎先是一怔，而后出言安抚，“很快。”
　　寒止这才乖乖松了手，“嗯。”
　　莲瓷待时璎离开后，转而看向剑谱，她想去拿，手还没伸，就被寒止低声制止了。
　　“别动剑谱。”
　　莲瓷骤然僵住，在一瞬回过神来。
　　“嘶……”
　　她暗骂自己大意。
　　堂堂折松派掌门，坤乾十三招早应该是烂熟于心了，何至于带本剑谱出来？即使将这压箱底的功夫拿出来了，也应该随身揣着，这样展露，八成是试探。
　　寒止搓了搓指尖的冷霜，“她现下指不定正躲在哪儿盯着我们呢。”
　　她适才的乖巧，眨眼就散得干干净净。
　　莲瓷顿时觉到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那我们如何是好？”
　　“这也未尝不是个将计就计的好机会，正好告诉她，我不是来偷剑招的。”
　　寒止笑不及眼底，“搓个雪球给我。”
　　时璎侧立在拱门后，遥遥盯着雪地里的主仆二人，密切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她看见莲瓷搓了好几颗雪球逗寒止开心，还看见寒止亲手帮莲瓷拍掉了裙袖上的雪沫，最后目送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
　　而搁在石桌上的剑谱一直没有人动，已然被雪彻底掩埋了。
　　一介魔教少主，不是为着剑招而来，难道真的只是想要治疗寒症？
　　时璎试探无果，遣人取走了剑谱。
　　寒止将窗开了个小缝，只见来取剑谱的小弟子脚步匆匆。
　　她垂下眼，炭火烤不暖苍白的左手。
　　时璎啊，太多疑了。
　　作者有话说：
　　莲瓷：好浓的绿茶。
　　时璎：哪儿呢？【装傻】
　　寒止：我尝尝。【真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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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抓包
　　时璎带寒止逐一见了门中长老，拜师礼持续了整整一天，月色孤皎时，小宴才终于结束。
　　寒止言行规矩，人又机灵乖巧，席上大半长老都对她颇为满意，独有两位，脸色一直不太好。
　　一是戒真，他依旧板着脸，不苟言笑。
　　二是重华，他是戒真的师弟，亦是时璎的师叔。
　　“寒止，你随我出来。”戒真说罢，也不等人，独自走远了。
　　寒止趁行礼的功夫看了时璎一眼，两人对视片刻，时璎冲她微微颔首。
　　别怕。
　　“时璎，我有些话要问你。”全程一言不发的重华也开了口。
　　时璎目送寒止的背影走远，才悠悠回头，“师叔但说无妨。”
　　席宴上只剩下她与重华两个人。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其他弟子呢？”重华面色不豫。
　　时璎静了一瞬。
　　“我下山时，可从未带过任何人。”
　　她抓起搁在一旁的帕子擦手，顿了片刻，“师叔自家门下的弟子远游历练，与我本就不同路。”
　　时璎连眼都没抬，“更何况，师叔的弟子，晚辈可不敢过问。”
　　重华怒火中烧，“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吗！要是他们出了任何差池，折松派也大难临头！你下山后，难道没想过照拂他们吗？”
　　他指的就是摘月峰山脚下，那群被时璎救下的弟子。
　　时璎当然照拂了，甚至把他们带在了身边，若不是她，这群人早就命丧摘月峰了。
　　至于后来，他们惨死在浮生观，时璎除了唏嘘，心下就没有任何波动了。
　　但种种细节，她不打算提。
　　时璎耐着性子，“大难？人都是师叔收的，我可从未点过头，这些人顶多也只能是师叔的亲传弟子，如何能攀染折松派呢？”
　　重华专收达官显贵的子弟，借此私敛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时璎随意将帕子扔到桌上，这才看向重华，“就算他日真出了什么麻烦，也该师叔独自面对。”
　　重华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你不满我收徒之事已久，所以此次下山，才随意找了个女人回来！我瞧着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又能学成什么？堂堂掌门首徒之位，倒是浪费了！”
　　时璎哂笑道：“没错。”
　　收寒止入门，既能留住她这个人，又能彻底绝了重华的贪念，是一举两得。
　　巧绝师叔妄想，这事传出去，既全了时璎这个晚辈的体面，又能掩盖她收寒止为徒的真正目的，再次，也算守住了折松派的清正底线。
　　时璎的心思，远比她所展露的，要深沉阴险太多。
　　“你！”重华冲到她跟前，“你一介掌门，德不配位！不为门中之事考量，当真是我派之大不幸！”
　　时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避开重华，踱到殿中正位。
　　“掌门只能有一个，如今到底是我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时璎绕到掌门椅后，双肘撑在玉制的椅背上，“你不认，也得认。”
　　她俯瞰着站在阶下的重华，轻飘飘地说：“当然了，师叔也可以拜辞祖师，退隐江湖，从此离开折松派，那就再也不用见到我这个德不配位的掌门人了。”
　　重华一掌震碎了手边的桌案，他抬手指着时璎，忍无可忍道：“你怎么坐上掌门之位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贪财，你害命啊！”
　　“我害谁的命了？”
　　时璎皮笑肉不笑，殿内十几盏明灯，没有一盏的光落在她身上，横梁的阴影罩住了她半侧脸，整个人的气场也迅速沉冷下来。
　　重华睨着她，“我二师兄门下三人，属你资质最平庸，最上不得台面！若非你大师兄、大师姐被你害死了，这掌门之位，能落到你手上？当真是见了鬼！”
　　他指着自己的胸膛，“我，一不为求道长生，二不为光耀师门，三不为维正武林，我就是个贪财的俗人，我敢认。你做过的那些亏心事，你敢认吗？”
　　时璎眼眸漆深。
　　“呵。”
　　她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说：“师叔既然如此坦诚，那我也就直说了。”
　　重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璎就掠到了他跟前。
　　他浑身一震，恍然觉得窒息，他下意识避开了时璎的目光，像是在躲避某种危险。
　　“从今往后，师叔收徒，与折松派无关。”
　　时璎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威压悍然，重华连真气都聚不起，后背浸出一层汗，“你大逆不道！想只手遮天！”
　　时璎眼神冷淡，“谈不上只手遮天，是今非昔比了，只要我能遮住师叔的头顶，就能让师叔明白，什么叫永无翻身之日。”
　　明灯终于映亮了她的眸底，可重华瞧见的，只有狠毒。
　　时璎所有的规矩和礼数都是伪装，她的淡漠之下全是扭曲与残虐。
　　眼前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胚！
　　“愚笨不堪……哈哈哈……”
　　时璎笑了，但她在提到“愚笨”二字时，神色间有淡淡的悲伤。
　　她松了手，周身萦绕的疯邪之气散尽。
　　“师父临终前，嘱托我照顾好你们，别逼我，大家都好过。”
　　***
　　夜色深浓，亭周流水潺潺。
　　戒真端坐在石凳上，将折松派自创立起到如今的大小要事一一讲出。
　　寒止候立一旁，虽久站多时，也并未显露出不悦之色。
　　“我且问你，云阖初年到靖兴二十年，都发生了什么？”
　　寒止嗓音平静，一事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戒真板着的脸微微缓和，只道：“坐。”
　　“多谢师祖伯。”
　　寒止轻抚裙摆，坐在了下位。
　　“聪明，又懂规矩，本也当得起这掌门首徒之名，只是你这年纪……”
　　戒真点到为止。
　　掌门首徒，极有可能是下一任掌门，这个位置很重要。
　　寒止倏然站起身，故作惶恐般说道：“能拜入折松派门下，已是寒止高攀，至于首徒尊名，亦或是掌门之位，小辈绝不曾肖想过，能留下，就已然知足了。”
　　她堂堂魔教少主，压根不在意。
　　戒真示意她坐下。
　　“我并非是要赶你走，这拜师礼已成，你就已然是掌门首徒了，更何况，时璎收不收徒，要收什么人，我是不会干涉的。”
　　戒真顿了顿，“再怎么样，她也是掌门。”
　　抱刀靠在亭外的莲瓷心中暗骂。
　　死规矩，假正经，一群道貌岸然的小人，自诩江湖正派，武林正道，其实呢？各怀鬼胎罢了。
　　她余光中忽然晃过一道黑影，定睛一瞧，又未觉异样。
　　莲瓷当是自己花了眼。
　　而时璎已经到了亭外的假山后，她匿息偷听着亭中两人的谈话。
　　“时璎同我说过了，你拜入折松派，只为学药，不为剑、气、术三门，不若……再学一门剑，如何？”
　　莲瓷双耳一动，眼神移到了亭中。
　　寒止微愣，“敢问师祖伯是何意？”
　　戒真眼神几变。
　　“你师父不容易，这各中缘由，我不便多言，如今她门下除了你，再无第二人，若你能有所成，有朝一日就能替她多分担些。”
　　寒止垂眸静默时，戒真唇角微抖。
　　站在假山后的时璎心绪复杂，自己的权宜之计，倒是让师伯动了真感情。
　　她可从没想过，要教寒止什么，既坐上了掌门之位，更没想过，需要谁来替她分担这各中不易。
　　踽踽独行，未尝不可。
　　“好，小辈定会勤加练习，争取早日替师尊分忧。”
　　戒真欣慰点头，忽而问道：“你为何称呼时璎为师尊？而非师父？这‘尊’字可不是谁人都当得起的，时璎她……”
　　她哪儿配得上？
　　戒真虽止住了，但时璎的眼神蓦然黯淡下来。
　　“时璎是武林魁首，而这魁首素来就是九岳之尊，她自然当得起这个‘尊’字，一剑出鞘，惊才绝艳，江湖之上，多少年才能出这样一个角色？”
　　寒止的话掷地有声。
　　时璎怔住了。
　　所有人都在否定她，看不起她，视她如朽木烂泥。
　　愚蠢、呆笨、难上台面……
　　第一次有人夸奖她。
　　时璎甚至听出寒止有些急。
　　“师尊她很好，在我心里，她就当得起这个字。”
　　戒真不知该如何接寒止的话，只撂下一句“也罢”，便走了。
　　“寒止。”
　　时璎从假山后绕过，月色迟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寒止还没看清，就被捉到了来人跟前。
　　戒真的确关心时璎，可言语间又不乏对她的贬低。
　　寒止言出必三思，但这次，她没有，夸奖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不知时璎都听到了多少，脸倏地烫了。
　　“脸红什么？”时璎明知故问，她坏意地凑近了寒止的耳朵，“我全都听见了。”
　　既然红了脸，那便都是真心话，而非巧言谄媚。
　　时璎笑了。
　　寒止的心跳砸得很重，她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也不躲，顺势攀上时璎的脖颈，“脸红是因为师尊靠得太近了。”
　　这一攀，攀得时璎也红了耳朵。
　　她生出了想把寒止揉进怀里的冲动，又在短短几瞬克制住了欲|望。
　　“这儿没有第三个人，还要唤我师尊吗？”
　　莲瓷：“？”
　　“我乐意。”寒止面上的红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蹭过时璎，飞速退开两步。
　　时璎身前骤然一空，她也不急着抓寒止，只说：“我带你去泡药泉。”
　　作者有话说：
　　寒止：泡药泉？！一起泡嘛……【小脸通红】
　　时璎：嗯？【小脸通红】
　　莲瓷：欸！究竟谁不是人？这有天理吗？拐着弯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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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药泉
　　“脱吧。”
　　时璎站在一汪深池边。
　　褐色的暖汤深不见底，池面雾气蒸腾，草药香氤氲在屏风里，两层纱帘外，是山顶的红梅雪景。
　　寒止取下绒领，便扔给了时璎。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
　　冷香转瞬即逝，却还是让时璎体会得真切，她抓着绒领，更是感受到了寒止脖颈处的余温，但凉风一袭，又散得彻底。
　　摸得到，却抓不住。
　　“你就这么看着我脱？”寒止解下罩袍，抖落的碎雪铺在鹅卵石上，片刻融化。
　　时璎将绒领挂在木架上，“要我帮你？”
　　她本就比寒止高些，如今踩在木塌上，更有几分高不可攀的意味，银线滚边的束腰卡着她的腰身，系在左腰的蓝纹灰玉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
　　“莲瓷不在，我不介意伺候你。”
　　时璎眸中笑意散漫，对待旁人的疏离冷漠，都不见了踪影。
　　“不敢劳驾掌门。”
　　寒止玉身立在一片迷蒙的暖雾中，“只是，你、我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吧。”
　　“什么程度？”时璎盯着她，像是在看猎物，“坦诚相待吗？”
　　她话里有话，眼神危险极了。
　　寒止从容不迫，“坦诚可不是脱|光了这么简单。”
　　长指捻住白玉扣子，解了两颗，挪到第三颗时，似要解，又半晌解不开，影影绰绰，半遮半掩。
　　“掌门对我也还没坦诚相待呢。”
　　“哈哈。”时璎收敛了极具侵略意味的目光，她也有秘密，就会和寒止一样心虚，“来日方长。”
　　寒止也笑。
　　两人各怀鬼胎。
　　寒止迎着时璎直率的目光，装乖顺，演柔弱之时的娇真纯粹，被隐秘的、成熟的诱|惑取代，“掌门，我手还伤着，没力气脱主腰了。”
　　火星掉进了湿柴堆里，火燃不起来，但闷热烧心，是邀请，还是戏弄，时璎辨不清。
　　她掌心出汗了。
　　寒止料想时璎一定会逃避，会唤莲瓷来，不曾想这人竟三两步逼近了。
　　她下意识想退，可身后已是池岸。
　　退无可退。
　　“自投罗网，还能有退路吗？”
　　寒止听到时璎的话，心跳乍急。
　　倘若他日，时璎知晓了真相，却不揭穿，而她自己毫无察觉，仍旧主动靠近，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投罗网呢？
　　药泉里的热气不断上涌，从足跟一路向上，催得她两颊发烫。
　　“你脸又红了。”
　　时璎并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垂眼乱瞧。
　　寒止脖颈红得能滴血，她干笑两声，反手扯住系在腰后的绸带，毫不犹豫地拉了下来。
　　“敢自投罗网的，都是疯子，疯子是不需要退路的。”
　　时璎转瞬就绷不住了，慌忙背过身去。
　　“时璎，你真不行啊。”
　　“你——”时璎循声回头，寒止的主腰恰好“砸”在她面上。
　　时璎半身都僵了。
　　贴身的绸绵带着凉凉的香气，她虽闻惯了，却还是心神皆乱。
　　寒止沉到水中，趴在池岸上打量故作镇定的时璎，须臾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时璎喉间轻滚，她将寒止的衣裳全部晾好，借机稳住了神思。
　　“我笑掌门天真无邪。”
　　“在某些事情上，自是比不过寒小姐游刃有余。”时璎靠近寒止蹲下，“活像是蓄谋已久。”
　　“这话就错了。”寒止稍坐起来，“我这个人，单纯得很。”
　　水珠顺着寒止的脖颈缓缓滑落，湿雾迷了时璎的眼。
　　寒止在这时朝她脸上掸了几滴水，她刚要把手藏回水里，就被时璎抓住了。
　　“单纯的坏吧。”
　　寒止粲然一笑，也不挣扎，又起来些，若非水色深，就该遮不住了。
　　“罪过。”
　　热气扑面而来，两人在一片昏茫中对视。
　　时璎鬼使神差地攥紧了那只湿漉漉的手，药汤淌进她的袖管里，濡湿了衣料，她也没发觉。
　　突然，寒止轻咳两下，她顿时就松了手。
　　“泡好。”
　　时璎在池边坐下，“这池中的水，都是顶山精华，里头搁了几十味药，泡上两月，必能根治寒症。”
　　退到池中，寒止暗暗运气，未曾察觉到异样。
　　真没下毒啊。
　　“治好了，我可就要跑了。”
　　“你跑吧。”
　　时璎瞟了眼挂在远处的衣裳——
　　光着跑。
　　寒止意会，“那不成，我怕掌门又羞啊。”
　　药石起了效，她面上晕开一层云粉，削薄了素日里的清冷贵气，被热意蒸出的红，点染了微挑的眼尾，湿润的眸子里尽是眨不散的雾气。
　　若是把她欺负狠了，是不是会比现下更诱人……
　　时璎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她咬咬牙，再看向寒止时，这人分明肩平而背直，不容攀折。
　　林中那一幕，时璎记忆犹新。
　　寒止浑身是血，蜷在她怀里，同样易碎，也同样不容亵玩。
　　极具反差的美几乎要撕碎她的理智。
　　时璎发觉寒止骨子里是个很清傲自持的人，堂堂魔教少主，也不差权势地位，今日拜师礼，她却在折松派跪了十几次。
　　究竟是为了什么？
　　盈亮的水珠挂在寒止润白的肩头，更称得她肤若凝脂，时璎扫了一眼，干脆别开脸，不再看。
　　“那你就别跑。”
　　药汤里的热意正缓缓渗进寒止的骨血里，但终究比不上时璎那股纯烈的真气让她着迷。
　　哪怕两道真气天生相斥，她也想时璎进来，狠狠搅碎她体内的坚冰，哪怕温暖只有一瞬，哪怕代价是不得好死。
　　迟迟没得到水中人的回应，时璎回过头，恰好撞上了寒止来不及掩藏的，癫狂又赤|裸的渴|望。
　　只一瞬，时璎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锁死了，想跑也动弹不得。
　　两人皆是一愣，寒止率先回神，明眸里不见阴暗。
　　“掌门，你生得真好看。”
　　时璎呆呆地“啊”了一声。
　　寒止被她的反应逗乐了，拨开身前的水，游到了时璎脚边。
　　“我说你生得好看。”
　　时璎五官生得不柔和，反倒十分深邃，面上鲜有娇弱之气，更多的是英俏，她不常笑，眉眼总显得淡漠或是凌厉。
　　但寒止常看见她笑。
　　她笑时，那些被藏起来的恣意侠气，才会出现。
　　寒止总觉得，或许那才是真正的时璎。
　　同样掸了两滴水在寒止面上，时璎没应话，只是笑意久久不散。
　　穿过梅林的莲瓷抱着干净的换洗衣衫，鬼鬼祟祟地靠近。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她顿时觉得后脊发凉，缓缓转过头，只见时璎正阴沉沉地盯着她。
　　莲瓷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她僵硬地嘿嘿一笑，“两柱香的功夫到了，时掌门，我来给小姐送衣裳。”
　　时璎单眉微挑。
　　“哦。”
　　她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莲瓷长舒一口气，可当她撩开纱帘后，刚落下的心再次高高悬起。
　　寒止自幼时起，就没有在除了她之外的人面前脱过衣。
　　即使是贴身服侍的心腹，寒止沐浴时，也绝不允许她们靠近。
　　她今日却在时璎面前解了衣……
　　“少主，她是不是欺负你了？”莲瓷暗叫不好，压低了声音问，“她逼你做什么了？”
　　“没，她没有冒犯我。”寒止轻轻抹掉挂在下颌的汗珠，“所幸摸了祛疤的药膏，否则今日脱了，我倒是不好解释。”
　　莲瓷皱眉，“所以，时璎这又是试探？她怀疑少主的身份。”
　　毕竟高门望族的小姐，身子应该少有疤痕。
　　“或许不是……”
　　寒止不确定，“她没怎么正眼看我的身子，顶多是匆匆一瞥，许是我想多了吧。”
　　莲瓷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让时璎占了便宜。
　　***
　　赤阴宗每一处都充斥着血腥味，而腥气最浓处，为血潭。
　　寒无恤站在断崖边，万丈深渊下，血浪翻滚。
　　除了教主，赤阴宗上至少主，下到门主，都能被挑战，赢者取而代之，高登一步，输者落入血潭，粉身碎骨。
　　这就是血潭试炼。
　　寒无恤面色冷厉，“我究竟何时才能得到这延年益寿的秘药？”
　　女人出言安抚，“别急，寒小姐才入门，折松派繁文缛节多，再等等。”
　　寒无恤将灰白的头骨踹到崖下，“寒止那个小孽障，心眼不少，我只怕拖得久了，让她有所察觉。”
　　“师兄宽心，浮生观都烧成了灰，就算她日后折回，也是丁点儿痕迹都摸不着，至于她体内的毒，也已经被去除了。”
　　寒无恤不解，“你亲自给了她解药？”
　　“我没那么蠢。”
　　女人冷笑。
　　“时璎求了一副治疗寒症的药，她自己好得很，势必是为寒小姐求的，我在里头多添了几味草药。”
　　“若是她们起了疑心，查你的药方呢？”
　　“单拎出来可都是驱寒滋补的好药，没有一样是害人的东西。”女人拍了拍趴在脚边的小孩，继而站起身，只见那孩子如同提线木偶般，也站了起来。
　　寒无恤回过头，直对上那双没有眼白的眸子，“你的药人？”
　　“是啊，不老不死，忠心耿耿，可比活人好用多了。”
　　“别管他死人活人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寒无恤对药人，似乎不感兴趣。
　　“想要借用寒小姐的真气来突破内力大关，时璎就得让她听话，这世上能让活人听话的法子不过两种。”
　　南都宝物，能蛊惑人心的小箜篌，以及，记载在《百秘籍》中的控心秘术。
　　女人踱到悬崖边。
　　“那秘籍不知藏在何处，时璎这几年也不曾寻过，但只要她去找，那么，其中的长生不老之法就终有一日会被你、我得到。”
　　寒无恤若有所思，“南都宝物没了，她就只能去找《百秘籍》了。”
　　女人笑容阴鸷，“所以，抢夺宝物这件事就有劳师兄了。”
　　***
　　寒止穿好衣，和莲瓷返回掌门院时，时璎屋子里还点着灯。
　　莲瓷不想靠近，只说：“少主，听闻折松派的藏宝阁里，也有不少秘籍，我今夜就去找找。”
　　“珍重自身，我不急。”寒止目送莲瓷离开后，飞身而起，须臾无声地落在了房顶上。
　　“你给我跪下！”
　　寒止赶忙揭开一小片石瓦，屋内的景象让她心都揪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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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怜惜
　　“你给我跪下！”
　　时璎解开裹着手掌的白布，露出了依旧猩红刺眼的伤痕，她垂头跪着，将手高高举到女人跟前。
　　“朽木不可雕！”女人毫不怜惜地抓过她的手，一边训斥，一边在细密的伤口上来回摁压，新生的嫩|肉本就脆弱，哪里经得起这般蹂|躏。
　　时璎很快就疼得浑身发抖，尽管被这般对待，她都没有丝毫反抗。
　　寒止透过瓦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知道自己愚笨，就该更刻苦啊！还敢服用禁药，你师伯打你，都是打轻了！”
　　清脆的耳光，只一下就将时璎掀翻在地，她下意识用手去支撑身体，掌心刚碰到冰冷的地面，就疼得她不停战栗。
　　时璎啊时璎，你就这么作践自己，活该挨打。
　　寒止暗暗想，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倒也不至于打得血肉模糊吧……
　　她突然想起，时璎这几日，天不亮，就提剑出了门，即使手伤成这副模样，练剑也是一日未曾耽搁过。
　　这还不够刻苦？
　　打骂声不绝，寒止想了片刻，凝神继续看。
　　“你师父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拉扯你，我容易吗！？”女人仿佛气急了，抓起手边的瓷杯就往时璎身上砸，“你想气死我！是不是啊！”
　　时璎没有躲。
　　“除了我！谁还会管你！你说说你自己！人蠢笨，又不讨喜，等我百年以后，还有谁能护着你，在意你呀？！”
　　时璎从始至终都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半句解释，她任由女人发泄和责骂，掌根裂开的伤渗出血来，已经淌了一手，她跪在昏暗的烛光里，只说：“师娘，我错了。”
　　她膝行两步，凑到女人跟前，“我真的知错了，您别生气。”
　　女人不领情，将她一脚踹开。
　　寒止眼神发冷，仅是这一幕，就足以勾起她内心深处，最难堪，也最无助的一段记忆。
　　曾经，她也是这样乞求寒无恤的原谅，乞求他不要厌弃自己，她很小的时候，害怕被寒无恤抛弃，没日没夜地努力练功，只为讨得他的肯定。
　　但是没用，爱不是求来的。
　　许是同病相怜，寒止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时璎的惶恐，疲惫，甚至是绝望。
　　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知错了，好啊。”女人抽出戒尺，“去那边桌上撑着，老规矩。”
　　时璎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师娘，别这样。”
　　“我管不了你了！？”女人用戒尺抬起她的脸，“小时候能打，如今不能了，你翅膀长硬了，不需要我了，是不是？”
　　“不是。”时璎咬了咬牙，“求您打别处吧……”
　　“你太让我失望了。”
　　寒止听不下去了。
　　这不是爱之深，责之切，这完全就是在逼时璎顺从。
　　她闪身消失在了暗夜里。
　　不多时，掌门院里便冲进来三五个弟子。
　　“掌门！药阁起火了！西侧干房中晾晒的草药，全都燃起来了！”
　　时璎已经撩开衣袍，撑在了桌上，她还是屈从了。
　　可女人却慌了神，她扔下戒尺，冲出门大喊：“快救火啊！”
　　她是时璎的师娘，也是药阁的主管长老。
　　已然返回房顶的寒止冷眼看着她跑远，再不掩饰眼中的嫌恶。
　　时璎一直撑在桌上，风拍响了门闩，时璎却以为是女人回来了，她惊惶道：“师娘，我没有乱动，我错了。”
　　没人应声，时璎片刻回头，才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仿佛只有昏黄的烛光看到了她的狼狈。
　　抓着桌案的手太过用力，缺血的指节泛着诡异的紫红，时璎垂下头，再没有动作。
　　没有人会喜欢她，也没有人会接纳她，自幼同师娘相依为命，她除了师娘，再也没有可以亲近的人了，她想讨得师娘欢心，可这二十余年，她都没能做到。
　　不论如何讨好退让，都无济于事，时璎努力做到最好，可到头来，也只有无穷无尽的打压。
　　她忽然觉得非常烦躁，余光扫见落在地上的戒尺，她一瞬生出了想将其毁掉的冲动。
　　可时璎又记得师娘的好，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寒止沉默地坐在房顶上陪她。
　　比起嘴上的关心，时璎更需要的，是体面。
　　夜里雪落大了，天地都被罩在一片灰白间，寒止这才走到门口，她故意漏了脚步让时璎听见。
　　“掌门，我回来了。”
　　时璎没应，寒止等了片刻，才推门而入，烛光瞬间就熄灭了。
　　夜色迅速蒙住两人的眼，时璎用一种完全占有的姿势将寒止纳入怀中。
　　方才屋里的动静不小，寒止即便路过，多少也会听见，她知道，今夜起火一事，定是寒止在替她解围。
　　药阁里外的把守，乃是门中最严，因为怕药材起火，阁中更没有明火，如此冷的天，只可能是人为。折松派上下，没几个人能轻而易举地闯进去，敢火烧药阁的，只能是寒止。
　　寒止没有挣扎，也没有多言。
　　灯灭，是时璎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颓然狼狈的模样。
　　她都明白。
　　时璎难以控制自己的力道，就如同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一样。
　　霜雪气灌进屋里，时璎摸到了风里的冷意，把寒止揉进怀里的想法再一次随着热血冲涌上脑。
　　直到把人抓进怀里，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越界了。
　　她想松手，可双臂反倒越勒越紧，寒止突然急促的呼吸就落在她的颈侧，像是无声的控诉，可寒止本人，并没有说一个“不”字。
　　时璎恍然觉得，寒止对她已经不是假意乖顺了，而是近乎宠溺的包容，由着她胡作非为，肆意欺负。
　　不知过了多久，时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霍然松开寒止，“抱歉，我冒犯你了。”
　　她的声音在抖，寒止没有责怪，只道：“时璎，如果抱我可以让你好受一些，你随时都可以这样做，我当是你需要我，不会多心的。”
　　“而且，我也需要你。”
　　时璎面上的表情陡然僵住了，她心中酸涩，“需要我帮你治好寒症，是吗？”
　　看吧，仅仅是有利可图罢了，没人需要你。
　　“不是。”
　　寒止及时打断了时璎的胡思乱想，“我喜欢和你呆在一处，你在，我便觉得安心，我需要的仅仅是你这个人，我需要的是时璎，与别的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无关。”
　　同样的经历，让她对时璎生出了怜惜，她现下展露的温柔，不再是伪装。
　　“还有很多人需要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不要自弃自厌，更不要听信他们的打压，不要自卑，你已经很厉害了。”
　　寒止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自知与时璎的距离，还称不上真正的亲近。
　　时璎不知寒止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沉到谷底的心还是为之雀然一跃。
　　“好。”
　　她有些笨拙地应了，还道：“谢谢你。”
　　寒止摸上她的腰带，长指一勾，将人拽到脸前，“你方才把我弄疼了，我要讨回来。”
　　“啊？”时璎没听出寒止是在说笑，乖乖站着不动，“好吧。”
　　她大有一种任由寒止为所欲为的意思。
　　寒止笑了，“允许你向我求饶，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夜色催得人诚实，两颗心无意间靠近了些。
　　“你罚吧，我认。”时璎想了想，又说：“但是罚完了，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
　　莲瓷把藏宝阁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寻到治手的秘术，她正要折返，忽然听到门外有异响，便屏息凝神，退到了书架后。
　　片刻，门开了。
　　藏宝阁里一片漆黑，唯独二楼有一扇小窗，可微光照不亮一楼。
　　不愿节外生枝，给寒止平添麻烦，莲瓷本打算静待这人离开，谁料她却开了口。
　　“出来吧。”
　　莲瓷心下一紧，仍旧站定不动。
　　“你就在我的西南方。”
　　女人循着气味靠近，“你方才一定路过了梅林。”
　　她说的很对。
　　低头细嗅，莲瓷果然闻到了自己身上极浅的梅香，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她打算先发制人。
　　莲瓷善刀，拳脚功夫也不逊色，但女人似乎也是练家子，三五个回合下来，两人难分伯仲。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莲瓷分神间就被女人抓住了破绽，她被反扭在地上，动弹不得。
　　火光照进楼里，女人一把捂住莲瓷的嘴，径直趴在她身上。
　　莲瓷快被她憋死了，她说不了话，待人走远了，只能闷哼。
　　“别乱叫。”女人一掌落下，不偏不倚，刚好拍在她臀尖上，“待会儿把人招来了，你、我都跑不掉。”
　　“唔！”
　　在赤阴宗呆了十几年，莲瓷大小伤都受过，却从未遭人这般羞辱，她恨得咬牙，“你别欺人太甚！”
　　听起来是气极了。
　　女人想凑近些说，于是伸出手去摸莲瓷的耳朵，不料却碰到一张滚烫的脸。
　　她先是一愣，嘲笑紧随其后，“害羞了？哪家的刺客面皮这么薄啊？我不是故意打你屁|股的，没必要脸红吧。”
　　莲瓷拼命挣扎，却被女人死死压住，“我不是刺客！士可杀不可辱！”
　　“我一般不杀女人，你也是来避难的？”
　　“避什么难？”莲瓷又羞又怒。
　　“看来不是一路人了。”
　　话音未落，女人笑着给了莲瓷后颈一下，径直将人打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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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定力
　　时璎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她困在梦境里，仿佛回到了过去。
　　“师父！大事不好了！”
　　时璎拼命捶打着洞门，她身后，火光冲天。
　　“折松派弃徒杀上山了！”
　　洞门缓缓打开，一阵刺骨的寒气迎面而来，时璎毫不犹豫地踏进去，暗道狭窄，越往里走，脚下的地面就越湿软。
　　历代掌门皆在此秘洞中闭关修行，这是时璎第一次进来。
　　她很快走出暗道，头顶是一线天，齐膝高的凉水泛着幽幽蓝光，她蹚水而过，不知该往何处走。
　　“小璎……”
　　浓雾之后，传来几声虚弱的呼唤，时璎心里一紧，“师父！”
　　她闯进浓雾深处，躺在玉石榻上的男人面色惨白，额前都是虚汗。
　　时璎浑身发抖，迟钝片刻，尚未迈出步子，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时璎爬到榻前，抓住了男人垂下的手。
　　虽非生父，却胜似生父，可如今，牵着她长大成人的手已然彻骨冰凉。
　　男人气若游丝，干裂的唇瓣翕张间，呛着微弱的喘|息，他费力地挤出一个笑。
　　“小璎……”他想回握住时璎的手，就像曾经一样，但他已经没力气了。
　　“我在。”时璎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紧紧抓住男人的手，“师父，我在。”
　　“师父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不是做了折松派的掌门，而是有了三个令我十分骄傲的徒弟，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尤其是你。”
　　男人看着时璎，再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你师祖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传给我，叮嘱我一定要将折松派发扬光大，可我辜负了他，坤乾十三招，我至今也不曾悟透。”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滑落，“师父此生庸庸碌碌，好似大梦一场，愧对诸位前辈，更愧对折松派，我已无脸面再活于世，可掌门之位尚未交传，小璎，师父想将这位置传给你，你愿不愿意？”
　　“我！？”时璎泣不成声，她难以置信道：“大师兄和大师姐都要远胜弟子啊，弟子愚笨，如何当得起这掌门之名，还请师父三思。”
　　男人欲言又止，面露愧疚之色。
　　“他们二人互相倾慕已久，也早向我求过，想要退隐江湖，过寻常人的生活，我实在不愿拆散他们，再者，若非你接此掌门之位，你的一众亲师叔伯，还有师娘，都要被踢到外门去，为师实在想保全他们余生的安稳。”
　　时璎跌坐在地，明白自己是唯一被抛弃的那个，“所以，师父才挑了我？”
　　她眼里涌起浓浓的悲凉。
　　“师父要保全他们，那我呢？”
　　男人唇瓣颤了好几下，“师父没办法了……”
　　“您把我推上掌门之位，我以何服众啊？”时璎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师父，我也会害怕的。”
　　似是回光返照，男人突然有了力气，他撑起半身，猛然抓住时璎的双臂。
　　“小璎，你别怕，传位令，为师已亲手写好，无人敢置喙半句，从今往后，你就是折松派第六十三代掌门人。”
　　时璎惊慌失措，“我不。”
　　男人翻身从玉石榻上滚下来，时璎想搀扶他，却摸了一手的血，“师父！”
　　“小璎，师父求你了。”
　　男人呕出鲜血，时璎掏出丝绢帮他擦，血像是擦不干净般，彻底染红了她的双手，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说不出口。
　　“你师伯虽顽固，却是忠义之人，多听他的话，你师叔，虽有小恶，实非奸人，你莫要与他多计较，坤乾十三招就在师父枕下，定要勤加修炼，你年纪尚轻，终有一日，能得大成！师父信你……”
　　时璎双眼空洞，渐渐听不清男人的嘱托，直到抓着双臂的力道陡然消失，她才回神。
　　“莫寻仇。”
　　凝视着男人后腰上的致命刀伤，时璎意识到，师父不是自杀，是被谋害了，她颤声问：“谁做的？”
　　男人摇头不答，只道：“折松派……师父就交给你了。”
　　他闭上眼，断了气，将正值存亡危难之际的折松派硬塞给了时璎。
　　男人不会知道，今日之举，耽废了时璎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光，也险些毁了她这个人。
　　与此同时，洞外传来了喊杀声。
　　“新掌门？那就先滚出来受死！”
　　“不！”
　　时璎从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昏暗的秘洞，而是半撑着脑袋，正在打量她的寒止。
　　时璎还没完全从往事中抽离，但她不愿在寒止面前表现得太脆弱，当即将蜷缩成一团的身子舒展开来。
　　寒止看出她吓得不轻。
　　她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时璎的被窝里。
　　“做什么？”时璎没抗拒。
　　寒止抓起她的手，搁在腰上，“我冷。”
　　薄软的衣料下是凉凉的肌肤，时璎只碰了一下，就攥掌成拳，她僵着手臂：“不妥。”
　　“说好要罚你的。”寒止没睡软枕，而是缩在了时璎胸口前，“你现在得听我的话。”
　　她的气息全都落在时璎的衣衫上，不轻不重，隔着布料，挠得人心尖发痒。
　　时璎“掐”住她的后颈，将人提起来些，“我怕闷死你啊。”
　　寒止扬起头，两人的鼻尖几乎就要擦在一起，她的嗓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蛊|惑和煽动。
　　“时璎，我不怕。”
　　做吧，做你想做的，揉碎我，我不怕。
　　时璎的渴望，就明晃晃地写在眼里，寒止看得清清楚楚。
　　“我劝你不要逗|弄我，我这个人声名狼藉，不是什么好东西。”
　　时璎给了寒止一个“教训”。
　　侧腰被捏疼了，寒止也只是淡淡一笑，“是不是坏胚，旁人说了不算，得亲自尝了才知道。”
　　她面上短暂地闪过了承受不住的神情，连隐忍都让时璎心颤不已。
　　“你！”她暗自咬牙，在短暂的对视后，先收紧了手臂，而后直接闭上眼，“睡觉。”
　　时璎已经信不过自己的定力了。
　　寒止不清楚，今夜的主动靠近，是否能缓解时璎心中的恐慌，但亲密无间地相贴，倒是如了她的愿。
　　时璎今夜的体温，格外滚烫，寒止泛凉的四肢渐渐有了暖意，不再隐隐作痛，她借着月色打量眼前人，眸光渐渐变得危险。
　　视线最终停在时璎的唇瓣上，寒止眼中的渴望，比时璎更疯狂。
　　也更赤|裸。
　　***
　　时璎再醒，已是天光大亮，夜里抓进怀中的人不知去了哪儿，榻上早就空了。
　　心里也有几瞬空荡荡的。
　　她翻身下床，赌气般暗暗发誓，今晚绝不会再碰寒止一下，可当她走到桌边，誓言就碎得满地都是。
　　食盒下压着一张纸条。
　　【时璎，暖汤下还有半碗安神的药膳，我亲手加了饴糖，不会苦的。】
　　落款是“你的寒止”。
　　时璎不经意笑了，她还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妆盒里。
　　喝过汤，她在掌门院里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寒止，殊不知，这人刚救了一个被扔进草坑里的倒霉蛋。
　　莲瓷顶着一头杂草，坐在地上控诉：“欺人太甚！”
　　她的脸颊上，被人画了好几根猫须，鼻头也被涂成了褐色。
　　活像只花猫。
　　寒止看着她的可怜样，想笑又不能笑，憋得牙都酸了。
　　对上莲瓷幽怨的目光，她想安抚，还险些笑出声。
　　“咳……没伤着就好。”
　　莲瓷除掉自己头上的草，“我一定要抓住这个女人！”
　　“她是什么来头？”寒止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莲瓷一本正经道：“不清楚，但她亲口说的，来藏宝阁是要避难，八成是得罪了什么人，藏在折松派避风头吧。”
　　她顿了顿，似有些忧心，“她看清我的脸了，只怕会给少主惹麻烦。”
　　寒止神色轻松。
　　“她既为避难而来，犯不着四处结仇。”
　　莲瓷咬牙切齿，“我记住她的声音了。”
　　她还想说什么，只听见一个小弟子飞奔高喊。
　　“师兄！今日摆擂台，听说又有人要挑战掌门了！快啊！我们快去看！”
　　“挑战掌门……挑战少主！”莲瓷呢喃间想到了血潭试炼。
　　她霎时看向寒止，“少主。”
　　寒止眸光微动。
　　“走，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莲瓷：半夜三更，共处一室，你们俩到底是在监视对方，还是……
　　寒止：我都是虚情假意。
　　时璎：我都是虚与委蛇。
　　莲瓷：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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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欲望
　　折松派每月十六，都会大摆擂台，以供门中弟子互相切磋，若是有人挑战掌门，场面便会格外热闹，巳时一刻，孤鸾殿外的空地上，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人。
　　疾风过境，刀锋撞击毛金剑鞘的声音遽然炸响。
　　玄色衣袂在翻飞的雪沫中格外显眼，时璎气定神闲，她横鞘一挡，撞散了直贯而下的冲力，只半成内劲就将握刀的弟子震飞出局。
　　擂台下插着计时用的长香，第一撮香火落下时，三打一的局面就已经变成了一对一。
　　人群躁动起来，寒止遥遥站在孤鸾殿外的石阶上，莲瓷轻啧两声。
　　“白瞎这么好的刀了，就这身手，再上十个人，只怕也伤不到时璎分毫，这同血潭试炼比起来，简直就是孩童嬉闹，咱们赌的是命啊。”
　　寒止看得出时璎起招落手间都很克制。
　　“他们赌的是体面，尤其是时璎，堂堂掌门人，定然是不能输的，赢也要赢得漂亮，不能真伤着门下弟子，体面有时候比性命重要。”
　　克制住出手的本能，时璎腾身而起，避开了直刺心口的利刃。
　　“真憋屈。”莲瓷摸了摸自己的刀，“掌门也憋屈，还无趣。”
　　时璎每日不是在处理门中事务，就是在练剑，莲瓷看了几日便觉得受不了，若真让她来当这掌门，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时璎将最后一人踹下擂台。
　　她尚未拔剑出鞘。
　　“二师兄没事吧！”
　　“二师兄留到最后，已经很厉害了！”
　　少年虽输了比武，却被门中的师兄弟和师姐妹团团围住。
　　他的师父笑颜慈祥，“有你大师兄当年的影子了！”
　　一群人其乐融融地簇拥着少年走远。
　　时璎虽胜了，却是独身一人立在擂台上。
　　寒止凝视着她的背影，心知靠近的时机又来了。
　　“欸？”莲瓷懵怔在原地。
　　时璎望着少年一行离开，片刻垂下头，没人看见她眼底的落寞与艳羡。
　　“师尊！”
　　时璎倏然回头，人群熙攘，唯独寒止正在朝她挥手。
　　心头猛然一跳，适才的孤独感竟在一瞬被扫去大半，她跃下擂台，径直掠到了寒止身前。
　　“方才好厉害的。”
　　寒止掏出丝绢，“擦擦。”
　　“当真？”时璎嗅到这丝绢上的香气。
　　真好闻啊。
　　她有些不想把丝绢还回去，便状若自然地将手背在身后。
　　“当真。”寒止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又说：“下次记得回头看。”
　　“我一直在等你。”
　　时璎握剑的手微抖了两下。
　　终于也有人在等她了吗？
　　萦绕在身前的冷香仿佛更浓了，时璎有片刻出神。
　　她简直对这味道着迷了。
　　真想占有寒止啊。
　　太过危险的想法刚冒出来，时璎就惊得攥紧了手，“我知道了。”
　　“时璎。”寒止凑近半步，“这时候，你该夸我嘴甜，夸我乖，夸我是可心人儿，而不是干巴巴地说你知道了。”
　　“乖？你坏得很。”时璎面上笑意愈浓，“不过，寒小姐的调|教，我铭记于心。”
　　“我是坏，你不喜欢吗？”寒止微微挑眉，得意道：“你喜欢啊。”
　　时璎短暂地笑出声。
　　“时璎！滚出来！”
　　刺耳的男声搅扰了众人的兴致，寒止循声看去，只见十几个壮汉气势汹汹地走到擂台前，其中一人浑身是血，该是硬闯山门时受了伤。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折松派的弃徒！当年没将你们赶尽杀绝，竟还不知悔改！”
　　“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掌门名讳，你们也配直呼？”
　　六年前，折松派弃徒伙同西南流匪一道，闯入山门，大肆烧杀，刚坐上掌门之位的时璎，内不能服众，外又遇此大难。
　　为成全师父临终所托，保门派及弟子安全，她以命相搏，险些死于乱刀之下。
　　当年的时璎自顾不暇，来不及对逃窜下山的弃徒赶尽杀绝，后来，她一门心思只想突破内力大关，也没将这群人放在眼里。
　　但当年结下的仇，到底还没报。
　　为首的刀疤脸，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两手各拎着一只大铁锤，他对周遭的谩骂置若罔闻，抬手指着时璎，“六年前，你就差点死在我们手上，折松派，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时璎面不改色。
　　“不说话？害怕了？”刀疤脸冷笑，面上的肥肉泛着油腻腻的光，“你也知道，自己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吧！当着你门中这么多弟子的面，我要挑战你，你敢是不敢？若你输了，就把掌门之位让出来！”
　　寒止微微敛眸。
　　时璎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好啊。”
　　刀疤脸扭动脖颈，举起一对铁锤，“那就去死！”
　　他势如雷霆，抡锤朝时璎砸去，眨眼一瞬，人却消失在他脸前。
　　刀疤脸刹住脚，刚侧身，只觉脖颈一凉。
　　时璎闪退数步，避开了四溅的鲜血，她出剑太快，稍有修为的弟子只看见一道冷光，还未入门的，直到刀疤脸头身分离，轰然倒地，才反应过来。
　　“时璎！你连装都不装了！你早就想杀我们了吧！若非我们藏得好，恐怕早就遭你毒手了！”
　　时璎扫视着眼前的乌合之众，缓声而笑，“血债血偿罢了。”
　　“好啊！那今日就算个彻底！”
　　十几个壮汉齐齐拔刀，众弟子也纷纷起剑。
　　一时雪芒夹杂着冷光，最先冲到时璎跟前的人，被砍断一臂，时璎为护身侧弟子，避闪不及，热血喷溅了她一手。
　　飞身落在刀光剑影中央，她挡住身后的弟子，“都退下。”
　　此情此景，一如当年。
　　只不过那时候，手持传位令的她，赢得太狼狈。
　　拇指摩挲着镶嵌在剑柄上的白玉，热血顺着她素白的手指淌下，背对着门中弟子，时璎褪去了面上的伪装，眸光森冷。
　　她这二十余年，已然被太多人轻践过，怨恨交织着不甘，扭曲的胜负欲背后是她可怜的自尊，时璎没意识到，她此刻已是满身戾气。
　　寒止望着血影间出招渐狠的时璎，心下几转，偏头对莲瓷说：“今时不同往日，时璎当年再怎么狼狈，如今也是名震江湖，他们难道不清楚？如今贸然上山，岂不就是来送死。”
　　莲瓷也察觉不对，“时璎的状态不大好，这些人刺激到她了吧，还是说，这群人上山，就是为了要刺激她，给她找不痛快？”
　　时璎剑锋之下，鲜血长流不止，她沉浸在往事之中，丝毫没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
　　远处林荫里，有人影闪过，不多时，几根银针直袭时璎的后背。
　　待她回神之际，已无法闪躲，千钧一发间，一把长刀撞掉了银针，时璎反手捅死了最后一人。
　　长刀径直插进石柱里，将百年坚石震出一条裂缝。
　　擦过身侧的力道让时璎猝然想起那个雨夜，她猛地回头，只见台阶之上，莲瓷的刀鞘已然空了，而寒止正乖乖揣着手。
　　时璎在这一刻恍然大悟，雨夜挑衅她的人，原来就是寒止。
　　那般霸道的内力，她体会得真切——
　　右手腕骨至今还没好全呢。
　　时璎垂眼看着落在脚边的银针，明白自己被算计了，也暗骂自己这么容易就被刺激得不清醒，险些遭遇不测。
　　她没有把心思展露在面上。
　　莲瓷心如擂鼓，她瞧着时璎拎刀靠近，双腿因为心虚都快软了。
　　千万别露馅了！
　　“方才多谢。”时璎将刀递到莲瓷跟前，“内力很深厚啊。”
　　莲瓷故作轻松，“不必挂心，过誉了。”
　　莫名的尴尬让她脚趾都蜷紧了。
　　寒止也不太自然，她虽有收敛，但这力依旧霸道，只怕时璎心中多生忌惮。
　　“时璎，你衣裳脏了，我们回去换吧。”
　　转眸看向仍旧一脸纯善的寒止，时璎知晓她在装，也知晓她此刻一定心虚得很。
　　“好啊。”
　　***
　　时璎泡在浴桶中，热水洗净了她身上的血腥气，也让她愈发烦躁。
　　馥郁的熏香比不上寒止身上的气味好闻。
　　时璎脑海中全是寒止。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声音，她的一切……
　　时璎忍不住会去想。
　　她不止一次地安慰自己，她对寒止，不过是好奇罢了。
　　可时璎太清楚心生欲望是何种滋味了。
　　她起先以为自己仅仅只是被寒止诱|惑，并未动真心，但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她都乐在其中。
　　她早已对寒止有了欲望。
　　是喜欢，还是单纯的色|欲，她辨不清。
　　适才那一道力，又让她心里生出许多忌惮来。
　　寒止绝非她伪装出来的那般柔顺乖巧，这人很危险。
　　她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时璎百思不得其解，每每想要冷静下来试探，又会被她的花言巧语给迷惑。
　　这个真相，就好似寒止本人，时璎摸得到，却永远猜不透。
　　“时璎，我可以进来吗？”
　　耐心总要被耗尽，时璎迫切地想要撕开寒止的伪装，心中竟生出了粗|暴的念头。
　　“来啊。”
　　作者有话说：
　　寒止：我觉得她要收拾我，我要完蛋了。
　　时璎：是的。
　　寒止：期待。
　　时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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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青涩
　　“来啊。”
　　从竹帘里传来的嗓音依旧清亮，只是多了些玩味。
　　左右不正经。
　　寒止迟疑几瞬，还是脱掉木屐，赤脚踏进了浴房。
　　时璎泡在浴桶里，打量着寒止单薄的白衫，动了动唇角，眼底升起一抹旎色。
　　“有事？”
　　寒止挥了挥面前的潮雾，“没事。”
　　她是怕时璎独自一人呆着，会细细回想方才的事，会心生许多猜忌。
　　“就是无聊了。”
　　“无聊，所以来看我洗澡？”时璎迎上她的目光，“寒小姐这个癖好倒是少见。”
　　撑靠着桶沿，寒止笑说：“掌门不也让我进来了。”
　　“真想看？”
　　时璎眉目懒散，是被热浪蒸出来的放松。
　　“想。”寒止喉间发紧，鬼使神差地应了。
　　话音未落，时璎就站了起来。
　　热气冲涌，寒止瞬间别开脸，光是影影绰绰的轮廓就让她红了耳朵。
　　时璎披好衣衫，报复般说：“寒止，你也不行啊。”
　　泡药泉那一日，寒止就曾说她不行，现下算是讨回来了。
　　“五十步也别笑百步。”
　　寒止的眼尾不知何时被热出了绯色。
　　时璎迫近一步，将人堵在窗前，“不是风月老手吗？我瞧着不像啊。”
　　窗沿太窄，撑不住，寒止抬手抵住时璎的肩膀，“没见过掌门这般主动的。”
　　两个人呼吸间带着甜腻的熏香。
　　时璎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非常平静，可胸口的起伏却很明显。
　　她在忍。
　　寒止不觉间将时璎的衣衫都揉皱了，她缓缓笑起来，“掌门好女色？”
　　“没试过。”时璎半晌才答。
　　“那掌门在克制什么？”
　　寒止早就看穿她了，她抬起右手，轻轻点住时璎的心口，“你这儿跳得太急了。”
　　“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推开我？”
　　时璎咬紧了牙，眼神既危险又狠绝。
　　寒止眼下绯红，好似酡颜微醺，红霞上脸。
　　“那就太残忍了。”
　　“更何况，”点住心口的手一路向上，停在了时璎的喉骨上，寒止摩挲着她的命门，笑中带着挑衅：“我赌你不敢。”
　　她不清楚自己对时璎究竟是什么感情，她只知道，时璎的怀抱让她上瘾，那种能温暖她四肢百骸的滚烫，更让人上瘾。
　　为了治好这只手，寒止不得不时时刻刻绷紧脑海中的弦，装柔弱，演乖顺，隐忍太久，是会让人想发疯的。
　　如今两人鼻息相闻，她一瞬真想掐断时璎的脖颈，从此不再治手，一了百了，但想治手的欲望，终究战胜了任性的想法。
　　唯一剩下的，是想用放纵来麻痹痛苦。
　　一把抓过寒止的手，时璎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腕骨，“我劝你还是不要摸这命门为妙。”
　　她还是想逼得寒止现出原形，出手反抗。
　　可她太低估寒止了。
　　“我不摸，你现在就会放过我吗？”
　　寒止那双眼睛迷懵湿润，潋滟着欢潮来临前的碎光，她微踮起脚，啄了下时璎的唇角。
　　点到为止。
　　“温柔点吧，求你了。”
　　整间浴房都湿到了极点，闷热难散。
　　时璎还是没忍住。
　　她垂首吻住了寒止的唇。
　　失控的一瞬，所有的疯狂、暴戾与阴暗都找到了出口，冲涌上头的热血，不仅烧心，也烧得人愈发昏沉。
　　竭尽所能的回应不再需要反复权衡和思考，只需要循着本能，在一片潮湿间单纯地纠缠和追逐，哪怕踏错一步，也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顶多是被撕咬，被惩罚。
　　都是青涩的人，寒止却没有时璎学得快，她踩上时璎的脚背，以求喘口气。
　　而时璎只当这是寒止的靠近，还掌住她的后背，将人托得更近。
　　粗|暴的念头终也止于心头，时璎恨得咬牙，恨寒止太会伪装，恨自己太愚笨，始终不曾明白她的目的，却又舍不得真的咬伤她。
　　血淋淋的逼问，太伤人，下意识的爱护，沉浸在欲|浪中的人还不曾发觉。
　　“歇……歇歇。”
　　寒止受不住了。
　　“我说过的，自投罗网的人，是没有退路的。”时璎哑声说：“寒止，你回不了头了。”
　　我也回不了头了。
　　一个执于破境，一个执于手疾，都是困在执念里，求而不得的人。
　　她捏着寒止的下巴，目光直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狠厉，“我也不会再给你后悔的机会。”
　　相遇只是个局，但同病相怜却让两人在冥冥之中多生出了些纠缠。
　　“我从没想过要回头。”
　　寒止仰头喘气，她揪住时璎的领口，将人扯得更近，“你怕不怕啊？”
　　她们贴得这样近，在乱糟糟的关系里意乱情迷。
　　“从没怕过。”
　　时璎也不想再追问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
　　迟早有一天，要将寒止彻底揉碎。
　　“出了门，我可就不认了。”寒止被推到浴桶边。
　　时璎揉着她的脑袋，“好啊，那我也不认。”
　　软唇重新抵在了一起。
　　***
　　莲瓷在山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找着打她的女人，返回掌门院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只见一个身着弟子袍的少年从胸兜中掏出了一瓶药，他将黑色的粉末尽数倒在脚边的银针上，头也不回地撒腿就逃。
　　趴在树上的莲瓷紧盯着那一地银针，眨眼间，接触了药粉的银针便消失得无形无踪。
　　蓦地想起那几根暗算时璎的银针，莲瓷不难联想到这个小弟子是在消灭证据。
　　她虽不在意时璎的死活，可在寒止治好手之前，她都不能死。
　　莲瓷跳下树，一路朝山顶跑去。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被她牢记的小弟子也已惨遭毒手。
　　折松派后山。
　　女人盘坐在密林深处，正执笔快书。
　　【计划失败，未能拖住时璎南下脚步，万望师兄赶在时璎抵达南都前，屠净蛊门，销毁宝物小箜篌。】
　　信鸽很快便消失在群山间，女人将药粉撒在死不瞑目的小弟子身上，半晌疯邪一笑。
　　“都去死。”
　　***
　　冬日午后，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时璎坐在挑廊下看书，身旁的小几上搁着甜米糕和两盏清茶。
　　趴在小几上的寒止正阖眼养神，蜷长的羽睫偶尔颤动，一弯弧影落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师尊。”
　　寒止没睁眼，倒是吓得时璎慌忙别开了视线。
　　“师尊——”
　　她喊个没完，时璎真想把她嘴堵住。
　　“别喊了，听起来怪变扭。”
　　分明方才刚……
　　“不喊‘师尊’，难道直呼大名？”寒止抬起眼，“这叫不敬，要是让旁人听见，我可是要挨板子的，师尊舍得吗？”
　　时璎听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后悔适才太轻易就放过了她。
　　潮红浸透眼角时，她也不是真正的乖。
　　“你还怕挨板子？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时璎动了动自己的肩膀，衣衫遮住了寒止的掐痕。
　　“是你太狠了。”寒止撑起身子，眼神温柔，话却绝情，“不过，出了门，我可就不认了。”
　　时璎倾身，同她对视，“我也没当真。”
　　两人都没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破绽。
　　方才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欲|望编织的梦，不掺杂任何的情爱。
　　可两人的唇角都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不过是亲了两下，你不会真惦记上了吧。”寒止扫了眼她的书。
　　“我没有。”
　　时璎方才压根就没有看书，她一直在偷看寒止。
　　书页半晌都没翻动一下，寒止听出了她的心猿意马。
　　“你书没翻开。”寒止眼里猫着坏。
　　“默书罢了。”
　　时璎也学会了她那一套，张口就来，只是她功力尚浅，耳根在被揭穿的那一刻，就已经烧得通红。
　　她看寒止太入神，书什么时候合上的，她已然不记得了。
　　寒止有些累，重新趴回小几上，眯上了眼。
　　“南都蛊门的门主要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了，三日前来帖请我，你可愿随我一同去？”
　　时璎状若自然，瞧着像是随口一问。
　　“你想要我去吗？”寒止把“去”字咬得很轻。
　　你想要我吗？
　　这话彻底变了味。
　　刚端起茶盏的时璎五指一紧，险些把瓷盏捏碎。
　　“想要。”她灌了一大口茶，“我想要啊。”
　　也不知她到底答的是哪个问。
　　寒止侧眸望她，看愣了神。
　　金灿灿的日光和挑廊投下的昏影相撞，时璎坐在其中，半是光明恣意，半是阴冷狠邪，她的眼神一如她这个人，危险难测，却又藏着温暖与柔软。
　　摩挲着杯盏的手骨节分明，时璎的指腹沿着杯口缓缓打旋，看得寒止心跳漏了一拍。
　　她挪开眼，盯着院里的常青松，“好啊，但是要带上莲瓷。”
　　磕在小几上的茶盏表达了时璎的不满。
　　“也行。”
　　“我只把她当小妹。”寒止脱口而出。
　　待她回过神来，只见时璎得意一笑。
　　“嗯？”她眉眼间笑意愈浓，“你跟我解释什么？”
　　浴房里发生的一切都说明了寒止的青涩。
　　她们一样笨拙。
　　什么风月老手，什么暖床丫鬟，不过都是无中生有。
　　寒止不看她，抓起一块甜米糕送进了嘴里，意味深长地说：“味道当真不错。”
　　她指的不是米糕，时璎后知后觉。
　　裹着糖粉的舌尖掠过唇角，再没有被咬住时的狼狈。
　　寒止永远都学不会乖，一片淆乱中的示弱，也只是她的诡计。
　　时璎垂在腿侧的手抓紧了衣摆。
　　下一次，她定要寒止——
　　颤抖、啜泣、求饶。
　　作者有话说：
　　莲瓷：这就是你们俩朝夕相处，互相监视的结果！？
　　时璎：【羞】
　　寒止：【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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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往事
　　冬月寒时，洞中格外阴冷，水潭边有几根干枯的藤蔓，光|裸的岩壁上凿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毒疯子留下的心法口诀。
　　据其交代，传说中的《孤霞宝典》只是个蒙骗世人的幌子，而眼前的心法才是她毕生所学之精华所在，并没有名字。
　　口诀似乎是完整的，又似乎只有一半，可当年走投无路的时璎，还是练了，并且练出了纯烈霸道的内劲，周身也未见异样。
　　洞中安静，时璎垂眼盯着剑谱，半晌不动。
　　若能突破内力大关，便能将坤乾十三招合为一式，真正达到无剑胜有剑，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合上剑谱，时璎第九次提剑起招，她试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可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她就径直跪倒在地，若非楔进地里的长剑撑住了她半身，恐怕她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一如从前。
　　不堪的往事渐次浮现。
　　时璎的师父，门下共有三个徒弟，大师兄擅刀剑，温润翩雅，大师姐擅拳脚，刚烈果敢，又熟通音律。
　　时璎入门迟，刀剑不比师兄，拳脚不比师姐，通达不了音律，更辨尝不出百草。
　　若她在外门做个寻常的洒扫弟子，即便不起眼，也不会遭受许多非议，但她偏偏是在掌门门下。
　　折松派有不成文的规矩，下一任掌门，通常就是现任掌门门下的弟子。
　　有大师兄，大师姐那般耀眼的存在，掌门之位压根不可能落在时璎头上，但她仍旧备受妒忌排挤，甚至是欺凌折辱。
　　时璎那时还住在大通铺，一间房里要睡十五人。
　　寒冬腊月时，时璎被刺骨的冷水淋头浇醒，还没缓过神来，又挨了一顿拳打脚踢，直到被赶出门去，其他人才肯罢休。
　　她就穿着被浇透的衣裳在冰天雪地里冻上一夜，羽睫眉梢上会结出白霜，四肢会冻烂生疮，一遇热便是痛痒难耐，最严重时，双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
　　时璎有次练完剑，脱鞋想将沙石倒出来，只见砸落在地的全是鲜血，足底早已烂得惨不忍睹。
　　后来，只要身旁有人，时璎就睡不着，被冷水浇醒后，心跳骤停，四肢发麻的感觉，她每每回想起来，还是会发抖。
　　“分榻，我睡不着。”
　　时璎没有欺骗寒止，她当真有阴影。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而同门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欺负她，是因为时璎的师父、师叔伯与师兄师姐都常年在外，门中其他长老见她资质平庸，便漠不关心，至于师娘——
　　时璎压根不敢告诉她，一旦她知道了，也只会动辄打骂。
　　视而不见的，也是帮凶，自诩清流君子，实则道貌岸然，什么名门正派，什么江湖正道，简直可笑至极，时璎比谁都清楚，折松派风气不正，攀比势利之风盛行，从根上就烂了。
　　赤阴宗有血潭试炼，折松派虽没有，却有每月擂台，输者不会丧命，但所承受的却更加煎熬，大部分人常常被辱骂是“师门之耻”，被明里暗里地嘲讽，在师门中抬不起头。
　　即便是赢者，也不能幸免，极少有人能一直胜，一朝跌落，素日里伪善的吹捧全都变成背刺的利剑，刀刀都扎在心口。
　　“朽木！”
　　“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话，时璎从小听到大。
　　她尚在襁褓中时，父母便双双死于疫病，幸得师父收养，才捡回一条命，但在很漫长的一段岁月里，她都觉得，自己不配留在掌门门下，像她这样资质不佳的人，甚至不该活着。
　　时璎多次向师父提出，要去外门，可师父不应，后来，她才明白，原来师父也有谋算，总有人要牺牲，她就是被抛弃的那个。
　　造化弄人。
　　时璎二十岁那年，师父被害，大师兄和大师姐接连惨死，掌门之位就落到了她头上。
　　当时正值折松派弃徒攻山，时璎害怕极了，她怕自己担不起掌门之责，无法守住门派，更怕不能完成师父遗愿，以致其死不瞑目。
　　哪怕她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被抛弃的，她也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师父，保全师娘与一众师叔伯。
　　时璎丢了半条命，才勉强守住折松派，她狼狈地趴在血泊里，却没人来搀扶她。
　　没人信服这位年轻的掌门。
　　她拼死保护的门徒全都冷眼旁观，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同门也好，长老也罢，更盼她就这般惨死。
　　只有匆匆赶回的戒真与重华将她拉了起来，让她能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站着。
　　即使有传位令，还是有太多人不服，于是有人提出，十日后打擂，若是时璎战无不胜，掌门之位就是实至名归。
　　短短十日，时璎身上的伤都未必能结痂。
　　那一日，时璎没有听清周遭的嘲骂，身上的伤痛到麻木，她的心也一起麻木了。
　　倒吸一口凉气，时璎从往事中挣脱出来，她脊背上全是冷汗，缓了几瞬，她望向岩壁上的心法口诀，眉眼间再无半分善意。
　　当年重伤后，时璎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她回到了山洞里，走至水潭边才彻底脱力，意识昏沉间，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开始在她脑海中重演。
　　一张又一张虚伪势利的脸将她团团围住，各种下流龌龊的话让她痛不欲生，时璎在梦魇里挣扎，五脏六腑间积郁着愤怒，阴暗将美善杀得一干二净，冷漠混杂着暴戾趁虚而入。
　　不能死！只要能坐稳掌门之位，就再也不用活得小心翼翼了！只有越来越强，才不会受人凌|辱！不用仰人鼻息，看人眉睫！
　　不能死！
　　待时璎惊醒时，手边泛着蓝光的凉水已染上了血色，而短短一夜，她周身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
　　天无绝人之路，时璎从水潭倒影中发现了隐藏在藤蔓后，凿刻在岩壁上的心法口诀，她第一次来时，一门心思都放在师父身上，忽略了这些岩壁。
　　只念了两段，她就明白，这是旷世难得的宝贝。
　　待时璎再出山洞时，全身上下的伤都已经痊愈了，那一日打擂，她没有输。
　　自此，时璎也再没有输过。
　　时璎就这样想了很久，后来，她想到了寒止。
　　浴房中发生的一切，她都记得很清楚。
　　寒止的回应比她的唇瓣更柔软，热雾中的纠缠让人欲罢不能，有好几个瞬间，时璎都生出了要同寒止摊牌的冲动。
　　可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时璎自己否定了。
　　寒止让人上瘾，也就能让人上当。
　　时璎到底多疑，再一次打消了要对寒止坦诚的念头。
　　突破内力大关，才是头等大事。
　　想要寒止听话，南都宝物小箜篌便能做到，恰好南都蛊门的门主三日前来了请帖，大可借参加大典之名，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宝物。
　　届时，寒止就会乖乖听话，突破内力大关就是指日可待。
　　时璎默默打定了主意，尚未完全动心的人还是太冷酷。
　　***
　　莲瓷将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寒止。
　　“银针冲的不是时璎的命门，那人八成只是想让她受伤。”
　　寒止细细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她蓦地想起时璎的邀请，“也许这人是想拖住时璎去南都的脚步。”
　　莲瓷心中生疑。
　　“这些年隐退江湖的掌门人不少，折松派次次受邀，可时璎极少亲自出面，我记得，折松派与南都蛊门，没有什么交集啊，这次又为何要去？”
　　她隐隐觉得，时璎憋着坏。
　　寒止抱紧了怀中的暖炉，若有所思。
　　瞄了眼自家少主的唇角，莲瓷欲言又止。
　　这痕迹浅，但左右瞧着不像是寒止自己咬的。
　　“少主打算何时跟时璎提治手之事？”
　　寒止摇摇头，“现在还不行，她还不信我。”
　　吻得再久又如何？
　　连色|欲都交织着试探啊。
　　作者有话说：
　　莲瓷：少主，你的嘴怎么红了？
　　寒止：刚刚偷吃红心火龙果，不小心染色了。
　　时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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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月信
　　鹅毛大雪下了一夜，马车里倒是安静，但三人皆是毫无睡意。
　　莲瓷缩在角落里装死。
　　自打她上了马车，坐在了寒止身边，时璎的目光就一直黏着她。
　　虽说时璎眼神平淡，辨不出喜怒，可莲瓷还是觉得浑身不适，她垂下脑袋，试图避其锋芒。
　　而坐在一旁的寒止，上车就闭了眼，莲瓷算算天数，便知少主每月最难捱的时日到了。
　　她真气寒冽，体内本就是一片冰冷，月信一来，就疼痛难忍。
　　寒止自顾不暇，于是这一路，莲瓷都没敢睡，她怕自己和少主在睡梦中遭了时璎的毒手。
　　时璎抱剑静坐，她早发现了寒止的异样。
　　这人面上并无痛苦之色，可时璎微微动耳，便觉察她气息凌乱。
　　时璎想关心，又怕她是练功时受了伤，届时问了，她还要找借口来搪塞，到底是多此一举。
　　莲瓷对寒止真真是万分在意的，可这人丝毫不紧张。
　　时璎看了莲瓷好几眼，后者却拒绝眼神交流，她只能作罢，因为担心寒止的身体，所以她也未曾睡着。
　　腰腹间酸痛难忍，想吐的感觉一直卡在喉咙里，寒止缩在袖管中的手不停轻颤，她在颠簸中昏昏沉沉地咬紧了牙。
　　寒止强撑着精神，时璎若在此刻出手，她深知自己必定不敌。
　　自己折在她手上无所谓，不能连累了莲瓷。
　　寒止默默想着，一夜未眠。
　　她可以在时璎面前装脆弱，但不能真脆弱。
　　马车忽然停住，时璎撩开小帘，只见林间人影重重，拉车的良驹正不安地刨蹄。
　　“车里的人！滚出来！”
　　莲瓷终于活了过来，她用刀柄挑开小帘，打量着周遭的人，“是山匪。”
　　她料想时璎碍于正派之名，不会出言喊杀，主动说：“我去吧。”
　　寒止依旧没抬眼，她听得出外面不过二十人，且他们方才踏雪而来时，足下笨重，左右不均，都是酒囊饭袋。
　　这些山匪于莲瓷而言，就是一群废物。
　　“我也去。”
　　时璎甚至先莲瓷一步下去，她想给寒止一个独处的机会。
　　倘若真是有内伤，寒止也能趁机疗愈，不必硬扛。
　　莲瓷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跳下了马车。
　　“呦——”
　　“是两个小娘儿们啊！”
　　为首的山匪面上淫|笑藏不住，“还是舞刀弄枪的烈性子，老子倒是要看看，你们还能硬几时！”
　　莲瓷朝掌心吹了口热气，偏头对时璎说：“把他留到最后。”
　　时璎摩挲着剑柄上的白玉，“好。”
　　寒止疼得不敢动，借着厮杀声的掩盖，她轻哼了一下。
　　长刀劈破四溅的血珠，冷锋无影，削铁如泥，莲瓷出手也很凌厉。
　　时璎一直在马车旁徘徊，余光中斜扫来一刀，她眸光微动，偏身将人踹到莲瓷跟前。
　　那一脚正中心口，方才还出言不逊的男人连喘气都困难。
　　莲瓷迅速解决掉四下的活口，她没有再追逃窜的山匪，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男人。
　　“不是要看我能硬几时吗？看啊！”
　　莲瓷眼神轻蔑。
　　“饶、饶命……小人错了！错了！”男人吓得结巴。
　　莲瓷不置可否，她这人机灵，但心思不深沉，爱恨喜怒，若非必要，绝不遮掩。
　　此刻，厌恶就明晃晃地挂在她脸上。
　　于他这样的男人而言，之所以会调戏素未谋面的女人，张口便唤“小娘儿们”，是因为粗俗野蛮就凿刻在他的骨髓里，卑劣下贱就流淌在他的血液里。
　　他不是知错了，他只是怕了。
　　莲瓷只觉得可笑。
　　她颊边缓缓绽开两个小巧的梨涡。
　　“迟了哦。”
　　***
　　“寒止，你可还好？”
　　一直守在马车旁的时璎听到了好几声压抑的轻|喘，她没法置之不理，直接冲了进去。
　　寒止耷拉着脑袋，“没事。”
　　时璎不信，将她捞到腿上，“哪里不舒服？”
　　寒止疼得没有力气，她反抗不了，心下戒备，“重，放我下来。”
　　“不重。”时璎不仅没放手，掌住寒止后背的手还轻拍起来，她哄孩子般，不厌其烦地问：“寒止，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吧。”
　　逃是逃不掉了，寒止攀上她的脖颈，将下巴搁在她肩头，轻声说：“是月信。”
　　时璎恍然大悟，“腹痛？”
　　“嗯。”
　　寒止在她耳边哼唧。
　　“你躺我腿上。”
　　“？”
　　时璎一脸正气地说：“车里的热水不够烫，我手热，帮你暖暖。”
　　她此刻，确实也没多想。
　　可寒止的脸一瞬就变了色，她想要躲，“不要。”
　　“要。”时璎颇有耐心地哄，“寒止，要的，到镇上还要好几个时辰呢，捱着不是办法……”
　　寒止拗不过，答应了。
　　时璎掌心很烫，可寒止穿得实在太厚了。
　　“要不我……伸进去？”
　　寒止点头应允，没出声，她亲眼看着时璎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剥开了衣裳，到后来，她真的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就连冰凉的脚也回了暖。
　　时璎也好不到哪里去，半辈子的心跳都砸在这里了。
　　源源不断的热意隔着单薄的里衣落下，轻而易举地融化了坚冰。
　　寒止腰腹间的酸痛须臾得到缓解，她虽还僵着身子，但已经不是因为痛了。
　　时璎坐得板正。
　　寒止微抿唇，面上红晕散不尽，“时璎……”
　　“怎么了？”
　　时璎的腰背，挺得比常青竹还直。
　　“你、你再下去一点。”寒止小声说。
　　“啊！好。”
　　时璎是动了，但只是动了动自己的小指。
　　寒止喉咙发紧，变扭得说不出话来，索性一把抓住时璎的手腕，拉着她向下。
　　拉着她找。
　　“是这里。”
　　“！”
　　两人各顶着一张大红脸，半晌都没再开口，直到寒止哑声说：“多谢。”
　　只有耗用自己的真气才能一直维持这样滚烫的温度，而这些纯烈的真气颇有分寸，丝毫没有逾矩冒犯。
　　寒止心里清楚，是时璎在有意操控。
　　习武之人最看重自己的内力气劲了，她竟用在这种地方……
　　寒止将脸侧向时璎的腰，藏住了笑意。
　　时璎垂眸盯着她清瘦的侧脸，扯来毯子盖住她腰腹及以下，“睡会儿吧。”
　　“好。”
　　毯子恰好也挡住了她的手，于是——
　　将刀擦得发光，莲瓷这才返回车上，她一把掀开帏裳，而后瞪大了双眼。
　　她眨眨眼，又猛地将帏裳放下。
　　时璎的手在做什么？！
　　少主为何衣衫不整？！
　　作者有话说：
　　莲瓷：我在外边累死累活，你们在车里做什么？【怒】
　　寒止：【羞】
　　时璎：【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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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放纵
　　寒止半梦半醒间回到了赤阴宗。
　　摘月峰峰顶大雪如絮。
　　寒止推开熟悉的殿门，只见床榻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那是八岁的她。
　　寒止走近些，才发觉这人瞧不见她。
　　殿外传来婢女的议论声，叽叽喳喳，异常刺耳。
　　“教主都三个月不曾上来过了，恐怕都忘记自己还有个女儿喽。”
　　“少主的左手啊，哎哟！怎就是个残废嘛！”
　　小寒止用手捂住双耳，缩到了角落里。
　　生在魔教，却有手疾，如此废人，怎叫他人喜欢？“寒止”这两个字，仿佛生来就是被厌恶，被遗忘的。
　　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寒止泪流无声。
　　砰——
　　房门忽然被踹开，冲进殿内的寒无恤面色冷淡。
　　小寒止想念他，又深知他不喜自己，只怯怯地喊道：“爹爹。”
　　软糯的喊声并未唤醒一个父亲的血脉亲情，他扬手就是一耳光。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若早知你是个残废，我当年就不该留下你！”
　　“孽障！”
　　小寒止捂着脸，殷红的血从开裂的唇角缓缓淌下来，她小声央求，“爹爹，我右手是好的，我一定会勤加练习，不会给您丢人的，我也不怕疼了。”
　　寒止冷眼旁观，眼神绝情又阴翳。
　　她不是孩子了，她很清楚，爱不是求来的，她才不要做摇尾乞怜的狗，靠着低眉顺眼的讨好来求得一丝一毫的爱。
　　寒无恤拿着火钳，夹起了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炭，“不怕疼？好啊，你把它握在手里。”
　　小寒止不敢碰。
　　寒无恤面容扭曲，他将火炭怼到亲生骨肉脸前，“握啊！”
　　红焰灼眼，小寒止吓得崩溃大哭。
　　寒无恤毫不心软，一把抓起她的左手，将炭摁了上去，“一只残手，不如剁了得好！”
　　皮肉在瞬间被烧焦。
　　寒止怔住了，她在一片灰白烟雾里听到了刺耳的滋滋声，整个人难以自控地颤抖。
　　躺在腿上的人时不时轻颤，时璎帮她撩开颊上的碎发，却摸到了她微湿的眼角。
　　寒止如坠噩梦，这样的她太脆弱，仿佛一碰就碎，一摸就毁，时璎从未见过。
　　她恍然想到，巧言善辩也好，蛊惑人心也罢，那都是魔教少主所为，或许寒止本人，仅是个素日里温柔自持，只有在病中时，才会流露出脆弱的清傲小姐。
　　时璎的眼神愈发柔和。
　　梦与现实交叠，血肉模糊的左手好似恢复了知觉，火烧的痛感让寒止猝然清醒，她睁开眼睛，片刻察觉有泪要流下来，又再次阖上双眸，摸索着抓住了时璎的手。
　　“醒了？”
　　“……嗯。”
　　寒止的手在抖，时璎不明具因，但能感受到她的不安。
　　十指相扣，一种被依赖、被需要的，微妙的感觉在心头炸开，时璎半问半哄，“还是很疼？”
　　她搁在寒止腹间的手轻轻揉动，“揉一揉就不疼了。”
　　寒止梦中就侧过了身子，颇为亲昵地贴着时璎。
　　她将脸埋进时璎的腰腹间，哼哼唧唧，也不说话，她其实早就不疼了。
　　但身体上的放松，并未让她的心情好上分毫，梦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厌恶。
　　往事如同不曾愈合的创伤，一碰就疼，儿时的无助，她如今也依旧体会得真切。
　　寒止疲倦极了，她没法忘记从前，没法纾解心中烦闷，更不知何时才能治好左手，她嗅着时璎身上清浅的茶香，想要发疯的念头渐起。
　　“不疼了。”
　　寒止顿了顿，“可是你在梦里欺负我。”
　　她转过脸，睁眼时，眸子清亮灵动，所有的情绪都被藏了起来，寒止又变成了会哄人上当的魔教少主。
　　时璎微微一笑，“我怎么欺负你了？”
　　寒止看了眼正在熟睡的莲瓷，“你靠近些，我学给你看。”
　　时璎刚俯下身，便觉唇上一痛，她下意识抓住寒止的后脖颈，“我就是这么欺负你的？”
　　寒止不挣扎，只微微缩起肩膀，她眼尾薄红，一双眸子更是无辜，“是啊，你咬得比我狠。”
　　时璎心下会意，“我赔罪。”
　　牵在一起的手死死扣住对方，不知是谁先出了汗，润湿了掌心。
　　时璎中途睁开眼，她的眸光还算清明。
　　本能叫嚣着索取更多，寒止放空了思绪，短暂地甩掉了梦中的不愉快，她知道时璎还在忍，狡猾地抢走了主导权，她不仅仅会说——
　　还会做啊。
　　时璎，一起放纵吧。
　　青涩的人逐渐明白了关窍，越发过分。
　　时璎在她唇齿间败了北，一不留神便招架无力。
　　寒止太难掌控了，此刻也不例外。
　　时璎转开头，趁机缓了口气，她抓来毯子盖住两人的脸，在寒止耳边低语。
　　“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毯下漆黑，寒止眼里的疯狂没让时璎瞧见，她喘|息间呛出笑，好一会儿才问：“师尊不要我了？”
　　“没有师徒会做这种事。”
　　时璎就没把她当徒弟，寒止也没把她当师尊。
　　两人各怀鬼胎，又心知肚明。
　　呼吸在毯下交缠，寒止偏过脸，“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问了，却又不让时璎立刻答，一瞬将人堵得严严实实。
　　少顷，寒止撤后半厘，她就贴着时璎，等一个回答。
　　“我也不知道啊。”
　　时璎答不出，又说：“你若是肯在我身边留得久些，我有朝一日总能答。”
　　听起来怪认真。
　　寒止笑了，“时璎，我不会跑的。”
　　她嗓音里透着低低的哑，“我等你的回答。”
　　欲|望蛰伏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偷袭了时璎，她的眸光不再清明，“好啊，慢慢来。”
　　来日方长，的确不急，可现下却慢不了了，时璎几次三番被寒止挑弄，总要伺机讨回来的。
　　莲瓷没有醒，她短时间也醒不过来。
　　这人上车时，似乎有些激动，自己撞到了头，又把兜里的迷香散给碰掉了。
　　时璎心里清楚，人也更加放肆。
　　寒止在毯下无处可逃，她被禁锢，被索取，快意让头脑空白，这就是她追求的结果，至于情爱，她没多想。
　　寒止最想要的，就是治好左手。
　　她没有被爱过，所以小时候，她常常问自己：如果自己不是残废，是不是就会得到爱呢？
　　治好左手就成了她唯一的愿望，以至于后来，渐成执念。
　　右手被时璎抓得发麻，寒止浸泡在欢|潮中，忘了问自己——
　　她的执念，究竟是治好手，还是被爱。
　　***
　　暮色四合，莲瓷才转醒。
　　“后颈疼？”寒止瞧她一直在揉，“时璎把你打晕了？”
　　收拾几个山匪，莲瓷绝不会累成这样，寒止午间见她没醒，便心生猜疑。
　　莲瓷谨慎地朝车外看去，时璎正远远站在一家包子铺前，“只是有些酸，她没动手，是我不当心，嗅到了迷香散。”
　　寒止担心莲瓷为了自己而委曲求全，将人抓到跟前，“别骗我啊，她若是打你，你定要告诉我。”
　　莲瓷不免尴尬，她再次想起上车时看到的那一幕，她不知从何提起，但寒止的关心亦让她心里暖融融的。
　　“嗐！少主不必担心，我可不是受气包。”
　　寒止这才稍稍放心。
　　时璎拎着一袋肉包子匆匆返回，刚掀开帏裳，就见寒止正拉着莲瓷的手。
　　“？”
　　她愣了片刻，转而看向莲瓷，淡声问：“清醒了？”
　　莲瓷在同她对视的短短几瞬，记忆回笼。
　　她第一次掀开帏裳时，不仅看到了时璎的手，更看见了她瞧寒止的眼神。
　　柔和之余，更多的是疼惜。
　　莲瓷心里一惊，无数次浮上心头的微妙之感逐渐成了形。
　　磨镜之好！
　　时璎难道喜欢少主？
　　“确实清醒了。”莲瓷从她手里接过包子，神色严肃。
　　在她心里，时璎一直都是疯邪之辈，这样的人如何值得托付？！
　　她越想越觉得不妥，盯着包子，目光却逐渐变得凌厉。
　　寒止完全没发觉，“时璎，我想喝水。”
　　时璎很自然地应了声好，并无任何逾矩之行，可她的所作所为落在莲瓷眼里，都是一个意思——
　　要把寒止骗到手！要把她吃干抹净！要把她锁起来！要把她……
　　莲瓷浑身一激灵。
　　“小姐！还是我来吧。”她先打开了水壶，“不劳烦时掌门。”
　　时璎隐隐觉得莲瓷对自己有敌意，但她没多想，又掏出几颗冬枣递给寒止，“吃枣，很甜的。”
　　莲瓷当即从行李中掏出一颗巨大的甜橙，“我的更甜！”
　　寒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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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夫人
　　越靠近南都城，沿途的照夜清越多。
　　城内的房屋，大半都坍塌损毁了，只剩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夜色一上，长街死寂，宛若鬼城。
　　蛊门门主的府宅建在阴气最盛之处。
　　凉风萧萧，一只照夜清落在寒止的手背上，她轻轻拿近瞧，荧黄亮光衬得她指如润玉，肤胜凝脂。
　　时璎望着她的侧脸，笑而不自知。
　　莲瓷正在观察南都城，她对时璎的一举一动毫不知情，直到——
　　时璎抓住了寒止的左手。
　　她紧了紧五指，“你这左手好冷啊，可是从前受过伤，气血不通？”
　　莲瓷呼吸一滞。
　　“没有，许是身子不好的缘故。”寒止心如擂鼓，没瞧敢她。
　　这本是个坦白的好时机，可寒止犹豫了，她看不清两人现下的关系，更不知时璎待她的真心究竟有几两。
　　贸然开口，只怕功亏一篑。
　　拉车的良驹突然受惊，马车震荡，打断了时璎的思考，她起身去拿剑，寒止顺势抽回了自己的手。
　　莲瓷掀开帏裳，探出头去看，只见石板路下传来了短暂而剧烈的响动，一个两丈深的石坑骤然出现。
　　腐腥味瞬间涌出，呛得她慌忙收回脑袋。
　　“马车走不了了，前头有好几个蓄养蛊虫的大坑。”
　　三人只能弃车步行，时璎四处张望，只见城中地面多坑凼。
　　寒止循着坑内的噪声看去，不禁后背一凉。
　　通体赤红的千足虫、比九尺壮汉大腿还粗的巨蟒以及裹满青黄黏液的蟾蛛正在坑里互相撕咬。
　　深坑的一角，还有颗残留着碎肉的头骨，上百只蚕尸虫正在其上翻爬。
　　这时，一只毒虫飞到坑外。
　　“别怕。”时璎本能地挡在寒止跟前，“有我在。”
　　莲瓷的刀紧随其后，被劈成两半的毒虫掉回坑底，毒物嗅到血气，发了疯似地朝它涌去。
　　时璎有片刻怔愣，她领教过寒止的厉害，可当危险靠近时，她还是下意识地生出了保护之心。
　　为什么会这样？
　　毒虫体内的黏液敷在刀刃上，莲瓷皱着一张脸，她跟在两人身后，一边擦刀，又一边摇头晃脑，无声地学时璎说话。
　　“别怕~”
　　“有我在~”
　　啧。
　　***
　　三人一路向南，遥遥望见夜色里围着一圈人。
　　跪缩在墙角的妇人容色焦急，因为抱在怀中的女童已是危在旦夕。
　　她的小腿被生生砸扁，所幸还有层皮连着，吊在膝上，裸露的伤口溃烂泛白。
　　最要命的，是这个孩子眼神空洞，前额皮肤下还有条状妖物在蠕动。
　　这是中蛊之状。
　　与妇人同样不幸的，还有个蒙面女人，她裸露在外的双手尽数腐败。
　　除去这二人，其余在府院外等待的人皆是锦衣华服，他们是来求财的。
　　“蒙着脸做什么？”一个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等得无聊，“欲擒故纵？为了吸引小爷的注意？”
　　蒙面女人捂着脸想逃，却被他一把抓住，推搡间，面纱落到了地上。
　　她右脸处约巴掌大的溃面当即暴|露在众人眼里。
　　“贱民！给脸不要脸！你……呕！”
　　娇生惯养的人何曾见过人体长蛆，他看见女人脸上爬满了如小指般粗细的白蛆，当即脸色大变，吐出酸水来。
　　他一边吐一边说：“弄死她！弄死……”
　　时璎刚要出言阻拦，莲瓷已得了寒止的眼色，冲出两步远。
　　“住手。”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与此同时，城内阴风乍起，电闪雷鸣。
　　众人循声望去，莲瓷也刹住了脚。
　　一个身量欣长的女人赤脚走了出来，她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凭什么听你的？让你们门主，出来见我！”
　　他话音未落，人就两眼一翻，摔倒在地，而后，数不清的蛊虫从他七窍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有好几人当场吓晕过去。
　　女人扫视过人群，一双媚眼摄人心魄，就连杀意都仿佛裹着蜜糖，她瞟了眼垒成山的金银财宝，只是不屑一笑，转身就要走。
　　“门主！门主救救我的孩儿吧！”
　　妇人猜出了她的身份。
　　女人裙叉开得极高，光|裸的腿被人死死抱住，她眼里的讥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烦躁。
　　“你在找死。”
　　“求门主大发慈悲，救救孩子吧，我没有值钱的玩意儿，愿意以命换命！求求您了……”
　　妇人松开手，不停地磕头乞求，很快就撞破了前额。
　　女人看向小脸煞白的女孩，“真当我是观世音菩萨啊。”
　　妇人几近崩溃。
　　“别磕了，磕得我阳寿都没了。”女人朝几个侍婢勾了勾手，“把她们带进去。”
　　妇人一愣，想要谢时，女人已经走开了。
　　她路过烂脸的女人，将一瓶药丢给她，“三日不好，就看命了。”
　　迟钝的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一双双混沌的眼眸迸射出灼热的欲望。
　　“求门主赏点石成金之术！”
　　女人置若罔闻，在进门前，朝时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最终落在了寒止身上。
　　瞅着大门再次关上，众人争先恐后地撞上去疯狂拍打，却再无人回应。
　　“点石成金？疯了吧。”
　　莲瓷随口感叹，“人啊，总是贪心不足。”
　　寒止却一瞬觉得心慌。
　　她下意识看向时璎。
　　自己也贪心了吗？
　　时璎的心思更是早就飞远了。
　　点石成金是谣传，但操控人心却是真的，她很快就能控制寒止，突破内力大关了……
　　“时璎？我们要从正门进吗？”
　　寒止完全不知道，身边人正在算计她。
　　时璎面色如常，“我们从东门进。”
　　***
　　府院东门早有侍婢在等候。
　　“时掌门。”
　　侍婢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本该出城相迎，只是城中多生变故，门主实在走不开，多有失礼处，万望海涵。”
　　“无妨。”
　　时璎寡言而冷淡。
　　“门主特有吩咐，请时掌门到后院小叙。”
　　侍婢说着，又看向寒止。
　　“还请掌门夫人随小人前往客房，门主叮嘱过我们，要小心伺候，牛乳、花瓣等也已备好，酒菜稍后就上，此行一路奔波，夫人多受累了。”
　　时璎：“？”
　　寒止：“？？”
　　莲瓷：“？？？”
　　***
　　侍婢打开机关，直通地下的暗道一眼望不到头。
　　“时掌门，请。”
　　时璎淡淡点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剑柄，她一路向下，阵阵热浪扑面而来，越朝里走，通道中的紫色烟雾越多。
　　烟雾里混有催|情的迷香。
　　时璎屏住呼吸，但双脚依旧渐渐发软，仿佛踩在棉花之上。
　　迷香接触到肌肤，也能发作，时璎面色不豫，她喉间发紧，体内的躁动愈发明晰。
　　撩开层层叠叠的轻纱，时璎走到了暗道尽头，一阵娇软的喘|息从石墙后传来。
　　“时璎——”
　　“来啊——”
　　作者有话说：
　　门主：我直接给她们配成一对，主打的就是效率。


第26章挑拨
　　身后的烟气越来越浓，时璎犹豫片刻，推转石墙，走进了密室。
　　“时璎，你来得好快啊，是迫不及待想要见我吗？”
　　催|情的迷香药效太强，时璎短暂地失神，眼前浮现出的全是寒止的一颦一笑，本来如常的脸色顿时染上绯红。
　　她受惊般抓回思绪，掌心已经湿透了。
　　心动之人比迷香更催|情。
　　真真切切的悸动让时璎不免惶惑。
　　难道已经这么喜欢寒止了吗？
　　想到来南都的目的，时璎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尤珀。”
　　她直呼女人的大名，眼神冷淡。
　　“不是你急着见我吗？”
　　“许久不见，你说话还是这么生硬，对我，你就不能稍微温柔点吗？我们可是旧相识了。”
　　尤珀撩开垂帷，“我确实有要事找你，不过，你得先等等我。”
　　她蜷缩在床榻上，凌乱的艳红裙纱早已被汗濡透，脖颈和胸前都泛着水光。
　　时璎默默转开了脸。
　　这人体内的蛊虫又在发疯了。
　　凌乱的轻|喘无法排遣痛苦，皮肉之下的蛊虫尚未完全苏醒，便已让尤珀疼得浑身发抖，尽管如此，她仍不知安分。
　　“暗道里的迷香，对你应该起不了作用啊，为何不敢看我？”
　　“哦——”她眼神玩味，“这有了家室的人啊，就是不一样喽。”
　　时璎刚要解释，只听一声闷哼，尤珀便失了神智。
　　蛊虫蠕动，将她惨白的肌肤一寸寸顶起，它们顺着手臂爬到胸口，再爬向小腿，所经之处，肌肤绽裂，片刻又愈合。
　　尤珀狠狠掐住自己，这才勉强克制住脱口而出的惨叫。
　　时璎对身后的痛哼置若罔闻，独自回味起方才令她心惊的悸动。
　　这样的感觉，她在浮生观时，已然有过，只是没有此刻体会得真切。
　　心脏颤跳，仿佛有蜜糖倒灌进来，连呼吸都是甜的，热血冲涌上头，却不再是因为单纯的色|欲。
　　时璎不停地回味，三柱香的功夫仿佛眨眼就过。
　　“水……水。”
　　尤珀瘫在榻上，周身被浓重的血腥气包裹，适才神志不清，她胡乱抓扯自己的衣裳，不但撕碎了裙纱，也抓伤了自己的胸膛。
　　时璎给她倒了杯水，走近榻前也握着剑。
　　“你喂我。”尤珀一双媚眼，逐渐有了神光，“我没力气嘛。”
　　血珠缓缓滑落，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艳红的痕迹。
　　“到底喝不喝？”时璎不为所动，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要喝，就自己喝，不喝，我就拿走了。”
　　她根本不吃尤珀这一套。
　　“十二年前在折松派，他们欺负你，我好歹帮过你吧。”尤珀接过水，“如今待我这般凶，翻脸不认人，太冷酷了。”
　　尤珀抱着瓷盏咕嘟灌了几口清水。
　　时璎面色不豫。
　　“你不提当年，才是最好。”
　　过往的一切，都充斥着时璎的狼狈。
　　尤珀跪起身，“你如今都坐上掌门之位了，对当年的事情，还耿耿于怀？”
　　她不完全知晓时璎的过去，但她曾亲眼见过这人被同门欺辱。
　　“我恨啊。”时璎丝毫不掩饰，她背对着尤珀，搁下杯盏后话锋一转，反问道：“你不恨吗？”
　　南都辽阔，明面上受朝廷招管，一片祥和，暗地里却是历代蛊门门主手握实权，在当地为所欲为，光风霁月下遍生污秽，南都蛊门在当今江湖中亦正亦邪。
　　世人只知门主神通广大，却不知历代门主都要靠蛊虫续命，每月蛊虫苏醒，他们便要遭受蚀骨剜心般的折磨。
　　上一任蛊门门主是尤珀的姑母，她为了逼尤珀继位，不惜将她锁进狭窄的铁笼里，后将铁笼置于蛇窟、虫窝或药汤中，使她受千虫啃噬，生不如死。
　　尤珀粲然一笑，她走到水池边，“我当然恨啊，但我很快就能亲手结束这一切了。”
　　水雾将她的容貌涂抹得模糊不清，时璎既没有靠近水池，也没有转头。
　　温热的水洗净了身上的汗腻与血渍，尤珀仰靠着池岸，缓声说道：“门主之位于我而言，从始至终都是囚牢，我早就受够了。”
　　“我本不愿介入世人生死、江湖恩怨，爱恨情仇，哪一样不是枷锁？只可惜，天意弄人，身不由己啊。”
　　时璎想到城中颓败之象，“所以你要毁了南都蛊门？”
　　长舒一口气，尤珀直言，“准确的说，是整个南都城。”
　　时璎没接话。
　　“很惊讶？多少人艳羡的位置、梦寐以求的权势，我却不屑一顾。”
　　“没有。”时璎给自己斟了杯茶，“人各有志，你从前说过，此生惟愿闲散度日，远离江湖纷争。”
　　尤珀恍若忆起当年，心生慨叹，“是啊，三日后金盆洗手，我就能退隐江湖了，不过，你得帮我。”
　　“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时璎抿了口茶。
　　“嗯。”
　　她试探着开口，“你让我帮，我就得帮？”
　　“因为你有求于我。”
　　尤珀笑颜得意，悠悠拨弄着温水，“光凭你我当年那点交情，你能赏脸来？时璎，你如今能耐着性子坐在这儿，看的也是小箜篌的面子。”
　　时璎微微一笑，也不掩饰，“要我做什么？”
　　“简单。”尤珀擦净身子，随手取了件簇新的纱衣披上，“保护我，直到我平安离开南都，我就告诉你，小箜篌在哪儿。”
　　时璎明知故问，“谁要杀你？”
　　“你啊。”
　　这话带着笑音，只是尤珀转过脸来，笑不及眼底，“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啊，千万人都想要小箜篌，这些年，明着抢、暗里偷的，可不少，真小人能防，这伪君子可就难了。”
　　“与其说是我有求于你，不如说各取所需。”时璎也还是笑着。
　　“你挑我做靶子，打的才是好算盘啊。一来防身，二来借名，其他门派瞧见我保你，必会猜测你与折松派多少有些关联，碍于折松派的脸面，他们不仅在大典上不敢动你，恐怕日后也要三思。”
　　尤珀走到时璎跟前，单手撑着她身后的石桌。
　　“对。”
　　她没系腰带，语气暧|昧，“时璎，你要拒绝我吗？”
　　两人相距只几寸，时璎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心潮平静。
　　“我怎么舍得拒绝你呢？”
　　说是这样说，时璎却侧身站了起来，避开了尤珀。
　　“那好，从现在起，到三日后的大典，你都得留在我身边，事成之后，我兑现承诺。”
　　时璎闻言，微微皱眉。
　　“不行。”
　　她不能丢下寒止一个人。
　　时璎刚坐过的石凳尚且温热，尤珀径直坐下，她翘起一条腿，大片白皙的肌肤就从裙衩间漏了出来。
　　“怕你夫人恼了？”
　　“什么夫人？”时璎终于逮住了机会，“她只是我徒弟。”
　　尤珀抱起双臂，微扬起下巴审视时璎。
　　“徒弟？你跟她的年岁相去不大吧，再说，磨镜之好而已，你莫非难以启齿？”
　　时璎正色，“她不是我妻子。”
　　见眼前人愈发严肃起来，尤珀哈哈一笑。
　　“行了，那你夜里不必过来，好好陪你的小徒弟吧。”
　　她把“小徒弟”三个字咬得重。
　　时璎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是有些话，我有必要告诉你。小箜篌不是神仙法宝，若论操控人心，攻心能胜过小箜篌千万倍。”
　　时璎侧头看她。
　　“你让她爱上你，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她满心满眼都是你，还何愁得不到想要的？等你哪天厌了，只需要告诉她，往日的情爱都是镜花水月，你给她爱，让她活，就能收走爱，让她死。”
　　尤珀顿了顿。
　　“不过，你可千万别成了被攻心的人。”
　　看似关心，实则挑拨。
　　时璎在这一刹那，心跳骤停。
　　尤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时璎，你想操控谁啊？”
　　“与你无关。”
　　时璎只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抬步就走。
　　石墙重新合上，尤珀静静凝视着黄烛，直到它完全燃尽。
　　呵。
　　***
　　时璎回到客房时，屋里空无一人。
　　寒止不见了，连半张纸条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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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冷战
　　时璎没有点灯，她在昏暗的客房中坐了半晌，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尤珀那句话。
　　“你可千万别成了被攻心的人。”
　　近来同寒止相处的点滴渐渐浮上心头，时璎慢慢咂摸出了一些东西。
　　浴房中的意乱情迷，马车上的鼻息相闻，不单是她一个人在纵|欲放肆，寒止也一样。
　　接吻，两个人既少了技巧，也少了诚意，只有迷人心智的暧昧，为不够自如的进退打掩护。
　　时璎在浓郁的夜色里翻来覆去地想，她终于察觉到了危险。
　　喘息不定的人是寒止，可操控全局的人也是寒止，而她自己，更像是个听主人话的傀儡。
　　既不敢轻易动手，逾矩冒犯，也不曾逼压强迫，狠劲儿还没用出去，心就软了。
　　从始至终，都是寒止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
　　分明是两个人在欲|浪中沉沉浮浮，却好像只有她自己呛了水，被迷得心猿意马，一日思人八百遍。
　　这会不会是寒止的攻心之计呢？
　　如今两人的关系日渐亲近，隐约要朝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时璎不介意喜欢上一个女人，但她怕自己浑浑噩噩地交付了真心，到头来不过是钻进了别人的圈套。
　　多疑的天性让她对寒止的猜想越变越阴暗。
　　可下意识的偏袒与保护，昭示着名为情爱的种子已然发了芽，再无遏制的可能，而寒止的亲近，也并非都是虚情假意。
　　何来攻心之说？不过是双双沦陷。
　　“时璎？”寒止手里拎着一盏花灯，“你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时璎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一瞬显得冷淡。
　　寒止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去看鱼了，前院有个鲤池。”她走到时璎跟前坐下，“早知你回来得这么快，我就等你一起去了。”
　　她将右手伸到时璎面前，“本以为南都不会太冷，你瞧，才两柱香的功夫，就冻红了。”
　　时璎扫了一眼，没碰她，没接话，更没有像往常一般，帮她暖手。
　　“其他门派的人也去了？”
　　寒止默然放下手。
　　这不是想要与时璎亲近些的手段，她本能地感到失落。
　　掌心一空，心里也豁开了一条口子。
　　“嗯，去了好些人。”
　　时璎眸光一冷，“你没乱说话吧。”
　　连带着嗓音也听起来过分冷淡，像是在质问陌生人。
　　寒止陡然怔住，她觉得时璎的眼神好疏离。
　　既陌生，又熟悉，短短几瞬，她透过时璎的脸，瞧见了太多人。
　　太多不喜欢她的人。
　　不曾被爱过的人对厌恶很敏感。
　　寒止自以为早就不在意他人的喜爱了，可时璎似乎成了一个例外。
　　在这一刻，她心里最脆弱的部分被猛然撞痛，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让她也失了笑脸。
　　“没有，你咳血的事情，我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寒止的语气很平淡，眉梢眼角毫无笑意，素日里的驯顺乖巧本就是伪装，现下更是散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时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同样懵怔了片刻，再想说什么，寒止已经出了门。
　　***
　　房门被突然敲响。
　　“莲瓷。”
　　寒止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莲瓷心里一紧，赶忙将人迎了进来。
　　“少主怎么来了？”
　　她往火盆里多加了几块炭。
　　“没事，睡不着而已。”寒止烤火的动作稍顿，“我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
　　“怎么会，我这种夜猫子，现下正是活动的时候。”
　　莲瓷端来马扎，在寒止身边坐下。
　　“那就好。”
　　寒止有些魂不守舍，气氛再次沉冷下来，她不说话，莲瓷也不好多言。
　　直到右手被烤得微微发烫，寒止才再度开口，“时璎还是很怀疑我。”
　　莲瓷心下咒骂时璎，面上又故作轻松，“少主别急，我们慢慢来嘛。”
　　“我不知究竟何时才能治好我的左手，如今看来是遥遥无期，你若厌倦了这般遮遮掩掩的生活，就走吧。”
　　寒止抬起眼，她依旧很平静。
　　但自小同她一起长大的莲瓷心里明白，寒止越平静，心里就越难受。
　　“少主，我哪儿都不去。”
　　莲瓷很笃定。
　　寒止微微抿唇，欲言又止。
　　莲瓷在她这份不属于主子、不属于上位者的小心翼翼中看到了她的不安。
　　“少主，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的想法。”
　　她难得这般正经严肃。
　　“我想要的，从来都是和少主在一起，十年前是，如今也是。只要能和少主呆在一起，做什么都行，少主要赶我走，才是杀我。”
　　寒止心头微动。
　　“我……”我怕你有一天也会厌倦我。
　　寒止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垂下眼，点了点头。
　　莲瓷不知道寒止今夜为何会变成这样，但她有些话不得不问了。
　　磨镜之好不是稀奇事，退一万步讲，哪怕是天下第一桩，只要寒止愿意，她亦不会阻拦。
　　可寒止喜欢的，绝不能是时璎。
　　绝不可以！
　　近来五年，江湖上有关时璎的流言蜚语就从未断过，莲瓷不是听之则信的人，可桩桩件件，时璎都是最终的受益者。
　　莲瓷本意再不信，也早就动摇了。
　　这些时日，她也算与时璎多有接触，这人对待门中的长老、弟子，尚且没有好脸色，何谈赤阴宗呢？
　　正邪自古就不两立，哪怕对错的界限早就模糊了，可正派就是正派，魔教就是魔教。
　　势同水火，没法相容。
　　更何况，时璎这个人生性多疑，又残忍冷酷，绝非值得托付之人。
　　寒止耷拉着脑袋，莲瓷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少主，时璎是不是喜欢女人？”
　　莲瓷将那日在马车上的所见全都告诉了寒止，包括时璎充满疼惜的眼神。
　　“她顶多是喜欢我这副皮囊罢了。”
　　寒止想起了时璎方才的冷脸，心酸酸麻麻地痛了。
　　“那……少主喜欢她吗？”
　　莲瓷真的憋不住了。
　　寒止摇了摇头，像是在赌气。
　　莲瓷倒是放心了。
　　还好不喜欢！
　　“我只想治好我的手。”寒止接过莲瓷递来的最后一颗糖。
　　清甜在唇齿间化开，她涩然一笑。
　　至于爱，就不奢求了。
　　寒止仿佛红了眼眶，又好像只是炭盆中的火光在她眼底扑闪。
　　莲瓷很想抱抱她，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寒止僵在她身前，呆呆笨笨地接过了沉甸甸的关心。
　　一日就能熟识千招百剑的人，难得如此笨拙。
　　莲瓷安抚她，只说：“适才进城，我发现东南巷的糖豆铺子还开着，明日我陪少主去逛逛吧。”
　　寒止能感受到她的好意。
　　“嗯。”
　　***
　　寒止爬上床，背对着时璎躺下。
　　两人睡一个被窝，中间却隔着一道“天堑”。
　　她听得出时璎没睡着。
　　冷风灌进被褥里，寒止默默蜷缩起了身子，片刻，一只手臂将她拉进了熟悉的怀抱里，抵上后背的温暖驱散了冷意。
　　“寒止。”
　　时璎有些懊恼，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寒止没挣扎，但也没回应。
　　她知道自己没有把持住这颗心，否则，时璎冷淡与否，喜爱与否，又怎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刺激到她？
　　时璎今日对她的疏冷，扎扎实实地在她本就破碎的心上划了一刀。
　　寒止不禁自嘲。
　　有意踩碎树枝，让时璎怀疑的人是她，如今想让时璎完全放下戒备的人也是她。
　　一边算计，又一边索求。
　　世间没有这样的好事，他日反目成仇，也是咎由自取。
　　寒止想到时璎对自己的好，没再生气，甚至因为隐瞒身份，而心生愧疚。
　　这一晚，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想过，也不会想到的是——
　　时璎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对她，也是一边算计，一边索求。
　　自在因果中，谁也别放过谁。
　　谁也别想好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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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缓和
　　“简直是一群废物！”
　　寒无恤怒骂。
　　跪在地上回话的人早已吓得浑身哆嗦，“属下等，刚到南都城外，就被人拦住了去路，时璎她们已经……已经进了蛊门。”
　　寒无恤狠狠踹了他一脚，“蠢货！”
　　“怎么办？时璎进了门，只怕已经拿到小箜篌了，若是如此，她就不会再去找《百秘籍》了。”
　　坐在一旁的女人面色不豫，“别急，小箜篌是宝贝，想必尤珀不会轻易交给时璎。”
　　她喊来了候在暗处的药人。
　　“让他去吧，就算时璎拿到了小箜篌，我们也可以抢，无论如何，也要逼得她去找《百秘籍》。”
　　寒无恤眼珠微转，意味深长地扫了药人一眼，“也行。”
　　女人拍了拍他的脸，“去吧，去杀了尤珀。”
　　***
　　时璎夜里睡得不安稳，昏昏沉沉地做了好几个梦。
　　她梦到寒止走了。
　　卯时刚过，窗外冬雨淅沥。
　　时璎被吓醒了，她还未睁眼，便伸手去找寒止。
　　所幸人还在。
　　她缓了片刻，梦里的片段依旧挥之不去。
　　寒止更是一夜未眠。
　　时璎披衣起身，腰带还未系，便先帮寒止掖起了被子，待她下床时，已经将寒止掖得严严实实了。
　　一点儿冷风都透不进去。
　　半露在被外的脸颊没有血色，寒止蜷长的羽睫时不时颤动，时璎盯着她，又想到了昨夜。
　　寒止的怔愣、失落，甚至是转瞬即逝的委屈，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自己丢了分寸。
　　“我知道你醒了，也知道你听得见。”
　　寒止没出声，不是不想搭理她，只是喉咙涩得很。
　　时璎也不恼，“昨夜，是我没控制好自己，不该对你甩脸色。”
　　揉了揉寒止的脑袋，她温声说：“我错了。”
　　寒止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而后将脸埋进了被褥里。
　　窗外天光微亮，时璎又道：“我现下要出去办事，待会儿晚些，再找你好生赔罪。”
　　哪怕时璎今早没有道歉，寒止也早就不生气了。
　　可同莲瓷走到前院时，她只想晚些就把时璎踹下床！
　　“欸！你瞧，时璎跟尤珀走得很近嘛，这南都蛊门，何时同折松派扯上关系了？”
　　“看样子，交情还不浅，去年有个掌门人金盆洗手，给折松派前前后后送了三次帖子，时璎不还是没赏脸去。”
　　“岂止啊，时璎这三四年，给过几人面子？我听说那尤珀，曾在折松派借修过好一段时日，她同时璎年纪又相仿，只怕是老相识。”
　　各门各派的人围聚在一起，议论满天飞。
　　寒止将这一切都尽收耳中，她冷冷地盯着那两个人。
　　尤珀手里端着香，是在祭师祖。
　　时璎腰挂长剑，负手侧立，像是在保护她。
　　真体贴呀！
　　天不亮就出门办事，原来是去找老相识了啊！
　　寒止咬了咬牙。
　　“走，买糖去！”她故意绕到了时璎跟前。
　　时璎正要打招呼，寒止却仿佛看不见她，径直走远了。
　　愣了片刻，时璎微微一笑。
　　上完香的尤珀不明所以，“笑什么？”
　　“没事。”
　　时璎脑海中全是寒止气鼓鼓的背影。
　　从前这人总是顺着她，温柔乖巧得很，如今一生气，她反倒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是真的近了一步。
　　***
　　糖豆铺子还开着，五颜六色的糖豆让寒止心里松快了不少，她连装了六袋糖，莲瓷都快抱不住了。
　　“小姐，太多了……”
　　寒止一偏头，莲瓷的脸已经被遮住了，油纸袋的缝隙间，露出了两只充满倔强的眼睛。
　　“其实我头上还能顶一袋。”
　　莲瓷两腿一分，扎起了马步，“来吧。”
　　“哈哈。”寒止被逗笑了。
　　莲瓷见她笑，心里也松了口气，她没什么追求，她只希望寒止能平安顺遂，能开怀大笑。
　　仅此而已。
　　买过糖，两人在南都城闲逛，白日里，蛊虫都蔫了，入眼满是破败之景。
　　寒止抱着糖豆边走边吃，莲瓷警惕着四周，忽然空中飘来一阵血腥气。
　　小巷的尽头，斜躺着几具尸体，他们穿的，都是赤阴宗的衣裳。
　　莲瓷转刀挡在了寒止跟前。
　　双耳微动，寒止捻起一颗糖豆朝东南侧的高檐掷去，“下来。”
　　被打碎的青瓦落了一地。
　　随即，一个身着劲装的女人就从檐后翻跳而下。
　　寒止悠悠吃着糖，“匿息的功夫很是了得啊。”
　　女人扫了眼莲瓷手中的刀，将沾满血的长剑扔到地上，直直跪了下去。
　　“求少主网开一面，饶南都蛊门门主一命吧，属下愿以命抵命。”
　　莲瓷大惊，当即质问：“你怎识得少主？”
　　女人反手擦掉从唇角溢出的血。
　　“少主曾向我三堂要过一把刀，说是要赠予自己情同小妹的心腹。”她捂着腰间的伤口，“我不会认错自己锻打的刀，莲瓷姑娘自也不会认旁人为主。”
　　莲瓷手中的刀的确为寒止所赠，她只知这刀是宝贝，却不知这刀竟是出自三堂主之手。
　　锻刀，她若称第二，当今武林便也无人当得起第一。
　　“姹芜。”寒止微微一笑，“终于见面了。”
　　三堂不在摘月峰，远在九凼山，姹芜是十六堂中从未挑战过寒止的堂主，两人只偶有书文往来，连一面都不曾见过。
　　莲瓷得了寒止的眼色，欲要将人扶起来，怎料姹芜不肯起。
　　“求求少主放过她吧，南都蛊门从未与赤阴宗为敌啊。”
　　寒止示意莲瓷将人拽起来，而后又说：“我何时要杀尤珀了？”
　　姹芜抬手指着小巷尽头的尸体，“这些，不是跟着少主一起来的人吗？他们都是来杀小珀的。”
　　拱门之后，都城之外，早已是尸横遍野。
　　姹芜得到赤阴宗要暗杀尤珀的消息，连夜从九凼山赶到了南都城。
　　她一路杀进了城内，直到探知尤珀还活着，才放下心来。
　　姹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寒止顿时心下生疑。
　　能调遣这么多人的，只有寒无恤了，南都蛊门的确从未与赤阴宗为敌，他做什么要杀尤珀？
　　“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姹芜高悬的心终于落下，默然松开了藏在袖管中的暗器。
　　她本想，若不能求得寒止放了尤珀，那就拼死一搏，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保尤珀周全。
　　紧绷的人突然放松下来，疼痛和疲倦铺天盖地般袭来，当即便站不住了。
　　寒止还有些问题想问，将姹芜打横抱起，将糖豆抛给莲瓷，“若时璎问起我的去处，你就说不知。”
　　她闪身就回到了宅院中，无一人察觉。
　　时璎久不见寒止，正在院中寻找时，就碰见了提着一大篮糖豆的莲瓷。
　　她将人拦下来，“寒止呢？”
　　莲瓷摇摇头。
　　她心下一转，不想时璎靠寒止太近，于是添油加醋地说：“小姐心情很不好，她想一个人呆着，时掌门还是不要打搅为妙。”
　　莲瓷也不多停留，抬步就走。
　　心情很不好？因为自己吗？
　　时璎想见寒止的心，更急切了。
　　***
　　寒止傍晚回房，一推开门，只见桌上糖豆高垒。
　　她记得自己没买这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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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成全
　　窗外落霞满天，余晖照进屋里，为“糖豆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薄光。
　　寒止怔愣片刻，方才走进去，身后传来了时璎匆匆跑近的脚步声。
　　“寒止！”
　　她闭上房门的动作很快，好似生怕寒止会离开。
　　“我不知你喜欢吃哪一种，就都买了些。”
　　时璎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站在门口，“你尝尝哪种好吃，我再去买。”
　　四目相接，寒止的心一瞬沸腾起来。
　　时璎当真把糖豆铺子里的每一种糖都买了，寒止一袋一袋地看，热意慢慢弥染了眼眶。
　　她在时璎小心翼翼的讨好中，感受到了歉疚，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在意。
　　时璎在意她。
　　“寒止，昨夜是我心情不好，我没控制住自己，不该对你甩脸色的。”
　　时璎试探着，轻轻握住了寒止的手，“是我做错了。”
　　“嗯。”寒止只低低应了一声，也没转头。
　　时璎顿了顿，从背后抱住了她，埋在她脖颈边说：“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我没有生气。”
　　寒止被她弄得有些痒。
　　“你松开我。”
　　“我松手，你就要走了。”时璎贴得更紧了，“原谅我好吗？”
　　她在昨夜的噩梦中挣扎，混沌间，周遭都是寒止的身影。
　　若即若离，看得见，却抓不住。
　　前所未有的不安吓醒了时璎，当发觉寒止正躺在身边时，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让她没法再麻痹自己。
　　她怕的不是无法突破内力大关，她怕的是失去寒止这个人。
　　时璎没有再欺骗自己。
　　她就是动心了。
　　“我真的不生气了。”
　　寒止心下始终是介意的，只是她不想多计较，更无法剖开自己与时璎坦诚相待。
　　她害怕被在意的人厌恶，害怕被抛弃，所以一旦察觉到对方的不喜，她就会先一步把人推开，或是自己逃走。
　　是她自己有心病，大错不在时璎。
　　这些时日的相互试探、挑衅与碰触，悄无声息地将两人拴绑起来，并在心尖打上了死结，越想逃避，越挣扎，就勒得越紧。
　　寒止在片刻的静默中不禁想，既然互相在意，那往后的关系又该如何发展呢？
　　“真的没事了。”
　　时璎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却依旧不愿松开寒止。
　　“掌门。”寒止一边点灯，一边说：“你好黏人啊。”
　　她声音很轻，半带着调笑的意味。
　　“只黏你。”
　　时璎将下巴搁在寒止肩上，碾来碾去。
　　寒止甩灭香烛，似笑非笑道：“只黏我？掌门今日，似乎和尤珀走得很近嘛，整整五个时辰呢，都在一块儿。”
　　后背吹过一阵阴恻恻的风，时璎立刻道：“我跟她不熟。”
　　“她曾经在我师伯门下借修过一段时日，她一门心思想要隐退，怕这几日遭人暗算，才求我保护，看在师伯的面上，我也不好回绝。”
　　时璎撒了谎，隐瞒了与尤珀的交易。
　　话说出了口，时璎才后悔，她下意识的选择仍旧是欺骗。
　　既然喜欢，就应该坦诚相待，时璎的确生出了坦白的念头，可她不知寒止的心意如何，倘若这人并没有动心呢？
　　时璎对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并没有自信。
　　她是个惯于权衡的坏胚，阴暗的想法总是会不时冒出头。
　　还不能坦白，先将小箜篌拿到手再说，他日用与不用，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突破内力大关比起情爱，更现实，若两人有缘无分，那就利用她，把她当作垫脚石，时璎，别太当真了……
　　虽及时克制住了阴暗的想法，但时璎也放弃了要立刻坦白的念头。
　　寒止没有真想问出一二。
　　“所以，掌门还是同我更亲近些？”
　　她的话半真半假。
　　时璎将她翻过来，两人面对面，“你是自己人。”
　　寒止粲然一笑，但这话，她不信。
　　相互欺骗的关系，当真长久吗？
　　***
　　翌日正午。
　　“少主。”
　　姹芜腰腹间缠着十指宽的白布，她掀开厚被，欲要下床行礼。
　　寒止将食盒一搁，抬手制止了她，“不必。”
　　“多谢少主帮我运气疗伤。”
　　姹芜虽未下榻，但也坐得恭正，她对寒止还是多有畏忌。
　　血潭试炼，一年有上百人挑战少主，整整五年，寒止一次未输。
　　“是莲瓷帮的你。”寒止指了指已经朝食盒伸出“魔爪”的莲瓷。
　　“举手之劳，不用谢。”
　　莲瓷满眼都是瓷盘中的酱烧板鸭。
　　姹芜微微一笑，还是谢了。
　　寒止将清粥端给她，“少食荤腥，好得快些。”
　　清粥味淡，姹芜心有牵挂，只简单喝了两匙，就放下了。
　　“少主有什么想问的？”姹芜知她救自己是有所图谋，索性开门见山。
　　寒止也不遮掩，“你远在九凼山，又是如何知道魔教要杀尤珀的？”
　　“我在摘月峰有眼线，他传信与我时，只言是听到了风声，并不敢确定，我担心小珀，哪怕是假消息，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莲瓷啃鸭腿的动作一顿。
　　姹芜将自己有眼线一事告诉了寒止，就是笃定了不会再回赤阴宗。
　　她也回不去了。
　　寒止又问：“你可知，风声传出前，寒无恤都去了什么地方？”
　　姹芜想了想，“他去过血潭，但当时无人下挑战书，故而我的眼线才在信中有所提及，至于别处，我就不清楚了。”
　　莲瓷拭掉唇角的酱汁，“血潭里面没有看守，一道铁门隔阴阳，倘若他真与人在血潭内商议此事，那走漏风声的人，只能是当时在场的人，他们之中有内鬼。”
　　寒止薄唇微抿，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坐相端正，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人清清瘦瘦的，贵而不矜，只是姹芜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浅淡的厌世之感。
　　她就像是旷世难求的琉璃白瓷，虽为稀美之物，却久藏暗室，不得欣爱，偶有凡夫俗子施眼，她又不愿委下做樽罍，供人嬉笑饮乐，经年累月，便蒙上了沉灰，对人世已然少有期待。
　　或说是，不敢再有期待。
　　落在颊上的目光渐渐变得灼热，寒止转过眼，“你在想她。”
　　姹芜坦然一笑，“小珀和少主不一样，从不会坐得这般规矩。”
　　提到尤珀时，她眼里闪动着绵长的柔光。
　　她的喜爱溢于言表。
　　寒止想起昨日她那毫不犹豫地一跪，心下微动。
　　值得吗？
　　“既这般喜欢，为何不去找她？”
　　姹芜垂下眼眸，扯了扯唇角。
　　“她不想见我。”
　　寒止一时接不上话，只听姹芜接着说。
　　“我与她相识，已有十余年了，初见时，我还未入魔教，她还在折松派借学。我误将年少情动当作了挚友蜜意，她曾问我，要不要一起浪迹天涯，我一心想将师父锻刀之艺传承下去，回绝了她，更没能品悟出她当时的言外之意。”
　　姹芜面上笑意淡薄，好似自嘲。
　　“后知后觉，再想追补，就为时已晚了。她回了南都，我们就断了音信，而后，我寻到了能继承师门衣钵的孩子，于是便到南都城来找她，可是她不肯见我。”
　　莲瓷手中的鸭肉凉透了，黏稠的酱汁在瓷盘中冻结成块，周围敷着一层白腻腻的猪油。
　　她听着姹芜慢慢讲，心里闷得发慌。
　　“我不知她受了万虫啃噬之罪，她不知我身陷囹圄，命不由己，再见面，物是人非。她恨我懦弱，误以为我不敢爱女人，只知偏安一隅，苟且一生，我怨她不懂我所背负的责任，师门脉艺，又岂能断在我手里？我们大吵了一架。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总之，又是三年不见。”
　　腰腹间的伤隐隐作痛，姹芜坐不住了，她撑靠着软枕，轻叹了口气。
　　“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倘若当年动情之时，我就有所察觉，也许就不会与她错过这么多年了，至少我当时就能给她一个确切的承诺，能亲口告诉她，我爱她。”
　　寒止心跳突急，她陡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时璎。
　　情动时，不曾察觉，已然这般遗憾，那若是动情之人，相互欺瞒，不敢承认呢？
　　“少主。”姹芜微微撑起身子，“我自知此番再难逃一死，若您要代教主清理门户，也请大典结束之后，再动手吧，让我亲眼看着她逃离这樊笼，我很久没见过她笑了。”
　　姹芜眸子里的爱意炽热，寒止看愣了，她霍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之举，轻眨了两下眼。
　　而坐在一旁的莲瓷将寒止的羡慕之色尽收眼底。
　　“赤阴宗与我无关，我只是我，不是魔教少主，若有旁人在，亦不要提及我的身份。”
　　姹芜不多问，只点了点头。
　　寒止默然片刻，“若是可以，你同尤珀一起走吧。”
　　“魔教很快就能查出截人的是我，我可以亡命天涯，但是不能拖上小珀。”
　　“不会的。”
　　寒止安抚她，“赤阴宗虽还不是我当家，但保全一个人的本事，我还是有的，你放心走吧。”
　　不要再和她错过了。
　　姹芜惊疑，“少主为何要帮我？”
　　寒止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姹芜不追问，只道谢，但莲瓷太了解寒止了。
　　为何要成全她们俩？
　　因为从没被爱过的人，深知爱来之不易，寒止愿意成全别人，可谁来成全她呢？
　　莲瓷无声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时璎：我！我来！【举手】
　　莲瓷：去你的。【踢开】
　　时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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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撕咬
　　尤珀的金盆洗手大典，设在南都后山的一处古墓前。
　　暖阳高照，古墓前的空地上聚满了人，寒止避开人群，寻了处树荫静立。
　　“寒止。”
　　“你怎么来了？”寒止抬眼看向时璎，方才还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清浅的笑。
　　“她更衣去了，不需要我，我也不想等她。”时璎说着，将藏在身后的宝贝递给寒止，“南都城的人都用这个祛湿御寒，我让人给你做了个新的，你拿着。”
　　将滚烫的药水灌入薄皮制的暖袋中，外套一圈雪狐皮，人手可从两端抄进，拢抱着，既不透风，也凉得慢，灌一次药水，能管两个时辰。
　　“好。”
　　寒止乖乖将手揣了进去。
　　遥遥藏在树上的莲瓷和姹芜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少主的妻子？”
　　姹芜这话差点呛死莲瓷。
　　“不！不！不！”莲瓷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是折松派掌门，她还不知少主的身份呢。”
　　“可我瞧着她倒是很关心少主啊。”
　　莲瓷没法否认这一点，又“呵”了一声来表示自己对时璎的不满。
　　姹芜也不再多言，她偏过头，一直盯着高台左侧，她想第一时间就见到尤珀。
　　她等不及了。
　　“待会儿，尤珀要请人入古墓，你就在外边等，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去，暗箭难防，很危险的。”
　　“你多保重。”寒止目送时璎走远，耳尖微动，顺风听见了前方两人的交谈。
　　“这南都蛊门的宝贝可不少，我听说那小箜篌，能控制人的心智，若是你我能得到，管他折松派还是赤阴宗，不都得乖乖听话。”
　　“那还盯着江湖武林做什么？就不想到帝都皇城坐一回龙椅？我瞧那皇帝老儿的生活才当真是赛神仙！”
　　两人盘算着该如何大捞一笔，半晌才收敛。
　　寒止凝视着古墓石门，缓缓整理着思绪。
　　时璎此行，难道真的只是参加大典这么简单？她就没有别的目的吗？
　　她就不想得到小箜篌吗？
　　不待寒止想得更深，尤珀着一袭红衣走上了高台，滚边金丝在日照下熠熠生辉。
　　她漫不经心地朝空地后方的树林扫了一眼。
　　藏在树上的姹芜心跳乍停，她霍然觉得，自己被发现了。
　　但尤珀很快收回了视线。
　　姹芜听着她在台上一字一句地讲，眼神愈发柔和下来。
　　尤珀高站台上，她在金盆中荡洗着双手，眼底却闪烁着讥诮的光。
　　这手，洗得太早了。
　　大礼半成，尤珀又以观赏门中蛊术为名，邀请众人进了古墓。
　　空地上很快只剩下寒止一个人。
　　姹芜和莲瓷从树上一跃而下。
　　“这古墓的出口在山腰，少主要随我一起去吗？”
　　姹芜到底是了解尤珀的。
　　古墓内机关繁复，稍有不慎就会被困死，尤珀八成是想借此时机全身而退。
　　姹芜想到了这一点，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尤珀大可悄无声息地跑，大张旗鼓地昭示武林，莫非多此一举？
　　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要跑。
　　寒止眸光微凉。
　　“走吧。”
　　尤珀要杀谁，都与她无关，但时璎的命，她动不得。
　　***
　　古墓里寒冷昏暗，墓中多甬道，石壁上绘满了蛊术秘文和早年失传的杂家剑招。
　　众人越往里走，越觉得阴森诡异，忽然，一人抽刀出鞘，冷锋无影，时璎眼眸稍移，侧身挡住了尤珀。
　　“尤珀！你杀我师兄，我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齐齐拔刀。
　　“我派与南都蛊门的恩怨，时掌门还是不要参与得好。”
　　时璎半挡在尤珀跟前，她身高腿长，眼神肃冷，无形的威压让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她在数道冷光中淡淡一笑，并不多言，但立场已然很明显。
　　“我记得，你的师兄是擅闯南都蛊门，才被乱箭射死的。”尤珀毫不慌张。
　　时璎明知故问，“他擅闯蛊门，意欲何为啊？”
　　“他觊觎我蛊门的宝贝，当年和他一同来的，还有……”
　　尤珀接过她的话，一双含情眼扫过在场的众人，“你们啊，没一个是无辜之辈。”
　　她缓缓拍了三下手，两侧石壁轰然降落，数盏烛灯同时亮起，一张巨大的黄纸映入众人眼帘，其上记载的全是人名。
　　“靖兴三十一年春至今，南都城，以及我门中，共有四百六十三人死于诸位或诸位的同门手中。”
　　黄纸上记载的，不只是名字，也是一笔一笔的血债。
　　“诸位自诩名门正派，武林正统，可暗闯我南都蛊门的人是谁？截杀我南都子民的人又是谁？为了蛊术秘宝，不惜残害妇孺，坑杀稚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不是清流君子所为。”
　　尤珀讲得不快，一字一句地薄讽。
　　“我们武林各派理当同气连枝，共抗魔教！你们南都蛊门却正邪不分！善恶不明！”
　　尤珀侧眸盯着出言之人，轻轻笑了起来。
　　“同气连枝？是同流合污吧，满嘴仁义道德，你们同魔教又有何分别？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帜，行的却都是龌龊不堪的肮脏事，顺你们的心意便是善，逆你们的心意便是恶，我看啊，世间最大的魔教，不是赤阴宗，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啊。”
　　她没有吼，嗓音也没有太大的起伏。
　　“莫要同她废话，若时璎要拦，就是背叛我们！不若将她们一同砍死在这墓中！”
　　时璎缓缓抽出了长剑，“试试。”
　　一时锋芒毕露。
　　没人敢搭话，也没人敢动。
　　尤珀冷笑，“古墓的大门已经关死了，诸位想要出去，就另寻他路吧。不过，要抓紧时间，这墓穴中，最不缺的，就是毒虫了。”
　　甲壳磨擦的悉索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虫潮汹涌，众人惊惶。
　　“诸位。”尤珀一手抓住时璎的胳膊，一手拍下墙上的石砖，“再见啦。”
　　机关被触动，两人径直滑落，时璎在板缝完全闭合前，瞧见了黑黢黢的虫浪。
　　她不禁后背一麻。
　　两人落到墓底，东侧微光隐现，是出口。
　　时璎依旧走在尤珀身后，她默默攥紧了剑柄。
　　尤珀袖管中滑下一根银针，她足下稍顿，反身就朝时璎刺去，奈何她擅蛊术、擅机关，拳脚功夫却不行。
　　时璎轻轻松松就擒住了她的手腕，还毫不留情地一掰，逼她松开了捏在指尖的针。
　　“疼！”
　　时璎才不理会她，“以卵击石，只会自讨苦吃。”
　　她担心尤珀身上还藏了暗器，当即探出手去摸，怎料这人张口就喊。
　　“非礼！”
　　时璎刹那间就想到了寒止。
　　才没有非礼！
　　她手中的力道又大了两分，“闭嘴。”
　　岂料这人像是不怕死一样，不停地喊：“非礼！”
　　寒止隐隐听到了响动，还没反应过来，姹芜就已经朝山腰冲去了。
　　她听出来了。
　　时璎听得头疼，大致摸了一遍她的兜，“你想杀人，还拖我下水。”
　　尤珀狠狠踩了她一脚。
　　时璎吃痛松手，向后趔趄两步，险些没站稳。
　　“时璎，你也不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今日这些人必死无疑，我大仇得报，我没有遗憾了，但是你！”
　　尤珀顺势退后几步，她抬手指着时璎。
　　“你是活该！你不阻止我，是因为你巴不得这些门派人才凋敝，折松派才能稳坐第一，你今日做了我的帮凶，来日，若江湖上再起流言，传你时璎是杀人凶手，我可管不着。”
　　尤珀终于撕碎了所有的伪装，她也恨折松派，若不是时璎的师伯泄露了她的行踪，她又怎会被姑母捉回南都，受尽折磨！
　　她本已经下定决心要守着姹芜一辈子了，哪怕代价是失去自由，她可以被困住，但困住她的，只能是姹芜。
　　可这一切都被折松派毁了！
　　这些日日夜夜，她恨得咬牙，她好不容易才熬死了姑母，夺走了大权，可她和姹芜错过的这十余年呢？
　　谁来赔？
　　时璎也该死，但不能是现在。
　　尤珀想让她在这世上受尽煎熬，受万人唾骂。
　　她试图压下滔天的恨意。
　　时璎冷笑，“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尤珀取下头上的簪子，她扭开珠花，将一小截纸条扔给时璎。
　　“这是口诀，小箜篌就埋在北境华延寺的镇山雕塑下，你去找吧。”
　　时璎眉眼冷淡，“怎么不继续骂了？”
　　“这叫信守承诺，时掌门拿了东西，还不走吗？”
　　“我当你要走到洞门口，才肯交出来呢。”时璎黑沉的眼眸不动，“你还有帮手啊？”
　　尤珀知晓她早生杀心，却毫不畏惧。
　　“不是帮手，是我的妻子，我能感觉到，她在靠近。”她迎上时璎的目光，“时璎，这世上有人打心底里看得起你吗？有人爱你吗？”
　　她毫不留情地嘲讽，压不下的恨让她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我今日死，就有人今日为我殉情，你没有！你以为不择手段地当上折松派掌门人，就能抹去你当年像狗一样被人呼来唤去的事实吗？”
　　“时璎，你不能！朽木难雕啊，就算爬得再高，你也始终只是滩烂泥，总有原形毕露的那一天。”
　　“你是可怜，但你更可恨，你可有半分为你的门派考虑啊？你可有尽掌门之事？追名逐利，贪恋权势，不择手段，残戾凶狠，传世名门迟早有一天会败在你手里，我等着看。”
　　时璎意外地平静，她神色淡淡，始终没有展露出丝毫愤怒，只有浅淡的悲伤从眼底闪过。
　　待尤珀骂完，她才道：“我想，你口中的时璎，应该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电光火石间，剑锋相击的声音霍然撞响，姹芜挡下了时璎的剑。
　　尤珀将一直捏在手中的簪子一甩，当即变成了一把簪刀，她毫不犹豫地朝时璎掷去，只见斜扑来一道白影。
　　“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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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沉沦
　　剑锋相撞，姹芜手中的剑在瞬息间被震碎，她也当场喷出一口血雾。
　　扑到时璎身前的人被簪刀径直钉穿了后背。
　　看着以身替自己挡刀的寒止，时璎握剑的手狂抖。
　　“唔……”
　　寒止轻轻哼了一声，血濡湿了她的衣裳，在一片荼白间，显得格外刺眼。
　　时璎几乎是立刻扔掉了手中的剑，她扶住软下身子的寒止，却像是丢了魂魄一般怔愣在原地。
　　莲瓷将两边的惨状都尽收眼底，她看向寒止时，神色复杂。
　　“阿芜！”
　　姹芜生生挡下了时璎倾注在剑锋上的内力，尤珀连一星半点儿都未被波及。
　　“你疯了！”
　　敷在唇瓣上的血珠在翕张间缓缓晕开，姹芜凝望着尤珀的脸，喉间如火燎一般灼痛，她呛着微弱的喘|息，“别、别哭。”
　　“你没事就好。”
　　姹芜抬起手想帮尤珀拭泪，又蓦然想起，两人还在闹别扭，她担心尤珀厌恶她的触碰，默默蜷起五指，欲要收回时，却被一把抓住。
　　“躲什么？”
　　尤珀没有直言说爱，可早已泪流满面。
　　贴着掌心的脸颊温热柔软，姹芜笑颜释然。
　　“我爱你。”她终于将自己的心意，亲口告诉了尤珀。
　　“我知道。”
　　尤珀将人打横抱起，转身看向仍旧呆傻的时璎。
　　她朝前走了一步，莲瓷侧身挡在寒止身前。
　　“我看她伤得不轻，尤门主还是趁早带人离开得好。”
　　尤珀不再靠近，只说了一句话。
　　“时璎，我祝你如愿以偿。”
　　她眼里尽是嘲讽，足下一踏，机关便开了。
　　那是一条逃跑的通路。
　　尤珀本想痛骂时璎一番，就从通路逃跑，不料姹芜和寒止掺和了进来。
　　她抱着姹芜消失在迅速合拢的石板之下。
　　“时璎……”
　　簪刀插在锁骨下，虽没有直中要害，但离心脏很近，刀口不长，却很深，直接贯穿了寒止的身体，血从刀尖上滴落，溅脏了时璎的鞋面。
　　寒止周身发冷，指尖隐隐有结霜之势，她靠着时璎的肩头，颤声说：“我们也快些出城吧。”
　　时璎缓缓偏过头来，须臾才应道：“好。”
　　***
　　城外客栈，天色阴沉。
　　时璎蹲在长廊尽头，栅栏外，霜冻旌旗，鹅絮漫天，竹茅棚下只有两个佩刀押镖的小差在煮酒对饮。
　　她尚未换洗的衣衫上全是寒止的血。
　　时璎吹着刺骨的寒风，久久出神。
　　血气让她一遍一遍地回想起适才发生的一切。
　　回想寒止是怎样挡在她身前的。
　　时璎想得浑身发抖。
　　“我今日死，就有人今日为我殉情，她视我如命，但是你没有！没有人会爱你！”
　　真的没有人爱吗？
　　时璎掐紧了自己的手臂，她不停地想。
　　想来想去，她忽然笑起来，她笑得眸底泛红，眼神疯鸷。
　　寒止扑过来时，可没有丝毫犹豫啊。
　　魔教少主，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地抓住簪刀。
　　清贵小姐，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再不济也有莲瓷出手。
　　寒止为什么要以身挡刀？
　　若是苦肉计，她只稍稍侧身，簪刀便会远离要害，而不是如今这样，再下半寸，就回天乏术了！
　　如此莽撞又不要命的行为，显然不是权衡之下做出的选择，千钧一发间，展露的是人的本能。
　　北风刮骨，时璎却不觉得冷，她心里有一股热浪在涌动，侵袭着她的四肢百骸，心尖不停地震跳。
　　半是兴奋。
　　寒止动心了？她对自己动心了？
　　半是冲动。
　　时璎现在就想闯进客房，逼寒止从实招来。
　　她的身份，她的目的，还有——
　　她的真心。
　　时璎猛地站起身，僵冷的腿支撑不住身子，她膝窝一软，跪摔在地。
　　莲瓷恰好在此时推门而出，她一手端着热水，一手拿着被血浸透的帕子。
　　“时掌门，小姐请你进去。”
　　她脸色沉冷，甚是不悦，端着水盆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
　　屋里热烘烘的，炭木燃烧，偶尔噼啪轻响。
　　寒止隐在素帷里，轮廓朦胧。
　　时璎刚坐下，一只素白的手臂就从垂帷里伸了出来。
　　时璎握住她，那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
　　紧了紧五指，时璎指腹上的薄茧摩挲得寒止半身酥麻发痒，她缩了缩身子，不料牵动了锁骨下的伤口。
　　寒止轻轻哼了一声。
　　时璎神色骤然严肃，所有想要审问寒止的心思都被抛之脑后。
　　她单膝跪上床，撑在床头问：“可是疼得厉害？”
　　“我好冷。”
　　寒止说话间好像带着哭腔。
　　时璎心都碎了。
　　“我再去生个火盆，或是端些热水来给你擦擦？”
　　寒止抓紧了她的手，是不想让她走的意思。
　　“没用的。”
　　暖炉、火盆、热水……通通压制不住她体内的寒气。
　　“那我……我抱你一会儿？”
　　时璎说完这话，掌心转瞬就烫了。
　　素帷里的人忽然没了声，只是光洁的小臂颤了颤。
　　“你不愿意，就算了。”时璎笑说：“我去把药给你端来。”
　　寒止不松手，半晌才嗫喏出声：“你进来吧。”
　　时璎的手也抖了抖。
　　她想起了马车里摇摇晃晃的昏光，热血冲上头顶，她喉间轻滚，抓住素帷后，迟迟没有拉开。
　　“我还是先把药端来。”
　　时璎逃到了桌案边，她紧紧抠住碗沿，将药搁在了床头。
　　寒止侧过眼，透过素帷，打量着时璎的一举一动。
　　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缠着白布的伤口不能被捂严实，上半身的衣裳只松松垮垮地搭着，她僵在榻上，烛光红朦，恍然有了一种洞房花烛夜的错觉。
　　时璎深吸一口气，才磨磨蹭蹭地脱掉外衣，拉开帷幔，钻了进去。
　　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别开了眼睛。
　　时璎视线微晃，余光照见了一片刺目的红，她那点羞涩眨眼间就被杀得干干净净。
　　寒止看着忽然撑到身上来的人，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棉褥。
　　“血止不住吗？”
　　时璎不敢碰寒止，只是死死盯着在白布上晕开的血迹。
　　“不疼的。”
　　“你骗我。”
　　时璎曲肘，两人凑得更近了，她眼里尽是疼惜，“你疼，瞒不住我的。”
　　寒止一直在打颤。
　　“好吧。”她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薄唇翕颤，“我疼。”
　　时璎脸色不变，眼眶却红了，她抓过搁在床头的药，“药快放凉了，先把药喝了。”
　　“我不要。”
　　寒止真的很怕苦。
　　她觑了眼那碗黑黢黢的汤药，小脸几乎皱成了一团。
　　时璎将人抱起来锁在身前，“我喂你。”
　　寒止仰头试图避开，“我待会儿喝，好不好？”
　　她跑不掉，软声地求。
　　时璎看着她扑闪的睫毛和水亮亮的眸子，舀汤的手一顿。
　　心软了。
　　寒止忽然轻咳了两下，理智瞬间回笼，时璎箍紧了她，严肃道：“不好。”
　　寒止不说话了。
　　用小匙荡开药汤上的浮渣，时璎温声哄：“良药苦口，喝了好得快，喝了药，我去给你拿糖。”
　　寒止还是不说话，一勺接一勺地将药喝了下去。
　　苦涩在舌间弥散开，伤口也在疼，她不停地轻抖。
　　可怜极了。
　　喂完最后一勺药，时璎刚把汤碗搁下，就听寒止说：“时璎……我……”
　　她转过头，领口被遽然揪住。
　　寒止将她拽到了脸前。
　　时璎尝到的全是苦味。
　　好苦！
　　她也想逃，寒止报复似地勾住了她的脖颈。
　　不许跑！
　　时璎当真也就不躲了，她撑在寒止身前，予取予求。
　　汤药的苦辛散得彻底，寒止只退开了毫厘，“苦不苦？”
　　这样的距离还是会碰到，只是若即若离，更抓得人心痒。
　　“你装委屈，骗我同情，寒止，你好坏啊。”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心下却踏实了不少。
　　药到病除，伤总是好得快些。
　　“我就这点小伎俩了。”寒止用指腹揩去她唇角的水光，“是你没有定力。”
　　时璎抓住她的手腕，“你说得对。”
　　寒止回应不及，她半张着眼，在自己的心爱下沉沦。
　　难以自拔了。
　　压抑的喘|息交错不止，寒止深陷在时璎的强势中，她被点燃，被烧灼，化成灰，余温仍旧滚烫，她攥紧了时璎的衣裳，将棉料揉得不成样子。
　　没由来的孤独感笼罩了寒止，她就像是无所依靠的飘萍，在疾风骤雨间被拍打，被水浪带去不知名的远方。
　　一滴泪滑落下来，咸涩在温软间显得格外突兀。
　　时璎停下来，她在紧阖双眼的人耳边说：“我在。”
　　寒止抬眼望她，更多的眼泪流了下来，麻劲儿还在不停地撺掇，她短暂地发不出声，好一会而才说：“你就是坏胚。”
　　“你也是。”
　　时璎眼里旎色翻涌。
　　两人相视一笑，寒止没法哄骗自己了。
　　她当真是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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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美玉
　　两人一前一后坐着，寒止靠着时璎，抵上后背的热意温暖了她全身。
　　“寒止，你有小字吗？”
　　时璎以五指为梳，轻轻顺着寒止的长发。
　　小字通常承载着长辈的关爱与希冀。
　　寒止没有。
　　寒无恤只会骂她。
　　残废、孽障、畜牲……
　　寒止沉默须臾，仰头用鼻尖蹭了蹭时璎的脖颈。
　　“好像有，只是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时璎轻捏住她的下颌，制止了她蹭来蹭去的“恶行”。
　　“时璎，那你有小字吗？”
　　寒止问出口，恍然就猜到了答案。
　　到折松派这些时日，她早就发现了，时璎的长辈对她鲜有赞扬，反倒是多贬低，多责问。
　　“没有。”
　　果然没有。
　　时璎答得很干脆，她捧着寒止的脸，笑颜纯粹，只是眼里蕴藏着淡淡的悲伤。
　　“自打我记事起，就在折松派了，师父和师伯常年在外，师娘很忙，温书堂的长老也不会给我们起小字，倒……”
　　倒是有不少外号。
　　朽木、烂泥、榆木疙瘩……
　　时璎的声音戛然而止，寒止也没有追问。
　　面对难以言说的部分，两人很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但同病相怜往往更易让人松下戒备。
　　“可你的名字，寓意就已经很好了啊，不需要小字了。”
　　“怎么说？”
　　时璎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璎，美石也。
　　虽美，似玉却非玉，她宁愿做一块瑕玉，也不要做美石。
　　“时璎，一时之璎。一时是石，却非一世都是石。”
　　时璎的心跳蓦然急了，她在期待寒止接下来的话。
　　“时璎，我相信你是块美玉。”
　　寒止把她的心思猜透了，亦是实话实说。
　　火盆中的炭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而不闷，静而不寂。
　　时璎默然片刻，问道：“你说什么？”
　　寒止连名带姓地重复了一遍。
　　时璎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认可，终于在这一刻被真正满足了。
　　原先的悸动在心口炸开，愉悦里夹杂着委屈，但更多的是爱意。
　　她垂下头，同寒止脸贴脸。
　　“寒止，你要快些好起来。”
　　时璎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她的占有，明目张胆。
　　寒止在她的一声声轻唤中勾起唇角。
　　锁骨下尚未愈合的创伤就是无声的证明，时璎遇险时，她只觉头脑空白，惊惶让人失了分寸，她莽莽撞撞地挡在时璎身前，直到被簪刀捅穿才回神。
　　究竟是何时动心的呢？
　　寒止不清楚。
　　她半张着眼，时璎在她耳边低语，翻来覆去地唤她的名字。
　　喊来喊去，这鲜有人知，鲜为人记的名字，就好像真的被留住了。
　　寒止恍惚间，也好像被时璎揉进了她的血脉里。
　　她不是生来就该死的残废，不是该被遗忘的孽障。
　　至少在这一刻，不是的。
　　“掌门，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寒止能感受到时璎的疼惜和关切，但本性难移，多疑之人很难卸下戒备。
　　她动了心，时璎未必。
　　不能掉以轻心，只能步步试探。
　　“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我蓄谋已久。”
　　寒止担心时璎会怀疑这是苦肉计。
　　“蓄谋已久的人可不会像你一样冲动。”
　　但凡寒止留心一点，簪刀都伤不到要害。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他们伤不到我。”时璎稍稍收起玩笑之色，“我不想你受伤。”
　　“是。”寒止心里暖融融的，她不想气氛太沉重，笑说：“谨遵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寒止。”
　　私下，时璎越发听不得“师尊”这两个字，没有师徒会……
　　太背德了。
　　可寒止总是会在她耳边坏意地唤，故意弄得她浑身发麻。
　　“有时候，我真想教训你。”
　　她说到做到，“毫不留情”地挠了挠寒止腰侧的软肉。
　　这人当即就受不住了。
　　“哈啊……我错了、错了！”
　　时璎碍于她身上有伤，停下手道：“哪儿错了？”
　　“我下次不会瞎喊了。”
　　寒止是不会学乖的，这是她第五次保证了。
　　“再有下次，”时璎的手威胁般动了动，寒止腰间一紧，“求饶也没用。”
　　“可你还是会心软的。”
　　“你！”
　　时璎被寒止戳穿了，两人在素帷间闹起来，房门突然被推开。
　　“小姐，我买了……”
　　莲瓷手里拎着热腾腾的馄饨和米粥，素帷遮不住两人亲密的姿势，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
　　将吃食搁在桌案上，莲瓷三两步走到榻前。
　　“莲瓷，你先吃吧，掌门在帮我看伤。”
　　“啊、啊是，看伤。”
　　盯着一帘之隔的莲瓷，时璎突然有些紧张。
　　“是吗？”
　　莲瓷的声音霎时就冷下来，她扫了眼慌慌张张松开自家少主的时璎，眼神狠厉。
　　“那小姐记得趁热喝。”
　　她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关门无声。
　　只是在房门闭紧的那一刻，她险些捏碎了把手。
　　时璎，你做什么！？
　　将素帷拉开一个小口，寒止探出头，东张西望。
　　一小段腰脊暴露在时璎眼前。
　　莹润胜玉。
　　时璎别开眼，寻了个借口逃下床榻，她一点儿也不信任自己的定力。
　　“先吃些东西吧。”
　　寒止后腰一空，瞅着时璎“逃窜”的背影，她不明所以，乖乖“嗯”了一声。
　　***
　　莲瓷出了客栈，一路朝山上走，她心里堵得要命。
　　洞中发生的一切，属她看得最清楚。
　　尤珀掷出去的簪刀冲的不是时璎的要害，她绝不会因此丧命。
　　是寒止失了分寸。
　　她扑出去的时候，恐怕根本就没有思考过！
　　少主不会与时璎是两情相悦吧？
　　莲瓷眉心紧拧。
　　手没治成，倒是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短短几瞬，莲瓷甚至已经想象到了寒止被时璎残害的场景，她决心要开门见山地问清楚。
　　“站住。”
　　前方走来两个身短腰粗的男人，“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们手上拿着一张女人的画像。
　　莲瓷正心烦，语气不善，“没见过，让开。”
　　“哟，脾气还挺烈，你知道这人得罪了谁吗？我们刚得到信儿，她就在这附近，耽误了我们抓人，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三人之间的气氛骤变，莲瓷转眼盯着他，内劲已经冲到了掌心。
　　“我偏要走呢？”
　　“也不是不行，陪咱哥俩好好玩玩，就放你走。”
　　其中一个男人舔了舔嘴角，扯开了系在侧颈的布扣，“大哥，这荒山野岭，先办了她，再去找那个女人，如何？”
　　两人都脱下了短褂，笑容猥琐。
　　莲瓷站定不动，“好啊。”
　　鹅絮大雪仍旧下着，穿过山道的风吹散了浓郁的血气，莲瓷蹲下身，将血淋淋的手插进了一地积雪中。
　　她在雪中擦洗着自己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是时璎知晓自家少主的身份，又会怎样看待她呢？
　　两个女人也就罢了，偏偏扯上了折松派和赤阴宗，日后只怕少不了阻碍啊。
　　莲瓷想来想去，简直满头愁绪。
　　“救……救命。”
　　一道虚弱的女声飘进莲瓷耳中，她先是一怔，而后霍然站起身。
　　这声音，她好熟悉。
　　“救救我……”
　　山道边的杂草丛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
　　莲瓷这次听清楚了。
　　这不就是那个把她扔到坑里的女人嘛！
　　回想起被摁在地上的屈辱，莲瓷的臀肉隐隐作痛。
　　她三两步走到杂草丛边，居高临下地盯着趴在地上的女人，“又见面了！”
　　“啊？”
　　女人先是一僵，再抬起眸子时，嗓音忽然就软了下来，“我没见过你。”
　　“松开！我绝不会听错，你打我屁股就算了，还把我扔进坑里，这事儿没完。”
　　莲瓷说着动腿甩开了她的手，只听一声娇哼。
　　“唔……”
　　女人立刻红了眼，泫然欲泣的模样让莲瓷瞬间愣住。
　　她捂着被甩开的手，小心翼翼地说：“我真的没见过你，你若不愿救我就算了。”
　　女人的衣裳，用的都是上乘棉料，虽沾染了泥灰，仍旧难掩光彩。
　　她脚踝受了重伤，瞧着是站不起来了。
　　莲瓷蹲下身，“你当真没见过我？”
　　泪珠接二连三地淌下来，女人摇摇头，委屈的模样招人怜惜。
　　“不许骗我，否则我就杀了你，像他们一样……”
　　莲瓷反手指了指僵躺在山道上的尸体，她脑海中画像一闪。
　　“等等！他们抓的是你？！”
　　“嗯。”女人趁莲瓷俯身时，爬进了她怀里，“说来话长，总之，我不想死。”
　　她抱住莲瓷的脖颈，“我方才都看见了，你好生厉害，带我走，好不好？”
　　能掐出水来的声音就在耳边，莲瓷不为所动，她将信将疑地把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扯下来。
　　“你想让我带你走，也行，但是有个条件，你方才的声音和她实在太像了，她打我屁股在先，我气不过，不如这样，你让我打回来，我就带你走。”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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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因果
　　“啊？！”
　　女人唇角微微抽搐，“你要打我……打我屁股？”
　　莲瓷作势要走，“我不爱强人所难，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女人语气急促，她垂下双眼，含糊道：“你、你打吧。”
　　“好啊。”
　　莲瓷迅速接了话，试图在女人脸上找到破绽。
　　她用脚点了点地，“趴好。”
　　“……嗯。”
　　莲瓷意在试探，出掌冲的就是女人的命门。
　　可女人一动不动，只是将脸埋进了臂弯里，整个人小幅度地抖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掌心与命门只差毫厘，莲瓷收了气劲，见女人这般表现，三分信了她的话。
　　但另可错杀，也不能放过，视线扫过一地白雪，她抽出了斜插在石缝间的树枝。
　　细而韧，落在人的皮肉上，最是疼痛难忍。
　　挥动枝条的响声就在头顶，女人不动声色地咬紧了后槽牙。
　　该死！
　　早知她这般记仇，当初就不该打她屁股！
　　女人抓紧了自己的手臂。
　　莲瓷没想真打，只是用枝条敲了敲身下人。
　　还不反抗？
　　她手中动作不停，女人却是有些忍不了了。
　　“疼……”
　　女人小声嗫喏，还未打，她仿佛就受不住了，半咬着唇，眸光委屈。
　　莲瓷摩挲着手中的枝条，倾身一瞬被女人锁住了手臂。
　　两人纠缠着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莲瓷在混乱间，屁股上又挨了好几下，她一拳落空，在雪地上捶出一个大洞。
　　“睚眦必报可不是好孩子！”
　　女人双脚钩住莲瓷的腰，想将人绞摔在地，奈何牵动了踝伤，她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腹部就挨了一拳。
　　“我当你要痛改前非！”
　　屈膝撞在女人的腰腹间，莲瓷终是将人死死摁在了身下。
　　“怎么不继续装了？”她把女人的胳膊反剪过头顶，“继续装啊！”
　　女人挣扎无果，故作娇柔的声音也装不住了，“你胜之不武！”
　　“说！接近我到底什么目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想让你带我走啊。”女人呼吸渐稳，“谁知你这么记仇！居然还记得我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好骗。”
　　莲瓷气笑了，“你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帮你？”
　　“凭我是珑炀镖局的少当家。”
　　饶是被人死死摁在身下，女人面上也不见丝毫惊慌。
　　莲瓷心下几转。
　　若她所说属实，朝廷势必正在到处寻她，若是将她带在身边，只怕会给少主徒增麻烦。
　　可珑炀镖局是江湖中一股难得的势力，黑白通吃，神秘而庞大，若是能得他们相助，来日少主想夺权，或是想远走高飞，也能多条可靠的路子。
　　衙兵的身手，不足为惧，不如顺手卖她一个人情……
　　莲瓷想着就开了口，“你当真是珑炀镖局的少当家？”
　　“当真。”
　　莲瓷点头，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女人一双手被她捏得已然失去了血色。
　　“我可以带你走，也可以帮你治伤，但是……”
　　女人心领神会，“珑炀镖局欠你一条命，日后用得上我，知会一声便是。”
　　“成交。”
　　两人身量相当，莲瓷在抱与背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颠了颠趴在背上的人，“藏好你的脸，别给我惹事。”
　　女人埋在她脖颈间“嗯”了一声。
　　天大寒，山道上又湿又冷。
　　莲瓷面颊冻得微微泛红，女人抬眼打量她。
　　那夜天色昏暗，她看得不真切，如今细瞧，才发觉这人不笑时，颊侧也有浅淡的梨涡。
　　女人盯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摸上了她的脸。
　　“做什么？”陡然警觉的人语气不善。
　　“给你暖暖。”
　　“不用。”莲瓷加快了脚步，踩得脚下积雪咯吱响。
　　“你叫什么名儿？”
　　女人不再刻意夹着嗓子。
　　清越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恣意潇洒的味道，与那夜所闻一模一样，莲瓷不曾看见她的脸，但她这些时日翻来覆去地想。
　　又恨，又忍不住想。
　　果真是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莲瓷。”
　　女人唤了她两声，又说：“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她话音未落，鹅蛋大的冰雹就噼啪砸下。
　　“抓紧我。”莲瓷背着她跑过山间小道，钻进松林，穿越梅丛，女人环紧了她的脖颈，两人亲密无间地贴在了一块儿。
　　北风莽莽撞撞的，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的莲瓷，也同样莽莽撞撞。
　　“你叫什么？”她心跳得急。
　　“叶棠。”
　　“嗯。”
　　叶棠用指尖揩掉了莲瓷鬓发上的碎雪，玩味道：“当真记住了吗？”
　　莲瓷唤了她的名字。
　　叶棠粲然一笑，捏了捏她的脸颊，“真乖！”
　　莲瓷：“……”
　　怎么像是在训狗？
　　***
　　山的另一侧。
　　“小珀，你在瞧什么？”
　　尤珀正朝山顶上看。
　　“他来了。”
　　“谁？”
　　尤珀将姹芜抱进马车。
　　“你的眼线，你这次赶来南都城，是得了他的信儿吧。我本是想解决好这里的一切，就去九凼山找你，没想到他会自作主张，将寒无恤要杀我的事情告诉你。”
　　“他做我的眼线，已有六年了，我就是怕赤阴宗有朝一日会对付南都蛊门。”姹芜先是震惊，而后恍然大悟。
　　“其实他一直是你的人，靠近我，也是你的意思吧，那时候，你不是正在被你姑母刁难折|磨嘛，做什么还要分心管我啊！”
　　“赤阴宗里太危险了，我又如何放得下你？你平安，才是我活下去的意义。”尤珀淡淡一笑，摸上了姹芜微红的眼角。
　　错过了十余年，也彼此牵挂了十余年，谁也不比谁爱的少。
　　姹芜抓过尤珀的手，吻在了她的掌心，很久以后，她才克制住情绪，“你的眼线，不会背叛我们吧，不若现下就除掉他。”
　　尤珀安抚似地一笑，说：“他是借我的命活着，我若死了，他也得陪葬，他巴不得我长命百岁。”
　　姹芜这才稍稍放心，她靠着尤珀的肩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只盼着，你能陪我久一些，再久一些。”
　　“不会再错过了。”
　　尤珀最后望了眼南都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上，将再也不会有蛊门邪术，所有的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而她，也终于逃离了这肮脏的樊笼，武林的恩怨是非，善恶对错，她不愿参与，只愿逍遥江湖，一世一双人。
　　与此同时，山顶之上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他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体内的蛊虫也逐渐安静下来。
　　尤珀借命给他，两人达成了血契，从那日起，他就停止了生长，不论模样还是身量，都不再改变。
　　只要尤珀活着，他就是不老不死的怪物，无论伤成怎样，体内的蛊虫都会帮他疗愈，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一样能活。
　　这才是关窍所在，与药人之说无关，他也根本不是什么药人。
　　尤珀当年救他，只让他保护好身入魔教的姹芜，除此再没提任何要求。
　　他很清楚尤珀对姹芜的感情，推她们一把，既是成全，也是报恩。
　　身后传来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又是赤阴宗的人，他缓缓端起手中的二胡。
　　乐声起，天地震颤，一曲罢，落日西斜，横铺在远天的火烧云猩红胜血。
　　风吹动了男人的衣袂，他步过一地横尸，深远悠扬的曲音消失在密林间，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血脚印。
　　***
　　寒止与时璎并肩坐在一起，两人坐得都相当端正，莲瓷坐在她们的对面，三人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热气源源不断地从锅子中冒出来，叶棠斟了两杯酒，又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给了寒止。
　　“感谢三位收留我，今日之恩，来日必报。”
　　她率先打破了沉闷，将茶水一饮而尽，“有伤在身，失礼了。”
　　寒止微笑点头，喝了她倒的茶。
　　莲瓷隔着水汽，死死盯着时璎，“时掌门，意下如何啊？”
　　时璎对上她的眸子，后背发凉。
　　瘆得慌。
　　“啊……我和寒止打算去北境一趟，若是叶小姐不介意，自是可以同路。”
　　时璎顿了顿，“你带回来的人，我还是放心的。”
　　她这话带着些讨好。
　　“呵。”
　　莲瓷先笑了一声，而后才大笑起来。
　　“不打搅小姐和时掌门，就行。”
　　她这话里有话。
　　酒过三巡，叶棠随口问道：“折松派不是在西南嘛，时掌门去北境做什么？”
　　当然是去北境取小箜篌了。
　　时璎撒谎说：“北境华延寺有一种能治疗寒症的秘药，效果要比折松派的药泉好上千万倍，寒止身子不好，若是能早些痊愈，她也能少吃些苦。”
　　寒止被蒙在鼓里，闻言只是莞尔一笑。
　　莲瓷神色复杂。
　　叶棠其实咂摸出了些异样。
　　譬如寒止和时璎年岁相仿，却是师徒，再者，莲瓷对时璎似乎有敌意。
　　但她不点破，只跟着装傻充愣。
　　莲瓷将杯中酒喝尽，还要倒时，手却被寒止握住。
　　“少喝些吧。”
　　手背上的寒意让莲瓷瞬间红了眼眶，四目相对，她眉眼间的愁绪，寒止看得清清楚楚。
　　“好，不喝了。”
　　叶棠见气氛有些沉闷，又捉弄起莲瓷，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地拌嘴，倒是把气氛“吵”得热闹起来。
　　寒止给时璎打了一碗热汤。
　　“其实不必为了我远去北境的，泡药泉也很管用。”
　　时璎转眸看着她，有几瞬静默，而后道：“不麻烦的。”
　　“那好吧。”寒止一双明眸中尽是笑意，“谢谢你。”
　　对待别人的关心，寒止总是显得有些笨拙。
　　去北境，求药不过是个借口，哪里真是为了她好呢？
　　可寒止不知道，她小心翼翼地珍重这份关心，她发自内心地高兴。
　　时璎没敢瞧她，那样明媚而纯粹的笑，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但往事就像梦魇，只有越来越强，才不会受人凌|辱，放弃小箜篌，也许就是放弃了突破内力大关的可能，一想到他日，可能再次被人踩在脚下，时璎就受不了。
　　她真的受够了，不想再做朽木烂泥，不想再被践踏了！
　　欲望冲昏了头脑，她甚至忘了，是谁第一个夸赞她，是谁第一个相信她是美玉，又是谁舍命救了她。
　　时璎安慰自己。
　　只是去拿小箜篌罢了，又不是一定要用嘛。
　　热汤都放凉了，她也没喝，反而抓起一旁的酒，灌了两口。
　　辛辣的酒液比往常更加苦涩。
　　作者有话说：
　　寒止：原来不是爱我，是骗我啊，呜呜。
　　莲瓷：时璎，看到寒止对你笑，你有片刻愧疚吗？
　　叶棠：时璎，看到寒止对你笑，你有片刻愧疚吗？
　　姹芜：时璎，看到寒止对你笑，你有片刻愧疚吗？
　　尤珀：时璎，看到寒止对你笑，你有片刻愧疚吗？
　　时璎：orz


第34章剖白
　　夜色凄凉，莲瓷抱着刀，独自一人坐在草垛上醒酒，她没有醉，只是心里不痛快。
　　“莲瓷。”
　　寒止抱着氅衣走近，“喝了酒吹风，仔细着凉。”
　　她爬上草垛，想要将氅衣披到莲瓷肩上。
　　“少主，我自己来吧。”
　　“我来。”寒止不理会她伸出来的手，“我只是有些冷，所以才让时璎上了床。”
　　莲瓷扯住氅衣将自己裹起来，沉默须臾，欲言又止。
　　她垂眼盯着一地雪光，“少主还记得那个除夕夜吗？”
　　“记得。”寒止在她身边坐下。
　　莲瓷记忆犹新，那一年腊月，寒无恤刻意刁难，将寒止囚|禁在山顶上，既不给炭火，也不给吃食。
　　寒止受伤频繁，身子孱弱，不久就病倒了。
　　莲瓷肩膀微抖。
　　“少主的手，那时候还不像如今这般冰凉，是温热的，可除夕夜里，少主的手就凉透了，我怎么捂也捂不热……”
　　那一次高热，险些要了寒止的命。
　　莲瓷哽咽着说，几度抖得发不出声音来，寒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寒无恤凭什么啊？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酒劲催得人诚实。
　　这十多年，寒无恤总是虐|待寒止，轻则克扣炭火吃食，重则上刑殴打。
　　赤阴宗内，教众本来是不能挑战少主的。
　　可寒止刚习武不久，寒无恤就默许了教众挑战她。
　　多少次从血潭回来，寒止都伤得不成人样，如若不是她根骨优越，天赋异禀，恐怕早就死了千百遍了。
　　在生死线上悬了整整五年，寒止偶然得到了六十真言。
　　起初，她根本就没法控制极寒又疯邪的真气，常常在夜里被疼醒。
　　可她从不说自己难受，若非莲瓷有一夜撞见，恐怕也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寒止蜷在榻上，满脸泪痕的模样，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一桩桩一件件，莲瓷已经数不清了，她也害怕去回忆，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已然觉得很疼了，光是想一想，都会心悸。
　　那寒止自己呢？又有多疼？
　　莲瓷无比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不要再被伤害。
　　所以——
　　她的爱人，绝不能是时璎！
　　几滴眼泪无声地滑落，莲瓷叹了口气。
　　寒止依旧很温柔，故作轻松地哄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莲瓷揩掉脸上的泪珠，紧紧盯着寒止的眼睛，“少主，你是不是喜欢时璎？”
　　“我不知道。”
　　寒止没有否认。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莲瓷仍旧如遭雷劈，她唇瓣抖动，呼出的气都在打颤。
　　怎么偏偏就是她呢！？
　　“时璎她不是值得托付的人！”
　　寒止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接。
　　“因为她是女人？”
　　“不是！我不介意她是女人。”
　　莲瓷情绪激动起来。
　　“我希望少主能幸福，这个人是男是女，是正是邪，通通都不重要，只要她对少主是真心实意的好，我都不会介意。”
　　“可是时璎她能做得到吗？”莲瓷胸膛剧烈起伏。
　　“我对时璎确有动心，我没法欺骗你，更没法欺骗我自己。”
　　寒止默默抱紧了手中的暖炉。
　　莲瓷双眼发黑，仿佛有一只手正在她脑袋中胡乱搅拌，将她的理智全都撕成了碎片。
　　她在漫长的寂静中垂下头，试图克制自己的情绪。
　　寒止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豆，“或许是我不值得吧。”
　　不值得什么？
　　不值得被爱。
　　莲瓷红着眼看她吃糖，片刻，眼泪就猛地淌了下来。
　　太苦了，吃糖管用吗？
　　“莲瓷，你担心的，我都想过……”
　　莲瓷破天荒地打断了寒止的话，“所以是明知不可而为之？少主！你们是走不到一起的。”
　　寒止依旧坐得笔直，只是，白雪压在她的肩头，单薄的脊背快承受不住了。
　　她在浓郁的夜色中垂下眸子。
　　许是察觉自己失了分寸，莲瓷深吸几口气，将想法全盘托出。
　　“就说她服食禁药一事，为了赢，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放过，就足见她的偏执与狠心了，倘若她知晓了少主的身份，恐生忌惮或是利用之心啊，被枕边人算计，才是真的防不胜防。”
　　莲瓷双手都攥紧了。
　　“江湖上的流言蜚语不可信，但三大门派的长老被暗杀，就是折松派一跃成为武林第一正派的关键，时璎真能脱得了干系？无风不起浪啊，武林之中，怎偏偏就她一个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声名狼藉呢？”
　　寒止抿唇不语。
　　“她把权势，把输赢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少主，你可以放弃赤阴宗的一切，她追逐了这么多年，她能吗？难道要少主放弃一切，跟她在一起，一辈子躲躲藏藏，连一个名分都没有？”
　　寒止手中的炉子冷了。
　　“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居然有磨镜之好，这事要是传出去，时璎的名声就毁了。她如今年岁还不算大，再过三五年，她要是还不结亲，她那个老顽固师伯，还有门中那么多长老，难道不会催促？她能顶得住吗？”
　　莲瓷仿佛已经想到了寒止被抛弃的模样，她恨得咬牙。
　　“届时，少主无家可归，无名无分，就是被她消遣过的玩物啊！若是她将少主赶走，没了折松派的庇佑，少主身手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亡命天涯，迟早死在魔教手上。”
　　在一切有关寒止的事情上，莲瓷只有一个原则——
　　寒止好，就是最好。
　　除此之外，恩怨对错，正邪善恶，生杀大义，天命因果，通通都不重要。
　　她在这个雪夜，将自己的私心，彻彻底底地掏给了寒止看。
　　“少主，换个人吧。”
　　少主，别吃苦了。
　　将彻底凉透的暖炉放在草垛上，寒止轻轻抓过莲瓷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
　　锁骨下的伤又开始痛了。
　　她缓缓开口，像是说给莲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和时璎之间的感情太复杂了，我能察觉到她对我的在意，她喜欢我这副皮囊，我也体会得真切，但她不了解真实的我，我的过去、我的不堪，这些她都不曾见过，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我。”
　　“我对她，一开始只有戏弄，可每一次接触，我都会被她吸引。”
　　我的世界太冷了，我本能地向往温暖，我早就对她的体温，心生贪恋了，我想拉着她放纵，我喜欢被她亲吻，也喜欢被她狠狠占有的感觉，我喜欢听她唤我的名字，她比我高，那种被她完完全全包裹的温暖，让我安心，也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
　　这句话，寒止没有说出口。
　　“我没想到会与她产生感情，这在计划之外，我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动心的，可……我不想这么快就抹杀掉我们之间的感情，哪怕充斥着算计和试探。”
　　寒止舍不得。
　　莲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不是摇尾乞怜的狗，求来的爱，我不稀罕，我绝不会卑微祈求，甚至是给人做小的，莲瓷，我没有爱过人，所以，我不能确定自己对她的心意，但是爱很珍贵的，我想试一试。”
　　话说到这个份上，莲瓷自知劝阻不了了。
　　“既然如此，少主便放心去做吧，不论结果如何，都请少主别忘记一件事。”
　　莲瓷回握住寒止的手，“我会永远与少主同在，不论生死。”
　　“我记住了。”
　　寒止可以把后背完完全全地交给莲瓷，但她不会这么做，她要莲瓷平安，不要她和自己出生入死。
　　莲瓷静默须臾，“少主打算何时告诉时璎，手疾一事？”
　　“再等等。”
　　寒止岔开了话题，问道：“叶棠不是打你屁股吗？你怎么对她态度还这么好？”
　　方才席间，莲瓷没少给叶棠夹菜，两人的来往很是融洽和谐。
　　莲瓷突然就结巴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捋顺自己的舌头。
　　“我那是大人不计小人过。”
　　寒止笑而不语。
　　“莲瓷！快来扶我一下！”
　　说着，人就拄着拐来了。
　　莲瓷瞟了她一眼，又看向寒止。
　　寒止偏过脸，装做什么都看不见。
　　“做什么？”
　　莲瓷走到叶棠身边，“伤了脚就别乱动，安分点吧，仔细伤筋动骨，到时候，可别赖着我啊。”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扶稳了叶棠。
　　“你可别想出尔反尔，我还真就赖上你了。”
　　两人拌嘴的声音渐远。
　　寒止捂着锁骨下的伤口，面上浮现出了浅淡的恹色。
　　莲瓷所言，她不是没想过，可感情这件事，很难权衡。
　　挡刀那日，刚包扎好伤口时，寒止只觉得恐慌，她从来不曾为谁乱过分寸。
　　但就在时璎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她光是瞧着那一道瘦长的身影，人就被安抚下来了。
　　仿佛为时璎做任何事情，她都不觉得吃了亏，她心甘情愿。
　　时璎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仔细着凉。”
　　塞进手里的暖炉滚烫。
　　寒止偏头，撞进了时璎柔和的眸光里。
　　“你来了。”
　　时璎微微一笑。
　　“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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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35章把持
　　“你是说，时璎没有拿到小箜篌？”
　　寒无恤盘腿坐着，搭在他大腿上的画布微微展开，露出了半张人脸，她的眉眼与寒止有七分神似。
　　“据我的药人所言，尤珀等人全都死在了南都古墓里，时璎没有返回折松派，而是选择了北上，这只有两种可能。”
　　女人顿了顿，“要么，尤珀临死前告诉了她小箜篌在哪儿，要么，她北上就是要去找《百秘籍》。”
　　寒无恤久久没有抬头。
　　“你打算如何？”
　　女人沉默半晌，才道：“只能先派人跟着她们，伺机而动。”
　　寒无恤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突然将画布举了起来，“你说，我在她额间点上一抹桃红如何？”
　　女人压下心中不悦，她细细打量着画中人，熟悉的眉眼，一如记忆中那般温婉柔和，只可惜，死得太早了。
　　否则，寒止就有娘了。
　　“不妥。”女人欲言又止。
　　寒无恤瞟她一眼，“嗯？”
　　“二师兄当年，似乎也给她点过桃花妆，师兄忘了？”
　　咔嚓——
　　寒无恤捏断了手中的笔，面色铁青。
　　须臾，只听滴答几声，画布上的人像就被血溅脏了。
　　寒无恤霍然回神，他顾不得已经被断笔戳烂的掌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去擦拭画布上的血。
　　奈何人像已经被弄脏了。
　　一如他们，再也回不了头了。
　　“师兄，她薄你在先，何必念念不忘？”
　　寒无恤怒从心起，“滚！”
　　女人脸色几变，她压住心中的不满，“好，我不说了，时璎她们……”
　　“我让你滚！”
　　女人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从正午一直到夕阳西下，寒无恤都一直死死盯着那张画布。
　　天色将暗时，一道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他跟前。
　　寒无恤嗓音涩哑，“小六，让你跟在那个疯女人身边，委屈吗？”
　　“属下不委屈，教主救父之恩，属下无以为报。”
　　寒无恤皮笑肉不笑，“你要报的恩，不少吧。”
　　小六恭恭敬敬地跪下，冲他磕了个响头。
　　“属下无能，险些死在南都，正是蛊门门主救了属下一命，属下才得以继续为教主办事，恩便是恩，属下岂能不报？还望教主成全。”
　　寒无恤面色疲惫，他收起画布，眸子上爬满了血丝。
　　“罢了。”寒无恤根本就不想追究，他示意小六站起来，“寒止，还好吗？”
　　小六面无表情，“被刀捅穿了，不害性命。”
　　寒无恤默然攥紧手，“你说，我是不是二十年前，就该杀了寒止，或是，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我就该杀了她。”
　　“属下不知。”
　　小六唯一知道的，是寒无恤对寒止似爱，又似恨，至于各中缘由，他也不清楚。
　　“哈哈。”寒无恤低低笑了两声，“你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小六没接话。
　　“看好那个疯女人，这药人之说，本就是无中生有，她琢磨了几十年，八成是疯了，她要杀谁，我不管，但是跟我有仇的，不许她碰，我要亲自取他们的性命。”
　　“属下明白。”
　　小六刚要走，寒无恤又说：“珍重自身。”
　　“是。”
　　***
　　“挂在这里可好？”
　　莲瓷举着红灯笼比划，叶棠拄着拐，站在舱门口，“再往左一些。”
　　“你刚让我往右！”
　　莲瓷嘴上抱怨，手还是乖乖动了。
　　“那是你笨！欸！好了、好了。”叶棠一瘸一拐地挪到木梯边，“快下来。”
　　莲瓷忽然尖叫一声，眼瞧就要仰面倒下来。
　　“啊！”
　　叶棠比她叫得还大声，她吓得拐杖都丢了，可莲瓷只是打了个空翻，就轻巧落地了。
　　“吓着了？”她把头伸到叶棠脸前，一副讨打相。
　　“好啊！你骗我！”捡起拐杖，叶棠抡起来就要打她。
　　莲瓷转身就跑，“关心我就关心我，别变扭啊！”
　　伤了脚，叶棠压根就追不上莲瓷。
　　立在船头的两人，静静看着她们打闹。
　　寒止笑意清浅，没注意到时璎在看她。
　　“你骗我。”
　　“啊？”寒止心跳漏了一拍，左臂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不是说自己喜静吗？可我发觉，你倒是挺喜欢热闹的。”
　　“我……”
　　寒止话到嘴边，想解释又咽了下去，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时璎微微一笑，她双肘搭着围杆，“彼时你我不熟，自不必为此道歉。”
　　江风吹过她的眉眼，发带在夜色中翻飞，鹅黄暖光抹不去她下颌的锋利骨感。
　　寒止偏头，视线落在了她的唇上。
　　“家中下人多，人多口杂，闲言碎语总是闹人烦，我只是不愿被这种‘热闹’所扰，才总说自己喜静的。”
　　下人聚在一处，总爱议论是非，譬如她残损的左手。
　　灼灼目光落在颊边，时璎笑意愈浓，她转过脸，素日里的冷厉淡漠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恣意与明朗，以及独属于寒止一人的温柔。
　　“原来如此。”
　　寒止肯解释的态度让她心里万分舒畅，但这种愉悦很快就被打散了。
　　“你怎么了？”
　　寒止眼中蒙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没事呀。”她一眨眼，悲伤又不见了踪影。
　　但时璎看得真切，她没有步步紧逼，只道：“没事就好。”
　　可她眼神里的关切之意全都暴|露在外。
　　“时璎。”
　　“欸！”看着突然将自己抵在船头的人，时璎一时有些无措。
　　寒止左臂撑着她身后的围杆，右手搭着她的肩膀，将人锁在了身前。
　　“你就这么担心我？”
　　她拨弄着时璎的衣襟，漫不经心地碾过身前人平直凸起的锁骨。
　　尽管隔着衣料，时璎还是被她指尖的凉意刺激得呼吸微乱。
　　“回答我。”寒气语气强势，动作却极尽温柔。
　　“是。”
　　时璎慌忙抓住她一路向下的手，问道：“做什么？”
　　“不做什么。”
　　寒止逼近她，时璎退无可退。
　　两人接了个点到为止的吻，寒止哄她，“松手。”
　　她背光而立，眼眸中只有时璎那张脸，她的眉梢眼角都铺散着诱惑。
　　时璎当真就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她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寒止牢牢捕获了。
　　“你关心我，我很喜欢。”
　　时璎欲言又止，她别开脸，不敢看寒止。
　　“不急，我等你说。”
　　失去阻碍的右手比它的主人更加放肆。
　　时璎脑海中是一团乱麻，她不是挣不开，只是忘记了要反抗。
　　抓握与揉捻起先毫无技巧，却实在温柔，因为寒止打心底里珍惜。
　　青涩是可以被爱意调|教的。
　　江浪拍在船头，时璎在颠簸中渐渐稳不住身体，她的定力，仿佛都被已然开窍的人把玩走了。
　　耳尖微动，寒止捕捉到了两道脚步声，时璎也偏过头来，眸光稍显弱势。
　　寒止明白她的眼神，却不为所动，不肯放过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时璎心跳乍急，在寒止的为难下，微红了眼眸。
　　本不是粗|暴的人，但寒止瞧着这一幕，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多用了几成力。
　　时璎受不住，轻哼被寒止堵了回去。
　　“等等我啊！”
　　莲瓷捂着双耳，故意不理叶棠，路过船头时，脚步才慢下来。
　　“怎么不跑了？”
　　莲瓷没应声，叶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家小姐把时掌门堵在船头做什么？”
　　少主竟然是更主动的？
　　莲瓷有些疑惑，“我不知道。”
　　她用力夹住了攀上胳膊的手，疼得叶棠当即就给了她后背一掌。
　　“痛！”
　　两人“互殴”着一路走去了后舱。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时璎才松了口气。
　　寒止的语气里，半是安抚，半是促狭，“都走了。”
　　时璎抓住被扯松的腰带，没有应声。
　　被掌控的感觉让她不安，但她又在这种不安中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寒止想占有她，光是一道眼神，时璎就足以体会得真切。
　　她没法拒绝寒止。
　　不是不能，是不想。
　　寒止帮她理好衣裳，“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时璎听出她没憋好心思，抓住方才作乱的手，答非所问。
　　“糖糕应该蒸好了，吃糖糕去。”
　　寒止心中了然，偏又明知故问，“害羞了？”
　　时璎足下一顿，她报复般夹紧了寒止的手指，“我想说，让你轻点。”
　　“那为何方才不说？”寒止咕哝道：“手生嘛，自然把持不住了。”
　　“因为，你没有下一次了。”
　　寒止笑而不语。
　　谁说得准啊？
　　十指相扣的两人渐行渐远。
　　夜色茫茫，江面上探出了几颗脑袋。
　　“老大，她就在这艘船上，咱们几时动手？”
　　“等舱里的灯熄了。”
　　领头的抹去面上的江水，眼神阴狠。
　　“见人就杀，一个活口都别留。”
　　作者有话说：
　　寒止：莲瓷！为什么提到我主动的时候，你使用了“竟然”这个词？什么意思？！
　　叶棠：因为她背着你，偷偷站时寒。
　　莲瓷：嘘！！！
　　时璎：没有人站寒时吗？我自己站！
　　莲瓷：你滑0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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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夜袭
　　“你别走。”
　　叶棠靠在床头，抓着莲瓷的衣裳不松。
　　莲瓷在昏黄的烛光中回过头，“多大的人了，还怕黑？”
　　“我心里慌得很。”叶棠捂着胸口，唇色微微泛白。
　　莲瓷顺势坐在榻边，她抬手摸上叶棠的前额，“病了？”
　　“不是。”叶棠转眸盯着她，煞有其事般说道：“我总觉得夜里会不安宁。”
　　莲瓷闻言，朝舱外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夜色没有尽头。
　　万一呢……
　　“这无凭无据的。”莲瓷已然决定留下来了，但嘴上又说：“你求求我，我就发发善心留下来。”
　　“求你。”
　　叶棠这次倒是干脆，“好莲瓷，留下来吧。”
　　她怕死啊。
　　莲瓷得意一笑，“好吧，我就勉强留一夜。”
　　她把“勉强”两个字咬得很重，只是面上的笑，怎么看也不像是勉强，倒有些心甘情愿的意味。
　　背过身去铺床的叶棠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再转身时，又笑得乖巧。
　　“床铺已经收拾好了，莲瓷大人，请吧。”
　　“咳！”莲瓷险些被呛着，“少来这一套。”
　　她将佩刀径直拍在枕边，这才钻进被窝里躺平。
　　叶棠瞟了眼她的刀，“你这刀，倒是千金难求啊。”
　　押镖的人，宝贝见多了，走南闯北，见识也广，莲瓷没有多提刀的来历。
　　她怕叶棠对自己和寒止的身份生疑，“眼光倒是不错。”
　　莲瓷在被窝里扭来扭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要觊觎你，我那夜就动手了。”叶棠觑了她一眼，“不过，我还没定性，小心点，也好。”
　　莲瓷动作一僵，缓缓将脑袋也缩了一半进去，只留下一双眼睛，“我也没定性，仔细我乘人之危。”
　　叶棠淡淡一笑，抓住了自己的薄衫。
　　“欸！做什么！？”
　　“不许脱啊！成何体统！”
　　“……”
　　“莲瓷大人不是要趁人之危，想轻薄人家吗？”
　　叶棠垂下脸，长发扫过莲瓷的鬓角，“你脸好红啊。”
　　“我、我有些热，仅此而已！”
　　脸烧起来了，嘴还是硬得很。
　　“热了？”叶棠捻住她的被角，“那还裹得这么紧？”
　　莲瓷说不过她，伸出一只胳膊挥灭了蜡烛。
　　“睡觉。”
　　叶棠哈哈一笑，揉了揉她的头，“放过你了。”
　　半晌，莲瓷在暗夜里“哼”了一声。
　　***
　　当第一个人翻跳上甲板时，寒止就睁开了眼睛。
　　第二道脚步声更重，江水滴落间是抽刀出鞘的响动。
　　时璎也缓缓睁开了眼。
　　两人都已听出彼此醒了。
　　舱外的脚步声逼近，寒止却似没听见一般舒展了身子，她唯一在意的只有时璎那个不安分的人。
　　压着主腰的手只是试探着停在边缘，没有进去。
　　时璎素来是不敢胡闹的，因而寒止不怕。
　　她心生逗弄，主动把自己往时璎手上送。
　　一起发疯吧。
　　舱外刀光一闪，悬在船东西两侧的灯笼全掉进了江水里。
　　寒止听得清清楚楚，时璎却没有。
　　她碰到了什么。
　　隐秘的刺激惊得她指尖一颤，寒止的大胆行径让她霍然回神。
　　“寒止，你……”
　　寒止失算了，时璎并没有因为羞涩而停手。
　　“又赌我不敢？”
　　时璎掐住了它。
　　“好赌可不行，我帮你戒了。”
　　甲板上发生的一切，都被时璎学了去，她青出于蓝，做得更狠。
　　青涩的人面上尽是承受不住的神情。
　　脚步声出现在了门口。
　　“这般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是想做什么？”
　　时璎收紧了五指，在抓揉间压根不给寒止出声的机会，将她的呜咽全都堵死了。
　　舱门被一脚踹开，凛风卷着江水腥气灌入舱内，时璎扯过被褥将寒止一下罩住。
　　刀光迎头砍下，时璎眼眸微斜，掌动无形，只听执刀之人痛嚎一声后轰然倒地。
　　紧随其后的黑衣人猛然怔住，时璎慢慢抽出搁在床头的长剑。
　　她神情悠闲，摩挲着剑柄上的白玉，似在回味方才细腻柔软的触感。
　　真叫人念念不忘。
　　打斗声退到了舱外，寒止这才掀开被褥，只见一大滩血飞溅到窗棂明纸上。
　　她从余韵中缓过劲儿来，被掐过的感觉依旧清晰。
　　挺立的痕迹就是被揉捏的证明。
　　“时璎啊，还真是……不错。”
　　寒止回味片刻就笑了。
　　趴在舱门口的人受了伤，却没死透，他五指微动，摸上了自己的刀。
　　余光一晃，寒止适才还柔和的眼神霎时沉下来。
　　她在冷光中披上外衣，死的却是执刀之人。
　　他皮囊完整，只是五脏六腑都碎了。
　　寒止走下床榻，拖住黑衣人的尸体，慢慢悠悠地踱到了船边。
　　刚将尸体扔下去，她又瞥见自己的指尖沾了血。
　　欲要擦拭的动作一顿，寒止听着刀剑碰撞的响声，稍敛起眸子。
　　如果她的双手沾满了血，时璎还会喜欢吗？
　　***
　　甲板上一片狼藉，时璎揪住最后一个黑衣人的领子，“你的主子是谁？”
　　他不答，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自尽了。
　　整艘船上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时璎。”
　　“你来了。”时璎三两步走上前，“还好吗？”
　　“没事。”殷红的血顺着寒止素白细长的手指淌下，在她脚边滴成了一洼。
　　“你受伤了！”
　　时璎总是想不起寒止的身份，她总觉得寒止是需要被自己保护的。
　　“没，只是不当心，蹭到了。”
　　寒止凝视着她的神情。
　　她心中一直有一个不曾完全放下的疑问。
　　林间同她交手的人，究竟是不是时璎？
　　只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寒止都不曾寻到任何破绽。
　　因为时璎总是下意识地在爱护她，保护她，全然将她当成了不通武艺，不会功夫的娇柔小姐。
　　寒止的猜疑，总是很快被打破。
　　或许，她真的不知道吧。
　　或许，她当初留下自己，既是想报滴水之恩，更是怕自己将她咳血的事情说出去。
　　而如今，她是真的在意自己。
　　时璎掏出丝绢，“我帮你擦干净。”
　　她没有先擦剑，反倒是抓过寒止的手，替她轻轻擦拭起来。
　　“好。”
　　丝绵擦过寒止的骨节，时璎忽然勾唇一笑。
　　她明白了。
　　寒止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她若有心掩饰自己的身份，有的是机会擦手，决计不会让自己看见这一幕。
　　看见了，就免不了多想：这血是怎么来的？是杀了人，还是真蹭到了？
　　如今这般明目张胆地让自己看见，是准备向自己坦白了吗？
　　时璎眉眼间笑意愈浓。
　　“笑什么？”
　　时璎眼神里没有丝毫异色和厌恶，寒止这才开口问。
　　“笑你。”
　　“嗯？”寒止不解。
　　“笑你……自投罗网啊。”
　　时璎像是话里有话，寒止的心一下就悬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时璎收了丝绢，视线下移几寸，落在寒止胸膛上。
　　“自己把……”
　　她顿了顿。
　　“……送到我手上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不说自己的真心话，反倒是用方才发生的事来打趣寒止。
　　“失算了。”
　　寒止嘴上坦然，心里长舒一口气。
　　时璎收了剑，一本正经地说：“我意犹未尽呢。”
　　“你！”
　　寒止刚要嗔她，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嚎。
　　“我的屁股！”
　　茫茫江面上回荡着这四个字，天地都知道，莲瓷的屁股，又遭了罪。
　　寒止慌忙赶过去，只见莲瓷正捂着屁股，跌坐在榻边。
　　时璎紧随其后，她瞄了一眼，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叶棠啊叶棠！我的屁股真是欠你的！”
　　她方才急着去拉叶棠，才滑倒，磕到了屁股。
　　叶棠想笑，又不敢笑，可是当她瞟见时璎的表情时，终于忍不住了。
　　时璎一把捂住自己的脸，背过身去笑。
　　寒止忍住笑意，将莲瓷扶了起来。
　　“你们没事吧？”
　　叶棠摇头，“只有她的屁股，估计摔得不轻。”
　　莲瓷目光幽怨，自己揉了揉。
　　“好像有点肿。”
　　时璎笑完了，见寒止眼神有些担心，“擦药好得慢，船上有几副消肿去淤的药，我去给你煎。”
　　莲瓷有些意外，她望向时璎，须臾点了点头，“多谢。”
　　时璎微颔首，寒止拉住她，“我去吧，你去瞧瞧，船上还有没有杀手活着。”
　　“也好。”
　　两人刚出舱，又听莲瓷有一声痛呼。
　　“我不要你揉！疼！”
　　“啊——”
　　寒止浑身一激灵。
　　时璎轻轻“嘶”了一声。
　　***
　　舱里全是煎煮草药的苦味，寒止蹲在火炉边，思绪飞远了。
　　时璎路过，从窗隙间看去，猛地喊出了声。
　　“寒止！你的手！”她夺门而入，一把抓过寒止的左手。
　　她的小拇指已然被火焰燎烧出了几颗细密的血泡。
　　“你不疼吗？！”
　　作者有话说：
　　时璎：你的左手？【凝视】
　　寒止：完蛋！【凌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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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狼狈
　　“你不疼吗？！”
　　莹润如玉的手指被烧伤，血泡在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
　　残损的左手早就不会痛了。
　　寒止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想解释，可谎话到嘴边，怎么都讲不出口，脸上的血色短短几瞬就褪得干干净净。
　　被时璎紧紧抓住的，不是她的手，是她不完整的二十三年。
　　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她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残存的理智让她几度张口，想掩饰，才发觉，已然无法出声了。
　　“寒止？”
　　时璎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慌忙缓和情绪，柔下声问：“疼得厉害吗？”
　　寒止缓缓抬起眼，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抹花了时璎的面容。
　　“什么少主啊，不就是个残废嘛！”
　　“咱们魔教可容不下断手的废物！我要是她呀，不如死了痛快！”
　　“孽障！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往事接二连三地灌进脑海中，寒止迟钝地转动着眼睛，她眨下两滴泪，才看清时璎的表情。
　　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关切和担忧。
　　寒止在她炽热的目光中哽咽道：“我疼。”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瓣，“时璎，我好疼啊。”
　　“我们马上就上药，好不好？”
　　时璎温声细语地哄，想用食指帮她擦泪，又霍然换成了小指。
　　长年累月地练剑让她的食指指腹生出了薄薄一层茧。
　　她不想弄疼寒止。
　　一点也不想。
　　“没用的。”
　　寒止颤抖着唇，不停地重复着“没用”。
　　见她这副模样，时璎无措极了，心被揪得生疼。
　　寒止半身一晃，似要摔倒，时璎忙扶住她。
　　“寒止！你怎么了？”
　　“我……”寒止突然噤声。
　　时璎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
　　她毫不犹豫地将寒止打横抱起来。
　　“小姐！”
　　莲瓷听到了响动，紧随其后的叶棠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
　　失魂般的寒止蜷在时璎怀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但她在不停地打颤。
　　时璎用手轻轻地将她的脸转向了自己的胸膛，她挡住了寒止的狼狈。
　　“没事，她就是有些累了，我送她回去休息，这药再煎上半个时辰，就能喝。”
　　时璎用身体挡住了旁人的窥探，她将寒止保护得很好。
　　直到两人走远了，莲瓷也没应声。
　　“我帮你看会儿药吧，顺便也烤烤手。”
　　叶棠察觉到三人之间的微妙氛围，一时难以分辨，但她扫见了莲瓷微微惨白的脸，就知恐怕大事不妙。
　　“好，我也……烤一会儿。”
　　莲瓷蹲在火炉边，神情凝重。
　　能让少主这般失控的，也只有她那只左手了。
　　***
　　被挑破的血泡迅速瘪下去，时璎一边上药，一边哄孩子似的轻拍着怀中人。
　　寒止就埋在她胸口小声抽泣。
　　裹缠完寒止的小指，时璎还吹了几下，“很快就不疼了。”
　　她摸上寒止的脑袋，温热的手掌插进发丝间，而后揉了揉。
　　“哭得我心都碎了。”
　　寒止顷然抬头，小心翼翼地问：“你会讨厌吗？”
　　“不会。”
　　时璎摸着她的头，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讨厌你哭，更不会讨厌你。”
　　她挤出一抹笑，“我只是担心你。”
　　寒止唇瓣颤抖，眼底尽是恹色，欲言又止。
　　时璎径直吹灭了蜡烛，她让夜色周全了寒止的体面，而后试探着问：“是不是受委屈了？”
　　寒止习惯了忍耐，但时璎的话一出口，她就彻底绷不住了。
　　“嗯。”
　　彻底失控了。
　　时璎在一片昏暗中轻拍着寒止的后背，泪水逐渐濡湿了她的衣裳。
　　寒止哭得肝肠寸断，单薄的身子一片冰凉，贴着面颊的胸膛一如既往地温暖，她在时璎温温沉沉的轻哄中抖个不停。
　　她揪住了时璎的衣裳，死死攥住不肯松。
　　“时璎……我……”
　　我是废人。
　　时璎将人往上抱，垂首跟她头碰头。
　　“我在。”
　　寒止抵住她的头，任凭眼泪淌下来。
　　时璎心绪复杂，更多的是关切和心疼，但还有几分是兴奋。
　　寒止竟在她跟前失了态。
　　自也证明，她对自己少了些戒备，多的会是喜欢吗？
　　寒止哭哑了，她伸出双臂攀上了时璎的脖颈，将泪珠全蹭在她颈窝里。
　　“好些了？”
　　时璎面对她孩子似的行为，也只是放任着，由着她闹，听她哭声小了，才终于开口问。
　　哼哼唧唧两声，寒止才咕哝道：“丢死人了。”
　　“不丢人，我保密。”
　　时璎含笑呢喃，帮寒止顺气。
　　“嗯……”
　　寒止哭得头脑昏沉，又闷又涨，她疲倦地趴回时璎胸膛上，静静听着她的心跳。
　　宣泄过后，人又冷静下来。
　　寒止阖上眸子，任由这些时日，同时璎相处的点滴，涌上心头。
　　本是想拜她为师，待她放下疑心后，再提治手之事的，没想到竟对她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寒止能感受到时璎对自己的欲望，船头逾矩的试探也让她看到了时璎的心意。
　　可是这份喜欢，还不够浓。
　　寒止心生担忧。
　　若此刻坦白，蓄谋已久的靠近，接二连三的欺骗，足以将这份喜欢碾成一地碎片。
　　想到时璎厌恶的神情，她心里顿时一紧。
　　坦白的念头再一次被压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
　　时璎早就清楚了她的身份，不会因为她的坦白而生气，反倒是正等着她坦白呢。
　　被时璎拥入怀中，寒止陡然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时璎能爱她一辈子，这手治与不治，也不是那么重要……
　　她浑身一激灵。
　　疯了吧！
　　怀中人突然一抖，时璎忍不住关心，“寒止。”
　　“嗯？”
　　时璎摸上她的头，温声说：“你的委屈，你若不愿说，我就不多问，你不必事事都要讲与我听，但只有一点——”
　　她将寒止完完全全地抱紧了。
　　“如果是有人欺负你，定不要瞒我。”
　　“有人给你出头的。”
　　“不要怕。”
　　寒止没有立刻回应，时璎也不急，只是静静陪着她。
　　“真的？”
　　时璎垂下眼，只见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正望着自己。
　　“是。”她捏了捏寒止的脸，“真的。”
　　寒止顺着她的力道，咧开笑，“好。”
　　两人在一片昏暗中拥抱着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虽依旧是各怀心思，但已然不是危险的算计了。
　　时璎偏过头，凝望着舱外的夜。
　　她当年受委屈的时候，没人替她出头。
　　寒止得有。
　　过往种种，时璎记忆犹新，仇恨常常在夜里鞭笞她，逼着她不停地追逐，自卑与自厌几乎要了她的命。
　　曾经任人羞辱的小女孩长大了，但她没法忘却往事，她不能原谅别人，更不能放过自己。
　　时璎追逐得很辛苦，她想过认命，承认自己天赋已尽，可被欺辱的时光，更让她觉得暗无天日，痛不欲生。
　　“你是可怜，但你更可恨，你可有半分为你的门派考虑啊？你可有尽掌门之事？追名逐利，贪恋权势，不择手段，残戾凶狠，传世名门迟早有一天会败在你手里，我等着看。”
　　尤珀所言，对也不对，时璎自认不是坏事做尽的恶人，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并非善类。
　　身不由己也好，发自内心也罢，不论如何，她那把掌门宝剑上也沾满了脏血，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了。
　　只要能突破内力大关，武林之中将再无人能与自己比肩，多么大的诱惑啊，时璎放不下。
　　须臾，她想到了寒止。
　　这人至今都以为，去北境是要去取治疗寒症的秘药，她对小箜篌还丝毫不知情。
　　要一直瞒着她吗？
　　是欺骗啊。
　　要坦白吗？
　　时璎还是不够自信。
　　两人亲密无间地贴着，时璎听着她的喘息，依旧难以抉择。
　　她完全没有空将心思放在寒止的左手上，她没看出这手有问题。
　　从没在旁人跟前哭得这般狼狈，寒止心绪复杂，绞成了一团乱麻。
　　她慢慢理着思绪，只是理一条，就尝到些甜，再理一条，又尝到些甜。
　　时璎要替她出头，这话，她当真了。
　　隔着衣裳，寒止偏过脸，在时璎心口落下了微不可察的一吻。
　　对不起，是我蓄谋已久。
　　***
　　天光微亮。
　　“啊！”
　　莲瓷捂着屁股连连后退，“已经不肿了，我不要你揉了。”
　　叶棠倚着拐杖，“那不成，我昨晚捏着还有硬块。”
　　“不！”
　　莲瓷莫名红了脸。
　　此时，两颗脑袋从船舱里探了出来。
　　“她脸红了，什么情况？”
　　时璎压低了声音问。
　　寒止摇头，“她脸皮挺厚的啊。”
　　叶棠拄着拐朝前挪，虽然腿脚不方便，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莲瓷心上。
　　“不什么不！不揉开淤血，你会瘫的！”
　　“你……”莲瓷被她逼急了，“我就是引狼入室！你手不老实！我不给你摸了！”
　　作者有话说：
　　寒止：？【吃瓜】
　　时璎：？【吃瓜】
　　莲瓷：呜呜。
　　叶棠：哈哈。


第38章忠心
　　“我不给你摸了！”
　　莲瓷大声说，看着不停靠近的叶棠，她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若是不将淤血揉开，血肿压迫经脉，你真的就瘫了。”
　　“非、非得脱光吗？”莲瓷一把扶住围杆。
　　“我也不想脱啊，可我不脱就只能靠手摸，我一摸，你就瞎嚷嚷，还不是我腿伤了，摁不住你。”
　　叶棠一脸正气，她昨夜倒真没多想，江湖走镖，多规矩，但少讲究，早养成了她风风火火，干脆利落的性子，更何况都是女人，她真没觉得变扭。
　　可莲瓷就不同了。
　　自从知晓了寒止与时璎的事情，她就对磨镜之事变得十分敏感。
　　“反正，我这屁股全赖你！昨夜那些人，只怕都是来杀你的。”
　　“我……”叶棠真想把这个蛮不讲理的家伙好好收拾一顿。
　　两人拌嘴，没完没了，直到莲瓷用余光扫见了走近的寒止，她顺势“躲”到了自家少主身后。
　　“小姐……”
　　“我也没办法。”寒止同莲瓷耳语，“你自求多福吧。”
　　“……”
　　时璎冲叶棠微微一笑，这才开口问：“叶小姐可曾得罪过魔教中人？”
　　寒止眸光微动，莲瓷喉间轻滚，主仆二人皆是一噤。
　　“魔教？从前押镖的时候，倒是遇见过，大都使钱请他们通融，偶尔动起手来，也是杀干净了的，绝不会留下活口，埋下祸患。”
　　叶棠想了想，又说：“我还从未遇见过魔教中掌事的人来劫镖，就我这两下子，若是遇见他们的分堂主，亦或是传说中的那位少主，只怕连尸身都找不着了。”
　　寒止和莲瓷同时将脸偏向了东侧。
　　红日浮于江面。
　　时璎有些尴尬，脚趾都抓紧了鞋底。
　　少主就在你跟前呢。
　　她心想。
　　“昨夜的杀手全是魔教中人，他们臂膀上都有独属赤阴宗的上弦月纹。”
　　寒止眉心一拧。
　　不会是寒无恤派来杀自己的吧。
　　不过——
　　自己离开魔教这么些时日，寒无恤却从未派人来寻过，倒也不对劲啊。
　　莲瓷转眸同寒止对视一眼，也同样觉察出端倪。
　　“帝都不缺权贵高门，想要请江湖上的杀手也容易，可魔教八成是看不上他们的，若为了抓我而搅进权政之争中，才是得不偿失，跟朝廷来往，没什么好下场。”
　　叶棠说这句话时，眼神渐冷。
　　“嗯。”时璎点点头，“反正，多加小心吧。”
　　叶棠略带歉意道：“还是给三位添麻烦了。”
　　“萍水相逢就是缘分。”时璎说得真诚，心里却不知权衡过多少次，留下叶棠，既是卖莲瓷一个面子，也是为自己多留一条人脉。
　　时璎知晓寒止与莲瓷心虚，“在瞧什么？”
　　“哦，刚飞过去一只鸟。”莲瓷接了话，“全身都是绿的。”
　　叶棠垂眼打量着自己那身青色的衣裳，咬牙道：“莲瓷！”
　　寒止轻轻一笑，挪到了时璎身边。
　　“怎么了？”
　　莲瓷嚣张反问，可一转眼，自家少主就“溜”了。
　　“！”
　　她立马就怂了。
　　叶棠粲然一笑。
　　她的笑完全不加收敛，和她这个人一样，并非锋芒毕露，凌厉疏冷，而是自洽锋芒千万，光明潇洒，虽拄着拐，有伤在身，但从骨子里透露出的桀骜不驯仍旧让她显得意气风发。
　　莲瓷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也看直了眼。
　　时璎压低声音说：“她俩？”
　　寒止不知道，“这……不好说。”
　　莲瓷的喜好，她确实不清楚。
　　在她的记忆里，莲瓷常常喜怒形于色，但她似乎没有特别喜欢或过分厌恶的东西。
　　莲瓷是少主的心腹，在赤阴宗里，她的地位甚至比十六堂的堂主还要高，寒无恤之下是寒止，而寒止之下就是她。
　　多少人想讨好寒止，却寻路无门，只能想方设法地讨好莲瓷。
　　前年有人送了几个少年给莲瓷，寒止没见着，只听说他们一个个红口白牙，羊脂玉雕似的身子，吹拉弹唱也样样精通。
　　莲瓷见了，既没留人，也没说话。
　　夜里，送人的就掉了脑袋。
　　寒止问过她，“为何金银珠宝你要收，这男倌儿却不要？”
　　莲瓷只道：“金银珠宝留着，还能打赏其他人，我收了钱，有本事替他们办事周全，不会给少主添麻烦，但是他们会记少主的恩，他日夺权也好，远走高飞也罢，都需要人脉，至于男倌儿，少主又用不着，做什么要留着？”
　　她是从没有考虑过自己。
　　这事之后，再没人给莲瓷送过男人，但却又有人送女子。
　　莲瓷一样做得绝。
　　寒止依旧问过她缘由。
　　“是我不想他们再塞人来了，男女都一样，既没用，还占地儿，如此一来，断了他们的念想。”
　　情爱偏好，莲瓷没有展现过，她不想让别人知晓她的喜好，因为她的喜好，并不重要。
　　她收金银珠宝，收房契地契，收兵器马匹，是因为寒止有朝一日能用上，而她自己替人办事，又从未麻烦过寒止。
　　寒止不用付出，就得到了一大批欲要报恩，或是得了利好的拥护者。
　　这都是莲瓷的功劳。
　　瞧着她被叶棠逗笑的模样，寒止叹出的气微颤。
　　自己何德何能啊？
　　不值得的。
　　时璎注意到身边人微抖的肩膀，轻声问：“冷吗？”
　　“没事。”寒止挤出一抹毫无破绽的笑，挽住了时璎的胳膊。
　　船上粮食将尽，几人打算在最近的柳云镇停几日采买，也顺便沾沾地气。
　　腿脚不灵便的叶棠已经赖上了莲瓷，“不许丢下我。”
　　“我想丢也丢不掉啊。”
　　莲瓷觉得自己背上正缠着一只八爪鱼。
　　两人身量相当，她背着倒是毫不费力。
　　叶棠随口一问：“我昨夜瞧你刀使得漂亮，是师承谁呀？”
　　时璎微微动耳。
　　莲瓷当初在浮生观，之所以能当着时璎的面，毫无顾忌地使用内力，就是因为她的内力与魔教内功并无干系。
　　莲瓷一时没有答。
　　“你若不便说，就罢了。”叶棠放轻了声音，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你生气了？”
　　“没有，没什么不好说的。”莲瓷顿了顿，“我也快记不清了，我十几年前被逐出师门，早就被除名了，江湖规矩在，我亦没资格再提师门与师父了。”
　　叶棠其实心中仍旧有疑惑。
　　十几年前，她不过几岁，如今身手倒也算了得，尤其是刀法，人刀合一已是上等境界，被赶出师门后，一直无人指点？
　　叶棠并没有多嘴，她不在意别人的私事。
　　但她明显感觉到莲瓷不大开心，鬼使神差地说：“你现在有我啦。”
　　莲瓷一怔良久。
　　半晌，她颠了颠背上的人，“少花言巧语啊。”
　　***
　　正午，本该是炊烟袅袅，熙来攘往时，可柳云镇却死气沉沉。
　　四人下了船，刚走了半里地，越走越觉得后脊发凉，街上的女人，上至黄发，下至垂髫，都蒙着面。
　　“怎么这镇上一个男人都没有？”
　　叶棠最先反应过来。
　　“她们怎么都盯着咱们看啊？”
　　莲瓷向寒止靠近了半步，时璎也握紧了寒止的手。
　　四人走进偏巷。
　　“爹爹，让我去吧！我去做了他的小妾，您就有钱治病了！”
　　小酒坊虚掩着门，打砸声和少女的哭声从里面传来。
　　“决不成！”
　　酒坊中的男人，搜肠抖肺般不停地剧烈咳嗽。
　　“你绝不能……离开酒坊一步！若是让那、那狗杂种看上了……”
　　“不！我已经没娘了，不能再没有爹爹！”
　　“回来……咳！咳咳——”
　　酒坊的门被撞开，少女一边抹眼泪，一边跑，她没看清路，径直撞到了寒止身上。
　　迎面扑来的冷香让她一懵。
　　她瞄了眼寒止那身料子，当即吓得跪伏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求饶。
　　“是小人不长眼，求大人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贱命吧。”
　　她吓得浑身都在颤抖，犹如受惊的鹌鹑。
　　莲瓷几人不由觉得奇怪。
　　怎害怕成这副模样？难道这镇中有什么显贵人物在作威作福，欺压百姓？
　　少女怯怯地抬眼去望寒止。
　　“我……小人错了。”她讨饶的话里带着哭腔，“求您开恩。”
　　“不必跪我，起来说话吧。”
　　寒止轻轻将少女扶了起来，又很温柔地帮她拍掉了膝盖上的尘灰。
　　叶棠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始终觉得寒止的身份不会是高门小姐那般简单。
　　她言行举止都很规矩，却不死板，隐约可见是她自己在有意规束，才能显得不矜骄，甚至是内敛。
　　可不管她怎样收敛，举手投足间还是能瞧见贵气，她不一定是习惯了俯瞰的人，但一定是身处高位的人，能有这么深的沉淀，也许她生下来，身份就足够尊贵。
　　叶棠见过太多人了，她看不穿寒止的伪装，只能在心里猜测。
　　莫非真是天家的人？是哪个不曾见过面的公主？
　　作者有话说：
　　莲瓷：少主要是公主的话，那我就是……
　　叶棠：丫鬟头子。
　　莲瓷：你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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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恶霸
　　“四位大人……姐姐，请喝茶。”
　　少女搁下茶杯，她局促地退到柴堆旁，余光不时看向与破烂土屋格格不入的四人。
　　“这井水泡的茶，确实香啊。”
　　叶棠不仅喝了茶，还喝了一大口，丝毫没有嫌弃之意。
　　她朝少女招招手，“朝云是吧，过来坐，站那么远是做什么，我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好。”
　　朝云嗫喏，眼神小心翼翼地扫过四人，她犹豫片刻，走到了寒止身边坐下。
　　寒止也笑盈盈地向她伸出了手，“不必拘束。”
　　“家中没有合身的衣裳？”
　　短了半截的衣袖遮不住朝云消瘦的小臂，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然被风吹得乌紫。
　　她尴尬地将手藏在了背后，“没。”
　　寒止将手中的暖炉递给朝云。
　　“多谢大……姐姐。”
　　朝云不敢抬眼，一直低着头。
　　“乖。”
　　寒止又将多带的一件大氅披到朝云肩上，“这街上怎么只有女人？”
　　氅衣上也带着凉凉的香气，朝云从没闻见过，她被这种气息包围在其中，只觉得衣裳的主人温柔极了。
　　怯怯地抬起脸，她看向寒止的眼神少了些戒备。
　　“五年前，镇上来了一个恶霸，名叫孟武，他是济州同知孟文的亲兄弟，此人生性残暴，尤其好女色，他初到镇上，就闹得鸡犬不宁。”
　　叶棠听到“同知”二字时，眼神冷下来。
　　又是官狗子。
　　“孟武先是勾结附近的山匪到镇中打劫，后又光天化日之下……”
　　朝云陡然抿唇，似有难言之隐。
　　“强抢，还是强|暴啊？”
　　叶棠猜着问，算是替她开了口。
　　朝云红了脸，小声道：“都有。”
　　“不久，他就被官府抓走了，可不过两月，这人又被放了回来，当初押他去衙口的人都遭了报复，全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朝云说到此，抠紧了自己的手。
　　“孟武回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镇中的青壮男丁都抓到镇外山上去劳作，至于男婴和上了年纪的，就尽数遭了难。”
　　叶棠将茶一饮而尽，看向朝云的目光多了些审视。
　　劳作？
　　这孩子不老实啊。
　　“除了孟武及其手下，镇中只剩下女人，他逼迫女人们蒙面，说是天下女人都要为他守节。”
　　听到此处，叶棠忍不住说：“一个从六品的小官，竟也能只手遮天了，简直没有王法。”
　　“不过，你也没跟我们说实话吧。”
　　朝云的肩膀猝然一抖，惊诧都写在眼里。
　　叶棠只是浅淡一笑。
　　“朝廷上当官的，都是一副臭德行，若是这柳云镇没有他孟文贪图的东西，他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由着孟武在这儿胡作非为？孟武来一次是意外，来两次可就不是巧合了。”
　　朝云眼神飘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附近有座金山，男丁都被抓去挖金子了。”朝云低下头，不敢再瞧叶棠，“不是想骗你们，是我不敢说，孟武不许我们说……”
　　寒止抓住她的小手，哄道：“别害怕。”
　　莲瓷若有所思，“那你们怎么不跑？”
　　“柳云镇三面环山，出镇子只有两条路，山路上全是孟武的人，半里一哨岗，水路，我们也没有船，即使通水性，方圆十几里，也没有能歇的村镇。”
　　朝云面露难色。
　　“更何况，就算能走，这家中有牵挂，也是走不掉，爹爹当初是藏在酒窖里，才逃过一劫，可如今又生了这痨病，不敢找大夫，拖了太久……”
　　叶棠默然摇头，她方才已然把过脉了，痨症噬肺已深，命数也就在今日了。
　　时璎看了眼天色，“我们这般招摇，只怕行踪已经暴露了，还是先走为妙。”
　　她说着就站起身，“把茶具、暖炉，还有这衣裳都藏起来，这几日都不要拿出来，你最好也藏起来。”
　　朝云点点头。
　　寒止将一锭金子递给朝云。
　　“啊！姐姐，我不要，太贵重了。”
　　寒止抓住她生满冻疮的小手，将钱塞了进去，“即使是走投无路，也不能随便把自己卖给别人。”
　　朝云的父亲又猛地咳了两声，喉间呛出的气息已然非常微弱了。
　　寒止抓紧朝云的手，“来日，就算世上再也没有人爱你，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好吗？”
　　寒止的情绪比另外三个人，更激动，她眼神里流露出疼惜和悲悯，像是在嘱咐朝云，又像是透过朝云，在嘱咐另一个女孩。
　　就算不被爱，也要好好活下去。
　　“好。”
　　寒止站在暖阳下，她笑颜温柔，朝云在这个寒冬腊月，记住了她的脸。
　　红着眼将四人送走，朝云再返回时，父亲就已经不行了。
　　“孩子……”他沧桑的面上挂着释然的笑。
　　不会拖累朝云，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个人……也要好好活、好好……活……”
　　***
　　“有人正盯着咱们。”
　　叶棠瞄了眼巷口的茶楼，又转头瞅了眼巷尾，压低声音说：“三个人。”
　　她把人一一点了出来，莲瓷也没看出异常。
　　叶棠又说：“这三个和在渡口卖编花的应该是一伙儿，只是这些人究竟是谁的眼线，不好说，但一定是盯着咱们的。”
　　时璎也朝茶楼瞅了一眼，同样没发觉异常。
　　“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眼线？”
　　叶棠很谨慎，她不透露丁点儿关窍，“时掌门，押镖的日日都跟人打交道，没点儿本事，早死八百回了。”
　　时璎微颔首，也不多问。
　　莲瓷半晌没接话。
　　不会真是魔教吧……
　　“站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围拢，举着斧头的人将巷头巷尾死死堵住。
　　“就是她们！把她们给孟老大带回去！”
　　时璎欲要拔剑，寒止却摁住了她的手。
　　“杀了一拨，还会有一拨的。”
　　彻骨的寒意让时璎一惊。
　　叶棠接了话茬，“她说得对，直接杀了孟武，来得更痛快，我瞧着这镇中也没什么好采买的，直接去他家里拿吧。”
　　***
　　暮色四合，天降暴雪。
　　数不清的黑影如鬼魅般跃墙而入，潜进夜色里伺机而动。
　　看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骰子。
　　“几个娘们儿，还能跑了不成，刚绑进去那个，真是仙女儿啊，可惜尝不着第一口，等武哥玩痛快了，才能轮得着咱们。”
　　虎背熊腰的男人醉醺醺地站起身，他拍了拍小弟的后脑，“你去，去给弟兄们再抱几坛酒来，这天寒地冻的，不喝两口，一会儿怎么忙啊！”
　　“哈哈哈——”
　　门外淫|笑声不断，莲瓷一直望着小窗外黑黢黢的天，既没有挣脱绑手的绳子，也不说话。
　　“你家小姐都被带走了，你不着急？”
　　叶棠捏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上下打量着莲瓷，“若不是和我关在一起，你早就逃了吧。”
　　莲瓷反问她，“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叶棠重复着莲瓷的话，“你先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四目相交，对视间两人都冷了脸。
　　半晌，莲瓷干笑两声，她先别开了视线，“你也是江湖上混的，凡事少打听，才是保命之道。”
　　“命不值钱，押镖玩的就是命。”
　　叶棠将捆脚的绳子随手一扔，爬到莲瓷跟前，“皇城里的贵人太多了，寒止是不是皇亲贵戚？她和朝廷有没有干系？”
　　两人呼吸交错，叶棠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反倒是在昏光里显得分外深情，莲瓷挺起身，凑到她耳边说：“你就这么想知道？”
　　“是，我太想了。”叶棠抓住她的肩膀，将人抵在墙上。
　　莲瓷眉梢眼角都是无所谓，“你这是审问。”
　　“不敢。”
　　叶棠话是这么说，手却不松，“你完全可以丢下我去救寒止的，但是你没有，我该说你重情重义呢，还是该说——”
　　“寒止身手不凡，压根不需要你呢？”
　　沉默让对峙显得格外漫长。
　　绳索从莲瓷的手腕上掉落，她却依旧将手背在身后。
　　“别诈我，我不吃这一套。”
　　叶棠思索般说：“你吃哪一套？”
　　莲瓷避而不答，“小姐和时璎关在一起，时璎比我厉害千百倍，她不会眼睁睁瞧着小姐身陷囹圄的，用不着我出手，我既答应了要带你走，自要保全你。”
　　“说的比唱的好听。”
　　莲瓷心里是虚的。
　　时璎生性多疑，倘若她有心试探，少主只要动手，今夜一定会暴|露身份。
　　叶棠见她愁上眉梢，顷然松开手，转而撑在其背后的墙上，“不过呢，我不在意她，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们和朝廷有没有干系，旁的我一概不问。”
　　“我也就想知道一件事。”
　　莲瓷反应很快，“你和朝廷是不是有仇？”
　　“算是。”
　　叶棠也不遮掩。
　　莲瓷终于将手拿了出来，她搭上叶棠的肩膀，“你做你的，小姐做小姐的，互不干涉，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影响你，你——”
　　她的手滑到了叶棠的心口，“你也不要影响我们。”
　　戳着心口的手带着威胁的意味。
　　叶棠一把抓住它，笑说：“再好不过。”
　　她顿了顿，“跳得很快，感受到了吗？”
　　“别是说谎话，心虚了。”
　　触到了不同寻常的柔软，莲瓷喉间发紧，她知道自己小指之下是什么。
　　“我字字句句都是实话。”感受到莲瓷的僵硬，叶棠心生坏意，她又凑近了些。
　　“！”
　　莲瓷隐隐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小瓷。”
　　叶棠轻笑，“你脸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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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缺陷
　　“大哥，酒来喽！”
　　虎背熊腰的男人站起身，醉醺醺地招了招手，“拿过去吧，老子去撒泡尿。”
　　他走到假山后，分|开|腿顶了顶肚子，抓着裤腰带来回扯，好一会儿才褪下来。
　　长吁一口浊气，他正要提裤子，只觉脖颈一凉，人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围在火堆旁的人正玩得热闹，丝毫没察觉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埋伏在夜色里，跟踪时璎一行人的魔教也纷纷抽刀出鞘。
　　“我不赌啊，兜里本来就没几个子儿，我还得留着钱娶媳妇儿呢……”方才抱酒坛过来的小弟猛灌了几口热酒，人就不清醒了。
　　“这城里头有的是娘们儿，你啥时候缺过啊。”有人拽住他，“这样，你赢了，赶明儿哥请你去喝花酒，你要输了，那穿青色衣裳的，让哥先上。”
　　“上什么？”
　　“上……”
　　搭话的寻声回过头去，对上的正是莲瓷的眼睛。
　　“欸！？自己跑出来了。”他伸手想去抓莲瓷，“那就在这儿把你们办了！”
　　他抓到的是莲瓷的裙摆，湿腻腻的，摊开一瞧，猩红刺眼。
　　全是血。
　　下贱卑劣的话语并没有让莲瓷觉得羞愤难堪，甚至没能在她心里掀起一丝波澜。
　　她也不瞧怔在原地的男人，转瞬就从人群中穿过。
　　风扑灭了火堆，大雪掩盖了刀光，夜色里只剩下一滩残肢烂肉。
　　莲瓷抖了抖手中变重的刀，从钢槽中淌下的血染红了她脚边的雪地。
　　叶棠倚靠在门边，她静静盯着从血雾中走出来，越靠越近的莲瓷。
　　“走。”莲瓷将沾染腥血的刀收到身后，刻意避着叶棠。
　　“背我。”叶棠抬起手，摸上了莲瓷的脸，用拇指替她揩掉了敷在梨涡上的血珠，“抱我也行。”
　　“我以为你会怕我。”莲瓷抓住她的手腕，“何必弄脏自己的手。”
　　“我的手，本来就不干净。”叶棠微微一笑，“我还怕你会嫌弃。”
　　四目相对，莲瓷也缓缓笑起来，“怎么会呢？”
　　路过关押时璎二人的屋子，莲瓷扫了一眼。
　　没人。
　　与此同时，孟武的内院周围，集聚了大批魔教，他们埋伏在夜色里，尾随时璎，伺机而动。
　　两盏红灯笼投下血色光影，时璎站在暴雪中，她盯着孟武的房门，只要寒止发生任何意外，她都能第一时间冲进去，当然——
　　只要寒止动手，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就能顺理成章地逼问她靠近自己的目的。
　　多疑不仅是时璎的本性，也已然成了她性格上的缺陷，她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完全被疑心操控的人极端冷酷，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试探有多伤人。
　　***
　　“孟老大说了，先把她带走！”
　　领头的喝醉了酒，色眯眯地打量寒止。
　　从脖颈到腰腹，再到脚踝，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咕哝道：“可惜了。”
　　抓扯寒止手臂的人接了话，“可惜啥，又不是轮不到咱们。”
　　下流无耻的话不曾间断，时璎却一直靠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寒止被粗|暴地拖拽起来，她抬眸看向时璎，求救之意连领头的都看明白了。
　　“求她有什么用？不如乖乖听话，兴许能少吃些苦头。”
　　他觑了时璎一眼，“待会儿就是你，一个也别想跑。”
　　饶是如此，时璎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
　　寒止来不及同她对视，就被推搡着，扭去了孟武的房间。
　　其实，时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寒止一定不会受到伤害，但下意识的保护，没能在这一刻唤醒鬼迷心窍的时璎，没能唤醒她的理智。
　　***
　　孟武房中。
　　被生生震碎的绳索散落在榻边，寒止沉默地凝视着微微摇曳的烛光。
　　她等了一刻，又等了一刻。
　　时璎一直不曾出现。
　　窗外只有寒风与冷雪。
　　寒止自嘲般低低笑起来。
　　又是试探啊。
　　还是这般过分的试探！
　　眼见自己身陷囹圄，却无动于衷！
　　时璎，倘若我不会功夫呢？倘若我真的只是“寒小姐”呢？难道你就不怕我出现任何意外吗？
　　悲凉灌进心里，又反涌到喉间，呛得寒止喘不过气来，她双手不停地颤抖，攥住裙摆也稳不住。
　　自己这条命，在她眼里，就这么贱吗？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寒止听见了孟武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杀人，她一般不爱弄脏手。
　　长指刚抚过搭在衣架上的丝绸，只听一声巨响，门被“砰”然推开。
　　“美人！美人！我来了！”
　　寒止回头瞧他，皮笑肉不笑。
　　孟武带着一身酒气，踏进了屋子，他上下打量着寒止，眼睛一瞬就瞪直了。
　　长身玉立，貌似天仙。
　　“仙女。”他酒喝多了，两颊泛着油光，额上全是汗，“仙女啊。”
　　寒止扫了他一眼，如同唤狗般，轻轻拍了拍手，“过来。”
　　这两下简直拍在了孟武躁动的心头，他浑身猛地一激灵，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映照着寒止的烛光仿若金芒，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皇极凌霄殿，天宫里的仙女，近在眼前，他腿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傻笑。
　　酒热催得人不停流汗，他本就大腹便便，扯开上衣后，更是不堪入目，杂乱黝黑的胸毛交缠成结，胸肌上的泥垢清晰可见。
　　孟武顾不得站起身，径直朝寒止爬去，“我来了，我……”
　　只一眨眼的功夫，跟前的美人就消失了。
　　孟武怔愣片刻，突然埋下头，凑到地板上猛吸了一口气，他来回拱着石砖，“好香啊……”
　　寒止立在门口，“我在这里。”
　　木然回头，孟武迟钝地笑道：“哥哥好好疼你……”
　　他撑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寒止扑去。
　　“别跑啊……”
　　他抓了好几下，就是抓不到寒止。
　　似有若无的香气催得周身血液全都朝下半身涌去，浑身犹如蚂蚁啃咬，他抠抠挠挠不得纾解，人渐渐烦躁起来。
　　酒也醒了些。
　　孟武撑着花架，“滚过来，别惹老子生气。”
　　寒止轻笑，她捻起细烛，“看来是清醒了。”
　　“少他娘的废话……”
　　孟武又要抓寒止，可屋里一瞬就陷入了黑暗。
　　寒止再一次消失在了他眼前。
　　孟武终于意识到危险。
　　“你是什么人？我警告你啊，别耍花招。”
　　他喘着气。
　　“你要是敢动我，我哥能把你抽筋扒皮！”
　　他警惕着四周朝门口挪去，忽然后脊一凉。
　　缓缓垂下眼，孟武只见地上是两道交叠的身影。
　　人就在他身后！
　　他卯足劲儿，霍然屈肘撞向身后人，可等待他的，只是一道虚空。
　　孟武仓皇转身。
　　没有人！
　　他伸手去抓门闩，就在要碰到的那一刻，脖颈被冰冰凉凉的丝绸缠住。
　　寒止轻佻一拉，孟武就摔到了她脚边。
　　他张嘴想喊，寒止只说：“你可以试试看，到底是他们来得快，还是我下手更快。”
　　“你……你想要什么？钱、还是？我都可以给你……”
　　孟武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挪到了脚踝，他裤腿里还藏着一把匕首。
　　“饶我一条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错了、错了。”
　　寒止高举起茶杯，将半盏凉透的茶倾倒在孟武胸膛上。
　　他这种人怎么会知道错呢？
　　顶多是怕死罢了。
　　孟武不知是冷，还是怕，他不停地发抖，见寒止没瞧他，便猝然抽出匕首，朝她的大腿扎去。
　　电光火石间，骨节分明的手指便将薄刃死死夹住。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孟武看清了寒止的眼神。
　　那双精致的眼眸若是含盛着欢潮，该叫这世间千万人为之神魂颠倒，而此刻，这双眸子里独剩阴翳。
　　淡淡的僵麻感立刻攀上他的脊背，像是蛇信子一寸一寸地舔过脊骨，最后停在后颈，尖利的毒牙正磨擦着脆弱的肌肤。
　　死寂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
　　“敢叫出声。”寒止垂眸，“我就活剐了你。”
　　她说得很随意，孟武却信了，他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做得出来。
　　寒止将匕首转到自己掌心里，她凝视着刀刃上自己的脸。
　　再不见丁点儿柔顺乖巧，苍白的冷调里锋芒毕露。
　　这才是真正的她啊。
　　满手腥血的残废，或许还是个疯子。
　　时璎一直想知道的，真正的她。
　　寒止莫名干笑了两声，转眼就将孟武的手钉在了石砖上。
　　“啊——”
　　孟武看着自己被钉穿的手，喉间滚动的都是哀嚎，他加重了呼吸，酒彻底醒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寒止俯下身，握住刀柄，“恶人。”
　　“恶人？”孟武眨掉睫毛上的汗，不停粗喘。
　　“恶人自有恶人磨。”她缓缓地旋转着刀柄，“你造孽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啊？”
　　压抑的痛吟从孟武惨白的唇间溢出。
　　“你知道自己害死了多少人吗？你让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寒止说着，将刀柄转了半圈，“我不信因果报应的，苍天无眼啊，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呃啊……”
　　孟武倒在地上抽搐，越说越急促，“我可以赎罪、我可以赔他们银子……很多、很多银子！”
　　“你赔不起。”
　　寒止站起身，她又拿起一匹丝绸，“我美吗？”
　　将软布缠在孟武油粗的脖颈上，寒止打了个可以越勒越紧的活扣。
　　孟武隐约猜到她的意图，吓得失禁了。
　　“美……美、美！。”
　　腥臊刺鼻的气味充斥在房间里，寒止又问：“我做错了什么？”
　　孟武不想死，急切地讨好着，“没错！没错！”
　　寒止踩住他的脸，“那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武乌紫的唇瓣颤抖，接不上话。
　　“生来美艳就活该受人轻薄？生来低贫就活该受人践踏？生来与众不同就活该受人议论？”
　　她狠踹了孟武一脚。
　　寒止怒极时，也只是脖颈上经脉微张，神情并未扭曲癫狂。
　　“你让那个孩子没了爹！他们父女二人，本可以过得很幸福！就是因为你！一切都毁了，你这条贱命，死不足惜！”
　　她将丝绸一圈圈缠绕在自己手上，然后猛地拉紧。
　　“去死吧。”
　　孟武不停地挣扎，寒止眼前浮现出时璎漠然的眼神。
　　这些时日的融洽与和谐，难道都是假象吗？你不是说过要为我出头吗？为什么如今又要亲手把我推入险境？
　　我隐瞒在先，你有疑心，我理解，可是，一定要用这般冷酷的法子来逼我开口吗？
　　寒止用很费劲的方法了结了孟武的性命。
　　爱很难得的，求而不得的人最清楚。
　　寒止厌恶一切践踏情爱的人。
　　但是，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贱皮贱肉就是学不会珍惜。
　　那些真正渴望被爱的人珍重情爱，却自此一生，从未如愿，而那些已经得到情爱的人，却弃如敝屣，肆意挥霍。
　　寒止站在阴仄的光影里，满目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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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41章周全
　　一门相隔，屋里血腥狼藉，屋外北风萧瑟。
　　时璎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忽然清醒过来。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时，半身一晃，险些没站稳。
　　时璎知晓自己多疑，但今夜是她第一次发觉自己的疑心已经深重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她第一次觉得恐慌。
　　她无意之中伤害了寒止。
　　从前没有人如寒止一般亲近，即便早已被疑心操控，即便伤到了旁人，时璎也没有觉察到。
　　可如今，寒止不是旁人，是她的爱人，等时璎意识到自己鬼迷心窍时，为时已晚。
　　她没有在寒止被带走时出手，就已经迟了，她的疑心试探，寒止也不会不明白。
　　风雪扑打在面上，时璎捂着心口，突然喘不上气。
　　怎么办？
　　怎么面对寒止？
　　时璎生出了逃跑的心思，仿佛只要她永远不推开那扇门，永远不直面寒止动手杀人的事实，就能掩盖试探之意，掩盖她的性格有缺陷，就还能与寒止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自欺欺人。
　　可门突然被打开了。
　　时璎浑身僵硬，她怔怔地看着前方，几乎要握不住剑，狡辩已然到了嘴边，但她心神俱乱，无法撒谎了。
　　寒止这是要坦诚相见了吗？
　　热血冲涌上头，时璎也短暂地生出了冲动。
　　那就相互坦白吧！不要再这样试探来，猜忌去了。
　　可——
　　房门大敞，却不见人影。
　　时璎深深瞅了眼漆黑空荡的屋子，猝然回神般，转身藏到了院墙后。
　　紧紧贴在门上的寒止呼吸急促，推门的一瞬间，冷风就将她吹醒了。
　　别发疯！
　　时璎不信你！坦白了又有什么用！
　　寒止逐渐稳住呼吸，她朝门外伸出头。
　　灰蒙蒙一片。
　　雪实在太大了，风扇得脸生疼。
　　寒止看了好几眼，眸光彻底黯淡下来。
　　时璎还没有来。
　　寒止不知道，时璎就在院墙后，更不知道，她刚把头收回去，时璎就再次走了出来。
　　冲动最终战胜了理智，她抬步朝屋里走去。
　　寒止，不要装了。
　　我也不装了，也不再试探你了，我们说清楚，不要再相互欺瞒了。
　　时璎越走越快，突然，无数道鬼影从四面八方跃起，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将她死死罩住。
　　他们不伤时璎，只为拖住时璎。
　　横剑抵住劈砍而下的千斤斧，时璎在刀光中看见已有人先她一步，闯进了屋里。
　　糟糕！
　　寒止还在里面！
　　时璎顿生杀意，可同她周旋的，也都是高手。
　　以一敌多，时璎仍占上风，只是她没法迅速破解围阵，只能眼瞧房门，不得入。
　　时璎体内涌动的真气全倾注到了剑尖，她将长剑朝地上一撞，四溢的纯烈真气震倒了一大片人。
　　拔出楔进石砖里的长剑，时璎一招封喉，了结了掌控阵心的人。
　　围阵破了。
　　只听一声哨响，尚且活着的黑衣人纷纷撤散，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时璎懵怔在原地，她环顾四周，须臾提剑朝屋里冲去。
　　“寒止！”
　　拉扯纱帘的手太用力，时璎顺势带倒了花架，碎瓷四溅，遍地湿泥。
　　“寒止！”
　　时璎冲着昏黑的屋子喊了好几声。
　　没人应她。
　　屋里全是翻找的痕迹。
　　方才那伙人，是想找什么？
　　桌案边是孟武的尸体。
　　时璎扫了他一眼，又看向散落在一旁的，变形的丝绸。
　　她肯定人是寒止杀的。
　　她人呢？
　　时璎茫然地在屋里打转。
　　两人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错过了彼此，莫名生出的勇气被耗尽，也未等到坦白的时机。
　　***
　　跃出高墙的寒止头脑混乱，她也不用内力，一个劲儿地逆着风雪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只是当她听到第一道脚步声时，人就如惊弓之鸟般逃到了屋外。
　　到底还是无法直面时璎啊。
　　喘息间全是霜雪味，寒止从未这般疲累过，她昏昏沉沉地跑到了小巷里。
　　“姐姐？”
　　朝云的声音稚嫩而又发闷，是才哭过的缘故。
　　寒止终于停下来，她单手撑着膝盖，咽喉干疼。
　　“不是让你藏起来吗？怎么跑出来了？你不要命了？”
　　责备的言语激切，朝云早就哭肿的眼睛眨巴两下，又变得泪汪汪了。
　　“姐姐，我错了。”
　　小手轻轻抓住寒止的衣角，朝云将她往屋里领，“我只是……只是想给爹爹掰两个冰溜子下来，他生前最喜欢嚼这个了。”
　　生前……
　　寒止心里一紧，“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没事。”朝云踮起脚抱住了寒止的腰，“姐姐是担心我，我明白。”
　　她扬起脸，挤出笑的同时也挤出了眼泪。
　　寒止帮她揩掉脸颊上的泪珠，皲裂的皮肤大片泛红。
　　“疼不疼？”
　　她眼里的疼惜很浓，但更多的是悲伤和无奈。
　　朝云不明所以，她不懂寒止眼里的情愫，只是单纯地摇了摇头。
　　“我不疼的，天儿热起来，就好了。”
　　寒止眼眶一酸，她霍然扬起头，藏住了眸中的水光。
　　少时，她的脸颊和手脚也常常被冻伤。
　　其实熬到春三月，天回暖就好了。
　　可摘月峰的峰顶整整二十三年都没有春日，只有茫茫不尽的冰冷。
　　“都会好起来的。”
　　寒止像是在同朝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两人手拉手走到漏风的棚下并排坐。
　　“姐姐，等等我。”
　　朝云熟练地搬开两缸酒坛，钻进了地下，须臾，她就将寒止赠予她的大氅抱了出来。
　　“我听这镇中的大夫讲，手太凉的人不好养，万不能惹上风寒。”朝云把氅衣搭在寒止身上，“姐姐快披上。”
　　寒止宠溺一笑，“你坐我身前，我罩着你。”
　　“哈哈……”
　　朝云笑得纯粹，也没拂寒止的心意，只是坐下时，稍稍有些羞涩。
　　姐姐生得……实在太漂亮。
　　她不是稚子了，当即就觉察出自己在害羞。
　　这种没由来的羞劲儿很快就散了，被寒止裹起来，她只觉得暖融融的。
　　多少个寒夜，她都会被冻醒，可只要握住父亲粗糙宽厚的手，她就不会觉得冷。
　　但那双曾将她高高举起，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手已然冷透了，她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也再无归处了。
　　低低的抽泣让寒止心疼，她挠了挠朝云，惹得身前人哭着笑。
　　朝云也不敢反抗，只是软声说：“姐姐……不要。”
　　“别哭了。”寒止轻轻哄她，“仔细眼睛疼。”
　　“我……我没有亲人了。”朝云耷拉着脑袋，“我从此，就是没人可以依靠的孤儿了。”
　　“我也是。”
　　“啊！”朝云一惊。
　　屋外来了人。
　　乍漏的脚步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太熟悉了。
　　寒止当即听出来人就是时璎。
　　她默然片刻才说：“我娘生我时遭了难，人就扛不住了，我爹一直想要个强壮健康的孩子，但我自幼就体弱多病，他越来越厌恶我。”
　　“直到——”
　　寒止咬了咬牙。
　　“他亲口提出不再认我这个女儿，我就再也没有爹娘了。每当有人问我的家世，我都难以启齿，我该如何告诉他们，我是个克死娘，又被爹抛弃的扫把星呢？”
　　朝云自责道：“姐姐，是我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不是的，是我一直都未曾忘记，是我一直都耿耿于怀。”
　　寒止浅淡一笑，无可奈何。
　　“可是……”朝云转过头，“姐姐为什么愿意告诉我呢？”
　　“许是同病相怜吧，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其实挺羡慕你的，至少，你爹爹很爱你。”
　　寒止眸光艳羡。
　　“所以，即使从今往后无人依靠，你也不能寻短见，独自一人也要好好生活，学会依靠自己。”
　　朝云鼻酸，转过脸抿唇忍住了泪，她哽咽道：“我答应了爹爹，就一定会做到。”
　　“姐姐。”
　　朝云握住寒止的手，“你也不能寻短见哦。”
　　掌心里的手太凉了，比她方才掰下来的冰溜子还冻手。
　　寒止一怔。
　　“好，我答应你。”
　　这话不像是承诺，更像是安抚。
　　她反握住朝云的手，“你要好好活。”
　　不是“我们”，只是“你”。
　　寒止在她身上瞧见了幼年时的自己。
　　她所有的惊惶和恐惧，寒止都感同身受。
　　“我会成为姐姐这样的人吗？”
　　朝云冷不丁问道。
　　“我这样的人？”
　　“是啊。”朝云眸光忽亮，“漂亮、温柔、善良……”
　　她掰着手指，细细数，“……还很有钱。”
　　“哈哈。”寒止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
　　“唔——”
　　“你也会很漂亮，很温柔，很善良的……”寒止模仿她。
　　只是她没法用左手，没法掰着手指细数。
　　朝云也笑。
　　两人在漏风的棚屋里笑作一团。
　　少顷，寒止又说：“不必成为我，你会比我好上千百倍的。”
　　千万别成为我这样的人。
　　“我此行，不知前路如何，不便带你，淮州沧灵山有一人博古通今，透识天地，你若愿学得一技傍身，我便手书一封给你，你带着它就能上沧灵山。”
　　“我愿意！”朝云很是感激，“只是孟武……”
　　“他死了，不用再害怕了。”
　　朝云惊得语无伦次，“姐姐杀了他？”
　　“不是我，恶有恶报罢了。”
　　寒止不承认，是担心朝云害怕她，根本不是因为隔墙有耳。
　　烛光昏暗，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寒止就写好了。
　　时璎匿息的功夫了得，寒止一时不知她还在不在。
　　雪越下越急，丝毫没有和缓的趋势。
　　将手书交给朝云，寒止又说：“走山路出了柳云镇，往西三里地，会有个姐姐等你，你将这第一封交给她，她会护送你去沧灵山，入山门时，你将这第二封交给守门的弟子，她们会带你去见老掌门，届时，你再将这第三封和这枚银针一并交给她老人家。”
　　寒止顿了顿，“我还会另外找两人暗中保护你，待你一切安顿下来，再离开，若真出现什么意外，我会知道的，不过你放心，她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想，不会出什么岔子。”
　　朝云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一时没有接手书与信物，“姐姐动了这么多人脉，替我周全，若他日，姐姐需要他们，又该如何？”
　　她不明白，寒止为什么会对一个仅仅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如此好。
　　她更不明白，寒止今日周全了她，来日如何周全自己呢……
　　寒止将手书与信物一起塞给她，“不必担心我。”
　　“姐姐。”朝云抓着寒止的手不松，“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以后该去哪里找你呢？”
　　“今夜之事，不需要你回报，更不必记挂在心，日后出了这个门，就把我忘了。”
　　夜风将鹅絮白雪吹进了棚屋里，寒止缓缓露出一个笑，苍白的肌肤再添几分冷调。
　　她周全的是朝云，也是年少时，无依无靠的自己。
　　一把抱住寒止，朝云一字一句地说：“没关系，姐姐若不愿说，我便也不问，但父亲在世时，多有教导，受人恩惠，必要报答，待我他日学有所成，定会回来找姐姐，天涯海角，都一定会找到。”
　　寒止微微抖着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表态。
　　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安顿好你爹的后事，就趁早去吧。”
　　“好。”
　　***
　　跨出门，风雪全扑在脸上，寒止不禁拢紧了衣裳。
　　空荡荡的巷子前后都没有人影。
　　她心里有一瞬落了空。
　　“在瞧什么？”
　　时璎从阴影里走出来。
　　“找你。”寒止也不靠近她。
　　时璎腿长，三两步就走到了台阶下，“跟我走吧。”
　　寒止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是我什么人？”
　　时璎连眼都没眨。
　　“正经八百拜过祖师爷了，不是吗？”
　　师徒？
　　哪家师徒接吻啊？
　　寒止唇线缓动，须臾淡淡“呵”了一声。
　　她走下台阶，走到与时璎擦肩处停下。
　　“你还跟我装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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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大吵
　　“你还跟我装什么啊。”
　　寒止淡淡撂下一句话，也不等时璎，就独自朝巷口走去。
　　夜色凄凉，时璎默然站在台阶前，直到寒止的身影几乎被风雪抹去，她才追上前。
　　“你生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三五步站着。
　　“没有。”寒止停下脚步，“我没资格生气。”
　　黑黢黢的夜，没有尽头，她望着阴沉的远天，问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亲眼瞧见我被带走的时候，为何不救我？”
　　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我？
　　亲手把我推入险境，就为了印证你心目中的猜想，倘若我当真不会功夫，岂非任人宰割？就算我会，你也不怕发生意外吗？
　　寒止心里堵得要命。
　　时璎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这个问题，本没有意义，她问出口，完完全全是在折磨自己。
　　爱与不爱，她本就敏感，时璎此举，更是深深刺痛了她。
　　况且，时璎也从没说过爱她。
　　从来没有。
　　风雪拍打在面上，像是一记又一记耳光，打的是她自作多情。
　　理智拉扯着寒止的情绪，她明白，自己没有立场质问，自己行欺骗之事在先，对时璎本就多有隐瞒，这人心中生疑，也算情理之中。
　　但寒止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心意，是否一文不值，这些时日里相处的点滴，她视如珍宝，时璎是否弃如敝屣，时璎待她，究竟当是心爱之人，还是当一个消遣过的玩物。
　　在这个雪夜，寒止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了一件事，她自己太敏感，太不安，而时璎太多疑，又反复无常，也许两人的性格，根本就不合适。
　　浓重的无力感压过了愤怒，锁骨下的伤口在适才动手时被扯裂，寒止现下才觉得痛。
　　时璎不曾料到她会这般直接，一时答不上话。
　　雪压在两人的肩头，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心事重重。
　　半晌，寒止抬起左臂，堪堪用残损的左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雪花。
　　“时璎，我的死活，对你来说压根就不重要，是吗？”
　　她轻而浅地笑了两下，像是故作轻松的伪装，又像是真相大白后的自嘲。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不是！”
　　时璎凝视着她清瘦落寞的背影，语气稍急，“我在意你的！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我追出来了，只是没来得及。”
　　她越说越小声。
　　“掌门。”
　　寒止不唤她“时璎”，亦不唤她“师尊”，偏捡着“掌门”二字提醒她的身份。
　　“整整半个时辰啊，孟武的手下有几条命，能拦得住堂堂折松派掌门半个时辰之久？你是来不及，还是不想来啊。”
　　时璎抿了抿冻裂的唇，可一张口，终还是撕烂了，说话间尽是血腥气。
　　她没有说自己一直跟在寒止身后，没有说自己早就到了孟武门外，没有说一旦出现意外，她就能出现。
　　一步错，步步错，寒止刚要被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动手，如今再说这些，同样没有意义了。
　　“半路又杀出一群人来，我就被绊住了手脚……”时璎实话实说。
　　若非这群人拦住了时璎的去路，她兴许是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人，兴许会抓到落荒而逃的寒止，兴许在勇气还未耗尽前，两人就坦白了所有。
　　但命运弄人，从不遂人心愿。
　　残手没有温度，落在左手掌心的雪一直不曾融化，寒止用右手将它掸掉了，她只道：“你自己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时璎眼睁睁地看着寒止身陷囹圄，而未出手相助，这就是事实。
　　“我……”
　　时璎没法狡辩，她也不知该如何向寒止解释自己被疑心操控这件事。
　　寒止面上郁色渐浓，流淌在血液里的疯狂悄无声息地蚕食了理智，她浑身的气压都沉冷下来。
　　她决心杀孟武的时候就考虑过一切了，她怕被时璎撞见，但又期待她撞见。
　　可时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如若是试探，也该守在自己身边吧，这般行径，与将她丢进血潭里，任人砍杀的寒无恤，又有何分别？
　　事到如今，想要治好左手的执念似要崩碎，取而代之的，是更偏执的想法。
　　为什么我爱你，你不能爱我呢？为什么不能一直对我好呢？
　　理智与狂念来回拉扯，寒止眼神几变，尽管到了失控的边缘，她也担心伤到时璎，暗暗锁住了几成内劲。
　　得到时璎的信任犹如上九天，也许这只左手，此生注定残废，就如同她这个人，注定被厌弃。
　　寒止深吸一口气，阖上眼问：“时璎，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问吧，问了，我就坦白。
　　我的身份。
　　我的目的。
　　或许，到此为止吧。
　　你做绝，我舍不得。
　　寒止红了眼眶，她等了很久，预想了无数种可能：自己坦白身份后，时璎的厌弃；往日温情尽散，皆是一枕槐安；甚至两人大打出手，自此反目成仇。
　　可时璎什么都没问。
　　“我错了。”
　　寒止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错了。”
　　时璎又重复了一遍，她神色不变，牙根却在轻抖。
　　***
　　一柱香前。
　　寒止的声音从朝云房内传来，她的身世，她的过去，时璎听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漏了脚步，自然也明白，寒止就是说给她听的。
　　时璎几次听出寒止气息不稳，似在哽咽。
　　那些往事，十余年过去，再讲来，依旧让人这般难受，那从前呢？寒止该有多难熬？
　　时璎暗骂自己混账。
　　她疑心寒止靠近自己的目的，分明可以直接问，却被疑心操控着，用那般冷酷的法子逼她坦白，逼她把伤口撕开给自己看。
　　真混账！
　　时璎心中酸苦，下定决心要同寒止坦白。
　　刚要推门而入时，雪夜里闯出一只飞鸽来，它停落在时璎肩头，甩掉了一身的雪碴。
　　时璎的脸色当即沉下去。
　　说不上烦躁，但更多的是疲惫。
　　又是师娘的来信，这一路上，她已经送过来几十封了。
　　取下信纸，时璎一字一句地看，师娘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回荡。
　　“你又躲到哪里去鬼混了！放着这么大的门派，不管吗？”
　　“你可还有半分做掌门的模样？你从小就笨，笨鸟先飞的道理，不明白吗？既然知道自己比不上旁人，更该刻苦努力！”
　　“除了我，谁还会真的喜欢你啊！人心险恶，你怎知面上是笑脸，背地里是不是刀子呢？你如今是掌门，有的是人算计你！真心待你的，只有我！”
　　是啊，谁还会真正喜欢我呢？
　　时璎彻底陷进了夜色里。
　　***
　　想到信纸上的内容，时璎忽然就没了同寒止坦白的勇气。
　　她怕寒止知晓一切后，这份脆弱的感情，会走到终点。
　　或许，与她这般不清不楚地纠缠，互相欺瞒下去，会更长久些。
　　可时璎也明白，纸包不住火。
　　倘若寒止有朝一日，发现自己早知其身份，发现去北境根本不是求药，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坦白与否，她一时拿捏不准。
　　寒止并没有因为她的道歉而平静下来，她凝视着时璎的眼眸，“你就不想知道，孟武是怎么死的吗？”
　　“有莲瓷嘛，她足够了。”时璎依旧装傻。
　　“你好好瞧瞧，莲瓷在哪儿啊？”
　　“啊”字轻飘飘的，听得时璎头皮发麻。
　　寒止眼神渐狠，“人是我杀的。”
　　时璎被她怔住，雪落到眼皮上，她也没擦。
　　“我用丝绸缠住了他的脖颈……”
　　寒止一边说一边走，面上再无丝毫伪装出来的驯顺乖巧，“……然后他就不挣扎了。”
　　四目相对，时璎的双脚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你听清楚了吗？是我亲手杀了他。”
　　这是寒止第一次清醒地在时璎面前展露自己的锋芒。
　　她的声音很薄却透着凛然威压，不同方才的冷淡，此刻的她面无血色，周身萦绕的冷意被煞气掩盖。
　　从尸山血海里闯过来，满手沾染腥血的人，到底装不成清清白白，娇弱温顺的“寒小姐”。
　　寒止突然很想知道，这样满身血债的自己，时璎还会不会喜欢。
　　与那日在树林中不同，时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寒止带来的压迫感。
　　她没有心生任何反感，几次欲言又止后，只剩两两相望。
　　寒止不肯放过时璎，逼着她回答。
　　两道天生相斥的真气势均力敌，它们仿佛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叫嚣着想要立分高下。
　　寒止指尖生出一层薄霜，时璎掌心滚烫，犹如火烧。
　　“那下次就别用丝绸了，怪麻烦，我改日给你打把匕首。”
　　她还是不肯接寒止的话，自顾自地说。
　　寒止也明白了。
　　时璎或许早有猜测，亦或是她早就知晓了什么，只是不愿开口罢了。
　　倘若已然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不揭穿呢？
　　她想不明白，心乱如麻，兜头而下的烦躁撺掇她毫无征兆地伸出手，猛然抓向时璎的肩膀，只见身前人下意识闪避了一下。
　　寒止落空的手，就已经是答案了。
　　“时璎，你在忌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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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43章玩物
　　“时璎，你在忌惮我。”
　　风声仿佛远在天边，寒止重复道：“你忌惮我……”
　　她陷入茫茫无边的暗夜里，苍白成了最后的底色，素日里笑意潋滟，水亮澄澈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
　　时璎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不要我了吗？”
　　寒止没有动。
　　时璎也没有动。
　　两人又僵持了许久，直到寒止说：“你不是喜欢我这副皮囊吗？至少也要真的得到再走吧，我若是你，必不会再装模作样，装得柔情款款了。”
　　时璎顿时蹙眉，还是耐着性子，转过身来解释，“我对你，不是虚情假意！”
　　“哦？”
　　寒止逼近，时璎就后退，直到后背抵死了围墙，退无可退。
　　“你要做什么？”
　　时璎垂在身侧的手抠紧了背后的石砖。
　　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超出了寒止的把握，时璎一而再再而三的躲闪逃避让她感受不到爱了。
　　她迫切地想要找到时璎还爱她，或是不爱她的证据，这决定了她是走，还是留。
　　寒止没有回答。
　　“唔——”
　　熟练让本就充满侵略性的人在吮吸与啄咬间找到了令人发疯的平衡。
　　时璎短短几瞬竟挣扎不掉，她推搡着寒止，“不……”
　　“为什么不！”
　　寒止咬紧了时璎，像是咬住了猎物。
　　时璎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战栗间又推了寒止一把。
　　“一定要推开我，你才满意是吗？！从前不是吻得很动情吗？如今又装什么啊？”
　　时璎试图克制自己的怒意，可寒止不依不饶。
　　她急切地想要找到时璎依旧对她动情的证据。
　　就在此时此刻，她等不了了！
　　一路探下的手被时璎狠狠攥住，“你又当我是什么？！今夜是我做错了，可我对你，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你感受不到吗？”
　　寒止痛得发抖，却不松口求饶，只变本加厉道：“玩物！我当你是我消遣过的玩物，你满不满意啊！”
　　“什么？”
　　时璎彻底被她激恼了。
　　“玩——啊！”
　　“玩物”二字还没说出口，寒止就被摁到了板车上。
　　锁骨下的伤口接连被扯动，寒止觉察到有血淌下来，她一时痛得喘不上气，寻常人此时也该求饶了，可她还是不知死活般说：“怎么？原形毕露了啊。”
　　“你！”时璎摁住她，愤怒冲昏了头脑，“我什么原形！我什么时候轻|薄过你！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寒止说的是气话，时璎却当了真，她太在意寒止对她的看法了。
　　半身被死死摁在板车上，寒止神情却毫不畏惧，她凝视着弓起脊背，气得呼吸紊乱的人，“做啊，等什么？”
　　“你！”时璎抓住她的衣襟，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快撕啊。”
　　“撕烂它。”寒止挑衅道：“撕烂我啊。”
　　时璎半截精瘦的手臂绷紧了。
　　“时璎！你真有种就撕烂我！别让我看不起你！”
　　衣料被撕开的声音格外刺耳，虽然只是外衫，寒止却还是颤了颤。
　　她在撕扯间被拉拽，血淌到了后背上，淡淡的腥气弥漫开来，她在疼痛里湿了眼角，但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摁住肩头的手烫得她浑身发软，理智早就被搅碎了，故作柔顺地靠近，永远都不亲密，不如撕咬在一块儿，血淋淋的真相，迟早有一天，要面对。
　　冰凉的水珠划过耳尖的红痣，寒止哄骗自己是雪化了。
　　“你在害怕。”
　　寒止不可自控地颤抖让时璎很快镇静下来，她扫了眼被自己撕出一条裂口的外衫，以及隐约被血濡透的里衣。
　　悔意漫上心头，时璎一拳捶在身侧的墙壁上。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地步！
　　寒止眼睑绯红，眨眼时隐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意味，微蜷起来的身子，仍旧在发抖，着实可怜。
　　怎么又欺负她了！
　　时璎三两下脱掉自己的外衫搭在寒止身上，“回去止血。”
　　“呵。”
　　寒止没有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裳，她也知道自己的伤口在流血，但她毫不在意，一把掀开时璎的外衫，“不是没感觉吗？不是不想吗？”
　　她微扬起脸，“适才又在做什么？”
　　“雪太大了，冷。”
　　时璎见状，再次用外衫将她裹住。
　　“你回答我啊。”
　　寒止不肯披衣，时璎径直将她裹紧，而后捞住她的腿，将人抱了起来。
　　“别闹了。”她听出寒止这是气话。
　　寒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须臾掐住了她的脖颈，“彼时我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不知道，如今我再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掐着脖颈的手越收越紧，时璎也不挣扎，她心甘情愿地被寒止攥在手里。
　　“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她喘气稍急，望着寒止时，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算计。
　　“凭什么？”
　　寒止不松反紧，时璎渐渐喘不上气，快窒息了，也还是没有反抗。
　　猛然松开手，寒止质问道：“我要是不想给你时间呢？我若立刻就要一个答案呢！”
　　她退开毫厘，后颈却被一把捏住。
　　“是你在招惹我，寒止，我没有把你当玩物，我没有对你不认真，今夜是我对不起你，我向你道歉。”
　　寒止学不会乖，再次缠上时璎，淆乱之间全是舐弄调。
　　“但今夜之事，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性格有缺陷，可我没想到，已经到了这般不可控的地步，二十六年了，我一时改不过来，我怕我的疑心会再次伤害你。”
　　时璎换气间说道。
　　“我为什么会如今日这般多疑，都和我的过去有关，我可以告诉你，过往的种种，还要不要继续，都随你，但是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将往事说出口。”
　　唇舌的进与退都被拿捏在分寸间，寒止不再青涩，她学得快，也有自己的法子，是实打实地磋磨人。
　　点到为止，犹如隔靴搔痒，时璎快被她弄疯了。
　　“时璎，我也没办法马上答应你，我需要冷静。”寒止先退开，“但是你听清楚，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你，从始至终，都没有。”
　　时璎唇上泛着水光，她点点头，后又说：“往后，我会尽力控制自己的，倘若你有什么秘密，尚且隐瞒我，我……我不再追问，我也等你主动告诉我。”
　　寒止又问：“你喜欢我这副皮囊吗？”
　　时璎没有犹豫道：“我喜欢。”
　　寒止并没有奢求太多，这个答案已然让她得到了短暂的安心。
　　怎料时璎同她脸贴脸，“但真正让我着迷的是你这个人，一副皮囊而已，并不足以让我这样惯于权衡的人动心。”
　　时璎一字一句地说：“寒止，我是对你这个人着迷。”
　　耳尖的红痣被温软的唇碰了一下，寒止短暂地愣住，酥痒从耳尖窜到脊背，她任凭时璎为所欲为，软在温暖的怀抱里，一时不觉风雪刺骨。
　　因为从前常常被欺负，时璎对所有人都本能地戒备，她揣度每一个人的目的，大都不是为了算计，只是习惯了，她起初只是想要自保。
　　时璎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有缺陷，但整整二十六年，她身边没有一个如寒止这般亲密的人，她从没发觉，她的疑心如此伤人。
　　多疑而冷酷，她深刻地从寒止的痛苦里，体会到了自己的坏，师娘的来信更让她失了底气，自卑一直都刻在她的身上。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时璎心乱如麻，她不确定，自己往后还会不会伤害到寒止，她一时给不出保证。
　　她也恨自己不敢立刻同寒止坦白。
　　时璎生生掐烂了自己的掌心，攥成拳的手掌心里全是血。
　　“时璎，我……”
　　我其实是魔教少主。
　　“小姐！”
　　莲瓷的呼唤惊醒了拥抱在一起的人，时璎侧过身挡住了寒止的脸。
　　她不想让旁人瞧见寒止的狼狈。
　　“无妨。”
　　寒止明白她的心意，轻声安抚。
　　“我……”时璎还想说什么，寒止已经理好了衣裳，坦坦荡荡地走出了她的遮挡。
　　“小姐，你没事吧。”
　　莲瓷下意识就要冲到寒止跟前，可她跑出几步，霍然想起身后一瘸一拐的叶棠，又猛地刹住脚，转过脸去。
　　叶棠只是宠溺一笑，挥手示意她去。
　　站在阴影下的时璎眼中只有寒止。
　　她静静立在潮冷的昏光中，本是一尊无暇玉像，适才拉扯间散乱下来的碎发又仿佛是玉像上的裂纹。
　　时璎觉得，是自己把她打碎了。
　　掌心的伤在渗血，砸落到雪地上，是无声的忏悔。
　　寒止依旧美得惊心，她拢了拢飘扬的衣袂，几缕碎布被风卷起，裹住了她瘦长的指，她拉紧了外衫，肩背在风雪间显得愈发单薄。
　　时璎看着她，浓重的悔意灌进心里，忽然红了眼眶。
　　她不该这样对待寒止，哪怕不是故意的，也真的不该。
　　“有掌门在，你放心吧，我没伤着。”寒止确认莲瓷没受伤后，掩盖了适才发生的一切，“你们俩呢，都还好吗？”
　　“我们没事。”莲瓷看着寒止凌乱的衣裳，又看了时璎一眼。
　　发生了什么？
　　莲瓷眼神冷厉。
　　叶棠同样扫量过寒止。
　　泛红的眼角，散乱的长发……
　　她看向时璎时，眼神冷淡。
　　莫不是霸王硬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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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璎的认错现场2.0版本：
　　寒止：【怒】
　　莲瓷：【怒】
　　叶棠：【怒】
　　时璎：or2
　　小枣：你之前还是orz，这次怎么变成了or2
　　时璎：屁股肿了。
　　小枣：为什么？
　　时璎：被家法伺候了。
　　寒止：呵。
　　莲瓷：！
　　叶棠：！
　　小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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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贱命
　　“先上船吧，小姐脸色不大好。”
　　莲瓷正要搀扶寒止，时璎突然插了进来。
　　“我来吧。”
　　叶棠瞧着被挤开后，稍显失落的莲瓷，喊道：“快来抱我——”
　　她有意拉长了尾音，“小莲瓷——”
　　时璎将人打横抱起，提步就走，寒止也没抗拒，她太累了。
　　莲瓷恨不得将叶棠的嘴缝上，“瞎喊什么？”
　　“都是女人，你还害羞啊？”
　　莲瓷二话不说，径直把人扛上肩头。
　　“喂！要吐了！”
　　叶棠在一阵天旋地转后腹诽。
　　真是狗咬吕洞宾！
　　莲瓷颠了她一下，“不许再乱叫了啊，你也才大我两岁。”
　　“你给我等着！”叶棠放出的狠话都在颤抖，她真的要吐了。
　　“好，我等着。”
　　时璎两人已然没了踪影。
　　充血的脑袋发涨，叶棠反手揪了揪莲瓷的耳垂，“好莲瓷，放我下来吧。”
　　酥痒惹得莲瓷半身发麻，她将叶棠松下来，“这就受不住了？”
　　“嗯。”
　　叶棠乖乖抵着她的心口，罕见地没有呛她。
　　人还是要识时务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总能“报仇”。
　　“你在做什么？”
　　莲瓷被她贴得有些不自在。
　　叶棠坏意地说：“觊觎你啊。”
　　“嗯？！”
　　莲瓷放慢了脚步，先前在孟武宅院中发生的一切渐次涌现。
　　***
　　“走吧。”
　　“不再看看？”莲瓷扬了扬手中的书卷，“兴许还有你能用得上的。”
　　叶棠捏着七八张纸，斜靠着书架，“这些细账，足够威胁孟文替我办事了，西侧房起了火，再不走，我们都得被烟呛死，我瞧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急啊。”
　　“你这么惜命，都不怕，我怕什么？”
　　“不会真让我猜中了吧，寒止当真身手不凡？”叶棠将细账裹起来，“你怕她杀人被我撞见，所以故意拖延时间？”
　　“我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心思被戳穿，莲瓷面不改色地将书卷随手一扔，“门外来人了。”
　　“嗯？”
　　叶棠话音未落，窗棂便被瞬间打碎，火箭一瞬点燃了屋内的字画，她在一片混乱中被人抱了起来。
　　只听莲瓷低声道：“抓紧我。”
　　烟雾呛得叶棠睁不开眼，她在一片淆乱中被莲瓷牢牢锁在身前，箍在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
　　“闭眼。”
　　莲瓷在撞门前只说了这两个字。
　　直冲面门的风雪被挡去大半，叶棠一瞬只感受到莲瓷的存在。
　　“别偷看哦，小心吓着。”
　　莲瓷喘气稍急，四下血气浓郁，她却还有心思开玩笑。
　　从前押镖，叶棠什么场面都见过，这般被人护在怀里，倒是第一次，她在刀光剑影中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莲瓷。
　　“住手！”
　　一道雄浑的男声猝然响起，莲瓷一瞬就听出他是谁。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都是魔教中有头有脸的人，素日里倒没少交集。
　　莲瓷上下扫量了他一眼。
　　这人穿的是私服。
　　难道怕被人认出是魔教？
　　两人都没有揭穿对方的身份。
　　“手下都是粗人，多有失礼处，还请两位姑娘海涵。”
　　领头的收刀入鞘，没有丝毫动手冒犯的意思。
　　“那就把道让开。”莲瓷面色不豫，将叶棠放下来。
　　几滴血在她脸颊上晕开，与素日里守在寒止身边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像一把经烈火淬炼而出的新刀，既没沾染浓重的戾气，又足够锐利。
　　叶棠不禁多看了几眼。
　　“可以。”
　　领头的冲着叶棠说：“只是请这位姑娘将手中的纸卷给在下瞧一眼。”
　　他说罢，转眼看向莲瓷，微微一笑，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莲瓷想阻止，只听叶棠无所谓般笑了笑，“拿去吧。”
　　领头的匆匆翻过，又将纸卷还了回去。
　　“得罪了。”
　　这话是说给莲瓷听的。
　　人群如鬼影般散开，莲瓷心下生疑。
　　这是在找什么？
　　“小莲瓷。”叶棠笑说：“挺厉害啊。”
　　莲瓷觑了她一眼，“知道就好。”
　　“可惜照我还差点，不然也不会被摁在地上打……”
　　叶棠哪壶不开提哪壶，莲瓷屁股隐隐作痛，只是她心绪复杂，没心力与她耍嘴皮子。
　　“你就不怕他们是孟武的人，或是他哥孟文的手下？这些文书，你不是有用吗？”
　　“我看过，就不会忘。”
　　叶棠粲然一笑，整个人恣意潇洒，意气风发。
　　莲瓷再一次失了神。
　　***
　　寒止上船修养了一日，才能下榻活动。
　　“她欺负你了？”叶棠一边剥蒜，一边问。
　　寒止一愣，“谁？”
　　“时璎啊。”叶棠捏着润白的蒜瓣，开门见山道：“她都撕你的衣裳了，难道不是欺负你？我可见不得有女人被欺负。”
　　寒止遮掩了事实，“没，衣裳不是她撕的。”
　　“嗯。”
　　叶棠颠了颠簸箕里的蒜，“总之，莲瓷毕竟救了我，江湖事江湖了，倘若你需要我帮助，知会一声就行了。”
　　“你不怕时璎？”
　　寒止领了她的好意，随口问。
　　“怕？我自是没法同她较个高下，但我背后是珑炀镖局。”
　　叶棠很有底气。
　　“折松派如今是风光，但一代掌门创造的荣耀如何及得上珑炀镖局十代百年的积累？她不敢动我。”
　　“好。”寒止不多言，叶棠也很有分寸，不再追问。
　　但她早已发现，这两人不仅仅只是师徒，甚至可以说，师徒之名只是掩人耳目罢了。
　　短短几句话没法打消寒止对叶棠的防备，但她能感受到叶棠的善意。
　　这是个敢爱敢恨，十分通透的人。
　　两人沉默地坐在灶台前，叶棠没由来地问道：“莲瓷，有二十了吧。”
　　“二十有一了。”
　　“哦。”
　　叶棠搓了搓手，似乎在酝酿。
　　“怎么了？”
　　“没事。”
　　寒止默然烤火。
　　“我想，一个执于追逐的人，是没办法静下心来爱人的。”
　　她说时璎，也说自己。
　　“你多保重。”
　　寒止轻轻点了点头。
　　***
　　用过午膳，寒止站在甲板上晒太阳，时璎一直远远地看着她，没敢靠近。
　　前日夜里发生的一切，是她有错在先，就算是鬼迷心窍，那也实打实地伤害了别人。
　　她手指一蜷，就碰到了掌心的痂痕，肉|体上的伤好得快，心里的嫌隙呢？
　　时璎站得双腿僵麻，终是忍不住朝寒止走去。
　　“你来了。”寒止偏过头。
　　“还疼吗？”
　　时璎很小心，她瞄了眼寒止的锁骨。
　　“不疼。”
　　时璎眉眼间明晃晃的全是愧疚，寒止心里既委屈，又愉悦。
　　她刻意激怒时璎，看她因为自己失控，哪怕身体受到伤害，她心里还是生出了扭曲的快感。
　　“更何况，是我激你在先，到底没发生什么，不必再自责了。”
　　寒止说得很直接。
　　时璎乖乖站在一旁，“你很难受，我看得出来。”
　　寒止没肯定，也没否定。
　　“你好久都没笑了。”
　　时璎常常辨不清寒止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记得，寒止每每看见自己都会笑。
　　哪怕是假的也好。
　　但从上船起，她就未曾对自己笑过了。
　　寒止不忍对时璎冷淡，只是心下确实觉得疲惫。
　　“江山易改，我知你多疑，你不信我，我不能，也没立场怪你，我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你那夜说过的话，我相信，也相信你是在意我的，只是——”
　　她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别再那样试探我了，好吗？不要把我一个人推到险境里，我的命，也没有那么贱吧。”
　　寒止还是很在意，连眼神都是受伤的。
　　时璎心里针扎似的，密密匝匝地疼。
　　“我也会怕。”
　　寒止背过身去，不再看脸色发白的时璎，“也别再道歉了，我也做错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时璎几度张口，终究只讷讷地应了声“好”。
　　“我先走了。”寒止有些眩晕。
　　“别！”时璎突然很激动，身子总是比嘴更诚实，她一把抓住了寒止的手。
　　许是觉察自己音量有些高，她放低声音问：“你去哪儿？”
　　“回房而已。”
　　寒止转身扫了眼被紧紧攥着的左手，她越发厌恶这只残手了。
　　时璎却误解了她的眼神。
　　是讨厌自己吗？
　　她怔怔地松开手，也不敢再问。
　　“我有些累，先去歇息了。”
　　时璎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到底没有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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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疯批
　　大殿内气氛压抑。
　　“你手底下的人揽私活就罢了！杀人杀到叶棠头上去了！”寒无恤将人踹出五步远，“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啊？”
　　他恨不得将眼前的酒囊饭袋生吞活剥了。
　　“教主息怒！这绝非属下授意啊！属下再是愚钝，也知晓珑炀镖局得罪不起！天家朝廷更是得罪不起！”
　　“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寒无恤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朝他扔去，碎渣四溅，惊得刚踏进大殿的女人微微一僵。
　　“师兄，这些没规矩的通通杀了便是，何须大动肝火？”
　　“杀他们是小，叶棠正同寒止在一处，那小孽障心思深得很，若是阴差阳错地让她察觉了身边有魔教跟着，怕是会多心啊！”
　　寒无恤深吸一口气。
　　“寒小姐就算有所察觉，难道还能把师兄给卖了？”
　　“你还是不了解她。”
　　寒无恤眼神阴狠，“她想治她那只爪子，想了快二十年了！主动袒露身份，告诉时璎，有魔教正跟着她，也不失为一张投名状！”
　　“不会的。”
　　女人走上前，“时璎这个人，多疑得很，寒小姐同她相处已久，想必早已体会得真切，主动袒露身份来换得时璎信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话虽如此，可人心易变啊，寒止生得那副模样，若时璎好女色，真动了心，又该如何？”
　　女人先是一愣，而后笑出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十分笃定地说：“同内力大关比起来，寒小姐那副皮囊在时璎眼里又能值几个钱？况且，太多疑的人，势必多试探，寒小姐又岂敢更近一步？她们二人，绝无可能。”
　　“但愿如此吧。”
　　寒无恤睨了眼跪在地上的人，“滚出去！把你手底下的人好生处理干净！从今往后，赤阴宗上下，谁敢接揽私活，后山上的尸体就是下场！”
　　***
　　夜色一上，船舱里只有些许微光，时璎平躺在床榻外沿，而寒止则背过身蜷缩在角落里。
　　整整五天了，两人都是以沉默相对。
　　这几日，寒止翻来覆去地想，也许正如时璎所说那般，她只是本性使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寒止知晓时璎多疑，却不曾想过，她的多疑已经发展到了这种不可自控的地步，那么，有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时璎的试探比她的长剑更锋利，寒止有些受不了。
　　她本就是缺爱的人，决心要爱一个人，几乎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如今还要她接纳时璎的性格缺陷，她突然觉得好难。
　　亲手被爱人推进险境，她真的会发疯。
　　寒止被浓重的无力感裹挟，仿佛不论她如何靠近讨好，哪怕坦白一切，依照时璎的性子，都不会完完全全地相信她。
　　如若是这样，别提所谓的情爱了，就连治手，都是遥遥无望。
　　从前是虚情假意，寒止大可另寻出路，可如今她动了真情，便不是想斩断就能斩断的。
　　她在昏暗的夜色中胡思乱想，渐渐钻进了牛角尖，再度开始自我怀疑。
　　或许，自己在时璎眼里，不过只是个新鲜的，可有可无的人，总会有腻烦的一天，总会被厌弃的。
　　寒止木然盯着那只残损的左手，自嘲般扯了扯唇。
　　瞧瞧吧，没人会真的爱一个残废。
　　寒止麻痹自己，又不停地清醒，在反复拉扯间几乎耗尽了心力。
　　她叹了口气，声量很轻，落在时璎心头，却砸得很痛。
　　“寒止。”
　　时璎转过身，凝视着她的背影，“我可以抓着你吗？”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抓衣裳也行。”
　　时璎小心翼翼地说，生怕寒止会拒绝。
　　“怎么了？”
　　寒止没转身，但语气并不冷淡，她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却依旧没给时璎脸色瞧。
　　“我怕睡着了，你就会走。”
　　时璎又朝里挪了挪，她睡在外侧，寒止根本就溜不掉。
　　“你也会害怕吗？”寒止还有半句没问。
　　我走了，你会怕吗？
　　但时璎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我会，我害怕你生气，害怕你会走。”
　　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寒止掐紧了自己的指尖，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你真的在意我吗？”
　　时璎已经离寒止很近了。
　　“你总是这样问我，是因为，我总是不相信你，是我让你害怕了。”
　　寒止没有出声，默认了。
　　“寒止，我……”
　　时璎想到了从前，她喉间呛出的气音十分压抑。
　　“我不是做掌门的料，我从前是师父门下最愚笨、最不讨喜的弟子，我幼时未曾寻得半点依靠，被架上掌门之位后，才知晓何为高处不胜寒，我……”
　　我也会怕。
　　时璎哽咽了一下，她把自己的不堪缓缓摊开，只是想要挽留寒止。
　　她也没办法了。
　　二十六年，足以形成一个不健全，但十分顽固的性格。
　　“我从前经常被欺负，我害怕被伤害，所以我总是很警惕，我总是会揣度每一个人的目的，我只是怕。”
　　时璎没有碰寒止，她默然抓紧了被子，解释的话颠三倒四。
　　“我也是那夜，才意识到自己的性格已经变得这么可怕了，我从前……从前没有人同我这般亲密，我没有意识到，我这么伤人，我没有、没有真的想伤害你，我真的很难相信旁人……”
　　“那我呢？我也是旁人吗？”
　　寒止转过头，对上了时璎泛着泪光的眸子。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好像藏着蛊惑，又好像没有，时璎辨不清楚，但她听着这声儿，就想哭。
　　“你不是！我是真的想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不会害我！只是我、我没有控制住我自己，对不起。”
　　时璎面上的凉薄和锐利都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改的。”
　　她有意收敛了自己的锋芒，不是想迷惑寒止，只是怕自己再伤到她。
　　“你要，我就要给吗？”
　　寒止骤然冷下脸。
　　时璎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转变，顿时慌了神，“我、你……你要我怎么做？”
　　“你做错了事，你问我？”
　　寒止扫了眼她暴|露在外的身子，将被褥扔到了她身上。
　　也不怕着凉！
　　时璎被闷进被子里，她嗅到了属于寒止的香气。
　　视线被短暂地遮去，时璎在黑暗里感受到了自己躁动的欲望。
　　已经不是单纯的色|欲了，她真的很想占有寒止，占有她的一切。
　　一只精瘦的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要不你咬我吧，怎么咬都行。”
　　“谁要咬你？”
　　寒止话音未落，只见时璎冲着自己的胳膊就下了口。
　　“你做什么！？”
　　寒止慌忙去拽她，第一下没能撼动，再想抓，时璎已经松了口。
　　她小臂上赫然是一圈冒着血珠的牙印。
　　“你疯了！”
　　寒止将她的手拉到眼前，肌肉扯动间挤出了更多的血。
　　时璎尝到了自己齿间的血腥味，她盯着寒止，“你还是会担心我，你还没有对我彻底失望。”
　　“疯子。”
　　寒止咕哝一句，想起身去取药，手臂却被时璎反抓去。
　　看着被拉到时璎唇边的手臂，寒止惊道：“你敢咬我……”
　　等待她的，只是极尽温柔的一吻。
　　时璎在她手臂上，相同的位置，留下了印记。
　　像是羽毛掠过，轻软又酥痒。
　　时璎抬起眼，“寒止。”
　　“原谅我好吗？”
　　寒止面无表情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时璎沉默片刻，“对不起，是我伤你太深。”
　　寒止依旧没接话。
　　时璎掀开被子，“我去小舱睡，不碍你的眼。”
　　“时璎，你除了会道歉，会逃跑，还会做什么？”
　　寒止沉声说：“看着我。”
　　时璎乖乖偏过了头。
　　“别——”
　　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寒止就已经咬上了自己的手臂，咬上了她留下的印记。
　　时璎想阻止，但为时已晚。
　　“也算是啮臂为盟了。”
　　寒止咬得更狠，她手臂纤细，薄薄一层皮被咬穿，血已经淌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
　　啮臂为盟，私定终身。
　　“时璎，我对你什么心意，你不会不明白，我可以原谅你，你我对彼此都不够坦诚，或是，你我对彼此都还不够了解。”
　　寒止咽下唇齿间的血气，“你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你说你在意我，那我就再信你一次，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也请你信我。”
　　她知晓自己性格敏感，却还是选择了接纳时璎的多疑，这是在赌。
　　“我们试一试？”
　　浅淡的血气弥漫在舱里，不知是谁的血，暗夜里翻涌的都是收敛不住的情意，冲动让时璎开了口。
　　寒止很快点了头。
　　时璎蓦然笑了，“多谢……多谢啊。”
　　多谢包容。
　　多谢抬爱。
　　三两滴眼泪砸在被褥上。
　　寒止涩声说：“不要哭。”
　　时璎抖着唇问：“我能抱你一下吗？”
　　“能。”
　　被圈进滚烫而熟悉的怀抱，寒止缩了缩脖颈。
　　时璎真的只是抱了一下，便退开了。
　　“其实你能再用点力。”寒止小声说。
　　“什么？”
　　时璎仿佛没听清
　　“我说，我讨厌你。”
　　寒止作势就要走，人又被搂住。
　　“我听见了。”时璎的下颌紧紧抵着寒止的肩颈，“你让我抱紧一点，我都听见了。”
　　“时璎。”
　　寒止仰起头，“你不怕吗？我们之间，似乎还有很多秘密。”
　　“你说你不会害我，我信，别的，都不重要，我不会再那样试探你了，我会让你慢慢了解我，等你准备好了，我也会试着去了解你。”时璎勒着她，“至少现在，不要离开我。”
　　“我想走，是不是也走不掉了？”
　　“不是。”
　　寒止勾起她的小指，“说实话。”
　　时璎默然片刻，“是。”
　　寒止笑了。
　　“那你打算如何留下我？是打条链子把我锁起来，还是把我腿打断，让我哪儿也去不了？”
　　时璎摇摇头，“我会变成狗皮膏药，你甩不掉我的。”
　　她勾紧了寒止的尾指，“永远甩不掉。”
　　“哦。”
　　寒止答得随意，但眉眼间笑意愈浓，她靠着时璎，好一会儿才说：“答应我一件事。”
　　“好。”时璎下意识就应了寒止，罢了才想着要权衡。
　　但她没有再揣度寒止。
　　“不许再说自己愚笨了，不要再听他们胡说八道。”
　　“可我……当真不聪明。”
　　寒止在她温热的掌肉上落下两个字。
　　美玉。
　　“时璎，你不是朽木。”
　　时璎抓紧了掌中二字，也抓住了寒止的手。
　　“我答应了你的，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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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表白
　　“醒醒！该晨起练功了！”
　　时璎被人从床榻上揪起来，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入目只有师娘那张僵板严肃的脸。
　　“你师父南下远修，临行前才嘱咐过你，要勤学苦练！你瞧瞧你师兄师姐，天资聪颖，还知上进！你再瞧瞧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时璎还未完全清醒，后颈就被人掐住。
　　她下意识想反抗，手却使不上力，微微一动落在师娘眼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反抗。
　　“我管不了你了！行，我倒要看看，这折松派上下，还有谁愿意管你，愿意将一个呆笨、愚蠢、又懒惰的人收入门下！”
　　时璎被推搡着，丢出了门。
　　屋外夜色正浓。
　　“师娘，师娘我错了……”时璎跪在房门口，哀求道：“别不管我！师娘……”
　　夜里的山风又湿又凉，时璎冻得瑟瑟发抖，刚想蜷起身子，只听屋里传来一声冷酷的命令。
　　“去阴阳桩上扎马步，天什么时候亮，你什么时候下来，若是让我再发现你偷懒，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好……”
　　时璎顶着冷风爬上了阴阳桩，袖管滑退到她的肘弯，露出了小半截细白的手臂，此时，还不见干净利落的肌肉。
　　而她，也尚且不能保护自己。
　　时璎在阴阳桩上站了半柱香的功夫，双腿便支撑不住，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强撑着，不想掉下桩子，也不敢掉下桩子。
　　年少时的天真烂漫被通通碾碎在这浓郁的夜色中，除了惊惶，再也瞧不出别的情绪，隐忍得太久，便滋生出了扭曲与偏执。
　　“唔——”
　　时璎终于站不住了，从阴阳桩上跌落，狠狠摔在地上，她甚至还未察觉到疼痛，耳边就传来了严厉的训斥。
　　“好啊！我让你练功！你跑到这里睡觉！”
　　戒尺落在臀上，也落在腰背上，毫不收敛的力道，轻易便能打出内伤。
　　眼泪模糊了时璎的视线，她看不清，恍惚间摸到了一滩血，方才摔伤的手臂好像擦破了皮。
　　其实已经摔折了。
　　“我从没见过如你这般愚钝的弟子！”
　　戒尺落得又重又密，前一下疼痛未起，后一下就已打伤了肌肤，时璎颤得厉害，咬唇忍住了眼泪。
　　师娘不喜欢她哭。
　　她无助地望着泛白的天际。
　　“住手！”
　　师娘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寒冽的霜雪气震散了四周的阴霾，时璎被冷香包裹，被安抚，被保护。
　　“我管教徒弟，用不着他人置喙！”
　　师娘想抽手，却动弹不得。
　　“为师不教，只知一味责打，这就是你所谓的，对徒弟的关切？管教，她被人欺辱，受人排挤时，你管了吗？她记不住剑招，悟不出心法时，你教了吗？你有什么脸面，同我说管教？”
　　寒止只是微微使力，就逼得身前人拿不住戒尺。
　　“那你又是她什么人？”
　　时璎仰望着正在对峙的两个人，双耳猝然嗡鸣，其间夹杂着无数人的讥讽与嘲笑。
　　“这么笨，还拜在掌门门下。”
　　“谁说不是呢？我要是她师娘，恨不得把她打死算了，也算是清理门户！”
　　“……”
　　时璎惶惶张望，继而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想再听了！
　　突然，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搭上了她的耳朵，“不要怕。”
　　师娘的脸逐渐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都被撕烂碾碎，时璎只能感受到寒止的存在。
　　“那你又是她什么人？”
　　师娘再一次问。
　　时璎抬起头，抢在寒止回答前，说道：“她是我的爱人！”
　　一夜的噩梦到此结束，时璎困在梦魇里，更是困在自己的心魔之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梦里生出了浓烈的反抗之意，她套着沉重的桎梏，在见到寒止的那一刻，才决意拼命挣扎。
　　时璎这一觉睡得累极了，就连寒止抚摸她，她也丝毫不知情。
　　反复摩挲着时璎手臂上的疤痕，寒止很疑惑。
　　这条伤疤短而狰狞，不像是锐器所伤，更似被断骨戳伤。
　　莫非这手臂断过？
　　“我……”
　　寒止俯下身去听时璎的动静。
　　“我爱……”
　　寒止凑得更近了。
　　“我爱你。”
　　寒止并不知道，时璎说这话时，人已经醒了。
　　她怔了片刻，忽然被时璎掐住了后颈。
　　“做什么不睡？”时璎问道：“我吵醒你了？”
　　“你梦见谁了？”寒止咬住她，但是没用力。
　　“你。”
　　“什么？”寒止心里生出了隐秘的期待。
　　“我爱你。”
　　寒止咬了时璎一口。
　　“嘶……”
　　时璎吃痛，却没反抗，她揉了揉寒止的脑袋，“再咬就要留痕迹了。”
　　“那正好。”
　　寒止不舍得真咬伤她，只是嘬了一口。
　　时璎摸上脖颈，感受她的“杰作”，笑道：“没法见人了。”
　　“哼。”
　　寒止把所有的力都泄了，软软压在时璎胸膛上，“你方才说的，可是梦话？”
　　“哪一句？”
　　时璎明知故问。
　　寒止没察觉到她的戏弄，只是把头埋起来，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爱我的。”
　　许是同病相怜，时璎只一下就感受到了寒止的不安与惶恐。
　　她把试图藏起来的人拎到脸前，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是真心话。”
　　四目相对，寒止试图寻找时璎眼神里的破绽，可她失败了。
　　时璎就是爱她，没有撒谎。
　　爱意迎头砸下，寒止几乎被砸晕了，她无所适从，挣开时璎的怀抱，试图藏进被窝里。
　　“我知道了，我有点害羞，你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时璎何曾料到自己简单一句话，竟会惹得素日里稳重自持的人变成这般扭捏青涩的模样。
　　分明从前接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啊……
　　时璎轻轻笑了几声，“好吧。”
　　寒止本以为她消停了，可后背突然被人贴住，耳垂也失了防守。
　　时璎坏意地说：“你好烫。”
　　寒止浑身都烧起来了。
　　***
　　“明日是大年初一，刚好船到江槐，咱们去看花灯吧。”
　　叶棠捶了捶案板上的面团，“江槐的酥糕是甜口的，每逢年岁大关，满街飘香，还有糖豆铺子，那红的绿的，一夜都吃不完。”
　　莲瓷抬起沾满面粉的手，“所以小姐定会喜欢，小姐去，我就会去，对吧。”
　　“欸——”叶棠笑道：“对！寒小姐愿意去，我想时掌门也会去的。”
　　正在收捡干柴的时璎微微一笑，“都好。”
　　“那就说定了啊，我去找寒小姐。”
　　叶棠说着就想走，时璎霍然叫住她。
　　“她有些累，还没醒。”
　　叶棠眨眨眼，“有些累……”
　　她重复了两遍，瞄向时璎的脖颈，忽然就笑了，“好吧，我待会儿再去找她。”
　　莲瓷也扫了眼时璎脖颈上的红紫痕迹，顿时头皮发麻。
　　时璎隐约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想解释两人什么都没做，又觉得欲盖弥彰，干脆闭上嘴装死。
　　“这鸡鸭鱼肉都准备好了，船上有米，还做面干什么？”
　　叶棠绕到火炉边，捣乱一般揭开了正温着的鸡汤，“好香啊。”
　　“盖好，别坏了火候。”
　　莲瓷正揉着面，“除夕是小姐的生辰，我给她做碗长寿面。”
　　时璎扔柴的动作稍顿，问道：“她素日里在家，如何过生辰？”
　　莲瓷并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寒无恤的不喜欢，寒止从小到大就没有一个像样的生辰宴，若是有面粉，她便吃碗长寿面，若是没有，便也罢了。
　　叶棠反应快，开口像个二世祖，接了时璎的话：“她一个高门小姐，还能怎么过，肯定全是繁文缛节，大操大办，规矩多得要累死人。”
　　“是挺麻烦的，小姐不喜欢。”
　　莲瓷希望寒止在旁人跟前是风光的，尤其是在时璎跟前。
　　寒止是不曾被爱过，但不是她不值得。
　　“那今年让我来吧。”
　　时璎对莲瓷也笑，“你教教我。”
　　“哟——”叶棠拉长了声音，凑到莲瓷身边，“我也学学呢。”
　　莲瓷用手肘顶了顶叶棠，“你别把房盖掀了，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叶棠“哼”了一声，而后踱到了木盆边，她蹲下身，看似在观察鱼，实则余光一直黏在莲瓷身上。
　　“小姐爱吃筋道些的面，虽然这天冷，但也不能用太烫的水。”
　　时璎卷起袖管，将手泡进了盆中，“我记住了。”
　　莲瓷点点头，时璎的态度实在太好，她一时觉得陌生。
　　“小姐吃食清淡，能食辣，只是她身子不好，所以近来小两年，都不曾碰，这面，也是清淡最好。”
　　时璎心下了然，寒止不只吃得清淡，她也吃得少。
　　“她除了爱吃糖，还喜欢吃什么？”
　　莲瓷想了想，“只要是甜的，小姐应该都不讨厌。”
　　叶棠默默听着，突然给了盆中的鱼一巴掌。
　　莲瓷，你也能将我的喜好，记得这般清楚吗？
　　作者有话说：
　　鱼：打我干嘛！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莲瓷：吃什么口味的鱼？
　　叶棠：红烧。
　　鱼：我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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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生辰
　　寒止小憩了半个时辰，就被舱外的嬉闹声吵醒了，她再无睡意，索性起身打坐。
　　她沉默地凝视着窗棂，须臾，在阳光里阖上了眼。
　　周遭逐渐变得安静，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寒止仔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从足尖到腰臀，从背颈到头顶，再从肩膀到指尖。
　　气劲流过双手，寒止左侧身子微僵。
　　左手仍旧没有感觉。
　　寒止收了内劲，默然坐在榻上，舱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她恍然想起了数月前。
　　那一日，她发现了治手的秘术。
　　也是那一日，她生出了要去折松派的想法。
　　这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
　　溽暑蒸人时，藏书阁泡在一团腐尸气中，寒止推开湿朽的阁门，潮气裹着灰尘扑了她一脸。
　　几本穿线医书被压在木架最上层，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斜垒着几卷竹册。
　　其中一本就记录着治手的秘术，模糊的记载直指折松派。
　　寒止拿书卷时，蹭到了兜着黑灰的蛛网……
　　记忆霍然停顿，她猛地睁开眼。
　　寒止记得，那个月她去过藏书阁好几次，几乎将阁内的书翻了个遍，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积满尘灰的角落？
　　那日种种就像是一场匆匆掠过的美梦，寒止沉浸在莫大的惊喜中，满心都是治手有望，她压根没有察觉出异样。
　　如今陡然生疑，她不停地试图去回想，可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寒止没法确定，究竟是她自己本就遗漏了那个角落，还是——
　　蛛网是有人刻意布置的，书卷也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
　　寒止缓缓转了转眼，视线沿着地板上的阳光看向木橱，时璎没将长剑带走。
　　时璎……时璎……
　　她默念着时璎的名字，眼前闪过了惊云镇、浮生观、南都蛊门以及柳云镇。
　　寒止将这些时日放慢了，一寸一寸地捋着。
　　从寒无恤拎着蛇骨鞭起，腰背上的鞭伤阻碍了她的闪躲，被抓伤的手臂正淋淋淌着乌黑的血。
　　在血潭中的毒，却偏偏是在浮生观发作，又恰好有人与自己交手。
　　怎会如此凑巧？这人究竟是谁？
　　寒止微微皱眉。
　　她不止一次地猜测过，那人就是时璎。
　　后来，时璎的手掌被打得血肉模糊，但比她的掌心更严重的，是她的手腕。
　　寒止记得很清楚。
　　那高肿起的手腕乌青发紫，八成是伤到了筋骨。
　　时璎也是在浮生观受的伤。
　　实在太巧了。
　　寒止呼吸一滞，回过神来，才发觉脏腑间全是又野又凉的气劲。
　　汇聚在丹田中的真气趁主人心神不稳，便又迅速溢出一股，径直冲向指尖。
　　寒止久久凝视着指腹上的白霜。
　　以自己的修为，倘若中毒失控，真气难抑，伤到时璎，也不无可能。
　　暖阳偏斜，窗口朝东，舱内迅速暗下来，寒止仍旧坐在榻上，她翻来覆去地想，终于发现了问题。
　　先是南都蛊门，再是夜行遇刺，柳云镇离摘月峰有千里远，怎么还是有魔教中人？
　　怎么她走到哪儿，魔教就跟到哪儿呢？
　　“少主，我记得很清楚，那夜领头的就是十堂的堂主，这孟府有什么宝贝，值得他亲自来取？”
　　莲瓷早已将所见所闻告诉了寒止。
　　十堂？
　　寒止脑海中浮现出了赤阴宗十六分堂的各个堂主。
　　她微敛起眸子，面上流露出鲜有的厌恶。
　　能指使这群狗东西的，也只有寒无恤了。
　　前要杀尤珀，后又闯进孟武的宅院，他究竟想做什么？
　　寒止烦躁地搓着指尖的薄霜，她逼自己去揣摩，她迫切地想要解决这些疑问。
　　不安简直要把人逼疯了。
　　右手五指已然被搓得泛红发烫，寒止还是没停下来，她在摩擦间瞥见了自己的左手。
　　她死死盯着这只苍白的残手，试图控制它。
　　寒止绷紧了全身，似乎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她浑身都在颤抖。
　　“吱”的一声响，惊得寒止泄了力，她侧身掀起被子，一把盖住了自己的左手。
　　时璎小心翼翼地推开舱门，看向榻上的人。
　　“醒了？”
　　寒止来不及将阴郁、恐慌，甚至是自己的残损藏起来，只是僵硬着不说话。
　　“寒止。”
　　时璎见她反常，轻唤了一声，匆匆走到床榻边，“可是梦魇了？”
　　寒止右手轻轻抖着，她循声抬起脸，仰头去看时璎。
　　“我害怕。”
　　坐在榻上的人穿得单薄，时璎没有乱瞧，只同时捏了捏寒止的两侧脸，“别怕，我守着你呢。”
　　她说这话时，人背光立着，身高腿长更显得极具压迫感，只是黑沉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柔光。
　　寒止被稍稍安抚下来，她直起半身朝前跪行到榻沿。
　　“你摸摸我。”
　　溜进掌心的手指带着凉意，时璎握住了寒止肆意作乱的手，她俯下身，“闭眼。”
　　寒止乖乖闭上了眼，她能感受到时璎凑近了。
　　好近。
　　寒止蜷长的羽睫颤了颤，面上逐渐有了血色，时璎喜欢她这副乖巧的模样。
　　她只会对自己这样。
　　时璎只是靠近寒止就觉得很满足了。
　　“张嘴。”
　　寒止微微启开唇，时璎将一颗糖豆喂给了她。
　　“甜吗？”
　　时璎暗哑的嗓音是她被诱惑的证据，但是她忍住了，没有乱动。
　　寒止吃着糖，睁眼盯着时璎，也不答话。
　　“嗯？”时璎见她眉梢眼角放松，就知这人心情是好的。
　　“你当真不行。”寒止笑她。
　　时璎也不恼。
　　“我是个重欲的人，我这些年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算是无所不用其极，情|欲也一样，我起初就是喜欢你的容貌，我想得到你的身体，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时璎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豆来。
　　她摊开手掌，将糖豆递到寒止跟前，也是把自己的心意递到她跟前。
　　“如何不一样？”寒止抓了一颗红色的喂给时璎。
　　醇甜在舌间绽开，时璎蹲下身，仰望着寒止。
　　“你对我来说，太珍贵了，我不能，也舍不得太随便。”更何况，我还没有完完全全地向你坦白。
　　时璎没有说后半句。
　　她是个厌恶仰视的人，如今却心甘情愿地放低了姿态。
　　寒止捧起她的脸，与她对视。
　　寒止不需要她退让，不需要她讨好，也不允许她向任何人低头。
　　包括自己。
　　“我知道了，但是——”
　　寒止贴上她的唇。
　　“如果是你，随时可以。”
　　时璎心跳骤停，她恨不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两人黏了一会儿，舱里的炭火彻底熄了。
　　时璎抓来厚氅把寒止裹住，又圈住她的脚踝，帮她穿鞋，“今日是除夕，莲瓷她们在忙活呢，我带你去瞧瞧。”
　　寒止喉间滑动，到底没提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
　　“好手艺啊。”
　　从第一道菜上桌起，叶棠的夸奖就没停过，莲瓷撕下一截鸭腿塞到她嘴里，“别念了，快吃吧。”
　　叶棠隔着锅子的热气，瞧见了莲瓷唇角挂的笑。
　　她不是没尝过香酥鸭，只是今日的，皮脆肉嫩，格外好吃。
　　酒过三巡，四人也聊得热络。
　　“这么说来，你是杀了四皇子的心腹，得罪了他，才被通缉的？”
　　莲瓷一边问，一边拿起汤匙，想给寒止盛鸡汤。
　　时璎在这时伸出了手。
　　叶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扫过眼前三人，才说：“算不上通缉，是老四想杀我而已，他们那伙人背地里没少做腌臜勾当，皇帝迟迟不立储，看样子是想在龙椅上坐到死，届时能登上皇位的，莫过老三与老四。”
　　“所以你在给三皇子交投名状。”
　　寒止接了话，叶棠坦然点头。
　　“岂不是太冒险了，倘若他日，登基的是四皇子，你该如何？”
　　时璎将一碗醇香的鸡汤搁在寒止面前，“趁热喝了，暖暖身子，我去去就回。”
　　莲瓷看了两人一眼，独自舀了一大碗，咕嘟几口就喝光了。
　　突然，手边多出一张丝绢。
　　是叶棠递来的。
　　她已经转开了脸，“珑炀镖局本来就陷在权争之中，我若不选，更是死路一条，如今选了老三，他若败了，那就是我赌输了，我认。”
　　叶棠喝得最多，她颊上酡红，像是醉了。
　　可当她转过眼看向莲瓷时，一双眸子纯澈干净，不见丝毫迷离。
　　“不过，我还从没有赌输过。”
　　莲瓷没有用那张丝绢擦嘴，她默默收起了叶棠的贴身之物。
　　叶棠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心下惊喜。
　　“那祝你如愿以偿。”寒止笑说。
　　叶棠重重点了点头，“借你吉言，我再过半月，就要同分局的人回家了。”
　　她余光里，莲瓷抓筷子的手抖了两下。
　　“来日事成，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再见。”
　　叶棠说这话时，看的是莲瓷。
　　寒止心下倒也明了了。
　　“来！喝啊。”
　　叶棠见莲瓷似乎有些失落，用手肘撞了撞她，搁在碗碟上的木筷滚到了桌下。
　　两人同时弯下腰。
　　叶棠勾住了莲瓷的脖颈，“舍不得我？”
　　酒气比酒更醉人，莲瓷只道：“你最好保全自己。”
　　叶棠松开手，笑道：“遵命。”
　　她不仅捡起了筷子，还握住了莲瓷的手。
　　寒止看不见，心思也不在桌上。
　　她瞅了眼时璎的空位，正要去找她，只听熟悉的脚步回来了。
　　“寒止，快尝尝。”
　　是长寿面。
　　“时掌门学了好一会儿呢。”叶棠补充道：“寒小姐还不快尝尝。”
　　“小姐过生辰，自是要吃碗长寿面的，时掌门说，她想亲手给小姐做。”
　　许是时璎午间的态度太好，让莲瓷瞧出了几分真心，她罕见地帮时璎说了好话。
　　寒止在时璎期待的目光里，挑起了粗细不一的面，她短暂犹豫后，将面送进了嘴里。
　　“好吃。”
　　虽然面的卖相不大好，但味道却出奇独特，有油香，却又不腻。
　　寒止意外觉得喜欢。
　　她润白的小脸微微鼓起，时璎忍住了想揉她的冲动。
　　只是等寒止放下碗，她才说：“寒止，新岁平安。”
　　莲瓷紧随其后，“小姐，新岁平安。”
　　叶棠抱臂站在莲瓷身后，“新岁平安啊。”
　　寒止背后的明月照耀着宽阔的江面，她先是一愣，而后红了眼。
　　“来岁平安。”
　　时璎对她做了个口型。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未来的时璎：我拥有五百家糖果工厂，谁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寒止：我我我我我我！（举手）（超大声）（扑过去）
　　莲瓷：啧。
　　叶棠：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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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花灯
　　船到江槐，已是大年初三。
　　渡口的旌旗浸泡在橘红色的余晖里，叶棠已然能自己走路了，虽还走不快，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
　　“那个就是酥糕，你们一定要尝尝，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当真没一个地方能做出江槐口味。”
　　叶棠指了指架在路边的小摊，偏过头朝寒止三人说。
　　忽然一群嬉闹的稚童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冲了出来，叶棠被推撞了一下，趔趄了好几步。
　　“你腿还没好全呢。”
　　莲瓷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当心点吧。”
　　叶棠扶着腰，“没事。”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掏自己的兜。
　　“你想吃吗？我给你买。”
　　叶棠翻着，才猝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兜比脸干净……
　　她抓着空荡荡的兜，冲莲瓷憨笑两下，“没钱了。”
　　寒止摇头轻笑，“我去买吧。”
　　时璎没开口，只是默默跟在寒止身后，莲瓷望着她们肩并肩走远的背影，心下一空。
　　她总觉得，跟在寒止身边的人应该是自己。
　　这无关情爱，莲瓷一直谨记着自己的身份，不曾对寒止有过非分之想，她守了寒止十余年，只是为报当年收留庇护之恩。
　　莲瓷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在为了寒止而活，她想做少主最锋利的刀，替她挡下世间所有的污色。
　　寒止就该清清白白，平安顺遂。
　　可事与愿违。
　　这些年踉踉跄跄地闯过来了，莲瓷蓦然回首，才发觉自己压根护不住寒止。
　　她仍旧日日活在漏舟之中，战战兢兢，踏错一步都是粉身碎骨，莲瓷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说得好听些，她是少主的心腹，说得不好听，她就是魔教渣滓。
　　但时璎不一样啊。
　　她是折松派掌门，是当今武林魁首，有她在，也许就没人再能伤到寒止了。
　　自己本该高兴的，怎么越发失落了呢？
　　“小瓷。”
　　长街还不够明亮，叶棠站在暮色里，温柔开口，“你不欠任何人的。”
　　莲瓷怔怔转过脸，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腰腹心口处的伤疤全是致命伤，也许我不曾见到的，还有很多，你没少为了寒止出生入死吧。”
　　“小姐有恩于我。”莲瓷知晓叶棠敏锐，也不遮掩，“我总要做些什么来报答她。”
　　“能为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舍出性命，难道还不够吗？”
　　叶棠生来尊贵，家世显赫，是整个珑炀镖局的掌上明珠，如今贫富贵贱，世家寒门，分得清楚，她从小被上位者管教，本该习惯了俯瞰，习惯了漠视，她骨子里就应当流淌着对下位者的不屑，将他们的付出看做理所当然，甚至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
　　但叶棠并不是这样的人。
　　她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分明能看见更多的黑暗，却依旧干净纯粹，她就像是洒脱的云游客，只要她不提，旁人绝看不出她背后有滔天的权势与无穷无尽的财富。
　　一如她不提，旁人也不知道她正陷入了怎样的权力漩涡。
　　暮色四合，叶棠抬手摸上了莲瓷的脸。
　　温热的指腹蹭过眉梢处那道极淡的疤痕，莲瓷霍然垂下了眼眸，也没抗拒。
　　叶棠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我这些时日，常见寒止护着你，想必她从前待你也是极好的，难道你有任何闪失，她就会高兴吗？她不会需要你以命相报的，她曾亲口对我讲，她一直都把你当小妹。”
　　莲瓷心里明白，只是一时没法从失落中抽离出来，她闷闷点头。
　　岂料叶棠一把捧起了她的脸，“小瓷，多笑笑。”
　　莲瓷张口下意识想嗔她，却又抹不开面，只是抓住了叶棠的手腕，“别闹。”
　　“一点气势都没有哦。”叶棠不松手，“怎么听起来像在跟我撒娇啊。”
　　“叶棠！”
　　***
　　“两位拿好喽！仔细烫手。”
　　正在炸酥糕的大娘，麦色的脸上尽是淳朴，她高挽起袖管，露出了结实的手臂。
　　小摊虽就在尘灰飞扬的路边，但她将自己面前一方打扫得干干净净，锅里不是反复加热的油，金黄色的油面上也不曾漂浮着焦黑的食渣。
　　洒满玫瑰糖粉的酥糕被整齐码放在垫着布巾的竹筐里，光是瞧着便让人满口生津。
　　时璎先一步接走了酥糕，寒止偏头笑，“你怎么同莲瓷一样操心？我没那么娇贵，可以自己拿的。”
　　“她比我做得更好吧。”
　　时璎忽然说，她替寒止挡着拥上来的人群，一路护着她挤了出来。
　　寒止瞧了眼两人牵在一处的手，“你跟她不一样的。”
　　时璎不是吃醋，她反倒很小心，怕寒止习惯了莲瓷面面俱到的照顾，会觉得和自己在一起委屈。
　　她真的会怕，照顾不好寒止。
　　“你需要我做什么，一定要同我讲，莲瓷能做的，我也能做。”
　　时璎语气很认真，“我总是太迟钝了，会让你受委屈。”
　　她心疼寒止。
　　寒止先点头后又摇头。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不需要你迁就我，我要你做自己，时璎就是时璎，寒止就是寒止。”
　　她的确渴望被爱，但她希望被爱的是寒止，是真正的自己，迎合讨好，卑微求爱，寒止做不到，她也不希望时璎如此。
　　寒止能看得出时璎对自己的心疼，但她不愿时璎因此而委屈自身。
　　更何况，她本不是脆弱之人。
　　“好。”
　　时璎应了，余光扫见了远远等着的莲瓷与叶棠，她下意识想抽手，寒止却抓紧了她。
　　“我不在意。”
　　话到这份上，时璎也不再多言，她手掌更大，将寒止的手扣进了掌中。
　　瞧着手牵手走近的两人，叶棠笑得意味深长，但是待两人走到跟前，她面上也不见丝毫异色，只是招呼她们快尝尝江槐酥糕。
　　莲瓷也表现得十分平静，她瞧了一眼，便转眸盯着酥糕去了。
　　寒止能过得好，她就知足了。
　　至于那个人是谁，是名门正派，还是魔教邪道，她都可以不在意，只要这人是真心实意地待寒止，就行。
　　莲瓷心中自嘲。
　　到底，自己也不是光明高尚之辈。
　　这是莲瓷不曾言说的阴暗，她默默守着寒止，像是在守少主，又像是在守长姐。
　　她就是能为寒止付出一切。
　　“甜吗？”
　　叶棠恨不得把莲瓷的嘴塞满，“好不好吃？”
　　莲瓷收回思绪，含糊不清地说：“吃不下了……”
　　适才那块沾的糖粉太多了，莲瓷被甜得牙疼。
　　寒止倒是不觉得难受，刚出油锅的酥糕很烫，她小咬了一口，薄唇上敷了一层粉艳糖粉，叶棠恰在这时看向她，不禁微微一愣。
　　光滑细腻的脖颈稍显孱弱，藏着些隐秘的诱惑，她生得白，肌肤好似温润的脂玉，可五官又带给人浓烈的惊艳，细瞧，还有几分冷调。
　　这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皮囊呀……
　　叶棠不禁感慨，突然两记眼刀同时插在她脊背上。
　　一道是莲瓷的，一道是时璎的。
　　寒止浑然不觉，仍乖乖吃着酥糕。
　　叶棠轻咳一声，仰头去看天，恰好一滴雨砸在了她的脸上。
　　“下雨了。”
　　她咕哝道，又两滴砸在脸上，她才回过神来，“坏了！这下起雨来，只怕是瞧不见十里长街，花灯映天了！”
　　雨也落在了莲瓷头顶，她下意识想帮寒止遮雨，时璎却先一步扯起了袖管。
　　“趁雨还不大，先寻一处客栈歇歇脚吧，最怕这冬雨绵绵了。”
　　叶棠提议说，时璎点头，快步引着寒止朝前走去。
　　莲瓷被霍然拽到叶棠跟前，紧贴而上的人替她挡住了雨水。
　　“多看看我。”
　　“多笑笑。”
　　小瓷，可以给别人撑伞，但自己别淋着雨了。
　　***
　　屋里烧着炭火，叶棠朝虚掩着的窗外望去，雨下了一个时辰，虽不是狂风暴雨，但也下得无法摆灯，方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长街，只剩一片浓郁的黑色。
　　“太可惜了，江槐这边放灯，只到初三，下一次就是元夕了，我们等不了这么久了。”
　　叶棠蹲在炭盆边，悻悻烤着火，莲瓷将脚边的马扎一踢，恰好停在叶棠臀边。
　　“你不是都见过了吗？”
　　莲瓷对花灯其实不感兴趣。
　　“江槐有一种花灯，是竹编的，寻常不用时可以折成巴掌大揣在兜里，展开又能变成花鸟虫鱼，可稀奇了，你们没见过，太可惜了。”
　　叶棠的失落全来自于好东西无法同旁人分享，尤其是同莲瓷。
　　“寒小姐见过吗？”
　　寒止摇摇头，叶棠又问靠在一旁的时璎。
　　“时掌门见过吗？”
　　时璎也摇头。
　　叶棠摊开手看向莲瓷，似乎察觉莲瓷对花灯兴致不高，也没强摁着她再说。
　　寒止却在此刻开口问：“真的有长街十里吗？”
　　“比十里还长，从渡口到后市山腰，全是花灯，有鲤鱼跃龙门、有龙凤呈祥……”
　　叶棠见寒止似乎有兴趣，拉过马扎坐下，开始细细描绘，时璎仿若察觉出什么，不动声色地出了门。
　　莲瓷看了她一眼，没搁在心上。
　　***
　　雨里夹着雪碴，时璎举着伞，从东头问到西头。
　　时璎不知道，江槐人是忌讳卖灯的，他们编出来的花灯不为赚钱，只为祈福。
　　被沾湿的衣料贴着大腿，时璎独自在冷风中走了好几里路，才又寻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老人家，您卖灯吗？”
　　打开房门的是一位耄耋老人，她立在昏暗的灯火中摆摆手，“不卖，姑娘是外来的吧，江槐人不卖灯。”
　　她也不急着闭门，只是静静瞧着衣裙上沾满雪水的人。
　　“是这样的，我爱人想看花灯，可我们明日就要走了，我实在不愿见她抱憾离开。”
　　老人沉默几瞬，在时璎热切的期待中淡淡一笑。
　　“不能卖，但能赠。”
　　她从房中拿出一盏花灯，“同心灯，寓意永结同心，除了它，我家中就只剩下几盏贺寿的灯了，给你不合适。”
　　时璎接过灯，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兜里。
　　她连连道谢，老人只是摆摆手，轻掩上了房门。
　　时璎本想偷偷留下些许银钱作谢，又觉得冒犯，于是她将老人房门外滚落一地的木柴重新码好，盖上油布后，才离开。
　　她匆匆朝客栈赶去，刚穿过逼仄的街巷，就顿觉后背一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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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师娘
　　雨水噼啪砸在油伞上，时璎在这压抑的夜色里刹住脚。
　　提着弯刀的黑影眨眼就到了她跟前，时璎将伞朝天上一扔，长剑尚未出鞘，就已取人性命。
　　她接住落下的伞，短短几瞬，滴雨不沾身。
　　四周迅速陷入一片死寂，埋伏在周遭的人好似被震慑住了，纷纷屏息，试图藏匿起来。
　　时璎无意与他们周旋，踏过脚边的尸体，径直朝客栈走去。
　　“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你的师父吗？”
　　这声音，时璎似曾相识，她闻言，微微蹙眉。
　　“时璎，你替真凶背负了这么多年的骂名，就不恨吗？”
　　被戳中心事的时璎回过身来，“你是什么人？”
　　“我们见过，是你贵人多忘事。”
　　“可你连面都不敢露，我又如何相信你的话？”时璎细细听着声音传来的方位，确认是在巷口的草垛后。
　　“你能听得出来我在哪里，又迟迟不动手，就足以证明，你还是愿意同我多说两句的。”
　　时璎扯了扯唇角，勾起一丝讽笑。
　　“这骂名我都背了五年了，不愁再多个十年半载。”
　　“是，可倘若我告诉你，杀害你师父的人就是你最敬爱的师娘呢？”
　　时璎闻言，如遭重捶，心神皆乱。
　　师娘？
　　怎么会是师娘？
　　凶手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能是她。
　　就算是谣传，也不行。
　　时璎幼时恐惧师娘的苛责与打骂，却又只有师娘肯偶尔施舍她一个怀抱。
　　打无数巴掌，却只给一颗甜枣，时璎还是甘之如饴，因为师娘是她那时唯一的安乐乡，是被同辈凌|辱，被长老嫌弃后，唯一能收留她的去处。
　　这份短暂的安稳几乎耗尽了时璎所有的心力，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
　　她无时无刻不在看师娘的脸色，日复一日地按照她的意愿练功，甚至是生活。
　　只要师娘稍有不满，她唯一的安乐乡也就不复存在了。
　　时璎被驯化得彻底，以至于她到现在都没发现，师娘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师娘了，更像是可以随意左右她思想的主人。
　　她的安乐乡怎么可能有瑕疵呢？
　　师娘怎么可能杀人呢？
　　与其说时璎是真的不相信，不如说，她是在说服自己不相信。
　　可本性终究难移，不是三两句誓言就能改变的。
　　时璎短短几瞬，就已经在内心深处，本能地生出了对她师娘的怀疑。
　　“师娘视我们如己出，你少信口雌黄。”
　　“视如己出？骗骗旁人就是了，别真把自己也骗了。”
　　暗夜里传来几声嗤笑，开口之人非常笃定。
　　“你师娘就是江槐人，这事儿你应该清楚，她现下就在城西南的旧宅里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挑拨离间，对你们来说没好处。”
　　“不也没坏处嘛。”话音刚落，数十道暗影就齐齐朝四面八方散去，消失在黑夜里。
　　时璎犹豫片刻，还是提步朝西南方走了过去。
　　半晌，盘坐在房顶上的人显出身形，他不知在那几片碎瓦上坐了多久，十指都被冰封了起来。
　　搁在一旁的二胡不沾水，也不沾雪，在死气沉沉的夜里幽幽散出蓝光。
　　***
　　时璎久久未归，寒止放心不下，出了客栈去寻，莲瓷自是要紧随身侧的，叶棠也跟了出来。
　　三人一路找，叶棠忽然说：“有血气。”
　　莲瓷伸颈嗅了嗅，除了湿冷的霜雪味，她是半点血腥都没闻到。
　　这人鼻子竟这般灵。
　　莲瓷想着，恍然大悟，难怪那夜在藏宝楼，自己匿住了气息，却还是被发现了。
　　那般清浅的梅香，都逃不过叶棠的鼻子，自己耳朵也比寻常人灵，却没听见任何打斗声，证明血气根源还很远。
　　要受多重的伤，死多少人，血气才能溢散这么远啊……
　　莲瓷愁上眉头，寒止脸色一沉。
　　她偏头看着叶棠，想收敛锋芒已然收敛不住了，“你确定？”
　　叶棠点头不语。
　　这是她头一次看见寒止极具攻击性的一面。
　　关于寒止的身份，她一直在不断地猜测。
　　两人出身相仿，也许旁人瞧不出，但叶棠不会陌生。
　　寒止擅长隐藏，又习惯了克制，总是显得贵而不矜，但叶棠还是偶尔能从她平静的眸子里看出淡漠与高傲，清傲也许只是她的性格，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不是金钱就能堆砌的。
　　不是天家贵胄，也不是富商豪门，武林中名门正派有头有脸的人，她大都见过，或是听过名号。
　　那就只剩下赤阴宗了。
　　传言魔教教主有一个女儿，正是当今的少主。
　　寒止已经等不及了，她真想用轻功，可若是这般做，自己的身份暴露不要紧，莲瓷的身份也就明了了啊。
　　她隐约明白叶棠对莲瓷的心思，若是莲瓷能同珑炀镖局的大小姐在一处，那余生倒也能过得滋润。
　　叶棠在这时突然开了口。
　　“如若不提‘叶棠’二字，我就只是珑炀镖局的少当家，能同赤阴宗未来的主子攀扯上关系，我求之不得。”
　　寒止没想到她会这般肯定而直接地说出来。
　　这话听起来世故，也横竖不像是能从她嘴里讲出来的。
　　但叶棠仍旧一如既往地坦荡，她撕开了自己的另一面，给寒止看，更是给莲瓷看。
　　她没什么好遮掩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过去二十余年，远戚近亲都在疯狂地争权逐利，她被当作下一代的当家人培养，耳濡目染，又怎会没有野心和城府。
　　寒止的反应已经是答案了，叶棠朗朗一笑，“寒小姐先行一步吧，我腿脚不灵，就不拖累了。”
　　她仍旧称呼寒止为“寒小姐”，而不是“寒少主”，是不想生疏，更不想将场面上的客套落到二人的交际中。
　　叶棠知晓了寒止的身份，但不愿将她当作少主，更想做纯粹的朋友。
　　她到底不是满心满眼都只有权势金钱的人。
　　寒止心下了然，拍了拍莲瓷的肩膀，像是宽慰，又像是鼓励。
　　“你看顾好叶小姐，我先走。”
　　莲瓷神色复杂，转变来得太快，她一时反应不及。
　　寒止又瞧了叶棠一眼，颇有些托付的意味。
　　叶棠心绪复杂，但面上不表露，只简言让寒止多保重。
　　莲瓷，她还要不起。
　　寒止也不再遮遮掩掩，半提一口气，转眼就消失了。
　　叶棠终于转眸看向莲瓷，她对上的是一双极其警惕的眸子。
　　“小瓷，我……”
　　再不见丝毫面对寒止时的坦然，反倒是小心极了。
　　寒止的喜恶，她不在意，可莲瓷的喜恶，她无法忽略。
　　但哪怕心有顾虑，叶棠也还是做了。
　　她想让莲瓷做她的枕边人，那么她的阴暗和欲望，莲瓷总有一天会看见。
　　莲瓷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故意板着的脸一瞬就绷不住了。
　　“从我知道你的身份起，我就很清楚你一定比寻常女子背负得更多，我丝毫不觉得意外或是厌恶，如你所见，我是魔教，我这个人也狭隘庸俗得紧，谁待我好，我便待谁好，仅此而已。”
　　莲瓷一贯不在意所谓的名声，她只凭心行事，绝不自困在正邪里。
　　但此时此刻，她突然就有些许在意了。
　　兴许叶棠会更喜欢名门正派……
　　“好。”
　　叶棠纵有千言万语想讲，现下也不是最好的时机，她挽过莲瓷的胳膊，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在意你的身份。”
　　长发扫过脖颈，莲瓷轻轻瑟缩了一下，“嗯。”
　　***
　　尘灰从牌匾上掉落，簌簌砸了一地。
　　时璎踏进宅院里，她越朝里走，越觉得压抑。
　　这座气势恢宏的府邸一眼望不到尽头，时璎无法想象鼎盛时，这里的生活究竟有多奢靡，更无法想象，在深院高墙里长大的师娘如何会去折松派。
　　师娘年轻时的画像，时璎曾在师父房中瞧见过，画布上的师娘策马飞驰，粲笑迷人，像极了在边陲草场长大的女子，无拘无束，天真烂漫。
　　只是画中那般爽朗的笑，时璎自打记事起，就从未真正在师娘脸上见过。
　　她的记忆里只剩下师娘的鞭策与打骂。
　　时璎想到此，眼角流露出些许不适，她攥紧了手中的剑，继续朝府院深处走去。
　　天井处遍生杂草，鬼气森森。
　　突然，时璎瞧见了一道极为熟悉的背影。
　　“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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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刺杀
　　“师娘？”
　　时璎错愕不已。
　　待她回过神来，猛然抬头，已躲闪不及。
　　盖头而下的网将她死死罩住，网绳上嵌满了锋利的刺刃，她稍稍一动，就被剌出了数道血口。
　　伤处麻痒不止，却不疼痛，时璎暗叫不好。
　　是麻筋散，中毒之人没法运转内劲，与废人几乎没有两样。
　　时璎再朝前看，师娘已经消失了，那根本不是真人，只是障眼法。
　　“时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数不清的薄刃从堂中暗处飞出，时璎在冷光逼近脖颈前一刻，挣脱了罩网。
　　可侧腰未能幸免。
　　她扑到堂中花坛后，衣料眨眼就被血浸透了。
　　时璎摸了一掌心的血，却察觉不到丝毫疼痛。
　　麻筋散起效极快，她握剑的手开始不停地发颤。
　　冲到跟前的杀手招招都直逼命门，时璎没了内劲，饶是坤乾十三招使得出神入化，也是空有架子，支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了。
　　“呃——”
　　脊背挨了一脚，时璎踉跄几步，横挑而上的刀只差几厘就能擦破她的脸颊。
　　“上铁爪！”
　　时璎眼前殷红一片，腥血几乎染红了她半张脸。
　　她弓撑着身子，喘息愈发沉重。
　　快没有力气了。
　　从四面八方甩出的铁爪犹如一张巨大的密网，让时璎逃无可逃。
　　剑锋与爪钩悍然相撞，瞬间擦出火花，时璎刚想腾空，双脚就被铁爪死死钳住，她恍惚间好像听到了皮肉被撕开的声音。
　　操控铁爪的人猛然一扯，时璎失去平衡重重扑砸在地。
　　她被拖拽，被撕扯，最终像一滩烂肉般被扔到了天井下。
　　几滴冷雨砸在她的脸上，黑沉沉的天不见星月。
　　时璎唇齿间弥漫起血腥味。
　　受内伤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脚死死踩住。
　　来人捡起她的剑，取下自己的蒙面，讪笑道：“都说你多疑，看来果真如此，你师娘待你这般好，你却还是因为我们三言两语的挑拨就怀疑她，时璎，你有今日是活该。”
　　“是你……”时璎呛出一口血。
　　“对！你好好看清楚，我们是谁！”
　　她偏过头，几乎同一具被扭断脖颈的尸体紧贴在一起。
　　嫌恶明晃晃地挂在眉眼间，踩着她的人脚上力道又重了些，毫不留情地碾着她肩上的伤。
　　“怎么？我们清圆岛就让你这么恶心，是吗！？”
　　时璎缓缓转过眼，血迹未净的唇角勾起了一弯弧。
　　赤|裸|裸的嘲讽。
　　“时璎！”
　　居高临下的人气极反笑，指着时璎不停地发泄。
　　“五年前你不是很厉害吗？在武林大会上，风光无限啊，堂堂时大掌门怎么现下被我踩在脚下呢？”
　　“折松派没了你，还能风光多久？选好下一任掌门了吗？”
　　“哎哟，倒是我忘了，你这些年殚精竭虑，二十六了还没嫁出去呢，没种啊！折松派是不是要绝代了？”
　　时璎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甘心，想了想又说：“你那个徒弟呢？师父都要死了，她不来送送？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时璎微不可察地敛眸，“要杀便杀，少废话。”
　　嘲讽之人像是尝到了甜头，不依不饶，“怎么？受不了了？你当年将我师兄打下擂台，让我们清圆岛就此蒙羞，你就该想过有今天！”
　　时璎嗤了一声，“他死了吗？”
　　她的挑衅气得眼前人险些原地跳起来，他怒目圆睁，吼道：“激我没用！想死得痛快，我不会成全你！”
　　“好啊。”时璎淡淡接了一句。
　　踩着她的人却险些没站稳。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一时面上挂不住，想也没想就俯下身，欲要去揪时璎的领子，电光火石间，他的腕骨被时璎一把捏住。
　　“你师兄的手好像也废了。”
　　骨裂的声音在漆黑湿冷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惨嚎惊得清圆岛众人纷纷僵在原地。
　　时璎太强了，他们曾经都有目共睹。
　　“你……这……怎么可能……”
　　时璎血淋淋的手蹭过眼前人的喉骨，“杀我，你也配？”
　　她没杀手里的人，反倒是将其扔出几步远。
　　是虚张声势。
　　药效压根没有过去，但时璎方才挨了一掌，那人往她体内打了一股真气。
　　她如今冒险转运这股真气，只为拖延时间。
　　可清圆岛这群人比她所料想的更加疯狂。
　　“杀了她！杀了她！否则放虎归山！我们也活不了了！”
　　发疯般冲到跟前的人比适才下手更狠，时璎抓住自己的剑，翻滚到了后院。
　　她如今只能躲，躲到药效过去……
　　密密匝匝的脚步再一次围拢，时璎颠了颠手中的剑，猝然想到了寒止。
　　还想和她多待上些时日呢……
　　不想死。
　　“时璎！滚出来受死！你躲什么？像缩头乌龟一样！”
　　时璎不停地退，断了一只手的人抓着钢斧不停地劈砍。
　　朽脆的房木被砍倒一片，灰尘蔽眼。
　　时璎退到最里，已无路可去，她撕下一节衣裙，勒住了仍在汩汩涌血的创口，然后匆忙地检查着全身，中了麻筋散，最怕有伤而不自知。
　　“时璎，你压根就不是多疑！你是自私冷漠！薄情寡性！除了你自己，你谁也不相信！”
　　他莫名干笑两声。
　　“你今日怀疑你的师娘，来日是不是连你自己的枕边人都要怀疑啊……”
　　他一边乱砍，一边出言羞辱。
　　时璎本该恼的，却在这一刻觉得心虚。
　　“你不是最擅长权衡利弊吗？那你想要的，如今可都得到了吗？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到头来……到头来你一定不得善终！滚出来受死！”
　　时璎心头一颤。
　　她想要什么？
　　想要突破内力大关。
　　还想……还想要寒止。
　　想要寒止的欲望远胜过突破内力大关的，时璎终于在这一刻笃定了想法。
　　她绝不会将小箜篌用在寒止身上了。
　　寒止……
　　时璎心神全飞走了，钢斧已然劈到了脸前，她本能地横剑一挡，却又无力相抵。
　　长剑当即被劈摔在地。
　　“你跑啊！”
　　寒光就要迎头而下，瞬息间，一道横空砸下的内劲劈在时璎跟前，清圆岛众人被尽数震摔在地，时璎也因稳不住体内那道陌生的真气而被反噬。
　　她两腿一软，摔倒在地。
　　二胡声从房顶上传来，周遭都是清圆岛众人的嘶吼，他们纷纷捂住双耳，却抵抗不了乐音半分，只能如失了心智般一下一下地朝地上撞去。
　　他们要么撞得头破血流，要么将脸抠得血肉模糊。
　　一曲毕，时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她费力地拖起身子，想朝外走，又再次失力。
　　时璎在摔下前一刻用手护在了胸口前。
　　她要护住揣在兜里的花灯。
　　寒止还没瞧见呢……
　　时璎双耳嗡鸣，眼前发黑，她不知道拉二胡的人是谁，也没法判断这人还在不在。
　　她蜷起伤痕累累的身子，阖眼后，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寒止的一颦一笑。
　　寒止，我想陪你更久一些。
　　如果……如果能活下去，非要二选一的话，我……我不要突破内力大关了，我要你。
　　***
　　寒止熟通音律，二胡声一起，她便知拉曲之人内力不浅。
　　曲声就消失在眼前的府邸，她匆匆扫了眼裂开的牌匾，来不及多想，就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寒止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时璎。”
　　她唤着时璎的名字，久久无人回应。
　　“时璎！”
　　寒止踩到了一截手臂，她顿时停住脚，抬眼望去，遍地都是死尸和血肉，门框窗棂上皆是刀砍剑劈后的打斗痕迹。
　　冬日寒冷，天井处却弥漫着一层白雾。
　　是人血未凉。
　　寒止在一片狼藉中打转，半晌都没找到时璎。
　　忽然，她一转眼，就瞧见远处半坍塌的院房后有一团玄色身影。
　　是时璎！
　　她受伤了……
　　残碎的白色布片就像是一地纸钱。
　　寒止刹那间苍白了脸，她脚下踩的不是地，而是棉花，荼白色的衣裳被血水渗湿，她顾不得尘灰污秽，眼里只有时璎。
　　被石坎连绊了两下，她也不管行止礼节，径直爬到了时璎跟前。
　　雨夹着雪越落越急，时璎伤得太重，寒止一时不敢碰她。
　　她颤着声音：“时璎……”
　　时璎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躺着。
　　就像是死了。
　　寒止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好像是她的理智，又好像是她求生的欲望。
　　她跪在时璎面前，难以置信地探出了手。
　　“寒……”
　　落在脖颈上的凉意很熟悉，时璎恍恍睁开眼，觉得自己是回光返照了。
　　她想再唤唤寒止，但喉间紧涩，唇瓣翕动了好几下，才道：“寒止。”
　　指腹下微弱的颤动拉住了即将失控的寒止，她还没回应时璎，就红了眼。
　　“我……我在。”
　　“寒止……”
　　“我在。”
　　时璎什么都不说，只是不停地呼唤寒止，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
　　不知哪一次就是绝音。
　　“寒止……”
　　“我在、我在。”寒止将时璎抱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会伤成这样啊……
　　几滴滚烫的眼泪砸落在脸颊上，时璎本该体会不到的，但她却被烫得浑身一抖。
　　“别哭。”
　　时璎喉间呛出微弱的喘息，还没说完，血就一股接一股地涌了出来。
　　寒止强忍心疼，检查着时璎的身子。
　　外伤不致命，但很深。
　　她想赶快把时璎带回客栈疗伤，岂料这人竟颤着手从胸兜里掏出了一盏竹折的花灯。
　　“灯……你看……我找到……给你找到了……”
　　寒止如遭雷劈。
　　时璎出门，原来是为了给自己找灯？
　　随后赶来的莲瓷和叶棠，见到时璎手中的花灯，皆是一怔。
　　时璎摸出来的花灯上全是她自己的血。
　　寒止刚想接，一旁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是尚未断气的清圆岛弟子。
　　他抓着匕首朝时璎扑去，“去死！”
　　莲瓷就要出刀，寒止却先一步掐住了来人的脖颈，她脸色阴郁，眸光却是平静至极。
　　莲瓷很清楚，这是少主震怒的前兆。
　　叶棠不动声色地别开了脸，再转回来时，寒止有两根手指正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而不远处还有一颗正在滚动的脑袋。
　　寒止这才接过时璎四处寻的灯，俯首吻了吻她的唇。
　　“我很喜欢，我们先疗伤。”
　　她再没有任何掩饰，打横将时璎从地上捞了起来，“很快就没事了。”
　　时璎，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寒止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压低声音，尽可能柔和地说：“放心睡吧，醒了就好了。”
　　凉凉的香气让时璎觉得安心，她听寒止的话，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她很快觉察出有一股气劲撞开了自己的穴脉，一路冲到了伤处。
　　在心口盘旋的浊气压根不敌寒冽至极的真气，只是稍稍一击，就被震得四散，随着她一口淤血全溢了出来。
　　寒止的真气没有全部退出，反而停在时璎心脉间，意作保护，镇住了属于她自己的纯烈真气。
　　本是两道不相上下的力，奈何时璎伤得太重，一时就被寒止死死压住了。
　　时璎不介意。
　　她只是贴紧了寒止的身子。
　　真好啊，还能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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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坦白
　　匆匆赶到客栈，叶棠在房中替时璎把脉包扎。
　　房门外。
　　莲瓷鲜少见到寒止这般难看的脸色。
　　她默然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打搅。
　　“他们是什么人？”寒止的声音在抖。
　　莲瓷当即回道：“瞧衣裳该是清圆岛的。”
　　寒止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隐忍。
　　“前年残杀赤阴宗一千教众的也是他们。”
　　莲瓷蓦然想起这件事，当时寒无恤就想将清圆岛屠尽，寒止领人去时改了调令，最后只一命换一命，她后来还挨了打。
　　可如今，她当年竭力保下来的人却伤了时璎。
　　偏偏动了时璎……
　　寒止的眼神变得很复杂，薄淡的讥诮很快就被深不见底的阴鸷取代了。
　　为什么要动时璎？
　　为什么要伤害她的心爱？
　　为什么要破坏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爱！
　　最阴暗、最偏执的想法不费吹灰之力就抹杀了理智，失控的情绪比她体内的真气还要乱，白霜自她的指尖一路攀上了腕骨。
　　“杀了他们。”
　　莲瓷会意，轻手轻脚地退远了。
　　她没有立刻去办，等了一个时辰，期间寒止唤过她两次，临了还是没有收回成命。
　　当夜，无数鬼影登上了清圆岛。
　　翌日，天蒙蒙亮，附近的渔民发现围岛的江水一片殷红。
　　***
　　寒止一行人为了避免再生事端，带着昏迷的时璎早早登船，离开了江槐。
　　时璎一直昏睡，如今已是第五日。
　　“这样下去不行……”叶棠将莲瓷拉到药炉边，“寒止已经整整三日不曾闭眼了，再熬下去，她的身子也得垮。”
　　寒止一直都守在时璎身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莲瓷起先求过一次，寒止是乖乖歇息了，可不到一个时辰，这人又回了时璎床榻边，半步不肯离。
　　“少主性子就是这样，劝不动的。”
　　莲瓷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叶棠还没注意到，她揭开药罐，扫了眼沸腾的汤药。
　　“她从前也没这么犟啊。”
　　“不是的。”莲瓷不完全了解寒止，但她也知道，自家少主不是在耍脾气，闹性子。
　　她现下肯定比任何人都难受。
　　“你寻常瞧她，总觉得她淡然，不多言，也不计较，其实不然，她只是不在意罢了，少主真正在意的，很少很少，所以一旦有人触碰到了她所在意的，她就会觉得不安，愤怒不过是表象。”
　　莲瓷不希望寒止被任何人误会，她尽可能说得委婉。
　　寒止哪里是不安那么简单，她简直怕得要死。
　　倘若时璎那夜有任何闪失……
　　莲瓷简直不敢多想。
　　“那我一会儿给她送碗养神的汤去。”
　　叶棠隐约领会了莲瓷的意思，她还记得寒止当时出手的模样。
　　阴郁的眼神，发抖的肩膀，盛怒之中掺着恐慌。
　　“我送吧。”莲瓷怕寒止满身煞气太吓人。
　　叶棠却误解成了莲瓷在防备自己，她眸光不自觉黯淡下来。
　　“你在想什么？”
　　“没事。”
　　叶棠还想说什么，话刚到唇边就被截断了。
　　“长着嘴呢，别老让我猜啊，我这个人笨得很，要是猜不对，或是猜得不及时，你就一个人生气吧，气死了，倒是省下不少米钱来。”
　　莲瓷瞧着被自己噎住的人，不自觉弯了弯唇。
　　“我说我去送，是怕你看不懂少主脸色，再触了霉头，没别的意思，我要是当真对你有疑心，这药炉，你只怕一步也别想靠近。”
　　叶棠被看透了，她隐秘的心思被莲瓷直接拎了出来。
　　别样的感受涌上心头，她不羞赧，反倒是觉得愉悦。
　　“哦。”
　　叶棠忽然背过身，“是我胡乱猜忌了，莲瓷大人请惩罚我吧。”
　　莲瓷：“？”
　　叶棠以为眼前人脸皮薄，肆无忌惮地撩弄。
　　“不是还记着那夜的仇吗？我让你打回来，加倍打回来……啊！”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揪住了。
　　“恭敬不如从命。”
　　***
　　寒止立在窗边，眼帘半垂，浑身都笼罩着一股沉郁的气息。
　　这是时璎醒来瞧见的第一眼。
　　她静静瞧着寒止的身影，没有张口。
　　血脉间残留着丝丝凉意，寒止的真气，不久前才进入过她的身体。
　　身后的呼吸声渐重，寒止知道时璎醒了，她掐紧了自己的指腹，尽可能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清圆岛再也不会找折松派的麻烦了。”
　　时璎唇瓣翕动，有太多话噎在喉咙里。
　　“你杀了他们？”
　　舱外浓云蔽日，舱里也阴沉，寒止转身盯着她，还未张口，眼睛就湿润了。
　　“是。”
　　时璎望着她，也红了眼，她轻声咕哝道：“为了我，不值得。”
　　寒止无声摇头，须臾垂下了脑袋。
　　几滴晶莹的眼泪接连落下，时璎看得清楚。
　　她也阖上眸子，眼皮兜不住热泪，“所以，你是谁？”
　　舱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赤阴宗……少主。”
　　短短五个字出口，寒止像是吞了千万把刀，从喉咙到唇齿都弥漫着血气和苦涩。
　　时璎释然了。
　　她睁开眼，涩泪汹涌。
　　“寒止。”
　　寒止的心被一寸一寸地揪起来。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不论时璎作何反应，她都能接受，愤怒、质问，甚至是咒骂。
　　可她没想到时璎会如现下这般颓然疲惫。
　　“我们分开吧。”
　　榻上人的神情被新涌出来的泪水抹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寒止听见这句话，先是觉得窒息，而后才觉得肋间钝痛。
　　她想靠近时璎，只是刚迈出一步，人就直直跪了下去。
　　“你别过来……”
　　时璎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虚弱的闷哼。
　　黏稠的血冲过喉间，寒止想忍，但已然来不及了。
　　喷溅一地的鲜血格外刺眼。
　　“寒止！”
　　时璎想去扶她，却没有起身的力气，她试图用胳膊撑起半身，险些绷裂了腰上的伤口。
　　“我没事……反噬而已。”寒止一只素白的手撑在血污中，她抬眼看着时璎，“我不靠近了，你别乱动。”
　　残血敷在她的薄唇上，翕张间缓缓流了下来。
　　时璎眼神悲怆，她用手盖住了脸，不敢再看寒止。
　　“我……我还有两句话想同你讲，说完我就走。”
　　寒止难以克制自己的哽咽，她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唇瓣。
　　“我是个残废。”
　　房门外的莲瓷险些把碗砸碎，汤匙撞碗的响声惊扰了舱里的人。
　　她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里面的人没有发觉她的到来，现在离开，才是欲盖弥彰。
　　莲瓷敲响了门，好一会儿才听寒止说：“进来吧。”
　　一推开房门，莲瓷就觉得气氛压抑。
　　她觑了眼地上的血，又看了看垂头坐在榻边的寒止，以及用被褥蒙着脸的时璎，识趣地挪到了桌案旁。
　　从食盒中抽出一碗汤，“小……”
　　莲瓷开口又觉不妥，她敢肯定，就算少主不说什么，时璎那夜应该也有所察觉了。
　　“少主，红碗是给时掌门的，活血化瘀的药，白碗是给你的，安神的汤。”
　　寒止没动，应声发闷。
　　莲瓷盖上食盒，犹豫片刻后说：“叶棠还说，让少主多休息，耗费真气疗伤，又好几天不合眼，真气反噬最伤身子了。”
　　话真正是说给时璎听的。
　　果然，闷在被子下的人掐住了自己的腿。
　　“你先出去。”寒止反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莲瓷听话告退，门被重新合上，舱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寒止起身想走远点，手却被忽然抓住。
　　熟悉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滚烫。
　　她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可寒止来不及高兴，时璎的手就松开了。
　　手掌空荡荡的，心也一样，她自嘲般勾了勾唇，独自走到窗边坐下。
　　“打我记事起，这左手就废了，我一直想要治好它，想了二十年，也不曾如愿。”
　　她凝视着舱外的甲板，没有发现时璎已经拿开了被褥，正盯着她。
　　“后来，我在书里瞧见，折松派有治手的秘术，我就想啊，你是掌门，应该很清楚的，所以我才会接近你，我本来是想偷了秘术就跑的，奈何一直没寻到。”
　　又是一股浓血上涌的恶心感，寒止咬住了牙根，半晌才接着说。
　　“我起先不敢同你开这个口，我怕你觉察出我的目的，后来我也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蓄谋已久，心机深重，我怕你厌恶我。”
　　寒止喘息渐重，体内的真气不受控，撞得她浑身针扎似得疼。
　　时璎也跟着呼吸困难，她看着寒止的左手，恍然大悟。
　　难怪被火烧也不觉得疼。
　　难怪被自己撞见，反应会那般大。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我不仅骗了你，还是魔教，是折松派的死敌。”
　　时璎松开被自己掐紫的皮肤，“没有。”
　　“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寒止抱起自己的双膝，缩在角落里，变成了小小的一团。
　　“我明白的，你到底是名门正派的掌门，你有你的责任，不能同我一样肆意妄为，我也没资格要求你接受我，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清白。”
　　这话像是在跟时璎说，又像是她在说服自己。
　　可是得到一点点爱都能手足无措的人又该如何说服自己呢？
　　寒止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时璎看见她的肩膀在颤动。
　　哭了。
　　寒止不想同时璎分开。
　　真的不想。
　　当事实浮出水面，当暧昧被打破，在这个需要直面爱意的时刻，时璎又一次后退了。
　　这次刺杀，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点。
　　自己就是本性难移，这样多疑而残缺的性格，并非三两句誓言就能改变的，她往后，恐怕还会伤人害己。
　　连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师娘都会被怀疑，那寒止呢？
　　她会不会有一日，正如那人所言，再次怀疑自己的枕边人，再次伤害自己的枕边人呢？
　　时璎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缺陷，而伤害寒止。
　　更何况，折松派如今是武林第一，势必会遭嫉妒，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这些年名声狼藉，仇家遍地。
　　有一次刺杀，就会有第二次。
　　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会拖累寒止的。
　　“你究竟喜欢我什么？我没有你那般好看的模样，性格也不讨喜啊。”
　　时璎周身的伤口都敌不过心疼。
　　被她放在心上的人此刻也痛极了。
　　“刚到折松派那一夜，你抱着我睡的，那是我五年来，头一次没有夜半惊醒；我怕疼，所以我很讨厌月信，可你每月都会照顾我，你的手很温暖；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那么多糖，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还有——”
　　寒止掏出了时璎给她寻的花灯。
　　展开竹片，其上的血迹，每一处都是时璎笨拙的心意。
　　寒止泪流满面。
　　“我很喜欢，谢谢你。”
　　谢谢你短暂地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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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心爱
　　时璎完全没想到，寒止会这般珍视两人相处的点滴，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一味地把寒止往外推，却没考虑到这样做，寒止会不会难过。
　　“寒止，你应该见过不少掌门人吧，我是不是最没用，最荒唐的那个？”
　　寒止刚要否认，时璎就截断了她的话。
　　“你肯定又要哄我了，夸我好，我知道。”
　　她凝望着舱顶，任由眼泪流下来，洇湿了软枕。
　　“你又何必呢？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时璎自问自答。
　　“我欺师灭祖，篡位夺权，残害同门，勾结朝廷，为害武林，我造的孽，罄竹难书。”
　　她偏过头，深深地看了寒止一眼，“所有人，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是我没有。”
　　时璎默然流着泪，她的声音早就哑了，但这五个字，却无比清晰。
　　“我没有做过。”
　　“我没有。”
　　寥寥几句听得寒止心都碎了。
　　“我没有杀师父，也没有杀师兄和师姐。”
　　时璎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她顿了一下，情绪还是崩溃了。
　　“还有很多人……我没有杀他们，我没有。”
　　时璎并未嚎啕大哭，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改变。
　　寒止想走近，时璎顿时瑟缩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浑身都在抗拒。
　　不要靠近这么狼狈的我。
　　不要……
　　寒止没再动。
　　“掌门门下，不应该有我这样的朽木，我从小就过得不好。”
　　少时备受欺辱，时璎到底没有细说，但处境相似的寒止，一瞬就明白了。
　　“师父临终前，把掌门之位硬塞给了我，而我那时，内力浅薄，又不通剑术，恰逢弃徒攻山，我真是快被逼死了……”
　　时璎缓缓讲述着那段往事，寒止越听，心里越难受。
　　“……还是有很多人不服我……刚坐稳掌门之位，又遇上武林大会，原先的三大门派提出九岳三十六派合一，选一人做盟主。”
　　“那意味着江湖上从此就只会剩下一门一派，而我那时还未参透坤乾十三招的要义，内力也不够深厚，百年基业眼看就要砸在我手里，于是我服食了很多禁药……”
　　时璎缓缓蜷起身子，显得恐慌又无助。
　　寒止想抱抱她，却又顾忌着两人现在的身份，僵在窗边没乱动。
　　“我没想过要做什么盟主，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完成师父的夙愿，守住折松派的根，其实不愿三十六派合一的人还有很多，只不过最后是我开了这个口。”
　　时璎阖上眼，缓了片刻才睁开。
　　“有人的算计落了空，就盯上了我，三大门派的长老一夜暴毙时，我正因服食过多禁药而重伤昏迷，待我醒来，流言已起，再后来，只要死了人，就一定是我时璎做的。”
　　脏水淹没了她，让人看不见清白。
　　“只要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辱的废物，只要折松派还是当年那个无声无名的小门派，就永远会被人践踏，永无翻身之日。”
　　“我没有澄清过，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可以让他们忌惮，我越坏，就越没有人敢动折松派，至少短时间里，折松派能得机会喘息，能从接二连三的重创里走出来。”
　　时璎自嘲般笑了两声，“寒止，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吧。”
　　寒止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接着说。
　　“从坐上这个位置起，我就没有片刻觉得安心，我不停地练，一刻也不敢松懈，是怕护不住折松派，更是为了捡回我丢掉的脸面，权势地位，我得到了，但我不喜欢，掌门之位于我而言，只是个枷锁。”
　　“师父养育之恩，我不能不报，可我恨啊，师父他牺牲了我，他为了师娘、师叔伯和师兄师姐，牺牲了我，他周全了所有人，除了我，我真的很恨。”
　　时璎瞧着寒止，目光本能地柔和了些许。
　　“所以，做掌门这些年，我明知门中有沉疴痼疾，可我没有行改革，我没法对门中人和颜悦色，相当多的人，刁难反对过我，我没有杀他们，甚至没有报复，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忍耐了。”
　　“江湖上的事情也一样，我这些年没有主动害过谁的性命，面对一些杀戮，我明明可以阻止，可一想到他们当年在武林大会上的嘴脸，我就选择了漠视。”
　　“少时读书，温书堂的长老常常教导我们，要分得清是非对错，要刚直无私，更要维正武林，匡扶正道，可我没有做到。”
　　时璎平静地数落着自己，寒止已经坐不住了。
　　“我不是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大义之人，我甚至连独善其身都没有做到，我对不起“清正”这二字门训，更担不起你的夸赞，那个‘尊’字，我受之有愧。”
　　“我不可怜的，我做的一切，究竟多少是为了折松派，多少是为了弥补我自己那点自尊心，事到如今，我已经分不清楚了，我这样的掌门人是德不配位。”
　　“此次重伤，有我疑心作祟的缘故，也算是我自找的，兴许我的性格，并非发几句誓，就能改变……”
　　寒止霍然站起身，只听时璎哑声问：“你都知道了，还要靠近我吗？”
　　“如果我说要呢。”
　　“真正的坏种，必不会说出你方才这番话，倘若你真是良心尽泯的恶人，我想这江湖之上，早已血流成河了，这世间多是造化弄人，你无可奈何，我也只剩取舍。”
　　寒止知道身份暴|露，就再也伪装不下去了，索性将心里话一并道出。
　　“我没有资格去断言任何人的是非，他们这一路是如何走来的，我顶多是个看客，我更没有立场断言你的善恶，但独独对我寒止而言，你足够好了。”
　　“时璎，你对我足够好了，我没有理由放弃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只是觉得齿间苦涩。
　　“凭什么你说分开，我就要听话啊，凭什么？”
　　“我……”
　　时璎被她问住了。
　　爱意是藏不住的。
　　“寒止，我不是值得托付的人，我这个人太多疑了，同我在一起，你会吃苦的，我若是你，就该跑得远远的。”
　　“你发自内心地想要伤害我吗？”
　　时璎脱口而出，“不。”
　　寒止又问：“所以我为什么要跑？”
　　“你……”
　　时璎被她噎住了。
　　寒止寸步不让，湿红的双眼盈着泪光，任谁瞧了都觉得可怜。
　　“时璎，我知你所想，你担心会连累我，会伤害我，所以才想要分开。”
　　时璎彻底没话说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同你在一起，才是我最想要的，你今日赶我走，才是害我，才是杀我啊。”
　　寒止把话说透了。
　　她卷起袖管，露出了手臂外侧的刀伤，狰狞的疤痕还未完全消散。
　　时璎看着她的手臂，反应不及。
　　她甚至不知道，寒止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我是魔教啊，我命里就没有‘安稳’这两个字，想杀我的人，太多了，就算不和你在一起，我就能长命百岁吗？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要长命百岁，又有什么用？”
　　寒止走近了一步。
　　时璎心跳愈急，又期待又挣扎。
　　“你的过去影响了你的性格，我的过去也一样，但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就可以等，等你真正接纳我，等你完全放下疑心。”
　　寒止走到了床边。
　　“时璎，你可能会带给我的危险，不值一提，我这条命，比你的更烂，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时璎也没有再抗拒后退。
　　“我起先以为你是介意我的身份，但现下看来并不是，那还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
　　寒止不再掩饰自己对时璎的欲|望。
　　她想得到她，甚至是霸占她，没有人能阻止。
　　“时璎，我对你不是一时兴起。”
　　寒止蹲下身，抓过时璎浸出汗的手，“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四目相对，寒止目光中的珍重满得要溢出来，她的爱意催促着时璎答应。
　　再无法拒绝了。
　　时璎攥紧了她的手。
　　“或者，换句话问。”寒止知道自己身上血气未散，她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如果我现在装得乖顺，还来得及吗？你还会要我吗？”
　　“会，不装也会。”时璎刚想笑，更汹涌的眼泪先一步淌下来，“我喜欢的是你，你什么模样，都好。”
　　时璎又问：“你当真想好了？”
　　寒止重重点了点头。
　　时璎死死抓着她的手，“我们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
　　寒止突然吻住了她的手背。
　　“嗯？”
　　“谢谢。”
　　谢谢你爱我。
　　两人靠在床边，各自平复着情绪，半晌，寒止咕哝道：“我以为要失去你了。”
　　“我其实也舍不得。”时璎说完，突然就红了脸。
　　寒止感动之余，坏意地明知故问：“我听见了哦，掌门是在害羞吗？”
　　时璎刚想狡辩，腰侧就疼痛不已。
　　她一瞬苍白的脸让寒止立刻严肃起来。
　　“伤口疼得厉害？”
　　“没事。”
　　“没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寒止就知道时璎会这么说，一边学她，一边将被子掀开了个角。
　　“你别……”
　　时璎声若蚊蝇，拒绝的话在舌间滚了一圈，又被她自己咽下去了。
　　这几日昏迷，只怕寒止就没有离开过。
　　擦洗、换药，她该是什么都见过了。
　　时璎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轻轻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脸怎么又烫了……
　　专心检查创处的寒止一抬头就看见了时璎脸上不寻常的绯红。
　　素来冷漠的脸上竟也会生出这般红晕来。
　　薄淡，却很纯情。
　　时璎就是在害羞，她只会对自己这样……
　　寒止想着，扫了眼她抓捏褥子的手，修长的指节曲起一弯弧。
　　太隐忍了。
　　寒止眸底涌起旎色。
　　这双手就应该被束起来，在虚空中发颤，就应该抓着自己的肩膀，让暧|昧在皮肉上留下痕迹，红紫或是淤青，就应该——
　　更深入。
　　探究到底。
　　寒止及时止住了绯色的、疯狂的欲念。
　　伤口没有裂开，她松了口气，转而撑在时璎身上。
　　寒止简单地靠近就足以蛊惑时璎。
　　她瞄了眼寒止的唇，喉间涩得要命。
　　想要。
　　两人间的气氛烧起来。
　　又燥又黏。
　　寒止双眸藏笑，又低下了些，“时璎……”
　　时璎的心跳很剧烈，她自己都听见了。
　　“嗯。”
　　这种时候，还能做什么？
　　不用寒止说，她也明白。
　　时璎看着靠近的人，虚虚合上了眼。
　　只是寒止温软的唇哪儿也没碰，掠过她的下颌，又擦过她的面颊。
　　几厘之差，撩得人心痒。
　　“该喝药了，闭眼做什么？”
　　寒止得意，正欲离开，瓷白的后颈忽然被一把捏住，紧贴而上的人将她牢牢锁在掌心里。
　　惩罚不需要留情。
　　半晌，时璎松开虚软下来的人，“你总说我讨厌，你又何尝不是？”
　　她佯装恼羞，心里却愉悦极了。
　　寒止唇上水光潋滟，她用刚败白的舌，舔掉了嘴角的残液，软声说：“咬疼了。”
　　时璎头皮瞬间发麻。
　　真想把她……
　　寒止也没有太放肆，单手端来汤药，“先把药喝了。”
　　“我能……看看你的左手吗？”
　　作者有话说：
　　寒止：时璎真想把我怎样？【单纯】【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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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左手
　　“我能……看看你的左手吗？”
　　寒止没有动。
　　时璎以为她在抗拒，转了话锋，故作轻松道：“我先喝药吧。”
　　她接过瓷碗，将涩口的药一饮而尽，没给寒止任何喂药的机会。
　　“一只手，也确实没法给你喂药。”
　　时璎从没喝过这么苦的药，她搁下碗，“以后我照顾你，不用你受累。”
　　寒止淡淡一笑，没有拂时璎的好意。
　　但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寒止将左手伸到了时璎跟前，“废了。”
　　冰凉的手细瘦苍白，时璎轻轻抓着，小心检查着被薄薄一层皮肉包裹的骨节。
　　“有感觉吗？”
　　寒止摇头不语。
　　时璎眉心渐渐拧起来，她摸过五指，又捏了捏寒止的掌心，再往下到了腕骨。
　　寒止仍旧没有感觉。
　　这不是个好征兆。
　　想治这手，恐怕同起死回生一样困难。
　　尽管时璎没有明说，但寒止也隐约体会到了。
　　她抚摸着时璎的长发，五指插进了她的发间，“治不好，便治不好吧。”
　　“别胡说。”时璎心疼地看着她，“我来想法子，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寒止被她瞧得心都软了，不禁捏了捏她的耳朵，“好。”
　　“你方才说，在书上瞧见折松派有治手的秘术，是哪本书？”
　　“你不知道？”寒止如梦初醒，先前的猜疑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闻所未闻，折松派的药术大都是治疗外伤的，部分疗理内伤的法子也算不得稀奇。”
　　时璎说完这话，才发觉寒止脸色微沉，她宽慰道：“许是我学艺不精，造诣不够，待我们回了折松派，我去请教师娘，让她帮你瞧瞧。”
　　寒止隐去冷厉，“好。”
　　“当真是我大意了，这么久，也不曾发觉你的手……”
　　时璎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她没发觉，是因为寒止素日里举止如常人，即便常是单手在动，也未让她觉得变扭突兀。
　　要吃多少苦，才能这般熟练啊……
　　时璎要内敛些，也不会讲漂亮话，她只是张开手掌，牢牢裹着寒止的左手。
　　“会好的。”她又絮絮叨叨起来，翻来覆去地说。
　　寒止静静听着，目光越发温柔。
　　“会好的，就算治不好了，你也不要怕，起居住行，我多找些靠谱的人来，你尽管挑，莲瓷想要留下也好，你若是觉得不够妥帖，还有我……唔。”
　　寒止没忍住，又亲了她一下。
　　被打断的时璎抿唇不语，盯着寒止片刻，将她的手拉到唇边。
　　“这么大的事，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时璎啄了啄她的指尖，最后吻住了毫无血色的手背，“是我的性格让你受苦了。”
　　寒止瞧着被时璎捧起的左手，心头震颤。
　　原来残废也不会被嫌弃。
　　原来爱惜自己的人看到只会觉得心疼。
　　“我不疼，没事的。”
　　一定要治好左手的执念在这一刻不复存在，左臂下的空茫，寒止释然了。
　　不是只有治好这只手才能被爱，也不是完美无缺才能被爱。
　　时璎用脸颊贴着她的手，正觉得心酸时，脸皮被霍然冰了一下。
　　寒止也在这时一把捂住了心口，“嘶……”
　　“又反噬了？”
　　时璎觑了眼寒止的十根手指。
　　白里透红的指腹上都覆着薄薄一层白霜。
　　咽下涌到喉间的腥血，寒止点点头，“不知怎的，一个时辰前同你的真气碰了一面，就这样了，许是我没歇息好吧。”
　　时璎伸出两指替寒止把脉。
　　她的真气正在六腑间胡乱冲撞。
　　“你我的真气，该是最相克的，彼时我受伤，你是如何替我稳住内劲的？”
　　寒止眼神闪躲，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就……就硬来。”
　　她瞄了眼时璎蹙起的眉，火上浇油道：“你的真气也没伤我太多，我压制你虽不容易，但也不至于伤着根。”
　　“寒止！”
　　时璎见她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恨不得马上就把她摁下好好敲打一番。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我的内劲本就又邪又烈。”她拨弄了一下寒止的衣裳，上面的血迹已然变成了棕褐色，“还没伤着？这是什么？”
　　时璎又舍不得真骂她，掌住她的脑袋揉了一把。
　　“错了。”寒止心口不一，她嘴上在认错，心下却暗爽。
　　她就是很爱看时璎这副模样，因为她失控，因为她生气，因为她心疼……
　　只能是因为她。
　　那怕现下被真气撞得快疼死了，她也爽极了。
　　时璎自是不清楚寒止的小心思，一心一意都在她的身子上。
　　“我帮你把真气稳住。”
　　寒止按住她的肩膀，“还伤着呢。”
　　“你好不了，我也好不了了。”
　　时璎盘腿坐起来，寒止也跟着爬上了床榻。
　　腰上忽然多了只手，时璎猛地垂头，才发觉本该将手贴在她背俞两侧的人正在乱摸。
　　“……”
　　寒止低喃道：“先前换药，怎没发觉掌门这腰……”
　　忒细了……
　　她喉头微动，吞咽声被时璎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皆是红霞上脸。
　　“先疗伤。”
　　“好。”
　　贴上脊背的双手凉煞逼人，时璎从丹田调运起一股气劲，引着寒止的真气缓缓运转起来。
　　一始，两股真气仍旧不和，可当内劲第三次流过心脉后，时璎浑身一颤。
　　两道截然不同的真气，正在迅速相融。
　　寒止也是一惊。
　　两人同时收了内力。
　　寒止却无法再收回被时璎吸走的真气了。
　　她体内的气劲是稳住了，但被吸走真气的感觉着实让她心有余悸，哪怕对方是时璎，她也不由得警惕起来。
　　寒冽之气在体内流动，被纯烈的内劲勾缠着一起融进了血脉，时璎眉心轻动，搭在膝上的手一把攥紧了衣裳。
　　一直无法突破的内力关窍被撬动了。
　　仅仅只是一瞬，还是让时璎难以自控地轻抖。
　　内力大关……
　　倘若寒止的真气再多些，破境就轻而易举了。
　　欲念陡生，时璎眼神里充满了蓬勃而又危险的欲望。
　　寒止凑上前，“很难受？”
　　时璎眨眨眼，掩盖了自己的欲望，她侧过身，“该难受的是你。”
　　寒止早缓过来了，她将下颌靠在时璎肩头，又用细长的腿圈住了时璎的腰，“没事的，不过是些真气罢了。”
　　紧贴着后背的人呢喃细语，时璎爱听，更爱她对自己毫无防备的模样。
　　只是越如此，她便觉得越愧疚。
　　不该算计寒止的，这人到今日，都不知道，去华延寺的真正目的。
　　虽然时璎已经不打算把小箜篌用在寒止身上了，但她还是觉得愧疚。
　　她想等两人再亲近些，亲口请求寒止帮助她。
　　若是寒止不愿牺牲自身气力相助，她便就此作罢。
　　时璎下定决心，才终于松展开蹙紧的眉头。
　　两人靠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寒止猝然说道：“浮生观起火那一日……”你当真没见过我？
　　她只说了一半，但时璎猜到了。
　　“浮生观怎么了？”
　　时璎心里权衡，决定将自己一早就知晓寒止身份这件事先烂在肚子里。
　　寒止身份暴露说来实在太巧，时璎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是有人在设计陷害寒止。
　　奈何她一直未能寻得佐证，好在派出去的人，已经摸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倘若真是如此，时璎打算暗中调查清楚，替寒止解决掉幕后黑手后，再将一切告诉她。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对寒止的心性不完全了解，唯独一点，她体会得真切。
　　寒止总是觉得不安，尤其是同榻而眠的夜里，这人总是会蜷成一团，无数次展露的都是无助与恐惧。
　　时璎不清楚她的前尘往事，但她敢肯定，若是将这件疑点重重的事告诉她，无异于给她再添一层阴霾。
　　“没事。”
　　寒止总是觉得一切蹊跷。
　　时璎反过手，掌住了寒止的臀，将人往自己脊背上推，好似背着襁褓婴孩。
　　“又不是孩子了。”
　　寒止哪儿敢乱动，她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时璎掌心的温热。
　　要是时璎现下捏一捏……
　　“哈啊……”
　　做坏的手像是听见了她心中所想，同她心有灵犀的人不过是循着本能，收紧了五指。
　　时璎听着身后明显加重的呼吸，忘了要松掉手中的力。
　　被抓，被揉，被完完全全掌控的寒止也忘了提醒她。
　　都忘了。
　　只剩面红耳赤了。
　　***
　　华延寺秘洞。
　　气氛剑拔弩张。
　　“同气连枝？清圆岛都被血洗了！东江流入还是青白的，流出来就是一片血红！岛上全是尸体，这一切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非要去招惹时璎，她是什么善茬？”
　　抓着钉耙的男人额间青筋暴起，指着身裹百衲衣的小和尚破口大骂。
　　“让你师父滚出来！他还不知足！还要杀时璎？非要拖着我们一起去送死！我们可不想步了清圆岛的后尘！”
　　“阿弥陀佛，师父在闭关，恐不便见客。”
　　小和尚微微欠身。
　　“您如若不愿共商大业，自可先行离开。”
　　“操！老子不稀罕！”
　　男人朝身旁的佛像啐了口唾沫，带着一行弟子刚走到洞口，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成了肉泥。
　　当场血溅洞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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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坦荡
　　天光微亮，插在船头的花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寒止前脚出了门，时璎后脚就跟了出来。
　　“你怎么下地了？！”
　　寒止又惊又吓，说着就要去扶时璎。
　　“都躺了一旬了。”她接过寒止泛着凉意的手，往自己侧腰上带，“我这伤都好了，不信你摸。”
　　寒止的脸腾地热了，江风过面，犹带雪碴。
　　时璎瞧着她闪躲的眼神，刚得意了几瞬，圈在腰上的手霍然动起来。
　　“师尊。”
　　寒止勾住她的腰带，轻佻一扯，将人拽到了自己脸前，“让人瞧见了，有失体统。”
　　时璎一听这个称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也不躲，反倒是主动俯下身，贴在寒止耳边说：“你都以下犯上了，我还怕什么？”
　　“我这样，是师尊没教好，该罚的。”
　　寒止稍偏过脸，在她下颌落了一吻。
　　瘦削锋利的颌骨从未体会过此般温软，时璎脑海一片空白，活像是丢了三魂七魄，她讷讷地问：“怎么罚？”
　　寒止笑意愈甚，戳了戳她的脸，“罚你上床躺好。”
　　尚未回过神来的时璎只是乖乖点头，转身就朝舱里走，寒止跟着她，落后半步，一走一笑。
　　“瞧见了吧，她俩可不像是黄了，我看是更甚从前喽。”
　　叶棠坐在围杆上，曲腿踩着木槛，风扬起她青色的袍子，也将爽冽的香气吹到了莲瓷跟前。
　　抓起浓香馅足的肉包子，莲瓷狠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道：“愿赌服输。”
　　她解下悬在腰间的小玉玦，抛给了叶棠。
　　奶白玉玦下缀着青色的流苏，那是莲瓷亲手钩织的。
　　叶棠爱不释手。
　　莲瓷瞄了她一眼，“这玩意儿又不值钱，你要它做什么？”
　　她的问话里带着些隐秘的期待。
　　“我喜欢。”
　　叶棠生怕莲瓷后悔似的，忙将玉玦藏了起来。
　　莲瓷勾起唇角，只垂头吃包子，不再搭理她。
　　两岸猿声一停，江上就静得只剩浪涛滚滚。
　　叶棠望着苍茫的青白江面，恍然觉得心里空荡，余光中的人吃相乖巧，只是不够娴淑，都将脸撑得微微鼓起了，还在往嘴里塞。
　　像是松鼠。
　　叶棠不禁笑了。
　　莲瓷转过脸看她，恰好对上了叶棠投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是短暂的安静。
　　叶棠目光下移，扫见了莲瓷的唇。
　　她一瞬别开了脸。
　　莲瓷的长相比不得寒止秾丽惊艳，也不似时璎那般深邃英气，她更多了些温婉和灵气。
　　偏巧性子风风火火，爽朗干脆，敢作敢当。
　　叶棠喜欢这样的人。
　　她又想起了在孟宅那夜，想起了莲瓷的怀抱。
　　坚实温暖。
　　莲瓷不清楚叶棠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的侧脸。
　　她总是被叶棠吸引，哪怕这人只是简单一笑。
　　“下次赌什么？”
　　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叶棠被盯得不自在，随口问。
　　“你想要什么？”莲瓷不答，又将问题丢给了她。
　　叶棠临走之期近在眼前。
　　“你。”
　　莲瓷听得清清楚楚，不动声色地抓紧了自己的袖管，“什么？”
　　她装糊涂。
　　叶棠喉间轻滚，须臾从围杆上跳下来，“你脸上有灰。”
　　她话锋一转，岔开了话题，抬手欲要帮莲瓷揩灰。
　　莲瓷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找到破绽，于是顺势拍开她的手，“别闹。”
　　她状似自然地背过身，隐去了自己的失落。
　　“劈柴去了。”
　　莲瓷提步就走，叶棠悬在空中的手久久才垂下，她盯着远去的背影出神，半晌才扯出一抹苦笑。
　　我还要不起你。
　　***
　　用过午膳，莲瓷在船舱里伺候寒止喝补药，时璎靠在甲板上晒太阳，叶棠直直走到了她身边，扔给了她一颗金桔。
　　时璎朝她微微颔首，抓着金桔，没有吃。
　　叶棠一边剥桔皮，一边说：“折松派东山正好横跨济州与平阳，若是能倚山修路，或是穿山而过，能比从前省下近五成银子，就是不知时掌门意下如何？”
　　时璎盘摸着掌中的金桔。
　　“东山禁地，只怕是千金难做啊。”
　　叶棠淡淡一笑，将酸甜多汁的桔瓣送进嘴里，“那后山？”
　　这才是她的目的。
　　时璎自也明白，她这一次态度暧昧，不置可否。
　　叶棠心中了然，“来日方长。”
　　时璎点头不语。
　　叶棠迟迟不吃最后一瓣桔子。
　　“我们从前也找过折松派的，奈何白银如流水，匆匆不等人啊。”
　　时璎一想到门中缺胳膊少腿的桌凳，就觉得头痛，但她面上不显露。
　　“缘分未到。”
　　急才是大忌。
　　“这珑炀镖局也有百余年了吧，叶小姐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不存在，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叶棠吃掉最后一瓣桔子，“我不趁着得意之时多挥霍，难道等下了大狱再尽欢？”
　　时璎笑了两声，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叶棠俯瞰着脚下翻滚的江浪。
　　“世人都将名声瞧得太重了，这具肉身都不过是沧海一粟，名声又算得了什么？若此生能沉浮自由，倒也无憾了，百年以后，更不需要墓冢，黄土一抔，一了百了，不必自困于世人口中。”
　　她顿了顿，转而看向时璎。
　　“你时璎的清白，也不在旁人嘴里，倘若你一定要听谁的话，那就……”
　　叶棠指了指船舱窗口那一道白影。
　　“听她的吧。”她爱你。
　　时璎知晓她这番话八成都是看在莲瓷的面子上，却还是因为她提到了寒止，而微微一笑。
　　***
　　寒止放下药碗，接过莲瓷递来的丝绢和糖豆。
　　“你的小玉玦呢？”
　　莲瓷素日里爱在腰带上系些小物件，那枚玉玦，最常出现。
　　“打赌输给叶棠了。”
　　莲瓷把洗净的药罐倒立起来，一五一十地交代。
　　“赌什么？”
　　寒止只是随口一问，不料莲瓷竟支支吾吾起来。
　　“赌少主和时璎会不会决裂……我赌、赌会。”
　　寒止深深看了她一眼。
　　莲瓷慌忙找补，往叶棠头上扣了一大口锅，“我想赌不会的！她不讲道理，我没法子了。”
　　寒止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她现下更关心自己这个小妹的人生大事。
　　“你待叶棠，究竟是什么心意？你们俩是不是？”
　　她直截了当地问，莲瓷却是含糊不清的态度。
　　“没有啊，顶多就是朋友。”
　　莲瓷存心打岔，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小袋糖豆，“少主还要吃糖吗？”
　　寒止扣住她的手，心思没在糖豆上。
　　“你若真喜欢她，不要有顾虑，尤其是身份这一层，我一直当你是小妹，届时就算要论婚嫁，有赤阴宗在，你也不比珑炀镖局的小姐矮一头，教中有的，自不会少你一份，我还给你准备了……”
　　寒止早就替莲瓷打算好了，如今只是提早说了出来。
　　“少主……”
　　莲瓷都听羞了，感激之余，只剩下迷茫。
　　她和叶棠，八字都没有一撇呢。
　　“没有的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莲瓷垂下头，“我还想在少主身边多呆些时日呢。”
　　寒止也不逼问，只道：“总之你做什么，都不要怕，有我呢。”
　　“好。”
　　莲瓷是发自内心笑了。
　　***
　　寒止喝了补药就犯困，时璎哄着她，等人睡熟了才从舱里退出来。
　　她一眼就瞧见了坐在船头的莲瓷。
　　是个打听寒止喜恶习惯的好时机。
　　时璎主动走上前去，莲瓷心下几转，不用她开口，也了然了。
　　“时掌门想问什么？”
　　她开门见山。
　　时璎也坐下，“寒止的手臂是何时伤的？”
　　她还记得那处伤疤。
　　莲瓷回忆片刻。
　　“上次靠岸采买时，您同叶棠去了北街，就半柱香的功夫。”
　　时璎不禁觉得后怕。
　　“寒止到底同我不一样，当今武林，应该极少有人知晓她的真名真貌，怎也会频频遇刺？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莲瓷很清楚那些都是魔教中人。
　　赤阴宗不是讲情分的地方，那里只有强弱，觊觎少主之位的人数不胜数。
　　当然，也是寒无恤的放任与默认，才会让寒止频频身处险境。
　　但这些都是寒止的家事，莲瓷不能说。
　　“这事儿您不清楚，只能说明，少主还有些事不曾与您讲，我不能多嘴。”
　　“同她爹有关吧。”
　　莲瓷面不改色。
　　时璎也不急着窥探，自顾自地说：“我常听她说梦话，猜的。”
　　“对了，寒止还有什么习惯？”
　　莲瓷想了想，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了时璎。
　　时璎也一一记下了。
　　莲瓷说得口干，时璎将一个金桔扔给了她。
　　“叶棠给的。”
　　她只是随口一补充，岂料话到莲瓷耳朵里就变了味。
　　叶棠？
　　为什么要提叶棠！？
　　莲瓷抓着金桔，也没吃，默默揣好了。
　　“时掌门，您是名门正派的掌门人，我们是魔教，日后若是门中长老提论到婚嫁，您打算如何啊？”
　　莲瓷对那些道貌岸然，满口规矩体统的人没有丝毫好感，她本不该问这种话，但是寒止娘家没有靠得住的人了。
　　本以为时璎要搪塞，岂料这人坦荡一笑。
　　“是啊，我才是折松派掌门，我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他们置喙。我给他们面子，叫一声师伯师祖，不给面子……”
　　时璎没有再说，但莲瓷已然明白了。
　　“还得拜托你留下来。”
　　莲瓷心有顾虑，“可我这个身份……魔教中不少人都认识我。”
　　“怕他们骂我与魔教勾结？”
　　莲瓷点头。
　　时璎微微一笑，“他们早就骂过千百遍了，如今不如坐实了，免得白背一身骂名。”
　　莲瓷也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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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恃色
　　殿内烛光通明，遍地都是画布，寒无恤端着笔，正细细打量着垂在眼前的人像。
　　他眼含柔情，每落下一笔都要深思熟虑。
　　“师兄，别画了。”
　　女人身上裹着浅淡的药香，她的视线在殿内逡巡，遍地都是那张她死也不会忘记的脸。
　　她耐着性子说：“我的药人传来消息，时璎在北境停了船，八成是要去华延寺。”
　　寒无恤头都没回。
　　“所以呢？我们跟了她一路了，跟到哪儿找到哪儿，可是《百秘籍》呢？我的长生不老术呢？”
　　他又沾了点墨，“你耍我呢？”
　　“师兄别急啊，时璎想突破内力大关，想得要命，她无论如何都会去找《百秘籍》的。”
　　女人咬了咬牙，凝视着寒无恤的背影，目光阴狠。
　　迟早把你踹了！
　　“更何况，我早已设好局，要给她添一把火。现下十几个门派齐聚华延寺，时璎又重伤在身，届时她定会被好生羞辱，依照她的性子，只怕当夜就会急着突破内力大关，报仇雪恨。”
　　那夜刺杀时璎的人，也是她找来的。
　　女人的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寒无恤却是兴趣缺缺的模样，他在画像上落下最后一笔，才淡淡开口。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不是二师兄，对你，更谈不上怜香惜玉。”
　　女人蹙眉敛眼，应声冷淡。
　　脚步声愈行愈远，寒无恤拿起手边早已晾干的画卷，他细细描摹着心爱之人的面容，片刻就红了眼。
　　花灯十里，凭栏微笑的妙人儿，寒无恤此生难忘。
　　“阿荼，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爱上别人啊？”
　　他喃喃自语，问到情伤处，又一把将画卷扯得稀碎，愤愤一扬。
　　殿内数十盏烛灯被霸道的内力瞬间震灭，碎片簌簌落下，像是洒落在坟堆上的纸钱。
　　殿外夜色昏茫，寒无恤又想到了寒止。
　　“爹爹！”
　　三岁的寒止还够不着他的腰，枣红色的袄子衬得微盈肉感的小脸愈发白嫩，小人儿双眸纯亮，乖巧极了。
　　“爹爹。”
　　八岁的寒止依旧喜欢鲜亮的颜色，眉眼尚未成熟，却已然有几分她亲娘的神韵了，她还不会掩藏情绪，小心与惶恐都暴露在面上。
　　“爹。”
　　十三岁的寒止没有少女心性，人越发冷淡内敛，三五个月，就窜高一头，身子也跟着清瘦下来，浓丽惊艳的五官尚带青涩。
　　“教主。”
　　二十岁的寒止完全长开了，一身荼白的长衣衬得玉身欣长，喜怒不再形于色，不知何时，她竟已消瘦得薄如纸片了。
　　“……”
　　凄冷的风灌进大殿，吹得寒无恤头痛欲裂，他胡乱抹了把脸，后又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殿内再没有任何响动，半柱香后，寒无恤将掌中的湿热蹭到裤脚上，缓缓沉下脸。
　　“进来。”
　　他嗓音低哑，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启禀教主，此次共有十七个门派到了华延寺，天鹰门、真清门、落苔教以及蜇海派都在其中。”
　　这四大门派同寒无恤有血海深仇。
　　寒止的亲娘就死在他们手上。
　　寒无恤半张脸都沉在漆黑的夜色里，一双三白眼泛着诡异的红。
　　他没有立刻开口。
　　回话的人，头更低下几寸。
　　“除了时璎和……我女儿。”
　　寒无恤顿了顿，“一个活口都不要留，我要见到，血染群山，火烧千里，明白了吗？”
　　他说这话时异常平静，素日的易怒和暴躁不过都是伪装，极致的冷酷和残忍才是他的底色，稳坐教主之位的人，又岂会是鲁莽之辈。
　　“是。只是属下还有一问。”
　　寒无恤示意他说。
　　“若此般杀戮，只怕江湖震动，他日时璎有所察觉，您还怎么找《百秘籍》？”
　　寒无恤笑了一声。
　　“我要长生不老来做什么？我就是个孤家寡人，金钱权力，我也早就腻味了，从始至终，我都是在逗那个疯女人玩儿呢，至于寒止，你知道的，我想杀她，但是我又下不了手，只能把她推到时璎手里了，至于她是死是活，都看命嘛。”
　　他似笑非笑地说：“不如，我把这教主之位送给你，可好？”
　　弯腰跪着的心腹当即伏到了地上。
　　“属下从未觊觎过教主之位，属下不敢。”
　　寒无恤凝视着他战战兢兢的低顺模样，眉眼间闪过一丝厌恶，他挥退了人，独自盘坐在沉寂的大殿里。
　　赤阴宗上下，只有一人不会对他低眉顺眼，不作奴颜婢膝之态，单薄的脊背瞧着不堪一击，实则一身傲骨，千斤难压。
　　寒无恤难得欣慰一笑，只是眉间刚松开又蓦地蹙紧了。
　　***
　　一入北境，晴空湛蓝，万里无云；远山苍翠，又顶覆白雪。
　　莲瓷就着淙淙流水荡洗掉指尖的渣滓，她将洗净的手拿到鼻尖细嗅，仿佛还能闻到烤鱼的香气。
　　叶棠骑在一块圆石上，手里还拿着被抿干净的完整鱼骨，“寒小姐好手艺啊。”
　　盘坐在火堆旁的寒止闻言，偏头朝她微微一笑。
　　“熟能生巧吧。”
　　“啊？你在家里也天天烤鱼？”叶棠刚说完这句话，手臂就被轻轻掐了一下。
　　她一脸茫然，只见莲瓷给她使了个眼色。
　　不要问。
　　叶棠不明所以，但也乖乖闭嘴了。
　　寒止倒是面不改色，“是啊，从前总是烤。”
　　在那段最不堪回首的时光里，寒无恤不给吃食，寒止和莲瓷能活下来，也是靠着摘月峰的鱼和野果。
　　后来天寒地冻，吃不到鱼了，寒止就险些死在除夕，死在她的生辰。
　　寒止将架在火焰上的最后两条鱼翻了个面，“你们还要吗？”
　　叶棠和莲瓷瞟了眼面无表情的时璎，同时摇头，连频率都是一样的。
　　乍一瞧，莫名觉得好笑。
　　还算懂事。
　　时璎心想。
　　她颇为自然地抓起了寒止的手。
　　左手忽然被抬起，寒止还是难以自控地轻抖了一下，连呼吸都紊乱了。
　　时璎却好像没发觉般，一会儿同她十指相扣，一会儿又捏捏她的指节，就好像在对待一只健全的手。
　　时璎从始至终就没有把她当作异类，她只是很心疼寒止。
　　这种情绪是无法被隐藏的，寒止总是会瞧见她盯着自己的左手失神。
　　“我没事的。”惯会隐忍的人，脱口而出的，绝不会是自己的痛苦。
　　时璎只是看着她不说话，鼻尖隐约有些发酸。
　　尽管寒止不细说，她也猜得到。
　　残损的手一定会影响她的起居日常，比这更糟糕的是身边人的异样目光，甚至是风言风语，在赤阴宗里，谩骂与侮辱恐怕也难以避免。
　　这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太残忍了。
　　时璎又想到了当年的自己，那种恐慌和无助，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寒止难道真的没事吗？倘若当真没事，那日又怎会在自己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大致相似的经历让时璎感同身受，她不禁抓紧了寒止的手。
　　没人再能欺负她了。
　　寒止想宽慰双眸渐红的人，除了“没事”二字，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
　　时璎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寒止越来越近的脸。
　　软唇相抵的前一刻，寒止扫了眼正在扒青苔的叶棠和莲瓷，这才鼓起勇气凑了上去。
　　滑进唇齿间的柔软带着绵长的安抚。
　　时璎的回应也同样温柔，她没有再“撕咬”，柔情辗转，久缠不分。
　　“我真的没事了，都过去了。”
　　寒止脖颈烧得通红，半是紧张，半是羞涩。
　　她确实已经不觉得难受了，左手以及往事带来的阴霾正在被时璎一点一点地驱散。
　　“我知道。”
　　时璎不逼她将从前的一切都尽数坦白，更不奢求她能就此放下往事，她只希望寒止能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
　　唇上湿润，时璎下意识抿了抿唇，把寒止的味道吃尽了。
　　目睹一切的寒止，脸又烧了起来。
　　真要命。
　　她连忙转开了脸，盯着烤鱼不敢动。
　　岂料时璎竟贴上她的耳朵，“方才不是很主动吗？现下害羞什么？”
　　寒止一把捂住了耳朵，把脸藏进了双膝间。
　　时璎就是不放过她，反反复复地说：“你方才亲我了、你方才……唔！”
　　寒止抬起一张绯红的脸，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别说了。”
　　时璎点点头，可寒止手一松开，她就又要张口。
　　寒止急得嗔她，“不要了。”
　　时璎喜欢看她这副模样，这人素日里总是内敛自持得很，清冷淡然也好，温和有礼也罢，都是她待人接物的态度。
　　可她待自己总是特殊的，时而明媚，时而忧伤，有血有肉，常常恃色“胡作非为”，实则脸皮薄得很，动不动就害羞。
　　时璎抓着自己的耳朵，状似认错。
　　寒止当即就笑了。
　　“你要爱自己胜过爱我，我才能放心。”
　　时璎没由来地说，隐去调笑，眼里满是珍重。
　　寒止怔愣一瞬，重重点了点头。
　　“可以回头了吗？”叶棠小声问。
　　“我觉得还没有结束。”莲瓷小声答。
　　两人默契地又扒了会儿青苔。
　　***
　　华延寺内。
　　“时璎她们已经到北山脚下了。”
　　小和尚将一把血迹斑斑的钉耙双手奉上，“还请师父定夺。”
　　盘坐在佛像前的和尚眉似剑，目如鹰。
　　“定要时璎把武林魁首之位让出来，否则三十六派合一之事再无可能，即便立刻不成，也要羞辱得她无地自容，激怒她，让她落下口实把柄，最好能把江湖流言都坐实。”
　　他觑了眼小和尚手中的钉耙，“做得好，权当杀鸡儆猴。”
　　“是。”
　　小和尚退了两步，“若再有人提出异议，还是杀无赦？”
　　“嗯。”
　　和尚双手合十，虔诚地念着四个字。
　　阿弥陀佛。
　　佛龛生香，缭绕而上的灰白烟雾将佛像的慈悲涂抹得模糊不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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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56章虚伪
　　“这华延寺翻新修缮后，哪儿还有半分佛门净地的样子。”
　　叶棠随手摸了摸一旁的白玉雕塑。
　　“是啊，修成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帝都皇城呢……怎么阴森森的，一路也不见个人影。”
　　莲瓷转头向后望了一眼，千阶石梯蜿蜒向下，隐入了青苍密林。
　　“抓住我。”叶棠伸出手，欲要去拉莲瓷。
　　“我不累。”莲瓷气息平稳，脸色如常。
　　叶棠恍然回神，她同莲瓷较不出高下来，这一截山路，累不着她，又怎么可能累着莲瓷。
　　下意识的关切永远比理智来得更快。
　　悬在虚空的手被忽然抓住，叶棠怔愣几瞬，莲瓷就已经借着她的力走上了最后一阶石梯。
　　“不过，你上赶着关心我，我哪儿有拒绝的道理？”
　　叶棠抓紧了她的手掌，“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莲瓷扫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得意道：“近墨者黑。”
　　“呵。”
　　叶棠又“哼”了一声以示不服，但她面上笑意不减。
　　“那就是宝光殿，三年前，我跟姑姑来过一次。”
　　莲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白石旷地两侧共有十根高耸入云的青玉浮雕柱，六十六阶上天墀，同帝王宫殿的规制相差无几。
　　宝光殿富丽堂皇，正中三尊佛像金光刺眼。
　　“我倒是从没和华延寺的人打过交道，他们和南都蛊门一样，不大参与武林中的事吧。”
　　“那是从前了。”叶棠指着旷地东侧的玉碑，“那是南安王送的。”
　　她又反手圈了圈经堂，“修这儿的所有银子都是淮州富贾出的。”
　　莲瓷闻言，不禁拧眉，“这么说来，咱们此番来求药是不是也该给些银钱？”
　　叶棠看向莲瓷，心下算计全都停了，她只是含蓄道：“别急，有时璎呢。”
　　人情远比银子值钱。
　　时璎不仅仅是时璎，更是折松派，再不济，还有她叶棠在。
　　“好。”
　　莲瓷听懂了，却也不多话，点到为止才最体面。
　　时璎扶着寒止，走得比她们稍慢些。
　　“我又不是病入膏肓了，你这般搀着我，是做什么？”
　　寒止盯着小心翼翼的时璎，没忍住笑，“真要扶，也该是我扶你才对。”
　　“小心路。”
　　时璎眸光柔和，“我早就好了，不过是外伤好得慢些，更何况，我说要好好照顾你的，你就让我做吧。”
　　寒止想骂她傻，又觉得不妥，转而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
　　“我答应你，但不能老是你照顾我，我也有很多想为你做的事。”
　　时璎笑得宠溺，总之寒止说什么，她就认什么。
　　山里的风总是带着水气，叶棠拢了拢衣裳，后脊一阵泛凉。
　　“时掌门，这治疗寒症的药，在谁手里？”
　　“虚门大师。”
　　叶棠同时璎聊起了华延寺的事，寒止默然环视着四周，隐隐觉得不安，她给了莲瓷一道眼色。
　　莲瓷当即警惕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摸上了刀柄。
　　时璎瞟了眼镇山雕塑。
　　依照尤珀的话，小箜篌就在雕塑下面。
　　她面不改色，一边应着叶棠的话，一边抓着寒止毫无热意的手。
　　时璎当初提出北上，目的只有取小箜篌，求治疗寒症的药不过是想掩人耳目。
　　如今她是真想治好寒止。
　　“我这身子冷惯了，若是求不到药也不要紧。”
　　寒止见不得时璎忧心忡忡的模样。
　　时璎每次听她这么委屈自己，都恨不得好好惩罚她，让她长长记性。
　　但是她舍不得，只是紧了紧手指。
　　“内功外显在所难免，但你是伤着了内里，才总是冷得过分，待治好了寒症，起码日后不会再结霜冻指了。”
　　寒止被夹得钝痛，笑意反倒愈浓，她故意顶嘴：“掌门不还是烫得要命？”
　　“我手热，你不喜欢吗？”
　　时璎蓦然想起了昨夜有意冰她的寒止，坏意地问。
　　寒止耳朵腾地烧起来了，她轻咳一声反问道：“我手凉，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
　　寒止转眸盯着似笑非笑的时璎，须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冰火两重天嘛，确实刺激。”
　　时璎心跳乍急，脑海中闪过一些绯色画面，她还是招架不住寒止。
　　而一旁——
　　莲瓷：“！！！”
　　叶棠：“！！！”
　　***
　　旷地空寂，一行人刚走上去，叶棠就觉身后起了阵阴风，余光中飞来一弯银光，她腾空旋出一瞬虚影，在落地时，手中捏着一条两指粗，六寸长的小银蛇。
　　人潮一眨眼从四面八方涌来，片刻就将旷地死死围住。
　　飞扬的尘灰落尽，来人露出真容。
　　叶棠偏头觑了眼银蛇谷谷主，莫名笑了一声。
　　众人一头雾水，有人悄然拔出了长剑。
　　“去年春灯宴就没见着谷主，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家母常教导我要礼数周全，我这赴丧礼都准备妥帖了，不曾想竟闹了个乌龙。”
　　银蛇谷谷主牙根都咬碎了。
　　但叶棠，他得罪不起。
　　“少当家说笑了，是在下失礼。”
　　听到“少当家”三个字，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这就是珑炀镖局的大小姐叶棠，嫡出的就她一个，可不就是下一任当家嘛。”
　　“听说她矜贵跋扈，手段狠辣，是个不好惹的主。”
　　“……”
　　这些风言风语，叶棠耳朵都听出茧了，她同时璎三人交换过眼神后，转瞬就换了副面孔。
　　她轻佻地摇晃着手中的小银蛇，“那今年花灯宴，谷主可定要来啊。”
　　“那是自然。”
　　“这不长眼的东西，还是少养。”叶棠随手一扔，把已经僵死的小银蛇抛到了人群中，“脏得很。”
　　像是指桑骂槐。
　　“有劳少当家关怀。”银蛇谷谷主气得双手发抖，这话几乎是咬牙而出。
　　叶棠佻达地挥挥手，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她径直走到时璎的左侧，凑近了说：“只怕都是冲你来的。”
　　说完这话，她就退开了，在时璎右侧的寒止朝她淡淡一笑。
　　是理解，也是感谢。
　　叶棠此举，只是想保护时璎，两人走得近，就会有人投鼠忌器。
　　这种场合下，魔教少主的身份比不上叶棠的好使。
　　心甘情愿地让时璎借用身份造势，叶棠八成是看在莲瓷的面子上……
　　寒止想着，就又想到了莲瓷的终身大事。
　　而莲瓷本人并没注意到这么多微妙的事情，她只是站在三人之后，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她环顾四周，渐渐松了一口气。
　　没有熟面孔。
　　好在每次动手，都是做干净了的，否则她的魔教身份必然暴露。
　　虽然时璎说了不介意，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尤其是现下这种情形。
　　时璎从始至终都未张口，她不知何时收敛了笑，眼神冰冷。
　　当年武林大会也是这般情状，她被围在擂台中央，每一道目光都热切地期盼着她出丑，她的狼狈会让在场每一个人兴奋，也会让折松派就此蒙羞。
　　她不能输。
　　她没得选。
　　时璎想着，沉郁之色渐明。
　　寒止晃了眼远山密林，她对魔教异常敏感，周遭有“自己人”，恐怕还不少。
　　局势真够混乱的。
　　魔教、正派、素来不参与江湖恩怨的华延寺，以及脚踏武林与朝廷的珑炀镖局，全都挤在了这一处。
　　“虚灯大师摆这一道，是要我以为什么意思呢？”
　　时璎凝视着领头的和尚。
　　虚门大师的师弟，虚灯。
　　五年前，他就输给了时璎。
　　“阿弥陀佛。”虚灯双手合十，盘摸着手中的佛珠。
　　“武林大会素来是华延寺操办，此次师兄抱恙，门中事务我实在不熟，又怕耽搁了诸位掌门长老，只得请人上山商议，本来是想请教时掌门的，可折松派是武林第一大派，恐您分身乏术，这才没有叨扰。”
　　这话明里暗里夹枪带棒，不就是想孤立时璎，排挤折松派嘛，装什么？
　　叶棠心里想着，冷笑道：“虚灯，胖了啊。”
　　虚灯唇角抽搐，“少当家好眼力。”
　　“这华延寺里的事务繁杂，你师兄都瘦脱了形，怪让人唏嘘。”
　　虚门这辈子的心血都耗在了华延寺，人清瘦得很，可虚灯肥头大耳，膀大腰圆，怎么瞧都不像是操心的人。
　　“是。”
　　虚灯气焰被削了一半，时璎微仰起头，显得有些倨傲。
　　“把我围起来，想做什么？”
　　时璎咂摸出了这群人的用意，唇线逐渐紧抿。
　　腰侧的伤尚未结痂，若真动起手来，外伤本不致命，但速度和力道总归会受影响。
　　若是输了，岂不是要将这魁首之名让出去，那还如何名正言顺地阻止三十六派合一？
　　往事再一次重演。
　　“何来包围一说？这片旷地，就是华延寺为武林大会准备的场子，只是不知这场地够不够大，尤其是耍长枪和耍剑的，可不能委屈了。”
　　虚灯瞄了眼时璎的腰。
　　“要不时掌门今日就赐教赐教？也让大家瞧瞧，这片地合不合适。”
　　终于露出了尾巴。
　　就这么迫不及待？
　　时璎摩挲着剑柄上的白玉，不置可否。
　　“这点小事，就不必劳烦师尊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应该下午16：00之前能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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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出头
　　“这点小事，就不必劳烦师尊了。”
　　温温凉凉的女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原来她就是时璎的徒弟！？”
　　寒止撩起眼皮，笑意散漫，她没有理会人群中的跳梁小丑，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虚灯。
　　“有劳大师处处替师尊考量。”
　　寒止不再刻意收敛，她唇角勾着薄淡的弧，眸光却危险极了。
　　分明是平视，虚灯却觉得自己在被俯瞰，逼人的贵气带着刮骨的煞意。
　　“是分内之事。”
　　说过这句话，虚灯还没从兜头而下的寒意中缓过来，一双手冷得褪了血色。
　　“试招自也是我的分内之事，若还要师尊亲自来，一是我交不得差，二是坏了规矩。”
　　时璎是武林魁首，又岂是想试就能试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虚灯不好反驳，也学着时璎不应声。
　　寒止仍旧笑着，只是眸光渐渐平静下来，深沉难窥。
　　莲瓷到底跟她的时日最久，短短几瞬就觉察出自家少主已然心生杀意。
　　她默默握紧了刀柄。
　　“听闻天鹰门的刀法武林独绝，就不知今日，我可否有幸向前辈讨教几招呢？”
　　寒止压根就不再理会虚灯，反倒是转向了天鹰门，“当然，也有人说这是谣传。”
　　她话音刚落，天鹰门众人就站不住了。
　　“少胡言乱语！想讨教掌门，就凭你？你也配！”
　　浮在面上的笑意散尽，寒止嗓音清越，尾调一如既往的轻。
　　“这话说对了，我还以为诸位都不懂规矩呢，想跟师尊过招，也得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虚灯脸色铁青，自知理亏，他完全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寒止来。
　　依照报信之人所言，时璎对当年的一切，一直都耿耿于怀，激将法轻易便能使其丢了分寸。
　　届时试招，若能胜过时璎，便逼她让出魁首之位，若不能胜，就逼她出杀招，自此也能坐实她品行不正。
　　就算从前种种都是空穴来风，那她今日只要伤人，便是百口莫辩！
　　好好的计划被打乱，虚灯额间青筋暴起，只想杀了寒止。
　　其余门派有二心者，倒是因此变故而暂松一口气，没人希望门派被合并，可虚灯用血洗屠杀这般手段威逼，他们没得选。
　　“既是时掌门的首席大弟子，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虚灯自己找了台阶下，又不肯让时璎好过。
　　左右是她的徒弟，只要输了，一样是丢她的面子，丢折松派的脸。
　　“差不多行了啊。”
　　叶棠收了玩世不恭的模样，挑眼不善，神情淡淡，“要比也不是现在比，远到是客，华延寺就这么待客啊？”
　　“阿弥陀佛。”
　　跟在虚灯身后的小和尚深深弯下腰，“诸位里堂请。”
　　时璎一言不发，路过虚灯时被叫住。
　　“时掌门。”
　　虚灯压低了声音说：“我送的药，好用吗？”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扫了眼时璎的右手臂。
　　五年前，他就想砍断时璎的手臂，让她一辈子都拿不了剑。
　　虽未能遂愿，但也将时璎伤得不轻。
　　时璎仿若未闻，提步就走，只留下一道倨傲漠然的背影。
　　再激将不成，虚灯面上绷的客套全垮掉了，一双鹰眼恶狠狠地扫过众人，终拂袖而去。
　　天冷，阴云密布，旷地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你们的前掌门当真是死在时璎手上？”少女头绑鲜红发带，手提长枪，面容青涩。
　　“不是，他是病死的，只是师父师祖都不让我们说。”回话的少年一袭束腰长袍，肩背挺拔，提着蝴蝶弯刃的手骨节分明。
　　“我们掌门也是病死的，绝不是时璎杀的，我那时候就在折松派借学，她伤得可重了，险些没救回来，连床榻都下不了，怎么可能杀人。”抓着狼牙锤的少年臂膀健硕，麦色的肌肤上爬着几条刀疤。
　　冷风格外刺骨，少女攥紧了长枪，她仰面望着阴沉沉的天。
　　“江湖上至今还能有我们一席之地，还能有师门大名，都是因为有时璎在，即使她所作都是为了保全折松派，也同样庇佑了我们啊。”
　　蝴蝶弯刃在指尖旋出寒影，少年望着时璎离开的方向，“我出身名门正派，师祖训诫铭记于心，就算天塌地陷，斧钺加身，也绝不会挥刀向无辜之人，更不会向小人谄媚低头。”
　　“他们是伪君子，我算不得清白君子，但无愧于心，无愧于师门。明日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向时璎动手。”
　　“我们也是。”
　　***
　　莲瓷守在拱门外，寸步不离。
　　“快趁热喝。”叶棠将瓷碗递给她，“我亲手做的。”
　　鲜醇浓厚的热汤确实暖身子，莲瓷被冻白的唇一瞬就恢复了血色。
　　她瞄了眼立在后院的两个人，愁容藏都藏不住。
　　叶棠难得正经，“不用担心，一群谄媚懦弱之辈，掀不起风浪来。”
　　她试探着说：“我陪你守一会儿，他们不敢伤我的，势必不敢轻举妄动。”
　　“好啊。”莲瓷当即答应了，并没有推辞。
　　叶棠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你待寒止才是真心实意地爱护啊……
　　“你快走了，待一天就少一天。”
　　莲瓷压根不是想利用叶棠的身份，只不过是分别之期越来越近，她舍不得罢了。
　　叶棠已然黯淡的眼睛倏然亮起，她朝莲瓷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
　　直到两人手臂贴手臂坐在一起。
　　“我处理好家中的事情，就来找你。”叶棠顿了顿，“我如果没来，你……”你就不要等我了。
　　莲瓷打断了她，“那我就去找你。”
　　叶棠脱口就要回绝，莲瓷又说：“我愿意。”
　　愿意接受你的全部，纯粹与城府，明媚与阴郁。
　　愿意参与你的生活，安稳或流离，富贵或贫穷。
　　我心甘情愿。
　　叶棠牢牢抓着膝头，“我一定回来找你。”
　　***
　　时璎眼中通红，她神情木然，落寞地站在夜色里。
　　寒止立在她身侧，许久才开口说：“坐一会儿吧。”
　　恍然回神的时璎声音涩哑，“你累了？我扶你回去歇息，陪我站在这风口里仔细再冻坏了……”
　　她短暂地将前尘往事抛诸脑后，满心满眼都只有寒止一个人。
　　“时璎。”
　　寒止心疼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们都欺负你，是不是？”
　　时璎没有说话，只是转开了眸子。
　　寒止也没有逼问，揽住她的腰将人箍到身边，足尖轻踏，腾空而上，稳稳地落在了常青古树上。
　　“我从前心里难受，就常常一个人躲到树上去，然后看着莲瓷在院子里团团转，她找不到我就急得一个人跺脚。”
　　寒止说着抬手指了指已经开始乱转的莲瓷，时璎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
　　“我在这里！”寒止坐在树上，垂下的双腿晃了晃。
　　莲瓷松了口气，叉腰望着寒止，咕哝道：“孩子气！”
　　寒止像是听清了，哈哈一笑，时璎看着她，不多时靠上了她的肩膀。
　　肩头多出来的重量让寒止觉得踏实，她圈着时璎的手未松，反倒是紧了紧。
　　“寒止，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穿玄色的衣裳吗？”
　　两人静坐须臾，时璎主动开了口。
　　寒止压根没想过，她诚实摇头，时璎只是淡淡一笑。
　　“我从前很笨的，比剑总是输得很惨，浑身都是血污，瞧着太狼狈了，后来我就不敢再穿素色了，玄色的衣裳最好，血渗出来了，瞧着也不明显。”
　　寒止的手颤了颤，时璎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后来做了掌门，我就不是我自己了，我是折松派的脸面，我不能是狼狈脆弱的，我必须要很强大，哪怕只是看起来，这样才能保全师门，我再疼也不能让他们瞧见。”
　　寒止明白“他们”指得就是今日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时璎长长地吸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五年前的武林大会也是今日这般情状，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了，折松派刚遭了难，我新任掌门，他们也是这样把我围在中间，像是在遛狗逗猴，太多双眼睛都盼着我出丑，盼着折松派因我而蒙羞。”
　　五年前的时璎比如今的寒止还要小两岁。
　　“世人只道‘一剑出鞘，惊才绝艳’，其实都靠着禁药加持，我记得大会结束后，我日日呕血，吐得面无血色，夜半瞧着，就像游魂。”
　　时璎说到此，眼神里无悲无喜。
　　“我后来不停地试图去想，我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折松派，还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那可怜的自尊心。”
　　她抬起头，“或许一切都是天命吧，如今纷争不休，也该我自己面对，你又何必替我揽下这些糟心事？”
　　说到底，时璎还是觉得受不起寒止的心意。
　　寒止什么身份？她若是想替自己出气，大可如同对待清圆岛那般，挥挥手就有人替她去做了，何须亲自动手？
　　她今日以掌门徒弟的身份站出来，是在维护自己，更是在维护折松派。
　　可这本不是她的责任。
　　“时璎，我爱你。”
　　寒止一如既往地坚定，她又重复一遍，“我爱你。”
　　我知晓你的过往，你的狼狈，可我还是爱你。
　　“倘若今日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你会出手吗？”
　　时璎没有犹豫，“当然。”
　　“对呀。”寒止看着她，无声地弯起眉眼。
　　因为爱，所以不会计较得失，所以无所畏惧，所以不会冷眼旁观。
　　时璎是，寒止亦是如此。
　　一点就通的时璎“唔”了声，脑袋耷拉下去，寒止坏意地捏了捏她的腰，如愿看见了一双泛红的耳朵。
　　夜风吹得青叶簌簌作响，时璎沉郁在心头的烦闷也逐渐被吹散了。
　　寒止温温柔柔地哄着她。
　　“你是折松派的脸面，更是我的爱人，从我选择和你在一起，不，是更早以前，我就想过会有今日种种，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我想你也是，所以你又何须因此而有负担？”
　　时璎脑海中掠过一个词。
　　安乐乡。
　　从前她的安乐乡是她师娘，可是这个安乐乡让她战战兢兢，数十年如一日地委曲求全。
　　但寒止不会。
　　她从没有否定打压之言，也没有索求过回报，她永远都在耐心地安慰，温柔地肯定。
　　“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值得，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你千倍百倍地回报。”
　　时璎抬眼看向她的安乐乡，黑沉的眸子扑闪着细碎的光。
　　两人在浓稠的夜色里贴上了对方的唇。
　　作者有话说：
　　寒止：急！
　　时璎：能不能不要儿童车了？
　　小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over！
　　寒止：【拔刀】
　　时璎：【拔刀】
　　小枣：虽然被追杀，但是依旧保持更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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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占有
　　佛堂飞檐吊着澄亮的月，枝杈叶下是照不亮的隐秘处。
　　寒止抓过掌住自己后颈的手，用脸颊温柔地蹭了蹭。
　　“饶了我吧。”
　　轻吮也能让薄唇变得绯艳，喜欢碾咬的人方才留了分寸，不曾落下齿印。
　　时璎从她的眼里瞧见了自己。
　　也只有自己。
　　她想完完全全占有寒止的想法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酥麻攀着脊骨向上，挠得她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
　　时璎佯装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受不住了。”寒止攥着她的衣裳，软声求。
　　这不是讨饶，是惹火。
　　时璎怕自己太出格，在黏稠的氛围里退后几厘，寒止顺势抢过了主动权。
　　滚烫的手腕被一圈柔软的凉意束缚，双手被摁过头顶，一瞬的挣扎是本能的反应，迅速松懈的予取予求才是时璎的真心。
　　“掌门，你的定力，怎么这么弱啊？”
　　时璎任由寒止抓着，含混不清地说：“因为面对的是你啊。”
　　交错时溢出的，又在舔舐时被吃净。
　　暗藏在心底的想法几近偏执，欢|愉带出了浓重的占有，催得寒止难以忍受。
　　她也退开几厘，“时璎，你只是你自己，不属于任何门派。”也不属于任何人。
　　寒止不止一次地想过，把时璎锁起来，让她只属于自己。
　　但爱不是禁锢，做人不能太自私。
　　她一直在克制。
　　时璎像是猜到了，看穿了。
　　她不会寒止的引诱，只是凭心一笑，纯粹又餍足。
　　烈火卷干柴，寒止的目光里泄出了一丝危险，她不想让时璎瞧见，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转而将人牢牢抱住。
　　埋在心上人的颈窝里，寒止越发觉得自己在饮鸩止渴。
　　“你是我的。”寒止压抑不住，道出了心里话，“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没有谁可以觊觎我的人，伤害我的人！
　　寒止没有再说，只是紧紧勒住了时璎。
　　颤抖的身子刹那间落进了滚烫的怀抱，时璎怀揣着世间唯一珍重她的人，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的。”
　　时璎被蛊惑，在心爱面前彻底卸下了戒备。
　　“等等……”
　　半晌，寒止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别在树上。”
　　时璎霍然回神，手还没收回来，脸就腾地红了。
　　急什么？！
　　两人坐在树上，各自顶着一张大红脸，所幸山顶风大，须臾面上的滚烫就退了。
　　寒止忽然想到了明日的比招，权衡后开了口，“坤乾十三招，你能教我吗？”
　　时璎还没缓过劲儿来，迟疑的几瞬脑海是一片空白。
　　寒止连忙补充道：“你不必将心法说与我听，也不用耍给我看，我只听听招式就行。”
　　习武之人都清楚，一招一法，若是不内化要义，招式不过就是空架子。
　　寒止这般谨慎，让时璎觉得心酸。
　　她已经没有防着寒止了。
　　“做什么这么见外，我耍给你看。”时璎的话让寒止双眸微张。
　　先是惊，后是喜。
　　多疑的人收起尖刺，朝她展露的只剩柔软。
　　寒止笑容里都是满足，“腰能行吗？”
　　“没事。”
　　两人落地皆无声，寒止接过时璎抛来的刀鞘，只听她笑说：“瞧好了！”
　　这是寒止第一次看时璎舞剑，从前要么是时璎避着她，要么是她躲着时璎，生怕惹人误会。
　　剑招本身并不凌厉，反倒有几分海纳百川，包容万物的意味，时璎这次没有用内劲，是依照剑谱上的一招一式，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寒止瞧。
　　精瘦的手臂蕴藏着蓬勃的力量，从下颌到脖颈是一段诱人的曲线。
　　寒止喉口发干，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制止了快飞上云霄的心思。
　　她本就天赋异禀，对剑招更是敏感，时璎刚收势，她就全记住了。
　　“如何？”
　　时璎收了剑，提步朝寒止走去，她身高腿长，束腰之下，是寒止亲自丈量过的腰。
　　“我快挪不开眼了。”
　　寒止笑盈盈地看着她，为她不经意展露的意气风发，恣意张扬而着迷。
　　“嗯？”
　　时璎走近些，才发觉寒止的笑渐次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还在想，掌门抓的倘若不是剑，是……”她缠上时璎的手腕，凑近了说：“是我该多好。”
　　乖柔的嗓音才是杀人利器。
　　时璎一边笑自己又被她蛊惑，一边捏住她的后颈，“我记下了，会兑现的。”
　　“总捏我后颈做什么？”寒止被捏得瑟缩起来，轻哼两声，像是撒娇讨饶。
　　时璎心软得一塌糊涂，却不立刻松手。
　　她很喜欢欺负寒止，又不忍心真的弄伤她，于是便惦记上了这个法子。
　　“都记住了多少？”
　　被人捏在手里的寒止非但不反抗，还乐在其中。
　　时璎刚问完话，她就生出了坏心思，“方才都瞧你去了，只记住了一点。”
　　她顿了顿，“师尊，不会罚我吧。”
　　快罚我！
　　寒止把“师尊”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两个字是两人羁绊的开始，寒止总爱用此来揶揄时璎。
　　但对时璎而言，这两个字更有另一层意义。
　　即便夺了武林魁首，她还是在不停地被打压，被否认，她的师伯师叔，甚至是师娘，无一人认可她，其他人对她鲜有尊重，多是畏惧。
　　唯独寒止，在维护她，肯定她，尊重她。
　　这才是时璎真正缺失的。
　　“传道为师，武林魁首素来又是九岳之尊，掌门自然当得起一个‘尊’字。”
　　时璎还记得那个夜晚，或许那一天，寒止的笑就足以让她心动了。
　　思绪被眼前人捉回来，时璎定睛瞧着她。
　　寒止泛着波光的眸子又眨了眨，可怜且真诚。
　　委屈巴巴的人九成是有坏心思。
　　时璎对此太熟悉了，她也故作糊涂，由着寒止胡闹。
　　“那我再来一遍？”
　　寒止没有马上应，时璎就知晓她不满意。
　　“那我手把手教你？”
　　这一次，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寒止就点了头。
　　时璎心下了然，又紧了紧手掌，被她把弄的后颈都染上了她的温度。
　　贴着后背的人声音放得很轻，招式换落间总少不了叮嘱，寒止欢喜极了。
　　时璎抓着寒止的手腕，如同在教尚未入门的弟子。
　　其实远用不着这样，奈何寒止想，她自然要满足了。
　　寒止摩挲着剑柄上的白玉，心生感慨，她已经十多年，不曾握过剑了。
　　至于原因，莲瓷曾经问过一次，她没有答。
　　寒止稍稍敛去了笑。
　　时璎敏锐地感受到了寒止的变化，但她没有问，只是抓得更紧了。
　　最后一招落下，剑锋划破静夜，清鸣在时璎耳边炸开。
　　是寒止用了内劲。
　　“怎么了？”
　　时璎关切询问，寒止扭头望着她，锋芒尚未完全隐去，“那妖僧今日说的药，是什么意思？”
　　虚灯同时璎说话时眼中的小人得意，让寒止作呕。
　　时璎也不再隐瞒，她卷起袖管，露出了肘弯处的刀疤。
　　疤痕边缘浅淡，中间却高高耸起。
　　伤疤有些年头了，而且当年一定伤得不轻。
　　寒止眉心紧拧，时璎用指腹替她碾平了小山包，平平淡淡地讲述往事。
　　“虚灯的师兄虚门，当年并不同意三十六派合一，但他身体一直不好，武林大会时，华延寺就派了虚灯上场，我那时已然连赢十三人，只要赢了他，就能顺利夺下魁首。虚灯眼看要输，就偷使阴招，也是我戒心不足，这才被他砍伤了，所幸没有伤着要脉，否则可能真的一辈子，都无法拿剑了。”
　　“所以他想即使胜不了，也要废了你，那么你夺了魁首，反对三十六派合一亦是无用。”
　　时璎点了点头。
　　寒止摩挲着这道伤疤，眼眸平静。
　　“你不能做的，我替你做。”
　　比招总有磕碰，受伤在所难免，当年在武林大会上，这群所谓的正人君子，一定会提和气，会讲大局，折松派刚受创，时璎根基不稳，自也没法计较。
　　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寒止不允许。
　　不允许她的人被欺负。
　　时璎知道她在想什么，面露忧色。
　　“我有分寸，我不会在众目睽睽下杀人，让你，让折松派留人话柄的，你放心。”
　　寒止误会了时璎的意思，脸颊被捏了一下。
　　“不是的，是我担心他们飞书上折松派闹，倒逼我罚你，师门刑罚太重了，我舍不得。”
　　时璎从始至终都在替寒止着想，有仇，她自己会报的，不想牵连寒止。
　　“我不怕。”寒止身上笼罩的冷意散了些，她半开玩笑道：“你打我，我就受着，怎么打都行。”
　　挨打对寒止来说，本来也是家常便饭。
　　折松派的刑罚不过是挨鞭子、挨戒尺，赤阴宗的刑罚是要扒皮削骨的。
　　寒止怕疼，习惯了还是很难捱。
　　去疤痕的药膏带走了酷刑留下的痕迹，这些过往，寒止还没有同时璎讲。
　　时璎摇摇头，坚决表示不会打寒止。
　　寒止笑她一本正经，承诺道：“我答应你，我绝不会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你平平安安，才是我最想瞧见的。”时璎抓过她素白干净的手，“别脏了你的手。”
　　寒止深情凝望着时璎。
　　可我愿意为你染上污色啊。
　　她短暂地闭上眼，用这样的方式来藏住自己的阴暗、算计以及贪婪。
　　“好。”寒止再睁眼时，笑得明媚又乖巧。
　　作者有话说：
　　时璎：我感觉有疯批，我没开玩笑。【后背发凉】
　　寒止：你想太多了~【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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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报仇
　　“寒止下手才是真狠啊。”
　　叶棠见莲瓷返回席上，忙低声同她耳语。
　　说话间，又一人摔下擂台。
　　“少主心里不痛快。”
　　耸入云霄的青玉柱环簇着旷地中央的擂台，晨间冷雾在寒止脚下飘涌，玉身融进一片虚茫的寒气里。
　　从上场到此刻，她尽管礼数周到，但下手却着实狠辣凌厉。
　　“明摆着算计时璎，我若是寒止，自也咽不下这口气。”叶棠顿了顿，“你方才去哪儿了？”
　　“名门正派嘛，大义道理摆着呢，谁管是非对错啊，连报仇都要讲究分寸。”莲瓷低声道：“去准备了一场好戏。”
　　叶棠两人在一旁耳语，时璎则端坐椅上，一双眸子宛若古井无波，让人窥不出喜怒。
　　只有时璎自己清楚，心下是怎样的悸动。
　　寒止每一次将人打下擂台，都会越过人群，深深望过来。
　　“你不能做的，我替你做。”
　　她的心上人是在替她报仇。
　　时璎喉间轻滚，掌心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第十二人从擂台上摔落，雷鸣般的掌声惊天四起。
　　寒止不为所动，她只是又一次偏过头，拥吵的人群入不了她的眼，只有时璎的一颦一笑能牵动她的心。
　　短暂的对视就足以让两颗心同频震颤。
　　时璎稍稍垂眸，掩住了过分炽热的眼神。
　　金炉中的长香尚未燃尽一根，寒止的对手就已只剩两人。
　　“时掌门，您徒弟这身手在平辈当中可是翘楚啊。”蜇海派的掌门人有意同时璎搭话，言语间不少恭维。
　　时璎淡淡一笑，多半个字都不说。
　　平辈？你也不是她的对手。
　　时璎心里想。
　　她望着寒止，那些时而清越温柔，时而娇软可欺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回荡。
　　“我一直都在，下次记得回头看。”
　　上一次是在折松派，所有人都有归处，唯独她时璎无人关心，正失落时，寒止出现了。
　　这一次，她也不再形单影只，总有人在等她，在保护她。
　　爱有迹可循，时璎心动不已。
　　蜇海派掌门人见她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多次欲言又止。
　　他发觉时璎眼神里流露出了些许欣慰和得意，但他越瞧就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大像师徒，倒是像……
　　时璎在这时转过脸，黑沉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柔光。
　　蜇海派掌门人尴尬一笑，慌忙挪开了眼。
　　定是眼花了，眼花了……
　　他正宽慰自己，一把木剑就从天而降，径直砸入地面，深深楔进了石砖里，裂缝蜿蜒，在他足尖前两厘停下。
　　悍然威压横扫过境，数派掌门都同时变了脸色。
　　寒气缓缓在旷地上散开。
　　男人挣扎了好几次都站不起来，如同离水之鱼，大张着嘴粗喘。
　　寒止垂眸盯着他，唇角噙着一弯薄淡的弧，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比招专用的木剑，待男人完全失去力气，才不紧不慢地靠近。
　　“许师伯，承让了。”
　　寒止表现得谦卑。
　　万箭贯心的痛让男人再次呛出几口血，他瞧着伸到脸前的柔荑，一时不敢碰。
　　“许师伯，请起。”
　　白里透粉的指尖微动，男人看向寒止。
　　寒止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见半分算计和杀意，男人终是搭上了她的手。
　　双膝刚被拉离地面，抬搀着手臂的力道就卸了，男人毫无防备，狠狠摔在擂台上，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故意松手的寒止一脸无辜。
　　“许师伯！您别逞强啊，小辈扶您是天经地义，不丢人的。”
　　她揉了揉手，远远看去，真像是扭伤了。
　　“你想做什么？”男人脸色苍白，气音虚弱，台下人听不清。
　　寒止蹲下身，借着台柱的遮挡，笑说：“我替师尊向故人问好啊。”
　　当年武林大会上，为难时璎的人有很多，领头的其中一个，就是他。
　　寒止抓着他的手腕，看似搀扶，实则压制。
　　男人无力的挣扎落在众人眼里，像极了逞强。
　　寒冽的真气片刻就融进了血脉深处，他冷得浑身发抖，嘴唇乌青，这招不要命，但能让他痛不欲生。
　　寒止将人送下擂台，又掏出丝绢擦手，她每个骨节都不放过，好似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冷漠的视线逡巡一周后，停在华延寺众人身上，寒止朝虚灯微微挑眉，只见后者摁住了想要上场应战的小和尚。
　　“不愧是时掌门的大徒弟，当真是青出于蓝！我看折松派是后继有人了！”
　　虚灯一边拍手，一边走上了擂台，“我就没有这等幸事了，坐下无人啊。”
　　“久仰虚灯前辈大名。”
　　两人都在笑，却无一人笑及眼底。
　　寒止虚虚握着手中的木剑，暗下一道内劲，木剑随即断成三截。
　　意外让比招暂停，虚灯挥手让人去取新的木剑，去而复返的小和尚面露难色。
　　所有的木剑都断了。
　　虚灯闻言，倏然转头，寒止故作糊涂，只是比起方才，笑意更浓。
　　“听说虚灯前辈擅佛珠，小辈还不曾开过眼，既然木剑都断了，不妨您就赐教几招吧。”
　　虚灯扫了眼寒止的左手，想起了信笺中的寥寥几语。
　　一个残废，也配？今日便就教你好好做人！
　　“既如此，那玉架上的兵器，你随意挑吧。”虚灯取下套在脖颈上的佛珠，缓慢地盘摸着光滑油亮的珠子。
　　寒止翻身跃下，白影掠过人群，只留下浅淡的冷香，来不及细嗅，就已散得干干净净。
　　“师尊。”
　　寒止笑盈盈地走到时璎跟前，“我想用你的剑。”
　　莲瓷心里一惊。
　　寒止已然十余年，不曾拿过剑了，如今再次碰剑，居然是为了时璎。
　　“好。”
　　时璎把剑递给她，交接时两人的指尖有短暂的擦碰。
　　寒止拿了剑，并没有立刻走，反倒是在时璎膝前蹲下，“师尊，我表现得好吗？”
　　方才还冷淡至极的人周身凌冽散尽，乖巧柔顺的模样让人瞧了便觉得割裂。
　　叶棠乍一看，恍惚觉得寒止身后正有尾巴在轻巧地摇摆。
　　时璎俯下身，“很好。”
　　她很想捧着寒止的脸揉捏，奈何投向此处的目光实在太杂了。
　　寒止侧过脸，掀去乖柔的面具，贴在时璎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当年的仇，我让他血债血偿。”
　　时璎浑身热血沸腾，她同寒止对视一刹，爱意汹涌。
　　寒止临走前抓过时璎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时璎的想法逃不过她的眼睛。
　　寒止用一种几近虔诚的眼神望着身前人。
　　死在她那双明眸里，时璎心甘情愿。
　　“去吧。”
　　“师尊，可要瞧好了。”
　　寒止又换上了适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面孔。
　　虚灯扭得脖颈咔咔作响，“请。”
　　寒止举起时璎的剑，长指点住剑柄一挑，出鞘冷光藏着主人的张扬，此刻又添了几分寒意。
　　摩挲着剑柄上的白玉，寒止回味着时璎指尖的触感，虽没有这般润滑，但薄茧常常让她酥痒到骨子里。
　　时璎啊……
　　寒止手执长剑，在静峙里沉下目光。
　　众人同时噤声，眨眼一瞬，佛珠与剑锋碰击的声音遽然撞响。
　　长剑迎头劈下，虚灯臂缠佛珠，运气相抵，他额间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
　　内劲相撞，虚灯闷哼一声，他愕然看向脚下，台面轰然下陷。
　　寒止握剑的手猛然一压，逼得虚灯祭出杀招。
　　佛珠一颗接一颗地出现细碎裂纹，虚灯恍然嗅到了血腥气。
　　再比下去，他深知自己一定会被寒止的气劲生生碾死。
　　千钧一发间，寒止却收了内劲。
　　虚灯霍然后撤，他摸遍周身，也未曾寻到创口。
　　寒止凝视着他，眸底有一抹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虚灯不再同她较量内力，而是甩起了佛珠，寒止跟着使出了坤乾十三招。
　　台下惊声四起。
　　五年前，时璎一剑出鞘，坤乾十三招，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亲眼目睹过的，如今回味起来，仍然觉得惊艳难忘。
　　而时璎却不安地掐紧了自己的指腹。
　　寒止使的不仅仅只有坤乾十三招，还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招式。
　　仅学了两遍，就能同其他剑招融合，贯通活用，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至少她做不到。
　　时璎在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不过是内劲侥幸与寒止不相上下罢了，可天资悟性却万般难及。
　　“愚笨！朽木！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弱者！”
　　时璎刹那间白了脸，她看着寒止的身形招式，不安迅速漫上心口，阴暗的揣度也顺势探出了头。
　　她这般天资聪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嫌弃自己愚笨不堪呢……
　　她学会了坤乾十三招，内劲又与自己不相上下，加之又是名义上的掌门首徒，若她想要掌门之位，杀了自己，便是名正言顺……
　　时璎有片刻恍惚。
　　擂台之上，两道虚影纠缠不休，忽然一道剑气冲天而上，清鸣炸响，惊鸟飞窜。
　　时璎也一瞬找回了理智。
　　许是誓言在警醒她，又或许是她对心爱彻底放下了戒备。
　　素来夸她是美玉的人，又怎会嫌弃她？
　　寒止不会觊觎掌门之位，更不会杀她。
　　时璎不动声色地顺了口气。
　　佛珠被悉数震碎，擂台之上，遍地狼藉，虚灯僵在原地，破烂的百衲衣遮不住他油腻的肚腩，剑锋架在他的脖颈上，只毫厘就能取他性命。
　　几滴艳红的血溅脏了荼白衣袂，寒止扫了眼他淌着血的手臂，伤口也在臂弯，同时璎那处几乎一模一样。
　　“小辈学艺不精，下手没有分寸，前辈不会计较吧。”
　　她的谦逊都在嘴里，手中的剑还抵着虚灯的脖颈。
　　“自然。”虚灯咬牙说，藏在袖中的暗器已然滑到了掌心。
　　寒止早有预料，她将左手背在身后，宝光殿上方，有一道鬼影闪过，下一刻，虚灯就觉手腕刺痛，瞬间失力，掌中的薄刃也砸落在地。
　　“快看啊！那是什么！”
　　人群刹那间沸腾起来，时璎也站起了身。
　　虚灯想捡，寒止径直踩住了他的手背。
　　恼羞成怒的人抬眸睨着寒止。
　　“你算计我！”
　　“是你自己的手不干净。”寒止淡淡开口，足下死死碾着他的手背，“五年前玩过一次的把戏，怎么还拿出来丢人啊？”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薄刃嵌入掌心，虚灯疼得满头虚汗，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痛却没有伤口。
　　“冰针，遇热即毁，摸不到痕迹的。”寒止蹲下身，“你做事不干净，不入流啊。”
　　虚灯想骂，寒止一脚将他踹下擂台。
　　她竖起长指，点住自己的唇，“你好吵啊。”
　　冷淡的视线扫过台下众人，寒止一字一句地说：“难上台面。”
　　这话没指名道姓，却有不少人白了脸。
　　拍掉衣裳上的灰，寒止走下擂台，金炉中的长香恰好燃尽。
　　数道目光投落在身上，或惊愕猜疑，或嫉妒愤怒，更有欣赏窃喜。
　　寒止没有兴趣去探究他们的想法，她只想快点走到时璎身边。
　　暖阳高悬，金光晃眼，时璎短暂地看不清寒止的容貌，却能感受到她在靠近。
　　心跳骤急，时璎忍住了展开双臂拥抱她的冲动。
　　她总说自己要保护寒止，但其实这人强大到压根不需要她的庇护。
　　这样强的人，居然是她的爱人。
　　时璎蓦然觉得眼前种种宛如幻境。
　　直到寒止靠近，冷香如常。
　　她将沾了血的手摊开，递到时璎脸前，轻软的嗓音怎么听怎么像撒娇。
　　“手弄脏了。”
　　时璎牵过她的手，“我帮你擦。”
　　将熟悉的凉意握在掌中，时璎这才稍稍定心。
　　寒止是她的。
　　“好呀。”
　　擦净手，寒止在那滚烫的掌心落了几个字。
　　我又想亲你了。
　　时璎将手背在身后，藏住了隐秘躁动的心思，她起身径直离席，不给众人半分情面，寒止紧随其后。
　　“没意思。”叶棠依旧像个二世祖般，谁也不放在眼里，“还得练啊。”
　　她一边走一边吃金桔，“难上台面哦。”
　　好几个掌门人彻底黑了脸，莲瓷忍住笑，跟着叶棠一并离席。
　　见身后有人跟来，寒止抓过时璎的手，拉着她就跑。
　　金寺青山从身边闪过，两人漫无目的地迎着山风乱跑，密林的尽头是断崖，阳光穿过枝杈的剪影落到时璎肩上，寒止轻喘不定，“我说到做到，我要亲你。”
　　时璎的气息也有些凌乱，“来啊。”
　　当双手被擒住时，寒止才发觉自己被“骗”了。
　　“还是我亲你吧。”
　　唔！
　　作者有话说：
　　莲瓷：八月二日，少主做攻未半，而中道变受。
　　叶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时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寒止：马上掐掉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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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分别
　　“今日当真是解气，我素日里最瞧不上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叶棠烤着火，“只可惜，这治疗寒症的药，怕是拿不到了。”
　　“就算他们不闹这一出，药也拿不到的，虚门早就被虚灯杀了，虚灯就算愿意给药，我还不敢让少主吃呢。”
　　叶棠用手肘顶了顶她，“厉害啊，这也能探到？”
　　莲瓷得意昂头，“那是。”
　　寒止瞧着她们打闹，面上笑意清浅，她往火堆里扔了几根干柴，“拿不到药便算了，折松派有药泉，我日日泡着，无非是好得慢些。”
　　“我回家后，问问各个分局，若有好用的方子，定给你送来。”叶棠顿了顿，“我明日走，你们也是明日启程吗？”
　　莲瓷没说话。
　　“是。”
　　分别之期来得太快，气氛猝然沉寂。
　　“没事，来日再会。”
　　叶棠故作轻松，寒止与时璎附和了她的话，莲瓷依旧没开口。
　　后半夜。
　　柴堆安静地燃烧，暖意催得人困倦。
　　莲瓷靠在叶棠怀里，竟毫无防备地睡死了。
　　叶棠久久凝视着她，天上星月换了一轮，她才阖上眼。
　　本该靠在一处的寒止和时璎却没了踪影。
　　夜色浓郁，时璎出现在华延寺的镇山雕塑旁，她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才将手探入底座的空隙中。
　　很快，她就掏出了一方木盒。
　　缓缓抽开盖子，巴掌大的小箜篌映入眼帘，时璎细细看了几眼，就合上盖子，将木盒收了起来。
　　寒止隐在夜色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翌日。
　　江岸边停靠着十余艘商船，一眼望不到尽头。
　　红旗迎风高展，“珑炀”二字绣以金线，在日照下熠熠生辉，领头的船高五丈，甲板上横列着一排身着劲装的私卫。
　　叶棠曲起食指凑到唇边，吹了一声亮哨，只见一群私卫齐齐扶刀垂首。
　　“就送到这里吧。”
　　叶棠转过头，“时掌门，寒小姐，多保重。”
　　她看着并肩站在一处的两人，“来日喜宴，可别忘了我。”
　　“那是自然，此去你也多保重。”寒止说罢，时璎也客气了两句。
　　三人皆是微微含笑，气氛融洽，唯独莲瓷一言不发，她只是静静打量那些商船，瞧不出心绪。
　　“我还有些话要同莲瓷讲。”
　　时璎和寒止心中了然，一并背身退到了树荫下。
　　“小瓷。”
　　叶棠素日里使坏时，总爱这般叫，可现下听起来，莲瓷心里才真是堵得要命。
　　“嗯。”她闷闷应了，耷拉着脑袋，明显很低落。
　　叶棠忙握住她的双手，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似是宽慰，“家中事杂，我此去少则七八月，多则两三年，你若是遇到……”更好的人。
　　她顿了顿，终是说不出口，只道：“不必等我。”
　　莲瓷闻言，眉心微蹙，“不是人人都能入我的眼。”
　　“我当你在夸我。”叶棠短暂地笑了两声，复又变得正经，甚至还有几分严肃。
　　“帝都不太平，只怕是要变天，从今往后，任何人再向你打听起我，你都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无论他日珑炀镖局如何，你都不要靠近帝都，更不要来找我。”
　　她希望莲瓷能平安喜乐，而不是在权争里浮浮沉沉，这份心意胜过了她想占有莲瓷的冲动。
　　“我知晓自己的心意，也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叶棠话锋一转，莲瓷也跟着双眼微亮。
　　“所以我实在不愿你为了我而身陷囹圄，或是蹉跎光阴，但我也不想轻易失去你，我有些话要向你交代清楚，至于你听后如何选择，都是你的自由。”
　　莲瓷知她是在处处替自己考量，也敬重她的坦荡，“你说吧。”
　　“家父家母这一脉，独我一人，二老从未逼迫过我，接管家业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到家父这一代，珑炀镖局已历三世，可却久久不见新的起色。”
　　“如今储君未定，朝局瞬息万变，但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要让珑炀镖局迈过这道坎，自我幼年知悉自己的身份起，我就有了这样的心愿，这是我的抱负，是我自己想要，不为任何人。”
　　正如叶棠自己所说的，她是叶棠，更是珑炀镖局未来的当家人，她的底色里永远有“野心”这两个字，她在追逐，也乐于追逐。
　　“我现下无法舍弃家业，放弃自己的抱负，将来也不会。”
　　叶棠说完这话，抿了抿唇。
　　言外之意很残忍。
　　她不会为了情爱而舍弃祖宗家业，真到了二选一的境地，她会抛弃情爱。
　　但再残酷，叶棠也要说。
　　莲瓷面不改色，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丝毫不难过，“我明白。”
　　叶棠试探着问：“你难受了？”
　　“这有什么可难受的？难道你我在一起，你要抛家弃业才是爱我吗？我要的是你爱我，不是要你只爱我，你还可以爱金钱，爱权力，爱一切你喜欢的东西，我也不必是你命里最重要的。”
　　叶棠一怔，莲瓷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你珍重我，这就足够了。”
　　叶棠半晌才接着说：“我知道你不害怕，但争权夺利实在太肮脏了，我不愿将你也拽进来，我尚且无法确定前路如何，故而不能妄下承诺，所以从前没有底气向你袒露心意。”
　　莲瓷眉眼间笑意更浓了，她明知故问：“为何临走了，又要坦白了？”
　　“我比自己预想的，更喜欢你一些。”
　　叶棠心如擂鼓。
　　她说罢，一双耳朵罕见地烧红了。
　　莲瓷颊上缀着两个小梨涡，她哈哈一笑，用叶棠方才说的话去揶揄她，“不是刚还让我别等你吗？突然就舍不得了？”
　　叶棠的脸也有了热意，她忙岔开莲瓷的话。
　　“若我真出了什么意外，你马上就会得到消息的，我没有要你等我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向你表达自己的心意，至于你我到底有没有缘分，就是天意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请你仔细考量。”
　　叶棠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莲瓷忙抬住她的肩膀。
　　“我会的，下次见面，我再给你答复。”
　　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叶棠没说出口，暗下决心。
　　暖阳斜照，叶棠是时候要启程了。
　　莲瓷故作轻松道：“我赌输的玉玦呢？”
　　叶棠当即从胸兜里掏出来，她小心翼翼地递到莲瓷摊开的掌心里。
　　玉玦带着叶棠的体温，热意钻进掌心，烫得莲瓷红了眼。
　　她理了理玉玦下的流苏，抖着手将它系在了叶棠的腰带上，“多保重。”
　　叶棠解下系在腕上的串珠，将它塞给了莲瓷，“你拿着这个。”
　　珑炀镖局的每一代当家人，都有一串珠子，这珠子，一般都是自家爱人收着。
　　莲瓷抓过串珠，又再一次抓紧了叶棠的手。
　　“让我留着这个，不是留了个天大的念想，我还怎么找别人？”
　　莲瓷眸中有水光，叶棠憋住了眼泪。
　　“它能保佑你。”
　　即使他日，你同旁人在一处，它也能保佑你。
　　叶棠没说出给串珠的寓意。
　　“我……当真要走了。”
　　莲瓷眼眶发热，快忍不住了。
　　叶棠忽然伸出手，贴上了她的脸。
　　温热的脸颊上没有眼泪，她还是揩了一下，“别哭，多笑一笑。”
　　莲瓷挤出了一弯笑。
　　两人久久凝望着彼此，莲瓷的手不停发抖。
　　叶棠紧紧牵着她，站在斜阳投落的金光里，大声喊：“时掌门！寒小姐！我走了！”
　　树荫下的两人这才回过身，寒止扫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笑说：“后会有期。”
　　时璎被她的笑感染，褪去些许冷淡，“再会。”
　　叶棠收回视线，莲瓷在她松手前扣紧了她的手指。
　　“我等你。”
　　叶棠哽咽，没有当即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涩声说：“我走了。”
　　十指相扣的手分开，掌中的薄汗一瞬就被江风吹净，叶棠逃似地转过身，直到上船，她都再没有回头。
　　莲瓷跟着她，在岸边停下。
　　巨船愈行愈远，莲瓷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叶棠还是没忍住，她转身撑在围杆上。
　　“天高路远，来日方长！”
　　两行泪无声地滑落，莲瓷听见了，她轻轻回了句。
　　“来日方长。”
　　踏上回折松派的船，时璎先回舱里解决派中事务，寒止走到船头，轻轻拍了拍莲瓷的肩膀。
　　“还难受？”
　　“好多了。”莲瓷望着茫茫江面，心里有了牵挂，同往常关切寒止不同，这种感觉既让她觉得甜蜜，又觉得酸涩。
　　“来日方长嘛。”
　　寒止也望着江面，夜里种种再一次浮上心头。
　　时璎直奔雕塑，只能说明，她早就知道那下边有东西。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来北境，究竟是为了给自己求药，还是为了那个盒子？
　　那盒子里又装的是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让寒止的想法越来越危险。
　　作者有话说：
　　莲瓷：时璎，我劝你不要再鬼迷心窍。
　　叶棠：小心家法伺候。
　　时璎：我怎么敢啊。orz
　　寒止：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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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委屈
　　青松林立，暖阳高悬。
　　寒止扫了眼同时璎相握的手，“真的不要松开吗？若是让门中弟子或是长老瞧见了，对你不好。”
　　时璎不松反紧。
　　莲瓷稍落后两人几步，眼观鼻鼻观心。
　　她都已经习惯了，这一路回来，寒止在哪儿，时璎就在哪儿，别说牵手了，她恨不得能黏在寒止身上。
　　“我不在意。”
　　每一次回山门，时璎都会觉得压抑烦闷，但这一次，有寒止在身侧，心上人的陪伴足以扫净一切阴霾。
　　到底是心境不同了。
　　手掌被越捏越紧，寒止也不挣扎，她静静感受着时璎带给她的疼痛。
　　“！”
　　时璎陡然回神，瞬间松了力，寒止白皙的手背上已经出现了一圈红痕。
　　“我弄疼你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时璎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寒止起初以为那是她的癖好。
　　可时璎舍不得对她粗|暴，就算是惩罚，也是点到为止。
　　后来她才发觉，是时璎太着迷了，太浓重的爱与欲，没法压抑，偶尔才会失控。
　　寒止不挣扎，也不提醒，是她就喜欢看到时璎因为自己而失控。
　　这人越失态，欲望越赤|裸，真心越炽热，她才越安心。
　　“因为我允许你对我做任何事。”
　　寒止笑盈盈地望着时璎，心里翻涌的都是疯狂和偏执。
　　时璎闻言，喉间发紧。
　　又想捏寒止的后颈了。
　　她忍下心中躁动，感叹般说：“一切都不同了。”
　　上一次回门，她同寒止还在相互试探，相互猜忌，如今竟已成了彼此的心上人。
　　莲瓷淡淡笑着，只要寒止好，一切都值得了。
　　“还是有一样没变。”
　　寒止朝山路拐角处瞄了一眼。
　　戒真再一次出现，挡住了三人的去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师伯。”
　　时璎敛了笑，恭敬行礼。
　　戒真冷冷“哼”了一声，抓紧了手中的戒尺。
　　寒止见状，面上装得乖顺，“师祖伯好。”
　　戒真看了她一眼，淡淡颔首，“你先走。”
　　寒止没有立刻动。
　　上一次她走了，时璎两只手被打得血肉模糊，那这次呢？
　　“回去等我。”时璎语气平淡，看向寒止的眼神却是柔和的，她说罢，微垂下眸子，便不再吭声。
　　戒真手里拿着戒尺，时璎大概猜到了缘由。
　　无非是南都蛊门那次，亦或是华延寺这次，有人飞书告上了门。
　　“是。”寒止躬身告辞，和莲瓷绕山路而上。
　　两人藏在密林深处，观察着时璎与戒真的一举一动。
　　寒止脸色微沉，“看样子，时璎要挨打。”
　　***
　　小祠堂后院。
　　“时璎！你这么做，对得起你师父吗！？”
　　戒真将数十张信笺甩到时璎身上，“你让我太失望了！”
　　时璎面无表情，她随手捡起一张，须臾将纸揉成一团，漫不经心地抛远了。
　　是南都蛊门那次，进了古墓的人都死了，后来赶去的人只知道时璎也去了，便理所当然地将她当作了杀人凶手，飞书告上了山门。
　　“我原以为师伯早就听过这些话了，残害同门，滥杀无辜，为害武林……”
　　时璎一掀衣袍，直面她师父的灵牌跪了下去，“左右不就是这些词嘛，我认，师伯要罚，便罚吧。”
　　“你！”戒真见她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勃然道：“我打死你个混账！”
　　时璎咬牙撑着，院里只有戒尺落在脊背上的闷响。
　　戒真手抖得厉害，不逾十下，他就捂住自己的胸口，“你怎么、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了！”
　　时璎忽然抬头，“我如今什么模样？”
　　她从没有顶过嘴，戒真一时怔愣，怒气直冲天灵盖，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让两人都同时僵住。
　　时璎唇齿间渗出血腥气，她扯了扯开裂的唇角，红了眼眶，白皙的面颊上五根指印高高肿起，简直触目惊心。
　　戒真掌心发麻，他看着三两滴溅落的血，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
　　“我……”
　　他也从来没有扇过时璎的耳光，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慌之色。
　　反手草草揩掉从唇角流到下颌的血，时璎重新跪直了身子，“师伯打得好，是我错了。”
　　戒真若是信她，自不会一来就质问，戒真不信她，再怎样解释，都是浪费口舌。
　　不就是骂名嘛，自己声名狼藉，多一桩少一桩，都不重要了。
　　时璎沉默地攥紧了衣裳。
　　“你当真亲手杀了去南都赴宴的人，把他们抽筋扒皮，做成了人彘！？”
　　戒真颤着唇，“你当真这样做了！？”
　　时璎脑海中闪过了尤珀的话。
　　“你不阻止我，你今日做了我的帮凶，来日，若江湖上再起流言，传你时璎是杀人凶手，我可管不着。”
　　真让她说准了。
　　时璎没有多解释，只道：“是啊，我亲手把他们杀了，我就是真凶，我去南都，就是杀人去了，这些时日，我走到哪儿，就杀到哪儿，江湖上的流言蜚语都是真的。”
　　戒真如遭雷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把戒尺扔到地上，取来了历代惩戒掌门的长鞭。
　　“告诉我为什么！”
　　时璎一言不发，她凝视着堂中的灵牌。
　　保全折松派，让师门发扬光大，师父的遗愿，她已经完成了。
　　这些年汲汲营营，有多少是为了折松派，有多少是为了自己，时璎分不清，她自认不是传言中那般恶贯满盈的坏人，但她也承认，自己并非清清白白的无辜之人。
　　她也有罪，罪深罪浅，她都认了。
　　长鞭落在肩背上，时璎很快就觉得有血正顺着脊骨淌下来，她在剧烈的疼痛间想到了寒止。
　　又要惹她心疼了，或许这人会掉眼泪……
　　时璎想着，眉眼惹上了笑。
　　“师祖伯！”
　　寒止一声呼唤将戒真从盛怒中唤回了神，他看着已经跪不直的时璎，将长鞭狠狠摔到地上，背过身去。
　　“你怎么进来了！有没有受伤啊？”时璎脸色苍白，她半撑着石砖，神色焦急。
　　小祠堂前院除了看守，还布满了暗器和机关阵。
　　寒止确实被拖住了脚步，但这些东西还伤不了她。
　　“师尊受了委屈，做徒弟的自不能袖手旁观。”
　　戒真倏然转头，“你说什么？”
　　寒止径直将时璎从地上捞起来，她扫了眼地上那滩血，在戒真惊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倘若师尊真如他们所言那般不堪，那般无情无义，我想师祖伯今日也没有机会拿这根鞭子罚她。”
　　不待戒真回答，寒止抱着时璎就走。
　　身前人的喘息沉重而又凌乱，寒止周身的气压越来越沉冷。
　　“给我站住！”
　　寒止不理会，掠过一片狼藉的前院，直朝山顶赶去。
　　戒真后知后觉，他快步走到前院，只见看守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地，机关阵也被毁得彻底。
　　他又看了眼寒止离开的方向，一时难以置信。
　　***
　　“今日为了我大打出手，从前的伪装可就功亏一篑了。”
　　时璎窝在寒止臂弯里，浅淡的凉意浸入骨血，稍稍缓解了肌肤上火辣辣的刺痛。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把你打死，更何况，我本来就不乖。”
　　寒止感觉手臂上的衣料已经被血濡透了，她缓缓抿紧了唇线。
　　时璎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怒气，“师伯虽严厉，待我却是真心的，更何况，师父临终前交代我要敬重他，我不愿计较太多。”
　　“真心？我倒是没看出来！他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活生生站在他跟前，他不信，他要信那些莫须有的流言蜚语。”
　　寒止难得冷声。
　　时璎突然就沉默了。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寒止深深吸了口气。
　　“道什么歉？我又没生气。”
　　时璎坏笑了两声，“我还鲜少见你这般凶，倒是觉得新奇。”
　　寒止咬牙道：“那我以后就天天凶你。”
　　时璎知晓她不会，却还是说：“不要。”
　　寒止推开房门，将人放在榻上，顺势栖身而上，她屈臂撑在时璎脸侧，细细打量着她脸颊上的肿痕，唇角却忽然被啄了一下。
　　时璎点到为止，使完坏想躲，带着凉气的手攫住了她的下颌。
　　“唔！”
　　寒止从前有多乖顺，今日就有多强势。
　　习惯了寒止的温柔，时璎这次在她的唇齿间难以自持，只剩下断续的轻哼。
　　“把衣裳脱了。”
　　寒止松开软在臂弯里的人，抬手抓过搁在床头的金疮药和一方白巾。
　　木盆中的热水，也是莲瓷提前准备的。
　　时璎还在余韵中，片刻反应不及，“啊！”
　　“上药，想哪里去了？”
　　时璎定了定神，“我自己来吧。”
　　寒止抓着药不给，“又不是第一次给你上药了。”
　　时璎摇摇头，坚持要自己抹药。
　　寒止忽然想到了什么，改口说：“好，你自己上，我待会儿会来检查。”
　　时璎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
　　寒止向外走出几步，又转头折返，狠狠在时璎脸颊上吻了一下。
　　啵——
　　时璎愣了片刻，寒止已然退出门去，她摸上自己的脸，久久回味。


第62章软肋
　　“少主怎么出来了？”
　　坐在挑廊下的莲瓷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寒止卷起袖管，露出了一小截沾满血污的手臂，“她坚持要自己上药。”
　　莲瓷从木桶里舀出一瓢热水，缓缓淋在寒止手臂上，低声咕哝道：“还真是一个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寒止从前挨了打，不管伤得多严重，都要自己上药，那股倔强的劲儿让莲瓷只觉得一个头比十个大。
　　她知道，寒止是不想让人瞧见她脆弱的模样，只怕时璎也是。
　　“什么？”
　　寒止搓掉肌肤上的血渍，没听清楚莲瓷的嘟囔。
　　莲瓷一本正经道：“我说少主和时掌门般配。”
　　寒止微微眯眼，觉得她葫芦里没藏好药。
　　“哪儿般配？”
　　莲瓷向后撤了半步，支吾片刻，大胆道：“都挺废金疮药的。”
　　木瓢溅起了水花，寒止没揪住她的衣领，“你给我站住！”
　　人影飞蹿出门，只剩一道笑音。
　　寒止甩掉手臂上的水珠，不同莲瓷计较。
　　她返回时璎房门外，静静凝视着紧闭的大门，面上喜怒难辨。
　　时璎赤|裸着半身，趴在榻边，冷汗浸透了棉褥子，木踏上全是沾满血的布条。
　　精瘦的手臂垂在榻沿，从肘弯到手背，交缠的青筋微微鼓起，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反手将药粉倒在了脊背上。
　　只一瞬，刮骨般的疼痛直往心里钻，时璎没忍住，闷哼出声，她下意识咬住自己的虎口。
　　门外人影微动，时璎气息凌乱，她知道寒止离自己很近。
　　疼痛比从前更难忍。
　　角落里的熏香燃尽了一弯，时璎才草草处理好背上的鞭伤，至于戒尺打出来的肿胀，她自己没法揉摁。
　　时璎趴在榻边，眉心一直紧紧拧着。
　　“时璎，我想看看你。”
　　寒止突然开了口，时璎伸手去扯被子，牵动了脊骨两侧的伤，她当即疼得浑身一颤。
　　“我……”她想回绝。
　　“我想你。”
　　寒止又说：“我想你了。”
　　两人分开，刚一柱香的功夫。
　　时璎终是狠不下心来，“好。”
　　话音还没落，寒止有半只脚已经跨了进来，“药都上好了吗？”
　　时璎把脸藏在了自己的臂弯里，闷闷“嗯”了一声。
　　寒止一步步靠近，未着一物的腰脊缓缓被浅淡的凉意缠裹，时璎不禁抖了一下。
　　“时璎。”
　　寒止在榻边蹲下，她抚摸着时璎垂散的长发，慢慢哄道：“我想亲你。”
　　“可我身上都是汗，不干净。”
　　时璎还是把脸藏着，她敢肯定，自己现下一定脸色惨白，憔悴又狼狈。
　　“我不在意啊。”
　　寒止往手边的火盆里又多加了几块炭，屋子片刻就变得暖烘烘的。
　　时璎喉间涩滞，道出了心里话，“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没人会喜欢弱者。
　　这话，时璎从小听到大，她希望自己在寒止面前，至少看起来像个强者。
　　寒止听出她嗓音干哑，旋即走到桌边，倒了杯清水。
　　“旁人没机会见你的脆弱，独我寒止可以，我求之不得啊。”
　　寒止擅长蛊惑，“我可从来没在莲瓷怀里哭过，我再失态，也只有你能看见，旁人瞧我高不可攀，只有你知道，我的软肋是什么。”
　　她眸光深情，揉捏时璎耳尖的动作却略带轻佻。
　　“时璎，你是我的爱人啊，我爱你光鲜亮丽，又岂会不爱你的狼狈脆弱？互相看过软肋，未必就更亲密，但至少，我希望你痛苦的时候，能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你依靠。”
　　“我爱你啊，你怕什么？”
　　时璎被哄得心生亢奋，寒止太懂她了，懂她的不安和占有欲，每一句话都挠在她的心尖上。
　　寒止是她的，只是她的。
　　“把水喝了。”
　　寒止重新蹲下来，时璎终于将头抬了起来，她刚想接瓷杯，脸颊就失了守。
　　又是“啵”的一声脆响。
　　“你……”时璎苍白的脸上瞬间有了血色，眼睑下的粉晕格外明显，“太用力了。”
　　淡淡的恹色将她素日里的锋利抹掉了五分，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柔弱。
　　她习惯了伪装，折松派上下，都只当她是淡漠冷酷的掌门人，或是尊敬，或是畏惧，没有人看到她的苦楚和柔弱。
　　更不会有人知道，她承担着本不属于她的责任，背负着师门的前途命运，在踽踽独行的六年里有多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只听说这位年轻的掌门，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寒止心里不是滋味，她面不改色，故作轻松道：“用力吗？我巴不得让天下所有人都听见。”
　　时璎哈哈一笑，接过瓷杯，小抿了几口水。
　　“趴在床边不行，我把床铺软些，然后你再趴着……”
　　寒止说着就已经爬上了床，时璎的脸比方才更红了。
　　没穿上衣啊……
　　“好了。”寒止掸掉厚褥上的絮丝，“你没力气吧，我来抱你。”
　　“我……”
　　寒止这才回过神来。
　　“！”
　　她忽然捂住自己的双眼，“我不看，不是，我不碰你、不碰你……”
　　时璎本来羞得要命，可见寒止比她反应还剧烈，坏心思就猝然冒了头。
　　“还是你抱我吧。”
　　“这不妥吧。”
　　话虽这么说，可寒止的手已经垂了下来，她唇角压抑着笑，丝毫没有害羞的意味。
　　时璎恍然大悟——
　　又上当了！
　　“既然师尊都开了口，那就让我这个做徒弟的，好好伺候您吧。”
　　寒止又把“师尊”两个字挂在嘴边，听得时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快抱。”
　　“是。”寒止含混不清地说，罢了，还吻了吻她的掌心，眉眼弯弯满含笑意。
　　时璎的腰，她一臂就能圈住。
　　寒止并没有乱动，甚至连看都没看。
　　时璎被她稳稳放在更柔软的褥垫上，很快便有了困意。
　　“安心睡吧，我守着你。”寒止待她呼吸平稳下来，才悄然走到前厅。
　　她久久仰望着垂悬的祖师画像。
　　请保佑时璎平平安安，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倘若要一换一，就把痛苦都留给我吧。
　　我习惯了。
　　***
　　暮色四合，灯火阑珊，戒真独自一人住在后山。
　　小院外虽冷清，但却整洁干净，两盏高悬的竹编灯笼青绿褪尽，泛着淡黄。
　　寒止先是轻叩了一下门，又重重敲了两下。
　　“师祖伯，我是寒止，我来给您老人家请罪了。”
　　她双耳微动，听出院中有人。
　　戒真不理她。
　　“师祖伯——”寒止拉长了声音喊，“您要是不原谅我，师尊就要打我了，您舍得看您的徒孙挨打吗？”
　　她听到了一声脚步，戒真应该站起来了。
　　但他依旧没出声。
　　寒止见动之以情不行，打算利诱，她掂了掂手中拎的吃食。
　　“师祖伯，我带了一整只窑鸡，还有一坛好酒呢！”
　　时璎偷偷把戒真的爱好告诉了寒止，素日里不苟言笑的人，就好两样。
　　窑鸡和美酒。
　　果然此言一处，戒真就开口了。
　　“让时璎自己滚来，我不跟你计较，你走。”
　　寒止不仅不走，反倒说：“师祖伯，您不开门，我就翻进来了啊！”
　　门闩倏然松了，木门咯吱响了两声，虚开一条缝。
　　寒止探出一颗脑袋，戒真正板着脸看她。
　　“这墙多高啊，翻进来也不怕摔着，成何体统！”
　　寒止将窑鸡和酒都放在石桌上，乖乖候在一旁，等着戒真落座。
　　“你不是不懂规矩，你是明知故犯，你和你师父一个德行，巴不得气死我。”
　　戒真听她敲门，又看她现下规矩有礼的模样，转眼就想到了午间种种。
　　为了时璎，倒是连规矩都不顾了。
　　“小辈不敢。”寒止将裹着窑鸡的荷叶撕开，把油亮醇香的鸡肉推到戒真面前。
　　戒真闻到窑鸡的香味，馋虫早就被勾起来了。
　　“私闯小祠堂，应当怎样罚啊？”
　　“鞭笞五十，禁闭三日，断水食。”
　　寒止没有坐，她看着戒真揪住了鸡腿，就知他已经不生气了。
　　其实，戒真愿意给她开门，就不是真的在生她的气，恐怕他更多的是在气时璎。
　　“知道罚得重，还敢闯。”戒真这话说得生硬，语气却不冷淡。
　　“她是我师尊，我不能眼睁睁见她受委屈。”
　　寒止注意着戒真的表情，一边说，又一边替他斟酒。
　　“我原先当你是听话的好孩子，如今看来，从前都是在诓我吧。”
　　戒真喝了她的酒。
　　“寒止不敢。”
　　寒止又给他添了一杯，顺势坐下来。
　　戒真“哼”了一声，没有多计较。
　　至少时璎门下有人了，还是个有主意的人，也许身手还不差。
　　早就冷静下来的戒真明白了一件事。
　　他该重新认识寒止了。
　　几杯酒下肚，戒真眉眼间都是满足，他恍然从寒止的容貌轮廓间看到了好几位故人的影子。
　　只可惜，早已物是人非了。
　　寒止总是给他一种熟悉感，戒真每每与她相处，都会生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仿佛寒止当真是他的孙女。
　　一种强烈的，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诧异。
　　可这不可能。
　　他这一生都没有娶妻生子，连孩子都没有，就更别提孙辈了。
　　擦净唇边的油渍，戒真重新端坐起来。
　　“你是说，我冤枉时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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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苦楚
　　“你是说，我冤枉时璎了？”
　　戒真神色肃然，寒止收敛了笑意，斩钉截铁道：“是。”
　　四目相对，戒真没有从她眼里瞧出丝毫心虚。
　　“好啊，寒止。”
　　戒真早有预料，他偏开脸，望着院中落满尘灰的木马，“我看你今日，请罪是假，替时璎开脱才是真。”
　　寒止微微倾身，“是不是开脱，您心中早已经有定数了，倘若您认定了师尊有罪，又何须听我废话？”
　　她瞄了眼戒真绷直的脊背，这是戒备的表现。
　　被戳破心思的戒真沉默几瞬，低喃道：“她为什么……”
　　话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寒止接过话茬，“为什么师尊不跟您说实话，是吗？”
　　戒真猝然回眸，寒止比他想的更加敏锐。
　　再掩饰都是徒劳，戒真索性认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她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不是现在这般寡言冷淡的性子。”
　　戒真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眼神慈爱，“她从前很爱笑的，你瞧那个木马，我从前给她雕的，她很喜欢，可是……”
　　他顿了顿，“可是我有一年回来，她就彻底变了，等她师父走了，她做了这个掌门，我当真就再没见她笑过。”
　　寒止瞅着时机给他添酒。
　　酒液穿肠过，唇齿间弥漫的是酱香，喉间却尽是苦涩。
　　戒真垂下眼眸，“我长得凶，她小时候怕我，但还是亲近我，我就举着她在这山野里摸鱼捉虾，后来，她长大了，敬我，却又疏离我，我想关心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想起午间发生的事情，戒真心里是又急又悔。
　　他默然攥紧了手掌，粗糙的手背上零星散布着褐斑。
　　已是风烛残年时。
　　寒止心里照样不是滋味，她盯着院中木马，恍然穿过漫长岁月，看到了幼年的时璎。
　　她本该平安长大的……
　　“您当真信她吗？”
　　寒止说的是“她”，不是“师尊”，戒真没听出异样来。
　　“我这辈子，没个一儿半女，更没徒弟，她既是我半个徒弟，又是我半个女儿，我怎么不信。”
　　寒止一字一句地说：“若您真信，自不会在山道上就堵人，您可知她内伤刚愈，精气大损，门中事务繁杂，她为了尽早回门，早膳就只用了几口凉粥。”
　　她尽力克制着自己。
　　戒真听闻时璎受伤，当即抬起了头。
　　“这事说来话长，我待会再跟您细细交代。”
　　寒止的右手微微发冷，“她这一路多次遭人算计、暗杀，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今日好不容易回了门，她视您为长辈，也想有归处依靠，可是您做了什么呢？”
　　戒真没接话。
　　“您拿着戒尺质问她，让她作何感想？自己的师伯和旁人一样相信流言，她不委屈吗？您让她怎么说实话，这实话说出来，您信还是不信呢？”
　　寒止终于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戒真一时不敢看寒止。
　　“爱之深，责之切，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她也明白，可她今年二十有六了，不是需要时刻被规训的顽童稚子，您有没有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戒真脑海中一瞬闪过了许多念头。
　　权势？
　　五年前，时璎一举夺魁，折松派又跃成天下第一，她想要权势，就不会反对三十六派合一，可盟主之位，她并不在意。
　　金钱？
　　时璎若真想敛财，就该听从她师叔重华的建议，同豪绅权贵勾结了，白银如流水，早就流进了折松派，但她没有。
　　名声？
　　江湖上流言不绝，这些年来，时璎从未澄清过，一次都没有。
　　还有什么呢？
　　戒真到底不明白，他在跟寒止对视间沉默了。
　　“师祖和您常年在外，她年纪尚轻时，遭人排挤凌|辱，她左腿上有一道烫伤，疤痕至今未淡，她被同门摁进炭盆里的时候，没人来救她，事后甚至连个主持公道的人都没有，她最需要庇护的时候，师祖不在，您不在，后来她做了掌门，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您亲眼见过，自比我还要清楚。”
　　戒真心中大痛，时璎受欺负，这些腌臜事，他是很多年以后，从一位说漏嘴的弟子口中听得的。
　　时璎不愿言说这些委屈，只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蜷缩在床头发呆。
　　寒止面色沉冷。
　　“高处不胜寒，她被推上掌门之位时，也会害怕的，她需要的是您，是师祖娘的支持和信任，而不是没完没了的苛责。”
　　“她尽可能做到最好，变得更强，一是为了折松派，二是不想再被欺辱，她想要得到您或是其他长老的认可，但她好像从未如愿吧。”
　　寒止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想要得到寒无恤的认可，但她也未能如愿。
　　她在折松派这些时日所见到的都是前辈对时璎的打压和责难。
　　朽木、呆笨、愚蠢……
　　孽障、残废、畜牲……
　　她为时璎，也为自己感到怨恨。
　　时璎在她心里绝非美石，而是美玉。
　　没有悟性的人，又怎么可能在重伤之下，短短十日就练成一身新的内劲？
　　“事到如今，您还要怪她疏离冷淡吗？”
　　寒止彻底冷下声。
　　院门外来了人，戒真没有发觉，她却感觉到了。
　　好熟悉。
　　“竟是我疏忽了……”戒真神情复杂，“可时璎她难道没有错吗？”
　　“是。”
　　寒止稍稍提高了音量，“她错了，唯一的错，就是不爱惜自己。”
　　这话就是专门说给院子外那人听的。
　　寒止微微红了眼眶。
　　“她背负的本不是她的责任，她承受的本不是属于她的苦难，她当年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什么师父遗嘱，什么师门兴衰，她都可以不管不顾，但她没有。”
　　“所有人都在逼她的时候，她也没有闹得江湖之上腥风血雨，就连曾经欺负过她的同门，她也没有报复，还要她怎样啊？”
　　寒止觉察到自己失态了，朝戒真轻轻颔首，“抱歉。”
　　戒真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接着说。
　　“江湖上风波流言不断，哪怕她站出来澄清，也未必会有人相信，不若就此做绝，是时璎她自己不要名声啊，说到底还是为了折松派。”
　　夜风萧萧，吹动了院外的竹灯笼，一缕暖光恰好落在时璎肩上。
　　“倘若这些年，真有无辜之人卷进来，那她确实做错了，可我这一路陪在她身边，从南都到北境，没见一个无辜之人，大都是道貌岸然的小人坏种，她到底何错之有？”
　　戒真叹了口气。
　　他待时璎，先是掌门，再是亲人。
　　可时璎一直都当他是亲人。
　　“是我错了。”
　　寒止说得口干，她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院中重新陷入安静，戒真半晌才说：“寒止，你拜师之前，就是练家子吧。”
　　听小祠堂的看守说，寒止身手不凡，绝非几月就能练成。
　　“是。”寒止早知隐瞒不住。
　　“那你老实跟我说，你为何要拜时璎为师？”
　　“因为我仰慕她已久。”寒止编了个借口，方才眉眼间的阴郁，一瞬散得干干净净。
　　她与时璎年纪相去不多，成日里形影不离……
　　一种微妙的感觉掠过心头，戒真还未抓住，就没了踪影。
　　院门忽然被推开，时璎走了进来。
　　“师伯。”
　　戒真的脸又下意识僵板起来，寒止轻轻咳了一声。
　　他扯了扯唇角，温声说：“不是还伤着吗？乱跑什么。”
　　虽生硬，但至少听得出些许关心来。
　　时璎微微一笑，“没事了。”
　　她脸色依旧苍白，怎么看都还是痛得厉害。
　　时璎不爱言说痛楚，寒止今夜替她说了。
　　戒真这一刻就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她的隐忍。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再出来时将一串药包递给寒止。
　　一看就是早已备好的伤药。
　　关心的话卡在嘴里，戒真说不出来，时璎又杵在一旁，师侄二人，一个比一个变扭。
　　寒止见气氛微沉，笑说：“多谢师祖伯关心，我回去就煎给师尊喝，您放心好了。”
　　戒真摆摆手，“快把她领走，吵得我没清净。”
　　时璎明白他的内敛，“师伯早歇息。”
　　她明目张胆地牵住了寒止的手。
　　“师祖伯，改天我还来给你送窑鸡！”
　　“快走！”戒真眉心拧着，嘴角却挂着浅笑。
　　寒止一番话，倒是解开了他的一些心结。
　　也许，他和时璎该换个方式相处了。
　　戒真凝望着院中的木马，良久，红了眼。
　　***
　　“哈啊……”
　　猝然被抵在树上，寒止先是一惊，而后主动攀上了时璎的肩膀。
　　“这里有巡逻的，不合适。”
　　话是拒绝，腿上的动作却不是。
　　蹭过小腿的脚不安分，时璎不理会，她只是紧紧盯着寒止的唇。
　　“有人就有人，我也巴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寒止轻轻一笑，扬起的尾调藏着引诱。
　　“我本来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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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知己
　　“来……来人了。”
　　攀缠脊骨的酥麻让寒止战栗，她似嗔非嗔地轻哼了几声，时璎退开毫厘，两人依旧紧紧叠靠在一处。
　　混乱的心跳在夜色里乱砸，寒止得了片刻喘息，发软的手还在轻颤，她抬起依旧潮热的眸子，水亮的眼里倒映着时璎动情的面庞。
　　寒止轻轻推了时璎一下。
　　不见抗拒，尽是调情。
　　“真的来人了。”
　　时璎捉住她的手腕，“你不专心。”
　　寒止嗅到了快被惩罚的危险气息，她主动凑上前，啄了啄自己留下的咬痕。
　　“我不敢的。”
　　她没什么不敢的。
　　乖顺都是假象，时璎沉溺在欢潮里，总是后知后觉。
　　寒止看似予取予求，实则早已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她每一次都这样。
　　时璎察觉到唇瓣上的刺痛，她并没有觉得不适，只是贪婪地盯着寒止。
　　“要是我没挨鞭子，就好了。”
　　寒止抚摸着她的脸颊，“再忍一忍。”
　　时璎蹭过她泛着凉意的手，烧心的燥热不消反涨。
　　“可我当真是欲壑难填啊。”
　　烛光扫过树林，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寒止在这即将被发现的时刻，半踮起脚，坏意地说：“我等你，要我。”
　　要我。
　　时璎要疯了。
　　树林间有黑影晃过。
　　“什么人！？”
　　巡逻弟子纷纷握紧了长剑，烛光将林间照透，左右不见半个人。
　　“看花眼了吧。”一行人转身朝山下走去，“快走，查完了回去睡觉。”
　　脚步很快消失，藏在山坡后的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寒止用手扶着时璎的腰，生怕这人压到了后背的伤。
　　“我很高兴。”
　　时璎屈起手指，轻轻揩掉了寒止脸颊上的尘灰，“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月色笼罩着寒止，时璎不知是今夜的月色温柔，还是寒止温柔。
　　“你懂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懂我。”
　　一门之隔，寒止的字字句句，时璎都听得很清楚。
　　她难以启齿的过去，她的脆弱，她的狼狈不堪……
　　寒止都知道了，但她没有嫌弃厌恶。
　　她很心疼。
　　时璎能感受到她的珍重与爱惜，甚至是偏爱。
　　她终于在这一刻释怀了。
　　她向往的从来不是掌门高位、金钱权势，她追逐了这么多年，无非是想要得到尊重和认可。
　　时璎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她又一次觉得眼前种种，并不真切。
　　她怕这是场梦。
　　“不许掐自己。”寒止抓住了她的手，“这不是梦。”
　　时璎眼里含笑，在这缀满白星的夜空下，凝视着自己的心上人。
　　死在这一刻，都是一种恩赐。
　　寒止忽然转过身，反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你上来。”
　　“你要背我啊。”时璎轻轻笑说：“我怕把你压坏了。”
　　她虽然这么说，手臂却已经环住了寒止的脖颈。
　　“我很行的。”
　　寒止平平稳稳地将人背了起来，她提步朝山顶走去，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悉索作响。
　　很普通的夜晚，时璎记了一辈子。
　　单薄的脊背托起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曾经被践碎的自尊心。
　　“我信你是美玉。”
　　寒止常对她说这话。
　　爱胜万金。
　　几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后颈上，寒止颠了颠时璎，“下雨了吗？还是有人在哭鼻子啊？”
　　时璎用下巴压在寒止的发顶，“下雨了。”
　　“那就要快些回去了！抱紧我。”
　　寒止突然跑了起来，时璎环紧她，捞着双腿的手比她想象的更有力，也更加可靠。
　　习武之人半提着一口气就比寻常人跑得更快，月色比方才更朦胧，时璎抬眼，瞧见了漫天白星。
　　她挂在寒止身上，不再是折松派的掌门人，只是她自己。
　　风里都是畅快和自由。
　　“时璎，我爱你。”
　　也许现下我还不够懂你，也许我这一辈都不能完全懂你，但是我爱你。
　　时璎仰起脸，风吹干了她脸颊上的泪。
　　“我也爱你。”
　　***
　　五日后。
　　“沙参乌鸡汤来喽。”
　　莲瓷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搁在石桌上，慌忙捏住了自己的耳朵，被烫红的指尖微微发麻。
　　长剑在时璎手里转出数道弧光，继而藏锋于暗鞘，她拍掉落在肩上的碎雪，提步朝亭下走去。
　　她一抬眸就对上了寒止笑盈盈的目光。
　　“我一直在看你。”
　　寒止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厚氅，虽瞧着依旧清瘦，但面上不见恹色，已然添了几分红润。
　　当真是喜气养人。
　　莲瓷一边承汤，一边想，她给时璎多舀了一块鸡肉。
　　“我知道。”
　　时璎在寒止左手边坐下，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霜雪味。
　　适才练剑时，寒止的目光就不曾挪开过。
　　将剑靠在手边，时璎忽然说：“你怎么没有佩剑？”
　　汤匙猝然撞响了汤碗，莲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莫非少主还没同时璎讲过从前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瞄了寒止一眼。
　　“我不喜欢用剑。”
　　寒止依旧微微笑着，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我用内力更多。”
　　“这样啊。”
　　时璎点点头，仿佛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转头接过莲瓷递来的汤，“多谢。”
　　“时掌门客气。”
　　两人处久了，莲瓷习惯了时璎的客气，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时璎对旁人冷淡，是疏离，对她客气，也是疏离，只不过是看在寒止的面上，稍给了她几分面子。
　　莲瓷不在意时璎的态度，如此便已经很好了，至少她们之间的气氛还算和谐，寒止不会难办。
　　“我想自己喝。”
　　寒止由着时璎喂了两口，笑着说：“我可以的。”
　　时璎手一僵，面不改色地将碗放下，“是我喂得太快了吧，我下次注意。”
　　她真想扇死自己。
　　怎么又下意识把寒止当成不能自理的残废了……
　　寒止笑而不语，她懂时璎是在维护她的自尊，但她不需要。
　　不就是身有残损嘛，那又如何呢？
　　她的脊梁永远不会弯折。
　　寒止抬起左手，用腕部抵住了瓷碗，虚搭着碗沿的长指玉琢似的，瞧不出异样。
　　她小口喝着汤，削薄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寒止骨子里就刻着清傲自持四个字。
　　时璎欣赏她，也同样心疼她。
　　莲瓷默然退到亭外，她知晓寒止为何没有佩剑，但她不明白，寒止为什么不愿意用剑。
　　她十二、三岁时，除了练剑招会使木剑，其余时候都用别的兵器，后来通悟了内功，随手捡一片树叶都能杀人，她就连木剑都不拿了。
　　可那日在华延寺，寒止又用了剑。
　　究竟是为何呀？
　　莲瓷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余光中出现了一个女人。
　　是时璎的师娘。
　　“师娘，您怎么来了？”
　　时璎当即站起身，寒止紧随其后，她垂眸时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师祖娘。”
　　女人冲她淡淡一笑，不多话。
　　“还不是听你师伯说，你这次出去，又受伤了。”
　　女人在时璎身边坐下，屈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时璎随即将手腕递到她眼前。
　　“你总是不当心，你是折松派的掌门人，你要是出了事，你让门中这么多人怎么办……”
　　女人一直在责怪时璎。
　　把完脉，她甚至打了时璎的手心一下。
　　寒止咬了咬牙。
　　“我错了。”时璎垂下手，没有多言。
　　女人还想说，寒止岔开了她的话。
　　“师祖娘，这天冷，您来得匆忙，先喝口热汤吧。”
　　四目相对，女人眼神探究，轻轻颔首。
　　寒止将汤碗搁到她手边，“请。”
　　“难怪长老们都说你乖巧懂事，不像你师父，不让人省心！”
　　女人铁了心要责难时璎，寒止打岔也是徒劳。
　　时璎低下头，扫见了方才被女人触摸过的手腕。
　　她心里瞬间生出了浓重的厌恶。
　　女人斥责不停，时璎将那块皮肤都搓红了。
　　“还有没有哪处受伤啊？除了我，你瞧瞧还有谁愿意管你。”
　　时璎不想再与她多说话，可又想到了寒止的左手。
　　“师娘，门中可有治疗手疾的秘术？”
　　女人惊声道：“你的手受伤了！这习武之人，手很重要的！扭伤还是断骨？”
　　她说着就要去抓时璎的另一只手。
　　“不是我。”时璎这次避开了，“是生来便废了，自腕部到指尖都没有知觉。”
　　她藏在桌下的手握住了寒止的残损。
　　女人松了口气，“这人现下在何处？”
　　时璎没有说实话，“是我一位挚友，尚在南疆。”
　　“若天生如此，怕是不好治，但也不是不可能，至于具体的方子，我还需要再翻翻古籍，这样吧，过几日你来药阁一趟，先取几副汤药，看看疗效如何。”
　　女人站起身，神色严肃，“一天到晚就操心别人！你倒是操心操心自己啊！都是做师父的人了，更要刻苦！”
　　“多谢师娘。”时璎起身相送，“我记住了。”
　　“别送了，你不要把手弄伤了就行，让我省省心吧……”
　　女人临走也不忘敲打几句，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时璎才轻叹口气。
　　寒止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帮她碾平了紧拧的眉心，“她说得不对，受伤，错不在你。”
　　时璎颔首，笑得有些许勉强，每每同师娘相处下来，她都会觉得异常疲惫。
　　“对了，来折松派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呢。”
　　时璎摇摇头，“师娘没有名字。”
　　啊？
　　***
　　“前辈好。”
　　刚从掌门院里出来的女人遇见了几个捧花的小弟子。
　　她怔愣片刻，眼神从空洞变得阴狠，又变得平静，她转头看向时璎的院子。
　　什么时候走到这里来的？
　　她一路朝山下走去，袖管中掉出了细碎的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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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恶化
　　华延寺山下。
　　旷寂的山道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人，他口中不停地呢喃，“杀人了……杀人了……”
　　他只顾着朝外跑，没发现脚下早已是一片猩红。
　　一个都别想活。
　　***
　　时璎被摸醒了。
　　她昏昏沉沉地抓住那只作乱的手，“门中例银还是跟前年一样……”
　　寒止半撑着身子，瞧了眼透着朦胧微光的雕窗，不待时璎嘟囔完，她便俯下身说：“该上药了。”
　　时璎瞬间就清醒了，她当即闭上嘴，直直躺着装睡。
　　“行啊，睡着了好。”寒止从床头拿过药膏，“省的待会儿乱动。”
　　时璎闻言，倏然滑进被窝里，她闷闷道：“我自己脱。”
　　“我昨夜只是……”
　　寒止想辩解一下昨夜的“流氓”行为，还未想到合适的词，就被探出脑袋的时璎直勾勾盯着。
　　一副静等她狡辩的模样。
　　确实有些过分了。
　　昨夜寒止只顾点火，情到浓处又收了手，“你伤还未痊愈，还是算了吧。”
　　烈火烧了一半就被冷水兜头浇灭，火焰是熄了，可柴木依旧湿热啊。
　　“算我欠你一次嘛。”
　　寒止眼神真挚，态度诚恳，如若不是摸上腰腹的手又在放肆，时璎真就信了她的鬼话。
　　“你我还说什么欠与不欠。”
　　冰凉的药膏落在脊骨上，柔软的指腹碾过新生的皮肉，时璎瑟缩不停，侧腰紧致的线条愈加明显。
　　“我自己讨回来便是。”她轻咛了一声，不知是冷还是痒。
　　寒止被她的尾音勾引了，掐住她的腰压下身去，“你最好是。”
　　凉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时璎呼吸微重，她侧过头同寒止脸贴脸。
　　“说到做到。”
　　寒止阖眸克制，但时璎的气息让她心下躁动不已，浅淡的清茶香在这一刻唤起了浓重的欲望。
　　她掐住时璎的手不松，掌中的肌肉愈发滚烫，时璎的呼吸也乱了。
　　单纯的色|欲远不至于让人失控，但有情爱的撺掇，一切忍耐都显得分外苍白。
　　白雪消融，从挑廊上滑落的水在窗外滴答溅响，惊醒了同时陷入□□的两人。
　　寒止狠狠吻住时璎的脸颊，缓了片刻才重新剜出药膏。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时璎将脸埋进床褥，藏住了难掩的笑容。
　　用过午膳，时璎将寒止哄睡着，就独自离开了。
　　但寒止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到了时璎，还梦到了那一方小木盒……
　　阴暗的山洞潮冷，生锈的铁链一端深深嵌在石壁里，一端分成了四股，捆束着寒止的四肢。
　　被磨破的手腕正淌着血，寒止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熟悉的无力感从双腿传来，她怔愣垂眸，只见脚筋已然被挑断了。
　　她想伸手去摸，摸不到自己的腿，只摸到了一把又一把血。
　　霉味里夹杂着刺鼻的腥气。
　　寒止趴在地上，想要爬走，可套在脖颈上的铁圈又死死拉着她。
　　脊背突然被人踩住，紧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让你跑！乖乖留下来，不好吗？”
　　时璎的声音不再是温温沉沉的，而是变得尖利又刺耳。
　　寒止呛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做什么打我？”
　　时璎反手就是一巴掌，“你这副皮囊有什么用？我要的从始至终都是折磨你！”
　　寒止捂着脸，跌坐在地上，她不停地朝后挪，咕哝道：“你不是时璎……你不是时璎……”
　　“我就是时璎！我才是真的时璎！”
　　时璎掏出了她从华延寺镇山雕塑下挖出来的那方木盒。
　　“不要……”
　　寒止不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她只觉得恐惧。
　　她越央求，时璎的表情越扭曲。
　　领口被一把揪住，耳光眼看就要落在脸上，寒止猛地一颤，从噩梦中惊醒了。
　　冷汗已经濡湿了她的里衣，真气更有混乱之势。
　　午后日斜，阳光恰好落在榻上，寒止蜷缩着身子，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她如坠寒潭，不知过了多久，才缓过来。
　　她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伸到了阳光下，这样的暖意，及不上时璎掌心分毫。
　　可梦里种种让她心悸不已。
　　寒止自觉惭愧，时璎的心意，她看在眼里，虽梦都是假的，可难保不是日有所思导致的。
　　她知晓时璎有秘密，譬如那方木盒，但到底不该阴暗揣度。
　　披衣起身，寒止微微动耳，院外无人。
　　看时辰，时璎此时要么在孤鸾殿处理门中事务，要么在较训场指导门中弟子。
　　她要到晚膳时才会回来。
　　寒止犹豫须臾，又在房中转了三五圈，终究还是走到了时璎的妆台前。
　　她早有留意，那方木盒，时璎就藏在妆台下的横木间。
　　寒止探出手又收回来，她紧紧抓着妆台边沿，半晌还是放弃了要窥探的想法。
　　爱人之间是应当坦诚，但不代表要毫无保留地袒露，将最赤|裸的自己展现在对方眼前。
　　寒止允许时璎有秘密，她克制住了自己过分的占有和阴暗的猜想。
　　直到这一刻，她还是坚信，时璎不会伤害她。
　　***
　　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呼吸微弱，他垂着头，蓬乱的头发上满是血秽。
　　“时璎，整整五年了，你早就知道我目睹了一切，却拖到今日才抓我，为什么？”
　　时璎半靠椅背，翘着一条腿坐，她整个人都陷在火光照不亮的昏暗里。
　　男人见她不答，偏头啐出一口和着血的粘痰。
　　“因为你从前压根就没想过要替他们伸冤，你的师兄和师姐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拿你同他们比较了。”
　　他肆无忌惮地笑起来，“让我猜猜，要是你当上了掌门，他们还活着，你会不会杀了他们啊？”
　　时璎眼神漠然，男人双肩不停地发抖，他已是强弩之末了，现下不过是虚张声势。
　　“你巴不得他们都死了！这样你就能显得没那么愚笨！”
　　“对。”
　　时璎淡淡一笑，肯定了他的说辞，“你说得对，我当年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想过要杀了你，这样就再没人知道真相了。”
　　她半倾身，“他们从未庇佑过我，他们的死活，我本来就不在意。我当时嫉妒他们，凭什么他们享尽了夸耀，而我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臭虫，日日受人唾骂。”
　　时璎之所以又想要得到这个真相，并非是她想替自己洗脱罪名，只是她对过往的一切都释怀了。
　　毕竟是同门，她还是要替师兄师姐讨个说法。
　　这也是她五年来，第一次正视从前或阴暗扭曲、或狼狈不堪的自己。
　　直面昔日种种，需要勇气，被寒止坚定地选择，就是这份勇气的由来。
　　时璎想到了寒止，笑意愈深。
　　哪怕只有寒止一个人坚定地站在她那边，她都无所畏惧了。
　　男人一怔，他没想到时璎会说得这般直白，她丝毫不顾及所谓的体面，连丁点儿伪装都没有。
　　“你就是叛逆混账！”
　　“二师叔，我是混账，你又是什么君子呢？”
　　时璎走到猩红的火光下，“你虽不是师祖的内门弟子，可师父待你一直不薄，你知晓他的爱徒是如何被人杀害的，却迟迟不肯说出来，是不是……”
　　她踱到男人跟前，歪头看着他，“是不是你也妒忌师父啊？你想他门中人才凋敝，想见我狼狈让位，想见师父的牌位被扔出正殿，是不是啊？”
　　男人下意识咬牙，可被打松的牙齿一碰就痛，喘息间都是浓重的血气。
　　时璎瞅他那副模样，便觉得心下愉悦，当年她备受欺凌时，这人就装聋作哑，不肯主持公道，折松派危难之际，他贪生怕死，险些害得上百名弟子殒命。
　　“快气死了？”
　　“你这么对我，就是欺师灭祖！”
　　男人恼羞成怒，只得又搬出这套礼教规矩来，他不提还好，一提就是踩了时璎的尾巴。
　　时璎早就受够了。
　　“徒有年岁，没品没德的东西也在我跟前逞长辈，配吗？”
　　时璎骂他，也骂折松派其他人。
　　男人梗着脖子，“我一定不会告诉你，你的师兄师姐是如何死的，你就替凶手背一辈子的骂名吧！”
　　一把掐住男人的下颌，时璎沉下眸子，“我早知你不会老实交代，所以我带了个好玩意儿回来。”
　　时璎从袖管中掏出了小箜篌。
　　暗房中响起了空灵的曲声，男人的眼神渐次变得呆滞而空洞。
　　“告诉我，杀害大师兄和大师姐的人究竟是谁？”
　　“是魔教。”
　　“什么模样？”
　　“没看清脸，十多个人，领头的穿白衣裳，其他都是魔教装束。”
　　时璎半身微晃。
　　白衣裳？
　　寒止？
　　***
　　九阳县。
　　“我要是有小箜篌就好了。”尤珀斜窝在姹芜怀里，她红唇半张，“想吃马蹄酥。”
　　姹芜一手搂着她，一手捻起马蹄酥就往她嘴里送，“慢点吃。”
　　尤珀心满意足，她其实也用不上小箜篌，姹芜够宠她了。
　　“话说小箜篌不是南都宝物嘛，你怎么会没有？”
　　姹芜用指腹揩掉尤珀唇角的食渣，没忍住，低头吻上了她红润的软唇。
　　尤珀阖眸受着，喘息间断续说道：“真的小箜篌十多年前就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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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反叛
　　“时掌门！我可算找到您了！”
　　时璎刚从禁地里走出来，就碰上了在林间乱转的莲瓷。
　　她一双手淅淅沥沥地淌着血，见莲瓷凑近，也毫不闪避。
　　莲瓷神情焦急，“少主被带去了训诫堂，说是门中长老要罚她，少主不想多生事端，只得让我来找掌门。”
　　时璎尚且有些恍惚，她缓慢地转了转眼，“你再说一遍。”
　　莲瓷不是没感受到眼前人周身萦绕的疯邪杀气，但她顾不得太多，寒止被带走，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时璎才像是回了神。
　　“别急，我去找她。”
　　时璎说着就要朝训诫堂去，莲瓷见她的衣裳还在滴血，忙将人喊住，“时掌门，您就这样去？”
　　“无妨，寒止最重要。”
　　时璎眨眼就消失在林间，莲瓷看向她来的方位，确定四下无人后，放轻呼吸摸到了禁地外，只见厚重的石门上有两块血手印，痕迹新鲜，定是适才弄上去的。
　　她又想到了时璎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这是做了什么？
　　***
　　时璎刚靠近训诫堂，天色就变得分外阴沉。
　　看门的两个小弟子将手中长棍一交叉，“堂中正在用刑，掌门也不能进。”
　　这是训诫堂的规矩。
　　时璎素日里虽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冷漠，但她做事都依着折松派的规矩，绝不逾越。
　　两个小弟子即便心里发怵，也还是决定要先守规矩。
　　时璎打量着两个强装镇定的人，忽然笑了，浓重的血气衬得她整个人又狠又邪。
　　“我是谁？”
　　两个小弟子皆是后背一阵发凉。
　　“掌门。”
　　“说得对。”时璎轻佻地抬手，挑开了两根木棍，“从今天起，这规矩改了。”
　　两个小弟子攥着木棍，不知所措，时璎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没有丝毫怪罪之意。
　　“若是旁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掌门不喜欢。”
　　时璎皮笑肉不笑，双眸微微一敛，笑容就散得干干净净，她径直推门而入，提步朝内堂走去，青石砖路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被拍过肩膀的小弟子双腿发软，咕哝道：“掌门怎么……怎么周身杀气这般重？”
　　内堂里坐满了长老，时璎一眼就望见了跪在祖师画像前的寒止，这人虽是跪着，可单薄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时璎在来的路上，就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坏了礼数规矩，可当她看到寒止的背影时，所有的忍耐都在这一刻都到了头。
　　她只觉气血翻涌，怒火冲心。
　　凭什么？
　　素日里用这些迂腐规矩，所谓的敬孝礼顺来绑架自己便算了，他们凭什么动寒止！
　　凭什么！
　　时璎牙根轻抖，攥紧手掌才克制住了暴溢的气劲。
　　“参见掌门。”
　　手持刑具并立在一侧的弟子见时璎进来，虽觉得诧异，仍旧恭敬行礼。
　　时璎连道正眼都没给，她亦不向满堂长老行礼，端坐在主位上的重华脸色铁青。
　　“起来。”
　　时璎直直走到寒止身边，拉住她的手臂，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拽了起来。
　　两人短暂地对视，寒止敏锐地察觉出时璎正在压抑怒火，她当即弯下眼眸，冲她乖乖一笑。
　　我没事。
　　时璎没有笑，她根本笑不出来，但眼神还是本能地柔和了不少，她当着众堂长老的面，将寒止打横抱起。
　　重华当即拍案而起，怒道：“时璎！你还有没有规矩了！你眼里没有我们这些长辈，是不是！？”
　　时璎刚转过身，就听重华义正辞严，她面无表情地将脚边的梨花凳踹开，而后一言不发地朝堂外走去。
　　砰然巨响惊得众人面面相觑，梨花凳碎裂成数片，摔散一地，扬起了堂中带着陈木气息的灰霾。
　　时璎将寒止抱出内堂，她克制着自己，温声说：“不要为了我，委曲求全，我不要你为任何人低头，包括我。”
　　寒止窝在她怀里，乖乖“嗯”了一声。
　　她不想让时璎难做，不想让旁人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寒止可以忍。
　　时璎懂她的心意，但时璎不要她忍。
　　后面赶来的莲瓷得了时璎的眼色，搬来靠椅放在树荫下。
　　“时璎！硬闯小祠堂是重罪，你难道要包庇她吗？”重华还在吼，堂中个别长老沉下脸色，但更多的是选择了沉默。
　　今日的时璎寒眉冷目，不见丝毫恭敬，实在反常。
　　他们隐隐有些怕了。
　　时璎将寒止放在靠椅上，蹲下身揉了揉她的两个膝头，所幸没有淤血，“晚些再上点药，明日应该就不会疼了。”
　　寒止温温柔柔地看着她，“好。”
　　“你照看好她。”
　　时璎叮嘱过莲瓷，再看向内堂时，脸色就彻底沉冷下来。
　　莲瓷不是折松派的弟子，她不给任何人脸面，抱刀立在寒止身旁，同样阴沉着脸。
　　许是在魔教摸爬滚打久了，莲瓷稍敛眸，就足以令人见而生畏。
　　“师叔方才说什么？”
　　时璎随手在堂前挂布上揩了揩满手血渍，她再次走进内堂，左右没寻到坐处，单手一撑，就跳上了东侧正供着香的龛台。
　　重华见她种种行径，不仅惊愕，还觉得可怕。
　　时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为不谨，言语不恭，是根本没把规矩放在眼里。
　　不好掌控了啊。
　　他抬手指着时璎，“你的徒弟做错了事，你不仅不罚，还包庇她！”
　　“是谁告诉你，她私闯小祠堂了？”
　　时璎掐灭了长香，“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就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嘴！”
　　重华一拳捶在桌案上，“我看你就是蛮不讲理！”
　　坐在他身边的人被霍然吓住，浑身惊颤。
　　时璎抓起供盘里的新鲜果子，擦净了就朝寒止扔去。
　　“师叔说得对，我今日就是要包庇她，又如何呢？”
　　时璎一字一句地说，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匆匆赶来的戒真和师娘也听见了。
　　寒止抬手接住果子，霸道的气劲在她掌心流转一圈后，就温柔消散了。
　　她知道，时璎不想再忍了。
　　“简直无法无天了！上刑！快给我上刑！”
　　重华说话间有一瞬瞟了师娘一眼。
　　“谁敢动，就是违背掌门之意。”
　　时璎轻飘飘地开了口，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亲口用掌门之名来压人。
　　拿刑具的弟子左右交递了眼色，同时退出了内堂。
　　折松派，到底还是掌权的人最大，说得不好听，要是时璎不给脸面，堂中绝大部分人又算什么东西呢？徒有些年岁罢了。
　　历代掌门重礼数，也重体面，对长老前辈即便有不满，也很少当场下他们的面子。
　　“你们！”
　　重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师叔，我这也是顾全大局，真要说包庇，在座各位，我包庇的还少吗？真要罚寒止，那就一个都不能放过，不然难叫人信服啊。”
　　一语若惊雷。
　　重华知晓时璎不满他靠收徒敛财，但他没想到素来守规矩的时璎今日会这般反叛。
　　堂中一瞬静下来，针落可闻。
　　时璎慢慢唤着长老们的名字，她数一下折下一根手指。
　　数的都是他们那些腌臜事。
　　“我还需要多说什么吗？”
　　时璎上下扫量着快气疯的重华，“嗯？”
　　气阁长老重重拍了拍桌案，“你怎能这般与我们说话，我们好歹是你的长辈！”
　　时璎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杨长老，你把私吞的东南胶地分一半给我，我对你就有的是好脸色。”
　　时璎毫不留情，直接将他做的脏事捅了出来。
　　“时璎。”
　　戒真沉沉喊了她一声，寒止以为他也要责怪时璎。
　　其实不然。
　　直冲头顶的愤恨险些摧毁残存的理智，时璎霍然觉察出体内真气混乱，她深吸一口气，将内劲稳下丹田。
　　时璎从龛台上跳下来，“多谢师伯关心。”
　　她对戒真的态度与堂中其他人截然不同。
　　“你这般行径如何当得起折松派掌门！”
　　从前，这话总是能威胁到时璎，重华又将它搬了出来，可他忘了，时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稚嫩的新掌门了。
　　“又拿掌门之位来要挟我？”
　　时璎直接将悬在腰带上的掌门令取下来，“我知道你觊觎这个位置很多年了，不若我今日就将掌门之位送给你，从今往后，有了掌门之名，就更好敛财了。”
　　重华牙都咬碎了。
　　“你当真以为，我很想要这个位置吗？”
　　时璎倏然将香炉打翻在地，四溅的香灰弥散在堂内，她骂了句什么，寒止没听清。
　　“如若不是想要师父灵位安稳，泉下安心，如若不是应了他要护好折松派，这个位置，谁爱坐谁坐！”
　　“我这些年，够给你们脸面了吧，当年，折松派危难之际，你们敛财的敛财，避难的避难，我说过一句不好吗？”
　　“可你们呢？这些年处处刁难于我，我一退再退，一让再让！成天就知道把规矩礼数挂在嘴边，难怪旁人都说我们这些名门正派虚伪至极，我看是从根里就坏透了！”
　　时璎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时璎。”
　　师娘神色不豫，说话间就要去拉时璎，戒真在这时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让她说。”
　　“师兄！”
　　“让她说，我已经许多年，不曾听到这孩子的真心话了。”
　　时璎看向祖师画像，微微红了眼眶，她垂下眼眸，片刻再抬起时，下意识望向寒止。
　　四目相对，寒止冲她轻轻颔首。
　　我在这里，做你想做的吧，我陪着你。
　　时璎短短几瞬就被安抚下来。
　　常年被腐朽规矩束缚，被压在礼教下的时璎，第一次有了反抗，愤怒之余，更多的是不安，但有寒止在，她便不怕了。
　　戒真看着两人互动，心里倏然生出一股微妙滋味来。
　　这滋味一闪即逝，他仍旧没觉察出来。
　　“折松派是清明正派，素来以德化服人，你瞧瞧你自己这般模样，又成何体统！”
　　时璎冷笑说：“秦长老倒是擅用圣人之言做遮羞布，满口都是仁义道德，可我怎么记得当年折松派弃徒杀上山时，秦长老比门下弟子都跑得快啊。”
　　她踱到祖师画像前，“张口闭口提规矩，讲体统，不就是想控制我，想控制底下这些小辈嘛，在座各位，有几人当真仁德啊？想在我面前逞长辈，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适才就垂着头的人，到此时埋得更低了。
　　时璎年纪尚轻时，他们有人冷言责骂过，时璎继位时，他们有人从中作梗过，时璎刚做掌门头两年，也有人日日拿着掌门规矩为难她。
　　时璎从没有报复过他们，自继位起，也是按礼数，周到对待他们。
　　早就是仁至义尽了。
　　“你混账！”重华憋了半晌，终是破口大骂。
　　时璎攥着掌门令，眼神淡漠地在堂内逡巡了一圈。
　　“当年继位匆忙，我知在座多有人不服，如今你们也不是打心底里服气，但是你们缺不了我，折松派也缺不了我。”
　　折松派如今的荣光，都是时璎一人创造的，但凡换一位掌门，折松派很快就会被压一头。
　　这事，所有人都清楚。
　　“许多话，我当年没本事讲，但今非昔比了，既然事已至此，我就把话摊开了说。”
　　时璎深吸一口气。
　　“师父临终前，嘱托我要善待各位长老前辈，我自不会违背他老人家的遗愿，吃穿用度都不会克扣减少，各位想做什么，只要不损害折松派，我也一概不会干涉，包括你。”
　　时璎看了重华一眼，对他再无半分尊敬可言。
　　“但是从今往后，我时璎该如何做掌门，就不劳各位忧心。”
　　她说完这话，堂外响起了层层叠叠的脚步声。
　　全都是时璎的人。
　　折松派从上到下，早就是她一人说了算，但今日，她要把从前辛苦维系的面子都亲手撕碎。
　　时璎不想再装了。
　　她拍拍手，手持长剑的弟子们依次小跑进内堂，他们将诸位长老死死围住。
　　“好生送各位前辈长老回门。”
　　“是！”
　　时璎头也不回地踏出内堂，她抱起寒止就往外走，路过戒真和师娘时，她足下稍顿。
　　“师伯，你这些年是真心待我，我不恨你。”
　　她偏头看了师娘一眼，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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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情潮
　　暮色四合，共同沐浴后的两人坐在床榻边，寒止轻轻帮时璎擦着长发。
　　“今日是我来迟了。”
　　时璎冷静下来，才觉得心有余悸。
　　倘若她来得再迟一些，寒止就要挨打了。
　　“不迟，今日一跪，我觉得值。”
　　她既看到了时璎的袒护，又看到了她的反抗。
　　单是后者，这一跪，就已然值得了。
　　寒止一直担心时璎会在长久的打压下生出病来，如今一瞧，倒是多虑了。
　　只是她不知，时璎早就被打压得自疑自厌了，今日之举，不过是有人动了她最珍视的人。
　　这些年，时璎一直在自卑与自亢间挣扎，疲惫又厌烦。
　　正如此，寒止的珍重和夸奖才会让她心动不已。
　　时璎今日敢反抗，是寒止给了她勇气。
　　窗外彻底暗下来，时璎转过头，她环住寒止的腰，“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刚洗过脸，寒止面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浓艳惊人，红烛映亮了她的笑颜。
　　“我没法更喜欢你了。”
　　时璎险些被这话吓死。
　　寒止哈哈一笑，“我已经喜欢你，喜欢得快死了，不能更喜欢了。”
　　时璎意识到她在逗弄自己，佯装严肃地将人压在榻上。
　　“我要罚你。”
　　寒止双眸起了水雾，时璎深邃的眼眸里是独独留给她一人的柔软深情。
　　“我认。”
　　确实忍不了了。
　　时璎碰到的都是寒止的热情。
　　素日里冰凉的身体，温热难得，却又在这一刻对时璎毫不吝啬。
　　太多了。
　　知道和做到，总是不一样的，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寒止嘴皮子厉害，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又比不上时璎学得快。
　　天赋总不能时时都眷顾她一个人。
　　寒止面上绯红渐浓。
　　习惯了自持的人，总是下意识避免自己失态，但极力的忍耐终究抵不住爱人的耳语。
　　“好漂亮。”
　　时璎毫不掩饰她对寒止的迷恋。
　　浓重又炽热，是侵略，是占有。
　　她已经等太久了。
　　“你别说了。”
　　寒止控制不住自己，湿漉漉的夜泡得她浑身发软。
　　可欲壑难填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满足呢？
　　不够，还不够，人就是贪心不足，时璎已经见过她春情微动的模样，自是想将她彻底拽进情|潮里。
　　一起疯啊。
　　红烛灭了一根，昏光黯淡时，寒止抓紧了褥子。
　　要害被衔在唇齿间，再巧舌如簧的人也不敢张口，这一刻的紧闭牙关是强撑着最后防线。
　　也是徒劳无功。
　　时璎不急，总能见她溃不成军，见她一塌糊涂。
　　今年第一场雨来得早，水珠砸在挑廊上，震得砖瓦啪啪作响，寒止听见了水声。
　　春雨细绵，可今年却又急又猛。
　　雨声仿佛就在耳边，在床榻边。
　　她含混不清地说：“好……好大的雨……”
　　时璎抬起脸，坏意地扣住寒止唯一健全的右手。
　　“雨确实很大。”
　　泛着水光的唇开合翕张，时璎的坏意根本藏不住。
　　寒止猝然闭上眼，将脸埋进了软枕里。
　　她什么都明白。
　　时璎舔了舔齿间，将一切都咽得干干净净。
　　雕窗仿佛没关严，有疾雨飘进了屋里，弄湿了床榻。
　　夜也湿透了。
　　寒止总是觉得冷，四肢百骸间流淌的都是冰水，她渴望温暖，甚至是滚烫的烈火。
　　可当真被灼烧时，她又受不住了。
　　软绵绵的右手被时璎擒住，残损的左手连揪褥子都做不到，寒止只能无助地发抖。
　　她什么都抓不住。
　　飘飘颤颤。
　　“你欺负我。”
　　它在余韵里颤抖。
　　时璎也颤抖。
　　她撑在寒止身侧，瞧着她湿红的眼眸，和布满齿痕的唇瓣。
　　“别咬自己。”
　　碾过唇角的手还在使坏，寒止气不过，“我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你真是个坏胚。”
　　刺痛从指尖漫到了心尖，时璎看着她半张的薄唇，头皮发麻。
　　她抬手挥灭了最后一盏烛灯。
　　“是啊，你我同床的第一夜，我就说过，让你当心，你偏不信。”
　　寒止被抓住了，几度张口，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仰着头，不知是夜色太浓还是溢出的眼泪太多，她看不清时璎。
　　“我在。”
　　时璎一如既往地哄着，“别怕。”
　　“寒止，我在。”
　　一句又一句“我在”足以让寒止将自己全部交付岀去。
　　她曾无数次摩挲时璎的手指，确实白净。
　　只是实在有些长了。
　　吞咽间尽是承受不住的神情，寒止吃痛，人稍稍清醒就看清了时璎的脸。
　　昏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柔情交织着悲伤。
　　时璎小心翼翼地吻住寒止，像是在亲吻世间罕有的宝贝，她依旧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依旧害怕这只是一枕槐安。
　　“时璎，我是你的。”
　　这句话是时璎的解药。
　　寒止深知自己不是任何人的，也不会是任何人的，她先是寒止，先属于自己，再是时璎的爱人。
　　爱到死，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但她愿意用这话来哄时璎。
　　时璎抵住寒止的前额，薄汗交融，又弄湿了。
　　“我爱你。”
　　寒止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可以了。”
　　她脆弱，又实在漂亮。
　　主动的给予让时璎想起了那夜寒止在树林里的话。
　　“我等你，要我。”
　　真是要命。
　　可以了。
　　要我吧。
　　时璎在这一刻才是真的疯了。
　　“你自找的。”她咬牙同寒止说。
　　今夜的雨没有停歇的迹象，被撞落的枯叶已经堆了一地。
　　嘈杂的雨声时大时小，寒止流着泪笑，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她很高兴，被爱当然要笑了。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自从遇到时璎，她就经常哭。
　　或许是这残损的二十三年，实在太苦了。
　　不是吃糖就能掩盖的苦。
　　寒止需要更多的爱，她阖上眼眸，在凌乱的呼吸间随心所欲地念着时璎的名字。
　　“时璎……”
　　“我在。”
　　“时……璎……”
　　“我在。”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情话，就已然餍足了。
　　***
　　日上三竿，蜷窝在怀里的人羽睫轻抖，哼声软得能掐出水来。
　　时璎心都化了，她捏着寒止的耳尖，把玩着那点红痣。
　　“醒了？”
　　寒止还是昏昏沉沉的，她蹭了蹭时璎的臂弯，好一会儿才抬眸，映入眼帘的是时璎温柔的笑颜，她觉得时璎比寻常还要温柔。
　　怔怔瞧了几瞬，寒止忽然将被子拉高，一把罩住了自己的脑袋。
　　“没醒。”
　　时璎失笑，她隔着被子揉了揉寒止的脑袋，“我不要了，你出来吧。”
　　滑进被褥里的人被骗了太多次，当即想逃，腰身被一把箍住。
　　“不许跑。”
　　身下的床褥干燥，显然是时璎换过的，但酸软无力的感觉还是让寒止想起了昨夜自己失控的模样。
　　她真的要羞死了。
　　“平素一张小嘴不是很能说吗？现下是怎么了？”
　　时璎明知故问，圈在身前的人又挣扎了两下，许是真被折腾狠了，只这几下扭动，呼吸就乱了。
　　将被子掀开，寒止白皙的后颈随即展露。
　　时璎看了一眼，又重新用被子罩住她。
　　冷静！不能再来了！
　　刚呼吸了半口新鲜空气的寒止：“？”
　　昨夜太激烈，两人来不及温存，寒止就睡死了，时璎帮她擦洗时，在她侧腰和后背上发现了许多极为浅淡的疤痕。
　　别说触摸，若是不仔细瞧，都看不出来。
　　时璎一道一道地打量，她敢肯定这些都是锐器所伤。
　　翻过寒止的手臂，时璎摩挲着她臂弯里那道疤，两人敞开心扉那日，这伤还未痊愈，现下疤痕已然淡散成了薄粉色。
　　寒止定是在擦祛疤的药膏，如此推算，她脊背腰侧的伤也不过是八九月前伤的。
　　约是两人相遇前不久。
　　谁能将寒止伤成这副模样？
　　时璎再一次想到了寒无恤。
　　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寒止长发卷蓬，像是被揉昏头的小狗，只知乖乖贴在主人身边。
　　她眼角薄红，一双眸子仍旧潋散着水光。
　　隐忍的喘息，涣散的瞳仁，颤抖的身体……
　　时璎垂眼看着她，寒止觉察到她的眼神，弯唇一笑。
　　“掌门，你想要什么，都写在眼睛里了。”
　　寒止探出手，掐住时璎的脖颈，“这样很危险。”
　　时璎任由她捏着自己的命脉，“所以，我在想什么？”
　　带着凉意的指腹摩挲过喉骨，时璎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却又克制着自己不要反抗。
　　寒止愉悦极了，她主动吻住时璎。
　　点到为止，像是奖励，从始至终，她才是主人。
　　“掌门想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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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败局
　　“掌门想亲我。”
　　两人双双滚在榻上，昨夜的温存捱到翌日正午才开始。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寒止面色潮红，她趴在时璎身上，揪着她的衣裳不肯松，“不要再欺负我了……”
　　时璎对她自讨苦吃的行为，暂且选择了放过，“寒止，你昨夜睡得很安稳。”
　　她是寒止的枕边人，这人不常说梦话，凡说必提到三个字眼。
　　残废、爹爹和娘亲。
　　“你想知道我的过往。”
　　不是问句，寒止很平静地陈述。
　　多疑的人必定敏感，时璎应该早有察觉，一直没问该是怕冒犯，但方才开了口，想必是忍不住了。
　　寒止没想过要隐瞒，但是也没想过要主动提。
　　“我看到你身上没散干净的痕迹了。”时璎一五一十地讲，“你爹……是不是待你不好？”
　　时璎想到了船上那次，寒止哭得肝肠寸断，显然是受了委屈。
　　“他恨我。”
　　寒止敞开了心扉。
　　“我娘亲还怀着我的时候，被天鹰门、真清门、落苔教以及蜇海派追杀，她受了重伤，还是执意要把我生下来，我刚出生，娘亲就去世了，许是生我伤了元气吧。”
　　时璎心里一紧。
　　“我五岁以前，寒无恤待我还算好，至少像个父亲，可我五岁半时，有一天夜里，他忽然闯进我的寝殿，想要掐死我，我那时候压根反抗不了他，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仇人，从那夜起，一切都变了，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份恨意的由来。”
　　寒止没称呼寒无恤为“爹”，一直唤的是大名。
　　“他逼我练武，我这手残废，起先学得很慢，他就拳打脚踢，后来我再长大些，他就直接上刑了。”
　　寒止本想略过刑罚的内容，她怕时璎太揪心。
　　“什么刑罚？”
　　寒止顿了顿，眼神几变。
　　踩钉板、滚烙铁、割膝跪冰……①
　　她有一瞬想要将这些花样说出口，光是听着便觉得血腥恐怖，定会博得时璎同情。
　　但是寒止没有，她要的是时璎爱她，而不是可怜她。
　　不仅仅是时璎，天下所有人都一样。
　　寒止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没事的。”
　　时璎不再追问，只是摸上她的脊骨，“后来呢。”
　　“寒无恤没有预料到我有些天赋，我十四岁时，宗门上下，就鲜有人能胜过我了。”
　　时璎轻轻松了口气，“争气，你比我争气。”
　　她曾经嫉妒有天赋的人，譬如她的师兄师姐，可当寒止这样说时，她只觉得庆幸。
　　还好。
　　还好她的爱人不是和她一样的朽木。
　　寒止笑了一下。
　　“年岁再长些，寒无恤发觉控制不了我了，就想杀我，应该说，他一直都想杀我，只是一直没亲自下手，他先是派我去接一些过分危险的任务，又在全宗门内立下规矩，谁能杀了少主，谁就是新的少主。”
　　时璎恍然大悟，“所以那日伤你手臂的人，都是魔教中人。”
　　寒止点头认了。
　　时璎满脑子都是：刑罚、血潭试炼、追杀……
　　尽管寒止没有细说，她也能想象得到。
　　从五岁到她如今二十三岁，整整十八年，这人都是在血腥肮脏的环境里长大的。
　　分明受尽苦楚，却还反过来宽慰自己。
　　时璎捧着她的脸，心中大痛，她呼出的气都在颤抖。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呀。”
　　寒止从头到尾，语气都不曾起伏过，可当她听到时璎这话时，瞬间红了眼眶。
　　时璎心疼她，珍重她，她在这一瞬才是真的觉得难受了。
　　寒止偏头吻住时璎的掌心，又转回来，她缓缓勾起唇。
　　“旁人杀不死我的。”
　　只有我自己能杀死自己。
　　她许是又冷了，笑颜里掺着清浅的恹色。
　　寒止是脆弱的，本是无根无依，偏又倔强地活着，自己长成了参天大树。
　　时璎懂了，她笑道：“你不需要依靠我，也不会依靠我。”
　　她们是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寒止默认了，须臾又说：“不过，你的偏袒我很受用啊。”
　　“我要收好处了啊。”
　　时璎的手又不老实了。
　　寒止左右躲不掉。
　　“真要没法下榻了！”
　　“让我歇一歇！”
　　“救命……唔！”
　　***
　　摘月峰峰顶。
　　凛风肆虐，寒无恤在一片苍茫间远远瞧着寒止的寝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积雪已经堆到了膝头，虽已过不惑之年，但他的相貌仍旧与二十出头的年纪相差无几。
　　面如冠玉，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似朗星。
　　唯一的不同，只是再不见曾经的少年意气。
　　风雪几乎要将他埋没了，一双手被冻得乌青发紫，他迟缓地晃了晃身子，却还是静静地站在大雪里。
　　寒无恤穿戴华贵，冠发得当，常年习武的人，肩背却都垮了，他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上，像是行将就木的等死之人，更像是这天地间的一缕残魂，没有牵挂，也没有归处。
　　他早就死了，寒止的娘亲去世时，就带走了他。
　　“寒无恤！”
　　尖利的吼声搅扰了静谧的雪景。
　　寒无恤像是没听见女人的声音，也没有转头。
　　“寒无恤，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女人踩着积雪，三两步绕到他身前，“她好女色！你知不知道啊？”
　　寒无恤愣了片刻，问道：“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女儿寒止，喜欢女人！她喜欢女人！”
　　苍穹布满了阴霾，寒无恤苍白的脸色更沉冷下来。
　　“别胡说八道！”
　　女人咬牙切齿地说，“她和时璎在一起了。”
　　一切都毁了！她的设想，她的计划，通通都落空了！
　　时璎想突破内力大关已久，女人本想把寒止送到她身边，刺激她去寻找《百秘籍》。
　　这典籍里记载最多的就是药方，女人想要得到制作药人的古方。
　　只要服下传说中的丹丸，世间便无药可解，药效发作时痛不欲生，只能每月服食一次缓解的药来镇痛，如此反复两月，直到被彻底掏空，成为真正的药人。
　　女人想借此彻底统治折松派。
　　但《百秘籍》在何处，只有历代折松派掌门知晓。
　　“什么都算计了！唯独没算到你女儿能同时璎厮混在一处！时璎起先问我要治手疾的秘术，我就生了疑！她怎么会知道这莫须有的东西！肯定是寒止跟她坦白了呀！”
　　女人简直气疯了。
　　“我将寒止私闯小祠堂的事情告诉了重华，她本是要挨鞭子的，可果真不出我所料！时璎对她是百般包庇！”
　　女人恶狠狠地盯着寒无恤。
　　“时璎从前很听话的，她连我都不曾反抗过，可她为了寒止，居然同门中诸多长老当众撕烂了脸皮！她好生爱护你女儿！简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寒无恤听着女人的控诉，他想的压根不是《百秘籍》，不是失败的算计。
　　他想的只有寒止。
　　我女儿竟喜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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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野种
　　我女儿竟喜欢女人？
　　寒无恤一时无法接受，他压着嗓子道：“你闭嘴。”
　　女人一哂，“时璎知道寒止接近她的目的，却还留着她不杀，两人如今是形影不离，眼神骗不了人的，你不接受，这也是事实！”
　　她抬手指着寒无恤。
　　“寒止生得那副模样，定是她勾|引在先！我就不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寒无恤气得双手发抖。
　　“你打我？你为了那个小贱|种，你打我？”
　　齿间弥散开血腥气，女人摸了把已经肿起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死死睨着寒无恤。
　　寒无恤在方才那一瞬，本能地做了寒止的父亲，没人愿意听到自己的女儿被这样诋毁。
　　“呵呵……”
　　女人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究竟还要我说多少遍！她只是你最爱的女人，和你的师兄厮混出来的野种！”
　　“她是不是我亲生的不重要，她一日姓寒，就一日是赤阴宗的少主，容不得你放肆，我说过的，我对你，不知何为怜香惜玉！”
　　抬手推开女人，寒无恤嫌恶地拍了拍衣领。
　　反正，他想要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不必再纠缠了。
　　女人跌摔在地，寒风吹动了覆盖在雪地上的白布，她隐约看见寒无恤身后有一颗头颅。
　　“那是什么？”
　　寒无恤觑她一眼，侧开身体说：“杀害阿荼的凶手嘛，你都认识的。”
　　他蹲下身，猛然将沾满血的白布揭开，数十颗头颅随即展露。
　　女人站起身，她在地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比如虚灯。
　　“对了，我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将他们都聚到华延寺，我想杀他们，还要废好一番功夫呢。”
　　寒无恤又说：“不过你放心，那日到了华延寺的，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我让他们放火烧了山，没人会知道你是我的帮手。”
　　山顶上横扫过一阵风，女人阴恻恻地说：“你耍我，你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得到《百秘籍》，没想过要长生不老，你从一开始就想要给她报仇，你利用我。”
　　寒无恤哈哈一笑，“师妹！你还是这么聪明，一点就透！”
　　他笑不停，甚至笑弯了腰，女人恨得咬牙。
　　突然，笑声就停了，寒无恤面上一瞬没了表情。
　　“谈不上、谈不上利用，我想杀他们，不过是动动手指。”
　　他做了个捏蚂蚁的动作，嘴角诡异地弯起来。
　　真是疯了。
　　“只是你恰好要找那本破书，你比我好动手啊，那我就顺便借你的手一用嘛，你不是也想借我的人嘛，都是同门，难道师妹还要同我计较？”
　　说罢，寒无恤又笑起来。
　　女人这次是真生气了，她转头说：“我们走！”
　　同她一起来的“药人”并没有听话，反倒是走去了寒无恤身后。
　　“我的主子一直都是教主。”
　　“你！你们！”
　　“师妹啊，贪心不足是要遭报应的，长生不老是妄想，你想要折松派掌门人之位，又何尝不是呢？”
　　“那位置本就该属于我！而不是你那个窝囊废师兄！”
　　山顶的风雪太大了，女人被吹散了发，寒无恤恍然瞧见了她年少时英气勃发的模样。
　　“你……”
　　“凭什么？就凭我是个女人！所以那个老东西不肯将掌门之位传给我！凭我是个女人！我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女人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哪一点比不上他！他到死都接不住我三招，我才应该是折松派的掌门！我才应该是！”
　　折松派的往事，寒无恤不清楚，师兄继位前六年，他就因为屡犯门规被逐出了师门，后来认了赤阴宗前教主为干爹，就更不与折松派亲近了。
　　但女人确实是这一辈最出色的人，寒无恤在没有修炼魔教内功前，也不是她的对手。
　　没能得到掌门之位，成了女人最大的心结。
　　“我嫁给他那个窝囊废，就是不想抬高了辈分，来日还能有机会继位，谁知半路杀出个时璎来！她哪里是蠢笨之人，不过是没有高人点拨，如今尚未融汇开悟就能在短短十日练成那毒疯子留下的心法，来日一旦通明，折松派还能有我一席之地吗！？”
　　所以女人这些年，不停地打压时璎，就是想让她自卑，不想让她发觉自己也是有天赋的人。
　　分明是起了效了，可自从寒止出现，一切都毁了！
　　她的所有算计都毁了！
　　“全都是废物！倘若我是掌门，折松派十年前就能是天下第一！”女人神情凄然又愤恨，“可惜、可惜我没机会啊……寒无恤，你太懦弱了。”
　　寒无恤拧眉不语。
　　“十八年前我就告诉你了，寒止不是你的骨肉，你狠不下心杀她，过了十八年，你还是不敢，你是怕阿荼责怪你？还是因为寒止那张脸太像阿荼，你舍不得？你不会喜欢自己女儿吧？”
　　女人毫不留情地嘲讽，“你把她推到时璎身边，想借旁人的手杀了她，一了百了，寒无恤，你也是个懦夫！”
　　“你找死！”
　　寒无恤出掌无情，女人飞身而上。
　　“对了，寒止那张脸，你都瞧了十八年了，是不是常常觉得她像你师兄啊。”
　　女人的笑声越来越远，“我还是她后娘呢！哈哈哈哈——”
　　寒无恤望着她的背影，抬手招来了心腹。
　　“从今往后，不许这个疯女人再上山。”
　　***
　　“少主。”莲瓷提着食盒走到亭中，“我刚炖的，雪梨银耳羹，多放了五块糖。”
　　她笑盈盈地揭开盖子，寒止瞧了一眼，“往常这时候，不是该喝补药吗？”
　　“补药性烈，少主不是染了风寒吗？等病好了再喝吧。”
　　寒止接过瓷碗，她瞧着澄黄香甜的羹汤，不解道：“我没有感染风寒啊。”
　　“少主，你嗓子都哑了。”
　　坐在一旁喝茶的时璎险些呛到，她捏盏的手一晃，茶水荡出了三五滴。
　　寒止面不改色，“我喝。”
　　“这就对了，雪梨最是润喉，我还放了蜂蜜……”莲瓷细细数着自己放的药材。
　　汤羹下肚，寒止微微红了脸，她盯着时璎。
　　都怪你太狠了！
　　时璎耷拉下眼。
　　下次不敢了！
　　两人眉来眼去，全被莲瓷用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脸，藏住了笑意。
　　寒止当然不是感染了风寒。
　　只不过自家少主的脸皮偶尔薄得很，譬如现下，有些事还真不能挑明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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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算计
　　药阁后院，残阳西悬。
　　余晖落在空寂的院子里，时璎一路走来，只瞧见零星几个专程来取药的弟子，越往里走，越冷清。
　　“师娘。”
　　时璎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你来了。”
　　女人高挽起袖子，拉门时手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水珠，“先坐吧，还有盘小菜，就齐了。”
　　“嗯。”
　　时璎踏进屋里，一眼就瞧见了师父的画像。
　　她不动声色地转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打量着桌上的菜色，都是时璎喜欢的，但她却没什么胃口。
　　这屋子的朝向不好，到了黄昏时刻，屋里就暗得很快，许是常年存放药材的缘故，陈旧的梁木里都散着药草气。
　　时璎只觉得压抑。
　　女人将拌好的青瓜丝推到时璎跟前，“多放了些醋。”
　　“谢师娘。”
　　时璎张口闭口都显得疏离冷淡。
　　女人听着这一个“谢”字，一时也接不上话，她坐下后，时璎这才规矩落座。
　　十多年打出来的规矩，她做得已是极好。
　　两人这顿饭间，一句话都没有。
　　不是食不言，是真的无话可说。
　　女人先停箸。
　　“我要是今日不喊你过来用饭，你是不打算来看我了。”
　　女人用丝绢轻轻揩去嘴角的食渣，眸光黯然，“我啊，就守着你师父的灵牌独耗残生吧。”
　　时璎听着这些话，心里也不是滋味。
　　“师娘……”
　　女人摆摆手，打断了她。
　　“你那日说的话，戒真听见了，我也听得清楚。”
　　她背过身，昏黄的光恰好落在她肩上，映亮了花白的发。
　　“你该恨我、该恨我的。”
　　女人凝视着架在香台上的朱红戒尺，微微哽咽。
　　时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她幼时的噩梦。
　　这不仅仅是一把戒尺，更是缠束了她二十余年的枷锁。
　　无穷无尽的打压苛责，即使付出一切也不能得到的夸奖爱护，扇几个耳光再给甜枣，时璎真的厌烦至极。
　　这样的爱，她从前视若珍宝，可如今，她宁可不要。
　　寒止的出现，让她体会到了真正的爱与珍重。
　　靠讨好得来的，永远不可能是爱。
　　“你师父走得早，我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当初你师兄和师姐，都是省心的孩子……”
　　女人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我不是说你不省心……”
　　她红着眼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解释，而后欲言又止。
　　“罢了，到底是我这个做师娘的，没尽到本分。”
　　女人蓦然偏头，可时璎还是瞧见她脸上有泪淌下来。
　　这是她头一次瞧见自己的师娘哭。
　　时璎又心软了。
　　女人匆匆抹了把脸，“你吃菜，莫要管我了，吃罢就早些回吧，门中事情多，我也帮不上忙了，走之前，记得拿桌上的补药，三日一次，记得按时服用，千万保重身子。”
　　她站起身，整个人突然定在原地，短短几瞬后，她才提步朝里间走去。
　　昏暗逐渐将她吞没，女人咕哝道：“……不需要我了。”
　　时璎望着她的背影，独自坐在桌旁，脸上神情难辨。
　　“我还能害你不成！”
　　“除了我，还有谁愿意管你！”
　　“愚笨！你让我太失望了……”
　　往日那些尖锐的责骂挥散不去，时璎抓着碗的手，不停颤抖。
　　可——
　　女人对她却也有好的时候。
　　虽她不是真正的安乐乡，但时璎也曾在她那里寻得过些许安慰。
　　半晌，时璎舀起一碗汤朝里间走去。
　　撩开几层帘布，她突然嗅到了浅淡的血腥气。
　　“师娘！”
　　时璎连忙将碗搁在柜子上，拍打起门，“师娘！您怎么了？”
　　“我无妨，你走。”
　　过分虚弱的声音让时璎忧心不已，她刚要推门只听女人一声吼。
　　“不许进来！”
　　尖锐的声音刺耳，时璎太熟悉了，她几乎是下意识一颤，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此时房里又传来了脆裂声，接二连三地碰撞让时璎回了神，她顾不得太多，径直推开了门。
　　只见女人跌摔在地，衣襟前、裙纱上全都是腥红的血，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倔强地撑着一口气，“你出去！”
　　“师娘……”
　　时璎何曾见过她这般脆弱的一面，当即慌了神，又抖着手将人扶起来。
　　女人躺在她的臂弯里，喘息间都是浓重的血腥气，时璎看着这一幕，霍然想起了师父。
　　他临终前也是这样躺在自己的臂弯里。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时璎从头凉到了脚。
　　“时璎，你……”女人别开脸，“我无事。”
　　“怎会无事！”
　　时璎对她素来平淡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
　　抓过女人的手腕，时璎想要摸脉。
　　女人欲要挣扎，却一时挣不开。
　　时璎下了狠劲儿。
　　一瞬的压制让两人同时僵住，尤其是时璎。
　　曾经可以单手把她拎起来打的师娘，当真是老了……
　　“你……”
　　女人忽然笑了，更多是释然。
　　“你长大了。”
　　时璎搭上她的脉，这才探知她内里大损，且是陈年旧伤。
　　而自己这么多年，竟未曾发觉！
　　复杂的情绪里愧疚最浓，逼得时璎红了眼。
　　“不许哭。”女人的言辞一如从前那般严厉，但声音却实在不尖锐了。
　　“都是做掌门的人了，要自持，不要喜怒形于色。”
　　她一句话就断断续续喘了三次。
　　时璎顾不得她的说教，只问：“什么时候伤的？”
　　女人不说。
　　时璎脸色沉下去，“师娘！究竟是什么时候伤的！”
　　女人拗不过她，“你师父去后不久。”
　　时璎得此结果，犹如晴天霹雳。
　　“我那时忧思过度，加之遭了反噬，本以为时日不多了，不曾想竟也捱了这么多年……”
　　时璎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惊道：“所以师娘从前不让我进房，亦是因为这样！”
　　女人淡淡一笑。
　　“从前你小，若是见我这般模样，岂不吓坏了，如今不同了。”
　　她难得露出些慈笑，“我现下撒手，倒也放心了。”
　　女人推了推时璎，“我不要紧，你快些回去吧，不要在我这里耽搁时间，要勤下功夫，要振兴师门，这些事情，你要牢记在心，切不可怠懒啊。”
　　“师娘！”
　　时璎心下几转。
　　女人从前对自己严厉，甚至是过分苛责打压，难道只是怕有生之年看不见自己成才？
　　是自己不识好人心，误解了她？
　　倘若自己更争气，更聪明，是不是师娘就不会这般费心力了呢？
　　……
　　时璎忽然觉得很难受，甚至是愧对女人，她低垂着头，没发现女人的眼神有一瞬闪变。
　　“去吧，师娘没事了。”
　　猝然搭上肩膀的手异常温热，时璎浑身僵硬，却没有躲，但这样亲密的接触让她无所适从。
　　“我去寻人给师娘治病。”
　　时璎飞速逃了。
　　女人望着她的背影，在阴仄的光里反手揩掉了唇角的脏血。
　　呵。
　　她的眼神，同方才用晚膳时截然不同，就好像是换了个人。
　　***
　　含糊的哼声不成调，刚出口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唔——”
　　寒止仰颈去瞧天色，哑声道：“你好狠啊。”
　　“寒止，你也好狠啊。”
　　时璎不进不退，就停在原地，“趁我事务缠身，故意逗弄我。”
　　“是你曲解我的意思，我没有。”
　　寒止矢口否认昨夜的事。
　　时璎一手正用着，另一只手反手钩来了散落在床尾的衣裳。
　　仍旧是荼白色的料子，但布片少得可怜，该遮的都遮不住。
　　时璎拿着衣裳，既不说话，也不动，她就这样坏意地耗着寒止。
　　反正此刻，半上不下，好生可怜的人又不是她自己。
　　凡事做得多了，就熟悉了，食髓知味的人更是耐不住，寒止眨开眸中的水光，看了时璎一眼，又乖顺地垂下眸子，喃喃道：“掌门，别欺负我了。”
　　“叫什么掌门啊。”
　　寒止学不会乖，她现下的柔弱都是假象，时璎被她诓骗惯了，打眼一瞧就知道。
　　“你不是爱叫我师尊嘛，不若这样，你唤我一声师尊，我就成全你，这般有悖伦常的事情，我们不是常做吗？你是喜欢的，对不对啊？”
　　“嗯？”时璎抓过寒止别开的脸，“说两句就脸红了，昨夜的胆子是向谁借的？”
　　寒止知道自己烧起来了，她阖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时璎还在说什么，但她已经有些难以分辨了。
　　糟糕！
　　时璎怔愣了好几瞬，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转而笑出了声。
　　“有些人脸皮薄，几句话都受不住。”
　　时璎看着寒止的耳尖，那一点鲜红的小痣，在瓷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她刚伸手想去触碰，就被寒止一把推倒。
　　上下颠倒。
　　“时璎。”寒止抓着她的手腕，“昨夜不过是小把戏。”
　　时璎怔怔瞧着她的起伏律动，完全被震住了，“你……”
　　“方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不说了？”
　　寒止微仰起头，她居高临下盯着时璎，眸中含情但语气轻沉，分明更弱势，分明脆弱都把在别人手里，可说出的话却依旧不容反抗。
　　“管好你的手。”
　　记住谁才是主人。
　　时璎当真就由着她为所欲为了。
　　“好好配合我。”
　　寒止一道眼神，时璎就乱了心，她乖乖“嗯”了一声。
　　“真乖。”
　　寒止笑声愉悦，呼吸稍急，她打量着身下人，心里暗爽。
　　谁比谁更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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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出柜
　　晨光熹微，蜿蜒的山道上落满了枯叶，两个弟子正在清扫。
　　年长些的停下手里的活，舒展着身子，“你不是被分去掌门院里了嘛，怎么下来做差事了？”
　　“掌门说，她不需要太多人，我们就都下来了。”
　　搭话的年纪小，没听出跟前人揣着坏心思。
　　“哈？”
　　年长的故作惊讶道：“掌门院子里就是留二十人也不为过，单说院后那片梅林，要打扫起来都不容易。”
　　他抓着手中的扫帚，压低了声音说：“我看啊，掌门这次把大部分人遣走，是怕人多眼杂。”
　　恰好途径此处的戒真足下一顿，他借着山道旁的树木隐去了身影。
　　“师兄何出此言？”
　　“你还不知道！这件事，折松派上下都已经传开了！”
　　两人凑近了些。
　　“掌门前日在孤鸾殿处理事务时，奉茶的弟子不当心，将茶水打翻，浇湿了掌门的衣裳，那弟子忙掏出帕子给掌门擦，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年长那位语气笃定，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看见似的。
　　“那衣襟翻开一寸，胸口上全是痕迹啊。”
　　听话的年纪尚轻，一时反应不及，愣在原地不作回应。
　　传话的先是笑了，而后又轻啧一声，用手肘顶了顶身边人，“就那种痕迹。”
　　“不会吧。”
　　时璎那副冷心冷情，成日里扑在山门事务上的模样瞧着就不像是纵欲之人。
　　“更何况，掌门哪里会让咱们碰啊，这翻开衣襟瞧，不是笑话嘛。”年纪小的弟子更尊敬时璎些，“若我做了那种事情，断不会轻易叫旁人看了去。”
　　他的话字字句句更在理，戒真听着，神色几变。
　　“那也要看是对谁，掌门对我们是冷淡，可她对某些人可不一般啊，你好生想一想，师弟，这知人知面不知心。”
　　“师兄，你是说掌门那个徒弟！”
　　时璎为了寒止怒驳诸位长老的事更是越传越夸张。
　　“可不嘛，掌门为了她，连门中规矩都改了，不就是跪了半柱香的功夫，掌门心疼得哟，都是把人抱着走的，我更听说啊……”
　　两人笔划着越说越起劲。
　　“她们形影不离，就连晚上都宿在一间房里，谁知道……”
　　不多时，年纪小的就信了这些夸张的风言风语。
　　“也是啊，她们两人年岁也相去不多，尤其是那个……寒止！对，寒止，她生得那般模样，想要勾引人还不是招招手的事……”
　　两人马马虎虎地打扫着落叶，一并沿着山道走远了。
　　“我说呢，掌门怎么收个女人做徒弟，原来是找了个暖床的，哈哈哈……”
　　戒真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转头同身后的弟子说：“把这两人抓去训诫堂，禁闭三日，三日后当众杖责，以儆效尤，再传话到各阁，凡敢胡乱编传掌门者，绝不姑息。”
　　“是。”
　　初春的暖光从树杈间投落下来，戒真却没觉察到半分暖意，他终于抓住了那些曾经浮闪过心头的微妙感觉。
　　从寒止提酒来时，他便觉得不对了。
　　准确说来，两人此番回山就与第一次大有不同。
　　难道……难道真是……
　　本要下山的戒真转身就朝山顶走去。
　　***
　　“该起了。”
　　寒止浑身都散了架。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我不急。”
　　时璎比起从前，愈发黏人了。
　　寒止伸手去够衣裳，白皙的手腕上两圈红痕分外显眼。
　　系在床头的绸带许是在挣扎间被扯得微微变了形，松松垮垮地垂下来。
　　只有它知道，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都睡到正午了，再睡，晚些该睡不着了。”
　　寒止喉间干涩。
　　“好，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时璎声音微哑，是累久了，还没睡够。
　　寒止半身被她压着，本就不好动，索性软下身子，“好。”
　　两人一同赖在床上，好半晌都没再动一下。
　　莲瓷将暖汤热了两遍，后厨里也温着菜，可日头都快斜了，也不见时璎房中有动静。
　　忽然，院子外传来了一道脚步声，她双耳微动，甚是熟悉。
　　来人是戒真。
　　莲瓷慌忙转头看了眼时璎的房间。
　　这要是撞见了，可不得了！
　　但她来不及喊，戒真就已经迈进了门。
　　莲瓷只能硬着头皮，大步迎上去，“前辈。”
　　戒真走到莲瓷跟前，扫了眼她的刀，实话实说：“刀不错。”
　　“还行。”莲瓷微微一笑，她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刀上，只想赶快把人送走。
　　现下少主和时璎正睡在一间屋里。
　　师徒情深，深到一张床上去了？！
　　这不好解释。
　　“前辈亲自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这就进去通传。”
　　通传是假，报信是真。
　　“不必，只不过是些小事。”
　　戒真摆摆手。
　　莲瓷不便一直将人拦在前院里，她侧开半身，“那前辈先随我去坐坐吧，掌门昨夜批复事务到后半夜，午前刚睡下，现在还没醒。”
　　戒真颔首，又问：“寒止呢？”
　　“这冬春交错时，小姐周身寒症复发，现下也歇着呢。”
　　戒真随口叮嘱了几句话，左右不过是让寒止注意身体。
　　两人一同往里走，莲瓷后背上汗都冒出来了，岂料刚绕过前厅，就见时璎牵着寒止的手迎面走了出来。
　　莲瓷：“！”
　　她刚撒过谎，嘴角不自然地扯了两下，“小姐、掌门，您二位醒了。”
　　寒止面上不见丁点儿恹色，哪里像是疾病缠身的模样，时璎更是面色红润，不似熬夜伤神，简直就是大喜临头。
　　戒真扫了眼她们牵在一处的手，心都沉了半截，他也不是愚钝的人，隐约明白了眼前两人的用意。
　　怕是铁了心要向他坦白了。
　　时璎难得对戒真笑，“师伯还未用饭吧，正好留下来与我们一起，如何？”
　　“也好。”
　　不论如何，今日就要得个真相。
　　戒真如是想。
　　***
　　“这是澹洲的酒，您尝尝。”
　　寒止率先开了口，但她这一次并没有再唤戒真为“师祖伯”，而只是以“您”字代称。
　　“是不错啊。”几杯酒下肚，戒真依旧板着脸，但面上已冲出了红晕。
　　寒止斜过酒坛，刚要续杯，戒真却用手盖住了杯口。
　　是拒绝。
　　寒止看了时璎一眼，默然搁下酒坛，坐回到时璎身边。
　　“师伯，这酒难得，当真不喝了？”
　　垂在桌下的手挪到了寒止掌心里，时璎落下六个字。
　　别担心，有我在。
　　“贪酒误事。”
　　戒真撑着双膝，开门见山道：“这两日，折松派上下的风言风语，你可都听过了。”
　　他看似只是随口一问，实则早已攥紧了衣裳。
　　时璎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没有分毫躲闪。
　　“不是风言风语。”
　　此话一出，四下瞬间安静了。
　　坐在房顶上偷听的莲瓷亦是心跳乍停。
　　时璎实在是太干脆了。
　　戒真在来的路上就已然想过这样的结果，但当他亲耳听到时璎承认时，还是宛如迎头挨了一铁棍，双耳短暂地嗡鸣，血液全冲到了天灵盖。
　　他的确觉察出不对，但他实在不愿用这样的念头去猜想时璎。
　　他也不敢。
　　时璎当年是如何继位，又是如何坐稳这个位置的，戒真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完全知晓时璎的苦楚，但也明白时璎不容易，所以这些年过去，哪怕时璎今年已然二十有六，婚姻大事，他也从未催促过。
　　甚至连提也不曾提过。
　　戒真本以为待一切平定下来，时璎再长些年岁，就会思虑到这些事情。
　　可——
　　时璎现下是考虑到终身大事了，但她喜欢的是女人啊！
　　怎么能是女人呢！
　　戒真反复搓着面颊，简直是心乱如麻，“你、你再说一遍。”
　　时璎依旧没有丝毫气弱和退缩，她坦坦荡荡地说：“师伯，我喜欢寒止，我爱她。”
　　戒真只是静静看着两人，不置可否。
　　寒止很紧张，她其实并不在意旁人的认可，但这人是时璎的师伯。
　　万一……
　　搭在膝上的手被突然握住，寒止轻轻一颤，不安就从眼神里流露出来。
　　她转眸看着时璎，后者只是朝她宽慰一笑。
　　有我在。
　　不要担心。
　　“我当他们是胡言乱语，却没想到自己的师侄早就把事情做绝了，时璎，你当真叫我……叫我措手不及。”
　　戒真抓过酒坛，胡乱倒了满杯，他仰头闷了一大口。
　　“我待寒止是真心，此生不改，我是不能同天下男子那般许她个所谓的名份，但我一颗心都掏给她了，师伯要我此刻放手，就是杀我。”
　　要她放开寒止，就是要她的命。
　　寒止心中雀跃。
　　“你……”
　　许是酒喝得太急，戒真只觉得眩晕。
　　“师伯，我待您也是真心，否则我不会向您坦白此事，我只要矢口否认，您也拿我没法子。”
　　时璎说得坦诚。
　　“您视我如己出，我都明白，师父去得早，未能见我长大成人，若他老人家在世，定也同您一样，期盼我家庭美满，有儿孙绕膝，不至于晚年伶仃寂寞。”
　　戒真捏着酒杯，他自己便是一生未娶，如今老来，常觉孤独，他又怎么舍得见时璎如此。
　　“磨镜不是秘闻，也算不上稀罕事，但毕竟世间少有，您有顾虑，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苦命的男男女女了。”
　　戒真提高音量又落下。
　　“你们如今年岁小，觉得情比金坚，可我告诉你，用不着什么大劫大难，光是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将人的情爱消磨殆尽，一时一刻的情深意重，又算得了什么？”
　　寒止手凉得彻底。
　　“这事儿，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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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余生
　　“这事儿，不成！”
　　气氛微凝。
　　时璎攥紧了寒止的手，丝毫不松。
　　“师伯，我当真不是一时冲动，今日之所以敢同您坦白，是我该考虑的都考虑过了。”
　　时璎很真诚，也很坚定。
　　“人活一世，死就是唯一的结果，余下所追逐的，都只是一时半刻，我现下同寒止在一处，便就觉得满足，单这一时一刻，当真就足够了。”
　　戒真心念微动。
　　“您怕对不起师父，更怕我晚年孤单，可我既坐在这个位置上，又何谈安稳？我出生即丧父丧母，虽有幸被师父捡回来，但幼时也算吃尽了苦头。”
　　这是时璎第一次对戒真说起当年的事情。
　　“我不喜欢孩子，或许就是我下意识讨厌当初的自己，可事已如此，再难转圜，我不想要孩子，可这世间男子，大都将香火延续看得重，我不想耽搁旁人，更不能委屈自己，不同寒止在一起，我也不会选择男子的。”
　　终身大事，时璎早就仔仔细细考虑过了。
　　就算她喜欢孩子，也喜欢不过寒止。
　　戒真没想到当年发生的事情，竟会对时璎造成这般大的影响，他心中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再说寒止，她珍重我，包容我，我愿意，也想要同她共度余生。”
　　时璎微微红了耳朵。
　　寒止才是我余生最大的欢愉。
　　这话她现下说不出口，等到夜里再说吧。
　　寒止听到这话，尤其是“余生”两个字，脸腾地就红了，她生得白，所以瞧着分外显眼。
　　戒真光是用余光便瞧得清清楚楚。
　　“我与寒止相互扶持，白头永偕，这也是美满啊，我想师父更愿意看见的，是我余生顺心如意，师伯不也是吗？”
　　戒真叹气，苍老的面容上尽是岁月留痕，沧桑又萦绕着淡淡的悲伤。
　　他转而看向寒止。
　　“那你如何想？”
　　寒止收了早已飞去时璎那里的心思。
　　“我娘亲去得早，家父早些年就已将家中大小事务交到我手上，他未曾续弦，我是家中独女，除此外，家中也再无内亲外戚。”
　　她一句话就说到了戒真心坎上。
　　戒真是能同意，若是寒止家中有人反对呢，岂不是要委屈了时璎，那决计不成。
　　尤其又是寒止这般出生高门的，家中族群繁杂，更是不好攀扯。
　　戒真闻言，稍稍放下心，只是略觉得蹊跷。
　　按理来说，这样少亲少戚的高门，当真是少见啊。
　　“家中生意有我一众心腹代理，我只把着权便不愁吃喝，时璎是折松派掌门，门中事务多而繁，她抽不开身，我依着她，陪着她，都无妨。”
　　关于寒止的身份，两人早就商量过，魔教这种字眼在折松派还是太敏感，她们决定先隐瞒。
　　“至于我的婚事，当真嫁出去了，才是把钱权朝外推，家父自将权柄给我时，就已明言，不会再插手我的终身大事。”
　　寒止言下之意已太过明显。
　　没有人能挟制她嫁人生子，只要她愿意，就能一辈子同时璎呆在一处。
　　寒无恤不曾让权，但寒止这些年为求自保，没少动手脚，她要拿下赤阴宗，如今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戒真心下也了然，他重新拿起竹筷，夹了几口小菜。
　　“这件事，除了我，你打算一直瞒下去？”
　　时璎摇头。
　　“除了您和师娘，旁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谈不上隐瞒，只是没有必要同他们坦诚相待。但现下，到底还不是袒露一切的时机，我既是折松派的掌门，就不能不替师门考虑，我会物色一位新的内堂弟子当做掌门培养，待她能独当一面时，我就立刻让位，彼时我再做什么，也就不会过分牵连师门了。”
　　时璎不能不为折松派考量。
　　“说到底，是要委屈了寒止。”
　　“没事的。”寒止当即出言宽慰。
　　时璎那般柔情的眼神，戒真晃了一眼。
　　真情是藏不住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戒真没有明言认可，但也不似方才那般反对。
　　“如今名义上，你还是时璎的徒弟，是掌门首徒，这功夫就不能落下，门中传言已起，有些话确实不堪入耳。”
　　戒真不知寒止的身份，更不清楚她的身手。
　　“怎么当上掌门首徒的，还不是勾引来的！”
　　“卖肉的！”
　　“没想到咱们堂堂名门正派，竟出了这般下贱的人！”
　　“……”
　　寒止知道这些话。
　　“你需得用真本事让他们服气，这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时璎身边，也不至于让时璎受人指指点点。”
　　戒真到底是自私的，他的心意都藏在最后一句里。
　　不要让时璎平白受人侮辱。
　　本不愿多计较的寒止动了心思，她也不想这些风言风语继续传下去，骂她无所谓，但骂时璎不行，绝不能让折松派上下认为他们的掌门是昏庸浪荡之徒。
　　“是。”
　　寒止已然盘算起这事，醇酒灼心，戒真灌下几口酒，再次看向寒止时，又恍然觉得眼熟。
　　着实像一位故人。
　　那眉眼间不经意展露的冷意与凌厉，简直神似。
　　但戒真也没有多想，这位故人与他早已是形同陌路了。
　　“罢了，吃菜吃菜。”
　　戒真忽然觉得很疲惫。
　　物是人非，力不从心。
　　老了。
　　***
　　又是一月擂台。
　　“呃——”
　　滚摔在地的人脸色灰白，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望向寒止。
　　垂眸掩住了厌色和嘲讽，寒止再抬眼时只剩平静。
　　深不可测的平静。
　　她面无表情地逡巡着围在擂台四方的人，毫不遮掩的冷淡与时璎简直是如出一辙。
　　“不是说，她是靠那种手段才爬上掌门床榻的吗？我瞧着不像啊。”
　　底下的人喁喁私语，交头接耳。
　　“她入门还未一年，就已然有这般身法了，如若不是天才，那拜在掌门座下前，肯定也是练家子，身手好是一回事，但爬没爬床，可不好说，你们瞧她那小腰……”
　　“你别太过分了！”
　　出声的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女，鲜红发带衬得一张雪白小脸越发润亮可人。
　　稚嫩的喊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寒止也循声看去。
　　“难道你师父不曾教过你何为礼义廉耻吗？寒止师姐生得漂亮，所以活该受你们污言秽语？她不厉害，有人骂她下贱，她厉害，还是有人骂她下贱，你们这般笃定，是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
　　被公然怒斥的几个弟子自知占不着理，各个脸上都挂不住，更不敢狡辩，眼前的少女进了内堂，地位是比他们都要尊贵些，况且她还颇受长老喜爱，是同辈中的翘楚。
　　“是不是在你们眼里，女人定要依附谁才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少女难免有些激动，她身旁年长些的女子拽了拽她的胳膊，“师妹，何须这样疾言厉色？”
　　甩开女人，少女看了她一眼。
　　“师姐，你以为他们今日骂的只有寒止师姐吗？他们今日空口白牙地编排寒止师姐，明日就能同样对待你我，他们打心底里看不起女人，可当女人超越他们时，他们又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诋毁。”
　　年长些的女子沉默了，少女跨出人群，“如若没有敢挑战寒止师姐的人，也可以挑战我，正好，我这剑也许久未用了。”
　　她飞身上了擂台，逡巡台下一周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寒止。
　　“寒止师姐，他们欺软怕硬，你莫要将那些话放在心上，这是师父给我的糖，我送给你。”
　　寒止蹲下身，摊开手接过了糖，“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帮你，更是帮天下所有女人，我当年进内堂亦是因为女儿身被好一番为难，比我差的男子都先入了，这不公平。”
　　寒止弯了眉眼，“你很了不起。”
　　这是少女第一次见她笑，不禁怔愣在原地，直到寒止捏了捏她的脸颊，她才猛然回神。
　　颊上残留着温柔的凉意，少女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你、寒止师姐、你好漂亮。”
　　寒止忽然觉察到黏在背后的目光，心中无奈，唇角却比方才还扬得高。
　　多大的人了，还吃小孩的醋。
　　时璎远远站在孤鸾殿外的台阶上，若不是此处有人，她的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今日谢谢你。”
　　少女还沉浸在她的笑颜里，应声后愣愣地往下走，刚迈几步，又退回来说：“寒止师姐，我叫晚渡。”
　　“好的，小晚。”
　　清越的嗓音喊着自己的名字，晚渡一时不敢再看她，顶着一张红脸走到了自家长老身边。
　　方才一段插曲过后，寒止重新走到擂台中央，她淡漠开口：“还有谁？”
　　还有谁不服。
　　后又上了三人，提长剑铁锤与长枪，寒止空手相接，皆是不逾两招就解决了。
　　尽管寒止有心遮掩克制，但凌厉感还是藏不住，收敛后仍旧过分危险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同血潭试炼比起来，这种擂台就是小打小闹。
　　一时没人再敢上了。
　　人群中突然爆出了一句话。
　　“她是魔教！”
　　时璎的手猛然攥紧又松开，她循声望去，是个眼生的弟子。
　　莲瓷一瞬摸向了自己的刀。
　　数道投落在身上的视线都让寒止绷紧了脊背，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否则时璎的名声就毁了。
　　站在树下的戒真，也直直望着擂台。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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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分裂
　　“我不是。”
　　寒止只淡淡说了三个字。
　　她的否认让众人一瞬不知该相信哪一边。
　　出言之人提刀走上擂台，“那你敢不敢与我一战！”
　　莲瓷觉察有诈。
　　寒止不迎战，就是怯懦，是丢掌门的脸，她迎战，万一这人自伤，寒止就是百口莫辩！
　　左右都不得好啊！
　　是谁在算计她？
　　莲瓷环视一圈，不得解。
　　“好啊。”
　　话音一落，两人便出招相对，寒止向后撤了半步，时璎看着她的动作，当即明白了她的想法，想要阻止却为时晚已。
　　只眨眼的功夫，寒止胸口正中一掌，飞出了擂台。
　　提刀之人愣愣地瞧着自己的手掌，他连三成内力都没用到，人怎么就飞出去了？
　　单薄的脊背撞在木桩上，寒止齿间咬不住血，当即呕出一滩血沫来。
　　她抓着插进腹间的匕首，一双手染得血红。
　　众人惊诧之际，莲瓷率先喊道：“那刀柄上是魔教的上弦月纹！”
　　“中计了！他才是魔教！”
　　“快来人啊！”
　　存心在时璎跟前表现的人，三三两两拥上去，将还愣在原地的人死死摁住。
　　时璎半身血都凉透了，她抱起寒止，看向“行凶”之人的眼神让莲瓷都觉得心惊。
　　“只怕还有诈，先回去。”寒止气息微弱。
　　时璎手脚冰凉，往日的热意褪得干干净净，她是真的慌了神，进院子时，足下踉跄，险些磕在门槛上。
　　将房门撞开，她把寒止放在榻上，正要拔刀，只见寒止手一松，匕首就掉了。
　　她腹间压根就没有伤。
　　寒止苍白着脸说：“掌门，这刀能伸缩，机关里有假血。”
　　时璎浑身的劲儿都像是被抽走了，若不是莲瓷眼疾手快掺住了她，她趔趄几步定会跌摔在地。
　　“寒止。”
　　时璎哽咽道：“寒止！你真的吓死我了。”
　　莲瓷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她余光一扫，颇不客气道：“都滚蛋！”
　　躲在院外墙角和树丛中的人并没有立刻动，适才发生的事同样让莲瓷心烦到了极点。
　　敢动寒止，就是在挑战她的底线。
　　抽刀出鞘，莲瓷含混不清地骂了两句，提着长刀就追出了门。
　　躲起来看热闹的弟子见状纷纷撒腿就跑。
　　莲瓷见他们逃窜的背影，狠狠将刀插进地里，而后跃上院墙，守着里面两人。
　　“方才路上人多眼杂，我怕露出破绽。”
　　寒止轻轻攥着时璎的衣角，“我没事的，你看啊。”
　　她说着就要坐起来，眼神无辜，乖顺得让人不忍责怪。
　　“为了我，不值得自伤，哪怕今日你身份暴露，我大不了就辞了掌门之位，私下助新掌门站稳脚跟也不是不可以，我不在意这个名声。”
　　时璎摁住不老实的人，“躺好。”
　　她很清楚，比起所谓的掌门尊名，她更想要的是寒止。
　　“不过是逼两口血出来，不打紧，歇片刻就行了。”
　　时璎摸着她的脉，所幸没有大碍，只是真气稍有些混乱。
　　这人刚刚虚弱的模样都是装的！害得她吓得魂都丢了！
　　时璎虽知寒止是不得已，但还是气不过，惩罚似地将人揉了个遍。
　　寒止求饶不得，须臾就被治得服服帖帖。
　　她乖乖躺着，任由时璎替她顺气，以及为所欲为。
　　“你也觉察到不对了吧。”时璎脸色微沉。
　　寒止点了点头，“且不说今日的事情，前几日的流言，就足够蹊跷了，磨镜本就不常见，怎么我们刚回来，就有了此般风言风语？茶水打翻的说法更是荒唐，不过是有心之人找了个由头。”
　　时璎不会容许除了寒止以外的人轻易触碰她，更别提擦领口，翻衣襟了。
　　“还有我的身份，今日见他这般肯定，显然不是情急之下，出口污蔑，他一定知道什么，或是从某一处听到了什么。所幸早晨出门时，我怕多生变故，带了这把机关匕首，否则，还不好脱身。”
　　寒止顿了顿。
　　“时璎，我总觉得，有人在害我，在算计我，这种感觉，我在南都的时候就有了。”
　　时璎的手猝然一僵。
　　她不动声色地安慰道：“你别害怕，也别多想，我待会儿亲自审他，定要问出个所以然。”
　　“好。”
　　寒止嘴上应了，心却不安。
　　“掌门！”
　　几道黑影落在房门外，时璎扫了一眼，“有话就回。”
　　“启禀掌门，我们查到了最先传谣的人，是重华门下的弟子，但他已经服毒自尽了。”
　　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莲瓷匆匆拍响房门，寒止唤了她进来。
　　“小姐、时掌门，不好了，方才抓起来的人嘴里藏着毒丸，已然自尽了！”
　　“什么！”
　　时璎和寒止皆是脸色一冷。
　　“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敌在暗处，目的不明，寒止本就厌恶一切难以掌控的事情，当下脸色更加难看了。
　　时璎抓着她冰凉的手，一时心乱如麻。
　　***
　　药阁亦如往常般安静，时璎匆匆跑上楼，“师娘！我来了。”
　　坐在药柜前的女人将笔搁下，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指向堆放在木架上的药包。
　　“那些是内服的药，半月的量，待半月后看情况再增减。”
　　时璎瞅了眼都快垒到她腰间的药包，不禁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太多了吧，得多苦啊……
　　“除了内服呢？师娘找到了彻底根治的法子吗？”
　　女人将泛黄的卷册推到时璎跟前。
　　“要治手疾，就一个法子，先辅以你的内劲，冲开她筋脉间的堵塞，但这二十余年过去，想要冲开必定要废一番周折，对你是不小的消耗。”
　　时璎面色凝重，打通筋脉，她曾经亲眼见过，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
　　她撑在桌案上，久久不语。
　　女人又说：“而后，还得碎骨重接。”
　　“没有别的法子吗？”
　　女人将卷册合上，“这就是治好手，唯一的法子。”
　　时璎思虑须臾，“有什么法子能缓解她的疼痛吗？清麻散可行？”
　　女人摇头，“你的真气进入时，她自己的丹田也必须打开，这清麻散是能镇痛，但会影响她调转内劲。”
　　她顿了顿，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除非你能让她既感受不到疼痛，又能顺利控制真气，否则疼痛，在所难免。”
　　女人拉过时璎的手，摸上她的脉，“恢复得不错，想来之前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你也不要过于忧心了，想要治手，哪儿有不吃苦的道理，她得受着。”
　　定要吃苦吗？
　　时璎恍然想到了小箜篌。
　　暂时将寒止变作不知疼痛，不识喜怒的傀儡，不就行了……
　　“多谢师娘，我先走了。”
　　女人不多留，她目送着时璎的身影彻底消失，思绪回到了半月前。
　　被铁链锁起来的男人狼狈不堪，“你混账！我锁我做什么！你放我出去！我替你做事，你就这样对我！”
　　他扯拽着脖颈上的铁链，挣扎着想要拉女人的衣裳。
　　“呵。”
　　女人将他踹开。
　　“出去了就能活吗？我若是告诉时璎，你就是杀她师父的凶手，你说她会不会活剐了你。”
　　“你！”男人不能自控地颤抖起来，“我只帮你杀了她的大师兄竹生和大师姐文珺！师兄不是我杀的！你不能构陷我！我不知道凶手是谁！”
　　女人冷笑，“时璎是信你这个二师叔，还是信我这个师娘啊？”
　　“你把我锁起来，又不杀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男人惶恐地哀求，“饶我一命吧。”
　　“好说。”
　　女人的眼神比以往更加阴戾。
　　“时璎手里那个小箜篌是假的，你到时候就假意被蛊惑，引导她，杀害文珺和竹生的凶手是寒止，说得模棱两可些，让她心生怀疑就行了。”
　　男人浑身冷汗涔涔。
　　“你怎知那小箜篌是假的！若是真的，我岂不是——”
　　女人打断了他。
　　“真的小箜篌十多年前就被前南都门主毁了。”
　　她当年只差了半步，就能偷到宝物，若是拿到真的小箜篌，又何至于今日这般算计？
　　如今想来真是天意弄人，次次都差半步。
　　“你要么听我的话，要么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好、好……我答应你……”
　　思绪中断在此处，女人已经踱步到了时璎师父的画像前。
　　她摩挲着黄纸，喃喃道：“你的好师弟们，尤其是重华，当真是时璎的好师叔啊，你说寒止和时璎会不会惧怕流言蜚语？会不会因为老二挑拨的话而生出嫌隙来？时璎到底多疑啊，只要我稍加引导，她就会怀疑你的死也和寒止分不开干系。”
　　女人神容阴鸷。
　　“师兄师姐算不得什么，若时璎以为她的师父也死在寒止手上，你说，她们还能在一处吗？”
　　她自问自答，说的话颠三倒四，又时而疯笑。
　　去死啊！
　　都去死吧！死了折松派就是我的了！
　　女人适才摸时璎的脉，是又一次确定了时璎并没突破内力大关。
　　那么她极有可能，还没将这事情同寒止坦白。
　　女人想着，大笑不停。
　　“要是寒止知晓时璎一路都在算计她身上那点内劲，什么真情，什么假意，都不复存在了！我等着看她们反目成仇！”
　　“只要两人决裂，时璎又发觉小箜篌是假的，那么！她想要寒止的内劲，想要控制她，还是只能去找《百秘籍》，我就还有机会做折松派的掌门！”
　　“还有机会！”
　　女人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之景在不停地旋转，她双腿发软，狠狠摔倒在地。
　　半晌，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衣裳上的灰，一边嘟囔道：“嘶……我什么时候，趴到地上去了？方才不是在给时璎抓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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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揣度
　　天光沉寂，暮色四合。
　　寒止负手立在悬崖边，许久也未曾动一下。
　　莲瓷静静候着，心里生出许多猜想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少主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了。
　　莫非是同时璎闹变扭了？
　　“莲瓷。”寒止沉冷开口，“我与时璎的内劲截然不同，若同属一源，合该同样冰冷，或是同样灼热，若不属一源，则必定相斥，是吗？”
　　“是啊，都是这样的。”
　　“不对。”
　　寒止在漫长的思量中想到了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答案。
　　“少主是指？”
　　莲瓷不解。
　　“尚在船上时，时璎替我调稳真气，起先我内劲运转还算顺利，可在我丹田完全打开之际，她竟一瞬就吸走了我的内力，真气流散之快，我如今想来依旧是心有余悸。”
　　“时掌门的内力能吸走少主的内力，所以这两道真气根本不相斥？可这说不通啊，烈火与寒冰如何相融？”
　　“我也不明白，但很显然，我的那一道真气并没有让时璎觉得不适，许是她本身内力深厚，一道外来的真气不足以撼动她的根基，亦有可能是……”
　　寒止压低了声音。
　　“也许我的内劲对她来说，是某种助益。”
　　莲瓷先是眨了眨眼，而后惊讶地瞪大了眸子。
　　“少主是怀疑她、她早就知晓此事，故而才将您留在身边？”
　　寒止转开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她自知不该这般阴暗地去揣度枕边人，但她忍不住。
　　倘若事实就是如此，那么时璎到此时此刻所有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她想要自己的内劲。
　　寒止光是想着，就觉得呼吸不畅。
　　莲瓷这些时日见时璎对自家少主的种种情深，更是一时难以接受。
　　她追问道：“那、那少主的真气被吸走后，时掌门没有觉得惊讶吗？”
　　寒止摇头。
　　“我那时没有细想此事，可后来回想，已然觉得模糊，但时璎的反应不足以证明她事先知情，但若是我的真气对她而言大有助益，她那时一定能感知到，那么……”
　　那么她如今对我是纯粹的爱恋，还是另有所图呢？
　　莲瓷见寒止浑身气压都冷下来，忙宽慰说：“少主，您不如同时掌门摊开了聊一聊，譬如她近来是否有一直难以突破的内力关卡？”
　　常常有化境之人会借人真气，以求更上一层楼，习武之人都明白。
　　寒止没有接话。
　　摊开了聊……
　　那个木盒子，时璎都没提过，倘若此事当真，她又岂会实话实说？
　　寒止从来没觉得这般心烦意乱过。
　　忽然身后传来了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莲瓷看着跑上山来的黑衣人，下意识拦在寒止跟前。
　　“你们是？”
　　领队的不苟言笑，虽恭敬，但也疏离严肃，“我等不进掌门院，只留守在上山要道处，您有需要尽管吩咐，您有伤在身，掌门要我等看顾好您。”
　　他们不是折松派的弟子，但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光是听气息，寒止就心中了然，她一眼望去，山道中外露的身影不少，隐匿起来的只怕更多。
　　是保护，还是软禁？
　　阴暗一旦蔓伸出来，就是无穷无尽。
　　***
　　“启禀掌门，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新线索。”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男人的画像。
　　“赤阴宗二堂的堂主的确频繁更换，外出也都爱戴面具，但您一年前抓回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二堂的堂主，他是在赤阴宗一带活动的山匪，只会些三脚猫功夫，据我们调查，他的妻女，都死在寒无恤手上，他生前，极有可能受到了寒无恤的威胁。”
　　时璎面色不豫。
　　“所以，他被我抓住，其实也是在算计之中，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将那张丝绢送到我的面前……”
　　黑衣人又道：“还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们查到……您的师娘也与赤阴宗来往频繁。”
　　时璎先是一愣，而后淡淡道：“盯紧她。”
　　“属下明白。”
　　“但最重要的，还是保护好寒止，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是。”
　　***
　　水雾迷朦，药泉中热浪翻滚。
　　“师尊，我好热啊。”
　　寒止靠在泉边，后仰的脑袋被时璎一把扶住。
　　“仔细磕着。”
　　寒止仰着头，略显孱弱的白皙脖颈和被烫红的锁骨，全都展露在时璎眼前。
　　热气扑在面上，就如同是鼻息交错间，寒止的讨饶或是挑衅。
　　不仅指尖是湿的，浑身都在这水汽里被泡软了。
　　“时璎，我真的好热啊，你摸摸便知道了。”
　　寒止坐直了身子，几滴棕褐色的水珠滑过了她薄而润白的脊背。
　　时璎就跪坐在一侧，瞧得很清楚。
　　她探出了手，又停下。
　　寒止有所察觉，但既不催促，也不闪躲，她就静静地坐着。
　　很快，时璎还是没能忍住。
　　寒止就知道，这人没定力。
　　她在鹅黄暖光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掌门，你的手也好烫。”
　　捏肩的手一顿，时璎的尾指滑下几寸，湿滑细腻的肌肤直让人指尖发麻。
　　不过是捏捏肩膀罢了。
　　时璎如是安慰自己。
　　“忍一忍，如此再泡上半月，待三伏天里多巩固，这寒症就能除去大半，到时候，你再运转内劲，就不会白手生霜了。”
　　寒止拿出一直泡在药汤里的手，她搭上时璎青筋微鼓的手背，润白的指尖也泛着红，沾染上水光更叫人浮想联翩。
　　时璎被她柔软温热的指腹挠了一下。
　　不痛只痒，从手背痒到了心口。
　　“师尊……掌门……”寒止夹住身边人的长指，转过脸时，眼尾被蒸出了湿意，她翻来覆去地唤，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软下的声音里藏满了蛊惑。
　　她这个人也掐得出水来。
　　“你……”
　　时璎强行克制住了自己的旖念，不想在水里折腾人。
　　“时璎——”
　　但这一声起，又唤得她理智崩散，盛满柔情的眼眸也渐次变得危险。
　　“下来陪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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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刀割
　　“下来陪我吧。”
　　寒止说什么，便是什么。
　　时璎褪掉衣衫，踏进了泉汤里，她微微一提膝，牵动的肌肉线条从踝骨一路向上，干净又利落，棕色的汤药没过她的脚背，再是修长的小腿和紧致的腰腹。
　　她四肢都生得优越，因常年习武而精瘦有力，这些，寒止摸过，也体会得深切。
　　在时璎的腰完全没入药汤前，寒止都毫不掩饰地盯着。
　　她自己本就瘦，腰细些也是理所当然，可时璎匀称高挑，偏就是这腰细得有些过分。
　　素日里系着护腰，还不够明显，可夜夜都亲手丈量的人委实太清楚，何为盈盈一握了。
　　寒止的眼神太赤|裸，时璎不需要想也明白。
　　她坐进汤泉里，彻底沉下身去，许是药效太强，她内里不虚，须臾就红了脸。
　　寒止拨开药汤，浮游到时璎跟前。
　　两人泡散的发纠缠在一处，寒止往她身上浇了一捧滚汤。
　　水珠顺着时璎的颈子往下淌，被泼的人也只是乖乖坐着，半分报复的意思都没有。
　　寒止忽然很想掐她。
　　她想着，也就做了。
　　脖颈被人捏住，时璎觉察到自己的命脉正紧贴着寒止的掌心。
　　眨眼的功夫，这人就能取她的性命。
　　饶是如此，时璎也还是没动，甚至愈发喘不上气时，她也没讨饶。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寒止的脸，直到眼里的雾气抹花了一切。
　　“哈啊——”
　　窒息前一刻被松开，时璎斜身喘气，长睫颤个不停。
　　寒止轻笑，微敛的眸子里藏着危险，她将气息紊乱的时璎困在身前，“既然难受，为什么不挣扎？”
　　时璎仰视着她，非常笃定地说：“你舍不得杀我。”
　　“我若是失手了呢？”
　　寒止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会给我殉情吗？”
　　对视间擦出了火花，时璎喉骨滑动。
　　寒止粲然一笑，她戳了戳时璎的心口，“你不是个坏胚，你是个疯子。”
　　时璎抓住她的手指，拉到唇边啄咬了一口。
　　“承让。”时璎感受到腰腹间异样，“你就这么喜欢我的腰，逮住机会就摸？”
　　话虽这么说，时璎还是主动往寒止手里送。
　　“说得我像是色中饿鬼。”寒止手不停，“不过，我确实喜欢。”
　　“摸吧。”
　　时璎将手搭在泉边，“反正你也是要还回来的。”
　　寒止作势要逃，动作却放得慢。
　　她不是真心想跑。
　　时璎圈住她，“抓到了。”
　　寒止顺势靠在她肩上，气氛沉静了须臾，她开口问道：“时璎，你说你练了刻在洞壁上的心法，具体都写了什么啊？”
　　时璎没有犹豫，“我背给你听。”
　　这是个危险的举动，寒止已经知道了坤乾十三招的全部招式，一旦知晓了心法，时璎所有的弱点都将尽数暴露在她面前。
　　时璎明白，但她还是开了口。
　　寒止心不在焉地听着，复杂的情绪，她自己也理不清楚。
　　时璎不设防，她本该高兴的，可是这心法的内容，却让她愉悦不起来。
　　太有天赋的人对于口诀也很灵敏，她隐隐觉得，六十真言似乎和时璎的心法，有不谋而合之处。
　　但这只是猜想。
　　“这就是全部了，只是洞壁上还刻着两个字，我不理解。”
　　时璎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的细节。
　　“是什么？”
　　“除夕。”
　　时璎至今都不曾参透这两个字，洞中石壁上也无其他刻字。
　　“除夕……”寒止紧贴着时璎的身子，“除夕是我的生辰啊。”
　　某种宿命般的牵连让两人同时一怔。
　　“那日在船上，你吸走了我的真气。”寒止试探着说：“你可有不适？可有觉得难受吗？”
　　时璎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默然抠紧了温泉壁。
　　“那一道真气还撼动不了我。”
　　“同源真气不相斥倒是说得通，可同源真气外显都是一致的，决计不会一道滚烫，一道冰凉，既然你我真气不同源，为何不相斥，你想过吗？”
　　我的真气对你有助益，是不是？
　　寒止没有问这句话。
　　药汤顺着她的长发淌下，嘀嗒声没有时璎的心跳急。
　　“嗯，我的真气吸走了你的真气，我却没法内化，这没有任何意义，我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时璎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她曾问过戒真，为何两人的真气会相融，但戒真也不清楚。
　　唯一已知的是，通常被吸走真气的人都会生不如死。
　　时璎早已笃定了一件事，她不会再要寒止的真气，她不想让寒止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
　　倘若寒止知晓自己的真气可以成全时璎，她会如何选择呢？
　　时璎了解她的性子，她怕寒止牺牲自己。
　　所以，她打算咬死一件事——寒止的真气对自己没有用。
　　从前种种，她没有打算完全烂在肚子里，幕后的黑手，她也已经摸到了线索，妥善解决一切，应该是指日可待，她打算将一切危机都处理干净后，再向寒止坦白可以坦白的。
　　可她忘了，造化弄人，差之毫厘的选择就足以颠覆一切，人算又如何抵得过天算。
　　寒止静了几瞬，时璎的话是真是假，她辨不出来。
　　“时璎。”
　　寒止湿润的指尖抚上时璎的脸颊，她眸中探究散尽，只剩下浓浓的不安。
　　“不要伤害我。”
　　没有警告，全是恳求，是寒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时璎的纵容。
　　十八年都不曾低头求爱的人在这一瞬狠不下心来。
　　寒止缓缓垂下头，“我说过的，我也会害怕。”
　　许久不曾见过的沉郁之气再现，寒止落寞间更多的是委屈。
　　为什么被纯粹地爱着，就这么困难？
　　时璎环住她的脊背，轻轻拍了几下，“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害你的。”
　　“你发誓。”
　　“好，我发誓。”
　　时璎竖起三指就要开口，寒止拦下她。
　　“你说，倘若我今日所言有假，寒止便不得好死。”
　　“什么！？”
　　时璎本是不信这因果鬼神的，可当寒止将誓言说出口时，她忽然就慌了。
　　不行！
　　她自己可以不得好死，寒止不行。
　　“我……”
　　时璎的为难让寒止猝然生出了一种刀割般的快感。
　　不论时璎有没有撒谎，她的犹豫都足以证明她的真心。
　　寒止掐紧了自己的指腹。
　　是因为爱，所以连一句晦气话都不敢讲吗？
　　啧。
　　寒止心潮翻涌，垂下的眼帘挡住了她的灼灼目光，再抬眼时，所有的阴郁和疯狂都散得干干净净。
　　“逗你的，做什么还当真了？”
　　寒止适时岔开了话题。
　　时璎罕见地没有说她坏，鬓边已有汗淌下。
　　今夜的月色很冷，时璎的反应不自然。
　　寒止怀疑她，却又不舍得让她用性命做赌注，就连不得好死，遭轮回报应的人，她也选得是自己。
　　残月吊在灰蒙蒙的天上，寒止面上笑意淡薄，像是自嘲，更像是无可奈何。
　　她对自己的这条烂命，当真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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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隐忍
　　月色凄凉，时璎直直跪在禁地深处。
　　她沉默地看着师父的坟冢，直到发麻的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她才俯下身去，重重磕在地上。
　　“师父，我来看您了。”
　　时璎的声音在发抖，双臂也在发抖。
　　夜风萧萧，坟地荒凉。
　　时璎就这样跪伏在地上，挨过镇尺的左手依旧鲜血淋漓。
　　是她自己打的。
　　对晚辈的训导用戒尺，对掌门的惩戒用长鞭，训诫堂里还有杖责等三十六种刑罚。
　　而镇尺，只有在废掌门时，才能请出来。
　　铜制的镇尺轻易就能将人打得皮开肉绽，骨碎筋断。
　　“我真的、真的不是做掌门的料，当年您将我推上这个位置，我的确有过怨恨，您让我成了众矢之的，明枪暗箭，我当真害怕得很。”
　　时璎明知得不到回答，却还是说一句话，停一下。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起初觉得高处不胜寒，惶惶不可终日，所以我偷吃禁药，偷练禁术，是有逼不得已，无可奈何，但我确确实实做错了。”
　　她自虐般攥紧了左手，血再次淌下来，洇透了砖缝。
　　“我把师门脸面当成遮羞布，用来掩饰我不敢输的事实，用追逐师门荣耀来粉饰我想要找回自尊的行为，我对门中弟子冷淡，既是怕他们不服我，也是当年被欺辱的事情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迁怒了其他人。”
　　苍穹灰蒙蒙地压在头顶，时璎自始至终都没有起身，她垂着头，埋下了脸。
　　她当着师父的面，承认了自己的阴暗，羞愧地抬不起头。
　　“门中的长老前辈，多有坏规矩的人，我曾经不管，是没本事，不敢管，后来不管，是挨的规训多了，不敢反抗，我知道他们做错了，但是我一直在放任他们，如若不是……”
　　如若不是他们伤害了寒止，她恐怕还是不会干涉。
　　“我口口声声说，是您要我照顾好他们，其实我就是懦弱，就是蠢笨，我这般不堪的掌门如何能做门中弟子的依靠，又如何能庇佑他们安康？”
　　手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脊背都绷直了。
　　“折松派如今之所以能跻身武林第一，不过是我时璎运气好。”
　　若不是排前三的门派人才凋敝，就算时璎一人夺了魁首，折松派也决计成不了第一。
　　三大门派极速衰落，都是因为派中掌门或是长老暴毙，有才学有天赋的弟子死的死，残的残，到底是后继无人了。
　　江湖传言，时璎是凶手，因为折松派是受益最大的门派。
　　可时璎没有做过，她不知道凶手是谁，她今日在师父坟冢前只能说自己运气好。
　　“我练了那毒疯子留下的心法，又有坤乾十三招作保，这才暂时立稳脚跟，可人外有人，内力大关，我整整五年，都不能突破。”
　　几滴雨砸落在她的掌心里，伤口被蛰得生疼，她狠狠一颤。
　　“师父，我太笨了，也许我已经到上限了，我没办法再往上走了。”
　　她整个人都被悲凉和无奈包裹着。
　　“要是没得到那洞壁上的心法，恐怕我连您的灵位都保不住。”
　　风里的水腥气很浓，吹不散滚滚阴云。
　　时璎终于撑起了半身，她艰难地向前膝行了两步。
　　“师父，为了突破内力大关，我想过借魔教之人的真气，但是内力足够深厚又肯帮我的魔教中人实在罕见，但是我遇到了一个，她练的不是原原本本的魔教心法，但毕竟同源，我亦可以借用。”
　　时璎顿了顿，雨就毫无征兆地倾倒下来。
　　“可是我们两人的真气会相融，本该相斥的两道真气居然会相融，我想不明白，所以问了师伯，可师伯也不明白。”
　　雨水盖头浇下，时璎没有擦。
　　“但是师伯见过被吸干真气的人当场暴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吸走她的真气，我控制不住自己，哪怕我能控制自己，我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浓稠的夜色里，时璎红了眼眶，她死死盯着师父的名讳，任凭雨水将她淋透了。
　　半晌，她再一次磕下头去。
　　“师父，如果要在内力大关和寒止之间选一个，我没法放弃她，您权当我是个不成器的吧。”
　　放弃突破内力大关，就意味着放弃了独步武林，天下无敌的可能，放弃了成为剑道宗师，留名百年的可能。
　　区区一个武林魁首，六年一换，即使蝉联十次，不过一甲子，可武林剑道，百年也难见一位化境之人。
　　这两者没有可比性。
　　可时璎，她本已摸到了内力大关，只差最后半步就能入境。
　　何等传奇，何等荣耀？
　　她放弃了。
　　在这个大雨倾盆的夜里，时璎跪在师父的墓前，选择了自己的心爱。
　　没有人知道她的挣扎，即使是寒止，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她不是没有犹豫过，但代价若是寒止的性命，她宁可不要，一点点风险，她都不想冒。
　　时璎一直跪着，是在赎罪，她自知未尽到掌门之责，所以请了镇尺，之所以在夜里，是她现在还让不出掌门之位，她还没有找到能接替她的人。
　　时璎还是只能在这个位置上继续煎熬，哪怕她百般不乐意，哪怕她力不从心，今夜放弃了突破内力大关，意味着她随时可能被打败，随时可能被羞辱，如同少时一样，任人践踏。
　　但爱胜万金，义大于天，时璎不想伤害寒止，也不能放弃折松派。
　　她再一次选择了默默认下一切，独自背负着责任前行。
　　她不需要折松派记得，曾经有一位年轻的掌门，在存亡危难之际，以血肉之身相搏，她只想脚下这片土地，足够安宁，哪怕她声名狼藉。
　　她更不需要寒止记得，自己那点付出，她只想让寒止余生无虞，平安喜乐。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打落了牙齿，就该和血吞，站得越高，背负的就越多，想要守护的越多，付出的也就更多。
　　时璎没有再怨。
　　她抬起脸，雨水全了她的体面。
　　***
　　窗外大雨瓢泼，屋里没有点灯，寒止独自坐在榻边。
　　她手里捏着那盏竹折灯，星星点点的血迹擦不干净，每次触碰，仿佛都灼手。
　　那是时璎的血，是她特地给自己寻来的灯。
　　只是因为自己有兴趣，所以她就去了。
　　倘若她当时没有出门，就不会轻易被刺杀……
　　寒止默然想着，先是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哽咽着吞下了颤抖的气息。
　　时璎是爱她的，发自内心的关切和爱惜，她能感受到，珍重与欣赏，她也能体会到。
　　但寒止仍旧觉得不安，太强烈的恐慌无时无刻不攥着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在打颤。
　　不曾被爱的人三五个月是无法真正接受爱意的，他们总会下意识去寻找自己不被爱的证据，然后再告诉自己，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对的。
　　寒止太敏感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时璎的心虚，汤泉里，时璎就是不敢发誓。
　　是太珍重自己了，还是当真心里有鬼？
　　从扭曲的快意中抽离，寒止渐渐冷静下来，她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死盯着时璎的妆台。
　　那里有时璎的秘密，她上一次放弃了窥探。
　　这一次呢？
　　寒止站起身，又坐下，从榻边踱到了窗前，又从里间走到了前厅，最终，她还是绕到了妆台前。
　　寒止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揣度。
　　太阴暗，太不堪了。
　　她不能这样想枕边人。
　　不能！
　　时璎一定不会算计自己，不会欺瞒自己的……
　　但终究是骗人容易，骗己难。
　　寒止还是将手探到妆台下，她做事也是谨慎，在将木盒取出来时，还特意摸了摸时璎摆放的方位以便还原。
　　檀木雕制的盒子分量不轻，寒止拿在手里，迟迟没有打开。
　　但不论她开还是不开，都已然没有任何区别了。
　　她怀疑时璎，并且付出了行动。
　　手里的盒子仿佛有千斤重，临到头了，寒止却没了勇气。
　　倘若里头当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还如何面对时璎？
　　寒止从不曾摇尾乞怜，卑微求爱，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样做，可她在一刻，确确实实生出了想要麻痹自己的想法，仿佛只要不抽开盒盖，她就可以不面对真相。
　　寒止对自己的逃避和懦弱嗤之以鼻，她抖着手摸上了木盒，就要抽开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时璎。
　　“！”
　　雨声太大，寒止又太紧张，待时璎靠近了，她才察觉。
　　慌忙将木盒塞回原位，寒止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
　　“我回来了。”
　　时璎将血淋淋的手背在身后，侧身对寒止微微一笑，“怎么不点灯。”
　　“刚睡醒。”
　　寒止声音有点冷也有点闷，最奇怪的却是她的反应。
　　时璎感受到了疏离。
　　往日她一回来，寒止总会扑上前，缠着她问东问西，即使不开心，也不会甩脸色。
　　可今夜是怎么了？
　　时璎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也没有靠近，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朝浴房走了半步，又说：“我先去沐浴。”
　　“我等你。”寒止没转头。
　　待时璎彻底放下浴房的布帘，水声渐起时，寒止才推开窗。
　　山顶的风猛灌进屋里，冷汗浸透了衣裳，黏在脊背上，寒止冷得发抖，心跳愈急。
　　盒子里究竟是什么，她来不及想，只是庆幸，还好没被抓住。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盒子下压着三根同妆台颜色相近的毫毛，若是不仔细瞧，根本瞧不见。
　　可就在她抽拿间，有一根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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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嫌隙
　　男人连日受刑，蓬头跣足地蜷缩在草垫上，暗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他光是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便颤若鹌鹑。
　　“二师叔，残杀同门，按规矩该当众剔骨，百刑处死，师父的师兄弟，师姐妹，如今在世的已然寥寥无几，我念着师父，如今留你一条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时璎走到草垫前。
　　“来行刑的弟子说你不肯配合，整整五日才挨了三鞭，难道定要我如同那日一般亲自动手吗？二师叔还是不要自讨苦吃。”
　　这话一出，男人又是狠狠一抖，他想撑起身子，只是手臂刚一动，就扯裂了脊背上的伤口。
　　“我何时残杀同门了？时璎，你就是存心报复我，你将我这后背打得皮开肉绽，居然还有脸面提你师父，若是让他——”
　　时璎反手就是一巴掌。
　　“若是让师父知晓你杀了他最疼爱的两个弟子，你又有什么脸面？”
　　被扇倒在草垫上的人喘着粗气，又怕又愤,他难以置信地扭过脸，颊上的五指印血红刺眼。
　　“我没有，分明就是……”
　　他忽然噤声。
　　时璎双眸微敛。
　　遭小箜篌蛊惑的人会失去被控制时的记忆，时璎曾怀疑过小箜篌是假的，所以男人那日说的话，她并没有信。
　　但现下看来，倒像是真的。
　　“我杀你，不需要人证。”时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更不需要由头。”
　　男人沉下目光，嚼碎了恨意咬牙道：“那你就杀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师父、师兄和师姐出事那日，只有你有嫌疑，你既不愿交代凶手是谁，那就是说，其实你自己就是凶手？”
　　时璎淡淡一笑。
　　“杀害师兄师姐的事情，我尚且能帮你隐瞒，但刺杀前掌门，就可是不得好死了。”
　　她猝然变了脸，揪住男人的头发，将人半拽起来。
　　“莫说旁人了，若杀害师父的人是你，我定要把你做成人彘，再扔去后山喂狼，看你的皮肉被一块一块地撕碎！”
　　四目相对，男人头皮发麻，他胡乱抓扯着坐下的草垫，“我没有杀你师父！我没有！”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时璎把他拖到墙边，一把将人摁在了潮湿发霉的石壁上。
　　“说！杀害师父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我说了，不是我！”男人几乎在吼，粗沉的声音因为嘶哑而变得尖利，时璎觉得厌恶。
　　“你的意思是，杀师兄师姐和杀师父的，不是同一人，二师叔，他们死在同一日，实在太巧了啊。”
　　不知是因为怕，还是因为痛，男人满脸都是冷汗。
　　“可事情就是他娘的这么巧啊！啊——”
　　整个身子被掀翻在地，男人像一坨烂肉瘫在角落里。
　　“我当年瞧见了十好几个人，全都蒙着脸，一身黑，谁能认得出来！你不信，我也百口莫辩！”
　　他闭上眼睛，一副认命的模样。
　　“你撒谎。”
　　男人猝然抬眼，“我没有！”
　　“你几日前不是这样说的！”时璎接话接得极快。
　　“我……”
　　我就是这样说的！
　　男人喉间发紧，险些就说漏嘴了！
　　时璎冷哼一声，“看来，二师叔记得自己都说过什么。”
　　“呸！”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啐了一口，脸上不见丝毫惊慌。
　　“我算是明白了，我说什么不重要，你就是想构陷我！那还废什么话！”
　　时璎从他的表现里找不到破绽。
　　“领头的是男是女？”
　　她语气忽然变得平静。
　　男人似是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闷闷道：“男的。”
　　时璎不说话。
　　他又道：“也可能是女的，当时看不清，太远了，只晓得他们鬼鬼祟祟的，从哪儿来的，又去了哪儿，我也不清楚。”
　　男人这一次，没再提到白衣裳和魔教。
　　时璎本来就是多疑的人，点一次就足够了。
　　“你……”你后来见过这个人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时璎拍掉手中的尘灰，淡淡道：“罢了，二师叔何时挨完了该挨的鞭子，赎完了该赎的罪，再出去吧。”
　　暗室的门重新合上，男人所有装出来的愤怒、恐慌全都散得干干净净，他颓然地滑坐到地上。
　　到头来竟是做了别人的棋子，害了师兄的爱徒不够，如今还牵连了时璎和寒止……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爬起身朝向东侧跪下。
　　师兄的坟冢在那个方向，他记得。
　　好半晌，暗室里多了一道压抑的哭泣。
　　但是没办法，他就是怕死啊。
　　***
　　时璎一推开门，只见到了莲瓷。
　　“寒止呢？”
　　她话音未落，就听得寒止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
　　“就这么离不开我？”
　　有莲瓷在，时璎不多话，只是笑。
　　“时掌门回来得正巧，今日都是些爽口的小菜。”
　　时璎晃了一眼，桌上有一道白灼芦笋，倒是很合她的口味。
　　知她喜好的自是寒止，但也少不了莲瓷辛苦。
　　寒止的一日三餐交给外人，莲瓷不放心，总是要亲力亲为，如今添了个时璎，她也没道过不满，也是尽心尽力做了。
　　她自己的本分，守得有些过了。
　　时璎觉得当她是忠仆不妥，只当她是寒止的小妹，更合适些。
　　“幸苦你受累。”
　　时璎比起从前客气多了，莲瓷只道是分内之事，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远但也不近。
　　“去哪儿了？”寒止擦净手落座，卷起袖管给时璎和莲瓷各舀了碗热汤。
　　莲瓷已不再推辞，但还是双手接过碗，道了声不轻不重的谢。
　　“杀我师兄师姐的人抓住了，他今日刚招认。”
　　时璎喝着汤，寒止又往她菜碟里夹了些温煮过的山药。
　　“你近来忙，不要亏了身子。”
　　“好。”
　　时璎温温沉沉地应了，却再没有后话。
　　寒止拣着青菜用了两口，才说：“你师娘方才遣人来了，说是想请我去药阁一趟。”
　　“那我陪你去。”
　　时璎心里压着事，委实没有胃口，还剩半碗米饭时，她就停了筷子。
　　“她让我一个人去。”寒止用丝绢掩住了口，“你午后不是要去孤鸾殿吗？去迟了晚些再耽搁了休息。”
　　都是关切的话，时璎听着感受到了一丝冷淡和不满。
　　莲瓷嚼饭的动作一顿，隐隐觉得气氛不对。
　　两人之间像是高竖着一堵墙。
　　这样的感觉，时璎昨夜也体会到了。
　　***
　　“我洗——”
　　时璎擦过头发才从浴房出来，她本想跟寒止说说话，可这人却不在屋里。
　　窗棂半开，雨水浇湿了框子，时璎将窗关上，点了一只蜡烛，坐在榻上等人。
　　等到几乎快撑不住时，寒止才推门回来。
　　“你去哪儿了？”
　　时璎伸手，想去拉她，寒止却躲开了。
　　“做了个不好的梦，醒来觉得身上湿腻腻的，方才去东厢泡了个澡，刚从外面回来，手凉得紧。”
　　悬着的手什么都没抓住，时璎本没将寒止的闪躲放在心上。
　　“那早些睡吧。”她掀开被子，寒止还是乖乖钻了进去。
　　时璎吹灭蜡烛，刚想要抱寒止，可枕在臂弯上的人忽然就背过身去了。
　　“寒止，你……”
　　被绷起来的被子裂开一条缝。
　　不知怎的，时璎只觉早春的风比寒冬还要刺骨。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时璎小心翼翼地补上了裂缝，手就以一种极其不舒适的方式蜷在胸前。
　　寒止没有冷声，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别多想，我就是右侧手臂旧伤疼得厉害，再压着，许就动不了了。”
　　“擦药了吗？”时璎还是能觉察到寒止的情绪不对。
　　“擦过了，我没事的。”
　　时璎好一会儿也没接上话，最后只道了一句苍白的晚安。
　　寒止淡淡“嗯”了一声。
　　到了后半夜，寒止也没睡着，时璎也没睡着，两人就这样互相耗着，直到天微微亮，才先后浅眠了半个时辰。
　　***
　　时璎进门时，本是忐忑的，见寒止有心调侃她，这才稍稍宽心，可寒止方才的一言一语，分明还是有不满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觉得我冷落你了？”
　　时璎放下茶盏，寒止也只是浅淡一笑。
　　“没有。”
　　莲瓷早早出了门，如今贴在墙边偷听，也只听得两人温言细语地说，不像是吵架。
　　更像是寒止疲于争吵，时璎不敢争吵。
　　她了解自家少主。
　　寒止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也不好纠缠，虽不是爱逃避的人，但直面情感，她本就没有太多勇气。
　　“那我先去药阁了，晚些早点回来。”
　　“好。”
　　寒止反手闭上门，直到走远了，也不曾回头看一眼。
　　时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没看清脸，十多个人人，像是魔教装束，领头的那个，穿白衣裳……”
　　“……”
　　碗盏被碰翻在地，时璎烦躁地站起身。
　　与其胡思乱想，猜忌寒止，不如待她回来，一问究竟。
　　她现下这样想。
　　岂料中午一别，就再也没有坦诚相待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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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真相
　　药阁里一片死寂。
　　寒止越是朝里走，越是觉得凉意砭骨。
　　她一点儿活人的气息都没察觉到。
　　踩上三阶石梯，寒止站在挑廊下，房门大敞，前厅桌案上搁着一方丝绢。
　　她唤了女人一声，没有人应。
　　忽然一阵风起，药草的气味让寒止莫名觉得烦躁。
　　丝绢飘落在地，寒止稍提起衣裙，迈过门槛，踏进了前厅。
　　她蹲下身想要将丝绢捡起来，可绢布上的画像却让她霍然一僵。
　　寒止抖着手将丝绢展平，她自己的侧脸也随之展露。
　　这画仿佛出自寒无恤的手。
　　寒止从小到大，没少见他画娘亲，寒无恤的手腕年轻时受过重伤，提笔作画，收墨时总免不了轻抖。
　　她死死看着丝绢，似要将绢布盯穿，可翻来覆去地瞧了好几遍，她还是没法哄骗自己。
　　这就是寒无恤画的！
　　为什么寒无恤的画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画上的人是自己？时璎的师娘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了？她会不会责怪时璎？
　　时璎……时璎……
　　寒止想到此处，猝然慌了神，她攥紧绢布就要走。
　　要告诉时璎早做准备！
　　“自乱阵脚，可不是赤阴宗少主该有的模样。”
　　女人负手从屏风后走出来，四目相交，寒止眉间冷淡。
　　“说来也是缘分，倘若你父亲当年没被逐出师门，你和时璎该是师姐妹，只是造化弄人，到底是一家人，分不开的，你们如今这关系……”
　　女人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干笑了两声，“倒是比师姐妹更亲密些。”
　　四目相交，寒止眸光不动，面上也瞧不出喜怒。
　　“您方才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女人笑了笑，“什么？”
　　“自乱阵脚谈不上，只是时璎前些日子才请了各位长老前辈回阁中颐养天年，我一时还不习惯。”
　　你知道了又如何？今日这些事情，你若是能传出去，也算你有本事。
　　寒止从起先的慌张中抽离出来。
　　女人忍住不变脸。
　　“是啊，但是时璎自幼无父无母，婚姻大事，我这个做师娘的又岂能袖手旁观？这孩子着实没什么长处，疑心又重，这疑心重的人，往往就爱试探，爱撒谎。”
　　寒止轻轻皱眉。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时璎的师娘，可你就这般贬低她？这就是你所谓的关切？”
　　“这般维护她，是还被蒙在鼓里吧。”
　　女人也不再兜圈子了，她扫了眼寒止攥在手里的丝绢，“知道这丝绢是哪儿来的吗？”
　　寒止不接话。
　　“寒少主，太谨慎了。”女人踱到门边，“这阁中现下就你我两个人，你有什么猜想，大可以畅所欲言。”
　　“我凭什么信你？”
　　女人语气平淡。
　　“你是聪明人，我的话是真是假，你自有决断，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些能解开你疑惑的答案，譬如，和你在浮生观交手的人究竟是谁？”
　　寒止听到此，无数次浮上心头的猜想再一次涌现。
　　女人瞥了她一眼，讽笑道：“时璎早就见过你的模样了，只不过浮生观外一交手，让她基本笃定了你的身份，寒止，她从始至终，都知道你是谁。”
　　抓在手中的丝绢仿佛变成了一根根尖刺，寒止垂眸，再一次看向绢布上的画像。
　　“你胡说八道，寒无恤怎么可能和时璎有来往。”
　　“对，你不提，我倒还忘了。”
　　女人回眸。
　　“时璎一直无法突破内力大关，她这些年没少抓魔教中人，借力破境，不需要我多解释了吧，她后来又抓了个人，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寒无恤早早就把你的画像交给他了，目的就是要时璎先看你一眼，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如今还留着这画像。”
　　寒止缓缓转动着眼睛，欲言又止，思绪绞缠成了血淋淋的死结，她先前的怀疑，又被证实了。
　　“七堂主挑战，也并非是他自己不自量力，是寒无恤拿他儿子作要挟，逼他挑战你，为的就是在血潭试炼时给你下毒，我听说血潭试炼之前，你挨了寒无恤一顿鞭子，你真当他是喜怒无常，拿你撒气？”
　　寒止脸色发白，断线的记忆盖头砸下，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恶心！
　　“还不是为了让七堂主更好下手，你到了浮生观，那些挑事的人，也是寒无恤安排的，他本想让你在树林里就暴露身份，岂料你身手实在太好了，所以后来，我们的人打晕了莲瓷，又将你和时璎引到了树林里。”
　　女人说到这里，猝然笑起来，“那个叫空承的也是个蠢货，他一心觉得是时璎杀了她的师兄师姐，想报仇得紧，也不惜跟魔教合作，倒头来啊，整个浮生观都消失了。”
　　寒止如鲠在喉，出声沉冷。
　　“所以我在摘月峰藏书阁里看见的治手秘籍，也是假的！”
　　“是啊，都是假的，你这手，永远都治不好了。”
　　寒止手中的丝绢落在地上，她向后退了半步，撑着桌案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原来……原来自己竟然被算计了这么久。
　　“这本不是个多周全的局，奈何你执于手疾，时璎执于破境，才让一切都显得这般容易。”
　　女人见寒止的脸色，心中的成算更足。
　　“南都好啊，遍地都是宝贝，你猜时璎知晓你的身份以后，为什么要去南都啊？”
　　寒止不蠢，单是这一句话，她就明白了。
　　“不可能，你少挑拨我们。”
　　“你这话说得可比不上方才那般笃定了。”
　　女人朝她走近，寒止喉间发紧，本能地想要逃避，她往后退，直到足跟抵住了木架。
　　闷响吓得她浑身一颤，女人不会放过她，就是要将真相狠狠地撕开，让她看清楚，时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南都蛊门有个宝贝，叫小箜篌，可以操控人心，你应该不陌生，时璎有了它，你的气劲不也就是她的了吗？寒止，你以为她留着你，是为了什么？当真是因为爱吗？”
　　女人的眼神逐渐癫狂，“小箜篌不在南都，所以时璎才一路北上，她去华延寺，就是去取小箜篌的！我听说你还替她出头了，哈哈哈——”
　　“真可笑！”
　　寒止双唇动了动，她似乎想说什么，可齿间一张，就尝到了血气，她怔怔地抬手去揩，只抹了一脸白霜。
　　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寒止像是狠狠挨了几个耳光，她呼吸愈发急促。
　　“不对。”
　　寒止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杀意，“你狼子野心，觊觎掌门之位！”
　　“好敏锐啊。”女人挑眉，“我以为你还要再反应一会儿呢。”
　　她曲起食指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亮哨，门外顿时响起了密密匝匝的脚步声。
　　“你别多心，我不杀你，我只是怕你杀我。”
　　女人说得轻飘飘的，丝毫不见惧意，她盘弄着在掌中流转的气劲，暗自打算。
　　“你将一切都告诉我，不怕我告密，想必对掌门之位，是势在必得了。”
　　寒止轻轻一笑，眸中再不见丝毫悲伤，“可你又怎知我所求的，就是时璎的真心呢？”
　　女人猝然怔住。
　　“你什么意思？”
　　“改日赤阴宗易主，我等你来吃酒。”
　　寒止给她留下了一句浮想联翩的话，旋即踏出门去。
　　***
　　“少主？”
　　寒止失魂落魄地回了掌门院，跨坐在屋瓦上的莲瓷当即跃身而下。
　　她见寒止双脚虚浮，欲要抬手搀扶，只听寒止哑声说：“不必，时璎呢？在屋里吗？”
　　莲瓷摇摇头，“时掌门午间就走了，听说附近又有弃徒闹事，她应该已经下山了。”
　　寒止轻轻叹了口气，她只觉得双耳嗡鸣，快站不住了。
　　“你去给我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吧。”
　　莲瓷自是听话的，她见寒止进了屋，三步一回头地走去了后院的浣水房。
　　刚闭上房门，寒止就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静静地蜷缩在门口，女人的话就在她耳边回荡，适才强撑着的精神和理智都渐次飘远了。
　　寒止呆坐了半晌，又猛然撑起身子，她两眼一黑，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她顾不得什么礼节，也顾不得举止，几乎是冲到了时璎的妆台前。
　　取出木盒，寒止捏着盒盖一抽，映入眼帘的正是小箜篌。
　　“呵……”
　　她惨白的薄唇微张，喉间发出了一道虚音，但更先涌出口的是一大股鲜血。
　　寒止捂着嘴，可血止不住，又从指缝间溢出来，滴砸在地上。
　　逸散的真气从指尖冲出来，震碎了搁在一旁的瓷瓶。
　　寒止向后退了半步，可脚下无力，她趔趄了好几下，本以为稳住的身子毫无征兆地仰摔在地。
　　削薄的脊背磕在石板上，寒止半身微震，血倒流进气管，呛得她咳出了眼泪。
　　“呃……”
　　寒止蜷缩在地上，一身雪白的衣料沾满了血污和尘灰。
　　气劲在四肢百骸间乱窜，寒止如坠冰窟，唯一健全的右手从腰腹摸到心口，她没摸到伤口，还是不停地呢喃：“好冷啊……时璎……我好疼啊……”
　　她抵着唇齿间的血味，哭声压抑，划过面颊的眼泪越来越多，和着脏血敷在她毫无生气的脸颊上。
　　太狼狈了。
　　寒止尝到了涩口的眼泪。
　　太苦了。
　　她又想吃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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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交代
　　寒止背身站在竹林里，等了片刻，便听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寒小姐，久等。”
　　花茗勒住缰绳，扭过高扬的马蹄，翻身下马时抓住了别在鞍侧的长刀。
　　寒止转过身，微颔首，“我也刚到。”
　　她站在阴影里。
　　花茗看不清她的脸，但光是瞧身段，她就隐约觉得，这人比起一年前，又瘦了。
　　而且，瘦了很多。
　　“是莲瓷出什么事了吗？”花茗很懂分寸，她没有靠近寒止，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既显得不疏远，也显得不冒昧。
　　她和寒止本就只是因为莲瓷，才会有交集。
　　“莲瓷很好，你们的本门刀法，我瞧她已经参悟得有八|九成了，她前些日子睡着了，还念着你这个师姐。”
　　花茗先是欣慰一笑，而后又显得有些伤感。
　　“这些年，我这个做师姐的，不能照拂她，倒是多麻烦了你。”
　　寒止没有心力再说客套话了。
　　“我需要回赤阴宗做一些事情，我不能再带着莲瓷一起了，年纪尚轻时，我还护不住她太多，时常觉得亏欠了她，如今，不能再让她跟着我，以身犯险了。”
　　花茗没有多嘴问个究竟，她只道：“我只怕她不愿跟我走。”
　　寒止听到这话，心口一酸。
　　或许，这世上也只有莲瓷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陪着自己吧。
　　把莲瓷安顿好，临了了，她才能放心。
　　“我让她来送些东西，此刻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实在不成，迷晕了带走也行，你拿着这封信，她若是醒了定要闹，你就把这个拿给她看。”
　　花茗上前几步去接信笺，寒止刚好从阴影下探出了脸。
　　还是那样浓烈的惊艳。
　　“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就算是我死了，一年内也不要放莲瓷离开，如今江湖上不太平，我委实不放心。”
　　花茗只是点头，她的视线掠过寒止的眉眼，注意到了些许浅淡的红晕。
　　究竟是泪过留痕，还是美人面娇，她辨不出来。
　　只觉得寒止这副模样，真是世间难得，她一个女人瞧了，都觉得……
　　头皮猛然一跳，花茗意识到自己失礼，默然别开眼眸。
　　寒止还是自顾自地交代，“淮南金库只有莲瓷一个人能打开，旁人若是去了，只有死路一条，你也莫要怪我做事太绝。”
　　花茗不介意，只道“好。”
　　毕竟眼前这人对莲瓷真真是极好的。
　　“我还在阴山下置了个宅子，前有两百亩良田，后有果林，过山还有跑马的草场，这些都是留给她的，至于伺候的人，我暂时只挑了三十个信得过的心腹，一并安置在阴山。”
　　花茗除了应好，也不知该接什么话。
　　“还有，她许是有心上人了，但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她年纪尚轻，本不该耽溺于情爱，荒废了年岁，但是……”
　　寒止顿了顿，“你替我转达吧，让她不要委屈自己就好。”
　　花茗心头一沉，寒止也不过二十三啊。
　　“我看不到她成亲了，届时你替我祝她吧。”
　　寒止想到了莲瓷一身喜服的模样，想笑，却觉得脸颊麻木，她终究没笑出声，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是何意？”
　　花茗觉得，寒止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寒止只是摇头，并不回答。
　　她仰头瞧了眼黑沉沉的天，万里无云，不见星月。
　　“莲瓷对师门也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不会时时将横雾山令掏出来瞧，她如今长大了，当年发生的事情，你也可以告诉她了，免得她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是师门弃徒。”
　　寒止说到此，欲言又止。
　　“还有……”
　　花茗释然一笑，截口说：“你都替她周全至此了，我这个做师姐的，只有惭愧，掌门之位，师祖临终前就点名要留给莲瓷，当年为了保全她，将她逐出师门是无奈之举，我会补偿她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该是莲瓷的位置，就一定是她的，我和门中其他人，绝无二心，就算有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也有我替莲瓷周全，你大可放心。”
　　“有劳。”
　　寒止先是点头，而后又说：“但倘若莲瓷不愿做掌门，就成全她吧，她这二十年也吃了不少苦，我只盼她能平安顺遂。”
　　“那你自己呢？”花茗冷不丁地问：“你就不盼自己平安顺遂吗？”
　　平安？
　　生来就是魔教中人，被自己的亲爹刁难，被枕边人算计，哪里又有平安可言呢？
　　顺遂？
　　她这短短二十三年，有五年盼着能有娘亲，有十八年盼着能治好残手，有无数个瞬间盼着能和时璎白头偕老。
　　可是娘亲不能死而复生，试遍了天下奇方，她也还是个残废。
　　时璎……
　　她连时璎爱她什么，有多爱她都不敢确定了。
　　夜色茫茫，寒止眼神悲凉，但语气仍旧平淡，“不必了。”
　　花茗最后只道：“你如果需要帮助，人手或是钱财，我们愿鼎力相助。”
　　寒止冲她再颔首，“心意领了，但我只是去了结一些前尘往事。”
　　花茗见她离开，心中不安。
　　白影隐入夜色，又像是早已碰碎在了这山河间。
　　***
　　莲瓷哼着小调，一路朝寒止给的目的地赶，穿过竹林，她只见马车上走下来一道似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小瓷，好久不见。”
　　花茗的笑容还是同莲瓷记忆里无差。
　　“师……”莲瓷霍然想起自己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她咽下曾经亲密的称呼，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寒止没走远，她跟了莲瓷一路，去而复返，如今正藏在枝杈上。
　　她将莲瓷的无措和小心尽收眼底，不自觉软了心。
　　“不想认我这个师姐了？”花茗还是笑着。
　　莲瓷见花茗靠近，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我就是来送个东西，若是没别的事情，我就走了。”
　　她转身就要跑。
　　花茗喊住她，“小师妹！”
　　“小师妹，我很想你。”
　　莲瓷心头狠狠一跳，她猛然回头，“当年把我丢出门时，不是弃如敝屣吗？如今算什么？你当我是呼来唤去的狗吗？我就算是狗，也有主人了！”
　　她言辞虽激烈，但却一瞬就红了眼眶。
　　寒止呼吸微重，默然攥紧了手。
　　“小师妹。”
　　花茗突然就跪下了，“师父和师祖去了，这些年你也受委屈了，我替他们，也替自己向你道歉。”
　　“我不用你跪！你马上走！我不想看到你！”莲瓷背过身。
　　她如何受得起师姐这一跪啊。
　　“跟我回去吧。”
　　花茗又向前膝行了两步，一张方帕悄然滑到了她的掌中。
　　“回去？”莲瓷很激动，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花茗的小动作，赌气般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就入了魔教！师门容得下我这种败类？”
　　花茗苦笑。
　　心道当年还是她自己亲手将莲瓷送到寒止身边的。
　　那是唯一能让她活命的法子。
　　但花茗没有多言，她由着莲瓷发泄，半晌，待莲瓷稍平静下来，她才惊呼一声。
　　“啊——”
　　“怎么了？！”
　　莲瓷丝毫没有设防，她冲到花茗身前，“伤到哪——唔！”
　　话被方巾全堵回嘴里，莲瓷瞪大了眸子，来不及挣扎就晕死过去。
　　花茗将人抱起来，咕哝道：“回家了。”
　　寒止见马车渐行渐远，无声地同莲瓷告别。
　　“再见了。”
　　别怪我残忍。
　　也不要见我最后一面。
　　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她才飞身朝赤阴宗赶去。
　　***
　　时璎因为弃徒闹事，在山下耽搁了一天一夜。
　　“幸好掌门在，不然这弃徒难缠，弟子们可实在难做。”
　　恭维的话，时璎早就听腻了，她淡淡道：“无事就好，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时璎一赶回掌门院里，就四处寻找寒止。
　　这人究竟是不是杀害师兄师姐的凶手，总要一问究竟。
　　时璎答应她，不再试探，就打算摊开了谈。
　　可掌门院里都找遍了，也不见寒止，莲瓷也不在。
　　时璎忽然觉得心慌，她走到院门外，匿在暗处的人显出身形。
　　“寒止呢？”时璎脸色已然沉冷下去。
　　“回掌门的话，我等没有瞧见寒小姐。”
　　“莲瓷呢？”
　　“她昨夜就出去了，瞧着像是去送东西的。”
　　时璎还想问什么，又霍然觉得多余，寒止的身手，又岂是这些人能看得住，拦得住的。
　　远天乌云滚滚，时璎沉默地站在山顶崖边，惊雷在苍穹中连连炸响，似要将天炸出一道口子。
　　今年的雨水和春雷，都来得太早了。
　　时璎愈发觉得不安，她想见寒止。
　　就在此时此刻！
　　擂鼓般的心跳恐怕只有抱着寒止才能平复。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身段，她的气息……
　　时璎宛如有瘾发作，烦躁地攥紧了拳。
　　寒止，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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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无愧
　　摘月峰山脚。
　　人皮灯笼里残烛半熄，冷白电光将九天撕出了无数道裂口，闷在黑云里的雨落不下来，树林间猝然弥漫起了一层诡异的冷雾。
　　“那是什么？”
　　看守山门的是一胖一瘦两个人，瘦子指着冷雾里那一道影子，“好像是个人。”
　　“什么时辰了，哪儿有人敢来摘月峰，你是昨儿喝高了吧。”
　　胖子眼都没抬，他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玉哨，宝贝似地捧在手里。
　　“是个女人。”
　　瘦子还是死死盯着前方，果然，翻涌的冷雾里走出来一个身量欣长的女人。
　　胖子顺势看过去，当即吓得站了起来，“什么人！”
　　山风过面，寒止撩起眼皮，扫了眼山门牌匾，本该刻着“赤阴宗”三个字的，不知何时又换成了“摘月峰”。
　　冷风吹动袖口，寒止素白的腕骨若隐若现，她从冷雾间走来，周身寒气不散渐浓。
　　“来人报上姓名！否则休怪我等无礼！”
　　胖子又吼了一声。
　　“寒止。”
　　寒止很平静地说了自己的名字，看守台后却炸开了锅。
　　“她姓寒！老天爷！你敢得罪少主？还不把人放进来！”
　　“什么‘寒’，万一是‘韩’呢？”
　　瘦子按住眼前快跳起来的人，大声问道：“可有腰牌！”
　　无人应她。
　　瘦子转过头去看，夜色空荡荡的，一个大活人眨眼就消失了。
　　“操！见鬼了吧。”
　　胖子连忙闭上眼，“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啊，不得已进了赤阴宗也就是在这儿看大门，左右不过是前几天偷吃了八个黄窝头，要索命也别索我的命啊……”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了半晌，再睁眼时只见瘦子已经跪下了。
　　“你做什……”
　　话还没说完，他就撞进了寒止遍生冷意的眸子里。
　　“啊啊啊！”胖子一边尖叫，一边跪到了地上，“属、属下参、参、参见少主。”
　　寒止居高临下，“抬头。”
　　“是、是……”
　　胖子堪堪抬起头，眼神躲闪，他压根不敢盯着寒止瞧。
　　“单凭一个名字，你就知道我是少主？”
　　瘦子偷偷瞄了寒止一眼，他一时不知该感叹少主容貌惊艳，还是教主画技出神。
　　果真像是美人出画。
　　他和胖子偷偷见过寒止的画像。
　　许久以前，某天夜里，几个浑身是血的教徒昏死在山脚下，他们上前查看时，从一人身上摸出了寒止的画像以及刺杀令，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杀少主。
　　“传闻少主美、美胜天仙！”胖子慌乱中想了个词。
　　身前人的圆融并不让人讨厌，他想求宽恕的小心思，寒止权当不知道。
　　她面无表情，“谁传的？我从前可都带着面具呢。”
　　胖子不敢撒谎，“我们见过您的画像。”
　　寒止旋即问：“怎么看到的？”
　　胖子一五一十交代了。
　　魔教中知晓寒止长相的人本就不多，莲瓷不会，几个心腹不敢，那就只剩下寒无恤了，画像应该都是出自他的手。
　　寒无恤不允许有人碰到他心爱之人的画像，堆放画卷的地方看守众多，想要偷到一张画像，很难。
　　寒止的画像也放在里面。
　　可还是有人得到了。
　　怎么得到的？
　　寒止心里有了答案，她遥遥望着上山的石阶，指尖爬满了白霜，“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瘦子想拦，胖子却一把摁住了他，而后将通风报信的玉哨扔远了。
　　“属下等绝不会多嘴。”
　　寒止看了他一眼，转瞬就没了影子。
　　“就这么放她上去了！教主怪罪下来，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瘦子推了胖子一把。
　　“你是直还是傻啊！少主你就得罪得起？你没听说吗？如今赤阴宗有八个堂的堂主都撤成了少主的人。更何况，她这一路上山，除去咱们，还有十道关卡，咱们不拦，有的是人拦，就算她杀到教主跟前去了，那今夜看守的人都该死，法不责众，你怕什么？”
　　胖子拍掉膝头的灰，安安稳稳地坐下来。
　　“你……”瘦子欲言又止。
　　“哎呀，他们是主子，主子的事咱们别参与，今日卖她个人情，兴许日后就用上了呢，讨口饭吃，用不着太忠心，而且你不觉得少主比教主更好相处吗？”
　　“啊？”瘦子摇头，胖子弹他一个脑瓜崩。
　　“你真是傻！你没瞧她的身手吗？她想杀我们还不是动动手指，但是她没有，她没拿贱命不当命啊。”
　　他话音未落，刺眼的电光劈在山腰上，顷刻间烈火冲天而起。
　　“今晚，大事不妙啊……”
　　***
　　候在教主殿前的人不免焦灼，山下浓烟弥漫，喊杀声不断。
　　亥时三刻，寒止踩上了最后一阶石梯，她身后是通天的火光，热血淌下她的手指，滴答溅落。
　　她眼眸平静，淡声道：“还要拦？”
　　领头的将一柄长剑扔给手无寸铁的寒止，“属下忠于教主一人。”
　　寒止拔剑出鞘，她从长剑的冷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也看到了没有尽头的夜。
　　她随手一抛，将长剑还了回去。
　　众人惊愕，紧张的气氛飞速弥漫。
　　大殿外共有二十余人，刀斧长戟应有尽有，寒止却孤身一人，如今还不用兵器。
　　“少主，那就休怪属下等，冒犯了。”
　　火焰将天烧穿了，血雾里凝出了数不清的霜花。
　　寒止背衬着长夜和火光，一身白衣满是浊血，但残损的左手依旧素白，纤尘不染，她也依旧背若刀削，颈直肩平。
　　最后一人轰然倒下，寒止默立许久，才抬起右手，甩净了血珠。
　　“为何不杀我们？”
　　躺在她脚边的人捂着胸口喘息。
　　寒止轻而缓慢地眨着眼睛，她又静了一瞬。
　　“你们不该死。”
　　长剑浸泡在血泊里，寒止将它捡起来，搁在了一旁的木架上。
　　儿时，她曾听一位老妪说，自己的娘亲舞得一手好剑，是爱憎分明的女侠。
　　寒止第一次握剑时，就意识到自己日后不会是平庸之辈。
　　但天赋异禀，也未尝是好事，她那时年纪尚轻，寒无恤逼她杀无辜之人，她就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已是业债累累，满手血腥不是他日放下屠刀，就能洗干净，就能被原谅的。
　　她不求自己能出淤泥而不染，但求自己能问心无愧。
　　倘若执剑之人，不能将剑锋对准这世间的险恶阴暗，她宁愿一辈子都不再拿剑，若天赋不能用来周全这世间的善念，她宁愿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自幼在赤阴宗长大，血腥与阴暗早就在寒止的血脉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善人，她深知自己的阴暗，才会时时克制，自持慎独。
　　但也会有失控，也会有出格。
　　世人常讲因果轮回，寒止常常自嘲，她这样向善却又一生都在杀戮的人，或许死后，一半身体落到幽冥间，一半身体飞到凌霄殿，说到底，也是个灰飞烟灭，不得全尸，难得好死的下场。
　　她这二十三年，常有行善，但只有一次真正用剑。
　　是为了她的爱人。
　　为了时璎。
　　***
　　冷风灌进大殿里，寒无恤嗅到了浓重的血气，他没有转身，只是垂头摆弄着画笔。
　　“你来了。”
　　殿内铺满了大大小小，上百张画像。
　　寒止缓缓向前走，血就从她的衣裙上淌下来，白玉地板上全是血脚印。
　　“你娘，美吗？”
　　寒止到了阶下，寒无恤才回头，昏暗的烛光映亮了他赤红的双目。
　　“美。”
　　光是瞧着画像，寒止就知道，她的娘亲，远比她美上千万倍。
　　“可是你杀了她，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不是为了生下你，她不会死。”
　　寒无恤神色阴郁，重复道：“是你杀了她，寒止，你就是个孽障。”
　　这些话，寒止已经听了十八年了，她次次都觉得自己会麻木，可再听到，她心里还是猛然抽痛。
　　“对不起。”
　　寒止并没有争辩，她垂下眼帘时，长睫落在颊上的弧影都黯然。
　　她这些年都在忍耐，她对得起莲瓷，对得起手底下一众弟兄，甚至也对得起寒无恤了。
　　但她忘了自己。
　　见她这副模样，寒无恤心里也不是滋味。
　　其实，以阿荼当年的伤势来看，即使她不生寒止，也活不了了。
　　寒无恤心里很清楚，但他还是把一切都怪在了寒止身上。
　　他没有办法接受爱人的离开是因为天命，更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他要给自己寻找一条解脱的路，一道发泄的口。
　　“你恨我，所以你想杀我，你把我的画像给了那些觊觎少主之位的人，是吗？”
　　寒止明知故问。
　　寒无恤承认了。
　　“害死娘亲，就是你恨了我十八年的理由吗？”
　　寒止孤零零地站着，她终于把这话问出了口。
　　“不是。”
　　寒无恤摸着手边的画像，“你是阿荼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是我寒无恤的女儿，我又怎会恨你，可是你五岁的时候，我知道了一件事。”
　　寒止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
　　寒无恤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不是我的骨肉血脉，你不是我寒无恤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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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绝望
　　“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不是我的骨肉血脉，你不是我寒无恤的种。”
　　寒止难以置信，她茫然地看着寒无恤，做不出任何反应。
　　寒无恤神情恍惚，他抬手时掀翻了烛台，蜡油浇撒一地，糊花了画布上的人像。
　　父女二人同时陷入了凄清的夜色里。
　　“我当时就想杀了你，可我一想到你身上流着阿荼的血，我就下不了手，但是我一想到你是别人的种，我就恶心，我这些年折磨你，你快恨死我了吧。”
　　“你今日杀上山，想必是她都告诉你了，那个疯女人肯定没少编排我，但是寒止，你听清楚了，把你送到时璎身边去，就是我一手促成的，我想让她杀了你。”
　　鼻腔里出不了气，寒止只能半张着嘴小口呼吸。
　　她抖着唇，“真的吗？”
　　寒无恤扭过头，“我不是你爹。”
　　“哈哈。”寒止突然笑了，“原来如此……”
　　原来寒无恤不爱她，和她是残废没有关系……
　　寒止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诞，很可笑。
　　“我等父亲的爱等了这么多年，我怪自己是个残废，怪自己害死了娘亲，我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爱，我等啊，等得都死心了，你却告诉我，你不是我爹。”
　　“有个人爱我，心疼我的境遇，我也爱她，我恨不得把这颗心都掏出来，可到头来，一切都是个局，为什么都要算计我，都要伤害我呢？”
　　寒止很平静地问：“我只是想要一点点属于我的爱，很过分吗？”
　　她没有问任何人，她在问天，问她自己这条烂命。
　　寒无恤走到了大殿中央，“你想要我这个位置？”
　　“我只是想要自保。”
　　寒止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绝望的气息，她望着在暗夜里都金光闪闪的教主之位，心里没有丝毫向往。
　　“据我所知，两年前，你就已经掌控了赤阴宗五成命脉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早就夺权了，那样就不必日日隐忍，日日受折磨了。”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不会做，我不能看着手底下的人替我去送命，我忍下来，不过只是牺牲一人而已，或许这样的想法不该存在于赤阴宗里，你说得对，我不是适合做少主的人。”
　　寒无恤沉默了片刻。
　　“寒止，你太善良了，这一点，你很像你的娘亲，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夜杀上山，不是明智之举，你的冲动，也会将他们置于危险之地。”
　　“不会。”寒止冷静得可怕。
　　“你早就知道我在发展自己的势力，却不阻止，是因为，你不清楚，到底哪些是我的人，大肆抓杀会动摇你的位置，只要我不给名单，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谁是叛徒。”
　　寒无恤笑了。
　　在这场对峙中，他输了。
　　“那么，你今日上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还是想给时璎一个周全？”
　　寒无恤猜透了她的想法。
　　寒止今日之所以要杀上山，求得答案都是其次的，她要的是蒙蔽那个疯女人的眼睛，让她误以为，自己靠近时璎，也并非真心，是要借她的势力夺权。
　　只有两人心里不和，那个疯女人才会放松警惕。
　　寒止知晓她觊觎时璎的掌门之位，不能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再盘算，现下就要布局了。
　　或者说，她的局早就开始了，她那日留给疯女人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算计，她早就在替时璎周全了。
　　寒无恤又说：“可是她辜负了你，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替她周全，我该说你一往情深，还是……”
　　寒止浑身上下残存的气力都像是被抽干了，她沉默须臾，只道：“爱很珍贵的。”
　　“事到如今，你若是想要这教主之位，我便让给你，若是不想要，就走吧。”
　　寒无恤顿了顿。
　　“不要再回来了。”
　　寒止在听过那个疯女人的话后，还怨恨寒无恤连亲生骨肉都不放过，居然能算计至此。
　　可如今，她还有什么资格怨呢？
　　她压根就不是人家的女儿。
　　寒止站在阴仄的角落里，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娘亲因为她离世，叫了十几年的爹竟然不是生身父亲，爱人的算计，残损的左手……
　　一切都是那么糟糕，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我还有亲人，原来不是啊……”
　　寒无恤攥紧了拳。
　　寒止阖上眼眸，忍住了即将滑落的眼泪。
　　“爹爹，我走了。”
　　寒无恤心中大痛，他明白，这是寒止最后一次当他是父亲了。
　　从前不管如何刁难，这人心底里还是残留着一丝血脉亲情的。
　　如今，倒是断得彻底。
　　寒止直到踏出大殿，也没有等到寒无恤的回音。
　　她仰面瞧着灰蒙蒙的苍穹，几滴雨恰好砸在她的脸上。
　　寒止抬手去擦，却是如何都擦不干净。
　　***
　　摘月峰峰顶依旧是冰雪不化。
　　寒止绕着殿院走了半圈，她抚摸着结满白霜的院墙，儿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她能怀念的竟然只有和莲瓷一起烤鱼吃的日子。
　　“是谁？”稚嫩的声音从山崖边传来。
　　寒止不答话，转身想走，她一身狼藉，血迹斑斑，不想脏了这孩子的眼睛。
　　“少主！”
　　可女孩叫住了她，“少主！您怎么回来了？”
　　寒止蹲下身，“我身上脏。”
　　女孩似乎毫不介意，她用小小的手抱住了寒止。
　　“我好想少主啊，少主好久好久没有回来了。”
　　寒止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有乖乖吃饭吗？”
　　“有您的吩咐，没人敢怠慢我，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都长胖了。”
　　女孩退开些，抓起寒止的手搁在自己的腰腹间，“少主摸摸？都长圆了。”
　　寒止捏了捏女孩的脸，“不胖的，吃饱饭，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女孩暗自松了口气，她一眼就看见了寒止通红的鼻头和眼角。
　　很明显是刚哭过啊。
　　她记得娘亲还在世时，她一难受，娘亲就会抱着她哄。
　　果然抱抱少主，就把她哄好了。
　　女孩单纯地想。
　　“少主身上有好多血，是受伤了吗？”
　　寒止将她抱起来，放在栏杆上，自己也靠上去。
　　“他们伤不了我。”
　　女孩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她望向寒止的眼神难掩崇拜。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少主一样厉害呢？”
　　她一双腿前后交替晃，歪着头嘟囔。
　　寒止摸着她的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会比我更厉害的。”
　　这孩子根骨奇佳，她一年前就摸出来了。
　　“哈哈哈。”女孩笑得天真烂漫，“真希望快些到那时候。”
　　一年未见，她面上稚气不减，人倒是窜高了半截。
　　“你见我一道眼神，就知晓该关门，我便知道你很聪慧，是很有灵根的小孩，我房间里放的剑谱、心法，还有些奇门秘术，你都可以看，有不明白的，反复揣摩几遍就好了……”
　　女孩起先只是静静听着，但很快，她就觉察出不对。
　　寒止交代的，实在太多了，甚至连她十年后的事情，都提到了。
　　“若是你不愿习武，不想再留在摘月峰了，去沧灵山也行……我早已把你的名字从宗门谱上划掉了，你不必担心……”
　　好半晌，寒止才说完。
　　女孩心里不是滋味，“少主日后都不来了吗？”
　　“会来的。”
　　寒止见她的小脸紧紧皱成一团，故作轻松道：“只是太忙了，怕关心不到你。”
　　女孩到底是年纪轻，没看出寒止的逞强，她闻此言，疑心就彻彻底底消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糖豆，“少主，吃糖。”
　　寒止随意挑了一颗，没尝出味道来。
　　女孩见她面无表情，问道：“少主不爱吃糖吗？”
　　“不爱了。”寒止淡淡说。
　　“怎么会呢？”
　　寒止瞧着灰蒙蒙的雪夜，半晌才说：“我少时不爱喝药，是因为怕苦，每次必定要吃些糖豆才行，可是，有时候太苦了。”
　　她轻轻地重复：“有时候，太苦了。”
　　“太苦了？”女孩不解，“多吃些糖，不就好了吗？”
　　是命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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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向死
　　窗外暴雨倾盆，时璎再一次推开窗眺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时璎猛然回头，只见半截飘扬的雪白衣袂。
　　“寒止？”
　　她几乎是眨眼就掠到了门口，不慎撞着桌脚的膝头隐隐作痛，她也丝毫顾不上。
　　“是我。”
　　寒止站在挑廊下，她缓缓放下伞，浑身上下都已经收拾得妥帖又干净，再不见腥血，她细细扑了脂粉，也不见恹色。
　　“你去哪里了？”
　　时璎连忙迈出门槛去牵她，“快急死我了。”
　　寒止淡淡地打量着眼前人。
　　急什么？怕我跑了，就得不到我的内劲了？
　　她任由时璎抓着，被带进了屋里。
　　“你手又是这样凉。”
　　时璎往火盆里夹了几块炭。
　　她本来不怕冷，冬日里也不烤火，这屋子里的火盆、暖手炉，还有各式各样的软垫都是寒止来以后，才置办的。
　　“外头雨下得大，我瞧瞧你足衣可湿了。”
　　时璎将一杯热茶推到寒止手边，当即蹲下身去。
　　寒止垂眼盯着她，强装淡定的神情即刻就有了崩塌之势。
　　她换掉了沾满血污的绣花鞋，如今脚上踩着的，是她最喜欢的一双鞋。
　　也是她素日里不舍得穿的。
　　锦绣鞋面上缀着几颗淡紫色的玛瑙，那玛瑙珠子是从她娘亲的遗物上扣下来的。
　　“还冷不冷啊？”时璎握着她的脚，轻轻搓着脚心，仰面问道。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下着雨。”
　　寒止答非所问，她俯下身，双肘撑在膝盖上，“雨太大了，我都看不清你的脸，后来在惊云镇，你被人诬陷，我也是走近了，才看清楚你的模样。”
　　她细细摩挲着时璎的下颌，“你第一眼见我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四目相交的一刹那，是寒止给时璎的最后一次机会。
　　时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我不大记得了。”
　　寒止静默了很久，她没有再出声，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时璎轻声唤她。
　　“寒止？”
　　“寒止。”
　　“……”
　　寒止有些恍惚，她听不清时璎的喊声，倏然阖上眸子，才稳住了摇晃的身体。
　　时璎不明所以，更不知所措。
　　“可是哪里不舒服？”
　　再掀起眼皮，寒止的眼神依旧柔和。
　　“时璎，你师娘说，治手的法子，她已经告诉你了，是什么？”
　　“哦！”时璎依照她听见的，如实说：“要碎骨，还要打通筋脉，我想啊，这样定是很疼的，我有法子让你不疼。”
　　“什么？”
　　“你等等我。”时璎说着就走向了妆台，“我有个宝贝。”
　　寒止心都凉了。
　　何必呢？
　　想要内劲就直说啊，何必这般找借口？
　　还说是治手？太可笑了！
　　时璎蹲下身去摸木盒，却见地上有两根毫毛。
　　她的手猛然一抖，“你动了我的盒子？”
　　“是啊。”
　　寒止答得干脆，但呼吸已经不够平稳了。
　　两次拿木盒虽都匆忙慌张，但寒止肯定，她一定是复原了的，绝不会因为摆放不对而露出破绽。
　　现下时璎能这般笃定地质问，定是还做了什么手脚。
　　“你还是防着我，时璎，你不相信我。”
　　寒止像是在嘲笑她，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做记号只是习惯，不是针对你，我……”时璎才是真的慌了神，她端着盒子，半截身子都僵了。
　　“你说你相信我，这就是你相信的方式？”
　　“你打开看了？”
　　这是句蠢话，但时璎太惊慌了。
　　她怕寒止看到里面的东西会误会，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师娘彻彻底底构陷了。
　　“也难为你算计了我这么久。”
　　寒止撑着桌案站起来，“时璎，你太让我寒心了。”
　　“我没有算计你！”
　　时璎急道：“我承认，我从前确实对你有所图，但是我后来就没有了。”
　　“呵。”
　　寒止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近，“后来……是我向你坦白以后吗？你去华延寺不是给我求药的吗？又一个人去镇山雕塑下挖这个盒子做什么？”
　　“你跟踪我！”
　　时璎突然就激动了。
　　“我说过，我浅眠，我睡得熟，只是因为你在我身边，那夜你一走，我就醒了。”
　　寒止抓起桌上的茶盏，暗暗调转了内劲，杯中的热茶骤然结冰，盏壁上也结出了一层白霜。
　　“想要我的内力，直说就是了，你想要我的命，我都能给你，区区一点内力算什么！”
　　寒止反手将杯盏扔在地上，瓷片四溅，脆响刺耳。
　　“可是你不说，你妄图用这种东西控制我，时璎，你把我当成什么？”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
　　时璎在师父墓前下定了决心，此生不要寒止的内劲，只盼她能平安顺遂。
　　起初算计寒止的事情，时璎也并非不打算坦白。
　　只是她觉得两人相遇自始至终都很蹊跷，寒止这人没有安全感，倘若知晓有人在背地里算计她，定会觉得害怕。
　　时璎不想让她提心吊胆地活着，她想要将事情都查清楚后，再一并告诉寒止，派出去调查的人已经陆陆续续送回了线索，得知真相就是指日可待。
　　可她没想到，那夜挖盒子的时候，寒止在，更没想到，操纵一切的人，就是自己的师娘。
　　“寒止，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这话太苍白了，寒止不信，“解释？是想好了该如何继续诓骗我吧，我全都想清楚了。”
　　“尚在惊云镇时，你就认出我来了，见我第一眼，就让你想起那丝绢上的人像了吧，你口口声声说想给我治寒症，我起初以为你是怕我将你咳血的事情说出去，没想到时掌门当真是好谋算，你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我的内力！”
　　寒止嘲讽一笑，又骤然冷漠。
　　“玩弄我有意思吗？我在你跟前装柔弱、装乖顺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啊？夜夜耳鬓厮磨的时候，你渴求的究竟是我，还是我的内力？你究竟爱的是什么？！”
　　寒止强忍了两日的情绪彻底崩溃，她在颤抖中红了眼。
　　“你知不知道，我当初怕你嫌弃我的身份，夜夜都睡不安稳，我怕有朝一日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有人来杀我，我受了伤，都只敢躲起来上药！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骗我！”
　　“不是……不是的。”
　　时璎心中大痛，她想要安抚寒止，手刚刚伸出去，就被狠狠拍开了。
　　“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天道不公，让她生来就是残废！
　　为什么她克死了娘亲，隐忍了二十余年，寒无恤却不是她的生身父亲！
　　为什么好不容易得到的爱也不纯粹！
　　愤怒漫到了顶，就只剩下悲凉了。
　　“不是想要我的内力吗？我今日就给你。”
　　时璎几乎反应不及，领口就被揪住了，她半身一空，整个人被扔到了床榻上，还未从一阵天旋地转中找回平衡，腰身就已经被死死擒住了。
　　寒冽的气劲从指尖冲出来，时璎又冷又疼，她闷哼一声，试图挣开寒止的束缚。
　　“寒止——”
　　可栖身而上的人此刻不讲理，折身压着她扭动的肩背，凑到她的耳边，咬牙道：“你想要的，我全都给你！”
　　“你松开我，我不想要你的内力！”
　　时璎不想真的伤了她，却又实在动不了，只道：“我爱的，从来都只有你，和你的内力没有关系！求求你信我！”
　　“我不信！”
　　寒止很任性地探上了时璎的命脉，她要强行把内力打进去。
　　“我爱不爱你！你感受不到吗？！”
　　时璎已经开始哽咽了，她觉察出寒止的意图，竟止不住地发抖，“不要做了！你会死的！不要！”
　　寒止突然就停手了。
　　只这一瞬的空档，时璎猛然翻身，扣住寒止的双手将人压在了身下。
　　“你清醒一点！”
　　时璎体内的真气仿佛嗅到血气的蝇虫，寒止的内力刚闯进一丝，她的丹田就已经在震动了。
　　即将失控的感觉让她没法再冷静。
　　寒止要是死在她面前，她真的会发疯。
　　“我当初是对不起你，但是自从在船上答应了你，要好好和你在一起，我就再没有想过要算计你！我不敢告诉你，是担心你害怕，我……”
　　压在身上的人不停地狂颤，腕骨几乎快被捏断了，寒止在剧烈的疼痛里感受到了时璎的在意，她扬起唇角，笑自己没出息。
　　笑自己真是疯子。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片刻就洇透了床褥。
　　“突破内力大关根本就没有你重要！”
　　寒止只是笑，不说话，也不反抗。
　　时璎稍冷静下来，她霍然松开手，寒止两只手腕都被捏出了刺目的红痕。
　　“你是折松派的掌门，你有你的责任，你不能为了我而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寒止缓缓闭上眼睛，暗暗将内劲蓄到了掌心。
　　“那我也不能牺牲你。”时璎很笃定，“决不能。”
　　“时璎，我好累啊。”
　　寒止不敢去分辨时璎的话是真是假，她害怕了。
　　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她真的害怕了。
　　直面感情，她本就不多的勇气都已经被耗尽了。
　　这二十三年，残缺、血腥，又充斥着算计，寒止从来没有想过要长命百岁，她活着，起初只是想要治好手，后来她明白了，她的执念其实是想被爱。
　　时璎给了她爱，可时璎究竟爱她什么？
　　寒止在这一刻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信时璎，其实是没办法放过自己。
　　她抬起双手，“再抱我一下吧。”
　　就算是气急了，时璎也舍不得拒绝她。
　　“你手臂上的牙印消干净了吗？”
　　啮臂为盟，私定终身的那一夜，时璎记忆犹新，她紧紧抱着寒止，只说：“我记得，我都记得。”
　　“那不够。”寒止跨坐到她的腿上，“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时璎只当她还在生气，翻来覆去地说软话哄着，“好，我永远都记得你……呃！”
　　两处大穴被突然点住，时璎当即被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寒止，你要做什么！”
　　寒止红着眼说：“我把我的内力给你。”
　　“不要！你不要这样！”时璎一点真气都提不起来。
　　“我求求你！”她不停地央求，寒止都像是没听见，“时璎，你必须得要我的内力。”
　　“为什么啊！我只想要你！”
　　“你的师娘算计你。”寒止单手贴上她的脊背，“我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成为美玉。”
　　寒冽的气劲缓缓渗进血脉里，又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突然发疯似地朝时璎心口冲去。
　　她惊恐吼道：“寒止！你真的会死！”
　　内力被源源不断地吸走，寒止五脏六腑都在被撕扯，仿佛有千万根尖针同时刺进了她的身体里，没有一寸肌肤幸免。
　　“收手啊——”
　　时璎已经感觉到她一直难以突破的关碍正在快速坍塌。
　　“我走以后，不想见我的美玉蒙尘。”
　　血从喉间呛出来，寒止将最后一股气力尽数打进了时璎体内。
　　她解开时璎的大穴，就再也坐不起来了。
　　“寒止！”时璎捞住跌进怀里的人，“你这是要杀我啊！你是要杀我！”
　　寒止苍白着脸，她看着泪流满面的时璎，笑颜释然。
　　“你还记得吗？我让你发的那个誓。”
　　不得好死。
　　“别胡说八道了！你不会死的。”
　　时璎搭上她的腕，连连几次都没有探到脉搏，她抬手胡乱抹掉眼泪，“我不会让你死的！”
　　寒止动了动唇瓣，血沫晕开，比唇脂还红。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要打粉描眉吗？”
　　时璎终于摸到了她的脉。
　　实在太弱了。
　　“莲瓷总说，我遇见你以后，比从前更漂亮了，但是我昨天哭肿了眼睛，不漂亮了。他们都说这辈子走得风光，下辈子就不用再吃苦了，我也想风风光光地走，我这辈子太疼了。”
　　“……太疼了啊……”
　　时璎几乎肝肠寸断，哆嗦着手想将丹药塞进寒止口中。
　　“就让我死在今日吧，至少你还是爱我的，我倍受咒诅，受不起你这份爱。”
　　寒止别开脸，倔强地不肯吃。
　　“我也说过，我会一直缠着你的，哪怕是到了黄泉边，你也别想丢下我！”时璎抬手就要自伤，寒止一瞬急了。
　　“别！”
　　寒止衔住了丹药，却将药藏在了舌下。
　　时璎运气护住了她的心脉，垂首抵上了她的唇，她尝到了寒止的血。
　　太苦了。
　　被迫将丹药吞了下去，寒止仰颈喘息，屋外喧闹乍起。
　　“时璎！滚出来！”
　　是师娘的声音。
　　寒止似是了然，她软绵绵地抓着时璎的下颌。
　　时璎驯顺地凑近了。
　　寒止吻住她，片刻退开道：“美玉，该现世了。”
　　她用血肉之躯，成全了她的心爱，她的美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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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诀别
　　“时璎，你堂堂折松派掌门，居然与那魔教少主厮混一处！还胆敢将其收入门下，简直有辱师门百年清誉！”
　　“师娘？”时璎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转而看向戒真。
　　他神情哀恸，又气又急。
　　寒止侧身挡住了时璎颤抖的手。
　　“你想要这掌门之位，简直不择手段，你数年打压她，就是怕有朝一日控制不了她，训诫堂一事后，你就急了，迫不及待地散出谣言，又安排了人想要当众戳穿我的身份。”
　　寒止凭着女人那日的剖白，想清楚了太多事，“你如今，该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吧。”
　　“寒止，你的确很聪明，但是慧极必伤。”女人向时璎勾了勾手，“时璎，你年纪尚轻，识人不明也是情理之中，你现在到师娘身边来，大家不会怪你的。”
　　戒真终于开了口，“你给我滚回来！”
　　时璎没有动，她和寒止一同站在悬崖山巅，而对面是数不清的折松派弟子。
　　“没想到掌门当真同魔教勾结！”
　　“什么掌门！她们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
　　“杀了她们！”
　　……
　　时璎遥遥瞧着他们，恍惚瞧见了当年的自己，那时被同门包围起来的她，惶恐又无助，如今竟已觉得麻木了。
　　“师娘，我若是被废了掌门之位，不仅师父的棺椁得从禁地里挖出来，师祖他老人家的灵牌灵位也尽数不保，您为了逼我退位，竟也舍得做到这种份上。”
　　时璎彻底冷下声。
　　“到底是我这些年，眼浑心浊了。”
　　女人淡定道：“时璎，你可不糊涂，你多疑得很，你这二十六年，恐怕从未完全相信过我吧。”
　　她意有所指，话里有话。
　　我二十六年都得不到时璎的信任，你寒止才认识她不到一年，你凭什么得到她的信任？
　　寒止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没听懂女人的挑拨。
　　时璎抓紧了手中的长剑，“是啊，我怎会信任一个日日殴打我，时时辱骂我的人呢？”
　　见两人彻底撕破了脸皮，戒真心中大痛，想要说什么，却被寒止截了下来。
　　“戒真前辈，您还是小心为妙，他们都已经不是折松派的弟子了。”寒止的视线淡漠地逡巡过女人身后的弟子，“这些全是她的药人傀儡。”
　　那日去药阁，寒止就起了疑心，四下有人，她却没感受到活人之气，太诡异了。
　　“你把其他活人都关起来了吧，怕日后有人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这位置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我猜，你打算明抢，然后把一切都嫁祸到时璎身上。”
　　寒止声音有些虚弱，但气势丝毫不减。
　　“哈哈哈——”
　　女人拍手称绝，“都说这皇城里太子爷最难做，我看啊，这赤阴宗少主也不好做，这般敏锐，想来没少算计你爹的教主之位吧。”
　　寒止轻轻皱眉。
　　这人当真擅挑拨。
　　太子与皇位，少主与教主全都在隐喻她和时璎的师徒关系。
　　“寒止这个小孽障也敢算计她老子？”
　　一道雄浑的男声透过人群，戒真心里一惊，他倏然转过眼，只见寒无恤走上了山顶。
　　他手里牵着一段绳子，长绳上绑了一群羞愤难堪的弟子。
　　“老五！”
　　寒无恤走到戒真跟前，大笑着张开了双臂，似要同他拥抱。
　　“大师兄！哈哈哈！”
　　戒真板着脸，不与他亲近，“你怎么来了？”
　　寒无恤也不觉得难堪，他垂下双臂，吊儿郎当地扯了扯手中的绳子。
　　“今日是阿荼的忌日，我一个人呆着烦闷，回来瞧瞧，不可以吗？”
　　寒无恤笑着，但眉眼间尽是沉郁之气，曾经意气风发的翩然少年如今也有了白发。
　　戒真唯剩沉默。
　　被寒无恤拽倒的弟子们挣扎两下爬不起来。
　　寒无恤嗤笑，“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斜眼瞟了瞟脸色青黑的女人，明知故问。
　　“这么大的阵仗，师妹是要夺掌门之位啊？你把他们关在山脚下，是怕他们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腌臜事，坏了你的德行？”
　　女人面不改色，实则快气疯了，她根本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寒无恤来。
　　寒无恤又说：“倒是我坏了你的好事，不若这样吧，我把他们都杀了，这样就没人知道你篡夺掌门之位了。”
　　被捆住的折松派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醒来就被关在一铁制的巨笼中，几次尝试都无法撼动铁栏分毫。
　　后来还是寒无恤打碎了笼锁，又将他们像捆牲口一样捆上了山。
　　他方才那番话分明就是在说，女人意在夺位，所以才将他们抓起来，如今这般情形，岂不是性命不保……
　　人群骤然沸腾，胆小的甚至埋头发抖。
　　被捆在最前面的少女率先撑起身，她回头厉声说：“掌门还在，你们怕什么？入门第一日你们都摸过“清正”二字，折松派从始至终都是清明正派，祖师德训你们都喂了狗！贪生怕死，就守不住武林正道，有骨气的都给我站起来！”
　　寒止一眼就认出这孩子正是那日为她仗义执言的晚渡。
　　晚渡回过头，毫不畏惧地看着寒无恤。
　　寒无恤抬手就是一掌，气劲掠过晚渡的身侧，只削掉了一根长发。
　　“还是有良才嘛。”寒无恤见她连眼都不眨，又想到了寒止。
　　他不经意扯了扯唇角，一双三白眼中有笑意闪过。
　　晚渡暗暗运气，想要挣开这牛筋缠裹的长绳。
　　“寒无恤，你就是个疯子。”
　　女人咬牙说，但她今日也是有备而来。
　　在没有《百秘籍》的情况下，她还原了制作药人的古方，所有人都说这是无稽之谈，可她做到了。
　　她今日带了足够多的药人，大不了，就把在场的百余人，全都杀掉。
　　女人的眼神愈发癫狂。
　　“阿荼死了，我就疯了呀，师妹，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疯子吗？你一年前来找我，说要算计时璎的时候，不就见到我发疯了吗？”
　　寒无恤把这话完完整整地说出口，声音之洪亮，就连挤在院墙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静了一瞬，又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
　　他没转身，只是扭过脑袋，视线短暂地晃了寒止一眼，最终落在时璎身上。
　　“时璎啊，我当年见过你，你那时还在襁褓里，尚且不会说话呢，得亏你师娘这些年给你拉扯大，我刚刚说的都是混账话，她虽然觊觎你这个掌门之位有几十年了，但你也别太计较，啊。”
　　时璎短短几瞬，有些怔愣。
　　寒无恤又道：“寒止，知道你生身父亲是谁吗？”
　　寒止根本就不在意了。
　　她只是冷漠地瞧着寒无恤，眸光疏离。
　　“是我的二师兄啊，时璎的师父，就是六年前，我让你去杀的那个人。”
　　周遭一瞬安静下去，几乎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了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寒止强压下心中惊慌，她转眸盯着时璎，眼神里只有三个字——
　　我没有。
　　我没有杀你师父。
　　“你胡说八道！”
　　寒止这五个字，几乎是咬牙而出。
　　寒无恤不希望寒止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今日上山，一来发疯，二来就是为了拆散她们。
　　只是他没想到，这话无意中促成了女人的阴谋。
　　寒无恤的话如同棍棒，接二连三地敲在时璎头上，她心乱如麻，视线反反复复地掠过在场所有人。
　　同寒止对视的一刹那，二师叔的话再次涌现。
　　“没看清脸，十多个人，领头的穿白衣裳，其他都是魔教装束……”
　　时璎没有恐惧，也没有怀疑，她只是有些恍惚，周遭所有人仿佛都带着面具，所有人都靠不住，随时都会有人害她的性命。
　　时璎不是害怕寒止，只是四目相交时，她脑海空白，没有看清爱人的眼。
　　时璎无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
　　但这一退，寒止千疮百孔的心才是彻底碎了。
　　在场分明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一处能接纳她。
　　寒止阖上眼，折松派山顶的风没有摘月峰的刺骨，她在这里度过了二十三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寒止没有心力去恨，去怨了。
　　她再睁开眼，人还是站得笔直，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压弯她的脊骨。
　　“寒无恤！你给我走！”
　　戒真忽然开了口，他勃然大怒，“我看你今日上山，就是想要将折松派闹得鸡犬不宁！你居心叵测！”
　　“我和阿荼阴阳两隔，当年若不是那老东西瞎了眼，我们几人何至于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师妹想要掌门之位，我想要和阿荼长相厮守，你想要逍遥自在，浪迹江湖，可是到头来，谁如愿了？！阿荼已经走了二十多年，我不好过，你们都别想好过！”
　　寒止看了时璎最后一眼，权当作告别。
　　她转过头，笑意淡薄，“寒无恤，我本就要哄得时璎信任了，你偏偏要坏我好事，赤阴宗落在你手上，真是不幸。”
　　寒止要把时璎摘干净，她不要自己的美玉蒙尘。
　　“你当真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吗？”寒止挑衅女人。
　　女人屈指吹了声亮哨，山林间一瞬冒出了数不清的药人，戒真转头一看，发现了好几个眼熟的面孔。
　　他们都是四阁中的翘楚。
　　“寒止，你觉得，这百余人一起上，你们有多少胜算？”女人得意道：“你们都会如蝼蚁般被我碾碎。”
　　寒止冷声道：“那就试试吧。”
　　女人指了指时璎，而后摇动了手中的铜铃。
　　四扑而来的药人犹如恶狼，时璎从恍惚中找回神智，两道融合的真气撞碎了内力关碍，暴溢的气劲纯烈逼人。
　　砰然巨响，顶山震动，寒无恤险些没站稳，戒真跨开半步，才稳住了下盘。
　　坤乾十三招显出虚影，时璎手中无剑，但剑气却贯天而下，扑上前的药人，瞬间被震碎，无一幸免。
　　“九重剑境！”女人不可思议，“你怎么会突破了内力大关！”
　　寒止粲然一笑，红珀色的眸子里尽是嘲讽。
　　“你太着急了，你当真以为三两句挑拨就足以让我因爱生恨？你以为我会报复时璎？你太小看我寒止了，也太小看我的爱了。”
　　“就算我有恨，我也不会伤害我的爱人，我不会报复她的，我要我的美玉永远光明灿烂！而你，只会永远被我踩在脚下。”
　　晚渡站在最前面，她将寒止的神情尽数收进眼里。
　　过于惊艳的眉眼里半是深情，半是悲凉。
　　“从始至终，都是我寒止在哄骗时璎，是我对她心怀不轨。”
　　“时璎，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撼动你分毫了，从前你没得选，日后定不要再委屈辜负了自己，你的无量前程，我就不同路了。”
　　寒止不敢回头，她怕自己舍不得。
　　事已成定局，这些药人撼动不了时璎，女人却没有暴怒，她只是冷冷地笑了两声，而后仰面瞧着辽阔的云天。
　　又差半步。
　　她这一生，注定就败在这半步了吗？
　　不可能。
　　“时璎，你师父是我杀的。”
　　女人格外平静，她又转头看向寒无恤。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阿荼没有对不起你，你二师兄不能行事，我嫁给他之前，就给他用了药，十八年前，我说的都是假话，寒止就是你的亲骨肉。”
　　“什么！”戒真是率先反应过来的人，他气得双手发抖，“你混账啊！”
　　寒无恤先是一愣，而后看向寒止，寒止也看向他。
　　父女二人间，却再也没有丝毫血缘亲情可言。
　　女人歪头一笑，她脸上神情扭曲。
　　时璎刚突破内力大关，体内真气颤乱，她垂下眼想压制，女人抓紧时机，直直朝她扑来。
　　电光火石间，寒止提起最后一口气，生生撞向了女人，她没了气劲，就是以卵击石。
　　女人的内劲贯穿了她的身体，全都泄在了虚空中。
　　寒止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她抱着被撞懵的女人一起翻下了山崖。
　　时璎，再见。
　　寒无恤和戒真只慢半步。
　　“寒止！”寒无恤冲到悬崖边，径直跃身而下。
　　戒真将时璎拽开，“没伤着吧？”
　　万丈高崖不见底，白影坠下的一瞬，时璎双耳嗡鸣，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她茫然地看了戒真一眼，又茫然地唤了寒止一声。
　　再也没有人应了。
　　“她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时璎想甩开戒真的手，戒真怕她做傻事，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不松。
　　“时璎。”戒真压低了声音说：“你不要辜负了寒止的一片苦心。”
　　在场还有其他人。
　　折松派掌门不能与魔教有染。
　　晚渡骤然转身，“其他兄弟姐妹应该也被关起来了，我们要快些去救他们。”
　　她将人全都招呼走了。
　　“松开我！”
　　时璎终于压抑不住了，她狠狠甩开戒真，跌跌撞撞地走到崖边。
　　雾霭灰白，肉眼压根就看不见崖底。
　　寒止就像是融化在了那一片雾里。
　　不在了。
　　时璎失声滑跪在地上，她抬起手盖住双眼，仓促地擦拭着什么，可眼泪根本就淌不出来。
　　寒止不在了。
　　一时之璎终成玉，万般灾劫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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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崩溃
　　“那人真是心肠歹毒，被她祸害的都是四阁里最出挑的弟子，我今日去送木材，见他们全都哭成了泪人。”
　　本在孤鸾殿外洒扫的几个小弟子头碰头挤在了一处。
　　昨日短短几个时辰，药阁阁老、前掌门夫人，掌门首徒寒止以及一众被做成药人的弟子全都死在了山顶之上。
　　压抑的气氛下有恐慌在迅速蔓延。
　　折松派上下每个人都绷着一根筋，他们不清楚，身边站着的人究竟是不是早已变成提线木偶的傀儡怪物。
　　而失去同门兄弟姐妹的弟子都纷纷摘剑穗，着白衣。
　　门中四阁齐齐支起灵棚，一夜之间，满山都是丧幡。
　　“可我瞧着，掌门倒是平静得很，昨儿死了心爱，今日天不亮就到了孤鸾殿，这一坐就没出来过。”
　　抱着扫帚的小弟子仰头望天，日头都已经斜了。
　　“谁说那寒止就一定是掌门的心爱了，不都传是她居心叵测嘛，魔教妖女，说得好听是哄骗，说得不好听就是勾引，兴许掌门对她根本就不在意。”
　　提着水桶的小弟子闻言摇头。
　　“绝不可能，我从前还在掌门院里的时候，你们是没瞧见，掌门瞧寒止的眼神，跟瞧咱们不一样！若不是掌门应许，两人能睡一间屋子？”
　　关于两人的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戒真抓了几个人当众责罚，暂时压下了风头，可大家对于这件事，还是觉得很新奇。
　　总是有好奇的弟子故意经过孤鸾殿，就想瞧瞧寒止死了，时璎是何种状态。
　　“那能叫爱？不还是玩玩而已，再说了，我一直都觉得掌门冷心冷情的，她师父头七还没过，她就迫不及待地做了掌门，一个师娘算什么，说得不好听，就是碍眼的老东西，寒止又算什么，也就是个长了副好皮囊的妖妓！掌门难道会在乎？”
　　“简直放肆！”
　　晚渡面色不豫，她抓着长剑走近，“让你们清扫空地，你们就是这么干活的？要是嫌活少，可以去扫山门台阶。”
　　聚在一块的弟子们被抓个正着，心下都暗叫不妙。
　　晚渡是这一辈中的翘楚，已然连着五年都是门中比武第一，她性子刚烈，见不平必直言，她就像是那面悬在训诫堂中的明镜，一切污秽在她跟前都无处遁形。
　　“晚渡师姐，我们知错了。”
　　方才说话还斩钉截铁的人，瞄了晚渡一眼，气势倏然低了，慌忙认错。
　　“认错不是动动嘴就行，否则还要训诫堂做什么？就是素日太放纵你们了！私下妄议掌门，该怎么罚？”
　　前车之鉴，他们尚且记忆深刻，香板落在臀上，不逾十下，就是皮开肉绽。
　　小弟子们吓得脸色煞白，跪倒一地。
　　“师姐开恩！”
　　晚渡眉眼微动，似是不忍，但依旧沉着脸说：“如今门中正在行丧礼，暂且就不罚你们，但这账今日就记下了，倘若再让我发觉你们管不住嘴，就休要怪我手下无情。”
　　“是、是……”
　　小弟子们逃似地溜走了，旷地一瞬变得空荡。
　　晚渡瞧着飞扬的丧幡，想起了寒止的笑颜。
　　实在太明艳了。
　　那时有多璀璨，如今就有多黯淡，竟是朝夕之间，便物是人非。
　　“晚渡师姐。”
　　提着食盒的弟子怯怯地朝大殿里看了一眼，她甚至都没看到时璎，就收回了目光。
　　晚渡猝然回神，她温声安抚，“你不用怕，去送饭吧，我稍后就来。”
　　“是。”
　　孤鸾殿里很安静，时璎盘坐在台案边，正细细写着什么。
　　“掌门，该用膳了。”
　　时璎执笔的手霍然一抖，墨汁溅脏了铺展的黄纸，送饭的弟子也是吓得一颤，她当即跪下来，“掌门息怒，是弟子碍眼了。”
　　食盒磕在地上，碗盏碰撞的脆响在死气沉沉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做什么？是我没看见你。”时璎搁下笔，“过来。”
　　“是、是。”
　　送饭的弟子吓得腿都软了。
　　“我来吧。”少女的声音猝然响起。
　　晚渡快步走上前，她扶起跪在地上的人，轻声道：“你先走。”
　　见人影走远了，晚渡才掀开盒盖，她将几碟小菜端出来，“掌门。”
　　“是方长老让你来的吧。”
　　时璎挽起袖管，接过温热的帕子净手。
　　“是，也不是。”
　　晚渡取出藏在袖管中的银针，一一探过饭菜，才推到时璎跟前。
　　“长老担心有人趁乱做坏，掌门定然是忙的，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他嘱托弟子尽力替您分担，弟子也是折松派的一员，理应尽些力。”
　　岂止是看顾不到，时璎现下就是强撑着一口气，她修为不是一般的深厚，方才居然会被一个送饭的小弟子吓到，显然是走神而不自知。
　　早就是心神俱散了。
　　“你师父的意思，我明白。”
　　时璎扫了眼菜色，都是爽口的小菜，她却没有丁点儿胃口，“你自己怎么想？”
　　晚渡向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跪下了。
　　“弟子八年前入门，起初只是为了一口饱饭，方长老垂怜我，多次向您提及收我为徒的事，我其实……”
　　她欲言又止。
　　时璎一直没碰碗筷，“不愿意？”
　　“弟子不是。”
　　晚渡犹豫片刻，实话实说。
　　“寒止师姐头七尚未过，弟子也自知及不上她，不求掌门垂青，但弟子也不愿放弃机会，弟子想在您门下借学，哪怕不拜师也行。”
　　良久，时璎将桌上的纸卷交给晚渡，“你替我跑一趟，传告四阁上下，就说我意在整肃纲纪，再兴师门。”
　　晚渡先是一怔，而后难掩激动神色。
　　此举便是时璎认了她。
　　“是！弟子就去办。”
　　十三、四岁的姑娘到底还是藏不住心思，时璎瞧着她的背影，一时感叹。
　　她抽出台案下的竹卷。
　　晚渡这八年来，竟有三年是外门第一，而后五年更是在山门上下没有敌手，当真是翘楚。
　　她从前几次仗义执言，时璎都看在眼里。
　　做掌门的不需要太圆融，但一定要正直。
　　时璎把两肘搭在扶手上，她缓缓后靠，瞧着孤鸾殿外的丧幡，那些翻飞的白影，让她觉得很熟悉。
　　思绪变得缓慢，时璎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虚浮，只是觉得今年的春三月有点冷。
　　台案上的菜全都凉透了，时璎一口未动，她等着晚上回掌门院里再吃。
　　她总觉得还有人在等她。
　　***
　　“你去做什么？”
　　戒真劝不住重华，索性一把拉住他，“你现在去不是触她的霉头吗？这么些年，你还没有闹够啊！”
　　自从知道时璎的师娘作恶多端后，重华便觉得心里愧疚，他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这些年真是猪油糊了心。
　　照理来说，他自己本就不图谋掌门之位，师兄将掌门之位传给谁，其实都与他没多大干系。
　　更何况，他敛财数年，时璎都没有明面上干涉过，除去一年前那场不愉快，时璎倒是给足了他这个师叔礼数和面子。
　　可他这些年为什么一直看不惯时璎？
　　就是因为有那个女人暗地里挑拨！
　　重华恨自己太蠢，白白做了旁人的棋子，伤了自己的亲师侄。
　　“师兄，是我对不起这孩子。”
　　重华也不挣扎，他本来资质就不佳，这些年又疏于修炼，压根就及不上戒真两成。
　　“从前见二师兄做了掌门，日日都在那位置上煎熬，战战兢兢的样子，我瞧了都觉得惶恐，如今时璎又被架上那个位置，为难她的，竟然是她的亲师叔，我实在……”
　　重华一夜之间就憔悴了太多。
　　他贪财，也讲究，常常将帝都权贵们用的香膏抹在身上，发油也用得是最上乘的材料，可如今他一头白发就如同一把枯草，也不闻芝兰松香。
　　“我实在是该死。”
　　时璎听见了一旁的动静，她轻轻抬了抬手边人的剑，“出剑要直。”
　　“是，谢掌门指点。”
　　时璎微微颔首，视线掠过一众正在修习的弟子，这才放心走开。
　　许是没有用午膳，又在日头下晒了几个时辰，她转身没走几步，就觉得头昏眼花。
　　手臂被倏然扶住，时璎深吸一口气，又很快退开，“师伯好。”
　　戒真清楚时璎和寒止的关系，昨日种种，更是让他觉得震撼又心惊。
　　寒止该是心甘情愿地将内劲给了时璎。
　　舍命相救，戒真如今想起她和时璎的师娘双双坠崖那一幕，都觉得心下发颤，那时璎呢？
　　寒止是她的爱人啊。
　　“我待寒止是真心，此生不改，我是不能同天下男子那般许她个所谓的名份，但我一颗心都掏给她了，师伯要我此刻放手，就是杀我。”
　　要她放开寒止，就是要她的命。
　　如今寒止死了，时璎表现得越是平静，戒真就越不放心。
　　“仔细身子，莫要太过操劳了。”
　　戒真温声叮嘱，时璎轻轻“嗯”了一声。
　　“你师叔今日来，是有事想跟你讲。”
　　重华连忙从袖管中掏出一沓银票，时璎静静看着他。
　　“我听着信儿了，你要再兴师门，这是好事，师叔……我帮不上什么忙，这些银子和地契，你拿着，日后少不了要修缮添补，有钱好办事……我……”
　　重华重重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没有脸面去乞求时璎原谅。
　　时璎瞧着那厚厚一叠银票，突然笑了。
　　她觑了重华一眼，“不必了，你还是留着养老吧。”
　　时璎没有同戒真告辞，皮笑肉不笑地走远了。
　　钱吗？
　　寒止给她留了个金库。
　　不止是钱。
　　寒止把能替她周全的，都周全了。
　　维独她自己，却走得那般潦草。
　　时璎渐渐有些喘不上气，她撑着一旁的树干，再缓过劲儿来时，脸色已然彻底灰败。
　　重华想将钱塞给戒真，戒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收好吧，我先去看看她。”
　　攥在手里的银票被汗水濡湿了边角，重华想要将它们全都撕碎，却又下不去手，他盯着戒真越来越远的背影，颓然无措地靠着树干，滑坐到一地枯叶上。
　　银票也散了一地。
　　***
　　“掌门好。”
　　时璎一路上山，遇到问安的弟子，都报以微笑。
　　“掌门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啊，我瞧着她今日还温柔了许多。”
　　“是呀……”
　　暮色将合不合，时璎推开房门，她脱口而出的就是爱人的名字。
　　“寒止，我回来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昏暗又冷清。
　　没有人应。
　　时璎又喊了一声。
　　“寒止？”
　　还是没有人应。
　　时璎一如往常，去了后厨，再返回时，手里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
　　“寒止，吃饭了。”
　　时璎折身去拿碗筷，直到在桌案边坐下，寒止的位置也还是空的。
　　时璎想端碗，却碰掉了手边的筷子。
　　她茫然地去找竹筷，又瞧见了凌乱的床榻，暖毯皱成一团，就堆在寒止睡卧过的地方。
　　床榻边的火盆里还有没倒干净的炭灰，暖手炉子不知何时滚到了妆台下。
　　时璎将视线转回来，她怔怔地盯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座位，巨大的痛苦暂时麻痹了她，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崩溃了。
　　“啊——”
　　她的寒止不在了。
　　***
　　戒真站在时璎房门口，他敲门的手悬在虚空中，抖了抖，又沉默地垂下。
　　冷清的庭院里摆着一副还没下完的棋，白子起初走得很谨慎，而后行尽险招，黑子看似胜券在握，实则已是大败在即。
　　戒真瞧着棋盘，他同寒止下过棋，一眼就认出，白子是寒止。
　　棋局的结果已然注定是两败俱伤。
　　戒真心中大痛，他仰面望着远天残阳，竟是红了眼眶。
　　分明是生机勃然的春三月，时璎的院子里却落满了黄叶。
　　像是一地的纸钱。
　　寒止死了。
　　时璎也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寒止：啦啦啦~休假第一天~
　　时璎：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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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无量
　　折松派自建起，规矩代代累加，如今更是杂繁死板，四阁中又另设有阁规，年年删修，反复不定。
　　各阁长老只顾阁中之事，虽各掌一隅，但互通有碍，监察不及，必生腐败，重华敛财，气阁长老贪地，已然是恶果。
　　为老不尊，徒有年岁而无德行的人不在少数，以长辈之名，行荒唐之事，干预门中事务，欺压青年才辈，是折松派的沉疴痼疾。
　　每月一次的擂台，起初旨在督促门中弟子要勤加练习，而后却滋长了攀比功利的风气，同门理应相亲相助，而非互妒互伤。
　　训诫堂里刻着“清正”二字，时璎后又加了两字。
　　自强。
　　再兴师门需要走很长一段路。
　　去陈腐，收阁权；荡沉疴，扫弊病；肃门风，明善恶。
　　半年晃眼就过，时璎不是在孤鸾殿，就是在习武堂。
　　戒真见她日日忙得不可开交，想劝，又清楚自己劝不了。
　　他只能在用膳时，或是夜深时，假装路过孤鸾殿，偷偷观察时璎的情况。
　　“师伯。”
　　时璎手中笔一顿，她抬眼朝殿外看去，只见戒真又在门口徘徊。
　　“夜里风大，您怎么不进来？”
　　她站起身，大步将人迎进来，“您坐。”
　　“欸。”
　　戒真本来就沉敛，对待时璎更是严师之态，有关切也不挂在嘴边。
　　寒止的话，他还记得很清楚。
　　“高处不胜寒啊，她一个人坐在掌门之位上，难道不会怕吗？她需要的是您的支持和信任，而不是没完没了的苛责。”
　　短短半年，时璎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人多了几分沉静和定气。
　　不到三个月，四阁中掌事的，就全换成了时璎的人，行事做人，她竟也学会了恩威并施，终于有了些圆融通达的意味。
　　门中弟子对她的态度也是转变迅速，曾经的畏惧多是变成了崇敬，时璎不会厚此薄彼，内门与外门，她都一视同仁。
　　每月一次的擂台，不再只论胜负。
　　凡有进步，表扬；
　　遇瓶颈难突破，但百折不挠，也表扬；
　　输了剑招，但不自轻自弃，更是要表扬。
　　……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沉下心来，钻营剑招的，就苦读剑谱，同门间交流切磋，也不再相互遮掩；辨识草药木材的，就扒着一丈高的典籍日夜啃；研究奇门遁甲的，一个机关法阵能摆上半月……
　　急于求成的浮躁之气，癫狂扭曲的功利之心，都在被慢慢摒弃。
　　打压、贬低与辱骂，都是明令禁止的。
　　千万年能出一个惊艳绝世之辈，是折松派的福气，但千万凡俗弟子，至少得平安康健。
　　时璎不能让他们步了自己的后尘。
　　戒真不知道时璎如今坐在掌门之位上，还会不会害怕，但他安抚不了曾经的时璎，只想替现在的她多分担一些，哪怕只是让她今夜早歇息。
　　“您不必忧心我，我才二十几岁，少睡几个时辰，不碍事的。”
　　时璎隐约笑了笑，是个安抚的神色。
　　戒真瞧着她的笑，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时璎只能隐忍，就算她再难过，也不能放着山门事务不顾，她甚至都不能堂堂正正地替寒止办丧事。
　　如今忍耐，曾经忍耐，时璎一直都身不由己，一直都在“忍”字下如履薄冰，委曲求全。
　　凭什么？
　　“那也不能夜夜都在这台案边耗着，我……”
　　戒真顿了顿，“我给你打了一张小床，用的是阴山下的木料，能助眠安神，过几日就搬来这屏风后，你若是来不及回屋，小憩也是好的。”
　　他最讲规矩了，时璎从前刚学着处理山门事务时，因为太困了，趴在台案上睡了一小会儿，左手就被他拿戒尺打肿了。
　　“堂堂掌门！在这严肃之地，怎能如此懒怠！简直不成体统！”
　　时璎有些恍惚，他的师伯居然让她在孤鸾殿睡觉，还给她打了一张小床。
　　“寒……”
　　戒真虽然及时刹住了，但时璎心里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师伯从前待你，总是先当你是掌门，后才当你是亲人，是师伯做错了。”
　　时璎淡淡摇了摇头，台案上的烛光昏黄，她只道：“都过去了。”
　　她没有心力再计较了。
　　“好。”
　　晚渡端着热汤踏进殿里，“戒真前辈好。”
　　她将汤碗双手递给时璎，“掌门，请用。”
　　“我不是说了，这些事情交给膳房做就好了，你又何须亲力亲为？”
　　晚渡只是笑。
　　“明日就要行拜师礼了，照顾师父本就是弟子的分内之事。”
　　戒真看了时璎一眼。
　　“早些休息。”时璎将汤药一饮而尽。
　　“是。”晚渡端着空碗，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戒真见她走远了，欲言又止。
　　“寒止”这两个字似乎变成了某种禁忌，师门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在时璎跟前提起。
　　从前他们是怕触怒了时璎，后来更多却是不忍揭她的伤疤。
　　寒止的确是魔教，但她是为了救时璎才坠崖身亡的。
　　就算两人只是师徒，寒止做到这个份上，他们也没有立场再指摘什么。
　　更何况，流言不息，寒止与时璎的关系，一直都很暧昧。
　　现如今，时璎没有将寒止逐出师门，明日拜师礼，晚渡就要给寒止敬茶，那么“寒止”这两个字必然被重新提起。
　　在众目睽睽下，时璎该如何忍耐，才能周全礼数，平静地完成拜师礼？
　　戒真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忍。
　　“师伯，我不能委屈了那孩子。”
　　时璎明白戒真心中所想。
　　“晚渡知勤勉慎独，性子又刚直，虽然天赋不是奇佳，但也足够了，我意在挑她做下一任掌门，若是不给她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只留她在门下借学，难免有人骂她会攀附巴结。”
　　薄纸被灌进大殿的风吹到了地上，时璎时常觉得身上凉，她理了理袖管。
　　“更何况，我希望她即使坐上了掌门之位，也不会觉得惴惴不安，我可以一直举着她，直到她真的长大了，真的不害怕了，然后再放手，十年、二十年，我都等得起。”
　　时璎垂下眼帘，烛台落满了灯花，烛芯也被烧弯了。
　　“振兴师门也需要时间，怨恨没有用，自怜更没有用，我从前害怕多做多错，可是不做为，更是大错特错，我既然做了这第六十三代掌门人，就必须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时璎再抬眼时，湿了眼眶。
　　“寒止把内劲都给了我，也替我周全了很多，她替我把路铺平了，我也该大步朝前走了，我不求什么无量前程，我只求不要浪费了她的一片心意，只求善事做尽，老天开眼，至于福报，都留给她吧，她这一辈子过得不好。”
　　时璎忍住了哽咽。
　　“我当然要活着，只要我活着，她的一部分就活着，她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我。”
　　哪怕时时煎熬，哪怕日日思念，哪怕午夜梦回时，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寒止坠崖，惊醒后被无力和恐惧包裹，她也不敢死。
　　要是下一世，遇不到寒止了，该怎么办啊……
　　戒真听到时璎的剖白，红了眼，“你也得对得起自己。”
　　“师伯放心吧。”
　　时璎无法从忍耐里得到解脱，岁月流逝，不过是在伤口上搭了一层自欺欺人的布，甚至不需要触碰，只要它存在，就让人觉得肝肠寸断。
　　***
　　窗子微亮，晨风吹进屋里，扰动了挂在衣柜里的那件荼白色长裙。
　　时璎轻抓住裙纱，理平了裙褶才将衣柜合拢。
　　房门被忽然敲响了。
　　“掌门，弟子晚渡。”
　　时璎没唤她进来，自己将房门拉开了。
　　“天色还早，怎么就过来了？”
　　晚渡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和红豆。①
　　“嗯……是弟子冒昧了，但是弟子有一事，还是不得不问清楚。”
　　晚渡难得这般支吾。
　　“但说无妨。”
　　“弟子日后是唤您师父，还是师尊？”
　　晚渡最后两个字咬得又轻又小心。
　　时璎只是浅淡一笑，“就叫师父吧。”
　　晚渡闻言，其实是有些失落了，她听说寒止能进时璎的房间，而自己如今只能站在门外。
　　远近亲疏，她不免比较。
　　但这种心思，很快就被她自己荡清了。
　　她只做自己，不与任何人相较。
　　可她在时璎眼里到底是小了十余岁的孩子，情绪变化得太明显了。
　　“这世上第一次有人肯定我，就是寒止唤我师尊的时候，她的身手不在我之下，我与她这层关系从前只是因太多纠缠误会而起，我当不起她的师父，我的德行也做不得九岳之尊，这两个字，权当作是我和她之间的纪念吧。”
　　晚渡没想到时璎会和她解释，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寒止是……”我的爱人。
　　时璎斟酌了一下，“总之，你才是我第一个徒弟。”
　　晚渡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激动，还是难受，到最后也只是跪下叩了个首。
　　***
　　晚渡的拜师礼，比寒止当时办得还要隆重热闹，她本就备受阁老和师兄师姐宠爱，如今拜入掌门门下，给她庆祝的人几乎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师父，请喝茶。”
　　时璎将装着六礼的篮子搁在手边，晚渡将茶举过头顶，水蓝色的长裙被她微倾的身体挡住，雪白的上衣只一眼，就让时璎晃了神。
　　“师尊，请喝茶。”
　　寒止半藏着笑音，一双明眸扑闪间柔光潋滟。
　　时璎须臾才接过茶，晚渡心下难免忐忑。
　　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时璎顺势靠在了椅背上，她不动声色地攥紧扶手，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晚渡，给你大师姐奉茶吧。”
　　时璎手边的座位是空的。
　　按着规矩，晚渡要先奉茶，再请寒止训话，但人如今不在了，后者就免了。
　　“晚渡给大师姐敬茶。”
　　时璎手臂绷紧了，攥着扶手的指尖都挤变了色。
　　晚渡并没有忙着站起来，她将两肩放得更平。
　　寒止，晚渡是喜欢的，但更多的是对强者的亲崇。
　　她心中暗暗道：“师姐，我会替你照顾好师父的。”
　　晚渡推开茶盖，细细拂开茶沫，将茶水朝地上倾了些，这就算是寒止喝过了。
　　时璎只简单训过话，大礼就算成了，由于门中丧事未过一年，拜师夜宴推迟到了明年的春三月。
　　晚渡被人群围起来，她是同辈中的翘楚，虽然平日性子直，但也是讲礼的热心肠，她人缘很好，被簇拥着，都快瞧不见人影了。
　　时璎还是独自一人坐着。
　　尽管身侧光影金璨，却好像无论如何都照不亮她。
　　灰蒙蒙的，就像是一副老旧泛黄的画。
　　真正的她留在了寒止坠崖那一日，留在了什么都触摸不到的山崖边。
　　训诫堂的弟子手持戒棍，分两列走进殿里，沸腾的人群一瞬冷静下来。
　　“掌门，请。”
　　戒真偏过头，“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掌门有令。”领头的弟子被戒真瞧得脊背生汗，他连忙掏出卷令，照着念，“掌门时璎失责，罚长鞭……”
　　他硬着头皮，狠心大声念出口，“罚长鞭，共二百四十鞭，一月一次二十鞭，分一年罚完。”
　　“多少？！”
　　戒真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了，他深知这卷令一下，就不得修改了。
　　晚渡走上前，“掌门一直勤于门中事务，大家有目共睹，退一步讲，就算有失责之错，我记得也不过十鞭，这二百四十下就算分开打，也是要掉层皮的，是不是弄错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出来附和。
　　“不是。”
　　时璎一出声，戒真心都紧了。
　　“训诫堂的规矩若只罚弟子不罚掌门，便称不上是规矩。前药阁阁老在门中养药人，练邪术，残害本门弟子，我难辞其咎。”
　　她向殿中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二百四十下实在太多了，这五鞭子就是皮开肉绽，二十下岂不是血肉模糊，这一个月能不能养好都是问题，罚一年，岂不是日日都受尽煎熬！”
　　一个不知名的弟子大声说，他几日前刚受过时璎指点。
　　掌门与传闻中不大一样。
　　“掌门何必这般自责！她心思歹毒，我们都没察觉！”
　　不少人替她求情。
　　时璎最后也只是微微一笑，她走到训诫堂弟子跟前，“走吧。”
　　戒真不放心，还是跟了上去。
　　晚渡更是心痛。
　　其余弟子也一并跟到了训诫堂外。
　　掌门受长鞭，是要当众行刑的。
　　“掌门，要绑吗？”小弟子低声说：“绑一绑手，待会儿您要是站不住了，也不会摔。”
　　时璎摇头，“不必了。”
　　她抓着刑架两侧，静静地站在日头下。
　　“不许留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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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和红豆，六礼引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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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悲凉
　　长鞭砸在脊背上，每一下都会溅起薄而猩红的血雾。
　　抓着刑架的人一声不吭，掌刑的却早已是满头大汗，前几鞭尚且能平行落下，可越到后，越难打。
　　长鞭落在被撕裂的肌肤上，乱绽的皮肉兜不住血，痛苦是千百倍地增加。
　　“十六。”
　　报数的小弟子早就转开了眼，她到训诫堂已然三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素日里犯了错的弟子也就是挨戒尺、藤条或是香板，顶多是被杖打，破皮流血的也有，但血肉模糊的不存在。
　　时璎本来只是虚虚抓着刑架，可十鞭下去，人就有些站不住了，后背上的皮肉仿佛都被震裂了，不断地有温热的血液顺着脊骨滑下。
　　冷汗流进眸子里，蛰得她睁不开眼，时璎晃神的一刹那，又是一鞭如雷劈下。
　　她起初没感受到痛，约莫过了几瞬，才感觉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处。
　　若不是她一直咬着牙，痛吟就冲出口了，可身子还是被打得狠狠一晃。
　　掌刑的一惊，收了长鞭就凑上前去，“掌门，还……还要打吗？”
　　她从前只是对着牛皮练习过长鞭，但从未对人真正使过。
　　牛皮尚且能被打裂，更何况人的肌肤呢？
　　时璎转过头，“不要留情。”
　　她说完这话，苍白的脸上隐约有笑意。
　　伤痛削淡了她面上的冷厉，汗珠划过面颈，湿漉漉的颌骨也比从前更柔和。
　　掌刑的虽不忍，但也不能违抗，她退开五步，摆手拒绝了副手递来的白帕。
　　长鞭上沾满了血，按规矩是要擦过再打的，要保证鞭鞭都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但掌刑的不想再拖了，尽快打完，时璎才能少受罪。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更不明白为什么要耗一年罚完。
　　就算长鞭是重刑，可依着时璎的修为，一次挨五十也是能撑住的，最迟半年就罚完了，何必要多受罪啊？
　　一直站在台下观刑的晚渡却是真真切切地瞧见了时璎方才的笑。
　　她又想起寒止坠崖前的笑。
　　一样的悲凉，却又好像有什么不同。
　　但晚渡还理解不了，她呢喃道：“师父是不是想寒止师姐了？”
　　站在她身旁的戒真更是又急又气。
　　彼时他拿长鞭抽打时璎，尽管愤怒，但手上还是留了劲儿的，如今掌刑的再是当心谨慎，也断断不敢少力，这是坏了规矩。
　　莫说两百下，就算是这二十鞭打过，也得掉层皮。
　　最后一鞭落在背上，时璎在轻颤间湿了眼眸，她抖着唇，在垂头一瞬，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寒止。
　　她为自己这些年的不作为赎罪。
　　她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样的方式，向自己的心爱赔罪。
　　时璎须臾从疼痛中缓过来，再撩起眼皮时，眼神里已然瞧不出任何情愫来，殷红的血顺着她的衣裳淌下来，眨眼就滴成了一洼。
　　时璎冲掌刑的微微颔首，“有劳。”
　　“分内之事。”
　　她婉拒了晚渡和其他弟子的搀扶，只身朝山顶走去。
　　“时璎。”戒真猝然喊住她。
　　时璎转过身时唇角还挂着来不及隐去的笑。
　　“为什么要这般……苛待自己？”
　　戒真想说的其实是“折磨”。
　　时璎静默几瞬。
　　“我该。”
　　我对不起折松派。
　　更对不起寒止。
　　***
　　通向山顶的小道素来寂静，时璎刚踏上台阶，就听到了低低的啜泣。
　　蹲在草丛边的人正一边抹泪，一边朝火堆里扔纸钱。
　　时璎故意露出了脚步声，被吓到的少女脚下一软竟向后栽去。
　　遽然跌进一个血气浓重的怀抱里，少女又惊又怕。
　　“没事吧。”
　　时璎将人抽正便迅速收回手，向后退了两步，她怕吓到这个两眼盈泪的少女。
　　“掌门！”少女跪下身，“是弟子碍您的眼了。”
　　时璎却问道：“怎么躲在这里烧纸？”
　　“我阿兄死不瞑目，家乡有一种说法，惨死之人不能只在头七的时候送一送，每月都得送送，不然下辈子投不得好胎，我担心门中师兄师姐觉得晦气，才出来的。”
　　时璎久久不出声，少女只见有血缓缓滴落，洇散在山道泥地上。
　　她怯怯道：“弟子知错了，请掌门责罚。”
　　时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钱，抽出两张后递给少女。
　　“节哀。”
　　时璎将纸钱扔进火堆里，就提步走开了。
　　少女望着血影走远，半晌转回眼时，哭得更厉害了。
　　***
　　时璎昏昏沉沉地推开房门，她解开衣裳，本是要给伤处上药的，可她连日操劳，如今骤然重伤，人一沾到床榻，眼皮就犹如有千斤重。
　　她趴在被褥上，径直睡了过去。
　　“时璎。”
　　房门外响起了一声柔软的呼唤，女人总是含着笑。
　　“时璎，我想你。”
　　时璎堪堪抬起眼，她透过门缝瞧见了白色的长裙。
　　“寒止？”
　　她几乎是一瞬就哽咽了。
　　房门被缓缓推开，寒止就站在门口，红珀色的眼眸里漾着柔光，她笑盈盈地站在阳光下，一如既往的美艳动人。
　　时璎泣不成声，她想说什么，双唇翕张不停，却只有眼泪流下来。
　　“我好想你……我想你了……你去哪里了？”
　　她朝寒止伸出手，想要摸摸自己的爱人，可寒止的轮廓却突然变得模糊。
　　“照顾好自己。”
　　寒止一步步朝后退去，时璎哑声哀求，“不要走！我求求你！我错了！”
　　时璎试图去抓寒止，可摸到的都是碎肉和腥血。
　　寒止的身影消失得彻底。
　　“不要走！”
　　时璎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她早已摔到了床榻下，心悸的感觉压得她喘不上气。
　　药瓶碎了，后背上的鞭伤也没有处理，时璎瞧着一地的药粉，只觉得疲惫。
　　她也不往床上爬，只是蜷缩在地上，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已暗，空荡荡的房间里冷清到死寂。
　　时璎将脸埋进臂弯里，先是低低地抽泣，而后大哭出声。
　　“寒止，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
　　半年前。
　　摘月峰峰顶。
　　夜色凄凉，寒无恤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寒止的殿院。
　　小院里挂着一个风筝。
　　“爹爹！我好喜欢这个风筝！”
　　粉嫩嫩的小脸上漾着天真烂漫的笑，寒止那一年四岁。
　　“爹以后，年年都给你做，好不好？”
　　“好！”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寒无恤痛得难以呼吸。
　　寒止到死，也只得到了这一个风筝。
　　推开寒止的房间，寒无恤深吸几口气才踏进去，屋里陈设不变，桌案衣柜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转了一圈，而后取下一本横在白玉架上的书，翻开两页就看到了一张泛黄的旧纸，其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要是娘亲还活着就好了。”
　　裹满血的手掌又冷又僵，寒无恤抖着身子又翻了几页。
　　“爹爹今日又骂我了，是我做得不好，所以他才不喜欢我。”
　　“倘若我不是残废，就好了。”
　　“手臂被打断了，我想活着。”
　　“……”
　　书砸落在地，寒无恤靠着书架滑坐到地上。
　　他不是完完全全地信了疯女人的挑拨，信了寒止不是他的亲骨肉，只是女人的话，让他能理所当然地将一切罪过都怪在寒止身上，阿荼的死，他自己的无能为力，命运的戏弄，他都能通通怪在寒止身上。
　　可寒止从没有做错什么。
　　寒无恤抬起手给了自己几巴掌，许是仍然觉得歉疚，他又以头抢地，撞得头昏眼花。
　　一道暖黄的烛光照进屋里。
　　“什么人？”
　　寒无恤慢慢抬头，没有血色的脸上尽是眼泪。
　　“教主？是教主吗？”
　　女孩提起粉色的裙摆，小跑进房里。
　　“是我。”寒无恤静静看着在打量自己的女孩，“你就是少主带回来的孩子？”
　　“嗯。”女孩将灯笼搁在一旁，又将房门关上，她看出寒无恤不大舒服。
　　“少主对你好吗？”
　　寒无恤又问。
　　“很好的，少主给我买了好多糖。”女孩说着，就掏出一颗来。
　　“吃多了坏牙。”寒无恤突然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少主喝药怕苦，也爱吃糖……”
　　他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泪痕未干，又再次有眼泪狂涌而出。
　　是啊，她分明那么怕苦，还因为自己的折磨而日日受伤，不得不时时喝药。
　　太苦了。
　　寒无恤捂住脸痛哭起来。
　　女孩不解。
　　片刻，寒无恤反手抹掉脸上的泪珠，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你想不想做教主？”
　　女孩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寒无恤大笑道：“好！好！”
　　他屈指一吹，一道黑影即刻闪现。
　　小六单膝跪下，“教主请吩咐。”
　　“从今日起，赤阴宗第三十七代教主就是她了，你且护着她。”
　　第三十六代被跳过了，留给谁的，自是不言而喻。
　　小六并没有多嘴，“是。”
　　“你这辈子跟着我，是委屈了。”寒无恤看着小六，发自肺腑道，字字恳切。
　　“属下忠一人，虽万死不悔。”
　　女孩适时退出了房间，她面上的天真乖巧散得干干净净，唯留下阴郁。
　　爹娘兄长的大仇，她总有一日要让折松派血债血偿。
　　“教主将她托付给属下，不就是怕属下殉主吗？但属下还是会追随教主而去的，在赤阴宗一切都安定下来以后。您的意思，属下都明白，那孩子就算是少主的小辈，少主的丧事，属下会大操大办，让她依照教主之礼，风风光光地走。”
　　寒无恤最后看了小六一眼，便缓缓闭上了眼，血从他的脊背上淌下来，在身后积了一滩。
　　寒止，爹爹对不起你。
　　***
　　莲瓷被花茗迷晕了，醒来人就已经在横雾山了。
　　她也不蠢，心下几转就知是寒止的意思。
　　为什么支开自己？
　　自是有危难之事，寒止不愿牵连她。
　　莲瓷是知晓的，但她不能放任不管。
　　时日越长，莲瓷心中越是不安，她下不了山，只能暗中找手下去查。
　　终于她收到了音信。
　　“在看什么？”
　　花茗照常给她送饭，进门就看莲瓷在慌慌张张地展开一张纸条。
　　她刚觉察到不对，莲瓷就已经变了脸。
　　“我要下山！我要下山……”
　　她不停地呢喃着，站起身就往门外冲。
　　花茗一把拦住她，“你去哪儿？”
　　莲瓷撞开她，吼道：“少主坠崖了！至今生死不明！我要去找她！那山崖太高了，万一……别拦我！”
　　“你不能走。”
　　花茗其实前几日就知道了。
　　“我偏要走呢？”
　　莲瓷看着门外一众看守，抽刀出鞘。
　　“那你先看看这个。”
　　花茗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寒止的手书了。
　　【……莲瓷，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当是替我安稳活一次吧……】
　　莲瓷重重将信拍在桌上，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给花茗报信的小弟子。
　　“大师姐！帝都出事了！四皇子前日|逼宫成了，三皇子下了大狱！”
　　“你说什么？！”莲瓷浑身都在颤抖。
　　叶棠选择了三皇子啊。
　　“无论如何，你都别来找我。”
　　叶棠的话她还记忆犹新。
　　怎么会这样？
　　少主……
　　叶棠……
　　莲瓷一口气郁结在心里，当场晕了过去。
　　***
　　深渊底，山洞里，一个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突破了内力大关的时璎哪怕天下无敌，也不是美玉，敢于直面自己的阴暗，承认自己狭隘懦弱，真正挣脱了迂腐礼教的束缚，不再渴慕他人认可，不再困囿于怨恨，肩负起掌门之责的时璎，才会是美玉。相比于寒止这个人设，时璎要更现实，她的多疑和权衡，或许也更加不讨喜，在我的构想里，时璎是个更不完美，但相对伟大的普通人，未来，她会因为寒止的爱而继续成长，真正实现“一时之璎终成玉”，而以折松派为代表的名门正派终将战胜或内部，或外部的邪恶，武林正道必将长存。同时，寒止是个更鲜活善良，但拥有致命缺点的悲情人物，她周全身边所有人，却忽略了自己，她这一生都执着于被爱，她不在意自己，她甚至不爱自己，她的精神寄托是别人。造成这一切的是她的过往，不能怪她，但这一点会害了她，未来，寒止会学会爱人先爱己，会明白自己这一生的答案，不在别人身上。期待两人能以更成熟的心态重逢，更加勇敢坦诚地从头开始~
　　明天见，感谢观阅~
　　——


第87章孙女
　　又是一年腊月。
　　蹲在房顶上的女孩缓缓呼出一口寒气，她望着消散在冷空中的白雾，咕哝道：“师姐，这都一年了，小姐怎么还没有醒？”
　　少女一边挑拣着冻干的药材，一边说：“小姐伤得太重了，我摸过她的脉，她是有内功底子的人，只怕内力还不浅，但她的内力被生生吸了出来，不仅丹田残损，周身经脉也有五成毁断，加之受了猛烈的冲撞，半身筋骨都碎了，她能遇到老谷主，倒是命不该绝。”
　　“小姐与阿荼主子得有七成相似吧。”
　　女孩撅了撅嘴，“总算是找到她了。”
　　少女也只是叹了口气，“是啊，但愿不迟。”
　　***
　　平卧在暖榻上的寒止不知被灌了多少补药，藏在被褥里的身子依旧清瘦如纸，一双手没有丝毫温度。
　　守在床边的女人年逾半百，面若刀刻，五官深邃，眼神冷厉，她用一双粗糙而又温暖的大手裹住了寒止太过细瘦的长指。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就这样抓着寒止的手，趴伏在榻边睡熟了。
　　药炉里焚烧着掺了合欢皮的熏香，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和煦又清新，寒止缓慢地动了一下脚趾，她半晌才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子。
　　双腿胀痛，腰腹酸软，脊背无力。
　　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上，沉重的身体就像是被雨水泡涨且遍生黑苔的腐木。
　　寒止想要睁眼，连同呼吸都变得稍稍有些急促。
　　裹在手心里的五指动了动，女人当即惊醒，她猛然撑起身子，刚好瞧见了寒止长睫轻颤。
　　须臾，有两滴泪从寒止的眼角淌下来，女人激动得心如擂鼓，她攥紧了手下的褥子，想要唤寒止一声，又不知自己这个侄女叫什么名字。
　　泪水抹花了眼前的景象，寒止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床帷，她很恍惚，记忆还停留在坠崖那一刻。
　　自己不是死了吗？
　　“醒了？”
　　冰冷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寒止偏过头，来不及反应，就挨了一耳光。
　　啪——
　　房门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黎蘼！哎呦！哎呦！这孩子才刚刚醒，你打她做什么！”
　　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太，拄着一根手臂粗细的金玉拐杖，急步走进屋里，她搂过被打懵的寒止，抬手指着黎蘼，“你给我出去！”
　　寒止生得白，如今又一年未晒过太阳，本来如同羊脂温玉般的肌肤失了光泽，白而惨淡。
　　黎蘼那一巴掌打得不狠，但寒止的小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三根血指印。
　　寒止刚刚苏醒，迟缓的思绪跟不上变故，她只是怔怔地瞧着黎蘼，一双红珀色的眸子里水光未散，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意味。
　　黎蘼看着她，就想到自己的小妹，黎荼。
　　她心中大痛，厉声道：“这一巴掌，我早就想打了！你给我听清楚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顾全自己，不许自轻自贱！更不许为了任何人丢弃自己的性命！”
　　老太狠狠将拐杖杵在地上，“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啊！你给我出去！”
　　黎蘼冷哼一声后摔门而去。
　　“哎呦——”老太捧住寒止的两颊，慈祥的面上尽是心疼，“孩子，打疼了吧。”
　　除了时璎，寒止极少与人这般亲密地接触，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颈，整个人瞧着更加脆弱可怜了。
　　“不疼的。”
　　寒止苍白着脸，哑声说。
　　“不要怕啊，有祖母在，你姨母再不敢打你了。”
　　老太将她拥入怀里，“孩子，我们找你，找得好生辛苦啊。”
　　寒止太久没有感受到来自亲人的关爱了，她手足无措地僵在床榻上，倒是老太与她丝毫不生疏，一会儿捏捏她的耳朵，一会儿又揉揉她的脑袋，稀罕得不得了。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寒止就不知听到了多少次“我的乖孙女！”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寒止。”
　　寒止乖乖靠在老太的怀里。
　　“寒止……寒……”
　　老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后又笑着抓起寒止的两只手，“不试试自己的左手吗？”
　　“啊？”
　　寒止缩了缩左臂，左侧小指却动了。
　　腕骨以下的空茫之感消失得彻底，寒止看了老太一眼，慢慢将左手攥成拳，又慢慢张开，新奇感让她激动得呼吸一颤。
　　“我的手……我的手好了！”
　　老太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不禁红了眼。
　　“这世上，就没有我治不好的病，我的乖孙女就是要多笑笑才好。”
　　寒止一直盯着自己的左手，她猝然很想哭，又咬住下唇，将情绪暂时隐下了。
　　“祖母，姨母是不是不喜欢我？”寒止顿了顿，“我可以走的。”
　　门再一次被推开，黎蘼沉着脸，“你想往哪儿走！”
　　“姨母……”
　　寒止谨慎地喊了她一声。
　　“莫要搭理她，她就是这样的臭脾气！气性大得很，祖母待会儿收拾她。”
　　“没事，是我不讨喜。”
　　老太抓住她的手，“怎会这般想啊？瞧瞧这小脸，生得多可人。”
　　黎蘼只看她这般模样，就知这孩子没少吃苦，再有不满也发不出来了，只是冷着脸道：“按时把药喝了。”
　　寒止乖巧应了。
　　黎蘼走出院子，严肃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笑意来。
　　“孩子，你莫要多想，到了这凰药谷，就是回家了。”
　　老太接过婢女端来的药。
　　“你姨母就是太想念你娘亲了，但是她万万不该打你。”
　　“无妨。”寒止接过药碗，她瞧着黑黢黢的汤药，胃里就一抽一抽的疼，但她面上没有展现。
　　“去端几盘甜果来，还有前些日子糖渍的雪梨，一并拿来。”
　　“是。”
　　寒止心里一暖，小口将汤药喝尽了。
　　涩味在唇齿间绽开，她轻轻皱了皱脸，老太当即掏出一张干净的丝娟，轻轻替她拭掉药渍。
　　“这是补药，你周身的大脉和碎骨都长好了，唯独丹田伤得重，现下虽是痊愈了，但还要巩固，我摸得你有寒症，这个不急，待开春了，我只需要几副药就能给你调理好。”
　　寒止愣愣听着，须臾客气又笨拙地说了声谢谢。
　　老太瞧着她对亲人也是这般懂事又小心的模样，心酸不已，她握着寒止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几个去端甜果饴糖的婢女前脚走出门，后脚又来了一群婢女。
　　“请老谷主安，请小姐安，奴婢等奉少谷主令来。”
　　老太颔首，随手指了指房中的空地。
　　本来还宽敞的房间只眨眼就堆满了皮箱，棉锦丝绸、绣鞋首饰、金银珠宝以及书册画本，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个皮箱里装的是风筝、青玉鸠车以及九连环这些孩童稀罕的玩意儿。
　　寒止默然瞧着，半晌掐了掐自己的指尖。
　　“这些东西，你姨母半年前就在着手准备了，我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是瞧你穿得素净，就先准备的是素色衣裳，上头的刺绣用的都是金银线，一股金线，七股银线，瞧着不招摇，但也贵气，还有这些小孩玩意儿，都是她去搜罗回来的，我说你长大了，用不着，她不信，脾气比田庄上的驴还倔……”
　　寒止扑哧一声就笑了，她回握住老太的手。
　　“祖母费心了，姨母也是。”
　　老太拍拍她的手背，“我们是一家人，我的乖孙女不能受欺负，我活一天，你姨母在一日，你都有家人，都有倚仗，用不着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是。”
　　寒止发自内心地笑了，只是她在听到“家人”二字时，心还是狠狠颤了两下。
　　时璎……
　　***
　　“小姐马上就来了，你衣裳还没理好，这是大不敬。”
　　候在宴厅外的小婢女低声提醒着身边人。
　　“我知道，她从小不知在哪个乡野里长大，好拿捏的，用不着这么小心伺候。”
　　“你……”
　　小婢女还想说什么，寒止就已经到了。
　　“请小姐安。”
　　众人齐齐跪下，唯独一人慢了半拍。
　　寒止余光中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她面上淡笑不减，直直朝那人走去。
　　不染纤尘的绣鞋出现在眼前，婢女本没将寒止放在眼里，可居高临下的人迟迟不张口，她就稳不住了，先抬起头来。
　　“大胆！”
　　跟在寒止身后的也是看得懂主子眼色的机灵人，“小姐让你抬头了吗？谁让你这般盯着主子瞧的！”
　　婢女慌忙垂下头去，“奴知错了。”
　　寒止却是俯下身将人带了起来，她温声说：“年关将至，大家都辛苦了，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些过冬要用的罗炭，每个人都有，待会儿就送到。”
　　罗炭是稀罕物，就是老谷主一冬能用到的都不多，凰药谷等级分明，他们这些地位最低的奴婢，能烧到杂灰炭，就是谢天谢地了。
　　“多谢小姐！”
　　寒止不摆臭脸，待他们也谦和，人群本就有大半人是喜欢她的，其余几个见人下菜碟的刺头听到她这话，也隐约琢磨出寒止从前身份不简单。
　　她们将头埋得更深了。
　　被寒止抓在手里的婢女才是真的怕了，她垂头瞧着自己的衣裳，连怎么死都想清楚了。
　　“你瞧，这忙得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了。”寒止再近半步，伸手勾住她耳边的两缕碎发，“是忘了，还是不想啊？”
　　寒止的指尖擦过脸颊，像是被蛇信子舔过，婢女吓到战栗，当即软了膝盖想跪。
　　可寒止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她的臂膀，轻声道：“下不为例。”
　　“是、是……”
　　寒止将那两缕碎发别到婢女耳后，眼神有片刻显得狠厉。
　　当年她还残废时，摘月峰上的侍女也是这般瞧不上她。
　　寒止太敏感了，她敏锐地觉察出婢女的轻视，怒意最先冲顶，可几瞬之后，她退开两步，面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明艳。
　　何必呢？
　　“见主子，衣裳凌乱，是大不敬！你自己去领八十杖！”
　　跟在寒止身后的人受了老太叮嘱，容不得任何人让寒止不痛快。
　　“罢了，今儿我高兴，就先记着吧。”
　　有人唱白脸，寒止不介意唱红脸。
　　“谢小姐开恩。”
　　婢女跌跪在地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半边身子都麻了。
　　宴厅里，高阁上。
　　“合该放心了？我孙女能是任由旁人拿捏的货色？”
　　黎蘼欣慰一笑。
　　老太睨她一眼，“哦，还会笑啊。”
　　“……”
　　黎蘼当即敛了笑。
　　***
　　今日是家宴，也是寒止苏醒后，第一次到宴厅用饭。
　　“祖母。”寒止笑得乖巧，“姨母。”
　　老太连忙向她招手，“来祖母身边坐。”
　　寒止听话地走到老太身边，只是在落座前冲黎蘼淡淡颔首，“姨母，寒止失礼了。”
　　“嗯。”
　　黎蘼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老太翻她的白眼，拉着寒止的手不肯松。
　　“一家人，不讲究这些死规矩，我的乖孙女，愿意坐哪里，就坐哪里。”
　　“娘，您太溺爱她了。”
　　黎蘼如实说，老太却像是不讲道理的孩子般嗤她一声。
　　“你还管上我了，这孩子哪里不懂规矩了？还要怎么管？从前在外边，我日日盼着见呐，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就乐意宠，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她摘，成不成？”
　　“成。”黎蘼扫了眼身后伺候的人，“您说什么不成啊。”
　　她站起身，作势要倒茶，寒止却喊住了她，“姨母，寒止来吧。”
　　“欸。”老太不松手，“让她来，你等着待会儿吃就行，你不是爱吃甜的嘛，祖母让她们做了好几道酸甜口的菜。”
　　寒止乖乖点头，但还是坚持说：“从前没能在您膝下长大，如今回来了，也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您就让我伺候吧。”
　　“也好。”
　　老太也不坚持，黎蘼将茶壶推到寒止跟前。
　　寒止却没有先提茶壶，而是转身接过婢女烫好的方帕擦手，她半撩起袖管，提壶倒茶的动作不急不缓，规矩又不做作，搁下茶壶时，她将壶嘴对准了自己。
　　“祖母，请喝茶。”
　　寒止将茶双手递给老太，又将另一杯递到了黎蘼身前。
　　这茶却没有立刻被接走。
　　寒止也不急，伸直的手丝毫不抖，杯盏中的水澄亮而无浮沫，高度也正巧半高过三分。
　　黎蘼逐渐肯定了心中的想法，普通人家养不出寒止这样的规矩和气质。
　　“脸还疼吗？”
　　黎蘼接了茶，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不疼了。”
　　“嗐！”老太忙将寒止拉回到身边来，“改天我也给你一巴掌，你看看疼不疼。”
　　“娘年轻的时候，打得也不少。”
　　黎蘼呢喃着，被老太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我、我该……”
　　黎蘼哪儿敢跟家里的祖宗拌嘴，当即就服了软。
　　寒止偷偷笑，一抬眼就被黎蘼捉住了。
　　两人对视一瞬，又同时转开眼。
　　家宴一开，走菜的人如流水般进出，凉菜之后，眨眼桌上就是各色菜式高垒，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家禽野味堆了满满一桌，再是小菜青蔬，浓汤甜点。
　　寒止看着冒尖的米饭和已经堆成山的菜、肉，喉间耸动了几下。
　　老太顾不上拿自己的筷子，只一个劲儿地用长筷给她夹。
　　“多吃点，太清瘦了，对身子不好。”
　　寒止起先还顾着体面，到后来细嚼慢咽已经赶不上老太的速度了，她两颊慢慢鼓了起来，像是在藏食的小松鼠。
　　黎蘼看着她这副模样，思绪不经意间飘远了，她的小妹当年不爱吃饭，也总是将米饭塞进嘴里藏着。
　　寒止吃得都快冒汗了，她含糊不清地说：“祖母……我吃不下了。”
　　黎蘼忽然开了口。
　　“吃鱼。”她生硬地说，仿佛不容拒绝。
　　寒止瞧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勉为其难地夹了一筷子。
　　“吃肉。”
　　“嗯。”
　　“吃菜。”
　　“……”
　　“再吃点红糖糍粑。”
　　“姨母，我当真吃不下了……”
　　“吃！”
　　“呜！”
　　家宴从傍晚吃到天黑尽了，寒止坐在座位上，人都吃懵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默默在心里打了个巨大的嗝。
　　嗝——
　　此嗝若能冲天，寒止觉得，九天都能被她掀翻了。
　　谷中临时有要事需要处理，黎蘼不得不先走，她起身时摸到了袖管中的东西。
　　她将竹折灯掏出来。
　　寒止心跳乍停，一瞬就乱了呼吸。
　　“给你修好了，只是上面的血擦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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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解脱
　　“娘！”
　　黎蘼激动道：“您没瞧见她看到那竹折灯时的反应吗？我早就说了，她内功底子决计不浅，能丢了一身的内力，绝对是她自己自愿的！不知又是为了哪个狗东西！”
　　老太拄着金玉拐，“那你也不能在饭桌上就试探她！这孩子不是一般的敏感，你让她察觉出来，怎么办！还有，从今往后，你都不许打她！”
　　“我不想看她步了阿荼的后尘！与其让她这般自轻自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爱就舍弃自己的性命，我情愿亲手打死她！”
　　黎蘼气急了，将心里话全盘托出。
　　“你打死她？我先打死你！”老太举起金玉拐，照着黎蘼的臀腿就是狠狠一下。
　　她到底是上了年纪，虽使了全力，但也只是打得黎蘼微微屈膝。
　　“娘！早知阿荼会惨死异乡，当年说什么，我都不会允许她和那个姓寒的混账小子跑了！我这些年不停地试图去想，倘若让我回到当年，我一定要把她拦住，哪怕她恨我这个当姐姐的一辈子！我也不能瞧她所托非人，不得好死！”
　　黎蘼难得红了眼，她倏然转开脸，呼吸间听得颤音。
　　老太微微佝偻着身子，痛苦在沉默间蔓延，数十年来都未曾消减分毫。
　　“寒止是小妹唯一的血脉了，我总不能再护不住她吧！寒止今日为了那人甘愿放弃自己的内力，他日呢？他日是不是千刀万剐，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
　　“是。”
　　黎蘼猛然转头，只见寒止就站在果树下。
　　“你说什么！”
　　黎蘼很快反应过来，“你再给我说一遍！”
　　她气得四处看，随手捡起一根枝条就要往寒止身前冲，老太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臂。
　　“让孩子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
　　黎蘼不想挣伤了老太，只是瞪着寒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寒止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她眼尾晕开一片薄红，像是刚哭过。
　　“倘若她是真心待我，我就可以替她做任何事情，不惜任何代价，包括我这条性命。”
　　寒止没有躲，径直走到黎蘼身边，这话一出，她手臂上就重重挨了两下。
　　“你、你！气死我了！”
　　老太一把将树枝夺过来，“够了！”
　　寒止忽然就笑了，这是她到凰药谷后笑得最大声的一次。
　　“曾经寒无恤打我的时候，我就在想，倘若娘亲还活着，会不会也像祖母那样把鞭子夺过来，把我护在身后，每一次挨打，我都在幻想，可是奢望就是奢望，后来我再也没想过，我在刑牢里跪冰的时候，瞧着膝头的伤，我想的最多的，其实是……”
　　寒止湿了眸子，她分明笑着，可瞧着却是无比悲伤，她就像是被痛苦裹挟着，随时都会破碎。
　　“也许死了，就真的解脱了。我记事起，最大的执念就是要治好这只残损的左手，我以为寒无恤恨我，是因为我是残废，不曾被爱，也因为我是残废，我这二十三年，是一日一日捱过来的，活着比死了，更让我觉得痛苦和疲惫，我活着同行尸走肉没有分别，我捱着，只是想要验证一下，我自己究竟值不值得被爱。”
　　寒止瞧见老太担忧的神情，艰难地维持着笑，却已然泪流满面了。
　　黎蘼将她一把搂到身前，“你说什么胡话呢！”
　　“姨母方才不舍得骂我吧，但我这些年听得最多的，就是混账、畜生、孽障……再后来，我遇到一个人，她再也没有这样辱骂过我，她总是会在我将睡未睡的时候，趴在我耳边说一句话。”
　　时璎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回荡。
　　“我的寒止是天底下最值得被爱的人。”
　　寒止扬起脸，阖上眸子也没能止住决堤般的眼泪，她哭红了鼻头，黎蘼将她抱得更紧了。
　　老太抓着金玉拐杖的手抖个不停。
　　揩掉敷在下颌上的泪珠，寒止将袖管中的竹折灯掏出来，“这灯是在江槐的时候，她给我讨来的，只是因为我一句想看，她都快被人打死了，还护着这灯。”
　　“上面的血……”
　　黎蘼反应过来。
　　“是，血是她的，她待我是真心的，我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也很开心。我想要验证的，得到了答案，就算是残废，就算再不堪，也会被人爱，所以我释然了，这手是好是坏，都不重要了。一直支撑我活下去的执念其实也在那一刻崩塌了，是我贪恋她对我的好，所以暂时没有寻死。”
　　寒止的剖白听得老太心如刀割，她抓过寒止的手，只喃喃两声。
　　“我的乖孙女……我的乖孙女啊……”
　　“但是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骗她，她骗我，两个人在骗局里袒露真心，从一开始也许就是错的，姨母那一巴掌打得对，我本来觉得，自己不会做摇尾乞怜的狗，真到了该做了断的时候，我又一次一次地妥协，试图说服自己活在虚妄的构想里，永远和她的爱待在一起，可真相大白，我到底是做不到。”
　　寒止眼神几变，有后悔，有痛苦，唯独没有怨恨。
　　她没有真的怨恨过时璎。
　　“我怕爱意总有一日会消散，我这个人怯懦又自私，我就是想死在她最爱我的时候。”
　　寒止止不住地发抖，黎蘼生疏又僵硬地替她拍了拍背。
　　“她少年时吃尽了苦头，我不想自己离开以后，她再受到不公，受到虐待，我的真气能让她突破最后的内力大关，所以我才会强迫她，强行将内力打给她，如此，也算对两个人都好。”
　　“寒止，你傻不傻啊！情情爱爱的，当真就这么重要？难道你活这一遭，就是要证明自己被爱？这世上大河山川，功名利禄，哪一样不比情爱来得实在？你还这般年轻，当真就没有抱负？没有欲望？没有野心！”
　　黎蘼皱着眉，火气发不出，全积郁在心头。
　　寒止垂下眼帘，半晌都没有答话。
　　“你说啊！”
　　“你吼什么！”老太呵斥黎蘼。
　　寒止再抬眼看向她们二人时，眼眸里充满了艳羡。
　　“姨母有被好好爱着，可是我没有啊。”
　　寒止向后退了两步。
　　“我出生起，就做了赤阴宗的少主，富贵，甚至是奢靡的日子，我没少过，我可以说我对金钱厌倦了，但我没资格对一个饱一顿饥三餐的人说，金钱不重要！”
　　黎蘼沉默少顷，气势稍弱，“若是你吃不饱饭，成日里睁眼就是劳碌奔波，便也不会觉得情爱重要了。”
　　“呵……”
　　寒止干笑两声。
　　“姨母想知道我从前在哪里长大，想知道这竹折灯有何含义，用不着在饭桌上几番试探，不是说一家人吗？直说就好了呀，不过瞧姨母方才的反应，应该是早就有所猜想了吧。”
　　老太和黎蘼皆是一怔。
　　寒止方才故意说了“赤阴宗”三个字，可她们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之色来。
　　更何况适才的家宴，压根用不着那么多丫鬟，黎蘼让她们来，就是想试试寒止怯不怯场。
　　“孩子，你姨母她也是怕冒犯了你。”
　　老太揽过寒止，又偷偷瞄了黎蘼一眼。
　　这孩子，比她想得还要敏锐。
　　黎蘼也略觉尴尬，她与寒止之间，本就亲近不足，但她又忍不住要管教寒止，寒止看似乖顺，实则心里自有打算。
　　两人间的气氛显得变扭又古怪。
　　“您觉得我做了少主，所以从小衣食无忧，故而才有闲心去想情爱，其实不然。”
　　抓着左臂的手一直在抖，寒止知道老太揪心，从前各种凄惨的遭遇都被她咽下了。
　　“清贫也好、富贵也罢，我都受过，折辱亦或是谄媚，我也体会得真切，我有一年病得都快要死了，没有伤药，没有大夫，我也没有钱，但是那一夜，我想的也不是要争名夺权，我想有个人能抱我一下。”
　　只一下就好。
　　寒止自嘲，“您就当我没有抱负，当我肤浅幼稚、无可救药吧。”
　　她脸上的泪痕又再次被沾湿了。
　　“但是没有爱，我真的会撑不下去。”
　　黎蘼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太一把拉开了。
　　“孩子，你老实跟我说，你现在还想不想死？”
　　老太脸上的忧色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世事杂繁沉重，落在她佝偻的肩膀上，仿佛只是几粒尘灰，岁月沉淀出了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
　　寒止眼神空茫，她流着泪，半晌才转动了眼。
　　“我不知道为何要活，我唯一的执念已经没了，活着要做什么呢？”
　　寒止的眼神忽然飘闪了一下。
　　活着……活着就能再见时璎一面……
　　一闪而过的想法让她浑身发麻。
　　不要再见了吧，万一她已经不爱了呢？
　　就保留最好的记忆吧。
　　可是……
　　老太却是真真切切地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她肯定寒止是在这一刻想到了什么，她还有牵挂，有难以放下的东西，就还是好事。
　　强迫自己忘记，强迫自己不在意，都是自欺欺人。
　　老太眼眸微凝，她抓住寒止的双手，将人拉到自己的身前。
　　“祖母很喜欢你，祖母晚年常觉膝下空虚，日子寂寞，你愿意留在祖母身边，陪祖母说说话吗？”
　　寒止看着老太，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祖母喜欢我，我很高兴，但是我这些时日常常在想，您喜欢我，究竟是因为我是寒止，还是因为我娘亲。”
　　留与不留，活与不活，好像都一样，反正“寒止”这两个字生来就是要被遗忘的。
　　左手忽然被握住，寒止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姨母……”
　　抓着她的大手粗糙、厚实却又无比温暖，黎蘼严肃的面上露出恳求之色。
　　“你是我侄女，你娘亲是我小妹，这不一样，我们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也找了你二十余年，可凰药谷毕竟能力有限，也怪我没本事，但我们一直都牵挂着你啊。”
　　寒止双眸通红，颤抖着问：“真的吗？二十余年？”
　　“真的。”
　　寒止突然就绷不住了，她想要将脸埋起来，黎蘼像是瞧出了她的想法，轻轻将人纳进了怀里。
　　“我……我有家了吗？”
　　寒止一遍一遍地问，哭得歇斯底里，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黎蘼抱着她削薄的身子，生怕她滑下去。
　　老太替她顺着气，半是哽咽，半是笑。
　　“寒止回家喽……我的乖孙女回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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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除夕
　　除夕夜。
　　折松派很热闹，夏过秋散，春三月发生的事情仿佛都已经被彻底遗忘，大红灯笼取代了丧幡，漫山遍野都是热烈的鲜红。
　　唯独时璎房里白丧未撤。
　　晚渡知道时璎没有兴致庆贺新岁，同她用过饭，就早早回了房。
　　新岁和旧年又能有什么分别？
　　晚渡更在意的是还没有参透的剑招。
　　亥时夜阑人静，本是盘腿坐在榻上的晚渡倏然睁开了眼，她微微动耳，听见了房门开合的响动，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墙边，透过窗隙朝外看去。
　　时璎提着棕红色的食盒，看样子是要出门，可她刚走了两步，足下就踏空了。
　　石阶明晃晃地横在路上，日日都要经过数遍，时璎却像是第一次走，骤然失重的感觉不大好受，她像是被吓住了，怔了几瞬，又摸了摸食盒，才继续朝外走。
　　就要拐出前院时，她又撞到了拱门上。
　　闷响听得晚渡心里一紧。
　　时璎的背影被昏凉的烛光拉得又细又长，直到她彻底消失，晚渡才收回视线，她沉默地点亮了床头的烛盏。
　　这样的场面，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在外，时璎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反常，甚至比起从前更加平和圆融，可回了这院子里，她就变了个人，一发呆就是好几个时辰。
　　中秋月夜，晚渡记忆犹新。
　　她本是去给时璎送月饼，可却见她靠在亭下流泪。
　　这是晚渡第一次瞧见时璎哭。
　　她没有出声，可攥着一小截荼白衣料的手却在狂颤。
　　嗒嗒溅落的泪珠倒映着悬在苍穹上的黄月。
　　圆月被泪珠割碎，掉落一地，无从拾起。
　　正是佳节，却衬得时璎更加孤单了，她颓然地坐在空荡冷清的亭下，无助地发抖。
　　晚渡看了很久，那样近的距离，时璎却毫无察觉。
　　忧伤过重，悲痛欲绝。
　　晚渡还不完全理解情爱，但她敢肯定一件事——
　　时璎很爱寒止。
　　就如今日这般，时璎常常在夜里出门，去的是后山禁地。
　　而禁地里立着寒止的衣冠冢。
　　尤其是每月领了鞭子，时璎夜里必定是要去禁地的。
　　***
　　夜风萧萧，簌簌吹动了系在坟包边的招魂铃，扫开薄薄一层白雪，半月前被清扫过的杂草竟又再次从石缝间冒出了嫩茬。
　　时璎没有举灯，她融在夜色里，借着昏芒的穹光久久凝视着寒止的衣冠冢，半晌才哑声开口。
　　“寒止，我来迟了，等久了吧。”
　　她掀起衣袍，席地而坐。
　　“真的很抱歉，最近后山的亭子塌了，我一直在忙着督修……门中的规矩，太陈腐、太严苛的，我全部都圈画出来了，至于是要改，还是要除，我还得细细考量……弟子们今年都很认真……”
　　从前她每日回房，寒止都会黏在她身上，询问她这一日都做了什么，时璎如今也将她做的事情一点一点地讲给寒止听。
　　她面对着冰凉的冢碑，眼神却是充满了绵长的温柔，深情款款，仿佛寒止就在她对面坐着。
　　“对了，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时璎揭开食盒，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今年的汤底里有葱油，是把小香葱爆煸后炒的油，我去年瞧着，你好像很喜欢。”
　　去年……
　　这人去年分明还在的呀……怎么现在就……
　　时璎手一颤，滚烫的汤荡出来，浇红了她的肌肤，她没觉得痛，将面放在了坟包前。
　　时璎又失了神，她看见寒止将面碗端了起来。
　　她痴痴地看着，笑得脸颊发僵，也没有察觉。
　　寒止微微鼓起的脸颊和漾着淡笑的明亮眼眸仿佛就在面前，时璎瞧了许久，终于探出手。
　　啪——
　　她的想象蓦然碎了，在她心里砸出了令人窒息的巨响。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时璎怔怔地看着已经坨成一团，凉透了的长寿面，几次想去抓筷子，都抓了空。
　　“对不起啊，这崖太深了，我下去几次，都没能找到你，只能暂时委屈你了，这衣冠冢是不是太小了？”
　　地上寒凉砭骨，时璎也不知站起来，只是蜷缩成一团，环抱着膝盖。
　　“我听说奈何口很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你别担心，我在青山寺给你点了一盏长明灯，你收到了吗？如果实在害怕……”
　　时璎两眼空洞，颠三倒四地说着一些她从前绝不会相信的神佛之事，半晌又忽然失了声，再接着说时，本来平静的嗓音猝然就绷不住了。
　　“实在害怕，就等等我吧，寒止，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怕下辈子就认不出你了……”
　　时璎咬住自己的手腕，压抑的呜咽间只剩下两个字。
　　寒止。
　　时璎一遍一遍地喊，她多么希望，再能听到回音。
　　可是没有。
　　“对……不起……”
　　寒冬腊月，时璎也没留神，随手抓过一件薄衫就出了门，薄薄一层裹着已经瘦脱形的身子，后背上交错的鞭伤还没有完全结痂就再次被抽开。
　　血已经流干了，眼泪还是忍不住。
　　时璎为自己曾经欺骗寒止而忏悔。
　　她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寒止是她的爱人，她只能这样惩罚自己，乞求寒止泉下有知，走得时候能少些怨气，她没求寒止原谅，只求她走得安心。
　　宵分雪大，时璎一动不动，她靠着寒止的冢碑，不肯离开。
　　“寒止，新岁平安。”
　　我爱你。
　　***
　　梅林间白影翻飞，寒止轻巧落地，嫣红的梅瓣落在润白的腕骨上，她收剑入鞘，满意地转了转左手。
　　“我的乖孙女！”
　　老太人还没影，声音倒是先来了。
　　寒止提起裙摆，大步朝她走去，“祖母。”
　　“瞧你练得，满脸是汗。”老太掏出丝绢，帮寒止擦掉了额上的薄汗，“不急，慢慢来。”
　　“好。”
　　寒止轻轻喘着气，脸色比刚醒来时多了几分血色。
　　“看看祖母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老太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糖人。
　　寒止眼睛一瞬就亮了，“是糖人！”
　　她好甜口，已经不是秘密了。
　　老太又掏出一袋五颜六色的糖豆，她压低声音说：“你姨母专门给你买的，但她不好意思自己拿给你。”
　　寒止哈哈一笑，她歪过脑袋，恰好对上了黎蘼望过来的小眼神。
　　又是四目相对，这一次，寒止大声道：“多谢姨母。”
　　黎蘼摸了摸鼻头，淡淡“嗯”了一声，就火速“逃跑”了。
　　“还是这么变扭，没办法。”
　　老太毫不掩饰地摇了摇头。
　　寒止小口吃着糖人，“姨母不擅长表达感情吧，但她心是好的，我明白。”
　　她主动挽过老太的手，“但我还是和祖母最亲了。”
　　这话说得大声，老太眼珠一转，就明白了。
　　她也大声道：“不跟她亲，跟祖母亲。”
　　躲在假山后的黎蘼险些冲出来，但是她转念一想，及时刹住了脚。
　　寒止进步飞快，先前丢失的内劲短短几日竟然就重新炼出了三成，她本就是有武功底子的人，黎蘼不懂匿息，自知早就被这孩子发现了。
　　她笑里都是宠溺。
　　这孩子鬼机灵……
　　祖孙俩低低笑，过了须臾，寒止说：“爱偷听的姨母走了。”
　　“我们不带她玩。”老太牵着她，走到一颗百年巨树边坐下。
　　即使是腊月，凰药谷的风依旧很禾煦，寒止静静感受着拂过脸颊的柔风。
　　太久没这么松弛过了。
　　“这剑用得顺手吗？若是不趁手，改日祖母叫人来给你重新打一把。”
　　寒止摇摇头，“我不挑剑的。”
　　“这么厉害？”老太捏了捏她的脸，“我的乖孙女这么厉害啊！”
　　寒止有些羞，声如蚊吟，“没有……”
　　“凰药谷就这一把剑，你娘亲从前就爱捣鼓这些，我呢，年轻的时候固执啊，我想让她们继承我的衣钵，就不许她练剑，谁知道，你姨母把你太祖母传给我的镯子当了，给你娘亲打了这把剑。”
　　寒止端详着这把长剑，水铁剑锋，嵌玉暖柄，也称得上是宝贝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又把镯子赎回来了，然后把你姨母拎起来狠狠打了一顿，这小兔崽子趁我睡着了，把茶壶里的凉茶换成了墨醋，我早晨起来，昏昏沉沉的，险些呛出个好歹来。”
　　老太断断续续地说，也像是忆起了往事，目光变得柔和又幽远。
　　寒止没想到看起来严肃正经的姨母，曾经会做这种事。
　　“我当年很在意你太祖父留下的基业，我想让凰药谷成为江湖用药制毒最厉害的门派，尽管生了她们两姐妹，我也没怎么管，大部分时间也是在钻研配方，种养药材，你祖父也去得早，她们两姐妹才是最亲近的。”
　　老太说到这里，顿了顿。
　　“后来阿荼非要出谷，一门心思要去外边习武，阿蘼为了她小妹，答应了要继承我的衣钵，我也不好再拦，就放她去了，两姐妹这一别，就是十几年，她中途带着你爹回来过一次，被阿蘼打出了门，因为寒无恤那时候长得实在像是那蛊惑人心的小面首。”
　　寒止听到“折松派”三个字，忽然攥紧了手，老太没有发觉她的异常，接着回忆。
　　“二十三年前的一天夜里，阿荼大着肚子回来了，她神志不清，嘴里只念叨着一个名字，寒无恤。我那时正在闭关，阿蘼想将她带回来，可她不愿意，再一跑就没了影。”
　　老太抓过寒止的手握在掌心里，“阿蘼没想到，那就是两姐妹见的最后一面，你娘惨死，我们就想着找你，可是找到你娘的尸体时，只看到半截断指和一件男人的衣裳，没看到你。”
　　寒止隐约记得寒无恤右手小指是残缺的。
　　“孩子，寒无恤待你不好，他待你娘……”
　　老太说到一半又止住了。
　　寒止应该也不清楚吧……
　　不料寒止却接了话茬。
　　“他应该很爱娘亲，他这二十三年再没有娶妻，甚至都不近女色，我去过他的房间，里面挂满了娘亲的画像，他待我不好，就是觉得娘亲生我伤了元气，是我害死了娘亲，后来他又听人挑唆，说我不是他的亲骨肉，他相信了，把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却还是一直对娘亲念念不忘。”
　　寒止心绪很复杂。
　　当年的事情，她知道八成。
　　许久以前，就有人提出九岳三十六派合一，而她的娘亲是最先站出来反对这件事的人，以她为首的青年才俊组成了一个反盟帮派，为了维正武林而奔走奋斗。
　　后来他们遭遇追杀，娘亲遇害时，寒无恤拼死保护，可双拳难敌四手，爱人重伤，就在他眼前断气，追杀的人步步紧逼，他没机会将爱人的尸体带走，只能将幼女带走。
　　再返回时，爱人的尸体就已经不见了……
　　寒止默然想着，若她是寒无恤，必定难以接受。
　　头皮猛然一跳，寒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时璎。
　　时璎亲眼瞧着自己坠崖，她会不会去找自己的尸身？
　　脑海中生出了一点苗头，寒止就倏然将其掐断了。
　　时璎……时璎……
　　她一想到就觉得心慌。
　　柔风停了，山谷上方薄薄的云层被吹开，金黄的阳光投落在祖孙两人身上。
　　“你娘性格刚毅，宁折不弯，她眼里容不得沙子，所以才会被阴暗小人针对，她走了一辈子的正道，死也是为正道而死，她永远是我的骄傲，阿蘼一直觉得她是受了寒无恤的蛊惑，为情所累，走了弯路，其实我倒觉得寒无恤未必有她那般魄力，阿荼一直敢爱敢恨，那一夜她回来，该是预料到自己时日不多，不想拖累凰药谷，所以自己不留下，却又想让我们庇护一下寒无恤，只是造化弄人，他先带你投靠了魔教。”
　　寒止听着她将从前的事情全部道来，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娘亲。
　　和她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的一样。
　　永远干净，永远灿烂。
　　“孩子，你娘不是自轻自贱的人，你也不会是。”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老太发现，寒止根骨里是清傲倔强的，她的脊背上还是没长出什么肉来，削薄如纸，却永远不会屈弯。
　　“但是，答应祖母，不要急于去寻求一个答案，偏激会让你失去理智，你肯为身边人周全，是善良的好孩子，可忽略了自己，也就不是好事了。”
　　寒止乖乖应了。
　　祖孙两人总是这样长谈，寒止也逐渐敞开了心扉，她觉得老太像是汪洋，能包容她的一切，本该浑浊的眼眸却是澄澈无比。
　　“怎么急着要恢复？”是为了什么人吗？
　　老太没有问后半句。
　　寒止想了想。
　　能和时璎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不会是个废人。
　　一想到可能再见到时璎，寒止感受着自己如今空荡荡的丹田，就觉得无端恐慌。
　　她还是希望自己在时璎跟前，是完美的。
　　但每当祖母和姨母出现，她感受着来自家人的爱，听着她们一遍遍地夸自己好，她又觉得，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倘若要变得更好，不该是为了旁人，而应该是为了自己。
　　寒止暗暗想。
　　她的想法已悄然发生了变化，她第一次学着去认真对待自己。
　　“我不想日后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想受任何人的庇护，我寒止，只需要依靠自己，就能活得很好。”
　　纵然风雪压肩，斧钺加身，也不改她傲骨清清。
　　寒止弯了弯眉眼，浸泡在阳光里，不见沾染了恹色的破碎，只是淡而悠长，美得不容攀染。
　　“好，不愧是我的乖孙女。”
　　老太心里松了口气，人瞧着就更精神了。
　　但寒止却毫无征兆地朝一旁栽去。
　　“孩子！”
　　老太一把扶住寒止的后脑，只见躺在臂弯上的人瞳仁扩散，长睫颤动了几下就阖上了眼皮。
　　“孩子！”老太拍了拍她的脸，寒止却像是晕死一般，没了回应。
　　***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回是在药田，她也是这样忽然就摔倒了。”
　　黎蘼瞧着躺在床上的寒止，松开摸脉的手。
　　“她上次只昏了半个时辰，就自己醒了，现下都两个时辰了，我怕……”
　　老太定下神，“这是好事，她身上是没有外伤了，只是这根骨大损，如此便是喂进去的药起效了，等她睡吧，待内里养好了，人自然就不会再晕了。”
　　“那岂不是她日后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可能在床上一躺就是十天半月，甚至半年一年？”
　　黎蘼是怕老太等不起。
　　老太微微一笑，“我这身子骨，再活五十年都不在话下，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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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五年
　　剑意在竹林间炸开，晚渡一把扯掉蒙住双眼的白纱，难掩兴奋。
　　“师父！我成了！”
　　坤乾十三招，最后一招，她成了。
　　时璎遥遥站在林荫里，直到晚渡跑近，她脸上才浮现出薄淡的笑意。
　　“很好。”
　　晚渡抬袖揩去面上的薄汗，褪去稚嫩后，眉眼间尤残青涩，但不失英气，她的目光永远是热烈而纯粹的。
　　时璎看着她，只想到了一个词。
　　意气风发。
　　是她没有过的。
　　“是弟子太愚钝了，整整五年才明透其中关窍。”
　　晚渡深深朝时璎鞠了一躬。
　　她很感谢时璎这五年的悉心教导。
　　时璎面上笑意不改，“客气话就不必说了，我明日要下山，这次带你一起。”
　　“好啊！”
　　晚渡已经整整五年不曾下山了，她高兴了一瞬，又突然收了笑，“我、我会打搅师父吗？”
　　这五年来，每到春三月，时璎都会下山，虽然她不提去做什么，但晚渡隐约猜到是和寒止有关。
　　“你长大了。”
　　时璎抬眼，她瞧着被竹叶割碎的远天，眼神悲悯而又幽远。
　　“她还在的时候，我对不起她，如今人走了，我能做的也只有每年给她点盏灯，上柱香了。”
　　这是晚渡第一次听到时璎对她讲起寒止的事。
　　当年她只到寒止的腰间，如今身量都与她一般高了。
　　但是没机会再见她笑了。
　　晚渡心里不是滋味，“师父，我陪您去。”
　　“好。”时璎声音也是薄淡的。
　　除了下山办事，她早就不穿玄色了，一年四季都着素白的衣裳。
　　寒止的丧礼并没有在五年前结束。
　　时璎一直在为她的爱人服丧。
　　“这次鹰刀派的老掌门过寿，武林中大半门派都会去，你跟着我也算露个面，此次历练过后，门中事务，我就交给你代办了。”
　　晚渡闻言，既激动又惶恐。
　　时璎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只道：“不怕，我会一直在的，等你何时能完完全全独当一面了，我才会放手。”
　　“师父……”晚渡眼眶一热，“师父很辛苦吧。”
　　时璎厌倦这个位置，晚渡早就发现了。
　　可这五年，她却是将自己钉死在了那把掌门椅上。
　　折松派如今才是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名门，人才辈出，行的都是救济百姓、庇护灾民、惩奸除恶、匡扶正道之事。
　　三十六派合一的事情，有时璎反对，就再也没人提起过。
　　但江湖上流言风声却一直没停歇，甚至比从前骂得更加不堪入耳了。
　　“没事。”
　　时璎摇了摇头。
　　都不重要了。
　　***
　　清明前后，来青山寺祈愿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祖母，我都两月不曾再晕倒了，应该已经调养痊愈了，用不着求神拜佛。”
　　寒止挽着老太的手，黎蘼稍稍落后两步，三人避开喧闹的人群，径直绕去了佛院深处。
　　“那不成。”老太抓紧了寒止的手，“我的乖孙女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好。”
　　寒止依着老太的心意，乖乖应了。
　　佛院深处的菩提树上系满了红绸带，拜过佛像，寒止趁着老太与僧侣交谈的间隙，独自走到了树下。
　　凑近了瞧，方知人间百态，悲欢离合全都浓缩在一条小小的绸带上。
　　求姻缘，求长寿，求高中，求平安……
　　寒止看了须臾，走到搁着笔墨的桌案前，她给老太、黎蘼和莲瓷各写了一张。
　　烙印在心口的名字又一次发烫，她执笔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落墨成字。
　　【盼我的美玉平安顺遂】
　　寒止写下这九个字后，做贼似的左右观望一番，才将祝福时璎的绸带单独系在了隐蔽处。
　　她刚搀着老太从东门走出去，时璎和晚渡就从西门走了进来。
　　正在清扫落叶的小僧一眼就认出了时璎，他当即放下扫帚，“施主，您又来了。”
　　时璎合掌。
　　“您的香油钱，这些年都不曾断过，真是善人有心。”
　　时璎沉默几瞬，微微躬身回礼。
　　“谈不上。”
　　她转身踏进殿内，久久凝视着佛像，合在心口的手也一直不曾放下。
　　晚渡见时璎跪在了蒲团上，当即背过身，转而朝菩提树走去。
　　她绕着古树慢慢走，视线扫过一众绸带，忽然停在几根垂枝下。
　　“系在这旮旯里？”
　　晚渡咕哝道，她心生好奇，抓过绸带细细看。
　　小字写得苍劲有力，只是在收尾时，不知执笔之人为何抖了手。
　　晚渡从头看到尾，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她见时璎走近，笑盈盈地跑上前，被她松开的绸带又落回到垂枝下。
　　“师父，好多人祈愿啊。”
　　晚渡随口一提，时璎也没搁在心上，两人一路朝外走，晚渡说个不停。
　　时璎静静听着，她偶尔会淡淡一笑，但更多的是空茫。
　　***
　　落霞横铺，暮色笼罩着喧闹的集市，黄昏落日下炊烟袅袅，晚渡手里提着给鹰刀派掌门准备的喜礼，时璎走在她前面。
　　忽然有十几辆马车拐过街角，朝这头野弛而来，时璎被人潮推挤到墙角，余光中倏然闪过了一抹熟悉的白影。
　　她心里猛然一跳，当即朝街对面看去，可马车截断了她的视线。
　　时璎死死盯着攒动的人头，没有她熟悉的那个。
　　“师父！”
　　晚渡将喜礼护在身前，只见时璎像是着魔似地一个劲儿往人堆里扎。
　　“师父！”
　　她的喊声很快就被叫卖与吵嚷吞噬，时璎已经没了影子。
　　“！”
　　而挤到街对面的时璎有些耳鸣，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扭曲，所有人都像是趴在她耳边尖叫，但她又听不清楚，似乎正有浆糊倒灌进她的脑袋里。
　　时璎自顾自地朝白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她看到寒止了。
　　真的看到了。
　　“挤什么！”
　　“赶命呢！哎呦喂！”
　　“……”
　　一种寒止就在前方的念头驱使着时璎朝前挤，她已经顾不得礼数体统了，瞧着将她堵住的人群，她沉寂了许久的心里猛然生出了些阴戾的情绪来。
　　时璎脸色渐渐变得沉冷，眼神也变得十分狠厉，她丝毫没觉察到体内的真气已经乱了套。
　　追到路的尽头，险些撞到石墙上的时璎霍然刹住脚。
　　寒止呢？
　　她的寒止呢？
　　时璎怔在原地，半晌又浑浑噩噩地拐进了右手边的窄巷，她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打转，灰瓦青砖反反复复地从眼前掠过。
　　“寒止？”
　　时璎茫然又无措地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嗡——
　　太阳穴突突地发痛，时璎一瞬有些眩晕，她倚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血气从喉间涌上来，她呼吸不畅，五脏六腑都绞在一处痛。
　　“师父！”
　　晚渡径直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她看着时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大概猜到了原因。
　　“我没事。”时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抱歉啊，让你担心了。”
　　这话落进晚渡耳朵里，无端显得有些委屈，她看着时璎苍白的脸，只道：“没事，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吧。”
　　悬崖万丈，寒止从上面跌落时已经没了内劲，想要活命几乎不可能，时璎头两年是这么想的，可寒止的尸身一直不曾被找到，时日一长，时璎就变得越来越爱幻想了。
　　她先是频繁做梦，而后只要看到白色的东西，就会联想到寒止，如同今日这般。
　　只是她鲜少有这样失控过。
　　晚渡见她一年比一年恍惚，生怕她哪一日就疯了，愁上心头，却又无可奈何，能解开她心结的人已经死了啊。
　　“走吧。”时璎撑着墙站起来，晚渡想要搀扶她，却被婉拒了。
　　她望着时璎落寞的背影，重重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墙之隔。
　　院落里琵琶声悠扬，寒止静静站在老太身后，她隐约觉得有些心慌。
　　“这便是我的干孙女？”
　　一位年过古稀仍旧精神矍铄的老人满脸慈爱地望着寒止。
　　“是我的乖孙女，没你的份啊。”
　　老太与她是莫逆之交，几十年的情分了。
　　“只是这孩子近几年总是昏迷，一直不得空带来见你，如今半年倒是好些了。”
　　“我给她瞧瞧。”
　　寒止乖巧问了好，便跟着老太一路进了后院，她刚走了几步，就恍然听见了一声“师父”。
　　这声音，她觉得有些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
　　“小姐，老谷主唤您了。”
　　丫鬟的声音彻底打断了寒止的思绪，她没再多想，大步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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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病急
　　车轮碾过被雨水泡软的土地，夜色里泥浆四溅，疾驰的马车闯过雨幕，一路朝靖城狂奔。
　　“师父，您好些了吗？”
　　晚渡一手揪着缰绳，一手提着沾满雨水的马鞭。
　　帏裳之后，无人回应，她便知时璎是犯老毛病了。
　　晚渡连连甩下马鞭，得尽快赶到靖城才行。
　　时璎蜷缩在车里，体内两道真气誓要争出高下，四肢百骸间一阵滚烫，又一阵冰凉。
　　骨缝间酸胀，不论她如何按压，即使将肌肤搓得通红，也不能缓解分毫。
　　时璎咬住手腕，试图用疼痛来克制这种令人发疯的酸胀。
　　但很快，老天就遂了她的愿。
　　酸胀迅速被刮骨般的疼痛取代，时璎抽搐着从卧榻上滚下来，后腰磕在脚踏上，她一瞬疼得上不了气。
　　马车颠簸，大雨冲拍着车盖，晚渡没听到车里的动静。
　　时璎梗着脖子，强行将呻|吟咽回了肚子里，溢出眼眶的泪和着虚汗，顺着她瘦陷的脸颊淌下来，干裂的唇瓣半张着，被咸涩的泪蜇疼了。
　　小帘被狂风卷得飞扬，黑黢黢的夜望不到尽头。
　　五年前，寒止将内力打给她以后，本来两道真气融合得极好，她一直不能突破的内力大关也被轻而易举地撞开了。
　　可寒止死后不久，她就发觉体内的真气会不时分裂成两道。
　　冰火两重天的滋味每一次都会让她生不如死。
　　前几年这种情况只是偶尔发生，可最近一年，她几乎每月都会经历两三次。
　　实在太疼了，疼得她时常都活在惶恐里，不知何时又会备受煎熬。
　　时璎浑身瘫软，脑袋混沌，心口处烈火不熄，脚趾却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沉默地望着窗外，半晌阖上眸子，隐去了满眼绝望。
　　时璎，你不是想要她的内劲吗？
　　你骗她，你伤她，如今痛不欲生，不就是你活该吗？
　　真活该。
　　***
　　山道上有一豆灯火在雨夜里摇曳，晚渡驾车冲过去，偏头一瞧，当即松了口气。
　　是客栈。
　　时璎需要静养，太长时间的颠簸只怕会要她的性命。
　　晚渡放弃了赶去靖城的想法，她勒停马车，掀开帏裳才发觉时璎已经晕过去了。
　　“师父！”
　　晚渡捏住她的脉搏，摸了片刻便将人打横抱起。
　　只是在这一瞬，她猛然僵住了。
　　她垂眼瞧着时璎布满薄汗的脸颊，双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太轻了……
　　晚渡抱着人，跳下马车，斜身撞开客栈大门。
　　掌柜见来人阴沉着脸，又见她怀中人脸色苍白，眼珠一转，便知是“财神”到了。
　　他丢下算盘，匆匆走上前。
　　“客官可是要住店？”
　　“一间上房。”晚渡周身因为警惕而紧绷着。
　　“一间？”掌柜重复了一遍。
　　晚渡觑他一眼，袖口里滑出钱袋子，袋中银钱磨擦生响。
　　沉甸甸的。
　　掌柜眼睛都看直了，下意识伸出手去，晚渡转腕一收，“再备些烧酒和热粥。”
　　“欸、欸！”
　　掌柜连忙应了，招呼小二将她们带上楼。
　　晚渡眸光扫过屋内每个角落，冷声对小二道：“用不着你了。”
　　小二肩上搭着微微泛黄的布巾，他应了一声，也不乱瞧，守好自己的眼珠子，一溜烟跑下了楼。
　　人一走，昏暗的长廊上就显得空空荡荡的，晚渡背身踏进屋里，先是将时璎稳稳当当地搁在床榻上，又轻脚走到门口。
　　她探出头左右看了两眼，才谨慎地闭上了房门。
　　时璎刚沾到被褥，人就蜷缩起来。
　　“师父？”
　　晚渡撑在榻边，试探着唤了时璎一声。
　　“寒止……”
　　含糊的哼声掺着哭腔，晚渡没有听清楚，她埋得更低了。
　　“我好疼……”
　　！
　　这一句，晚渡倒是听得明明白白，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才能缓和时璎的痛苦。
　　在她的记忆里，时璎每一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捱过来的。
　　晚渡见时璎哆嗦得更厉害了，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发觉哪里漏风，只得又要来一床棉被搭盖在时璎身上。
　　为了让床上的人睡得更好些，晚渡干脆将烛芯彻底剪断了，灯火灭掉的一瞬，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好像有一阵寒风灌进了屋里。
　　晚渡就坐在榻边，她仰面望着漆黑的屋顶，思绪再一次回到了五年前。
　　寒止抱着那疯女人坠下山崖时，是那样决绝，那样干脆，每一次想起，晚渡都觉得心里发堵，她不知道时璎该怎么释怀。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时璎怕是活不长了。
　　***
　　时璎再一次梦到了寒止坠崖，血淋淋的梦魇掐得她喘不过气。
　　“咳……咳！”
　　空气呛进肺里，她剧烈咳嗽着，从噩梦中惊醒时鬓角已然被冷汗浸透了。
　　靠在床边浅眠的晚渡也被吓得一激灵，她顾不得酸麻僵硬的双腿，当即爬起来，“师父！怎么样？还疼吗？”
　　时璎眼前一片模糊，她沙哑着声音，安抚似地拍了拍晚渡的手背，“没事，别急。”
　　落在肌肤上的指腹滚烫骇人，晚渡顾不得什么规矩，反手贴上时璎的额头。
　　她倏然收回手，“高热，师父您发高热了！”
　　时璎想说什么，却先咳起来。
　　“再睡一觉就好了。”
　　她拉高被子掖在脖颈处，阖上眼显然是想忍。
　　晚渡也不跟她犟，自顾自端来一盆凉水。
　　“我自己来吧。”
　　晚渡没听，她绕过时璎逞强的手，把湿凉的绵帕搭在时璎的额头上，“师父，我不是外人。”
　　整整五年了，时璎对她好，却还是带着那份刺人的疏离。
　　晚渡早听说时璎多疑，她没乞求时璎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但她希望时璎不要事事都自己扛，她也想分担一些。
　　她真的害怕，害怕时璎哪一天就被压垮了。
　　时璎的肩膀也没有多宽厚。
　　到嘴边的“谢谢”被时璎止住了，她抿着唇，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垂下眼帘不敢多话。
　　她没有怀疑晚渡，也没有刻意疏远她，只是寒止走后，她实在没办法再同人亲近了，她一丁点多余的情绪都拿不出来了。
　　晚渡沉默地换了几盆水，时璎的体温降了些许，人也昏睡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门，匆忙朝客栈外跑。
　　要去抓些草药回来，喝了药才能好得快些。
　　晚渡刚跑下楼，就又有几辆马车在客栈前停下。
　　寒止撩开小帘，只见蒙蒙亮的天色里，有一道提着青鞘长剑的人影跑进了树林深处。
　　好熟悉的感觉。
　　她久久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直到老太出声唤，才回过神来。
　　“孩子，快下来。”
　　“祖母，可以直接到靖城的，不用在这里歇脚了。”
　　寒止轻轻搭上丫鬟的手臂，下车时并没有借她的力道。
　　“那不成，你还需要多歇息，鹰刀派掌门此次过寿，大宴还在半月后，完全来得及，还是你身子最要紧。”
　　一提到寒止的身子，老太就不免絮叨。
　　“哟！各位客官里边请！”
　　掌柜搓了搓眼睛，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打量着这一行人的穿戴排场，恨不得将手边的算盘噼啪打出火花来。
　　老太先被丫鬟们扶拥上楼，寒止独自留在楼下。
　　“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儿除了我们，还住着什么人？”
　　掌柜先是一愣，而后面露难色，支吾道：“这……小人怕是不好多说……”
　　寒止随手摸出一锭金子，“现在能说了吗？”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开了口，“能、能、能！”
　　“除了大人们，楼上通铺里还有五个押镖的。”他顿了顿，“对，昨夜还来了两个女人，住了一间上房，其中一人拿着把长剑，瞧着不大好惹，她抱着的那个八成是病了。”
　　抱着？
　　寒止微微敛眸，“病了的那个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嗯，有点黑，但又有些红。”
　　掌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玄色，只能尽力解释，寒止却是一瞬就绷紧了后背。
　　她转眼看向楼梯，眼神中情愫难辨。
　　“大人？”
　　掌柜死死盯着寒止手中的金子，恨不得扑上去，但他不敢，只能壮胆唤了一声。
　　寒止倏然回眸，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沉冷下去。
　　不止是掌柜，连同跟了寒止五年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小……小人……”掌柜只觉得腿软。
　　寒止突然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慌张的解释。
　　“抱歉啊，吓到你了。”
　　她唇角又再次噙起笑，只是她站在楼层间的阴影里，显得阴仄又诡异。
　　“没、没……没。”
　　掌柜后背上浸出了冷汗。
　　寒止将金子扔给他，他也没敢接。
　　只听“砰”的一声响，金子就砸在了地板上。
　　寒止转身一刹，笑容就散了。
　　走上楼，她打发掉身后战战兢兢的丫鬟，独自望着长廊。
　　是时璎吗？
　　作者有话说：
　　时璎：是我！是我！是我！快来抱我！
　　寒止：哦。【冷漠走开】
　　时璎：【呜呜呜】【追上去】【哭泣小狗.gif】
　　——
　　马上见面了，感谢观阅~
　　——


第92章卑微
　　天正晌午，时璎喝过汤药，高热就彻底退了，她还没有心力压制体内混乱的真气，只能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晚渡则盘腿坐在一旁，房间里静闻针落。
　　就在这时，一缕无色无味的烟气从门板缝隙飘进了屋里。
　　晚渡惊觉自己头脑昏沉，但为时已晚，她无力地张了张嘴，想要唤时璎，却先一步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半晌，房门被缓缓推开，走进屋里的人落地无声。
　　扫了眼倒在脚边的人，寒止适才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都在一瞬崩盘。
　　当年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都长开了。
　　晚渡在这里，那么时璎……
　　她忽然生出了想逃的冲动，刚转脚，余光中便见黑影掠袭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克制住了冲到掌心的气劲，欲要闪躲的身子也因为这一道多余的停顿被人死死抓住。
　　眨眼间，寒止就被压倒在床榻上。
　　“你真以为这种把戏能对我起作用？”
　　时璎的嗓音比从前更柔和了。
　　寒止心潮翻涌，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发麻，她望着时璎近在咫尺的脸，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全在一瞬直冲头皮。
　　时璎赤红着眼，后脊绷紧到快要撕裂，她眼里闪烁着泪光，撑在床榻上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寒止咬了咬牙。
　　“想我吗？”
　　回答她的是溅落在脸颊上的眼泪。
　　滚烫，烫进了她心里。
　　“抱歉。”时璎霍然松开手，别开脸后才抬手拭泪。
　　“想我吗？”
　　寒止又问了一遍。
　　“时璎，想我吗？”
　　她固执地问着这一个问题。
　　时璎眨掉泪珠，委屈道：“原来你还活着。”
　　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是讨厌我吗？
　　也对，是我骗了你啊……
　　她咬住下唇，才堪堪忍住了哭腔，“我想你啊。”
　　寒止发出了很轻的笑，听起来讥诮又讽刺。
　　但她的眼神却还是柔和的。
　　“想我什么？我对你来说，不是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五年了，时掌门，我的内劲，用着可还顺手？”
　　剧烈起伏的胸膛里，两道真气正在横冲直撞，时璎闻言，一瞬白了脸，她抖着唇，解释的话到嘴边又囫囵咽下。
　　“还是说，你想我的身子啊？”
　　寒止将人推倒，她俯下身，将脸埋在时璎的脖颈处，熟悉的浅淡茶香里沾染了药草气，却还是让她一瞬觉得安心。
　　多少个辗转反侧，孤枕难眠的夜晚，她都在思念这个气味。
　　她都在想时璎。
　　整整五年，她昏迷的时日占去了大半，其余清醒时刻，她曾试图去忘记时璎，可她做不到，总在反复拉扯间一遍又一遍地忆起时璎的一颦一笑。
　　她的无微不至，还有她的算计欺骗。
　　此时此刻，寒止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
　　落在脖颈间的柔软带着淡淡的凉意，时璎僵着身子，“不是的。”
　　“不是？”
　　寒止抬起脸，她扫了眼时璎攥紧的双手，揶揄道：“那你忍什么？又不是没有做过。”
　　她误会了。
　　时璎是太疼了，疼得她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强撑着精神，生怕晕死过去，寒止就走了。
　　就再一次消失了。
　　寒止将她的沉默当作了无法解释。
　　“你知道的，我会成全你，五年前是，如今也一样。”
　　时璎听着这话，当真是怕了，她狠狠咬了咬舌尖，才勉强找回点气力，涩声道：“你不要伤害自己。”
　　寒止倏然握住她的脖颈，近乎恶意地收紧了五指。
　　失去压制的手抓紧了凌乱的床褥，时璎没有反抗，甚至连一丝不满都没有。
　　如果这是寒止的戏弄，是她的报复。
　　如果这样真的能让寒止好受一些的话。
　　时璎心甘情愿。
　　命脉被人攥在手里，她也只是痴痴地望着寒止，一如从前。
　　寒止在她窒息前一刻松了手，“我恨你。”
　　时璎狠狠陷进床褥里，她半蜷起身子剧烈地喘息。
　　咽下冲到喉头的腥血，她小心翼翼地抖着手抓住了寒止的衣裳，“对不起。”
　　寒止拍开她的手，可眨眼一瞬，那只被拍红的手又黏了上来。
　　“不要走，求你。”
　　四目相对，时璎泛着泪光的眸子直直撞进她心里。
　　太可怜了。
　　寒止用右手抓住了她两只手腕，压过头顶，毫不留情地将人掰正，又用左手捏住她几乎没什么肉的下颌，“你凭什么留住我？”
　　时璎怔愣了几瞬，而后竟笑了出来，“你的左手痊愈了！太好了！”
　　寒止像是被人一拳捶在了心口，她坏意地咬住时璎的脸，“我是说，你最后一点能留住我的筹码都没有了！”
　　惨白的肌肤上留下了紫红牙印，时璎吃痛，也只是垂下眼帘，驯顺又小心的模样让人心疼。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用治手的法子来逼挟你，我的筹码……是你爱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
　　“是我求你爱我……唔——”
　　寒止听不下去了，她抵住时璎的唇，“我说了，我恨你。”
　　碾压终究没有演变成撕咬，时璎无力地吞咽着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暴躁的人肆意妄为，她舔舐的是自己的伤口，搅动的却是时璎沉寂了五年的心。
　　喷涌的情绪真实又灼热，时璎好想抱一抱寒止，但她两只手都被锁住了。
　　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挣扎会不会让寒止生气，更不清楚，寒止还愿不愿意抱她。
　　肆意掠夺，蛮横用力。
　　时璎隐忍到轻轻战栗，她睁开眼，望向了近在咫尺的爱人。
　　真好啊。
　　原来她还活着。
　　时璎看到那抹白影的时候，并没有很震惊，许是这些年，她时时幻想，打心底里竟默认了寒止还活着。
　　她时常觉得自己疯了，她在寒止进门那一刻，不太确定，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或许真是疯了吧。
　　寒止也突然睁开了眼睛，四目相交，她眼里太浓烈的眷恋和爱意根本来不及掩饰。
　　被抓了个正着，寒止心里堵着一口气，她坏意地想吓唬时璎。
　　摸上腰腹的手扯开了腰带，时璎终于出声道：“别在……别在这里。”
　　寒止知道屋里还有个晕死的人，她没想真的做什么，也没挪开搁在时璎腰腹间的手。
　　“我就要呢？”
　　时璎唇瓣殷红，是被欺负狠了。
　　她斟酌片刻，小心地试探道：“你要对我负责。”
　　寒止明知故问，“怎么负责？”
　　她本以为时璎会扭捏，岂料这人竟颇有些急切，“别丢下我。”
　　寒止沉默了。
　　从猜想产生起，她的头脑就不清醒，以至于忘了迷药对时璎这种修为的人而言压根不起作用。
　　她本来只是想偷偷看时璎一眼，可重逢到现下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和预料。
　　同时璎的关系，她还没有想清楚。
　　时璎见她脸色几变，眼神也渐渐冷下来，忽然没了讨价还价的勇气，她轻声道：“我方才不是认真的，你想做就做吧。”
　　“算了。”
　　繁杂的思绪让寒止再一次觉得心烦意乱，她松开时璎，作势要起身，手却被猛地抓住。
　　“我不要你负责了。”
　　时璎脖颈都烧红了，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无辜和哀求。
　　寒止哪里见过她这副卑微的模样。
　　怎么这人就走到用身子挽留她的地步了？
　　自轻自贱。
　　时璎怎么能自轻自贱呢？
　　她从前分明受了那么多欺负，一门心思地想要变得强大，又怎么甘愿自轻自贱啊，是太害怕自己离开吗？
　　寒止再看向她时，后者果然浑身都在发抖。
　　时璎太害怕了。
　　“我只是有点累，和你无关。”
　　寒止看了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熟悉的、滚烫的温度让她心生依恋。
　　要是这样抓一辈子，该多好。
　　“好。”时璎以为寒止厌恶她的触碰，不舍地松开手，“要走了吗？”
　　“嗯。”
　　“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时璎跪坐着，撑在身前的手腕上有两圈红痕，脖颈上的掐痕也没散干净。
　　寒止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张口，时璎就已经爬下了床。
　　“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儿好吗？我不会打搅你的，我就是……就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一眼。”
　　她本就哭湿的眼角比方才更红了。
　　“真的……一眼就好，我也不会天天都来的，我很忙……只是偶尔，好不好？偶尔……”
　　时璎真的慌了，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一句话，尽管寒止一直没有否定，她还是不停地妥协和退步，直到整个人浑身脱力，轰然跪到地上。
　　膝头磕在地板上的闷响刺耳，寒止连忙冲上去，“时璎！”
　　时璎垂着头，几滴艳红的血啪嗒砸下。
　　失而复得的喜悦仿佛冲淡了她体内的痛苦，但两道相争的气劲却实打实地在磋磨着她的五脏六腑。
　　寒止捧起她的脸，时璎眼里的情绪近乎绝望。
　　“你怎么了？”
　　她欲要摸时璎的脉，时璎却一把甩开了自己的手，她颈侧青筋暴起，抓着自己膝头的手也用了十足的力。
　　“如果我说我相思成疾，你信吗？”
　　“别闹了。”
　　寒止抓不到时璎的手，也没发现她的目光有多温柔。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时璎只会说这句话，她固执地问，寒止还是摇头。
　　安静的气氛显得有些悲凉。
　　时璎的眼神也彻底黯淡下去，整个人失去了生气，只是静静地跪在原地。
　　“我不知道，不是不见。”
　　寒止妥协了，今日一见，往昔时光全都冲涌上头。
　　她快没有定力了。
　　时璎像是没听见，须臾跌坐到地上，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膝，“我没事了，你不用委屈自己哄我，我不会来打扰你的。”
　　五年了，早就是物是人非，她凭什么要求被自己伤害过的人不计前嫌啊？
　　哪儿来的脸面要求人家？
　　时璎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她缩紧成一团，“如果你想见我，来折松派就好了，我会一直在的。”
　　她不会来的。
　　她要是想来，这五年早就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时璎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寒止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却摸到了一圈坚硬的东西，她来不及多想，时璎就挪到了墙角。
　　“不必管我了。”
　　寒止的手在虚空中抓了抓，又无声地收了回去。
　　“晚些会有人过来。”
　　她留下一句话，就逃跑似地离开了房间，时璎听着砰然关上的房门，就像是从美梦中惊醒，她久久凝望着门口。
　　寒止，不要走。
　　她无声地央求。
　　而靠在门板上的寒止也湿了眼眶，她任由眼泪滑下来，沾湿了面颊。
　　时璎，我该拿你怎么办？
　　为什么当年我坦白以后，你还要撒谎？
　　寒止永远没法忘记她发现小箜篌的时候有多窒息。
　　五年过去，时璎还能有多爱呢？
　　酸涩交织着甜蜜在心里滚涌，寒止不想承认也只能承认。
　　她还爱着时璎。
　　爱人哭红的眼睛一直在眼前闪现，寒止无措地逃回了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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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割舍
　　晚渡再醒来时，天已经黑尽了。
　　“师父。”
　　她先是昏昏沉沉地唤了时璎一声，而后猛然从床榻上坐起来。
　　“您还好吗？！”
　　她捂住钝痛的后脑“嘶”了一声，依稀记得自己是被迷晕了。
　　“寒止，还活着。”
　　时璎静坐在窗边，答非所问。
　　晚渡先是“哦”了一声，而后径直从榻上弹起来。
　　“师父！”她没有穿鞋，赤着脚就跌跌撞撞地凑到时璎跟前，“您真的没事吗？！”
　　真的不是疯了吗？！
　　“……”
　　时璎瞧着眼前人明晃晃的担忧，又重复了一遍，“我很清醒，寒止还活着，就在隔壁两间。”
　　晚渡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甚至比时璎还兴奋。
　　“啊！”
　　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时璎心尖突跳，她转眼瞧着毫不掩饰心情的晚渡，大概能猜到这个徒弟为什么而开心。
　　融融暖意交织着苦涩漫进心里。
　　自己到底是让身边人受累了。
　　晚渡是。
　　寒止也是。
　　时璎又难以自控地想起了往事。
　　“别再那样试探我了好吗？我也会怕。”
　　“玩弄我有意思吗？我在你跟前装柔弱、装乖顺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啊？夜夜耳鬓厮磨的时候，你渴求的究竟是我，还是我的内力？你究竟爱的是什么？！”
　　“时璎，你太让我寒心了。”
　　……
　　时璎凉透的手难以克制地颤抖。
　　晚渡还沉浸在喜悦里。
　　“那、那、那……太好了！太好了！”
　　她自是高兴的。
　　寒止活着，时璎就活着。
　　若是两人能和好如初，那时璎的身体状况一定会比现在好上千百倍。
　　“你先搬出去吧。”
　　时璎待她兴奋的劲头过了，才缓缓说。
　　晚渡一副了然的模样，“弟子明白，马上走！”
　　她听说过，从前寒止和时璎都是睡一间屋子的。
　　“不是。”
　　时璎见她仿佛误会了，出声解释。
　　“我昨夜病着不知你只要了一间房，哪儿有师父睡床，弟子睡地上的道理，我方才在对面给你要了一间，过去睡吧。”
　　晚渡激动的心一瞬沉下来。
　　什么意思？
　　寒止不搬过来，那意味着两个人没有和好？
　　没和好！
　　晚渡霍然转头，想说什么，话头就被时璎截下来了。
　　“别去找寒止，也别跟她提一句关于我的事情。”
　　时璎说罢就将脸转开了，显然是不想多言，她独自靠在昏茫的窗口，苍凉的夜色流进屋里，缓缓将她吞噬了。
　　晚渡表面上乖乖应了。
　　她虽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掺和时璎与寒止的事情，但她也很清楚，时璎这些年过得不好。
　　很不好。
　　整整五年，她都在惩罚自己。
　　晚渡已经不是十三、四岁的懵懂少女了，她敢肯定，以时璎的性子，她绝对不会将这五年内发生的种种告诉寒止。
　　回到自己的房间，晚渡沉默地坐在床榻上，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手边的青鞘长剑。
　　那是她十七岁生辰时，时璎送给她的礼物。
　　这些年过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时璎，时璎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报。
　　但就在今夜，晚渡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寒止和时璎重新撮合在一块儿。
　　不多时，一只信鸽飞出了客栈。
　　***
　　一轻二重的敲门声猝然响起，时璎木然的脸上几乎是一瞬绽开了笑，她掠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但来人不是寒止。
　　低垂着脑袋的丫鬟并没瞧见时璎刹那间僵硬的脸与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失望神情，残留在唇角的笑意也冷了。
　　“叨扰大人了。”丫鬟将手中的捧盘递到时璎脸前，“这是我家小姐吩咐的，送给大人的东西。”
　　小姐？
　　寒止找到家人了？
　　时璎淡淡道：“有劳。”
　　她接过捧盘并没有急着关门，直到丫鬟退远了，寒止也没有出现。
　　晚渡的房间里也是一片漆黑。
　　时璎望着空荡荡的长廊，整个人再次被熟悉的孤独感包裹，她轻轻闭上门，叹了口气。
　　捧盘里有一瓶丹药，时璎揪开木塞，嗅了嗅气味，隐约辨出是巩神固气，调养心力的药。
　　丹药旁是一个钱袋子，时璎拉开一瞧，果真装满了金子。
　　一看就是寒止的作风。
　　钱袋子下压着的是一封信。
　　时璎酝酿了片刻，才将信笺抽出来。
　　【凰药谷】
　　只有三个字。
　　时璎摸索着上面的字迹，良久，弯了眼眸，轻轻笑起来。
　　寒止，你还是告诉我了，你也舍不得吗？
　　***
　　奉命送捧盘的丫鬟走到寒止房门口，刚要进去复命，身后的门板就被拉开了。
　　黎蘼静静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她只使了道眼色，丫鬟便立刻跪下身，跟着脚步爬进了屋子里。
　　“少谷主。”丫鬟不敢抬头。
　　黎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寒止让你去做什么了？”
　　“这……”丫鬟犹豫片刻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小姐让奴婢去给住在那间上房的人送些东西，奴婢也不知捧盘里都有什么。”
　　“那间住的什么人？”
　　“回少谷主的话，是个女人，瞧装束像是江湖中人。”
　　“管好你的嘴。”
　　丫鬟机灵，当即跪下身说：“奴婢谁都没见过。”
　　黎蘼招手挥退了人，房间里没有点灯，她沉默地站在昏暗里，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片冰凉。
　　阿荼的死就是横梗在她心里的一根倒刺，她始终觉得，阿荼的死与寒无恤分不开干系，倘若当年她没有与寒无恤厮混在一起，也许就不会丢掉性命。
　　寒止自午后回来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黎蘼隐约觉得，她是见到故人了，或说，是见到了她的爱人。
　　女人？
　　黎蘼的思绪疯狂地发散，她想到了一个让自己都难以接受的答案。
　　寒止喜欢的是一个女人，两个人因为某种原因而分开了，五年后却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重逢……
　　黎蘼越想越觉得后怕，她提步就要去找寒止，可手刚碰到门栓，又停下了。
　　她凭什么干涉寒止的私事呢？就凭她是名义上的姨母？
　　她究竟是关心寒止更多，还是因为有阴影，其实她真正关心的是阿荼，她只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呢？
　　寒止太聪明了，也太敏锐了，黎蘼停在门口，正犹豫着，门就被拉开了。
　　老太上下打量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走进门，反手将门板死死闭上，“怎么？要去质问她？”
　　老太开门见山。
　　“娘！您不是也瞧出来了，寒止不正常。”
　　黎蘼着急。
　　“正常？她这五年何曾正常过？她这五年都睡不安稳，你又不是不清楚。”
　　老太寻了一张圆凳坐下。
　　“她这些年没寻死，要论缘由，你、我能占几分？摸着良心讲，那孩子前头二十三年咱们都没能见着，但凡换个性子凉薄些的，她肯亲近你、我？对你，她算是礼数周全了吧，对我，她日夜陪着，也是尽了孝心了，你还想怎么样？”
　　黎蘼双手抱在胸前。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见她所托非人！”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慌忙朝门口瞅了一眼，蓦然压低声音说：“绝不能！”
　　“你人还没见着呢！”老太立刻反驳，“更何况，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她的爱人！不是她的什么故交好友？”
　　黎蘼一时间被噎住了。
　　“她自己的路，终究还是要她自己走，做长辈的，替晚辈做了决定，可用一生来承担后果的人，不是你、我，是寒止她自己，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怎么负不起！？”
　　金玉杖杵在地板上，老太克制住了情绪，“因为我就负不起！”
　　黎蘼心头猛然一跳，霍然抓紧了手臂。
　　“我当年逼你们继承我的衣钵，我固执地认为，从我手里接过凰药谷，就算这辈子称不上荣华富贵，也至少衣食无忧，可是我忘记了！阿荼不喜欢，你也不乐意。”
　　老太将脸别开。
　　“你不提，我心里都清楚，你爱好那些奇门遁甲，不喜欢什么花药野草，你这辈子浪费在凰药谷，我负不起这个责。”
　　黎蘼默然捏紧了眉心，她下意识想宽慰，但这话确实是把她内心深处的埋怨刨出来了。
　　长久的沉默在母女两人间蔓延。
　　“也许我当年选了奇门遁甲，不一定就比现在过得好。”
　　黎蘼妥协了。
　　“所以阿荼就算没有遇到寒无恤，也不一定就会长命百岁。”
　　她是阿荼最亲近的姐姐，自然也清楚这个小妹的脾性。
　　“阿荼绝不是为了小情小爱就迷失自我的人，她为正道殉命，是性格使然，她是我的骄傲。”
　　老太顿了顿，“你也是。”
　　黎蘼蹙紧的眉心松开了，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先别干涉那孩子，让她自己选吧，但倘若她所择之人，确实不值得托付，用不着你，我也会阻止的。”
　　***
　　夜深了。
　　寒止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时璎房门口，手都搭上了门板才回过神。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火焰燎烧了。
　　一门之隔，睡着她的心爱。
　　寒止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
　　时璎没有锁门，就像是在等她来。
　　寒止轻轻推开了门，她摸着夜色，走进了屋里。
　　床榻之上的人侧卧着，蜷得像个婴孩。
　　时璎没有睡着，寒止听出来了。
　　是被自己惊醒了，还是一样孤枕难眠呢？
　　她远远坐在圆凳上，没有出声，时璎也没有开口，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屋里静悄悄的，长夜也慢慢平静下来。
　　寒止一直盯着时璎的背影，半晌，躺在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居然睡着了。
　　寒止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微光打量时璎的脸。
　　瘦了。
　　时璎唇角微微翘着，只是眼角泪迹未干。
　　寒止瞧着她脸颊下被濡湿的软枕，一大片水痕……
　　不知是哭了多久。
　　她轻轻抬起时璎的脸，替她换了个干净的软枕。
　　摸了摸时璎的脸颊，寒止帮她掖好被角，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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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危机
　　“啊！”
　　时璎从噩梦中惊醒，她缩在被窝里轻轻抖了几下，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人，却如这五年间的无数次一样，触之冰凉。
　　她茫然地盯着屋顶，半晌才缓过来，本要翻个身继续睡，却突然发现床榻上多出来了个软枕。
　　时璎将它抓过来，摸到了上面湿润的布料。
　　她又瞧了眼自己枕着的这个。
　　是寒止帮她换的吗？
　　应该是吧。
　　毕竟除了她，谁还能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自如地接近呢？
　　时璎突然头脑发热，再无睡意。
　　她索性抓过方才睡的软枕抱在怀里，趁着夜色遮眼，她嗅了嗅枕面。
　　没有寒止的气味。
　　没有！
　　时璎有些孩子气般将软枕丢开，须臾又自己将它捡回来，重新抱住。
　　她在脑海中细细描摹着寒止的眉眼。
　　没怎么变，还是和当初一样惊艳，就是看着自己时，不爱笑了……
　　时璎就这么想着，又睡了过去。
　　直到睡死了，还是紧紧抱着怀中的软枕。
　　翌日天蒙蒙亮。
　　时璎直到晚渡敲门才缓缓转醒。
　　“师父，咱们该上路了。”
　　晚渡轻声说，眼睛却忍不住朝左手边的房间转。
　　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她不知道，等她进去以后，好几间房门都同时打开了。
　　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的寒止先是与对面的黎蘼四目相对，而后又逮住了准备把头收回去的老太。
　　寒止：“？”
　　***
　　时璎用过早膳，丝毫没有要赶路的意思，她站在窗边，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车群消失在群山之间，她还是久久站着。
　　只是冷淡的面上渐渐有了笑意。
　　晚渡见状，也不打扰，独自坐在床边收捡行李。
　　忽然，她瞧见了一根长发。
　　！！！
　　晚渡双眼一亮，她背着时璎，将长发捻起来。
　　这长度，这颜色，都不是时璎自己的……
　　大半夜能进时璎房间的女人，只有一个！
　　昨天夜里，寒止一定来过！
　　晚渡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
　　看来，撮合这两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容易。
　　窗外旭日东升，薄薄的金光在天际间炸开，春三月的和风拂过脸颊，时璎笑意愈深。
　　日子突然又有了期盼。
　　寒止，靖城见。
　　***
　　街市上车马笃笃，酒肆茶馆外人语喧嚣，靖城虽不大，却实在热闹。
　　“师姐，凰药谷当真来吗？”
　　花茗柔眼里带着些许无奈，“你问了八遍了，凰药谷的老谷主和如今鹰刀派的掌门人是故交，她肯定会来，至于寒止来不来，就不一定了。”
　　“折松派也会来的，那……”
　　莲瓷暗暗盘算着。
　　寒止五年前给她来过一封书信，这五年两人也偶有字面往来。
　　可莲瓷不明白，为什么寒止就是不见她，回信也很慢。
　　她再一次掀开小帘，将头探出去张望，寒止没见着，她倒是见到了另一个心心念念的人。
　　“快停车！”
　　马车还没停稳，莲瓷就已经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道背影。
　　而从长街对面驶来的几辆马车也是同时一刹。
　　“叶棠！”莲瓷甚至没完全看清她的容貌，就已经扑进了她怀里。
　　叶棠收紧了双臂，她感受着怀中温暖柔软又鲜活的人，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小瓷。”
　　莲瓷眼眶一热，她咬牙忍住了，往身前人脊背上落了一掌，“我以为你死了呢！”
　　五年前，莲瓷所听到的消息都是掩人耳目的，可珑炀镖局和叶棠都像是人间蒸发了，直到前年才重新出现，与此同时，珑炀镖局的版图竟扩张了十倍不止。
　　叶家的少当家摇身一变也成了当家人。
　　而莲瓷也是前年才知道，叶棠还活着。
　　两人通过一次书信后，叶棠就又再次消失了。
　　“本来我三月前就想来横雾山找你的，奈何家里出了叛徒，我一时走不开。”
　　叶棠掌住莲瓷的后脑，轻轻揉了几下，“我也想你，如今见着了，便不会轻易离开了。”
　　“你要是敢食言，就别想再见我了！”
　　莲瓷像是炸毛的小狗，但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不敢的。”叶棠将怀中人松开，“小瓷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几年不见，嘴皮子越发讨厌了。”
　　莲瓷嗔她，转而又问：“什么叛徒？你没有受伤吧？”
　　叶棠淡淡一笑，“我没事，说来话长，这几年发生太多事情了，有空我细细讲给你听。”
　　“好。”
　　莲瓷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
　　“寒止的后事……”
　　叶棠试探着问，莲瓷先是一愣，而后低声说：“少主还活着。”
　　“！”
　　叶棠先是一惊，而后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本来悬着的心有大半落地了。
　　莲瓷与寒止情谊深厚，她怕寒止的离世会给莲瓷带来太大的伤害。
　　“好什么？”莲瓷猜得缘由，却还是一脸傲娇地等答案。
　　“小瓷好，就是最好。”
　　叶棠知道她的小心思，于是说得一本正经、字正腔圆。
　　她生怕莲瓷没听见，还想重复，可嘴还没张开，就被捂住了。
　　“唔——”
　　莲瓷脸都被她臊红了，“你闭嘴！”
　　叶棠歪过头，看了眼坐在马车里的花茗。
　　莲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身后是她的师姐和同门，身前全是叶棠的人，她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就在这时，叶棠抓住了她的手，拽着她就往人潮里跑。
　　“做什么！”
　　莲瓷回握住她，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我带你走！”
　　身侧掠过无数人影，莲瓷却只看得见叶棠腰间悬的小玉玦。
　　那是当年临行前，她送给叶棠的。
　　而叶棠送给她的串珠正系在她的手腕上。
　　花茗瞧着消失的小师妹，脑海中倏然回荡起寒止的话。
　　“她许是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
　　女人！？
　　***
　　寒止一行人午后到了鹰刀派，老掌门亲自在门口迎接。
　　寒暄陪笑，寒止做足了表面功夫，很快便也没她的事情了，老掌门拉着老太，老友相见，是有说不够的体己话。
　　忽然一辆马车从长街飞驰而来，寒止一眼就认出那是时璎的马车，她当即转身就要走，远远站在树荫下的黎蘼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姐姐。”
　　一道温润柔软的声音叫住了寒止。
　　她一偏头，入目是个模样水灵，身量欣长的姑娘。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短短几瞬，寒止就想起来了，是在柳云镇帮助过的那个少女。
　　“朝云。”
　　当年被她罩在怀里的小姑娘如今身量都与她一般高了，恐怕再过几年，她也要赶不上了。
　　“是我。”
　　水青上衣，淡灰长裙衬得朝云气质清冷，只是她眉眼温秀，一张小脸又水嫩可人，到底是中和出一种乖巧娴静之感。
　　“这些年过得好吗？”
　　寒止瞧她，如同长姐看小妹，眼里的欣慰藏不住。
　　“托姐姐的福，我如今把上史八十卷都已经读完了，在同师父修野籍了……”
　　寒止静静听着她讲，可余光中全是已经停下的马车。
　　时璎的马车。
　　她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姐姐？”朝云说完，发觉寒止有些出神。
　　“抱歉。”寒止意识到自己失态，“我方才……”
　　朝云打断了她，面上扬起了大大的笑。
　　“没关系，舟车劳顿嘛，姐姐这些年，身子好些了吗？”
　　沧灵山避世，这些年江湖朝廷的变故，朝云该是不清楚的。
　　寒止如是想。
　　她长话短说，“好些了。”
　　时璎的马车动了，寒止的心也提了起来，她根本没有再聊下去的欲望。
　　朝云却似看不出她的焦躁，自顾自地说：“那冬日里可还怕冷？”
　　寒止摇了摇头。
　　帏裳被拉开了，余光中玄色身影一晃。
　　寒止脚下已经动了。
　　电光火石间，朝云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还颇为亲昵地贴了上去，蹭到了寒止的肩头。
　　“姐姐，我真的好想你啊。”
　　朝云连声音都娇了，她觉察到不远处有一道并不友善的目光，却还是不为所动。
　　“正好里面准备了很多糕点，姐姐跟我一起去吧。”
　　寒止猛然一僵，黏在后背上的视线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烧穿了。
　　她突然有些慌张，不动声色地抽走了手。
　　“走吧。”
　　朝云仿佛没有看出寒止的刻意回避，虽没挽手，却还是和她紧紧靠着。
　　姐姐长，姐姐短，唤个不停。
　　时璎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都快把自己的掌心掐烂了。
　　站在寒止身边的人应该是她啊……
　　翻涌的情绪，嫉妒也好，愤怒也罢，都在寒止彻底消失以后转变成了后悔和无助。
　　时璎整颗心都像是掉进了冰窖里，怎么都捂不热。
　　凭什么？
　　寒止身边凭什么是你这个骗子？
　　时璎突然很害怕，她害怕寒止有一天会喜欢上别人，巨大的危机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晚渡偷瞄着时璎落寞的神情，意味深长地转了转眼。
　　应该起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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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刺激
　　夜漆黑，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先后出现在庭院深处的角落里。
　　趴在墙边的朝云完全没感受到身后来人了，她正伸着脖颈在夜色里仔细逡巡。
　　“怎么还没来？”
　　她望了眼天色，时辰到了，她等的人还没到。
　　“谁说我没来？”
　　背后的声音吓得朝云浑身汗毛直立，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才堵住了脱口而出的尖叫。
　　她猛然转身，只见“罪魁祸首”正笑盈盈地盯着她。
　　啪——
　　大腿被狠狠拍了一掌，晚渡轻轻“哎呦”一声，抓住再次落下的柔荑，“错了、我错了。”
　　“吓死我可就没人帮你了！”
　　朝云薅过她的后脖颈，两人头贴头。
　　“你这想得什么馊主意，我感觉时璎都恨不得把我撕碎吃了！”
　　晚渡反手揽着她的后背，“不是说好了要为朋友两肋插刀吗？现在就要反悔！”
　　“什么两肋插刀，我再故意接近姐姐几次，时璎非把我浑身上下都插满刀不可！”
　　朝云一回忆起时璎那道眼神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感觉师父马上就要憋不住了，你再添几把火，就成。”
　　晚渡说得信誓旦旦。
　　朝云却总觉得她不靠谱，“她们俩有矛盾，你这样刺激她，万一她真误会我和姐姐有什么，反倒是死心了怎么办？”
　　晚渡忙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师父可以放弃一切，除了寒止。师父她就不是主动的人，但既然是她对不起寒止在先，肯定要她先迈出第一步，让寒止觉得，师父很在意她，这样两人才有得谈。”
　　朝云径直坐在石砖上，想了片刻道：“时璎这个人，我不了解，但是姐姐应该还是在意她的，我今天挽姐姐的时候，她吓得马上抽了手。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怕时璎误会！只有在意，才会害怕。”
　　晚渡重重点了点头，“所以，朝云姐。”
　　她蹲在朝云身前，两掌合十，乖乖说：“求求，求求。”
　　“我可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时璎，我是为了姐姐。”
　　朝云说着，突然捏住了晚渡的耳朵。
　　“我真是！我这个人才不会倒贴呢！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我可不乐意做！对心有所爱的人更是毫无兴趣！为了你，我真是豁出去了！”
　　晚渡被她扯痛了，握住那截莹润的手腕，讨好道：“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一辈子。”
　　“少贫嘴。”
　　朝云拍开她，“要说三年前我就不该跟师父来折松派，就不会遇到你这个讨债鬼。”
　　“嗐——”晚渡捂着耳朵，“不是我救你，你就滚到泥潭里了！”
　　“我谢谢您。”朝云起身就要走，晚渡突然喊住她。
　　“明早去野郊摘桃子，你去吗？”
　　“我要读书。”
　　晚渡“哦”了一声，站在夜色里没有动，朝云走出几步，又转过头，“什么时辰？”
　　“啊？”晚渡愣了片刻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朝云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记得带点好酒。”
　　“不是要读书吗？喝什么酒？”晚渡追上去，笑着问。
　　“我又不像某人，是做掌门的料子。”朝云也笑。
　　晚渡仿佛没听出眼前人的打趣，一本正经地说：“喝酒误事。”
　　“好吧。”朝云没看出她一脸正气，倒是觉得她呆呆的，“苟富贵。”
　　“做掌门而已，是清苦活，富贵不了。”
　　晚渡转而笑得纯粹，“不过，好酒还是管够的。”
　　朝云不再应她了，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没入了夜色里。
　　***
　　“乖，莲瓷乖。”
　　寒止完全哄不住莲瓷，抱着她哭的人脆弱的像个孩子。
　　“我真的以为少主死了……呜呜呜……”
　　莲瓷第十遍重复这句话。
　　寒止轻轻拍她的后背，“我没事了，而且我的手也治好了，也找到了祖母和姨母，回到了我娘亲的母家，她们待我都很好，没有人再欺负我了。”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莲瓷终于止住了决堤的眼泪，她抓着寒止好一顿检查，而后才算完全放心。
　　她抽泣一下，吹出了一个巨大的鼻涕泡。
　　倚靠在门边的叶棠没忍住，笑出了声。
　　寒止一边替她擦，也一边微笑。
　　房间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些许。
　　“总之，当年种种，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寒止帮她揩去残留在脸颊上的泪痕。
　　“我当年！就在南都那个客栈外边，我就应该阻止你！我就不该给时璎一个机会！我……”
　　莲瓷捶了捶自己的腿。
　　寒止一把抬住她的手，“和你无关，是我自己选的，就算你当时再恳切，我恐怕也不会听。”
　　“我真的以为，她待少主是真心的，没想到她还藏着小箜篌！”
　　莲瓷一想到寒止坠崖，就后怕得不行，哭红的眼眸里有愤怒在闪烁。
　　寒止没接话，她哄得莲瓷不哭了才说：“以后就别叫我少主了，赤阴宗都易主了，我也不打算回去。”
　　莲瓷想了想，“长姐？”
　　“嗯。”
　　寒止就是要等她自己开口，“一切都结束了。”
　　“可……”莲瓷还想着时璎与寒止的事。
　　难道从前的浓情蜜意都是假象？
　　难道就这样草草收场？
　　那寒止下半辈子还能接受旁人吗？
　　莲瓷的小脸又皱在了一起。
　　叶棠见她这般苦恼的模样，一改方才的嬉笑，定声说：“寒小姐，我倒觉得，时璎不是良心尽泯的人，以她多疑的性子，要完完全全接纳一个人，也是非常辛苦的。”
　　寒止转头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兴许她一开始是想骗你，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她改变了心意，只是部分东西和痕迹，她还没来得及处理掉，或许她有自己的苦衷，她本没打算要害你。”
　　叶棠盘算过的人和事实在太多了，她很平静地看着寒止。
　　“当局者迷，感情这种东西，说到底旁人很难评价的，寒小姐不妨将自己抽离出来想想，是不是有什么细节疏漏了，或许你们二人之间只是有误会呢，一别数年，总逃避不是办法。”
　　她走到莲瓷身边，捏住了心爱之人的肩膀，“我看人，还没走过眼，寒小姐倘若愿意相信我，不妨给她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莲瓷微微缩起脖颈，靠着叶棠。
　　寒止盯着桌上那豆忽明忽暗的灯火，久久沉默。
　　***
　　“东西可都点好了？万不能差了。”
　　寒止转身看着两个高捧贺礼的丫鬟。
　　“都点好了，小姐放心。”
　　她一回头，就见时璎拐过长廊，迎面而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足下一顿。
　　时璎犹豫片刻正要开口，朝云却再次出现。
　　“姐姐！”她提起裙摆，小跑到寒止跟前，“姐姐午安。”
　　寒止冷淡的面上露出了笑，温柔道：“午安。”
　　时璎垂眸，掩去了过多的情愫。
　　“姐姐，你们也要去老掌门那里吗？我也要去。”
　　寒止轻轻“嗯”了一声。
　　朝云偏过头，仿佛刚看到时璎一样，“时掌门？您是不是也要去啊？”
　　时璎点了点头。
　　“哦。”朝云敷衍应声，便再没了下文，她很自然地挽过寒止的胳膊，“姐姐，我们一道走吧。”
　　寒止又想抽手，可她又觉得连续两次这样做会显得自己很在意时璎的看法。
　　她便没有抽手，由着朝云去了。
　　时璎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眸色渐深。
　　突然，朝云转过了头。
　　时璎瞧见了她眼睛里明晃晃的挑衅。
　　寒止不是你的了！
　　寒止就要被我抢走了！
　　寒止永远都要离开你了！
　　……
　　气血一瞬冲到了天灵盖，时璎忍不住了。
　　“寒止！”
　　朝云险些魂飞魄散，一直远远趴在房顶上的晚渡也吓了一跳。
　　寒止喉间微紧，她转过身时，时璎已经到了跟前。
　　“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时璎音量倏然低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寒止冷冷地问，方才对朝云的笑，也散得干干净净。
　　冷淡又疏离，时璎感受到她的抗拒，又再次生出了退缩的心思。
　　见时璎沉默，晚渡心都揪起来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就在时璎即将转身离开时，朝云忽然出了声。
　　“哎呦——”她亲昵地贴向寒止，“倒是我不懂事了，时掌门是姐姐的故人，二位要叙旧，我就先走吧。”
　　朝云说着要走，却也只是站在原地，意味深长地看向时璎。
　　“时掌门慢聊，折松派不比沧灵山，偏远得很，下次再和姐姐见面，不知猴年马月了，我就不一样了，我和姐姐还有大把时间，不急。”
　　“姐姐，待会儿宴席上见。”朝云面不改色，心都快跳出来了，“时掌门，再见。”
　　时璎喉头滑动，牙都快咬碎了。
　　她被刺激狠了，所有的退缩都不复存在。
　　“我真的有话要对你说。”
　　许是觉得这样的语气太强势，时璎又补充道：“可以吗？”
　　寒止不置可否，“我先去送东西了。”
　　“别走。”时璎一把拉住了身前人的手腕，她没控制住力道，径直将人扯了个踉跄。
　　时璎：“！”
　　寒止：“……”
　　“松开。”
　　时璎窘迫又局促，悻悻松了手。
　　腕部残留的滚烫让寒止不禁柔下声。
　　“有什么话，晚席过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朝云：记得给我买意外保险。
　　晚渡：把人家扯个踉跄？丢人现眼！现眼包！！！
　　时璎：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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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泣血
　　晚席刚散，淅淅沥沥的小雨忽然转大，噼啪砸在挑廊上。
　　鹰刀派的老掌门与时璎的师父是故交老友，她被老掌门左一口“贤侄”，右一口“后生”拉着，灌了一晚上的酒。
　　时璎一直不得空去找寒止，待人都散尽了，她才抽身离开。
　　晚渡撑着伞，跟上了跑进大雨里的时璎，“师父，我瞧见她往府院外去了。”
　　时璎没说二话，当即追出了大门。
　　可门前空荡无人，夜色里只有厚重的雨幕。
　　时璎一瞬刹住脚，茫然地左右张望，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惊惧再度袭来。
　　她的寒止又不见了。
　　突然，晚渡听见了马蹄声，她一转头就瞧见了策马疾驰而来的寒止。
　　“寒——”
　　晚渡话音未落，寒止已经俯身带走了人。
　　马蹄溅起水珠，晚渡避之不及，被弄脏了衣裙，但她毫不在意，伸头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
　　莫不是有戏！
　　轰隆——
　　闷雷滚滚，雨势愈渐猛烈。
　　被揽腰抱起扔到马背上的时璎不擅骑行，颠簸让她不安，时刻会摔倒的恐惧撺掇她贴近身后人。
　　只片刻，她又退开。
　　时璎担心寒止厌恶她的靠近，只能虚虚夹住坐下的棕马，就在这时，箍在腰间的手猝然使力，将她塞进了怀里。
　　抵上后背的胸膛温暖又柔软，时璎双腿有些发软。
　　“你往哪儿跑啊？”
　　软唇擦过耳廓，时璎浑身都绷紧了。
　　寒止圈着她，抱着她，耐着情绪说：“你哪儿都去不了。”
　　乖乖呆在我身边吧。
　　她敢肯定，倘若时璎现在反抗，她压抑的情绪一定会灭顶爆发。
　　好在时璎乖得很，缩在她臂弯里，丝毫没有抗拒。
　　饶是后颈失守，她也只是如幼兽般哼唔了两声。
　　雨水顺着寒止的面颊淌下来，她的眼神很危险。
　　“痛吗？”
　　皮肉被叼着。
　　寒止没有丝毫留情的意味。
　　“你喜欢这样吗？”时璎克制住了想要缩紧脖颈的冲动，甚至主动将半截润白的后颈全都送到了寒止跟前。
　　孱弱的脖颈蓄着她的命脉，这对习武之人而言，不设防的意味太明显。
　　寒止被取悦了。
　　“你真不怕死啊。”
　　时璎扶着马背，垂首无声地笑。
　　死了，倒是解脱了，怕就怕生不如死，求而不得。
　　两人冒雨飞驰，时璎在疾行间寻不到平衡，只能无助地靠着寒止。
　　可身后人抓着她的软肋，存心折磨，被揉碎的是她本就敏感的脆弱。
　　雨水淋湿了衣襟，滑过锁骨四淌而下，流过指缝夹着的隐秘，寒止手凉，把玩掌中的再滚烫，她也不受影响，偏偏就是愈发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的想法。
　　时璎听见了她的心声。
　　“寒止，你要吗？”
　　她扬起头靠在寒止的肩上，撩起眼皮，入目是凉雨，但掠过半身的那只柔荑更凉。
　　雨水把她淋湿了，从里到外。
　　“你闭嘴。”
　　“我不要闭嘴，待天亮，你就不理会我了。”
　　时璎试探着抓住了寒止的腿弯，“我想跟你说话。”
　　酒热冲上头，时璎顶着一张绯红的脸，“不是恨我吗？报复我啊。”
　　寒止所有的伪装，冷淡抗拒、疏离埋怨，都被时璎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撕碎，她捏住时璎的下颌，垂首吻了上去。
　　雷霆震动，暴雨嘈杂，颤音都被闭眸承受的人吞咽干净了。
　　“什么报复都行。”
　　时璎抬手圈着寒止的脖颈，舔掉了唇角的水渍，但雨太大了，刚舔干净，就又湿了。
　　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眸，“但是别不要我。”
　　风扇在脸上，寒止在起伏间有些薄怒，“是你不要我！”
　　“我没有！”
　　时璎吃了酒，人比平常更软，声音也软下来，听起来很委屈。
　　寒止把着她的腰，蹭揉都青涩，但敏感的人还是被她弄得难以招架。
　　“我……我真的没有。”
　　寒止不是第一次做了，但劲儿还不够巧，捻挑不受控，轻重逼得人发疯。
　　时璎出了汗，颤得不成样。
　　“那小箜篌你怎么解释？你拿它是想做什么？”
　　寒止停了手。
　　上不去又落不下的感觉不好受。
　　时璎抓紧了寒止，“我去南都就是为了拿小箜篌，就是想用在你身上。”
　　寒止掐住它。
　　时璎根本承受不住，躬起的身子被死死按住，她挣扎不了，哭腔都被逼出来了。
　　“……啊，但是！但是从柳云镇出来以后，我就没想用在你身上了！我拿它是想用在我二师叔身上，他知道我师兄师姐出事的真相！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不想对他严刑逼供……啊……”
　　跨在马背上，时璎连腿都合不上，她终于在这个雨夜体会到了寒止的坏。
　　酒劲似乎比方才还要烈了，她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也没想再逃。
　　时璎重新缩回寒止怀里，将发生的一切都交代了。
　　“约八年前，我就生出了借人真气，突破内力大关的想法，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后来我盯上了一个人，他就是魔教二堂的堂主，可当我把他抓回来以后，才发现他的内力很浅薄，我把他当作没本事，但善于钻营的那类人，那时就没多想，画着你画像的丝绢就藏在他的袖管里，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浮生观外，跟你交手的人就是我，我也是那时候八成确定了你的身份……”
　　“我早就觉察出不对，也猜到是有人故意把你推到我身边来的，我没跟你说，是担心你害怕，我想待一切都查清楚了再向你坦白……”
　　“至于那丝绢，我本来是打算烧掉的，可是后来我想要跟你坦白，就没有再动，一直放在妆台下……”
　　原来真的是误会吗？
　　寒止静静听着，连马跑慢了，都没发现。
　　“我没有什么瞒着你了。”
　　寒止半晌没有回应，时璎偏过头，发现她在走神。
　　而近在咫尺的耳尖上，那点鲜红的小痣正泡在雨珠里。
　　时璎撑起身子，将它吻掉了。
　　寒止猝然一颤，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和时璎都是被算计的局中人，有这么多疏漏的局，她们还是上了当，吃尽了苦头！
　　寒止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所察觉，我就不会！”
　　她没做完的动作也狠起来。
　　“那个疯女人当时找到我……她还给我看画像……我回了房间，又发现了你藏的小箜篌，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被枕边人算计！时璎！我恨死你了！”
　　寒止将当日种种全都讲了出来。
　　“唔……”
　　雨水溅在滚烫的脸上，麻劲从脊骨冲向了头皮，时璎这次上去了，寒止又不肯放她下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没有被爱过！没有过！所以我很珍惜你，我以为你辜负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曾经支撑我活下去的执念也没有了，你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累积的快意愈发让人受不住，时璎湿润的眼角滚出眼泪来。
　　又是一次。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喜欢你！”
　　时璎突然笑了，她在雨中，在寒止身前战栗，“因为你从没有说过分开！”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始料未及，寒止只看见了一道虚影，她来不及阻止。
　　啪——
　　清脆的响声惊醒了沉浸在纠缠中的两个人。
　　“唯一一次分开，还是我提的。”
　　不断有雨水流进眼睛里，时璎也只是固执地盯着寒止。
　　“可是现在，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她的脖颈与额间全是暴起的青筋，眼神里全是央求。
　　棕马在西林山间停下。
　　寒止跳下马，背过身去不再看时璎。
　　时璎也紧跟着翻身跳下，落地时有些腰酸腿软。
　　“你喜欢朝云？”
　　寒止霍然转过来，眉心轻蹙，“什么？”
　　“看来不是。”
　　仿佛随口一问，时璎心下却是长长松了口气。
　　寒止突然明白，今日午间，时璎之所以会冲上来抓她，八成是误会了。
　　这么怕我被抢走？
　　寒止暗爽，面上却不显露。
　　“我一开始就是错的，一个女人如果一生都在为证明自己是被爱的而努力，实在太可悲了。”
　　闷雷堵在沉沉黑云里，又一记电光砸下来，寒止站在冷白的光里。
　　“我是寒止，再烂，是寒止，再不被爱，也是寒止，我必须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薄淡的光影像是一场随时会破碎的梦境，时璎心如擂鼓，紧张又恐惧。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做不到！我这五年日日都在尝试着自爱，可是我根本就不爱我自己！我不会，也不知道该爱我自己什么！但是我又渴望有人爱我！”
　　寒止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祖母和姨母待我很好，她们补偿我，甚至是溺爱我，我能感受到她们的真心，但我不知该如何同她们相处，同亲人相处，你知道的，我和寒无恤……”
　　她哽咽了几瞬，“我更不知该如何回报她们，血缘亲情，好或是坏，我都承受不起，我只觉得我自己是她们的累赘。”
　　寒止半身微微晃了一下，“可是你不一样，你给的爱才真正让我觉得欢愉，和你呆在一起的那小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时璎泪流满面，眼泪比雨水淌得急。
　　“时璎！我想你爱我！即使我那时误以为你要伤害我，我还是想你爱我！半月前我在客栈再见到你！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我就是、就是这么没出息！”
　　雨水淋得寒止很狼狈，她捂住脸，单薄的脊背不停发抖。
　　时璎怔在原地，像是有长剑贯头而下，将她死死钉在了原地，每一寸肌肤都在发麻发痛。
　　她听到这番话，没有喜悦，只剩下心疼和后悔。
　　时璎没想到，寒止将她的爱看得这么重，也没想到这份爱对她来说会这么重要。
　　她不敢想，不敢想寒止当初刚刚误会时有多绝望。
　　时璎心疼了，她轻轻唤了声站在几步之外的爱人，歉疚和疼爱，悔恨和愤怒，太多情愫交杂在一处，涌上了喉头。
　　“寒止……”
　　两字一出，只剩满腔涩苦。
　　“这五年来，前三年，我几乎每月有二十多日都在昏睡，一年醒着的日子不到五十天，最近两年才有好转，我一直不来找你，是不敢。我怕你嫌弃我不够好！我还是在下意识讨好你！取悦你！我没办法坦然地让你看见我的难堪和狼狈！”
　　寒止的指尖都要嵌进树干里，她抓扶着树，剖白字字泣血。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意识到了，可我改不了。”
　　“我始终觉得，只有我足够好，才会被爱！我口口声声说我自己不会求爱，不会做摇尾乞怜的狗，可事实呢？说来说去，我就是个缺爱又不自爱的下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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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笨蛋
　　“我始终觉得，只有我足够好，才会被爱！我口口声声说我自己不会求爱，不会做摇尾乞怜的狗，可事实呢？说来说去，我就是个缺爱又不自爱的下贱货！”
　　知道和做到终究不一样，寒止明白爱人需爱己，可二十多年从未好好爱过自己的人，短短五年又如何学得会？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迎合与牺牲，这与她骨子里的傲气相悖，她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改变。
　　“不是！”
　　时璎重复道：“不是的，寒止，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不是的！”
　　寒止扬起脸，眼泪混着雨水淌下来，她笑意凄然。
　　“我真的受不了了！变成自己最厌恶的下贱样子，可最后还是会被丢掉……”
　　寒止怨过天道不公，恨过造化弄人，但她从没有真的怨恨过时璎，重逢后的抗拒都是恐惧在作祟。
　　时璎恍然大悟，才是痛彻心扉。
　　“寒止，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再来一次，该承受不住的人是我！”
　　时璎抬手抹掉了面上的雨水，她把当年来不及告诉寒止的话全盘托出。
　　“遇到你以前，没有人真正看得起我，他们都骂我是朽木，只有你说我是美玉，也许在浮生观，你第一次唤我师尊，说我配得上这个‘尊’字的时候，我就对你动心了，你给我的好实在太多了，我只能说——”
　　寒止眼睫颤动，眼泪止住了些。
　　“我早就爱上你了，在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因为你，我才真正有勇气正视我自己，正视我自己的狭隘、阴暗和懦弱。”
　　是寒止的珍重和爱磨平了时璎伤人也害己的尖刺。
　　“我对你着迷，对你给的爱上瘾，我欣赏你的坚强，也心疼你的境遇，寒止，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玩物，当做垫脚石，我从始至终都待你是最亲近的爱人。”
　　被雨水泡湿的衣裳粘在脊背上，长鞭落下的创伤当初刚结痂就被抽开，时璎如今背上的鞭痕交错骇人，在薄薄的衣料下隐隐露出轮廓来。
　　寒止没看见，时璎也不会说，她那些隐秘的思念，是作为掌门不能宣之于口的，但每每直面冰冷的衣冠冢，她都只是向心爱忏悔的有罪人。
　　二百四十道长鞭，她打自己德不配位，打自己眼浑心浊，也打自己亲手弄丢了爱人。
　　从秋月间再到春三月，整整八个月，二百四十天。
　　“我该早些正视自己，早些向你坦白，该对你更好些的，可是……可我还是让你难过了。”
　　时璎没有靠近寒止，她太痛了。
　　“我爱你。”快要炸开的脑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留住寒止。
　　时璎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趁你还爱我，我好好说给你听，寒止，你从来都不是不值得被爱的人。”
　　寒止安静半晌，忽然笑了。
　　时璎也笑了。
　　“掌门站那么远，是要我请你过来吗？”寒止的哽咽止住了。
　　时璎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急了。
　　“我哪儿敢啊。”
　　时璎走近了，寒止仰面望着她，这是五年后，两人再一次清醒地主动靠近彼此。
　　须臾，寒止缓缓摸上了时璎的脸颊，她抹掉雨水，掌中温热的肌肤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走以后，我无数次地幻想，想你还活着，想你还在我身边，想你的一切，只要我还记得你，你就没有真的离开我，那是我最后的慰藉了。”
　　时璎想抓她的手，却被轻轻抵在树干上。
　　寒止先是用手护住了她的后脑，而后栖身压上去，“时璎，说你爱我。”
　　时璎淡淡一笑。
　　“寒止，我爱你。”
　　她说过这话，反握住寒止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锁住，“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寒止猝然有些晕，她贴在时璎的胸口，听着乱砸的心跳，轻声道：“我现在觉得太混乱了。”
　　时璎微微失落，却又很快调整过来，忧心道：“很难受吗？我马上带你回去。”
　　“我自己走。”
　　寒止挣脱了她的怀抱，独自朝棕马走去，脚步虚浮又凌乱。
　　时璎看不下去，捉住她就径直抱起来。
　　“你松开我。”寒止软软推搡着她的肩头。
　　时璎不退让，“我把你送回去就走，不会打搅你。”
　　她固执地不松手，顿了顿说：“我不会放弃的，更不会把你拱手让人的，我会等你。”
　　“你……”
　　雨水滑过时璎的侧脸，鲜红的指痕已经高高肿了起来，两人恰好走到林木稀疏处，电光照亮了时璎的眉眼。
　　寒止倏然想起了在浮生观外时，这人第一次抱她。
　　那时候又怎会料到两人之间的羁绊竟会如此深。
　　“我恨死你了。”
　　淋过雨的身子凉透了，寒止缩在她的臂弯里，不像怒骂，像是嗔怪。
　　时璎护住了她的脑袋，加紧了步子，“恨我也好。”
　　寒止说过的，她有多恨，就有多爱。
　　时璎很想慢慢走，她不知道下一次再触碰寒止，会是什么时候了。
　　可她不想寒止淋雨。
　　“怎么不骑马？”寒止明知故问，适才在马上，她就感觉到了，时璎不擅马术。
　　“骑马没有我腿脚快。”
　　时璎却没有听出她言语间的揶揄，只是实话实说。
　　笨拙得很，和她的爱一样。
　　寒止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时璎送给她的竹折灯，她没有搁在身上，好在起先瞧见天色不佳，她就将竹折灯收好了，否则淋坏了该如何？
　　这是笨蛋送的东西。
　　险些为她一句话就丢了性命的笨蛋。
　　听着时璎的心跳，感受着她的体温，寒止渐渐阖上了眼。
　　她已经有答案了。
　　***
　　时璎赶回鹰刀派时，依旧是雷雨轰鸣，她抱着寒止冲进了安置凰药谷众人的小院，守夜的丫鬟听见动静转头时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人！”
　　雨夜里，时璎眉眼冰冷。
　　“折松派，时璎。”
　　房门突然被推开，老太和黎蘼匆匆跨出门槛。
　　“哎呦——”
　　老太一杵金玉拐杖，急得就要走进雨里。
　　黎蘼睨着一旁的丫鬟，“都没长眼？没瞧见小姐在淋雨！”
　　时璎不松手。
　　“她受了湿寒气，喝药伤身子，我要帮她逼出来。”
　　“不用……”
　　老太将已经有些激动的黎蘼一把薅到身后，又扫了眼时璎脸上的肿痕，让开半身道：“请。”
　　时璎微微颔首。
　　“时掌门，这边请。”
　　黎蘼瞧着被丫鬟领进屋里的时璎，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她克制着自己的愤怒，“这算怎么回事？大半夜跑出去和一个女人鬼混！”
　　老太瞪她一眼，“又来了！你又急。”
　　她把黎蘼拽远些才说：“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怎么就是鬼混了，兴许她们二人只是朋友。”
　　“故友相见也不会扇耳光！我看是她时璎想轻薄寒止挨了打呢！”
　　老太一掌拍在她后背上，“说的什么胡话！时璎要真想这么做，用得着急急忙忙地将人送回来？我瞧她像是有内伤，不是内伤也是真气淆乱，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寒止这孩子……”
　　她眼神也变得有些微妙。
　　“娘！两个女人……这、这……”
　　黎蘼已经急得结巴了，她已经将先前那番大胆的猜测当作了事实。
　　“若她待寒止是真心的，是女人又如何？磨镜又如何，你莫不是比我还老顽固？”
　　老太想了片刻，“我再说一遍，你莫要干涉她们。”
　　“我！”
　　黎蘼才说了一个字，老太的眼刀就已经飞了过来。
　　“……”
　　天际微微泛白，时璎才从寒止房里出来，她面色惨白，走了两步后，撑住墙壁才稳住要倾倒的身体，眩晕的感觉让她两眼发黑。
　　丫鬟当即追上去，“时掌门，您怎么了？”
　　时璎只是摆摆手，“无妨。”
　　丫鬟也是有眼色的人，当即背过身避远了。
　　尖锐的疼痛实在难忍，时璎捂住丹田，咬牙静了半晌才重新抬起眼，彻底跨出小院前，她又望了眼寒止的房间。
　　“一步三回头哟。”黎蘼脸色却是和缓了不少，她将老太毕生所得皆学了去，光是打眼一瞧，就知时璎是内劲大损。
　　替人逼出湿寒气，依照她的修为，不过是耗些许精力罢了，如今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能说明她本身就有内伤。
　　知道自己有伤在身，却还是要坚持做……
　　就这么心疼寒止？
　　黎蘼眼神几变。
　　老太却是已经招呼来了丫鬟，“去给折松派掌门送些消肿去淤，稳心固神的药。”
　　***
　　“师父！”
　　晚渡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她等了一夜，才等到时璎回来。
　　可进门时，这人却是面如死灰，待近些，晚渡还看见了她脸上的伤。
　　只是几瞬，她就想象到了全部。
　　寒止狠狠甩了她一耳光，然后两人决裂……
　　晚渡心都揪起来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您还好吗？”
　　时璎见她一脸忧色，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边笑边摸上自己的脸，“好啊，我没事。”
　　完了……
　　彻底完了……
　　晚渡一把抓起时璎的手，素日里滚烫的手却是没有丁点儿温度。
　　“师父，您真的没有疯吗？”
　　“我没有啊。”时璎一直在想，她回想起寒止昨夜里靠在她怀里呓语的模样，眼神更柔和了，“我好得很。”
　　晚止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寒止……”
　　晚渡试探着提了一句。
　　时璎收敛了些，“她也很好。”
　　“师父同她和好了吗？”晚渡憋不住了。
　　“没有。”
　　晚渡脸色当即沉下去。
　　时璎转而又说：“只是暂时。”
　　她不等晚渡反应，朝屋里走去，可刚走出去几步，她就刹住脚。
　　“还有，不许趴在房顶上偷看我和寒止。”
　　晚渡：“！”
　　“师父，朝云不喜欢寒止师姐！”
　　在时璎踏进门前，晚渡突然说道。
　　“我昨夜都想清楚了。”时璎转过头，“都是你的馊主意吧。”
　　“嘿嘿。”
　　“看来，我什么性子，连你都瞒不住了。”
　　“是得下点狠药。”晚渡说完就跑，不给时璎丝毫“打击报复”的机会。
　　时璎笑中带着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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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药人
　　鹰刀派老掌门八十大寿办得隆重，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
　　“叶当家！”男人单手执于腹部，笑颜谄媚，“久违，久违啊！”
　　正冲着莲瓷傻笑的叶棠一瞬敛了笑意，却又在转过面时，重新勾起了唇。
　　她淡淡颔首，男人也识时务，懂脸色，点到为止。
　　见他转身没进人潮里，叶棠扫了眼院堂中众人，才压低声音问：“我这几年大都在跟朝廷打交道，江湖中事见得少，怎么短短几年，就尽是些生面孔了？”
　　莲瓷一边剥枇杷，一边回忆。
　　“就是五年前华延寺那次，咱们前脚走，寒无恤后脚就屠了山，当年去的掌门或是领头弟子，一个都没能活下来，魔教也是死了半数人，山火烧了五天五夜，山下的百姓都说一入夜就见满山鬼魂，不到半月，小村里的人就全搬走了。”
　　莲瓷将枇杷放进嘴里，酸意激得她微微眯眼，唇齿生津。
　　“……嘶，后来有人壮着胆子上去过，据说华延寺被烧得只剩下几根梁柱，那镇山雕塑上裹着一条半丈宽的白布，上头血书九个大字——行天道，杀宿仇，渡亡妻。”
　　叶棠将丝绢递给她，又将蜜饯端给她，“吃点甜的吧。”
　　莲瓷只抓了两颗，“吃多了牙疼。”
　　她下意识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寒止，她静静地坐着，而从人群中抽身“逃”出来的时璎正偷偷躲在柱子后瞧她。
　　莲瓷和叶棠同频摇了摇头。
　　“这寒无恤就是替他的亡妻报仇了，我曾经听家父讲，约是几十年前，就有人想要武林三十六派合一，当时各大门派都有些青年才俊，他们汇聚在一处，誓言要维正武林。”
　　叶棠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但是麻木不仁，贪生怕死的人终究太多了，这群人被扣上魔教同党的帽子，然后在短短几月被屠杀殆尽，领头的是个女人，她当年还和珑炀镖局谈过买卖，只可惜也惨死了。”
　　莲瓷面上没显露出任何同情之色来，更多的只有嫌恶。
　　“五年前寒无恤屠山之后，太多门派受了重创，折松派约是一年后再次提出绝不同意三十六派合一，我想是时璎的意思，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分明是躲在她庇护之下的受益者，但我没想到，江湖上流言不息，居然传出时璎勾结魔教，是屠山的幕后主使，传她看不上武宗合一，想要除之而后快。”
　　莲瓷虽然因为寒止的遭遇对时璎颇有微词，但她也是就事论事的人，这些风言风语，她一个旁观者听了都觉得心寒。
　　“这事儿涉及的门派虽多，却没人敢站出来攻击魔教，有人背地里动了合并三十六派的心思，他们怕最先被吞并，一面搬出时璎做挡箭牌，又一面背刺她，意在留后路。倘若我是时璎，莫不如趁着折松派大势已在，做了这合并之事，谁都别想好过。”
　　莲瓷这是负气之言，叶棠再次看向时璎。
　　这人又再次被曲意逢迎的人潮卷了进去，虚与委蛇，她自己做得多了，便知晓个中滋味不好受，她如今是珑炀镖局正经八百的当家人，已然是权势煊赫，但她也是身不由己，更多的是妥协和忍耐。
　　站得越高，越不能任性。
　　叶棠做不得自己，她先是珑炀镖局的当家，时璎也做不得自己，她先是折松派的掌门。
　　但她相对自由，珑炀镖局本就不是什么清朗正派。
　　而时璎失言失德，丢的是折松派的百年清誉，她再恨，也不能随性胡来，江湖上的流言再难听，她也得背着。
　　叶棠喝了口凉茶，有几瞬沉默。
　　宴席走到高潮时，鹰刀派的老掌门已然是酒热冲头，他一边拉着自己的孙子，一边朝时璎招手。
　　是要牵线搭桥！
　　晚渡和朝云一瞬看向时璎，莲瓷猛地看向寒止，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将一口青菜送进了嘴里。
　　老太望着孙女，黎蘼则是斜眼瞧着时璎。
　　忽然，一颗人头砸碎了房瓦，直直落在大堂中央。
　　腥臭弥漫，血气四溢。
　　“要给时璎说亲事，也得先问问我这个师娘啊！”
　　时璎浑身都绷紧了，她倏然回头，只见女人提裙朝堂中走来。
　　花茗和叶棠一起拉住了已经拔出刀的莲瓷。
　　“我杀——”
　　堂中众人都听说过折松派当年的内乱。
　　时璎的师娘意图篡位，其爱徒舍命相救，两人双双坠崖身亡。
　　如今走进来的是人是鬼？
　　鹰刀派的老掌门自然也有所耳闻，他面色沉冷下去，向身边人使了道眼色。
　　“老掌门何必多此一举，这庭院中已经没有活物了。”
　　女人微微歪头，脖颈处的皮肤就裂开了，潺潺渗出乌黑的黏液来，她面无血色，两只手上裹缠着黑色的绷带，虽瞧不见肌肤，但裸露在外的指甲已经变得灰白。
　　世人皆道药人之说是无稽之谈，可女人凭借着强大的执念，在没有得到《百秘籍》的情况下，完善了所有的细节。
　　她把自己，变成了不知伤痛，长生不老的怪物，她的视线在堂中逡巡，终是落在寒止身上。
　　“还真是父女情深，寒无恤居然救了你。”
　　前任魔教教主的名讳当即让众人躁动起来。
　　坠崖时，寒无恤耗尽内力在寒止坠地前将她推到了潭水里，自己则摔成了重伤。
　　而山下的潭水是天然的地底精华，寒止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带到了凰药谷外的一块花田边，这才被正在除草的丫鬟捡了回去。
　　正是寒无恤那一推，才让寒止得以活命。
　　寒止在无数道饱含恨意的视线中淡淡一笑，一根钢针滑落到她的掌中。
　　千万不能让她坏了时璎的名声。
　　寒止杀心已起，周身散发的气压薄却凌厉。
　　但女人却没再瞧她，转而看向时璎。
　　众人的目光也落到时璎身上。
　　这位声名狼藉，却又实在厉害的年轻掌门再一次落到了同当年一模一样的处境里，周遭所有人仿佛都各怀鬼胎，随时都会扑上来将她撕碎。
　　时璎以为自己真的淡然了，她学会了圆融，学会了和光同尘，甚至学会了放下，但此时此刻，面对师娘，当年的记忆铺天盖地般砸下来。
　　她最信任的师娘原来从小到大都在算计她，也是因为她，自己和师父，和爱人分别，这些悲苦，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就为了一个掌门之位。
　　突然，站在时璎身后的晚渡跨了出来，同时璎并肩而立。
　　“我当是谁，原来是背叛祖师，残杀同门的折松派弃徒，两百三十四条人命，你当得起吗？”
　　“你就是时璎新收的徒弟吧。”女人哈哈一笑，“当真会在你师父跟前表现，不过，这掌门之位，是落不到你手上了。”
　　“这么大阵仗，我当是有人要成仙呢，原来只是个掌门之位啊，不过这背弃师门的人要做掌门，怕不是要……明抢？”
　　朝云阴阳怪气地说，女人不识得她，却认得她的腰牌。
　　沧灵山。
　　女人动了动肩膀，骨骼摩擦的响声格外刺耳。
　　“是啊，明抢。”
　　寒止周身真气流转，指尖逐渐变得通红。
　　“你要把我们都杀了，才能算是名正言顺！”
　　手持双叉戟的少女约莫十四岁，是有些冲动与热血的年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师兄，保不住师门，我情愿不要这条命。”
　　她的言外之意，已然是要站在时璎这边，只有保全时璎，才能阻止三十六派合一，才能保全师门。
　　话说得太赤|裸，也相当刺耳。
　　在场不少人几乎也是在一瞬就做出了权衡，现下当然是站在时璎这边更为可靠，至于往后该如何，当然是随机应变了。
　　反正有时璎在前替他们挡刀。
　　女人缓缓抬起手，指着落苔教的教众，“要是你们死去的掌门知道你们今日投靠了时璎，该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把你们也送下去。”
　　此话一处，先是落苔教众人大惊，再是其余门派的众人面面相觑。
　　落苔教，就是从前的第一大派。
　　“不都说是时璎杀的人吗？”
　　“我早就说了，不像是她做的，真要是她，三十六派为什么还不合一？她没有道理再等。”
　　“你少来，马后炮！这事儿谁说得清楚？时璎她真无辜？”
　　“……”
　　落苔教有人怒发冲冠，拔出别在腰间的匕首就朝女人扔去。
　　女人压根没有躲，匕首扎进她的腹部，她面不改色，只是淡定地垂头，握住刀柄后又撩起眼皮，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扔匕首的人，继而缓缓将匕首拔了出来。
　　没有血。
　　寒止顿时觉察出不对。
　　这不是正常人。
　　她的余光一直关注着时璎。
　　“你？！”扔匕首的人吓得脸色惨白。
　　“想杀我？”女人粲然一笑，“我不会死的。”
　　她解开缠绕在两只手臂上的绷带，腐烂的皮肉显露出来，就像已经败坏的尸体。
　　“今日，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祭日！”
　　“是吗？”
　　时璎虚虚握着手中的长剑，眼神冰冷。
　　惊乱的众人第一次觉得时璎的存在让他们很安心。
　　女人吹了声长哨，庭院外大地颤动，沸如滚锅，一群眼神呆滞，衣着破烂的活死人冲涌进堂内。
　　腐肉的气息弥散开来，站在门口的年轻弟子忽然尖叫起来。
　　“啊啊啊——”
　　他的叫声引得离他最近的活死人慢慢转过脸，他的颧骨下皮肉翻卷，黄白色的蛆虫正在其中蠕动。
　　但他的眉眼是完整的，那年轻弟子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已故的掌门。
　　在场众人也纷纷在这群活死人中找到了本门这些年死去或是走失的掌门、长老亦或是根骨奇佳的弟子。
　　“你！你好狠毒！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你在搞鬼！你把他们抓起来，是要做什么！他们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女人偏头扫了眼出声的人，并没有搭理，她只是看向时璎。
　　“你觉得，他们会对同门下手吗？就算他们下得了手，我身后这些是他们本门最厉害的，他们又能有几分胜算啊，时璎，到头来，你还是孤立无援。”
　　女人顿了顿，讽笑道：“没人会站在你这边，就像我说过的，没人喜欢你。”
　　寒止看到时璎的手抖了两下。
　　她的心也仿佛被揪了两下。
　　“谁说没人喜欢时掌门，我就很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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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了结
　　“谁说没人喜欢时掌门，我就很喜欢啊。”
　　一道笑音从房顶上传来，众人刚抬头，只听砰然巨响，碎瓦簌簌砸下，适才的小洞已然变成了个巨大的窟窿。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半只腿落在空中摇晃，两条手臂抱在胸前，“老掌门寿宴，赤阴宗来迟了。”
　　少女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就连地上的灰尘也没惊动。
　　晚渡上下打量着她。
　　好厉害的轻功。
　　少女瞧着接连受惊的众人，没忍住嗤笑，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正慢慢盘着一串人骨磨的珠子。
　　灰白的骨面已然被盘得光滑，她指尖微动，仿佛折断活人骨头时，也是这般随意。
　　“诸位不要这么紧张嘛，本教主今日来，只是给老掌门贺寿。”
　　她再次冲老掌门微微颔首。
　　老掌门心明眼亮，隐约觉察出她的来意不简单，也按兵不动。
　　少女绕过时璎，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便没了声响。
　　她的眼神逡巡过堂中众人，却不在某一个人身上停留，众人摸不清她的想法，又碍于场面混乱，不敢轻易把矛头对准魔教中人。
　　女人没想到还会有魔教插手。
　　五年前在华延寺，赤阴宗受了重创，如今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居然现下就敢插手江湖中事……
　　她觑了少女一眼。
　　年岁不大，戾气却很重。
　　女人只是稍有警惕，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时璎，你怎么不和寒止站在一处？是要避嫌，不敢和魔教中人站得太近？还是没和好，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杀人诛心，女人难掩得意。
　　寒止本想用银针封她的喉，可方才瞧她受伤不出血，便知点穴闭脉是行不通了。
　　她眼眸中的平静裂开一条口子，流露出的都是对时璎的担心。
　　时璎的名声怎么办？
　　数道探究的视线无声，却也是刺耳的指指点点。
　　“师娘，你算计我，我念着师父的教养之恩，没想过要计较，可是你不该算计我的心爱，你不该伙同寒无恤一起，算计寒止，你动了她，就是动了我的底线。”
　　时璎沉默了片刻，坦然开口，“不是折松派掌门肖想寒止，是我时璎肖想她，往昔种种，所有的过错皆在我一人，与她无关，与凰药谷或是赤阴宗无关，更与折松派无关，我没什么好掩饰的。”
　　她凝视着女人一瞬僵硬的表情，“我早知自己德不配位，三年前就已将传位令写好，放置在孤鸾殿的香龛之后，待掌门之位传下——”
　　时璎咬了咬牙，“即，时璎名不入册，牌不入堂，折松派第六十三代掌门人，不详。”
　　被逐出师门的弃徒，名册上依旧会有记载，时璎这是要完全抹杀掉自己的存在。
　　晚渡瞪大了双眼。
　　时璎要保住折松派的清誉，不惜放弃这些年做出的所有功绩，更是把自己完完全全地踢出了师门。
　　关于她意在合并三十六派，要做武林盟主的传言，显得更加苍白。
　　“呵呵。”
　　女人冷笑，却是杀心已起。
　　“如今你亲口承认了，是自己杀害了三大门派的掌门长老，搅得武林中一片混乱。真相大白对于我时璎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唇舌如刀，刀刀割人心，我走到今天，对师门，对在场诸位，都是仁至义尽了，我问心无愧，在这世上，我唯一对不起的，只剩下一个人。”
　　你没有对不起我！
　　寒止险些脱口而出。
　　春三月的阳光从窟窿里倒下来，大半都落在时璎身上，她微扬起脸，轻叹了口气。
　　本是站在金灿灿的光下，她的底色却是一片惨白。
　　“我累了，太多事情，就在今日做个了结吧。”
　　本来倚靠着柱子的少女眨眼就在堂中掠了一圈，女人来不及反应，身后的药人就尽数倒地。
　　“你们！”
　　遍地横倒的药人迅速融化成一大滩浊液，少女捏着手中的药瓶，对上女人的双眼时，笑道：“融尸粉，特地为你的药人调制的。”
　　少女听着堂中惨嚎，笑容越发灿烂，“今日来迟了，我就替老掌门和诸位解决掉这些杂碎渣滓，权当赔罪吧。”
　　她不停地盘摸着人骨串，一双棕瞳里透露着浓浓的杀意。
　　晚渡一直在看她。
　　突然，少女就转过了眼。
　　四目相对，晚渡躲闪掉了这人渐渐玩味的眼神。
　　女人怒火烧心，也是恍然大悟，她睨着时璎，“你早就知道我没死。”
　　时璎很平静，亦或是真的累了。
　　“你算人，人算你，天道轮回，我等你很久了。”
　　时璎本就在暗中调查是谁暗害寒止，将查出的许多眉目联系在一起后，就是真相大白，她本就生性多疑，知道了药人之事，就不可能不防范。
　　“时璎，你勾结魔教，残害天下苍生，这些人命来日都要算到你的头上。”
　　所有的药人都融化了，女人嗅着腐腥气，脸上露出了一种不自然的笑，她摇动着手上的铜铃，数不清的药人正向此处涌来。
　　她不死，药人便不绝。
　　“天下苍生？在场有几个人还有脸面提天下苍生啊？摘月峰北山脚下都是赤阴宗收留的穷苦百姓，但你们还是将他们屠戮殆尽，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少女依旧笑着，“他们就不是天下苍生吗？”
　　她站在时璎身边，可所谓的正邪，却是让人分不清。
　　“为什么要站在时璎那边？”
　　女人拖延着时间。
　　“本教主做事，需要理由吗？”
　　少女余光中照见时璎拔出了长剑，一个闪身就躲远了。
　　“时璎，来吧。”女人飞身朝院外跑，时璎跟着追出去。
　　“师父！”
　　晚渡刚要走，肩膀却被一只凉凉的手摁住。
　　寒止淡声道：“你出事，折松派就后继无人了。”
　　晚渡急道：“师父她有伤在身！”
　　“我去。”
　　寒止只留了两个字，就提剑掠出，堂中只留一阵浅淡的凉意。
　　晚渡的心魂也跟着走了，直到半身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她踉跄半步，转眼看清来人时毫不客气道：“你做什么？”
　　“抱歉啊。”少女软下声，“我没瞧见你。”
　　晚渡冷着脸，“无妨。”
　　少女猛然逼近，晚渡没有撤步，只是半身都僵硬了。
　　“我会再来找掌门的。”
　　少女把“掌门”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晚渡听得清清楚楚。
　　“姐姐再会。”
　　少女哈哈一笑，留下十几瓶融尸粉后，就带着两个随从飞身离开了。
　　晚渡攥紧拳头，心下无声应了她的挑衅。
　　再会就再会。
　　“他们冲进来了！”
　　院门外，数不清的药人正极速朝大堂里冲。
　　晚渡反应极快，她对朝云说：“带不会功夫的人往后撤。”
　　叶棠屈指一吹，数不清的暗卫从天而降，老太和黎蘼后退，但留下了凰药谷的护卫，莲瓷和花茗同时抽刀出鞘。
　　堂中各派，虽平素有嫌隙，此刻却真正站在了一起。
　　“杀！”
　　***
　　“时璎！小心！”
　　寒止横剑一挡，替时璎接下了悍然一击，两人同时退到了浅滩上。
　　时璎身上全是细密的血口，“你快走！”
　　寒止揩掉嘴角的残血，“走不了了。”
　　“为什么？”时璎捂着胸口。
　　寒止粲然一笑，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她毫无畏惧，大声道：“我妻子在这里，我往哪儿走啊。”
　　时璎双眸震颤，浑身热血沸腾。
　　“你原谅我了？”
　　余光中女人杀招已出，寒止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好、好……”时璎忍住了眼泪，她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今日，就用它斩断一切前尘往事，恩怨是非。
　　“还真是情深意重，我今日就成全你们！”
　　寒止避开了掠过面颊的掌风，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地砍断了女人的小指，时璎也同时捅穿了女人的腰腹。
　　可创面眨眼就愈合了，她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女人身上其他的伤口。
　　创伤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女人出掌时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她在飞速地变强。
　　“呃——”
　　时璎重重摔在河滩上，被斩出一道缺口的长剑滑出她血淋淋的手掌。
　　“你的剑招都是我教的，你企图用它们杀我？”
　　女人撕掉缠绕半身的外衫，周身的血肉都在重新生长，甚至比从前还要坚硬。
　　她冷眼看着时璎和早已被掀翻在侧的寒止，如同在看蝼蚁。
　　血从喉管里冲出来，时璎呛出一口血沫，偏头瞧着女人。
　　“逼他们杀了你的药人，促成邪术的最后一环，重塑你的肉身，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吧，现在死的药人越多，你就会越强。”
　　手臂上暴起的肌肉充斥着难以撼动的力量，女人笑声讥诮，一脚踩在时璎的胸膛上，“你明白得太迟了。”
　　“到底为什么？这个掌门之位，就那么重要吗？”
　　“不是！我根本不稀罕这个掌门之位了！我只是不甘心啊！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我生下来就不配拥有姓名，因为我是个女人，本该属于我的掌门之位，也落到了你师父那个窝囊废手里，凭什么？”
　　许是觉得时璎大限将至，女人破天荒地说出了实话。
　　“我已经不是你的师娘了，我杀了她，她早些年是想认真对你的，可是她有心病，她一面想对你好，又一面放不下怨恨，她偷练禁术，钻研药人之事，把自己都弄疯了，所以有了我。我和她，轮流操控着这具肉身，关心你的是她，打压你，算计你的，是我，到后来，我嫌她太麻烦，就把她彻底吞噬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不老不死的药人！”
　　女人神色癫狂，“我就是要让这江湖之上！血流成河！哈哈哈——”
　　时璎也笑，血从她的嘴里不断溢出来，她还是不停地笑。
　　女人骤然敛眉，足尖用力碾下，“你笑什么？”
　　“我笑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你不知道吧，这世上，根本没有《百秘籍》，你从前输了，今日也赢不了！”
　　“就算是九重剑境也撼动不了我！时璎，你输了！”
　　女人一脚踹在时璎腹间，“你输了！”
　　翻滚到浅水里的时璎唇角依旧挂着笑，她颤颤巍巍地跪起身子，“总要试试才知道。”
　　“螳臂当车！”
　　女人也不再跟她废话，正要落下杀招，一道寒冽的剑气在两人间炸开，河水被激起数丈高，再落下时，寒止冲天的怒气已然难以克制。
　　剑锋甩出的霜花迷了女人的眼，数十根冰针暂时逼退了女人。
　　寒止一把扶住时璎，“没事吧。”
　　时璎苍白着唇，晕散的血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往事尽皆浮上心头，当年这人也同样浑身是血，躺在她臂弯里。
　　寒止挪开微微泛红的眼眸，其中已然漫上了雾气。
　　“你等等我。”
　　她死死盯着女人，寒冽的气劲从掌心流到了剑锋。
　　“你也不识好歹。”
　　剑光在黑影里落了下风，寒气被一种充斥着怨念的血气压制。
　　长剑猛地楔进河滩里，寒止呼吸凌乱，艳红的指尖凝出了白霜。
　　“蚍蜉撼树，不知天高地厚！”女人调动了体内所有的真气，她看着两人，“一起上路吧。”
　　她蓄力于掌心，就要落下之际，时璎猝然接住了她的掌力。
　　两掌相撞，女人骤然瞪大了双眼，寒止也是顿时僵住。
　　时璎浑身都是血，眼眸却格外清明。
　　此刻，体内两道分裂的真气迅速融合，烈火与寒冰的碰撞，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时璎死死抓着女人。
　　“世人只知九重剑境，却不知九重天外，更有天。”
　　时璎不是蠢材，常年被打压的人，在爱人的一次次肯定中找回了被埋没的自信与天赋。
　　这两道截然不同，让她生不如死的内劲，就是她留下的最后杀招。
　　向死而生。
　　纯烈的真气横扫山林，天地在此刻同频震颤，坤乾十三招的虚影重现，悍然气劲将女人半身筋脉都一起震断，剑影仿佛横贯了她的身体，万剑穿心的一瞬，寒止一掌落在女人的后脑，白霜迅速爬上她的脸颊，再生的血肉一瞬停止。
　　女人落进河滩里，溅起猩红的水花。
　　“为……为什么？”
　　时璎轰然跪倒，撑在地上的双手已是血肉模糊，她低低地笑着，“我或许本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朽木，但我的妻子夸我是美玉，我不能辜负了她吧，总也要真正做一次美玉啊！”
　　寒止掷出了长剑，冷锋钉穿了女人的心口，她死死盯着无边无际的苍穹。
　　“我没有错……是老天……老天不长眼……”
　　女人死不瞑目，潮水扑掉她急速衰败的皮肉，很快河滩里只剩下一具白骨，与此同时，远处共生的药人也纷纷融化成一滩浊液。
　　寒止双手不停地颤抖，她跪在时璎跟前，捧起她的脸。
　　“你做什么？”她失控吼道：“你不要命了！”
　　“她不死，折松派永无宁日……”
　　时璎只是痴痴地笑，“更何况，我好不容易……才、才找到你，我想和你待……久一点。”
　　“对不起。”时璎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她感受着寒止掌心的冰凉柔软，带着笑意晕死过去。
　　寒止将人抱进怀中。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你没有对不起折松派，没有对不起我。”
　　“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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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爱妻
　　时璎昏迷不醒，寒止一直站在门外等。
　　“走吧。”
　　莲瓷不忍心再看，背过身去。
　　“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叶棠轻轻皱眉。
　　“我只盼她们不要再互相折磨。”
　　莲瓷已经看透了，寒止压根就放不下时璎，她挽过叶棠，靠在她肩头。
　　叶棠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耳朵，“那我们走。”
　　小院里只听得见凌乱的脚步，寒止站在空地上，有多少人抱着白布汤药冲进屋里，又有多少人端着凉透的血水快步出门，她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夜色深浓，直到小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凉风鼓动了寒止的衣袖，白霜从她的指尖一路爬上了腕骨，莹润细瘦的手腕被冻得通红，她也没觉得冷。
　　单薄的脊背被夜色吞没，她静静凝视着屋里的光影，眼泪流不出来，堵得她一双明眸赤红。
　　太久不曾进米水，她的脸上恹色难掩，唇瓣上也起了裂皮。
　　“寒止师姐。”
　　晚渡将失神的人唤回来，“师父醒了吗？”
　　寒止半晌才摇头。
　　晚渡轻轻叹了口气，她一掀衣袍，原地盘腿坐下了。
　　“我陪你等。”
　　冷清孤寂的气氛被驱散了些许，寒止一提脚，才觉双腿胀痛，她缓缓蹲下身，抱着膝头的模样显得颇为可怜。
　　“师姐，你当年从崖上落下去以后，师父很多个夜晚也是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她守着山崖，一守就是一夜，第二日又如常去孤鸾殿，数日都不合眼。”
　　晚渡声音闷闷的，是才哭过。
　　她自顾自地说，寒止也只是安静听着。
　　“起初，师父表现得太平静了，如若不是人一天天消瘦下去，我都觉察不到她在难过，相思成疾，心病难医，没多久，师父就病了，一病就是大半年，我有一次给她送药，见她睡着了还在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你的名字。”
　　晚渡反手撑在地上，她仰面盯着天上的滚滚乌云，才勉强将气捋顺。
　　“师父不能弃折松派于不顾，她如今活着，是折松派的生，是我们这些弟子的生，唯独不是她自己的生。”
　　晚渡喉间发紧,“师姐，你走了，师父也就跟着走了。”
　　寒止将头扭到另一边，没兜住的眼泪无声淌下来。
　　“你的身份，你们又同为女人，师父不能光明正大地提起你，五年前折松派满山都挂着丧幡的时候，她只能偷偷在自己屋里挂，如今都还没有取下来呢。”
　　晚渡转头看着寒止，“师父手臂上还有一圈丧环，环扣是打进皮肉里的，她一直在替你服丧，如若不是在客栈重逢，这丧环，我想她是要戴一辈子。”
　　寒止呼吸一滞。
　　难怪重逢那日，她抓到时璎臂膀之际觉得有些硌手。
　　“还有呢？我不在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
　　时璎这个笨蛋还做了什么？
　　寒止的声音有些颤抖。
　　晚渡暗自庆幸。
　　她果真还是在意时璎的。
　　“师父总说她对不起你，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是她这些年一直在向你赔罪，专门罚掌门的长鞭，师姐见过吗？”
　　晚渡明知故问。
　　寒止猝然张大了眼，“她……”
　　“是，师父自己下的令，你走后的第一年，她挨了二百四十鞭，每月二十鞭，创处还未长好就再被抽开，如此一年，她背上，如今还有没淡散的痕迹。”
　　晚渡顿了几次，时璎浑身血气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她险些说不下去。
　　“师父每次挨了鞭子，就会去禁地，我偷偷去过，她给你立了个衣冠冢，那石碑上刻着四个字——”
　　“爱妻寒止。”
　　寒止终于绷不住了，她用手捂着脸，滚烫的眼泪融化了她掌中的白霜。
　　“她也给自己立了一个，就在你的衣冠冢旁边，她该是早就动了寻死去找你的念头，只是她放不下折松派，也放不下我。”
　　晚渡听着她压抑的哭泣，再次湿润了眼。
　　“我听师祖伯说，师父其实是不想做掌门的，她被锁在掌门之位上，耽废了小半生。饶是如此，她还是尽心尽力守着折松派，你走以后，折松派上下行了改革，她几乎日日都泡在孤鸾殿和习武堂，我原先不明白，她既然不愿意做掌门，又为何还要这般废心力。”
　　寒止明白，她忽然就明白了。
　　晚渡突然就笑了，“师父说有人总夸她是美玉，她也要真的做一回美玉才行，师姐，这个人是你吧。”
　　寒止在点头间泪如雨下。
　　“师父这些年没日没夜地熬，我猜得到她的想法。她趁自己还清醒，尽快革除折松派的弊病，让师门真的得以振兴，这是她要对得起师祖，对得起掌门之名；她这些年用的手段其实很强硬，背地里没少挨骂，但她还是要做，这是她想保护我，我知道她刚继位的时候，过得很辛苦，她想让我轻松一点。”
　　晚渡胡乱抹掉淌过眼角的泪。
　　“师父不是不敢死，她是不能死，她日日都在想你，却又不能立刻来找你，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捱着，她必须要把你的衣裳放在身边，才能勉强睡一小会儿，从前你用过的手炉、炭盆，我每次见，都是一尘不染，梅林之后的药泉，隔日就有人打扫，她总说，你会回来的……”
　　寒止泣不成声，她那最后一点点的埋怨都没了。
　　“尤其是近两年，师父越来越恍惚了，私下无人时，她总是坐在山崖边发呆，即便我不匿息，靠近了她也不会察觉，她总说又看见你了，总说你回来了，我真的怕她会发疯。”
　　晚渡没有再流泪，她的眼神既坚定又悲伤。
　　“我其实第三年就明白坤乾十三招的最终要义了，但是我不敢说自己会，门中还有很多事情都一样，我其实都明白，但是我不敢说，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是我真的想留住她，我不是你，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留住她，我怕她见我能独当一面，把折松派的担子放下以后就会去寻死。”
　　晚渡重重拍了拍脸，“她太爱你了，她真的做得出来。”
　　她沉默几瞬，挪到寒止面前，求道：“寒止师姐，我求求你，你原谅师父吧，她自己不肯说，那我替她说——”
　　“她不能没有你！”
　　寒止眼眸震颤，半晌才道：“我没有恨过她，我也没法再恨她了。”
　　晚渡听到这话，唇角抽搐了几下，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向后跌去，她撑着石砖，先是轻轻笑了两声，而后大笑起来，颤音中带着哽咽。
　　“好……好啊……”
　　房门被缓缓推开，黎蘼浑身血气，一脸疲态，她接过贴身丫鬟递来的帕子，一边揩手一边走到寒止身前。
　　晚渡的话，她也听到了大半。
　　“人醒了。”
　　寒止连忙爬起来，身子向前倾倒，险些扑摔在地，她踉跄着向前走去，须臾停下，回头道：“姨母，谢谢您。”
　　黎蘼见她满脸眼泪，说教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咽下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进去吧。”
　　她说罢就带人大步离开了，晚渡瞧着寒止。
　　“师姐去吧，她真的等你很久了。”
　　***
　　寒止忘了擦眼泪，她撩开珠帘走进屋里，时璎早听出了她的脚步，一直扭头盯着门口。
　　雪白的衣袂刚出现，她憔悴的脸上就浮出了笑意。
　　当她看到寒止眼泪汪汪时，先是皱了皱眉，而后笑意更浓了。
　　“又哭鼻子了。”她气息还是虚弱的，哑声安抚道：“我没事的。”
　　寒止扫了眼她的床榻，床头角落里的衣裳让她本就没止住的眼泪，流得更猛了。
　　那就是她的衣裳啊。
　　时璎不明所以，试探着问：“我又让你担心了？”
　　她想安慰寒止，却发觉裹缠着白布的小臂提不起力。
　　“我……”时璎见寒止哭得伤心，仓皇间不知该如何安抚，只道：“我下次不会了，你别讨厌我……”
　　寒止看着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美玉蒙尘二十余载，又被迫背负着不属于她的使命，纵然当年满身戾气，也把仅存的一点点温柔深情都留给了她。
　　哪怕大多数时候都是笨拙的。
　　她想起了太多时璎给她的偏袒、珍重与爱护，也想起了晚渡说过的话。
　　寒止看向时璎。
　　此刻的她卑微至极。
　　不——
　　这不是她的美玉。
　　她的美玉，她的爱人，她的时璎，应该是灿烂的，应该是美好的。
　　寒止走到时璎身边蹲下，她将手探进被褥里，时璎一瞬僵住了。
　　“有血，脏。”
　　寒止没说话，她摸上时璎的大臂，果真触到了一圈疤痕。
　　是取掉丧环之后留下的。
　　丧环本名为轮世银环，源于西京古国，王室贵族去世后，趁未发生尸僵，工匠通常会将一纂刻着全族名谱的银环打入他们的手臂，再请巫师做法事，保佑他们来世还能再投个好胎。
　　轮世银环浓缩着西京贵族对权利地位的渴望，百余年后，古国覆灭，轮世银环却被一江湖杀手组织捡走，传入中原，变成了缅怀故人之物，得名丧环。
　　银环上通常就只刻一人姓名，佩戴银环者直到咽气都不再取出，是要同缅怀之人生生世世不分离。
　　打进皮肉里的东西，要取出来，就要重新将皮肉割开……
　　寒止的心，比结了霜的指尖还凉。
　　时璎感受到她的抚摸，心下一转就知定是晚渡说了什么，她正要开口，寒止已经钻进了被褥里。
　　下一刻，那一圈疤痕就被紧紧握住了。
　　时璎心跳漏了一拍，怔在榻上。
　　寒止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像是虚音，听着不现实。
　　“我回来了。”
　　“不会再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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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情种
　　“是梦吗？”
　　时璎第五遍问。
　　寒止侧卧在榻边，屈肘撑着头，另一只手正握着时璎的掌心。
　　她也是第五次回答，“不是梦。”
　　尽管很疲倦，时璎还是一直睁着眼，她真的害怕，害怕一觉醒来，寒止就不见了。
　　就像她做过的梦，她无数次亲眼见到寒止消失，那种抓不住的窒息感和无力感让她打心底里恐惧。
　　寒止担心压到她的伤口，不敢轻易靠近，便抓起她的手，轻轻咬住了她的指尖。
　　“疼吗？”
　　刺痛来得浅，甚至有些痒，时璎笑弯了眼，“疼。”
　　“安心睡吧，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寒止替她掖好了被角，尚且湿润的眼眸里满是时璎熟悉的温柔。
　　“好。”
　　时璎应了，也阖上了眼，但烛焰熄灭的一瞬，她就落下泪来。
　　她的寒止回来了。
　　寒止听到了她的抽泣，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真的瘦了。”
　　滚烫的眼泪灼得她心疼。
　　“以后要好生吃饭，好生歇息，我会看着你的，不许再糟践自己了。”
　　寒止温言细语地说，藏着哄的意味。
　　时璎转过头，蹭了蹭寒止的手，闷声道：“我会听话的。”
　　寒止微微一笑，轻声讲起了在分别的这些年岁里都发生了什么。
　　时璎试探着往她身前挪。
　　“仔细伤口。”寒止将人揽进了臂弯里，“压疼了要说，不许捱着。”
　　时璎“嗯”了一声，浑身都散发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她静静听着寒止的声音，很快就平静下来，倦意来袭，在睡死前，她抓紧了寒止的衣角。
　　直到怀中人呼吸足够平稳，寒止才噤声，她借着微光，细细打量着时璎的眉眼。
　　心爱之人，总是怎么瞧都瞧不够。
　　雨夜坦白以后，寒止就信了时璎。
　　少时，她努力变强，是想要活下去，是想要讨得寒无恤欢心，她始终觉得，只有变得足够好，才值得被爱。
　　无数次求而不得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不是求来的，靠迎合与讨好换来的，也只会是廉价短暂且随时会逝去的喜欢。
　　在凰药谷这五年，寒止有被老太和黎蘼好好关爱，她缺失的血缘亲情，得到了弥补，偶尔与莲瓷和旧部的书信往来，也让她重新开始审视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她所追求的，就不应该是某个人的爱，而应该是自爱。
　　短短五年，不足以让一个人完全学会如何认真对待自己，但能让她多出些勇气，敢爱，也更敢放手的勇气，哪怕一场关系注定走到尽头，抽身离开时，她也不会再觉得天塌地陷。
　　寒止比起五年前，多了些从头来过的勇气，而晚渡今夜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犹豫。
　　时璎太爱了，这份爱，也是她的底气。
　　从前种种是造化弄人，那么日后的长长岁月，她希望两人能并肩走下去。
　　这样的想法在她亲手摸到丧环疤痕时冲到了顶峰。
　　寒止也太爱了，她没法放弃时璎。
　　当年不能，如今也不能。
　　寒止偷亲了时璎好几下，这才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时璎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接连几次惊醒后，惊惧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她缓慢而笨拙地抓过寒止的衣角，又拉起自己的衣裳，把两块布料死死系在了一起。
　　时璎太紧张了，完全没察觉身边人已经醒了。
　　寒止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若她真想跑，这样又岂能栓得住她？
　　时璎手上没有力气，她在被窝里捣鼓了半晌，确保系紧以后，才松了口气。
　　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知后觉有些羞，她觉得自己好幼稚，一瞬红了脸。
　　时璎刚庆幸寒止没看见，可这人下一刻就开了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
　　时璎先是一愣，而后浑身的毛都要立起来了。
　　啊啊啊！
　　寒止虚着一只眼瞄她，“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时璎没脸见人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软枕里。
　　可寒止玩心大发，撑起手臂将人困在身前，“我想亲你。”
　　时璎虽然还在闭眼装死，但已经乖乖把脸转正了。
　　寒止见她这般听话，反倒是生出了要狠狠欺负的想法。
　　时璎呼吸微微抖着，半湿着眼发懵。
　　要晕头了……
　　她阖上眸子任人采撷，昏沉恍惚间，寒止退开了几厘，暗哑的嗓音里又藏柔，又掺狠。
　　“找我。”
　　时璎没睁眼，微抬起头凭感觉去找寒止的唇。
　　将触未触时，寒止把她堵回了榻上。
　　“等你好了，再来。”
　　这话她说给自己听。
　　***
　　“哎哟，我的乖孙女！都累瘦了，来，祖母给夹一块排骨。”老太又往寒止冒尖的瓷碗里塞了块大排骨。
　　黎蘼扫了眼寒止红润发亮的脸色，冷哼了一声。
　　哪儿瘦了？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老太也给她碗里扔了一块。
　　寒止瞄了黎蘼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黎蘼心里有数，干脆替她开了口，“是时璎的事吧。”
　　“欸。”寒止乖乖点了点头。
　　“呵，都快小半月了，她能下床了吧，我跟你祖母是你的长辈，她都不来见见长辈？还有没有礼数，这折松派的掌门架子端得大哟。”
　　“是我不让她来的。”
　　寒止耷拉着头说，见黎蘼脸色几变，她当即补充道：“时璎前日才刚能下床，那个女人坏了老掌门的寿宴，折松派情面上难逃，时璎还是要再表示表示的，我本来也不想她去，但老掌门是外人，姨母和祖母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三个字稳稳戳中了黎蘼的心，她的脸色立刻温和下来，老太更是喜上眉梢。
　　寒止这些年是礼数周到，但更多的是客气，真正的亲近，倒是难得。
　　“那、那也得来。”黎蘼擦了擦嘴。
　　“好。”
　　寒止搁下筷子，“她体内有两道真气，还是两道相斥的真气，本来已经相融了，但是不知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道真气是你的。”
　　黎蘼很肯定地说，寒止也不再隐瞒。
　　“你练的六十真言就是时璎心法的下卷，你们俩各练了一半，这就是为什么两道真气截然不同，却能相融的缘由，但各练一半，真气都会又邪又野，只有合修，才能真正相融，强行注入，是不行的。”
　　寒止恍然大悟。
　　当年她有寒症在身，所以一直以为是内里有损才控制不住寒冽的气劲。
　　时璎曾经说过，那洞壁上还凿刻着“除夕”二字，没想到，下卷当真让她这个除夕出生的人捡到了。
　　“毒疯子就是娘的师姐，她早些年自己把自己毒死了，这辈子就留下一本心法，说来也是宝贝，只练下卷者周身泛凉，如子月寒冰，只练上卷者周身发烫，如烈火滚汤，若上下卷同练，就会走火入魔，不得好死，但若两人各练一卷再合修共融，便能大成神功。”
　　“所以，只要我先把时璎体内的那道寒冽气劲勾出来，再同她合修便是。”
　　黎蘼点了头，寒止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老太感叹道：“当真是缘分啊，先是各自捡到了一卷，这天南地北，又遇到了一块儿……”
　　寒止小声道：“我还以为……姨母和祖母会觉得我是怪人，会不喜欢时璎的。”
　　“你当祖母是老古董，还是老顽固？”
　　老太握住她的手，“我的孙女，只要平安，日日都顺心如意便好。”
　　寒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微微笑着来回应。
　　“你给我听清楚。”黎蘼还是忍不住要叮嘱。
　　寒止听话地坐直了身子。
　　“爱人先爱己，哪怕现在做不到，也要给我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自轻自贱，不可以迷失自我，你是寒止，是我黎蘼唯一的侄女，是凰药谷未来的主人，我不允许你作践自己……”
　　黎蘼说了很多话，寒止从她时不时皱起的眉眼间瞧见了娘亲的影子。
　　若是娘亲还在的话，应该也是这副模样。
　　她微微红了眼，“姨母，我记住了。”
　　“嗯。”
　　老太见气氛微沉，打岔道：“你怎么突然就接受时璎了？”
　　黎蘼似笑非笑地摇摇头。
　　“丧环卡在肉里，皮长好了，里头也痛，不取下来，是要痛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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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正果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时璎倒数着时日，把细软包袱又检查了一遍。
　　拿起搁在妆台上的两张信纸，她盯着上面一张，又是久久入神。
　　【安，勿念。】
　　这是寒止写的。
　　五月间，两人在合修前就知肉身只怕一时难以承受骤然改变的内力，会出现昏迷的情况，少则几月，多则半年。
　　寒止曾与时璎约定今年除夕，在江槐见面。
　　时璎是十月醒来的，凰药谷来过一次信，里面有两张信纸。
　　除去寒止那一张，还有一份是黎蘼落的字。
　　她说寒止中途因太过忧心，强行逼醒过自己一次，在得知时璎无碍后，又再次晕过去，约要子月末才能醒。
　　时璎每瞧见寒止的亲笔一次，内心就会多生出一份想要见她的冲动。
　　但黎蘼在信中提到，两人合修后的真气就是同根同源，靠得近了，还能互相感知，同频震动。
　　时璎一旦靠近，极有可能导致寒止体内真气躁动，会影响她的恢复。
　　在寒止苏醒前，两人都不便见面。
　　心里有思念的人，日子总是过得更慢，时璎偏头瞧着窗外的茫茫白雪，再转回头来，手中被日复一日摸薄的信纸已经破了个洞。
　　是时候启程出发，去见心爱之人了。
　　腊月天寒，山顶上打扫得再勤，还是会有积雪，院子里一道忽远忽近的脚步声让时璎觉得疑惑。
　　她听得出来正在踩雪的人是戒真。
　　“师伯？”时璎将门打开，一探究竟，在冷风中徘徊的戒真被吓了一跳。
　　“啊……啊，我路过。”
　　这时一道笑音从树杈间传来，“师祖伯已经在门外转了四圈了。”
　　晚渡手里抱着青鞘长剑，两腿交叠，后背虚虚倚着树干。
　　“嘿——”戒真这时才注意到她，“你这孩子！坐那么高，也不怕摔了。”
　　隔辈总是要更宠些。
　　“师伯，她打小就爱爬墙上树，这哪儿摔得着她。”
　　时璎微微一笑，“您是有事找我？”
　　戒真顿了几瞬，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你师父留下的物件太少了，我、我早些年给你打了个镯子。”
　　他不太自然地捋了把胡子。
　　“这个本来是要给你添嫁妆使的，但是你跟她……两个姑娘家，也不大合适……嗯……你先把这个镯子拿给她吧，就当是你这边的长辈认了她，至于嫁妆这些，来日成礼，再搬也不迟。”
　　这些话，本不该戒真来说的。
　　他膝下无儿无女，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时璎接过绒布，她打量着玉镯，心里暖融融的。
　　这些年，她同戒真之间的关系倒是和缓了太多，两人称不上亲近，但也不再疏离。
　　时璎故意说：“这玉成色真好，我瞧着都不想给了。”
　　本来还有些变扭的戒真上了当，一瞬严肃道：“那不成！”
　　他摆摆手，“这不合规矩！寒止没收着这个，就先进了门，那也算是受了委屈，这镯子你一定得给，否则叫亲家怎么看你。这大礼得有，小礼也不能疏忽，往后要结亲成家，规矩讲究还多着，你切不可乱来……”
　　戒真有规矩惯了，絮叨个不停，时璎却没有觉得厌烦，晚渡遥遥望着树下两个人，无声地笑了笑。
　　时璎待他说完，忽然问：“诶，师伯，怎么不是我进人家的门？这可是有什么讲究？”
　　“这、这……”戒真下颌上的胡子都快被他捋秃了。
　　他余光照见了似乎正在偷笑的晚渡，“你给我下来。”
　　“啊？”晚渡轻巧一跃，翻到了时璎身边，“弟子方才可是实话实说，师祖伯确实在院子里走了四圈，不多不少。”
　　她用一种极为无辜的语气说，眼神又无比正直。
　　时璎听罢只是垂眼笑。
　　“你们一大一小真是……”戒真看她们相处和谐，心下倒是放心的。
　　晚渡有慧根，更是勤勉，这些年，不论是对时璎，还是对师门，都是尽心尽力，她为人刚直，但处事不失圆融，这个掌门人选，戒真甚是满意。
　　“对了，我下山这段日子，门中的事情，我还是交给你，先前就做得很不错，我很放心。若是有实在拿不准的，随时飞书来问，少去打搅你师祖伯。”
　　晚渡应得快，乖巧道：“我明白的，不会日日去打搅师祖伯。”
　　“嗯。”时璎打量着手中的玉镯，没注意到眼前两人正在互递眼色。
　　晚渡朝树下看了一眼。
　　有酒。
　　戒真给她回了道眼色。
　　你师父不让我喝。
　　晚渡又使回去。
　　等师父走了，不就成了。
　　两人转开脸，会心一笑。
　　时璎摩挲着温润的玉料，无端想起了寒止莹润的腕骨。
　　想见她。
　　很想。
　　***
　　酒楼西窗能瞧见夕阳落山，楼下巷子里跑过一群嬉闹的孩童，湿润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咚咚作响。
　　叶棠靠在窗边，她望着缭绕而上的炊烟，漂泊忐忑的心短暂地从疲惫与惶恐中抽离出来，她静静感受着这人世间的烟火气，余光里是正在擦刀的爱人。
　　“总偷偷瞧我，是要我以为什么意思呢？”
　　莲瓷没抬头，但跳跃的语气隐约听得她心情愉悦。
　　“我爱你啊。”叶棠一本正经地说。
　　莲瓷猝不及防，红了耳朵。
　　叶棠斟酌片刻问道：“你当真放着掌门之位不要了？”
　　莲瓷早就知晓她会问。
　　“当年门中内乱，师祖想传位给我，为了保全我，才假意将我逐出师门，暗中让花茗师姐周全，如此种种都不是我的本意。于情于理，花茗师姐在横雾山守了十多年，如今将师门一下全交到我手里，不仅她什么都没了，她的弟子或许也什么都没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况且，我生性就不爱被约束，到底做不得掌门。”
　　她擦刀的动作一顿，“要做了掌门，我们就注定聚少离多了。”
　　“可你不能为了我牺牲你自己，我也……”
　　叶棠没有遮掩自己的心思。
　　她可以对莲瓷千般万般好，但她不能为了莲瓷放弃自己的志向前途与抱负，她没办法像时璎或是寒止那样为彼此牺牲一切。
　　她做不到。
　　“诶！打住。”
　　莲瓷把擦得反光的刀收进刀鞘里。
　　“我喜欢你，所以才会选择和你在一起，我为了和你在一起而做出的选择，都是我自己乐意，谈不上为了你牺牲，我可不乐意在情情爱爱里计较权衡太多，更何况，我什么都没有牺牲啊。”
　　她又说：“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我尚且不清楚，就算有一天，我可以为你牺牲一切，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以此为标准来要求你也如此，更不会因为你做得比我少，就认为你不爱我了。”
　　莲瓷抓起两颗橘子，走到窗边。
　　“当然了，要是你真的不爱了，我还是能感觉到的。”
　　叶棠接过她给的橘子，犹豫道：“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珑炀镖局和朝廷走得越来越近了，我日后的处境会很危险，你若是同我在一起，也许会朝不保夕……”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我不怕。”
　　莲瓷淡然一笑。
　　“况且，情爱于我而言只是一段体验，得之是缘到，失之是缘散，我不强求，也不悲观。”
　　叶棠没有吃橘子，一直捏在手中，“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莲瓷正经累了，便说：“无妨，大难临头各自飞嘛，真到临了了，你连我影子都别想看见。”
　　“哈哈。”叶棠笑了两声，又倏然平静下来，她眼眸深深，“但是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会保护好你，没人能动你。”
　　在这一刻，她心里更多的不是惯常的理智，而是一种近乎冲动的偏执。
　　莲瓷隐隐觉得她的情绪有些割裂。
　　真要临了了，谁又真的能放得下谁呢？
　　至于牺牲，未到情深处，自也说不清楚。
　　情爱本身就是一团湿热的雾，何必纠结太多，眼下一刻就是热恋。
　　攀上叶棠的脖颈，莲瓷主动吻了她。
　　“我爱你。”
　　叶棠圈住她的腰脊，把人揉进了怀里,“我知道。”
　　***
　　一入冬，江槐的夜就变得很长。
　　除夕前夜，寒止就到了江槐，她想在渡口等着，等时璎来。
　　她想在时璎下船时就抱住她。
　　她不想再错过了。
　　天上下起了小雪，寒止举着油伞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还有半个时辰才到除夕。
　　穿过几条小巷，寒止被街角一处昏黄的光影吸引，她走近了瞧，才发觉是几盏将熄未熄的桃状竹折灯。
　　房门咯吱一声响，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蹒跚而出，她看了寒止一眼，笑容慈爱。
　　寒止三两步向前，将人罩于伞下，“老人家，您这灯，怎么卖？”
　　老人笑道：“你这姑娘是外地人吧，我们江槐啊，不卖灯，卖灯是卖掉福气了，方才也来了个姑娘，想拿酥糕换灯，说来不巧，我这儿没有闲置的了。”
　　寒止微微一笑，“无妨。”
　　她已经有了。
　　时璎送的独一无二。
　　老人邀请寒止进院中欣赏，她在院中待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才离开。
　　寒止大步朝渡口走去，马上就是除夕了，她要在这里等时璎。
　　不论这人何时到，都能见到她。
　　可当她即将走到渡口时，夜色里已然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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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长乐
　　站在夜色里的人背影如旧，她没有打伞，渡口的江风鼓动了她的衣袂。
　　寒止刚刹住脚，时璎就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半年未见，饶是时璎日日念着寒止，如今乍看，还是惊鸿过眼。
　　懵怔的眸光渐次染上笑意，时璎正要提步，寒止已经提起裙摆朝她跑了过来。
　　“寒……”
　　时璎稳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人。
　　雪是在这一刻落大的，茫茫雪色笼着渡口，江水过岸，旌旗翻动，四下寂静，两道擂鼓般的心跳撞在一处，争相跳急。
　　“你什么时候来的？”寒止把脸埋在时璎的颈窝里，“我想等你来着。”
　　“我猜到了。”时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才摸上她的头，“所以我提前两日就到了，我不想要你等。”
　　“为何？”
　　时璎眼眸有一瞬黯然，等人的滋味太煎熬，等不归人的滋味更甚，她体会得真切。
　　“就是不想你等。”
　　舍不得。
　　时璎默然收紧了手臂，两人紧紧相拥，一直不曾分开。
　　寒止被她勒得微微扬起脸，笑道：“快憋死了……”
　　“你身子好了吗？”
　　时璎这次没听话，她才不要放开寒止。
　　已经闯进穴脉里的真气正在肆意游走，寒止没有抵抗，甚至敞开了命脉，由着她探，由着她摸。
　　“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时璎听出她话里藏着坏，碾过丹田向下时，故意转了转真气。
　　寒止被猝不及防地顶撞，两腿隐隐发软，她轻哼了一下，在惊颤间抓紧了时璎的肩头。
　　“你学坏了。”
　　时璎探得她内里已然恢复完全，才算是放下心来。
　　“那也是你调|教的。”时璎浑然不认，也久久不把真气抽出来。
　　命脉被人把在手里，总是要脆弱些，寒止气息凌乱，“真气不是融合了吗？你的怎么还是好烫？”
　　“烫吗？”时璎装傻，“我怎么不觉得？”
　　寒止确实被烫着了。
　　时璎半晌才收走气劲，她摊开掌心，“你摸摸，烫是不烫？”
　　寒止被她弄得一张小脸通红，却还是乖乖探出手去摸。
　　时璎倏然裹住了掉进掌中的柔荑。
　　“抓住了。”
　　寒止笑她幼稚，“多大的人了……”
　　她嘴上这般说，行径也同稚子无差，报复似地挠了挠时璎温热的掌心。
　　确实不如从前灼烫了。
　　“对了。”时璎另一只手将揣在胸兜里的镯子掏了出来，“师伯托我交给你的，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寒止见过不少宝贝，这玉镯清澈透亮，似要淌出水来。
　　“这玉料太贵重了。”
　　“不贵重如何衬得起你，再说了，玉料而已，比不得你分毫重要。”
　　时璎亲手帮她戴上，莹润的腕骨和玉镯相互映衬，别有一番味道。
　　“既然如此，这个你也收下吧。”
　　寒止也从袖管中掏出一对玉戒，淡紫色纯，毫无瑕疵。
　　“这是一对，合在一处，正对耀日，能见‘长乐’二字，是祖母替我们打的。”
　　玉戒的尺寸正好，时璎动了动素白修长的手指，“很漂亮。”
　　“我的美玉当然也要用好料子才行。”
　　时璎看着正在欣赏玉镯的寒止，不自觉弯了眉眼。
　　寒止觉察到她炽热的眼神，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出声。
　　寒止的一颦一笑，生动鲜活，不再是噩梦血潮中那般僵硬苍白，时璎慢慢红了眼。
　　风雪擦过寒止的面颊，她默然攥紧了左手，又松开。
　　冬日也不是那么难捱了，她不冷了，也不疼了。
　　“寒止。”
　　时璎抹了抹自己的脸，眼角还是湿的，“我们从头来过吧。”
　　寒止眨散眸中雾气，握紧了时璎的手。
　　“不会再分开了。”
　　时璎在垂头一刹，寒止半踮起脚抵上了她的唇。
　　除夕月夜，长街十里，花灯映天，新岁平安。
　　***
　　又三年。
　　天光未亮，晨风拂过嫩叶上的朝露，晚渡负手立在崖边，今日便是她正式继任掌门的日子。
　　折松派第六十四代掌门人。
　　“在瞧什么？”
　　晚渡闪身避开了即将落到肩头的手，“你怎么又来了？”
　　少女依旧把玩着一串人骨磨的珠子，她衣着奢华，光是瞧着，便是泼天的富贵。
　　“你门下弟子无能呗，我要上山，他们根本拦不住。”
　　晚渡冷眼看着她，“待会儿师父她们就要回来了，你不要自讨苦吃。”
　　“姐姐是在关心我吗？”少女玩味地瞟了眼空荡荡的掌门院，“既然她们都不要你了，我要你，好不好？”
　　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和寒止在一起后，时璎又在掌门院住了小半年，最后是晚渡自己提出不需要时璎庇佑在侧的。
　　加之时璎不想见寒止日日困在这小院子里，才带她下山暂居。
　　晚渡对于这个时不时就飞上山来打扰她的人谈不上厌烦，但她不懂眼前人的想法。
　　“当年你出手相助，是因着赤阴宗元气大伤，你怕时璎出事，江湖其他门派会联合在一起，届时魔教的日子就难过了，可你就没想过，折松派有朝一日会针对赤阴宗吗？”
　　少女面不改色，她逼近晚渡，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她。
　　晚渡眉眼不动，微垂着眸子坦然迎上了她的打量。
　　“哈哈哈——”少女闪开眼神，粲然一笑，“说得好像折松派什么时候放过了赤阴宗一样。”
　　晚渡正色，“那也是你们作恶在先。”
　　“我们作恶在先？”少女一瞬收敛了笑，“十年前，你们折松派的人杀上摘月峰，将我父母兄弟屠戮殆尽，他们手上可半滴血都没沾过，何罪当死啊！”
　　晚渡稍怔，大道理到嘴边又倏然噎住。
　　少女阖上眸子，眉心狠狠抽跳几下，待她再撩起眼皮时，唇角勾起一抹讽笑。
　　“正邪不两立，说得好听，顺你们的心意便是正，敢忤逆便是邪，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有几分是为武林正道，有几分是为一己私欲，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少女面上笑意愈浓，也就愈诡异，她不顾一退再退的晚渡，将人逼到崖边。
　　“你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你方才说得对，我当年就是那般权衡才会出手相助，但更重要的是，折松派只能毁在我手里。”
　　“包括你。”
　　少女说着抬手去抓晚渡，却在交手间被擒住了腕骨。
　　晚渡没留情面，将人一把拽到身前，“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你弄疼我了。”少女毫不畏惧，装得一副委屈样，言语间却满是挑衅：“我还没动手杀人呢，你就要杀我，折松派不是清正名门吗？如此滥杀无辜，同我魔教又有何区别？”
　　“你——”
　　晚渡不松手，“你的恩怨血债，我没资格置喙，当年谁杀了你的至亲，你要以牙还牙，还是以眼还眼，我不管。但你若是敢殃及无辜，休怪我手下无情。”
　　少女虚虚挣扎了两下，没能撼动晚渡，“做什么嘛，至于这么严肃吗？还没当上掌门呢，架子倒是端起来了。”
　　“我得折松派灵山精水滋养，才能长大成人，得师父前辈教导，才不至于浑沌愚昧，就算我不做掌门，也不会放任师门不管。”
　　晚渡一字一句地说：“我所求，唯有师门长兴，江湖正道长存，至于掌门之名，亦或是所谓的武林盟主，不过都是更重的责任罢了。”
　　她的刚直纯粹让少女一愣。
　　“我们自始至终就是两种人。”
　　晚渡打心底觉得眼前人乖戾又疯狂，行事随意，喜怒无常。
　　“呵呵。”
　　少女挣脱不开，索性凑上前，“我偏要江湖之上腥风血雨，要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呢，晚渡，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现在杀了我还不迟。”
　　掌心刺痛，晚渡内运一口气，震散了已经刺透肌肤的毒，也震开了少女。
　　她深吸一口气后，却说道：“你走吧。”
　　“为什么？”少女有一瞬惊疑。
　　“因为你也是天下苍生。”
　　赤阴宗这些年，并没有造过业障，不论是不是意在蛰伏蓄锐，在晚渡这里正邪善恶，只看事实。
　　少女还不该死。
　　“你放虎归山。”少女转动着被捏红的腕骨退到崖边，“好吧、好吧……”
　　天际间炸开一道金芒，晨曦落在晚渡身上，她站得很直，重复道：“你走吧。”
　　像是善神天降。
　　少女一只脚已然在山崖外，“恭喜啊，晚掌门。”
　　她展开双臂，仰面坠下山崖。
　　“后会有期——”
　　晚渡刚平静下来的面色再次出现裂痕。
　　尽管少女每次都这样离开，晚渡还是会追上前，她望着山崖下翻涌的雾霭，久久吐出两个字。
　　“疯子。”
　　旭日初升，晚渡浸泡在朝阳里，她缓缓阖上眼，足下踏的泥土松软如云，她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颗扎根在折松派的树。
　　这片土地将赐予她源源不断的，蓬勃的力量。
　　从初见寒止，再到拜入时璎门下，浮光掠影，流年易逝，往昔种种尽皆闪过脑海。
　　世人在世，不过各解因缘。
　　晚渡半晌睁开眼，青鞘长剑被日光镀上了金边，她默然望着远山之巅。
　　若本领强，便维正武林，非也，便庇佑师门。
　　若不能广照世人，能遮拂门下弟子，也足够了。
　　只盼——
　　热血不凉，丹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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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圆满
　　孤鸾殿外红旌翻飞，以训诫堂为首的四阁十六堂弟子分列于长道边，晚渡刚走上台阶就微微张大了眼。
　　时璎同她说过会大操大办，但她没料到会有这般大的阵仗。
　　引礼的长老满头白发，神容却憨态可掬，他冲晚渡安抚一笑。
　　“吉时到，走礼！”
　　洪亮的声音一路传到了大殿外，时璎站在台阶之上，正了正肩。
　　提步向她走来的人受折松派上下万人注视，仍旧气定神闲，肩平步稳。
　　时璎眼神欣慰。
　　晚渡缓缓走近，滚滚前尘，也晃眼而过。
　　三十三年，时璎这一生最光明灿烂的年岁，都耗在这掌门之位上了。
　　此刻再回想，往事竟已变得模糊不清。
　　她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如今醒了，也累了。
　　挽门派之将倾，是时璎第一次肩负起掌门之责，那时候的她懵懂又恐惧，高处不胜寒，被架上去的人身不由己。
　　去陈腐，收阁权；荡沉疴，扫弊病；肃门风，明善恶，是时璎第一次接纳正视自己，第一次将私怨与大义分开。
　　掌门之名于她而言，是负累，但她也熬尽心血，问心无愧了。
　　是朽木也好，是美玉也罢。
　　折松派如今总算是真的踏上了振兴之路，它需要一位充满朝气的新掌门。
　　时璎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诉所有人——
　　晚渡，既是新掌门，也是她时璎的弟子，没有人可以质疑，也没有人可以欺凌。
　　她自己吃过的苦，晚渡不需要再吃了。
　　攥了攥手，时璎感受到了玉戒的存在，她短暂地失了神。
　　寒止在做什么？
　　晚渡已经走到了台阶下。
　　“一沾素水，德行清正。”
　　晚渡于玉盏中洗净了双手。
　　“二接紫荆，克己勤勉。”
　　晚渡双手接过泛着紫光的长荆条，尖刺扎得掌肉微微刺痛。
　　“三聆师训，酌水知源。”
　　提起裙摆，晚渡三两步走到时璎身前，行拜师礼时，她还只到时璎的腰间，如今已然和时璎一般高了。
　　“师父。”
　　晚渡轻掀衣袍跪下，磕下头再起时，就已经红了眼，她明白时璎的用意，她继位这条路，从她拜入师门起，时璎就在替她铺了。
　　所以她如今才能走得这般平顺。
　　时璎欣慰一笑，将人扶了起来。
　　“当真长大了。”
　　她解下系在自己腰间的掌门令，“你让我觉得骄傲。”
　　晚渡眼眸湿了。
　　时璎亲手帮她系在腰间，“从今往后，凡行事，莫忘师门，更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腰间多出来的重量很轻，却是沉甸甸地压在晚渡心头。
　　有掌门之责，也有时璎的拳拳关切。
　　“我记住了。”
　　时璎拿过装着传位令的玉盒和一个香囊，“我再说最后一句话，不论何时，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要记住我一直在你身后。”
　　晚渡还是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时璎在轻笑间两眼发酸，她帮晚渡揩掉了脸颊上的泪珠，牵住她的手，带她往掌门之位上走。
　　还隔着三步时，时璎松开了手，“去吧，大胆走你的路。”
　　晚渡看了她一眼，这才坚定地走上掌门之位，她摸着扶手上嵌的翡玉，须臾安稳坐下。
　　“礼成！”
　　在众人参拜新掌门之际，漫天金光乍现，时璎深深吸了口气。
　　到底该释怀了。
　　大礼到午间就基本完毕了，折松派此次排场做得大，还请了些亲近的门派来观礼。
　　其中便有沧灵山。
　　“这才多久，当真就夺权篡位了。”朝云打量着晚渡的穿着，“行啊，有几分晚掌门的味道了。”
　　“什么夺权篡位！你读书读得昏了头。”
　　晚渡上一刻还在同朝云说笑，转眼就变得周全练达，在恭贺她的人群中将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折松派上下喜庆，殿内热闹，时璎看着这样的场面，想起了拜师礼那一日。
　　太热闹反倒衬得人更孤独。
　　她那时候以为寒止死了，才当真是悲从心中起。
　　见晚渡游刃有余，她就避开喧吵的人群绕去了更换衣裳的后院。
　　几个时辰不见，她太想寒止了。
　　骤然卸下十几年的枷锁，喜悦有，但更多的是疲倦，时璎推门而入，才沉沉叹了口气。
　　腰身猝然被抱住，她吓了一跳。
　　“是我。”寒止的声音又轻又柔。
　　时璎放松下来，“你怎么下来了？”
　　她抓住寒止圈在她腰前的手，两人紧密无间地贴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彼此依偎。
　　折松派今日太热闹了，但这份热闹不是属于时璎的，寒止怕她会觉得孤单。
　　但她不挑明，只道：“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时璎微微扬起脖颈，由着在颈窝处作坏的人肆意妄为。
　　寒止的手更是放肆，就要探进主腰时，她们同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你师伯来了。”
　　寒止感受到时璎一刹那的僵硬，坏意地不松手。
　　“先放开我好不好？”
　　“我不想啊。”
　　时璎只要挣扎，就一定能出来，她却偏不，如何取悦寒止，她早就领会到了。
　　“求你。”
　　身后人果然受用，“待会儿我要加倍讨回来。”
　　时璎刚“逃”出来，就猝然变了语气，她捏住寒止的两颊。
　　“唔——”
　　“谁要谁，还不一定。”
　　寒止被她捏得嘟起嘴，含混的声音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脸又红了。
　　“时璎？”戒真唤了一声。
　　“欸！”时璎应道：“师伯，您稍等。”
　　待寒止面上热意散去，时璎才打开门。
　　两人一脸正气，并肩走出去。
　　“师伯，您怎么不在前殿？”
　　戒真冲寒止点了点头，他早就习惯这两个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的人了。
　　“你明日下山，日后当真不再回来了？”
　　戒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
　　“谁说的？”时璎直说道：“我怎么可能丢下您不管不顾，我和寒止只是下山住罢了，会常常回来的。”
　　寒止也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戒真没想拖着时璎和寒止给他养老送终，在折松派本就不愁吃喝，只不过素日里有些孤单罢了。
　　他只是担心时璎，“你在靖城那番话……”
　　“名不入册，牌不入堂，折松派第六十三代掌门人，不详。”
　　时璎回想几瞬，颔首认了。
　　“往后用不着十年，门下就会有弟子不知你是谁了，你当真想好了？那这些年的功绩，到头来也是落不到你身上……”
　　戒真不忍心，他想门下弟子能记住，记住曾经有一位年轻的掌门。
　　“不必了，折松派沉寂了太久，往后能一直光明顺遂下去，也算我对得起师父，对得起诸位长老前辈了。”
　　时璎笑颜释然，“我有点累了。”
　　是很累。
　　她不想再和掌门之位有任何牵扯了。
　　寒止默然抓紧了她的手。
　　戒真也不再劝，他知道时璎是真的累了。
　　“嗯……你们俩的婚事……是今年办，还是明年呢？”
　　本来还有些许压抑的气氛转瞬变了，时璎和寒止对视片刻，她指着戒真背后，“师伯，您瞧后边是不是送酒的。”
　　戒真当即转头去瞧，时璎揽过寒止的腰，两人同时飞身而起，趁机溜走了。
　　等他再转回来时，“欸？”
　　***
　　城郊。
　　临近年关，山匪愈发猖獗。
　　泼墨般的夜色深处，小院里闯进了一伙人，受惊的鸡在棚屋里扇翅乱窜，少女在烛光熄灭时惊叫出声。
　　“家里就这些粮食了……”被提溜着领子扔出门外的妇女腰上系着泛白的藏青色围布，她顾不得周身剧痛，扑上前抓住一个提刀的山匪，“求求……求求留条活路吧。”
　　“这点儿粮食还不够老子塞牙缝！去你的！”他抬脚就要踹，一颗从暗夜里飞来的石子正中他的膝盖，骨头脆裂的声响被男人的惨叫掩盖。
　　“啊——”
　　他站不起身，冷汗一瞬浸透了身上油腻腻的布褂，几个山匪闻声匆匆赶来。
　　“大哥！”
　　他们围成一团，举目张望。
　　又一枚石子毫无征兆地射来，正中提着几匹新布的男人，接二连三有人倒下，手里抓着鸡的山匪当即吓得将战利品全扔了出去。
　　黑黢黢的夜没有尽头，不见人影，也没有鬼魂，但他们无端心虚，各个都双腿发软。
　　“什么人！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时璎步下无声，深邃的眉眼间隐隐透露着厌恶，但更多的是悲悯。
　　“操！”
　　领头的断了腿，恨不得将罪魁祸首剁成肉泥，他一拳捶在身边人的大腿上，“愣着干什么！把她给老子乱刀砍死！”
　　刀光映亮了一张张贪婪丑恶的嘴脸，时璎没有佩剑，她将手揣进兜里，只摸出几颗糖豆来。
　　好像是寒止塞的。
　　又好像是她特地给寒止留的。
　　左右和寒止分不开关系。
　　时璎只吃了一颗，甜味在唇齿间绽开时，几滴热血溅到了窗纸上。
　　小院后。
　　被扑倒在地的少女挣扎着抓起手边的石块，一下砸破了身上那禽兽的额头。
　　色胆包天的男人被砸得火冒三丈，半边脸都被淌下的血染红了，他揪住少女的领口，抬手欲要扇，突然肩头一痛，整只胳膊在眨眼间就被卸掉了。
　　寒止从房顶上跳下来，路过男人时，没有施舍丁点儿眼神，她走过，身后轰然倒下的肉|体撞在泥面上，再也不动弹了。
　　血色窗纸外只有时璎还站着。
　　少女心里只有娘亲，爬起来就往前院冲，面露急色的妇女也刚刚站起身，母女俩紧紧拥抱，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交织在一起，两人皆是泪流满面。
　　“娘，匪患越来越严重了，村子里也没剩下几户，我们也尽快搬走吧！”
　　“走！”妇人瞧着女儿凌乱的衣裳，饶是今年收成不好，囊中羞涩，她也咬咬牙道：“今夜就走！”
　　她牵着孩子就往一片狼藉的屋子里钻，走到一半，才想起方才出手相助的人。
　　张望片刻，却无人影。
　　但残旧的桌上多出了一锭黄金。
　　妇人怔愣片刻，而后泣不成声。
　　少女愣愣道：“还不知道她们姓甚名谁呢……”
　　无名无姓，无门无派，凡武林侠义之人，见不公，见欺凌，见冤错，见暴虐，皆会出手。
　　薄淡的月光落在寒止和时璎的肩头，她们遥遥跟在妇人和少女的身后，直到天色蒙蒙亮。
　　耀日照不到的角落，会有藏锋的利剑，扫去一切肮脏与污秽。
　　一高一低，两道互相搀扶的身影穿过了林间小道，从渡口上船，去往了更加安宁祥和的城镇。
　　时璎刚放下心，一只柔软的胳膊就缠上了她。
　　“时璎，我困了。”
　　时璎掏出一颗糖豆，哄小孩般说道：“吃不吃？”
　　“我要吃红色的。”寒止醉翁之意不在酒，手已经摸进了揣糖的兜里。
　　渡口的白雾裹着水汽，朦朦胧胧的光影里，使坏的人愈发放肆，微凉的手在胸膛前摸索，时璎双眸轻敛，呼吸微急。
　　“寒止。”她捉住惹火的手，垂眸对上的却是一双笑盈盈的，纯澈无辜的眸子。
　　“不是故意的。”
　　时璎指尖的温度融化了糖衣，泛红的指腹裹着薄薄的糖渍，寒止扫了一眼，乖乖吃掉了她捏着的糖豆，软声道：“只是没找到想吃的。”
　　舌尖掠过指尖，不过眨眼，上面的糖渍，还没被舔干净，但时璎湿了手，也乱了心。
　　她盯着寒止左耳耳尖上小巧的红痣。
　　“可是我找到想吃的了。”
　　***
　　冬日午后，日光暖融融地落在花田上，雪白的绒领簇着寒止的小脸，她手里拿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糖葫芦。
　　时璎落后她半步，手里抱着几大袋糖糕。
　　“待会儿我去换件衣裳，咱们去东湖泛舟吧。”
　　寒止小咬了一口裹满糖浆的山楂，头茬山楂还有点酸，她不禁皱了皱眉，又下意识舔过澄黄的糖壳。
　　“好啊。”时璎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这糖甜吗？”
　　寒止偏头看着她，“尝尝？”
　　“嗯。”
　　她将糖葫芦举到时璎嘴边，“给。”
　　“不尝这个。”时璎想要的就明晃晃地写在眼里。
　　想尝你。
　　“你上次咬我耳朵。”寒止看懂了，笑道：“不给你尝了。”
　　她提起裙摆就跑，时璎有意落后她半步，一边追一边说：“你最好乖乖听话，要是被我抓住，可就要吃苦头了。”
　　“哈哈——”
　　两人一路跑到院子里，刚进大门，就见笑盈盈的老太和面无表情的黎蘼。
　　“祖母、姨母，您二位这是？”
　　老太这次先抓的，是时璎的手，“你们俩啊，倒是和小孩没差，上次回来都是三月前了吧。”
　　自从传位后，时璎就日日陪在寒止身边，这天南地北，两人从前都不曾好生领略，此番终于有了机会。
　　“祖母，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嘛……晚些就一起用饭，好是不好？”
　　寒止挽过老太的手，比起从前更亲近了些。
　　“好、好、好。”老太喜上眉梢，抓着时璎不松。
　　寒止瞧出她们是有话想单独跟时璎讲，“我先进去换身衣裳。”
　　黎蘼见她又在吃糖，“甜食生燥！时璎就惯着你！”
　　寒止乖乖一笑，抓着糖就溜。
　　待寒止进了门，老太才微微正色，但眉眼间笑意不减。
　　她从前不了解时璎，只言片语，构不成她对一个人的认识。
　　只是这几年，寒止每每回来，时璎都陪伴在侧，未有一日缺席离开，她对寒止的珍重和爱惜，不需要任何言语，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
　　老太对她很满意，只是——
　　“这些年，委屈你了，你若是不嫌弃，来日这凰药谷有半数可以交到你手上。”
　　时璎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她微微一笑。
　　“您多心了，我并非为了寒止才放弃折松派掌门之位的，这各中缘由，三两句说不清。寒止待我的好，也不比我给的少分毫，总之您且放心。至于这凰药谷，我对花草是一窍不通，委实不敢耽误了。”
　　时璎说罢也冲黎蘼礼貌一笑。
　　她待这两人算不上亲近，但也不是当年初见时那般疏离冷淡。
　　“你年纪尚轻，就没有所求了？”
　　黎蘼在试探。
　　时璎很坦然，“我小半生不曾做自己，我只是折松派掌门，不是时璎，就算是，也顶多是块美石，连瑕玉都称不上，可有一天……”
　　她笑了。
　　“有个人跟我说，我是美玉。”
　　时璎两耳微动，她听见了寒止的小动作。
　　这人在偷听。
　　“若说我无所求，倒也不是。”
　　时璎不是跟老太或是黎蘼说的，她是跟寒止说的。
　　“我余生所求，唯有寒止一人，若能贪心点，我求她长命百岁，若能再贪心一点，我求能同她长长久久，久到下了忘川河边、奈何桥头也不分开。”
　　黎蘼哪里想过素日里寡言的人说起这些话来倒是有好几套。
　　腻得很。
　　她“嗯”了片刻，又说：“这两个人过日子，是相互扶持，不是一味退让，你也不能处处都顺着她来，委屈了自己。”
　　老太也点了头，“寒止这孩子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们，莫要憋在心里。”
　　她们是怕寒止会恃宠生骄，来日被厌弃。
　　时璎左右是明白了这两人的来意，她也理解，毕竟父母之爱子，总要想得更深远些。
　　“我从前负了她，她从小到大，也没有被好好爱过，她其实很难再任性起来的，我倒是盼着她能不那么懂事，倘若我能早些遇到她，就好了。”
　　时璎顿了顿，“不过如今也不迟，您二位的心意，我明白。”
　　“好啊、好啊。”
　　老太拍了拍时璎的手，“晚些想吃什么？寒止那孩子就爱吃冰糖南瓜，还有杏酥酪，甜得要命，你想吃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在折松派山下住过一段时日，口味……”
　　黎蘼面上终于展露出了清浅的笑。
　　墙外三人有说有笑，寒止静静听着。
　　那是她的亲人和爱人。
　　偷偷揩掉泪珠子，她也无声地翘起了唇角。
　　***
　　靖兴八十年。
　　赤阴宗第三十六代教主，不详。
　　折松派第六十三代掌门，不详。
　　湖面上水雾迷朦，寒止靠在时璎肩上，朗朗清风拂过两人的面颊。
　　“时璎。”
　　寒止轻唤，随心所欲地念着时璎的名字。
　　时璎替她披上氅衣，“我在。”
　　小舟渐远，夜色里唯余一豆灯火在摇曳。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bb们的陪伴和支持，祝大家天天开心，平安顺遂~下一本开《被对家Alpha强制爱了》求收藏orz~【无挂件，无生子】
　　*
　　名利场上的对家私下竟同时出入酒店。
　　矜贵Alpha甘愿沦为Omega的玩物，换来的却是无情抛弃。
　　被植入无条件服从程序的Omega必须听从Alpha的一切指令，完全服从，不得抵抗。
　　*
　　裴恩秀险些标记了自己的对家。
　　Omega泫然欲泣，却道：“我还想要……”
　　名利场上，两人装作不相识。
　　可后颈粘的抑制贴下，全是对方的味道。
　　“非要和我抢这一单吗？”
　　Alpha将人禁锢在怀里，Omega的声音很软，仿佛每个字都包裹着信息素。
　　“我们是对手，不是情人啊。”
　　人后的你侬我侬，Omega从未当真。
　　裴恩秀当众示爱，她转身就跑。
　　*
　　魏梨被植入了无条件服从程序。
　　裴恩秀让她跪，她就不能站。
　　众人皆知裴恩秀丢了面子。
　　更猜魏梨不会好过。
　　Alpha的报复，Omega受不住。
　　可昏暗的房间里，无人得见的隐秘处。
　　Alpha跪在Omega脚边。
　　“魏梨，我命令你爱我。”
　　【钓系美人，伪白花真疯批Omega（魏梨）X斯文败类，搞纯爱但疯狗Alpha（裴恩秀）】
　　————


第105章番外·大婚
　　今年的雪，下得尤其大，瑞雪兆丰年，四季如春的凰药谷，竟也落满了白雪。
　　是个喜庆的兆头。
　　庭院内外，都贴着“囍”字，挂满了红绸彩缎，雕刻着金凤的花烛成双成对。
　　明日，就是时璎与寒止的大喜日子。
　　远天缀着几颗白星，时璎太激动了，独自一人走到花田边平复心情，她遥遥望着被浮云半遮半掩的明月，眼神温柔，笑意愈浓。
　　马上就要真正成家了。
　　是和寒止，和她最爱的女人。
　　时璎根本冷静不下来，恨不得现在就将喜服穿上。
　　一阵凉风拂过花田，带起淡淡的清香。
　　“时璎。”
　　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时璎猝然回头，只见三步之远，静静立着一个女人。
　　她的模样，同寒止有七分相似。
　　同样精致的眉眼，明艳动人，根本不需要多看，时璎就认出她是谁了。
　　“寒……”她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您是？”
　　黎荼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经瞧出来了嘛，怎还明知故问？怕冒犯我？”
　　“嗯……”不论是人是鬼，见到爱人的亲娘，哪儿有不紧张的，好歹是做过掌门的人，居然也结巴了，“我……您……”
　　“行了，我就是来瞧瞧你，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也就当你是我女儿了。”
　　黎荼走到时璎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
　　“欸、欸……”时璎脑子转不动，愣愣地喊了声：“娘。”
　　“哈哈哈——”
　　黎荼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做安抚，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时璎一瞬惶恐。
　　“我什么都知道，你同寒止之间发生的一切，我都心知肚明，我今夜来，只为一件事。”
　　时璎虽心虚，但也没有解释，更没有狡辩。
　　“是我对不起她，您但说无妨。”
　　黎荼沉默片刻，“我没有福气，不能陪着寒止，看她长大成人，你替我，多爱她一分，好是不好？”
　　听到爱人的姓名，时璎比黎荼先酸了眼眶。
　　别说一分，就是十分，她也掏得出来。
　　“我会的，我会好好爱她的。”
　　“好。”
　　黎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白色的身影缓缓消散在夜色里，恍惚间，时璎仿佛看到了寒止的笑脸。
　　身后传来脚踩碎雪的声音。
　　“时璎，我好看吗？”
　　寒止偷偷把凤冠戴上了，金灿灿的冠饰，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
　　“好看……”时璎摸上她的脸颊，“我好喜欢你。”
　　寒止笑弯了眼，蹭了蹭她的掌心，“迫不及待想要嫁给我了吗？”
　　“是啊。”
　　时璎是真的恨嫁。
　　***
　　日光落在彩绸上，仿佛撒了层金粉，白雪之间艳红夺目。
　　“你……”叶棠步过时璎身边，实在忍不住了，她笑道：“脸快赶上衣服红了。”
　　晚渡紧随其后，她抱着青鞘长剑，笑个不停，只说：“您……您别抖了。”
　　朝云从旁探出一颗脑袋。
　　“你们别说了，再说，时璎姐姐就得钻到这个地缝里去！”
　　她故意放开了声音说，坐在中正主位上的戒真摇头暗笑。
　　做了十几年的掌门人，如今剩的那点儿从容伪装，全被通红的脸暴露了。
　　黎蘼见时璎垂在身侧的手不停发抖，索性站起身直接将它抓了过来，宽厚的手掌常年摆弄花草，略微粗糙的感觉莫名叫人心安。
　　“待会儿北边乐声起，就到你进红花轿子了，切记，轿辇停下后，要等乐声结束，再掀帘子。”
　　黎蘼小声叮嘱，但转眼就看到时璎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能无奈一笑。
　　既是两个女人成婚，旧礼便多有删改，如今两人都上花轿，围中正院绕行一周，而后由时璎掀帘，携寒止共同进堂。
　　浮云游散，金光初现，北边的礼乐声高响，时璎也进了花轿。
　　烟火噼啪炸响，红炮爆竹间管弦不断，中正院不大，两台花轿同时停下，相距不过三步。
　　风吹帘动，两块红轿帘同时翻扬，时璎晃见了乖乖坐在对面，上顶盖头的寒止。
　　掌心出了汗，她怕蹭坏了喜服，只能攥紧了绸花。
　　礼乐声停了一瞬，时璎半只脚就已经踏出去了，谁料，这一停只是高潮的铺垫。
　　婚宴请的人不多，四方宾朋都是熟人，见那半只悻悻收回的脚，一时笑声不断。
　　太恨嫁了！
　　寒止同样煎熬，盖头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看到红色的绣花鞋。
　　突然，乐声就停了。
　　寒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听到了掀帘时，铃铛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脚踩积雪的响动，而后是……
　　是时璎靠近了。
　　寒止感受到了她越来越近的气息，就在一帘之外。
　　怎么还不掀开？
　　时璎手抖得厉害，第一下抓帘子没抓到，第二次才揭开。
　　日光落到轿辇里，寒止轻轻抖了一下。
　　她知道，时璎就在眼前。
　　“寒止。”
　　时璎的声音也在抖，抓着绸花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暴起的青筋，每一根都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紧张。
　　她酝酿了片刻，本来该说的是——我娶你，可好？
　　等她开口，却成了——
　　“我嫁给你，好不好？”
　　寒止愣了一下，当即揭开盖头，爱意难藏。
　　时璎将半身探进了轿子里，没人看得见里头发生了什么。
　　寒止勾住她的脖颈，径直吻上了她的唇。
　　大胆又果决。
　　“好啊，我娶你。”
　　时璎也笑，只是在看到寒止细细扑过脂粉的脸颊时，立刻湿润了眼眶。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要打粉描眉吗？”
　　“他们都说这辈子走得风光，下辈子就不用再吃苦了，我也想风风光光地走，我这辈子太疼了。”
　　“太疼了啊……”
　　往事涌上心头，时璎再一次心疼了。
　　寒止敏锐地感受到她的变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地帮她揩掉了淌下来的泪珠子。
　　时璎握住她的手，拉到了自己唇边。
　　她吻住寒止湿热的指尖，须臾才整理好心情。
　　时璎重新帮寒止搭好盖头，爱人的吻扫去了紧张，时璎不再发抖了，她将绸花递给寒止，将人拉了出来。
　　两人并肩而立，朝着喜堂走去，喊礼奉词的人激情澎湃，时璎脸颊上的红晕褪净，眼眶又红得彻底。
　　闪烁的泪意被她隐去大半，她目光柔和，情深一往，正红色的喜服衬得她英气不凡，收腰的设计更凸出了她的身高腿长。
　　两人的嫁衣，设计不同，寒止的则更偏柔美，喜服色正，瓷白的脖颈与莹润的颌周在摇摆的盖头下若隐若现。
　　朝云想仔细瞧瞧寒止。
　　姐姐在她心里，一直都是天底下顶好的美人儿。
　　晚渡勾住她的脖颈，“你眼珠子都要黏在师姐背上了，仔细师父扒你一层皮。”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朝云拍掉她的手，“你能不能别老把姐姐当师姐啊，听起来活像是师徒之间……啧……有伤风化……唔！”
　　晚渡抓起一颗甜枣塞进她嘴里，“你管不着。”
　　“你给我等着！”
　　这边险些打起来，坐在对面的莲瓷却是已经落下泪来，她瞧着寒止依旧清瘦的背影，往日辛酸全都涌上了喉头，她不想破坏堂中喜洋洋的气氛，捂脸流泪时，被叶棠纳入了怀中。
　　“她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以后不会再吃苦了。”
　　晚渡将两个蒲团放下，置于喜堂正中。
　　主位之上，戒真居左，黎蘼居右，主位之下，时璎居左，寒止居右。
　　大红“囍”字前，一对凤烛正在燃烧，礼乐的响动震落了灯花。
　　“跪——”
　　本该抓着绸花的时璎突然伸手抓住了寒止的小臂，“当心。”
　　下意识的动作都做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两人礼未成，按说不能触碰对方。
　　正要收手时，寒止也伸手抓了抓她的小臂，“你也一样。”
　　黎蘼又宠又无奈。
　　时璎索性搀扶寒止跪好，自己才跪下。
　　今日大喜，老太亲自看礼，而正坐主位的黎蘼将代替小妹，送女儿出嫁。
　　奉呈礼盘的丫鬟端着婚书上堂，将书贴递到了老太手边。
　　跪在蒲团上的两人皆默然听着，堂中一片寂静。
　　而后，老太放下婚书，简做聆训，礼乐三起，复又停。
　　三拜九叩。
　　“阖拜天地——”
　　时璎余光关照着寒止，两人同时叩首敬拜。
　　三叩三起，谢天地，成全上好姻缘。
　　两人同时转身，时璎一手虚虚护着寒止，生怕她磕着伤着。
　　“敬拜高堂——”
　　也是三叩三起，黎蘼唇角发颤，忍住了泪意，她看不见寒止的神情，但有几瞬看到了自己的小妹。
　　妹妹，我找到了你的亲骨肉，也替你送了她最后一程，时璎待她极好，你合该放心了。
　　喜堂角落里，无人注意的红绸彩缎后，白影微晃。
　　时璎的眼里不见疏离，戒真回以微笑，他抓紧扶手，既心酸，又喜悦。
　　久久一叩，全是感谢。
　　第三次转身，便是面对面了。
　　寒止心跳骤急，她喉间轻滚，试图咽下紧张与期待。
　　时璎同样激动，气息从来不会紊乱的人，现下已经彻底乱了套。
　　“对成喜礼——”
　　寒止磕下头时，浑身都麻了，热血冲上头顶，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想抓时璎的手。
　　而时璎，一颗心正在狂砸，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
　　直到谢过宾朋，两人都是懵的。
　　“入洞房——”
　　时璎这才像是突然清醒了，紧紧握住寒止的手，潮热的掌心相抵，湿漉漉的触感同样“惊醒”了寒止，她反手握紧了时璎。
　　房中依次摆着玉如意、合卺酒，以及一把金玉剪。
　　许多年过去，时璎依旧记得掀起寒止盖头时，自己有多激动。
　　鹅黄色的暖光里，爱人的眼眸间，柔情流转。
　　时璎挡住了其他人的窥探，她情不自禁地捏住了寒止的下巴，寒止顺从地依着她的力道抬起了脸。
　　两人对视片刻，皆是喉头一跳，碍于房中还有其他人，只得暂时忍下。
　　时璎从丫鬟手中接过合卺酒，将做着记号的那一半递给了寒止。
　　“一敬酒。”
　　两人同举杯，齐眉高，交杯而饮。
　　时璎瞄了寒止一眼，唇角微勾。
　　酒水一入口，寒止便发觉不对，这合卺酒该是苦的，她这杯却不苦，而且还有淡淡的甜味。
　　“再敬酒。”
　　交换葫芦后，寒止一瞧，时璎已经喝干净了。
　　她：？
　　寒止只能做做样子。
　　“合卺——”
　　两人用红绳将分开的葫芦重新缠好，便见老太拿起了金玉剪。
　　“结发——”
　　时璎理所当然地靠近了寒止，她垂下头时轻声道：“寒止，不要再吃苦了。”
　　寒止那一杯合卺酒，时璎早就换成了陈酿，她往里头加了冰糖蜂蜜，别说苦味了，酒味都没剩下多少。
　　时璎没换自己的，是要自己记住，什么是苦，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不怕苦，她怕寒止吃苦。
　　所以，她把本该留下一半的苦酒喝干净了，一滴不剩。
　　寒止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时璎。”她没回头，微微侧近了脸，唤了两声。
　　时璎明白，她的意思是——
　　我爱你。
　　“嗯。”
　　时璎的头更低了，寒止解下她发间的红色双股平绳。
　　从老太手中接过金玉剪，五指为梳，时璎轻轻梳理着寒止的长发，最后剪下一缕，寒止也同样做。
　　“永同心——”
　　红绳束着两人的长发，自此便是生不分，死不离。
　　时璎握住寒止的双手，两人执手相望，终是成为了彼此的妻子。
　　“礼成——”
　　***
　　再拜长辈之后，就走菜开席了。
　　“仔细身子。”
　　在时璎又干下一杯后，寒止扶住了她的腰，笑道：“醉酒伤身。”
　　“我高兴。”酡红上脸，时璎同寒止咬耳朵，“我娶到你了……我嫁给你了呀……”
　　她已经有些不清醒了，说出的话颠三倒四。
　　“欸欸欸！”朝云不知从那儿冒了出来，她看着黏在一处的两人，笑道：“注意影响啊。”
　　“哈哈哈——”
　　叶棠本来只是轻笑，可当她看见莲瓷哭到微微肿起的双眼时，笑得愈发放肆了。
　　晚渡神色欣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一散，寒止就迫不及待地扶着时璎回了房。
　　将人放倒在床上，她点燃了为新婚之夜特地准备的红烛。
　　窗外又下起了鹅絮大雪。
　　屋里暖烘烘的，时璎不停地念叨：“爱妻……寒止……”
　　她不停地重复，又哭又笑。
　　寒止后来见过自己的衣冠冢，“爱妻寒止”四个字，她明白对时璎而言，是什么含义。
　　好在如今，爱妻还活着。
　　寒止爬上床，撑在时璎身上，吻去她的眼泪。
　　“我嫁给你了……你不可以再丢下我一个人了……不可以……唔——”
　　时璎缓缓睁开眼，湿着眸子，彻底醉在了寒止的亲吻下。
　　两人亲密无间地抵在一处，再无嫌隙，也再没有距离，朦胧摇晃的床帏里，纵情欢愉不再需要克制。
　　***
　　酒席散尽了，隔着茫茫风雪，看不清红色的“囍”字，天地间，万物都显得孤凉。
　　“回去吧。”老太一边拄着金玉拐杖，一边抓住了黎蘼倒酒的手，“别喝了。”
　　堂中只剩下黎蘼一人，她恍惚地抬起眸子，看了老太一眼，便流下泪来。
　　“阿荼……她怎么就走了呢？她从前不是日日都要黏着我吗？怎么长大了，就走远了呢？”
　　老太望着满院红绸，早已湿了眼眶，久久凝噎。
　　“我长大了，自是要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呀。”
　　熟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尽管二十余年不曾再听见，但黎蘼还是一瞬就认出来了。
　　她猛然回头，只见黎荼就站在摇曳的烛光里。
　　“阿荼！？”
　　黎蘼胡乱抹了把脸，老太亦是难以置信，杵着拐的手抖个不停。
　　“阿……荼……”
　　“姐姐，娘亲。”黎荼笑盈盈地走上前，在两人身前跪下，“阿荼回来晚了。”
　　黎蘼眼疾手快，扶住了几乎要瘫倒的老太，搀着她坐下，而后同样跪到了地上，她什么都没说，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她几乎使出了毕生最大的力气，似要将人揉进血肉里，才肯作罢。
　　黎荼握住了老太的手，轻轻蹭了蹭姐姐的颈弯，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决绝。
　　“倘若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挺身而出，正义不死，我倒下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人站起来，我不后悔，从未后悔过。只是，不能守在姐姐和娘亲跟前尽孝，确确实实是我错了，我如今已然得道成仙，便请不要再牵忧我了。”
　　黎蘼泣不成声，“我想你……”
　　老太握紧了黎荼的手，“我永远为你骄傲。”
　　泪水滑过苍老的面庞，老太知道，她留不住这个女儿，但她的女儿，守住了武林正道。
　　“一世缘分到头罢了，不必长挂于心，来生我们还做家人！”
　　黎荼脸上滑过几珠清泪，落到风中，便散得干干净净。
　　“你说了就算啊？”黎蘼揉着妹妹的头，嘴上说的话像是儿时拌嘴，但眼里都是疼惜和不舍。
　　“我说了嘛，我成仙了！”
　　***
　　新婚之夜，两人折腾到天明，陈酿醉人，情爱更醉人，天色蒙蒙亮，时璎先撑不住，睡了过去。
　　寒止倒没了困意，独自出门，走到廊下看雪。
　　“我从未在凰药谷见过这般大的雪。”
　　过分温柔的女声里藏着哽咽，寒止一惊，循声望去，当即愣在原地。
　　寒无恤的画，她看过无数遍，美人出画，如今就站在她眼前。
　　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摇来晃去，廊下只有风声，两两相望，泪水抹花了寒止的视线。
　　“娘亲？”
　　她试探着开口，抹去眼泪的动作很慌张，她怕眨眼一瞬，就错过了日思夜想的娘亲。
　　“欸。”
　　黎荼应了，抬手将人拉进怀里，“仔细冻着身子。”
　　寒止只僵硬了片刻，很快便将人抱紧了，十月怀胎时便连通的两颗心，无论何时靠近，都会同频震动。
　　“娘亲，对不起。”
　　黎荼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我的离开，与你没有分毫关系，即便没有你，我也早已伤透了根本，回天乏术了，你是个好孩子，莫要为此自责，该自责的人，是我。”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女儿，也是最后一次。
　　所以黎荼抱得很紧。
　　“年少冲动，没有想清楚孕育一个孩子的代价，更不明白作为人母应尽的责任，到底是我眼浑心浊，爱错了人，我和寒无恤都对不起你，你是最不应该道歉的人。”
　　寒止默然流着泪，寒无恤已死，她没有心力再去计较了。
　　“没有人教导你，没有人爱护你，我本以为你会变得极端恶劣，却不料……”黎荼流泪满面，“可以对旁人好，但也不要亏欠了自己，爱人先爱己啊。”
　　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平安顺遂。
　　“我记住了，祖母和姨母也都这样同我讲。”
　　“乖。我此番回来，就是想看看你，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没有牵挂了。”
　　寒止抱紧了自己的娘亲。
　　她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拥抱。
　　当朝阳出现时，黎荼最后亲吻了一下自己女儿的额头。
　　“我永远为你骄傲。”
　　“娘亲，我也为您骄傲。”
　　白影消散在霜雪间，被风带上了远天。
　　“娘亲，您放心去吧，我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也祝您幸福。”
　　鹅絮大雪埋藏了昔日的遗憾，来年开春，新岁万安。
　　时璎推开了门，寒止回头望她。
　　“有我在。”时璎再一次用氅衣罩住了她。
　　“我爱你。”寒止贴在她的心口，随心所欲地重复。
　　时璎怀揣着心爱，珍重道：“我也爱你。”


第106章番外·配角
　　以下分别是寒无恤、师娘、叶棠以及莲瓷，四位配角的自述。
　　【寒无恤】
　　我最爱的，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
　　我从小就是个没爹没妈的种，被师父捡回折松派的时候，我已经五岁了，第一次唤他“师父”，和后来唤魔教教主为“干爹”，对我来说，没有分别，都只是为了讨一口饱饭。
　　师父门下共有六位亲传弟子，我排行第五，最优秀的该是六师妹，她很聪明，也很刻苦，上山不过三年，我就不敌她了。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把掌门之位传给武功最弱，德行不佳的二师兄，他是个怂货，至少在我眼里是，大师兄说我是莽夫，可我遇见不公敢出手，二师兄却只敢缩在角落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我关心的只有能不能吃饱饭，衣食无忧的日子过了十三年，一个漂亮女人闯进了我的生活。
　　黎荼。
　　飒飒侠气，明媚灵动。
　　我想我爱上她了，从那以后，我常常从折松派溜出去，只为了能呆在她身边。
　　这事儿很快就暴露了，在师父将我逐出师门以前，我主动开了口。
　　走就走，我压根不稀罕，从此天大地大，谁也别想束缚我，折松派也不重要，我说过的，我只是想要一口饱饭。
　　我学得一身功夫，就算是杀，是抢，我也不会再饿肚子，不会像儿时那般在泥潭脏水里掏些残渣果腹，我现在只想飞到阿荼的身边去。
　　我爱上她了。
　　我最讨厌有人跟我提“同气连枝”，提门派合并，都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伪君子。
　　阿荼太有志向了，她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有一个组织，天南海北，各门各派的人都混在一起。
　　年少冲动，热血上头，我加入了他们。
　　或许我的骨子里，就烂透了，杀人嘛，我第一次就没眨眼，挣脱了“名门正派”这个枷锁，血液里流淌的暴虐得以发泄，我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
　　当然，我没有让阿荼见过我的残暴，我怕吓着她，更怕她忌惮我。
　　年岁匆匆，二十三岁这年，她怀孕了。
　　我们的组织里出现了叛徒，伪君子们的报复比我想象的，还要血腥恐怖，短短三月，组织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我带着怀孕的阿荼，一路向北逃。
　　她提出带我回娘家，想要将我和孩子藏在凰药谷。
　　这怎么行呢？太丢人了。
　　所以，到最后也只是她自己回去了一趟，我没有跟着去，我自己也可以保护好她，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直到阿荼被乱刀砍伤，羊水流了一地，我依旧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夫不到家，不过是双拳难敌四手。
　　我没有错，我没有问题。
　　阻止江湖上各派合一，是阿荼的志向，不是我的，被追杀了太久，当初的冲动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我本来就不是个有志向的人，我累了。
　　我爱阿荼，但是我不想死，我不想再四处逃窜了。
　　破庙外，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女儿，她浑身都是血，皱巴巴的并不讨喜，阿荼生下她，一句话都没留，人就咽了气。
　　看着她的尸体，我其实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庆幸的，如果她没有死，她一定不会投靠魔教，我们还会一直躲下去，草木皆兵。
　　我受够了。
　　但是我爱她，我的确爱她，不然我不会流泪。
　　可我不想再躲了。
　　我投靠了魔教，认了魔教教主当干爹。
　　他怀疑我的来意，质问我为何要背叛正道，背叛师门，我该怎么答？
　　背叛主人的狗，没有人敢要，我当然不能袒露我贪生的心。
　　“我要替我的爱人报仇，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蛰伏了下来，没有人敢杀进赤阴宗来。
　　一开始，我没想过做教主，我不爱权势，我只想吃饱饭，睡稳觉。
　　可是我的女儿，一天天长大了。
　　她七分像阿荼，三分像我，其实，是不是亲生的，是不是我的种，我太清楚了。
　　我已经能想象到她长大的模样，太漂亮了，会很危险。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受到威胁，只有她的父亲不仰人鼻息，看人眉睫，她才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这是一个父亲的本能，所以我篡位了。
　　那一夜，血从赤阴宗的山顶流到了山下。
　　那一夜，也是阿荼去世的第三年。
　　我终于意识到，是我当年的功夫练得不到家，倘若我早些年能更刻苦，兴许，阿荼就不会死。
　　不，阿荼的死，怎么能怪在我自己身上呢？
　　我讨厌后悔的滋味，我只想睡个安稳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止越长越大，她四岁的时候，人还小小的，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但模样和阿荼越来越像了，我每次看到她，都莫名觉得心虚。
　　我在心虚什么？
　　因为我和阿荼，根本就是两种人，我没有志向，我背叛了正道，我口口声声跟她说同生共死，其实我根本没有勇气，我就是个贪生怕死，残忍至极，忘恩负义的混账。
　　我爱寒止吗？
　　谈不上。
　　十月怀胎，我没有体验过，母女连心，我也没体验过，我对她好，不过因为“责任”，因为我是她的爹，她是我的种。
　　可有一天，我的小师妹告诉我，她不是我的骨肉。
　　寒止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二师兄。
　　他比不上我风流倜傥，我好歹也是面如冠玉，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若朗星。
　　寒止就是随了我，我从未怀疑过。
　　哪怕不是因为神容相似，我也相信阿荼，她不会爱上伪善的二师兄。
　　尽管如此，我还是“信”了小师妹的话。
　　因为我很自责，我很后悔，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妻子，我夜夜都会想起这些往事，我睡不稳，也吃不好了，这样的感觉很糟糕。
　　我迫切地想要把阿荼的死因都推到寒止身上，这样我就不会再痛苦了。
　　或者换句话说，有人和我一起痛苦，就有人替我分担。
　　我折磨寒止，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是害死娘亲的罪魁祸首，她是个克死娘亲的扫把星。
　　仿佛只要说的次数够多，这一切就能变成事实，阿荼的死就与我无关。
　　我就是个小人。
　　寒止一天天长大了，她的性子变得比我更冷，但她的心，还是和阿荼一模一样。
　　她好善良，我自惭形秽。
　　不仅仅是模样同她的生母，连心性都如出一辙，阿荼好像活过来了，来找我索命了。
　　所以我逼寒止杀人，逼她滚进泥潭里，她别想干干净净的，永远也别想。
　　可是我低估了她，我没法磨灭她的善良，她宁愿自己被打得半死不活，也不愿意伤害手下的心腹，甚至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没法改变她，我没法改变阿荼的死因，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不是罪魁祸首!
　　不若杀了寒止……
　　可我下不了手，我这一辈子杀了太多人，唯独寒止，我下不去手。
　　许是她长得太像阿荼，许是她叫过我“爹爹”。
　　但是我真的受不了了，一个活的“阿荼”，足以让我夜夜难眠，画在纸上的人，可以被装裱起来，但不能真的活过来！
　　日复一日地作画，是悼念，也是演戏。
　　我装得很深情，从到赤阴宗的那一日起，我就在装了，不想装也只能装下去，装了几十年，好像真的有些忘不了了。
　　好像真的爱进了骨子里。
　　我是爱阿荼的，我肯定，死去的她，我爱，但活着的“她”——寒止，必须死，我得找个人杀了她。
　　时璎是个很好的人选。
　　事情自然而然发生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寒止会喜欢女人。
　　为什么要喜欢女人？
　　我不理解。
　　但这不是我的第一反应，我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担忧。
　　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担忧……
　　磨镜这条路，太难走了。
　　我要阻止她们，我不想让寒止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可分明想杀她的人也是我。
　　寒止坠崖时，我的头脑是空白的。
　　我跳得毫不犹豫，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更因为，我的眼前闪过了阿荼的影子。
　　是不是再来一次，我就能抓住她的手，就能阻止一切的发生？也许我们会幸福美满地活下去……
　　不，追杀还在，我应该会抛妻弃女，投靠魔教。
　　其实我也没什么错吧，我至少没有主动杀了她们妻女，嫁祸在名门正派身上，我只是想吃饱饭，睡稳觉。
　　我不爱寒止，我只是有些愧疚。
　　她杀上山来时，绝望的眼泪确确实实刺痛了我的心。
　　山崖万丈，下去便也回不了头了，我早就不怕死了，我已经麻木了。
　　我救了她，也是救了阿荼，是救了我自己。
　　我没能催眠我自己，我很清楚，是我没能保护好阿荼。
　　人之将死，往昔匆匆过眼，我不禁想——
　　我爱阿荼，其实有那么几瞬，也爱过寒止。
　　但这不够。
　　我最爱的，是我自己。
　　***
　　【师娘】
　　我无法向你介绍自己，我生下来，便没有姓名。
　　朱红大门外的人各个都艳羡这高墙深院里的生活。
　　殊不知，女人在哪儿，都一样。
　　家中兄弟姐妹多，我有两个亲兄长，他们都有名字，我的长姐也有名字，因为她嫁到帝都了，不过，她的名字也很快被淡忘了。
　　大家都唤她静王妃，静王的名讳，天下谁人不知？可多少人知道长姐的名字呢？
　　我觉得可惜，但我更该可怜可怜自己。
　　我连名字都没有。
　　家中嫁出去的姐姐，再也没有回来过，六房的小四姐是个例外，她回来时浑身都是伤。
　　“忍一忍吧，别丢了我们的脸，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四姐的娘亲，姨母和婶婶们，都这样劝，可是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要忍？
　　小四姐当晚就走了，月中报了丧，长辈们说她是染了时疫，可我听见嚼舌根的下人说，她是被喝醉酒的夫君打死的。
　　我不要被打死，我要翻出这朱红色的高墙，我不要做谁的王妃。
　　我不可以做王吗？
　　说来幸运，我有足疾，一年有两季，脚都是溃烂的，一直无法裹脚，后来病痊愈了，可我还是不想裹，我就把脚伸进炭灰里，烫出同样的水泡与溃肿。
　　我当然觉得疼，但做不得自己，更疼。
　　也许从这个时候起，我骨子里的狠厉与残忍就已经冒了头。
　　我一直没走，是牵挂着娘亲，但我十岁那年，长姐不知为何被休了妻，娘亲自觉羞愧，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我不理解，甚至没有哭。
　　没救了。
　　娘亲头七未过，我爹又新娶了一个小妾，大喜之夜，我跑了。
　　因为我非嫡非长，又是女儿身，身份不够贵重，加之没裹脚，也不好嫁，我爹一直不重视我，我跑以后，也只有零星几个人来追。
　　我早已买通了一个“心腹”，他替我解决了麻烦，事后，自己也七窍流血而暴毙。
　　他动手以前，我请他吃的饭菜里下了十足的毒药，他当然要死，不然我怎么彻底“消失”呢？
　　任何人都别想阻止我高飞，限制我自由。
　　我听说九阳有跑马场，风里都是自由的滋味，于是我辗转近一年，去了九阳。
　　云阖年末，朝廷动荡，边陲不稳，进犯九阳城的铁骑日夜不休，我在无边无际的黄沙草场上纵马，十一岁，我自己学会了骑马，还认识了一个来自兰泽部的女人。
　　战事眼看就要起来，我想参军，想立战功，做官封侯，青云直上。
　　但没有军队会要我。
　　我又问那个女人，兰泽有女人参军吗？
　　她说，兰泽的将领就是女人，她们的战神也是女人，我心生向往。
　　可惜，我们的立场不同。
　　我身上的银子快花光了，阴差阳错便到了折松派。
　　女侠的故事，我从小就听，话本里的内容，我信手拈来。
　　我想成为女侠，不是因为有侠肝义胆，爱好锄强扶弱，是我不想再被人挑挑拣拣，不想再任人鱼肉，我要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有没有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我站得足够高，他们都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执念是什么时候生根发芽的呢？
　　是我没有名字；
　　是高墙里有最好的教书人，我却没资格踏入学堂；
　　是挨了欺负，被占了便宜，还要忍气吞声；
　　我才不要背着牌坊，高墙束不住我，礼教更别想。
　　于是我上了山，拜师不容易，要先从外门做起，起先半年干的都是洒扫粗活。
　　我没觉得辛苦，因为我有向往。
　　每次打扫孤鸾殿的时候，我都会偷看在旷地上切磋的同门，试图偷学几招，一次比划，我被气阁的长老看上了，他想要收我为徒。
　　我没有答应，因为我想去掌门门下，只有去了那里，我才有可能做掌门。
　　这恐怕是老天最后一次眷顾我，我真的被掌门看上了。
　　师父门下，一共六人，其余五个都是男人，除了大师兄戒真，其余四人不过都是蠢材。
　　我看不起他们，打心底里看不起。
　　十二年光阴眨眼就过，门下剑招、药谱秘方、心法口诀，我尽数牢记在心，戒真亦不再是我的对手，至于其他四人，与蝼蚁无差。
　　每月的擂台日，是我最喜欢的日子，把同门踩在脚下，只会让我觉得兴奋。
　　我疯狂地渴望权势。
　　大师兄无意于权势之争，我本以为掌门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却不料，那老东西居然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二师兄那个蠢货。
　　他凭什么？
　　武功最次，德行不佳，模样也比不上被逐出师门的寒无恤。
　　他凭什么？
　　“掌门之位，很辛苦的，女人吃不消。”
　　那老东西弥留之际，就撂下这么一句话，他还想撑着见其他弟子，我用被褥捂死了他。
　　去死吧。
　　这是我第二次杀人，我知道，我回不了头了。
　　我日夜盘算着这个掌门之位，去南都寻找小箜篌，也是半步之差，老天再也没有眷顾过我。
　　好不容易策划了弃徒攻山一事，想将老二的死嫁祸在弃徒身上，可时璎竟真敢要这个掌门之位。
　　她是活腻了吗！
　　可她比我名正言顺……
　　我不明白！不明白她怎么在那个破山洞里呆了几日，就变强了！
　　这也是天命吗？
　　天命要我求而不得！
　　时璎不是朽木，她悟性不差，底子更是好得惊人，好在我早有防备，从前就常常打压她。
　　我就是要她完全丧失自信，给她个巴掌，再赏她颗甜枣，时璎，只能做我的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我不能见她继续进步，否则我永远夺不下掌门之位。
　　我是时璎的师娘，是看着她长大的，在她没有得到掌门之位前，我防着她，但我没想过要害她的性命，我甚至有许多瞬间，盼望着她能成才，能成大才。
　　但我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她是个疯子。
　　我不甘心，我难道还不够勤勉刻苦吗？我比他们都要优秀，凭什么我不能做掌门？
　　凭什么！
　　凭什么我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我再也受不了了。
　　药人之说没有文书佐证，可我还是要尝试，不就是掏空几个活人嘛。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时璎会喜欢女人，更没算到寒止会这么执拗！
　　倘若我生来便是魔教少主，生来便握着权柄，我定不会如她一般耽于情爱，我定要让这天下都成为我的天下！
　　寒止舍命保全了时璎，我也彻底被身体里的疯子吞噬了。
　　我已经“死”了，我死在药人之术下，我死在自己的执念里。
　　可我不认为自己错了，错的不是我！
　　我极端吗？
　　打死小四姐的人不极端？
　　劝小四姐一忍再忍的人不极端？
　　抹杀我全部努力的老东西不极端？
　　倘若再让我选一次，我不会再这样做，我会变本加厉。
　　我这一生谁都不爱，我也不爱自己。
　　但我爱权力，我爱的是绝对碾压，我不要做砧板上的鱼肉，冷剑贯心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没救了。
　　这烂天烂地，都没救了。
　　我这一生都在试图翻越高墙，我的肉|体没有翻过去，我的精神也没有。
　　但我从没有放弃，我就是用尽一切恶毒手段的坏女人。
　　那又如何呢？
　　当河水冲散我的血肉时，我自由了。
　　我永远都自由了。
　　我永不悔改。
　　***
　　【叶棠】
　　权力是什么？是工具。
　　我爹爹此生只娶了娘亲一人，叶氏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嫡女。
　　身为掌上明珠，我早早就体会到了什么叫高低贵贱，什么叫财能通天，什么叫势能压人。
　　我一定要得到权力。
　　这是我在七岁的生辰宴上，许下的愿望。
　　族中其他长老总是在我爹爹的耳边吹风，说还是需要一男丁延续香火，说我迟早有一日会嫁出去，总算不得是自己人。
　　真可笑。
　　若真要论血脉正统，我乃叶氏嫡长女，一群鄙薄庶子，给我提鞋都不配，徒有些年岁，就敢妄言未来的当家人。
　　这世间，弱肉强食，谁能撕烂谁，与年岁大小无关，与是男是女无关，只有真正敢拼杀的人，才能活下去。
　　不过，他们倒是给了我一个警醒。
　　我不能再做谁的掌中之物，哪怕是明珠，我要做我自己，我要把权柄都握在自己的手里。
　　跟车押镖，是辛苦活，叶家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愿意跟着车队走南闯北。
　　但我去了，珑炀镖局，最早就是靠着押镖起的家，而后一脚踩进了武林，一脚踏进了朝廷。
　　握住镖线，是握住了叶家的根，多少生意都是在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押镖路上实现的，权力下放是有代价的，我这一路，不为监督。
　　我见惯了为财杀人，见多了受贿行好，当真是求人更比登天难，人心远比春冰薄。
　　世事辛酸，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倘若我一直呆在双亲的掌中做一颗明珠，我应该永远也体会不到，那么，当权柄落到我手中时，我也未必能把握住。
　　十余年的时光，我一直在路上漂泊，人算我，我算人，多少次死里逃生闯过来，我对权力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我渴望权力，但我不能不择手段，见惯了这世间的险恶，也不是做坏的借口；得到权力的同时，也得到了责任，叶家当家人，肩上担的，是天南海北，千余分局，数万人的生计。
　　珑炀镖局一直未能更进一步，我想，这便是该兵行险招的时候了。
　　我只身一人去了帝都，向三皇子递了投名状，回家的途中不慎遇刺，所以躲进了折松派，那一夜，我遇到了自己的心爱。
　　浅淡的梅香暴露了她的位置，四下漆黑，我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是个女人，拳脚功夫不错，就是太害羞了。
　　我不能在折松派久留，将她打晕后，我摸过她的筋骨与肌肉，确定她内功底子不浅，至于她出自何门何派，我已经来不及探究了。
　　见她鬼鬼祟祟，便知没做什么好事，我只为自保，无意害人，便将她放进了林间的一草坑内，她昏睡时，两颊软肉粉盈盈的，我捏了一把，好生喜欢。
　　于是，我给她画了一个花脸。
　　千算万算，我没料到南都旁县的县令早已得到了刺杀令，我还是受了伤，追兵太多，我只能藏于山道边，断裂的踝骨眼看就要坏死。
　　我本想舍弃这条腿，待到天黑入城求医，或许这就是天定的缘分，我又遇到了那个女人。
　　本来，我是不该招惹她的，尤其是，我那夜打了她的屁股，她定是记仇的……
　　可我还是出了声，不知为何，我愿意亲近她。
　　当然，我识人还是准的，她心里果真有柔软良善的一面，我被她带走了。
　　她悉心替我换药，又给我做了一副拐杖，大船上的舱房很多，可以分开睡的，但自从那夜刺杀后，我们就一直睡在一块儿。
　　谁也没提分开。
　　小莲瓷睡着了，才真像瓷娃娃，她不如寒止那般清瘦，人要圆润些，偶尔睡死了，半撅起小嘴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想“掐”，所以，好几次险些将人闹醒。
　　遇到她以前，我从未喜欢过谁，也从未对任何人动心，情谊，在这世间，最最珍贵，也最最易逝。
　　我是何时喜欢上她的呢？
　　可能是在孟武的宅院里，她将我护在身边时，可能是每日清晨，她坐在甲板上塞肉包子时。
　　我有多喜欢她呢？
　　我说不清。
　　我不可能为了她而放弃我手中的权力，我不会为了她去死，我只会死在追逐权力的路上。
　　后来，我们分开了，这一别，就是五年。
　　帝都内乱，兄弟阋墙，皇家丑事闹得人尽皆知，我也被族中长老背刺，一时内忧外患，不得抽身，我想告诉她，我还活着，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计谋。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把她牵扯进来，我宁愿她当我死了。
　　手底下的人都不唤我少当家了，他们都唤我当家，双亲将权柄彻底交予我，我终于不再是谁的掌中之物了。
　　我第一次停下来，停下来看自己走过的路，很辛苦，但是很值得。
　　氏族永昌，步步高升，靠的是有野心，有本事的后人，而所谓的香火延续……
　　呵。
　　岁岁年年，花开花谢，唯独昔日的爱意不曾改变，甚至更加厚重，当爱人扑进怀里时，我只想带她跑，只想独占她。
　　七岁，我喜欢权力，因为我想要穿不完的漂亮衣裳，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二十岁，我选择权力，因为我要实现自己的抱负，担负起属于我的责任；
　　那如今呢？
　　如果要在权力与感情之间二选一，我又会选择什么？
　　我很清楚，我的心境变了，我有几瞬是可以为莲瓷放弃一切的。
　　***
　　【莲瓷】
　　我是个没人要的，长姐给了我一个家。
　　横雾山很大，却容不下我，被踢出师门时，我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一次见到少主的时候，我六岁，她七岁。
　　那只小小的手牵住了我，带我回了赤阴宗。
　　少主的手柔软又温暖，只是半截从袖子里露出来的胳膊布满了伤痕。
　　摘月峰的雪太大了，寒无恤总是罚她在雪地里跪香，总要跪得人昏死，才肯作罢。
　　我偷偷帮她吹香，只求长香能尽快燃尽，可无济于事，一根香燃完，还会有另一根，如同寒无恤的刁难，无穷无尽。
　　一年秋日，他下令禁了少主的吃食，撤走了山顶上所有的侍婢，我也可以走的，但是我偷偷留下来了。
　　没有少主，我又能去哪里呢？当初是她带我“回家”的，有她在，才有家啊。
　　秋日里，山林间结出了不少果子，勉强能填饱肚子，但嚼草食果，如何能果腹？
　　少主重伤，没有伤药本就棘手，吃不饱，更是要人命，于是我偷偷溜下了山，几次逃过看守，带回了粮食与金疮药。
　　可我终是失了手，被逮住了。
　　寒无恤拎着我，将我狠狠掼倒在地，他以为是寒止的授意，怒不可遏。
　　我本要解释，却被少主一把护在身下。
　　她紧紧抱着我，长鞭与棍棒落在她身上，她一声不吭，只是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淌进了我的脖颈里。
　　很烫。
　　喝药都怕苦的人，怎么会不怕疼呢？
　　膝盖下的积雪又很凉，耳边只剩下风声，在那一刻，护着我的，太过单薄的身躯仿佛被打碎了，所有的痛意都落在了我身上。
　　刀山火海，为主尽忠，便是死而无憾，更何况，我待她，更有一份隐秘的亲近。
　　她不仅仅是少主，更是长姐。
　　同生共死这么多年，我唯一的希冀，就是不爱吃苦的人，不要再吃苦了。
　　可是我能力有限，我护不住她，我无法分担她的痛苦，只能眼睁睁看她在赤阴宗浮沉煎熬。
　　我没用。
　　当时璎闯进我们的生活时，我是抗拒的，但不得不承认，她足够强大。
　　和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在一起，也比呆在随时会有危险的赤阴宗强。
　　少主不需要谁的庇佑，但若是能有保护她的人，她便能更安全些。
　　渐渐的，少主身边换了人，时璎取代了我的位置，我很失落。
　　正如叶棠所言那般，少主不需要我回报什么，但我总想要为少主多做些什么。
　　我想为长姐做些什么。
　　很少有人理解我的这种执拗，我并非只是想报恩。
　　寒止这二十一年，没有人看见，独独只有我。
　　她不是在那一日坠崖的，她一直都在崖边，她总是把完好的右手递给我，递给手下的兄弟姐妹，递给时璎，也递给素不相识的人。
　　把完好的右手递给别人，就只能把残损的左手留给自己。
　　她周全了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生在腌臜之地，朝不保夕，至亲坏意刁难，群狼环伺，她却不改良善，我看在眼里，无数次想劝她——
　　对自己好一点。
　　我不知道别人会如何选择，但倘若我是寒止，我才不要委曲求全，我连自己都周全不了，绝不会再管旁人的死活，凭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要我一人承担？身世已然糟糕至极，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还要被诛心，我定然会发疯，过人的天赋，一定会变成我报复这个世间的利器！
　　我就是这样想的，但终究，长姐与我不同。
　　寒止过得太苦了，她必须要幸福，我必须要看到她过得好，我必须要为她做些什么。
　　这就是我的执念。
　　“可以给旁人打伞，但自己也不要淋着雨。”
　　我爱叶棠，她真真在意我。
　　但我不怕淋雨，我怕寒止有三长两短。
　　烟花彩缎，红绸十里，时璎与寒止大婚当日，我哭得不能自已，想是老天听见了我的心声，终于也肯垂怜长姐一次。
　　寒止，是我的长姐。
　　我祝愿她平安顺遂，也祝愿她同时璎白头永偕，幸福安康。
　　婚宴上热闹极了，叶棠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我先嫁给你欸。”
　　我们的婚事办得更早些，她说这话时，有些小得意。
　　我抓紧了她，十指相扣。
　　自此，天涯海角，再不分离。
　　——
　　而后少见圆满，多是爱而不得，多是追悔莫及，愿天下有情人，永不分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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