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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局部降雪禁止私奔
　　作者：在吃橙子
　　简介：
　　【小甜饼+破镜重圆】
　　1.
　　挂了三年的画终于卖出去了，无名画家竹鱼打开账户，瞠目结舌——
　　整整八位数。
　　助理问：买家问能商用吗？
　　竹鱼果断回：怎么用都行。
　　没过多久，她却在各大音乐平台看见了她的画——被用作专辑封面，稳居各榜第一。
　　专辑名：《局部降雪禁止私奔》
　　歌手：折春
　　2.
　　五年前，折春靠一首歌在选秀节目一举成名，经历网暴、沉寂，被嘲江郎才尽。
　　五年后，她重回乐坛，涅槃重生。
　　被问及创作灵感，她却始终用月亮搪塞。
　　无人知晓，不论是在校园之内还是异国他乡，每个潮湿的夜里，折春都会梦见一双眼睛——
　　淡灰、明亮，像是黑暗中淡柔的、唯一的月亮。
　　3.
　　冬夜，校园一角，竹鱼问。
　　“如果文字消失，有什么能证明我们存在的岁月呢？”
　　折春在下颌处磨挲，思索半天，突然轻笑一声，“那我来创造一种文字。”
　　她拿出ipad，在备忘录的空白页上写——
　　竹字头，下面一个鱼。
　　她清清嗓子，庄重道：“现在是十二月三日晚上八点零五分。”
　　“我宣布，这个字代表月亮。”
　　-
　　*一个关于crush和healing的故事。
　　*从大学时期开始+
　　大学生×大学生→画家×歌手
　　*两只猫猫谈恋爱
　　「在尚未融尽的初雪里，你是湿蒙蒙的春。」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因缘邂逅，甜文，轻松现代，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竹鱼；折春┃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并发症是想你。
　　立意：勇敢面对


第1章 
　　来北城上学的第四个月，竹鱼见到了第一场大雪。
　　刚刚暮色西沉，天际还残留着些余红，被乌云染成了蒙蒙的脏粉，有点像沾错了的颜料盘。
　　短短几个小时，雪已经积了几寸，踩下去一片松软。路灯明亮，可以清晰看见雪花的形状——真的是规整的六方晶形，因为太冷，落在衣服上几分钟都没有融化。
　　竹鱼用冻红的手拿起单反，呼出白气，然后对着满地的银白色“咔嚓”几张，边拍边向着快递点走去。
　　生长在南方，竹鱼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自然也不像舍友一样平静——拉开窗帘时只是道了句“终于快放寒假了”，听竹鱼要去拍雪景时也只掏出手机说：“你十分钟就会被冷回来的。对了，要不要走东门那条路，顺便帮我取一下快递？”
　　竹鱼信誓旦旦道：“不可能。”但刚到新环境，不好拒绝别人，又想到本身也有快递要取，她又点头同意：“取件码发来！”
　　连打了三个喷嚏后，她终于不得不含泪承认，自己还是太年轻。
　　狂风大作，夹着刀子般刮得人脸生疼。竹鱼抱着两个快递盒，没有手用来拉住被吹得摇摇欲坠的帽子，半张脸都冻得通红。
　　四下无人，竹鱼毫无心理负担地面目狰狞，在雪地里一寸一寸地逆风而行。
　　宿舍楼就在不远处，雪花眯得她睁不开眼，下一秒却一片寂静，雪和风都没了。
　　只有一个好听的女声——
　　“同学，我可以给你撑伞吗？”
　　竹鱼扭头，一愣。
　　面前站着个高个女生，穿米白色大衣，围灰色围巾，长卷发被染成暖棕色，垂到腰间。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几乎和背后的雪融为一体，衬得眉眼浓墨重彩，尤其是那双杏眼，微微垂下，带着点笑意。
　　她似乎过分瘦了，让大衣显得空空荡荡。伸出手时，竹鱼的视线不自觉落到那不盈一握的手腕上。
　　她问：“我帮你拿？”
　　竹鱼应了声“好”，又补了句“谢谢”，递出一个最轻的快递盒。
　　女生却直接拿走了她怀里最大的那个。
　　竹鱼甩甩手腕，终于能拉好帽子。微乱的刘海下只露出一双圆眼。
　　女生看了看她脖子上挂的相机，问：“出来拍照吗？”
　　“对，顺便拿快递，”竹鱼笑笑，“没想到风会这么大。”
　　“是啊，这个风确实不好拍……下午刚下的时候好一点。”
　　“嗯嗯，本来想着拍几张发朋友圈呢，结果都不怎么出片。”竹鱼遗憾。
　　她把伞往竹鱼那边倾斜了点，肩头落了些雪花，“你是南方人吧？”
　　“是啊，第一次见大雪。”
　　她弯眼笑了笑，“倒不是因为这个看出来的。是口音。”
　　“啊？”竹鱼不敢置信，“我普通话很标准的。”
　　“嗯……”她附和地点头，不说话，光笑。
　　已经走过了七号宿舍楼，她突然问：“你要去哪里？”
　　“……六号楼。”竹鱼道。
　　总不能让她陪着再往回走吧。竹鱼将错就错。
　　她低头看着被踩脏的雪地，几次张口又阖上，直到旁边传来声音。
　　“好了。”她停了脚步，把快递盒递给竹鱼，说：“就送你到这里。”
　　竹鱼接过快递，顿了两秒，又咬着唇和她对视了两秒，正准备转身走——
　　“等等。”
　　她掏出手机，杏眼微弯，说：“方便加个微信吗？”
　　竹鱼停住脚步。用故作大方的姿态掩饰住跳得极快的心脏，开始报自己的电话号。
　　她跟念着，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在转身前留下一个笑——
　　“下次拍雪景记得带伞。”
　　-
　　等到人影消失，竹鱼才顶着宿管阿姨打量的视线从六号楼大厅出去，顶着风往七号楼走，还腾出手通过了那个女生的好友验证。
　　幸好宿舍在二楼，竹鱼气喘吁吁地踢开门，把快递盒放到桌面上后，第一件事就是八爪鱼一般贴在暖气片上，把冻成冰块的身体烘暖。
　　舍友骆凝第一句话是“谢谢”，然后就哈哈大笑着说：“冷吧。下次还去吗？”
　　“当然去！这点困难是不能打败我的。”手恢复了知觉，竹鱼立刻拿起相机翻看，然后把寥寥几张导进电脑里。
　　手机突然一震。
　　竹鱼这才想起通过后还没打招呼，似乎有些失礼。打开一看，一个蓝色海景头像跃居最上。
　　微信名是一串英文。
　　Melatonin：你好。
　　Melatonin：[图片]
　　图片半天没加载出来，竹鱼痛骂“校园网真的是垃圾——”，话语却在下一秒中断了。
　　她盯着屏幕，放大图片，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骆凝问：“怎么了？”探头来看。
　　照片里面是长路积雪、昏黄路灯和灯下的伞影，温暖又朦胧，每一幕都符合竹鱼的想象。
　　她还留了一句话。
　　Melatonin：刮风前的雪。
　　竹鱼急急忙忙把表情包拉到底，终于找到一个兔子鞠躬的，发过去。
　　又回：谢谢。超级好看！
　　对面半晌没回，她才又点进照片看了两遍，长按保存。想了想，又导进电脑存了一份，放在2025的文件夹里。
　　D盘里有长长一列这样的文件夹，从2024开始，一直到2106。竹鱼18岁得到了相机后就创建了第一个文件夹，然后边想着“要拍到100岁”边创建到了第82个。
　　她总觉得拍照是生活中很重要的部分，或者说，回忆是。当未来缈远而不可触时，只有回到已经发生的过去才能感到片刻安全和慰藉。她是需要一张照片、一段文字或一段记忆来疗愈的花。
　　骆凝问：“这谁啊？”
　　“刚才路上遇到的，给我撑伞的学姐。”
　　应该是吧，看气质。
　　“啊……学姐啊，我还以为是帅哥。”骆凝兴趣寥寥，问：“明天大礼堂播电影去不去？”
　　“什么电影？”竹鱼伸手拿一片薯片，嚼嚼，“推送发我。”
　　骆凝应声。
　　推送做得精致，但主题无非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明天，周日，下午六点，在大礼堂播放电影《oneday》。
　　“我看过了。”竹鱼回想，“哭得稀里哗啦。”
　　但想到这是骆凝她们组织的，还是给面子地改了口：“再看一遍也没问题。”
　　骆凝拍拍她的肩，“好姐妹。顺便帮我转一下推送。”然后毫不客气地拿起几片好姐妹的薯片，端起盆去洗澡了。
　　宿舍空荡荡的，在图书馆关门前，这里的人数通常小于等于二。
　　竹鱼转完推送，突然想起来没有留备注，在对话框打：我是25级新闻竹鱼。
　　熄屏间，对面回复：23级西语折春。
　　竹鱼没话找话：谢谢你的伞，不然明天就会有人投稿——惊！大雪初融，学校竟出现一座人形冰雕。
　　又打：以后需要我送伞也可以随时滴滴！
　　折春打了一串“哈哈哈”回来，然后回：送伞倒不需要……不过还真有事需要你帮忙。
　　折春：明天你要去看电影吗？帮我占个座好不好？
　　竹鱼一顿，退出对话框。
　　果然，朋友圈右上角有个红点，是折春刚刚点的赞。
　　她不自觉笑出了酒窝，回：好。
　　-
　　时针指向五点半。
　　竹鱼走进空空荡荡的大礼堂，给骆凝和她周围的几个人挥手。
　　“你怎么来这么早?”骆凝疑惑。
　　“这还早啊，你知道我几点开始化妆的吗？”竹鱼伸出四根手指，“四点半。”
　　骆凝左右端详，没发现她的妆有什么特别的，“不是你每天画的早八妆吗？”
　　竹鱼“呵呵”一声。
　　她原本翻出了存在收藏夹落灰已久的妆教，细细琢磨跟画了半小时，擦掉，又尝试了几种眼线和眼影后，不得不承认，还是平常的妆看起来比较顺眼。
　　骆凝细细看她纯白色的裙子、卡其色的针织外套和被精心夹过的黑长发，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你一会儿要去约会吗？”
　　竹鱼否认，“我就是来看电影的啊，支持你的工作。”也不管骆凝信不信。她找了个前排中心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座位，拿出手机发：第二排中间，你进来就能看见我了。
　　折青回得很快：好。还在上课，马上来。
　　竹鱼：怎么周末还有课啊？
　　折青无奈：双学位……
　　竹鱼：天！那我不打扰你了。[兔子加油.gif]
　　折青挽留：打扰也行。
　　她还发了一张截图，电脑分屏成两半，左边是ppt，右边是植物大战僵尸。
　　竹鱼笑：是很无聊的课吗？
　　折青：一节老师讲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是学生pre的那种水课罢了。
　　竹鱼打了一串“哈哈哈”过去，然后想了想，鼓起勇气发：上这种课不如来打扰我。
　　折青很快回：好啊。那我以后多多来打扰。
　　竹鱼只回了两个字：欢迎。
　　作者有话说：
　　求个收藏～


第2章 
　　一切准备就绪，锁屏的数字跳到了“6”，骆凝起身关上所有的灯，点击播放。
　　竹鱼看了看空空的右边座椅，视线又落到对话框上——最后一条在十分钟前。她熄了屏。
　　上一次看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直到悠长舒缓的提琴曲响起，零碎的片段才在记忆中浮现。
　　开场是蓝色调的长焦镜头，夜景、灯火、戴着黑学士帽的毕业生们。
　　镜头拉近，对准男女主。
　　竹鱼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向屏幕，捏着手机。
　　她很认真地回忆，似乎下来该互通姓名了吧？
　　“I'mEmma——”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很轻地侧身走进来，走廊的光随着门缝洒入，然后又被挤出。
　　她抬头寻找，一张脸被光影笼得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却显得很亮。她在众多视线中找到竹鱼的，露出一个笑。
　　是折春。
　　女主角的声音传来——
　　“EmmaMorley.”
　　一瞬间，万籁俱寂。
　　等竹鱼再回过神来，折春已经到了她身边。害怕挡住别人的视线，她略弯腰擦过竹鱼身边，坐下，然后推过来一杯热饮，指指手机。
　　她打开，对话框多出两条消息。
　　折春：姜糖牛奶。
　　折春：抱歉，老师拖堂了。
　　竹鱼摇摇头，做口型：“没关系。”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到屏幕上。
　　女主角站在红色的电话亭里，表情暗淡地听男主角没什么感情的敷衍。
　　电话挂断。
　　她对着话筒轻声道出那无法传递的语句的瞬间，竹鱼也启唇念，同样的语调却在同一瞬传入耳边——
　　“Imissyou.”
　　她转头看折春。
　　折春也看她。
　　然后竹鱼敛下眸子，喝了口姜糖牛奶，忽略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昏暗的环境下，折春的侧脸专注而隔绝。她无意识去抠纸杯的手指纤细又修长，竹鱼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会有人单凭手就能看得出矜贵和美丽，真是奇怪。
　　这些思绪让竹鱼无心看电影，她在间隅会嗅到旁边传来的草木香，这让她感觉轻飘飘的。
　　等到影片结束，四周亮起，交谈声嘈杂地响起来，竹鱼才回神。折春用纸巾擦拭着眼角，鼻头红红的，一双淌泪的杏眼看向她，然后感叹：“你泪点好高。”
　　竹鱼拿起空纸杯起身，提上包，认真歪头想了想，“可能看第二次就不会哭了吧。”
　　折春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其实我都第三次看了。”别在耳后的发掉出来，随着动作在脸颊边晃出弧度。
　　周围的人熙熙攘攘地离开。看见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到门边，骆凝叫了一声，问：“竹鱼，我们一会儿去操场聚餐，你要不要来？”顿了一下，她看向折春，“还有这位美女。”
　　竹鱼转头看了眼折春，她也没说好还是不好，挂着只能用“温柔”来形容的笑，向她眨眨眼。
　　竹鱼也眨眨眼。
　　“算啦。”竹鱼摆摆手，“不打扰你们了，我下午吃得好撑。”
　　折春也姿态大方地说了几声“拜拜”，直到走出礼堂，被冰凉的晚风吹起发尾时，她才轻笑起来。
　　竹鱼一脸莫名地看她笑——眉眼都弯成了新月，眸子亮闪闪的，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层朦胧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幻觉。
　　她们站在爱丁堡的夜色中，四周是古旧的学校砖墙，视线尽头是市中心高耸入云的钟楼，再往前走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冷风把她吹得清醒又微醺，竹鱼这才清楚地分辨出草木香的气息——
　　在尚未融尽的初雪中，那是湿蒙蒙的春。
　　然后她听见折春说：“要吃烤红薯吗？”
　　-
　　红薯烫得像炭。竹鱼拉长了袖子捧着，还是感到手心发烧，不得不左手倒右手，再颠两下。
　　直到被拉进小卖部，竹鱼都没有想明白，折春到底是怎么知道她下午没吃饭的。
　　本来想着化好妆再去食堂，结果没想到花了那么久，去食堂、点外卖就都来不及了。除了早餐剩下的半块面包，她只喝了一杯姜糖牛奶。刚看电影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闻到烤红薯的味道，她才明白前胸贴后背是什么感受。
　　而且还只剩一个烤红薯了。
　　“你吃吧。”折春拿了薯片又拿AD钙，把自己的包塞得满满的，然后趁竹鱼被烫的腾不出手时付了款。
　　“你抢单肯定没有过败绩。”竹鱼哀怨道。
　　折春得意地笑。
　　出了小卖部，她们并肩从操场边向宿舍走，谁也不说话，竹鱼静静地剥着红薯皮。
　　她撕下上端，递给折春，“尝尝吧。”
　　折春犹豫一瞬，正准备拒绝，却听见竹鱼催促：“快点，我拿不住了。”只好接过。
　　竹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问：“甜吗？”
　　折春弯着眼颔首，评价还没出口，另一道声音却捷足先登——
　　“喵~”
　　余光瞄到一个灰影，裤脚被柔软的物体蹭着，折春低头去看，便对上一双绿色的圆眼睛。
　　竹鱼惊讶地叫：“猫猫！”
　　一只白棕相间的花猫，被善心泛滥的女大学生们喂得很圆，皮毛油光水滑。它尾巴高高翘着，一边往竹春灰色的直筒裤上蹭自己的毛，一边“喵喵”叫着。
　　竹鱼蹲下，和它对视，晃晃手上的红薯，“想吃这个吗？”
　　猫猫鼻子动了动，屈尊纡贵地走到她面前，等着投喂。
　　折春蹲在竹鱼旁边，听她自说自话地和猫聊天，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替猫顺毛。
　　“你怎么这么胖啊，不会生病了吧？”竹鱼挪揄。它看起来像猫中的漫画韩国攻，双开门冰箱那种。
　　“估计你吃得比我都好。”
　　她嘟嘟囔囔，手下还是不自主地把红薯掰碎喂给它。
　　折春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后摆摆手，“真的忍不住，你太神奇了。”
　　这是个什么形容词？竹鱼想了一阵，直到折春问了句“你准备全部给它吃完吗”才回过神。
　　手中的红薯只剩一半了。
　　猫猫还睁着圆眼看她，在她脚边又绕又蹭。
　　“不行了哦。”竹鱼冲它晃手指，“吃多了会生病的。”
　　她还没吃几口呢。
　　这可是折春买给她的。
　　猫猫跟了一阵，看竹鱼铁石心肠真的不给，才摇着尾巴跳上了树。
　　折春问：“你很喜欢猫吗？”
　　“很少有人会说不喜欢吧？”竹鱼理所当然地回答，又憧憬地形容道：“我是将来有钱了，一定要养十条的那种喜欢。”
　　竹鱼抬起眼，发现折春又在盯着她，用那种单纯又直白的眼神，很专注，又很柔软。
　　“到了。”折春停下脚步，抬抬下巴指向六号楼，又把装满零食的包递给她。
　　竹鱼满眼疑惑，不知道该不该接。
　　“快点，我拿不住了。”折春往前递递。
　　“呀！别学我说话。”竹鱼一把接过，脸都漫上粉色。
　　救命，她的声音有那么夹吗？……好像在撒娇一样。
　　折春做了“封口”的动作，眼里还是不自觉流出笑意。
　　她不自然地加快了速度，想把零食拿出来装进自己的包里，下一秒却被按住了手腕。
　　“都拿走吧。”折春轻声说：“下次再给我。”
　　竹鱼眨眨眼，抿唇露出了一个酒窝。
　　“好。”
　　她转身向侧门走去，下一秒，厚重的门帘被伸过来的一只手掀开。
　　竹鱼向后看，小动物般甩甩头，把碎发蹭到脸后，又很小声地说了谢谢。犹豫再犹豫，突然仰起头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啊？”
　　每次她垂下眼，都会不经意感受到那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
　　折春愣了愣，似乎才意识到这一点。
　　但这并不需要多思考，她歪歪头，答案自然而然地淌出来——
　　“因为你的眼睛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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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3章 
　　第二次在宿管阿姨打量的目光中逃回宿舍，竹鱼已经叹一口气，后悔自己第一次埋下的坑。
　　果然，一个谎言是需要很多个去弥补的。
　　宿舍里还是只有一个人，骆凝看起来半死不活：“太冷了，玩了一会儿就有人要走。”
　　“都没吃饱，”她掀开盖子，泡面的香味溢满整个宿舍，“你们在中文楼坐着吗？”
　　竹鱼正在掏零食，顺口答：“没有，我们在操场边的路上。”
　　“啧啧，爱的力量。”骆凝做总结性回答，叉一口面往嘴里嚼。
　　竹鱼手一停，对上她的眼睛，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手指轻移，包被挂在椅背上。
　　“……骆老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骆凝喜欢掌控，喜欢领导，也一心想当老师，竹鱼就开玩笑地这么叫她。
　　也正因为骆凝性格如此，她们才能成为互补的朋友。
　　“今天。”她诚恳道：“你看她的眼神太明显了。”
　　“啊？”竹鱼紧张，“展开说说？”
　　“嗯……怎么说呢，就是上次我去演唱会看我爱豆的眼神。”
　　竹鱼一哽。
　　那也太明晃晃了。
　　她不说话了，目光落在折春的包上好久，描绘浅白色的软皮和简致的装饰，然后问：“那你怎么看的……嗯……就是说怎么想？”比划半天，竹鱼放弃了，盯着骆凝的眼睛等。
　　“想什么？哦，就是突然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那个学长问你要微信你不给了。”
　　竹鱼：？
　　“没了？”
　　“没了。”
　　竹鱼抿唇，嘴角却不由自主上翘。她好像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了，因来到未知城市、未知环境而滋生的不安感在慢慢溶解，好像把心上的石头变成了一个气球，轻飘飘地飞上了天空。
　　骆凝利落果断地翻表白墙，划了半个月的才找到，放大照片，怼到竹鱼面前，“我就说她的名字怎么有点熟，黄筝提醒我我才想起来，是经常上表白墙的那个美女。”
　　竹鱼平时不看这个，闻之诧异。
　　接过来划了划，评论区有人发“v我50微信推给你”，有人发“这不是文学院折春吗？”，只有一个人发“@蔚子洺快来”，然后被一堆人回复“损不损啊”。
　　骆凝叉着腰指指评论区，“这个蔚子洺，听说追了折春好久，轰轰烈烈的，大家都知道了。”
　　竹鱼“啊”一声，“我不知道诶。”
　　骆凝白眼翻上天去，“你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不知道。”
　　有道理。
　　“那你知道这个吗？”她举起手机怼到竹鱼面前，打开的页面最顶端写着一行大字——“校园十佳歌手大赛复赛”。
　　[五号选手：折春]
　　[演唱曲目：《仓颉》]
　　照片里的折春穿着白色的oversize卫衣，鸭舌帽帽檐盖住眼睛，双手叉在胸前，睥睨地看着镜头，只留下张侧脸，酷得不行。
　　和这两天竹鱼见到的那个折春全然不同。
　　“别捧着我的手机看个不停了，链接已经发给你了，去投票吧。”骆凝拍拍她的胳膊，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间谍。她一把夺过手机，摁了投票键，然后摆摆手，示意竹鱼别打扰她写作业。
　　竹鱼哭笑不得地应了“好”，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点开推送，长按保存图片。
　　想了想，她又把推送发到了朋友圈，还配了行字——
　　【亲朋好友们，帮忙投投五号！投了的小窗找我领红包么么！】
　　熄了屏写作业还没十分钟，竹鱼又忍不住打开手机，在微信里搜“蔚子洺”三个字，出来了——
　　23级日语蔚子洺
　　居然和她在同一个群里！
　　她连忙打开，是“世界著名大学的课程群”，通选课。
　　骆凝说的还真没错——她连一个班的同学都不认识。
　　他的朋友圈一个月可见，除了转发的推送外就是和朋友拍的照片。
　　不过最新一条也是转发的“校园歌手”推送，号召大家给五号投票。
　　竹鱼随便点开一张照片，心下一凉。
　　他的长相清隽，浓密的眉毛隐在刘海里，又带出了些纯真。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在照片中被光映得很亮。
　　竹鱼突然想起折春晚上说的那句话，心头烦乱，按了几次返回键。
　　退到首页，却发现朋友圈那里多了红点。
　　折春点了赞，还留了评论。
　　[折春：已投~可以领红包吗？]
　　竹鱼弯起眼睛读一遍笑一遍，然后打开她的对话框发了个红包。
　　折春秒回：开玩笑的，别真的给我！
　　竹鱼：你先领领看。
　　折春听话地点开，看着显示的0.01元，沉默。
　　竹鱼偷笑：怎么样？
　　折春还是笑回：谢谢老板！
　　然后又问：我想找人练练复赛曲目……有时间吗？
　　有啊，太有了！
　　竹鱼秒回：好啊。又想到周一的课表，犹豫：后天晚上可以吗？
　　比赛是周四。
　　折春回了个“ok”，说：后天见。
　　骆凝叫了两声才见竹鱼茫然地抬头，她语重心长道：“别笑了，脸烂了。快做ppt！”
　　-
　　周一早上，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
　　宿舍楼前到教学楼的一条路上，只剩零星的积雪被扫帚扫堆至两侧。操场和僻静的角落偶尔会出现融成一滩的雪人，完全没了前天的形状。
　　竹鱼只来得及看两眼，因为她要迟到了。
　　踩着铃声赶上早八，然后踩着铃声去食堂吃一顿随时可能会有“惊喜”的饭，再将整个没课的下午用来泡图书馆。
　　——这似乎是和遇见折春前别无二致的一天。
　　但准备去上晚课前，竹鱼从书本中抬起学得昏沉的脑袋，透过窗户看被教学楼灯光照亮的、刚显出昏暗的天空时，才突然意识到差别。
　　那一瞬间，她在幻想下一秒遇见折春的场景。
　　可是直到坐电梯下了楼，穿过东校区，走进教室，这个梦也没有成为现实。
　　不过，这种昏沉很快被打破了。
　　老师讲完了知识点，说：“从下节课开始每四人一个小组做pre，分组的话……前后刚好四人，就这么分吧。”说完，他就捧着马克杯翘着二郎腿坐下，美名其曰“把时间留给你们”。
　　竹鱼坐在第一排，她看了看旁边的女生，又指指后排，意思是“我们转过去吧”。
　　女生点点头。
　　后排的人来得比她晚，因此竹鱼并没注意。但转过去的瞬间，她对上男生的眼睛，呆愣在原地。
　　是蔚子洺。
　　这个世界太奇幻了吧……荒谬又有那么一点点合理。
　　蔚子洺显然是不认识她的，因此只是对上视线便移开了。
　　他左边的女生留着长到腰间的金色卷发，烈焰红唇，眼线张扬，抹胸露出漂亮的锁骨。她往前趴了趴，胳膊肘撑在桌上，在竹鱼眼前挥了挥手，说：“集中啦。”
　　竹鱼慌忙抱歉着解释：“累到精神涣散了。”
　　她轻笑了声，“我们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蔚子洺先点头，“我叫蔚子洺，是23级日语专业的。”
　　“25级新闻竹鱼。”
　　……
　　黄发女生最后发言：“25级中文云穗。”她摸出手机，说：“我们面对面建群吧，方便沟通一点。”
　　众人点头。
　　有大佬带飞真是好，短短半小时，云穗就把思路理了出来，又在群里掷骰子分了工，下课铃刚好打响，老师飞似的端着马克杯大步离开，似乎在感叹“又把一节课水过去了”。
　　蔚子洺起身打了个招呼离开，竹鱼打着哈欠接着写，没有起身的意思。
　　学生们渐渐都走了，整间教室变得安静。
　　直到十点的钟声敲响，竹鱼才把作业在ddl前交了上去，伸了个懒腰，哼着歌把平板装进包里。
　　背起包，起身推凳子时，她的余光划过后排，突然一顿。
　　云穗竟然还没走。她趴在一本厚厚的中文书上睡着了，手上还握着笔，金发披散下来，像开在桌面上的花。
　　竹鱼犹豫了许久，还是轻拍她的肩膀，凑近了些，说：“云穗同学——”
　　还没说完，云穗突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距离不过几寸，眼前是带着细小绒毛的白嫩肌肤、过于纤长的睫毛和眼下的小小泪痣，竹鱼瞪圆了双眼。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弯了弯，很快地退后了。
　　“谢谢你叫我起来，不然我就要被关在教学楼里了……”云穗开始把桌上的东西随意地丢进豹纹包里。
　　竹鱼摇摇头，意思是“不用客气”。
　　她边装边问：“竹鱼……是竹子的竹和打渔的渔吗？”
　　“不是，是金鱼的鱼。”
　　“啊……我还以为是取自‘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她笑笑，“很好听的名字。”
　　她们并肩走到教室门口。竹鱼正准备找借口离开，云穗却从包里翻找出什么东西，递过来。
　　一瓶营养快线，香草味的。
　　“谢礼。”她眨眨眼，“我住西院，先走啦。”
　　说完，看竹鱼还没有动作，便往她手中一塞，大步离开了。
　　竹鱼舔舔因干燥而起的嘴皮，打开喝了一口。
　　没想到会是营养快线，她还以为云穗那样的辣妹会给她一瓶酒。
　　走到宿舍楼下，饮料已经见底，她一边上楼一边摸出手机，刚刚摁亮屏幕，就看到了通讯录的红点。
　　两个好友申请。
　　[“世界著名大学课程小组”群聊的蔚子洺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世界著名大学课程小组”群聊的云穗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摁了通过后，竹鱼端着盆去洗澡。
　　睡觉是第一位的，然后是上课。等收到云穗的“你好”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图书馆二层人很多，竹鱼背着书包下楼，阶梯边还有人零零散散地边散步边背诵。
　　走到最后几节台阶时，玻璃门外的身影就渐渐明晰了。
　　长款白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折春整个人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自动门打开，她回头望过来。
　　“我来了！”竹鱼打招呼。
　　“你来了。”折春重复，然后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竹鱼很轻地“呀”了一声，装作很凶地道：“别学我说话。”然后偏头掩住脸上的偷笑，问：“我们要去哪里？”
　　“嗯……你吃饭了吗?”她问：“要不我们先去食堂？”
　　“……好啊。”
　　站在一层窗口时，竹鱼才意识到自己手心还捏着的面包包装袋，连忙四处张望着找垃圾桶，却发现距离太远。
　　塞进口袋又太勉强，她只能取下书包，趁折春注意力集中在菜单上，试图将她“吃过了”的事实毁尸灭迹。
　　冷不丁地，折春回头问：“你吃什么？”
　　竹鱼一惊，差点把拉链拽下来。强装镇定地拉好后，她抬起头随口报了一个“花甲粉”，然后又用余光看折春点餐的背影，她似乎没发现。
　　不过等端着花甲粉坐下后，竹鱼又突然开始反思——为什么要紧张啊……说自己吃了面包但又没饱不行吗？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声“傻子”。好像一见了折春，她的脑子就短路了一样，总是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
　　折春注意到她的视线，疑惑地歪头，看看竹鱼又看看自己的碗，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把碗往前一推。
　　“味道还不错，要尝尝吗？”
　　竹鱼“啊”一声，又“哦”一声，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面。
　　“好吃诶。”
　　她亮着眼看折春，极力表达自己的肯定，却只等到了折春的感叹：“好像仓鼠啊……”
　　竹鱼：？
　　没等她问，折春自觉地解释：“你刚才眼睛又圆又亮，脸颊鼓鼓的，特别像仓鼠……”
　　竹鱼自以为自然地转移话题：“说到仓鼠。你有被仓鼠爬到脸上过吗？”
　　折春皱着眉表达了惊讶和不解，“什么？”
　　竹鱼来劲了，“我高中的时候住宿嘛，舍友偷偷养了仓鼠，但是有一天上完课回来发现它越狱了，全宿舍找都找不到。结果到晚上，我正睡着，突然感觉脸上有东西在爬！”
　　折春瞠目，问：“然后呢？”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抓，毛茸茸的，还是热的！然后我一扔，又弹回来了。我就开始尖叫，大家都醒来抓仓鼠了。”
　　竹鱼心有余悸，“太吓人了。”
　　折春真情实感地重复：“太吓人了。你没有举报吗？”
　　“啊？举报给谁？”竹鱼疑惑。
　　“宿管啊！”
　　她冥思苦想，似乎这是个第一次听见的解决方案。
　　“好吧，”折春明白了，“你没想过。”
　　“这也不太好吧……”
　　想到那种触感，折春看着剩下的面都没了胃口，几次挑起面又放下，最后干脆放弃，问：“吃完了吗？”
　　竹鱼抱起碗喝干净最后的汤，说：“Let'sgo!”
　　走出食堂，天已经暗下来了。里面暖气开得很足，竹鱼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便拉下围巾让冷风吹一吹降温。
　　绕过教学楼，再穿过小树林，一直到放置在最边缘的石凳上坐下，竹鱼环视四周，惊叹于这里的树木葱郁，旁边还有鸣叫的鸽子和猫咪的碗，新奇道：“我还没来过这里呢。”
　　折春掏出手机找伴奏，“这是我大一选修竖笛时找到的练习地点，没什么人，离楼和宿舍也远，不会被投稿到校园墙上吐槽。”
　　竹鱼惊讶于另一点，“你居然抢到了竖笛课。”
　　折春眨眨眼，露出“小事一桩”的表情，让竹鱼想起上次去猫咖看到的，成功跳上猫爬架最高层后仰着头翘尾巴的小猫。
　　“还没有我抢不到的课哦。”她建议道：“下次给你展示。”
　　“帮我抢吗？”竹鱼受宠若惊，“如果真能抢到，我一定请你吃饭。”
　　折春勾唇，“那你现在就可以看餐馆了。”
　　话语声落，伴奏的乐曲声从手机泄出。竹鱼起身看了看，周围无人经过。
　　“别紧张啊。”折春觉得好笑，盯着她弯了弯眼，说：“认真听我唱。”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竟然真的让竹鱼“砰砰”直跳的心脏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折春的歌声在耳边响起。
　　和平常说话时柔软清冽的声线不同，耳边的歌声缥缈空灵，仿佛来自云间。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又像海，在咬字和重心间，浪花翻涌的意象都有迹可循。
　　竹鱼无声地轻轻跟唱副歌。
　　“多遥远，多纠结，多想念，多无法描写。”
　　“疼痛和疯癫，你都看不见。”
　　……
　　与原版不同，折春减缓了速度，也没有呼唤爱人的嘶声力竭，而是在吉他的伴奏声中淡淡地叙述着。
　　墨绿色是被披上黑暗的树林，玉白色是折春的脸颊。她垂下的睫毛浓密纤长，耳边的碎发摇晃，纤细的脖颈随声带颤动，整个画面都美好得不太真实。
　　竹鱼突然想到了前几天英语演讲课上的题目——
　　Sharethemostmemorablemomentsofyourlife.
　　分享你人生中最令人难忘的瞬间。
　　她那时说的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瞬间，但和现在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了，吉他声最后拨动几下，陷于沉寂。
　　折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了一次，没拧开。
　　“我来吧。”竹鱼的手越过她的肘间，衣角亲密地磨挲，一瞬即分离。
　　“谢谢。”折春嘴角抿出笑意，她拿着水瓶的手还有些抖。察觉到竹鱼担忧的视线，立刻解释道：“太兴奋了。”
　　竹鱼验证般地直视折春的眼底，她也毫不躲避，乖巧地任她看着——狂热和柔和交错着闪烁在她的眼底，像是一个绮丽的梦。
　　她听到折春语气轻盈地问道：“怎么样？”
　　“很好听，”竹鱼又拖长了尾音措辞，“很……轻。”
　　“明明是很沉重又庞大的爱，但是被你淡淡地唱出来，就觉得轻飘飘的像云。”
　　“是吗……”折春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评价，抠着瓶边的手已经不抖了，“爱本来就是很自由的东西啊。”
　　还没等竹鱼细思，她又问：“你听过原曲吗？”
　　“当然！”竹鱼肯定。
　　她抬起头看天——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乌云遮住，是一团悬在头顶的灰。
　　“我很喜欢它的歌词——第一次听就在想，如果一个文明熄灭，一种文字消失，有什么能证明我们存在的岁月呢？”
　　折春手撑在下颌处磨挲，思索半天，突然轻笑一声，“那我来创造一种文字。”
　　那声笑让竹鱼想到苏打水、爆开的气泡和风，在空气中荡了荡，然后归于寂静无声。与此同时，折春从包里翻出了ipad，打开，又在一团充电线中摸索一阵，找出笔。
　　路灯亮起的一瞬间，她偏头，眼底的狂热被光融成一片温柔。
　　折春打开备忘录，创建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写——
　　竹字头，下面一个鱼。
　　笔画纤细又轻疏，却有一种劲逸的风度。
　　她瞟一眼状态栏，清了清嗓子，压低语调，庄重道：“现在是十二月三日晚上八点零五分。”然后手指轻触着屏幕中的字。
　　除却风声，一片静谧。她靠近些，两人间只隔着包含水汽的空气。
　　“我宣布，这个字代表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乌云越压越低，折春又唱了一遍，雨便淅淅沥沥地洒下来了。
　　寒风夹着雨，堪比淋冷水。两人沿着屋檐一前一后地走，话却没断过。
　　折春打了个哈欠。
　　“昨天熬夜了吗？”竹鱼问。
　　因为耳边的雨声和前后距离，她不得不把声音放大，并且为了看路，对话对象还不能回头。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但竹鱼却莫名地觉得有点浪漫。
　　折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应该问，昨天睡着了吗？”
　　竹鱼问：“习惯性失眠？”
　　“差不多，就是睡不着，脑子想东想西的。”她跨过一个小水坑，提醒：“这里有水。”
　　她顿了顿，又把刚才的话说完：“吃了药能好一点。”
　　“有去看过医生吗？”
　　“嗯。医生开了点药。”
　　“安眠药？”
　　“……艾司唑仑。”
　　啊。刚才的手抖，还有眼中那种要飞起来一般的狂热是因为这个。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雨滴敲击地面的响声。
　　折春的步子快了些，敲击地面的频率变得比雨还快。
　　竹鱼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好像平时对话中自己一直在刻意忽略掉称呼。
　　眼看宿舍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竹鱼连忙小跑几步，拉住她的衣角。
　　“折春。”
　　刚好到了教学楼的尽头，没了屋檐，雨水打在她的发间。竹鱼把她拉回来。
　　折春挑了挑眉，意思是“怎么了”。
　　这个动作让她无端显出锋利，和推送上的图片重合。第一次相见时韩式温柔的样子消弭了太多，但竹鱼却莫名地更攥紧了手。
　　“学姐。”
　　她突然这么叫，语气比起刚才更接近“抱歉”，然后敏锐地察觉到折春僵硬的身体。
　　“我没生气。”折春无奈道。
　　竹鱼点点头，表示她知道，“就是有点不开心？”
　　折春很诚实地“嗯”一声。
　　“对不起。”竹鱼很爽快地道了歉。
　　见折春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她又提出：“以后睡不着就打给我吧，让我试试当催眠大师？”
　　折春盯着她过于真挚的眼睛，唇无端勾了起来，问：“这是出于歉意吗？”
　　竹鱼回答：“不。这是出于我想。”
　　和雨一起停下的，是折春内心满溢的躁意。
　　各回各宿舍后，竹鱼洗了个澡冲掉满身的寒气，又把自己瘫在靠背椅上，思绪驳杂又恍惚。
　　她摁住“砰砰”直跳的心脏，觉得自己有点完蛋。
　　折春唱歌的声音、她垂在耳边的碎发、被雨打湿的脆弱疏离的面庞和脸颊上小小的雀斑都反复出现。
　　漂亮、温柔、可爱这些形容词虽然重要，可对于她来说，那一瞬因怜爱而出现的心颤才是最可怕的——
　　那代表着她的心在为另一个人跳动，或者说，那一层薄薄肌肤下跃动着的温热，正在与另一人合成唯一的频率。
　　她一把抓起吹风机，去一层的插销处吹个头发冷静一下。
　　头发太长是真的不太好吹，以前高中时期的齐耳短发只需要一分钟就能从滴水到半干，现在吹上十分钟发根还是湿润的。轰隆声停下时，竹鱼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向左迈了一步，竹鱼就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脸。
　　没了烈焰红唇、张扬眼线和美瞳，云穗变了许多，但从那双桃花眼和长到腰间的金发也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她是谁。
　　“我叫了你好多声呢。”她委屈道。
　　竹鱼晃晃吹风机，也委屈，“声音太大了。”
　　“主要是你想事情太认真了。”云穗笑笑，弯腰把吹风机插上，问：“没想到我们在一栋楼，我在三层，你呢？”
　　“二层。”
　　竹鱼边梳头边打开微信回消息，直到抬起头，才对上镜子中云穗的眼睛。
　　她没有掩饰自己直白的视线，反而适时停了吹风机，用一种很甜的语气叫竹鱼的名字，问：“能不能打开一下我的对话框？”
　　竹鱼依言打开。对话框里除了系统发的【你已通过好友验证……】，只有云穗发来的一条【下午好】。
　　她这才想起自己看了消息但忘回复的事，赶紧把表情拉到最底下，在她的眼皮下发了个兔子探头的表情过去。
　　然后云穗口袋里的手机一震。
　　她笑笑，解释：“你不回我我都不敢打扰你了。”
　　竹鱼道歉摆手，“白天有点忙。”然后把吹风机折好，告别：“我先走啦？”
　　“不陪我吗？”云穗反问，然后在竹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又道：“开玩笑的。拜拜拜拜。”
　　……
　　竹鱼戴着耳机瘫在床上，点开播放器，打下“仓颉”两个字。
　　鼓、贝斯、效果器把人声烘得嘈杂，她又在电台和视频软件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吉他版的。
　　女声温柔，声线浅缓，可一曲过后，耳边残留的还是折春的歌声。
　　震动声切断了歌曲，窗帘被骆凝拉开。
　　“十点抢票，链接发你了，搞快点。”
　　竹鱼迷惑，“什么票？”
　　骆凝一脸无语，“你说什么票。”
　　哦，她反应过来了。是“十佳歌手”的票。
　　十佳歌手！
　　竹鱼打开朋友圈，果然已经被抢票推送刷了屏。她还在一众人中看到了蔚子洺的名字。
　　她一个翻身下了床，嘱咐骆凝，“你也帮我抢一下！”然后又趴到其他两个舍友边上投掷祈求的眼神。
　　……
　　无果。
　　竹鱼把手机屏幕都快戳出洞来了，还是在“系统繁忙”的页面卡了整整五分钟，再进去时剩余票数就成了大大的“0”。
　　骆凝无奈摊手，表示她也没抢到。
　　另一个舍友姚莓却大喊：“我靠，我中了。”
　　竹鱼立刻冲过去。
　　见她眼睛亮亮地盯着，像条狗狗一样把手搭在她的腿上，姚莓直接把二维码截图发了过来。
　　竹鱼不可置信，问：“真的吗？”
　　“当然，我就是享受一下抢到的过程，我周四有晚课，本来就没时间去看。”姚莓头也不抬地看着电脑屏幕，下一秒就被兴高采烈的竹鱼摇得发昏。
　　“啊啊啊啊莓姐你是我的神。”
　　“好了好了……”
　　这种兴奋感在看到蔚子洺的求票朋友圈时达到了巅峰。
　　兑票时间安排在整个下午，竹鱼刚吃完了饭就冲向了大礼堂排队。
　　票面光滑，主色调是浅紫，设计精美，是票根都可以留下来当作纪念品的程度。她拿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拍照，然后发给折春。
　　竹鱼：复赛现场见！
　　顶端的【正在输入中……】出现了又消失。
　　折春回了一张照片——也是复赛票。
　　折春：我正准备约你见面给你票呢……
　　竹鱼：你抢到的吗？
　　折春否认：亲友票。
　　竹鱼立刻回：我晚上找你取，别给别人！
　　然后迅速打字发了个朋友圈——
　　[出十佳歌手复赛门票一张，想要的滴滴我！]
　　刚发出去几分钟，竹鱼还没来得及赶到教室，手机便震了起来。
　　蔚子洺：你好。
　　蔚子洺：门票还在吗？我可以有偿，你报价。
　　云穗：滴滴！
　　云穗：还有票吗（哭）
　　竹鱼毫不犹豫地回了蔚子洺“没有”，然后和云穗约好时间。
　　再点开朋友圈，评论区多出好多求票留言。
　　她统一回复：出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刚刚下课，缀在人群最后走出去，竹鱼就看到了门外的折春。
　　她坐在走廊里随便拉来的凳子上，对着电脑聚精会神地打字，手边是一杯咖啡。
　　竹鱼拍拍骆凝的肩，让她先回去，然后静悄悄地从折春身后接近。
　　可刚迈出第一步，折春就有所感应般地抬起了眼。
　　竹鱼只能乖乖走到旁边，遗憾道：“我还准备吓你呢。”
　　折春闻言笑，“那你再试一次。”
　　竹鱼眨眨眼，猛地抬头，两手做出爪子的形状，冲着她呲牙咧嘴地“嗷呜”一声。
　　一秒、两秒。
　　折春身体后仰，“啊”地叫了声。
　　“太假了吧。”竹鱼手撑桌子，一脸无语。
　　折春立马举手，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是我演技不过关。”
　　竹鱼老神在在地点头，拍拍她的肩，“继续努力。”然后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来上晚课的学生们一个个把视线落在她们身上，折春把票放在她的手心，问：“急着回宿舍吗？”
　　竹鱼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又改了口：“如果急呢？”
　　折春抬起杏眼看她，眼神带点委屈，眼角都垂下来。
　　棕色发丝被灯光打成灿金，头顶炸起来两缕，有点像蒲公英的绒毛。
　　竹鱼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抚，却在半道控制住了，转手去摸她的咖啡。
　　“不急。”她笑。
　　于是折春就带她出了学校。
　　这是除了和舍友一起外，竹鱼第一次这么晚出校。
　　折春听了这话显得很惊讶，转而问：“家里管得很严吗？”
　　她摇摇头说“不是”。
　　因为她从小都乖，家里反而放心过了头。每天放学就按时回家、从不在别人家过夜，甚至15岁才第一次进ktv、过了18岁也没沾过酒——
　　比起别人给的约束，竹鱼更能清楚地意识到：是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条线。繁杂的线交叉成了一个框，而她就蹲在其中，绝对不会有一点点逾矩。
　　大学城的路边最多的就是自行车堆，路过时，折春突然问：“骑车吗？”
　　“我不会骑。”
　　这是折春今晚第二次惊讶。
　　“好吧。”她在一堆车里找到双人的，扫码，说：“那你会成为我后座的第一人。”
　　竹鱼捧场地笑，眨眼，“我的荣幸。”
　　车锁应声而开，竹鱼费劲地坐上后座，小心翼翼地拉紧她的衣襟，不停地说“慢点慢点”。
　　她说一次折春就回一个“好”，像哄小孩般不厌其烦。
　　但两人理解的“慢”显然不同。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行至江边，人影奚落，街景从眼前掠过，竹鱼紧攥的手渐渐松了些，开始眯起眼享受耳边的风。
　　风很冷，她却感觉身体在不断升温。
　　她们在一前一后，像雨天那晚，说话都变得费劲。折春还非要说：“我大一最喜欢在这条路上骑车，特别是夏天，沿着江边骑可以吹风，很凉快。”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出来骑，累了就找个酒店住下，第二天赶去上课。”
　　听着听着，竹鱼感慨：“我突然后悔没学过自行车了。”
　　折春的笑声从前面被风吹来。
　　“我可以教你。”她又说：“你会成为我第一个学生。”
　　“好啊，折老师。”
　　自行车一晃。
　　折春清清嗓说：“下次带你坐机车。”
　　“机车！好酷。你还会骑机车吗？”竹鱼兴奋。
　　“朋友教的。”她约定，“那就等夏天吧。不然冬天的风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好。”竹鱼爽快地应着。她觉得现在折春说什么，她都会不过脑子地答应。
　　远处桥边落了一群鸟，在自行车骑过时扑棱着翅膀飞起，连成一条线。
　　竹鱼的思绪乱飘，她想，说不定鸟是人类的祖先？张韶涵《隐形的翅膀》不是无稽之谈？不然为什么她现在好似在飘，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去。
　　……
　　这种不真实感一直持续到折春把车停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前。
　　“喝什么？”她问。
　　“嗯……就雪碧吧。”
　　折春摁了雪碧，又摁了可乐，然后扫码付款。
　　明明提示音响了，机器却没有动静。
　　竹鱼开口询问：“怎么——”
　　话音未落，折春后退一步，一脚踹上去。
　　“哐当。”
　　雪碧和可乐碰撞着滚落。
　　折春弯腰拾起，递给竹鱼，神采飞扬地说：“这是技术哦。”
　　竹鱼失笑，从口袋掏出张卫生纸垫着，在路沿坐下。
　　拉开拉环，一粒粒气泡瞬间涌上来，蹦跳着，汇成清脆的“滋滋”声。
　　折春也坐下来，三两下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然后单手拉开拉环，喝一口。
　　竹鱼眯着眼享受静谧，然后问：“你在看什么？”
　　眼前是马路、路灯和黑暗中摇曳的树，远处是粼粼的江水，再远一点就是楼房，万家灯火。
　　折春却说：“什么都没看。”她歪着脑袋看竹鱼，唇露出个很小的弧度，“不是一定要看些什么的。”
　　竹鱼一愣。
　　类似的话，在中学时就有人对她说过。
　　那时她刚拒绝了美术老师的邀请，用的是“我没有时间花在画画上”这样的理由。
　　在竹鱼的脑海中，这样的话说出时，总会得到正面反馈——无论是父母、班主任还是任何亲戚长辈，都只会摸摸她的头，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这时她只需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
　　可美术老师却用一种无奈又悲伤的眼睛看着她，和她上课用的蓝色何其相似。
　　她偏过了视线，把话说的明确了些：“对不起，老师。我没有时间花在没有意义的事上。”
　　先是叹气声，而后伴随着脚步声——
　　“竹鱼，人不是一定要看着些什么的，也不是一定要做有意义的事。”
　　她那时不懂。
　　但折春显然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给竹鱼讲自己的过去——翘掉一整节课去追赶日落、发现自己喜欢音乐就去参加艺考，失败后毫不留恋地复读……她甚至在夜晚心血来潮地坐绿皮火车去过最北边，也背着行李卖唱到过海边。
　　折春好奇，“你做过最叛逆的事是什么？”
　　思考时间比预想的更长，竹鱼迟疑道：“可能就是离开家上大学吧。”
　　折春发出短促的惊叹，然后问：“那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呢？”
　　竹鱼卡壳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每当触及问题的边缘时，总有种不知名的退缩感袭来。
　　好像周围紧搭着的线条中裂开了缝隙，她伸出手，摸到了阳光。
　　但脱离了既定轨道，一切就会变得未知——这是最令她厌恶的——不安感。
　　她“嗯……”了一阵，掠过了这个话题，反过来问：“脱离规划的生活，不会没有安全感吗?”
　　竹鱼以为她会说“规划等于牢笼”、“自由是最重要”的之类的话，可是折春却只是仰头喝完了可乐，把瓶子沿着抛物线投掷进垃圾桶。
　　“哐当”一声后，她回答：“所谓的安全感，我一次都没有得到过。”
　　“所以，这是不存在的。”
　　折春起身，开了自行车，问：“等你喝完我们就走？”
　　竹鱼想了想，“我坐在后面喝。”
　　折春挑眉，“这么快就不怕了？”然后拍拍后座让她坐上去。
　　在出发前，她掏出手机，按了播放键。
　　听不懂的歌词在吉他舒缓的和弦中荡着，副歌却出乎意料地入耳。她骑得比来时慢的多，竹鱼用一只手抓着她的衣服，另一只用来喝雪碧。街道没有人影，她跟着副歌一起唱着，心情比来时更好。
　　稍微向折春后背靠靠，草木香就被晚风拂至鼻尖。竹鱼闭上眼，觉得这里似乎是树林，而折春是飞翔的白鸽。
　　不只是因为她穿着白色羽绒服。
　　“能听出这是什么语吗？”她问。
　　“反正不是英语。”竹鱼随便猜：“西语？”
　　“对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嘛。折春学的就是西语。
　　竹鱼雀跃道：“那我再猜猜歌手吧。”
　　“嗯哼。”
　　“很难猜呢，这个声线很清亮，有点像王菲，有点像张惠妹，还有点像周杰伦……”
　　“啊，我知道了，是叫折春的歌手对吧？”竹鱼恍然大悟。
　　折春喷笑，无语，“可以同时像王菲和周杰伦的吗……”
　　竹鱼耍赖，“不管，反正我是听众。”
　　“好，听众。”
　　学校的轮廓渐渐近了，自行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竹鱼从自后座上跳下来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还没想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就听见折春飘在空中的轻语。
　　她说：“我可以为你写一首歌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竹鱼一愣，在黑暗中对上她的视线。
　　她双眼微亮，目光专注的不像话，带点笑意的嘴唇抿着。和初雪那天一样。
　　受宠若惊这个词可以很好的描述竹鱼的感受。
　　没有人为她写过什么，无论是诗还是歌，哪怕是这样的一句话也没有人提起过。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道谢。
　　“好啊。”
　　不管会不会得到一首歌，竹鱼都觉得自己得到了一首歌。
　　大学生的活跃时间可以比拟任何夜行动物，因此夜晚的校园和街上总是不同的景象。
　　她们穿过球类乱飞的小广场，然后走到六号宿舍楼下。
　　折春问：“票还在吗？”
　　竹鱼拿出在眼前晃晃，抿出酒窝笑，说当然。
　　折春被可爱到了，顿了下，说：“明天一定要来。”
　　竹鱼保证：“翘课也会来的。”
　　这种程度的决心让折春发笑。
　　告别的话语从两人口中说了两轮，谁都没有动作，仿佛都在等待对方。
　　明明是冬天，空气中却有点夏天般的黏糊。
　　“你怎么不走？”竹鱼催促。
　　折春说：“你先。”
　　冲动突然涌上头，竹鱼已经转身走了一步，又转回来，深吸一口气，向下摆手，“低一点头。”
　　折春还在看她，杏眼圆圆，闻言弯了腰，歪头，意思是“怎么了”。
　　竹鱼伸手放在她的头顶，摸了摸，把乱发压下，又揉了揉。
　　折春微讶，但没有动作，只是任她摸着。
　　这一瞬间突然被无限拉长，四周安静得不像话。竹鱼的胸膛被一种说不清的感受满溢着，直到逃也似地跑进楼，等躺到床上还无法消散。
　　骆凝说：“下午有人来取票。”
　　她这才想起来摸手机，微信的红点多了好几个，云穗的消息已经落到了中间。
　　……
　　云穗：好，那我下午自己来取票。
　　云穗：［图片］已经取到了，谢谢！
　　竹鱼回了个“ok”，然后打开相册，把今晚拍的唯一几张照片翻了翻，导进电脑，才沉入梦境。
　　-
　　一语成谶。
　　竹鱼揉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时，离手机闹钟响起已经过了一小时。
　　她瞬间清醒，从床上飞奔下来，又连打了三个喷嚏，把骆凝吓了一跳，问：“你怎么还没走？比赛开始半小时了。”
　　“阿嚏——我吃了感冒药有点困，没想睡过头了——阿嚏！”
　　竹鱼用一分钟穿好衣服，然后洗了脸带上口罩和帽子，就顶着眩晕的头冲了出去。
　　原本就有感冒的迹象，昨天又吹了冷风、现在还能不能赶上折春唱歌、好困好饿……这些思绪在脑袋里混杂成一团。
　　她推开大礼堂侧门。
　　目之所及都是昏暗，台下满坐着，嘈杂。
　　右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嗨。”
　　是蔚子洺。
　　竹鱼忙问：“到几号了？”
　　“4号刚刚唱完。”他回答。
　　竹鱼长舒一口气。
　　幸好。
　　她这才放下心搭话：“你买到票了？”
　　他笑笑，“找了好几个人才收到的。”
　　他准备的是真的齐全，手里正在调试相机，不时举起来看角度，衣着和发型都极尽精致，和她天差地别。
　　竹鱼低头看看自己紧裹着的羽绒服、运动裤和棒球帽，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拉低帽檐。
　　对了，录像。
　　她连忙翻出手机——刚在宿舍睡得昏天黑地，连充电都忘了，现在右上角显示着10%，应该能堪堪支撑她把视频拍完。
　　竹鱼盯着空荡且黑暗的舞台——工作人员正在摆放麦架。
　　刹那间，灯亮了。
　　她的视线和追光灯一起落在折春身上。她抱着把吉他，帽子压得很低，被笼上淡色的光晕。
　　在满场寂静中，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竹鱼屏着气，看折春的手落在吉他上，拨动第一个和弦。
　　歌声从台上飘过来，很远很轻。
　　音节拼凑出熟悉的曲调，在黑暗中流淌。到了副歌部分，四周浅浅合唱的声音变大了，蔚子洺的声线格外明显。
　　竹鱼却安安静静地看着，胸膛微微发热，吸了吸鼻子。
　　吉他声渐渐变缓，归于沉寂。一曲终。
　　一片寂静中，蔚子洺摁下相机键，带头鼓起掌来，而后掌声和口哨声便淹没了观众席。
　　竹鱼感觉闷闷的发昏，眼前光点乱跳着，像是身处一瓶即将爆开的汽水中。
　　就在这时，折春向这里瞥了一眼。
　　若有似无。
　　竹鱼这才摁了暂停键，把手机揣回兜里，坐下。
　　她任自己的身体陷在椅背中。下一位选手选了慢歌，声调和旋律都有点近似催眠曲，困意便涌了上来。
　　好冷，额头却在发烫，竹鱼这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但“本来就来晚了还是想留到最后”的意志强撑着她，后面几首歌都仿佛“嗡嗡”声在耳边回响。
　　蔚子洺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问：“竹鱼，你还好吗？”
　　眼皮有千斤重，她“嗯”了声，挣扎着起身，问：“选手都唱完了吗？”
　　“对。要宣布结果了。”
　　竹鱼的视线在昏暗中划过一排排人影，敏锐地捕捉到了折春。
　　她坐在评委席后，正在低头看手机。
　　为了省电，竹鱼连网都关了，现在又连忙打开。
　　红点凌乱地跳跃了一阵，折春的对话框停在了最顶层。
　　折春：看到你了。
　　折春：我还担心你不来了。
　　折春：怎么样，这次声音有抖吗？
　　竹鱼忙回：睡傻了，闹钟都没叫醒我，幸好赶上了。
　　又夸：唱的很好，第一稳了。
　　她抬头看折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黑暗中笼出一块白。
　　折春秒回：第一吗？
　　主持人登台，开始念长长的台本，从第十名很快地宣布起来。
　　她又回：我没想过。
　　“……本次‘十佳歌手’复赛的第一名就是——”
　　【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
　　折春：你觉得好就足够了。
　　“——折春！”
　　白色对话框和主持人中气十足的大喊同时出现。
　　蔚子洺叫了一声，很努力地鼓起掌来。
　　竹鱼一愣，抬头。
　　折春取了帽子，缓缓走到了台上，站在几个选手中间。棕发被扎成了高马尾，眼睛被四周的彩灯照得晶亮，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们之间隔着欢呼声、暖气的闷热和海浪一样晃荡的嘈杂，折春的视线却跨过了这一切，遥遥对上了她的。
　　心跳声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折春在后门口找到竹鱼时，她已经快烧成了一块炭。
　　15岁的暑假，竹鱼无师自通地懂得了一个道理——当人烧到了一定程度时，往往会做出匪夷所思的动作，包括但不限于穿越三条街去药店买一盒健胃消食片和熬夜到四点看着狗血虐文哭。
　　所以折春一对上她烧红的脸颊就一惊，伸手探她的额头——烫得像块铁板。自己的皮肉似乎发出“滋啦”一声。
　　保守估计有39度。
　　“快去医院！”她当机立断，拉住竹鱼的胳膊。
　　铁板竹鱼云里雾里的，挣扎一下，毫无道理地想：不去医院就没病，我不去医院。
　　她又想起来准备好的祝贺语还没说，坚持着郑重道：“今天唱的太好了。”
　　“好好好，谢谢谢谢。”折春又无奈又好笑，发现再扯也扯不动，妥协道：“那吃点药总行吧？退烧药有吗？”
　　竹鱼摇头。
　　校医院早早下班，折春回忆了下，依稀记得自己宿舍还有剩的，就把竹鱼拉着往三号楼走，边走边打电话，说：“喂？娟娟，你在宿舍吗？对，比赛结束了……晚上再跟你讲，你先帮我把桌子下的药箱打开，里面应该有退烧药，嗯，拿出来，我一会上来取。”
　　竹鱼亦步亦趋，跟着念：“娟娟。”又不过脑子地问：“你为什么不这么叫我？”
　　折春一顿，心想这真是烧糊涂了。但她对病人向来宽容，好声好气地将人安置到大厅宿管旁边坐下，嘱咐：“在这儿等我，马上下来。”
　　竹鱼乖乖地点了两下头，难受劲涌上来了，脸上却还是笑。
　　折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几次，五层的楼梯跑得飞快，不到十分钟就拿着退烧药和杯子下来了，手一伸，递到竹鱼面前，“喝。”
　　水还是热的。
　　她乖乖喝了，又问一遍：“你为什么不这么叫我？”
　　折春盯着她绯红的脸颊，想起这场病的始作俑者是带她大半夜吹风的自己，难免愧疚，于是叫道：“鱼鱼。”又觉得奇怪，补了声：“竹竹。”
　　竹鱼蹙起细眉，“算了，好难听。”
　　折春关注点不在这儿，她伸手贴竹鱼额头。竹鱼一抖，抱怨：“你的手也太冰了吧。”
　　“是你太烫。”折春又问：“真的不去医院吗？”
　　见她还摇头，折春妥协又不完全妥协，说：“明天再烧我们就去医院。”
　　竹鱼拉下帽子盖住眼睛，态度很明确。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折春又说一遍，单方面完成了两人间的约定。
　　竹鱼勉勉强强地动了下脑袋，也看不清是点头还是摇头，说：“那我回宿舍。”
　　“我送你。”
　　好吧，反正自己一个人也回不去。竹鱼以一种老太太过马路的姿势被折春搀扶着，她是老太太，折春是雷锋。
　　折春确实是雷锋，这么晚了又送她又给她吃药的，亲妈也不逞多让。
　　等我好起来，一定要请她吃烤肉，竹鱼想。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烤肉，九分熟了。
　　九分熟的人显然不能再从六号楼跑回七号楼，哪怕可以，指着七号楼说“到这儿就行”的竹鱼也无法让时光倒流。
　　她无力解释更多，张张嘴破罐子破摔，说：“2楼225。”俨然一副走不动的样子。
　　折春什么都没问，就扶着竹鱼送货上门了。
　　骆凝开的门，还敷着面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但想起下午竹鱼的状态，很上道地问：“烧啦？”
　　折春简略地做了概括，还留了微信，嘱咐：“明天如果还没退烧，就给我打电话。”
　　骆凝点头。
　　生病的人最脆弱，竹鱼被感动得双眼湿润，不过暂时还没泪水。没等她流出眼泪，折春就准备走了。她用一只手把竹鱼被帽子弄乱的发捋了捋，说：“早点睡，晚安。”就带上了门。
　　骆凝把她拽到床上去，关了灯。
　　另两个人还没回来，骆凝翻书的声音很轻，竹鱼把被子裹得更紧一点，在黑暗中等着药效战胜头疼。
　　思绪乱飘，今天的片段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回溯。她想起折春被追光灯映照的半张脸，还有握着麦克的手——修长，光洁，简直像泛着荧光的玉。
　　倘若握上的一只银白色的麦克，一定最适合不过。
　　骆凝的声音突然飘过来，“睡了吗？没睡出个声啊——折春问我呢。”
　　竹鱼没睡，但她不想说话，嗓子疼，眼皮也沉。她想说不要问骆凝，问我，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两个失眠的傻瓜，天生一对。
　　骆凝耐心等了半天，低下头打字。
　　折春收到信息就关了手机，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湿渍，在黑暗中和清醒对峙，寄希望于微小的困意。
　　……
　　竹鱼是被拍醒的。
　　骆凝不孔武，但有力，中国鼓的学习成果完全展示出来。睡得九分沉的竹鱼惊醒，面容憔悴，黑眼圈掉到下巴上。
　　“快起来，折春十分钟后就来。”
　　竹鱼还没反应过来，拖着鼻音问：“来干嘛？”
　　骆凝又急又气，翻个白眼，“你都快烧傻了，昨晚喘得像个风箱，还不去医院难道等死吗？”
　　“我死了你们就保研了。”竹鱼扯扯嘴角，起身下床，感觉自己的鼻子堵成了下班时的二环。
　　刚洗漱完，折春就来敲门了，带了包子和豆浆，礼貌地问：“打扰了，我方便进来吗？”
　　骆凝很欢迎，“进吧，宿舍就我们两个，其他的现在都在图书馆呢。”
　　竹鱼没胃口，但还是拿着豆浆喝了几口，问：“你吃了吗？”
　　“嗯。”折春把另一个袋子递给骆凝，又跟竹鱼说：“多吃点。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这句话就是明晃晃的谎言了，任谁看她都触不到“好”的标准。
　　喝了半杯豆浆，竹鱼就起身道：“好了，我们走吧。”
　　折春皱着眉打量她，然后说：“再穿点吧。”骆凝吃着包子，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把竹鱼的棉服递过来，示意折春套她身上。
　　竹鱼怒瞪，束手无策地被裹成了粽子，才听到折春满意道：“走吧。”
　　“这也穿太多了吧。”竹鱼跟在她身后走，没力气，从楼梯上栽倒就会变成个保龄球。但出了宿舍楼，冷风又让她不自觉地把手伸到袖子里，她抱怨的语气有点接近撒娇，“我都走不动了。”
　　“不多。”折春哄道。她不放心，手放在竹鱼背上，推着她跌跌撞撞地走，“不走我就背你了啊。”
　　竹鱼咳得面红耳赤，一把夺过保温杯，以“差点被渴死”的姿态往嘴里灌水，眼里也咳出两汪泪，看向谁的时候都像在责怪。
　　折春主动认领了责怪，伸手让竹鱼把杯子搭回自己胳膊上——和两个包、一袋凉了的包子、骆凝硬塞过来的围巾搭在一起。这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个多功能的衣帽架。
　　竹鱼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
　　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第9章 
　　“我想吃火锅。”
　　“还想吃鸡排。”
　　……
　　竹鱼挂着点滴报菜名。她刚刚验了血，医生拿着报告推推眼镜，就下了“吊两天针”的决定。
　　竹鱼一边努力把胳膊塞进袖子，一边皱着脸。穿得太厚，化验都成了难题。
　　刚才在拿着棉签等待的护士面前，竹鱼整整挽了三次袖子都没成功，眼巴巴盯着折春帮忙。最后还是只能脱一件，放在衣帽架折春身上。
　　工作日的上午九点，连输液区都没几个人，可见当今社会“卷”到了什么地步。
　　折春把护士刚拿来的暖手袋灌上水，斩钉截铁：“你还病着，只能喝粥。”她说着，又拿出手机让竹鱼选，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八宝粥？小米粥？黑米粥？”
　　“有没有火锅粥？”
　　“哪来的火锅粥，”折春笑，“有白米粥。”
　　竹鱼叹，“算了，还是皮蛋瘦肉粥吧，好歹有点味。”
　　折春把暖手袋塞紧又检查，垫在竹鱼手下。
　　手指不敢动，血液就不流通，竹鱼左手僵硬，触到暖手袋竟然没法贴近，只浅浅感受到一些热气。刚准备用右手协助，折春的手就轻轻搭上她的指尖。
　　压下去，贴紧，感受温暖的传导——从指尖开始，一丝丝地游走在血液中，向上，再向上，直到心尖都暖起来。
　　竹鱼不敢说话，恐打破了寂静。目之所及是折春贴得很近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竹鱼这才发现她的眼下也是青黑，比之前加重了些。
　　“睡一会儿吧。”竹鱼建议。
　　“我是来陪护的，怎么能睡。”折春左手撑头，靠在椅背上，语调缓缓，顺手掖了掖竹鱼的衣角，“你睡。”
　　竹鱼瞪大眼睛表示自己不困，打开ipad看没看完的电视剧。
　　明明是悬疑剧，竹鱼却没一点沉浸感，阴森的bgm如同催眠曲，驱使着她的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点低下去。
　　眼皮彻底阖上前，竹鱼只有一个想法——骆凝看剧的品位真的不怎么样。
　　折春被又碎又细的念叨声惊醒，一愣，赶紧抬头看吊瓶，还剩一半，又转头看竹鱼。
　　她眼睛大，睡觉时不能完全阖上，在半梦半醒之间说着方言。折春听不懂，但火锅这两个字依稀能辨认出来。
　　“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吃。”
　　虽然她听不见，折春还是回。
　　“我要吃火锅……”
　　折春又回了一遍，把还在播电视剧的ipad关掉，想：第一次觉得南方口音这么好听，软软糯糯，哪怕是骂人也甜。
　　见竹鱼一时半会儿不会醒，她轻手轻脚地拿出电脑和耳机，敲键盘的声音轻得和风一样。
　　……
　　直到打喷嚏的声音像爆破音一般在耳后响起，折春才取下耳机转过头，问：“醒了？”
　　竹鱼小动物般探头，瞟折春的电脑屏幕。
　　看不懂的界面——黑色背景，心电图一样的音轨重重叠叠。
　　竹鱼没问。看着她好奇的样子，折春自觉解释道：“是编曲软件。”
　　她很轻地眨一下眼睛。在折春以为她会问些什么时，她却转了视线，说：“该换吊瓶了。”
　　吊完两瓶水，天色已经暗了。她们从医院走出来，踏进一家小店，没什么人。
　　竹鱼早就饿了，一碗粥怎么能顶饱？但不怪折春，她买了蒸饺、红糖糍粑和饼，可病人任性，海水中只取一瓢。
　　竹鱼点了砂锅吃，称是“火锅的平替”，不过连辣子都没敢放——疼痛的呼吸道不允许，只能看着折春的红油砂锅两眼发直。
　　“你不是南方人吗，这么喜欢吃辣？”折春疑惑。
　　竹鱼竖起眉毛，“刻板印象！”
　　其实她属于又菜又爱吃的类型，常常顶着肿起的嘴唇，吸着气摆手，说：“一点都不辣。”
　　可是折春不知道，不仅如此，她还极富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心，说起自己看到的科普，“听说这是基因决定的？好像有什么吃辣基因遗传……”
　　“有点道理，我妈就很能吃辣。”竹鱼也开始寻找佐证，“或许可以搞个研究。”
　　折春又笑，指指自己，“一个学小语种的，”指指对面，“一个学新传的。只能研究研究怎么写公众号。”
　　“别看不起写公众号啊，说不定我毕业就干这个。”竹鱼据理力争，又扁扁嘴，自嘲道：“……这可能是我除了扫大街之外的唯一选择了。”
　　大学生说到就业就等于总统说到竞选，演员说到获奖，是总不想正面面对却又绕不开的话题。
　　“你要做什么呢？”竹鱼问。这个问题对折春来说算触手可及，毕竟她已经大三。
　　“和音乐相关的职业吧。”她边吃边想，“总之不会是西语。”
　　竹鱼不明白，“你不喜欢吗？”
　　“倒不是。”折春摇头，“反而是很喜欢。”
　　“我喜欢语言，但是当它成为我赖以生存的工具时，这一切就会有点不对劲。”她似乎很难形容，“……比如，你把最喜欢的歌设成闹钟。”
　　竹鱼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折春笑起来。
　　“但是音乐是我哪怕每天都做也不会厌烦的事，这可以成为我的工作。”她眨眨眼，“你也可以找找这样的事。”
　　竹鱼想了又想，还是没什么头绪。折春突然清醒，“我们本来在聊什么？怎么会说到这里。”
　　竹鱼笑，“吃辣。”
　　“哦对。”
　　“我知道一家川菜——第一次去差点被辣昏的那种。下次一起去试试。”
　　竹鱼点点头，思绪还停在刚刚的话题中，一直持续到踏出砂锅店。
　　黑夜中才发现，街道的树上不少都挂了彩灯，星星点点，像是坠下来的星子。
　　正思考着原因，折春就叹道：“一下雪，圣诞节就近了。”
　　原来是圣诞节。
　　“从高一开始，圣诞节的晚上我都会在宿舍看《真爱至上》。”竹鱼回忆。
　　“圣诞节还住宿舍吗？”
　　竹鱼一脸疑惑，意思是“不然呢”。
　　圣诞节和寄宿制也不相悖吧。
　　好吧。折春点点头。
　　跃着的光点将树林笼上了一层浅金，她们并肩走到了路边，折春才想起来把手上的围巾给竹鱼围上，绕一次，一端穿过圈。
　　她在努力做好“照顾人”这件事，但很明显并不擅长。
　　折春紧紧地拉，竹鱼脚下就轻飘飘地，被向她那边扯一下。
　　折春觉得有趣，又扯一下。竹鱼就举起手，一边说着“呀”一边轻轻拍她，皱起脸做出无语的表情。
　　折春笑，她也笑，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阵，鸣笛声在旁边响起。
　　“诶，姑娘，尾号7569，是你们叫的车吧？”
　　“是！”竹鱼连忙后退一步，脸颊被宽大的棕色围巾遮盖住，反手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她先坐在右侧，又往里挪了一格，从降下的窗户里看折春，眼睛亮晶晶的，问：“怎么不上？你不坐我旁边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折春的犹豫立刻消散了，她拉开车门，在竹鱼身侧落座。
　　车里的空调很暖，驶出一段距离，车窗内侧就蒙上了一层白雾。
　　竹鱼习惯性掏出耳机，手指在列表滑了一阵，戴上左边的。
　　在家里、和骆凝走在一起，哪怕在跑步时，她都只戴一端的耳机。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她就失去了安全感。
　　只有在睡觉前，躺在由被子、床帘和闭塞角落构筑的世界中，她才会把两只都塞上，彻底沉浸在另一片海洋。
　　一只手伸至眼前。
　　折春歪歪头，一副很无聊的样子，视线落在耳机盒上，问：“能给我分一只吗？”
　　竹鱼不好拒绝，也不想拒绝。她边点头边想：或许这里还参杂了一点期望——
　　不然她为什么会选这样一首歌？
　　舒缓到昏睡的曲调，像是窗外小雨淋漓，躺在燃着篝火的房屋里，如正在一卷卷呢喃的海浪中荡来荡去。
　　任何语言都显得突兀，于是沉默在后座蔓延。折春姿态放松，靠在车背上，视线停驻在廉价的毛皮坐垫上。
　　竹鱼突然对科技的发展有些遗恨——倘若至今流行的还是有线耳机，她们就不得不靠得更近，衣角磨挲，气息缠绕，曲中的声线也更像她的耳语。
　　竹鱼打开手机，准备点重播键，下一首歌却硬生生挤了进来。
　　如果有“听前奏猜歌”比赛，肯定没有人是折春的对手。因为前奏刚刚响了5秒，她漂亮的杏眼就一抬，微讶。
　　竹鱼手忙脚乱地按了“暂停”，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自然地按了播放。
　　是那天比赛上折春在台上演唱的《仓颉》。背景音被用软件去掉了不少，却朦朦胧胧得更有氛围。人声和吉他声清浅，夹着电流淌进耳间。
　　竹鱼开始小声解释，“我当时在台下录像了，回来之后本来准备帮你传到B站上，就提取了音频……”
　　越说越乱，她鼓起勇气上移视线，映入眼帘的是折春嘴角抿不住的笑。
　　对哦，有什么需要掩饰的。
　　“因为太好听了，所以就录了下来放在手机里。”她心一横，反而坦坦荡荡地对上折春的眼睛，立起气势。
　　折春反而被她的直球夸赞弄得有些措不及防，避开视线点了两个头，忍不住笑道：“你喜欢就好。”
　　竹鱼觉得有趣，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越想越觉得可行，问：“为什么不试着发出去呢？”
　　“发到哪里？”
　　“B站、网易云呀……只要坚持做下去，当音乐区的up主很有前途的。”
　　涉及到和专业有关的问题，竹鱼侃侃而谈，“我就很喜欢在B站听歌。只要你弄出自己的特色——比如戴一个面具、一个玩偶出镜、或者设计一个卡通形象……”
　　“或者你可以直接出镜——没有人看见你的脸会拒绝点进去的。”竹鱼重复道：“没有。”
　　却没想到，折春想了想，竟然道：“我们一起做吧？你是老板我是员工，有收入就都归你，没收入我给你发工资。”
　　“诶？”
　　竹鱼懵了，还有这种好事。她忍不住问：“你是慈善家吗？救济贫困儿童的那种。”
　　她对着竹鱼呆呆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伴随着汽车转弯，缓缓驶入学校前的小路，她才从窗边移过视线，取下耳机还给对方，落下一句：“竹鱼，你才是慈善家。”
　　竹鱼手一顿，想不明白。
　　但想不明白的事有很多，比如为什么会在中心湖边碰见蔚子洺。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却被旁边的男生一个肘击，抬头。
　　“折春！”他叫。
　　起身，向前两步，他的视线才落到竹鱼脸上，又补了一句，“竹鱼，你也在啊。”
　　什么叫“我也在”？竹鱼想，我本来就应该在。
　　和竹鱼之前见到的样子全然不同，什么清隽温和，全都被抛到脑后了，蔚子洺脸上只有一些幼稚的欣喜，“折春，你上一场比赛唱的太好了，我有录像，如果你需要的话……”
　　竹鱼正抿着唇作警备状，突然被搭住了肩。
　　折春摇摇头，说：“谢谢，但不用了。竹鱼录了。”
　　他很坚持，“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可以吗？”
　　她叹了一口气，“蔚子洺，你没必要这样。”
　　“快准备你的签证和雅思吧，”她说着，拉起竹鱼离开，“祝你在美国一切顺利。”
　　走到十米开外，沉默的氛围才被打破——折春问：“他没追上来吧？”
　　竹鱼向后看看，“没有。”
　　她这才舒了一口气，感叹：“希望他赶紧出国，别在我眼前晃悠了。”
　　“……他经常这样吗？”
　　“对。从我妈第一次带我去他们家时就这样了。”折春回忆，“我大一第一天在校门口见到他时，才知道他瞒着所有人改了志愿……不过，现在他们家人以公司作威胁，他支撑不了多久，还是会妥协的。慢慢就好了。”
　　竹鱼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面对蔚子洺，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尖刻和攻击性，这让她感到有些慌张，好像有些不像自己了。可听到“公司”，她又开始想：他们从小就认识吗？那折春是不是也属于这个阶层？啊，她应该想到的，能这样从容生活的人，家庭条件怎么可能普通……
　　想着想着，折春的声音响起：“到了。”
　　大大的“七”挂在楼上，她这才想起昨天露馅的拙劣谎言。
　　折春显然也想起来了，她好笑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难道每次我把你送回六号楼后你都还要跑回来吗？”
　　你猜对了，竹鱼想，不仅如此，我还要再在六号楼等一会儿，避免被你撞上。
　　“一步错步步错嘛。”她露出酒窝，意思是让她不要计较。
　　折春确实没计较，她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迟疑道：“你没什么想问的了吗？”
　　竹鱼轻轻眨一下眼，眼中流露出迷茫。
　　折春泄了气般，“破罐子破摔”地无奈提醒道：“生日。”
　　“我拒绝了他的礼物，你能不能给我补一个？”
　　竹鱼抿了抿唇，用很轻的声音问：“我的礼物难道是给他做替补的吗？”
　　折春似乎明白了。她微微弯腰，对上竹鱼明亮的圆眼，带点笑意。
　　发现竹鱼不适地敛下眸子，微侧过脸，她的神色又变得认真。
　　“抱歉，这是我因为害怕被拒绝而找的借口……”她坦诚道：“你不是替补。”
　　她说：“事实上，我只想要你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竹鱼很少选礼物。
　　她朋友不少，但也不多，大部分是泛泛之交——这或许是她的天赋之一，能很轻易地获得别人的善意或好感，却能更轻易地将自己隔绝起来。
　　她边翻淘宝边和骆凝闲聊，划了半天才意识到骆凝的沉默。
　　“怎么了？”转头问，对上她凝思的侧脸。
　　“……你有问过她，她喜欢女生吗？”
　　竹鱼手一顿，“没。”
　　骆凝的担忧快化作实质，“不好开口吗？”
　　“不是……”竹鱼想了想，“我更想自己判断。”
　　“好吧。那你告诉我你的判断——她是什么样的人？”骆凝认真道：“别太上头了，鱼，我真的害怕你被钓。”
　　竹鱼轻拍她的背，软软地劝，“我知道你担心，但这都是需要时间来证明的呀。”
　　她想了想，回答：“她是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是个很含糊的表达，骆凝却神奇地捕捉到了其中含义——
　　“她离我们很遥远，对吗？”
　　竹鱼讲不出话了。
　　她理解骆凝，也理解自己，倘若她真的毫不在意，现在应该断然否决。
　　竹鱼不是理想主义者，甚至可以说，她比谁都现实。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对“艺术”充满幻象的年纪放下画笔，投身能看清未来的学习道路中的。
　　她倏然冷静下来，说：“我再想想。”
　　……
　　竹鱼说冷静就冷静，整整一周都只和折春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线上联系。
　　前几日的旅程像是一场幻梦，是她循规蹈矩生活中裂开的一个小口。绮丽的风光一掠而过，她面对的依然还是那些枯燥和朴素累积成的日常——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
　　没有任何改变。
　　而折春似乎也忙，往往到深夜才回消息。
　　一切都这样顺其自然地发展着，直到下个周一，竹鱼按掉七点半的闹铃，从床上爬起来，眯着眼睛翻阅新的微信时，折春的新消息才出现在最顶端。
　　折春：这周三下午六点，决赛，可以来听吗？
　　折春：今晚我把票送给你。
　　竹鱼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周没看过朋友圈了，点开，果然有决赛抢票的推送，时间已过。
　　她熄了屏，还是先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洗漱，准备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再做思考。
　　可直到离开图书馆，去西校区上晚课，竹鱼都没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回。
　　为方便小组讨论，她还是坐在上周的位置——一排靠窗。余光中蔚子洺擦过她身侧，在二排落座。
　　“竹鱼。”
　　蔚子洺叫道。
　　她转过头，面前是他推过来的礼袋，黑底，白色英文字母，雅致又简约。
　　竹鱼打了招呼，疑惑地看向他。
　　他又推了推那个袋子，“这是给折春的生日礼物，你帮我给她可以吗？”
　　见竹鱼眼中的疑惑更甚，他补了一句，“有偿。”
　　我靠。
　　竹鱼简直要气笑了。
　　有偿有偿，什么都是有偿，你能偿什么？——竹鱼这么想着，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你想要什么？”蔚子洺见有戏，眼睛亮了亮。
　　“我要你偿一场雪。”竹鱼说。
　　“什么？”
　　“一场雪。”她正色。
　　“噗嗤——”旁边传来一声笑。竹鱼这才发现，云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蔚子洺硬生生咽下“有病”两个字，把礼物又收了回去，脸色极差。竹鱼眼尖地认出了袋边的logo，某个著名的国际手表厂商。
　　云穗却不管他什么心情，愉快地和竹鱼聊了起来，又问：“病好点没？”
　　哦对，她那天说要来找自己，但竹鱼回：我在医院吊水呢，晚上才能回去。
　　“你那天找我是什么事？”竹鱼抱歉道。
　　“想邀请你来看我们社跳舞，”她遗憾，“但是已经错过了。”
　　竹鱼也遗憾，说：“下次一定。”
　　云穗眨眨眼，问：“下次一定？”
　　竹鱼点头。
　　“今晚也有哦，”她凑近一些，手肘撑在桌面上，捧脸，“来看我跳舞吧。”
　　竹鱼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话语陷阱。
　　但却没多少反感，可能是意识到云穗本身就是这样性格的人。
　　“嗯……”竹鱼沉吟一会儿，答应了，“我会来的。”
　　云穗“诶”了一声，似乎没想到竹鱼会答应，眼睛都亮了。她的兴奋感从上课持续到下课，直到蔚子洺一言不发地离开。她几乎是跳着来到竹鱼面前，说：“我们走吧！”
　　“在哪里？”竹鱼跟在她身侧，艰难地系围巾。
　　“就在礼堂。”她笑，“可暖和了，你大病初愈，我可要对你的健康负责。”
　　竹鱼装作无语，“我哪有那么脆弱。”
　　“可是你成天给我发信息都说不舒服呀。”云穗委屈。
　　确实。
　　每当云穗发来消息，邀请竹鱼去吃饭、购物，或者其他什么时，得到的往往都是她“抱歉，头有点疼”、“肚子疼”、“太冷了”之类的回答。
　　成年人之间的疏离是一切都在不言中的默契，竹鱼靠这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遭到了挫败。
　　云穗的热情和坚持好像用也用不完。
　　“其实你不想来就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她还是笑着，“我可以一直等。”
　　竹鱼盯着她的眼睛，不去探究这句话背后的其他含义，口中答应。
　　她们去小卖部买了些零食，云穗解释：“我们到的有点早，可以边吃边等一会儿。”
　　可到了礼堂门口，才发现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攒动。竹鱼问：“已经开始了吗？”
　　云穗也感到奇怪，拉住旁边路过的社员问：“里面在干嘛呀，我们不是九点半才开始吗？”手机明晃晃显示着时间——九点。
　　“还没到我们呢，里面在彩排。”
　　“彩排什么？”
　　“十佳歌手啊，决赛——”
　　话音刚落，面前的侧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那场初雪后，竹鱼常常会感慨命运的神奇，无论是相遇、电影，还是吹晚风的那夜。
　　但都比不上这一刻。
　　天色很暗，竹鱼的视线落到了覆在门上的那双手上，透明的玉一般，是夜色中唯一的白。
　　她对上折春那双无波的漂亮杏眼，辨不清喜怒，只有一片晦暗。
　　长发在身后荡出弧度，折春向身后人道了声谢，就向竹鱼的方向走来。
　　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避开。
　　折春却停在了她面前，在交错的那一刹，伸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口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竹鱼平常最喜欢黄瓜味薯片，可今天却没什么心思细细品尝。
　　她的左手在口袋中不时磨挲着那张纸片。
　　旁边的云穗脱了厚羽绒服，露出里面宽大的T恤，戴上鸭舌帽，然后把包放在她左边的凳子上，说：“我先上台啦。“
　　竹鱼点点头，右手握拳，“加油！我会帮你录像的。”
　　“好呀，我要直拍！”
　　竹鱼承诺：“没问题。”
　　云穗走后，她才拿出口袋的东西——
　　一张决赛票。
　　和复赛票相同的设计，只把紫色改成了蓝色，从中端被折了一道。
　　看来没收到回复，折春就把票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竹鱼打开微信，在折春的对话框打下了几个字又删掉，还是熄了屏。
　　我到底要说什么呢？她想，语言有意义吗？它又能消解掉什么？
　　她突然很羡慕折春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坦然，骨子里的别扭和逃避让她连沟通都无力，更惶论解决。
　　抬头时，她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座无虚席，甚至还有人举着应援牌摇晃，把小小的礼堂烘托得像东京巨蛋。
　　强劲的鼓点从音响中炸开，几个人从舞台两端聚合，随着节奏舞动起来。
　　竹鱼在小学时学过街舞，每天都被老师批评为“动作软绵绵的，像商场门口的迎宾气球”。作为外行人，她在看舞台时往往最在意的是力度。
　　因此，云穗在其中格外突出。
　　她胳膊甩动的幅度、步子和定点都流畅到了极致，连表情管理都接近完美，一眨眼一咬唇都惊心动魄。金黄的长卷发在此时更是美到了极点，海妖般，让竹鱼理解了什么叫“连头发丝都在舞蹈”。
　　被现场火热的气氛带动，竹鱼也不自觉地摇晃起来，加入声潮汹涌的海洋。高声呼喊的同时，她始终稳稳持着云穗的小相机，站姐一般恪尽职守。
　　已数不清跳了多少只曲子，所有舞者都回到台上，拉手鞠躬谢幕。灯光骤然亮起，竹鱼才意识到自己右手酸痛，已握不住相机了。
　　就在此时，一只手擦过她腕边帮忙扶住，让她顺势卸了力。
　　她侧头去看，云穗微微喘气，眼妆被汗晕开，却显得一双桃花眼更亮。
　　“恭喜。跳得超级棒！”竹鱼迫不及待，弯着眼祝贺。
　　“谢谢。”
　　云穗左手拿着一条毛巾，右手接过相机，翻看后惊叹：“你拍的也太专业了吧，”开玩笑道：“考虑去做站姐吗？”
　　“再夸就收红包了啊。”竹鱼笑道。
　　“收呗，”云穗大方道：“心甘情愿。”
　　相机和毛巾都被装进包里，竹鱼还沉浸在兴奋的余韵中，抬头看离场的挤挤攘攘的人影，等云穗穿好羽绒服。
　　“在看什么呢？”
　　云穗把自己重新裹成熊，好奇地问。
　　“……什么都没看。”
　　竹鱼说完，自己愣了。
　　云穗“哦”一声，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饿吗？”她问，却意识到现在太晚，连食堂都关了，“啊……除了外卖什么都没了。”
　　竹鱼把零食推到她怀里，“不饿，吃了这么多零食，我都快撑死了。”
　　云穗似乎对“把她撑死”这件事十分满足，勾起笑容。
　　路灯都照不明的夜，天边的云也成了浓重的黑。竹鱼的余光瞟过远处亮着灯的建筑，突然说：“也不是。”
　　“什么？”
　　“我是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她抬眼，“烤红薯，吃吗？”
　　……
　　“冬天就要吃烤红薯。”
　　云穗感慨着，把烤至橙黄的红薯一大口塞进嘴里，眼睛都眯起来。
　　竹鱼小口小口地吃着另一个，和云穗并肩坐在长凳上。夜风很凉，她们一个人刚跳了舞身体还暖，一个吃得饱也不冷。
　　云穗话多且密，半天不见竹鱼回应也不停，是天生的热场主力。
　　“刚刚都是我的照片，”她说着，拿出相机，“我帮你拍怎么样？”
　　“啊？”
　　竹鱼平常拍景拍人，镜头对准的都是外界，自己很少入镜，不由有些慌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云穗倒是很有摄影师的架势，热情地提供姿势指导，“稍微歪歪头，对，刚好让路灯的光照到右脸上，不错。”
　　竹鱼按她的指示偏头，垂眸，作出一副沉思的样子，脖子都等得僵硬起来，催促：“好了没——”
　　又过了好一阵，一句“好了”才缓缓响起。
　　竹鱼伸手要相机看，却迟迟没见云穗递来。抬头，她期期艾艾道：“你先保证别生气。”
　　“我生气干嘛——”竹鱼觉得好笑，低头一看却失了语。
　　无他，倘若不知道自己刚刚照过照片，说这里面是她她自己都不信。带点惨白的路灯、黑长发、深夜、直直悬在头顶的打光……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结果——惨案。
　　“这是鬼故事吗？”竹鱼质问。
　　“不应该是这样的……”云穗弱弱道，又说：“我水平低嘛，你教我摄影好不好？”
　　又是一件出乎竹鱼意料之外的事。对上云穗那双桃花眼时，她不由笑了一下。
　　云穗的心思几乎是明晃晃挂在脸上的，不带一点掩饰，就连借口也找的蹩脚。
　　竹鱼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她挑破一点，“我觉得我已经很明显了。”
　　云穗一笑，说：“这就算是拒绝吗？我觉得机会还很大呢。”
　　竹鱼定定看了她一阵，突然理解了，对于她这种自信的人来说，“对方会被吸引”这件事再顺理成章不过，因此任何的挫折都不过被挂上“暂时”和“渺小”两个形容词。
　　但这一切在云穗身上却不令人感到厌恶，相反，在对比下，竹鱼竟然有些相形见绌。犹豫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所以为什么？我哪一点值得你……嗯……”
　　“喜欢是吗？”云穗善解人意地补全，回答得很直接，“因为可爱啊。”
　　“上课时撑着头很可爱，不敢和我对视也很可爱，就连找借口的别扭也很可爱。”
　　竹鱼被她这种不是表白的却似表白的气魄震撼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云穗的语气愈发温柔，似乎近似于劝说了，“你为什么总是憋在心里呢？不论是什么想法，都说出来试试吧。”
　　“比如，对我刚刚说的这些，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竹鱼闭上眼睛，“对不起！”
　　“好，就是这样。”云穗温柔道，又调皮地眨眨眼，“但我不会放弃的——你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说出自己想法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好——竹鱼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票反复看着，想。
　　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不再提出自己的想法了。当她用稚嫩的童声在餐桌上说出一件事时，父母看似倾听，却会在下一秒弟弟大哭时赶去安抚，轻而易举地让她准备许久的趣事散在空气里。
　　餐桌上只剩她一个人时，她只能边凝视着桌角的郁金香边进食。久而久之，郁金香败了，她的分享欲似乎也一同消失了。
　　这给她带来了优势，无数人说与她相处时有种舒服的感觉，讨论时也不会听她说出咄咄逼人的意见，而竹鱼客气地一笑，内心却说不然呢，这是刻意收敛锋芒的结果。
　　可今晚，在她小心翼翼的迈出一步后，“要不再试试”的想法却在脑海中愈发膨胀起来。
　　云穗的果敢给了她勇气。
　　竹鱼打开手机，先找到云穗的对话框，发：谢谢。然后又在置顶点开折春的，打字，闭眼发送。
　　竹鱼：明天晚上见。
　　没想到折春还没睡，回复很快却很简单。
　　折春：好。
　　折春：明晚见。
　　……
　　同样的位置，却没见蔚子洺——他如果来，前排肯定会有他的身影。竹鱼按下疑惑，开始摆弄相机准备拍摄。
　　这次她准备的充足，吃了饭又睡得饱，手机相机都满电，画着淡妆，可谓是全副武装。
　　她心里轻松不少，面上也带了笑容。离开宿舍前，她问骆凝：“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骆凝真情实感地赞道：“比前几天好多了。”
　　竹鱼抿唇笑，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就看到骆凝转身把两张暖宝宝塞进包里，然后说：“我们走吧。”
　　竹鱼眨眨眼，迷惑地“啊”一声，愣了愣才问：“什么？”
　　骆凝掏出票，说：“我也去。这是昨晚折春送来的，你不知道吗？”
　　……
　　竹鱼调好设备，观众才入场完毕。比起复赛，今天才叫真正的座无虚席，她感慨：“人真多啊。”
　　“质量高的比赛大家都想参加嘛，”她笑，“但这么高的质量，还不是为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竹鱼疑惑。
　　“大学生音乐节啊。”骆凝看着她的表情，扶额，“你不会不知道吧？”
　　竹鱼这才恍然，掏出手机查，却发现折春的消息提示还在状态栏上挂着。
　　是一张图片。
　　从亮处拍暗处一般不清晰，昏暗且模糊，但折春的照片显然是从舞台拐角的暗处拍的。
　　几倍的放大降低了像素，噪点高得像九十年代的复古照。为方便找座位，礼堂的灯开得很亮。在彻明的观众席间，低着头的竹鱼不算显眼，却被框在这张照片的正中间。
　　折春说：我一眼就找到你了。
　　竹鱼下意识抬头看，半天都没找到，只能回：你在哪里？
　　三个熄屏，手机静静躺着，没有回复。
　　直到观众席的灯被摁灭，舞台转而亮起来，穿着长裙和西服的主持人开始报幕，对话框才跳出条新消息。
　　折春：还在后台。
　　折春：等我上舞台，你就能看见了。
　　上场顺序是按照复赛名次排的，折春作为第一名，要在后台等到最后。
　　骆凝碰了碰她，说：“开始了。”竹鱼就熄了屏幕，认真听起来。
　　选手们准备都很充分，至少竹鱼听下来，没觉得有哪个翻车的。她分心关注了评委，他们不时颔首，似乎也颇为满意。
　　但是，哪怕沉浸在音乐中，她也忍不住会思绪乱飘，想：折春这次会唱什么呢？
　　推送上没写决赛曲目，可能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已经唱过的选曲多是大家熟悉的，每首骆凝都能跟着唱，特别是林俊杰和周杰伦的那几首。
　　喝了口水，骆凝转头问她：“折春怎么还没上？”
　　“下一个就是。”
　　话音刚落，一个白色身影就上了台。
　　在竹鱼印象中，这是折春第一次穿白裙。腰线被完美勾出，裙摆散在光着的脚边，整个人像一枝馥郁的白兰。她略垂下眸，被追光灯笼出微光，纯粹到不忍亵渎。
　　竹鱼不禁屏住呼吸。倘若达芙妮的美能与之匹敌，没有爱神丘比特射箭，她也定会如阿波罗一般，伸手想要将月桂树揽入怀中。
　　折春轻声打破了观众席的一片寂静。
　　“我要演唱的是一首自作曲——《并发症》。”
　　“这首歌送给台下的一个人。”
　　骆凝的视线犹疑着落到竹鱼身上，轻声问：“不会是写给你的吧？”
　　竹鱼摇了摇头，笑着说“不可能”，指节却攥得发白。
　　伴奏响起。
　　竹鱼闭上眼，分辨不同的乐器交响，钢琴、提琴、吉他……有节奏地融合成一段旋律。
　　她屈指在椅子上敲着，停顿时，空灵又清澈的女声响了起来。
　　折春似乎天生有种能力，将情感最大程度地注入歌曲里，一百倍一千倍地传递给每一位听众。
　　只要闭上眼，你能在她的歌声里看到迷雾笼罩的森林、海鸥盘旋的灯塔、静谧着铺天盖地的第一场雪或湿蒙蒙的春。
　　随着最后一个琴键落下，场内重新陷入寂静。竹鱼呆呆地愣着，直到被经久不息的掌声惊醒，手忙脚乱地按下相机键。
　　她把手拍得通红，目光灼灼地投向台上，却在下一秒对上折春的眼睛。
　　这次没有若有似无的感觉，没有朦胧的纱和雾，她们隔着一个舞台、千百人的欢呼和听不见的余音真切地对视，长长久久。
　　“好！”骆凝突然大吼道，让竹鱼猛地抽离，转头看她。
　　她眼角还挂着泪水，胡乱一抹，一顿拍手，对竹鱼说：“太牛了，又让我想到林凛了……呜呜。”
　　竹鱼听她讲过初恋的故事。在平淡却足够刻骨铭心的回忆间，林凛是骆凝的男主角。
　　竹鱼给她递纸巾，莫名其妙地感到与有荣焉，突然理解了粉丝的心理活动。
　　这种感觉在主持人宣布名次时达到了高峰。
　　折春在白裙上套了外套，表情又恢复到淡然和锋利共存的状态。踩着平稳的步子上台、在评委点评时谦逊有礼、接过奖牌和奖杯……这些都透过镜头映入竹鱼眼中，又被定格在每一次闪光灯中。
　　但这些都不如最后一张照片——
　　折春沐浴在掌声和簇拥中，颔首着像引颈的天鹅，目光定定地望向这里，似乎透过镜头与竹鱼交汇。
　　这是她的阿弗洛狄忒。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骆凝提上包，把没用的暖宝宝递给竹鱼，说：“外面有点冷，你们找个暖和的地儿吧。”
　　竹鱼接过来，有点懵，“可是你不是前两天还劝我……”
　　骆凝笑笑，“可这是你冷静后做出的选择，不是吗？”她转头看看，稍微凑近一点，“更何况，她还为你写了歌。”
　　竹鱼失笑，“一首歌的魅力有这么大？”
　　“大啊！怎么不大。我都听哭了，太浪漫了。如果当时林凛能给我写一首，现在我说不定就留在北至了。”骆凝叹一口气，突然“哎”一声，对着竹鱼身后挥挥手，说：“我先走了啊。”然后就快步离开了。
　　竹鱼转过头，果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折春。
　　她没卸妆，脸上还是亮晶晶的，跟路过的人打着招呼，说的是“谢谢”、“太客气了”、“明天见”之类的话。竹鱼就靠在墙边等着。
　　身边没了人，折春向她走过来。
　　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恭喜’听得太多了吧？”竹鱼笑，“还需要我说吗？”
　　折春嘴角一下就挂上笑，这让那张脸鲜活起来，她像是舒了一口气，说：“确实够多了。”她摆弄着手上的礼堂钥匙，问：“那首歌怎么样？”
　　“那首歌……”竹鱼盯着她的眼睛，一种莫名的感应成为了动力，驱使她问：“是写给我的吗？”
　　即使知道答案，她还是心跳加速。紧张感让肾上腺素飙升。
　　折春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竹鱼动动唇，太多情绪混杂，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好——收到感谢了，还有什么?”折春微微抬眼，做出好整以暇的姿态。
　　竹鱼觉得好有趣——她的眉挑起一点，杏眼里明明藏着期待，却只是稳稳站在那里，一副“我知道我做得很好，你也最好做点什么来表扬我”的样子。
　　“还有什么？”竹鱼重复了一遍，又呢喃般的念了一遍，突然轻笑一声。
　　折春杏眼圆睁，愣在原地。
　　因为竹鱼向前一步，拥住了她。
　　就一瞬，紧张和期待都被体温烤化了，温柔地塌陷，相融成一体。
　　因为身高，竹鱼恰好搂住她的腰，头轻靠在她的胸口，身上是淡淡的花香。
　　天，她从未想到拥抱是这么美妙的东西。温暖、满足，好像整个人，连同坚硬的骨头都变得绵软，交融成两滩最洁白的云朵。
　　折春突然觉得灯光太亮，于是伸手将其摁灭。
　　一片黑暗中，心脏正在左右两端同时跳动着，强烈、迅速，相贴着合奏成同一段频率，连同呼吸一起。
　　出了礼堂后，竹鱼几乎忘掉是什么时候放开彼此的，好像只要拥抱，时间的属性就会不存在，一秒？一分钟？一小时？这些都不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折春锁好了礼堂的门，看时间，问：“要不要去咖啡馆？”
　　“半夜喝咖啡，你是准备通宵吗？”竹鱼这么质疑着，却还是跟着她的步子向校门口走。
　　“去咖啡厅又不一定要喝咖啡，”折春耍赖，把自己的围巾也解下来，一圈又一圈地缠在竹鱼脖子上，“待到打烊我们就走。”
　　竹鱼动动脖子，抗议：“我不能呼吸了！”
　　折春打量，忍不住喷笑，既行了凶又嘲笑受害者，罪加一等。她解释：“我这不是害怕你又发烧嘛，你可是娇嫩的公主。”
　　她尾音上翘，是调笑的语气。
　　竹鱼却略抬下巴，摆出端庄的姿态，然后问：“那你是什么？”
　　“嗯……我是保安。”她笑，举手道：“保证小区住户的安全！为人民服务！”
　　竹鱼被逗得发笑，不平道：“哪有这么不专业的保安。”
　　咖啡馆近在眼前了。
　　竹鱼第一次来，对这里的装修格外关注，扫视一圈又一圈。
　　“好漂亮。”
　　进门左手边就是一面被氛围灯投影的墙，橙红、橘黄、赤红色晕染着相叠，在墙上明晃晃映出一轮日落。
　　架子上、角落里，随处可见铃铛、驯鹿和制作精美的天使摆件，再往里走，就是一棵被装饰得满满的圣诞树，缀着彩带和礼物包裹，还挂着许多写了字的许愿牌。
　　竹鱼选了角落的座位，随手翻开桌上的书——竟然是油画集。
　　她之前学的就是油画，那种丰富的质感和厚重颜色让她着迷。
　　折春拉开椅子坐下，见她看得认真，也不说话，就静悄悄地凝视。
　　直到咖啡被端上来，竹鱼才恍然回神。
　　老板是个齐耳发女生，看起来年龄不大，笑起来露出虎牙，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木绒。”她看起来和折春很熟稔，开玩笑：“怎么这么晚来了，还拐了小妹妹来？”
　　折春无奈，“这对你来说还算晚吗？不过十二点你可是不会关门的。”
　　竹鱼眨眨眼，“你好，我是竹鱼。”
　　木绒的视线在她们俩之间徘徊了一阵，长长地“哦”了一声，拿来两个许愿牌和一支笔说：“差点忘了。写完可以挂在圣诞树上。”说完就被折春赶走了。
　　咖啡香气缓缓在鼻尖盘旋，竹鱼端起一杯。
　　“你确定要喝吗？”折春问：“不怕睡不着？”
　　竹鱼用动作表明了态度，“大不了吃安眠药嘛，我很好奇这家店的味道。”她歪头又喝了一口，“还不错。”
　　折春说：“其实这家店原本是开在法国的，前几年才被木绒搬回来。”
　　“原来如此。”竹鱼好奇，但没多问。
　　几个呼吸间，折春似乎终于组织好了语言，还是问了出来：“前几天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竹鱼料想到了她会问，也在脑海中组织过答案，不过每一版都被推翻了。
　　因为下意识的逃避和隐藏。
　　但在现在的氛围中——夜、静谧、咖啡馆和轻音乐间，一回生二回熟，坦诚变得也没有那么难了。
　　她说：“这说起来很长……”
　　“没关系。”折春说：“我有的是耐心。”
　　好吧。
　　“其实我一直是很别扭的人，不善于表达，很擅长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你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描述你庞大的梦想，甚至是泄出关于家庭的事时，我都感觉离你很遥远。”她拨拨碎发，说：“你能懂吗？就是我知道我生活在枯燥又乏味的现实，而你带我去的地方却是梦和电影。”
　　“认清这一点后，我有些惊慌，因为那似乎不是我该踏足的地方。”
　　竹鱼抬起眼，寻找折春的眼睛，有些急切地重复问：“你能懂吗？”
　　折春的目光却出乎意料的温和，用指尖轻轻把她的碎发拨回耳后，声音柔得像云。
　　她说：“我懂。”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竹鱼打断了她，接着说下去——只要开了口，倾诉欲就如流水般不绝。
　　“我本来都清醒了的。”她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但你居然这么犯规。”
　　在竹鱼眼中，把自己写进歌里并不只是表面上的浪漫含义，更深一层是告诉她：倘若你觉得我遥远，那我会把你拉到同样的地方。
　　这种广而告之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轻松地抹平了不安和焦虑。
　　确定折春听懂了后，她不再谈论这些，转了话题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歌起名为《并发症》？”
　　“嗯……你知道什么是并发症吗？”她先问。
　　竹鱼晃晃手机，念百度词条，“并发症是指在某一种疾病的治疗过程中，发生了与这种疾病治疗行为有关的另一种或几种疾病。”
　　“对。”她点头，然后道：“其实陪你去看病回来我就感冒了。”
　　“啊？”
　　“这不重要，总之感冒后，我突然感觉头昏——然后就想到了‘并发症’这个词。”折春认真道：“但我还发现了另一个并发症……”她一顿，“想你。”
　　竹鱼一怔。
　　这就是其中一句歌词——并发症是想你。
　　折春又拽回上一个话题，认真地说：“我的生活才是真的枯燥平庸又无聊——捧着电脑写写写到秃头。哪怕有那么一点点有趣，也是你带来的。”
　　“你才是我生活中最浪漫的意向。”
　　竹鱼连忙端起杯子掩饰有些红的脸，过了好久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那你现在感冒好了吗？”
　　折春点头，“我身强体健，不然怎么当保安。”
　　竹鱼笑了好久。
　　夜色沉下来，她们送走了大礼堂的观众，又送走了咖啡馆的客人，两个人很有持之以恒精神地待到最后。
　　折春准备在木绒打烊前离开，刚起身就被竹鱼叫住。
　　“哎，我们不写这个吗？”她举着许愿牌。
　　“啊，我忘了。”折春笑笑，“很少写这个。”
　　“偶尔也迷信一下吧。”
　　竹鱼吐槽一句，悬在空中的笔却半天没落下。
　　其实许愿也是一件难事。小时候她在蜡烛前许愿，说希望爸爸妈妈多多陪我，时间长了却发现没有任何改变。到高中时，母亲陪伴她去寺庙祈福，说你要默念心愿——高考顺利。
　　她点头答应，却在佛像前鞠了三个躬，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说。
　　可现在她却莫名地想写，哪怕不知道写什么。
　　折春听话地坐下，答应道：“好，那我们就写一个。”
　　竹鱼问：“写什么？”然后直接把笔塞她手里，说：“你来吧。”
　　“你提出的居然让我写，”折春吐槽，但还是乖乖接过笔，思考了一阵，落笔。
　　“写好了。”
　　棕色木制的椭圆形许愿牌上，折春只写了一句话——
　　希望这个圣诞节我们一起过。
　　落款处签了她的名字。
　　竹鱼对上她带笑的眼睛，接过笔，在她的名字后签上了自己的。
　　“这个能叫愿望吗？”她边写边道。
　　“其他愿望都要靠我自己实现，只有这条需要虔诚祈祷——这难道不算愿望吗？”
　　折春接过来，拍了照，又问木绒要了凳子，踩上去，挂在接近最顶端的树枝上。
　　木绒倚在柜子边看了许久，等她们打招呼要走时，突然出声道：“诶，等等。”
　　她送给竹鱼一本书。
　　桌上的那本油画集，法语写就的。多亏图画占了大部分，不然她还看不懂。
　　木绒说：“想画油画或者喝咖啡就过来找我吧。”
　　……
　　竹鱼的生活重新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一样是重复万千遍的枯燥和白开水一样的平淡，却又有些不同。
　　在她狂奔到逸夫楼上课时，是折春在拥挤的电梯中摁住开门键，把她拉进来。也是折春来图书馆抓学得天昏地暗的她去中心湖边吃饭，点的还是她刚好想吃的披萨。
　　竹鱼边着急忙慌地吃着最后一块披萨，边看着ipad改ppt，说：“都周五了，忙忙碌碌的，时间就过得好快。”
　　“是，”折春停止念西语，接：“这个学期也马上过去了……再有两周就考试。”
　　“考完试就放假了！”竹鱼眼睛一亮，“寒假！”
　　“嗯。”折春问：“寒假开始就回家吗？”
　　“还没决定呢。”竹鱼吃完了又开始“吨吨”喝水，一次喝一杯。折春多次感叹：“你真不愧名字里带鱼，离开了水就活不下去”。
　　“总之先考完试再说……”她话音刚落，手机闹钟就响了——该上课了。
　　于是两人从中心湖汇入狂奔向教学楼的人潮中，向着不同的楼走去。
　　推开门，扫视一圈，挥着手的骆凝就映入眼帘。
　　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竹鱼便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精神状态——
　　具体表现为，老师说这个题要加分时，她没有第一个举手回答；后排男生上课吵闹，她也没有转头斥责，而是始终在一边沉思。
　　“骆老师，你怎么了？”课间一到，竹鱼立刻询问道。
　　“我……”骆凝沉默，“没事。”
　　见她不愿多说，竹鱼就不问了，转头做自己的ppt，沉默了一阵，又道：“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她补充：“在你想说的时候。”
　　好久之后，旁边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可竹鱼即使做好了准备，直到圣诞节到来，骆凝都没有找她聊。
　　圣诞节是周日，折春周六就发来了消息，约她在学校门口见。
　　竹鱼专门睡了午觉，起来后花了两个小时跟着妆教画了妆，又连换三套衣服，如临大敌的模样让骆凝吓了一跳。
　　“你这是要去米兰走秀啊？”
　　“走秀才不值得我这么认真呢。”她对着镜子勾唇线，然后选出口红，叠涂再叠涂。
　　“行了行了，够美了。”骆凝装作不耐烦地挥手。
　　“你不出去玩吗？”竹鱼问。
　　骆凝摇摇头，让她看自己的屏幕，“论文明天就要交。”说罢，看见竹鱼犹豫的表情，她摆摆手，“去吧去吧，不用管我啦。”
　　竹鱼再三确认，最后才留下一个飞吻出了门。
　　校门口人很多，黑压压的，都是忙着过圣诞节的大学生。竹鱼却第一眼就找到了折春，她穿着棕色大衣，站在路灯下看手机。
　　竹鱼脚步轻悄地踱过去，正准备吓她，却又在同一秒钟被转过头的折春抓个正着。
　　她鼓起脸抱怨：“你怎么每次都能发现啊。”
　　她也很无辜，“我也不知道你在后面啊。”她想了想，笑着下定结论。
　　“说不定这是心电感应？”


第16章 
　　街道上氛围浓郁，红绿的装点、橱窗上的雪花喷雾和到处的圣诞老人头像都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路人：今天是圣诞节。
　　竹鱼往自行车堆走，却被折春拉住，惊讶道：“你还想骑自行车吗？”
　　竹鱼点点头，脸蛋被冻得发红，“确实还想再骑一次。”但却遭到折春的冷酷的拒绝——太冷了。
　　“今晚可能会有雪，再让你冻感冒我罪过就大了。”折春从口袋掏出个东西，带着她走到路对面，一摁，面前的白车“滴滴”地响起来。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竹鱼愣了愣，才坐进去。
　　折春开了空调，车内很快就温暖如春。门窗紧闭，便听不见一点风声。
　　竹鱼感叹：“你怎么什么车都会开啊？”
　　“天赋点点在这里了吧。”她笑，“别担心，虽然是高考完暑假拿的驾照，但我每周都有上路，绝对技术过关。”
　　竹鱼点头，好奇道：“是家里的车吗？”
　　“嗯……”折春启动车子，手搭在方向盘上，笑道：“是我自己的。”
　　“好厉害。”她又惊讶，探头看前面，“我们要去哪？”
　　“这个不能回答你了。”折春眨眨眼，问：“听歌吗？”
　　竹鱼说当然听，开车不听歌怎么行，她便笑着点显示屏，按了播放键接着上次的播。
　　其实竹鱼一直都认为，每首歌都是承载着特定回忆的。
　　初中时妈妈给了她一个mp3，里面的寥寥几首英文歌就陪伴了她的每段放学路。上次随机播放歌单时，熟悉的曲调流淌出来，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似乎还是那个穿上蓝白校服，在街头买煎饼果子后狂奔进学校的小女孩。
　　于是她掏出手机识别折春正播放的歌，把它存进歌单，等着下一次随机循环时播出，让这一刻的感受越过时间拉得更长。
　　两首音乐间，就到了目的地。
　　平平无奇的居民小区，但略显安静，从亮起的灯推断——入住率颇低。
　　看着竹鱼疑惑的表情，折春连忙解释，“不是我家。”等到上了电梯，密码锁“滴滴”开启，她才揭开面纱。
　　“是我的工作室。”
　　天。
　　竹鱼走出玄关便目瞪口呆，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好炫。
　　紫色的光烘托出朦胧的氛围，墙上是流光溢彩的灯牌，长沙发边摆着几盆长势极好的盆栽……但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些吉他、架子鼓、键盘、唱片机……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其他设备。
　　她把好奇的问题都问出来，才明白原来折春比她想象中更接近梦想。
　　她写歌有一段时间了，从一开始投歌无人问津到现在大大小小版权费收了不少，其中付出的努力超乎竹鱼的想象。
　　“好厉害。”她真心感叹。
　　折春却摇摇头，表情平淡，说：“真的没什么。”她解释：“我带你来这里，其实是想让你更了解我一点。”
　　在折春眼中，了解或许等于安全感。
　　竹鱼讶异地抬眼，忽然理解了她的真挚。对折春来说，这种世俗上的“厉害”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她拥有一整栋城堡，但她可以随时放弃一切，追寻一些易于消亡的东西——落日、浪花或是蝉鸣。而她想扩建城池，也只是为了追寻那些。
　　这是只属于折春的洒脱。
　　竹鱼视线落在鼓上，“我以前特别想学架子鼓。”她叹，“但学了一节课，就发现自己不适合，放弃得很彻底。”
　　折春很有兴趣，“为什么？”
　　“老师说我手放不松，握着鼓槌像握着擀面杖，没那种架势。”她赞同，“确实没有。”
　　折春忍不住笑，怂恿，“再试试？”
　　竹鱼从善如流地坐下，却发现那一节课的记忆已经消退，只能抬眼，叫了两声“折老师”求助。
　　她冰凉的手被握住，轻轻被带着挥动，在鼓面上落下。
　　“放轻松，让鼓棒在鼓面上自由反弹，”她用指尖去点竹鱼的手腕和手指，“轻松。”
　　竹鱼勉强放松。
　　“这是直腕式，这是标准式，还有扣腕式……”
　　折春真是个好老师，竹鱼想。她轻轻讲着，就躬身在竹鱼身后，贴得很近。
　　她问：“什么歌？”
　　竹鱼说随便，她就真带着竹鱼随便打。
　　一曲演奏完。竹鱼抬眼，前面是玻璃，倒映出她们的影子。余光中，折春的棕发落在她的肩头，与她的黑发相交缠，呼吸打在后颈上，草木香在鼻尖盘旋。
　　竹鱼身子都软了，不自然地偏过头，僵硬地扯过话题，说：“我饿了。”
　　折春轻笑一声，拉开了距离，说：“好，我来做。”
　　“诶？”竹鱼瞪大眼，一副没想到的样子，她说：“你还会做饭呀？”
　　折春很诚实，“很少做。”
　　但她戳戳竹鱼的肩，很是信任，“不是还有你补救嘛。”
　　竹鱼跟她讲过，父母常常不在家，看着饿得“嗷嗷”叫的弟弟，她只能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刚开始打不开煤气、烫着手、炒糊炒焦的事时常发生，后来她便逐渐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也慢慢发现了其中的趣味。
　　到现在，只要回了家，厨房就是她最乐于停驻的地方。
　　“放心，有竹师傅给你兜底。”竹鱼笑着保证。
　　厨房是开放式的，似乎并不经常用，看起来倒是干净整洁。折春有序地把苹果塞进已经腌了一整晚的鸡身中，又放进微波炉，着手切菜做火锅。墙侧的灯朦朦地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映在另一侧墙上。
　　竹鱼突然有种强烈的鼻酸感，对面楼一盏盏亮着的是万家灯火，而她从未想过这其中也能有她的一盏。
　　“家”的意义对竹鱼来说是很陌生的，由一个个分裂的碎片拼就的算是家吗？强行赋予责任和痛苦算是家吗？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
　　但她没想过自己会明白，甚至会主动走入之前完全不屑一顾的陷阱中去。
　　竹鱼轻轻走到折春身后，贴近，环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肩颈处，闷声说：“给你三秒钟，不推开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空气中只有呼吸声和锅传来的“滋滋”声。
　　折春愣了好久，直到竹鱼提醒“要烧干了”，她才手忙脚乱地把菜放入锅中，又拿碗倒了许多水。
　　煮了半天，她还是没有说话。竹鱼轻轻松开手，抽身离开，下一秒却被转过来的折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硬地禁锢在身侧。
　　她开始数：“一。”
　　水开始沸腾。
　　“二。”
　　锅发出“踢里哐啷”的声音。
　　“三。”
　　她飞快数完，却没有放手，杏眼笑得弯弯，说：“时间到了。”
　　又郑重道：“我答应。”
　　“好……”事已经做了，竹鱼才不好意思起来，努力抽回手，指指锅说：“要烧干了！”然后夺门而逃。
　　冷静！
　　即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子木鱼敲了一阵，竹鱼还是激动地想在地上打滚。
　　虽然和她的预想相符，但尘埃落定的一瞬间，还是有种出乎意料的心跳加速，像竞速跑车连过三个发卡弯。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折春端出火锅和烤鸡，放在餐桌上，招呼她吃。
　　“尝尝吧。”她期待道。
　　竹鱼很配合地吃一大口，本来已经做好盲目吹的准备，却没想到竟然比想象中好吃的多。
　　“好吃！”她惊叹，“没想到你居然是做饭天才。”
　　折春听了立刻也尝一口，却皱皱眉摇头，显然是没达到心中的标准，“可惜了那三只被浪费的鸡了。”
　　她提前三天就做了准备，看了几十遍教程，买了四只鸡每天做一只，失败了就带回宿舍给大家分，吃得舍友都直摆手说此生与鸡势不两立。
　　听得竹鱼感叹：“不愧是完美主义者。”
　　吃了几口，折春放下筷子，拿了蓝牙音响和一瓶酒放在桌上，问：“听什么？”
　　“圣诞歌曲吧。”竹鱼边吃边道：“随便一个圣诞歌单。”
　　于是她们的乐趣就变成了猜歌。
　　歌单混杂了中日韩英各种语言的歌，折春听英语多，竹鱼各种都听，两人便有输有赢。在前奏响起的下一秒，她们异口同声道——
　　“《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
　　对视一眼，又笑作一团。
　　折春用筷子敲敲酒瓶，问：“喝酒吗？”
　　竹鱼犹豫，“没试过……”
　　折春听了也不知道该不该让她喝，“嗯”了半天，问：“你想喝吗？”
　　竹鱼一咬牙，“喝！”
　　她倒了两杯，轻笑了一声，把小杯推过来，说：“怎么和英勇就义一样啊。”
　　她体贴道：“度数不高，你先抿一口，能接受再喝。”
　　好吧。
　　在灯光下，这杯酒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竹鱼仔细看了，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第一口是被苦味包裹住的甜，仔细品才能觉出些香。
　　但似乎还是货架上的AD钙奶好喝些。她这么想，就这么说了，折春伸手拿酒杯说：“那我去给你拿饮料，剩下的我喝了吧。”
　　但竹鱼又不让，说是不能半途而废，一口喝完了剩下的。
　　竹鱼有了酒壮胆，突然问：“为什么等我表白？”
　　骆凝问过：“你们俩怎么还不在一起，不就一层窗户纸的事吗？”那时她回答的是——我很享受现在。
　　这种可以轻易抽身的感觉让她很有安全感。
　　可看到折春做饭的一瞬间，天秤倾倒，“可以抽离”的状态带来的不安感超越了理智，这才让她上了头。
　　折春认真想了想，说出了出乎她意料的答案——“我想把我们之间关系的界定权交给你。”
　　“我不想莽然要求改变，那肯定会吓到你，”她用确定的语气说：“逃跑是猫的天性。”
　　竹鱼找不到话语反驳，只能弱弱道：“那你不会把猫抓回来吗？”
　　“会啊，”她挑眉，“所以你逃不远的。”
　　竹鱼瞪她一眼，伸手夺过酒瓶自己倒，又喝一杯。
　　于是，把盘子放回厨房时，折春就发现了她脸上泛着微红。
　　“醉了吗？”折春不可置信，伸出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竹鱼翻一个白眼，攥住在眼前晃的指头，说：“耶。”
　　应该还好，折春想，自己可是喝了半瓶呢，还是意识清醒得能做数学题。
　　转头一看，竹鱼已经躺倒在沙发上了，脸枕着抱枕，眼睛半眯着。
　　“现在就要睡吗？”折春问：“我们还没回学校呢。”
　　“我不困。”竹鱼摇头，坐起来，问她的下来做什么。
　　折春坐在她旁边摁遥控。片头滚过，熟悉的片段才出现在屏幕上。
　　竹鱼听到刚刚出现过的曲调，一下就清醒了，拉了个靠枕抱在怀里，眼睛亮亮地端坐着，念：“《真爱至上》！”
　　折春笑笑，靠在沙发上，说：“既然是传统，就不能缺了今年。”
　　竹鱼嘴闲不下来，又抓起一包零食吃，自己感叹：“今年是两个人看……”
　　“嗯哼。”折春放松着让身体陷入沙发中，不动声色地更贴近竹鱼的方向，一只手拿着酒杯抿，另只手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她的发尾，说：“希望明年也是。”
　　明年。
　　遥远的词汇。
　　竹鱼顿了顿，视线从屏幕中的男演员转到自己的新晋女朋友上，突然升起些责任感，伸手取走她手上的酒杯，说：“还喝呀。”
　　“我又不会醉。”折春这么说着。竹鱼却用修长的手指压住杯边，轻飘飘地，然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又一口。
　　她垂着眸从杯口看红酒在倾斜的玻璃杯中流向自己，仿佛一块草莓味的丝绸。
　　使不上力，她手掌轻轻摁在折春的肩膀，嘴唇离开，只在杯口留下一抹红。
　　刚想伸手抹去，一股力量却将她的手重新按回肩头，淡了色的唇被含住。
　　折春的吻刚开始霸道又激烈，之后便温柔下来，只是一寸一寸攻掠着，让她恍惚中像是浮上云朵。
　　她停在近处看竹鱼，视线炙热又温柔。竹鱼这才意识到自己醉得厉害，竟然浑身发软，像是在烧。
　　折春笑，语调慵懒，一只手轻触她的唇，说：“一点都不红了。”
　　竹鱼想，不都被你吃掉了吗。
　　她又扯了抱枕，塞在两人中间，界限分明，说：“别过来啊，你不清醒，我也不清醒。”
　　折春不动了，但还嘴硬道：“我亲我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你女朋友正认真看电影呢。”竹鱼扔过去一个抱枕。
　　电影正播到经典片段——男配拿着本子一页页翻纸告白，将暗恋的日日月月尽数显露在心上人面前，像是在太阳下晒潮湿滋生的青苔。
　　去年看到这里，竹鱼几乎被眼泪淹没，今年却没有一点悲意。
　　爱情中的遗憾不会这么轻易被解离，竹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欠揍到不行的答案，快抿不住嘴角的笑——
　　心情或许有点太好了。


第18章 
　　宿醉的后果就是头疼。
　　竹鱼揉着头从大床上爬起时，对着床前的大幅油画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折春工作室的房间。
　　房间没什么生活气息，柜子里的衣服很少，床头连盆花都没有，一看就是不常住的。
　　脑海中的记忆断成了絮，回想起来的只有烤鸡和电影。竹鱼感受了一下，身上没有酸痛，掀开衣服也没有奇怪的痕迹，就放了心。
　　很好，什么都没发生。
　　忽略心里一点点遗憾，她趿拉着拖鞋推开门，在房子里找折春。
　　厕所、工作间都没有人，竹鱼正疑惑，却不经意看见了客厅沙发靠背上搭着的腿。
　　转过去看，折春正以一种难度极高的姿势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竹鱼想了想，没叫她。
　　忍着饥饿洗漱完，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干脆把早午饭合二为一。
　　本以为推开厨房看见的是被堆满的碗碟，却没想到干净整洁，碗碟都被洗完归置好了。
　　竹鱼惊。世界上居然还有吃完饭马上洗碗的人，自律得让人害怕。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材料，竹鱼翻到一包番茄味的火锅底料，准备做个番茄牛肉锅。
　　把菜都下到烧开的水中，等待牛肉由暗色变红，香味慢慢渗开……这是竹鱼最享受的瞬间。
　　她的视线落在厨房的窗户上时，会看见麻雀在电线杆上啄羽毛，背景是略阴沉的天空和流动的云，这让她想重新拿起画笔画下。
　　“在做饭吗？”
　　折春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懒懒地把头搭在她的肩头，双手环住她的腰。
　　竹鱼想说“你也太自然了吧”，但又觉得这是应该的，便由她搭着。
　　“在做什么？”她问。
　　竹鱼“嗯”了声，保持神秘，“现在先不告诉你。”
　　折春听话地闭了嘴，静静地当她的大型猫猫挂件，竹鱼走哪儿她挂哪儿，不到被驱逐的时候绝不放手。
　　“好了。”竹鱼把菜往她手里一塞，“端走吧。”
　　折春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拖长声音应和道：“好——”
　　……
　　折春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给面子，总之吃得宛如吃播频道的主播，让竹鱼的食欲都好了不少。
　　折春满足地叹了一阵，主动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
　　融雪时最冷——竹鱼坐在阳台上，对这句话有了真切的感受。
　　从这里望去，能看见楼下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远处的标志性建筑。升起不久的太阳藏在高楼后，向大地洒下余晖。
　　洗完碗的折春自带了凳子落座，问：“一会儿送你回去……一点出发？”
　　竹鱼点头，却突然发现折春叹起气来。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太幸福了。”折春把头靠在玻璃门上，视线遥遥地和她落在同一个点上。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道理，但竹鱼竟然出乎意料地理解了。
　　人在幸福到极点时，会有一瞬间感到心痛。那种从心脏处震颤的暗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这是多么短暂的、会轻易逝去的瞬间。
　　折春说：“下个月我就要去拍节目了。”
　　“节目？”竹鱼没听她说过。
　　“嗯。前两天才接到的邀请，”折春给她看介绍，“已经过了预选。”
　　竹鱼接过手机细细看。
　　这是一档原创音乐人的节目，本质是选秀。最终获胜者不仅可以得到不菲的奖金和发行专辑的机会，还能获得评委——乐坛著名歌手的青睐。
　　但问题就是，选手们要在基地同吃同住，进行封闭化管理。
　　竹鱼为她高兴，“那我一定招呼亲朋好友给你投票。”
　　折春可怜巴巴地看她，“三月份才能放出来。”
　　竹鱼觉得好笑，“又不是监狱。”突然想到今天的日期，“现在不是月底吗？”
　　“对啊……再过几周就走了。”
　　“这样啊，好歹能把生日过了。”竹鱼虽然遗憾，但明白，除了见不到面之外，这个节目对折春来说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于是拍拍她，认真道：“到时候我给你送行。”
　　这个话题一展开，两个人就聊个没完，直到上了车也不停。
　　竹鱼问：“你准备唱什么啊？”
　　“这个不能告诉你。”
　　周末车流不绝，马路上堵得可怕。折春一只胳膊架在车窗边，看起来一点都不急，闲闲道：“到时候在节目里确认嘛。”
　　竹鱼只能不再问了。她皱眉看着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车流，忍不住抱怨：“好慢。”
　　“我倒希望再慢一点。”
　　折春拨了拨耳边的发，又摁下屏幕播放键，“听歌，放松。”
　　还是来时的歌单，还是来时的那首歌曲，竹鱼听着听着，觉得自己好像坐的不是车而是船，正摇摇晃晃地漂向远方。
　　她突然不想去上课了——尽管她才大一，出勤率100%，对旷课这种事有天然的恐惧。
　　车终于动了，但在接近前面的路口时，竹鱼突然道：“别右拐，直走。”
　　“直走？”
　　折春虽然疑惑，但照开不误。
　　直到车停在画室门口，她才弯动眉梢，问：“是这里吗？”
　　竹鱼点下头，确认道：“你说过下午没课也没工作的。”
　　“没有。”折春再次肯定，又笑，“有也可以没有。”
　　竹鱼为这种六亲不认的态度笑出了酒窝。
　　折春打量这间画室——纯白的装修主色调，绿色植物似乎占比过多，装点得更像是家花店。从进门开始，墙面上就是各种风格的画，一直延伸到最里端的屋子。
　　老板把她们带到这间屋子里，找出已经绷好的画布和画架，还有一系列工具，说：“有需要叫我就好。”
　　关门声响起。
　　这间画室是在美团上看到的，距离刚才地址最近的一家，提供所有材料，午夜才打烊。
　　窗户正对着西侧，午后的阳光洒下来，为行云流水地选颜料、试刮刀和笔的竹鱼披上一层轻纱，美得不可方物。
　　她刮完底胶涂底料，动作流畅又细致，折春全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问：“怎么突然想画画了？”
　　竹鱼边思考构图边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她让折春坐在木质高脚凳上，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轻搭着，后背靠着白墙，被藤蔓和阳光分割出光影和明暗。
　　竹鱼满意地点头，拿起笔在画布上起笔。
　　第一笔落下，一顿。
　　她的思维跳跃着，突然接续了回答。
　　“……我就是突然想到，还没有为你画过一张画。”


第19章 
　　竹鱼是从六岁开始拿起画笔的。
　　在别的小孩拿起蜡笔在白墙上胡画一通惹来家长打骂时，她已经能端坐在桌前用胖乎乎的小手画下一条条直线了。
　　那时父母还会夸赞她，给每一位到来的客人展示她的作品。一双双大手抚过她的脸庞，他们说：“画得真不错，将来一定是个画家。”
　　可渐渐的，父母只会把胖乎乎的弟弟抱给客人们看，竹鱼就沉默地呆在角落，任那些画作在阴暗的角落里积灰发霉。
　　幸运的是，良好的经济条件让竹鱼能进入美术课外班学习。
　　初中时，课外班老师布置作业，让画一幅名为“家”的画。
　　她整整画了一个系列，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熬夜赶画。完成的那天，得来的却是简简单单的一声“哦”，和母亲甩来的成绩单。
　　母亲说：“别把时间花在没意义的事上。我们不管你是因为放心，不是任你想干嘛就干嘛，自己掂量吧。”
　　弟弟把饭糊在脸上，举着勺子叫唤：“掂……掂量！”
　　母亲伸手抚去他脸上的饭粒，说：“真棒，又学会了一个新词呢。”
　　竹鱼垂下眸，说：“好。”
　　但习惯是改不掉的。考场上、写作业……哪怕是认真上课时，她都会不自觉地用手中的笔勾勒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因此，再次拿起笔时，陌生和恐惧感居然没有浮现丝毫，有的只是一种近似雀跃的幸福。
　　流畅的线条落下，浅铺完底色，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奶油质地的橘黄。
　　她放下调色盘，说：“好啦，我们去吃饭。”
　　折春惊讶，“这么快就画好了？”
　　竹鱼摇头，“没有，但是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就不需要你在这里当模特了。”她指指脑袋，“已经记住了。”
　　折春很有自觉，不擅自行动，而是问：“我能看吗？”
　　“当然不能。”
　　竹鱼拉住她的袖子，扯她出门，以绝后患。
　　“老板，我的画先放在里面，一会还要回来接着画。”竹鱼先找到老板叮嘱一声，然后问折春：“我们吃什么？”
　　折春突然回忆起约定，说：“我带你去吃那家川菜吧。”
　　吃到第一口时，致命的辣味才让竹鱼回想起来——这是折春上次说过的，快把她辣昏的那家川菜。
　　“怎么样？”折春问。
　　竹鱼说不出话，手忙脚乱地倒水，然后一饮而尽，才缓过来，吸着气简短评价：“哇。”
　　折春笑得眉眼弯弯，但又担心，指着专门点的不辣的菜说：“受不了就吃这个。”
　　但人的本性就是如此，越是征服不了的越想要去尝试。再加上那道水煮肉片虽辣，缓过来她却再忘不掉那鲜嫩刺激的口感，竹鱼的筷子便不时往过移去。
　　吃几口，吸着气喝水，再吃，再喝——这成了竹鱼的循环动作，直叫折春看得发笑。
　　一桌菜被清空时，竹鱼摸摸肚子，长叹一口气，“如果这家店开在学校附近，我估计很快就会胖死了。”
　　“你再吃也不胖的。”折春很好地抓到了重点，并用高情商回复。
　　“喂喂，这可是睁眼说瞎话了啊。”竹鱼好笑地看折春，批评道：“折春同学，滤镜不能太厚。”
　　“我就对我女朋友有滤镜了，你有什么意见？”她也配合道，一副“你谁啊”的表情。
　　折春喝了几口AD钙——和竹鱼在一起后她常常会点，突然问：“我发现，你的称呼好多哦。”
　　折老师、折春同学……都那么有趣。好像不论是多么细小、平淡的点，只要是从竹鱼口中说出，都让她觉得趣味十足。
　　竹鱼摊手，表情是明晃晃的“你看吧”。
　　好吧，确实是滤镜了。
　　“那你最喜欢我叫你什么？”竹鱼一副记笔记的样子，“说出来我改改。”
　　折春“嗯”了半天，挑眉说：“学姐。”
　　“诶？”
　　这是她没想到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叫过？”竹鱼还真有点想不起来。
　　折春抢答：“下雨那天。”
　　哦，在小树林唱歌那天。
　　折春等了又等，正以为遭到拒绝时，便看见竹鱼抿了抿唇，伸手拉她的衣摆，眼睛亮亮的，又带着点羞赧。
　　“学姐，我们走吧。”
　　……
　　折春开车回去准备录节目的东西，竹鱼又回到了画室。
　　老板正在画画，见她进来就淡淡抬了下眼，点点头。
　　竹鱼走过去问明天的开门时间，却不小心一瞥，视线被她的画作吸住了。
　　画布上是一棵棵树，交错着缀成一片绿色的海。明明是极静的场景，她却落笔，在一棵树上用几笔画出了一团火。
　　画面瞬间动了起来。
　　竹鱼推开门，坐在自己的画前，脑海中却还是那团火——那外焰几乎让她灼烧。
　　她闭眼回忆，而后落笔，按照一小时前折春坐在这儿的样子画，画棕金色的发丝、弧度迷人的脖颈和欲启的唇，还有她指尖轻捏着的窗帘。
　　直到老板来敲门，她抬眼望向窗外，才意识到已经入了夜。
　　说好了明天再来，竹鱼边回微信边走向地铁口，给折春随手拍了张照，发：我准备回学校啦。
　　折春惊讶：这么晚。
　　又问：要我送你吗？
　　竹鱼疯狂拒绝：这里离学校又不远，两站路罢了。
　　她笑：一画起来就忘了时间。
　　起风了，她拉拉围巾，把自己的脸埋进去。可是再怎么拉长袖子也盖不住被冻红的手指，她又不舍得放下手机，把手插回口袋。
　　正为难时，折春打来了电话。
　　被电流裹着的女声显得有些失真，“喂”了两声才清晰一点。
　　折春叫：“竹鱼。”
　　她“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你把耳机戴上，就不会冻手了。”折春说，她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我打电话陪你回学校。”
　　竹鱼翻着耳机，忽然无端感觉很浪漫——
　　同一时刻，全世界打电话的人以千亿为计，在那样庞大的嘈杂中，她们对话只是其中最渺小不过的一段，微弱到听不清。可是当电讯号跳跃着从两端相汇时，却聚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耳语。
　　她戴上耳机，嘴角向上，轻轻叫了一声“折春”。
　　“可以听到吗？”
　　——可以听到吗？我的呼唤。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下课铃打响，骆凝拽住把包一提就准备飞奔出教室的竹鱼，问：“你最近怎么这么忙啊？”
　　她八卦道：“去约会吗？”
　　那天回来后，竹鱼就说她和折春在一起了。
　　骆凝一点不感到震惊，“哦”了一声，道了句“恭喜恭喜，随五百”。
　　可时间长了，她发现，竹鱼的生活改变了不少。首先是回宿舍的时间，肉眼可见的晚；其次是下课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回来时袖口总沾着颜料；最后就是常常沉思。
　　骆凝不由担心。
　　竹鱼听后笑了半天，出于愧疚全盘托出，“我没去约会——好吧，偶尔去约会。但大多数时间是在画画啦。”
　　她把画室地址发过去，“就这里。”
　　骆凝知道她学过画，可还没看过。她问：“我能看看吗？”
　　“还没画好诶。”她犹豫，但还是翻相册，把昨天拍的照放大给她看，“大概是这样。”
　　骆凝接过去，细细地看照片，竹鱼却在看她。比起前几天，她的神色更加疲乏了，眼圈都是青黑。
　　竹鱼突然拉她的袖子，说：“我今天不去了，我陪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吃东门那家甜点吗？走。”
　　骆凝却摇了摇头，“我今天还有事，”又拍拍她，“你快去。”
　　“什么事？”
　　“嗯……打工。”
　　竹鱼疑惑，“不是周末才打吗？”
　　“那是另一个。”她笑笑，把她推到门口，说：“画完记得拿回来给我看看！”
　　竹鱼只能抱着怀疑一步步离开，直到在地铁上，她才意识到——骆凝的笑变了很多，弯起的眼中飞扬的神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衰靡的无力，被包裹成了难以发觉的沉静。
　　竹鱼推开画室的门，和老板打了招呼。
　　为了让画干得快点，她在画完第一遍后先用刀刮平。现在准备上第二遍色。
　　竹鱼在心里算了算。应该刚好能赶上折春生日。
　　从几周前挑到今天，她始终没想好送什么。有人说越贵越好，可她那些冷冰冰的零能毫不打折地传递出她的感情吗？
　　竹鱼不这么认为。
　　所以在那辆似乎要堵死在环线的轿车上，她望着若明若暗的长串车尾灯时，突然想到了——
　　送一幅画。
　　一幅不是用颜料、松节油和笔刷，而是由玫瑰、嘴唇和颤动的心绘就的画。
　　……
　　把画带回宿舍的那晚，骆凝没有回来。
　　竹鱼不停地熄屏解锁，和两个室友一起给她发微信，打电话，可是渺无音训。
　　“要不报警吧？”姚莓提议。
　　“不行，失踪时间不够。”
　　“再等等。”竹鱼心里七上八下，望着窗户上的雨滴失神。
　　微信页面全是绿色对话框，骆凝一条都没回。
　　在第50通电话播出后，竹鱼终于听到了宛如天籁的接通声。
　　“喂！”
　　“骆凝你在哪儿？”
　　目光都聚集在竹鱼身上。
　　“喂……没事，我还好。”她回答，声音中满是疲惫，“我回家了，但没请假。明天下午才能回来，你帮我签个到。”
　　“详细的回来再跟你说。”
　　“好。”
　　竹鱼挂了电话。只要得知她是安全的，一切就都不重要。
　　……
　　骆凝回来的那晚，她们谈了很久。没有正常人想在中心湖边吹风受冻，但显而易见，她们不太正常。
　　竹鱼没拦住骆凝买啤酒，只能看她像喝水一样往嘴里倒，跟着喝一口。
　　“那天上课时，我就接到我舅舅的电话了。他说我妈还是没挺过去，在医院阖上了眼。”
　　“我当时就崩溃了。”她问：“你懂吗？就是那种感觉——我住在火山边，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都过了一百年了，大家都住的好好的，怎么会轮到我呢？”她扯扯嘴角，“但火山就是爆发了。岩浆直接淹没了我，连呼叫都来不及。”
　　“那你爸爸……”
　　“那个人渣吗？早就不在了。”她扬起笑，“这是罪有应得。”
　　竹鱼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拍她的背，说：“慢点喝。”
　　“我以为我多打工多赚钱，只要付得起医药费就没事，可还是……”她忽然道：“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到这么远的地方上了大学。”
　　骆凝絮絮叨叨地讲，竹鱼安安静静地听。直到被保安轰走，竹鱼才捡起地上的十几个啤酒瓶扔进垃圾桶，拉着烂醉如泥的骆凝回了宿舍。
　　黑暗中，她的哭泣声是那么清晰，透过窗帘传到竹鱼耳中。
　　第二天，骆凝却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除却面色苍白了些，眼睛红肿着，黑眼圈垂到下巴外，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
　　她问：“看啥呢，上课了，快走吧。”
　　她又说：“对了，我和林凛复合了。”
　　“什么？”竹鱼大惊失色。
　　“至于那么吃惊吗？”她步履不停，“我回家得太突然了，大雪，打不到车，无奈之下给他打了电话。他立刻就来接我了，我哭了一路，他一直静静听我胡言乱语。最后我下车时，他抱住我，说还有他在，我不是孤单一人。”
　　她摊手，“顺理成章。”
　　“先等等，”竹鱼试图捋清楚，“你为什么会打给他？”
　　“这不是很正常吗？”她露出了柔软的神情，“在最无助的时刻，你会下意识地打给最信任的人。”
　　“因为我只信他。”
　　“好吧。”竹鱼叮嘱：“千万别重蹈覆辙。”
　　他们当年就因为要异地才分手，如今却又走上了这条路。竹鱼有些揪心。
　　“放心。”她笑，“一定努力和你们一样甜。”
　　……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竹鱼回宿舍抱了画就冲到学校门口。
　　折春降下车窗，露出一个笑。
　　竹鱼打开门，坐下，问：“等了很久吗？”
　　“没有，才来。”她说着，重新发动汽车，却听到竹鱼轻笑。
　　“都熄火了，肯定等了不短的时间。”竹鱼振振有词。
　　折春无奈，“你是福尔摩斯吗，大侦探？”
　　“我是福尔摩鱼。”她笑着指点，“要学会抱怨和撒娇哦，说不定会得到奖励。”
　　折春立刻尝试，说：“我等了好久好久，冷死了。”然后她转过头问：“什么奖励？”
　　恰逢红灯，竹鱼装作苦恼地想了想，向她伸手，眨眨眼。
　　折春不解其意，搭上手。
　　竹鱼摇头，抬高了点。
　　折春懂了，把下巴搭在她的手心，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竹鱼摸摸她的头，在折春抽身而去时轻吻上她的嘴角。
　　她说：“乖。”


第21章 
　　一触即分。
　　折春正准备伸手加深这个吻，后面的车却开始摁喇叭。她抬眼看亮起的绿灯，只能皱着眉开始开车。
　　竹鱼余光落在她脸上，偷笑。
　　工作日车流量不大，竹鱼这才发现工作室和学校的距离有多近。
　　折春抱着画推开门，说：“刚开始没买车时每天骑自行车就到了，只花10分钟。”
　　“公交就在校门口的车站坐，两站，地铁反而远点。”
　　竹鱼开玩笑，“你这怎么跟托孤一样。”
　　折春笑笑，“还真是——”
　　开门声打断了她的话。视线落在门口的下一瞬，竹鱼震惊地睁大了眼。
　　“喵~”
　　一只白色小猫蹲在门口，歪脑袋看她，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另一只则是翠绿色。
　　“它就是孤。”
　　竹鱼惊呼：“你什么时候养猫了？”还没等折春回答，她便招呼着小猫到沙发边，然后随手捡起玩具逗弄。
　　小猫还真不怕人，屈尊陪面前的陌生人玩了起来。
　　折春把画放好，又略收拾了一下被小猫弄乱的沙发，坐在竹鱼旁边看她逗猫，解释：“不是我的，是木绒的，她要回一趟法国，托我给她养猫。”
　　“这样。”竹鱼点头，问：“狮子猫吗？”
　　“你果然很了解。”折春夸。
　　“那当然。我可是为养猫做了万全准备。”
　　她忽然问：“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小明。”
　　竹鱼：？
　　“这个名字有点随便。”她笑，用手轻摸它头顶，说：“好吧，小明。”
　　小明扑了几圈球，看起来兴趣缺缺，对催眠师一样拿着球晃的竹鱼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于是竹鱼环视四周，问：“还有别的玩具吗？逗猫棒什么的……”
　　“有。”
　　她便伸手等着折春递过来。
　　什么被递到了手心，她下意识握住——冰凉、金属的质感，一碰就“叮啷啷”地响。
　　竹鱼低头看，一愣——
　　一把钥匙。
　　她对上折春的眼睛，疑惑道：“钥匙？”等着她解释。
　　折春领她去另一个房间——竹鱼上次以为是书房的、没进去的那间，与工作室房间相邻。
　　满室洁白，盆栽装点出新绿，和画室的相似。落地窗正对着西方，浅色但厚重的窗帘半遮着，拉开便能进入狭小却整洁的阳台。
　　但更让竹鱼欣喜的是，这里有数不清的画具。
　　“这是……”
　　折春接上，“给你的。”
　　“每天去画室还不如到我这里来。”折春指墙上打的钉子，说：“这里以后都挂你的画。”
　　“等你哪一天把这里全部都挂满，我就送你一个礼物。”
　　竹鱼摸摸数那些钉子，大概有20多个，不算整齐地钉在墙面上。
　　她笑，“是你钉的吗？”
　　“是啊。”折春承认，摊手，“又被发现了。”
　　竹鱼眼睛亮亮的，脸颊因激动有些微红，没有丝毫犹豫就说道：“谢谢。”
　　在学校，宿舍太小没地方画，画室如果每天去又不算便宜……但这些问题她从未说过，可能在日常的聊天中有透漏过，但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想到折春每天忙忙碌碌，却能发现这么小的细节。
　　她把画拿过来，在折春的帮助下挂上去。
　　“可以揭开了吗？”折春问。
　　从学校到工作室，一路上竹鱼都蒙着布，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护着，就害怕被她看到没了惊喜。
　　竹鱼抿着唇，先打预防针，“我的风格可能和你卧室挂的不太一样……”
　　布被揭开。
　　她不敢看折春的表情，垂眸，视线落在地上，有种面试的紧张感，絮絮叨叨道：“如果你不喜欢也没事的，可以告诉我，我还买了一个包包作为备选，现在应该快送到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因为折春上前一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那样紧的拥抱，像是要把她勒得窒息，融进血液和骨髓之中一般，把所有自卑、焦躁不安和未尽的话语都融了进来，合铸成一片短暂的静谧。
　　她笑着说：“你可以把包留给自己用了。”
　　又郑重道：“我很喜欢——死后一定要放进棺材的那种喜欢。”
　　“喂喂，不至于啊。”竹鱼伸手捂住她的嘴，“什么死不死的。”
　　一秒的停顿后，折春挑起眉，轻轻啄吻她的手心。
　　酥麻的痒太过磨人，她不得不红着脸收回。
　　“我们都是要死的嘛，”折春不在意，坚持说下去，她又把视线落在画上，用很轻的声音说：“但如果和你埋在一起，这似乎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声音逐渐变小，飘散在空气中，竹鱼没听清，问：“什么？”
　　折春摇摇头，没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说：“这幅画中，我最喜欢这里。”
　　她指在正中，那是从窗帘一角燃起的火焰。不同于真实火焰的凶猛和可怖，这团火仿佛缓缓地、静静地烧着，无害的样子，从画中折春指尖捏着的窗帘向上延伸，好像再过几秒钟就会将她吞没。
　　可画中她的表情却还是那样平静且柔软，眸子里映着的跳跃的火苗让她的双眼更亮，那是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火是爱，而折春是折春。
　　竹鱼只是笑着抿抿唇。她能感觉到折春的喜欢，于是一切解释都无意义了。
　　不论她的理解是否与竹鱼画时相同，哪怕南辕北辙也没关系。因为她喜欢，这是最大的意义。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悠长的氛围。竹鱼“嗯嗯”几句，挂掉，说：“蛋糕来了。”
　　这是她刚在路上订的，6寸，咖啡冰激淋的。
　　“找了好久呢，”竹鱼邀功，“都是草莓和香草味的，咖啡味特别难找。”
　　“香草也行啊，”折春回忆，“你不是最喜欢香草吗？”
　　“可这是你的生日诶。”竹鱼把蛋糕放进冰箱，诧异道。
　　她没看到折春微愣的表情，走过去又把冰箱的食材翻了一遍，感叹道：“这段时间你冰箱里多了不少东西啊。”
　　她侧身拿出一块火腿，歪歪头。
　　折春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贴过来，搂住竹鱼，说：“这不是为你准备的嘛。”
　　竹鱼把意面和肉拿出来，感受着肩头的重量，边准备边想：做饭似乎是件奇怪的事，可以很轻易地展示爱意。
　　开学初骆凝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想了半天，只提了一个要求——
　　“能穿着正装陪我去买菜，然后给我做饭的。”
　　她正色，“你不觉得很棒吗？明明是一副领英上班族的样子，却在超市货架上买一颗圆白菜。”
　　骆凝不理解，但是支持。
　　于是给她介绍了个厨师世家，家里在北城开餐馆的学长。
　　这些都不重要。当竹鱼拿起锅铲时，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标准应该再加一条——
　　能让她穿上围裙，甘愿洗手作羹汤的人。


第22章 
　　竹鱼端出两盘意面。
　　“番茄奶油和奶油培根的，”她问：“你吃哪个？”
　　“奶油培根。”
　　竹鱼肉眼可见的开心，“刚好我喜欢吃番茄。”
　　折春笑笑，她当然知道。
　　她打开冰箱，把蛋糕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先吃蛋糕吧。”
　　6寸的表面插不下21根，1根又太显孤寂，竹鱼举着蜡烛犹豫好久，把选择权下放，晃晃手里的一盒，问：“插几根？”
　　“两根吧。”折春毫不犹豫。
　　“这是什么说法？”竹鱼不懂，但还是从善如流地照做。
　　折春答：“一根你一根我，这个说法怎么样？”
　　竹鱼失笑，“然后我们被点燃，在蛋糕上慢慢融化吗？”又想了想，承认：“听起来还不错。”
　　火苗被手掠过的风带得摇晃，竹鱼摁灭了灯，又放出事先找好的生日歌，给她唱了三遍——一遍中文，一遍英文，一遍学得七零八碎的西语。
　　这让双手合十许愿的折春差点笑出声来。
　　“咔嚓咔嚓”拍了许多张照，竹鱼放下手机，说：“吹蜡烛吧。”
　　折春吹了一根，说：“吹不动了。”意思是让竹鱼来吹。
　　竹鱼好笑地看她一眼，忽略她把戏背后的小心思，依言吹灭，说：“你不是不迷信的吗?”
　　“是不迷信啊。”折春取下生日帽，开始拆盘子，问：“那你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好吧，竹鱼服了，这才是不迷信的最高级别——不相信“说出口的愿望就会实现不了”。
　　“是什么？”
　　竹鱼手下把玩抽出的蜡烛，耳朵却竖得很长。这不难理解吧，当恋人要说出愿望时，没有谁会不期待与自己有关。
　　“我希望你生日那天能下雪。”
　　竹鱼“噗嗤”一笑，“这算什么愿望。”
　　她的生日在临近过年的一月底，倘若在北城，按照惯例，这个日子绝对是会下雪的。
　　折春却摇摇头，说：“你那时候肯定回家了，所以我专门许的是‘那天南城下雪’。”
　　竹鱼静静看她一阵，歪头道：“那我等着看雪。”
　　看折春要切蛋糕，她又拿出手机拍几张，然后才接过。
　　“还不错。”竹鱼细细品尝，评价，“咖啡味不是很重。”
　　“你对‘咖啡蛋糕’的称赞居然是‘咖啡味不重’，”折春失笑，指着蛋糕，“它有被伤害到。”
　　竹鱼问：“那你觉得怎么样？”
　　“……咖啡味不重，但是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竹鱼笑，“它死得其所。”
　　“但也比不上奶油培根意面。”折春把意面卷在叉子上，和竹鱼对视。
　　她的眼睛真是犯规。那盛着一汪水般的杏眼望过来时，简直像是在说情话一般——尽管对象只是一碗面。
　　但没有人会讨厌赞美。
　　吃着吃着，竹鱼突然问：“你去过南城吗？”
　　折春比了个“1”，“有过一次。”
　　“是旅游吗？”
　　“嗯……”她思考，“可能算？但是是随机的——大二的时候，我买了机票盲盒。”
　　“是那种不知道目的地的票吗？”竹鱼依稀有印象。
　　折春痛心疾首，“对。但我没想到夏天的南城那么热。”
　　竹鱼笑，“光是热吗？”
　　折春细想，“还有潮。”
　　“哪种潮？”
　　“各种。”折春get到了，“潮得我都得风湿了。”
　　竹鱼笑了一阵，“南方蟑螂也这么觉得。”
　　……
　　吃完饭，她们转移阵地。
　　折春趴在沙发上，问：“竹老师，我们接下来的活动是什么？”
　　“嗯……ktv？”竹鱼迟疑。
　　她一般参加的生日聚会和团建活动，最终目的地都殊途同归的是ktv。一群社牛握着麦克风鬼哭狼嚎，点歌台和沙发角落则窝满了带着尴尬不失礼貌微笑的社恐。
　　“我这里也有ktv啊。”她拿出两个麦克风，调了半天，递过来。
　　竹鱼试着用手机点歌，歌曲名立刻显示在了屏幕上。
　　“喂喂喂，miccheck。”竹鱼清嗓说了句，居然还有回声。
　　她唱了首乐队的歌曲，慢摇的感觉，声音软绵绵的，高音硬拉扯着上去，低音也下不来，是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代表。
　　折春却给予最热情和真诚的回应，像是无脑吹的粉丝。
　　“你来一首。”竹鱼把麦克推过去，折春就大方地接过来，随便唱唱也好听。
　　唱到一半，她又跑去拿酒，“木绒走之前送我的米酒，专门说了让你尝尝。”
　　听说酒精度数低，竹鱼不禁好奇地接过，边听她唱边喝，不一会就喝了一杯。
　　比起略苦的啤酒、辛辣的白酒或是红酒，她更喜欢这种醇香厚重的酒。
　　折春很快发现竹鱼不喜欢唱歌，或者说比起唱更喜欢听，于是她霸占了两个话筒，从R&B唱到摇滚，又就着嘻哈的节奏唱rap，姿势倒是很专业，就是嘴巴吐字的速度跟不上。
　　竹鱼再次感慨——折春唱歌时是真的美，这不是说她平时不美，只是握住麦克时，她几乎是沐浴在圣光中、沾染了神性的。
　　但即使是折春，连唱十首后也会累。她放下麦克开始喝酒，竹鱼就凑过去，问：“要不要休息？”
　　“怎么休息？”她转过来，弯起的眸子对上竹鱼，笑得乖巧又狡黠。她垂下的棕发把竹鱼的脸瘙得有些痒，竹鱼却抬不起手去拨。
　　折春又用手指磨挲她的掌心，说：“可不要想什么不该想的啊。”她沾着酒香的呼吸飘散在竹鱼鼻尖、耳边，然后是脖颈。
　　竹鱼脑子很乱，她下意识回：“什么是不该想的？”却伸手去摁墙后的灯。
　　折春的笑在黑暗中又轻又低，惑人得不行。于是竹鱼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因为下一秒折春就用指尖点了点她的头，说：“你现在脑子里的就是哦。”
　　她的手指好冰，被竹鱼攥紧了也冰。她们在沙发上纠缠时，竹鱼才发现，她的体温好低，像一件大型冰雕。
　　但是软，很软，贴紧时让她想陷入进去，整个人加上脑子都轻易地融化。
　　唇也很软。折春索吻时温柔地揽住她的后颈，吻却侵城掠地，很快让竹鱼意识涣散，只意识迷蒙地被亲了一次又一次，化成了一滩水。
　　在冰凉的指尖一寸寸掠过她的身体，探得更深时，竹鱼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米酒不过十几度，她们一人只喝了三杯。
　　谁都没有醉。


第23章 
　　竹鱼懒懒地睁开眼,下意识用手挡住阳光。昨夜的场景重新出现在脑海里，她偏偏头，才发现居然连窗帘都没拉。
　　折春从卫生间走出来，扣上衬衫的扣子,把长发从衣服间撩出来,问：“醒了？”
　　竹鱼的视线落在她细白的脖颈上,红痕散布在那里,像新雪中的红梅。
　　折春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看，浅浅一笑，说：“已经下午一点了。”
　　竹鱼“啊”了一声,伸手在床和枕头间摸索手机，半天只摸到团空气。
　　折春弯腰,丢过来部手机。
　　“怎么在你那儿。”竹鱼随口一问,却得来折春轻轻挑眉。她问：“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竹鱼一怔，想起来些零碎的片段——她们后来都醉了,折春醉后只脸颊潮红,看不出什么。她却吵吵闹闹，拿出手机要拍照，对着折春拍了几百张，后来又硬塞到她手里让她拍自己……
　　竹鱼不动声色地点开相册，只看那些缩略图就慌得不行，连摁三次返回键,才松了口气,从床上冲进卫生间洗漱。
　　折春小小，又拿出手机划了划,从床下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
　　折春去录制节目时刚好毗邻大一的期末考试。
　　结课后就是复习周,竹鱼便睡在了工作室,一人一猫过得清净，有考试才踏进校门。
　　虽然每天复习到天昏地暗，但她每晚都会雷打不动地在“画室”画上一幅画，然后把满意的挂在墙上，数着什么时候才能挂满墙面。
　　送给折春的那幅挂在最前，接下来便是小明的画像。相处多了，她愈发觉得这是只神仙小猫——狮子猫黏人的特性在它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包括但不限于在她出门时等在门口的鞋架上，早上醒来后安静地趴在竹鱼的床边，到了时间才“喵喵”叫醒她。
　　竹鱼加了木绒的微信，以每天至少一张图的频率汇报。
　　木绒是个直性子，第一天就问：你们在一起了？
　　竹鱼没想隐瞒，她先作了肯定回答，然后才好奇：你没直接问折春吗？
　　木绒抱怨：她忙起来就不回我消息了。唉，事业脑。
　　她似乎喝了酒，打来电话，语调中带着醉意，问：“有时间听我说说话吗？”
　　竹鱼表示洗耳恭听。
　　她有些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洒落在夜里。
　　她说：“小明其实是我和前女友的猫。她叫明睐。”
　　“我们在法国认识的。那时我忙着学习和适应环境，很少出门聚会，可那天室友硬拉我出去，说是圣诞节一个人过太凄惨。”她笑了声，似乎是喝了口水，“我不喜欢那种地方，让人觉得喧闹——这点你看我开的咖啡馆就知道了。”
　　“不管去多少次，我还是不适应那种的氛围。于是刚走进去，我就开始难受想走，室友劝我坐15分钟再试试，不行就开车送我回去。但就是这么巧，15分一到，在我刚起身时，明睐就走了进来。”
　　木绒的声音很缓，“我现在还记得，她穿着一条浅绿色长裙，香水是verco的荆棘玫瑰，因为她环视一圈，最后坐到了我旁边。”
　　竹鱼听得入迷，问：“然后呢？”
　　“然后，我那天破天荒地喝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笑起来，“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
　　竹鱼问：“等等，这个故事不会是be吧？”
　　木绒翻白眼，“前女友，你以为呢？”
　　“后来就是很常见的——甜甜蜜蜜，发现不适合，然后吵架……分手的第二天我就回了国，发誓一辈子不见她。分得彻底，我的行李和两人养的猫都留在了她家，回来是哭着去买牙刷的。”
　　“天。”竹鱼心情有些复杂。
　　“我那时觉得恨很长，是会持续一辈子的，甚至喜欢反复咀嚼，从中尝到一丝快意。可后来，我和带我去聚会的室友打了电话，拐弯抹角地问起明睐时，她才小心翼翼地说：‘你不知道她已经走了吗？车祸，就在一个月前。’”
　　“我以前喜欢看狗血文，因为那种剧情很远，但从未想过那会发生在我身上。但我只是‘哦’了一句，把电话挂断了，然后一滴泪都没流，买了张机票倒了航班凌晨飞到巴黎，把小明带了回来。”
　　竹鱼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恨和爱是相交织的。”
　　木绒的语气却带着笑意，说：“看，我就知道你能懂。这也是我想讲给你的原因。”
　　“我们很像——喜欢逃避，甚至用很多东西来掩盖自己的爱，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堆里……所以你能理解。”
　　“其实分手的原因我早忘了，但就是莫名觉得回不去了，也不想先低头，所以强撑着在国内开了咖啡馆，想着她总有一天会来找我。”她摇摇头，“太傻了。”
　　她挂电话前，最后一句是——“你不要这么傻。”
　　……
　　尽管考试周漫长压抑，竹鱼还是挤出时间追了折春拍的综艺——边拍边播几乎成了热潮。
　　前三期中，折春都不怎么显眼，一张顶好看的脸被剪辑师一剪没，但只凭借寥寥几个镜头，竹鱼就能看出她的状态——
　　疲惫。
　　节目模式陈旧中带点创新，是不淘汰的选拔制，也没有成团出道，但每期都只根据一个主题选拔出六个人登上舞台，演唱自己的原创歌曲，剩下的人自然就成了陪衬的绿叶。
　　折春在下面坐了三期，眼神也逐渐被打磨得没了光亮。
　　竹鱼硬是压抑着自己，没有狂发微信。折春没时间回，也没精力回——她这么告诉自己。的确，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参加录制的第一晚。
　　当时折春说：你没发现相册有什么变化吗？
　　竹鱼当时打开相册，忽略那几百张角度各异的抽象照片，看了半天，问：什么变化？
　　折春不继续说了，只回：你自己找才有趣。
　　竹鱼暗叹自己又被钓了，手下却诚实地翻找起来，最后终于想到，还有私密相册。
　　她点开，果然是，页面上几个大字——请输入密码。
　　她问：密码是什么？
　　折春还是那几个字：自己找。
　　自己找就自己找。
　　不过竹鱼在数学上没什么天赋，这或许一定程度阻碍了她在密码学上的成就。
　　折春的生日、自己的生日、两个人生日的拼接……都不对。
　　她翻看着日历，思考还有哪个特殊日期——
　　等等。
　　她灵光一闪，输入一串数字。
　　应声而开，唯一一张缩略图出现在列表中。
　　是今年初雪的日期——
　　折春把伞举过她头顶，问“我可以给你打伞吗”的日子。


第24章 
　　点开照片时,她几乎条件反射地转头确认身后是否有人。
　　——幸好只有一只猫。
　　原因在于，照片中两人的姿态和氛围实在有些超过。闪光灯在黑暗中捕捉出一种高噪点的朦胧感，以致两人耳鬓厮磨的样子一览无遗。
　　举着手机的是折春，她的余光还偏向镜头,嘴唇却轻轻印在双目紧闭着的竹鱼的唇角。而被偷亲的主人公已经睡熟了。
　　竹鱼认真地看了许久,直到蓬松的白色尾尖蹭进视野,才想起来没有给小明喂饭。
　　……
　　那张照片被放在“2025”的文件夹中,和折春拍给她的雪景图、骑车那夜乱拍夜景图、折春两次唱歌的直拍图放在一起，被珍而重之地上了锁。
　　虽然平时电脑不会借给别人，但竹鱼就是莫名其妙地在设置密码的界面摁下了“确认”。
　　对她来说,“设置密码”这件事不关乎个人隐私，而在于“是否想要私藏”。
　　在折春去上节目后,她想私藏的时刻明显多了起来。
　　人们都说“距离产生美”,的确，拉近的镜头往往是美的最大杀手。多少人上了镜后就变得丑陋——不只是外表,更是内在。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每一个微表情都被放在聚光灯下玩赏解读。
　　但竹鱼一帧帧看了，只觉得折春连细小的表情都可爱，微微皱一下眉、在话痨身边不自觉地放空、听到好歌时的感动……以及被导师夸奖，被众人起身鼓掌吓到的不知所措与受宠若惊——
　　这个瞬间出现在第四期播出的那晚。
　　那天她刚考完试，从学校回来又去画画，手机关了静音,等想起来节目播出已经十点了。
　　放下笔刷,映入眼帘的就是微信的一个个红点。
　　竹鱼点开骆凝的对话框。
　　骆凝：我靠你看没看节目，折春真的太牛了。
　　骆凝：恭喜你小子,你老婆要火了！
　　竹鱼懵着,千言万语汇成一个“？”。
　　再点开别人的,话里话外都是同样的意思。
　　骆凝看到问号便懂了，回：你还没看吗！快去！
　　这段时间拍摄都赶上下雪，导师一改前几期的“抽象”风格，用“雪”这个普遍的情歌意向来命题。说出这个词后，台下的选手们都肉眼可见地舒了口气——毕竟写了这么多首歌，和“雪”有关的每人都有两三首，还挑不出好的吗？
　　因此，后面的舞台展示便成了各路神仙pk。弹幕始终刷的都是“好听”、“这首一定第一”……聊起淘汰名单时，竹鱼还看到不少折春的名字。
　　这很合理，毕竟折春前三期都不显山不露水，每次在中上游稳稳飞过，看不出有什么厉害之处。
　　她穿着一件染了红的白衣上场，在场中缓缓弯腰点上香烛，伴随着鼓点开始吟唱时，一切才变得不同——
　　一曲如泣如诉的凄哀绝唱。
　　竹鱼只能这么形容。
　　最后一句落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眼角含泪，失了魂魄一般，内心是无法平息的颤动。
　　扑通、扑通。
　　飘过的弹幕全是“高能来袭”、“再听亿遍”和“全体起立”，满屏的字遮住了折春宛如神女的面容和神态。竹鱼关了弹幕，倒回去再听一遍。
　　然后又一遍。
　　她知道折春写的一般不是这样的歌。她放给竹鱼听的往往是舒缓的、慢摇的，是一般来说被归为小众但很难否认其动听的曲调。
　　是很巨大的改变，但足够成功。
　　掌声不绝，她站在重新恢复明亮的灯光中，双手放在胸口，深深鞠躬，眼里是璀璨的银河。竹鱼静看着，觉得自己仿佛也溺在了那片银河中。
　　手机一震，是骆凝的微信。
　　骆凝：[图片]
　　竹鱼点开，是微博热搜。
　　#原创青春《银粟》折春#
　　已经排到了第二十名。
　　话题中热门的那条已过万转，b站视频也过了50万播放，评论和弹幕正在疯涨。竹鱼摁下转发，又回骆凝：看完了。
　　骆凝惊叹：你这么冷静？
　　竹鱼说不，她发过去一条语音，声音颤抖，气息不稳。
　　她说：“我只想尖叫。”
　　……
　　折春到十二点才回她微信，问：睡了吗？
　　竹鱼正在准备关手机，闻言开了灯，骤然的明亮尖锐驱逐困意。
　　她回：没呢，还早。
　　折春说：听歌了吗？
　　竹鱼笑：我说没听你信吗？
　　折春也笑：好吧，这是废话。
　　但两个人说的都是废话，常常对话半天，该传递的信息一点都没传递出，令旁观者格外迷茫。
　　竹鱼知道她听厌了“恭喜”，于是把字打了又删，说：我找到照片了。
　　即使没有指明，折春也知道是哪一张。
　　她问：怎么样？
　　竹鱼吹：折春大摄影师拍的还能有不好的嘛，简直是进卢浮宫的程度！
　　折春低调：吹过了吹过了啊。
　　竹鱼见好就收。
　　折春问：困了吗？
　　竹鱼强撑着说没有，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折春用很低的声音说：“等等，我到阳台上去。”
　　然后是一阵“踢踏”声，关门的声音响起。
　　她说：“好了。”
　　“室友已经睡了，但我实在想听你的声音。”
　　折春笑起来，很轻很慢地絮叨着，又叫了竹鱼一声，哄道：“你说话嘛。”
　　被催促着说时，竹鱼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但生疏感一抹就散了。她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抱怨：“说什么啊。”
　　“那我说你听吧，说说创作灵感好不好？”折春径自说了下去，“你知道我平时不写这种歌的，其实前段时间压力一直很大，接到主题时甚至觉得要完蛋了——以前写的风格都不适合在这里表演，而且他们都好厉害。”
　　竹鱼没说话，只用很轻的呼吸声在她的耳侧陪伴着，告诉她“我还在”。
　　“对了，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总会梦见你……不是那种，好吧，也有。但通常只是你的眼睛，温柔、淡灰，所以我之前说过‘你的眼睛很亮’——那是我最深的感受。”
　　“但可能是太累了，我居然梦见了一些剧情。你穿着古装剧里的白衣，从楼上坠落，衣服上开了两三朵梅花，血一样的。”
　　“我冲过去，你却推开我。”她委屈道。
　　竹鱼语气柔得像云，说：“怎么会。”


第25章 
　　前一晚聊得太久,竹鱼拖着因缺觉而昏昏沉沉的身体前往考场，喝了杯热咖啡才清醒一些，抱着书在走廊看最后几分钟知识点。
　　骆凝从走廊尽头奔来，靠在她旁边用手捋凌乱的头发,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最后一门了啊,可不得来早点？”
　　骆凝凑过来看了两眼,说：“综英还这么认真准备啊……诶,这不是你的书吧。”
　　书上的字迹洒脱，不像竹鱼的字迹一般工整仔细，但却详略突出,只几眼，骆凝就发现了几个自己遗漏的知识点。
　　竹鱼点头,“是折春的。”
　　她那时说自己的笔记太多看不完,折春就专门回宿舍拿了自己的综英书给她看。
　　骆凝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问：“都好久没见你回宿舍住了。”
　　“这不是帮忙看猫嘛。”竹鱼翻到下一页,问：“几号回家？”
　　“明天就走。”
　　竹鱼惊道：“这么早？”
　　“箱子都收好了。”她笑笑,“早点回去，还能多待几天。”
　　竹鱼明白，是为了林凛。但看骆凝这段时间的状态，不可否认的是，林凛贡献颇大。
　　监考老师远远走来，学生们都蜂拥而至。竹鱼把书塞回包里,说：“好吧,一路顺风。”然后又补了句，“考完一起吃饭？”
　　骆凝点点头,“当然。”
　　……
　　饭店就在学校门口,不大的房间里人满为患。
　　竹鱼挑座位的习惯十年如一日,不论是上课还是吃饭，窗边、角落都是首选。可骆凝却直直指向正中间的位子，说：“就这儿吧？”
　　竹鱼从善如流地坐下，趁她点菜时放空思绪，回想折春选座的习惯。
　　想来想去却想不出端倪，好像只要是和自己在一起时，折春都会问：“你想坐哪里？”然后在她做出选择后落座。
　　这种小细节就像是田边洒下的种子，经历风雨都静谧无声，但当你不经意回头看时，才会惊讶地感叹出声——啊，发芽了。
　　骆凝却突然俯身，戳了戳她的胳膊让她往左看，说：“那不是蔚子洺吗？”
　　竹鱼抬头看去，不禁感叹“真是巧”。隔壁四人一桌，似乎是宿舍聚餐，而蔚子洺正在其中。
　　本来就不熟，竹鱼悄悄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却在下一秒对上他的视线，只能迟疑地挥了挥手。
　　蔚子洺似乎不想理，但可能想起来她是折春的朋友，还是没什么表情地叫了声名字，算是打招呼。
　　骆凝边吃鱼边问：“诶，他知道吗？”
　　过于隐晦的提问，但竹鱼精准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骆凝露出个惊讶的表情，说了句“好吧”就转移了话题，聊期末考试、就业和未来。
　　竹鱼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全身心投入到色泽鲜亮口味鲜美的鱼中。饭馆内灯光明黄，升腾的热气把温暖扩得很远，耳边是热闹的嘈杂——这一切都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
　　但氛围很快被打破了。即使没有分神去听，隔壁桌一群吵闹的男生也足够惹人瞩目。他们踢着凳子起身，然后传来笑声和放杯子的声音。几个人路过桌边后，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竹鱼抬起眼，蔚子洺正站在桌边。
　　前面的男生看了看蔚子洺又看了看她，拍拍他的肩，挤眉弄眼，说：“好，那我先走了。”
　　于是骆凝也很识时务地逃跑了，临走前晃晃手机说：“微信联系。”
　　倘若挑选人生中最尴尬的瞬间，竹鱼愿把此刻列为19年间的第一。
　　蔚子洺似乎也是心血来潮，冷静下来后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沉默着思索着坐在她对面。
　　他不开口竹鱼也不问，拿起筷子接着吃，还挥手让老板加一盘土豆。
　　蔚子洺沉不住气了，问道：“你和折春是什么关系？”
　　竹鱼筷子不停，回：“折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蔚子洺紧紧盯着她，咬牙，“她说是恋人。”
　　竹鱼筷子一顿，低头掩住上翘的嘴角，然后控制住表情回看蔚子洺，“那你还问什么。”
　　蔚子洺语塞。他其实不信，哪怕折春以“我喜欢女生”拒绝了他千百次，他还只是觉得那是借口。在他眼里，女人之间只不过是一种玩笑，或者说，是一种短暂的、搬不上台面的东西，不足以被称为“爱”，或是其他什么。
　　直到折春真正告诉他——“我有女朋友了，不要来打扰我们”。他还是抱着一丝不屑或侥幸，觉得“折春总有一天会走上正途”。
　　即使他不说，竹鱼也能想到他的心理，这让她更恶心，只礼貌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折春家是做什么的吗？瑞文集团听过吗？她家人一定不会同意的……”
　　在竹鱼耳中，蔚子洺用反派的语气说到。
　　“会把支票甩我脸上是吗？”竹鱼失笑，“我挺想感受一下的。”
　　蔚子洺敛了神色，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那她的事业呢？一个同性恋歌手？这可行吗？”
　　竹鱼浅浅点头，说：“有道理。”
　　还没等蔚子洺露出骄傲的神色，她又紧接着问：“可是你又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这些呢？”
　　蔚子洺皱皱眉，强调：“我只是站在为折春好的角度上——这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竹鱼拿出卫生纸擦嘴，说：“我吃完了，先走了，劳烦你自己用餐。”
　　她起身付款一气呵成，快步走出店，没有转头看蔚子洺。
　　直到回到工作室，顺着小明的毛陷在沙发中，她才摆脱气愤的情绪，沉静下来思考蔚子洺说的那番话。
　　不可否认，他很会扎心。
　　正是第一个原因，让她在之前选择回避。
　　但第二个点才是如今的她更在意的。
　　哪怕变得勇敢了一些，她也一直无法面对——不想成为折春追梦之路上的阻碍，不想成为她的拖累，不想成为她光芒之下暗淡失色的阴影。
　　这是她拿起画笔的原因。可那条路那么远，什么时候会累呢？她说不清，但预感总告诉她——
　　会有那么一天的，就在不久后。
　　小明似乎察觉到她的满身丧气，“喵喵”叫了两声，尾巴在她的胳膊上绕了绕，然后以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了她的肩头。
　　竹鱼摸着猫猫柔软的肚皮，感觉一切烦恼都被它吞了进去。
　　她把脸贴在它身上，小声道：“你是被创造出来拯救人类的，对吗？”


第26章 
　　在互联网时代下,“一夜爆火”这个词变得越来越常见，遥远的梦想变得触手可及。
　　但折春火的速度未免太快。
　　靠第四期那首歌，她在热搜上挂了一晚，视频直追百万播放。
　　然后便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般,第五期、第六期……一首首高质量爆曲接踵而来,甚至刚刚开通微博,粉丝就飙升到了百万。
　　竹鱼与有荣焉地在朋友圈一天三遍地转发折春的歌曲,给周围所有人安利这个节目，只为把那把火点得再燃一点，让火苗更高,照得更亮。
　　考完试后，她无所事事,在折春工作室每天画画,逗猫，偶尔和骆凝打打电话。
　　“你妈现在都没催你回家？”骆凝问。
　　“我昨天发了个微信说今年回来晚点,他们就回了个‘好’,什么都没问。”竹鱼显然是习惯了，躺在阳台的沙发上，边吃零食边道。
　　“好吧。等你什么时候回去了，我就带着林凛去找你玩啊，我还没去过南城呢。”
　　竹鱼笑笑，“好啊。来感受一下没暖气的痛苦。”
　　聊了许久,大学生的聊天话题殊途同归,最终指向的都是就业。骆凝长吁短叹，“现在没个自媒体号,实习都不好找的。”
　　确实,这个行业门槛低又卷,连刚入校不久的大一生们都感觉到了压力。
　　她这么一提，竹鱼突然想起了之前和折春提到过的计划——在B站开号。
　　既能为就业做准备，又能为折春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始构思，结果越构思越觉得有发展潜力，结束了通话后立刻打开word，在最上方打了一行标题——
　　Bilibili账号创建及运营计划书。
　　……
　　临近10点，折春打来了视频。
　　镜头一阵令人眩晕的摇晃后，竹鱼才看清了折春的脸。她举着手机向左向右，给竹鱼看雪景。似乎发现自己这边有点黑，她又移到了路灯下。
　　拍摄地位于郊区，甚至可以被划到距离市中心超过20公里的隔壁市去。因此她们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异地恋。
　　竹鱼跑到窗边，又举起手机给折春看，说：“这里还没有一片雪花。”
　　“说不定明天就来了。”折春笑，语调有气无力。
　　竹鱼打量了她一阵，得出结论，“你瘦多了。”
　　折春表示震惊，自己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否认，“你才瘦了。”
　　“你才瘦。”
　　“你瘦。”
　　两人对着回了几句，又盯着屏幕傻乎乎地笑了一阵。竹鱼突然清醒，说：“我们好像小学鸡啊。”
　　“你怎么知道我下一句要说‘反弹’的？”折春接道，看起来精神好了些。
　　似乎有些冷，她举着手机往回走。
　　竹鱼问：“你看没看我的计划书？”
　　折春点头，说：“当然。我在化妆间看时还被沈箐看见了，她问我是不是要退赛搞自媒体了。”
　　她眉眼弯弯地笑了半天，竹鱼正准备开口，屏幕中的折春却突然回头，对着屏幕外的人说了几句。
　　“诶，箐箐，你回来这么早？”
　　因为折春戴着耳机，因此她的声音很清楚地传递到了竹鱼耳边，而另一个人的声音便听不清楚。
　　但仅仅凭借对话中的名字，竹鱼也知道她是谁——
　　沈箐。
　　那个从第一期开始就支持折春，在她因评分而失落时安慰她的妹妹，还是她的舍友。
　　下一秒，竹鱼就在屏幕中看到了沈箐的脸。
　　她是极尽清冷的长相，单眼皮，黑长直，皮肤极白，有种柳树般的气质。
　　她凑过来，挥几下手。
　　折春取掉了耳机，声音便传不进来了。她似乎在介绍自己，竹鱼盯着她张合的唇，依稀判断出那两个字——
　　朋友。
　　然后折春摁了下屏幕，换成了扬声器，对竹鱼介绍：“这是沈箐沈老师，我在节目认识的朋友。”
　　沈箐说：“你好，我是沈箐。”
　　“啊，我是竹鱼。”竹鱼也挂着笑，“我超喜欢你的那首《对酒》。”
　　“谢谢。”她露出一个浅笑。
　　两个陌生人的对话不外乎是围绕互吹展开，竹鱼吹一句，沈箐便谦虚地说折春给她看过竹鱼的画，画得太棒了……幸好折春及时插入，说：“你不是还要去练歌吗？”
　　沈箐于是点点头，又凑近说：“下次一定要来现场听，期待见到你，竹鱼。”
　　就在离开时，她用手轻轻触了折春的发间，给她戴上了一枚棕色的小卡子。
　　她说：“这是刚才路过饰品店买的，和你的发色很搭。”
　　折春一愣，但没取下来，转回屏幕，问：“我们刚说到哪儿了？对，计划书……写得很棒，咱们趁现在的热度刚好可以做起来。”
　　“还和我说的一样，我给你打工，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她说得温柔，但语气明明白白透着累，黑眼圈和意识似乎连接着飞向了天际。
　　竹鱼草草应了几声，然后就准备挂电话。
　　“对了……”竹鱼迟疑着问：“下个周六你能回来吗？”
　　折春打了个哈欠，“周六……周六不行，我们有舞台练习。”
　　“可是……”
　　竹鱼敛了眸子，自己止了话头，说：“好，知道了。”
　　……
　　竹鱼挂了电话，攥紧手机靠在窗边，视线越过窗棂遥遥飞出去，伴着晚风。
　　雪还没落下来。
　　折春发来了消息，说：抱歉，有点累了。明天我们再聊。
　　竹鱼没回。手指往上划，却发现这两周，折春只发来了三条消息。
　　她拍的猫猫照片，她说：可爱。
　　分享的歌曲和视频链接，她没回复。
　　这种时刻多了，竹鱼便学会了把对话框里的字打上又删掉，然后在她发来晚安时回一句好梦，除此之外一句不说。
　　她把电脑里的文档删掉了。
　　刚刚熄灭屏幕，手机又一震。她抿着唇打开，发现是木绒发来的消息。
　　木绒：我回来啦！明天去找你玩，顺便把小明带回来。
　　竹鱼立刻回：好啊，等你。
　　又问：需要我去机场接你吗？
　　木绒：对哦，折春给你留了车。那你来接我吧。
　　木绒：[定位]
　　竹鱼：你想多了，我不会开车。我的意思是提前给你叫个滴滴。
　　木绒：拉黑了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木绒早上到的机场,回家睡了一觉就赶来了。敲门的时候把竹鱼吓了一跳——她精神不错，扛着一堆礼物，给了竹鱼一个大大的拥抱。
　　慰问了竹鱼两句，她抱起猫,在脸边蹭蹭,说：“想我没呀？”
　　竹鱼在旁边捏着嗓子配音：“没想~”
　　木绒看小明挣扎的姿态,戳着她的皮毛笑道：“可能真没想,都不认识我了。”
　　手一松，猫便一溜烟跑了。她问：“有吃的没？”
　　竹鱼开玩笑，“蹭饭的是吧。”
　　“呀,被你发现了。”木绒笑着把礼物递给她，“能不能让我蹭一顿？”
　　竹鱼边收边道：“十顿都没问题。”
　　木绒吃完第三碗米饭时,在法国的旅行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说：“对了，下午有时间吗？”
　　竹鱼收拾盘子,点头,“有的就是时间。”
　　木绒笑了一阵，说：“那好。跟我去咖啡馆一趟吧。”
　　“有人要买你的画。”
　　前一阵，木绒问她要过几幅画，说是要挂在咖啡馆的墙上。
　　其实对她来说，什么画都不缺买，周围的画家朋友也多的是,怎么也要不到竹鱼头上。
　　竹鱼明白,这是木绒想替她卖画。
　　她只感激地道了谢，捧着两幅画风贴切的作品过来,看木绒轻巧地选址,把它们挂在了合适的地方。
　　其中一幅画的是日落,之前和折春一同去爬山时存储的灵感。
　　半边天被点燃，如一块黄油般融化了一半，重重叠叠的红橙黄白缀在最高空，看久了仿佛置身其中一般。
　　右下角的山边，她们两人裹着毯子，像两株紧缠的藤蔓相拥，在画中凝成很小的一团。竹鱼那时闭上眼在脑中一遍遍画下这轮落日，回去后握住画笔，便下笔如有神。
　　木绒最喜欢其中两个人相拥的剪影，隐隐约约地缀在山和光间，一点也不突兀。
　　她把这副挂在了氛围灯那里。
　　当时竹鱼不懂，问：“为什么要挂价签？”
　　木绒笑着斜她一眼，问：“是不是觉得破坏了氛围？”
　　竹鱼点头，却听她说：“不挂价签谁知道这是不是非卖品？挂上大家都明白，来问我的就是有意向的人了。”
　　竹鱼这才恍然。
　　可惜问的人不多，大多来喝咖啡的就只喝咖啡，绝没想着再买一幅画回去。
　　竹鱼把碎发拨了拨，转头问木绒：“怎么样？”
　　木绒第十次无奈道：“好着呢。”
　　竹鱼笑了笑，推开门，解释：“我紧张嘛。”
　　店员叫了声“木姐”，然后自觉地报告：“买家在那里等着。”
　　竹鱼就被带着向角落走。绕过木质柜和圣诞树，那人的背影就越来越近了——瘦削、修长，长黑发披下，遮住正装的轮廓。
　　视线触到正面时，竹鱼才注意到她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细白，能看出浅青色的血管。
　　木绒一愣，问：“怎么是你？”
　　竹鱼看她皱起的眉头，自觉地闭了嘴打量，氛围有点诡异。
　　那女人却放下杯子，一派淡然，说：“是我。”然后又抬眼轻飘飘看了竹鱼一眼，说：“你坐。”
　　竹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坐。
　　她看木绒。
　　木绒抿着唇，无形地和女人对视了好久，才叹了口气，说：“怪不得你要见她。”
　　她说：“坐吧。”又顿了顿，介绍道：“这位是……折春的姐姐。”
　　竹鱼瞪大了眼。
　　……
　　竹鱼终于明白了“如坐针毡”的意思。
　　木绒虽然担心，却还是离开了现场，留她们两人交谈。
　　面前的女人气势太足，竹鱼喝了一口咖啡又喝一口，以“差点渴死”的姿态喝完，才终于平静下来，开口。
　　“你好，我是竹鱼。”
　　她微微颔首，说：“我叫折青。你应该没听过我的名字。”
　　的确，折春从没说过自己有个姐姐。
　　估计是关系不好吧。
　　折青给出了回答：“我是她的继姐。”
　　竹鱼恍然地点头。她这才仔细看了折青的脸，她和折春长得并不像，眼尾上翘，淬了冰似的冷，或许相似的只有脸型。估摸着这股气势一定是从商多年练出的。
　　她吞吞口水，乖巧地等待折青发令，狗血剧和伦理剧本都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却等到了折青的一句——“这幅画很好。”
　　“啊？”
　　“你很有天赋。”折青说着，问：“你还有什么作品吗？”
　　竹鱼伸手一指带来的画，说：“还有那一幅。”
　　折青摇头，态度很明显。
　　竹鱼抿抿唇，在手机里翻了一阵，举起。
　　“还有这张。”
　　少女、窗帘、火。
　　是送给折春的那幅。
　　竹鱼紧张地捕捉着折青眼中的情绪——微讶，一寸寸在画上移，过了许久，才落回竹鱼脸上。
　　“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没有名字。《送给折春的画》行不行？
　　竹鱼这么想着，但不能这么说，想了想，将脑海中闪过的名字说了出来，“《燃春》。”
　　折青轻声一念，点点头，又看了好久，然后才缓缓向后靠去，问：“你在哪里学画？”
　　“我和折春同校。画画是自己乱琢磨的。”竹鱼笑了笑。
　　本以为折青会质疑，下一秒她的手机却震起来，她看了看表，掏出支票递过，然后又抽出一张名片，说：“微信也是这个号码。”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边走边接起电话。
　　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走进来，抱了包装好的画跟随其后。
　　竹鱼目瞪口呆，这才低头看那张支票——比价签上多了一个零。
　　她的身影消失后，木绒左右环顾后贴过来问：“她没怎么你吧？”
　　竹鱼仔细思索，摇了摇头，并没有感觉有什么问题。
　　但这是最有问题的一点——木绒警戒起来，“折青不可能看不出你们的关系，可她却什么都不说，还给你一个机会……按她那种控制狂到偏执的性格……怎么会呢？”
　　竹鱼摸不着头脑，下意识道：“她看起来挺温和的呀……就是冷了点。”
　　木绒瞪大双眼，“你别被迷惑了。”她恨铁不成钢地举例：“你听说过折春高考前一阵突然想艺考的事吧？本来全家要阻拦，折青却硬是说让她自己去试，失败了她自己就回来了；还有折春心血来潮去外地，其实全程都有人给折青汇报——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我小时候就最怕她，都快成心理阴影了……”
　　竹鱼一抖，视线落在那张名片上。
　　设计极尽简约。光滑的卡片上只余黑白两色，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出淡淡的阴影，而那黑只化作了两个字——
　　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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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28章 
　　竹鱼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发展。
　　加了折青微信后,她原本以为只会是如往常一般躺列，却没想到折青居然直接推了另一人的微信给她，还说了一句——他是策展人。
　　这五个字足够让竹鱼血液沸腾。
　　策展人叫徐顺，五十多岁,胡子和头发一样长,都是两三年没剪过的样子。他喜欢戴奇形怪状的帽子,似乎很享受别人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竹鱼见到他时,睁大双眼，脑海中只划过一个念头——他一定是个艺术家。不，这不是说艺术家都要长头发胡子拉碴,只是他身上的气质与众不同，哪怕坐在大排档中都让人一眼能捕捉到。
　　当然,就凭他约竹鱼在大排档见面这一点来看,他就不是一般人。
　　店员端着盘子放在他们中间，说：“来嘞,您的羊肉串。”
　　徐顺说了句好,然后吃了一口，赞道：“果然，还是这个味道。”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就更深。那种捉摸不透的气质消散，显得他和穿着拖鞋在巷子乱转的老爷爷没什么两样了。
　　“好吃。”竹鱼也真情实感地赞道。
　　徐顺先聊了许多不相关的事，比如他以前是大排档老板,因此喜欢约人在这里谈事,连折青也来这里吃过。他一直喜欢观画、评画，儿子去国外学美术他也跟去开了店,赚了钱便机缘巧合干起了这份工作,后来认识了不少国内的圈内人,又回国继续干……
　　竹鱼边吃边听，不一会儿就放松下来，和他相处得像朋友一般自在。
　　他说：“我们在寻找大众能欣赏的美学，就和这大排档一样，谁都能吃两口，谁都能品出好吃来。”
　　他笑笑，说：“我在你的画中就能看到这些。”
　　竹鱼有些疑惑。
　　“基本功、构图、色彩这些你做的很好，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说实话，看你的画本身，瑕疵不能说不多。”他顿了顿，列举了一些出来，在竹鱼惭愧时又落下总结，“但风格却越过了瑕疵，传递的情感直击人的灵魂。”
　　竹鱼瞪大眼，愣住，手上的羊肉串都凉了才不可置信地道谢，说：“真的吗？谢谢您。”
　　徐顺又是一笑，“搞艺术的向来傲，你怎么一副没自信的样子。”
　　竹鱼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有自信。”
　　他大笑，“那就把信心投到画里。”
　　为了下一次画展，徐顺寻找了许久画家。在折青的推荐下看了竹鱼的画，虽然稚嫩，却品出了些想要的东西，顿时心生喜意。于是他告诉竹鱼，如果在一个月内能交出幅让他满意的画，他就把画放进下次展览里。
　　竹鱼激动不已，以AD钙代酒，眼睛亮亮地敬了徐顺一杯，说：“徐老师，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笑着饮下。
　　……
　　竹鱼放下画笔，扭了扭头伸了个懒腰。
　　站远了点，打量一番，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然后拿白颜料涂盖住整张画布。
　　不行，还是不行。
　　徐顺给的主题很大，“生命之火”四个字是一幅画无论如何也说不尽的，她明明想好了取材，却在下了几笔后就全盘否定，从头再来。
　　竹鱼看着空白的画布，沉默着放下笔，默默想到：不能再画了。
　　时针已经指向七，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饭。这是老毛病了，她以往做饭是给弟弟吃，后来吃食堂，前些日子又给折春吃，因此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便总是忘记吃饭，或者说，忘记自己。
　　折春工作室附近的外卖已经被她点了个遍，她甚至无聊时悉心记在了备忘录里，准备等折春回来分享给她。
　　她边吃猪脚饭边打开《原创青春》。
　　折春的镜头一出来，弹幕便飞涨，足以说明她不断上升的人气。而且因为被证明过的强大实力，挑战舞台时也没人敢选她。
　　看着折春无奈的表情，竹鱼会心一笑。
　　折春今天穿的衣服其实是她的，还是两人一起买的。浅蓝色长款针织开衫。当时在试衣间她说没穿过蓝色，觉得不适合，还是折春硬是把她推进去关上门，说试一试嘛，你皮肤白穿蓝色肯定好看。
　　试衣间灯光很暗，折春见她半天不开门就过去敲，结果门锁“咔哒”一声，她被拽进去，紧紧拥进怀中。
　　竹鱼以前总想吓她，却总是失败，成功一次就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不行，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可下一秒，攻势逆转，折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竹鱼挣扎，却听到折春轻笑一声。
　　她移开手，用唇作替换，将齿间泻出的声响堵住，又反手锁上了门。
　　直到店员来敲，折春才领着脸红低着头的竹鱼出来，笑着说：“不错，蓝色果然适合你。”
　　猪脚饭还没见底，进度条却到了尽头。选手们创作的片尾曲响起，竹鱼在弹幕发“太短了不够看”，然后退出换成B站，准备继续看点什么把饭吃完。
　　不愧是大数据时代，她搜过几次，首页便挂着四五条《原创青春》的相关视频，甚至还有两个直接写着“折春”两个字，封面里折春巧笑嫣然，让人十分有点进去的欲望。
　　竹鱼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咧着嘴看了几遍。
　　不小心向旁边一撇，右侧的相关推荐却让她一愣。
　　【折春x沈箐丨“我们在雪中看一场夏日露天电影”】
　　播放量：23.7万
　　竹鱼眨眨眼。
　　先涌上的是好奇，她甚至向转发给折春看看反应，但是想起她这几天的忙碌还是作了罢。
　　然后是不以为意。
　　有人说，判断一个人火不火的标准是看他有没有cp向视频。竹鱼觉得很对，她这些年磕的cp没有一千也有一百，磕得上头了嚎两嗓子，也和骆凝发微信喊“他们是真的”。但实际上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这都是有意无意做戏给别人看的。
　　她犹豫一阵，还是点了进去。
　　一首熟悉的韩语小甜歌当bgm，然后就切两人同框的片段。
　　从刚开始的对视到靠近低语，然后是唱完歌曲的拥抱、手上拿着吉他时的投食，以及接受采访时提及对方的蛛丝马迹……
　　cp粉们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此——这些细节不过沙砾，便是随风吹走也没人注意到，可他们不仅注意到了，还要一粒粒捡拾起，做一个个透明罩子罩上，引众人来看，一同生动地描绘其经历的故事。
　　虽然那些故事不过是他们的臆想。
　　竹鱼点了个赞正准备关上，手都触到了返回键却愣住了神——
　　视频中，沈箐正坐在化妆间接受着采访。
　　她披着一件蓝衣，浅蓝色、长款、开衫。
　　那明明是她的衣服。


第29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像是一粒黏在喉咙上的胶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皱着眉强迫自己忽略那种触感。
　　竹鱼切出微信,对着折春的对话框打字,打了一阵,又长摁删除键。
　　看着一行行字消失,她突然下定了决心——
　　周六就去找她。
　　……
　　从市中心到录制地比到机场还远，竹鱼坐在出租车上困得头一点一点，磕到前排座椅后才清醒过来。
　　窗外是一片汽车尾灯铺就的海洋。
　　她揉揉眼睛摁亮屏幕,晚上七点五十分，折春还没有回微信。
　　应该正在练习吧。
　　没关系,昨天已经说好了——今天九点半在门口见面。
　　据竹鱼了解,只要没有录制，出来十几分钟对折春来说是不影响的。这也是她不远万里跑来的原因。
　　“师傅,还有多久到啊？”竹鱼问。
　　“嗯……说不好啊,今天还挺堵的。”或许是无聊，司机问：“着急吗？”
　　竹鱼点点头，“有点。”
　　于是，在路上整整堵了半小时后，汽车开出了风一样的速度。
　　竹鱼下车时还有点晕，扶着树干呕了一阵。估计是没有吃晚饭的原因。
　　天色暗了许多,已经接近九点了。折春还没有回复。
　　竹鱼掩住失望之情,扯扯围巾盖住脸，准备先找个咖啡店等着。
　　幸好距拍摄场地不远处就有一家。
　　蛋糕和木绒店里的相比甜的过分,明明是巧克力蛋糕却没有多少巧克力味,竹鱼边喝水边吃完了,还不见折春回微信。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终于决定打个电话。
　　“嘟、嘟……”
　　没人接。
　　果然没人接。
　　竹鱼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几个深呼吸才压下情绪，一颗心脏就像一张薄纸，被轻而易举地□□成了一团。
　　上一条消息还是折春昨天回的，说：好，等你来。
　　像个笑话。
　　竹鱼起身离开，决定去大门口再等上一阵。
　　可接近门口时，一对身影却映入眼中——高个的女人穿着驼色大衣，金发垂在肩头，和她并肩的女人则穿着白色羽绒服，黑发松松地扎着。
　　她们贴得很近，在路口右转，向楼里走去。
　　推开大门时，竹鱼才看清她们手中拿着的东西——烤红薯。
　　骆凝看的电视剧里经常有这样的场景，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竹鱼只会探过头，冷静地说一句“冲上去质问她啊”，然后得到骆凝无语的一瞥。
　　可当这发生在她身上时，竹鱼却只是呆愣在原地，脑中空白，心里发冷。
　　不知道站了多久，电话的震动才让她恢复意识。对着屏幕上名字，她不知道该不该摁下接听键。
　　电话自己挂了，又打来了。
　　“喂?”折春问。
　　"喂，竹鱼，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还在等吗？我刚去练习了才看见消息。"
　　一阵走动声响起，折春似乎到阳台上来了。她看到了竹鱼的身影，忙说：“我现在就下来。”
　　电话挂断没多久，折春就跑下来，在她面前站定。
　　第一句就是道歉，然后她伸手捋了捋竹鱼的发，替她戴上帽子，笑道：“怎么不知道戴帽子啊，头发都湿了。”
　　竹鱼这才意识到原来下雪了。
　　折春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头发上，撩了撩给她看，说：“染了新的发色哦，怎么样？”
　　她眉眼弯弯。
　　“好看。”竹鱼吸了吸鼻子，夸道。又问：“什么时候染的？”
　　“嗯……就前两天吧，忘了给你说。”
　　竹鱼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眼、鼻、嘴，然后是细白的脖颈、手腕、指尖……和第一场雪时见到的她似乎没什么差别，她的眼睛还是一汪水般澄明，嘴角微微抿起。
　　每一处都是那么熟悉，她的指尖都磨挲过，可恍然间陌生感却涌了上来。
　　她们并肩往咖啡馆走，竹鱼咽下很多要问的问题，转而说：“木绒把小明接走了。”
　　折春点点头，说她知道。
　　竹鱼又说：“……我的画卖出去了。就是那幅落日，你记得吗？”
　　“当然，你画的我怎么会忘。”
　　竹鱼扯了嘴角笑笑，沉默了一阵，说：“……是你姐姐买的。”
　　木绒说过，不要告诉折春。
　　可她没想过隐瞒。
　　令人窒息的沉默。
　　折春问：“她有对你说什么吗？”
　　竹鱼摇摇头，“她只是给了我名片……”
　　下一秒，折春却紧紧禁锢住她的肩，盯住她的双眼，说：“她是不是给了你更高的价格？是不是给你介绍圈内朋友了？是不是给你介绍画展了？不要答应她，快删了她。”
　　竹鱼紧皱着眉头，说：“疼……”
　　“不，我应该把画要回来……”折春念叨着，就掏出电话。
　　下一秒，手机被竹鱼一把夺过。
　　竹鱼说：“你冷静点。”
　　折春一脸不可置信，眼中除却狂热满是失望，她定定地看着竹鱼，伸手，说：“给我。”
　　又突然肯定道：“你不信我。”
　　竹鱼瞪大双眼，突然觉得荒谬，于是她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
　　她把手机递给折春，说：“你打吧。打了我们就分手。”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再看折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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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回到工作室收拾好东西搬走，到把钥匙交给木绒，竹鱼只花了两个小时。
　　坐在机场等待时，她才能静下来，连同“嘭嘭”直跳的心脏一起。
　　她记得刚刚敲开木绒门时她震惊的眼神，以及欲言又止的表情——在睡衣和乱发的衬托下有点滑稽。可竹鱼笑不出来，只是扯扯嘴角，接受了她给的一个拥抱，和一句“一路顺风”。
　　其他的都没什么，只有那些画的放置是个麻烦，竹鱼原本想都留下，可是又舍不得，于是只留了《燃春》一幅，剩下的放在了云穗家——
　　这是一个巧合。
　　回学校收拾东西时，竹鱼刚好碰见了云穗。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尴尬的情况，分手后狼狈的样子被自己的前追求者看见。她默默拎着东西低头走，是新时代掩耳盗铃故事的主人公。
　　下一秒，手上的东西却轻了许多。
　　云穗默不作声地拿了过去，与她并肩同行。
　　走了一阵，她问：“要不要先放到我家？”
　　竹鱼的语调还带着泣音，问：“会不会麻烦……”
　　云穗摇摇头，直接掏出手机叫车，说：“没关系。”
　　“我希望你多麻烦我。”


第30章 
　　南城潮湿,即使在深冬也一样。
　　竹鱼在闹钟响起的第一刻便起身，摁下，用发圈松垮地挽两圈发。看着弟弟吃完饭后，她才有时间在房间里画画。
　　上了大学,她的自由便多一些,父母看到她重新拿起画笔也没再说什么,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对竹鱼的责任，现在什么都不管了。
　　竹鱼便每天都在画。
　　起初她在阳台上画，弟弟觉得颜色鲜亮好看,伸手要抹，竹鱼和往常一样劝说别动,却适得其反,激起他单纯却恶劣的叛逆心，一个巴掌印便出现在刚画好的作品上。
　　怒火之后,竹鱼突然感到疲惫。
　　她举着颜料恐吓他：“我说了不准碰不是跟你开玩笑,如果再动一下，我把这一管都涂在你的脸上，再也洗不掉。”
　　弟弟哇哇大哭：“我要告诉妈妈！”
　　“你当然可以去告状，但是妈不在的时候是我照顾你，你看你再有没有可能吃到任何一顿饭。”
　　弟弟不哭了，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竹鱼面无表情地把东西一收,回房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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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几乎忘了折春。
　　当然,忘记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动作，这种忘只是倾向于和之前相比,不再那么频繁地想起她。
　　她的微信还躺在列表里,只是被拉黑屏蔽了个彻底,甚至连消息都不再收。竹鱼以为自己往常软弱，可现在才知道只是没机会狠心。
　　她又把自己塞回那个小小的世界，密封住，只是暗无天日地画。
　　骆凝看了她准备交给徐顺的画，沉默了好一阵，聊天框顶端的【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最后才跳出消息。
　　骆凝：我发现不只是你，你的画风也变了好多。
　　骆凝：怎么形容呢，你可能是一个气球，游乐场卖的那种。折春是一块石头，你绑住她，她拽着你，你们才能在陆地上飞起一些，但也不至于飞得太高。
　　她总结：你现在是要上天了。
　　竹鱼笑。她现在的画却是有些不同，绮丽的色彩没了，更多的是一种暗沉，可那又带着厚重的力量。
　　她把画发给徐顺，不一会儿，电话就打了过来。
　　“竹鱼，这张画，开展前给我带过来。”
　　他知道竹鱼回南城了，也知道她这段时间画得疯狂，但没想到她画得这么快、这么好。
　　竹鱼家不远处就是山，小时候父母不让去山上，她便在山下玩。与其说玩，不如说静静坐在山脚看，毕竟她从小就文静，和那些疯起来泥巴糊一脸的小孩截然不同。
　　有一天下午，一轮红日悬挂在正上空，她正呆呆地看着，却见一群人抬着棺下来了，从很高很高的山顶向下走。
　　他们走得很慢，太阳也落得慢。走了不一会儿，队中的人吹起了唢呐，一声震得耳膜生疼。
　　竹鱼抬起眼，恍然间看去，红日正落在那口棺上，像是一团火，正滚烫地燃着。
　　她虽不懂那黑色方盒子是什么，但丝毫不影响这一幕留存在记忆中，并愈久愈深。
　　徐顺越看越喜欢，问：“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竹鱼答：“还没起好。老师您觉得呢？”
　　他便沉吟，说：“就叫《燃棺》吧。”
　　……
　　骆凝飞来见竹鱼，拉了林凛和她见面。
　　他很高，轮廓很柔，可以用“清隽”来形容。但“不爱说话”这一点又让他添了些稳重。看向骆凝时，他那双沉静的黑眸中便多了点温度。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也算不上丑，只是有些一言难尽。
　　竹鱼戳戳骆凝，问：“你织的吧？”
　　骆凝惊讶，“你怎么发现的？”
　　竹鱼无语，针脚这么乱，一看就不是机器制作的。
　　但她靠一顶帽子就对林凛产生了好感，毕竟能勇于戴上那顶帽子的人不多，他的爱已经让他不再在意别人的目光。
　　“我们玩上一周再回去，刚好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竹鱼把他们领到酒店，为林凛做的攻略提供了修改意见，又尽地主之谊陪他们吃了饭，就告辞回家了，毕竟人家情侣出来玩，一个电灯泡夹在中间算什么事。
　　南城的风光是冬日中的一枝独秀，好像这片靠南的土地中总保留着一寸春似的。
　　骆凝他们早出晚归，一天转三个景点，终于在五天内在南城各处都留下了脚印。
　　最后一天的夜晚，她说：“竹鱼，一定要来，我们吃个送别餐。”
　　竹鱼说一定一定，专门挑了特色饭馆请他们吃，却在落座后的十分钟就被吓了一跳。
　　骆凝拿出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竹鱼，生日快乐”，跟着音乐伴奏边唱边挥舞起来，林凛也面不改色地陪着她唱。
　　周围的顾客们先是惊讶，然后也凑热闹地唱了起来。服务员推着蛋糕出来时，生日歌已经响彻全场了。
　　竹鱼低着头捂脸，嘴角却扬得高高的，内心同时被羞耻和喜悦盈满，甚至有些鼻酸。
　　骆凝冲过来抱住她，把生日帽戴在她的头顶，说：“许个愿吧！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竹鱼点点头，阖上眼。
　　愿望太多太杂，大到功成名就，小到期末考试，她一一都想许个遍，却不知如何挑拣。
　　可没法忽视的、其中最闪耀夺目的愿望正呼之欲出——
　　希望今天下雪。
　　她默念。
　　……
　　把骆凝和林凛送走，竹鱼才坐上回家的地铁。
　　手机弹窗就是《原创青春》的推送，她果断点了清除键。
　　骆凝的消息却发了过来。
　　骆凝：分享链接：【折春《禁止私奔》live丨“写给一个女生，送她一场雪”】
　　骆凝：挺好听的。
　　竹鱼摁灭了屏幕，忍不住打开又摁灭，反复了五次，才终于戴上耳机。
　　地铁站空空荡荡，竹鱼慢慢踱到扶梯上，缓缓上升。扶梯外就是夜色，随着电梯升起的速度一寸寸从上向下平移着占据她的视线。
　　竹鱼先是眨了两下，然后不由睁大了眼。
　　在浓重的夜色中，从天而降的白色细絮宛如轻飘的、被撕碎的云朵，正又轻又缓地洒下来。
　　这是今年南城的第一场雪。


第31章 
　　到了年末,朋友圈便都是plog。
　　竹鱼以往年年都发，把一年的照片精心挑选出一些，拼成长长的条状图，再发成九宫格。
　　可今年在相册里挑了半天,最后一个月的却始终挑不出来。
　　每一张图都与折春有关,越挑涌起的回忆越多,简直没个尽头。
　　她干脆只发了条[明年见],就退了微信摁灭手机。
　　其实分手不只是失望和冲动作祟，也是她想冷静一下，退后一步重新审视和折春之间关系的最好解决方式。
　　她记得很清,在校园一角，夜色中,折春曾说过,“爱情是很轻的东西”。
　　竹鱼却始终感觉很重，像一条锁链缠在自己的脖颈上,拉着她向阴暗潮湿的水域中沉。
　　不该是这样的。
　　但超出她预想的,分手的日子并不算难过，她只是又回到了枯燥的日常，每天拿着画笔和画板，只要想起折春就强迫自己画画画，直到色彩和线条将那个名字驱逐出去。
　　-
　　直到年后，她才刷到了《原创青春》节目的决赛直播。
　　本来没想看的,可退出后翻了几页其他软件都提不起兴致,手随心动，不经意就打开了直播间。
　　决赛是一对一的形式,胜者直接登上宝座,败者再与败者比拼。
　　已经开始了许久,从对着正在唱歌的沈箐的镜头后能看见，宝座上影影绰绰坐着两三个人。
　　镜头扫过选手席，折春正在其中，她状态不错，美貌不减，起身时黑裙随步子飘摇，裙摆缀成摇曳的花。
　　台下观众的欢呼声几乎成了海洋，弹幕也飞速增长。
　　竹鱼想，她本来也该是欢呼中的一份子的。
　　折春上台，沈箐与她拥抱后站在台上的圈内，打光聚焦回折春身上。
　　她垂下眸，手指轻敲身侧，然后拿起麦克吟唱。
　　每一声都清澈透亮，宛如礁石边倚靠的海妖，迷人心耳。
　　但这首曲调却越听越熟悉。
　　竹鱼沉思许久，才意识到，这是圣诞节那夜，折春握着自己的手，在架子鼓上随意打出的旋律。
　　不知道是那日的灵感，还是一直没能忘掉。
　　一曲毕，灯光缓缓点亮，折春展裙鞠躬，表情轻松了许多，带着自如的笑沐浴在响彻现场的高呼中。
　　即使收音效果有限，竹鱼还是能听清那可怖的声浪。
　　主持人上场，让沈箐站在左侧，宣布投票结果。
　　票数由三部分组成——现场观众、导师以及乐评人，共201票。
　　但依照惯例，主持人总会先磨蹭一会儿，吊足观众胃口，再不慌不忙地吐出结果。
　　于是他问：“沈箐，你觉得胜者会是谁？”
　　台下的cp粉们都快喊哑了嗓子。
　　“我希望是我。”沈箐微笑道。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呢。”主持人又转过来，对折春说：“折春觉得呢？”
　　“我有信心。”她一笑。
　　主持人惊讶，“这么果断。”终于缓缓打开信封，说：“不再吊大家的胃口了，我来宣布两人得分。”
　　“2035年《原创青春》第一季第12期决赛，折春与沈箐，两人的得分将会如何呢？”
　　竹鱼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发白。
　　“沈箐，导师推荐1票，乐评人11票，现场观众30票，共42票。”
　　竹鱼不由捂住心脏。
　　噗通、噗通。
　　“折春，导师推荐3票，乐评人40票，现场观众116票，共159票，暂居第一。”
　　“恭喜你，折春。”
　　沈箐接过话筒，简单说了几句就下了台，神色中有淡淡的落寞，但仍旧维持着端庄。
　　镜头前推，正对着折春。
　　她先是轻舒一口气，然后展颜一笑。杏眼中终于染上了那种轻松的、柔软的惬意，抿起的唇角像新月一般。
　　然后她说：“谢谢大家。”
　　“有个人曾对我说，梦想是很远的东西。我一直不这么认为。哪怕十几岁才第一次摁响琴键，做出了一首又一首拙劣的曲子，被一家家公司拒绝，我都没有产生过‘啊，可能实现不了梦想了’这样的想法。可需要多久才能摸到那颗星呢？我也不太清楚。”
　　“是这个节目让我终于伸手擦过了云的一端。柔软、幸福，是和我想象中一样的触感。”
　　“我想告诉所有人，也告诉她，别害怕去尝试，你会比想象做得更好。”
　　折春把话筒插入麦架，转身向宝座上走去，与一个个选手相拥。宝座是分层的，虽然没有代表位次的编号，可也有高低的分别。
　　现在坐在上面的三人都选了下端，坐得齐齐。
　　折春却在礼貌的寒暄后，径直走到了顶端，落座。
　　竹鱼瞪圆了眼。折春轻展裙摆，像坐在一朵漆黑的郁金香上。她颔首，像一只天鹅。
　　她刚说的话还回荡在竹鱼耳边。
　　心脏“咚咚”直跳，一种愉悦感翻涌，血液从四肢流向胸膛。
　　熟悉的感觉。
　　竹鱼终于意识到，她永远会为折春crush，一百遍，一千遍。
　　-
　　画展很成功，各种层面上。
　　徐顺领着竹鱼参观，说出一个个平常距她过远的名字。
　　这种受宠若惊在她发现自己的画被挂在某位成熟艺术家画旁时达到了顶峰。
　　徐顺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安抚，“没事，莫南老师不会介意。”
　　“他也会喜欢你的画的。”
　　竹鱼笑道：“我太荣幸了，多亏徐老师您给我机会。”
　　徐顺摸摸胡子，露出一个“小事一桩”的表情。
　　他去招待别人了，竹鱼一个人且行且看，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刚在模仿折春的语调和神态。
　　从容、自信、侃侃而谈却谦逊。
　　很难，但她居然做到了。
　　最后的拍卖环节，徐顺在征求同意后，把她的画列入其中。
　　竹鱼不是一定要拿钱衡量自己的画的，但说不在意也不可能，不过她没抱多大希望。
　　名不见经传的业余画家，谁买你的帐。
　　可真有。
　　这个数字足以让竹鱼瞠目，她偷偷掐自己的手心，疑惑这一切是梦还是现实。
　　她走出展厅，摸出手机，下意识地想给某个人发微信，却愣了愣又塞了回去。
　　习惯原来没那么容易改掉。
　　折春说的话也没那么容易忘掉。她说“你很有天赋”、“去试试”、“梦想对你来说一点都不远”……
　　原来的夸赞都被竹鱼当作流水一样任其在耳边滑过，现在她才有那么一点期翼——会不会有一点点可能性，这些都是真的？


第32章 （一更）
　　骆凝的惊讶似乎能透过屏幕传来,她语调高扬，道：“天啊，你也太牛了吧！”
　　“我和天才的差距果然不是靠努力能追上的。”
　　竹鱼却无奈道：“不是啦。”
　　她迟疑道：“可是我还是感觉有些轻飘飘的，好像没有踩在地上的踏实感。”
　　“……别瞎想。”骆凝也没有头绪,只能用一句话果决地抹平她的焦虑,说：“只要你继续走下去就好了。”
　　是这样吗？竹鱼放下手机,喃喃念了一遍,只要走下去吗……可为什么心在发慌？
　　预感成真的有些太快。
　　没过几天，竹鱼就被电话砸蒙了头。
　　买家秘书在电话那头用冷漠的语调说：“竹小姐，您的作品和国外一位叫阿卡的画家的作品有些相似,请问是否有抄袭或借鉴的部分呢？”
　　“……什么？”
　　秘书却不再多说，转而加了她的微信,把阿卡的作品发了过来。
　　相同的是构图和意象——山脉和红日,色调与画风截然不同，但把两张画放在一起时,却无端让人怀疑,这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竹鱼心底一凉，有口难言。她平生从未见过这张画作，可她也知道，只要买家心里有了答案，打电话问她不过是形式上的步骤罢了。
　　她定了定神，斩钉截铁地开口,“完全没有任何抄袭的部分。”
　　“您知道,我只是个业余画家，从未经过正统的美术教育,对画家的了解除了有名的几位之外所知甚少,更没听过阿卡老师的名字,我画画依靠的不过是微末的天赋，”她抿了抿唇，“如果您有所不满，可以将画退回，我也会把钱款打给您，但仅凭这些就将我呕心沥血画出的画定为抄袭，我是很难接受的。”
　　对面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去汇报了。
　　她紧接着回：老板说，画就不用退了，但作为阿卡作品的喜爱者，她持保留意见。
　　又道歉：希望你早日形成自己独特的画风。
　　竹鱼怔怔地看了手机半会儿，突然被一股荒谬感笼罩。
　　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还没消化完荒谬感，手机却又是一震。
　　骆凝着急地发：快看微博。
　　又催：快！
　　竹鱼心里七上八下，刚打开微博便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不好预感被证实了。
　　首页全被几个关键词刷屏了——折春、抄袭。
　　竹鱼打开被认定为原曲的歌，高潮部分的曲调确实有一些相似，可发布时间不过是几周前，比决赛日早了七天左右。
　　折春早在圣诞节当日就演奏过这支曲子，怎么可能是她抄袭？
　　但评论区炮火连天，满满当当全是对折春的讨伐，让人无从辩解。
　　骆凝发来消息：我觉得不像抄袭，相似处太少，也没人扒谱放对比，估计她是最近太火，被人黑了。
　　确实，这样有组织的行动，一看就是买的水军。
　　可三人成虎，只要被带起节奏，哪怕是莫须有的事情，都会被传成事实。
　　这一场讨伐整整持续两日，甚至在热搜榜上挂了一下午，彻底把刚刚红起来的折春打入了漩涡中。哪怕她及时发了微博解释，评论区中相信她的粉丝也被水军纷纷挤了下来，彻底没了净土。
　　竹鱼没忍住在评论区发了支持的话，没过多久，果然被骂到拉黑了好几个人，彻底熄了屏不想再看。
　　她摊平躺在沙发上，任由脸颊陷入柔软的抱枕，眼睛无神地望向白色天花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猫可以用来在悲伤时发泄了。
　　不止没有猫了。
　　但悲观者总是如此，当一场好运降临时，他们总会望着飘渺的远方，担心还未降临的灾难。灾难终于来临时，他们才会舒一口气，任由悲伤满溢心间。
　　竹鱼就是如此。
　　-
　　竹鱼就着这个姿势在沙发上睡去，再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脖子和关节没一处不疼的。
　　她拿起手机，发现页面还停留在微博。
　　下端的红点多了几个。
　　又是几条唾骂，无非“又来洗白了？”、“舔抄袭狗，有这时间看看脑子？”之类的话。竹鱼往拉黑名单中添了几个人，突然发现多了一个赞。
　　是折春。
　　她看了半天这个赞，没分析出是什么意思。
　　这是她的微博小号，主页除了平日的emo时的发泄和两三张风景图，什么信息都没有透漏，连id都只是一串字母和数字。
　　折春肯定不认识。
　　那就说明，她正在一条条看这些骂她的微博。
　　竹鱼有些佩服，隐隐又泛起一些心疼。设身处地，她早早就卸了微博躲在家里了，成千上万的粉丝和吃瓜群众可不是电话那头的秘书，即使颤抖着声音强装镇定也不会被发现。这些人会循着血迹嗅出你的伤处，然后再扒开你的骨和肉，吸食其中的骨髓。
　　反应过来时，竹鱼已经点开了折春主页，在私信的对话框打字——
　　折春姐姐，我很喜欢你的歌。我相信你，支持你，加油！
　　为装得像一点，在发消息前，竹鱼还专门改了个人信息的年龄，加了条就读学校上去，当然，写的是千里外从未听过的高中。
　　几天过去，折春都没有回复。
　　-
　　春暖花开，拖着行李再回学校时，竹鱼已经升入大二了。
　　宿舍两人都出国交换了，只剩她和骆凝两人，狭窄的小房间却显得有些空荡。
　　骆凝见她的第一面就猛扑过来给予了大大的拥抱，然后拉着她讲自己放假和林凛去了哪里玩——南城、海畔、山脉……他们把两对脚印印在了各个城市。
　　“希望以后我们能一起去国外看看，古堡、高原、罗马、贝加尔湖畔什么的。对了，还有爱丁堡。”骆凝想起那部电影，问：“你还记得吗？德克斯特和艾玛——”
　　“我们也要在爱丁堡的夜色中散步。”
　　竹鱼边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面上，一边笑道：“会有这一天的。”
　　“对了，折春……”
　　骆凝轻轻起了头，见竹鱼只是抬抬眉梢，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便接下去说：“她现在在爱丁堡。”
　　“……我刚提这个就是想看你知不知道，看来还屏蔽着呢？”
　　“地址写的是爱丁堡，应该是出国读书，就前两天。”骆凝有问必答，“我也没评论，连赞都没敢点。”
　　竹鱼沉默了许久，直到手中的陶瓷杯被擦得一尘不染，才闷闷地小声道：“我知道了。”
　　一熄灯，骆凝就去阳台给林凛打电话去了，宿舍内寂静得像森林。
　　竹鱼的床帘内闪出一块亮光，映在脸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她把骆凝发来的朋友圈截图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爱丁堡湛蓝的天刻到了脑海里，才熄了屏慕。
　　闭眼又睁开，她鬼使神差地打开微博。
　　私信居然多了个红点。
　　屏住呼吸点开，即使有了预感，竹鱼还是熟悉地心跳加速起来。
　　折春：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二更）
　　木绒约她在咖啡厅见面。
　　刚走进去,竹鱼便感到脚边有毛茸茸的触感。低头一看，果然是一团白。
　　“你怎么把小明抱来了？”竹鱼弯腰抱起猫，坐下，松了手也不见它走,反而在她周围乱蹭,看起来势必要把毛沾满她的大衣。
　　“你好久没见它了吧？”木绒边喝咖啡边笑,示意她仔细看,“有什么变化吗？”
　　竹鱼抓着猫到视线齐平处，凝视半天，“胖了。”
　　木绒乐不可支。
　　两人聊了半天,都默契地绕开了某个话题。
　　最终还是竹鱼忍不住，起了话头,“……折春去了爱丁堡吗？”
　　木绒没否认,翻了个白眼，“还不是被折青逼去的。”
　　“啊？”竹鱼疑惑。回忆起来,自己和折青一直没有过多的交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画展结束的感谢页面。
　　她发了一行礼貌的感谢，折青只回了个继续努力。
　　木绒却吐槽起来，“本来折春有机会的，只要签上‘蓝音’公司，家里就算是认可她的事业。可就在这关头，有人看不过眼,买了黑热搜搞她,协议直接毁了，没得签了。”
　　她吐出一口气,“折青直接让她选个地方接着上学去。话说,我还以为她会去西班牙,毕竟学了不能白学嘛……可没想到我一收到微信，直接是一句——我去爱丁堡了。”
　　竹鱼张口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谁都不知道。”她摇摇头，“短则两年，长了就……”
　　木绒在包里摸索一阵，把一串钥匙往桌上一拍，说：“这是她让我给你的。”
　　竹鱼连连摆手，“不不不。”
　　木绒却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来，说：“你就拿着吧，至少你们自己解决，别让我为难了，嗯？”
　　竹鱼心一软，把钥匙捏到了自己手中，但还是说：“你告诉她，我就替她保管着，绝对不会进去的。”
　　木绒把头点了又点，又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她一直不告诉我。”
　　见竹鱼沉默，她主动给出选项，“因为沈箐？”
　　竹鱼摇头，“和她关系不大……我知道她们只是朋友。吃醋这种事……”
　　“因为折青？”
　　“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竹鱼沉吟，“但不完全。”
　　她从包里掏出笔，又把桌上的餐巾纸展开，画了一杆天秤。
　　“你看，在我们在一起之前，天秤是这样的。”
　　她在两端添上很轻的几笔，说：“平的。”
　　“但随着关系越来越近，我的开始不断给那端加重，直到自己被高高支起。”
　　“最终就成了这样。”
　　左端高高飞了上去，然后天秤支离破碎。
　　竹鱼静静看着木绒，说：“我不过在它碎掉前选择了离开。”
　　-
　　竹鱼信守了承诺。哪怕醉意朦胧，已经来到了老式楼房的楼下，她都只是远眺着那扇漆黑的窗，然后找了棵树吐后慢悠悠地离开。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折春，如同忘记那个冬天一样，把大雪、自行车、圣诞节，连同那间房子一起，埋藏在北城夜晚的自动售货机旁。
　　大二时，她转专业去了美术系，震惊了老师和同学。名义上来说，这种转专业的方式是切实可行的，可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先例足以说明操作起来的困难程度。
　　可竹鱼居然真的做到了。
　　不过短暂的欣喜过后，她便发觉，自己与周围人相差太远太远。
　　就像是刚进入一个门派，大师兄为她介绍：“这位是某某道长的关门弟子，这位已达化神境界，这位在山上捡到了不传世功法，现在打遍天下无敌手……”
　　竹鱼只能一脸呆滞地点头，视线落在他们的画上，觉得这张好那张也好，都是自己达不到的水平。
　　于是，她摸索着适应着，投入比高三时期还要更多的努力，在这条看不清尽头的道路上走去。
　　喘息的间隅，她会透过窗看向树林，想一年前的自己肯定不会信，她居然能这样轻易地将带来安全感的道路弃置一旁，转而把视线投掷一片空荡而崎岖的山间小路，冒着浓雾前行。
　　可并不是一定要看些什么的。她似乎明白了折春说出这句话时内心的想法，并找到了她所谓“即使成为工作也能保持热情”的事。
　　在她离开一年后。
　　-
　　竹鱼习惯性登录微博小号，在私信打下：折春姐姐，我学会自行车了……
　　想起来自己的人设是努力学习的高中生，她又添了句：最近月考退步了几名，压力好大。
　　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时，竹鱼摸出手机，折春已经回复了。
　　折春：太棒了，等你高考结束后就可以考驾照了。
　　折春：加油，下次一定能考好的。
　　她翻了半天，找到一张可爱的表情包发过去。
　　这是脱离她计划外的事。
　　那次折春被黑时发送的安慰被回复后，竹鱼便没再在意，可后来才发现，自己的粉丝列表里多了折春，她还发来消息问：妹妹，介意我关注你吗？
　　竹鱼试探：为什么？我只是一个粉丝而已……
　　折春却回：可是现在没有人支持我，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一心软，回：好吧。
　　又补充：我学习很忙的，只有晚上能上线。
　　折春偶尔会点赞她的微博，也会在过节时发一些祝福语过来。竹鱼每次想忽略处理，脑海中却又显出折春落寞垂下的眉眼，卷起轻愁，美得像画一样，却让她心角都塌下一块。
　　一来二去，这种联系方式就成了习惯。
　　竹鱼问过：折春姐姐，你还会回来吗？我还想听你唱歌。
　　在预想中，折春会予以肯定的答复。在有自信时，她的尾音会上调一些，偶尔语调甚至显得有些轻佻。但杏眼中泄出的光芒又那样让人移不开眼。
　　可折春却回：还不清楚……我好像写不出歌了。
　　竹鱼忙问：为什么？
　　她回：我写出一段，就会觉得和别人的歌曲相像，然后再删掉。等到终于避开脑海中的所有旋律，写出了似乎是自己的东西时，却发现这根本不是我想表达的……
　　她意识到这样的倾诉或许会对一个高中生产生负担，连忙发：对不起，我有点激动。
　　竹鱼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脏却钝钝地疼起来。
　　她回：我懂。
　　可对面却再也没有回复。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更）
　　红日初升,向狭小的房间内洒下一点亮光。
　　竹鱼摁灭震动了一声的手机闹钟，用手腕上的黑皮筋轻巧地扎了个马尾，洗漱后叼着烤得有些焦的面包片坐到工作桌前浏览邮箱。
　　拒信、拒信、又是拒信……
　　再卖不出画就没钱交房租了啊。
　　她有些发愁，把头发揉得更乱。
　　毕业后,她参加过两三场展子,卖出过几幅画,不过没什么水花,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或者说，根本没在他们的视野中出现过。
　　但凭借偶尔卖一幅画的频率，再加上做了个短视频号,她也能在北城勉强生活下来，还能租着小房间自己住。相比于毕业就住地下室或者和四五个室友合租的同学们,这种环境已经让她十分满意了。
　　删到第十条拒信时,她的手机突然一震。
　　周学长：竹鱼，你的画有人要买。
　　周旭是她同院不同年的学长,毕业后做了策展一行。竹鱼上次参加了他的展子,画没卖出去，顺便就挂在了他朋友的店里，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连自己都忘记了，画居然真的能卖出去。
　　周学长：买家想加你微信问个问题，我推给你。
　　刚推过来,竹鱼就加了。拿不准对面的年龄和身份,她只礼貌打了招呼。
　　竹鱼：你好。
　　买家头像是纯白色，微信名是一行英文。
　　Lelucermaire：你好。
　　Lelucermaire：请问可以商用吗？
　　商用？又不是数字绘画,哪有这个问法……
　　竹鱼正准备发问,通知栏却弹出一条短信。
　　【您尾号4935的储蓄卡7月2日09时10分收入人民币10000000元,活期余额……】
　　来自建设银行。
　　她一愣，第一反应是骗子，第二步才慌忙打开app查看账户余额。
　　八位数，真的是八位数。
　　我去。
　　疯了吧？
　　骗子吗？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慌张地抓起手机给周旭发了微信：成交价没有按价签吗？
　　周学长：哦，忘了跟你说，买家说会多给你打点以表支持。
　　这叫一点吗？这是“亿点”。
　　等各种情绪都在脑海中过了一轮，竹鱼才点回对话框，把刚才打下的字都删掉，只回：怎么用都行。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确认一下，有没有打错款啊。
　　对面似乎真的去看了，信息慢悠悠回过来。
　　Lelucermaire：没有哦。
　　Lelucermaire：就是这个数。
　　……
　　骆凝在电话那头惊呼：“天啊，你这是碰见了天使吧，哪有这么好的金主爸爸给我也来一个吧，我再也不想批作业了——”
　　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逐渐变得激烈，竹鱼躺在沙发上，嘴角不由扯出幸福的笑容，感慨：“你也算得偿所愿啦，骆老师。”
　　“滚啊。”骆凝格外暴躁，第五百次说出“干完这学期就辞职”。
　　“我会虔诚替金主爸爸祈祷的，祝她身体健康发大财，任何事都顺顺利利！”竹鱼躺在沙发上，双手合十，用最真诚的语气说道。
　　骆凝直接气得挂了电话。
　　竹鱼立刻给她发：下次我请客。
　　骆凝秒回：把你吃破产！
　　-
　　竹鱼没想到“商用”是这种商用。
　　对现代人来说，耳机和音乐如同输送着营养液的针管，几乎全天都不能放下。对竹鱼来说同样。
　　于是她在拿起画笔时先点开了音乐播放器，瞥了眼顶端的广告，熟悉的图片便映入眼帘。
　　等等，这不是她卖出的那张画吗？
　　她点开大图看。
　　因为扫描转成了数字版本的原因，原本的颜色似乎淡了些，雾蒙蒙的，让占满篇幅的绿成了蒙上雾色的浅青。
　　但不得不说，这更贴合专辑名称了——
　　《局部降雪禁止私奔》
　　竹鱼的视线往下移一行，停驻了许久许久。
　　歌手那栏只有两个字。
　　折春。
　　这一刻的感受很难描述，惊讶与惊喜两方此消彼长，把心情拉长成某种似乎延续了很久的期待。
　　她其实有所预感。
　　专辑里只有两首歌，一首是她在节目中唱的那首《禁止私奔》，一首是新歌，叫《局部降雪》。
　　竹鱼选了第二首播放。
　　比起《禁止私奔》，这首显得更缓一些，曲调像是潮汐在海边往复地拍打飘荡，一圈又一圈扩散而去。
　　眼前似乎真的有雪落下，很小很细的丝絮状般，整个世界都被静谧地笼罩起来，满是洁白。
　　评论数一眨眼间就涨上去了，竹鱼浅浅浏览，都是正向反馈，偶尔夹杂几条负面的，也很快被刷下去了。
　　置顶评论是折春自己的，她说：感谢大家的等待，我带着新歌回来了。
　　有人回复：这是冬天准备发的歌吧，怎么都拖到夏天了。
　　折春却否认说：不是哦。
　　她说：正因为是夏天，降雪才是局部的啊。
　　竹鱼眨眨眼，莫名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有点浪漫。
　　-
　　折春的名字又上了热搜，从后端一路爬到前十，稳稳地挂了一下午。
　　“翻红”、“复火”等词频频被提及，粉丝先是被她的歌曲吸引，然后被美貌震慑，之后深入了解，又发现折春居然是个“美强惨”。
　　甚至有种说法愈传愈烈——当年那些黑热搜和脏水都来自于沈箐。
　　部分人相信，部分人觉得可信度低到了尘埃，还有过期cp粉出来跳脚，在评论区无差别攻击。毕竟沈箐现在已经作为新生代女歌手，在乐坛中稳稳占据了一个位置，大家对她的普遍认知也是“清冷但唱歌很好”。
　　但从木绒的口中，竹鱼了解到了一些事实。
　　为那首颇受争议的歌曲编曲时，沈箐就主动向折春提出她想听听，并在听后给出了许多建议。
　　折春常常和她讨论音乐，一起练歌，于是不设防地听取了建议，还专门问了好几遍“我用进去没关系吧？”还承诺了分版权费。
　　可钱打了，人被背刺了。
　　折春答应折青乖乖去留学的条件之一，便是查清到底这件事背后是不是沈箐在操作。
　　折青那时嘲讽似地勾了唇笑，很快查了结果放在她面前。
　　她说：“你识人不清的毛病真是改不掉啊。”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折春无可辩驳。她不明白沈箐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木绒只是说：“这根本就没什么理由。”
　　恶意不需要理由。
　　木绒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问：“现在后悔了吧，她还暗暗影响了你的竹鱼的关系，你居然都没有发现。”
　　折春沉默思索,发现好像是真的,便更沮丧了。
　　“但她需要时间……”折春说着,掏出钥匙给木绒,“把这个给她吧，虽然她不一定会去。”
　　她又自己笑笑，说：“是肯定不会去。”
　　木绒接过来,问：“那你呢？真的准备听折青的话吗？”
　　“那还能怎么办呢？”折春委屈一秒，便弯弯眼,“我又反抗不了。”
　　木绒翻个白眼,“我看你也没有很想反抗。”
　　折春眨眨眼，视线越过木绒,飘出窗外,望向很远很远的天际，又恢复了洒脱的模样，说：“爱丁堡的夜空是什么样的呢？”
　　有没有校园角落那夜美？
　　她想知道答案。
　　……
　　拖着行李箱离开的那天，她精神和身体都困乏到了极点，在飞机上睡得昏天黑地。
　　做的梦也变幻莫测，一会儿是录制现场,一会儿是自己的工作室。
　　睡着睡着,耳边有人用英语轻唤。
　　金发碧眼的空姐示意她下飞机，折春才清醒过来。
　　她揉着脑袋想,刚才做了什么梦来着……
　　温柔、浅灰、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
　　爱丁堡的生活比她想象的好。在完成折青要求的学校的学业任务后,她喜欢去山坡坐着,看夕阳下孩子们、小狗和情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静谧而幸福，整颗心像是被浸泡在糖罐里，酸胀感酥酥麻麻地扩散。
　　她有一阵子不写歌了，好像就是从节目结束开始，放在行李箱的键盘就始终没有被拿出来过。
　　反正也没人听，折春想。
　　可微博私信让她改变了主意。
　　那个账号没什么内容，主页照片、个人资料、ip都看不出什么，可折春就莫名感觉，这种说话方式、语气，甚至标点符号的使用习惯都让她想起竹鱼。
　　或许是直觉。
　　她忍不住回复，再回复，后来就成了习惯性的聊天，对她的身份也越来越肯定。
　　看着竹鱼在对面努力扮演着高中生，折春忍了许久才克制住没有拆穿。
　　除了对话内容外，她们的关系似乎回到了最初，这种认知让折春后知后觉地感到幸福。
　　在某次聊天后，折春终于掏出键盘敲下一个音符。那时她才明白，她的所有歌曲原来都是为一个人写的，也只能为一个人写。
　　只要竹鱼在听，她就能写出来。
　　折春在音响流淌出的曲调中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喜欢吗？或者说这是爱吗？可能是，可能不是，她也分辨不太清了，但这无疑是一种至高的情感。
　　在她的印象中，爱是轻飘飘的。蔚子洺在13岁时都能随口拿来对她说，而她也并不害怕去向任何人表达，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把爱视得很轻，并一次次劝竹鱼勇敢。
　　可爱明明是很重的东西，比整片天倾覆过来还要沉，又能把压在她胸口的山脉搬移走。
　　她才明白。


第36章 
　　折春回归歌坛后,发专辑的效率高得吓人，似乎是要把这五年间写的歌全部发出来。
　　但令人咂舌的是，每一首的质量都是那么高，发出后在榜单上高居不下。
　　【退圈5年后归来爆红,现实版熹妃回宫,这究竟是为什么？】
　　【折春：别看不起选秀,我拿了甄嬛剧本】
　　此类视频也在B站首页上高高挂着,让竹鱼想不看到都难。
　　她点进去就是折春的最新采访。
　　记者先是提及“退圈”这个字眼，盘问了许多，还问到了关于“沈箐”的问题。倘若是以前的折春,一定早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甩白眼给她。
　　可视频中的折春却连笑容都没有改变,说自己没有退过圈。
　　“建议不要提沈箐了,不好蹭别人热度的。”她笑着示意记者换话题。
　　不好逼得太紧，记者顺水推舟转了话头,问：“这次新专辑的成绩很不错呢。”
　　“你说哪张？”折春假装问,又眨眨眼，敛下调皮的神色认真道：“感谢大家的喜爱。”
　　谈到音乐，折春便有问必答了起来，回答的内容也变多了。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记者问：“能说一说这两首歌的创作灵感吗？”她才沉吟起来，指尖绕了绕发尾,说：“月亮。”
　　“月亮？”
　　竹鱼一顿,对上视频中折春的视线。她的一双杏眼清澈含笑，让竹鱼觉得恍然间她们正隔着屏幕对视。
　　因为折春勾起一个再温柔不过的笑,说：“唯一的月亮。”
　　……
　　这晚竹鱼没睡,熬了大半宿画画。
　　采访的片段一直在脑海中闪过,像走马灯一般停不下来。
　　她曾有过这种感受——一定要画下来，一定能画出些什么。这种强烈预感让整片胸膛都微微发烫起来，驱使着她拿起画笔。
　　画一汪月亮，悬在水波一样的夜空上。
　　月下是舞动的神女，但皮肤是钢铁制成的，被月光映得亮闪闪，却更令人瞩目。
　　天边初晓时，竹鱼放下画笔，终于舒了口气，沉沉睡去。
　　-
　　徐顺看了这幅画，啧啧称奇。
　　“太美了，太美了。”他托着下巴边走边道，视线还直直黏在画上，“一定要上我下一个展。”
　　见竹鱼打着哈欠点头，徐顺又笑，“你这下子体会到了吧，灵感来了挡不住啊。”
　　“老师说的对。”竹鱼也不掩饰，笑笑。
　　“还没想好去哪里吗？”徐顺问：“想好就告诉我，这点事还是能帮你办的。”
　　竹鱼有些迟疑，说：“还没想好，不着急。”
　　见此，徐顺也不催了，只是又感叹几遍“真是好啊”，然后就回去准备合同了。
　　徐顺越老行动力越强，再加上对于热爱的事物总有使不完的劲，他花了不到一个月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把展子办了起来。
　　竹鱼刚走进去就被吓到了——自己那幅巨大的画作就被放在白墙的正中，进来的人第一眼便能看到。
　　去问徐顺，他也只是说：“太合适了，不是吗？”
　　“看展的人都很满意。”
　　可空空的画廊里本就没有多少人，自然没有人替他的“满意”代言。
　　但谁不想让自己的画作被挂在最明显的位置呢，竹鱼欣赏了一番，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原谅了刚才被冲昏头脑的自己。
　　她绕过去看了看别的画。
　　此次画展以“月·水”作为主题，在徐顺的选择下，展出的作品水平颇高，竹鱼不一会儿就看得陷了进去。
　　直到交谈的声音近在咫尺，她才堪堪惊醒。
　　“徐叔，好久不见了……”
　　“哈哈，确实好久不见，在国外过得怎么样？你妈妈他们还好吗……”
　　女声又浅又清，带着笑意，轻飘飘地传至耳边。
　　竹鱼一下子怔住了。
　　是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线，是曾经在她耳边呓语，又通过耳机陪伴她入睡的声音。
　　心跳声震耳欲聋，头脑中思绪繁杂，她想东想西，一会儿觉得自己今天淡妆就出了门，一会儿想会不会衣服穿得太随意了，却没意识到徐顺已经叫了自己两声。
　　“竹鱼，竹鱼！”
　　竹鱼猛地抬头。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折春，我看着长大的，”徐顺把竹鱼拉过去，向侧边移了点，让竹鱼能看清面前人，然后又指她，“这是青年画家竹鱼，天赋很高啊，不容小觑……”
　　他好像又说了什么，但竹鱼已经听不清了。
　　人在紧张时会屏蔽周围的许多声音，包括脚步声、谈话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这在竹鱼身上表现得格外明显。
　　她的视线划过对面人口罩上方的眼睛，棕色的发尾和外套轮廓，又落在了她伸出的手上。
　　那一只手白皙、修长，是天生就该弹钢琴的手。
　　她说：“好久不见。”
　　竹鱼乱跳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她把手轻轻搭上去，与之相握，很快地分开。
　　徐顺哈哈大笑，说：“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我白介绍了。”
　　竹鱼眨眼，说：“是大学同学。”
　　折春轻笑一声，摘掉了口罩。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将身旁的画作都衬得暗淡了几分。
　　竹鱼忍住左右转头的冲动，小声说：“别被拍到了……”
　　毕竟她现在人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折春却摇头，说：“没关系，谁规定歌手不能来看画的？”
　　徐顺十分赞同，说：“就是，看画有什么问题。”
　　竹鱼不清楚折春是来干嘛的，单纯看画吗……但出于小动物般的警觉，她决定先行离开。
　　“徐老师，那我先走……”
　　话没说完，折春突然开口道：“徐叔，你先去忙吧，我让竹鱼给我讲解就好。”
　　徐顺看了看刚走进门口的、一看就气势不凡的客人，转头看了看竹鱼，说：“竹鱼，交给你了。”
　　“……放心吧。”竹鱼无奈点头。
　　徐顺走了，两人一时无话。
　　竹鱼觉得刚才那不能算打招呼，于是站定，深呼吸，说：“折春，好久不见。”
　　折春饶有趣味地打量了她半天，突然噗嗤一笑道：“别紧张。”
　　她靠近了点，身上的草木香把竹鱼拽回那个冬天，说：“带我看画就好。”


第37章 
　　竹鱼觉得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
　　她跟在折春旁边,稍稍错开半步。当折春驻足看一幅画时，她跟着向左侧望去，就恰好能看见她沉静的侧脸，睫毛纤长,脸颊的线条比画更接近艺术品。
　　折春见她愣在那里,轻声叫：“竹鱼？”
　　竹鱼抬眼,对上她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发出短促的惑音。
　　“给我讲讲吧。”
　　讲什么？哦，讲画啊。
　　竹鱼清清嗓子说了起来。她对展内画家的风格乃至生平都十分了解，因此不过脑子就能很轻易地说出,思绪乱飘着也没有卡顿。
　　“这是马奇老师的作品，布面油画,375x250……”她说着,心里却在想，折春为什么会突然回国,还花大价钱买了自己的画？
　　“在绘画方式上,他曾说受彼得·保罗·鲁本斯、丁托列托、弗兰斯·哈尔斯等传统派影响……”
　　竹鱼意识到自己太入迷了，转头看去，却发现折春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侧脸，长久都没有移开。
　　“怎么了？”
　　折春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忽然觉得你变了很多……”
　　虽然以前也不会吝啬表达,但在语句和表情中总有些微妙的不自信,现在这种感觉却完全消失了。
　　像一块玉石终于被打磨出了光彩。
　　又逛了一阵，折春抬手看了看表。竹鱼以为她要先离开,心里舒了一口气,却同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她恍然间想起什么,在包里摸索一番。
　　幸好带了。
　　折春低头，便看到她莹白的手心放着一串钥匙。
　　“还给你。”竹鱼说。
　　折春一时没接，她便也不动，歪歪头，示意她快拿。
　　直到竹鱼以为她会转身离开时，手中才忽然一轻。
　　折春看都不看，把钥匙塞进口袋，说：“谢谢你帮我保管。”
　　她重新挂上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啊？
　　原来看表是这个意思。
　　见竹鱼迟疑，她又补充道：“叙叙旧嘛。”
　　尾音又柔又软，把竹鱼严密封裹的心脏戳出一个洞。
　　她本来要拒绝的，却不受控制般点了头，跟在折春身后出了展厅门。
　　走进餐厅时，她还有些恍惚。
　　折春原本走在前面，却在选座位时习惯性看向竹鱼，问：“坐哪儿？”
　　竹鱼在视线落到角落的桌椅上后才一愣。
　　五年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或者说，对她们来说，什么都没变。
　　“这里的麻辣鱼很不错，辣味足够……”折春翻着菜单道。
　　竹鱼的手轻抚着茶杯，说：“抱歉，我已经不吃辣了。”
　　折春一顿，笑笑，说：“抱歉，是我的问题，应该先问问你想吃什么的。”
　　她又说：“那我们换家餐厅？”
　　竹鱼摇头，“不用麻烦了，微辣就好。”
　　上菜前的寂静令竹鱼不自在到想要逃跑，但折春似乎没有这种感觉，依然镇定自若地喝着茶。
　　她也抿了口茶，苦得吐舌，是和美式一脉相承的苦。
　　她放下茶杯，打破寂静，折春就自然地问道：“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还不错。”
　　前任相见的经典对话。
　　竹鱼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就发歌前一周。”折春眨眨眼，问：“有听吗？”
　　氛围好了些。竹鱼也笑道：“想不听都难啊，这么火。”她补充，“很好听。”
　　其实或许是一两百次。
　　提起了这个话题，竹鱼便接下去问道：“专辑封面为什么……”
　　折春用手撑着头，很慢地眨眼，“你说了可以商用的。”
　　她确实说过，但问题明明不在这里。
　　竹鱼忽然明白了坐在角落的弊端，在灯光难以触及的昏暗之处，折春的面容因背光而若隐若现，看不太清。
　　“当然可以商用，”她重复之前说过的，“怎么用都行。”
　　“但是它不值那么多钱。”竹鱼的语气好像在劝一个把钱撒着玩的富二代，痛心疾首得不行。
　　折春却笑了，眉稍都透着愉悦。她说：“怎么不值？”
　　竹鱼充满困惑地看她一眼，又一眼，确定她没有在开玩笑，然后很轻地眨了下眼。
　　“我喜欢就值。”折春一锤定音。
　　服务员端上麻辣鱼，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不对，是微辣鱼。
　　竹鱼没有在找借口，她不吃辣已经长达近两年了，于是刚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她便吸起气来，慌张地找水喝。
　　没有水，她只能喝下半杯苦茶。
　　折春好像要例行公事般把前任重逢的话题问个遍，“这些年在干什么？”
　　“嗯……画画。”
　　辣劲过去了，可她的唇被刺激得格外红，比今天涂的日常用豆沙色唇釉还艳。
　　折春的视线停在那里，一顿，装作自然地又问：“画得怎么样？”
　　“如你所见，”竹鱼笑，“很不怎么样。”
　　她的笑中却全是满足。
　　“你去了哪里来着？爱尔兰……”她故意说错。
　　“爱丁堡。”折春神色不变。
　　“哦，爱丁堡，”她重复了一遍，露出抱歉的笑，问：“那里怎么样？”
　　折春略向上看，回想，“很美。”
　　“夜晚的爱丁堡比电影中还要美，没有带滤镜的天空有种深邃的蓝，像是一片深海悬挂在头顶。”
　　“其中还有星星，亮闪闪的，比我在北城二十多年看见的还要多。”
　　竹鱼听得入神，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是啊，为什么……”折春念一遍问题，自己也笑，撑着头用筷子尖挑鱼刺。
　　竹鱼没再问了，她们转了话题，聊一些电影和书籍，聊抒情诗和猫，像见面不超过三次的不太熟稔的朋友。
　　晚风也不是很冷，从饭店出来时竹鱼甚至不用披上外套，这和冬天相差得太远了。
　　折春说送她回家，摁了摁车钥匙，不远处的车就“滴滴”一声。
　　竹鱼心下明白她把车停得这么近就是害怕自己拒绝，嘴上却说：“不麻烦你了……”
　　“拒绝才是麻烦我，我开车时要一直担心你有没有到家，很影响状态的。”折春拉开车门，声调又轻又缓。
　　“好吧。”竹鱼坐了进去。
　　她本来就没想拒绝。
　　等等，她应该拒绝的吧。


第38章 
　　不是原来那台车。这是台浅绿色,车型很炫，一上街就回头率百分百……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但竹鱼还不认识车的牌子，只会在路过鼻孔很大的车时默念“哦这是宝马”，其余的都当一类看待。
　　所以她只是问一句,“又换车了？”
　　折春摇头,“这是木绒的车,借开几天,我刚回来还没买车。”
　　“以前那辆呢？”
　　白色那辆，她还记得。
　　折春却笑笑，掏出刚才竹鱼给她的钥匙,晃晃，“不是给你了吗？”
　　“诶？”
　　竹鱼并没有认真看那串钥匙,现在一看才发现,其中不只有熟悉的工作室门钥匙，还挂着一些别的钥匙。她说：“我又不会开。”
　　折春惊讶,“还没学吗？你不是说……”
　　想起来竹鱼还不知道微博私信的事,她连忙闭了嘴转移话题，“那自行车呢？”
　　“自行车已经会了哦。”竹鱼自豪。
　　明明已经知道，折春却还装作第一次听到的样子，称赞道：“厉害！”
　　折春准备开，突然想起来竹鱼已经不住在学校了，问：“地址是？”
　　竹鱼笑,“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折春失笑,“你说一遍，我马上记住。”
　　竹鱼报出一个地址。
　　车缓缓启动,竹鱼摁下窗,任凉爽的夏风把长发吹乱,微眯起眼。心情莫名其妙变得很好，像是一块逐渐烤至蓬松的奶油蛋糕。
　　折春在列表划了许久，才找到合适的音乐播放。曲调轻飘飘的，像是摇晃的气球一样升起，把车内空间塞得满溢。
　　可是这首放完，按顺序播放时又跳到了木绒原来的列表中去了。
　　折春无奈道：“她的音乐品味真不怎么样，也就喝咖啡会喝一点。”
　　竹鱼笑起来。这就是损友之间的相处方式了。
　　她自动请缨，说：“我来吧。”
　　竹鱼微微侧身，向前靠一点，上半身就离折春很近。折春垂眸，便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甚至脸颊都能触到她晃动的发丝。
　　气泡从心底翻涌着泛起，苏打水一般。
　　这太危险，幸好马上就是红灯。
　　折春便将手放在方向盘上，更正大光明地盯着认真换歌的竹鱼看。
　　她把手机拿出来，在音乐软件上翻了一阵，然后一边念着字母一边在屏幕上打字，可爱得不行。
　　“好了。”她摁下播放键，抿起唇，酒窝显出，眼含笑意，下意识转头去看折春的反应，却正好撞进了她的眼里。
　　“咳。”
　　折春轻咳一声，连忙收回视线。后面的车开始摁喇叭，她重新发动汽车。
　　有些熟悉，折春听了几句便说出了歌名，问：“是圣诞节那天我们在车里放的歌，对吗？”
　　这种感觉出乎意料的好。当你说出一件两人的共同回忆时，对方能说一句“啊，我记得”。刹那间，时空重合，电流从已逝的过去传导至现在，紧密又贴合地从两个端点相连。
　　所以竹鱼露出个笑，说：“你居然也记得。”
　　“当然。”折春肯定道：“我每次听这首歌时都能回想起那个圣诞节。”
　　果然。
　　她们是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好像两块包装不同巧克力，口味完全重合在一起。
　　以至于两人已经在大洋两端分离了如此之久，相见时却可以避开满地的玻璃碴，将谈话拨回至原先的轨道。
　　但她们又是如此不同。
　　折春有底气一言不发地去往未知的地方，再洒脱地抛下一切返还，也敢发起邀请尝试重新拉进和竹鱼的关系。
　　而竹鱼努力保持着理智，被动地推脱或接受。她甚至始终踌躇着定不下一个国家报给徐顺，把一个答案咀嚼三四遍。
　　她远没有折春洒脱。
　　一首歌播了几遍，车才停了下来。
　　折春看看普通又灰败的楼房，很是认真地记了记，问：“是这儿吗？”
　　竹鱼点头，把窗子摁上去，说：“是这里。”
　　说完准备下车，却不知道该如何告别。
　　好像说什么都有点尴尬。
　　折春解开安全带，接过话头，说：“今天很愉快，下次见。”
　　什么官方发言。
　　竹鱼抿出笑，酒窝在脸颊上格外明显。
　　但她明显舒了一口气。从画展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又那么出乎意料。
　　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歪歪头说：“好吧，下次见。”
　　-
　　竹鱼从微信列表找出那个头像纯白的账号，把原先“金主爸爸”的备注改成了“折春”。
　　想了想，又改成了“折春小号”，然后把已经拉黑的大号放了出来。
　　过了半小时，微信就跳了出来。似乎折春刚刚回到家。
　　折春小号：怎么这么轻易就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竹鱼：再多说就把你拉回去。
　　对面闭嘴了。
　　但闭了没多久，又问：当时为什么要把我拉黑啊……
　　竹鱼：你忘记了吗？大晚上打我电话诶。
　　信息半天没回复，估计她是真的在回忆。
　　折春小号：可能是喝断片了。
　　但道歉还是要道的。
　　她回：对不起。
　　虽然是大晚上，但也不算骚扰。折春有两次晚上打了电话又不说话，只对着电话流泪。
　　竹鱼强撑着困意接了，可只有带着电流的哭声从对面传过来，她“喂”一声后就挂断了。
　　这也不是竹鱼拉黑她的根本原因。
　　实际上，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对话框打下字又删掉后，竹鱼才终于把她拖进了黑名单。
　　她害怕的是自己控制不住，万一在哪天忍不住说了什么……于是就先下手为强。
　　折春发来一个链接，竹鱼点进去看——
　　【2035“潮夏”音乐节
　　时间：2035年7月19日
　　地址：北城第一人民体育馆】
　　她停在宣传页面看了许久，下一条微信就从顶端弹出，竹鱼不点进去便能看清上面的字。
　　她问：一起去听吗？
　　在折春的视角中，【正在输入中……】反复弹出，却没有消息发过来。
　　竹鱼很犹豫。
　　她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但似乎也没有理由答应。
　　于是她问：为什么要邀请我？
　　折春回得很快，两个熄屏间，一行字就跳了出来。
　　折春：这不是很明显吗。
　　折春：我在追你啊。


第39章 
　　折春被从黑名单放出来后,首先点进了竹鱼的朋友圈浏览。
　　现在的竹鱼很少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生活。
　　或者说，是在毕业之后。
　　她的朋友圈开了全部可见，因此从五年前到现在的每一条折春都点开仔细查看。
　　最初的几条带着自己的照片，到了分手后的那段时期,数量骤然减少,之后又恢复到了一月一条的正常频率,其中几张照片中还有一张熟悉的脸出镜。
　　【去看街舞比赛啦！为云老师打call！
　　[图片]】
　　图片中,竹鱼把长发扎成丸子头，妆容明艳，在彩色灯光下也十足吸睛。她旁边的女人则脸上沾了汗水,脖子上挂着毛巾，披着金色长发,笑容灿烂。
　　她微微侧头,和竹鱼贴得很近。
　　折春把图放大又缩小，仔细看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在哪儿曾见过。
　　学校礼堂,她把票塞给竹鱼的那一晚。
　　那时彩排完应该是舞蹈社的表演,所以这个女生是舞蹈社的成员……啊，好像叫云穗。
　　折春忍不住想，在自己远在海外的时间中，竹鱼身边一直有人陪伴着，这一点让她既庆幸又失落，忍不住关上手机命令自己不要再看。
　　漫长的等待后,新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竹鱼：好,我们一起去吧。
　　竹鱼：需要我抢票吗？我看这是个买票链接……
　　折春欣喜地回：不用！我这里有票。
　　她立刻给经纪人打电话，说替她准备两张票。
　　经纪人听到“两”这个数目就十分警觉,但看到发来的信息后又舒了口气,说：“原来是女生啊。”
　　折春失笑,说：“我都保证过了，肯定不会让你因为绯闻难办的。”
　　在签约前，折春就告诉经纪人，说她绝对不会出现绯闻。经纪人表示不信，可这段时间过去，真的没有见折春谈恋爱的迹象，甚至连酒吧都难见她去。
　　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把票交给折春时距音乐节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折春穿着条简单的过膝裙，妆容很淡，长发披在肩头，摁下窗子接过来，说：“谢了。”
　　经纪人负责地把眼镜框帮她戴上，又示意她去了就拉上口罩，一副操心到极点的样子。
　　折春心情却很好，被摆弄来摆弄去也不烦躁，只是弯着眼笑，挥挥手把车开远了。
　　在楼下等竹鱼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夏夜的晚风从很遥远的地方缓缓吹来，是让人心醉的舒服。
　　折春忽然想将这瞬间无限延长。
　　等待是件很令人烦躁的事，等一壶水烧开、等吃饭轮到自己……她往往看到长长的队伍时就萌生退意，不愿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可回想起和竹鱼等待的时光——并排站在队伍中等一杯奶茶、在火锅店门口捏着号码牌等被叫到……当竹鱼因过长的等待而犯困，枕在她肩头时，折春会用手轻轻抚着她的鬓发，再搔搔她的下巴，像是对待一只猫儿一样。
　　这时竹鱼就会不轻不重地拍她的手，说：“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她就安静下来，不再动了。
　　直到服务员带着歉意说：“抱歉，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里面请。”一边为她们领路时，折春口中说着“没关系”，内心却疑惑地想：有很久吗？感觉只过了几分钟。
　　她这么想着，略微抬起眼。
　　竹鱼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她穿着月白色oversize的卫衣和短裤，兜帽下是巴掌大的脸，一双圆眼对上折春时，她微微抿唇笑一下，显出酒窝。
　　竹鱼拉开门坐下，折春递来一杯奶茶。
　　还是微冰的，却不至于冰到无法入口。竹鱼接过，看了一眼标签，说：“豆乳玉麒麟？”
　　是以前竹鱼最喜欢的口味。
　　以往每次折春喝咖啡时，竹鱼都在星巴克旁边的奶茶店点一杯奶茶喝，偶尔为缓解困意尝一口折春的美式，但喝不了两口又吐吐舌头猛喝一口奶茶，吐槽道：“太苦了吧。”
　　这时折春就无奈道：“那你还要尝。”
　　地址在市中心以外的体育馆内，距离竹鱼住处有些远。
　　“来得及吗？”竹鱼吸着奶茶问。
　　折春十分自信道：“当然。”然后成功堵在了下个路口。
　　她的视线无奈地落在绵延无际的车流上，连看了几次时间。
　　竹鱼无声地笑，她早已想到了这样的结果。
　　折春以前就常常带她迟到。电影开场15分钟才进去、聚会中等木绒都喝得半醉才到场……这几乎成了习惯。
　　幸好没有迟太久。
　　两人奔进去时第一首歌刚刚唱完，乐队主唱穿一身黑，戴个墨镜，几乎隐在灯光中。
　　舞台大屏幕上往往打一排字，用凌乱又有些好看的手写体写就，通常是一句没什么逻辑但很浪漫的话。
　　主唱说：“下一首歌，《三分之一个日落》。”
　　追光灯照出他的身影，身后的字骤然变换——
　　请和我在日落尽头相拥。
　　因为来迟了，她们只能站在后端，挤不到前面去。周围拥挤，她们只好被迫贴近。
　　竹鱼感觉自己像在浮沉的海洋中，不得不抓住一个支点。
　　于是她伸手拉住折春的袖子。
　　折春随力道垂下眼，对上竹鱼的眸子。在昏暗中，她的眼睛显得那么亮，轻轻一眨，仿佛放慢了帧数的复古电影镜头，风情万种得不像话。
　　下一秒，音乐流淌。
　　镜框和口罩的缘故，没人发现折春，甚至没人多看她一眼。她像是很熟悉这首歌，跟着哼唱起来。
　　因为距离的缘故，竹鱼听得很清，她的嗓音轻柔，与主唱的歌声相合，仿佛就在竹鱼耳边呢喃。
　　她几乎失了神，意识随之起落。
　　就在此时，主唱说：“有一位女生想要说些什么，我们邀请她上来。”
　　竹鱼一怔。
　　应该不会是折春吧？
　　不是。
　　她还没有这么疯。
　　她轻轻瞥一眼身边的人，见她一脸“受到启发”的表情，连忙揪住她的衣袖晃晃，说：“这样太瞩目了。”
　　太吵了，听不清，折春微微低头，问：“嗯？”
　　“太瞩目了！”竹鱼重复。
　　折春听见了，她轻笑一声，说：“知道了。”


第40章 
　　那个女生上台,叫了另一个女生的名字。
　　另一个女生短发齐耳，指了指自己，十分惊慌道：“我吗？”
　　她迷迷糊糊地上了台。
　　长发女生接过麦克，声线有些颤抖。
　　“其实我没想着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白的,但是你总是说喜欢浪漫,喜欢盛大,所以即使我社恐十级,也下定决心要变得勇敢。”
　　“记得我们一起去看日出，一起夜跑，一起用望远镜看星星……每个瞬间都因为和你一起度过而变得有意义,你就是我暗淡夜空中唯一的星。”
　　“我喜欢你，”她呼唤她的名字,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回应她的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乐队的伴奏始终持续着,乐手和台下的观众们都欢呼和鼓起掌来。
　　话筒重新回到主唱手中，他示意贝斯手弹奏,在前奏部分说道：“下一首歌曲,送给你们。”
　　“《今夜去看露天电影吧》”
　　竹鱼看着台上两个女生牵手回到观众席，淹没在一片人海中，才恍然感受到眼角的湿润，伸手擦拭。
　　千百年来，不论媒介如何发展，戏剧、影视和文学中长盛不衰被描述的情感中,爱情总是有一席之地。
　　没有人不为之落泪,感受心脏因感动而紧攥的瞬间。
　　当心脏颤动时，对情感的需求便会更加强烈,她下意识去看折春。
　　折春居然也在下意识寻找她,想看向她的眼底。
　　这种被需要感令人满足得不可思议。
　　-
　　看完音乐节,几乎已至夜晚。
　　竹鱼拿着手机搜刚才演出的歌曲，神采飞扬，几天的疲惫和困顿都一扫而空。
　　音乐就是她的维他命。
　　她们默契地前后坐在路边的长凳上，都不提回家的事，反而漫无边际地聊了起来。
　　“感觉不管过去多久，和你在一起的感觉还是没变。”竹鱼认真道。
　　折春追问，“什么感觉？”
　　“嗯……”她抬起遥望没有星星的夜空，抛出几个关键词，“自由、轻松、云一样飘着。”
　　她突然说：“我可能要去英国了。”
　　折春一怔。
　　竹鱼展开解释，“徐顺老师上次劝我去参加比赛，我就试了试，没想到居然能获奖……大赛组列举了几个国家，推荐我去交流……”
　　“倘若把现在告诉大一时的我，我肯定不信。”
　　折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色中竹鱼的侧脸，道了句“恭喜”。
　　竹鱼转过来冲她笑，“别跟我说恭喜啦。”
　　“这一切都要感谢你，如果不是当时你的劝说，我怎么可能会再次拿起画笔呢？虽然中间有许多辛苦的日子……但是每次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又劝自己：再坚持一下吧，说不定呢。”
　　竹鱼的坦诚让折春惊讶，这种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交换的时刻比任何事都更让人感受到两颗心正毫无阻碍地贴近，是比接吻更加亲密的事。
　　折春只能遵循冲动，张开双臂。
　　但她还记得询问，于是稍微露出一个笑，她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尊重是让自己心生好感的很大原因——竹鱼才意识到这一点。
　　脱离原先的影响，站在现在的角度去回首时，她才恍然后觉，在遇见折春前，自己从未被好好爱过。
　　真正的爱是尊重，是把对方的意愿置于自己的之上，是问“你想不想要”而不是“我想不想给”。
　　折春或许习惯了被这么对待，或是她无师自通，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一秒，竹鱼紧紧抱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头搁在她的脖颈上，毛茸茸的发搔到她的脸侧。
　　她身上是很轻的花香，一般并肩走时若有似无，但此时却萦绕在鼻尖，悄然却令人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才放开手。
　　两人间拉开一些距离，折春盯着她的双眼道：“对不起。”语气中夹杂着愧疚。
　　折春却揉揉她的发顶，说：“干嘛说对不起啊。”
　　她笑，说：“这很好，我替你感到骄傲。”
　　-
　　竹鱼用浴巾擦干半湿的发尾，躺倒在沙发上，找到舒服的位置蹭蹭。
　　橘猫从身侧爬上来，尾巴扫过她的手臂。
　　她顺手捞起橘猫，边叫着“小橘小橘”边一顿狂吸，然后才松了手让它一溜烟逃走。
　　小橘是她收养的猫，在刚毕业没有多少钱时。
　　那时同院的学姐刚刚开始办救助猫咪的公益组织，在朋友圈发领养信息。
　　图片中的小橘可怜巴巴，瘦弱到不成样子，一看就是过得十分悲惨的小奶猫。
　　竹鱼抱着怜爱的心评论，没想到和学姐一来一去地聊了起来。她说小猫有点病，一直都找不到领养人，又问：你愿意领养它吗？
　　竹鱼在听了治病要花的钱数后有些犹豫，她的存款减去那之后就约等于零。
　　但也狠不下心拒绝。于是她回：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你再联系我吧。
　　学姐也知道她的状况，于是保证一定努力找。
　　可竹鱼辗转反侧，在梦中都是橘猫的那双大眼睛，最终终于忍不住爬起来，给学姐发消息问：领养需要什么程序？
　　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或许知道自己没有人要，小橘乖巧得令人心疼。学习如何用猫砂盆格外快，打疫苗也乖乖任人摆弄，哪怕白天醒了也不吵闹叫唤，等到竹鱼醒来才扑到她的床上“喵呜喵呜”地叫。
　　骆凝说她运气好，连碰见的猫都是神仙小猫。
　　竹鱼笑而不答，像个炫娃狂魔一样，在手机里存满了小橘的照片，从小到大，什么姿势的都有。
　　她拍照拍得不多了，比起以往兴致勃勃地拿着相机去街头取景，她现在只会在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掏出相机，用“咔擦”一声把瞬间定格。
　　她和折春已有许多年没有拍照了。
　　上一张要翻到好几年前，她们清秀稚嫩，妆容淡淡，脸庞贴得很近，折春看着她，她看着镜头，左手比一个“耶”。
　　折春那时看了照片嘲笑道：“你怎么还是这种古老的拍照姿势。”
　　竹鱼吐吐舌头，说：“这是经典姿势好嘛。”然后硬拉着她又拍一张比“耶”的。
　　竹鱼点开最新拍的这张。
　　她们坐在街边，头发被晚风吹乱，交织在一起。折春对着镜头浅笑，她左手拿着手机找好角度，在摁下拍摄键前举起右手，比了个“耶”。
　　定格的是五年的岁月。


第41章 
　　徐顺接到她电话时颇为欣慰,说：“考虑好了？”
　　“还以为你会放弃呢。”
　　竹鱼的笑声从那头传来，“怎么可能放弃呢，这么好的机会。”
　　“多亏了徐老师的栽培，不然……”
　　“哎,这些话都不必说了。”他拒绝感动,但声音却带着笑,一副受用的样子。
　　竹鱼顺势转了话题,“我的签证还没过期，需要的资料……”
　　“你周一来我这里吧，当面给你说。”
　　“好。”
　　竹鱼挂了电话,举起小橘，兴奋地滚了滚,说：“太棒了。”
　　从未有一刻,她距离梦想这么近，似乎伸手就能触到挂在天空的星辰。
　　之前给父母说要去国外学画画,他们态度一如预想中——不支持也不拒绝。
　　母亲说：“你不是说要考国内的研究生吗？”听她说“失败了”也只是冷哼一声,问：“一次就放弃了吗？”
　　父亲则表示：“你弟弟上补习班正要用钱，以后给他买房也需要钱，你去可以，我们这里不会出太多。”
　　竹鱼原本就没想着从家里拿钱，奖学金加上这几年攒的钱，已经足够她的开销。
　　况且只待一年。
　　她说了声“好”,拿着电话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这让人有些不可置信,在亲人之间，居然除了必要的客套的寒暄外,只剩尴尬的沉默。
　　“你从北城走吗？”母亲问。
　　“嗯。”
　　竹鱼明白她的未尽之意,她主动递台阶,“你们就不用送了。”
　　又沉默了一阵，电话被挂断了。
　　竹鱼长舒一口气，把整张脸埋进小橘的毛里。
　　小橘歪歪头，不明白这个奇怪的人类在做什么，但温顺机智如它，还是任其趴着，想：就当是报答她每天铲屎的辛苦吧。
　　对小橘的不舍又涌上竹鱼心头。
　　她顺着它的毛说：“怎么办，一年都见不到你了……”
　　把它托付给谁呢？竹鱼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骆凝首先排除，她生活能力太差，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每天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晚上靠林凛做饭投喂……最关键的是，她并不在北城。
　　竹鱼打电话给木绒。
　　“喂？……要把小橘送到我这儿吗？多久？一年……可以啊——”
　　还没等竹鱼高兴，对面一阵踢里哐啷，好像还传来了细碎的人声。
　　“怎么了？没事吧？”竹鱼连忙问。
　　“没事没事，但是我可能不能帮你养小橘了，哎呀，突然有事要回法国一趟。”
　　竹鱼连忙道：“没关系，我放宠物店也行……”
　　对面卡壳一阵，随即咳嗽两声，道：“我回法国准备把小明放在折春那里，你可以和我一块啊，它俩刚好有个伴。”
　　“可……她不是很忙吗？”
　　见竹鱼犹豫，木绒又添一把火，“不忙的不忙的，她可闲了，就在工作室写歌，门都不出，最适合了。”
　　“这样，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送猫，不让你尴尬。”
　　木绒不知道她们私下都约着去看演出了，还当两人尴尬，但又不想放弃撺掇，便提出这个建议，觉得自己体贴不已。
　　竹鱼答应了。
　　-
　　木绒挂了电话，向身旁的人抬抬下巴，一脸骄傲，“怎么样？”
　　折春夸人毫无负担，棒读道：“太棒了，真不愧是你。”
　　作为双方的朋友，木绒这些年夹在中间也够难受的。她早预料到两人会分手，因为看出了她们间不平等的依赖关系。
　　这五年间，她很少在竹鱼旁边说关于折春的话题，除非她问起。
　　但和折春聊天时，谈话内容一般都围绕着竹鱼。
　　这是很奇怪的事。
　　明明分手是因为竹鱼爱得太深，可折春却好像比她更留恋。
　　她这么问，折春喝一口咖啡笑，也不回答，反而问：“你什么时候要去法国了？”
　　这是刚刚木绒慌张下顺口编的理由。
　　她气愤道：“还不是为了你。”
　　折春笑了，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说：“谢谢。”
　　木绒一下子泄了气。
　　她盯着折春的眼睛，认真道：“这次一定要好好和她在一起。”
　　折春缓缓点头。
　　-
　　五年后，这是竹鱼第一次踏入这间房屋。
　　再熟悉不过的路线、走过上百次的道路……连楼下小路两旁立着的树似乎都没有变过。
　　她走进那栋古旧的楼，等待木绒敲门，心里想：折春为什么还没搬家，这里实在看上去不像她应该住的地方。
　　门锁“啪嗒”一声打开，折春探出头，笑了笑，说：“进吧。”
　　屋内似乎没什么变化，一如她离开时的样子。除却屋角的花——它们已经枯黄了，没什么精神地搭在花盆边。
　　竹鱼第二次来这里时便注意到了，墙角和阳台的花草枝叶已经枯萎，呈现出一种黄绿相交的色彩，俨然遭受了折磨的模样。
　　她那时连忙问折春，“有不用的瓶子吗？”
　　折春莫名，问：“有啊，你要干嘛？”却还是给她找来了瓶子。
　　竹鱼接满了水，从阳台开始一瓶一瓶慢慢浇，把叶片上的灰尘都冲走，留下被浸透的新绿。
　　折春跟在后面看她忙忙碌碌，一副才发现花需要浇的样子，眼里却全是笑意。
　　竹鱼忍不住吐槽道：“花被你养真是受了罪了。”
　　折春否认，“它们没死就好。”
　　对她说，不错的标准就是没死。
　　好吧。
　　“那是花自己的努力！它们每天都在挣扎着求生好嘛。”竹鱼叹气，“算了，以后我给你浇吧。”
　　折春欣然接受。
　　竹鱼还专门买了浇水壶，很专业的那种，在折春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一边公放着歌，一边随着音乐律动满屋乱跳，边跳边浇水，愉快的不行。
　　竹鱼跟着木绒坐在沙发上，接过折春递来的热水。手心暖烘烘的，她却坐立不安。
　　小橘和小明分别被关在不同的笼子里，两只猫隔着铁丝互相试探，“喵”声此起彼伏。
　　木绒说：“拜托你了。”
　　竹鱼心不在焉，刚好听到这一句，连忙跟上，重复说：“拜托你了。”
　　“这么客气干嘛。放心。”折春失笑，打开笼子，两只猫便飞一般地在房子里狂奔起来。
　　竹鱼忍了又忍，还是起身，道：“浇水壶在阳台吗？我去浇一下花。”


第42章 
　　汽车停在机场门口,竹鱼拉着行李站在路边，冲车里挥手。
　　折春摁下车窗，趴在沿上说话，尾音长长地拖着,“说了我开得很快吧。”
　　确实很快。深夜路上的车并不多,折春几乎把轿车开出了跑车的速度。
　　发觉时间还早,竹鱼也不急了,隔着车和折春讲话。
　　折春早早给她发了消息，说想要送她去机场，竹鱼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行程的。
　　估计是骆凝或木绒透漏出去的。
　　她回：我十点多去,可能有点晚诶，不好开……
　　折春：没关系,绝对保证安全。
　　看她这么坚持,竹鱼想了想，还是回了个好。
　　毕竟她也想见折春,在离开这里的最后一瞬。
　　十点的夏夜算不上冷,但也比起白天凉爽许多。折春把下巴搁在手上，手垫在窗沿。她的杏眼明亮，唇角上翘着，脸侧凌乱的碎发卷起。她没有画参加典礼或比赛的那种精致妆容，素颜让她看起来很温柔，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她说你刚开始会不习惯,但是勇敢地去交朋友,迈出第一步就好很多。
　　她说你会喜欢英国的，去看看大英博物馆、圣保罗大教堂,或者只是在伦敦街头静静转一上午。
　　她没说你一定要回来,也没说我等你,只是勾勾手指，让竹鱼低头，视线缱绻地落在她的唇上，问：“可以吗？”
　　竹鱼没有应答。
　　她上前一步，右手轻轻搭在折春的头后，然后弯下腰，凑近。
　　冰凉的唇瓣相贴，呼吸交缠。
　　她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不带一丝欲望，只是水一般温柔的抚慰。
　　唇瓣分开，两人的视线却还缠绕着。竹鱼轻笑一声，又轻啄她的嘴角，开玩笑道：“被人发现你就要上热搜啦。”
　　折春双眼迷蒙，胸膛起伏，一颗心快跳出喉咙。
　　她才不管什么热搜什么狗仔，只是伸手拽住竹鱼的领子，又把人拉了回来。
　　吻回去前，她说：“和你一起上。”
　　-
　　坐在飞机上，拉下挡光板时，竹鱼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她对折春的爱似乎有些变化。
　　以前她会注意到她的美丽，洁白的皮肤、剔透的眸子，甚至发丝惑人的弧度……
　　但那不是具体的爱。
　　现在她闭上眼回想起来，脑海中只有熟悉的气味、温度和唇齿相依的触感。
　　她爱的是具体的折春，爱她看向月亮时微微皱起的眼睛，爱她唱歌时流下的眼泪，爱她写下的诗句，甚至爱她不喜欢浇花的缺点。
　　而这份爱不能阻挡什么。倘若是大一时，她会直接把机票撕掉，什么英国，什么画画，通通都是与折春相比该被抛在脑后的东西。
　　但现在的她还是上了飞机，折春也只是躲在车里远远地抬头看飞机轰鸣着掠过头顶，这都是因为她们明白——
　　爱是瞬间满溢的情感，是自由的载体，是能飘上天空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对19岁的竹鱼来说，它是负担，是镶嵌着华贵宝石的天秤，对24岁的竹鱼来说，它才是爱本身。
　　-
　　飞过宽阔的海平面，飞过云层，竹鱼不知道过去了几个小时，从香甜的美梦中惊醒时，飞机已经到达了陌生的国家。
　　即使毕了业，当年学的英语也足够她对话，不至于在这里寸步难行。
　　入目是陌生的面孔，铺天盖地的则是不熟悉的文字，恐惧感刚刚涌上一些，竹鱼便想起折春的叮嘱。
　　这些都是她曾经历过的，没什么可害怕的。
　　她随着下飞机的乘客向外走，在人群中找到举着写着自己英文名的牌子的面孔，与徐顺给的照片比对。
　　黑长发、混血、绿眼睛、看起来比学生略大一些的女性。
　　没错。
　　她靠近些，女人便惊讶道：“终于等到你了，竹鱼。”
　　……
　　人多的地方让人焦躁，只有坐到车里才能有喘息的间隅。女人放好行李，系上安全带，行动利索，笑容灿烂道：“你好，我叫荣以，是中英混血。”
　　她会说中文，但并不太擅长，只是堪堪能交流的程度。
　　不过对竹鱼来说，能在异国听见家乡话已足够让她感到安慰了。
　　荣以是个自来熟的人，互通了姓名后，她就边开车边和竹鱼叽叽喳喳，看起来业务十分娴熟。
　　的确，在交换项目干了一年，流程她已经顺手拈来。
　　“这里是我们的学校，对面就有买画材的商店，左边那家价格最实惠。”
　　“拐角还有家泰餐，味道不错，我下次带你去吃。”
　　……
　　她提了行李走在竹鱼身侧，为她领路。
　　竹鱼伸手拿过一个箱子，却被拒绝道：“我来吧，这个有点重。”
　　竹鱼被热情得手足无措，坚持着要拿，荣以只好把最轻的递给她，妥协般道：“好吧好吧。”
　　走了一阵，见竹鱼赞赏的目光一直落到身上，荣以直接问道：“怎么了？”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你力气好大。”
　　“因为我喜欢健身、打篮球、网球吧，”她眨眨眼，“还有拳击。”
　　竹鱼的视线落在她线条流畅的肌肉上，不由惊叹出声。
　　房子离学校不远，是项目组专门安排的。楼外是纯白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是两人一间。
　　竹鱼看着荣以把行李提进来，带着她参观一遍后径直走入另一个房间，疑惑不已。
　　荣以却才反应过来，摸摸头道：“我就是你的室友。”
　　竹鱼瞪圆了眼睛。
　　-
　　晚饭是竹鱼自己做的。
　　第一顿饭本来准备将就，但当竹鱼收好东西走到厨房，发现荣以拿着菜手足无措时，她还是忍不住接过可怜的西红柿，说：“我来。”
　　荣以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来想自己做顿饭欢迎一下新室友的，只不过没想到难度这么大。
　　但当厨房被没听过名字的美食散发的香味萦绕时，她便闭上了嘴，眼睛亮亮地等待着。
　　竹鱼把饭端出来，就看到她以一种等待投喂的姿态坐在饭桌旁。
　　“太香了，竹鱼，这是什么菜啊？”
　　荣以拿着叉子边吃边赞叹，在发觉自己吃了太多后，她便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
　　“番茄牛肉锅。”竹鱼用中文和英文都说了一遍，示意她多吃点，说自己并不饿，路上吃了好多面包。
　　荣以眼睛顿时一亮，毫不客气地风卷残云起来。
　　竹鱼撑着头看她动作，嘴角带着疲惫但轻松的微笑。
　　出乎意料得好懂。


第43章 
　　交换生活没有预想中那么艰难,在荣以的陪伴下，竹鱼很快适应了陌生环境。
　　学到的东西也比想象中多得多。
　　她去大英博物馆转了很多次，走进的第一感觉是震撼，处处是馆藏,与以往去过的博物馆不同风格的展品和画作不断激发着她的灵感。
　　等到荣以找来时,她已经看了许久。走出大门,天已经昏暗下来,竹鱼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饥饿。
　　荣以笑，“看得太认真了吧，都忘了时间。”
　　竹鱼开玩笑,“有机会当然得多看看，回去可就看不见了。”
　　荣以领她去了那家听说很好吃的泰餐厅。餐厅的露天区域人不多,恰逢没有下雨的多云天,她们便在那里落座。
　　风从泰晤士河吹过来。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荣以突然问。
　　竹鱼沉吟一会儿，说：“非常美。”
　　“我在这里的每一瞬都感觉非常自由。”
　　荣以用勺子挖了口冰激淋,好奇地问：“怎么说？”
　　“我生活的地方叫南城,不知道你听过没有，算是一个小城。从小我呆在那里，总是要在父母的意愿之下做个乖孩子，为自己画上边框，战战兢兢地害怕自己越过边界。”
　　“去了北城后好像能好点，那里的人忙忙碌碌,但这种冰冷让人自由的多,至少不管你在做什么，有多失败,周围的人都不会在意,也没时间关心你。”
　　“而在伦敦,因为能在街头看见任何人，包括奇装异服的人，这种氛围就像大海，让人感觉无论什么都可以被包容。”
　　荣以盯着她，感叹地“哇”了一句。
　　“个人想法啦。”竹鱼笑。
　　“那要不要留下来？”荣以建议，“其实交流项目之后就留在伦敦的人不少，可以先找老师推荐去比赛，能拿奖的话画展就没问题了，找工作也很容易……”
　　竹鱼的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房顶上一只鸽子正晃晃悠悠地飞起，而后落在路人的手臂上。
　　她摇摇头，笑了，说：“还早。”
　　荣以眨眨眼，从她的微表情中明白了些什么，说：“有人在等你吗？”
　　竹鱼轻笑一声，不得不赞叹她的敏锐。
　　“是壁纸里的那个女生吗？”
　　竹鱼当时犹豫了很久，还是只把壁纸换成了折春的照片，锁屏还是张冰岛的雪景。
　　和荣以打游戏时，她不小心看到过。
　　那时她视线停留了许久，惊讶地问：“是哪个明星吗？好漂亮。”
　　“嗯……确实是。”竹鱼任由她看，说：“是一个歌手。”
　　没想到荣以皱眉苦思，还真的想起了折春的名字。
　　“因为真的很有名啊，”她比划，“她发行的几首英文歌我都听过。”
　　她掏出手机给竹鱼看，音乐列表中，几首标着折春名字的歌曲前后缀着，封面赫然是自己的那幅画。
　　“诶？这个封面有些熟悉……”荣以看了又看，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惊叹：“是你的画！”
　　荣以看过她提交的作品集，而卖给折春的画也被收录在里面，因此思考了一会儿，残留的印象便浮现出来。
　　竹鱼点点头承认了。
　　荣以没有再问下去，她轻轻眨眼，转了话题，邀请她出去运动。
　　竹鱼以前很少运动，甚至一个月都很不跑一次步。可现在和荣以一起住后，她被迫改了作息，还多了许多自律的习惯。
　　竹鱼说过自己也想打网球，荣以便每天打球时敲她房间的门，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对着黑眼圈拖地的竹鱼一脸灿烂地笑。
　　她只能无奈地换好运动服，跟着荣以来到附近的网球场。
　　竹鱼打得很菜，动作缓慢不标准，打两下就喘得不行，弯着腰撑着腿在草坪上歇息。
　　荣以就来到她身侧，扶着她的手臂纠正动作，又握着她的手挥拍，然后退开，说：“试一试。”
　　竹鱼再接球时，就明显感觉发力顺畅了许多，动作也不再那么僵硬。
　　她大汗淋漓，却露出一个真正畅快的笑，对荣以说：“我做到了！”
　　原来尝试一些未知领域的事是如此有趣。故步自封不仅让人焦虑，更多的是会消解掉精力，让人不自觉地陷入“否定自我”的怪圈中。
　　她感觉因没有灵感而产生的焦躁不安随着汗水一起被排出了她的体外。
　　中场休息时，她们并肩坐在场内的长凳上，竹鱼眯起眼睛看向太阳，突然想起自己和折春打网球的时候。
　　那时她体育课选的是网球，不过没学过，老师教的又宽松，等到期末才发觉自己可能达不到考试标准，着急起来，发朋友圈找人陪练。
　　很快就有了评论。竹鱼点进去，看见了折春的名字。
　　她发了个“举手”的表情。
　　应该是急着评论，连打字都没来得及。
　　这个事实让竹鱼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甚至莫名的欣喜正在满溢。
　　折春发：我第一年就选的是网球，虽然好久没打了……
　　她问：我教你吧。
　　竹鱼回：好。这周三下午七点，可以吗？
　　折春回了个“ok”，应该正忙着上课。
　　竹鱼拿着球拍来到网球场时，折春还没到。她坐在长凳上等，看了眼手机，抬头就看见刚刚进来的折春。
　　她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白色运动服，看起来活力又利落，冲她微笑说：“我来啦。”
　　打了几球，她就回忆起了所有技巧，打得虎虎生威，每个挥拍和移动都伴随着认真的表情，像在发光一般。
　　她让竹鱼站定，跟着她的姿势摆动作，然后手指落在她的手腕上，说：“这里弯一点，这里握住……”
　　竹鱼试着挥了挥，转头问：“对吗？”
　　刹那间，球场的几排灯都亮了。
　　灯光笼在身后的折春脸上，她的发丝泛出光晕，眼睛被映照得很亮。她勾起唇抬头看路灯，说：“八点了。”
　　竹鱼有些惭愧道：“都怪我学得太慢，让你在这儿教了我这么久，浪费了好多时间。”
　　折春笑着摇头，“这怎么能叫浪费时间。”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很珍贵。”


第44章 
　　竹鱼的画被展出了。
　　她踏进画展,在人群中找到汤普森先生，真挚地感谢他。
　　“如果不是您给我这次机会，估计我一辈子都难在伦敦这座城市展出画作。”
　　汤普森笑起来时，嘴边的胡子会跟着颤抖,他那张没有被时光磨去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愉悦,“不不不,我在学校看到你画作的第一眼,就决定一定要让更多人看到它。”
　　他指着那幅画问：“我更想见到画中的女人。她就好像墙上的仙女，美得让人难以直视。”
　　他叹：“可是估计只能在梦中了。”
　　竹鱼跟着笑笑，视线落在画上。
　　她用了比起以往来说更为绮丽的色彩来描绘,画的是身体被海水浸没一部分的女人。她的裙摆褶皱，染上血色,明明被水扼住眉眼间却极尽超脱。
　　这是竹鱼梦里的场景。
　　同学和老师看了后除极尽赞扬外,还缠着她问画中的女人是谁。
　　竹鱼摇摇头说不是现实中的人，而是她梦中出现的、虚幻的人物。
　　这才有遗憾“见不到真人”的一幕。
　　“虚幻的才足够美丽,不是吗？”竹鱼眨眨眼,引得汤普森哈哈大笑，连说：“对对。”
　　荣以跟在她身后，盯着女人看了半天，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张脸她在竹鱼手机壁纸曾看到过，在她的其他画中也看到过。
　　灵感不是凭空而来的，对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人来说,灵感往往来自于身边,正因如此，也可以说是无处不在。
　　但对于缺乏观察能力的人来说,无处不在就等同于匮乏。
　　可对竹鱼来说,折春一个人就足够了。
　　她就是她的缪斯。
　　汤普森先生的视线落到门口进来的人身上,面上露出笑，连忙走过去招呼道：“杰克。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真是让我荣幸。”
　　“我当然要来。”他笑着和汤普森拥抱，拍拍他的肩，“你这里这么多杰出的画作，不来看看真是可惜。”
　　汤普森便引他向里走，边走边交谈。
　　作为他最喜欢的画之一，竹鱼的作品和她本人都被介绍给了杰克。
　　他的大名在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经在25岁画出的那幅画至今还被众人赞颂不已，被誉为新时代的典范。
　　画展里不时有人来向杰克要签名或合影。
　　毕竟他俊美的长相也是大家喜爱他的重要原因。
　　杰克眼中流露出一抹欣赏。他真诚地称赞一个人时，往往无人能够抵抗，可是哪怕荣以都被他夸得激动不已，竹鱼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露出一个笑，微微低一些头，说：“感谢您，但是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这是实话。
　　杰克眼中的欣赏更浓了，他直接道：“我能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
　　对这种不羁的人来说，感情的直接表达是习惯性的。
　　对一个女孩产生好感就直接说出来，然后邀请她共度夜晚——杰克没有丝毫犹豫。
　　因此竹鱼的拒绝也没有丝毫负担。
　　“抱歉，我喜欢女生。”
　　杰克挑挑眉，很快地道了歉，把态度摆回了“朋友”的轨道上，好奇道：“那你现在是单身，还是？”
　　他暗示的是，他可以介绍女生给竹鱼。
　　“我是单身……但是，有喜欢的人。”
　　杰克表现出一丝遗憾。
　　他们的话题回归到绘画领域。竹鱼认真地听着他的经历，不由感慨——真正从小就按照轨迹走在绘画这条路上，成为一个知名画家的人真是少之又少，更多的还是碰到阻碍却不言放弃的人。
　　杰克曾经是学校有名的理科天才，其中，他物理的天赋在14岁就可以超过大学物理专业的一半人。
　　他不喜欢也不讨厌物理，或者说，他对什么都是平淡的感觉。
　　直到十六岁时，他去画展看了一次油画，被其中一幅巨大的作品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抽象的色彩作品，看起来简单，欣赏的人也并不多。但杰克站在那幅画面前，整整看了一个小时，直到领他来的朋友找过来，才发现他着了魔似的表情。
　　他不是没看过油画，但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色彩的魅力，只一个颜色，便能调动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感情，与冷冰冰的数字和公式全盘不同。
　　这才是他热爱的。
　　于是，同学和父母便发现，自杰克从画展回来后，他便开始学油画了，衣服上经常出现斑斓的颜料，对学校和学习也不再那么热衷了。
　　除了物理，其他科目的成绩都滑到了A－，要知道，他以往从没下过A+。
　　可父母只是问了一句，得到了答案后便不管了，任他对着块画板涂啊涂，涂出他们不理解的东西。
　　只要毕业就行了——他们认为。
　　因此，在杰克告诉他们他不学物理了，要当一个画家时，他们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反对，而是把艰难的现实列举出来，在看到了杰克的坚持后选择支持。
　　毕竟画画后的杰克比起以前分明更温和，更有人情味了。
　　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
　　杰克被画坛拒绝了许多次，因此闭门不出，夜以继日地画着。直到25岁，他发表作品，一鸣惊人，才被世界看见。
　　他说：“我最感谢父母的支持，在我最怀疑自己的时候，他们还是告诉我，失败了也没关系。”
　　因此，听了竹鱼的故事，他惊叹道：“哇，怎么会……”
　　竹鱼失笑。
　　“不需要他们的支持，因为有其他人支持我，这就足够了。”
　　杰克福至心灵，问：“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竹鱼含笑点头。
　　“因为她我才重新拿起画笔——因为我想画她，把我心中的她留在纸上，再送给她……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杰克若有所思。
　　他又看了几幅竹鱼的画作，问：“你什么时候离开英国？”
　　“下个夏天。”
　　“可是……”他说：“下个冬天我有个画展，想邀请你一起参展，可以多留半年吗？”
　　“工作和签证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竹鱼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她问：“在伦敦吗还是？”
　　杰克见他答应，露出一个笑容。他摇头，回答：“在爱丁堡。”


第45章 
　　这是在异国他乡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竹鱼一大早就被荣以敲门敲醒,而后她笑容灿烂地挥挥手中的大购物袋，问：“一起去买东西吗？”
　　竹鱼有气无力地伸了个懒腰，说：“等我十分钟。”
　　洗漱完、穿好羽绒服，边叼着皮筋边走出房间时,才刚刚过了第五分钟。竹鱼停在镜子前,两三下扎好头发,再带上毛线帽。
　　镜子旁立着荣以家人送来的圣诞树,有些高，比竹鱼还高一头。送来的那天荣以不在，竹鱼和她哥哥两人才抬上来的,说是她们两个人过圣诞，连棵圣诞树都没有也太惨了点。
　　箱子里还装满了装饰物——铃铛、彩色小球、五角星……还有圣诞老人头像。头像挂件的制作工艺很劣质,眼睛就拿一颗黑珠子表示,嘴巴歪到天上去。但竹鱼还是把它捏在手心看了许久，然后挂在了树顶。
　　荣以回来时刚好看到竹鱼在装饰圣诞树,她踩了凳子,边慢悠悠地打量边在树枝稍头挂上一个铃铛。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竹鱼转头看去，说：“你回来啦。”
　　这个角度，竹鱼的面容被昏黄的灯光模糊得很朦胧，但荣以却恍然看清了她的眉眼——像烛火一般温柔地跃动着。
　　她放下手中的苹果派和蔬菜，问：“需要我帮忙吗？”
　　竹鱼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说：“借个力。”然后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温暖如春,她的手也十分暖和。站稳之后，竹鱼松开她的手,感叹：“怎么这么冰。”
　　“因为下雪了。”荣以示意她向窗外看。
　　的确,窗外被夜色浸染,只有路灯散出微微的光。但被照亮的不仅是黑暗，还有一片片飘落的雪花，从这里看去也格外清晰。
　　竹鱼把装满热水的杯子塞到她手中，说：“暖暖吧。”
　　荣以就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她继续挂，等手指恢复了知觉，她起身挂上最后的几条彩带，退后一步打量两人共同的作品，说：“真不错。”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竹鱼却用手抵着下巴思考，上下扫了眼圣诞树，问：“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什么？”
　　“许愿牌。”
　　荣以很疑惑，他们通常没有这种传统，但她还是点点头，任竹鱼动作。竹鱼从房间里拿出卡纸，随手画了些花纹装饰，又涂了色，穿过丝带，分了一个给荣以，说：“把愿望写上去，然后挂起来。”
　　荣以笑着接过来，说：“好。”然后拿了笔坐在桌子边很快写完了。
　　竹鱼却握着笔思考了许久。
　　她想起了那年在木绒咖啡店里写下的许愿牌，她和折春共写了一个，内容是“共度圣诞节”的愿望。
　　的确实现了。
　　许多人会把最珍贵的记忆放在心里反复咀嚼，直到它成为一块干瘪的、失了滋味的泡泡糖。竹鱼也是一样。在无数个难寐的夜晚，她躺在宿舍或是那张合租小床上时，都会想起那个圣诞节的夜晚。
　　红酒、音乐，然后是电影和黑暗中唇瓣、手指的触感。
　　之后的每个圣诞，她都会写下一个许愿牌，不过没有挂在圣诞树上，而是放在房间角落的抽屉里，然后任由它落尽灰尘，再在夜幕降临时窝进温暖柔软的床铺，播放《真爱至上》然后感受困意渐渐上涌。
　　落笔时发现自己已经写不出什么愿望了。
　　如同折春当时所说的，需要自己实现的愿望写下也毫无意义。她只想写一些只是依靠上天来实现的心愿。
　　荣以已经将牌挂上去了。借着淡淡的灯光，她能看清荣以写下的短短一行字——
　　愿下一年也是同样幸福。
　　“还没写完吗？”荣以问。她把放在玄关的蔬菜拿进厨房，说：“今晚我来露一手吧。”
　　竹鱼惊叹：“真的吗？需要我帮忙吗？”
　　她还记得第一天住进来时荣以折磨厨房用具的场景——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荣以却很自信地摆摆手，说：“放心，我专门回家学了。你就等着吃吧。”
　　竹鱼乖巧地点头，看见她的身影闪进厨房，继续冥思苦想。
　　在荣以端出做好的土豆泥和苹果派前，竹鱼终于把牌子挂在了最高的树枝上。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希望北城的圣诞节也在下雪。
　　“怎么样？”荣以捧着脸看竹鱼舀一勺土豆泥放进嘴里，眼睛里是满满的期待。
　　“很不错！”竹鱼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掌握做饭，虽然加了点友情分，但还是足够惊喜了。
　　荣以尝了一口，也十分满足。
　　荣以递过两瓶啤酒，又打开电视，说：“今天就给自己放一天假吧。”
　　从来到伦敦的第一天开始，竹鱼就没有休息过一天，只要荣以推开门，就能看见她夜以继日地握着画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上次甚至还因手腕疼去了医院。
　　荣以家里对她没什么要求，甚至算得上放纵——只要孩子能养活自己，不犯法的话干什么都可以接受。
　　所以她从未见过竹鱼这样的人。努力的人很多，但大多数都是被家庭或社会的压力逼迫着，向着一个功利的方向不断挣扎。竹鱼的努力却来自于她的内心，一种无法形容的强大内驱力充斥着她的心，让她变得沉静且坚定，一颗心都被镀成了透明的金色。
　　这也是她被不断吸引的原因。
　　“好啊，”竹鱼回答：“那我们看点什么呢？”
　　首页就是圣诞电影专题，荣以笑笑，问：“圣诞电影？”
　　竹鱼却一反常态地摇摇头，说：“都看过了。”
　　她接过遥控，在片库里打出“恐怖”的关键词，转头，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问：“恐怖片，怎么样？”
　　荣以挑挑眉，说：“当然可以。”
　　……
　　半小时后，沙发上。
　　竹鱼面色苍白，手紧攥着被角，被突然窜出的鬼吓得叫不出声，转头看去，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呼呼大睡，电影中配角尖利的叫声都无法让她醒来。
　　看来她真的是不害怕，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竹鱼无奈地想把她拉起来，可喝了酒的荣以睡得太沉，竹鱼也扛不动她，还差点被搂到沙发上去。最终只能给她盖上被子，让她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躺到床上时，竹鱼才陷入习惯的静寂中。
　　对比挂着彩灯的街道，房间内显得像一片死寂的海面，潮汐在凌晨重逢。
　　竹鱼窝进被窝，打开手机。刚才一直没敢看微信，可能是害怕没收到某个人的信息，又害怕收到了……总之很难捋清想法，只好拖到了现在——
　　十一点五十了。
　　如果没收到，就当不是圣诞节吧。她这样想着。
　　骆凝的消息、木绒的……还有云穗的……
　　她再往下划了一段，手指停住。
　　是蓝色海景头像——她这么久都没换过，列表右端一个小小的红点。
　　折春：圣诞快乐。
　　折春：[图片]
　　折春：下雪了。
　　图片中是纯白、铺满地面的雪，透过落地窗看去像是某种虚幻的梦境。路上没有人，是一片没有被打扰的神圣。
　　竹鱼回：圣诞快乐。
　　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第46章 完结
　　竹鱼摘了眼罩,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视线落在遮光板上才意识到——自己还在飞机上。
　　右侧传来男声，“醒了？”
　　杰克抬起手腕看看，“还有半小时就到。”
　　从英国到爱丁堡需要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她因为昨天熬夜,一上飞机就昏睡过去,直到现在才醒来。
　　今天拖着行李出门时,荣以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以后一定要飞到大洋彼岸来找她，还谴责她怎么不哭。
　　竹鱼只好用一个拥抱让她安静了下来。
　　“一切顺利,等你再来。”她红着眼睛说了最后一句。
　　本来半年前竹鱼就该回去了，不过杰克应聘竹鱼为画室助理,提供了工作和薪水,于是她便多留了半年，参加他的画展。
　　提到爱丁堡,竹鱼记忆中最深的便是爱丁堡城堡了——建造在死火山岩顶上,临近一面斜坡和三面悬崖的古建筑。
　　除此之外，还有那部电影——在她和折春的相遇中画上浓重一笔的，描述爱情的绝唱之一。
　　还有的，便是折春了。
　　那五年间，竹鱼在梦中不止一次刻画出爱丁堡这座城市的样子，连同折春的眉眼一同描摹,最终只化作无边的黑暗和睁眼后的虚无。
　　她踩在路上,想：折春也走过这里吗？她抬头望向遥远的建筑物时，想的则是折春的视线也曾落在那儿吗？甚至跟着杰克走进画廊,她还想：折春如果能在这里看一幅画,一定是再美丽不过的风景了。
　　她细细看画时微凝的眉眼、轻轻搭在墙上的手和询问的轻语……从在画展相遇的那天开始,就被留在竹鱼心中，反复回溯。
　　杰克领她走到她自己的画前，赞不绝口。
　　“这个色彩真是太美了。”他盯着画面，仿佛深深地陷入进去了。
　　这是竹鱼梦中出现的色彩，宛如流动交织的彩色薄云。
　　比起她以往的作品，这幅或许有些抽象，其中的意向跳跃，但只要细看，便能感受到意向间的关联和其中传达的情感。
　　这是竹鱼最擅长的。
　　杰克说：“我这次请了许多人来看画。”
　　竹鱼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他在尽自己所能帮助她。于是竹鱼真挚地道了声谢。
　　杰克却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他只是在竹鱼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很看重的东西。
　　-
　　爱丁堡的街道让折春感到陌生又熟悉。
　　她只在这里生活了五年，所以陌生，但这五年刚刚逝去，因此熟悉。
　　木绒发来了地址，她就立马去朋友家开了车，向着画展而去。
　　当然，全程都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做掩饰。
　　穿过被漆成白色的走廊，转弯，便看到许多挂在墙上的画作，摆在最显眼位置的就是竹鱼的画——
　　折春总能在各种画中一眼找到竹鱼的，就和只要竹鱼出现在附近，她就会有预感一样。她们刚认识时，竹鱼每次想吓她总会被发现，后来刚走到折春身后就会被她一伸手禁锢在身后，只能想不通地问道：“你怎么发现的啊？”
　　画前聚集着许多人，他们有的仔细欣赏着，有的小声讨论着，有的拿手机拍照。
　　折春远远打量一圈，发现视野中没有竹鱼的身影。她从画展出来后，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手机震动，木绒的名字显示在通话页面，刚接起就是急切的询问：“碰到竹鱼没有？”
　　“……她不在。”
　　“那你问她在哪呀。”木绒很急。
　　折春却莫名地不想给竹鱼打电话。她安慰木绒道：“我会找到她的。”
　　木绒在另一边叹气，而后说：“好吧，千万在十二点前找到她。”
　　过了十二点，便错过了她的生日。
　　“当然。我会的。”折春道。
　　-
　　转过街角，餐厅的灯光就在夜色中出人意料的明亮，折春走着，脑海中她和竹鱼相遇的场景却一帧帧过着，如走马灯一般。
　　第一天相遇时她明明想要微信却不好意思开口的羞涩、偷偷看自己被发现时躲闪的目光、偶尔撩人时狡黠又可爱的动作……还有哭泣时从眼角沿着脸颊滑落的泪水。
　　那样朦胧，却那样清晰。
　　在夜晚的校园一角，她曾说爱是很轻的东西。
　　因此，在竹鱼离开时，她没有选择拉住她的手。
　　可在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时刻，在爱丁堡的土地上，在昏暗的房间和潮湿的梦境中，她总能看见那双眼睛——
　　浅灰、明亮，像是黑暗中淡柔的、唯一的月亮。
　　折春忽然停下脚步，眨眨眼，意识有一瞬被拉扯得混乱。街角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黑长发披在肩头，身型纤细，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不时地向左右看看。
　　折春的预感向来准确，而这一瞬，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似乎下一秒，她就会转过头来。
　　像是文艺片中带着昏黄滤镜的电影，镜头放慢、拉长，而后被自然光笼上朦胧的光晕。
　　和记忆中的眼睛完全重合。
　　折春曾爱她的美丽，爱她明亮的眼睛、抿起唇时露出的酒窝和小动物般带着灵气的可爱，可当她穿过一条整洁的街道和飘落在爱丁堡的雪花向她走来时，折春还是感到流动的时间在缓缓停滞，这一秒被不断拉长直至永远。
　　竹鱼站定在她面前，眨眨眼问：“真的是你，折春，你怎么突然来了……”
　　刚刚接到木绒的电话，竹鱼便和杰克告辞，想着折春也不会走太远，在周围寻找起来——这些话还没来得说，下一秒，她就被拥进了温暖的怀抱中。
　　“怎么了——”
　　打断她的还有一个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吻。
　　竹鱼被放开、回过神才意识到，周围有人鼓起了掌，甚至还传来口哨声。
　　竹鱼羞红了脸，拉着折春就往掉头跑去，直到到了小巷才停下。
　　还没喘匀气，她就被折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眼眸明亮，音调上扬一些，道：“生日快乐。”
　　竹鱼眨眨眼，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我还没有陪你过过一次生日……”折春想想，又笑起来，“但没关系了，以后的每个生日，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她直直看进竹鱼眼中，语气温柔到极点，却全然是坚定。
　　她说：“我爱你，竹鱼——你知道的，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爱丁堡，我爱你如初。”
　　“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回应她的是一句轻笑。
　　“当然，我愿意。”
　　在爱丁堡无尽的长夜和风雪中，她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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