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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清巷当铺》作者：不拉马的咸鱼
简介：二十二岁这年，叶谿在走投无路之际碰见了一个神秘的女人。
女人自称是河清巷当铺的老板穆知白，愿意提供给她一份清闲的工作和自由的工作时间。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这不是神秘的女人，而是神秘的女鬼。
……
但是没关系。
是人是鬼，都不重要。

爱热闹爱乐子当铺老板 X 不爱热闹不爱乐子当铺员工
主日常，温馨向，不恐怖


第一章


老年病房的八人间，靠窗的位置躺着一位黑瘦的老太太，满头华发，睡得正香，张着嘴打着呼噜，已经没剩几颗牙了，左手腕和病床护栏绑在一起，防止她逃走。



她的孙女，叶谿，和她一样被山风吹得黑瘦，从短了半截的袖子底下露出比脸和手白净得多的皮肤。



叶谿眼里流露出经历过人生低谷后的人都会流露的行尸走肉般的机械和空洞，仿佛不管遭遇多么离谱的现实都能坦然接受。她的脖子上在刚才被神志不清的老人挠破了一道口子，此刻正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愤愤地帮熟睡的老人剪指甲，发誓要剪秃了去，一点不留。



“还记不起你啊？”隔壁床的老人不无没话找话地问。



“明摆着。”叶谿瞥了他一眼，把指甲剪放下，不无烦躁地诘问道，“您儿子怎么现在还没来看您呢？还记不起您啊？”



老人瞪了她一眼，转向别人抱怨：“看她这嘴！看她这嘴！不就是记不得了吗？老年痴呆嘛，正常的呀，怎么还不让人提了呢？”



叶谿没有回答。



她讨厌别人触及她家人的问题。他们并不真的关心她的家人，只是在为无聊的生活寻找一点乐趣——别人的痛苦就是最好的乐趣。他们会唏嘘，会议论，但也仅此而已；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是茶余饭后的大好谈资。她不指望有人伸出援手，只希望他们不要嚷嚷地让她心烦。



八岁那年，她的妈妈病逝；去年，她的父亲出车祸去世；今年她好不容易大学毕业，手里刚拿到学位证，公安局通知她，爷爷的三轮车翻进了沟里，老人家在当天下午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与此同时，医院打来电话，告知她那个患阿尔兹海默且浑身是病的奶奶因尿毒症需要血透。



她回家卖了老房子，卖了爷爷的电动三轮，卖了爸妈的结婚戒指和首饰，卖了自己的电脑和手机，大部分的衣服，几乎把什么都卖了，换来奶奶的治疗费用、一辆不知道第几手的三轮车和一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一开始，她还找了个单位实习，但是还没实习到一个月，就因为需要在一天中的各种时间跑医院而被辞退。之后她就想明白了，按照奶奶的身体状况，估计也就是这几个月半年的事，找工作一个月五千八千也是杯水车薪，不如主要把精力花在医院里，花在奶奶身上，工作的问题，再等一段时间也不迟。



从病房出去，踩上自己的三轮车，蹬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找点一次性日结的活计，能赚一点赚一点。她闷头骑车，对路边的花花世界视而不见。眼前是个红灯，她拉了刹车，停在路边，耳朵里嗡嗡响，和蚊子叫似的，仿佛在红灯亮起的这一刻，路边爆发了一场不得了的战争。



战争双方是一男一女，嗓门奇大无比，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叶谿不用回头张望就能彻底弄明白他们在吵什么。



男人吼道：“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女人语速比他快，喊得比他响：“我无理取闹？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让别人来评评理啊！让你哥哥姐姐爸爸妈妈来评评理好不好？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来找当铺老板娘的？你说啊！你自己说是不是！？”



男人的音量放小：“这里那么多人，你一定要在这里吵是吗？”



女人反而更大声了，显然刚才的高音还没有触及她的极限：“在这里吵怎么了！现在知道丢人了？你去找当铺那小狐狸精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丢人？”



“不是，我……”



“好！好好好！现在来跟我装了是吧？说不过我就开始‘不是’了，开始‘你无理取闹’了是吧？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显得你有道理！”



“你别逼我跟你动手！”



“怎么！动手啊！打我啊！打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德性！尤其让那小狐狸精看看你的真面目！”



正值八月，太阳晒得人像要烧起来。



叶谿听得浑身难受，眼见红灯竟然还有三十秒。她从未觉得这红灯如此漫长过，恨不得跳下三轮车，拿着车上的水果刀，和这个世界来个一了百了。父亲和爷爷去世时的通知电话在耳朵边绕啊绕，手机明明换成了一部破旧的老年机，她却总感觉熟悉的音乐铃声催命似的响起来，无时无刻不在通知她，通知一切不好的消息，“我们很抱歉，你爷爷……”“囡囡啊，你爸……”“这里是第一人民医院，叶谿女士，你奶奶这个治疗要上吗？”



母亲去世的种种，她本来记不太清了，这会儿眼前却浮现出了煞白的殡仪馆，被推进火花间的尸体，和一捧装进盒子埋进土里的骨灰。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好几天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家门外的枣树发愣。她直到爷爷去世时才明白，父亲早就被击垮了，在母亲火化当天就变成了一具为了责任勉强活着的行尸走肉。



现在，枣树被卖了，连着老房子一起卖了，而叶谿也变成了行尸走肉。



她转过头，幻视的殡仪馆火光中浮现出那争执的一男一女，和站在旁边的一个撑着黑伞的长卷发女人。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戴着白色的手套，肤色苍白，看起来倦怠至极，很不健康。不可思议的是，她那好看得出奇的脸在火光中愈见清晰，黑如点漆的眸子深邃难测，似笑非笑的神气捉摸不透。她不在乎旁人朝她投去的放肆打量的目光，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管是好奇还是窥探，她都不在乎，只是笑着，戏谑地旁观着。



她是个和叶谿截然不同的人，最起码很有钱。



叶谿盯着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那一男一女的声音再一次拔到了全新的高度。



男人喊道：“穆老板就在这里！你不自己问问她，我和她到底有没有猫腻！”



女人也喊：“好啊！问就问！我就——这么问！”



她应该是吵得火气上了头，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那男人没料到她真的会动手，脚下没站稳，摔倒在地。女人大踏步走向那个穿着旗袍的穆老板，抬起胳膊指着躺在地上眼冒金星的男人，怒气冲冲地问：“你老实说！他是不是来河清巷找你的！你就说是不是吧！什么你没和他在一起，你没勾引他，我一句都不会信！”



叶谿看得心里一紧，莫名担心起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穆老板会挨打，赶忙跳下三轮车，混进劝架的人群中。



穆老板轻描淡写地瞥了那男人一眼，像拂去灰尘似的，抬起手掸了掸袖子，用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反问：“那位先生尊姓大名？抱歉啊，店里事多，人多，我一时记不住每位当户的脸。”



女人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火冒三丈：“你还给我装！”



这一次，她的巴掌却没呼到实处，手腕被一把攥住，对方力道之大，让她错觉自己骨头都要断了。她眼里这才看见拦在穆老板身前的叶谿，被这个看似天降的奇兵吓得惊叫一声，随即有两个热心路人跑上来按住她。



叶谿其实在穆老板旁边站了有一会儿，不过那位女士当时只看得见穆老板。



“哎！你怎么打人呢！”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伸手指着她，“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报吧。”叶谿说。她冷着一张脸，什么都不在乎。



旁边有人劝架：“哎哎哎！不要打架啊！这大家都看着的，是你女朋友先动的手，你怎么还赖人家小姑娘呢？”



被热心市民拦着的女人尖声喊着：“什么叫我先动的手！我打的是她吗？我打的是她吗！是她打的我！”



“信不信我打死你！”男人恶狠狠地威胁着，连带着看穆老板的眼神都凶悍起来，“穆老板，你这就不厚道了吧？不就是不想我追求你，你至于这么整我吗？这是不是都是你算计好的？”



叶谿仍然站在穆老板面前，像是不可逾越的大山，男人只来得及抬起手，就被轻而易举地推开，之后他杂乱无章地喊了些什么，叶谿并不在意。



“谢谢。”穆老板微微仰起脸，看着叶谿的眼睛，轻声道谢。



叶谿脸一红，别开目光，无处安放的双手不安地揣进口袋，嗫嚅着：“不用谢。”



穆老板眯起眼睛，突然笑了一声，旋即脸上恢复了病恹恹的神色，看向那两位还在高声叫嚷的男女：“抱歉。事发突然，我也全无准备，希望你没有受伤。”



“我没事。”叶谿梗着脖子回答，语气甚至颇为生硬。



穆老板再次抬头，看着叶谿别扭的脸：“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店里吗？就在河清巷，河清巷当铺。”



叶谿看见穆老板撑着伞站在烈日底下，似乎脆弱极了，风一吹就会倒。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小三轮，又回头看看穆老板，有些拿不定主意。



穆老板也看见了那辆三轮车，她朝叶谿走近了一步，问：“是有急事吗？”



“没、没有……没有急事。”叶谿碰到了车锁的钥匙，她想把手抽出来，又不知怎么重新揣了回去。



穆老板小幅度地探出头，看着三轮车，问：“是你的车吗？你正要去办什么事吗？”



叶谿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她拿出那串钥匙，毫无意义地拨弄了几下，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把钥匙放回口袋里，缓解尴尬似的拍了拍手，歪了一下头：“我……没什么事。我锁个车。锁个车就送你回去。”



穆老板等着叶谿把车推上停车点，在她准备锁车的时候牵了一下她的袖口，笑吟吟地问：“方便的话，能骑车送我回去吗？”



叶谿没站起来，茫然地抬头望着她，问：“河清巷……我没进去过，三轮车方便进吗？”



“方便。汽车进去都方便。”穆老板说着，慢半拍地收起了伞。



叶谿看着向下的伞尖，“啊”了一声，把车厢里的行李箱往旁边推了推，又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车座上，再安静地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穆老板抬起手：“麻烦扶我一下。”



“嗯。”叶谿一手接过她的伞，一手扶着她坐上了车，再把伞还给她，问，“往哪里走？”



“往前。”穆老板支着下巴，微笑着打量叶谿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听说，在路上碰见陌生人请你送他们回家，最好不要亲自带路，而是要找警察帮忙，不然，对方是人贩子就遭了……你不怕我不是好人吗？右转，下一个路口再右转。”



叶谿心里相信穆老板是个好人，没有理由，她就是相信。于是她沉默着，等三轮车右转了两个弯，才闷闷地说：“不怕。”



“为什么不怕？左转，前面穆家典当行就是我家，从左边拐进去，那里可以停车。”



“你不是坏人。”叶谿说。



眼前出现了河清巷打牌的招牌，木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休息时间”的提示板，挂着的铜牌上刻着着营业时间，从下午一点到下午四点，工作时长三小时，实在是过于闲散，没有一丝一毫急于赚钱的模样。



穆老板指定的地方是个停车位，只是暂时没有车停在这里。叶谿停好车，跳下来，伸手去扶穆老板。



穆老板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才欣欣然把手交给她：“麻烦了。进店里坐坐吧，喝杯茶。我正打算开门呢，就当是充充人气。方便吗？”



“方便。”叶谿把车锁上，跟在穆知白身后，跨过门槛。



踏进当铺的大门，入目是两排实木大柜子，没看见扶梯，无法想象最顶上的柜子要怎么才能够得着。房间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放了张不大的桌子和两把太师椅，有一条楼梯通往楼上。



“上楼吧？”穆知白把伞放在门边的伞桶里，走向楼梯，踩在第一级台阶上，转过身发出邀请。



叶谿感到楼上是穆老板的私人空间，不由得有些局促，手再一次揣进兜里，前后晃了晃胳膊肘：“就在这儿吧……我是说，我觉得在这里就很好，不用……不用上去。”



“也行。”穆老板收回脚，从桌肚里拿出一包茶叶和两只瓷杯，颇为遗憾地笑道，“可惜了，好茶都在楼上，这里只有这个。”



叶谿不是很懂茶叶，她伸手去拿杯子，被烫了一下，缩回手抓抓耳垂。



“小心点，烫。”穆老板伸手示意她，“有椅子，坐吧。”



叶谿看了眼椅子，垂下头瞅瞅自己裤脚上的灰尘和污泥，没有坐：“我站会儿就好……”



“坐吧。”穆老板扶着她的胳膊，看起来没怎么用力，只往下一带，叶谿就觉得自己不受控制地在椅子上坐下。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穆老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穆老板笑道：“自我介绍一下，鄙姓穆，穆知白，是这家河清巷当铺的老板。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



“叶谿。”



“叶谿……是王勃诗中‘牵花寻紫涧，步叶下清谿’的叶谿吗？”



叶谿第一次听说这句诗，她料想自己家里也没有文化人，穆知白这么解释，对她而言，反而让名字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不好记；再者，她没办法举出穆知白名字里带了什么诗，没法礼尚往来，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她抿了抿嘴，碰了碰烫手的茶杯：“不是。我姓叶，单名谿。”



穆知白眼里泛起笑意：“你好可爱。”



叶谿又被杯子烫了一下。她不大自然地交握着双手，僵硬地搁在腿上，偷眼看了看穆知白，没有应声。



穆知白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份沉默。她仔仔细细地把茶叶袋子夹好，放回罐子里：“恕我多嘴询问一句，之前你打算去哪里？来我这儿，不会耽误你办事吧？”



“不会，没什么事。”叶谿突然有些紧张，她的双手握得更紧。



“没有在逼问你，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穆知白的声音依然轻柔，她把茶叶罐放回桌肚，发出“嗒”地一声响。



叶谿恍若遭了催眠，几乎是忙不迭地把自己要去干什么说出来：“没有不方便。我……我打算去找一份临时的，时间自由的工作。”



“找工作？”穆知白问。



“是。”叶谿点点头。



“想找什么样的工作？”穆知白继续问。



叶谿破罐子破摔，挠了挠头，干脆把什么都说出来：“时间自由一点，可以随时离岗——因为我奶奶在医院，经常需要我过去看看。”



“有什么意向吗？”穆知白似乎追着这个问题不放了。



叶谿察觉出一些不寻常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认识哪里在招人吗？”



穆知白笑道：“实不相瞒，是我。”



叶谿再一次握紧了双手：“你……你招人……”她不记得当铺的外墙上有没有张贴任何招工的告示，即便有，估计也和她并不相干。她不会算账，不懂当铺的规矩，一切都需要穆知白从头教起，显然不是合格的员工人选。



“是的，我招工，不过你放心，是你完全可以胜任的工作。”穆知白看着叶谿，表情毫无征兆地变得疲惫又虚弱，她勉强地笑着，“刚才的事，你也看见了。我病了许多年，如果他们再找上门来，怕是毫无还手之力。这段时间，我想请你留在我的店里，最好是住在店里……保护我。”



叶谿猛地心动了一下，随即冷静下来。这个工作邀约来得突然，简直像是专门为了把她留下而开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一个可以暂时居住的落脚点，总比三轮车要好得多——于是她不得不考虑保持警惕，最起码不要那么快答应：“可是我需要经常去医院。如果在这期间，那两个人找上门来，怎么办？”



“那无所谓。”穆知白看着都在找电脑要写合同了，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和叶谿对视着，愣了几秒，微笑着牵住叶谿的袖子，“我是说……没关系，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扣你钱就是了。主要是为这点事情去请专门的保镖，实在是过于兴师动众。你愿意帮忙，我实在是感激不尽。啊，上楼来吧，你总要上楼来的，方便的话，你可以住在我这里。需要我帮你回家搬东西吗？”



叶谿心里为这最后一句话猛然想起家里的那棵枣树，想起金店里被重新熔化的老旧首饰，和爷爷一起下葬的所有的老照片，还有被当成废品卖掉的桌椅和电视机——为了守住奶奶，她变卖了这些珍贵的回忆，而奶奶还不一定能救得回来——或者说，肯定救不回来了，她只是自私地期盼着能和偶尔清醒过来的奶奶说上几句闲话，才拖延着重病的老人直到今天。她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该停止治疗，结束老人的痛苦，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早一点重新步入人生的“正轨”，还是像现在这样，继续没有希望地治疗下去。



但是如果奶奶能有一瞬间恢复清醒，能再见上一面……



回忆是过去的幽灵，她情愿舍弃所有的回忆，赌一个未来。



她勉力笑起来：“我什么回忆都没有了，唯一值钱的家当就是个行李箱。”



穆知白显然愣了一下，缓了缓才重新露出温和的笑脸，轻声道：“刚才我们应该把行李箱一起拿进来，万一被人顺走就不好了。就是车上那个箱子吗？我跟你一起去拿吧。”她假装自己不好奇，也不在乎，若无其事地擦去叶谿不自知落下的眼泪，纯白的手套濡湿了一小块。



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叶谿站起来，抹了把脸，大踏步走出当铺，一时间也没有考虑这份工作有多么诡异，也不记得自己应该委婉地拒绝这份工作，继续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避免再让不相干的人看见自己的哭脸：“我去就好，没关系，箱子是锁在车上的。”



穆知白向她的背影眯起眼，嘴角牵动，试图重新调整出一个戏谑的微笑。



这个笑很快隐没了，她实在有些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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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当铺的楼梯比想象中宽敞，台阶高度也正合适，扶手干干净净的，连镂空雕花的缝隙里都没有落灰。叶谿拎着箱子，落后穆知白两三步，数到第三十级台阶时，便站上了一层平台，面前是一扇木门。



穆知白似乎心情愉悦，她哼着不知哪里的曲调，打开门，转身看着叶谿：“欢迎光临寒舍，我去给你拿拖鞋，帮我把门锁了吧。”



叶谿把箱子放下，盯着木门上那个款式古旧的插销门栓，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进屋里的穆知白，又看了看不算紧实的门缝，把门锁上以后晃了晃插销，非常怀疑这处住所的安全系数。比起找个保镖，这位穆老板可能更需要一把现代化的门锁。



这是二楼。听穆知白的脚步声，应该还有三楼。玄关旁边是鞋柜，叶谿探头张望，看见屋里一整面墙的古玩，又不动声色地把脑袋缩了回来，只低头看自己的箱子。她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稀里糊涂地应下了这份差事，心里涌上一阵后怕。万一穆知白是坏人呢？万一她把自己骗进来是为了割腰子呢？



她愿意相信穆知白不是坏人，只是心里难免惴惴不安，偷偷盯着插销看了几眼，有好几次想夺门而逃，却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就好像插销上通了电似的。她搓搓手，在原地跺跺脚，继而又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自愿了，怎么看都太自愿了，没有任何抗拒的成分，是她骑三轮送穆知白回来的，也是她单独出门拎了箱子回来，甚至是她亲手锁上了门。



不能再等了，她起码得回到一楼去——



就说自己有东西忘了拿或者突然想起车没锁好吧。



叶谿刚碰上门栓，就有人从身后把她的手按在门上。那只手皮肤苍白，冰凉刺骨，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心跳骤然加速，当即使劲儿地想把手抽出来，却没成功。



她听见穆知白含着笑的声音：“怎么了？想去哪儿？”



叶谿感觉寒意从手向身上蔓延，在最初的心惊胆战过后，她诧异地回头看着穆知白，问：“你的手怎么那么冷？”



这是八月。



叶谿想不明白。



她这话一问，穆知白便松开了她，接过她的行李箱，拎在身侧：“拖鞋给你拿来了，箱子先给我吧，我帮你拿上去。”



“啊，小心，箱子有点重。”叶谿这么说完，原本被穆知白好端端拎在手里的箱子便毫无征兆地落了地。



穆知白身子一歪，笑容带了几分歉意，语气比之前更加虚弱：“对不起，我看这是个小箱子，就以为……打开看看，东西没摔坏吧？”



“小心，你小心。没关系，箱子里没什么不能摔的东西，你不要摔到了。”叶谿连忙说。她赶紧脱下自己那双豁了口的旧鞋，鞋头被绳子扎牢，勉强还可以穿；顺带挽起不那么干净的裤脚，破了洞的袜子踩进穆知白帮她拿来的……毛拖。



可现在真的是八月！



叶谿感受了一下，还好家里阴凉，估计是空调温度打得很低，才使得穿毛拖也不至于有多么的热。



她从穆知白手中接过行李箱，拎起来。轮子没清洗过，她担心弄脏了地板，不如一直拎着。



穆知白已经摘下了手套，慢悠悠地在前面带路：“二楼主要也是招待客人用的，等东西放好了再带你来参观不迟。我们住三楼，上来吧，你就住我隔壁的房间。以前是打扫卫生的阿姨住的，现在她回家帮亲戚带小孩，所以只每周末会来两次，而且也不住这儿。你放心，房间很干净，一出太阳，阿姨就会帮忙晒一晒床垫被褥。”



叶谿不介意。她已经两个多月没睡过床了，医院的陪护床不便宜，她没有闲钱租赁，现在只要是个能歇脚的地方就算天堂。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就算穆知白在骗自己也无所谓，她有点累了，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能休息一天是一天；如果人生到此结束，那就结束吧，刚好一家人可以在地下团聚。



“就是这里。”穆知白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房间是宽敞亮堂的，当铺临着城北河，从推开的巨大窗户可以看见河对岸的人家。河清巷是城里有名的老街区，这一片都是老房子，不仅不能拆迁，还不允许住户随意装修，力图保持其一百来年一以贯之的历史风貌。但又因为这里全是自住的人家，所以不方便建成旅游景区步行街，只得在河清巷旁边仿建了一片清河巷，以带动消费。



房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穆知白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只文件夹，摊在桌上，里面是不知什么时候做的合同，一式两份。叶谿几乎没有仔细读，就闷着脑袋签了字。她深知等过会儿情绪不那么激动的时候，自己多半会后悔，会逐字逐句地开始读合同，但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在乎。



落笔的同时，墨迹便干涸了，合同在眼前烧成灰。她看见火光中穆知白惨淡的笑脸和满身的伤痕，鲜血在地板上流淌，染湿了暖白色的床单和垂落的被角。她看见遍地的尸体，站在当铺门口的男人穿着马褂，蓄着一条不太好看的辫子。她看见穆知白的尸体被钉进棺材，棺材被埋进当铺的地下室，四周贴满了符箓。符箓像合同一样燃烧起来，棺材连同尸体一起腐烂，但是穆知白仍然留在这里，一步都走不出去，直到向叶谿伸出染血的手，轻声问：“能送我回家吗？”



叶谿惊醒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有些凉。天色已晚，窗户没关，屋子里没开空调，也没见到空调的影子，可能就是有这么凉。她一骨碌爬起来，去找手机。现在是晚上七点，没有医院打来的未接电话，让她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记得睡前有没有和穆知白打过招呼，竟然连外衣外裤都没有来得及脱，仿佛昏过去一般陷入睡眠。



希望不会吓到那位貌似不太健康的年轻老板。



她一翻身爬起来，路过桌子的时候找了找合同。她不太记得刚才支离破碎的噩梦，只回忆起这份合同莫名自燃起来，烧成了灰。现实中它完好无损，躺在窗前。白天她没心情细看，现在才发现有几项条件颇为霸道且不太符合劳动法，比如需要叶谿在河清巷当铺干满一年，这一年中没有假期，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穆知白身边，毕竟多少是个保镖；月薪四千五，离岗一个小时要扣一百，请假一天扣三百。



以她需要离岗的次数和时间来论，到月底时估计拿不到多少钱——她可以去投诉吗？这份合同真的有效力吗？



不过就算要投诉，也不是现在，这里包吃住免水电，叶谿对生活条件没什么要求，在奶奶去世前，就这么囫囵过下去吧。



叶谿叹了口气，放下合同，在旁边看见了另一张字条，应该是穆知白留的：“明天预约了一个客户，需要穿得正式一些，我给你准备了几套衣服，就挂在衣柜里。别介意，衣服算是工作装，如果一年内你辞职了，要原价赔偿。醒了就穿一下吧，试试合不合身。”



叶谿打开衣柜，看见里头的几套衣服，最左侧挂着的西装标牌还没剪，一套三万五。



“……”



她不想要工作装。



真心的。



合身倒确实合身，西装旁边还有两套衣服，目测大小和西装一致，应该都是给她准备的，叶谿没敢去看价格。据她估计，穆知白是不想她穿着身上这套磨损严重的旧衣服出现在大客户面前，砸了当铺的招牌。



她小心地把西装脱下来，挂回去。



待会儿打算去一趟医院，不想把新衣服弄脏。



三楼应该没有书房的概念，因为四处都是书架，她怀疑穆知白是在用书砌墙。一台很大的电视嵌在书架中间，对面摆了一条沙发。叶谿出门的时候，穆知白正穿着白色睡袍半卧在沙发里，戴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低头看书看得很认真，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短暂地抬了抬眼，又把目光垂下去，落在书页上。



叶谿不好意思打扰她，便走到旁边，双手往兜里一揣，仰头一本本看着架子上的书脊。书很多很杂，她无法从中推测穆知白的阅读喜好，倒是看见了很多自己想看的书，不知道到时候可不可以借阅。



“不坐？”穆知白突然发问。



叶谿迅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边点头边抓了抓：“啊……我打算去一趟医院，看看奶奶。”



“怎么不穿新衣服？不合身？”穆知白又问。



“不是不是，很合身，但是我现在是去医院，怕穿脏了。”叶谿连连摆手。



“所以你一直站着，也是怕把沙发弄脏了？”穆知白合上书，慢悠悠地坐正，看着叶谿。



被这双黑漆漆的眸子盯住，叶谿突然想要后退，虽然不知怎么硬生生站在原地没动。她不仅害怕会把沙发弄脏；穆知白穿的是白衣服，她害怕自己再往前走一步都可能会把这干净柔和的画面弄脏。



穆知白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向她，把她牵回房间去：“没关系，换身衣服再去吧。万一哪天你奶奶突然清醒，看见你穿这么一身……破得很明显的衣服，她会难过的。”



叶谿又被她的手冰了一下，这次有心理准备，比白天淡定许多。她只是不解地皱了皱眉毛，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的情况？”



穆知白脚步一顿：“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的？”叶谿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了？睡迷糊了？不会都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了吧？”穆知白转过身，笑着问。



叶谿尴尬地抿了抿嘴：“这个、这个记得。”



那大概是睡前那段时间，她和穆知白聊了两句？然后或许是自己睡得太沉，所以把这段记忆忘掉了？叶谿被牵回房间里，穆知白没有跟进去，帮她掩上门：“换身衣服再去医院吧，就当是……为了奶奶。”



等叶谿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站在电梯厢里，叶谿忽然觉得听从穆知白的劝告，穿身新衣服来医院很不值当。老人家现在就像个力气奇大但蛮不讲理不懂事的小朋友，万一把新衣服抓破，不知道要不要自己多赔几块钱。但是来都来了，现在回去换衣服又有些不划算。



她错过了查房，只能去打扰值班医生问问情况，回到病房时，奶奶还没睡，眼睛睁得溜圆，正边喊着“小偷！全是小偷！”边用活动自如的右手去解绑住左手的绳结。



一看见叶谿走向她，她就露出警惕的表情，恶狠狠地问：“你是谁！”



“我是你孙女。”叶谿说着，走到她旁边。



“你不是我孙女！”奶奶喊着，“你也是小偷！你们都是小偷！你们都要来偷我的钱！”



叶谿忍不住叹了口气：“清醒一点，你根本没钱。”



这句话像是附带着魔咒，老人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始嚎啕大哭：“小偷——！你是小偷！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钱！”



叶谿忙不迭抱住她：“好好好，我错了奶奶！你有钱！”



旁边病床的老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乐不可支地抬手指了指奶奶，说：“哎呀，她没说有没有钱的事，她说她没钱，你知道她没钱就说明你是小偷。离远点吧，小心她又抓你。看你脖子上被她挠得……”



叶谿越哄，奶奶挣扎得越厉害，喊着要回家，要出院。叶谿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跑进病房的护士：“姐姐救我！”



“怎么又开始哭了？”护士哭笑不得。



“我嘴欠。”叶谿说。



“她是小偷！”奶奶喊。



叶谿拍了拍奶奶的背：“我不是，我真不是，谁都知道你没钱！奶奶！”



老人哭得更伤心了，她力气不小，又无所顾忌，在叶谿脸上打了一拳。叶谿躲得及时，这一拳没打结实，只留下一圈不深的淤青。



“你就别和她提钱了，谁提钱她就跟谁急。一会儿你来护士站，我们帮你看看被打得什么样了。他们医生跟你说了上安定的事吗？”护士问。



叶谿不在乎这样的小伤，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了，上吧，上安定吧……我找到工作了。”



护士惊喜地问：“呀！你找到工作啦？”



“是啊，找到工作了，离这里有点远，但好歹是个工作。”叶谿说。



护士“哟”了一声：“我说呢，我说你怎么穿新衣服了呢。是的呀，就是说呀，找工作还是要穿得像样点……”



叶谿没听下去，护士也没说下去，奶奶哭得反胃，“哇”的一声，吐得满床都是。病房里为此忙活了好一阵，到将近九点才安静下来。叶谿习惯了这种突发状况，今天又难得睡了一个下午，此刻依然精神十足，送走了医护，她坐在小方凳上，搓了搓奶奶的手，看着总算不再鬼哭狼嚎的老人，嬉皮笑脸地问：“可是咱们就是没钱啊，是不是？”



奶奶把她的手挥开：“我有钱！我家里还有一套房。那是给我孙女留的！谁也不能动！”



叶谿连苦笑都维持不住，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弯下腰，额头贴在老人的手背上：“嗯。谁也不能动。谁也不会动老房子，你放心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叶谿突然听见老人问：“你找了什么工作？”



叶谿抬起头，看着奶奶满是褶皱的脸和蒙了层翳似的浑浊的眼睛，不确定她认不认得自己。但叶谿不敢问，只是回答：“……助理。”



“什么是助理？”奶奶问。



“帮助老板处理问题的。”叶谿回答。



“一个月多少钱？”



“……九千。”



“九千好啊！九千！”奶奶突然又要激动起来，叶谿这回抢先一步抱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九点了，奶奶，要睡觉了，别人都要睡觉了，我们不能打扰他们。”



奶奶点点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九千好啊，有九千呢……”



她睡着了。



叶谿给她盖好被子，从病房出去，才看见这身新衣服上也溅到了呕吐物。等电梯时，她把衣服拉挺了，打量打量那一团污渍，不好闻，看着也恶心，最好还是能在医院里把它洗干净，省得把病菌带回当铺。于是她回到病房，在洗手间里把衣服洗干净，湿衣服往身上一套，回去又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奶奶，默默地下了楼。



“你回去啊？”护士和她打招呼。



“回去。”叶谿说着，又小声地重复了一句，“回去。”



“你现在住在哪儿？”



叶谿抿起嘴，在寻找一个适合描述河清巷当铺的词汇：“……家里。”



三轮车停在当铺楼下，她坐在车上吹了会儿风。夏天温度高，衣服干得也快，等确认穆知白应该不能轻易看出这衣服洗过，她才打开一楼大门，走进去，上了锁；走上二楼，打开门，走进去，上了锁，再一转身，就看见站在楼梯上的穆知白。



这情节的惊魂程度和恐怖片不相上下。



叶谿有些腿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傻呆呆地支吾了一声：“我回来了。”



“明天正式上班，所以今天不扣钱，别太担心。”穆知白走向三楼。



叶谿回过神来，小跑两步跟上她：“谢谢。”



“谢我什么？”穆知白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就是谢谢。”叶谿看着她笑，笑容忽然变得灿烂。



穆知白猛地不再看她，径直走进房间，语速稍快：“早点休息。”



“好。晚安。”叶谿等到穆知白关上门，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还开了道缝，屋外的风是热的，不知道为什么屋里就是那么凉快。叶谿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她颇有成就感地看着被铺满的桌子，确信自己要在这里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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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上五点来钟，降临河清巷的第一缕曙光和从各种地方传来的鸡鸣狗吠就穿过敞开的窗户，把叶谿硬生生闹醒。她紧闭着眼翻了个身，脸埋在被子里捂了几秒，满脑子盘旋着“我是谁？我在哪？”这个亘古难解的谜题，接着总算在一阵单调的起床闹铃声中回想起这里是河清巷当铺，自己现在是老板穆知白的临时保镖。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捞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哀嚎着躺了回去。



这床，这枕头，这阳光，这温度，舒服得让人全无斗志。



她想着再躺一会儿，躺到六点再起来，门就被轻轻地敲了三下。



“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是起来了吗？”穆知白在门外问。



叶谿生无可恋地应声：“嗯，起来了。”



“洗漱好就下来吧，我在二楼等你——今天下午三点约了一个客户，要不你把西装穿上？我想看看你穿着效果怎么样。”穆知白说。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叶谿答应了：“好。”



穆知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叶谿最后拥抱了一下被子和枕头，认命地爬起来，换上了那套昂贵的西装。她还在下楼梯时就看见了穆知白，这位老板应该没进入工作状态，还穿着昨晚上的睡袍，站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磨咖啡。叶谿看见穆知白左耳下方的一颗红色小痣，不知怎么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脸上发烫，只能迅速地挪开了目光。



穆知白在这时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打量她，有些忍俊不禁地别过脸，重新抬起头时，表情又变得像平时一样温和，说：“感觉你穿上西装的样子……挺有趣的……你是热吗？脸都红了。太热的话，还是把西装换掉吧。”



叶谿拉了拉衬衫的袖子，没有回答冷热的问题：“不如给我换一件冲锋衣？便宜的，一百以内的。”



“难道冲锋衣不热吗？”穆知白端起咖啡杯，问她，“喝吗？”



“我不喝，谢谢。有水吗？”



“嗯，壶在里面，刚烧的。”



叶谿拎着自己带来的白色搪瓷杯走进厨房，从厨房的窗户可以看见对街那片仿建的清河巷，即使现在时间还早，却已经有不少店开了门，尤其是小吃和早餐，靠近马路的地方还有不少骑着三轮的菜农在卖菜。



叶谿没有进过河清巷，也没有进过清河巷。前者对本地人而言仅仅是个普通的住着很多有钱人的“小区”，后者则是个还算成功的仿制品，但和千千万万的“古街”“古巷”一样，实际上卖些在哪里都能买到的折扇、丝绸、旗袍、油纸伞，能玩到些射箭、打靶、套圈的把戏，看到些抛绣球、跳舞、唱歌的表演。听说最近清河巷新开了一家鬼屋很不错，在医院里都能偶尔听医护提起，只可惜，叶谿既没有闲暇，又没有闲钱。



比起清河巷里有什么娱乐场所，她更关心路边的大爷大妈卖的什么菜，多少钱一斤。



“早饭吃什么？要我去买吗？”叶谿吹了吹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



“我还在想怎么请你帮我跑一趟呢……实在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穆知白笑着走过来，和她一起站在窗边，指了指清河巷，“那边最头上第一家，‘茶余饭后’早餐店，你不用看菜单，寻常早餐店有的东西——像是包子、馒头——它都有。我要一碗青菜瘦肉粥，跟老板说你是帮穆老板买的就好，一会儿带饭盒去打包，不要用她家的泡沫塑料。”



叶谿低头看看她手里捧着的咖啡，吐槽道：“你这早餐吃得还挺中西合璧。”



穆知白笑着摇了摇头，一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手扶着叶谿的胳膊，模样看着比昨天还要虚弱：“先把衣服换了吧，这个时间骑三轮车过去会有点堵，我把自行车借给你。”



清河巷最头上第一家早餐店简直人满为患，叶谿在门外等了好久，才找到挤进去的机会，不得不抓紧时间拔高嗓门，才勉强能让老板听见自己在说什么：“老板，我帮穆老板买一碗青菜瘦肉粥，一个菜包一个肉包一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



大汗淋漓的早餐店老板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高声道：“她吃不了那么多！”



“剩下的我吃！”叶谿喊。



“小贺！一碗青菜瘦肉粥，一个菜包一个肉包一个茶叶蛋！穆知白点的！”老板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露出一个颇有些八卦的笑容，迫不及待地问，“穆老板叫你来的？你是她……？”



“我是她新招的员工。”叶谿说。



老板的表情变得困惑，她上上下下盯着叶谿看了好久，期间竟然还能精准地把早餐递给各个顾客，其业务水平之高让叶谿叹为观止。到最后，老板把里间递来的饭盒还给叶谿时，忍不住啧了两声：“你看着好小啊，二十来岁吧？”



叶谿点点头：“二十二。”



老板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可怜。”随即，她忽然兴奋不少，一边生意不停，一边凑近叶谿，神秘兮兮地问，“那个老葛朗台，肯定舍不得给你开多少钱。要不要跳槽来我这儿啊？她给你什么条件，我给你双倍！怎么样？看看咱家这店，这生意，这人气，这地段，不比穆知白那阴间地方好过多了？来嘛来嘛！”



叶谿看了看满屋子的客人和人声鼎沸的红火生意，只觉得头皮发麻：“不了不了，我在穆老板那里干着就挺好。”



“别急着拒绝嘛，可以考虑的呀！来，给你，我的私人名片！”老板从盒子里捞出一张卡，上面显示老板名字叫阿四，“对了，记得在大众点评上给我们店五星好评啊，可以给你返红包。而且现在点评以后，把点评页面给我们看，店里口碑最好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可以给你半价。一定要记得好评啊！”



恍恍惚惚地把饭盒放进车篮里，叶谿耳朵里还嗡嗡回放着店内的热闹。她抬头看了一眼茶余饭后的招牌，很明显，这是一家网红店，只不过穆知白和老板熟悉，所以没把它当成网红店罢了。菜单上压根儿就没有“青菜瘦肉粥”，也没有菜包肉包茶叶蛋——它们分别被被叫做“万绿丛中一点红”“田园春色”“朱门盛宴”和“金蛋！砸开有奖”。



叶谿忽然感到惶恐，希望茶叶蛋里不要吃出稀奇玩意儿。



她把自行车推出来，从车座下掉出一张被塞进夹缝中的广告纸，展开就是一张硕大青白满是血迹的鬼脸，旁边印了一行设计感平平的大字：



“够胆你就来！——清河巷二百一十八号店，等你来挑战！”



大清早的，这发传单的朋友还挺敬业。



叶谿把广告折了两折，扔进茶余饭后店门口的大垃圾桶。



离开清河巷，回到河清巷，就好像回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那么热闹，不是特别安静。有个爷爷在自家院子里杀鸡，鸡血放了一盆子；有两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打打闹闹地从她旁边跑过去，没能跑多远，其中一个就摔进了别人家用来种菜挖出的沟里；不远处赶来一个骂骂咧咧的长辈。



粥还是烫的，穆知白吃得很慢。



叶谿想赶在八点半查房之前去一趟医院，所以吃得很快，一口菜包，一口肉包，一口茶叶蛋，一口水，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早饭问题。



“我会尽快早点回来，有事情可以随时打电话。”叶谿感到非常抱歉。



这是她上班的第一天，而她就需要请假，还一请就是好几个小时……虽然仔细一想，也没有哪个老板可以把员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绑在身边。



她再一次怀疑起这份合同在法律上的有效性。



穆知白笑道：“没关系，不用愧疚，会扣你工资的。”



叶谿：“……”她不得不摆出认真的态度，花一点时间来让穆知白正视这件事，并一起坐下来仔细探讨合同的问题：“你这合同其实根本不受法律保护吧？是这样，穆老板，我觉得我们可以另拟一份合同，更合理更合法更有可行性的一份合同。这样，从你的角度，也能加强对我的约束力。你看怎么样？”



穆知白冷不丁摸了摸叶谿的头：“这份合同可能确实不那么具有……法律效力，但是它蕴含了一些法律以外的效力；而这个效力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啊？”叶谿没听明白，只是被穆知白的这个态度搅得心里发慌。



叶谿想问仔细些，穆知白却不想回答。她站起身，从餐桌前走开，背对叶谿，望着窗外：“我不会伤害你……或者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我可以……”



“抱歉，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我的计划。”穆知白走回来，重新坐在叶谿旁边，一本正经地和她对视着，“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违法，不害人，只涉及我们……甚至可能只涉及我。除了可能会因为经常离岗而被扣除很多工钱以外，你不会有任何损失。”



叶谿越听越没底，她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有一瞬间想起了传单上那个青白皮肤的恶鬼。屋子好像越来越凉了，凉得她害怕，近乎动弹不得，只能坐在原位，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别愣着了。去医院吧。在医院里，你还有的忙呢。”穆知白拍了拍叶谿的脸。



出发前，叶谿先回了趟房间，拿出合同看了又看。



法律以外的效力……指什么呢？



*****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你们都是骗子！是小偷！我要咬死你们！我咬！我咬！”



“奶奶，你冷静一点，给你打针了……”



“杀人啦——！救命啊——！”



医院里，新的兵荒马乱开始了。



“你就把她接回去吧。”隔壁床的老爷子和着奶奶的惨叫，絮絮叨叨个没完，“让老头子我的耳根也清静两天。”



“你让她回去，不是害她吗？她这一回去，估计就没了。”另一个老人插嘴。



“就是要没了，才会想回去。”老爷子的情绪变得低落，叶谿知道，这句话是他的真心话。



她也想过，自己这样盲目地破釜沉舟，把奶奶按在医院里治病是对是错；是不是还不如让老人在家里安静地死去？但是这种想法是最近奶奶病情恶化时才出现的，出现得有些迟——她在得知奶奶需要用钱的第一时间就动了卖车卖房的念头，并立即付诸行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叶谿帮忙按着奶奶的手，不出意外被咬了一口。意识不清醒的老人下嘴既狠又快，叶谿手腕上出了血，还是在一切结束后去护士站寻求帮助。



“不要急，今天上安定了。”护士安慰她。



叶谿笑着点了点头：“谢谢。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你奶奶还算好的。”护士说，“你呢？新工作怎么样啦？今天一大早就这么出来，没关系吧？”



叶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没关系，又不是不扣钱——老板原话是这么说的，语气还比我刚才温柔一点。”



“啊？这就是传说中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狠毒的台词吗？那你这一个月到最后还能挣到钱吗？”



“不知道啊。但是包吃住，还允许我随时外出，不会开除我，这就够了……人总是喜欢没事给自己找个工作，添点麻烦，不然就活不下去。”叶谿把敷贴拍在伤口上，“姐姐，记一下，五号床要再加一张敷贴。”



“嘿！”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叶谿的肩。



叶谿一回头，看见一张不太熟悉但显然见过的脸，应该也是这里的医护人员，应该是刚下夜班，穿着常服。



叶谿看见了她手里拿的工牌，上面写着“实习医生解千”，不熟，不认识，没听说，只能说多少应该见过一两次。



“你奶奶昨天情况挺好。”解千跟叶谿一起等着电梯下楼，但是因为她并不记得解千，对方看起来却跟自己很熟，让叶谿觉得每分每秒都过得非常煎熬。



她只能客气礼貌地点头：“谢谢。”



“谢什么呀？”解千又拍了一下叶谿的肩，“昨晚上不知怎么，凌晨两点多还在收病人，困死我了。”



叶谿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嗯……一会儿早点休息。”



解千不在意叶谿的尴尬，她拿出手机捣鼓了几下，问：“周末你有空吗？我们几个同学想去清河巷那个鬼屋玩的，差一个人，能来凑个数吗？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看起来胆子很大！我们团队就缺少你这样的骨干！”



“抱歉，我的时间安排满了。”叶谿说。



清河巷鬼屋对她没什么吸引力，光是去猜穆知白到底跟自己签了份有着什么效力的合同，就已经足够惊悚了。



“这样啊……那还是加个联系方式吧？万一你突然有时间了呢？”解千把二维码怼到叶谿面前。



叶谿揣着手里的老年机，笑了起来，倒是没想过老年机还能有如此妙用：“老年机没这个功能。”



“啊？你用老年机吗？那多不方便啊。”解千感慨道，随即又说，“那能交换个联系方式吗？”



“那么执着吗？”叶谿想不明白，但是考虑到解千自述还要在这层楼待一个月，她还是同意了交换电话号码，“但是我通常是没有时间的，你可以试试约起别的朋友，不用对我抱有太大希望。”



电梯门开了，解千大踏步地走出去：“到时候再说吧，过两天周末了，我联系你。”



“哎……”叶谿想说自己真的没时间，不用联系了，但解千走得太快，而她心里又顾忌太多。



等回到当铺，她就把这段小插曲抛之脑后，取而代之占据注意力的，是那个站在当铺门口探头探脑的戴着口罩的女人。



叶谿快走两步，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那女人吓了一跳，拼命摆摆手：“没、没什么事。你不是昨天那个……没听说穆老板店里有招人啊。”



“你找穆老板吗？现在还没开门，要等到下午一点。”叶谿说着，把门打开，“要不我帮你问问穆老板有没有时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不不不，不用不用，我……”



“我有时间。”穆知白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她换了一件白色旗袍，戴着手套，拾级而下，“里边请吧，不必拘礼。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如果叶谿不在，我是万万不敢开门的。”



“我……”



“进来吧。叶谿，不用锁门，开着吧。”穆知白在椅子上坐下，“这位客人，你昨天见过的。”



叶谿看着那位女士摘下口罩，正是昨天在街边吵架动手的当事人之一，带着满含歉意的尴尬表情，拘谨地站在门口。



见叶谿和这位女士都杵着不动，穆知白不得不再次发出邀请：“这位女士，你进来吧。叶谿……



“如果你爱站着，就站那儿吧。”



“我进来！我进来！”叶谿一溜小跑着回到她身边。



当铺一楼照不进多少阳光，所有的阳光都在二楼和三楼，没有一点点愿意分给客人。



这阴沉沉的气氛中，叶谿感觉越来越冷。她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胳膊，恨不得穿上今早的西装。那位女士也走了进来，只是始终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没有落座，也没有开口，满脸窘迫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是来给穆老板道歉的，昨天……昨天我情绪上头了，一看见他走在你旁边，我……我当时脑袋里一片空白……实在是没想那么多。对不起，穆老板，回去以后我仔细想了很久，感觉您可能不太看得上我男人……”



“嗯，这倒是实话。”穆知白点了点头，“你进来坐会儿吧，喝杯茶，这件事，我们就算翻篇了。但是那位先生如果到时候要回来取他当掉的东西——”



女士隔着一张桌子坐在穆知白旁边，双手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懂，我懂，正常生意罢了，我不会难为您。就是，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他当掉了什么东西？”



穆知白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全身，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欢快，就好像这件事多么有趣一样。她摇了摇头：“嗯……是什么东西呢？很遗憾，这涉及隐私，我不能告诉你。但是如果你也来我这里交易一次，估计就能对他当掉了什么有个大致的猜测了。等你急着要用钱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叶谿听着，又想起了“法律以外的效力”。她抬头看着当铺里那一排排直通屋顶的大柜子，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柜子有了生命，即将把她吞噬干净一样。她看向穆知白的侧脸，想起她那句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承诺——她发现自己对穆知白一无所知。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儿吗？”穆知白拉了拉叶谿的衣角。



叶谿闷闷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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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随着那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女士离开，叶谿忽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穆知白当时雇佣她，是出于对人身安全的担心；而现在，这种担心变得没有必要。万一穆知白提出宁愿赔付损失也要和她解除雇佣关系，可怎么办呢？工资虽少，蚂蚁再小都是肉；更何况这里包吃包住，她并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她想起穆知白提到的保洁阿姨，或许穆知白需要一个保洁？



环顾四周，地板干干净净，柜子也干干净净，甚至没有能一眼看见的落了灰的地方。墙角和门口的绿植都长势喜人，大门外挂着的两只灯笼都一尘不染。这家店目前不太需要保洁。但叶谿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觉得悲哀。这种证明将自己异化成了商品，工资就是她的标价。



她问：“穆老板，拖把在哪儿？”



穆知白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家很脏吗？”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早上拖一拖地，能起到一个神清气爽的作用。”



“但是现在是下午一点十五。”



叶谿闷闷地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问：“穆老板，需要我帮忙浇花吗？或者别的什么……别的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穆知白放下茶杯，支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没头苍蝇似的小姑娘，总算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思绪从方才那段有趣的小插曲中抽离出来：“你真的那么想拖地？那就去拖吧。一楼就算了，上楼去打扫吧，拖把和抹布都在二楼的阳台上。但是我需要你想清楚，你来我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叶谿一时语塞。



“我只需要员工各司其职，不需要一个兼职保洁的保镖。毕竟，你的保洁工作想必不如陈阿姨做得到位。跟我说说，为什么突然想着打扫卫生？”穆知白伸出手。



叶谿像是受了蛊惑似的凑到她手边，额头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没去揉，就这么蹲在那儿。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一个老板说心里话，尤其这个老板还被对街茶余饭后的老板称呼为“老葛朗台”；如果她提出自己的困惑，反而让穆知白想起保镖现在是个多余的职位，把她开除了怎么办？



叶谿咬着嘴唇，直到被穆知白摸了摸头，才抬起眼。



——她真好看。



叶谿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感觉自己脸上在烧，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去。



“看着我。”穆知白的声音很轻很轻，落在叶谿耳中，像是一片羽毛扫过，让她浑身一个激灵，“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叶谿不受控制地看着穆知白，几乎就要把心里在想什么脱口而出，倾诉自己害怕被裁员的心态。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思考工作的事，也没有思考医院里的奶奶和她黯淡无光的未来，连近在咫尺的穆知白都变得虚幻，继而响起无数的声音，纷纷扰扰，熙熙攘攘，在顷刻间将她淹没。她似乎同时成为了一个小孩、少年、青年、中年和老人，她似乎同时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既是白领出入于高楼大厦，又是农民穿梭于田间地头，她似乎在和自己吵架，又似乎在和自己和解。



这种不断的身份分裂和重组让她的自我意识逐渐消失，而穆知白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穆知白仿佛成了她的灯塔，越是遥不可及，叶谿就越想触碰，像沉船之人遭遇海中浮木，无论如何都要紧紧抓住。



忽然意识到自己行为怪异，叶谿“唰”地站起身。



她感到头昏眼花，尽管心跳在慢慢平复，耳朵里却还在怦怦作响。指尖残存着冰凉的触感，整只手因紧张而痉挛，微微颤抖着。她深吸一口气，拧起眉毛甩了甩手腕，为刚才自己这仿佛胡乱吃了野蘑菇一般混乱的神秘行为感到不安。她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穆知白。



穆知白依然坐在那儿，风雨不动安如山，在叶谿站起来以后，端起茶杯，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怎么了？”



“对不起。”叶谿的眉心没有松开，她紧盯着穆知白漆黑的双目，某种异样感呼之欲出，却无法准确描述。她想起昨天那近乎昏迷的午睡，和一场凌乱琐碎的噩梦。在梦里燃烧的合同仿佛是来自深渊的警告，而穆知白就是那个深渊。



穆知白似乎在笑，她始终没放下杯子，微微别过脸，不和叶谿对视：“嗯？对不起什么？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叶谿没有回答穆知白的问题，只是用更愧疚却也更响亮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穆知白总算调整好了表情，她把杯子放下，轻声道：“待会儿再说这个，去楼上换身衣服吧。这个客人通常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半个多小时，我们抓紧些。”她接着话锋一转，仰起脸看着叶谿，笑着说，“你穿那套黑西装的样子太可爱了，不像是我家的员工，倒像是哪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还是换一身吧。我没进你房间，新衣服放在三楼的沙发上，鞋在鞋柜里，你自己换。”



叶谿脸上一热，又怕耽误穆知白见客人的时间，按捺住心里的疑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然后就看见了放在沙发上的一套看起来非常古旧的茶色格子西装，款式并不现代，料子舒服但是很厚重，像是从哪只老古董箱子里刨出来的文物。她拎起衣服看了看，没见到价牌，不知怎么，却比见到那套黑西装的价牌时还要惊恐。要是穆知白心血来潮，要求她为衣柜里的那些衣服付款，她估计是舍不得赔偿的，不如给“老葛朗台”打一辈子工。



但是这些衣服出人意料地合身，合身得让人害怕。



老实说，她很怀疑如果自己亲自去买，能不能找到这么合身的衣服。



合同还在桌上，她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和前两次一样，她没读出任何异常，只能把它收进抽屉。



她下楼来，站在穆知白面前。



这位热衷于换装游戏的老板对这件衣服非常满意，频频点头：“这下看着合适多了。”



“唔……”叶谿不置可否。她觉得穿着新衣服让人打量的感觉过于尴尬，甚至有些如芒在背。她不好意思说出这种感受，只能忍着，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猛灌了几口茶，不太自然地道谢：“麻烦你了。”



穆知白笑着给她的杯子里重新倒上茶水：“客气什么？我是为了当铺的脸面，不是为了你。”



“……那也谢谢。”叶谿说。



她不在乎自己穿什么样的衣服，有着普通人家能有的体面就好，所以穆知白给她准备什么，她都愿意配合。



穆知白放下茶壶，望向门口：“客人来了。”



“穆老板！不好意思我来早了！之前跟你说的，我下午要去做脸，三点左右会到你店里，结果小王今天发烧没来上班，我就先来你这儿了，哎呀，还好你开了门，这大热天的，看看我这一身的汗啊……呀，你现在有客人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打扰你们吧？”眼前还没见着人，就先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大嗓门儿，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才走进店里。



叶谿想站起来，给客人让座，却被穆知白按住了手腕。她看了看穆知白，又看向门口的客人。客人穿着黑色的裙子和黑色的有点脏的矮跟皮鞋，手里拎着一只小皮包，以她的身材来说，会显得皮包很小，但是她很有活力，可以称得上光彩照人；她戴着耳环和项链，刚做过头发，喷了浓郁的香水，即使隔了不短的距离，依然可以闻到香味。



叶谿想打喷嚏，好容易才憋住。



“不是客人，是来店里帮忙的朋友。”穆知白笑着，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休息一会儿，这天气确实怪热的。”



叶谿并不觉得穆知白会怕热，隔着手套和袖子都能感到穆知白手上的凉意。她甚至不太能想象穆知白要怎么过冬。



“呀，是穆老板的朋友，幸会幸会。我是穆老板这里的常客了，我姓钟，叫我钟姐就好，这是我的名片，我现在自己开网店做点小生意，线下在清河巷也开了一家实体店，主要是卖手工艺品，什么毛毡啊陶艺啊手工编织啊，也支持实体店DIY，小姑娘都很喜欢的，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里坐坐！我邀请穆老板很多次了，但是穆老板就是不来，你可一定要把她给我抓来店里！”钟姐朝叶谿伸出手和名片。



叶谿这时才总算得以站起来，接过名片，和钟姐握了握手：“你好，我姓叶，叫我小叶就好，这段时间一般都在当铺里，你来这儿就能见到我。”



“那好那好，我知道了。小叶今年几岁了？”钟姐一坐下，就忙不迭地问。



“二十二了。”叶谿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店名“钟姐手工”，名片制作得非常精致，纸张应该都是精挑细选的，比茶余饭后那沾了几滴油渍的劣质名片看着要高贵得多。她身上没有口袋，纠结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伸手把名片递给穆知白。



穆知白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盯着名片看了一会儿，指尖无声地碰了碰桌面，叶谿才把名片在桌上放下。



“哟，那么小？那你和穆老板算是忘年交了？”钟姐惊讶道。



叶谿看向穆知白——她还真不知道穆知白今年几岁。



穆知白却岔开了话题：“寒暄的话就等正事办完再聊吧，钟姐这次来，是想当什么？”



“这次我来，也是为了老问题，穆老板知道我的，就是想再当掉一些……我的儿子。”钟姐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她像是很努力地在回忆什么，实际想起的片段并不多，但是单单想起把这些记忆给“忘了”，就足以让她惊慌失措，仿佛她的世界轰然崩塌。她拼命地去拥抱那些破碎的尖锐碎片，却只能把自己扎的遍体鳞伤。



叶谿的眉毛纠结起来。她尽量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儿，脑海里飞舞着违法犯罪的画面，以及不知道钟姐到底是有多少儿子，才能“再”当掉“一些”。她天马行空地想到钟姐把小孩交给穆知白，再由穆知白处理的残暴景象，然后，她的腿被轻轻地踢了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此打住，叶谿回过神，收到穆知白无可奈何的目光。



她干咳了一声，为自己罪恶的想法感到羞愧。



“看着就好。”穆知白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指了指门，在叶谿去关门时接着转向钟姐，问，“你确定吗？上周才当过一次。”



“当吧。”钟姐垂着眼，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甲发白，笑容凄凉，“我算是您这儿的大客户了吧？能告诉我，关于我儿子的这些记忆，去了哪里吗？如果我想要，真的能把这些记忆再还给我吗？”



“能。”门关上了，穆知白站起身，指尖点在钟姐的眉心，再次确认似的重复问了一遍，“但是即使还给你，对你而言，这些记忆中发生的一切，会变成‘别人的故事’，如同过眼云烟，像看了一本写实的小说。每当掉一年，这一年对你来说，就彻底消失了。你真的确定吗？”



“我确定。我一点点都不愿意想起他——”钟姐面如土色，她紧紧地闭着眼睛。



“恕我冒昧，我还必须提醒你，如果你以为最重要的记忆，并不是实际最重要的记忆，你就会忘记一些……和你想忘记的事截然不同的经历。毕竟，具体获取哪段记忆，并不是我能控制的。”穆知白眯起眼睛，“事到如今，你的脑海中关于儿子的记忆所剩无几，你真的甘愿承担这个风险，再和我进行一次交易？”



“我确定。”钟姐开始哆嗦。她害怕忘记儿子，更害怕忘记的不是儿子。



“你……真的确定吗？”穆知白的声音愈发轻缓，如同耳语。



“我确定！”钟姐喊出了声，她发狂似的连喊了三遍，“我确定！我确定！”



“那么，开始吧。”



叶谿站在门口，双脚像是生了根，扎在那里，让她哪里都去不了。她看着在大厅里一坐一站的两人，穆知白看着摇摇欲坠，像是风一吹就会倒。抽取记忆？抽取什么记忆？穆知白抽取了别人的“最重要的记忆”？记忆竟然是可以被抽取的吗？它竟然像人体器官一样，是组成有机体的一种零件吗？



没有影片里施法时惯有的特效和七彩光芒，她只看见穆知白指尖的一点点光，但那究竟是真的在发光，还是她的错觉？



整个过程体感并不长，实际却非常缓慢。时间在这里停滞，倒退，再复原。只有座钟不受影响，继续按照机械的设定如常运转，当它咔哒一声指向下午三点半时，穆知白才垂下了手，向后踉跄了几步。叶谿像是摆脱了桎梏，跑上去扶了她一把。穆知白浑身发凉，冷得刺骨——可是她会法术！她能抽取别人的记忆！那她真的会怕冷吗？——不，这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这个世界居然有人会使用法术！这是什么？神仙？还是妖怪？神仙会怕冷吗？



叶谿扶她坐下，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脱下了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穆知白应该是怕冷的，她没有拒绝这件外套，反而拉紧了，把自己裹住。她闭着眼，疲惫至极地靠向椅背，一句话都没有说。



叶谿再去看钟姐。



钟姐委顿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和穆知白一样难看。



叶谿想要问问钟姐的情况，又不知道这时候能不能打扰她，于是只好小声地问穆知白：“这就结束了吗？”



穆知白没有回答，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叶谿又去看钟姐，钟姐从椅子上跳起来，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刺猬；她的嘴唇翕动着，近乎恐惧地盯着穆知白，一再追问道：“真的吗，穆老板？这是记忆的选择吗？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儿子还在记忆里？那我忘记了什么？我忘记了什么！穆老板，求求你告诉我！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叶谿站在穆知白身前，拦住近乎疯狂的钟姐。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甚至没有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也不明白可以怎么安抚钟姐的情绪。她近乎是拖着钟姐重新坐下，再回头时，穆知白已经睁开了眼睛，语气和她本人的体温一样冰冷：



“我提醒过，所当之物，并非全顺应你的愿望。回去吧，过后我会把钱打给你。”



“我不要钱！我不缺钱！我想知道我忘记了什么！”钟姐尖叫着。



穆知白闭上了眼，不再说话：“叶谿，送她出去吧。出去了，情绪就会平静下来。”



——那么神奇吗？



叶谿看看歇斯底里的钟姐，又看看严丝合缝的大门，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出门就能平静下来。但是也不能放着钟姐不管。她选择履行穆知白的要求，当即把钟姐扶起来：“姐，我们先出去吧。”



“我不出去！穆老板！我们都是做生意的人！我在你这里当过多少次记忆！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我只想知道我当掉了什么……”



门开了，阳光堪堪照在门槛上。



踏出当铺的那一刻，钟姐不再挣扎着要扑向穆知白，她像是失了魂似的，突然间平静下来，四处看看，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随即她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叶谿的胳膊：“呀！小叶！你怎么还扶我出来呢？没关系！我自己能走！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热情，我们店里那两个小姑娘也是，想得周到，脑子也灵活……穆老板这里的规矩我都习惯了，不用送，真的不用！我自己回去！你回店里去吧！下次记得来找我玩儿啊！”



叶谿不寒而栗，她忍不住问：“姐，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钟姐眉飞色舞，像是既想笑又想做鬼脸：“哎哟！你这孩子问话问得……穆老板做事，那能不细心吗？规矩我懂，我懂，不能让我记着在里头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的。姐先回去了啊！清河巷离这里又不远，你一定要记得来玩。把穆老板拉上，我就给你们打对折！”



叶谿大受震撼，她目送着钟姐走远，猛地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房间里醒来时的状态。



她转身看着穆知白，跨步走近她，不客气地质问：“昨天你是不是……”



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穆知白没有回答，她裹着西装外套，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不太安稳地睡着了。她似乎比昨天虚弱得多，试图蜷在椅子里，却怎么也睡不舒服，不得不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靠坐着。



叶谿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心情变得平静。



最珍贵的记忆才能被穆知白取走，而具体哪段记忆最珍贵，并不受穆知白或当户本人可以决定。尽管如此，无论昨天发生了什么，都不可能会是对叶谿来说“最珍贵”的记忆，多半是发生了买卖以外的事情。



“穆老板，醒醒，回去睡吧。”叶谿推了推穆知白。



穆知白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她松松地握着叶谿的手，轻声笑道：“麻烦你了，能不能扶我一把？”



叶谿叹了口气，问：“我可以抱你上楼吗？楼梯不够宽，不方便扶着你上去。”



“谢谢……麻烦了。”穆知白双手环住了叶谿的脖子，梦呓似的问，“你不怕我吗？”



“怕你什么？”



“怕我是……妖怪？幽灵？恶鬼？嗯……其他一些什么？你不怕我伤害你吗？”



“没关系。”叶谿别扭地打开了二楼的门，再别扭地用脚尖把门踢开，最后别扭地转了个身，以防穆知白磕到头，“我可没听说过世界上有像你这么虚弱的恶鬼……还那么好看……扮鬼也扮得像一点吧？就和清河巷鬼屋海报上画着的那样……你会不会因为不够凶悍，所以在恶鬼里也很没地位，经常被别的恶鬼看不起啊？”



穆知白枕在她肩头，似乎又睡着了，没有给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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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叶谿看了几次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她想去医院，却走不脱。穆知白紧紧抱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而这两天医嘱让奶奶禁食，不用喂饭，叶谿不是不能晚一点出门，便由她抱着，坐在旁边。



床头柜上摆着两本书，不过穆知白应该不爱看，因为很新，太新了，显然没怎么翻看过。



叶谿拿起来，看见满满当当的德文，二话不说放了回去，让它们继续吃灰。



她无事可做，既不好意思打量穆知白的卧室，又不好意思打量穆知白，最后只能低头玩西装的袖口，冷不丁听见穆知白的声音，懒洋洋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醒了多久：“我以为你去医院了。”



“真遗憾，我还在。”叶谿动了动胳膊，试图把手抽出来。



穆知白这才松开她，翻了个身，仰躺着，问：“你不在医院的时候，奶奶是谁照顾？”



“请了护工……但是老人家她很有个性，很多事情，护工处理不了，只能帮我看着她一会儿。”叶谿想到这里就有些痛苦。她明明请了护工，却不能发挥这个工资最大的价值。尤其是，奶奶不吃护工喂的饭，拒绝护工帮她擦身子，别人扶她上厕所，她还要咬人家；其实她也咬叶谿，只是叶谿被咬，不需要赔付额外的价钱罢了。直到最近开始用导尿管，护工的人身安全才总算得到了保障。



话说到这儿，手机响了。



叶谿看见来电显示是奶奶的主治医师，一脸紧张地接起来：“你好，夏医生。”



“是五号床家属叶谿吧？”



“是，我是。”叶谿站起身，已经准备好了要出门。



“是这样的，今天晚上查房的时候你不在，你奶奶现在状态不太好，我也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希望你可以做好心理准备……”



叶谿如坠冰窟，她握着手机，神游天外，就连手机被穆知白抽走，都没反应，只是木然地杵在那儿。对面医生“喂”了两声，穆知白牵着叶谿走出去：“嗯，在听，夏医生。”



“您是……”



“我是叶谿的朋友，她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接受不了；您说吧，我开了免提，她能听见。我们现在来医院。”穆知白指了指地毯，示意叶谿换鞋。



叶谿弯腰穿上鞋之后，情绪已经稳定多了。但是她宁愿帮穆知白穿鞋，都不愿意拿回手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听着夏医生的话从手机里传来：“你们现在来医院啊，那就来医院说吧。面对面说也清楚一点。”



“麻烦您了。”穆知白挂断电话，看着叶谿，问，“打车吧？”



“打车吧。”叶谿站起来，“你不用跟我一起去的，你今天不太舒服，奶奶那边，我一个人也可以。”



“没关系。”穆知白率先走了出去。



汽车在路上飞驰而过，到医院只花了十分钟。叶谿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恍惚。她本该给穆知白指路，最后却像是穆知白在指引她。路过喧哗的急诊部，住院大楼非常安静。叶谿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望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说：“之前也有过几次，医生打电话来说奶奶这不好那不好的……老人家应该还没到时间，还能多活几年。”



穆知白没有说话，她看起来也需要进抢救室躺一会儿，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挽着叶谿，额头抵在她胳膊上。



叶谿分心看了看她：“你看起来不太好……等下我们去看个急诊吗？”



“你觉得我看医生有用吗？”穆知白声音很轻。



叶谿这才想起下午的记忆买卖，穆知白不是常人，这么难受也不是因为生病，所以，属于常人的治疗手段或许对她不起作用。叶谿不再发言，只是站得更直了些，让穆知白靠着自己：“我今天晚上就留在这儿……等下如果奶奶没什么事，就先送你回去，再过来。”



她有些埋怨穆知白为什么非要跟来，还得麻烦自己送她回家——但想到穆知白总不可能是真的在关心素未谋面的奶奶，而且凭自己刚刚魂不守舍的模样，如果没有穆知白，还不知道现在走到了什么犄角旮旯里去——她就没办法埋怨下去。



病房里，老人睡着了，鉴于她的身体条件急转直下，医院里没给她上镇定类药物，但是她依然镇定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护工说，今天水也喝了，尿袋却还是空的。



“老人这个情况我也跟你说清楚了，你家里的困难我们也了解……总之，现在还是到了要你做决定的时候了。”进了办公室，夏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尽量想让会谈的场面放松一些。他身边坐着解千。连续值了两个夜班，解千的精神状态似乎变得不太正常，她双目无光，只勉强打起精神撑起眼皮，手边是两杯大杯的冰美式。



叶谿坐立难安地在办公桌边走了两圈。



“你奶奶很坚强，坚持了那么多年了……是个很坚强的老太太。”夏医生的安慰落在叶谿耳中，显得苍白无力。



奶奶已经被病痛折磨了五年。叶谿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无论如何，她有什么权力决定奶奶的生死呢？即便她是奶奶目前唯一的亲人，生死依然只会掌握在奶奶自己的手上。她停下脚步，看向穆知白。穆知白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正安静地看着她，和夏医生一样，耐心地等待她做出决定。叶谿摇了摇头，走到穆知白旁边，把她扶起来：“我……我再去病房看看她。您忙吧。打扰了。”



夏医生说：“也行，没关系，时间还早。你朋友没事吧？看着也不太好啊……”



穆知白笑着摇了摇头：“谢谢医生，我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叶谿再一次走进病房，看见躺在那儿的奶奶。奶奶像是突然惊醒过来，大睁着黑黑的眼睛瞪着她。老人最开始不记事的时候，最先忘记的是爷爷，然后不记得爸爸，最后才逐渐记不起叶谿。叶谿很努力地想要回馈给她同样倾尽所有的爱，不惜变卖家产，却也只把她的痛苦延长了两个月。



“奶奶……”叶谿蹲在床边，轻声喊她。



奶奶动了动嘴巴。



“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叶谿像平常那样问她。



奶奶“啊”了两声。



“还记得我是谁吗？”叶谿问。



奶奶盯着她看了半天，目光忽然变得柔和，眼睛湿漉漉的：“你是我孙女。”



叶谿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面无表情地跪下，握着她的手，轻声问：“你认得我啦？”



“我认得你呀，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是我孙女啊。”奶奶有些口齿不清，说话含含糊糊的，“你怎么回来啦？你放学啦？”



叶谿抿着嘴笑，眼眶倏地红了：“嗯，我放学了。”



奶奶紧紧抓着她的手：“那快！打电话给你爷爷，叫他给你烧好吃的去。你要吃什么？”



叶谿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颤抖：“我吃什么都行，奶奶你想吃什么？我告诉爷爷，让他烧好了等你。”



奶奶抬起另一只手，摸着叶谿的头发：“奶奶也吃什么都行。奶奶老了，现在吃不下了……你别说，我好像好久没看见你爷爷了。这个老头子，总是那么靠不住。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奶奶咧开嘴笑得很欢：“你爸爸是个例外啊！”



叶谿微微仰起脸，目光短暂地望向天花板，忍住眼里的泪水：“我回来的时候给爷爷打电话了，他说会在家等我。”



“那你也快回去吧！快回去！奶奶没事。哎呀，我们宝贝兮兮，怎么哭了？哎哟，别哭了，不哭了，奶奶在呢……是不是在学校里受欺负了？”奶奶抱着她，像小时候一样。



“我都要毕业了，奶奶。”



“毕业啦？那找工作了吗？我们兮兮这么可爱，肯定能找到工作的！”



“工作哪里是用可爱找的……不过我找好了。奶奶，这是我老板，她今天也来看你。”叶谿抹了一把眼睛，抽空回过头，穆知白坐在方凳上，背靠着墙，猛地把手藏到身后，像个偷偷做坏事的小孩。



叶谿愣愣地看着她，再回过头，老人躺在那儿，还是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浑浊，茫然，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而她甚至没有追逐的力气。她意义不明地指着叶谿，忽然拔高了些声音：“你长得好像我孙女啊！她跟你一样高。她在读大学。你呢？”



“我……我工作了。”叶谿吸了吸鼻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奶奶频频点头：“工作了好啊！工作了好！人还是要工作……”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睡着了。



叶谿后退了一步，坐在穆知白旁边的地板上。她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需不需要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望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折线。刚刚绝对是穆知白动了手脚，在刹那间唤起了老人的记忆。希望过后是更大的失望，失而复得之后得而复失，远比普通的失去要痛苦。



叶谿知道穆知白是想让自己好受些，却无法发自内心地感谢她，尽管更加没想过责怪她。



穆知白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冷，但是叶谿没躲，反而往穆知白的方向凑了凑，看了眼时间，轻声说：“八点半了。”



“嗯。”



“你回去吗？这里走开一两个小时肯定没事，我送你回去。”叶谿说。



“我没关系。”穆知白说。



叶谿没有别的立场劝穆知白回去。于是她继续这样坐着，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等我一下，我去租一张陪护床。”



穆知白拦住她：“我就在这里待一个晚上，租什么陪护床？”



叶谿合理怀疑穆知白是嫌弃陪护床不干净，但还是去扛了一张进来，在病床旁边打开，过程中一直低垂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一些，只是在把床摆好后看了穆知白一眼：“就算不睡，也坐在这儿吧，总比方凳舒服。”



说完，叶谿自顾自脱了鞋坐下。



穆知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屈服了，把方凳搬开，枕在叶谿腿上：“我睡一会儿。”



叶谿始终坐着，盯着老人的脸和起伏微弱的呼吸。



——“我认得你呀，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是我孙女啊。”



这是这两个月来，奶奶第一次认出自己，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叶谿笑了一声，忽然轻轻地说：“小时候，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一个教育方式，要假装不认识自家小孩，一遍遍问她是谁，这样她才能记住自己叫什么名字……我当时真的以为他们不认识我了，每次都抱着他们哭，到最后都是奶奶来哄我。”



穆知白用更轻的声音问：“她会怎么哄你？”



“就普通的哄呗。说我是心肝，是宝贝，说她认得我，是我爸妈和爷爷在逗我玩；她会给我唱儿歌，就是村里一块钱一次的摇摇车里会放的那些。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还有什么‘小燕子，穿花衣……’”叶谿停顿了一下，用气声说，“谢谢你。”



穆知白没有回答。



“谢谢你，让我和奶奶说上了话。”叶谿如是说。



和她一贯的选择一样，过去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她不会为了留住捉摸不定的回忆而舍不得卖掉父母的结婚戒指；同样的，既然目前来看，穆知白施展的这种法术不会对奶奶造成后续的伤害，只会给穆知白自己带来负担，于是叶谿也不会为这种行为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心理落差而歇斯底里。



“刚刚的对话，会成为我‘最珍贵’的回忆吗？”叶谿问。



穆知白无奈地翻了个身，仰躺着，抬起手捏了捏叶谿的脸：“你要找我典当吗？”



“不用。我彻底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了。”叶谿的脸被捏着，说话时像奶奶一样含糊不清。



＊＊＊＊＊



早上六点，奶奶在睡梦中离世，叶谿放弃了抢救。



“爸，谁走了？”叶谿今天第一回见到了隔壁病床那个爷爷的儿子和儿媳，那儿子来接老爷子出院，小心地探头朝叶谿这边拉起帘子的地方望了一眼。



老爷子罕见地没有和叶谿开玩笑，只是突然对儿子说：“我说给你听，我一定要死在家里。”



“爸……你说什么胡话呢？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反正一定要死在家里。”老人嘟嘟囔囔地说。



＊＊＊＊＊



殡仪馆里，奶奶只有叶谿这么一个家属，晚上要在那里守夜。穆知白要留下，甚至打电话叫来了茶余饭后的老板阿四，叶谿也没有再劝的力气。穆知白让叶谿坐在原地，自己去门口等着阿四，再带她一起走过来。



阿四的脚步匆匆忙忙的，边走边在和店里的小贺打电话：“嗯，嗯嗯……明天我不一定回得来，你和小王一起看着办，好吧？不说了不说了，我到山上了，先挂了。”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两下没塞进去，急得跳了跳，跳着问穆知白，“你店里新来的那个小姑娘的最后一个亲人没了？呀，她才多大啊？……现在小姑娘情况还好吗？”



“不怎么样。本来医生说的是还有半年到一年，没想到这才没几天就走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要不然，她估计不会卖房，也不会来我这里打工……老人嘛，说走就走了，和小孩一样。”穆知白说着，拉了她一把，“你往哪儿走？右拐。跟着我。”



“我这不是着急吗……你就放心把小姑娘一个人留在那里？万一她悲痛欲绝，自寻短见了怎么办？”阿四跑了两步。



穆知白摇了摇头，说：“不会，放心吧。”



阿四眨了眨眼睛，脚步慢下来，说：“成吧，你肯定比我更关心她，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姑且相信你。不过你说这生命还真脆弱啊，是吧？你还记得去年吗？河清巷哗啦啦走了十二个老人，全是认识的，我吃席吃到都快自闭了。”



“毕竟时间到了。”穆知白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眼前已经能看见叶谿——坐在椅子里，没有碰过面前的茶水，只是坐着。看见阿四，她才站起来，疲惫地笑了笑：“大晚上的，实在是麻烦你了。”



阿四摆摆手，说：“麻烦什么呀？都是街坊邻居。我去看看老人家，磕个头。你不叫两个朋友来帮忙，就我和穆知白吗？”



叶谿摇了摇头：“不了，太晚了，我没想麻烦他们。而且……他们家里人估计不会愿意让他们大晚上出来帮别人守灵。”



“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嘛……不过你的朋友肯定也都只有二十出头，家长确实是不会放心。随便你吧，没关系，我和穆知白在呢，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咱俩啥流程都熟。”阿四在老人的遗像前磕了头。



夜幕深沉，叶谿没睡，还是那样石像似的坐着；阿四歪坐在椅子上，眼皮子直打架，穆知白貌似保持着最清醒的状态，只是有些神游天外，似乎在发呆。过了一会儿，穆知白换了个姿势，靠在叶谿肩上。



叶谿这才动了动，脱下黑色西装的外套给她：“盖着吧。”



阿四坐直了，突然问：“那我呢？”



叶谿则看向穆知白，问：“还有别的衣服吗？”



“她车上肯定有，衣服毯子都有，只是没拿来。”穆知白闭着眼睛说。



“算了——”阿四叹了口气，窝回圈椅里，接着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起身，拧着眉毛四处张望。穆知白也睁开眼睛，微微歪着脑袋，不知道在听什么。叶谿没有心思怀疑，也没有心思害怕，她像是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是跟着她们一起侧耳倾听。可她除了此起彼伏的虫鸣以外，什么都没听见。



半晌，阿四第三次陷进圈椅里，摆了摆手。



穆知白也重新闭上眼睛：“不是我们这儿，随它去吧。”



叶谿困惑地问了一句“什么？”没有得到回答，便不再纠结。只是偶尔犯困的间隙，会望向合上的礼厅大门，短暂地想一想，刚才那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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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叶谿感觉到自己在往水下沉去。



她“记得”自己正在和父母、男朋友、男朋友的父母、十几二十个朋友和其他亲戚，共计四十八人一起乘船出海。在本趟旅行中，男友会向她求婚。这是一场没什么惊喜的求婚仪式，租来的船是两人一起挑的，求婚戒指以及如何布置求婚现场也是两人一起商量的，流程排练过一遍，一切应当按照计划中那样平稳度过。



计划。



是的，没有什么能打破她的计划。



海风的味道咸腥，她一贯不喜欢海。答应在海上求婚是对男友的妥协，也是她足够爱他的证明，但是之后的一应事宜，全要按她的意思进行。



看客开始鼓掌，吹口哨，帽子被高高抛向天空，接着是外套，再接着是……



她开始下沉，不断下沉，身上仿佛绑了铁块，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法浮上海面。



她没法儿呼救，海浪将她吞没。



……



叶谿抬起手遮住眼睛。



刚才不小心睡着了，虽然只睡了不到二十分钟，但是做了个可怕的梦，死亡的体验过分真实，肺里的空气不断消失，到最后被灌进大量海水。她要是有腮就好了。人类为什么把腮退化掉了呢？明明那么好用。她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活着感觉可真不错。



礼厅还亮着灯，但是礼厅外的路灯全部熄灭了，黑沉沉的，像是起了雾。在这浓雾中，叶谿像是看见了一团匍匐在地的黑影。



她揉了揉眼睛，可实在是太困太累，这一揉就停不下来，连打哈欠加重新梳了个头就花去了好几分钟时间。等她总算再次看向礼厅外，先见到的是一张浮肿的严重腐烂发黑但紧绷的水肿的脸，在拥挤的腐肉中露出一只异常白亮的独眼。头部以下的部分肿胀、发亮，仿佛只要挨到一下就会炸成一捧水花。



叶谿闻到了海风和海水的咸味，几乎无法忍受恶心反胃的感觉，她立马伸出手，一左一右去推阿四和穆知白：“醒醒！醒醒！有鬼！门口有鬼！”



但是眨眼间，那具浮肿的尸体就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礼服，站在礼厅门口，眼里流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她呆滞地望着前方，却并不是在看叶谿，也不是在看叶谿租的小礼堂。或许她只是在睁着眼睛睡觉而已，谁知道呢？



“干嘛啊？”阿四挥开叶谿的手，没好气地清醒过来。



“门口！门口！”叶谿的语气有些激动。



“门口？啊……我看见了。谁把门打开了？”阿四说着，站起来就走上前，当着那个女人的面，“砰”地关上了门。



叶谿想拦住她都没来得及，要站不站地起来一半，忍不住问阿四：“你……你没看见吗？门口有个……有个……人？”



阿四耸了耸肩，还沉浸在被人吵醒的愤怒里，不太和气地说：“看见了啊，怎么了？你认识？你找她有事？”



“可、可是……你都看见了门口有个人，那、那你还就这么把门关了？那个、那个人……我们不用处理一下吗？就让她这么站着？她到底是个人还是……还是不是个人？”叶谿着急地问，急得都有些结巴。



阿四抬了抬下巴，说：“这点小事，让穆知白教你……”她忽然顿住了，一扫之前的焦躁，精神抖擞地凑近了叶谿，像找到了什么大乐子一般，乐呵呵地狠狠搓了两把叶谿的头发，问：“你不会是……怕鬼吧？哎呀呀呀！呀呀呀！不得了！不！得！了！穆知白！你听见了吗？她怕鬼——她！怕！鬼！”



“怕鬼……怕鬼怎么了？别说那么大个鬼杵在门口了，就算是个人杵在门口，我们不也得关注一下嘛……”叶谿底气不足地为自己申辩。



她确实被吓到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害怕会被鬼伤害，还是单纯恐惧那副凄惨的死相。诚如她自己所说，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异物，无论异物是人是鬼，都会把她吓到；是人还是鬼，是女人还是男人，是正常的、好看的还是异常的、丑陋的，只起到一个决定会不会受到二次惊吓，以及受到多少程度的二次惊吓的作用。



穆知白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怕鬼……也没关系。不过，既然能看见一次，就能看见第二次、第三次，以及各种不同的鬼……”



阿四频频点头：“是啊是啊，天天都能见着鬼。”



穆知白轻飘飘地瞥了阿四一眼，继续对叶谿说：“……所以你要不要试着和门口这个鬼接触接触呢？就当是习惯一下吧。放心，这次我和阿四都在，你不会出事的。”



阿四还在频频点头：“是啊是啊，你总要习惯和鬼接触的。”



叶谿咽了口唾沫，望着穆知白，模样甚至有些可怜。即使那个鬼能在人形和死亡影像之间来回切换，这种切换明显不受她的控制，她或许还没明白自己已经死了，记忆还停留在某个不远不近的过去的节点。叶谿害怕那具膨胀的尸体，害怕自己一句话没说对，那鬼魂就会变回去。



穆知白和她对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凑近贴在她耳边，小声唱起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你干嘛啊！？”叶谿捂着耳朵，从椅子上弹射出去，从额头、耳朵到脖子根都臊得通红，像是快着了火。她后悔了，后悔自己没事和穆知白说那么多以前的事，穆知白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把奶奶给她具体唱了什么歌都回答得一五一十。她转身就要开门和那个女鬼对线，以她现在的状态，不管什么鬼，见了她都得绕着走。



阿四啥也没听见，着急地去扯叶谿的袖子，拉着晃来晃去：“嗯？咋了？咋了？穆知白说啥了？我刚刚没注意听！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你们是不是声音太大了？这里毕竟是殡仪馆，我们还是应该庄重一点。”穆知白裹着叶谿的那件西装外套正襟危坐，好像刚才唱儿歌的人不是她。



“所以说啥了？哎！叶谿！穆知白说啥了……你等等再走嘛！等等！那家伙没跑，还在门口站着呢！你就跟我说说嘛……”阿四知道从穆知白那里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抓心挠肝地抱着叶谿的腿，一路从椅子上被拖到门口。



女鬼还穿着那件白色礼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即使是叶谿和她正面相对，她也视而不见。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那个被女鬼吓跑的噩梦在这一刻被叶谿重新记起，她忽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她叫许愿，是在求婚现场被抛下航船的一缕亡魂。



“你还记得什么吗？”叶谿问她，并不保证这种状态的许愿能回答她。



但是许愿把脸转向了她：“我是谁？”



“你是……你叫许愿。”叶谿说。更多的信息，她也无能为力了。



“我叫许愿……？嗯，是的，我叫许愿。”许愿歪着脑袋，看起来颇为痛苦，“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叶谿脱口而出：“这个问题有点复杂，我也答不上来……哎！”



她的脑袋被阿四拍了一下，阿四说：“别那么耿直！你可以问问她，‘那你本来在哪里？’”



叶谿摸了摸后脑勺，照葫芦画瓢：“那你本来在哪里？”



许愿双手抱着头，艰难地喘息着：“我……我在……船上……船，在海上开一整天，最后会回到我们出发的港口……沈泽会向我求婚……对，我们都计划好了……我什么都计划好了……今天是几月几号？我……我和他定好了八月十五的婚礼……”



“嗯……早是还早，今天是八月十三，你不用着急。那么别的事你还记得吗？你在船上，男朋友向你求婚，然后呢？你还记得然后吗？”叶谿问。



许愿眼神涣散：“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我在船上……好吵……实在太吵了……我……什么都记不清……”



“你是怎么下船的，还记得吗？”叶谿接着问。



“下船……我下船了吗？我……不记得……不应该下船……船是租了一天的，那会儿才到晚上，我们应该是第二天再下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吗？”许愿破碎的目光突然聚焦，她紧紧盯住叶谿，看起来正处于疯狂的边缘。



叶谿感到大事不妙，她想回头看看穆知白和阿四，寻找一些脆弱的安全感，却又不敢回头，不敢让许愿这个危险角色离开自己的视线。她摆出了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试探着开口：“为什么呢？是不是你们钱没给够，所以不到二十四小时，租船公司就把船开回去了？是不是很有这个可能？”



许愿聚焦的目光再一次变得茫然而涣散：“不可能啊……怎么会没给够钱呢？啊，沈泽，一定是他！”



叶谿小心地问：“他怎么了？”



“一定是他！我让他去付的钱，他肯定嫌贵，所以偷偷地只租了十二个小时，对不对！？”许愿身上的怨气眼见着都要凝聚成形了，叶谿觉得，她活着的时候发起脾气，说不定也和现在是差不多的状态。



叶谿赶紧摇头：“我不知道啊！你也没邀请我，我咋知道他租了多少时间？”



许愿身上的怨气消散了：“啊……这样啊……我们不认识吗？”



“认不认识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叶谿忍不住吐槽。



“我不认识你。但是你来和我说话，而且提醒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以为我们认识，就装出了认识你的样子……所以我们不认识吗？真是不好意思。”从刚才大发脾气以后，许愿说话变得利索了许多，或许适度的情绪发泄对人类而言真的非常重要。



叶谿挠了挠头：“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这里是哪儿？看得出来，这里是……殡仪馆。那是谁？我不认识。”许愿看着礼厅里的黑白照，叶谿的奶奶笑得一脸慈祥。



“是我奶奶。”叶谿总算有机会回过头，借着看奶奶的机会看了看穆知白和阿四，阿四甩着胳膊站在她身后，穆知白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动都没动过，看来许愿对她们而言完全称不上危险。



叶谿心里跟着踏实不少，站姿都放松了许多。



许愿看着老人的遗照，眉头越皱越紧，又恢复了混混沌沌的状态：“啊……我应该也是来参加葬礼的……不是你的奶奶……我没有故意失礼的意思，非常抱歉，希望你的奶奶安息……我只是……记不起我来这里是为了参加谁的葬礼了。”她转向叶谿，“你说今天是八月十三，那么过两天我就要结婚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来参加谁的葬礼呢？”



“额……你自己的？”叶谿阐述了事实。



“我自己的？……你可真爱开玩笑，还是那么阴间的玩笑。”许愿说，脸上并没有笑意，显然也不觉得这是个玩笑。



叶谿不知道这个对话还需要如何进行下去，或是需要进行到什么程度，她决定到此为止了：“不如你到处走走吧，说不定就能想起你来这里干什么呢？我这里也不方便一直陪你回忆，你看要不咱就先这样吧？”



许愿没有回答。



“许小姐？”叶谿向后小跳了一步。



许愿像是被这个称呼刺激到，她倏地抬起头，笔直地望着叶谿：“我想起来了……啊……我想起来了……你说得没错，我来参加我自己的葬礼……可笑！我自己的葬礼！”她发狂似的笑着，尽管叶谿并不觉得好笑，“啊，我想起来了，是的……我的计划出现了差错……我什么都计划好了……是意外吗？你觉得是意外吗？”



叶谿回忆着那个梦，除了明确被扔进海里以外，前因后果都不清晰：“我不知道啊。”



叶谿的衣摆被穆知白牵住，她本来就紧张，感觉有人靠近的时候，更是炸了毛，几乎要跳起来。她回头看着穆知白，手都在哆嗦：“啊，是你、是你啊……”



穆知白带着她后退。



叶谿只是回了这一下头，就不知道阿四做了什么，她只看见许愿软倒下去，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了。



叶谿张了张嘴：“啊……她……”



“嗯？她？她没事。我总不能看着她变成厉鬼吧？那就麻烦了。别太遗憾，你见厉鬼的机会很多，说不定每天都有得见。”阿四对叶谿说着话，却朝穆知白挑了挑眉毛。



穆知白松开叶谿，踱至许愿身边，低头看着她，伸出手。



穆知白和阿四的游刃有余极大地影响了叶谿，她现在就算想紧张，都没这个条件，于是还有心情可以问和许愿不相干的问题：“穆老板在干什么？拿走许愿的记忆吗？可是那不是必须什么‘自愿’和‘最珍贵’什么的才行吗？”



阿四摆了摆手：“啊，不，不是，只是让许愿把什么都想起来，再进行一个自由选择。如果许愿愿意把这些事放下，穆知白就能送她去该去的地方。最珍贵的记忆那是用来交易的，能换钱；其他乱七八糟的记忆也不是不能拿走，但是拿走它们干啥呢？让穆知白更痛苦而已……悄悄告诉你，这大傻子以前还真被忽悠着做过一段时间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什么活儿？”



“就是把别人乱七八糟的记忆拿走的活儿呗！那些难过的、尴尬的、要老命的、痛不欲生的记忆，只要别人不想要了，她就一股脑儿照单全收……要我说，她那前女友真不是个东西，自己想当好人，却逼着穆知白干这些苦差事。你看看你家穆老板现在这小身板，这走两步就要死掉的鬼样子，不都是那人渣给忽悠的吗？叶谿啊，你还年轻，穆知白可是用血与泪的教训给你提过醒了，做人千万不要恋爱脑。”阿四边说边啧啧摇头，一脸陶醉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脑袋，“看我这颗清醒的脑瓜子——你多学学我，要不干脆还是来我这儿打工得了。”



叶谿却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她问阿四：“你说什么？她的……前女友？”



阿四也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她问叶谿：“额……穆知白没跟你提过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阿四转身就走：“不好意思，今天晚上我就陪你到这儿，先回去了，明早还要开店呢……撒开我！你撒开我！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你可不能害我啊！要是让她知道我说漏嘴了，我就完蛋了！”



“我可以不告诉穆知白，但是你得……不，不是‘你得’……我的意思是……啊，我不知道……所以她喜欢……女人？”叶谿问。



阿四警惕又狐疑地看着她：“你发誓不会出卖我。”



“我发誓。”叶谿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可以，那我信你一回，我的身家性命可全都系在你身上了啊。”阿四松了口气，拍了拍叶谿的肩，说，“虽然她喜欢女人，但也不会见个女人就喜欢，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毕竟你瞧，我和她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以我如此超凡脱俗的个人魅力，都没见她喜欢我；而且你年纪那么小，都不知道和她有多少代沟；这些加在一起，说明你肯定没戏，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老板潜规则，像以前一样相处就好，晓得不？”



叶谿再一次点了点头：“那……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忆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这个你不用急，在河清巷当铺干下去，总会接触到，我给你科普反而误导你，就等哪天遇到实例了，让穆知白自己说吧。哎我跟你讲回那个前女友啊——哦天啊，每次和其他朋友见面，我都必须要吐槽一次穆知白这个前女友，现在也可以跟你吐槽了——她当时想当大善人，觉得既然穆知白可以造福人类，为什么不努努力呢？她还用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来忽悠人，我是怎么劝都劝不回来，眼睁睁看着穆知白真的‘入地狱’去。你说说，这不是瞎扯淡吗？她自己怎么不下地狱呢？啧，人渣。”阿四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屑。



另一边，叶谿看见许愿的身形变回了那个被水泡胀的腐烂尸体，接着在空气中消散了。



穆知白向后踉跄了一步。



叶谿抢上去，想扶她，却在一瞬间想起穆知白喜欢女人，伸出的手随即停顿住。



就算阿四告诉她，以前怎么过，以后也怎么过，但是她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放任那些肢体接触的发生吗？又或者，她难道要为了在穆知白面前保持和异性朋友一样的距离，从此收起所有的稍微密切一些的关心吗？她无法想象抱着一个异性朋友回他的房间，然而，她难道可以放任穆知白以那种奄奄一息的状态待在当铺一楼，转身回三楼去，自顾自做其他事情吗？



浑身骤然发凉，像是抱住了一块冰，她忽地意识到，自己还是接住了穆知白。



心跳很快，仿佛有一股血直冲大脑，眼前都变得模糊——高血压吗？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怎么睡，血压高一点才是正常的。



她不敢拥抱，也不敢碰到穆知白的腰和手，好像会烫伤一样。



“谢谢。”



穆知白说话时的微弱气流洒在她脖子上，听起来状态非常糟糕。



她哆嗦了一下，意识到现在不是纠结该不该避嫌的时候，赶紧把穆知白抱去椅子那儿，让她休息一会儿。



阿四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一句：“我真的要被你蠢死了，穆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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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之后，叶谿再也没犯困过。她直勾勾地盯着奶奶的遗像。既然刚才能见到许愿，说不定也能见到奶奶呢？可惜，等到天亮，都无事发生。



奶奶火化的时候，叶谿把手一揣，问穆知白：“我当时怎么没想着来这里找工作呢？殡仪馆什么时候都不会倒闭，是一个非常稳定、非常刚需的服务行业。”



穆知白问：“怎么？我们当铺有哪里不好吗？”



叶谿笑了笑：“那倒不是。”



她走神地想起了被自己卖掉的老房子，已经不再总是记起那些温暖的回忆，而是想到它雨天漏水、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电路老化，网络也经常断开，厨房里永远有老鼠和蟑螂。小时候维修电器、水管都是老爸的工作，等叶谿上高中，就不知不觉全交给了叶谿。她的腿上现在还有被电打后留下的一道疤。



一个被不断更新零件的老房子，还是最初的那座老房子吗？一个不断获得新的记忆的人类，每分每秒都是个新人吗？此刻死去的这个老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奶奶吗？



叶谿被这个想法逗笑了，她低下头，轻轻地踢了踢一旁的凳子腿，重心有些摇晃。



“奶奶，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她忽然问，像打电话一样。



当然没有人回答。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没哭。



叶谿忍不住想，是因为奶奶走的时候还是得着阿尔兹海默，所以去世以后变成鬼，仍然得着阿尔兹海默，认不出她，才始终没有出现吗？奶奶会不会糊里糊涂地一心想要回家，结果不认识路，在大街上到处乱逛呢？那可太糟糕了，鬼魂在大街上游荡到底是不太好。她得想办法把奶奶找到，再接走，央求穆知白帮忙送她“去该去的地方”，想对待许愿一样——



她可以给钱，她可以让穆知白少发一个月的工资，只要穆知白愿意帮忙把奶奶的灵魂安置妥当。



或许是叶谿炯炯有神的目光太过直白，穆知白开口道：“放心吧，你奶奶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



“啊……谢谢。”叶谿眨巴了一下眼睛。



“司老板，昨晚上你们有听到什么响动吗？昨晚上不知怎么，有个……不见了。我们找疯了，一整晚都没找到。我想你和穆老板都在，会不会知道些什么……会吗？”一个工作人员和阿四在不远的地方小声交谈。



阿四看了看穆知白，又看了看叶谿，一把拉走了那个工作人员，小声说：“走吧，出去说，这里聊天不合适。”



“穆老板不来吗？”



“怎么？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的水平！？”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呢？”



……



叶谿没有细听两人在说什么。



她想起奶奶没有医保；父母的结婚戒指不是纯金的，掺了铜；爷爷的三轮车是当废铁卖的，折子里只有一万多的存款；家里的车开了十几年，卖了两万，得亏是卖给同村的熟人，实打实拿到了这两万；老屋算是危房，买家必须拆了重建，地段又偏僻，出入都不方便，加上这里的房价总体偏低，最后也只卖了十八万。



她从小就知道家里没钱，这次毕业了才知道已经穷到了这个地步。要是奶奶没有生病，倒是能等她工作以后再享几年清福。



抱着奶奶的骨灰盒离开时，她路过了另外一家披麻戴孝的可怜人。礼厅中央挂着一个女孩的黑白照，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非常漂亮，明媚又骄傲，严肃又强势，有点像个明星。叶谿认出来，那个人是许愿。



角落里坐着许愿的父母，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他们对面坐着的应该是许愿的男朋友，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胖，有点憨，看起来脾气挺好。他站起来，走过去抱住许愿的父母，接着，叶谿听见了压抑的哭泣声。



阿四拉住叶谿的胳膊：“快走吧，别打扰他们。”



“我……我梦到了许愿。在昨天晚上梦到的。梦醒后睁开眼睛，就在门口看见了她。我不能确定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但或许她是被人害死的呢？就这么走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不太好？”叶谿低声问。



“走了。”穆知白拉住叶谿的另一条胳膊。



既然阿四和穆知白都这么要求，叶谿虽然不明白，但是也选择了妥协：“那行吧……或许就算要说，也不是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孺子可教，孺子可教。相信我，咱们城里就这么点大，有生之年再碰见面的概率并不算小。”阿四连声说。



叶谿回头再看了一眼许愿的遗像，深知这个女孩也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



奶奶的墓和爷爷并排，在他们下面那排就是叶谿父母的墓。村里人都葬在这座小土坡上，有一户人家特地建了个巨大的坟包，占了别人八块墓碑的地盘——尽管如此，里面也不过是摆了一只骨灰盒。



阿四左右张望许久，问：“你的墓呢？也在这里吗？在你爸妈下面那排吗？名字已经写好了吗？”



叶谿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墓。也没人会给我收尸啊。到时候要给民警添麻烦了吧。没关系，我用不着这个。”



阿四撇了撇嘴：“我和穆知白给你收尸不就得了？”



叶谿笑着，没当一回事：“谢谢。”



村民帮忙填了土，盖住石板，把墓碑上的名字描黑。



叶谿没帮上什么忙，她手脚发麻，眼前又有些花。她站在四块墓碑中间。妈妈那块墓旁边的松树已经长得比叶谿还高了，村里本来住他们家隔壁的阿姨有时候会给妈妈带些糕点当做贡品，后来给叶谿的爷爷带，有趣的是，她一次都没给叶谿的爸爸带过。



“反正我爸会去找我妈和爷爷讨来吃，现在奶奶也下去了，他还可以找奶奶要着吃。”叶谿对阿姨说。



阿姨本来抱着她流泪，哀叹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闻听此言，突然就松开了胳膊，手忙脚乱地在叶谿的父亲坟前放了一块糕点，嘴里念念叨叨的：“你老婆和老爹老娘嘴里的吃的你也抢？那么大个人，还要不要脸了？我给你一块，你自己去旁边吃去。”



叶谿：“……”



阿四小声问：“她是有多讨厌你爸？”



叶谿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主要是不敢问，怕问出来尴尬。对了，穆知白呢？从刚才起就没听见她说过话。”



叶谿转了一圈，才在人群之外的地方看见了穆知白。她站在更高的地方，在那里居高临下，能看见所有人。她对这个位置应该相当满意，瞧见叶谿抬头，还像个大领导似的挥了挥手。叶谿朝她走去，问：“怎么站那么高？”



“方便纵览全局……”穆知白向墓地以外的地方眺望，问，“你原本住在哪里？”



“那里，现在在施工的那幢房子，是卖给了村里一个伯伯的表哥。”叶谿抬起手一指，起起伏伏的住宅中间，有一幢似乎只剩下地基的老房。叶谿看见自己原本住的地方，忽然间感慨万千：“旁边那个屋顶上和院子里种满了花的，就是刚刚给糕点的那个阿姨家。她家可好看了。每次一串红开花了，我们就会跑去她家，偷偷地把花摘下来，吃那个花蜜。有时候里面已经爬了蚂蚁，所以一定要小心，不留神会吃到蚂蚁；还要留神不能被她发现，不然要挨骂的。”



穆知白动了动嘴角，不太理解这种和蚂蚁抢食的行为。



叶谿指向了另一个地方：“我们家后面有个妹妹，她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搬去城里，之后就没怎么见过。她小时候好可爱的，脸上全是肉，别人喝水她都想要来尝一口，我就这样骗她帮我喝过两次药……咳，就是……小孩子嘛。”



穆知白笑了笑：“嗯，我知道。那住在你家前面的人呢？”



叶谿说：“那里是两个老人家，华爷爷和杨奶奶，前两年都去世了，房子就一直空着。他们好凶啊……我们以前玩游戏，声音大一点都会被他们骂一顿。所以小时候好讨厌他们，会偷走他们晒在院子里的白菜……”



穆知白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毛：“看不出来啊，我到底是雇了一个什么样的员工？跑去别人院子里摘花，骗小孩帮自己喝药，还偷老人家的白菜？”



“反正我也挨打了嘛，当场就会挨打。妹妹喝到药就开始嚎啕大哭，我爸一听见她哭，想都不用想就会朝我扔拖鞋。那两个爷爷奶奶嘛，其实知道我们会去偷，所以一直盯着白菜，一见到我们就拿着竹竿跑出来，追着一路骂一路打。”叶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老两口走的时候，我记得是冬天。爷爷突发脑溢血，奶奶想去扶，结果自己也摔了一跤。当天晚上，我爷爷让我去喊他们要不要一起吃饭……才发现的。”



话题变得沉重，穆知白没有应声。她拍了拍叶谿的胳膊，算是安慰。



“我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叶谿说。



两人走下去的时候，阿四和那个阿姨相谈甚欢。阿姨正说到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少，老人没了，年轻人各奔东西了，村子也就散了。



阿四叹了口气：“哪儿不是呢？河清巷也是一样的。”



“河清巷住的人还是多。”阿姨说。



“多是多，但互相都不像以前那样来往，变得和大城市一样了。这几年城市发展越来越好，马路越来越宽，通讯越来越便利，我却觉得还不如以前没那么方便的时候联系紧密。人情冷漠！世风日下！这个世界完蛋了！”阿四发出老一辈人那样慷慨激昂的谴责。



“回去吧。”穆知白叫她。



叶谿走上前，再次和阿姨拥抱了一下。



阿姨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肩：“你也长大了，比我都高了。那两位是你很好的朋友吧？有她们关照你，你在村子外面，我也放心一些。记得经常回来看看。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这个是我和你叔给你的。”



叶谿眼见她要拿出一只红包，赶紧把她的手按在口袋里：“哎，我奶奶不办席了，我也有工作，这个钱真的用不到……”



阿姨说：“就当是我们给你的工资，请你有空就回来看看。这几年你在读书，家里面，我们也没帮到太多的忙……”



叶谿感到心酸，她叹了口气：“阿姨，我回来看看不是应该的吗？”



“拿着吧，拿着。你不拿着，我和你叔连觉都睡不安稳。”阿姨把红包塞进叶谿手里，最后抱了她一下，“去吧，回去吧，你的朋友在等你。”



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逝，叶谿以前沿着这条路上学，再沿着这条路回家。村里的年轻人各自读书，各自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关系逐渐淡薄。叶谿自己也是年轻人，没办法发出阿四那样的感慨，只是会为老人们的难过而难过罢了。



“听音乐吗？”阿四问。



“不听，有点吵。”穆知白表示拒绝。



阿四哼了一声：“你别发出声音，就不吵了。”



“呼吸也不行吗？”



“不行。你的呼吸吵到我了！”



叶谿靠在车窗上，笑起来。



她觉得奇怪。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好像奶奶的去世压根儿没触动到她。



奶奶是前天走的，她的记忆没有被剪切，非常连贯，但是她并没有像其他长辈去世时那样哭得死去活来，恨不得跟着一起下葬，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不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直到最后都没能给予奶奶倾尽所有的爱，连大哭一场都没能做到。



村里不少人都哭了，不是单纯为了哭，很多都挺真心实意的，记得当年村里有过这么一个善良的老人。但是叶谿一点都哭不出来。即使心里会突然难过，哭不出来就是哭不出来。



难道她没有为奶奶的辞世而悲伤吗？



和急忙忙赶回店里的阿四告别，走过河清巷的石板路，叶谿出神地听着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河清巷里人挺多，其中有两个举着相机的年轻人在东拍拍西拍拍，被坐在巷子里穿着白色老头衫的大爷凶巴巴地赶走了：“要拍去对面清河巷拍！这里住了人的！不能乱拍！”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人鞠着躬，一叠声地道歉。



大爷对着他们的背影碎碎念着：“拍拍拍，见到什么都咔嚓、咔嚓，有什么东西好拍的？不知道这里住了人吗？还拍！还拍！”



叶谿帮穆知白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问：“这里游客很多吗？之前都没怎么见有人来参观。”



“来旅游的人可能多少会来河清巷看看。前几年小偷很多，有人说要在河清巷设置其他小区的那种保安亭，严查进出人员。不过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毕竟河清巷到处都是出入口，安保力度再怎么提升都实在是无法完全覆盖。”穆知白说，“现在我们的安保全靠大爷大妈了。李叔叔。”



叶谿不知怎么，像那两个道歉的年轻人一样，向李叔叔鞠了个躬：“李叔叔好。”



“诶嘿，这两天这个小姑娘我常见到。你是小穆的亲戚啊？”李叔叔问，手里端着的粉色便携小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作响。



“是我朋友，阿四也认识。”穆知白帮叶谿回答。



“叔叔好，我叫叶谿。”



李叔叔像举扇子一样，用小电风扇指了指叶谿：“啊，小叶啊，是住在小穆这儿吗？”



叶谿点了点头：“这段时间都在穆老板店里帮忙。”



李叔叔露出嫌弃的表情：“小穆那家店啊，不是我说什么，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哪有每天只开店三个小时的老板？你怎么不去阿四那里帮忙呢？图清闲吧？是图清闲吧。哎哟，阿四那才叫开店呢！……”



“叔叔，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穆知白语气平稳，但脚步比往常急促许多。



叶谿和李叔叔告别，慢了两拍，要小跑着才追上她。



在道路尽头右拐，眼前就是河清巷当铺的大门。穆知白走在前面，打开那把老式的黄铜锁。三楼的阳光依旧那么好，仿佛什么阴霾都能被这样灿烂的阳光驱散。



“去洗个澡吧。”穆知白说，“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今天我们不开店。”



“谢谢。”叶谿点了点头，回房间拿衣服。衣柜里压着一个袋子，是她装在行李箱里，随身携带的证件。她打开袋子，忽然意识到，家人的户籍都被注销了。注销了，不存在了，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袋子放下的，忘了自己回房间是想干什么。这里对她来说有点陌生，也有点冷。她想回家，躺在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抱怨老是断联的网络——比宿舍床大不了多少，被奶奶缝的那么多垫被垫得软乎乎的——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上过网了，老手机没办法用来上网。



她霎时间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想哭的冲动，浑身都颤抖起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穆知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便走进来，把她抱进怀里。



叶谿顺势紧紧抱着穆知白，抱着此时唯一能倾诉的人，近乎是哭喊着说：“如果她能健健康康地再活久一点……我能赚钱，我能……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遍……我奶奶这辈子没享过福……你知道吗？她这辈子都过得好辛苦好辛苦……她、她什么都不告诉我，以前她不舒服，都没告诉过我，还装着没事，瞒着我……她省下一两百都要偷偷塞给我，我给她买的东西，她宁愿贡起来都舍不得用……我什么也没能帮到她，到她走了，我都没有一点点帮到她……”



穆知白只是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出言安慰。



会过去的——她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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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昨晚又做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噩梦，并且又忘了关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眼睛上，一看手机早上五点，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尤其是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叶谿不想回忆那些噩梦，眯着眼睛，艰难地集中视线和注意力，把短信打开，发件人是“解千#五院实习医生”，发件时间是昨天下午六七点：



“我很抱歉，最近一直有排班，所以现在才联系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叫我。去鬼屋玩儿的事就等以后吧，你也要好好休息。



“落款：解千。”



真是个好人啊！



叶谿心中涌起一丝感动，打算回复两句感谢之辞，可惜她实在太困了，眼睛一闭，就睡得不省人事。



再次吵醒她的是窗外一阵叮铃哐啷噼里啪啦的巨响，接着是喊声骂声和小孩的哭声，以及各家各户开门关门的响声和议论声，最后是穆知白敲门和问话的声音：“叶谿？起来了吗？住我们对面的那家人吵架了，我出去看一眼。记得下来找我，我先下去了。”



看样子吵得很凶，连穆知白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急迫。



叶谿睡意全无，把握着的手机往床上一丢，一骨碌爬起来。



等叶谿赶到楼下，已经是十分钟后，争执的声音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当铺大门打开，穆知白就站在门口，看起来焦灼万分却略显矜持，只是微微伸长了脖子，努力地朝对面那户人家敞着的院子里张望。



“哐啷——”飞出了一只不锈钢盆。



“哗啦——”又摔碎了几只碗。



挤在最前面劝架的人中，只有李大爷是叶谿认识的，他灵活地在争执双方中间穿梭，但是收效甚微：“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大清早的，没听见孩子哭吗？有什么事不能吵架解决的？为什么非要砸东西呢？嫌钱多啊？等老孙回来，你们都没好果子吃！”



穆知白抱着胳膊，没有回头，直接开口道：“小两口吵起来了。好像是因为小吴……我是说这家的女婿——女儿姓孙，我们都叫她阿英，这房子是她妈妈孙阿姨的——这两天孙阿姨旅游去了，很多事情要小吴帮忙。早上小吴给他女儿洗手，把小朋友衣服全洗湿了，得阿英来换，之后小吴还嫌弃阿英做饭难吃；刚好阿英还有急事，一下子着急上火，气得掀了锅，粥泼得……你看，院子里到处都是。”



叶谿对吵架兴趣缺缺，她礼貌地应了一声：“嗯。”



出来时看见座钟指向六点半，她想问问早饭的事，不知道穆知白吃过没有。但是看穆知白现在全神贯注的模样，她不确定该不该用这么细枝末节的问题打扰她。



倒是穆知白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被丢掉的人设或者包袱，这会儿才重新捡起来。她干咳一声，颇为艰难地把目光从对面人家的院子移开，落在叶谿身上，语气比方才还要温和：“怎么了？想问什么？”



“早饭……早饭吃什么？”叶谿问。



穆知白挑了一下眉毛，仿佛完全忘记了早饭的事，颇为惊异地问：“什么？”



“你吃过了吗？要我帮你买吗？”叶谿问。



“啊……要。上次吃的好像是青菜瘦肉粥，这次吃皮蛋粥吧。麻烦你跑这一趟了，我现在一步路都走不开。”



穆知白的笑容和以前相比别无二致，然而叶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想想，她第一次见到穆知白，就是在吵架现场，当时她骑着心爱的小三轮，河清巷东门口有两个人吵得声嘶力竭，大马路上都能听见；穆知白就站在那里，兴趣盎然，恨不得把眼睛变成相机，将这一幕幕拍摄下来反复观摩。



叶谿骑自行车的时候想：“问问阿四？——穆老板是不是有看人吵架的癖好？问这种事情会不会很不礼貌……算了，不问了，喜欢看吵架的人向来不少，问了反而尴尬，毕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茶余饭后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火爆，阿四忙得脚不点地，见到叶谿，问：“吃什么！”



叶谿回答她：“皮蛋粥一碗！一个菜包一个肉包一杯豆浆！”



“好嘞！你等着！”阿四向里头知会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下次让穆知白自己来买！别老让你带。带带带——她腿断了啊？”



叶谿说：“今天早上住我们对面的人吵架了，她说她走不开。”



阿四把嘴一撇：“她走不开？她是劝架去了还是煽风点火去了？她会走不开？这个穆知白，我可真是服了她了。那么大个人，天天喜欢凑这些没头没脑的热闹。嗨哟这个穆知白……今天你来的有点晚，人太多了，估计要等一会儿，等好了我会叫你。”



阿四去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叶谿退到旁边，打量着这家店和店里的客人，竟以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个微胖的年轻男性，缺乏锻炼，只是仗着天生的骨骼肌肉构造而显得很有几分力气。是昨天才单方面见过一面的许愿的男朋友沈泽。



沈泽来得比叶谿要晚一些，他认认真真地盯着挂在墙上的菜单，不知道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名指代着什么。在阿四第三次问他“帅哥！？要吃什么！？”的时候，他才慢半拍地茫然地回过头看着她，却没有点菜，而是问：“什么是风吹草低见牛羊？”



阿四双手叉腰，直白地回答：“一句诗啊，你没学过吗？”



沈泽被问得张口结舌。他看起来不善言辞，木讷笨拙，反应迟缓。不知道是因为许愿的意外让他太过伤心，还是本就有着这般让人着急的性格。他涨红着脸点了点头：“我、我吃这个，一份风吹草低见牛羊。”



“好嘞！风吹草低见牛羊一份——后面的客人！后面的客人！风吹草低见牛羊有现成的啊，不用等，买了就可以直接拿走啊……叶谿！叶小谿！你的饭盒好了！回去告诉穆知白，下次让她自己来买！”



叶谿是和沈泽前后脚走出去的，她把饭盒放进车篮，同时又在车座底下看见了一张鬼屋的传单——这一片的车子上都被塞了传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而且附近根本没看见发传单的人——这家鬼屋的工作人员不会真的是鬼吧？



传单上的图案和宣传语已经换了，变成了一个坐在老式木床上穿着嫁衣的人鬼莫测的角色，以及趴在她身上的恶鬼。旁边杂七杂八地放着一堆关键词，什么“中式恐怖”“谁是凶手”“还我命来”……以及一如既往的地址提示“我在清河巷二百一十八号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新娘的造型让叶谿觉得比上次吓人多了。她“歘”地把宣传单折了四折，就要扔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微弱的询问：“请问……请问您对我们的宣传单设计不满意吗？”



悬在垃圾桶上方的手让叶谿感到罪恶不堪，她默默地接受了这张传单，没有扔掉它，一回头，看见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和自己差不多大，可能是在鬼屋干兼职吧。



叶谿把传单扔进车篮，就在饭盒的旁边：“没、没什么不满意……你那么早就出来发传单啊？”



“嗯。因为老板说，一定要送到您这里。”学生说。



叶谿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荒谬，于是笑起来：“送到我这里？”



学生看着更怯懦了，说出了一个很难被称得上理由的理由：“因为……因为您是穆知白女士的朋友。”



“啊啊啊！！！”不远处响起男人的尖叫，沈泽像是见了鬼似的甩着手上的传单，触电般在他的电瓶车旁边转圈，几乎要吓昏过去。



叶谿打开传单看了一眼，有点恐怖，但不至于。之前的话题被打断，叶谿问那个学生：“每张传单都一样吗？”



“嗯，一周换一种，今天我发的都是一样的。”学生点了点头。



叶谿不再管沈泽，她推着自行车，陪那个学生一起走了一段路：“你是在附近上学吗？是职院还是师范？”



“职院。”学生回答，声音依然很小，只是活泼了不少，“您是在穆知白女士的店里打工吗？我一直有听说河清巷当铺。老板说，穆知白女士这家店能赚好多好多钱，比四姐姐赚得还要多。我们店就相形见绌了。”



叶谿这几天没见穆知白赚过钱，反而一直在往外给。钟姐那边五万，自己结完医院和殡仪馆的账，还找穆知白借了八千，两个月的工资顷刻间打了水漂，她要等十一月才能拿到第一笔辛苦钱。倒是鬼屋，她一直有听到宣传，感觉生意应该很不错。



学生点点头：“宣传嘛，我们老板除了宣传，什么都不会。真想去你们当铺看看呀。”



叶谿不明所以，当铺就在河清巷，跟个地标一样好辨认，想来看看，来不就是了？她试着发出邀请：“那……你来？刚好和我一起回去。”



“不不不，不了不了，下次吧！”学生像是受到了惊吓，她已经走到了清河巷马路边，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但还是谢谢你的邀请！”



对方这想来又不想来的模样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叶谿挠了挠头，最后发现她来或不来都与自己无关；更何况，没必要故意去打碎小朋友脑海中“河清巷很能赚钱”的不实幻想；便只是笑了一声：“那也行，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回到河清巷，叶谿才发现，一场夫妻吵架，竟然能造就“万人空巷”的奇观，平时来来往往的人群都不见了，全挤在当铺对面的那户人家。穆知白不在店门口，叶谿看见她已经走进了对面的院子。她本想喊穆知白一声，却看见自家店里坐了个陌生人。陌生人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青白皮肤，眼眶深陷，仿佛重度缺水的僵尸。她干枯瘦削的手端着白瓷杯，手背和胳膊上青筋暴突，好像喝个水就用尽了全身力气。



见到叶谿，她像个主人似的点点头，放下杯子：“新来的？”



“您是……”叶谿拎着饭盒，站在门口。她感觉这个黑衣人的态度不算友好，所以没有贸然进去。



“不好意思。”谁料，这个看起来不太友好的黑衣人边道歉边把两条腿蜷缩起来，说“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穆知白说她之前雇的保洁回家了嘛，我就以为……唉，真对不起，我进来都没脱鞋，是不是给你增加工作量了？”



叶谿心态一松，笑道：“不会。您好，我叫叶谿，是穆老板雇来的保镖。”



黑衣人颜色浅淡几近于无的眉毛骤然拧在一起：“叶谿……保镖？”但是她的眉毛很快又重新舒展开，“行吧，穆知白有钱。你好，我叫楚朝歌，是清河巷二百一十八号鬼屋的老板。”她话锋一转，“听说你扔了我们的传单？我们的传单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吗？”



叶谿：“……”



“我回来了。”穆知白总算舍得离开对面院子里的战场，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把事情的起承转合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她眯起眼睛看了看楚朝歌，接过叶谿手里的饭盒，顺势挽着她的胳膊，像是保护一般，不动声色地拦在两人中间，轻声问那个不速之客：“上楼聊吗？刚好我们要吃早饭。”



“不打扰了，我只是来闲逛，难得见你那么早开门，就进来坐坐，顺便也见见你们当铺里这个新来的小朋友。”楚朝歌站起身，她走路的姿势也分外僵硬，叶谿都生怕她晒到阳光以后会变成一具更干的尸体。



不过显然，穆知白不操心这些。她一直盯着楚朝歌的一举一动，小心地把叶谿拦在身后。她的态度让叶谿紧张起来，做好了随时抱头鼠窜的准备。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朝歌走到门口，张开双臂，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转过头来，那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像是抽搐的笑容来。她问穆知白：“你也太紧张了吧？我现在这模样，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她不伤害我就不错了。不过你的态度很有趣……我不相信你真的认为，她保护得了你。”



穆知白微笑着，没有放松对楚朝歌的警惕：“她以后可以。”



楚朝歌抬起手，朝穆知白指了指，又点了点叶谿，放话道：“你最好别想什么歪点子，我信不过你，信不过她，也没有老四那么好的脾气。之前我着了你的道，放跑了那个混账东西，这次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真要是到了那时候……你知道后果。”



楚朝歌迈着僵硬的步伐离开。



叶谿没有听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事关自己，她觉得自己有权利也有必要询问清楚。但是穆知白依然先她一步，捏了捏她的脸，摇了摇头。看起来，刚刚楚朝歌的话对穆知白的打击很大，她看热闹时的好心情转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和前两天一般无二的疲惫：“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以后你会知道的。”



说完，她拎着饭盒上楼：“把门关了，来吃饭吧。”



叶谿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即使她听话地关了门，坐在二楼的餐桌旁，盯着眼前的包子和豆浆，甚至已经碰到了包子，却还是把手缩了回去。她不能放任穆知白把自己拉进游戏，却不让自己知道在玩些什么。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甚至紧张得口干舌燥：“穆老板……”



“怎么了？”穆知白看她一眼，垂下眼睫，松开手，调羹落入粥中，发出的响声让叶谿的心也跟着一沉。



“我能问问……是这样，这段时间蒙受您的照顾，我对您感激不尽。只是我还是很想知道，您到底在计划什么？需要我参与什么？这个计划是为了什么目的？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以及我们签的那份合同到底具有什么特殊的效力？……您能告诉我吗？”叶谿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询问。



穆知白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抱歉。”



叶谿不觉得自己想问的问题有多么过分。于情于理，既然穆知白的计划需要自己参与，她就有必要知道这种参与的后果。穆知白可以选择隐瞒，那她也可以选择追问。



“我需要先把这件事弄清楚。如果您实在不想说，我们可以只聊聊那张合同。您也看见了，我现在能看见鬼。因为此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所以我合理怀疑获得这种能力和签订的合同有关……”叶谿对此十分坚持。



穆知白打断了她的发言：“别问了。”



“我们只聊那份合同，穆老板，那份合同有其他危险吗？如果我以后一直能看见鬼，其实和你之前承诺的可能只涉及你自己，以及我不会有任何损失，到现在其实已经成为了一纸空谈……”



“我说别问了！”穆知白的嗓音突然拔高，她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低垂着头，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吃饱了，去睡一会儿。碗就放在这里，不用动，等下我自己会洗。你吃完饭就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这么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叶谿不记得当时心里转过了多少念头和多少猜测，关于合同，关于穆知白自身，还是关于楚朝歌，关于河清巷当铺，甚至关于穆知白的那个神秘的在阿四口中一文不值的前女友。她意识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穆知白，不知道穆知白今年几岁，不知道这个拿取记忆的法力是怎么来的，不知道穆知白到底为什么雇佣自己，还借给自己钱，不知道穆知白除了阿四和楚朝歌以外的人际关系，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关于未来到底有什么能触怒楚朝歌的神秘计划……



她非常感谢穆知白为她做的一切，包括食宿免费，包括她在奶奶去世的时间里陪伴自己。她不是傻子，能从这一切中感受到穆知白的确完全没有要害她的想法。或许她需要对穆知白多一点信任，或许她质问的出发点不应该是为了自己的权利，而应该是为了穆知白。她签下那份合同的举动是完全不负责任的，穆知白看上去也完全不需要她的保护，但是既然已经签了，就须要对合同上的内容负起全部责任。



她应该是来保护穆知白的。



或者最起码，她要回报穆知白在奶奶的事情上给予她的帮助，这种人情总不可能用日复一日的帮忙买早饭和做杂活来还清。



她走到穆知白的房间门前，徘徊了半天，始终没有勇气敲开它。门把手上挂了一只铃铛，叶谿安慰自己这不算敲门，也不算打扰，便伸手碰了碰铃铛，铃铛响了一声；她又碰了碰，铃铛又响了一声；她再去碰，门被从里面一把拉开，穆知白连睡袍都换好了，谢绝见客的意思显而易见：“你去茶余饭后找阿四吧。”



“啊……那个……我是来向你……”



“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瞒着你是我的错。”穆知白没有看叶谿，笑容勉强，“但是我现在有点累了……乖，去找阿四玩吧。”



门再一次被关上，关门声很轻，似乎是穆知白在表示自己没有生气。



叶谿心里像坠着一块石头，她在三楼转了一圈，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真的去找阿四，问问阿四能不能帮帮忙。她拿上手机，在穆知白门外问：“那我……去找阿四了？”



她没有得到回答。



“有事打我电话。”



她还是没得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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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茶余饭后在午饭前有短暂的休息时间。据阿四交代，有整整两个小时。叶谿坐在桌前，还是和在当铺里一样的模样，交握着双手，心里不舒服，连带着胃里都不舒服，蔫蔫的，吃不下东西，提不起劲儿。



阿四隔着桌子捏捏她的肩，安慰道：“嗐，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呢。放轻松，小姑娘。穆知白这人，压根儿就不用哄，生气了自己会好，给她一晚上的时间就行，有时候一晚上都不用。今天你在我这儿吃午饭，吃完了给她带点，只要她吃了，就说明没事了；她要是不吃，就再等等，明早上肯定好。”



“……嗯。”叶谿还是轻松不起来，只是不想给阿四添更多麻烦，所以没有提出自己的不安。



门外广告板的影子越来越短，这种不安也随着时间越来越重。她开始在店里走来走去，如坐针毡，不得已而问阿四：“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待着别动。”阿四双手叉腰，对叶谿走来走去的行为非常不满。



叶谿重新坐下，抿着嘴舔了舔唇，吞咽似乎变得困难。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茶余饭后，而应该就等在穆知白门口，等她出来就可以直接道歉——询问合同内容当然是没错的，只是或许不应该用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她得为这个态度道歉。



但是都快到茶余饭后的午饭时间了，她确实觉得可以顺便帮穆知白把午饭带回去，一来一回也要二十多分钟，省得浪费时间了。于是又走不开，不能立刻回去蹲在穆知白门口，只能在店里起立坐下，起立坐下。



肩上被人狠狠一按，叶谿一屁股坐下，回头看见了忍无可忍的阿四：“坐下。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对不起。”叶谿垂着脑袋道歉。



阿四摸了摸她的头，挤着她一起坐：“我都跟你说了，穆知白没事的，她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就发多大的火——告诉我，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你。”



“那不就得了？我说了不用担心，那你就不用担心。你就不担心把我也惹生气吗？你再在这里晃悠晃悠晃，我就活吃了你！”阿四威胁似的龇了龇牙，没什么威慑力，不过叶谿看见她牙上有菜，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阿四以为自己的开解颇有成效，也有心情开起玩笑来了：“你这么在乎她心情好不好……怎么？喜欢她啊？”



叶谿心中坦荡，却还是会为这个调侃脸红，她忍不住大幅度地摆了摆脑袋：“啊……这是什么问题啊？咱俩先统一一下，你想的喜欢和我想的喜欢是同一个喜欢吧？我感觉也没人会不喜欢她。”



阿四双手揉了揉叶谿的脸，老神在在地碎碎念道：“保持你这个喜欢就最好了。我可以坦白地说，你的寿命太短了，不合适。她那个前女友就和你一样，一百多年寿命都算长久，搞得我都对你们PTSD了。”



说到这个，叶谿忽然来了精神：“你们到底是什么？你们是神仙？还是妖怪？”



“看不出来吗？我是仙女。”阿四自信地挑了挑眉，叶谿打量着她嘚瑟的样子，默默地在心里划去了“神仙”的选项。



阿四眼睛一眯，开始疯狂地摇晃叶谿的肩：“你刚刚是不是把神仙的选项删了？是不是？我看得出来！我有哪里像妖怪吗？哪里像……”



“现在就像。”走过路过的茶余饭后员工小贺吐槽了一句，飘飘然离开了现场。



叶谿被晃得晕头转向，有那么一下子确实把穆知白的事情彻底抛之脑后，不过，等阿四追着要去“活吃了”小贺，留叶谿一个人坐在那儿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一件挺可怕的事：一次两次或许还好，但若是穆知白自我调节的次数多了，就再也不在她面前展露出情绪了呢？她不想见到这个结局。看起来不会争吵，安静祥和，实际上两个人都戴着厚厚的面具，连平时聊天都端着礼仪——普通的工作伙伴能这么相处确实挺完美，可她现在是和穆知白住在一起啊！



叶谿又开始感到坐立难安，好在小贺那边菜出锅了，她总算有了站起来的理由。她去后厨帮忙把午饭端出来，阿四翻出一只玻璃饭盒，先给穆知白各挑了几筷子，边挑边说：“她这个人古怪，洁癖，你看她家多干净啊，都快成无菌室了。不能给她挑我们吃剩的，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看出来就肯定不会吃了。”



“这真的看得出来吗？”叶谿表示怀疑。



茶余饭后的一个店员小贺插嘴道：“看得出看得出！穆老板那眼睛，真毒。”



叶谿盯着玻璃饭盒里那点儿菜，一会儿举起来看看底下的米饭，一会儿隔着绿色的塑料盖子看看里边的菜，直盯到快回当铺了，都没盯出多余的名堂。当铺门已经打开，叶谿下意识大跨了一步，随即却又慢下来，在靠近当铺的时候原地跺了跺脚，靠在门边不敢露脸，也不敢进去，当听见店里传来脚步声，她第一反应是跳起来就跑。



“菜要冷了。”穆知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和以前一样，轻轻的，温温和和的，好像从来没发过脾气。



叶谿逃跑失败，跟着穆知白走回店里，把玻璃饭盒端出来，放在一楼的小桌上。



“我还以为你要去茶余饭后打工，不回来了呢。”穆知白打趣道。



她的情绪掩饰得简直天衣无缝，叶谿却彻底陷入了恐慌。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把饭盒往穆知白那里推了推，殷勤地把饭盒盖子打开，接着又挪了一下饭盒，让它离穆知白更近了，一边说：“我给你带了……午饭。”



大概是看不下去她这种既可怜又焦虑的模样，穆知白希望用平常的语气把叶谿的情绪拉回正轨：“阿四刚才发消息跟我说了。你给我带饭，不提前通知我一声的吗？万一我已经吃了怎么办？这饭不就白带了？”



叶谿点点头，没有说话，就默默地坐在旁边。



穆知白叹了口气，倒也是没想到，不开心的是自己，需要安慰别人的竟然还是自己，和太年轻的小朋友相处确实怪累的。她抬起手，戳了一下叶谿的额头，说：“我没生气，你别太在意。”



叶谿摇摇头，刚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门外便犹犹豫豫地站了一个人。谈话就此终止，穆知白朝外看了一眼，是住在当铺对面的阿英。阿英拎着一个不小的包，小心地看着店里，似乎想要跨进来，又似乎不是很想。



“阿英？进来坐坐吗？”穆知白和她打招呼。



“啊……嗯……好……”阿英回答的声音都像是带了哭腔，她终于走进了屋子，回头看看门，像是想关上似的盯了一会儿，最后做贼一样走到穆知白旁边，“我……我想来当一些东西。你看……”



阿英打开包，露出满满一包的金银玉首饰。叶谿看得眼神都直了，回过神来以后第一时间小跑去关住门，上了锁，仿佛她也在跟着做贼。



穆知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叶谿一眼，向阿英说：“不好意思，我这个朋友没见过什么世面，见笑了。”



阿英却是被叶谿的反应激发了一些希望，她问穆知白：“姐姐，我……我这些如果都当掉，能换多少钱？”



穆知白没有立刻回答。反正饭是吃不成了，她把饭盒盖上，装进保温袋里，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只圆凳，说：“先坐下吧，坐下说。按理我是不该过问的，但是你和孙姨毕竟是我这么多年的老邻居，就算是为了给孙姨一个交代，我也需要多嘴一句——阿英，怎么忽然想到典当首饰？缺钱了吗？要是实在急用，我可以借给你，没必要典当。”



阿英把包小心地搁在脚边，脸色惨白，实在是难以启齿的模样：“知白姐姐，我……你不用同情我，典当首饰算什么呢？我现在在河清巷，是面子里子都没了，旁人怎么说我，我也不在乎，只要能还得上钱就好。典当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怕钱拿得少了，受这个骗；放在你这儿，我还踏实一点。你什么都别问了，我不会说的，请你千万千万理解我。”



叶谿忍不住在心里说：“嗯，她能理解，全河清巷就没人能比她更能理解。”



穆知白果然没有追问，她冲阿英笑笑，眼角余光扫向叶谿，意有所指：“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是绝对不会勉强别人说出苦衷的。”



叶谿隔着小桌和她并排坐着，像小脚趾磕着茶几一般“嘶”了一声：“但是阿英姐姐，如果之后孙姨问起来，找我们当铺发脾气，埋怨我们明明是那么多年的好邻居好朋友，为什么还是没有问清楚就二话不说收下了你的首饰，放任你独自面对那么难以解决的困境——那我们的良心也实在是过不去啊。”



穆知白忍不住问她：“你和阿英很熟吗？”



叶谿朝阿英伸出双手，阿英下意识和她握了握手。叶谿说：“这下熟了，我们刚才结拜了。”



穆知白偏过脸去，干咳了一声。



阿英收回手，依然央求着：“姐姐，就请你收了这些首饰吧……你看，你看看这些……”她拎起包，递到穆知白眼前，随手捞出一把项链、手镯、戒指，一大把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珠串。



叶谿看得两眼放光，不得不垂下视线。有钱真好啊，她想。她要是有钱，估计做梦都能乐呵呵地笑醒。可是越到后来，她越疑惑。这些首饰也太多了，阿英就算再多长三条脖子六只手，估计也戴不过来。所以这些东西买着干嘛呢？积灰吗？果然，她无法理解有钱人的生活。



穆知白笑着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说：“阿英，我不收这个。”



“姐……”



“我收别的东西。”穆知白直视着阿英的眼睛，不出所料地看见了疑惑和恐惧。她收敛了笑容，接过阿英的包，放在地上，“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不管你接受，或是不接受，在走出当铺以后，你无法向任何人提起——是‘无法’，而不是我在口头提醒你‘不能’；如果你接受我的要求，那么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在走出当铺的瞬间就会被彻底遗忘。尽管如此，你还要典当吗？”



阿英张了张嘴，看向在场的第三人，叶谿。



叶谿面无表情，以掩饰跌宕起伏的内心活动。这是她第一次见证一个新客户和穆知白的交易，难免激动不已。她不错眼地盯着穆知白，生怕漏过任何一个小小的细节，以至于错过了阿英的眼神求助。



阿英只能硬着头皮独自面对这个艰难的选择：“那……姐，你要什么呢？”



“你的一段‘最珍贵’的记忆。”穆知白说这句话的时候音量很低，微笑重新浮现在她脸上，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神秘莫测。她冷不防看向叶谿，毫无征兆地说：“你来介绍吧，能说多少说多少，没关系，漏掉的部分，我会给你补充。”



“啊？我来介绍？”



“你尝试一下吧。”穆知白说。



叶谿紧张兮兮地问：“如果我来介绍，会不会没有那个什么……‘无法’的效果？”



穆知白“噗嗤”一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不会，你放心吧。”



在叶谿的认知里，最珍贵的记忆不是由当户自行判断最珍贵而给出的，也不是由穆知白自行判断最珍贵而抽取的——至于具体根据什么法则，这是个谜。按照当铺的规矩，当一个月记忆得六千，当半年得三万，当一年只得五万，之后每加一年，也只按一万往上加。这个规矩非常不鼓励典当一整年记忆，巴不得所有人都一个月封顶，但是来典当的人通常都会直奔着一年，看都不看“半年”“一个月”的档位。



可能确实是缺钱吧。



叶谿这么说完，眼巴巴地看着穆知白。



穆知白把茶杯放下，点了点头，夸了一句：“说得不错，记得很牢。”



叶谿骄傲起来，心情阳光灿烂。



穆知白转向阿英，收敛了笑容：“我能告诉你的也不会更多了。现在选择权在于你，阿英。我的建议不变——直接找我借钱，不要典当。如果你真的把记忆交给我，过后就算再赎回去，对你来说，这些记忆也是全然陌生的。记忆里的你笑，像是别人在笑；记忆里的你哭，像是别人在哭；过去珍贵的回忆，已经变成了一本代入感不强的小说。



“你……真的想好了吗？”



*****



暮色四合，叶谿把阿英送出去。考虑到包里贵重物品比较多，她一路把人送进院子，才折返回当铺里。虽然多不过十几二十步的距离。阿英抱着装满首饰的包，神思恍惚，一直在回忆自己当出去了什么；但是已经卖给别人的东西，在家里怎么找得到呢？



回到当铺，穆知白和上次一样，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叶谿自然地走到她跟前，弯下腰，想抱她回三楼去，穆知白却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笑道：“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一直在对你隐瞒真相，以后也会继续隐瞒下去，就算你对我再好，再怎么花心思照顾我，也是一样的。我……我很抱歉。你确实有权利知道真相，但是我也有绝对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的理由……”



叶谿沉默地看着她。



“不说这个了。扶我起来就好，谢谢你。”穆知白在叶谿的搀扶下站起身。



叶谿看着穆知白艰难地上了两级台阶，越发看不明白，收取别人的记忆到底有什么好处。如果说刚开始，她会为这项能力感到惊奇和兴奋，现在却只剩下反感。穆知白使用这项能力，收取“最珍贵”的回忆，给别人钱，她自己得到了什么呢？好像每接受一次记忆，她就会更虚弱，更疲惫，明明看着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连上个楼都这么艰难。



叶谿跟在穆知白身后，在对方终于跨过漫长的三级台阶后，忽然感到无比烦躁，简直难以遏制。她不由分说地把穆知白抱了起来，问：“你到底是厉害呢，还是不厉害呢？”



穆知白本来大概有别的话想说，听见叶谿这么问，便顺着说下去：“……什么意思？”



叶谿往楼上走，开了门，踩掉鞋子：“其实从来当铺开始，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你好像什么问题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你能取走别人的记忆；明明看起来一点进账都没有，却还能一直往外给钱……”



“……你还是闭嘴吧，别夸了，我谢谢你。”



叶谿没有闭嘴：“不过现在，我觉得你也没那——么厉害。你总是看起来很难受，很不舒服，很没有力气。你叫我不用对你那么好，但是我没有对你‘那么好’，我只是在做良心要求我做的事情而已。刚才那种情况，就算没接受过你的帮助，我也不会放着你不管；哪怕我正在和你吵架，吵得天昏地暗了，也不会放着你不管。你雇我是为了保护你的。虽然楚朝歌说得对，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需要我的保护，倒是可以保护我；但是偶尔，我是说……在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让我做些对得起保镖身份的事情吧？”



穆知白眼眶都是红的，她把脸藏起来，不让叶谿看见。



“……你不会哭了吧？”察觉穆知白情绪不对，叶谿这才结束了长篇大论。



她此时已经走进了穆知白的卧室，准备把她放下。



“你把眼睛闭上。”穆知白说。



“我保证不看你。”叶谿把眼睛闭上。



穆知白松开叶谿，把脸埋进枕头：“好了。”



“我们这算是真的不生气了吗？你真的不生气了吧？”叶谿睁开眼睛，看着钻进被子里的穆知白，兴冲冲地蹲在床边，顺便把一直想的道歉给说出来，“对不起啊。虽然我还是会非常在意到底签了个什么合同，也会继续暗中观察你到底有什么计划，但是我不会再逼问你，我也不是在怀疑你是不是在谋划一些坏事……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担心我自己；现在我觉得，你才是更需要被担心的那个人。”



穆知白难得在想说话的情况下哑口无言，她连一声语助词都没发出来，就这么埋在被子里，和睡着了一样。



不过好歹，叶谿知道穆知白真的不生气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一下子站起来：“都这个时间了，我要去一趟医院。啊……我先帮你把饭盒拿上来，就放在二楼。”



穆知白心里隐隐有个猜想，她忙不迭地抬起头，尽管眼圈还有点红，到底是能够正常说话了：“你……去医院干什么？”



“看看奶奶啊，今天还没去过呢。”叶谿说着，手都碰上了卧室的门把，却突然顿住。她懵懵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最后稀里糊涂、东张西望地走出了门：“晚上……晚上我再去买个饭吧，我再去买个饭……我在这儿吃。”



她以为关上了穆知白的卧室门，其实没有，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听脚步声，像是下了楼。房门几乎大敞着，阳光照着书架的一角，穆知白也没有去关门的心情，只是躺在那里，望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会过去的——她再次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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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晚上洗饭盒的时候，叶谿开始觉得买饭费钱了。她几乎每天都要去阿四那里跑三趟，就中午那餐免费，其他时候都是买饭，两人份，一天少说要花去五六十；如果穆知白要求精致一些，一天就可以花去一百以上。



她本来想和穆知白提起在家做饭的要求。她烧的菜虽然不算美味，但是绝对能吃，不会有毒有害。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只等洗好饭盒后上楼去和穆知白说明情况，这时候手一滑，饭盒差点摔到地上。在饭盒下落和接住它的这短短的一瞬间，她幻视了洗菜切菜洗锅洗碗擦灶拖地等一系列耗费精力的大动作，最终不得不做出保持现状的决定。



还是把饭钱交给阿四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叶谿把饭盒放在沥水架上，听见阿四在楼下喊：“开门啊！给我开个门啊！穆知白！叶小谿！我来啦！”



叶谿急急忙忙地跑下楼去：“你今天下班了吗？这么早？我们刚吃完饭。”



阿四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摇摇晃晃地走上楼：“吃晚饭！吃的是谁家的晚饭——哦！是茶余饭后的晚饭！我家的饭吃得怎么样啊？好吃不好吃？好吃下次还来啊！”她接着又说，“我自己的店，那还不是说下班就下班？今天下午有个小姑娘来应聘，跟你差不多大，我同意了，晚上就让小贺几个带带她，刚好我可以休息。哎，说真的，穆知白那个洁癖，没说什么饭菜不干净的话吧？”



“嗯……可是本来也不是不干净的菜啊。”叶谿问，“不过我说真的，她以前真能看得出哪些挑给她的菜被你们动过筷子？”



“那还有假？我和她那么多年朋友了，你说是吧？但是不行，我挑过的菜，她都绝对绝对不愿意多碰一下。”阿四说到这里，冷哼一声，缩了缩脑袋，声音压低，“话说回来，除了洁癖，她确实脾气挺好的。所以后来穆知白怎么样了？你俩和好了吧？”



叶谿点了点头。



阿四哼起快乐的小曲儿：“我说什么来着？穆知白这人，放着不管就行，自己能好的。我说的可没错吧？”



“没错。”穆知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四和叶谿都打了个哆嗦，像是有冷水浇进了衣领。



穆知白抱着胳膊，倚在楼梯栏杆上，问：“怎么那么晚来我家？”



“哎，我还真有事儿——想在你家看电视。”阿四趿拉着大了一码的客用拖鞋，绕开穆知白就往楼上跑，“今天已经确定了，有个选秀节目打算让之后成团的几个小姑娘在清河巷那一片办个综艺，我总要先了解一下这是什么节目吧？”



“哎……”穆知白叫了她一声。



阿四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瞪着她，没好气地抱怨道：“知道知道！我是洗过澡来的！你问问叶谿，我是不是和上午穿的不是同一件衣服？我连衣服都换了！不换衣服，谁敢碰你家沙发？别啰嗦了，啰啰嗦嗦的。”这么说完，她继续噔噔噔地跑上了楼，躺在沙发上大声嚷嚷：“开电视开电视！穆知白来帮我开电视！”



穆知白一脸隐忍不发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开。”



叶谿看见穆知白这表情就想笑。她把手擦干，搭在二楼的电灯开关上，问：“我关灯了？”



“关吧。”



穆知白说完，二楼就陷入了黑暗。不过三楼很亮，光线漏下来，不至于看不清台阶。她等叶谿走到跟前，才开始爬楼梯。电视里已经传来了综艺节目的声音，在一长串莫名违和但又说不出哪里违和的正能量台词过后，四位导师伴着背景音乐和代表作介绍的定格动画闪亮登场。叶谿邀功似的朝穆知白招手：“这玩意儿还要付费呢。感谢我吧，帮你买了。”



阿四坐在沙发正中间，穆知白坐在靠里的那三分之一，敷衍道：“感谢你。”



叶谿坐在靠外的那三分之一，眉头一皱，发现这个节目并不简单：“一百多少？那么多人……记得住谁是谁吗？”



阿四耸了耸肩，说：“不重要，咱就是单纯看个乐子，认得出认不出，反正都是看乐子。”她转向穆知白，“一百多号人哦，穆知白，一百多号人！你猜猜会不会剪辑你最爱的剧情？嗯？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认认真真地感谢我。”



穆知白最爱的剧情，能是什么呢？叶谿隐约猜到了。是吵架，是争执，是从节目里延伸到节目外的各种戏剧化展开。



穆知白没有抓住认认真真感谢阿四的第二个机会，她把脚踩上沙发，看起来颇有些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说不定没有呢？现在不讲究剪辑这个，现在更青睐剪辑更积极，更阳光，更团圆和睦的东西。”



“嘁。”没得到感谢的阿四不再理她，凑到叶谿身边，碎碎念着介绍目前她最看好的几位选手，几乎全有着吃货人设，夹杂着几个大胃王选手，看来阿四很认真地在为茶余饭后的未来规划蓝图。



叶谿不明白这档节目好看在哪里，只觉得这些练习生唱歌不行跳舞不行，不仅业务水平堪忧，还处处可见鲜明的剧本痕迹，显得非常聒噪。一百多号人，足够凑出一本《水浒》，然而她愣是一个都没记住。



不过——



叶谿的目光越过阿四的肩，看见穆知白炯炯有神的双眼。虽然她整个人呈现出的还是一副没力气的模样，但是这一档吵闹的节目确确实实让她开心了起来。叶谿看看穆知白，又看看电视屏幕，再看看一刻不停地介绍各位选手的阿四，无论节目本身有多么缺少吸引力，这样聚在一起聊天的经历都是那么闲适安逸。



“啊，这个辛迪在第二期录制前就出车祸没了，还是我们这儿的人呢。也是因为她，节目组才把综艺地点定在清河巷的。”阿四指着屏幕，叹了口气。



叶谿看向电视里的那个女孩，圆脸，外表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脸上的笑容具有感染人心的力量。她穿着选手统一的粉色小裙子，正在向几位导师介绍自己的梦想，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站上世界级别的大舞台，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她的风采。



她收回目光，正撞见穆知白望着自己。她同样用眼神示意，无声地问：“怎么了？”



穆知白别过脸，摇了摇头。



叶谿不明所以，正暗忖着，楼下就响起了敲门声。穆知白嫌门铃会打胶正常作息，所以在几年前就把门铃拆了，通常如果不是使劲儿地敲门，楼上都很难听见。但是现在，深更半夜，不知道是谁这么扰民。



阿四趴在窗边往下望了一眼，回头说：“是个女的，不认识。”



“叶谿，麻烦你去看看吧，二楼的门开着就好，等你回来再关。”穆知白今天太累了，她一动也不想动。



叶谿不大情愿地站起来，走下了楼。



她高度反感在六点以后接着处理任何公事，尤其是不必要的公事。她边走楼梯，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每晚九点准时给她打电话，要求聊一聊科研进度的学姐。什么事情白天见面的时候不能说，非得等她休息了以后再“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这样瞎问呢？不是明摆着打扰别人休息了吗？



于是叶谿甚至没有心情去打开一楼的灯，在白惨惨的路灯下，叶谿有一瞬间将那个神态局促的女人幻视成了当时那个学姐。



女人正抬着手，看着不像是想要敲门，而更像是打算抡圆了胳膊把门砸开。



叶谿就这么烦躁地盯着她，语气并不和善：“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现在是休息时间。”



“等等！等一等！我、我有名片……”女人赶紧抵住门，低下头在各个口袋里翻来找去，大概是在找那张名片。她总共就两个裤兜和一只巴掌大的手包，叶谿却在休息时间被挤占的焦灼中，错认为她翻找了足足一个世纪，漫长得让人绝望。



终于，女人找出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卡，双手递给叶谿，说：“我是经人介绍，来这里找穆老板的。请问……穆老板在吗？”



路灯下，卡片上写的字看不太清。叶谿只依稀推测出卡片其中一面写着的是当铺地址，反面隐隐约约的几个字却看不清楚。她把卡片举起来看了半天，边看边说：“她在，但是我们真的打烊了——这上边写了什么？是谁介绍你来的？我回去帮你问问。”



“额……这个人，我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叫什么……是个女的！”女人支支吾吾的，起初那种想把门砸破的气势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心虚发慌和焦虑不安。



叶谿环着胳膊，盯着她，尽管怀疑之心炽盛，语气却还是尽量不显得那么具有攻击性：“女的算什么描述？男的女的女的男的，满大街都是。”



“她说……啊！她说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背面了，要不你开个灯看看？或者能让穆老板出来见见我吗？我、我真的有事情找她！你就说，你就说是关于记忆的事儿找她……求求你行行好……”



“你先别急，别急，你这边自己干着急，不告诉我为什么着急，那我也没办法确定你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着急不是？”叶谿不忍心看着这个人着急上火的样子，试图让自己温和一些，差点就要一口应承下来；可是她又想到，关于神秘的“介绍人”一事，眼前这个人言辞含糊，说不清来龙去脉，实在可疑，更何况穆知白今天已经抽取过阿英的记忆，现在状态不怎么好。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穆知白自己答应了要帮这人一个忙，她也会和阿四一起，把人摁在楼上，不让下来。



“我这……你没长眼睛吗？你看我急不急？我都快急死了！哪有心情跟你说这些！”女人盯着二楼的灯光，几次要上手扒拉她。



叶谿把门守得很严，没让她找到直接上去的机会：“关于记忆的问题，还真没什么急事儿。这样吧，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穆老板。”



她把门锁上，跑回三楼，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外面有个客人，问我们现在开门吗？这是她说什么……‘介绍人’给她的东西。”



她把卡片拿出来，可刚才明明有字的东西，现在却正反两面都看不见内容。叶谿惊讶地说：“刚才上面明明就写了地址什么的……只是光线太暗了，我没有看清。怎么突然没有了呢？两面都有字，只是地址背面写了什么，我完全猜不出来。”



阿四把卡片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摇摇头：“啥也没了。要不还是还给她吧，这上面啥都看不出来。”



卡片传到穆知白手里，她只瞥了一眼，便把它还给叶谿，笑了笑：“嗯，还给她吧。顺便让她明天再来。”



得到穆老板的准话，叶谿的心情明朗不少。她蹦蹦跳跳地蹿下楼，故意把开门关门的声音整得很响。那个女人在门外转来转去，一听见开门的声音，便大跨步走过来，双手钳住叶谿的双臂，激动地问：“穆老板怎么说？”



叶谿把卡片还给她：“穆老板说的，明天下午一点再来吧。如果是真的急到等不及这段时间的事，那么她也帮不了什么忙；如果还能等等，那就明天下午一点，我们一定一定帮您把时间空出来。”



女人没有放开叶谿，她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而叶谿刚好出现在她眼前：“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听人说的，想要来碰碰运气。小姑娘，不是我故意要打扰你们，这大晚上的，我实在是着急呀，我必须确认穆老板在这儿，不然这一晚上不就浪费了吗？方便给我留一个你的电话号码吗？如果我有事，可以直接找你……”



“抱歉，我不用手机。”叶谿在黑暗中后退了一步，跨进当铺，从女人的钳制中脱离出来。



“那、那座机呢？你们店里肯定有座机吧？或者穆老板的号码给我也行……或者要不你帮我问问吧，这里真的什么记忆都能收吗？”女人急切地问。



提到“什么记忆都能收”，叶谿更加警惕，几乎要直接把眼前的女人列进了黑名单。暴躁的情绪消失了，叶谿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着急休息。她可以守在这里，试着把想知道的问题全都问出来：“你被骗了。我们这里并不是什么记忆都收。我们只会拿走最美好的东西。那个人怎么跟你说的？”



女人怔怔地盯着她：“介绍人说……这里能让我忘记想忘记的事……不是这里吗？她说的就是这里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叶谿挑了挑眉，她讨厌这个说法，尤其是亲眼看见这样收取记忆会让穆知白多么痛苦以后。阿四之前的话语中也对此愤慨不已，说是别人不想要的记忆对穆知白而言一无是处，只会徒增负担。



无论如何，这个介绍人都不像是穆知白的朋友，说不定还是敌人呢？



叶谿叹了口气，想来这个女人对介绍人也知之甚少，说不定还一无所知呢？她不仅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埋怨她，还打出一张将心比心的感情牌，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现在是大晚上，一点点动静都会显得特别吵闹：“总之明天下午，你来就是了，我们的营业时间是下午一点到四点。大家都相互体谅一下嘛，我们知道你着急，但是你也知道穆老板的工作有多复杂——她要是不休息好，出了岔子……”



“啊呀，这工作出了岔子可不行呀！”没等叶谿说完，女人就叫起来，“哎哟！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这话听着好耳熟，简直和学姐一模一样。



叶谿憋了好半天，才在关门前说了一声：“没有。你早点休息。”



*****



三楼的糟心程度不遑多让，只是糟心的人从叶谿变成了穆知白。



连续看完两期节目，穆知白觉得差不多了可以了，难不成还想一晚上把所有节目都看完吗？还要不要睡觉了？屡次劝告阿四无果，她不得不直接走去拔了电视插头：“差不多了，阿四，已经九点半了，我要休息，叶谿也要休息，如果你实在想看，就回你家自己看吧。”



阿四当即赖在沙发上，四脚朝天，兔子蹬鹰：“我不走！我睡在这里怎么了！我今天就是要睡在这里！我和你那么多年的朋友，你忍心赶我走吗？穆知白！我要和你睡！”



穆知白没力气应付她突如其来的胡搅蛮缠：“不行。我今天下午……阿四！”



趁着穆知白说话的当儿，阿四抢步跑进穆知白的房间，扑上穆知白的床打了个滚，再露出一脸恶作剧得逞的骄傲表情，从敞开的窗户一跃而出：“晚安，穆知白！”



这不是阿四头一回开这种没品的玩笑。在洁癖和随意之间，她和阿四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因此，她不常去茶余饭后，阿四也不常来河清巷当铺；偶尔阿四来了她家，觉得受到束缚，就会借这种方式表达不满。若是放到以前，穆知白可能会大发雷霆，但是现在，她已经不会再为此表达自己的情绪了，毕竟阿四也不在意，或许还以此为乐，非常享受招惹她的过程。



更何况，她今天晚饭前躺下时也没有换睡衣，这一床东西肯定是要换的，不管阿四有没有滚过，都是要换的；不过经过阿四这么一折腾，她想再擦一下地板和床头的靠背。



她刚抬起手，被子凭空腾起了一些，从楼梯上传来叶谿的声音：“阿四回去了吗？怎么没看见她？”



被子倏地落下，穆知白回过身，看着走上来的叶谿：“嗯……她没走门，从窗户走的，像是有什么急事。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嗯？”叶谿走进她的房间。



“帮我换被套和床单，啊还有枕套，然后我想擦一下床头的这个，如果你有空的话，帮我拖一下地吧？”穆知白牵起被子的一角，笑容温和又无害。叶谿似乎还从中看出了一些撒娇的成分——穆知白会撒娇吗？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想象那个场景，光想想都觉得穆知白被人夺了舍。



叶谿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去阳台，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顺势拿着拖把回房间的时候，才意识到，她来河清巷当铺没几天，送穆知白回房间两次，穆知白就已经换了两次床单和被套。可是她白天穿的衣服通常是不重样的呀，第一天刚换的衣服，待在店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晚上还能脏到哪儿去呢？



这也太洁癖了吧？



叶谿挠了挠头，看着在擦床头和床边架的穆知白，严肃地喊了一声：“穆老板。”



“嗯？”穆知白忙，没时间回头看她。



“我是不是挺邋遢的？”叶谿不认为自己邋遢，只是经历了上午的教训，她换了一种询问方式而已。



“嗯？”穆知白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忙起来，“嗯，没关系，反正不和我睡一起。”



“……好。”叶谿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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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太舒服的梦，尽管是个美梦。



叶谿渐渐不再是她自己，而变成了其他人。



她看见一整年匆匆流淌的时间，隐约地想起这大概是女儿出生后的第一年，爸爸身体健康，每天都是他负责买菜做饭；妈妈会留在家里帮她照顾女儿；丈夫的工作刚有起色，忙得像个陀螺，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当然也没有争吵；至于丈夫的家人，在这段记忆中鲜少出现。



叶谿醒来的时候，回忆起那个梦，还是感到一阵恶寒。



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一样，她对婚姻和生育的态度始终是麻烦和恐惧，这个梦让她感到温馨但是晦气，同时也认出来，梦境的主人公就是住在自家对面的阿英。她的女儿现在上小学，说明这个梦的内容发生在七八年前。



“嗯？阿英的爸爸？”穆知白回忆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阿英的爸爸去世得比较早，我记得是生病走的，当时才六十来岁，非常年轻。之后阿英搬去小吴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放心不下她妈妈，也为了方便孩子上学，还是搬了回来。”



穆知白没有问叶谿为什么想了解这个，就好像她知道叶谿会问相关问题一样。她又开始磨咖啡，大概只有对面那户人家激烈的争吵才能打断这个日常习惯。



叶谿想不明白，这如果就是阿英昨天当给穆知白的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这与合同有关吗？她坐在桌边，单手托腮，看着穆知白，心里不太服气。这本来都是她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反而要费心思来猜呢？



似乎察觉到了叶谿的不忿，穆知白把第一杯咖啡递给她，笑容真诚：“喝咖啡吗？”



叶谿不爱喝，但是不喝白不喝，算是从穆知白那里得到的补偿了。她把咖啡杯接过来，甚至没说谢谢，只喝了一口，被苦得受不了，把脸别过去悄悄吐舌头，暗地了猛灌了半杯水，才缓过神，第一时间去确定穆知白有没有看见自己的窘状。



很遗憾，穆知白看见了，虽然她假装在专心制作第二杯，但是她的笑明显不太对头。



叶谿闷闷地重新端起咖啡，喝药似的吞了第二口，皱着脸想起了一个和咖啡一样令人不适的话题：“对了，昨天晚上那个客人的事情。我不知道她说的‘介绍人’是谁，她自己也说不认识对方，但是我推测，她并不是冲着典当‘最珍贵’的记忆找来的，而是想摆脱以前一些……可能不那么好的事情。”



穆知白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两秒，看了叶谿一眼：“是阿四跟你说过什么吗？”



在背后议论别人的过去，尤其是前任，是人类八卦史上无可厚非的一环，但是在当事人的面前被揭穿，难免会感到心虚和尴尬。叶谿被她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第三口咖啡喝得自然又顺畅，紧接着是第四口，直到为了逃避对话，开始像喝水一样“吨吨”。



穆知白笑了笑：“怕什么？我又不会怪你——我只会怪阿四。”



叶谿默默地为阿四祈福。



“阿四……还和你说了什么？”穆知白问，小心地避免了和叶谿目光接触。



叶谿却是抬起头来看着她：“待会儿如果，那个人想要你拿走不好的记忆，你可以拒绝吗？”



穆知白问：“怎么了？”



“这不是你的义务，不好的记忆对你来说没用还有害，你压根儿都不认识这些陌生人……”叶谿复述了阿四的台词，复述着复述着，自己先义愤填膺起来。穆知白是个好人，是她的朋友，帮了她很多忙。虽然她和阿四都无法帮穆知白做出最终决定，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们认可这种无私奉献的行为，更加无法对这些试图把脏东西丢给穆知白的人抱以发自内心的善意。



这毕竟是一种伤害。



穆知白摸了摸叶谿的头，打断了她的话：“没关系。我知道的。我有分寸。”



*****



那个女人来得非常准时。叶谿这回没有坐着，她一直站在穆知白旁边，保持极高的警惕。但是和昨晚相比，她现在的态度显然更加温和：“阿姨昨天晚上休息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件事一天不忘，我心里就不踏实。”阿姨走进来。她穿着和昨晚一样的衣服，手里还是捏着那张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见的卡片，犹豫着看看这两人，颇为局促地把卡片再次交给叶谿，“这是我的介绍人说，必须交给穆老板看过的。”



叶谿把卡片递给穆知白，问：“那个，这上面啥字儿也没有，昨天太暗了，我也没来得及看清写了什么……”



阿姨频频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昨晚上字突然就没了。呀，还好我记得来这里的路，不然今天不就找不到你们了吗？”



“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想问，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叶谿问。



阿姨指了指卡片：“地址啊。”



“地址背面呢？”



“没字儿。”



——不可能。



叶谿不相信。



她分明就看见了，和地址一样模糊难辨的字迹，多半出自同一人之手。她沉默下去，不再发言，也不再提问。



穆知白凝视着阿姨的双眼，似乎在从对方的眼睛里窥探更深的秘密。她的目光让阿姨噤了声，考虑到介绍人提到的穆知白的能力，她愈发惴惴不安，下意识看向叶谿，渴望得到一点儿安慰或鼓励。



叶谿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想说的话了，接下来是穆知白的主场。她相信穆知白的分寸。



“说说吧，来我这儿，想当什么？”穆知白端起茶杯，茶叶没了，里面盛着温水。



“额……我是经人介绍来的。我女儿在两个月前出车祸去世了，本来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就非常大……”话说到这里，阿姨几乎就要泣不成声，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但是态度随即又变得暴躁愤慨，“可是那些人！那些人还在消费她的死，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什么意思！就不能让我女儿安安静静地离开吗！？”



没人接话，穆知白和叶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昨晚的辛迪，和节目组做出的在清河巷办综艺活动的决定。



“根本没人真的在乎我女儿！他们只是在利用我女儿的死，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在网络上哭得最响的人，没有一个来参加我女儿的葬礼！是，我女儿的死不是节目的错，我不要求他们给出多少天价的赔偿，但是为什么要装出非常在意的样子来恶心我！还要在这里办什么活动，甚至想邀请我参加，时时刻刻提醒我——你女儿死了！你女儿死了！！你女儿死了！！！”说到最后，阿姨近乎声嘶力竭。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哭得浑身颤抖：“我一刻都不想记得他们。要是没这个节目，我女儿就不会出远门，也就不会死！穆老板，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穆知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慢吞吞地站起身。



手腕被叶谿一把抓住，她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叶谿，放开我。”



阿四不在，凭叶谿一个人，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力真的把穆知白禁锢在楼上，不允许她向眼前可怜的阿姨提供帮助。叶谿怔怔地松开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阿姨面前，伸出手：“你发誓——绝对自愿，把关于节目组的一切，都交给我。



“把关于河清巷当铺的一切，也都交给我。



“不再记得这里，不再回到这里。



“你过去从没有来过，以后也不会再来。



“这是第一次，我收取你的记忆。



“也是最后一次。”



……



漫长。格外的漫长。叶谿度秒如年。这次收取记忆所消耗的和所付出的，远比前两次更多。阳台上已经没有晾晒第三套床单的地方了，而自己的床肯定会遭到当事人的嫌弃，所以她没带穆知白回房间，只能小心地让她躺在沙发上。



穆知白面如土色，叶谿无法判断她是和前两次一样在闭目养神，还是昏迷过去。她在沙发旁想找点能盖的东西，焦灼地转了个圈，最后想起在自己房间的大衣柜里看到过一条毯子。她看了穆知白两眼，跑回自己的房间，慌乱地打开了所有的衣柜。



放衣服的大格子，没有毯子。



空柜子，没有毯子。



还是空柜子。



第四个空柜子。



她“啧”了一声，总算在耐心耗尽之前，从衣柜最底下抱出了一条小毯子，是她住进来时就放在这儿的。



她抱起毯子，一路小跑着回到客厅，走进灯光下，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



血从沙发上流下来，温热，有些粘稠，浸湿了鞋底，地板上全是血。沙发上的人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她只穿了一件被利器划得破败不堪的单衣，浑身都是被割破的伤口，失血过多，皮肤苍白，头发连着头皮被人扯下很明显的一大块。叶谿双手都开始哆嗦，踩着满地的鲜血，走到沙发旁边，才不得不确认这就是穆知白。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想找毯子，才发现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放开，被血打湿了。



她脱下外套，搭在穆知白身上，开始满屋子找医药箱，包扎的止血的、纱布创可贴，什么都好，但是她根本想不到穆知白会把它们放在那儿。



打电话——对，可以打电话。



她要找阿四，或者找楚朝歌，找谁都行。



她站在沙发边，拿出手机，光按“＊”号键再按左键，想要解锁屏幕，就重复了无数次，手机无数次发出解锁失败的提示，让她重新操作。



终于解锁成功了。



她开始在联系人里找阿四，衣角忽然被轻轻地扯了一下：“别找阿四……也别找楚朝歌……”穆知白用尽力气，才牵动了这一下衣角，手随即垂落下去。



叶谿慌乱地跪在血泊中，接住她的手，穆知白的手比以前更冷，几乎像是刚从冷藏库里推出来的尸体一样。叶谿的声音都在发抖，根本没听清穆知白说了什么：“你别……你别说话。我、我找人过来帮、帮帮忙……阿四这个时间应该有空……”



“我说……别找阿四，也别找楚朝歌……”穆知白费力地握着叶谿的手，安慰道，“我没事，只要休息一晚上，就会好了。”



“你这是没事吗！？”叶谿差点就要吼她，看着穆知白现在的状况，又实在无法忍心。她有好多问题想问，现在却都不是时候，都可以等以后再问。



“别告诉她们，叶谿。”穆知白的声音越来越轻，尽管视线逐渐无法聚焦，她还是执着地看着叶谿模糊的影子，“你答应我，帮我保密。”



“那你要没事，不然我马上就告诉她们！”叶谿把她的手握紧。



“我当然没事……让我睡一会儿就好了，你不要怕。”穆知白艰难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心跳，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叶谿背靠着沙发，脱力地坐在那儿，衣服裤子上全是蹭到的血迹，心跳还是快如擂鼓，手脚发麻。她没亲眼见过父亲的车祸现场，这称得上是她这辈子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具有冲击力的画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逐渐恢复思考的能力，转了个身，盯着穆知白看了一会儿，爬起来，捡起地上那条毯子，带去了阳台，扔进桶里，重新抱出一条毯子，替代了自己的外套，搭在穆知白身上。



这之后，她换了一双干净拖鞋，很不礼貌地翻遍二楼和三楼所有看起来可能装药箱的柜子，找到了纱布、碘伏和棉签，又换上脏拖鞋走回去，坐在地板上。



很难分辨哪道伤口更重，哪道伤口更轻，这是单纯的折磨，没有其他目的。



是因为什么呢？因为收取了别人不愉快的记忆，所以反噬了自己？那为什么是这样一副人为伤害的状态，而不是其他的更超自然的呈现？



叶谿解释不了。



她的手还在抖，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蔓延到全身，她自己也仿佛失血过多了似的，全无血色。好几次想给阿四打电话，都忍住了没拨号，只是一点一点把所有出血的伤口用纱布盖住，接着就待在沙发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穆知白的杯子里加了点开水，带回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没一会儿，她又站起来，双手叉腰，在三楼大厅里走了一圈，看着满地的血犯愁，不知道要怎么弄干净。



她拿来拖把，却还是无从下手，站在那儿观察了一阵子，观察够了，发现别无他法，还是硬着头皮开始拖地。从受灾最轻的地方，慢慢地向沙发和茶几前进。她中途把茶几搬开又搬回去，还把穆知白转移去了自己的房间，为了移开沙发，收拾沙发底下的血迹。这之后，她就盯着貌似完全不能再次投入使用的沙发犯愁。



——洗洗看？



她用抹布擦了两下，放弃了，任由黑红黑红的沙发鬼气森森地立在那里。



有没有可能……穆知白其实是鬼呢？她现在的样子，就是她死时的样子？



叶谿抓了抓脖子，又摇了摇头。



不管穆知白是什么，好像都和她没关系，她也实在无所谓。穆知白就是穆知白，不管是什么，都是穆知白。



她把拖把洗到差不多干净，不想洗了，晾在阳台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窗，打开床头不算很亮的小台灯，看见穆知白还在睡，便又把灯关了，走出去，在二楼的沙发上坐下，抹了把脸。



她好像受到了精神创伤，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穆知白那副差不多随时可以入殓的模样，顺带睡意全无，精神高度亢奋，恨不得绕着河清巷跑两圈。于是她开始在二楼和三楼来回移动，一点都没有想休息的意思，每到一趟三楼，就看一眼穆知白，想第一时间确认她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后来索性哪儿也不去了，焦躁不安地坐在床边，十指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她知道为什么阿四对那位穆知白的前任那么不满了，也知道了楚朝歌在担心穆知白什么，并且她不出意外的和她俩统一了战线。



这种无异于自我毁灭的善举，只因为披上了善举的皮，就让朋友失去了反对的道德立场；但是凭什么善举无法降临在穆知白身上？凭什么是穆知白承担“善举”的后果？



叶谿安静地吐出一口气，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哭。



穆知白醒了，她的手轻轻地落在叶谿的头发上，摸了两下，在黑暗中有气无力地问：“吓到你了吧？”



叶谿抿着嘴，保持安静。



“我以为……你会很害怕。抱歉，我本来没想过会让你看到这种事。害怕吗？”穆知白的笑声也是虚弱的。



“怕。”叶谿终于说。



何止是怕？她都快被吓死了。



她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灯。她看见的穆知白脸色依然很差，然而在穆知白眼中，她的脸色也很不好。她伸手碰了碰穆知白头上的那一小块纱布，忽然感到了和之前穆知白昏迷时一样的焦躁：“我当然怕！我都快被吓死了！你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是拿走了那些不好的记忆以后，就会出现的后遗症吗？你说你有分寸，我当时真是信了你的鬼话，还真的以为你有分寸！我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你难道和我一样是个新手小白吗？你要真的不想让我看到这种事，不想吓到我，就别去接这个活儿啊！你难道欠了这个陌生人什么吗？我不是说帮助别人不好。我知道帮助别人是个美德。但这也是量力而行的事情。如果你根本不会游泳，就不要下水救人了，不然不是给真正的救援人员增加负担吗？你明知道自己拿走别人不好的记忆会有这样的后果，就别拿啊！”



穆知白沉默地听完，声音变得更轻了：“我没问这个。你……不怕我吗？”



叶谿被气笑了：“我刚刚说了那么多，别告诉我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啊！怕你干什么？是！我怕你！我怕死你了！满意了吧！？”



穆知白望着叶谿，接着问：“我现在这副样子……你不怕吗？”



叶谿没反应过来，她的脑海里像是长出一团乱麻，没能体会到穆知白的情绪：“怕啊！你知道你这些伤口，我处理了多久吗？干脆吓死我算了！直接把你打包扔去楚朝歌的鬼屋，说不定她家的店盈利能翻一番！”



穆知白笑着从被子里伸出手，递给叶谿。



“干什么！？”叶谿凶巴巴地问，和她击了个掌。



穆知白趁机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没什么。”



被握住手的叶谿瞬间没了脾气，她重新坐下，心情渐渐平静：



“会很痛吗？”



“不会。”



“我不信。”



“那就别问。”



叶谿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力气呛声了，大概是恢复了不少。绷紧的弦放松下来，叶谿靠着床，仰起脸，望向天花板，保持着这个姿势，呆呆地望着：“睡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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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叶谿很清楚，现在又在做梦。



这是一家比河清巷当铺更正统的当铺，父亲站在监狱似的铁栅栏后面，收下当户送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近几年破产的富家子弟越来越多，把祖上的财富都败得精光，不得不典当为生，多半这辈子都不会回来赎买。穆知白祖上小有资产，落到她父亲手里，却也只剩下几亩薄田和这家当铺，因为雇不起掌柜，家中生意由父亲亲自照看。



她默默地在旁边看着，学着，记着。



“知白啊，你还记得又又吗？”母亲突然问。



“谁？”叶谿听见自己说。



但不应当是自己，应当是穆知白。



母亲笑道：“不记得了吗？以前住我们对门的。当时你弟弟刚出生，你说不想要弟弟，想要妹妹，死活想把又又抱来我们家。要不是后来生了你妹妹，估计你都要跟着又又一家留洋海外了……哎呀，当时感情这么深，结果现在你说你不记得她了？”



这么丢脸的童年糗事，她不想记得，脑海中却依稀浮现出了小姑娘肉乎乎的脸：“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哪里记得住她？怎么了？”



“她写了信托人送来，应该是前两天到的上海，打算绕道来河清巷看看我们，算算日子，后天应该就回来了……唉，难为这孩子有心，上海离这里有段路程呢。”母亲把一只小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吧。她给我们家每个人都送了礼物，这是你的那一份。”



她刚接过那只小木盒子，盯着那别致的锁扣样式出神，这些天来心里一直密密麻麻压着的阴翳竟散去不少。



母亲摸了摸她的脸：“又又回来也是个好消息，她这些年肯定见识不少，家底也比我们殷实，说不定能帮上我们家的忙。你放心，爹娘不会放任你跳进火坑里去的……”



然而，紧接着，当铺的大门就被人重重地踹了一脚，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被狠狠扔了进来，鼻青脸肿，昏迷不醒。



“明忠！知雪！”母亲惊叫着，父亲也赶紧跑出来。



她的头发被人一把揪住，拖行了一段距离，额角磕在门槛上，几乎昏厥过去。她知道，她们一家打不过这个留着长鞭、穿着马褂的男人，告官也告不过。她们一家等不到那个小妹妹，也等不到任何人来帮忙。或许是气数已尽？或许是前世业障？她说不清，自认一家人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没有权，没有钱，没有强悍的武力——



这如果是一种错的话，天底下有多少人被按头认了这个错？



……



叶谿是惊醒的，醒来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她原本是想去二楼的木头沙发上休息的，不知怎么坐着就睡着了，还做了这么样一个梦。这个梦沉甸甸的，她浑身都不舒服，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怕吵醒穆知白，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才凌晨一点，但是她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打开一楼的灯，她站在梦里穆知白和母亲聊天的地方。



河清巷当铺已经大变模样，铁栅栏没有了，放在这个位置的椅子和小茶几没有了，两盆活得好好的植物没有了，那只小盒子当然也没有了。



叶谿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和穆知白提起自己做梦的事。梦见阿英的美好记忆倒还方便一提，但是肯定会被穆知白糊弄过去；梦见穆知白的悲惨经历，穆知白肯定无法糊弄……但真的要提吗？真的要在穆知白刚刚变成这副模样的时候旧事重提吗？



她叉着腰站在门口，绕着一楼大厅走来走去，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等以后吧。



*****



穆知白彻底康复的时间比叶谿预想得要久很多，最明显的伤口是脑袋上被扯掉的头发，还有脸上被打出来的淤青。用药似乎作用不大，又或许单纯用药的恢复时间本来就要那么久，不如等穆知白重新能使用那些怪力乱神的法术以后自我修复要来得更快一些。



为了避免阿四突然造访发现端倪，叶谿连着两天没有去茶余饭后做客，而是到河清巷北边的流动菜市场买菜回去，在阿四问起时，尽管不忍心蒙骗朋友，但还是按照穆知白的要求，让一切变得含糊：“啊……穆知白啊……她说最近都不要吃你家的菜了，让你也休息几天。”



“做菜的又不是我，有什么好休息的？”阿四小声嘟囔。



叶谿十分笃定地看着阿四，安慰道：“你别紧张，她没生气。不是你说的吗？就算生气了，不用哄，放着不管，她自己会好的。”



阿四并不能完全放松：“可是这都一整天了！别的什么都没关系，有的是时间，但是我还想去你们家看选秀呢！选秀这种节目，过了这段时间再看就失去意义了！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按我说的问问她，要不要来茶余饭后打饭？她是怎么说的？看起来还生气吗？”



叶谿抓了抓后脖子：“她……啥也没说，笑了一下，走了。”



阿四哀嚎着放弃了来当铺蹭大电视的想法。



叶谿的良心不安持续到穆知白身上的伤口总算开始消退。



首先是早上见面时，穆知白脸上的淤青消失了，头发也长了出来；当晚揭开纱布时，那些刀痕开始愈合结痂；次日再见面，气色也略有恢复，起码能瞒得住阿四。



于是叶谿停下去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脚步，打算照老样子在茶余饭后点餐。她在二楼穿鞋的时候，闷了好几天的穆知白已经打开了当铺的大门，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看着从门前经过的男女老少。



“吃什么？”叶谿走下来，问。



“蘑菇炒肉炒那个不太辣的青辣椒，不要那个特别辣的青辣椒。”穆知白回答得很快，八成昨晚上就想好了。



叶谿试图解释：“我是说早饭。中午要不我们就……”



“早饭……我想吃你上次在菜市场买的鸡蛋饼。午饭还是想吃蘑菇炒肉。”穆知白把叶谿想去茶余饭后点饭的念头全堵死了，偏偏在经历过那样的梦境以后，叶谿现在对她心软得很，连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起去吗？”但她还是不想孤独地纯粹地跑腿。想到做饭洗碗暂时都是自己的活儿，她就一个头两个大。何况她还倒欠着穆知白八千块钱，得下个月才能拿到工资。没有工资，她干活儿就更不得劲儿。



“好。”穆知白施施然站起身。



菜市场——听名字就是很热闹的地方。她想去菜市场很久了，只是因为从不做饭，觉得去菜市场闲逛半天，什么菜都不买，会非常尴尬，所以没好意思在菜市场出现过。



两人正在锁门，身后有人敲了敲拐杖：“知白？”



穆知白慢半拍地回过头：“……杨老师？”



被穆知白称作“杨老师”的奶奶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叶谿描述不出她的穿搭，好像很随意，却又很精致。她边走向两人，边说：“叫什么老师？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还老师来老板去的，有意思吗？这位是……这些天听老李经常挂在嘴边的，你的那位朋友吧？你好，小姑娘，你是叫叶谿吗？”



“嗯……是，我是叶谿。杨老师好。”或许是被杨老师浑身上下透露的文化人气息震慑住，叶谿忽然有些害羞。



穆知白介绍道：“叶谿，这位是杨老师，是河清大学的文学系的教授……”



“这么介绍我就生分了，我都说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算了，还是我俩自己认识吧。”杨老师走上前，牵着叶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你今年几岁了？”



“我二十二了。”



“那还真小，知白，还真是个小姑娘。”杨老师回头对穆知白笑道，“时间过得真快，你还记得我二十二岁的样子吗？”



叶谿也好奇地看向穆知白。



穆知白安静地注视着杨老师，过了许久，才轻笑了一声，反问道：“都过去那么久了，哪里还记得住？”



叶谿在梦里亲身体会过她这个表情和这个语气，分明不是忘了，而是不想回忆起来，强行催眠自己，装疯卖傻，试图让别人相信自己什么也不记得。



杨老师却听不出，只觉得穆知白是真的什么都忘了。她的声音也轻：“是啊，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可是知白，我一点都没忘，你也一点都没变。”



叶谿逐渐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她忍不住想要逃，却被穆知白扫了一眼，逃跑失败，不得不苦着脸僵在原地。



好在杨老师洒脱地挥了挥手，话锋一转，彻彻底底聊起了其他事情：“不说这个，你们是要出门吗？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下午要不要参加活动？你都好久没来了，发消息你也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我还以为终于把你熬死了呢。”



这样的态度让穆知白也放松不少，她笑着摇摇头，问叶谿：“一起来吗？相当于是一个戏曲社团的活动。要么就我自己去，你留在家里，或者去哪里转转。算放假了。”



诗词歌赋，戏曲绘画，都是叶谿一窍不通的领域。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一群爱好者中间当个看热闹的多余的人——最好是不该——但还是相当礼貌地问了一句：“大概是什么戏？”



“你喜欢听什么戏？”



“嗯……什么都行，我什么都不了解。”叶谿绞尽脑汁，却也想不出足够贴合戏曲的话题。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不听戏，不听音乐，几乎从不主动接触文学艺术相关的创作作品，满脑子都是数理模型和计算公式。她正在从最近两三个月以来，被爷爷的离世、经济状况和奶奶的健康状况拖垮的困境中缓慢恢复，未必想要让这些艺术呈现侵占自己的生活空间。



更重要的是，她怕被人看出自己对这些作品表达出任何形式的“无聊”，既是对爱好者的不尊重，也是对戏曲的不尊重。



“不了解也没关系，既然你说‘什么都行’，那就是可以一起来吗？那……杨老师，可以吗？我带一个人。”穆知白一锤定音，叶谿失去了反驳的机会。



奇怪的是，被决定了去向，叶谿反而放松起来。她撑开穆知白常用的黑色长柄遮阳伞，笑得有些腼腆：“可以吗，杨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杨老师笑道：“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人多热闹嘛。说好了下午，老规矩，今天好多人都有事，要晚一点，所以就推迟到了下午两点开始，别来早了——好，你们去忙吧，我也要忙去了。”



穆知白目送着杨老师拄着拐杖离开的背影，直等到她转过一个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和叶谿一起慢慢地朝菜市场逛去：“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啊……那时候，她就是一个很有想法，很有主见，也很有行动力的女孩子，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了。看看你，再看看你，是不是有种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觉？”



叶谿不介意穆知白的吐槽，她频频点头，表示可以想象。现在七十来岁的杨老师，俨然是个很有想法，很有主见，也很有行动力的成熟女性。



她叹服地感慨：“啊……我好喜欢杨老师。”



“现在表达喜欢和爱慕都随你便，但是别让二十二岁的她听见。”穆知白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叶谿脚步一顿——该不会杨老师就是穆知白的前任吧！？



*****



这种类似社团活动的聚会地点定在清河巷一块开放式的“戏园”，戏台子一搭，终年积灰，供小朋友上上下下地当成游乐场玩，左边的楼梯已经塌了。近半年，以杨老师为首的戏曲爱好者才瞅准了这块地，当做活动场所。



叶谿一直想等着穆知白唱两句，但是一直没有等到。



穆知白负责吹笛子。



好遗憾——叶谿还想录一小段穆知白唱戏的视频呢。



她是来旁观的，坐在石凳上不远不近地望着其他人。她听见有人走了过来，不过戏园里来来往往看热闹的人很多；判断出来者是个女性，她便没太警惕，只继续盯着他们排戏。



“猜猜我是谁——”



眼睛突然被人蒙住，那人刻意哑着嗓子，往叶谿背上一压。



叶谿没感受到威胁，便没有做出太过激烈的反应：“啊……谁、谁……汤姆？”



“听不出我是女的吗？你不能猜个玛丽吗？”那人松开了叶谿的眼睛，跳出她的视野盲区，一张不是很熟悉的脸在叶谿面前无限放大。



她下意识地躲了开去，站起身才想起来，这人是解千。



而她完全忘了回复解千发来的短信。



“干什么？不认得我了？”解千问，叶谿的躲闪让她有些许尴尬。



叶谿挠了挠头，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她有些木讷：“啊……不是……我记得你，解医生。对不起啊，之前事情太多，忘记回复你的消息了——不过好巧啊，你今天不上班吗？”



“工资一毛没有，上什么班！翘了！全翘了！”解千没有回答短信的问题，说这话的模样豪气干云，不过叶谿见过她连值两个夜班的日子，于是没什么可信度。她坐在叶谿旁边，问：“看什么呢？你喜欢听戏吗？他们好像经常在这里表演，我碰到过两三次了。哇！那个吹笛子的姐姐好好看！你看见了吗？穿旗袍的那个！以前没见过！”



“那是我老板。”叶谿这话说得有气无力。



她第一眼确实觉得穆知白很好看，比明星还好看，但是当她越来越产生“这是我老板，她给我创造了工作，但是我不想工作”的实感以后，就打心底里失去了审美意趣。再好看都只是一张脸，老板的脸。



“是老板要你来的吗？”解千惊奇地问。



“嗯……那倒不是，她和我提了这件事，我就自己想来看看。”叶谿不知为什么说了谎。



解千点了点头：“啊，原来是这样。你老板真好看啊，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跟来了。要是我老板有这么好看，我的论文早写出来了。”



“我觉得不会。”叶谿吐槽道，揪着地上的一颗草。



……



排练告一段落，杨老师就坐在穆知白旁边，借着看谱的机会，笑着指了指坐在一块儿的叶谿和解千，悄悄地问：“小姑娘的朋友？年轻人和年轻人，看着就是赏心悦目。你说是不是，知白？”



穆知白朝那边瞥了一眼，没有接话。



杨老师笑意更深：“其实能看得出来，叶谿挺喜欢你的，你知道吗？”



穆知白收回目光，盯着笛子：“我知道。”



“但不是那种喜欢，你知道吗？”



“……我知道。”



“她也会老，会死，像我一样。”



这一次，穆知白看向杨老师，像是忽然得到了解脱一般，笑起来：“说起这个，最近我才知道，其实……我也会死。”



——叶谿和解千对这场谈话一无所知。



“对了，你下周日有时间吗？因为马上要在这里办综艺的关系，那两天鬼屋不对外开放，所以我和室友打算在这之前去玩一趟。你有时间吗？”解千问。



叶谿不想去鬼屋，她害怕，立马搬出了穆知白当挡箭牌：“这个要看我老板的意思。”



“哎！别啊！你总有假期的吧！”解千晃着她的胳膊。



叶谿把胳膊抽出来，脑瓜子嗡嗡响：“啊……都说了，要问我老板。”



“那就去吧。”穆知白的声音在两人跟前响起。



解千唰地站起来：“你好，我叫解千……啊，我想起来了！上次就是你陪着叶谿来医院的吗？不好意思！我刚刚才认出你！”



“你好。穆知白。”穆知白向她点了点头，转而看着叶谿。



叶谿站起来，本意想问问活动是不是结束了，望见杨老师那些人还都待在原位，便问了别的问题：“累了吗？”



“没事，快结束了，接下去是大家休息休息，聊聊天。今天阿四说一定要接着看电视，所以我们早点回去。”穆知白微微眯了眯眼睛，又看向解千，问，“你们在聊去鬼屋的事情吗？是清河巷二百一十八号吗？或许我可以帮你们讨到一个优惠——不过，介意我也参与进来吗？”



解千激动地一口应下：“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啊……我们能指定副本吗？我们想玩那个鬼新娘的副本！”



“嗯，可以，没关系。下周日是吧？到时候联系。”穆知白牵了一下叶谿的袖子，随即松开了手，自顾自朝河清巷走去。



叶谿和解千告别，远远地看了一眼杨老师，小跑着追上穆知白，小声抱怨：“你走那么快干嘛呀？”



穆知白的心情似乎好得出奇，连带看叶谿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慈爱：“开心。”



“开心？啊……”



叶谿回头又看看杨老师等一干人，不明白为什么“开心”了还要那么早离席。



好奇怪啊。她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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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尽管叶谿祈祷过鬼屋活动取消，但是一切如期举行，并无意外。她站在清河巷二百一十八号店门口，望着色调阴郁的大幅海报，和门口那个比海报还要阴郁的女人——楚朝歌。楚朝歌比上次见面时更像僵尸了，考虑到穆知白社交圈子的魔幻性，叶谿有理由怀疑楚老板本身就是一只僵尸。



楚朝歌看看穆知白，看看阿四，问：“你们是来砸场子的吗？”



阿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否认道：“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闲……”



“是。”穆知白慢吞吞地掸落肩上的一片树叶，说。



叶谿心里吐槽。穆知白打扮打扮都能去鬼屋扮鬼了，实在没什么参与的必要，刚好她不参与，叶谿也可以不参与。



可惜，解千带着两个室友已经到了，远远地就招手大喊：“叶谿！穆老板！”



阿四瘪着嘴，小声学她喊话的语气，在楚朝歌耳边重复了一遍：“叶谿！穆老板！”



楚朝歌的脸上做不出表情，但是叶谿清楚地看到了嫌弃。



“这里签个字，确保你们没有心脏类的疾病……”在前台办事的店员是上次发传单的那个妹妹，她抿着嘴冲叶谿笑了笑。



“我有！”叶谿鼓足勇气举起手，准备留在外边等她们玩好了出来。



“她没有。”穆知白戳穿了她。



叶谿哀伤地瞪了她一眼：“你干啥呀。”



“别怕！这不是我和穆知白都在吗？你放心，不会丢下你不管！”阿四一把揽过叶谿的脖子，把她摁在桌子前面，“快签字！快签！”她又转过脸去，嘚瑟地朝解千几人挑了挑眉毛，“别担心啊，她真没事，她只是怕鬼。”



“我不是怕鬼，我只是怕被鬼跳脸。”叶谿嘟嘟囔囔地在纸上签了名字。



“我还以为她什么都不怕呢，看着超淡定啊。说实话，我就是以为她不怕，才请她一起来玩的。”解千一脸的不可置信。



叶谿签了名字，退到后面，就站在穆知白旁边，挨得很近。



穆知白问：“不热吗？”



叶谿说：“冷。”



穆知白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说：“离我远点就不冷了。”



叶谿手心冒汗：“我不要。”



墙上的怪物贴画，游戏入口的灵龛，还有蒙着眼睛走过的一段几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长路，每个要素都让叶谿心惊肉跳。她前面是解千，后面是穆知白。实际上，不管是打雷还是鬼喊鬼叫的恐怖要素，都被她错过了，连剧情介绍都被她错过了。她紧张到对外界的刺激逐渐麻木，直到听见要她们摘下眼罩的指令，才哆嗦着去摸眼罩的边缘。



这个带子勒得她耳朵疼。



她搓了搓耳朵，一抬头，一道灯光亮起，一具悬挂在半空中的红衣女尸几乎让她当场心跳骤停。



她蹿到穆知白旁边，挂在她身上。



阿四走在最前面，仰头盯着那道具人看了两眼，又看了看穆知白，怎么看都觉得穆知白更吓人，一时间不知道叶谿到底是怕鬼还是不怕鬼。



她依然走在前面：“刚才剧情提示，要我们去封印小翠。先去小翠自杀的地方看看吧。”



解千的两个室友抱成一团，叫声比鬼更响一些。至此，解千请来的所有外援，包括叶谿在内，都彻底失去了使用价值，她只能亲自上阵，壮起胆子，试图参与进简单的解密过程：“我们是要去找一口井吗？而且要快，好像说十分钟找不到就会……”



“嗯，就会有追逐战。到时候记得藏进柜子里，按这个设定，应该所有房间里都有能藏人的柜子。”阿四淡定地说。



“要是真的开始追逐战，直接就能端走四个。”穆知白轻笑道。



叶谿挂在她身上，这个姿势简直让她寸步难行。



另两位是解千的室友，她们大概被胶水糊在了一起，分开一下都会要命；虽然她们邀请了解千，但是解千为了更好的游戏体验，残忍地拒绝了她们。



“那就被端走吧。”叶谿开始自暴自弃。



“我也这么想。”解千的室友说。



她们已经盘算好了被关起来度过接下去一个小时的游戏历程。



“还是往前走走吧，你让让，我看不见路。”穆知白拍了拍叶谿的胳膊，她看不见前面的路，但是等叶谿挪了挪位置，她才发现，除了照在女鬼身上的光，前方道路伸手不见五指，根本不是被叶谿挡住了视线的问题。而且阿四和解千一骑绝尘，朝着剧情点去了，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依然挂在半空中的敬业的年轻女鬼，和三个动弹不得的废物。



对面的鬼魂朝她挥了挥手，指了指那两个解千的同学，又指指左边，意思是要她们去左边，而穆知白和她们分头行动，去右边。按照楚朝歌设计这个场景的初衷，最好是把所有人都分开，但考虑到这两位的状态，还是把她们当成一坨完整的玩家来处理比较方便。



穆知白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带着叶谿走向右边。



鬼魂双手合十，朝她鞠了一个躬。



穆知白看了一眼紧闭眼睛的叶谿——这人应该很没有游戏体验吧？



在叶谿这里，游戏体验还是很足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可以轻易引起高度紧张。她听见了细碎的如虫子爬过的脚步声，不是那两个同学，应该是新出现的工作人员，接着，她被穆知白带着朝一个方向移动，没走两步，她听见两人的惨叫，和向着朝自己这边的反方向狂奔而去的脚步声。



叶谿终于舍得睁开了眼睛，但发现和闭着没有区别，她什么都看不见。



“穆知白？”她的声音打颤。



“嗯？”穆知白也看不清路，甚至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儿，注意到叶谿没那么害怕了，她把人从身上扒拉下去，以方便她调查这片区域。



叶谿抱着穆知白的胳膊，拖累她的探索进度。



但是这一路都没有跳出来吓人的工作人员，安静得不太正常。



在这种安静中，叶谿总算放开了胆量。她渐渐变回了直立人，发现自己其实能够到这个场景里哪怕搭建得最高的道具，和藏在黑暗中放冷气的空调。欠欠地关了一台空调，恐怖的气氛大打折扣，她现在对人类的主观能动性充满信心，拉着穆知白的手就开始高歌猛进：“我们要去干什么来着？”



“找一口井。阿四和解千应该是分头行动的，比我们早走一会儿，可能已经找到了吧……”穆知白话说到这里，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惊恐的喊叫，一共有三个人在喊，那两个黏在一起的同学，和解千。



追逐战开始了。



冰冷的恐惧再度蔓延过叶谿全身，即使这条路上暂时还没出现工作人员，但她还是攥紧穆知白的手开始一路狂奔，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平时多走一步路就像是要昏过去的穆知白竟然能跟得上这个速度。她在黑暗中撞上一扇木门，冲进去，锁坏了——也是，这种游戏里不可能设置一把好用的锁——她转身想死死地抵住门，关门的这个瞬间，她看见了朝门伸来的青白色的手。



怕把别人的手夹到，她只在慌乱中胡乱地挡了两下门，好在工作人员也只是象征性地吼叫了两声，双方的争斗极其克制，没过一会儿就结束了。



叶谿转身靠着门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一座院子。



院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口枯井，似乎是怕氛围不够真实，墙上还贴了一轮会发光的月亮灯。



穆知白绕着井走了一圈，朝叶谿招招手，问：“下去吗？有梯子，肯定需要我们下去。”



叶谿咽了口唾沫：“要、要不我就等在这儿……你自己、自己下去，可以吗？”



“嗯……也行。”穆知白没有过多纠结，真要她带着叶谿下去，也只是给自己增加麻烦，不如分头行动。不过，按照楚朝歌的行事风格，指不定待会儿叶谿就会嗷嗷叫着跳下来找自己救命了。



院子里只剩下叶谿。



她死死地压在门上，封锁住这个唯一的出入口，但是没用，一阵阴风刮过，眼前出现了一双绣花鞋——走马灯，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就走马灯似的放映出自己短暂的一生，没有做出功在千秋的伟业，没有积累福泽乡里的财富；失去智能手机以后就和过去的朋友走散了，认识了新的朋友；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没有获得新的。



她不会去攻击工作人员，但也不敢抬头去看绣花鞋的主人，捂着耳朵闭着眼，缩成一团。只要她足够安静，一动不动，那么工作人员就会感到无聊并离开，转而去吓唬别人，比如井里的穆知白，或者远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其他人。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这声音很有穿透力，捂着耳朵也听得见。



鬼魂鲜红色的裙裾拂过叶谿的手，她似乎愣是不敢入井，就好像井里有什么洪水猛兽，让她只能围着叶谿打转。但她也只能打转，不能说剧本里没有的台词，也不能真的碰到叶谿，这个场面趋于尴尬，就连叶谿也害怕不下去了，抬头看着这只鬼魂。鬼魂没料到叶谿会忽然抬头，来不及收住无所事事的表情，被逮了个正着。



叶谿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拍拍身边的地板，问：“歇会儿？”



鬼魂沉默地漂浮着，徒劳地吼了一声，试图吓住叶谿，但这只能让场面更加尴尬。



叶谿继续和她对视，慢慢地酝酿起情绪，乌鸦一样叫了一声：“啊。”



鬼魂一屁股坐下，背靠着门，捂着耳朵闭着眼，不看不听不知道，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穆知白从井里回来，就不期然地听见了一只鬼魂哭哭啼啼的自白：“……从小，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我就没有做好过任何一件事！当人的时候就没当好一个人，现在变成鬼了，还是当不好一个鬼！本来以为死了就可以解脱，谁知道死了还要工作啊！早知道就不死了！当鬼还没有劳动法保护，我们冥界都通胀撑成这样了，别人烧纸都是十万百万的烧，一袋金元宝一袋金元宝的烧，啥都不做就能实现财富自由；而我，家人都没了，自己辛辛苦苦扮鬼，勤勤恳恳打工，每个月才拿一万冥币，饿死我算了呜呜呜……”



“Hi，你回来啦。”叶谿一只手在拍鬼魂的肩，另一只手抬起来，和穆知白打招呼。



穆知白无声地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



“所以现在我们干什么？”六个人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解千三人明显变得憔悴许多，怕鬼小队里只有叶谿获得了勇气。



音箱里传来录制好的剧情对话：“你们被骗了！刚才的法术没有封印住鬼魂，而是彻底释放了她！现在，你们已经找到了三件她生前使用过的老物件，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彻底消灭她的办法！”



“我不信你！你这里所有的符咒都是瞎画的！不真实！这铃铛也是假的！楚朝歌！你的真家伙呢？舍不得拿出来啊？”阿四不买账，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摇晃着她费老大劲儿拿到的劣质盗版引魂铃。



对讲机里传来楚朝歌阴不阴阳不阳的声音：“想真实啊？回家去呗。你家多真实啊。”



阿四：“……”



“快说吧快说吧，快点结束吧。”解千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



“你们要分成三组行动，一个人进她的花轿，让小翠附身，代替小翠完成拜堂成亲的流程，也是她的夙愿……”



“不，她的夙愿是涨工资。”叶谿忽然插嘴。



可惜，录好的剧情并不会和她对话，楚朝歌这会儿也开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另外的人，要趁这个时间，在村子的东边、西边、南边、北边，把带着法力的铜钱在我准备好的符纸上按三下，再念一遍找到的咒语——记得千万要小心，如果被鬼追着不放，还是记得躲进柜子里……”



阿四也忽然插嘴：“所以我就问了，这到底是什么操作？你自己拍脑袋编出来的吗，楚朝歌？”



“……还不快行动！”剧情这么说。



解千看了一眼路边的花轿，解谜的热情烟消云散，她后退了一步，和朋友们抱在一起，问：“谁、谁上去？感觉好阴间啊啊啊！我不敢去！”



“要不你们仨一起上去吧？”阿四提出建议。



“可以吗？”同学小心翼翼地问。



“不可以。”楚朝歌突然诈尸，冷漠的声音传出对讲机，“那剩下的人就不够去四个地方了，最多两个人一起。”



“那我去吧。”穆知白忽然上前一步，瞥了一眼花轿，朝其他人笑道，“刚好有点累了，我休息一下，你们加油哦。”



叶谿追上去两步，在花轿前停下脚步。虽然是游戏，并不真实，但是如解千所言，这个花轿，和花轿前站着的抬轿子的纸扎人确实过于阴间，她不是很想让穆知白坐上去……不，并非不是很想，是“一点儿都不想”。



“怎么？你要陪我吗？”穆知白笑着问她。



叶谿摇了摇头。



她不想穆知白上花轿，当然也不想自己上花轿。



“这是个游戏，不要怕。要是不放心，就快点把任务做完，赶回来找我。”穆知白捏了捏她的脸，找到轿子里放着的红盖头，配合地盖上。



叶谿走了个神，心想：“今天她肯定光是洗头就要洗一个小时。”



轿帘垂落，纸人抬起花轿，音箱里传来敲锣打鼓的喜庆音乐，震耳欲聋。剩下的人完全没办法正常交流。铜钱是解千那条路上找来的，咒语是两个同学找到的，叶谿被分到一枚“有法力”的铜钱和一份咒语，指了一个方向，也不知道到底是东南西北哪一边，指过以后转身就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却有熟悉的阴风刮过，她知道工作人员追了过来。



她脚步不停，摸黑一路朝前跑，终于看见了一点微弱的亮光，一座空着的神龛前摆着一张用透明胶粘住的黄色符纸。她嘴角抽搐了一下，铜钱碰到符纸，“嘀”了一声；碰了三次，“嘀”了三声，任务完成。



然后是念咒语。



叶谿把纸条展开，皱着眉头，怎么看都不通顺。



“从右往左，竖着读，你这条咒语是我编的，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身后等着吓她的“小翠”扮演者出言提醒。



“啊，谢谢……你不用去花轿那里附身吗？”叶谿说完，就开始念咒语。



小翠反问：“难道还真附身啊？当然是走个流程。”



咒语念得很快，这里的灯光“啪”的一声熄灭，叶谿和小翠一起往回走：“那什么拜堂什么的，不会都是穆知白一个人吧？”



“剧情设定你真是一句没听啊。本来小翠嫁过来就是冥婚嘛。不过以前有过一件超浪漫的事！有个男生大概是暗恋那个女生很久了，拼命把任务跑完，回去跟她拜的堂！”小翠激动地拍了两下叶谿的肩。



叶谿不明白：“浪漫吗？”



“不浪漫吗！？这对鬼来说超浪漫啊！”



叶谿还是不明白：“浪漫在哪里？女生不是设定上被附身了吗？那男生到底是在和他暗恋的那个女生拜堂，还是在和小翠拜堂？”



小翠飘走了：“你闭嘴。你不要说话。你好烦。烦死了。我不要和你聊天。”



叶谿：“……”



浪漫吗？



她还是不明白。



不过或许很好玩。



大概是没受到任何工作人员的阻挠，也没像阿四一样喜欢到处抓鬼聊天，叶谿这趟任务跑得真的很快，花轿才刚刚绕场一周，纸人放下花轿。因为抬着的是穆知白，在场的是叶谿，大家没做掩饰，没假装自己套着工作服的人类。纸人就是纸人，活生生的纸人，它们挑起帘子，毕恭毕敬地等着穆知白发号施令。



然而穆知白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仿佛说着要休息，就真的睡着了。



叶谿站在离花轿几步路的地方，短短几秒钟时间里，她不止一次想起阿四提过的，穆知白喜欢女人的事情。她真的觉得有趣，也是真的不适合和穆知白玩儿什么拜堂的过家家。但是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什么话都不说，又实在是尴尬。



她抓了抓后颈，走上前，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赶过来找你了。”



穆知白笑了一声：“嗯。所以呢？”



“我……”



“你要背我过去吗？”穆知白接着问。



“啊，可以。”叶谿蹲下来。



“背我过去，然后呢？要拜堂吗？要入洞房吗？”穆知白连着提出三个问题，语气和之前不同，没有笑意，真实得甚至有些残酷。



叶谿回答不上来。



“是不是等你背着我进去，我再问你，‘要拜堂吗？’你也会说，‘啊，可以’？等拜了堂，我问你，‘要入洞房吗？’你还是会说，‘啊，可以’？”



“我……”



穆知白摘下盖头，笑意重新回到她脸上，不达眼底：“你那时候说，你没有对我‘那么好’，只是在做良心要求你做的事情。那就保持下去，听良心的……别听我的，也别对我‘那么好’。万一我当真了，你要如何收场？”



“……”



“我先进去了。”



穆知白缓缓步下花轿，没有搭理叶谿下意识向她伸来的手，径直走进喜堂。



她当年没有等到那个可能逆转局势的小妹妹，也等不到任何人来帮忙——向来如此，她向来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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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楚朝歌这么问的时候，目光望向店门口。



叶谿正和解千三人复盘剧本里的细节，显然，叶谿的参与度不足，她不止一次转过头，看看穆知白，再笑着和解千她们聊上两句。



穆知白漫不经心地站在柜台边，反问：“我刚刚和她怎么说的，你没听见吗？我又没关掉对讲机。”



楚朝歌并不理会：“她会老，会死，和小杨一样。小杨是个好孩子，但是你拒绝了她；那个女人和你在一起了，但是结果怎样，你也记得。我劝你，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动什么脑筋，都趁早给我把叶谿的工钱结了，把她从当铺里赶出去，再把她彻彻底底地忘干净。我不会害你，这样做对你只有好处。”



穆知白的眉眼冷下来，声音依然轻缓，却能让人感到她心里的薄怒：“你这是……教训我？”



阿四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怎么一见面总掐架呢？楚朝歌也是好心。不过……唉，叶谿是个好孩子，真要离开了，我还不自在呢。要不，穆知白，你把叶谿让给我？在茶余饭后打工，和在你家打工，不是差不多嘛？叶谿还能多赚两个子儿……”



穆知白没有接话，没有看她们，没有跟叶谿打招呼，径直走出了鬼屋，走进八月底能把人晒伤的大太阳底下。



叶谿看见她的背影，二话不说抓起伞要追，却在门口停住脚步，紧紧地抿起唇，大概是在犹豫，在疑惑这样是算听从良心还是算过分的关心。然而，站了没两秒，她还是撑开伞，跑向穆知白。



穆知白脚步稍缓，不乐意看她一眼，却默许了她的靠近。



楚朝歌气得手都在抖，那张做不出太多表情的脸呈现出暴跳如雷的神色：“她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就该知道！”



阿四拍了拍她的肩，说：“别激动别激动，好消息还是有的——穆知白很重视这个孩子，以叶谿为突破口，比我们自己瞎调查要靠谱得多。苏钺回来的消息，你拿到了吧？”



楚朝歌生气的目标瞬间就变了：“这次我一定会杀了她！”



阿四推了她一把，骂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这老僵尸能不能文明点？”她叹了口气，“瞒不了穆知白太久的，我们要抢先搞清楚苏钺回来是为了什么，以及……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不如直接把消息告诉穆知白。”楚朝歌说。



阿四解释道：“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苏钺一回来，肯定会先和穆知白接触呢，毕竟当年她那么想要穆知白的力量；结果到现在，穆知白还是一无所知……如果，我是说如果，苏钺只是路过呢？或者，她的目标不是穆知白，那我们把这事儿捅出去，不是打草惊蛇吗？”



楚朝歌冷哼道：“草是谁？蛇是谁？我就要告诉穆知白。苏钺的目标肯定是她，想也不用想。”



阿四不太赞同地看了她两眼，灵机一动：“要不……告诉叶谿？”



*****



天黑了。



穆知白已经在浴室里待了一个小时，或许还要再待一会儿，或许随时会走出来。叶谿坐在新换的沙发上，迷思了一个小时。



虽然穆知白像往常一样，调节了情绪，表示白天的话是她胡说的，别太往心里去，但是叶谿并不能真的毫不在意。



她快要分不清穆知白的角色了。是朋友，但不完全是；是恩人，但不完全是；是老板，但不完全是；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个说不上角色的角色，穆知白是穆知白。



这对解决目前的关系困境全无帮助。



楚朝歌上楼的声音很重，早在她出现在视线里之前，叶谿就注意到了，只是她实在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才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楚朝歌走到她面前，她才坐正了，再站起来。



“你盯好穆知白，别让她做傻事。”楚朝歌没头没尾地开门见山道。



叶谿没有听懂：“有什么‘傻事’的方向吗？她今天晚上甚至想吃咖啡底料的火锅。”



楚朝歌沉默半晌：“这个不算。”



叶谿震惊得反问：“这都不算！？”



楚朝歌妥协了：“好吧，算。但是我想说的是另外的傻事。老四和你提起过穆知白的前任吧？苏钺……”



“等等等等！你确定要在这儿说吗？穆知白随时可能出来……”



楚朝歌摇了摇头，说：“我长话短说，因为事态急迫。苏钺回来了，我们不清楚她的目的。但是她以前想过杀死穆知白，获取她的全部力量。这个人过于狡诈，也过于阴险。穆知白很有可能会为了和她做个了结而只身涉险。我们会去调查苏钺的目的，分身乏术，无法保护当铺。这期间，呵，可笑，我竟然真的来委托你了。”



楚朝歌在三楼沙发边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她的膝盖并不润滑，走起路来并不轻松，但她爬上了三楼，现在仍在不断走来走去，其着急程度可见一斑。



叶谿把穆知白抛给她的难题暂时悬搁不理：“苏钺……到底几岁了？”



“这不是问题的核心，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她和小杨一个岁数，不过，多亏了穆知白，模样上多半看不出年龄。当年，她只是一个接受了民间委托，来驱鬼的末流术士，并无特别正统的师承，我们谁也没真的把她当回事……”楚朝歌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叶谿听见了磨后槽牙的声音。



接着，楚朝歌再一次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重要，如果穆知白愿意说，让穆知白来说吧。我要说的是，希望你真的能承担起保镖的责任。我和老四都希望你可以保护穆知白。呵，我真是疯了——当我没说，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保护好你自己，别死在穆知白前面，我就给你烧高香。如果苏钺的目标真的是穆知白，她早就该来了，或许是我瞎操心吧……”



叶谿忽然想起什么：“来过了。”



“什么？”



“苏钺。苏钺来过了。”叶谿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想起了辛迪的妈妈口中的“介绍人”，还有那张背面写了字的卡片。



楚朝歌听闻此事，僵在原地，费力地转动脖子，深陷在阴影中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谿，问：“那穆知白帮忙了？”



叶谿垂下眼，点了点头。



楚朝歌沉默半晌，仰起脸，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咯老痰似的声响，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变得猩红：“……你干什么？”



“你太激动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叶谿攥住她的手腕，“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穆知白，托苏钺的福，穆知白还需要休养，不能和她正面冲突。如果你和阿四都要分心外出，那么你得告诉我，苏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可以怎么对付她。”



……



“楚朝歌来过了？说什么了？”穆知白推开浴室门走出来，发尾还有点湿，搭在毛巾上。



叶谿的神色比她进浴室前更加凝重：“说……你咖啡成瘾得很厉害，这是病，得治。”



“咖啡底料怎么你了？”穆知白抽出毛巾，在叶谿胳膊上甩了一下。



她没吃到咖啡底料的火锅，耿耿于怀了好几个小时，叶谿突然又在她心情刚好一点儿的时候嘲讽她的口味，她的态度也就变得不太客气。



叶谿陷在沙发里，盯着穆知白看了半天，有些想笑，便也就笑了。



她想对穆知白好，想看穆知白笑，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是“那么好”，什么是“不那么好”，她的所作所为全是出于纯粹的关怀，并不抱有任何试探底线或者软化老板或者表达怜悯的目的——当然，这些成分可能多少会存在一些。



感情有时候就是很难区分出程度，她没办法和穆知白保证，以后只付出“七分好”“五分好”，或者“良心上的好”和“超出良心范围的好”。



“你笑什么？”穆知白问。



“在笑咖啡味的火锅底料。”叶谿说。



“……”



*****



叶谿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地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河清巷。



她终日在河清巷游荡，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不记得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一个普通的孤魂野鬼。



她或许是被烧死的，死前被大火烧伤的痕迹，竟然变成鬼了还在灼痛，眼睛也被浓烟熏得看不清东西。



放到现在，她指不定会被楚朝歌收编，拿着每月一万的冥币惨淡度日……楚朝歌是谁？



算了，不重要。



越来越多的河清巷老街坊开始提到“闹鬼”，她觉得应该不是在指自己，因为那些人从来会无视她闹出的小动静，只以为是风。



她活动范围的中心是一家当铺，当铺的老板也是鬼，叶谿不敢进去，怕被她吃掉。



河清巷里稀奇古怪的生物很多，鬼根本就不算个事儿，但是老街坊还是只请了“驱鬼”的术士。



或许他们的概念中没有别的什么邪祟了。



在术士来的第一天，她躲进了当铺里。老板发现她了，好在没赶她走，也没吃掉她。真奇怪，她从来都看不清老板的脸，怎么努力都看不清。



术士抓住了一个叶谿的同类，杀死了他。真可怜，叶谿想，上一个鬼节，这位老兄还和叶谿一起偷吃过别人放在十字路囗的供品。紧接着，术士就把目光投向了当铺。



“束手就擒吧！”术士一进来就开始高声呵斥，似乎想通过辱骂的方式，逼迫当铺老板现身。



这显然是一个陷阱，连叶谿这样的小鬼都不会上当。而老板也果然端坐在楼上，当铺的格局在她的一念之间翻覆变幻，术士从来没能成功踏入二楼，也从来没见到老板的真身。叶谿感到放心，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职责在于保护。



这几天，术士换了一种策略。她走进当铺，没像以前那样谩骂，而是在门槛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放下一串……糖葫芦？



术士离开后，叶谿飘过去看了一眼，真的是糖葫芦。身后投下老板的阴影，她转身就跑，发誓自己没动过这串食物。但是老板压根儿没看她，只是盯着那串糖葫芦出神，一点都没有捡起来的意图。



过了不久，叶谿飘过去，把糖葫芦吃掉。



不好吃。



酸的，甜的，哪种口味她都不喜欢。



术士带来的玩意儿渐渐丰富多样，从风车到竹蜻蜓，从连环画到胭脂水粉，她带来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小盒子，锁扣是很多年前的样式，早就不时兴了，盒子也很老旧，不晓得她从哪里弄到的。



和往常一样，叶谿准备好了代替老板接受“供品”，这一次，盒子却被抢走了。



叶谿委屈得团团转，老板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她便不敢继续委屈，默默地回到了平时休息的地方，蜷成一团。



盒子里好像是一封信，叶谿距离太远，只看见老板拿出了一封信；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呢？总不可能那么大的盒子只装一封信吧？里面肯定得有别的什么！她十分肯定地猜测着。



读完信的第二天，老板出现在了术士面前。



那天下了大雪，术士的肩头也落满了雪花，她轻声问：“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你还记得它吗？”



老板迟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大概是有点印象，记不太清。



术士脸上的笑容分外明媚，灿烂得像是要把人灼伤了，叶谿身上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她听见术士说：“没关系，让人回想起过去和遗忘过去，都是你的能力；我可以负责陪你一起创造未来。”



她们走远了，连把伞都没撑。



叶谿看着门边靠着的大黑伞，不知怎么突然想追着送过去，好在理智把她的脚步死死地拴在当铺。她要趁机去看看供品盒子里，除了信以外还有什么东西。说不定她可以拿走呢？她就是觉得自己可以拿走。



盒子里只有一封信。



不可能。



东西应该是被老板拿走了。



可是她把里面的东西拿走了，为什么不和自己说一声呢？她真的什么都不想和自己说吗？



伤口又开始疼，眼前一阵阵发昏。



她想起来，老板从不和她说话，也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



每次这样做梦，再从梦里醒来，叶谿都会恍惚。



醒来以后，她当然知道老板是谁，术士是谁，但是……自己是谁？一只活在当铺里的孤魂野鬼？现在还在吗？是被楚朝歌收编了，还是被阿四收编了？又或者，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最凄凉的下场，不过是被驱鬼的术士赶走，魂飞魄散。



叶谿心里闷闷的，她对这只孤魂野鬼过于共情，比之前代入阿英、代入穆知白都要共情得多，满腔只剩下最后意识到穆知白从未搭理过自己时的委屈。或许因为对方是个鬼魂，没有实体，只有感情，于是容易被共情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这一切都忘掉，起身离开房间，打开客厅的灯，一边想：“如果比浪漫，在鬼屋里拜堂，肯定胜不过在大雪天散步……不不不，我没必要和苏钺比浪漫，我是在比较鬼的浪漫观。或许小翠觉得在鬼屋拜堂浪漫，是因为没见过在大雪天陪着鬼一起淋着雪散步的人……”



沙发上有人，读书灯开着。



穆知白坐在那儿，看见叶谿的时候，只抬了下眼睛，并不说话。



情绪几乎把叶谿瞬间压垮。



她讨厌这个眼神。



就像小朋友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越来越不爱搭理自己？为什么姐姐可以每天和大孩子玩，却总是假装没看见自己，当自己不存在？为什么自己把什么好东西都给她，但是她什么都不肯分享？



叶谿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



她一把搂住穆知白，紧紧地抱住。



——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她想不明白。



她忘了自己不是那只孤魂野鬼，也忘了穆知白睡前才和自己说过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打湿了穆知白今天刚换的睡袍。



——我完了。这是她刚换的睡袍。



叶谿倏然清醒。



但是她没有松手。



只要情绪到位了，相信穆知白不会妄加责怪的。



穆知白有些懵，不知道叶谿在哭什么，怎么哭成这样。她艰难地抽出手和手里的书，放在一旁，问：“做噩梦了？”



“……嗯。”叶谿点了点头。



穆知白笑起来，似乎想要抱抱她，却猛地想起自己正想和她拉开距离，手便顿在了半空。



等叶谿情绪稳定下来，才慢慢地离开穆知白的肩膀，抹了一把脸，愣愣地坐在一旁，不太聪明地笑笑：“做噩梦了。”



“嗯。”既然要拉开距离，那么对话就到此为止吧。



穆知白没有追问，尽管她很好奇会是什么样的噩梦——梦到奶奶了吗？还是……进度按着计划发展到这一步了？她忽然觉得揪心。如果把自己在计划什么告诉叶谿，她们就真的完了，不管作为朋友还是上下级，都完了。装傻只能延缓这个必然的结局。



叶谿在沙发上坐着。



她的自我认知总算离开了那只孤魂野鬼，即便如此，还是感觉身边的穆知白冷漠得可怕。梦里穆知白的那充满警告意味的瞥视逐渐和眼前人重合。她霍然起身，又突然坐下。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出现在她眼前。



她没帮到穆知白什么忙，反而是穆知白一直在帮自己。她和穆知白的能力并不对等，关系并不对等，一切的发端在于穆知白，也只在于穆知白，穆知白可以随时选择切断两人的联系，而她毫无抵抗之力。



她害怕。



她总算意识到。



她害怕离开穆知白。



叶谿嗫嚅着，惴惴不安地盯着地板：“我……这段时间给你添了很多很多麻烦。我确实没有能力，不会法术，胆子又小，想要成长为真正的保镖，还需要一点时间。你能让我留在这儿，大概是为了那份合同，和你想要完成的计划……”



穆知白没有回答，她看起来云淡风轻，只是不小心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



叶谿没注意到那个死结，她继续说：“很抱歉，我之前一直没意识到，一些表达关心和感激的方式会让你感觉越界和冒犯……我发誓，以后不会了。”



第二个死结。



穆知白盯着腰带，仍旧一声不吭。



“但是我……我想留在这里。”叶谿转过脸，看着穆知白。她刚哭过，又刚惊醒，眼睛很累，头也昏沉，只剩下意志依然坚定。她必须留在这里，即使和穆知白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也要留在这里，直到从楚朝歌和阿四口中听说，苏钺的威胁彻底得到解除。



穆知白松开被打了两个死结的腰带，几乎控制不住想拥抱她的欲望。她轻声问：“谁赶你走了吗？”



叶谿摇了摇头。



“那就回去睡吧，我说了，鬼屋里的那段话，你不用太在意……只是我一时间有感而发而已。”穆知白说着，站起来。她没办法再什么都不做地待在叶谿身边，就像人没办法长时间冷落一只拼命示好的可爱小狗。



叶谿抓住穆知白的手，僵持了一会儿，默默地改为抓住她的袖子。



穆知白心头一酸，不敢回头看她，用寻常的语气笑道：“你不睡吗？我要睡了。我好困啊，叶谿。”



叶谿松开了手，仍旧坐在那里：“那你早点睡。晚安。”



“你不睡吗？”



“我不睡。”



穆知白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叶谿则捡起刚才被穆知白放下的书，是一本诗集。她读了两行，眉头紧锁，倒回第一句重新读：“一只乌鸦在雪地上空飞翔……鸣叫……你不能说……乌鸦的存在毫无意义……？”



该死，她开始困了。



“……乌鸦身上的颜色是它……活着的证据……”



她睡着了，脸上盖着这本薄薄的小书。



艺术素养……啊……艺术素养……她一点都没有这方面的素养。



“没关系，让人回想起过去和遗忘过去，都是你的能力；我可以负责陪你一起创造未来。”——



别人怎么能那么会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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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乌鸦……”节选自《2006中国诗歌年选》。
这里只是展现了叶谿读现代诗是一个状态，即读不懂，一读就困，并没有对诗歌进行评价。


第十五章


当铺的阳光好得一如既往。叶谿睁开眼的时候还躺在沙发上，盖着条毯子，书被合上，放在灯座旁边。



手机不在身边，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但是天色大亮，该起床了。



下楼的时候碰到温砚初，和往常一样，在窗边能看得见热闹的地方磨咖啡。她动作很慢，比以前慢很多很多，叶谿以为是什么新的研磨方式，自顾自走到她旁边接白开水，说：“早上好。”



穆知白慢半拍地点了点头：“早。”



“一会儿吃什么，我去买？”叶谿问。



“……我都行。”穆知白沉默片刻才回答，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那是吃灌汤包还是小笼包？要煎饺吗？吃几个？”叶谿问了一长串，却始终没得到回答，于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看见了穆知白脸上有些无奈的微笑，一时没反应过来，四处望了一圈，还想着是不是一大清早就来了客人。



二楼只有她和穆知白，连个多余的鬼影都没有。



叶谿再看向穆知白，对方脸上的微笑逐渐淡化，转而把咖啡递了过来，问：“要喝吗？”



虽然咖啡的味道很怪，叶谿喝不惯，但是穆知白今天的态度更怪，让她很害怕。她忙不迭地点点头，伸手去接杯子：“喝。”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就放在咖啡机旁边。



两人同时看向手机，穆知白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示意叶谿先接电话；叶谿也从善如流地缩回了接咖啡的手，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解千。”



穆知白稍稍眯了眯眼睛，几乎是立刻果断地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透过杯沿，她看见叶谿大惑不解的呆傻神色。



叶谿并没有来得及去听解千说了什么，她只注意到穆知白毫无征兆地就把本来要给她的咖啡喝掉了。



她盯着杯子，一直盯着，盯到穆知白良心不安，不得不打算给她重新再做一杯。



穆知白放下这只杯子，找来一只新的，正清洗着，看见叶谿乐呵呵地端起原来那杯，和她一起跑到水槽边，望着窗外，在打电话的间隙吨吨吨灌了几大口。



穆知白：“……”



叶谿貌似丝毫不介意这杯咖啡有没有被喝过，捧着杯子，跟在穆知白屁股后面。穆知白要找杯刷，她就跟着去找杯刷，穆知白要回咖啡机那儿，她也就跟回咖啡机那儿：“嗯……嗯？……嗯……在听……不干……嗯……这个可以……”



穆知白偏过头看她一眼，也看向她手里的杯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昨天一天，自己说这么多做这么多，叶谿是完全没明白，也完全没放在心上。是谁发誓说以后不会再做越界或者冒犯的事情了？是叶谿本人吧？还是说叶谿根本不觉得这件事能算作越界？——很有这个可能——穆知白感觉到一阵头疼。



她打算冲叶谿生一会儿闷气，眼见叶谿把电话挂了，却还是非常好奇，好奇得快要活不下去，不得不先搁置生闷气的计划：“这么早打电话，是什么事？”



“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们三个一起去那个清河巷的综艺节目当志愿者，我说不去，但是等她去当志愿者的时候，我可以去看看她。”叶谿还是把手机放在咖啡机旁边，优哉游哉地站在一旁，显得穆知白很忙。



穆知白的心情依然很不好，越来越不好。



从今天早上咖啡机的手柄卡住了开始，再到叶谿一大早接了解千的电话，之后还抢走了自己喝过的杯子，现在还在自己面前无所事事——她无法容忍自己忙得团团转，而一个员工竟然能游手好闲，找也得给她找到事情来做：



“叶谿，这台咖啡机有点卡住了。”



“嗯？卡住了？哪里卡住了？”叶谿其实从来没修过咖啡机，但反正都是机器，拆开来发现问题，修好了再装回去，就成了。



穆知白赶紧阻止她在这里施工的想法：“去水池。我去给你拿工具箱。”



叶谿把咖啡机抱去洗碗池，把桌子朝洗碗池推了推，只剩下差不多刚好够自己一个人转身的位置，方便拿取工具。



刚做好准备工作，手机就又响了，这次是她家村里邻居阿姨的号码。叶谿慌里慌张地把电话接起来，这回按了免提，方便在接电话的同时继续修咖啡机：“喂？阿姨？那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兮兮啊！你听听这是谁？”阿姨的声音喜气洋洋的。



“叶谿姐姐！”一个不太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叶谿把机器零件拆开，摆在穆知白铺好的报纸上。她印象中村里几乎全是小弟弟；小妹妹不多；其中跟她玩儿得最好的是那个会帮自己喝药的好人妹妹，大名任思念，小名念念：“啊……念念是吧？”



“你怎么听出来的？”阿姨问。



“一听就听出来了……”叶谿被从身后硬挤过去的穆知白撞了一下，差点碰倒了咖啡机；她眼疾手快地抱住这台不算小的机器，回头不满地瞪了穆知白一眼，“念念那么早就回村了呀？现在才几点啊？”



然而穆知白压根儿没看她，忙着找咖啡机的包装盒，里面还有些备用的零件——多半不需要用上，但是万一呢？她今天就是要从这条路上挤过去再挤回来，哪里会去管叶谿把眼睛瞪多大呢？



“叶谿姐姐……奶奶走了，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呢？”任思念埋怨道。



“我说也没有办酒，省得你们来回跑了。老人嘛，去世是正常的。你好容易来一趟，不说这个。考大学了吧？”叶谿发现好像只是单纯有一层黏糊糊的粉糊在上面，可能就是这样卡住了。她朝穆知白招招手，让她不用找备用零件了。



穆知白还是要强行挤回去。



叶谿又瞪了她一眼，威慑力为零。



“嗯！我和你是校友了哦！”



“真的啊！恭喜恭喜！我们学校食堂和宿舍都挺好的……嘶！”叶谿对穆知白明显是蓄意打扰她的走来走去的小动作终于有些火气，偏偏她还发现，穆知白露出了“啊，你怎么这才发脾气”的得意表情，挑了挑眉毛。



“叶谿姐姐？怎么了？”



叶谿叹了口气：“啊，没什么，刚刚磕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里呀？我过两天就要开学了，正好有时间，要不我们见一面吧？”



叶谿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穆知白——她还在走来走去，行进的路线看起来和自己毫不相关，看起来只是在普通地走来走去。不对，既然是蓄意打扰，那么她肯定会越走越向自己靠近。她果然靠近了，虽然这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纯想过来给叶谿放个假，但是叶谿打定了主意，抢先伸出手，将她圈在自己和洗手台之间。



时机卡得刚刚好，叶谿笑了出来：“嗯……这得问我老板，给不给我放假。”



这点位置两个人站就很挤，穆老板一言难尽地挣扎了两下，脸上“腾”地变红，卯足了劲儿想把叶谿推开。偏偏这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和速度似乎已经大不如前，取而代之的，是叶谿在逐渐超过自己——难道说，计划终于成功了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脸上的热度迅速冷却，她不再挣扎，也没再感到羞愤或不好意思，重新变得苍白。



电话那头，念念遗憾地“啊”了一声：“对哦，你上班了。”



阿姨插嘴道：“你老板不就是小穆吗？她脾气那么好，你就说见见小时候的妹妹，她肯定答应啊。要不你就把小穆一起带来？”



“她这么问的。”叶谿小声说。



“那你就去吧。”穆知白说，本来就打算好了让叶谿去见见朋友。



“那你去吗？一起去吧？”叶谿问。



“你想要我去吗？”穆知白问。



“想啊。”叶谿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去干什么呢？你们聊天，我也插不上话啊。”穆知白偏开了视线。



叶谿没有回答，对手机里说：“好，等上班了问问她，先挂电话了，这边有点事。一会儿我给念念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穆知白还是靠在叶谿身上，一动不动。



叶谿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那么低落，便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是刚才磕到哪里了？没撞到吧？”



穆知白摇了摇头。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穆知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叶谿笑了：“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穆知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叶谿和任思念约好，第二天上午九点在清河巷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早上，叶谿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一眼就注意到穆知白化了妆。叶谿没有化妆的概念。妈妈去世得早，奶奶是不化妆的，爷爷和爸爸和她一样没有化妆的概念；到后来，她就是纯粹没钱折腾。之前其实也没见穆知白化过妆，更没见阿四和楚朝歌化过妆。直至现在，她忽然发现穆知白描了眉毛，也抹了口红，至于别的修饰，叶谿分辨不出。



那么正式吗！？见任思念需要那么正式吗！？



叶谿的瞌睡都醒了，不知怎么不敢看向穆知白，更不敢看她的嘴唇，只是无意识地揪了揪衣服的帽子，把皱起来的边缘拉平，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更正式些。



买了早饭回来，在二楼待了一会儿，叶谿越来越如坐针毡。平时穆知白没什么血色，虽然她一直觉得那样也挺好的，也很好看，但是今天，一个起码看起来健健康康的穆知白，简直像有魔力——是戴了美瞳吗？不，没有，平时也是这个颜色，那为什么她的眼睛忽然特别好看？——叶谿的目光追在她的脸上和眼睛上，怎么都挪不开。



她最后捂住眼睛，好容易才偏开视线，跑回房间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服，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照了照，却只觉得更让自己显得年纪不够，小小的，看起来就不像是穆知白的同龄人，似乎也没有能撑起这件衣服的气质。



可是需要什么气质呢？归根结底，气质是什么呢？如果自己可以活得和穆知白一样久，能不能拥有那样的气质呢？



她蔫头耷脑地离开镜子，推开洗手间的门，想回去换上自己那件舒舒服服的T恤，一抬头，和穆知白打了个照面。



两相对视，穆知白走上前来，帮她理了理衣服领子，轻笑道：“很好看哦。我还以为你不爱穿这样的衣服呢。”



“啊……我……”叶谿一时语塞，张口结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想让穆知白继续看着自己，却也不想把自己和穆知白隔离开。于是她只能将穆知白抱住，借此躲开那让她非常不好意思的打量。



叶谿抱得越紧，穆知白就笑得越厉害，她拍拍叶谿的背，手触到叶谿的发尾，慢悠悠地缠住又松开，说：“干什么？穿得好看，还不让人夸了？很好看哦，就这样穿吧，我们要准备出门了。”



咖啡店地理位置不错，离鬼屋不远，但比鬼屋的地段更清静。一进门，一只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招财猫就吸取了叶谿的全部视线，直到被穆知白扯了下袖子，才跟着她继续走。



穆知白过去似乎常来，和老板很熟络，一进门，老板就半是埋怨地向她打招呼：“我说你怎么一个月都没来我这小店里坐坐了，原来是身边多了个小朋友。哎呀，我这是人老珠黄，入不了穆老板的法眼了？”



“有没有可能……是我自己买了咖啡豆？”穆知白走向靠窗的卡座，坐在窗边，叶谿坐在她旁边，靠近过道的位置。



“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连咖啡豆都不在我这儿买了。”老板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戏演够了，可以开始八卦了，“不是说有两个小朋友吗？还有一个呢？”



“路上堵车了，这段时间不是要拍综艺吗？清河巷旁边几条路都堵得很。”叶谿回答道。



老板拿来菜单，放在桌上：“也是，亏你们来得早，这段时间，从中午十二点半开始，我店里也都是爆满。小朋友，牛排、甜品、不含□□的饮料、鸡尾酒……随你挑，说好了穆知白付钱，别跟她客气。另外那个小朋友和你差不多大吗？几岁？”



叶谿把菜单交给穆知白，说：“我二十二……她比我小四岁。”



穆知白又把菜单推给叶谿：“你要喝什么？自己点。”



“我不知道喝什么……你平时给我喝的是什么？”叶谿只看见满眼的各种拿铁、美式，她不知道它们分别是什么味道；咖啡下面是酒品和甜品，她不爱喝酒也不爱吃甜，相比之下，苦哈哈的咖啡反而成了最优选。



“穆老板能给你喝什么？不加糖不加奶，纯黑，你这都喝得下去，菜单上就可以随意了。”念念还没来，老板暂时坐在她们对面。



穆知白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和叶谿说话：“要不尝尝拿铁？”



“我……不爱太甜的。”叶谿说。



“那就不给你加糖。穆老板呢？老样子？”老板很快地答应道。



“老样子。”穆知白靠着椅背，“桌子椅子都换了一批？”



老板哼了一声：“托楚朝歌的福。这老东西，一把年纪，膝盖都不好使了，还大晚上蹦迪，蹦完了还要来我这儿喝夜酒，喝大了跟人打架，给我这儿砸得……她家那鬼屋，赚出来没几个子儿，一半花在酒上，另一半花在赔偿款上。”



叶谿想象不出楚朝歌酒后蹦迪的样子，感觉这不是她该有的人设，问：“是我认识的那个楚朝歌吗？是旁边那家鬼屋的老板楚朝歌吗？”



“看不出来吧？我到现在都觉得违和呢。她说她跳的是什么正宗的‘僵尸舞’，千万不能埋没了，保不齐还可以申遗，毕竟僵尸也算我们的传统文化什么什么的……我竟然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不过前提是她得豁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只老僵尸。”老板吐了吐舌头。



门上挂着的风铃响起来，一个小姑娘急匆匆走进咖啡店，四处张望了一圈。她脸上化的妆比较明显，起码叶谿能一眼看出来她化了妆。小姑娘低头摆弄着手机，接着，叶谿的老年机响起来，她惊喜地看着这边，蹦蹦跳跳地赶过来：“好久不见了！叶谿姐姐！我都认不出你了！”



“啊……念念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也是啊，都是个大姑娘了。”叶谿站起来，穆知白也站起来，老板则从桌边走开，让任思念想好要喝什么以后告诉她。



任思念把包放在座位上，笑着向穆知白伸出手：“你好，你就是叶谿姐姐的朋友吧？我是她妹妹，任思念。”



“你好，我叫穆知白。经常听叶谿提起你们小时候的趣事。”穆知白和她握手。



“能有什么趣事啊，分明是我的受难日记！”任思念装出不平的神色。



叶谿笑得见牙不见眼：“多好喝啊，是可乐呢！”



任思念朝她扔了一顶帽子：“你闭嘴吧！有那么苦的可乐吗！怎么不说是咖啡呢！？”她托腮冲穆知白摇头，“姐姐，你是怎么忍得了她的哦？不会天天想打她吗？”



穆知白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忍得了叶谿吗？她想，只要叶谿别突然离自己太近，她就忍得了。



正想着，老板把三杯咖啡端了上来：“来——小朋友的拿铁，加糖的，给你，小妹妹；不加糖的，给叶谿小朋友；还有你，你的黑咖。”



“怎么，我没有特别的称呼吗？”穆知白问。



“……老姐姐？”老板抱着盘子就跑，没给穆知白反驳的机会。



叶谿似乎第一次尝到口感不那么要命的咖啡，她指了指杯子，发现新大陆似的向穆知白炫耀：“这个不苦！好喝！”



“好喝吗？”穆知白问。她现在的口味，已经觉得拿铁太甜了，就算不加糖也甜，甜得喝不下去。



“你尝尝？”叶谿把杯子推给穆知白，转头又和任思念聊了起来，什么学校的宿舍啊，一些要躲开的坑啊，电费水费怎么算啊，说到底科研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啊……总之教得事无巨细，两个人恨不得当场在咖啡店印刷一本《新生避坑指南》。



穆知白盯着眼前的杯子，笑了一声。



叶谿应该确实没有在杯子上避嫌的概念。



她把自己那杯咖啡推给叶谿，尝了一口拿铁。



和以前的口感一样，还是好甜，太甜了。



但确实好喝。



……



倒是叶谿，盯着面前的杯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脸色变得和咖啡一样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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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这几天非常冷清，没有客人，穆知白和叶谿几乎一直待在楼上。叶谿把手机带在身边，怕阿四或楚朝歌会随时联系她，去买菜时也会特意路过清河巷，但是她没收到过电话和短信，也没在店里见到阿四或楚朝歌。



不过，苏钺的阴影对她而言到底还是太陌生了，她很容易就被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将其抛诸脑后。



譬如现在。



叶谿紧紧地皱着眉头，再一次和文学作品较起劲儿来，明明看得满脑子浆糊，却还是要看，一副打算把书拆吃入腹的严肃模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读，但就是想读，读又读得不得劲儿，只觉得痛苦。譬如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再譬如《呼啸山庄》，她一概是这个表情。



穆知白靠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两眼书，看两眼叶谿，再看两眼叶谿手里拿着的书的封面，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能把《牡丹亭》读成这样。她真想说，“实在不行，要不就别读了。”看着叶谿这副表情，她竟也莫名觉得手里的书生涩难懂，根本读不下去。但是她又很喜欢沙发的这个位置，不想挪窝儿，不想换去别的地方。



于是，尽管很不想打扰叶谿的阅读体验，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提出疑惑：“你怎么这个表情？是……有不认识的字吗？”



“嗯？”像是刚刚从文字间回过神，叶谿呆呆地抬起头，语速很慢，“啊……不，不是……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你看这里……”叶谿坐到穆知白旁边，和她挨着，把书反过来，指给她看，“所以说，这个剧情不对吧？真的会因为梦到一个人跟自己……他们甚至没有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只是在梦里做了一次，就爱得不可自拔，爱得死掉了。这真的合理吗？真的不是花神悄悄给丽娘下了毒吗？”



穆知白从未想过有人能怀疑到花神头上。



她哑口无言，盯着书页看了一会儿，才说：“嗯……是这样的，我的个人理解是……首先，汤显祖是个男人，所以他很难会想到写出白马王子对灰姑娘一见钟情的故事，只会写高官的女儿爱上仕途受挫的穷秀才；同理，他也不会去写女子当上高官的情节，只会写穷秀才借裙带关系和自己的能力——虽然，他要真有能力，早也自己加官进爵就是了——当上高官。其次，在那个年代，对女子的束缚远高于男子，女子对自由恋爱和性的追求更能体现其抗争精神……你在听吗？”



“我在听。”叶谿点了点头，但看起来还是慢了半怕。



穆知白抿了抿唇，问：“要不，我唱给你听听？看看你会不会更感兴趣。”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花神也给自己下了毒。



她为什么要唱给叶谿听？图什么呢？



不对，花神根本没有给人下毒。



她都被叶谿带跑偏了——这倒霉孩子。



但是被倒霉孩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让她不忍心收回刚说出口的话。



她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我随便挑两句唱，你随便挑两句听。我不太会昆曲，不是专业的，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好，你别要求太高……‘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昆曲唱起来好慢好慢，好绕好绕，叶谿都不知道穆知白在唱哪个字，以为唱到下一句了，听发音又好像还在上一个字里打转。似乎是发现了叶谿的困惑，穆知白指了指自己在唱哪儿，叶谿看看字，比她猜得位置要靠前些。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穆知白确实不是专业的，气息不足，绵软无力，前段时间还能自如地吹笛子，现在显然比那会儿虚弱得多。叶谿却还是觉得好听，说不出的好听，仿佛满世界只剩下了穆知白的声音。叶谿想起前两天化过妆的穆知白，她偷觑了一眼穆知白的嘴唇，瞬间感到耳朵发烫，赶紧歪了歪脑袋，使劲儿拽拽耳垂。



穆知白笑场了，她想摸摸叶谿的耳垂，想眼见那耳垂红得更厉害，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真的上手，只是如此一来，唱词的气息也更乱。



反正乱都乱了，她索性生旦不分地囫囵唱下去：“……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想到后边的故事，叶谿的整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不知所措地假扮鸵鸟埋进抱枕，把穆知白更放肆的笑声隔绝在世界之外，脑海里却还是盘旋着穆知白的脸。



“哟！我说一楼怎么没人呢。怎么？大下午的没事干，关起门来唱曲儿呢？”楼梯上传来阿四的声音。



叶谿从抱枕里拔起来，揉了揉脸，紧张地看着阿四，生怕她会带来关于苏钺的重磅消息，又生怕她什么也没调查出来。



她这两天找不到阿四和楚朝歌的人，于是只好给她们发消息，得到的又一向是很有个人特色的回答——



楚朝歌：“别问。闭嘴。再问就揍你。”



阿四：“啊呀，问那么多干什么啊？问了你能帮上忙吗？问了你就能把威胁铲除了吗？能吗？不能就别问，除了让我更焦虑以外起不到任何帮助！”



现在，活生生的阿四路过叶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啧，好不容易看着养白了一点，怎么几天不见，就跟烧熟了一样红起来了呢？你是螃蟹吗？”



穆知白让出中间的位置，回到沙发的另一边，捡起自己看到一半的书，慢悠悠地问：“你最近不应该很忙吗？怎么有时间过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我是来看电视的，再不抓紧看看节目，清河巷的综艺都要录完了！”阿四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拿起遥控器，“你俩刚刚在干啥呀？搁这里看书唱曲儿？穆知白就算了；叶小谿，你难道也是上世纪的遗民吗？看看我，与时俱进——有电视不看王八蛋。让我找找……啊对对对，在观看记录里。这么长时间，你们是真的一次都没开过电视吗？买这么大个玩意儿摆家里是干啥的？”



书是看不成了，穆知白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给你买的——怎么样？这个理由还满意吗？”



阿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那还是算了。”



叶谿也把书合上，盘起腿来，漫不经心地盯着屏幕上出现的熟悉的开头动画，和已经完全不记得谁是谁的女孩们——阿四跳到了最新一期，决赛，现在只剩下二十号人了——选秀还真是残酷啊。



“啊，这个人是冠军！这个叫叫叫……叫什么来着，那个A班的，黑色长发的，叫什么来着……哎呀，不记得了，反正她镜头可多，一会儿我再指给你。”阿四指了指屏幕，叶谿却完全不知道这个形容是在说谁，她看谁都是黑色长头发。



“楚朝歌的店不是也被征用了吗？她店里忙得过来吗？”



“嗯，还行吧，楚朝歌自己不太管这些事儿，都是她店里的员工在接洽。这种综艺嘛，看的人大概都是粉丝吧，喜欢看自己的小偶像在鬼屋里被吓得嗷嗷叫啥的，也是挺恶趣味。至于我家的店，我倒是想自己管，可惜贵人事儿多，我手上的活儿那是一茬又一茬，忙不完，根本忙不完。”



叶谿看了她一眼，阿四这几天根本就不在茶余饭后，应该是在四处奔走，调查苏钺的消息。她看向沙发另一端，即使她和阿四对话的声音并不小，穆知白还是睡着了，脸色不好看，眉心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在。



叶谿绕过去，铺开毯子，给她盖上，动作很小心。



阿四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在楼下等她，率先离开沙发。



叶谿把电视开了静音，跟着下了楼。



“穆知白怎么看着更虚了呢？”阿四问。



叶谿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几天都没有客人，我还以为她能恢复，结果一点儿没见好。”



阿四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不过你也是可以啊叶小谿，穆知白受那么重的伤，那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儿风都没透给我？”



“话可千万别这么说，现在我也一点儿风都没透给穆知白。别让我两边不是人啊。”叶谿叹了口气，问，“有苏钺的消息了吗？”



“没有，苏钺行踪隐蔽，也很熟悉我和楚朝歌的行动方式，所以我俩一时半刻找不到她。不过，我给你带来了这个！”阿四从伞筒里径直抽出了一把黑色的大伞，在叶谿面前打开，给她展示了刻在各个地方的符文，“苏钺现在未必是人类，不知道这几年又练了什么邪术。但是，只要有这把伞！你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它——收起来可以当做冷兵器，撑开来可以当做驱魔剑！它——居家风水的守护神，对付邪祟的好帮手！”



叶谿没接：“那这个对穆知白……”



“啊对，对穆知白和楚朝歌都有不同程度的危险性，所以你把它藏起来，关键时刻再用。”阿四把伞合上，递给叶谿。



叶谿抱着伞，当场找了一根绳子，把伞捆起来，抱在手上，不太放心地叮嘱道：“你和楚朝歌在外面也千万小心，苏钺如果是为了穆知白才回来的，肯定也已经找到了对付你和楚朝歌的方法。”



阿四笑了起来：“哟，你还担心起我们来了？多想想你自己吧。万一苏钺直接找上门，你难道应付得了吗？好好活着，我可不想被人偷家。”



叶谿勉强但郑重地勾起嘴角：“嗯。”



阿四离开了当铺，叶谿锁上大门，回到房间，把伞藏进衣柜。再出去时，穆知白还是没醒，不过换了个姿势，抱着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叶谿关了电视，重新拿起那本《牡丹亭》，翻了翻，放回书架，耳边恍惚间又响起穆知白哼唱的声音。



随即，她心里被更沉重的事情所覆盖，那就是苏钺。



她坐在沙发上，冷不防探身捏了捏穆知白的脸。



穆知白挺喜欢捏她的脸，但是她还一次都没捏过穆知白的脸。



凉凉的，滑滑的，软软的，没什么肉，稍微用一点点力，就能让穆知白做出一个不那么标准的鬼脸。



她索性蹲在沙发边，伸出两只手，想让穆知白做出一个标准的鬼脸……



——啊，完蛋了。



叶谿和穆知白黑漆漆的眸子对视，双手来不及回收，恨不得能当场剁掉，谎称是手拥有了自由意志。



好消息：穆知白笑了一下。



坏消息：穆知白笑了一下。



*****



三楼阳台上，叶谿嘟嘟囔囔地站着，手背在身后，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写的满满一页字。出于明显的心有不甘，她写的字歪七扭八，龙飞凤舞，几乎要丑到天上。穆知白则端坐在她对面，眉毛一挑：“开始吧，你的检讨。”



叶谿不情不愿地把纸举到眼前，问：“真的要念出来吗？”



“念吧。你不好意思吗？”穆知白挑衅地问。



叶谿瞥了她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来，抑扬顿挫地放声朗读：“我，有错。我，诚恳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不该趁着穆知白睡着，就妄想，用鬼脸破坏她——光辉明亮的形象……”



“咳咳咳……”穆知白被呛到了似的，咳嗽起来。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去抢叶谿手里的那张纸，想让叶谿停下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检讨。



但是叶谿分外灵活，她拿着纸，边躲边继续念下去：“……对此，我，非常抱歉，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寝食难安。穆知白——河清巷一枝花，菜市场包租婆。我，也是前几天才从卖菜老伯那里得知，一条街的店面，竟然都姓穆。穆知白以她慷慨大方的脾气，助人为乐的品格，这么多年以来，坚持不换租客不涨房租，是商界的楷模！是人间的希望！……”



“叶谿！你这是检讨吗！”穆知白总算把叶谿赌在沙发和书架之间，为自己一时兴起竟然让叶谿写检讨的举动感到深深的懊悔。



叶谿把检讨书一丢，在穆知白去抢检讨书的时候跳上了沙发。



——是张白纸。



而叶谿，她的念白竟然感情更丰富，情绪更到位了：“……我，特地去采访了，河清大学的杨玉教授。五十年的时间没有让穆知白变得衰老，而是让她愈发青春靓丽！五十年的时间没有让穆知白变得虚弱，而是让她愈发光彩照人！穆知白，就是太阳！而我！竟然想用区区鬼脸让太阳蒙上阴霾……”



“啊啊啊啊啊！”窗外有什么奇行种一样的东西跑了过去。



“你慢点！等！等等我！”窗外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团成员单手叉腰慢慢地走过。



当铺里一时针落可闻。



穆知白支起身子，缓缓喘了口气，擦了擦嘴角，像个没事人一样，望向窗外。



几个参加综艺的女团成员在楼下跑来跑去。据说，是节目组跟鬼屋商量，把追逐战从室内搬到了室外。费尽心思假扮成人类模样的纸人大军和鬼魂们依然能在大白天造成不俗的恐怖效果，连一贯对摄影非常不满的李大爷都在门口看得乐不可支。



叶谿比她慢半拍，脑袋晕乎乎的。



嘴角被磕得有点痛。但是太尴尬了，比偷偷在检讨上耍小心思更尴尬，她现在还能回想起穆知白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



明明是被扑在沙发上磕到嘴角的那个，明明是受了伤的那个，她竟发现自己会为这种意外可耻地感到欲罢不能，简直像是个登徒浪子。于是她本来可以喊个冤枉喊声疼，此刻却一声也不敢吭，一句也不敢提，只是趴在沙发靠背上，探着脑袋往楼下张望，偷觑着穆知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原……原来，那个，拍摄范围从清河巷一直到咱这儿啊？我还以为只拍清河巷呢。”



穆知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被安排在屋檐下杵着一动不动的纸人，边看边说：“本来没那么大，应该是小姑娘吓到了，慌不择路跑到这儿来，毕竟河清巷和清河巷长得那么像……不是说解千当志愿者，你要去看看她的吗？这都快一整天了，怎么没见你有动静？”



“她没给我发消息，可能没被选上吧？我也不去问了，省得她想起来伤心。你说这立秋都立了个把月了，怎么一点儿不见凉快呢？再不凉快就要立冬了。”叶谿托着下巴，故作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倒也未必。有的人估计挺凉快的——我是说心里。”



“啊？”



穆知白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把，走回室内：“我回去睡会儿。”



“啊……不、不接着看吗？”叶谿问——明明那么热闹，穆知白最喜欢热闹了。



“不了。我有点累。”穆知白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叶谿坐在沙发上，本来就对热闹不感兴趣，现在更是觉得聒噪。她轻轻地碰了碰嘴角，抿了抿嘴，颓唐地躺倒在沙发上，把脸藏起来，只悄悄露出通红的耳尖。



*****



和叶谿签订的合同，一式两份。



穆知白的那份就压在床垫底下，黑色的、仿佛被烧过的纸页，红色的、仿佛用鲜血写下的契约。



她对着契约割开手腕，鲜血滴落在纸张上，迅速被吸收，伤口也在肉眼可见地愈合。她不得不一次次划破手腕，才能流出足够多的血，激发契约的效用。即便是不死之躯，长时间的消耗也让愈合的速度逐渐放缓。



视线无法聚焦，天旋地转，契约却还没有反应。



这一次要的血似乎比之前更多……



也可能是她的血已经不再够用……



但是来不及了，苏钺很可能已经回来了。



在辛迪的妈妈提出想让她帮忙取走不好的记忆时，她就已经有所猜测。苏钺能是为了什么而来呢？无非是想把自己绑在身边，以不断汲取新的力量，为她所用罢了。穆知白不得不加快让契约生效的速度，以便她可以尽早了无挂碍地站在苏钺面前，避免阿四和楚朝歌为了她而做出什么傻事来。尽管这意味着巨大的透支，甚至很可能会导致契约出现问题，无法正常运转。



那又能怎么办呢？她别无选择。



就是很对不起叶谿。



她想到了阿四，想到了楚朝歌，唯独想不到叶谿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责怪自己吗？无所谓了，到那时，她肯定已经离开这里了。她仍然可以发誓，这份契约不会给叶谿带来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会为自己难过吗？以叶谿的性格，多半会的……



契约上的红字终于亮起微光，穆知白坐在床边，趋于昏迷。



还没结束。



还差最后一次。



到那时，就能够彻底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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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个阴沉的周三，叶谿拎着两袋子菜，走在回当铺的路上。



河清巷的老式建筑之间经常会出现幽深狭窄漆黑的通道，偶尔会在顶上挂几只灯笼，来缓解恐怖的气氛，大部分时候却还是放任的，毕竟住在这里的人大都住了一辈子，并不经常觉得这些过道有多么阴森怪异。即使叶谿只在这里住了这么点时间，也已经对此非常习惯。因为这个缘故，她看见通道尽头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的时候，并不觉得需要一惊一乍。



“借过一下。”她客客气气地笑着打招呼。



“不好意思。”那个年轻姑娘扎着一根麻花辫，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叶谿和她擦肩而过，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眼熟，但是她把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回忆了个遍，却没有发现这个姑娘的蛛丝马迹。



正在这时候，姑娘喊住了她：“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嗯？啊……怎么了？”叶谿问。



姑娘走上前，朝她笑了一笑：“我看你有点眼熟，说不定以前在哪里见过，刚才一下子有些好奇……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



叶谿抓了抓头发：“也……不是很久，最近住过来的。”



“啊……原来如此。我说呢。我说我怎么见过你，却不认识你。”姑娘没有继续问下去，让叶谿松了口气。



叶谿忽然不想再和她交流下去：“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姑娘朝她挥手告别：“嗯，你去忙吧。我这段时间住在海晏巷三百七十八号，如果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



“啊……？”叶谿不明所以，含糊地应了一声，走了两步，甚至小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她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恐惧，像是心脏会被这个年轻姑娘生生捏碎的恐惧。她冲进当铺，转过身，用最快的速度锁上了门。一楼没有开灯，穆知白今天没有照例在二楼喝咖啡，甚至还没有起床。



她把菜放在二楼，跑回去，不知怎么径直打开了穆知白的卧室门，喘着气，确认了她真的只是还在睡，没有出现意外，才轻手轻脚地把门重新关上。



“叶谿？”穆知白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叶谿一听见她喊自己，就把门打开，走到她床边蹲下，纠结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发烧。”穆知白笑道。她没有力气，只想一直躺在被窝里，被叶谿扶着才勉强坐起来，强打起精神，试图站起来，问：“你已经买好菜了？”



叶谿没有回答，她把穆知白按在床上，犹豫着要不要把阿四和楚朝歌的行动告诉穆知白；同时也在犹豫要不要直说前两天自己始终没说出口的那两个梦。她决定挑一个刺激性可能不那么大的话题作为切入口：“这家当铺……以前是不是住过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孤魂野鬼？”



“嗯？这是谁给你编的故事？阿四吗？”穆知白笑着问，没有任何遮掩的痕迹。她确实对一只暂时住在当铺的孤魂野鬼没有任何印象。



难道那个梦是假的？难道它不是过去发生的事，而是纯粹虚构的普通梦境？



叶谿再一次拿不定主意。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穆知白问。



叶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接着又一步跨到穆知白面前：“对不起，有件事我也在瞒着你……”



“穆知白！”阿四的声音闯进屋子。



叶谿和穆知白同时看向门口，阿四全无血色，撞入房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叶谿跑过去，把她扶起来。穆知白昏昏沉沉地翻下床：“把她扶上来，躺着，快。”



“不了，不了，我是来告诉你的……苏钺回来了，苏钺找到了太多太多对付我们的办法，我们本意只是想调查她回来的目的，结果反中了她的圈套……”



“楚朝歌呢？”



“别急，你们别急……苏钺还杀不死我们，也杀不死你。楚朝歌在鬼屋，躺在她心爱的石板床里，盖子一盖，休息一年半载，出来还是一个好僵尸。我也没什么大碍，躺两天就没事了。倒是你，我是来看住你的……不许去找苏钺。只要我在这里，也不会让苏钺进来。你听到了吗？叶谿，把卧室门锁上，今天我俩就盯着她……”



“盯着我？盯多久？叶谿需要睡觉，你现在的状态也不一定能坚持到明天早上。”穆知白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我给逐折发个消息，请她来一趟河清巷。不出意外，她明天应该能到，我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好啊！好！我喜欢这个词。”阿四趴在床上，“你发誓，逐折不回来，你就不轻举妄动。”



“我发誓。”穆知白说着，看向叶谿，把她带到门外，轻声说，“中午不用管我和阿四了，你自己随便吃点什么。”



“我……”叶谿话到嘴边，眼前一黑，昏倒在穆知白肩头。



穆知白踉跄了一步才抱住她，把她带回次卧。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几乎和昏迷的叶谿一起栽倒在床上，缓了许久，总算从叶谿身上爬起来，接着又走回自己的房间，看了眼和叶谿一样陷入昏迷的阿四。



她颤抖着手，拿出那张合同，连着在手腕上划了五刀。



眼前越来越黑，是天黑了吗？



天黑了也好。



天黑了，说明快要天亮了。



*****



叶谿在河清巷和其他鬼打了一架，输了，跌跌撞撞地跑回当铺。她只是一只寓居在河清巷当铺的孤魂野鬼罢了，当铺老板并不是她的老板，她也没有老板那么厉害。但是打架打输了，没抢到吃的，想起自己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心里依然十分开心。尽管当铺从来不负责她的伙食，她还是比其他的孤魂野鬼多了个家。



然而，这一次，她看着大门上贴的符咒，伸出手碰了碰，被烧得焦黑剥脱的伤口似乎往更深层传达了疼痛的讯号。她把手缩回来，怔怔地站在原地，绕着当铺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找到入口。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圈，眼睛又看不清东西，直到天都黑了，才发现三楼老板卧室的窗户没有那么多限制。



她当即就要翻进去。



“她随时可能回来……”是老板的声音，好像在谈论自己。



叶谿动作稍缓。



“我到处都贴了符咒，她进不来。流浪狗罢了，她重要还是我重要？”术士说。



叶谿义愤填膺，她在当铺里总共就占着那么一点点地方，一点儿都不碍事，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你到处都贴了什么？你想害死她吗？”老板猛地一惊，与此同时，叶谿也翻进了当铺，看着眼前被推倒在地的术士，歪了歪脑袋。看来不需要她找术士报仇了，老板已经帮她把术士收拾了一顿。她冲术士龇了龇牙，倒希望自己真的是只流浪狗，好歹能摇摇尾巴，但是她现在连感谢的表情都做不出，喉咙也是坏的，没办法说话。



尽管如此，老板看她的眼神还是冷冷的，不和她说话，只和术士说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术士揉着脖子站起来：“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啊……算了，烦人的家伙回来了，看样子，我在你家只能和你聊聊正事，别的什么都不能做。那就继续聊正事吧。上次我给你的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这样难道不好吗？”



叶谿躲在老板身后。她害怕这个术士，每次和术士靠得近了，身上都会感到灼痛。



“不是不好……苏钺，你知道……”



“可是能者多劳！……我没有强迫你去做好事的意思，但是说不定帮别人分忧解难，才是你获得这个能力以后最该做的事情呢？说不定……说不定你迟迟没有往生，就是因为一直在从别人那里夺走最珍贵的记忆呢？而且……而且万一成功了，我也可以和你一样逗留世间，可以一直、一直陪着你！”



叶谿忽然感到着急，她伸手攥住老板的袖子，老板回头看着她，目光更冷了。这是老板第一次和她说话，虽然说得不长，还把叶谿扎得浑身难受：“松开。你身上脏。”



叶谿把她的袖子一甩，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去管老板要不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她都快被气死了。



术士倒是步步紧逼地追问着：“姐姐……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老板点了点头。



“太好了！姐姐！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术士扑上来，抱住老板，像是在撒娇，叶谿看着，却更像是在挑衅。



可是挑衅又能怎么办呢？



她连老板的袖口都不能碰一下，因为她身上不干净。



镜子找不出叶谿的模样，流水也照不出，她低下头，即使眼睛再如何不好也可以知道，烧伤的痕迹从未有一天自身上消退。她还刚打过架，滚得浑身都是泥土，结果什么也没有抢到。那只大鬼真厉害，她从来没打得过他。



术士怎么不去收服那只大鬼呢？怎么天天盯着自己这种小角色呢？



叶谿开始躲着老板走，像以前一样。



她也没有想过，会见到强大成这样的老板，也会在某一天跌跌撞撞地越过她藏身的地方，跑向当铺的地下室。地下室黑咕隆咚的，至今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叶谿怕火，从来不敢进去。术士在这方面胆子很大，她打着手电筒追进去，借着现代科技的灯光，叶谿和术士同样震惊错愕地看见了躺在地下室角落里的老板。



老板遍体鳞伤，模样和叶谿一样狼狈不堪。



“滚！”



叶谿第一次听见老板骂人。



术士带着手电筒，默默地离开了，跑得很快。



叶谿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她在门口转了三圈，刚想走进去，就被老板喝住：“我让你不要进来！你听不见吗！”



——你管我？



叶谿发不出声音，但是她可以在心里叛逆。



她不仅要走进去，还要把老板带出来。



“你别进来……”老板的声音失去了气势，甚至开始哀求。



叶谿的反骨消失了，她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还要不要进去。



“你别来救我……”老板的声音在颤抖。



是太难受了吗？难受得都哭了。



地下室的味道非常非常非常难闻，空气中似乎处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还有符咒的碎屑，即使只是挨到它们，叶谿都会感到不舒服。她把老板背起来，走出去的时候碰到了一副棺材和好多好多尸体。



老板是不杀人的，也不吃人。



这些尸体里，会有老板吗？



叶谿把老板背回房间，后来的无数次，她也这样把老板背回房间。老板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虚弱。有一次，叶谿费了好大力气，在镜子上写下两个大字——“停下”。老板没有嫌弃她身上脏，只是喃喃自语：“万一呢……万一能成功呢……”



成功？成什么功？



叶谿不明白。



老板谈的这场恋爱在她看来是相对失败的，这助人为乐的计划在她看来也是相对失败的，成功的明明是那个术士。



这天，老板跟术士一起出门。每次她们出门，就会在外面待一天，等日落时分再回来。这段时间，当铺完全是叶谿一个人的。她在一楼的地板上打了个滚儿，感到不可排遣的无聊。她干脆也离开了当铺，就在附近飘荡，没想到能碰见老板和术士。她们没有走远，就在附近。叶谿鬼使神差地跟上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老板笑着问。



叶谿喜欢看老板笑，就算她一次都没有对自己笑过。



“还能去哪儿？你不叫我滚就行了。”术士显然发自内心地对那声“滚”耿耿于怀。



“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



——那就是针对我。



叶谿更难过了，巴不得转身就走，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跟在她们旁边，不远不近，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放心，你养的小狗绝对不会找来打扰我们！”术士说。



叶谿讨厌被称作小狗，也讨厌术士和老板进行一些成年情侣之间的对话。



她这回真的打算要走了，再待下去只是给自己添堵，却发现已经到了目的地：海晏巷三百七十八号。好远啊，对一个鬼来说实在是太远了，她不能自己离开这里，会迷路的，会找不回家的，那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叶谿抱着膝盖，坐在对面人家的屋顶上，不错眼地盯着这栋老屋的前后门，生怕一个不留神，让老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过了一会儿，她渐渐感到了不对劲。



屋子里弥漫出对鬼来说非常不祥的气息。



她站起来，盯着那间屋子看了一会儿。



——可是术士在呢，她会保护好老板的。



她坐下，抱着膝盖。



——有没有觉得……越来越可怕了？



她站起来，抓了抓脑袋。



——让术士滚蛋吧，有些事情，还真的只能靠我！



她冲进那幢老屋，立刻被符咒里发出的光镇到作呕。她讨厌这里。一路走上楼，她越来越感到头晕眼花，让本就不好的视力雪上加霜。谁要害谁？老板在哪儿？她眼前愈发猩红，看什么都扭曲，看什么都怪异。



“你别过来！”她听见老板的声音，焦急，但是很虚弱。



——这次是对我说的，还是对术士说的？



叶谿不知道老板在对谁说话，她朝老板的方向跑去。



“求求你，别过来，别过来找我……”老板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关系，她会把老板带出去，像以前一样。



把老板带出去，离开这里，就会好起来的。



离得近了，她才看见术士手上刻着符咒的木剑，模样很像孩子的玩具。见到叶谿出现，术士有些乱了阵脚，尽管显然没把叶谿看成威胁，还是不得不转过来把她除去，以免在某个步骤干扰她的计划：“啧，麻烦！”



叶谿不是引颈受戮的小鬼，她是河清巷鬼中一霸，虽然大部分鬼她都打不过，但是大部分鬼都被她打过。她能轻松地躲过术士的剑，也能在术士胳膊上咬几口。术士最后被逼急了，把本来准备好用来对付穆知白的符咒全撒出来。符咒只要碰到叶谿，就开始燃烧，叶谿不会再被烧死一次，但她疼得一下都动不了了。



“呼——呼——终于，哈，咱俩可以安静会儿了。你放心，说好了的，我这就送你上路。”术士向老板举起了剑。



老板被符咒束缚在原地，没有反抗的意思，也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为什么呢？



叶谿不明白。



她挣扎着冲上去，扑在老板身上，撕下贴在她身上的符咒。



——哈！我又碰到她了。她该骂我了。



桃木剑把她刺穿，她没办法从老板身边逃开，只能听老板再骂两句自己。



但是老板又不理她了，一句话都不和她说。



她的力气在流逝，不管老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概没有力气再去听去想。只是，她在恍惚中意识到，老板说的“万一成功了呢？”是什么意思。



老板不想活了。



她可能一不留神，抢走了老板死去的机会。



怪不得老板不和她说话。



她从来没好好帮过忙，还一直在碍手碍脚。



——对不起，你骂我吧。



她的思绪飘散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了当铺，飘回了自己平时常待的那个小角落。



——但是我想回家。



——能不能……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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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海晏巷三百七十八号，天色已晚，黑沉沉的。沿着熟悉的楼梯，走上台阶，当年，梦魇中时常会出现这一幕。早已被大火烧焦的鬼魂在她眼前烟消云散了，阿四和楚朝歌匆匆赶来，当铺里只剩下她自己。



窗边站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回头朝她笑了笑：“嘘——别出声。你新养的那只小狗，我今天见到了，性格和以前那只几乎一模一样。让我们猜猜，她会不会再跟来一次，再帮你挡一刀？”



穆知白微微眯起眼：“我没有养过狗，她也不是狗。”



苏钺笑容灿烂，却并不理会穆知白说了什么，稍稍叹了口气：“啊，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她是不会出现了。不过没关系，小狗睁开眼睛找不到主人，会自己闻着味儿赶过来。你说是吧，穆知白？”



穆知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很清楚，自己无法和苏钺过上两招。一方面，她需要这个败局，另一方面，她确实太虚弱了，现在谁也打不过。叶谿不会醒，阿四也不会醒，自己这么多年来第二次有机会走向死亡，但不是因为苏钺这可笑的执迷，而是由于她这一个多月来勤勤恳恳布下的局。



这便是最后了。



这便是最后的结局。



而苏钺……她也给苏钺编写了合适的剧本。



苏钺用她的血写下契约，面色兴奋而疯狂。就快得到穆知白的力量了。不是虚无缥缈、当事人自己也无法解释原因的长生不死，而是那能攫取他人记忆，为己所用的强大力量。



穆知白不愿意把它们用在该用的地方，那就让她苏钺取而代之，拿走这份力量，使用它，操纵它，用它赢得更多的权力、名誉和财富。



只是，她也有一瞬间感到狐疑，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穆知白，笑着问：“怎么回事，穆知白？多年不见，你有在好好修炼吗？你有在好好地收取别人的记忆吗？这就打不过我了？当年，你可没现在这样憔悴啊。”



穆知白也在笑：“说不定，你来晚了呢？”



苏钺拉下脸，面部抽搐着，牵动出一个诡异的笑脸：“心机和花招都是没用的，你能想出什么和我同归于尽的法子，我都能想到对策。别死了，穆知白，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啊，对了，真遗憾啊，你根本死不了，虽然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穆知白没有应声，她能感到生命在迅速流逝，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在生命的尽头，会迎来什么呢？



苏钺费尽心思布下的天罗地网，在一阵炫目的白光后消散了，穆知白还清醒着，能看见苏钺激动到扭曲的脸。苏钺惊喜地叫着，伸出双手，试图感受那操纵记忆，涉及灵魂的强大力量。但是没有。



她怔怔地盯着掌心，再三试图召唤出穆知白能轻易使用的能力，却什么也没感觉到。她还是垂垂老矣。身体机能在不断退化，她只是个和杨老师别无二致的老人家。甚至于，她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枯、褶皱，手腕、胳膊、躯干……她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老，也在以惊人的速度走向死亡。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苏钺抢步上前，跌倒在穆知白身边。



她挣扎着爬起来，揪起穆知白的衣领，怒吼着质问道，声音都变得苍老沙哑。



穆知白却只是笑，笑得没力气回答。



苏钺惊恐地把她扔开，似乎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通常温温和和的家伙并不是人，而是死了上百年的冤魂，被牢牢地钉在棺材里，故意制成恶鬼，本是为了养在那落魄贵族的家里，为他消灾解厄；她师父留了个心眼，费这么大劲儿把活人制成家养的鬼魂，与其便宜了那什么都不懂的贵族，倒不如为他留条后路，便偷偷地将恶鬼效忠的对象改为自己。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



在师父留下的剪报上，报道着当铺着火的消息，烧死了一个留洋归来的女学生。女学生家里很有些财势，为了女儿的死，举家回国，追着师父报了十多年的官，直追得他们师徒二人东躲西藏，如老鼠般偷偷度日，一直到师父郁郁而终，自杀谢世，这才罢休。



师父被烧怕了，说是河清巷日后定会出现两个恶鬼，他道行不够，一个都除不去。等苏钺来到河清巷，却一个厉鬼都没有看见，虽然确实有一个被烧死的小鬼，和一个被人害死的冤魂，但是那冤魂终日昏昏，不寻旧仇；那小鬼胆小如鼠，不成气候。



师父竟然会被这两个家伙吓破了胆，再也没回过河清巷，郁郁而终，辛辛苦苦得来的一世英名，就此付诸东流。



苏钺自信，自己能弥补师父犯下的疏漏。穆知白是师父造出来的鬼，是为了他们师徒二人才得以苟活至今，她要从穆知白身上，把本就属于她的那些力量统统拿到手里，以证明师父的真才实学，以证明自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不该落到如此下场。



“就算杀不死你……我也可以再次把你封印！你就该待在当铺的地下室里！你就该待在那里！当铺是我的！是我的！你的力量也是我的！”



穆知白闭上眼睛。



不必了，不必那么麻烦。



她就要彻底消失了。



虽然比预想的要慢，但是应该差不多到头了，眼前已经放起了走马灯。



她仿佛再一次看见了起火的地下室，黑色的浓烟呛得人说不出话，也什么都看不清，她被从棺材里放出来，而河清巷多出了一条不知来路，也没有去处的亡魂。那天是初五，她管这只亡魂叫小五。



小五绕着当铺活动，穆知白观察了她很久很久，终于能够确定，她不记得自己，而且很害怕自己，怕得不敢靠近。



既然她害怕，穆知白就没有主动靠近果她，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报答。她默许小五靠近当铺寻求庇护，在小五争抢供品失败时，也会偷偷地在某个十字路口留下新的食物，然后回当铺唾弃自己——为什么要“偷偷地”？



苏钺出现了，她带来了很多东西，穆知白很喜欢看着小五偷偷摸摸地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拿走的倒霉模样，直到苏钺带来了一只盒子。



这是穆知白生前见过的东西，她恍惚间记得，好像是有个小妹妹给过她这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小玩意儿。她破天荒没有再纵容小五，而是自己拿起了盒子。就算小五委屈地打转转，她也没有放手。鬼对生前用过的东西似乎总是很执着。



信纸泛了黄，落款看不清了，信上提到写信的人不日就会回到河清巷，信中说给她带了一份礼物，但是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以前认识苏钺吗？



苏钺约她出门的时候，是个下雪天。她以为那只小五会追出来，但是没有——她在以为些什么呢？小五明明根本不想和自己打照面，也不想和自己说话。穆知白心想，其实自己大概也许同样不想搭理她。



苏钺说：“姐姐，我喜欢你，我能和你交往吗？”



穆知白总算放弃了等小五从当铺里出来，她没听清苏钺说了什么：“嗯？”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可以和你交往吗？”苏钺的眼睛亮亮的，穆知白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刚拒绝过一个学生提出的交往要求，那是个比苏钺顺眼得多的女孩；她不知道交往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只是互相帮助，住在一起，不交往也可以达成目的；如果交往是为了更成人的目的——那她是一只鬼啊，不是么？



年轻人的爱好真奇妙。



“你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苏钺打了包票。



穆知白笑了。



那就试试吧，试试又没有关系。



当然，阿四和楚朝歌是非常反对的，用尽了浑身力气在反对。毕竟苏钺是个术士，还是奔着杀死穆知白才出现的术士。不过，这对穆知白来说可谓正中下怀，她这不也是本着一心求死而应下这段感情的吗？



她和苏钺试了无数种方法，没有一种能将她杀死。而每次回到河清巷，她就开始急切地想看见小五——有时候被其他鬼打了，没吃到东西，坐在当铺门口生闷气；有时候睡在当铺一楼的地板上，只要苏钺不在，小五就睡得很踏实。



苏钺总说，小五像是被自己捡回来的流浪狗。穆知白却不这么认为。退一万步说，哪怕小五真的是流浪狗，那也是为了救自己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小五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她偶尔会想多活一会儿，要不就别寻死了，毕竟，她的命称不上是她的，是小五救回来的。只是，“彻底消失”带来的诱惑实在太过巨大，她无法拒绝。



这天，苏钺来到当铺，给出了一项新的提议，即让穆知白开始拿取别人难过的、尴尬的、愤怒的记忆。穆知白想要往生，苏钺想要现世的福报，等穆知白足够虚弱了，苏钺再想办法杀死她。说着说着，苏钺就开始动手动脚。穆知白想，苏钺想要的“现世的福报”里，估计有不少成人向的内容。



小五随时会回来，她不想被小五撞见这样不雅的举动。



“我到处都贴了符咒，她进不来。流浪狗罢了，她重要还是我重要？”苏钺问。



穆知白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看看，小五有没有受伤？是在屋子外面转圈，还是发现进不来，就一走了之了？她脑袋里空空如也，正想着，小五跳进了屋子，她的一颗心落到实处，发现苏钺被她推到了地上——还挺活该的。



小五打架的方式很笨，只会龇牙，发现打不过，就会往穆知白身后躲。



真的好像一条流浪狗。



如果自己消失了，她该怎么办呢？会在河清巷被一直欺负下去吧？会一直抢不到吃的，隔三差五饿肚子吧？刚安定下来的心里忽然窜起难以忍受的烦躁，穆知白第一次和小五说话，就是骂她：“松开。你身上脏。”



小五伤心了，把她的袖子甩开。



穆知白心想，这样挺好，万一哪天她消失了，小五也不会难过。



到了晚上，她假装把一条毯子落在二楼，第二天起来，毯子被小五抱走了。这不算是接受道歉，以她的观察，小五变成鬼后心智退化，现在这情况，只会为运气不赖而欢呼雀跃，像个小傻子。



次日，她第一次收取别人不好的记忆，带来的反噬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她躲进自己死去的地下室里，浑身都疼，打摆子，被潮湿发霉的气味熏得反胃想吐。她变回了躺在棺材里的模样，余光瞥见小五在门口徘徊，闪回了当时这个人冲进地下室，把自己从封印中释放出来的惨状，更不想让小五看见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她急得满头是汗，口不择言地喊她“滚”，没用，小五根本不听她的。



她只能哀求道：“你别进来……”



——别管我，别救我，别搭上你自己。



小五的脚步略一停顿，接着还是把她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带出地下室。穆知白想哭，她又想到了放弃，不再寻死，想办法和小五修复关系，在河清巷当铺就这么不人不鬼地活下去。但是又舍不得这项尝试，毕竟已经开了个头。



终于，苏钺大概是觉得万事俱备了，找到了她。



这天离开当铺时，穆知白最后看了小五一眼。小五在她平时待的地方发愣。接着，穆知白和苏钺一起出门，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你要带我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你不叫我滚就行了。”苏钺哼了一声。



“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



“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放心，你养的小狗绝对不会找来打扰我们！”



穆知白想说，小五不是小狗——哪有和主人那么疏远的小狗？但是不重要了，都要结束了，苏钺未必会放过小五，但是小五很怕苏钺，如果自己不在，她一定会忙不迭离苏钺远远的，越远越好。



她束手就擒，等着苏钺杀死自己。



“啧！那条狗……”苏钺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穆知白从近乎昏迷的状态中惊醒，她一眼就看见了小五，完全忘了小五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下意识地喊：“你别过来！”



小五还是那么吃软不吃硬，她听见穆知白叫她别过来，竟然还是二话不说就乐颠颠地跑过来。她像是很熟悉苏钺的套路，几乎能躲开苏钺所有的攻击，顺便再咬她两口——这是小五唯一的攻击方式。



穆知白终于发现束手就擒不是什么好事，想反悔都要更困难些。



她拼命试图挣脱符咒的束缚，却总是在失败，直到小五倒下的前一刻，还颇为骄傲地撕下了贴在她身上的符咒。



“回……家……”小五被火烧坏的嗓子艰难又含糊地发出声音。



穆知白紧紧地抱住她，世界阴沉沉的，阳光再好也没有用。



这之后，她封住了地下室，把小五常待的地方用柜子占满，继续待在当铺里，日复一日，直到那天，她在马路边看见了走向自己的小姑娘。



“我来接你回家。”小五忽然开口说话，顺畅，温和，有点潇洒，有点骄傲，似乎正在为自己竟然能把苏钺打退感到兴奋。



穆知白缓缓地回过神，满眼尽是叶谿的脸，忽然感觉无比地释怀。



——我带你回家了。



一把黑色的画满了符文的长柄伞被撑开，但是叶谿显然不知道该怎么用，撑开了又怕晃到穆知白，合上了又怕没有杀伤力，不停地收伞开伞，自动开关的按钮好像都被按得冒了火花。她一手抱着陷入沉睡的穆知白，一手举着伞，指着垂死挣扎了一阵子的苏钺，刚才她挥开了苏钺手里的桃木剑。



阿四和楚朝歌从门后赶过来，比叶谿赶来的速度要慢许多。



这是一场消耗战，从阿四和楚朝歌，到穆知白，再到对战斗的激烈程度几乎一无所知的叶谿，总算，把苏钺的生命耗到了尽头。她躺在那儿，去向该去的地方，没能得到她心心念念的力量，没能证明自己有多强，也没能杀死她想杀死的任何人，她的寿命走到了尽头，于是她死了。



“她……死了？”叶谿问，声音有些哆嗦，“啊……不是我！我没、没杀人！”



“就凭你？……咳，我是说，老人嘛。她的本来阳寿八十有四，偷了十几年，该满足了。”阿四叹了口气，说，“你带知白先回去吧。苏钺现在也算不得人类了，我们会通知相关工作人员帮忙处理。”



“那不行，你们仨没一个好胳膊好腿的，我就在这里陪你们一起等那个相关人员。”叶谿把穆知白背起来，扶了一把一直在跳门槛的楚朝歌，把这位受了重伤的僵尸小姐带进现场。



阿四指了指穆知白：“你把她放下来吧，这样背着累不累啊？”



“不累。”叶谿眨了眨眼。



一点都不累。



她可以一直背着，一直一直背着。



她还要在河清巷当铺待着，一直一直待着，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直待到很久很久以后，来弥补很久很久以前。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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