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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后，道侣追悔莫及》
　　作者：问西来意
　　简介：
　　8.2入v，三更掉落。卫云疏一直在为云门奔忙。可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人前称她云中君，畏她、敬她，人后又觉得她出身卑贱，不配为主。有人要夺她君位，有人要剥她仙骨，就连她珍之、重之、爱之、敬之的道侣也要她的命。这是她昔日强求来的姻缘，就连老天也不愿意成全她。欠下的，终究是要还的。-那一年，洛泠风走出洛水神宫，成为云中君的夫人。这对她来说不是荣耀，而是代表着无穷无尽的屈辱。原定的未婚夫因此撕毁婚约，而向来和蔼的父亲翻脸无情。在这场交易中没有人询问过她的意见。后来，洛水宫分崩离析了。后来，她如愿取代了卫云疏，成为云门真正的掌权人。再后来，她看着卫云疏跳入盘涡深渊，魂飞魄散。她以为自己会因大仇得报而欣喜万分，可没想到最后心如死灰。卫云疏让她不要恨了，可若是不恨，她要到哪里去寻找存在的意义？-魂寄草木三年后。卫云疏走出了盘涡深渊。从此世间再没有云中君，只有一个骑着毛驴、手持拂尘行遍天涯的薄风流。预收《仙界第一草包》凤池月是仙界第一美人，也是仙界第一的草包。然而她的师姐明见素是天帝座下大将，是不世出的剑仙，所以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直到有一日，明见素在仙魔战场失踪，所有人都认为她陨落了，等着看凤池月悲惨的结局。第一天，凤池月气焰嚣张，隔着禁阵与帝女对骂。第二天，凤池月悠游自在地出行，霍霍了太上宫的丹炉。第三天，凤池月驾车前往东海，拔了龙太子的龙鳞炼器。……等到大半个仙界被糟蹋个遍的时候，众人才醒悟，明见素哪里是凤池月的护道人？她根本就是栓住仙界凶神的锁链！迫于无奈，众人四处寻找明见素的踪迹，结果在战场只找到一张纸条：“老娘不伺候了！”众人：“噫！”-明见素死遁后，在修罗城醉生梦死，自在快活。在仙界时白天伺候群仙，晚上伺候凤池月。她飞升前都没有这么苦过。仙界，狗都不呆！一个月后，明见素酒醉醒来，满脑子师妹的安危。——师妹会不会挨饿受冻？——师妹会不会被不长眼的仙欺负？——师妹会不会……她偷偷地溜回天庭，然而原本寂静的道宫门庭若市。她等来的是数不清的账单。明见素：“？”她好好的为什么要想不开回仙界当狗？！


第一章 
　　浮黎仙域，东洲云中城。
　　数千大大小小的浮岛在云气中隐隐若现，连绵的屋宇错落岛上，仿佛人间的州城。在最高、最中心之处则是一座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大岛，绵延不绝的楼台宫殿巍峨而又华美，日光垂落，光芒万丈，气象堂皇万千，此地便是号为仙域四大之首的云中城仙宫所在。
　　一架由异兽拉动的飞车，此际在缭绕的云雾中穿梭。不过数息，便抵达了一座暗沉的大殿前。殿前坐在两只铜兽，匾额上则是题着“森罗殿”三个大字，剑气四溢，让人望之生惧。异兽止步，抬起前蹄仰首长嘶。
　　不多时，一只素白的手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车帘，一个面容昳丽的年轻白发女子从车中钻出。她身着红色的衣裳，外罩着黑色绣鹤宽袖氅衣，顾盼间是照人的飞扬明艳。只是细看来，她的眼神是极其幽寂的，好似一潭不生波澜的死水。
　　森罗殿外并没有看守的侍从，待到女子缓步走到了正殿，才见一白发苍苍的执事匆匆忙忙地出来迎接，他打了个稽首，还没有出声，就瞧见女子用手抵着唇，轻轻地“嘘”了一声。他一个怔愣，又默默地退了下去。云中城大小宫殿不可胜数，这森罗殿却是远近知名的，用来关押云中城的罪人。只不过云中君性子宽厚，极少动刑罚，森罗殿空置了许久。待到云中城大变，云中君身死盘涡深渊，一切就有些不同了。上层的势力大变动，昔日长老、执事死伤过半，余下的都被投入了森罗殿中，就连上任云中君的独子云丹宿也不例外。
　　殿外日光明艳，而殿中则是阴风惨淡，墙上的火烛被那冷风一刮，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哭嚎声、叫骂声以及锁链拖曳的刺啦声此起彼伏，女子充耳不闻。她一直走到了殿中牢狱的尽头，那双死寂的眼中才泛起了一抹微光来。
　　这里关押着的人正是云丹宿。
　　昔日如兰的云中公子白衣上满是污痕，皮肉贴在了颧骨上，早不复当初的风流俊俏。他的经脉被废，腿骨被砸断，只能如死狗一样瘫在了地上，任由那大大小小的锁链穿过血肉。他原本是极其安静的，低着头颅，好似已经死了。可听见脚步声后，他骤然抬起头，用那满是愤恨和怒火的视线盯着踏入囚牢中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了恨意重重的三个字：“洛泠
　　风！”
　　“想出来东西在哪里了吗？”洛泠风神情淡然地望着云丹宿，声音清泠如清涧之水。
　　云丹宿狠狠地啐了一口，大声狂笑道：“你做梦！”
　　洛泠风皱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云丹宿满是讥讽地望着洛泠风，冷冷道：“你连同床共枕的道侣都能伏杀，何况是我等？”说起来，也是他们小瞧了洛泠风！以为这个卫云疏的枕边人只是一朵依附旁人的菟丝花，哪想到她心狠手辣，而且修为也不是旁人以为的元婴境！分明已成洞天！他们为了云中君的位置苦心孤诣的，想要借助洛泠风的手杀了她……卫云疏的确在盘涡深渊魂飞魄散，可这女人突然间发大疯，长老执事被她杀了不少！可恨他们最后都为旁人做嫁衣！
　　想至此，云丹宿眯了眯眼，他死死地盯着洛泠风，喉咙里挤出了“嗬嗬”的古怪音调来，他道：“你不也同我们一样瞧不起卫云疏那个乞儿吗？怎么？杀了枕边人之后愧疚难安了？日日不得好梦了？所以到处搜集卫云疏的遗物甚至连跟卫云疏相似的人也要招进云中城来？怕错过了她的寄魂身？但是她已经魂飞魄散，再无重生之机了呢！你这番深情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的？”
　　洛泠风要的不是什么秘宝，而是卫云疏为了云中城的弟子们写的《一气正源经解》以及札记。《一气正源经》是浮黎仙域随处可见的基础道书，根本没什么价值，可洛泠风偏偏因此物为卫云疏所著而执迷，三年来不停地询问，俨然已成心中魔障。云丹宿曾经最恨卫云疏，只不过如今这股恨意尽数转移到了毁了他根基以及梦想的洛泠风身上，他就是不想洛泠风如意！锁链拉扯着血肉，撕裂了新生的疤痕，汩汩流淌的鲜血染红了白衣，云丹宿看着洛泠风，满怀恶意：“就算卫云疏有本事转世重修，她还能跟你重修旧好吗？她难道会看到你为她‘一夜白头’的份上原谅你吗？真是可——”
　　一个“笑”字还没有说出，云丹宿整个人被一股劲风击飞，砸在了墙上发出了“咚”一声巨响。
　　洛泠风一拂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是在听到卫云疏三个字时，那双眼中还是翻滚着极为压抑恐怖的情绪，仿佛海上的风暴。在云丹宿那满怀恶意的诅咒声中，洛泠风冷笑了一声，一巴掌拍碎了他的手骨，之后扭头离
　　开。
　　从森罗殿中走出去后，她的神态恢复如常。微微抬眸看云雾中飞来的通讯纸鹤，她一伸手，觑见了上头的一行小字，神色倏地一变。
　　-
　　盘涡深渊。
　　此地距离云中城约莫千里，是一处灵机尽绝的煞地。云中君卫云疏跌入盘涡深渊后，云中城的人曾下深渊大肆搜索过一回，直至君夫人洛泠风亲自前去，将卫云疏的尸身带出，驻留在此间的云门弟子才尽数折返。
　　可在深渊沉寂了三年后，一道飘渺宛如云雾的身影从中走出。她一身白衣如雪，衣摆上金线绣着灵动翩飞的鹤，头戴太极莲花道冠，手中持着一柄拂尘，眸子灿若星辰，神采飞扬。走出绝地后，她回头看了眼深渊，摇了摇头轻笑：“此后人间再无卫云疏了。”
　　三年前，洛泠风要她帮忙去摘一朵花。她素来看重洛泠风，与她有关的事情从来不假手于人，哪知道等待她的是一场伏杀。她的师兄、师叔们不服她，认为她只是一介乞儿，侥幸入得仙道成为云门弟子，千不该万不该肖想云中君这一位置。可她没想到，连她的道侣也日思夜寐地谋划着杀她。那最后一支杀机四伏的琴曲送走的不仅是她的命，还有她的一颗心。她也终于明白，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她珍之、重之、爱之的道侣，对她只有恨。
　　要是身死能够平了洛泠风的恨，倒也算是了结幼时的因果，还她一条命了。只不过老天没有让她死。她修的是云中城中的至上宝典《太上三光玉章》，以三光日月星凝聚剑气，显化群星万象。她在魂飞魄散后，偏有一点精魂寄托于草木间，借“三光”得以继续修持，用了三年方重新凝聚成人形。只是到底是精魂元魄，长生道求的是神全、气全、身全，她此般模样，在道途上根本走不长远。
　　卫云疏也不是忧郁多思的性情，得以存命已经是自身之幸事，将拂尘一摆，她洒然一笑。口中诵着大道歌章，心念顿感通达酣畅。她没有回云中城的打算，既然已经抛弃过去身，那旧地也没有重游的意义。她望着前方，率性而行，半个月后，抵达了一座巍峨的重城。不必抬头看匾额，卫云疏也知道，此地乃葬天关，为云中城的属地，临近邪瘴之地罪恶长廊，是一座阻遏邪魔的关城。
　　浮黎仙域仙门虽然有四大势力，可并没有完
　　整地占据仙域中的四大洲，其中云中城盘踞东洲、洛水神宫在南，而不周之巅在西，余下的无尘海由于大多水族出身的、带着妖族血脉的修士，故而领地在海域中。地陆上的北洲早已经沦为邪魔盘踞之地，号曰罪恶长廊。没有人知道这里头的原初邪魔是从哪里来的，数千年来，清剿不尽。几乎每年都有仙门弟子被邪魔所惑，堕为邪修。
　　关城外。
　　卫云疏看了眼天色，又望了眼提早关闭的城门，眉头微微地蹙起。一般城门都在酉时关闭，不许人进出，可如今尚未到申时便已经关了门，难不成是葬天关中发生了什么事端？思忖了片刻，卫云疏骑着毛驴向着城外的村庄去。按照仙门的规矩，一旦有大事发生，城外的村民们都会被暂时迁入城中。虽然说此地因临近罪恶长廊，四野荒芜，可她过来时仍旧瞧见了稀稀落落的村子，至少有几十户人家。
　　毛驴撅着蹄儿跑得不甘不愿，卫云疏用拂尘拍了拍，笑骂了一声，又扔出了一颗灵丹。这驴儿还是她在来得路上瞧见的，一点灵光半开未开，好生凶悍，修士们瞧不上，凡人们则是奈何不了它，最后还是她花了点银子，将这毛驴买了下来，当作坐骑。毕竟先贤有言，大好江山可骑驴。“阿芒，快走。”卫云疏低声嘱咐了一句。
　　这厮灵性够足，也是见灵丹说话，发出了一道高昂的叫声，撒开蹄子顿时好似一阵狂风，向着前方飚去。不多时，便抵达了最近的一座村子。好巧不巧，正遇到个被邪修追逐得惊慌失措的少女。卫云疏尚未出手，便有一道刀气自后方而来，顷刻间便钉穿了那邪修。
　　跌坐在地的少女捂着心口，微微仰起头，惊喜地喊了一声：“仙长！”
　　卫云疏敲了敲那兀自兴奋的蠢驴，驱使着它侧了侧身，让那少女口中的“仙长”走了出来。
　　此人一身蓝白色的法衣，腰间悬着一只酒葫芦，长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一柄用布条包裹着的刀。虽未戴着象征身份的铭牌，但是这装扮瞧上一眼，就能判断出她的来历——不周之巅。！


第二章 
　　卫云疏下了毛驴，将跌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的少女扶起，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与此同时，那不周弟子宛如刀剑般锐利的视线刺了过来。她的眉眼间带着三分困惑，似乎在思考一件大事。好半晌，她才朝着卫云疏抬手行了一礼，问道：“阁下看着有些眼熟，不知是哪家弟子？”她的声音清越明朗，磊磊落落。
　　“无门无派一散人。”卫云疏停顿了片刻，“薄风流。”
　　“原来是薄道友。”不周弟子笑了笑，也没有去深思她的话。她看不出对方修为如何，可是一身灵气极为清正，断不可能是罪恶长廊的那帮鼠辈。她第一次离开不周之巅远游，也没有太多防人之心，放下了戒备后，也向着卫云疏自报家门，“不周之巅真传弟子，一寄春秋谢知潮。”数息后，她又问，“薄道友也是因为葬天关里邪修之事过来的吗？”
　　卫云疏摇了摇头，垂着眼睫，温声道：“只是路过。”见谢知潮眉眼间露出一抹忧虑之色，她又问，“这边出的事情怎么没听过？”
　　“前几日才出现，我也是路过时发现的。”谢知潮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葬天关毕竟是云门的地界，而云中城的情况，想来道友也知道。”
　　“云中城如何了？”一路行来，卫云疏刻意避着云中城之事，故而对它的记忆停在了三年前。她知道云丹宿师兄一直不服自己，想要坐上云中君的位置，虽然师尊也说过他不堪大任，可有执事长老们辅佐，场面不至于太坏吧。卫云疏暗暗思忖着，可一抬头就对上谢知潮讶然的神色，她歉疚地笑了笑，“抱歉，我之前一直在深山中清修，故而不知外间的情况。”
　　“原是如此。”谢知潮闻言恍然大悟，在修道人中，有不少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只不过在大派弟子眼中，这也都是小道。不入红尘焉得解红尘？而不解红尘如何悟我身呢？因而到了一定修为，各宗派弟子都会选择下山历练，磨砺道心。只是别人的修行也轮不到她来置喙。她冲着卫云疏扬眉一笑，解释道，“三年前，云中城发生了一场大动荡。云中君陨落后，君夫人着手调查此事，发现云中城不少长老勾结邪魔暗中谋害云中君。经历了好一番杀戮才摆平了这件事情，然而就算报了仇，云中君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了后头，谢知潮语调中藏着几分唏嘘。
　　卫云疏眼皮子一跳，轻声道：“邪魔？”
　　“是啊。”谢知潮慨然道，“罪恶长廊的邪魔最擅长迷惑人心智，只是没想到连云中城的长老都被污染了。如今君夫人虽然是云中城的执掌者，可独木难支啊。云中君之位一日空悬，惦记着它的人就不会少。”
　　“她可能还抱着云中君还存留在人世的念头吧，这三年来，她一直在寻找与云中君面容酷似的人。当真是情深如海啊。”
　　卫云疏可不认可谢知潮的话语，她暗想道，难不成是怕自己在人间，想要斩草除根？要是这样，就更应该避着云中城的弟子了。她还想继续打探云中城的消息，冷不丁听见一道清脆的“啪”声，原来是谢知潮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我想起来了！”她灼灼地凝视着卫云疏，“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瞧着眼熟了，你的面容跟世间流传的云中君画像有几分相似。要是被云中城的人寻到了，那不是能进入云门成为真传弟子了？这可是一步登天之途啊。”说到了最后，谢知潮眨了眨眼，促狭一笑。不管是修道士还是凡人，不管心性也不管有无慧根，尽数带回云中城……此举到底是有些胡闹了。
　　浮黎仙域四大洲中，洛水神宫早前便已经分裂了，如今连四宗之首的云中城都如此，难不成真到了“魔涨道消”的时刻了？
　　卫云疏飒然一笑道：“别人的仙途，不是我的。”
　　“是极。”谢知潮一点头，满是赞赏地望着卫云疏。云中君与洛水神女的故事流传太久了，她遇到了不少人想要整出一张跟云中君一样的脸来进入云中城。可修道之事，哪里容得这些奇诡之术？唯有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才真的是自己的。“世上人都在感慨洛水神女的深情，可要真是情深的话，怎么会将与云中君相似的人带回呢？盘涡深渊可是绝地，云中君根本不可能生还。退一步说，云中君要是真的活着回来了，瞧见云中城那些与自己相似的人，她会觉得乌烟瘴气呢？还是会被洛水神女的真情打动呢？我要是云中君的话，我大概会感到恶心。你呢？”
　　卫云疏有些好笑地看着谢知潮，如此短的时间，这位不周的小道友就能跟人推心置腹了，当真是一种赤子之心。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蹙着眉思忖道：“我要是云中君……我就……”
　　“你会怎么样？”谢知潮一脸期待地看着卫云疏，要知道她遇到的那种被洛水神女深情打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都快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卫云疏眸光流转，灿灿清照如岩下电，她笑道：“死生一劫，重来非我。浩浩山河，何必重逢呢？”
　　“这话不错。”谢知潮神色纠结，“可情缘有那么好斩断吗？”她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了一道身影，倍感惆怅之余，又强行将那映照入心的人给压下。六根不净，六贼则损耗六神，道理都知道，但是要走出那一步万般难。
　　卫云疏凝视着谢知潮，知道她此刻不过是借着洛泠风之事来讲自己的心事，她没有胡乱揣测，也没有追根究底，只是温声道：“顺其自然而已，此为大道之旨。若是心心念念断情，同样是堕入‘执’中。大道无情是天心无私，而不是漠然斩情。”
　　谢知潮一颔首，顿觉心胸豁然开朗。她下山来一是到了历练的时候，二也是想要远离那始终纠缠着自己的身影，可今日听了道友一番话，立马醒悟到自己的举止有些刻意了。她没再压制那些念头，它们反而不再出来纠缠自己。长舒了一口气后，她认真地朝着卫云疏拜了拜，话锋一转，提起了正事：“云中城再怎么都反应过来了，本来是指派一些金丹弟子过来就能解决。不过我听说，那位君夫人要亲自来。”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酒壶，她忍住了喝酒的念头，“我还打听到，那位出行，是因葬天关出现了一个跟云中君有十分相像的女修。”
　　“不管出发点如何，能将葬天关的事情解决就是好的。”
　　卫云疏：“确实如此。”此处临近罪恶长廊，不到太阳落山，四野便陷入蒙蒙的晦暗中。卫云疏抬眸望了眼阴沉的天色，那座巍峨庞大的关城只剩下了影影绰绰的轮廓。“城门已经关闭了，恐怕得明日再入关了。”
　　谢知潮跟大部分不周弟子一样，不是讲究的性子，出行并不似无尘海的修士那般在意排场，要宝马香车相随、玉宇精舍下榻。她一脸无所谓道：“那就幕天席地过一夜，要是邪魔敢过来，就让他们试试我的刀。”停顿数息，她看了眼紧提着篮子的凡人少女，又道，“没来得及将村民都迁走，虽然说这边村落有阵法在，可没有人掌控
　　的阵法都是死的，我们留在这里，也好照料这些村民。”
　　卫云疏自然不会拒绝。仙门的弟子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守护人间，除魔卫道。同道之间或许有明争暗斗，可只要不是心太坏，都不会对凡人见死不救。将凡人少女送回村子后，卫云疏、谢知潮二人婉拒了村民的邀请，而是前往村外不远处的一座山丘。此处能将村子里的一切收入眼底，一旦有事发生，能够及时施援。
　　谢知潮坐在了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喝酒，只不过她没有半点醉意，越喝眼神光越是清亮，炯然若星辰。她扭头看着盘膝打坐的卫云疏，眨眼道：“薄道友，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用刀？”不周之巅乃剑道正传，几乎每位弟子都是剑修。
　　卫云疏顺着谢知潮的话，莞尔一笑道：“刀剑不分家，都是致一。”
　　“大师姐也是这样说的。”谢知潮托着下巴，墨色的发丝与红色的束发绸带被风吹起，她道，“我师姐是不周第一剑，而我未来也要与师姐并肩的，但是我不想去抢她的这个位置，所以，我就练刀了，未来我就是不周第一刀客！”
　　“云中君百岁元婴，不到两百岁便练就洞天法相。我相信我也可以！”
　　卫云疏笑着附和道：“嗯，谢道友天纵之才，一定可以超越云中君。”她的思绪被谢知潮触动，不免飘回到结元婴的那日。在那一天，最让她快活的不是成为仙域最年轻的元婴真君，而是可以前往洛水神宫迎娶洛泠风。
　　只是到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日，只有她一个人的笑是真心的。！


第三章 
　　清幽的月色破云而出，如水洒落在地。
　　卫云疏看着这一轮皎月，心中想着云中城与洛泠风。那些恭贺她成元婴的人心中鄙夷乞丐出身的她，唾弃她的卑贱，觉得她不配当云中君。那么洛泠风呢？她同样如此吗？还是觉得自己以势凌人，迫她嫁入云中仙城呢？
　　“薄道友有心事吗？”谢知潮擦了擦唇角的酒渍，觑着卫云疏问。
　　卫云疏心念微动，她的过往有太多的晦暗与不可告人的心酸，可总需要一个纾解口。她转头对上了谢知潮，斟酌片刻道：“我有一位朋友，她待她的道侣极好，几乎是百依百顺，可不知为何，她的道侣却要联合其他人一起杀她。”
　　谢知潮眸光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家仇国恨？”
　　“没有。”卫云疏摇头，“算是久别重逢，可她的道侣早已经忘记了前事，过往就不用再提了。”
　　谢知潮“唔”了一声，她屈起手指敲了敲酒葫芦，又问：“难不成是强取豪夺？”
　　卫云疏面上露出了一抹迟疑。谢知潮不待她想明白，就继续道：“你那朋友是不是地位权势要高些？”
　　“算是吧，只是她从未借着权势要旁人如何。”卫云疏答道。她其实知道洛泠风有婚约在身，故而后来找到她的时候，也不曾想过什么。可后来，洛水神宫与无尘海的婚约解除了，再就是神宫之主主动提出与云中城联姻。
　　“薄道友这话说得不对。”谢知潮摇了摇头，“我师姐说过，如果你掌握了权势，就算是一个眼神，底下的人都会费尽心思揣测，他们的迎合是不动声色的。你的朋友没有发现，不代表着没有发生。”
　　“道友的意思是——”卫云疏迟疑了一会儿，她细细地思考了一番，认真地答道，“我那朋友的道侣曾经有婚约在身，可后来不知为何解除了。难不成是我那朋友之故吗？”
　　谢知潮摇头道：“不好说。”她没有经历过这件事情，不知细枝末节，无法从对方三言两语中得到答案。
　　卫云疏叹了一口气：“原来她便是因为这恨上了我那朋友吗？是怪她棒打鸳鸯了？可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先前的那位未婚道侣，我们确定她对那人没有爱意。”
　　“要么是你和你的朋友被她骗了
　　，要么就是——”谢知潮顿了一会儿，才道，“恨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这件事情本身以及自身无能为力，只会受人摆弄的无奈。”她没有遇见过，但是师姐曾提到了不少，师姐说的话总不会错。
　　卫云疏怅然道：“是这样吗？”要就是这样，那便是她失察了。其实在后来，她能够感知到几分洛泠风身上的抗拒，她知道洛泠风不喜欢自己，想要放她走，可她自己拒绝了。她无比地期待洛泠风能够留在云中城，能够留在她的身边，但是没料到，留下她的会是那强烈到毁天灭地的恨意。“我那朋友，先前也想过解除婚契，可是被对方拒绝了。”
　　“光从道友你的形容来看，我只觉得你那朋友有些糟糕。”谢知潮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直言道，“想娶就娶，想弃就弃，这是将对方当成什么了？你朋友的道侣地位比她底下，若是回到族中，面对的会是怎么呢？虽然咱们修士都说放下执念，一心向道，可到底是从凡人中走出来的，又在红尘里滚荡，多多少少染了红尘人的习性。”
　　“然而因为如此，就要对枕边人痛下杀手，那也过于心狠手辣了。”谢知潮“嘶”了一声，光是想到这点就遍体生寒。她只是觉得双方都不够坦诚，可若是因此起生死之争，未免不值当。
　　卫云疏没再答话了。洛水神宫虽然为南洲第一，只是宗中势力过于复杂，神宫之主并不能完全掌控手下的长老。原本还能维系着一种面上的平和，可如今早已经分崩离析了。偌大的神宫拆解成了好几个互相仇视的势力。所幸他们还没有彻底昏了头，知道他们的大敌是罪恶长廊。其中似乎有洛泠风的手笔，她知道，洛泠风对待家族，没有任何的温煦，只剩下了恨意。被这样的恨填充，怎么可能会有快活呢？
　　谢知潮拍了拍脑袋，忽又问：“薄道友，你那友人如何了？”
　　卫云疏呼吸一滞，良久后，她才轻轻道：“死了。”
　　谢知潮面色微微一变，她起身朝着卫云疏行了一礼道：“抱歉。”
　　“不要紧。”卫云疏笑了笑，“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没有爱而不得之苦，也不必再担心失去了。一命还一命，是天意如此。
　　正说话间，一道高亢难听的驴鸣声从林子的缝隙传来，起风了。
　　树木的影子被拉
　　得老长，层层叠叠的，仿佛张牙舞爪的怪物。在这一片树影中，诡色上浮，一根根血色的如蛛网般的丝线从泥土中探出，宛如闪电般扑向了前方的人。
　　谢知潮的反应极快，听着飒飒的风声长刀出鞘，银色的刀芒宛如月轮般勾勒出冰寒的光，斩向了血色银丝，将它们切成了一道道碎光。
　　“邪修。”谢知潮面色冷了下去，她握着刀，袖袍在风中拂动。那一道道血丝极为诡异，只要有一道血气尚存，就能够绵延不绝地生出更多的丝线。转瞬之间，这一带都被充斥着邪意的血光笼罩。血丝前涌，迫切地想要钻入卫云疏和谢知潮的身体。
　　卫云疏手中拂尘一摆，雪色的光芒向着前方一刷，便见血线如烈阳下的融雪，转瞬间便消散了。到底是死过一次，如今没有肉身只留下元魄，修为不足当初的一成，堪堪到了金丹境。除非——那个念头一起，卫云疏又将它压了下去。她掩着唇轻咳了一声，低声道：“他们没有去村子，比起那群凡人，修士的灵机和气血更为滋补。”
　　谢知潮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她并不畏惧这些诡异莫测的血线。只是对方若是一直藏在暗处不出来，她们也没有办法。“薄道友，我有一个想法。”谢知潮是个大胆的人，她身上有着不周弟子悍不畏死、甘愿以身犯险的气度，她传音入密，将自己的打算告知卫云疏。原本刀光形成一阵刀煞，密不透风地护持着自身，如今撤了一半，给了血线探入的机会。
　　卫云疏道：“谢道友，还是我来罢。”罪恶长廊的邪修走得是以生灵血肉为祭、提升自己修为的邪法。这东西恐怕就是邪修弟子常用的百缠炼血丝，此物一旦沾上身，便会如跗骨蚀心，直到宿主身上血肉消弭。不周弟子以剑意淬体，身上剑意百千万，可谢知潮才成金丹，终究未将血肉都淬入剑意，如此行事还是有不小隐患的。朝着谢知潮笑了笑，卫云疏伸手朝着那探到跟前的血丝一拍，大半血丝被拍散，却也有数缕钻入了她的身体。
　　“薄道友，你——”
　　卫云疏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垂眸看着左手腕鼓动的血色球体，哂笑了一声。手指掐诀，却是直接以这道血丝来推演对方的身形。她虽肉身不存，可神意极广，不过是一个呼吸间，便已经找寻到了对方的藏身之处。右手拂尘一拨，便见一道炫
　　目的亮芒照彻幽暗的林子，向着前方钉去！
　　谢知潮立马意会，不再纠结卫云疏的举动，长刀鸣啸，交错的刀光飒飒作响，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朝着前方罩定。她修的是不周上功之一的《开天卷》，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五境，她如今修到了太初境，刀光出现的那一刹极为显眼，但是很快的便化作了无形物质的先天一炁状态，此一刀名曰“太初”！
　　林中发出了一道凄厉的惨嚎声，紧接着从灌木丛中跃出了一道红袍身影，那人面容扭曲，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灰蒙蒙的眼中充斥着怒火和仇恨。他手中拿着一面已经被刀光斩破的魂幡，竖起了双指在鼻前，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的落下，一道道诡异的血色人影从他的脚下爬出，这是他以邪功炼成的血魄，只差两条就能达到九九归一的状态，生出灵性。他伸手往前一点，阴测测的黑风顿时刮起，与那血魄的惨嚎交汇，形成一片诡异凄厉的鬼音。
　　谢知潮见状冷笑了一声，脚步一动，已经持着刀杀入了血魄中。她的步伐灵巧，身形飘逸莫测，出刀极快。等到血魄爆裂开，那刀痕才显露出来。
　　红袍邪道人脸色极为难看，师妹说好了一道过来，可直到此刻都不见行迹。他原本也不想显露身形，没想到这俩玄门弟子竟真有点本事。他不再多想，将周身灵力一鼓，高喝一声后，手中立马放出了一面令牌，只是这令牌不是对着谢知潮，而是冲向了一旁的卫云疏。此物名曰“血魄令”，可暂时驭使未被炼化但沾染了百缠炼血丝的修士，他的手中只有一枚。虽然心疼万分，可也只能如此！
　　血魄令在靠近卫云疏三尺之内便化作了一道红光，如落梅印记一般点在了她的眉心。
　　红袍邪道人见状大喜，他避开了那凌冽的刀光，向后跃了一步。朝着卫云疏瞪了一眼，他喝道：“去！杀了她！”！


第四章 
　　那道阴邪森冷的血光入体的刹那，卫云疏便感知到它与血丝发动了共鸣，隐隐压制了自身的意识。要真让血丝侵入肉身，可能那股压制更为强悍，可惜她只是一道精魄化身，没半点血肉供养血丝。她平静地望着那邪修，将玄门心法一运转，顿时将那一缕邪气逼出体外，而她眉心的红痕也渐渐地隐去不见。
　　她缓步走向前方，拂尘向前横扫，一股庞然气劲宛如汪洋大潮悍然拍落。她并不像谢知潮那般要近得邪道人之身，将法诀一起，无数毫光化作连绵不断的锐利罡气，直刺邪道人！
　　那邪道人大惊失色，他不曾料想到那块血魄令会不起作用。面前之人瞧着也是金丹修士，怎么可能摆脱血丝之制？只是此刻来不及多想，他额上冷汗涔涔，心中开始思忖着逃跑之法。他的功行并不如师妹，往常的胜利都是得师妹照应，如今自个儿应付玄门真传弟子，不多时就露出了马脚来。
　　谢知潮觑见了邪道人的破绽，攻势越发猛烈强悍。只听得轰然一声爆响，无数寒芒四处飙动，狂流激荡间，石破木折。邪道人头顶一缕星芒消隐，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淌下，双目暴睁着，他嗬嗬了挤出了两道古怪的声音，右手才抬起，一道刀光紧接着过来，下一刻，一颗灰白的头颅高高飞去，砸落在地。
　　“这些邪修真是麻烦。”谢知潮收刀，厌恶地望了那邪修的尸身一眼，指尖一弹便见一道灵火落在了尸身上，将他存在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要她说，各大宗门就该拧成一股绳然后攻入北洲罪恶长廊，将邪恶的家伙们灭得一干二净才好。“薄道友，你没事吧？”她转向了卫云疏，满怀关切地询问。以刀气淬身，不容异物，她有八成的把握能驱逐血丝。但是薄道友……一介散修能够得到妙法吗？
　　卫云疏笑了笑道：“无碍。”她不想提自身之事，她如今表现出来的状态与一般修士无异，若她不主动提起，旁人也看不出她的异样。
　　谢知潮细细地打量着卫云疏，见她当真无恙，才松了一口气。片刻后，谢知潮又有些虑色重重地开口：“也不知潜入葬天关的邪修有多少。”这里与罪恶长廊相接，虽然说是云中城的地界，可一旦陷落，那就不仅仅是云中城的事情了。
　　-
　　葬天关中。
　　十字街道贯穿整座关城，夜色下的市坊极为静谧。从高处往下看，家家户户的灯火仿佛簇拥在一起的血色光芒，热烈得像是要烧遍整座城。
　　城中东南街一座小院中，松木燃烧的烟气在屋中缭绕，一点点地掩盖了淡薄的血腥气。坐在炉火边的是个身着白色衣裙的少女，她的眸色幽沉冷锐，黑漆漆的像是一团墨色。等到屋中的恶气散尽的时候，她才慢条斯理地提起了一盏早已经熄灭的灯，低声道：“死了？真是不幸啊。”唇角勾起了一抹莫名的笑容，她将灯笼投入了火炉中，看着它一点点被火芒吞噬。那双幽暗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缕波动。幽色退却后，她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多了几分灵动和活泼。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少女笑着说了一声“进”。
　　吱呀一声，侍女推门入内，迈着小碎步，始终不敢抬起头看少女。
　　“小姐，那位明日就要抵达葬天关了。”
　　“这么快吗？”少女娇笑了一声，她抬起手捋了捋鬓发，眼中蓦地掠过了一抹凶恶的光。那侍女第二句话尚未说出，红芒闪过，数道血丝穿身而过，在几个呼吸间便吸食了她的血肉。扑通一声响，干瘪的尸身“咚”一下砸落在地。少女的脸上露出一抹餍足的笑，舔了舔唇，摆了摆袖子，跨过了那具尸体。
　　-
　　次日一早，云中城的弟子抵达，被邪修戕害死亡的尸身都摆放在关城中央的广场。除了早已经被火焚烧的，竟还有近百之数。围观的人并不多，大多是死去之人的亲属，低低的啜泣声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和吵闹。少女同样混在其中，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侍女的尸身前，无声落泪。她本就生得好看，这一垂泪，如梨花带雨，让人生了无限怜惜之心。众人默不作声地侧了侧身体，让云中城的弟子先往她这处来。
　　此时。
　　卫云疏和谢知潮也跟着被迁来的凡民一道入了城中。
　　“薄道友，云门的弟子可说了，那位君夫人今日入城呢！”谢知潮一脸看热闹的神色，觑了眼不疾不徐地走在道上的卫云疏，她都想着拉她一把了。
　　卫云疏慢条斯理地询问：“你想见她吗？”
　　谢知潮点点头：“说实话，想。”顿了一会儿，她
　　笑道，“那位在咱们仙域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号曰‘洛水神女’，只不过素来深居简出，有缘见她一面的人不多。虽然有画像流传，可道友也知道，纸上的东西，最是容易失真了。”
　　卫云疏垂眸，轻声道：“确实是美人。”骨之秀如天山雪，神之清若玉壶冰，洛泠风的身上有一种似水的婉约柔情。可她忘记了，水之翻覆同样无情。她与洛泠风相处五十年，却一点都不了解她。她跟世人一样愚昧，一样被表象所欺骗。
　　就像她一直以为洛泠风以琴章入道，直至那一日才晓得，她的根本法乃“真水之动”，修的是《太清元道洞渊真水》。元者，本也，始也；道者，太上真一之道①，此是仙域最妙经之一，洛泠风却在旁人不知不觉的时候练成了。
　　“那就快过去瞧瞧。”谢知潮兴致勃勃道，见卫云疏似笑非笑的视线投来，她又轻咳了一声，补充道，“云中城着手处理邪修之事了，我等也不能错过了。”
　　正说话间，一道清越嘹亮的凤鸣声传出，七彩的光芒洒落，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只见霞光下的云雾变幻莫测，最后显化出数道凤凰的形影，而在凤凰之后，各种各样的云气瑞兽也奔腾而来，万千变化，庄严而又壮阔。别说是凡人，就连谢知潮也看得咋舌。她没说话，一辆金车在两只通体雪白的独角异兽拉动下从天而降，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异香扑鼻，久久不消。
　　忽然间，那车帘被微风拂动，露出皎皎如月色的侧脸来。
　　卫云疏朝着车中望去，觑见了一缕白发，她心思微动，眼神却无比平静。只是在一只素手将珠帘拨起时，她不动声色地转身，避开了车中透出的那道视线。好在那抹探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一直等到金车远走后，卫云疏才转过身来了。
　　“薄道友，怎么了？”相较于卫云疏的躲闪，谢知潮可是看得津津有味，她拍了拍新知己的肩膀，随口问了一声。
　　卫云疏道：“看到了白发，有些诧异。我辈修士驻颜有术，就算青丝成雪，也能恢复如常。”
　　谢知潮耸了耸肩道：“可能是有心魔吧，谣传云中君陨落后，这位一夜白头。”
　　卫云疏轻笑了一声，神色不明。
　　金车中。
　　洛泠风支起了身体，她的眼神冷
　　峻幽沉，如一块不化的千年寒冰。方才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意，可等她去追寻的时候，半点踪迹都没有了。
　　“卫云疏，卫云疏——”洛泠风反复地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眸色越来越红，仿佛是一团赤火。而这股火焰与她身上的冰寒交杂在一起，酝酿出了一种奇诡的气质，像是行走在了深渊边沿的人，一有不慎便会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那一日的记忆总会浮现，就算是饮了“醉生梦死”的酒也无法忘怀。那时候其实他们都错估了卫云疏的修为，如果她抱着决一死战的念头，恐怕胜负还未定。可偏生到了最后关头，卫云疏却是直接散了真气，任由洞渊真水打在她的身上。
　　她跳下了盘涡深渊。
　　她说：“别再恨了。”
　　可她怎么能够不恨？！她这么多年被心魔所困，被恨意驱使着向前，没有恨，又哪里来得生？她卫云疏悲天悯人，对谁都是一副慈悲心肠。可她为什么不能够度了自己？她怎么能够自己求死？！她怎么能留下这么一片永远不散的阴霾？
　　金车在广场降落。
　　拉车的异兽在那沉重的气压下，前蹄摩擦着地面，发出了不安的低嘶。
　　片刻后，一位云门弟子小步靠近金车，敬声禀道：“夫人，找到与云中君相似的那人了！”！


第五章 
　　在察觉到那抹熟悉的气息后，洛泠风心中几乎被“卫云疏”的身影填满，凡过去不在意的种种，皆成如今的梦魇，挥之不去。听到手下禀告时，她眼中掠过了一抹异样的光芒，手中把着一只鎏金雕花镂空香炉，她淡淡地回应道：“皆送去云门驻地，先问邪修之事。”
　　虽然提到了“邪修”，可她无心顾念，这等事情门中弟子会着手处理。她仍旧在想卫云疏。她们结成道侣数十年，她知道卫云疏求道之心甚是殷切，她从凡间走来，从可怜的乞儿变成云门弟子，又一步步爬到云中君这个位置？怎么会愿意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那会不会是她金蝉脱壳之计？以期日后重来？可她找了那么多形似或者神似卫云疏的人，每个都像她，却没有一个人是她。
　　广场中心，云中城弟子提着法剑，将手决一掐，便见条条乱光飞舞，慢慢地又化作了一缕烟迹向着各处飞掠而去。这些弟子们面色微沉，眼神光一闪，便立马追随着那些烟迹而去。罪恶长廊盘踞北洲，虽然各大宗派都有弟子在边境驻守，形成了一条防线。可这只能保证邪魔不会大肆来攻，至于那些潜入仙域的邪修，没法完完全全地阻拦住，故而如云中城一类的宗派都有着追寻邪踪的法门。
　　“那是云门弟子的追魂觅迹之术，有的死去已久逐不到踪迹，但是新死之人，魂未曾散尽。”谢知潮混在了人群中，朝着神色沉静的卫云疏低语道。她以为卫云疏真是从深山中走出来的散修，因而一股脑地将这些仙域的常识倒出，末了又补充道，“我不周也有秘法，不过只能用来追溯先前打过照面的敌手，而且需要上乘的剑意或者刀意，在这点上不如云门的法子用得广。”
　　“虽然有些晚，可总算是抵达了。葬天关这边邪修的事情，用不着我们上心了。薄道友，不如去饮酒，如何？”谢知潮笑着开口，她扬了扬腰间悬挂的酒葫芦，这才喝完的酒还需要补充呢。
　　卫云疏有些晃神，她抬眸注视着随着云门弟子离去变得清寂的广场，心中有些怅然若失。那些亲眷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走了，大体也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只求“报个仇”，或者想不要再有旁人落入这样的境地。
　　“虽然我到葬天关不久，可也摸清了哪里有好酒。”谢知潮兀自喋喋不休，只是
　　在瞧清楚卫云疏神色的时候，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片刻后，才轻声叹息道，“薄道友，美酒浇愁啊！”
　　卫云疏抿唇一笑道：“那就请谢道友带路吧。”
　　她并不耽于享乐，往常一心修道，连酒这类的物什都是很少碰的。就连师尊来劝她时，也只是小酌几杯，不想被外物扰乱心境。云中城的修士大多是世家弟子，出入仆从如云，讲究排场，尽显奢靡风流，她却不爱这等习性。这一点也时常为那些人诟病，他们总是暗中嘲弄她的小家子气与上不得排面。她的出身不好，在入了云门之前是四处讨生活的乞儿，不像那帮人天生就在富贵锦绣堆里快活。区区贱民，坐上云中君之位，掌管偌大的云中城，自是遭人嫉恨。她始终走在悬崖边，一旦有一步踏出，就会粉身碎骨，可就算是这样，那些人还是要杀她。
　　“薄道友，似乎很少饮酒？”在一家小酒铺落座，谢知潮观察了卫云疏好一阵，才支着下颐开口询问。
　　卫云疏小酌了一口，轻笑道：“是。”
　　谢知潮若有所思，片刻后扬眉洒然一笑：“山中无佳酿，不过到了这红尘中，合该大醉几回！虽然街巷间的酒比不得仙宫的琼浆玉液，可斟入了红尘的滋味，一口下去也能齿颊留香了。”
　　卫云疏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她斟了一杯酒与谢知潮碰杯。
　　她心想道，她不做卫云疏了，她也用不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引得旁人耻笑了。
　　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她的姿态多了几分慵懒，与谢知潮视线相撞。她笑了笑，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取了一双筷子敲击着瓷白的酒碗低声醉歌。
　　云门驻地。
　　云中城的弟子向洛泠风禀告邪修之事，他们循着踪迹捉来了五个，大多是金丹以下的修为。听他们的说辞，是跟着师门中的长辈出来的，可那长辈如今在何处，不管如何拷问，他们都说不出来，显然是真的不知。这弟子事无巨细地说完，犹是不敢抬头。上首的人一言不发，可带来的威压极重，仿佛芒刺在背，坐立难安。
　　过去，云中君素来宽厚仁慈，虽修为极高，可待门中的弟子都温声细语的，很难让人生出畏惧心。这些弟子本就是世家出身，耳濡目染之下，不免对主君有些轻视。而这位君夫人昔日深居简出，
　　众人更是当她只是依附云中君的菟丝花，闲来弹上几曲替云中君解闷。
　　哪知道他们都看错了这位夫人！那日血染门庭，但凡有异议的长老都被浩浩荡荡的水潮砸得魂飞魄散。婉约如水的君夫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了血泊中，那精致华美的衣裳尽为鲜血染红。她毫不顾忌云中城中的势力，也不怕云中城因内乱而元气大伤，但凡阻拦她的都要杀死，最后还是城中的世家先妥协了，族中长辈说她多半是疯了，就先等着看，她迟早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此后门人见君夫人，无不战战兢兢。
　　“这么说还有一个至少金丹期的邪修在葬天关中么？”洛泠风的声音响起，她靠在了榻上，单只手撑着下颐，垂着眼睫并没有瞧那弟子，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摆手道，“下去吧，再去查。”
　　那弟子连忙称“是”，恭谨地行了一礼，直到退出了大殿中才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是一刻都不想在这边停留了，低头快步地往前。直到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头。不看还好，这一看顿时惊出了一身汗，眼中的惶惑和恐惧一点都没少。他下意识地退到了一侧，发白的嘴唇哆嗦着，直到人走远了，才挤出了“云中君”三个字来。
　　他知道夫人一直在寻找与云中君相似的人，可过往那些进入云中城的，没有哪一个像方才走过去的那人般酷似云中君！葬天关的事情不值得夫人亲自来，难不成是为了此人？她真的找到云中君了？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掠过，他的心绪难安，脚步更是急匆匆。
　　殿中。
　　那被带入其中的少女在行了一礼后，便安静地垂首立在一边，一言不发。
　　洛泠风早已经得到了她的身份讯息，知晓她是受害者的亲眷之一。一介孤女只与一侍女相依为命，情同手足，两人自三年前抵达葬天关，似是打算在这里住下，哪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惨事。修道之人都无法逃脱死生悲喜，红尘中的凡人更是如此。
　　洛泠风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少女，半晌后她才笑了起来，慢悠悠地开口道：“抬起头来。”
　　少女依旧没有说话，她依言抬首，一双灿若星子的眼凝着洛泠风，双手绞着衣袖有些紧张，可面上不见半分的惧色。洛泠风回忆着卫云疏的模样，当初的云中君可是山峙渊渟的逸伦之士，前方的人虽
　　面貌与她相似，可气度仍旧差得远。
　　不是卫云疏。
　　洛泠风下了判断，顿觉有些索然无味。
　　她想让少女离开，可眼神怎么都无法从那张脸上挪开。半晌后，她才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不卑不亢道：“禀夫人，小女姓云名淡。”
　　“姓云么？”洛泠风起身，她拂了拂衣袖，缓步走向了少女。她抬起手挑起了少女的下巴，迫使她头仰得更高。洛泠风瞧着那双灵动间又不失倔强的眼，似乎想要借此构建卫云疏少女时的模样。她见到卫云疏时，对方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元婴真君了。过去她从没有探究卫云疏的欲/望，可如今心魔困死了她，她莫名地幻想出了卫云疏的一生，而她则是强行地进入那段她缺席的时间里。
　　她明明知道这件事情的荒诞，却没办法将自己拽出来。
　　她不在意的卫云疏，怎么会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憎恶卫云疏的温柔和慈悲。
　　洛泠风偏着头，松开了牵制着少女的手，扬眉笑道：“好名字，合该入我云中城，对吗？”
　　云淡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小女一介凡身，灵真蒙昧，岂敢如此作想？”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她的眉眼中透露出来的情绪，没有半点自卑。
　　洛泠风饶有兴致道：“你当真这样想？一条通天道摆在你面前，你都不愿意走？”
　　云淡沉默不言，好一会儿，才拔高声音道：“不！别人走得，我为什么不能走？近段时间所经历之事，让我明白了，唯有自己才靠得住，要不然等到旁人来援助，早已经骨寒灰冷了。”说到了后头，她的语调中隐隐带着几分自嘲。她抬头直视洛泠风，铿锵有力道，“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①”
　　洛泠风凝视着云淡，一双眼睛乌沉沉的。
　　在她与卫云疏相处的几十年，多少得知了些与卫云疏的事情。
　　上任云中君将尚是乞儿的卫云疏带回，一来是因她的根骨非凡，二来则是大字不识的她说了一句话。
　　与此刻的云淡的话语一模一样！！


第六章 
　　洛泠风凝视着云淡，一双眼睛乌沉沉的。
　　在她与卫云疏相处的几十年，多少得知了些与卫云疏的事情。
　　上任云中君将尚是乞儿的卫云疏带回，一来是因她的根骨非凡，二来则是大字不识的她说了一句话。
　　恰是云淡此时所说之语。
　　上任云清子乃云中城第一流的世家出身，如历代云中君那般高远不可攀，仿佛云雾中遥不可及的山岳。她自然不会与旁人说卫云疏之事。至于卫云疏自己……她坐上云中君之位时，身边围绕的门人弟子虽多，可人家看的就是她的权势地位，根本就没有一个与她交心的知己。要知道数千年来，她卫云疏是第一个以非世家子出身执掌云中城的。
　　如果云清子没有因急于破境而陨落，她还能够替卫云疏再扫清些障碍，可偏偏她的功行到了那地步，不得不往前走了。可惜摘取道果只是一个梦，洞天之身尽数破灭。浮黎仙域已经有三千年没有人能够成功取得道果前往上境了，越是如此，那些功行到的越要去闯一闯，当那数千年来的第一人。
　　长生一梦，何其荒唐。
　　洛泠风有些恍惚，慢慢地，面上又露出了讥讽之色来。想到了卫云疏，那“不要恨了”四个字又在她的耳畔反复回荡着，惹得她烦怒异常。这时候再见与卫云疏相似的人，她那股情绪更是要压制不住了。她没再看云淡，随意地挥了挥手道：“我且收你做记名弟子，至于其他事，待到回云中城再说吧。”
　　云淡当即拜下：“弟子拜见恩师！”
　　洛泠风淡淡地应了一声，化作了一道烟气离开了。
　　云淡起身，她在殿中默立了许久，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虽然如愿进入了云中城，可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某种事情要脱离掌控。洛泠风的态度实在是她冷淡的，她的情绪捉摸不定。不是说她对云中君情根深种，并为其一夜白头吗？她四处寻找云中君的“替身”，难道自己学得不够像吗？她慢吞吞地从袖中摸出了一本册子，这是人间编写的关于云中君的生平、性情以及喜好的书籍。世家子鄙薄云中君，可那些泥潭中打滚的人却十分敬仰她，因为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缕入道的希望。青云之道，人人都能登！
　　入道？云淡轻嗤了一声
　　，眸中流转着几分恶意，将册子塞入了袖中。
　　洛泠风毕竟是万众瞩目的洛水神女，一举一动都能引起一番议论。她行事无所拘束，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不多时，她收一位少女做记名弟子的事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连卫云疏和谢知潮都有所耳闻。
　　月上中天，清光如水。
　　谢知潮坐在了栏杆上，就算是擅长饮酒的她也有了几分醉意。她转眸看着卫云疏，感慨道：“那少女倒是好气运，直接被那位收为记名弟子。虽然不是真传，可那位毕竟不同于旁人，已经修至洞天境界，就算是记名的，日后来巴结她的人也不会少。”
　　“我以为不周山中没什么人情世故。”卫云疏淡笑道，将玄功一运转，周身的酒气顿时驱散得干干净净。一阵凉风吹来，发丝微微拂动，遮住了那双清亮眸子中的神色。仙域四大宗派中，以不周之巅修士最少，只有数百人，可每一个都精于剑道。他们追求极致，只修一剑。因而虽然身上刀兵煞气重，可能一言不合就开打，然而实际上，都怀有一种少见的赤心。
　　谢知潮道：“我不周自然不需要啊！可我始终要下山的，这些东西都是大师姐告诉我的。她总是怕我下山被人骗了。还好我幸运，是被不周的弟子捡回去的，要是落在其他三个宗派——”
　　谢知潮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了。没有身份地位，就没有修道资粮。没有修道资粮就功行难进，不得师长看重，而不得师长看重，自然会被万种欺凌，最后再好的天赋都会夭折。修道一路上，天资固然重要，可财、侣、地等也是缺一不可。她听说太多天骄被摧折的事情了，没有成长起来，纵然得天地眷顾，那也没有用。
　　卫云疏笑了笑，没有接腔。她是幸运的，被恩师带入云中城中，得恩师的支持，在修道资粮上，从没有短缺过。她从众多同门中杀出来是靠自己的功行，而这些功行却也算是云中城给她的。
　　“葬天关的邪修已经落网，这里没有不平事了。薄道友打算前往何处？”谢知潮话锋忽地一转。
　　卫云疏并没有目的地，只是随心意周游山河。故而听谢知潮一问时，她答道：“天涯任我行。”
　　“巧了。”谢知潮眸光一亮，“我也是四处走走。不过我先前听到了一个消息，打算去落日坟丘瞧瞧
　　。”
　　卫云疏讶然道：“那不是洛水神宫的地界？”落日坟丘是与北洲罪恶长廊间接接壤之地，只因那处有一株砍伐不尽的“混沌树”。这种树木的根系极为发达，是炼制空间法器以及瞬移符的重要材料，可偏偏落日坟丘的这株，大半根系通往罪恶长廊。因为这，落日城变成了与邪修厮杀的绝地，化成了巨大的坟场。
　　“洛水神宫现在四族各自为政，多少影响到了那边。如今洛水宫中直接发出洛水真帖，用法器、灵丹以及云砂等物延请四方的修士。我听说他们还拿出了天阶的云砂。”谢知潮道。法器、灵丹之流她不在意，但是云砂乃修士提升修为不可或缺之物。它是天地精华所凝聚。打坐同样可以吸取天地灵气，可这效率太低了，远比不得用真火锤炼吸摄云砂来得快。你在洞天福地上坐上百年，可能还不如人家一斛云砂修为增进得多。不周的弟子成金丹后，想要进境，靠师门那点月例是完全不足的，要靠自己外出寻找。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卫云疏轻呵了一声，招揽修士解决邪魔用不着云砂，分明是想要将人留下来。洛水神宫有四族，分别是洛水宫洛家、云梦泽江家、小寒山温家以及广渊泽汤家，神宫是由四族之人轮番执掌的。这一代的宫主是洛家之主洛衡君。只是此人耽于美色，行事无道，惹怒了另外三家。当初洛水宫出事时，他还飞书云中城想要支援，不过这事儿被洛泠风给拒绝了。
　　谢知潮道：“我瞧着是这样，不过有云砂，为什么不取呢？”她掂了掂空荡的酒葫芦，有些遗憾地将它放了下去。支着下颐觑着卫云疏，“薄道友，你无师门传承，在山中修到如今应该不容易吧？你下山恐怕也是为了寻找能够提升修为之物，也好早日迈入元婴吧？要是这样的话，类似这样的地方，最好是去一趟。我辈修士与天争，也与人争，断不可退让。”
　　卫云疏早已经不在意功行，她如今的状态也不需要云砂等物。可落日坟丘那边，要是有邪魔作乱，她仍旧是想过去瞧瞧的，故而朝着谢知潮一笑道：“谢道友说得不错，左右无事，那就去上一趟吧。”
　　两人坐在栏杆处对月饮酒，相谈甚欢。倏然间，谢知潮眉头一蹙，右手双指并起，向着前方一划，嗤的一声响，便见一只符纸叠成的纸鹤显出，化作了两截跌落在地。由
　　于没有感知到杀机，谢知潮出手不算凌厉，她沉着脸，朝着前方道：“是谁？”
　　话音才落下，便见月光之下，两位身着广袖流云纹的白衫弟子御剑而来。他们的面色微微发白，为首的那个朝着卫云疏、谢知潮二人行了一礼道：“在下云中城弟子，追寻邪修踪迹，不意惊扰了两位道友。”他们不过筑基期，看不透卫云疏二人的修为，甚至其中一人，他们连对方的面容都瞧不清，只是见她两人身上清气极正，想来在自己之上，故而言语间客气了几分。
　　“原来如此。”卫云疏一颔首，剩余的话还没出头，便又听得一声重喝。
　　“找到那与邪修有过接触的人了？还在废话什么？”随后，一道灿灿的流光划过了月色，瞬息间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流光散去，却是一个峨冠博带、相貌端正的年轻修士立于飞剑之上，他的神色倨傲，锐气四溢。他只当卫云疏二人是不知名的散修，斥了一声后，又高慢道：“就是你二人杀了那邪修？我等有话问你，麻烦二位同我走一趟吧。”
　　他说得随意，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请人的姿态。
　　卫云疏神色疏淡，谢知潮眉头则是狠狠皱起。她是大派弟子，哪里受过这等闲气？右手往刀上一按，寒声道：“我们要是不愿去呢？阁下打算如何？”！


第七章 
　　飞剑上的云门弟子乃云中城世家大族出身，在洛泠风那处唯唯诺诺，受些闲气也不敢吱声，可到了外头那大族的倨傲做派却是完全地显露了出来。见谢知潮伸手按刀，他顿时大怒道：“阁下是要阻我云中城做事？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话音落下，右手往前一指，便见一枚如鱼形的灵巧飞梭飒飒飞出，直指卫云疏二人。
　　“万师兄！”那先来一步的云门弟子神情大变，立马出声阻拦。
　　万师兄哪里肯罢手？他这枚飞梭是一件上乘的灵器，只要再蕴养一段时间就能孕育出真灵，一跃成为真器！法器分为四等，宝器、灵器、真器以及道器。道器为一宗的镇道之宝，灵器同样不可多得，就算他是大族弟子，只要不是被精心培养的嫡系，根本无有可能得到族中赐下的真器。他这飞梭的蕴养可不仅仅是将它藏入内府打磨，还需要靠着战斗磨砺。如今找到了一个打斗的机会，他一掐法诀，顿时将这飞梭舞得条光乱闪。
　　谢知潮见这云中城弟子先一步动手，面上神色越发不耐。银白的刀光在半空中留下了数道凌厉的气痕，只听得砰砰数声响，那半空中来去无踪的飞梭显化了出来，并且出现了数道裂痕。
　　卫云疏在一旁看得分明，虽然说同时金丹期，可谢知潮是不周的真传弟子，修得是《开天卷》，功法犹为霸道刚猛，且是自身一步步走来的。而这云中弟子一身功行则是多靠着族中赐下之药拔升，根本胜不了。
　　“你竟然伤我飞梭？”万师兄勃然大怒，将飞梭招了回来，看着上头的裂痕心中滴血。此法器关乎他的功行，一旦坏去，他自身也要低几个小境界。到了这等时候，他越发冷静不下来，将金丹中的灵力一逼，化作了一片雾腾腾的煞气，又将飞梭一祭。
　　谢知潮原先还留着手，毕竟都是仙门大派，没必要结下死仇，可见这道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她也有些恼怒了。刀光大绽，汹涌如潮，悍然如惊涛拍岸。
　　就在电光石火间，一道雪色如匹练的光芒刷了过来，轻绵绵的，却将刀光以及那片煞气分割开了。
　　卫云疏神色微微一变，在这雪色出现的刹那，她便伸手在面上一抹，顿时改易了面容。这是一件真器，名曰素尘纱。当初洛泠风嫁入云中城时，显
　　现出来的是金丹修为。她怕洛泠风出事，便到处寻觅宝材，祭炼了“素尘纱”这一护持自身的防御真器。此物一出现，怕是洛泠风也在不远处了。
　　“谢道友。”卫云疏低声喊了一句。
　　谢知潮的刀光与那雪芒一交接，也知晓那是件真器，她收起了刀，转身拧着眉瞥了卫云疏一眼，这一瞧，眼中顿显讶色。原本的薄道友与云中君有几分相似，现在面容一改，却是一点相似都无了，寡淡的眉眼，扔入了人潮中都寻不出来。心思转了转，她也没有询问，只是冷眼看着被素尘纱格住的，正无能狂怒的云中城弟子。
　　“住手！”这道呼声晚来了片刻。
　　卫云疏听着清脆的声音，将目光投下去，望见了一个戴着莲花道冠、身着绣鹤白袍的少女。至于她的面容——实在是太熟悉了，卫云疏不免心中泛起了几丝波澜来。她少时是这番模样，只是气度却没有半点儿相似，想来这人就是洛泠风特意走一趟葬天关的原因了。卫云疏又瞥了眼对方手中的素尘纱，压下了心中起伏的心绪，收回了目光。
　　“云师姐。”不情不愿的声音响了起来，别说是那脾气极坏的万道人，就连率先出现的两人也不甘心这般喊一个没有半点灵力的凡人。可她毕竟是那位的记名弟子，如今手中还持着一件真器呢。
　　“万师弟这是做什么？”云淡也摆出了“师姐”的架势斥责了一声，之后不顾万道人难看的脸色，朝着卫云疏、谢知潮二人拱了拱手，温声道，“抱歉，门中弟子不懂事，惊扰了二位道友。”
　　“的确是不懂事。”谢知潮冷笑了一声，讥讽道，“亏得是云中城的弟子，要不然不知被人杀了多少回了。”
　　万道友心中怒火中烧，瞪着谢知潮：“你——”
　　云淡拔高了一声，叱骂道：“万师弟！”她瞪着万道人，直到对方悻悻地闭上了嘴，才从乾坤囊中取出了一个精巧的玉壶，温声道，“这是一壶云砂，就当作给二位的赔礼。”这云砂并不是宗中之物，而是洛泠风赐给她的，如今拿了出来，面上坦坦荡荡，倒是惹来了另两位云中弟子的赞赏。
　　该收的东西谢知潮也不会推拒，伸手一摄，将那一壶云砂纳入掌中，她瞧也不瞧就将云砂递给了卫云疏，笑道：“薄道友，你收着。”
　　卫云疏莞尔一笑，没有推拒谢知潮的好意。她凝眸望着洛泠风新收的记名弟子，等待着她的下文。此事自然不会就此了结，云中城有本事查到那身死的散修，自然也能追溯到她们的身上。毕竟跟邪修有关，她们回答一番也并无不可。
　　果然，见谢知潮收了东西后，云淡露出了一抹笑容来。她同样要请卫云疏二人往云门驻地走上一趟，可声音温和谦逊，没有半点咄咄逼人。
　　谢知潮不是那种拿着“小事”就不放的人，见云淡如此拉下脸，又瞧她与云中君有几分相似，神情不由得缓和了几分。不过她也没有直接应下，而是望着卫云疏询问道：“薄道友，你觉得如何？”
　　卫云疏沉思片刻，笑着点头道：“那就走一趟吧。”来这边的邪修不过是金丹期，以洛泠风的性子不会事必躬亲，她恐怕真是为了“自己”而来的，如今已经找着了人，未必会人前显露踪迹。
　　云淡见卫云疏点头，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拜入云中城，可不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失败了。那万道人不长眼睛，她却是认得出来的，对方使用的刀法分明是不周之巅的！想到此，云淡眼中掠过了一抹怨毒，只是她低着头，飞快地将情绪掩藏了起来。
　　而卫云疏感知到了一抹森然的恶意，不由得脚步一停，连眉头都拧了起来。她没有放开神识，四面都没有异状，便将此事放了下来。朝着投来关切视线的谢知潮笑了笑，继续跟上了云中城的弟子，前往他们在城中的驻地。
　　云门驻地在葬天关中心，占地甚广，屋宇连绵，鳞次栉比，俨然是一座城中城。进入此间，灯火灿烂，将四面照得如同白昼。道路旁桃红柳绿，奇花异草，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煞是烂漫。来往的白衫弟子不少，他们见着云淡，打了个稽首，便飞快地低下了自己的脑袋，不敢再仔细瞧。这人实在是太像云中君了，恍惚中，有种云中君归来的错觉。
　　“就在此屋中了。”云淡向着前方一指。她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朝着守在了门口的修士说明了来意。那弟子不敢怠慢，忙不迭向着屋中传讯。不多时，就从中出来，乐呵呵地引着卫云疏、谢知潮二人进屋去。
　　屋子里，一位身着宽袖蓝袍、头戴金冠的道人盘腿坐在了蒲团上，左手侧则是摆着一件形似罗盘的法器，此物名“定真言
　　盘”，一旦有人在它之前说谎，便会发出异光。只是此物对付功行高的人无用，寻常只是拿出判断弟子间争执的真相。这道人见了卫云疏她们两人，也只是稍稍地抖了抖眼皮。他的目光最后从云淡的脸上滑过，眼中闪过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之色。
　　“此是我宗陈真君。”云淡低声道。能够被称为真君的，自然是修到了元婴的修士。
　　卫云疏抬袖行了一礼，神色平静。她认得此老，云中城陈族出身，单名麒，是当初围杀她的云门修士之一。亲眼见了背叛自己的人，卫云疏也没有太大的心绪波动，行礼之后兀自垂首站着。她和谢知潮都不是云中城弟子，顶多敬他修为高出一境。
　　陈麒捋了捋胡须，没想拿捏底下的两个“小辈”。他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两人遇到那邪修前前后后的事情。卫云疏二人倒也如实相告，可惜从中很难找到什么线索来，毕竟一照面就动起了手，直到对方魂飞魄散。陈麒也不失望，他请二人来只是想证明他们与邪修并无瓜葛，将“定真言盘”收入了袖中，他摆了摆手，示意屋中人可以退下。
　　“二位道友，已经不早了，不如暂时在云门休憩一夜？”出去后，云淡提议道。
　　卫云疏抬眸望了眼天色，这么一折腾，一个时辰过去了。她转向了谢知潮，轻声道：“谢道友觉得如何？”云门驻地显然有阵法聚敛地气与灵机，这边的灵力旺盛，更适合修道人休养生息。
　　谢知潮思索了一会儿，点头道：“可以。”在她看来，卫云疏是散修，根基弱，身上储蓄恐怕也不多。能在比拟洞天福地的云门驻地休息一阵，好处总比风餐露宿多。
　　云淡见状，当即安排了一座有两间相邻厢房的院子。
　　等到云中城的弟子都退下后，卫云疏才舒了一口气。她拧着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拍了拍脑袋，诶了一声。没等谢知潮询问，她就将收在了灵宠袋中的毛驴阿芒放了出来。自那日碰到了邪修后，卫云疏怕它被吸干血气，便将它收了起来，之后村子边的邪修解决了，她也忘记了阿芒。
　　落地的阿芒才站稳脚跟，就仰头“昂”了一声，后蹄一撅，毫不留情地朝着卫云疏踹去！！


第八章 
　　谢知潮见灵宠袋上光芒闪烁，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灵宠，没等白光散尽，就满是好奇地询问：“道友这是什么灵宠？瞧着、瞧着——”然而在看清楚的刹那，夸奖的话就说不出去了，最后实在没忍住，捧腹大笑道，“薄道友，怎么是一头蠢驴啊！”薄道友也是好脾气，虽然没被驴蹄子踹着，但那扬起的砂石结结实实拍在了衣摆上。
　　卫云疏掐了个净尘诀，笑道：“有缘。”好在跟阿芒相处了一些时间，她也摸清了这家伙的脾气。取出了一把丹药递了过去，果然，闹脾气的家伙立马偃旗息鼓，变得格外温顺。
　　谢知潮看得啧啧称奇，这丹药虽然是寻常的养元丹，可每一粒都是上品。这样喂下去，就算是头笨猪都能够开窍。“我说薄道友，有着闲心，不如换一种能够助阵的灵兽？”谢知潮道。卫云疏还没回答呢，阿芒就不屑地吭了一声，驴尾巴用力地甩了甩。谢知潮大笑，觑了眼天色，朝着卫云疏说了几句闲话后，就转身回屋了。
　　庭院中顿时变得空寂。
　　阿芒忙着吃丹药，也没闲心思理会卫云疏。
　　卫云疏也不在意，她负手而立，打量着周围的景致。葬天关中她来过几次，可大多时候是直接越过关城，直接进入最前方的那条防线上，故而对这边的驻地算是陌生。罪恶长廊不消失，就有邪修越过边界进入各域的事情发生，但是如今这回，总给她带来一种不祥的预感。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卫云疏抬眸看了眼天边遥遥的月，正待转身回屋的时候，忽地听见了一阵清泠的琴声。她还没有想通透，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向院子外走去了。
　　绵绵如水的琴音已经变了，铿然宛如剑鸣之声，仿佛出鞘的利剑划过当空，直刺四方。杀机四溢，又似是滚荡的洪流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极为震撼人心。紧接着，那短促的音节从琴弦上掠过，仿佛是不留余地的一剑，最后又变得舒缓绵绵。
　　卫云疏听得心旌摇荡。
　　这是她第二次听这支曲子。
　　而第一回 ，正是她堕入深渊的那一日，洛泠风以此曲相送。
　　她一直以为洛泠风修的是琴之道，琴章二十四道，应人间二十四节气，生杀俱在一岁一轮回中。
　　洛泠风的琴
　　名“绝弦”，很是不祥。而在那不祥的琴中，还有一柄剑，名曰“断梦”。
　　断送了她一场沉醉数十年不愿意醒的梦。
　　恍惚间已经走到了林中，卫云疏脚步一止。不远处有座小亭子，花木掩映，在月光下珊珊可爱。她低下头准备往回走，冷不丁听见了一道声音传来。
　　“师尊，这曲子叫什么？”云淡眨眼，满是好奇地看向了洛泠风。
　　洛泠风的眸光一瞬不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一字一顿道：“不归路。”是卫云疏的不归路，也是她的不归路。
　　云淡的笑容因洛泠风淡漠的话语而敛了起来，她垂着眼睫有些懊恼和伤神，她抬起手捂着心口，轻轻道：“不知为什么，我听着心中总有些难受。”
　　洛泠风眯了眯眼，挑眉道：“是吗？”
　　云淡沮丧道：“就好像……有什么离我而去了，我想不起来，也抓不住。”
　　洛泠风抬起手虚握，一缕流风从她的指尖滑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抹杀机，但是很快便敛住，她叹息道：“那就不要抓住了。”如果是卫云疏寄魂之身，记起了不过是徒增烦恼；如果不是，又有什么感慨的必要呢？她卫云疏死生皆了，可留下的阴霾，为什么不能尽数散去？想到了这一点，洛泠风起伏的心绪几乎压抑不住，指尖搭在了琴弦上，尚未挑动，便有森森的罡气与戾气流泻而出。
　　云淡看着暗暗心惊。
　　她其实也听说过这位已经疯了的言论，可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位洞天真君，真要陷入疯狂的境界，恐怕仙域中早起波澜。或许是她的这具化身有所缺陷，不足以克压情绪？云淡在胡思乱想着。洛泠风却是一勾琴弦，音波化刃，顷刻间便削平了灌木丛，直逼站在青石小道上的卫云疏！
　　卫云疏眸光微动，她抬手一拍压下了这道音刃。垂眸看了眼手掌上的血痕，她心绪起伏，可面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幻，将玄功一运转，那道伤痕就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洛泠风发现了她。
　　她应该即刻就走，可自以为全数放下的情绪还是涌了上来，牵制住了她的脚步。
　　她蹙着眉看着摇曳生姿，踏着月色走来的人影，心想道，洛泠风还是变了很多，或者说，恢复了她最初的模样。
　　在云中城时，洛泠风大部分时候都是青、白、蓝三色，十分素雅淡泊，偶尔有华服盛装，那也是雍容贵气的，而不是像现在一身红裙黑氅。白发过肩，无珠玉簪钗之饰，雪肤朱唇，眉目如艳刀，衬得妖异而诡艳。
　　“师尊，她是同不周弟子一道过来的客人，配合我等调查邪修之事。”云淡看见了卫云疏，忙不迭出声解释道。
　　洛泠风没有理会云淡，她凝视着卫云疏，眼也不眨。面前的人容貌平平无奇，手把着一柄拂尘，像是山中随处可见的坤道，要是遇到了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但是那一双粲然若星辰的眼睛，让洛泠风一下子挪不开视线。像是藏着极为浓郁丰富的情绪，可再看去又归于寂寂然，有情而又无情。她的心中出现了一种强有力的悸动，这种情绪是云淡那帮人无法带给她的，仿佛她渴求的一切即将越过迷障，显化在她的身前！
　　洛泠风继续往前走，她每走一步，都释放出一点威压。她的唇角噙起了一抹奇异的笑容，像是在欣赏着什么。
　　卫云疏眉头微微皱起，旋即就如卷云舒展般松开了。她避开了洛泠风那仿佛能洞明一切的视线，朝着一侧的花木望去。只听得砰一声响，那些摇曳绽放的花木被一股如洪流般的罡气碾碎。烟尘散去后，周边顿时变得空空荡荡的，视野也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卫云疏有些摸不清。她过去从没读懂过洛泠风的心绪，如今更是看不分明。
　　云淡一直跟在洛泠风的后头。她不知道洛泠风为什么会对一个看着平淡无奇的女修感兴趣。但是任何有关洛泠风的时候都能让她警觉起来。于是她又继续笑着说道：“师尊，这位道友怕是不慎误入了此处，她不是——”
　　又是一声巨响，截断了云淡的话头。
　　云淡眼皮子一跳，那股忐忑不安浮现在脸上。
　　洛泠风定了定神，转头对着云淡，放柔了语调道：“你先回去，她既然是云门的客人，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轻言细语，如绵绵的风。
　　往常洛泠风也是这般跟她说话的。
　　她找了那些与自己面容酷似的人，不是为了“斩草除根”吗？这又是在图什么？一个个问题浮现，卫云疏挥了挥拂尘，挥散了脑海中盘桓的疑惑，不
　　动声色地吐了一口浊气。
　　云淡咬了咬下唇，视线来来回回，有些不甘心。可她知道自己与洛泠风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此刻还没到能违逆洛泠风而不受责罚的时候。她露出了一抹笑容，朝着洛泠风一拜道：“师尊，弟子告退。”
　　洛泠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的注意力始终黏在了卫云疏的身上，眼中涌动着一股连她自己都辨不明的情绪。像是过了很久，也好似只过了一瞬，洛泠风终于开口：“你是不周之巅的真传弟子？”
　　卫云疏摇头道：“不是。”
　　洛泠风轻呵了一声道：“你一身气息绵长深厚，且万分清正，不似小门派出身。”上等的道书都被世家大宗把持着，一些小宗派的传承顶多修到元婴，根本没有摘下道果的可能。除非那弟子真是天纵之才，可要是有这样的人，大宗派早已经出手抢夺了，哪会让她在山野道观中修行。
　　卫云疏不想多言，只是道：“侥幸而已。”她的心绪远不如她自己以为的那样平静，说是过往皆消，可有那么多的困惑未曾解决，在见到洛泠风时，怎么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她不该在听到琴音的时候出来的。
　　区区数十年的听琴习惯，对她影响何以至此？！


第九章 
　　洛泠风没接腔。
　　她凝视着卫云疏，总觉得那双眼睛生在一张平凡的脸上有些不合时宜。
　　卫云疏的心绪逐渐地平静了下来，坦然自若地任由洛泠风打量。她当初认识的洛泠风不会这般放肆没规矩，果然是“一叶障目”，使得她没能看清楚前路。
　　“倒也是幸运。”洛泠风冷哂了一句，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虽然瞧不出此人身上的异状，但是能够勾动她的情绪，或许在未来会与她再度交叉。她并不愿意放过什么，如果是不周之巅的弟子，倒是不好施为，可如今只是一介散修，那就好说了。因而思量片刻后，她轻轻一笑道，“我见你根骨不凡，有意收你入门墙，你觉得如何？”
　　浮黎仙域没有道果境的修士，修到了洞天就是巅峰般的存在，举手投足间能动摇动山海。若是得一位洞天真人护持，就算在外行走与人有了冲突，旁人也会思量一二，毕竟谁也不想赔上自家性命。像这样的好事情，没有人会拒绝。洛泠风也这样以为的，说完后她自矜一笑，等待着卫云疏的答案。
　　卫云疏眉头皱成了一团，她实在是看不明白洛泠风的想法。难不成遇见了有兴趣的人，都要收入麾下吗？至于“根骨”这样的托词，她压根不会相信。毕竟如今的她只是一道元魄，有诸多法器护持，就连洞天真人也看不穿。她神色凛然了几分，拂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股宽厚平和荡然无存，反倒多了几分锐气。她抬眸与洛泠风对视，淡声道：“贫道自有师承，岂可再入它门？”
　　洛泠风讶异地望着卫云疏，自她执掌云中城以来，根本没有人敢拒绝违逆她。眸中掠过了一抹森寒的光芒，她轻呵了一声道：“小门派如何保你道途？”
　　她的话说得没错，修道士要成就自身，法、财、侣、地缺一不可。就拿迈入道途的第一关“蜕凡”来说，要是靠着自己摸索，指不定走多少弯路，可如果有一处洞天福地，又得师长护持、传授真法，那么一切就有很大的不同了。想要褪去肉体凡胎，就得烧“窍穴”，窍穴中孕育真火，以后便是用真火反复锤炼云砂吸收灵气，将之转化为自身可利用的灵力。“烧窍穴”三十六为极数，可从古至今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人极为稀少。若是能过三十就有望窥得大道，但要是没有师长和
　　上乘的法门，散修是不可能有那样成就的。第一步落下了，未来就很难再弥补了。
　　“此是我自家之事。”卫云疏冷冷地应声，在洞天真人跟前这般态度可谓是强硬。她没有再与洛泠风继续沟通的想法了，打了个稽首，又道，“若是真人无事的话，贫道就先离开了。”
　　洛泠风忽道：“慢着！”她打量着卫云疏的视线里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以洞天之势逼压金丹，她还做不出如此会让同道取笑的事情。见卫云疏止步，她又道，“道友如何称呼？”以她的身份，只消一问便会有弟子将各种信息呈上，可此时她凝望着卫云疏，只等待着她开口。
　　卫云疏道：“薄风流。”说完后，也不管洛泠风的神色，便将袖子一拂，扭头就走了。
　　洛泠风看着她的背影，反复地念着“薄风流”这三个字。从这短暂的接触来看，根本瞧不出对方身上肆意风流的姿态，或许是面对着陌生人才会如此拘谨？不过胆子倒是很大，区区金丹修士，竟然敢违背洞天修士之言。
　　“师尊。”一道轻轻的声音传入耳中，打断了洛泠风的思绪。
　　洛泠风转眸就瞧见了云淡，朝着她微微一颔首。
　　原来被挥退后，云淡并没有走远。等见到了卫云疏离开，她立马就回到了这里。行了一礼后，她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问道：“那散修身上是有什么异处吗？难不成跟邪修有关？”
　　洛泠风似笑非笑地觑了云淡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为何会如此觉得？”要是卫云疏在此，她绝不会因为自己的臆想而胡乱猜测旁人来历的。纵然与卫云疏有些许相似，可神与骨不类，终究是泥塑偶人般的恶物。
　　云淡心中发寒，她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敢看洛泠风的视线，赶紧找理由道：“要不是有异状，怎么会惊动师尊？”
　　“本座单纯对其有兴趣不成吗？”洛泠风笑了笑，故意道。没等云淡应声，她又慢条斯理道，“难道你身上也有异状吗？”
　　云淡听了这话，一颗心更是跌入谷底。她心中有鬼，便会觉得洛泠风意有所指，一时间乱了分寸。她恨不得立刻跪地替自己辩解，可细细想着云中君为人处世的作风，又将那股迫切之心按了下来。在这种时候以不动应万变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用如此拘束。”洛泠风瞧着云淡柔声说道，“你是我的记名弟子，日后若是有缘筑基，便可成为真传，你和其他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云淡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到“真传弟子”的身份，顿时眼热迫切了起来。她所图谋的事情近在眼前，至于那些牺牲，是有必要的。她甚至觉得对方死得好，省得留下活口追踪到自己身上来。她近段时间跟着云门弟子行动，更为深刻地了解到对方追踪的本事。
　　洛泠风道：“你先将《一气正源经》拿去修行，争取早日修出第一缕灵气来。至于修持所用的外物，你不用忧心，有本座在，不会缺你什么。过段时间便跟着本座一道去落日坟丘。”
　　“落日坟丘？”云淡眼皮子跳了跳，那边邪氛极重，这位好端端的怎么想到了去那儿？为什么不回云中城？
　　“洛水宫发出了洛水真帖，本座毕竟是洛水宫出身，怎么能置之不理呢？”洛泠风笑了起来，这一笑犹如百花绽，顿时天地失色。
　　云淡听出了洛泠风笑声中的愉悦，可总觉得其中有些怪异，可对方没有继续说的打算了，她也不好再询问。浮黎仙域四大势力关系其实一般，洛水神宫和无尘海走得近，两大宗多有联姻之事。只是自上回无尘海的少主亲往洛水神宫退婚后，就很少听见他们有往来了。
　　世人都道洛水宫主攀上了云中城，可实际上在洛水神宫四大势力打得不可开交时，云中城没有半点动作。有人说是因洛水神女不得云中君的喜爱，然而更多的则是称那位虽从洛水神宫嫁出去，可实际上与族中的关系并不好。毕竟洛衡君的好色与暴虐是世人皆知的。在正妻伤重之时与小姨子偷情气死原配，这事儿早已经成了笑话。而洛水神女恰好就是洛衡君原配所出的嫡女。
　　那头卫云疏回到了厢房中，将对洛泠风的种种心绪压下，点了一根灵烟，便盘膝坐在了蒲团上修持。既然决定了抛弃一切，那么洛泠风以及云中城的种种就同她无关了。
　　过了一夜。
　　卫云疏与谢知潮碰面，聊了几句后便决定离开云门的驻地。起先还担心洛泠风会有意阻拦，可直到她们从中走出去，都不曾见到洛泠风的身影，她似是对此漠不关心。或许昨夜只是一时兴起，卫云疏这般想到，心中浮现了一缕莫名的怅惘来。
　　“去洛水神宫的话，还是得走水道快些。薄道友，你这呆驴的脚程，怕是不行咯。”谢知潮抬眸看着骑着毛驴的卫云疏调侃道。洛水神宫的弟子大多修持水法，故而宗门所在之地，多是纵横交错的湖泊河流，俨然是陆上的泽国。他们的麾下也有不少的水妖，正是因此才能和无尘海的异类们走到一起去。她们要去落日坟丘，怎么都得先拜会东道主，往洛水走一趟。
　　卫云疏笑道：“无妨，那就带着它上龙舟。”
　　谢知潮话锋一转，又道：“薄道友，你说葬天关的修士出没，跟落日坟丘那边邪修大肆出世是不是有关系？”道魔之间，一直处于一个此长彼消的状态。在三千年前，罪恶长廊其实暴动过一次，那时候“原初邪魔”苏醒，仙门费了好大劲才将他们镇压，为此还折损了三个洞天期的大能。这等“原初邪魔”是一开始就存在的，他们的修为等若洞天修士，无法杀灭，只能够镇压。至于长时间在仙域走动的邪修其实是被邪魔之念侵染的修士，他们更像是原初邪魔手底下的走卒。
　　卫云疏慨然叹道：“魔劫起，是天道之常啊。”
　　若只是短途，修士可仗自身遁术前往，但像这般跨越一整个洲路的远途，最好还是借助法器。谢知潮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仙市中一家卖船的铺子，准备购入一艘宝船。哪知道一张口，对方就苦着脸摆了摆手，连声道：“没了，没了。”两人仔细一询问才知道，近来不少修士来购宝船，不过更多的是被其他城池的管事调走了。
　　那管事小心翼翼地望向了卫云疏二人：“小的斗胆问一句，仙客是否准备前往南洲？”
　　卫云疏一颔首，笑微微道：“正是。”
　　管事道：“若是二位不着急的话，可等待半月。王家船坞有一艘宝船即将载客前往南洲。”说来也是葬天关地域偏僻，少有那等跨越大洲的往来。阔气的直接买宝船，而那些困窘的修士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或者是离开葬天关，前往他处碰热闹了。
　　卫云疏顿时想到了“落日坟丘”之事，她与谢知潮对视了一眼，意见达成了一致。朝着管事递了一壶灵珠，她扬眉笑道：“那就麻烦了。”
　　管事立马笑逐颜开，连连保证道：“就包在小的身上。”！


第十章 
　　时间倏忽而过，半月后，卫云疏、谢知潮二人持着玉牌上了王家出行的宝船。
　　宽敞的河面上无数只大船并列，可唯有这艘与众不同。除了船上立着十八面蟠龙阵旗外，还有着至少三层的禁制，它不是寻常入水的宝器，而是颇为上乘的灵器。禁制全部开启之后，能够抵挡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毕竟走得是水域，在远离仙城的地方，各大宗派对它们的管制也弱上许多。水里多得是蟒蛇、龙种一类的水妖修行，碰上些桀骜不驯的，要是没点本事得吃大苦头。而仙城那边的管事、长老，只要不是自家子侄受难，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修行之道坎坷，死生说来都是自家事，渡不过的，该是你命中有一劫。
　　宝船是在清晨出发的。卫云疏站在了船头，放眼望去，天际一线浮白，一阵阵波涛声传入了耳中，煞是空阔，胸襟不由因之一洗。
　　“看来云砂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那么多修士往南洲走。”谢知潮手中提着酒葫芦，懒洋洋地靠在了围栏上饮酒。
　　卫云疏一扬眉，洒然笑道：“兴许只是为了斩妖除魔呢。”魔劫降临，各大宗派必定会有所感应，在这等时候，如果不能拧成一根绳，那就是大笑话了。
　　谢知潮闻言大笑。
　　两人正说着话，耳畔忽地传来了一道满是担忧的声音：“那事情是不是真的？”
　　卫云疏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得两个胡子拉碴瞧着极为困窘的青衫修道士在说话。
　　“管它是不是真的，都跟咱们没关系。这次去南洲，一面是磨砺自身的功行，另一面则是争取获得那位宫主的青眼，能够成为客卿最好。我等连云砂都无力取得，更别说是那柄剑了。”
　　“可那是‘太一’啊！”最先开口的修士声音忽然间拔高，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忙不迭压下声来，“‘太一’可是云中君的佩剑，是已经孕育出真灵的真器！云中君身殁后，剑中真灵毕竟受损，这意味着谁都可以搏一把，成为真灵的主人！”
　　“师弟，住口！”另一位修士声音陡然一厉，“别说我们只是金丹，就算成了元婴，也争不得那柄剑。先不提它是真器的事情，只要跟云中君有关的，你以为那位会不行动吗？要知
　　道，云中城连云中君散落的墨迹都要收回，别说是太一剑了。”
　　……
　　那两修士还在争执。
　　卫云疏面色沉静如水。
　　谢知潮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了一蓬异光，她低声道：“云中君的剑？”云中君不是不周的弟子，但走得也是修剑的路子，她的功法以《太上三光玉章》为基，剑气流转间如群星并现。当年不周有位与云中君年龄、境界相仿的师兄，在某次仙门大比时挑战云中君，结果被云中君的一剑破了剑心，之后浑浑噩噩，只修到了元婴修为便迟滞不前，只能谋个管事的差使，浑噩到寿终。太一剑既然是云中君的剑，其中剑意必定可参！
　　卫云疏一眼就看出了谢知潮的心思，她不假思索道：“是假消息。”在她“身陨”后，太一剑真灵的确受创不小，如今正在她窍中休养，怎么可能会在落日坟丘那边？也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卫云疏拧了拧眉，将疑惑暂且压下。
　　不远处，两个青衫修士还在争执，倏然间，一朵淡金色的花朵弹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了那两修士。青衫修士的反应也不算慢，将法诀一掐，顿时支起了一片玄光，阻住了那朵金光。“谁！”一声暴喝如春雷炸响。
　　“哪来的野道士敢胡乱嚼舌根？”一道冷嗤声响起，金花上光芒大战，一气分化成十六道璀璨的金影，杀机毕露！只是噗噗两声，便已经穿透了两名青衫修士的护体玄光，要取二人的性命。
　　卫云疏在一旁看得分明，这“金花”分明是一件名为“花神帖”的攻伐灵器，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出自云中城的宝阁。那两修士的确提及云中城，可也罪不至死。云中城弟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嚣张跋扈？她不能坐视这两人被云中城弟子杀死，将拂尘往前一扫，便有一道绵绵不息的柔光阻在了“金花”前，将上头的灵机一一消磨尽。
　　“是你？”那偷袭的云中城弟子踏了出来，瞧见了卫云疏的时候，将法器一收，冷冷地笑了一声。
　　两名青衫修士见对方是云中城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抱怨诅咒的话语一句都说不出来。他们的嘴唇哆嗦着，最后朝着卫云疏一拜以示感激，然后脚步匆匆地离去，想回到阁子中开启了阵法，不再出来。
　　“我道是谁，原
　　来是云门的同道，果然是霸道无匹啊，不愧是第一仙门。”谢知潮觑着一双醉眼，朝着那弟子竖起了大拇指，面上的讽刺之意丝毫不掩饰。
　　那修士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嗤笑道：“他们是什么身份？妄议我云中城，就该死！”他直视着谢知潮，“阁下乃不周弟子，何必自甘堕落？”
　　谢知潮听了直摇头，她没理会那弟子，而是转向卫云疏叹气道：“云中君只不过离去了三年，云门竟放荡到这般境地，什么人都收入门墙，长此以往，怕是再不闻‘云中’之名咯。”
　　修士见谢知潮羞辱自己，顿时大怒：“住口！”将“花神帖”一催，渐次浮现出了数朵色彩各异的花，在空中分化出无数光影，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然而在这般光芒里，潜藏的是那夺命的杀机！谢知潮也是不惧他，她不周弟子修剑意刀意可不会压抑自身的情绪。当即拔刀出鞘，管他是不是玄门同道，都要一刀斩了。
　　可尚未等谢知潮动手，船舱中飞出来一道灵光。在众人看到的时候它便已经点到了云中弟子的身上。仿佛无数道音刃切下，那暴戾恣睢的弟子顷刻化作了血沫。
　　谢知潮眼皮子一跳，紧握着刀柄。
　　她可没有那样心狠手辣。
　　“鸮鸣鼠暴之徒，该杀。”一道轻笑声响起，紧接着，一位白发红衣的女修从容漫步而出，衣袂浮动间，尽显气度。她没有瞧其他的人，视线一开始就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是？”谢知潮瞪大了眼睛，心中浮现了一种猜测。
　　卫云疏一颔首“嗯”了一声，朝着女修行了一礼道：“见过洛真人。”
　　谢知潮：“……”就算是洞天真人的一尊化身，那也用不着跟她们挤在一艘船上吧？她想去哪里去不得？而且她那直勾勾的眼神，难不成是看破了什么？心想着，谢知潮又朝着卫云疏看了一眼。还是普普通通的不起眼的脸，难不成是已经看穿了她的伪饰？
　　“薄道友？是冲着你来的吗？”谢知潮暗暗传音道。
　　卫云疏有些失神，哪想到洛泠风也会在此？
　　洛泠风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卫云疏，慢悠悠道：“门中弟子举止放肆无状，让二位道友见笑了。”！


第十一章 
　　卫云疏沉着脸没接腔。
　　谢知潮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后，唇角的笑容微微收起了几分。她没有见过洛泠风本尊，对她的印象大多来自于外界的传言。此刻亲眼见她随意地打杀一名门中的弟子，心中泛起了些许寒意。那弟子的确行事不正，但是洛泠风这态度和举动过于轻率了。而且她口中说着赔罪的话语，神态间则没有歉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洞天真人的傲慢竟是如此。
　　半晌后，卫云疏才接腔道：“我等并未有损失，真人该向那些被云中弟子欺压之人赔礼道歉。”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这张平凡的脸因此显得木讷、呆板。她的心中积留着些许郁气，像是因为洛泠风，也似是为了自己。
　　谢知潮眼皮子一跳，“洞天真人”对她们来说还是比较遥远的，要是师门的长辈还好，可眼前的明显是坏脾气的那个。她也没想到卫云疏会说出这番话来，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卫云疏的袖子，示意她噤声不语。
　　洛泠风眯了眯眼，她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也不曾摆洞天真人的架子，她定睛望着卫云疏，只是道：“二位坐上这前往南洲之船，想来也是见了洛水真帖了。”停顿片刻，她又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来我阁中小叙如何？”
　　洞天之邀难能轻易拒绝？卫云疏看着谢知潮略显僵硬的神色，不想叫她左右为难，故而抬袖施了一礼道：“那就叨扰真人了。”
　　面前人的语气不卑不亢，就算整个人笼罩在洛泠风的视线下，举止依旧从容淡然。比起云淡来，她的气度显然更近印象中的卫云疏。洛泠风脑海中忽地掠过这么一个念头，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要知道这普通的脸跟记忆里的人一点都不像。难不成是什么易容之术，自己没瞧出来？洛泠风心中想着，她并不愿意放过这一缕感应，毕竟到了她这境界，有感皆有兆。她当即一催法诀，借着法眼去瞧卫云疏。可最终的结局让她有些失望，眼前的人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扔入人群都找不出来的普通模样。
　　或许那种感应只是个巧合，洛泠风心中念道。
　　在洛泠风运起法诀打探自己时，卫云疏就察觉到了。她并不担心被洛泠风看出什么，镇定自若地立在原处任由她打量。直到洛泠风说
　　了一声“请”，才一摆拂尘，挪动着脚步跟上。
　　或许是来自舟上的云中城弟子不多，在阁子外只瞧见两道侍立的身影。她们极为畏惧洛泠风，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抬起。而洛泠风更是自始至终没将她们放在心中，瞧也不瞧便入了阁子中去。
　　这艘宝船是灵器，其中另有乾坤。从外头看里面的阁子只有那么方寸之地，可到了其中才知晓，不亚于一随身小洞府。阁子中暖炉轻烟，甚至还有一池碧水，蕴养着一池芳香扑鼻的青莲，袅袅烟气中，甚是清幽。里头没有侍从的童子，但是一身白衫的云淡正坐在小榻上看书。听见了动静，她立马起身，带着几分惊喜地迎了过来。或许是卫云疏、谢知潮二人的出现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敛了起来，朝着洛泠风一拜后，就恭谨地侍立在一旁。
　　“这位真人倒是时时刻刻将弟子带着身边。”谢知潮小声地传音道。给了掌事的一些好处，她和卫云疏的住处都不算差，可要是同这儿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不过也是，仙域里谁见着洞天真人不是客客气气的？
　　卫云疏笑了笑，视线从云淡的身上一扫而过。将一个酷似死去道侣之人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有恨的话也该随着自己“身陨”而烟消云散了，她为什么还在执著沉沦？卫云疏是衷心希望洛泠风能够走出，别再恨了。当初是她一步踏错，强求姻缘，最后她以命相偿，也是心甘情愿。此后因果皆了，两不相欠了。
　　“二位道友，坐。”洛泠风袖子一拂，前方便出现了一张摆着茶盏的小几。她只轻轻地掐了一个法诀，便见池中风荷摇晃，一滴滴如露水般的凝珠凭空飞起，落入了杯盏中。“这并非酒水，是荷花月露，道友请了。”
　　洞天真人的手中都是好物，寻常人想要用还不得机会。卫云疏和谢知潮二人是客，但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抬起了杯盏饮了一口。这一股灵机伴随着一股清凉感下腹，卫云疏觉得自己的元魄都凝练了几分。
　　洛泠风微笑着开口道：“到了发出洛水真帖的地步，想来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了。”她的视线终于从卫云疏的身上挪开了，她觑着谢知潮，不经意地询问道，“不周之巅只你一人出来吗？”
　　谢知潮见她的确要说正事，暗暗
　　地松了一口气。关于这位的“风月事”太多，见到的时候不免捏了一把汗。她听明白了洛泠风的言外之意，答道：“我恰好离山历练，听闻了洛水宫的那些事，才决定去一趟。”
　　“原来如此。”洛泠风故作恍然，她勾了勾唇，轻飘飘道，“我还以为不周也要为了‘太一剑’出来呢。”
　　谢知潮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紧。她的确想要观摩太一的剑意，但她还是知道自己本事的，什么东西该取什么不该，内心有数。
　　卫云疏听见洛泠风提起“太一”，不免朝着她多看了几眼。遇到了谢知潮后，她就算不去刻意打听，也能听到跟云中城、洛泠风相关的事情。没几件跟铲除邪魔相关的，有的只是洛泠风大肆搜寻自己遗留的东西，不知其所求。
　　“师尊，太一剑当真在那落日坟丘吗？”云淡没忍住询问道，她可是一点都没听到有谁得到了太一剑的消息啊。如果那柄剑真的被洛泠风找到了，那会落入自己手中吗？这样想着，云淡不由得心切眼热。
　　“不知。”洛泠风挑了挑眉，她淡淡道，“三年前我入盘涡深渊，只找寻到了云中君的尸身，却不见太一剑的踪迹，被罪恶长廊的邪修得去了也不一定。不管是真还是假，对方放出消息都是有目的的，走一趟就知道了。”
　　云淡“啊”了一声。
　　都说云中君被邪魔埋伏才会重伤身陨，罪恶长廊那边也有认下这事情的意思。可到底是北洲哪一位大能做的，一直说不清楚。云淡一度以为只是冒认，为了增加罪恶长廊弟子的志气。但是现在洛泠风一提，她有些不确定了，难道云中君的枕边人，会认错仇人吗？！


第十二章 
　　卫云疏面不改色听洛泠风说自己的死因。将一切栽赃给邪修，并且借着这事头料理云中城不服气的世家再好不过。她从不显山露水，修为早到了那境界，却无人知晓，想来那些世家也被她打得措手不及。这事情怕是谋划已久。她当初怎么隐藏内心的杀意弹琴给自己听的呢？她也觉得与她一个乞儿出身的人结成道侣，是件万分委屈的事情吧？毕竟她的前未婚夫是无尘海的少主，是天生贵胄的龙种。
　　察觉到自己的心绪走偏，卫云疏回过神来，抹去了那些杂乱的心绪。抬头对上洛泠风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笑道：“看来真人对太一剑势在必得。”
　　洛泠风见卫云疏眼中情绪旋生旋灭，有些好奇。长睫垂落，留下一小团暗影，她笑吟吟地答道：“我道侣的法剑，怎么可以落在旁人之手？”她这道侣两字说得可是柔情似水，情深意切。可眉眼的神态并非如此，那双眸子好似沉着一抹诡艳与郁色，别说卫云疏，就连谢知潮都觉得奇怪。
　　谢知潮低叹道：“要是太一剑真在那里，局势就更复杂了。”
　　洛泠风冷笑了一声道：“若有不长眼的，一并料理了。”
　　卫云疏提醒道：“那边毕竟是洛水宫地界。”修到了洞天这一境界，正身大多在洞天福地中修持。天地灵机有限，一旦动手消耗了自身的灵力，恐怕要花费数十年、百年才能够修回来。可整日坐在蒲团上未免过于枯燥，故而他们也会有化身在外行走，修为不一。像洛泠风这尊化身，便是元婴境界的。但是洛水宫里，洛衡君可是切切实实的洞天修为。如果与他正面对上，这尊元婴化身绝对会被他打散了，而一旦崩解，那这一股洞天精气就不会复返了。
　　洛泠风没接话茬，而是转了个话题道：“闲来无事，来对弈一局如何？”世事如棋，生灵如棋子，故而修士之间的对弈，也是蕴藏着道念的。低境界修士若能与高境界修士对弈，相当于得其指导，受益匪浅。这摆明了是洛泠风想要向她们卖个好。卫云疏不知道自己有哪点值得对方另眼相待的，总不可能是“投缘”。
　　谢知潮明白洛泠风的意思，她想也不想就摆手道：“薄道友来吧。”她修的是刀，专一致之，哪有闲心学其他的玩意儿？她要是跟洛泠风对弈，那可能没有接触
　　到对方的道念就已经被杀得片甲不留了。
　　卫云疏无奈地觑了谢知潮一眼，又转向洛泠风，轻叹道：“贫道山中人，棋艺生疏，恐不是真人对手。”
　　洛泠风轻笑了一声，起身挪动脚步，慢悠悠地取出了一张棋桌与一副棋子来。棋桌很是古旧，不过纵横的棋盘线条还算清晰，只是隐约有向外逸散的灵力刻痕，显然已经被主人使用多回。至于那棋子……是一件祭炼的不圆满的灵器，黑白子中各有一枚残缺的棋子，不知为何没被主人抛弃。
　　卫云疏对这棋盘很是熟悉，它是洛泠风闲来无事祭炼的法器，只不过因弟子的唐突而未曾完功。她当初也提过将这副棋子重新入炉祭炼了，然而洛泠风只说了一句：“费尽心思得到了，发现了不合心意，就弃之如履吗？”她当时感知到了洛泠风的不快，追问了几句，对方却不愿意再说了。如今看来，她确实是珍惜旧物，只是恨她这个旧人。
　　心中泛开了一道波澜，卫云疏很快就将它压了下来。她抬起左手，食指轻轻地在棋盒中一拨，便捏出了一枚有些许残缺的棋子来。只是没等她落子，就有一道锐利的仿佛要刺穿她的视线投了过来，卫云疏眼皮子一跳，内心泛起了一股不安来。她抬头对上洛泠风深沉的眸光，佯装不解道：“真人？”见洛泠风仍旧没有收回视线，而是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左手，她又故作松快地笑，“见笑了。”说着将棋子换到了右手。
　　洛泠风没说话，仿佛将心思转到了棋局上。
　　可她的心中在一刹那泛起了惊涛骇浪。
　　面前之人的举止与卫云疏太像了，当初与卫云疏对弈时，她也是左手拈子的。有件事情可能她自己也不曾察觉到，那就是她每回下棋落下的第一子必定是那枚不圆满的残棋。是巧合吗？可那残棋根本就没有在棋盒上方，而是被特意挑出来的。洛泠风暗暗地观察面前人的棋路，直至两刻钟后，这一局才有分晓。
　　“道友过谦了。”洛泠风微微笑道，“再来一局如何？”
　　卫云疏觑了一侧百无聊赖的云淡，婉拒道：“我二人叨扰真人已久，当告辞了。”
　　洛泠风原本还想借着对弈再去观察对方，可面前的人不愿意了。她顺着卫云疏的目光瞥了云淡一眼，有些怫然。但她很快就藏起了情绪，柔声
　　道：“二位道友既然无意，我也不便强留客了。”
　　云淡本来就心中有鬼，被洛泠风那一眼觑得心惊胆战的。等到卫云疏二人离开后，她才有些不安地开口道：“师尊？”一段时间的接触，她发现洛泠风不像她原先以为的那样，在经历了对方的喜怒无常后，她早将学云中君的作态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洛泠风面无表情道：“退下吧。”她如今的心绪被薄风流占据着，看见了云淡那酷似卫云疏的脸，却没有多大的波动了。
　　云淡也不敢多问，行了一礼后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眼中浮现了一抹阴森戾气来。
　　屋中。
　　洛泠风坐在了榻上。
　　伸手取来了一只飞鹤。
　　她命人调查了薄风流的背景，只知道她与谢知潮一道出现在葬天关。至于原先是哪里人、出自谁的门下、修的是什么神通道法，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这个人像是凭空变出来的。难不成是某宗一直藏着的弟子？可她的言行举止没有半点不周风气，至于无尘海，那更是不可能了。
　　“真人，要再去打探吗？”飞鹤口吐人言。
　　洛泠风一掀眼皮子，淡然道：“她的道法神通可试一试。”片刻后，她眯了眯眼道，“这去南洲的水路可未必太平啊，前方不远处不是白龙涧吗？那老蛇妖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吧？”！


第十三章 
　　白龙涧。
　　虽号称“白龙”，可实际上底下只是一条五百年的蛇妖，连“化蛟”的那一关都没有过。只不过它的体内有点稀薄的龙种血脉，它一直以“真龙”自居。掌管水域的人可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安分就好。要是到了无尘海它还敢这样自称，怕是会连命都没有。
　　宝船在水域中急速航行，临到了白龙涧，速度却是渐渐地慢了下来。此地阴云遮日，隐隐间雷光在厚重如山峦的云层中游走，而涧水更是一波比一波涌动的剧烈，摆明了不太平静。舟上的掌事倒是成竹在胸，毕竟他们家的船也不是第一次走这边了，他抬起手，一声令下，就见一箱箱的丹玉、云砂落入了水中。
　　想要从这里借道，总要让此间的主人吃到点好处才是。
　　然而倒入“买路财”之后，波澜不止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越发汹涌。管事惊疑不定间，就见一只披着甲的虾头人身的怪物踏着波浪而来，恶声恶气道：“这点东西怎么好意思供给我家大王？打发叫花子呢？”
　　管事也不想在水上生事，因而赔笑道：“尊驾且候上片刻。”说着给侍从使了个眼色，要他们再抬几箱宝物来。可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笑声响起：“你家大王可不就是叫花子吗？”紧接着，一道银光一闪，便见虾头飙飞而起，砰一声砸入了水中。那具身上直挺挺地倒下，鲜血喷涌。
　　管事暗道一声“糟了”，忙朝着出手的人望去，却是一个陌生的青年道人。
　　那道人见管事看来，咧着嘴笑，摆摆手道：“不必谢。”
　　管事猛地一拍额头！这边的妖物他们向来是不轻易得罪的，就算这次舟上有仙门真修在此，避过了一劫，那之后呢？难不成不从这边过吗？可偏偏无法对着好心的客人发火。他内心憋着一股气，跺了跺脚，忙不迭给主家的修士传信。要是能够用钱财摆平最好，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就只能做过一场了。
　　那虾头兵死去后没多久，就有一群群妖兵从水中浮出，修为大多蜕凡、筑基期，主家的修士可以轻松料理。可管事忌惮的不是这些兵卒，而是白龙涧之主。它未曾化蛟，可修了这么多年，怎么也都到金丹巅峰了。抬头看见了笼罩天穹的阴云，管事拧着眉吩咐道：“将禁制打开，万不可惊
　　扰了客人。”
　　禁制一开，阵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舟劈风斩浪，想要直接闯过白龙涧。忽然间，轰隆一道如雷霆般的炸响传出，龙舟舟身猛地一个摇晃。管事定睛一看，一只硕大无比的白色蛇首出现，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幽幽地冒着暗火。白色的蛇鳞被水波冲刷，在云隙间投落的日光下熠熠闪光，霎时灼目。龙舟是一件灵器，能当元婴期全力一击。按理说管事应该镇定无匹，可等到他看到白蛇身侧浮动的一件锥形法器时，面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起来，面上一点血色都无！
　　破舟锥！那是一件灵器，专门用来破开船上的禁制！这原本是海域上的大盗常用之器具，怎么这蛇妖也能够拥有？如果禁制被打坏，那舟上的修士必定会被惊动，甚至有可能陨落于蛇口！管事捂着心口往后退一步，向着主家的修士大声喊道：“快快，出舟截杀此妖！”
　　龙舟遇袭，舟中人自然有所感应。一部分修士在阁子中谈笑自若，压根不理外间事情，也有好热闹的，从阁子里跑了出来。卫云疏、谢知潮恰在其中。
　　谢知潮拧眉道：“白龙涧的蛇妖？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出来？”舟中有洛泠风在呢，她可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和踪迹，除了发疯的妖物谁会这样不长眼？抬头觑了眼那十多丈长、掀起了无边风浪的白蛇，谢知潮一股凛冽的战意蓬勃愈发，她道，“我去会会它！”
　　“谢道友，等等！”卫云疏话音才落下，谢知潮便没有了踪影。卫云疏暗叹一口气，抚了抚额。这边妖氛极为浓郁，恐怕不只是那一只金丹蛇妖在弄鬼啊！那蛇妖也是了得，口中吐出了丈许长的碧蓝色光芒，轻轻松松地将主家的修士扫落，之后则是与谢知潮战在了一起。长尾横扫掀动数丈波澜，而口中则是碧光与毒物，与刀芒对撞间不停地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要论起修为，谢知潮还差蛇妖一些，可对方有不周弟子的傲气，断不会让人上去相助。卫云疏持着拂尘旁观着，直到觑见了水中潜动的一团黑影，她才面色一变，将拂尘往前方一拍，打出了一道流光！
　　水中黑影跃出，是一只约莫半丈高的巨鼋，它修行之时日更久，因种族天赋尤其擅长守御，那道流光在它身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好一只臭王八！”谢知潮并不怯战，反而哈哈大笑，刀光如流火，向着
　　前方激射去！那巨鼋鼓动着灵力，身上顿时浮现了一抹精煞，它仰起头“昂”了一声，却见无数水流化柱，向上喷涌而起，形成了一个阵势，将谢知潮的脚步阻了阻。而那白蛇并不忙着对付谢知潮亦或是他人，而是如走电般，朝着卫云疏飚来。
　　蛇眼如火，蛇身流光，走得是正统的力道法门，身躯极为强悍，要是撞在了舟上，保不准会加重负担。卫云疏心念一动，立马御风而起。见浪潮扑来，她也是不紧不慢地一挥拂尘，纯粹以自身的灵力将水潮压下。
　　蛇妖对她远不如对谢知潮那般慎重，它也是知晓仙域中事的，眼见着拂尘轻轻地抽来，它也只将蛇尾抬起相迎。在它看来，那道流光会被轻而易举打散。哪知一接触，身上护体的精煞被消磨了大半，仿佛置身于烈火天炉中，被阵阵烈气罡风抽打！它嘶鸣了一声，忙不迭往后退去，扭头一看，蛇尾上一片血肉模糊，还冒着滋滋的烟气。经此一事，它哪里还敢轻视卫云疏？忙使出自己的天赋神通来，隔着一段距离，万分警惕地望着那柄看似普通的拂尘。
　　舟中。
　　洛泠风平静地观望。
　　那位薄道友手中并无法器，也不曾使用神通，纯粹以自身的磅礴灵力克敌。事实上修到了一定境界，“一力降十会”，任你神通百变，也不如我以力一击。可对同境之敌有这般能耐，在蜕凡期怎么都要开三十几个窍穴，甚至是到达了极数。
　　“要再逼一逼吗？”桌上的纸鹤出声道。
　　洛泠风轻嗤了一声：“不必了。”顿了顿，又低语道，“真死人了可不好。”！


第十四章 
　　洛泠风没有如愿见到卫云疏的各种手段，心间略有几分遗憾。她虽不在意那帮人的死活，可如今毕竟执掌着云中城，总不好被旁人寻到了话头。再者，若真像她猜测的那般，有这一关横在前方，日后行进就更难了。她面无表情地坐定，合上了眼眸不再瞧外间的情况。那老蛇妖也是个机警的，要是情况不对自会撤去。这一回也不是全无收获，那薄风流灵力强横，同辈同境恐怕无出其右。不知来处的云游四方的闲散人。洛泠风心中暗暗嗤了一声，将“薄风流”此人记在了心中。
　　白龙涧中，老白蛇使了神通搬弄风雨，眼中神光湛然，张开了血盆巨口喷出浓烈的、腥臭的毒雾，只是不管如何，那毒气尚未靠近卫云疏身侧半丈，就被她周身浮动的灵力潮汐给消磨了。白蛇催动着妖丹，坚持了半刻钟后，便萌生了退意。它身上鳞片翻卷，淅淅沥沥地渗着血。伤势不算重，可它心中清楚，并非是它自己了得，而是前方那坤道留了手，并没有赶尽杀绝。
　　想明白后，老白蛇忍痛祭出了一滴精血，使了个“李代桃僵”的神通，正身在雾蒙蒙的水汽中向着涧中潜去。卫云疏哪会看不穿白蛇的手段？只是见着白蛇只是打晕修士而不曾害命，故而没有赶尽杀绝之心。万物有灵，修行不易，这白蛇身上没有邪煞之气，走得是正统的修道法门。
　　那头，巨鼋也寻了个机会逃遁了。谢知潮将刀收起，冷冷地笑了一声道：“等我修到了第二重，管你什么壳都一刀破开。”她抬眸觑见了持着拂尘的卫云疏，使了个瞬移的遁法便到了她的跟前，叹气道，“让它们走脱了。”
　　卫云疏一摆拂尘，笑道：“无妨。”她看了眼舟上被震晕后又醒来的修士，“那老妖没什么害人之心，离开就离开吧。”
　　“贪财好利，行风作恶。”谢知潮一拂袖，眉眼间满是对水妖的厌恶。不周之巅弟子，从不收精怪异类，她倒不是对这群妖物有偏见，而是此间只知小利的蠢物实在太多了，再加上无尘海那边不加以管束，这帮妖修总是恼人的多。
　　“恐怕不只是为此。”卫云疏叹气，她与谢知潮回到了舟中，等到坐定之后，才道，“舟上有那位在，寻常妖物岂敢来犯？”
　　谢知潮拧眉道：“可能是有什么想要得到地？”
　　卫云疏摇头：“除非是真器，不然不值得老妖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只是这舟上要有无主的真器，也落不到它的手中。”
　　谢知潮眸光闪了闪，压低了声音：“薄道友的意思是——”
　　卫云疏没有替云中城遮掩，她淡然道：“这蛇妖还有破舟锥，专门针对舟上的禁制，八成是被别人驱动。”还有一点她未曾说出，那蛇妖虽然一开始跟谢知潮缠斗在一起，可眼光时不时锁定自己，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这身份出来不久，根本没有得罪妖族。
　　谢知潮神色一凛，在这里能指使老妖的恐怕只有那位了，就算不是她，也脱不了干系。她想了一会儿，问道：“是她吗？”见卫云疏点头，她又不解道，“为什么？”
　　卫云疏道：“我也不知。”她这易容不可能被洛泠风看穿的，她们身上也没有道侣契在，洛泠风怎么能认得出她呢？不过也未必是为了“卫云疏”这个身份试探，或许只是对来历不明的野道人的怀疑？看来之后还是离云中城的势力远些，卫云疏暗暗地做下了决定。
　　谢知潮还在拧眉苦思，好半晌后才直言道：“薄道友，我观你对那位的态度有些不同，过去有什么瓜葛吗？”她不止发现了卫云疏的异处，那位的眼神更是肆无忌惮，丝毫不加以掩饰。但凡薄道友出现，她的目光就落在薄道友身上了。
　　卫云疏一抚动拂尘，淡然自若道：“我一闲散道人，怎么可能会与那位有旧？”
　　谢知潮抓住了酒葫芦，洒然笑道：“也是。”那位出身洛水宫，极少露出正脸。与云中君结成道侣后也深居简出，直到云中君遇难，她才以洞天真人之身显明于世。至于过去，对她的夸耀无非是“国色天香”之流的闲话，这对修道士而言，只是点缀之用的襟上花。
　　卫云疏又问：“怎么个不同？”
　　谢知潮不假思索道：“冷淡。”
　　卫云疏垂着眼睫，轻笑道：“是吗？我久不与人世接触，对待旁人皆是如此。”
　　“不一样。”谢知潮摆了摆手道，“是那种——”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刻意”和“不自然”两个词。藏在心中的话一出，她自个儿舒坦了很多，露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好像是那种‘相忘于江湖’后，猝不及防的重逢会有的模样
　　。不过薄道友你跟那位，哪能有什么交情呢？应该是我多想了。”
　　卫云疏笑而不言。
　　谢知潮这话说得不差，她与洛泠风可不就是如此情境吗？只是她的情绪有这般明显吗？连谢知潮都能看穿了。洛泠风或许会从中瞧出什么？不对，不可能。要知道在过去数十年，洛泠风从未主动关心过自己，原以为冷如堆雪是一种不染尘俗的天性，可后来方知，那是无声的抗拒。她对自己的一切全然不在乎啊，在她的心中，没有卫云疏，只有“云中君”三个字。她怎么可能关注到自己的情绪变动呢？
　　“只希望后一段路不要再起风波了。”谢知潮开口，她的心思早转到了另一件事情上。也不是不能抵达，但是途中遇到埋伏总是不美。抓着酒壶喝了一通，她用袖子极为飒爽地一抹唇上的酒渍，站起身道，“我就不在这打扰薄道友了。”
　　卫云疏朝着谢知潮微笑着一颔首，等到阁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后，她才掩着唇轻咳了一声，周身的灵机有些杂乱。当日那场伏杀，留在神魂上的伤势还没有彻底好全。只是洛泠风在舟上，她不好运行功法，只从乾坤囊中取出了数粒丹药草草服下。
　　她实在是猜不透洛泠风的想法，只能够尽量避过了。正心想着，一阵不轻不重地敲门声传来。卫云疏蹙眉，起身走向了门边。原以为会是舟中的管事之流，没料到对上了那张熟悉的脸。掩住了眸中的一缕讶异，卫云疏温和道：“云道友？来寻薄某有什么事吗？”！


第十五章 
　　云淡定睛看卫云疏。
　　她原本没将此人放在心中，毕竟在她看来，就是个闲散的、平平无奇的金丹修士，以洛泠风的眼光怎么都不会瞧上她。可偏偏事与愿违，洛泠风待她的态度犹为特殊。她因此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此人会是破坏她计划的不确定因素。要是在过去，直接动手就是了。可如今她已经是仙门弟子，不好再行那些功法了。
　　片刻后，云淡的眸光闪了闪，她朝着卫云疏笑道：“薄道友此行有何打算吗？事涉太一剑，落日坟丘那边恐怕不太平静。”
　　卫云疏淡然道：“罪恶长廊未除，哪处能得真清静呢？”
　　云淡一颔首，笑道：“确实如此。道友不如跟我云中城弟子同行？”
　　卫云疏抬眸对上云淡的视线，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丝丝的恶意，她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友说笑了。”先不提洛泠风的化身在，就算没有洛泠风，她也不会再与云中城有所牵系。这件事情未必是洛泠风的主意，如果是眼前这人擅作主张——那她已经到了能做主的地步了吗？
　　云淡听到了卫云疏拒绝的话语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是怕卫云疏同行的，心里只想此人走得远远的。她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故作遗憾道：“薄道友不愿同行，我也不能勉强。只是相逢一场，也是有缘，有一物乃恩师所赐，愿借道友护身。”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巴掌大的方形牌符来，“此是玉瑚牌，能抵御金丹修为的三次攻击。”
　　卫云疏是金丹境的，这牌符对她而言用处不算大。她定定地注视着云淡，并没有伸手接牌符。
　　云淡见她如此，又一笑道：“道友放心，此事经过恩师同意的。先前道友在葬天关截杀邪修，帮了我云中城好一个大忙。若是道友不收，我们只能从他处还上人情了。”
　　人情最是难还，修道士最怕由此生出消不了的因果。要是捏着这小小的人情，反倒会让人产生一种“贪得无厌”之感。卫云疏听明白了云淡的言外之意，内心冷哂。“既然如此，贫道就不客气了。”说着，就伸手接过了玉瑚牌，又佯装无意道，“当日是我同谢道友联手方能铲除那邪修的。”
　　云淡面色一僵。
　　说着“酬谢”，可她冲着卫云疏来的，哪
　　里考虑到谢知潮的情况？可人家话都到这份上了，总不好将那不周弟子漏过去了，于是她扬眉笑道：“自然不会少了谢道友。”
　　卫云疏一颔首，当即有了送客之意。
　　云淡读懂了她的神色，既然已经达成了目的，便识趣地离开了。
　　卫云疏返回了阁子中，并未将那枚玉瑚牌收起，而是握在了手中细细地观摩。这的确是一件能挡三次攻击的灵器，但是其中藏着一缕异气，每一回催动玉牌，就会使得自身气机与异气纠缠，从而污秽法体。最初祭炼玉牌的人当然不会有如此险恶的心思，那么，是谁弄上去的呢？卫云疏率先想到了洛泠风，可转念一想，以她的功行祭炼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如此粗浅。是云淡？可她不过蜕凡期，不曾达到这样的修为。她原本想要抹除这道异气，然而细细琢磨，又觉得不可如此，倒不如留下来。轻笑了一声后，她将玉瑚牌收了起来。
　　另一边，云淡回去后，随手招了个弟子让她取些丹玉给谢知潮送过去。
　　她的行为虽不符合规矩，可那弟子见她是洛泠风的记名弟子，哪敢多说什么？唯唯诺诺地应下后，便神清气爽地回到自己的阁子中坐着吐纳。只是没多久，便有一只纸鹤破窗而入，冷然道：“主人请你前去。”
　　自先前被斥退后，云淡就没见到洛泠风了。此刻听闻恩师相召，立马起身，迫不及待地跟着纸鹤走。她知道云中城里与她情况相似的人很多，要是不抓紧机会与洛泠风共处，恐怕没多久就被她抛到脑后去。
　　池中荷叶在微风中招摇，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滚动着。在这别有乾坤的阁子里，氤氲的水雾濛濛的，那端坐在蒲团上的洛泠风的面貌更是模糊不清。看着只有几步的距离，可又像是有千万里之遥。
　　云淡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忙低下头屈身行礼道：“弟子见过师尊。”
　　洛泠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先前去哪里了？”
　　她的口吻很随意，可就算如此，云淡仍旧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洛泠风对她的态度，甚至不如收徒的那一日。她有些慌乱，一时间想岔了，弱声弱气地应道：“弟子在打坐，哪里也没去。”可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别说是骗过洛泠风了，就连随随便便一个云中城弟子都不会被她隐瞒去了，她可是没
　　有遮掩自己的行踪啊！难不成是那改变功体之物对她的影响？可为了进入云中城，她不得不用啊。
　　洛泠风轻飘飘道：“是吗？”
　　云淡额上冷汗涔涔，忙屈膝跪地，慌乱道：“弟子知错，弟子去了薄道友那一处。”
　　洛泠风又道：“为何过去呢？”
　　云淡：“先前薄道友她们在葬天关帮忙，弟子觉得，此举到底帮了我们，得答谢一二。弟子便将师尊赐下的玉瑚牌，送给了薄道友。”
　　“弟子擅作主张，请师尊责罚。”
　　洛泠风不咸不淡道：“你倒是一心为我云中城着想。”
　　云淡没有接腔，只是趴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洛泠风的声音不辨喜怒，一挥手道：“下去吧。”她懒得去揣测这位便宜徒弟的心思。原以为这是最与卫云疏相似的人，可相处了几日后，发现此人身上处处是做作。她试图靠近传言中的卫云疏，可那一切不过是世人理想的折射和投映，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不是卫云疏，也不能是卫云疏。
　　不过快了，如果太一剑当真就在落日坟丘，那么卫云疏的生死就有答案了。
　　她的躯壳封在了云中城禁地，若是有一缕残魂在，便有办法将她接引回来。
　　只是，此事还得等到解决混沌树以及洛水宫之后才能真正着手去做。
　　不能着急，不必着急。
　　等她得到了答案，那么困住她的魔障，就该消失了吧？
　　还是说，得找回她丢掉的心？
　　卫云疏。
　　洛泠风默念着这三个字，伸手按压着莫名传来刺痛的心口，姣好的面容无端地泛起了扭曲的恨意，而那双沉寂的眼中更翻起了惊涛骇浪。水池中水流荡动，无数水珠冲天而起，如落雨般飞溅。
　　半晌后，洛泠风气息平定，眼中的恶意收敛起，她眉头紧紧蹙起，低头看着双手讥诮一笑：“狼心狗肺，正是如此。”
　　她以为不曾走近卫云疏，可直到对方消失后，才蓦然发觉，自己周身有太多她的痕迹了。
　　越是刻意，痕迹越深。抹不去，忘不掉，释怀不了。！


第十六章 
　　一个月后。
　　龙舟抵达了洛水宫治下的水域。这一路上除了白龙涧之险，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眼见着客人一个不少的下了龙舟，管事的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知晓那位身份贵重，事后一琢磨就想到了缘由，可这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可不敢再思索下去了，只希望感觉送走那尊大佛。
　　浮黎仙域在别家宗门地界，寻常修士是不敢胡乱飞动，此举过于失礼，若是被主家当作挑衅就不妙了。故而修士们一下龙舟，都是去寻找前往洛水宫的小舟。唯有云中城的修士一出现，就祭出了一座飞宫，他们没有半点跟洛水宫打招呼的打算，而是直接转道前往落日坟丘。他们这般气派，引来了不少视线，其中隐隐夹杂着几分艳羡，大势力就是不一样。
　　谢知潮也跟着瞧了眼，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够招摇的。”顿了顿，她又道，“既然有飞宫，为何跟我们挤在舟上？”
　　是冲着自己来的？卫云疏脑海中才浮现这个念头，她就强压了下去，朝着谢知潮笑道：“可能过程中不想大张旗鼓吧。”她望了眼浩浩荡荡、一望无垠的水泽，此处是洛水神宫中洛家执掌的地界，直接以洛水宫命名。群宫楼阁都坐落在水中岛屿上，而四面都是涡流暗礁，唯有熟悉此地的摆渡人方能够操舟度过。卫云疏来过几次，只不过那时她是云中城之主，乘坐的都是飞宫或者飞车，不曾走这寻常人穿渡的水道。
　　谢知潮转了一圈，疑惑道：“怎么都是水族精怪？那边吵吵嚷嚷的，在干什么。”
　　卫云疏答道：“过涡流得要点修为，而修道士都不愿意干这活计，只能让化形的精怪来了。精怪没有师承，总要给自己谋点好处。”
　　谢知潮冷哼了一声，毫无顾忌地开口：“我看是他们是跟无尘海往来密切吧。”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一时间数道探寻的视线投来。谢知潮笑了一声，周身灵气化作了森锐逼人的刀气，顿时将那些人的视线阻了回去。她也没再挑挑拣拣，直接选了一艘无人的小舟踏了上去。
　　近来往洛水宫走的修士很多，船家精怪化形，修的功法不够纯粹，因而极易生出贪欲。原本想要拿乔一二，可被谢知潮周身那凛冽的刀意一逼，顿时噤声不语，陪着笑脸将人迎入了舱中
　　。到了船只在水中航行的时候，犹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争执声。
　　“乌烟瘴气的。”谢知潮有些不满，冷声道，“洛水宫的地界，竟然不加以管束。”大宗门按理说管束极严，就像不周之巅的管事、仆从，一旦出了差错就会被逐出不周地界。可洛水神宫乃至云中城都如此放任，难怪说劫数要来。
　　卫云疏淡笑道：“洛水宫如今自顾无暇，哪有闲心来料理这边？”
　　谢知潮：“总不会要等四家争出个结果来吧？”顿了顿，又叹道，“罢了，只要北洲那边肯派人驻守就行了。”
　　船只在涡流中穿梭，水潮中哗哗入耳。在穿过了一道朦胧的烟气中，数座亭台楼阁错落的岛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操舟的船夫将船只靠在了最近的那座岛屿，朝着卫云疏二人拱了拱手道：“之后外界小舟禁行，得靠贵客自行前往了。”
　　下了小舟，抬眼便见到了身着弟子服的洛水宫修士，他们的修为多是蜕凡、筑基期，周身气息虽然清正但是不够绵长，那道途一眼就能看到头。他们自身知道自己天资有限，故而也不求长生大道，只想着荣华富贵、快活一生。此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暗暗拿捏些看着修为不高的散修。
　　谢知潮彻底是对洛水宫无话了，只是转念一想，那洛水宫宫主就是个贪图享乐，极好奢靡的洞天真人，就不觉得奇怪了。她不曾拜访过这些大宗派，少与另外三家的人接触，只暗暗祈祷，另外三姓可莫要如此。
　　到了卫云疏、谢知潮二人抵达的时候，迎接的弟子倒是乖顺，极有颜色地将人迎往了岛上的迎客殿。殿中坐着的人并不多，略略一扫去，都是些金丹修为的。卫云疏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了，洛水宫欲要招揽门客，自然是金丹期为好，至于那些修为低的，除非是天资绝艳之辈，不然用不着他们耗费心神。
　　她们来的时机正好，只听得一声钟磬声响，便见一着碧绿罗裳、嫩黄披帛、头戴簪钗的丽人缓步而来，径直入殿在上首落座。她生得极美，雪肤花貌，那双含情目一扫，顿如秋水微波，惹得人心旌荡漾。可能修到金丹期能入殿的，哪个没有眼力见？知道什么能看、什么该避让。故而扫上一眼便挪开视线，半沉醉地望着鱼贯而来的妖童媛女，故弄风流。
　　谢知潮向着卫云疏传音道：
　　“是姜九霄姜真人。”
　　卫云疏轻轻地应了一声，有些不喜旋转着靠近她们这处的俊逸少年。她早听说了洛水宫培养一些长相极好的门人弟子用来与别家联姻。此刻恐怕也抱着这样的念头，毕竟有人求长生大道，而有的人所执着者在享乐。
　　她抬眸望了眼笑吟吟坐在首座的姜九霄。
　　在五十年前她见过此人一次，那时候她不过金丹修为，如今却修到元婴了，甚至得掌洛水宫中的诸事。说来，她是洛泠风的妹妹。她的母亲是无尘海某位姜姓妖修，委身于洛衡君做侍妾，后来因为洛衡君新人不断，就与他闹翻了，带着出生不久的女儿回到了无尘海，直至发现姜九霄天资不俗，需要仙门正传的真经才将她送回。比起洛衡君那些从小长在洛水宫的私生子女，她委实没有多少便利，然而她还是靠着修为力压那帮兄弟姐妹，甚至得来了无尘海的支持。
　　谢知潮对姜九霄那些劝酒的话语没兴趣，她碰都没有碰洛水宫中的酒水，而是捏着自家的酒葫芦，饮了一口，转向卫云疏八卦道：“听说洛衡君膝下长成的子嗣，除了那一位，就只有姜九霄以及洛元鲲、洛元殊这两个儿子了。洛元鲲的母亲本是姜九霄的妻妹，是小寒山温家；而洛元殊的母族则是广渊泽汤氏，他们怎么会让姜九霄这么个外人出头的？”
　　“难不成洛水宫主宁愿向无尘海借力，也不想让那三家讨到好处？”
　　“要是这样也有道理，毕竟那三家觊觎的是宫主之位，而无尘海谋的仅仅是一些好处。”
　　谢知潮忽又道：“会不会再有联姻？”！


第十七章 
　　不管是仙域还是凡间，除了师承就只有结为秦晋之好，才能快速地拉近两家的距离。像云中城世家内部就时有联姻，或者是招赘一些出身贫民的，以修道资粮供养他们，好让他们为自己谋事。南洲洛水神宫中，洛、江、汤、温四族其实论起来都有点亲缘关系，但是他们比云中城多了个选择，那便是无尘海的妖族修士。
　　一百多年前，为了拉近与无尘海的关系，洛衡君亲自定下了嫡女洛泠风与无尘海少主湘君的婚事，后来不知为何就破散了，洛水神女反倒是与云中君结成了道侣。表面上看起来，无尘海同洛水宫疏离了，如今关系要再度亲近起来，那“婚事”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某种手段。在洛水宫主诸子女中，也只有姜九霄这一半无尘海出身的人最为合适。
　　卫云疏垂着眼睫，她伸手抚了抚杯盏，避开了一位灵秀少年伸来的手，低语道：“且看着吧。”
　　座上的姜九霄自是不会提无尘海之事，她与众金丹修士说笑了一阵，便命人将一枚枚玉简发下，笑吟吟道：“此是录功之用的，但凡斩杀邪魔，便记上一小功，到时候诸位可凭借此物来我洛水宫领取丹玉、云砂等物。”这回为了落日坟丘之事，洛水宫也是大手笔。她的视线在人群中一扫，于谢知潮身上停留片刻，又收回了目光，继续道，“在落日坟丘现身的邪道人，修为最高的是元婴境，不过各位也不用忧心，我等有元婴长老驻扎在那边，若是此獠敢现身，必定先将他给斩了！”
　　谢知潮听着，也没有了八卦的心思，她凑近卫云疏，低声道：“洛水宫有一件真器，名阴阳天舆盘，阴阳者，为测定灵机与邪气的通天之柱，而灵机之变动就显示在了天舆盘上。他们正是有此定位那些邪修大能的下落，不使得对方越过防线来。”停顿了片刻，她的神情变得微妙了起来，“但是我大师姐说，洛水宫这边过度依赖真器，恐怕会有一劫。”
　　卫云疏眨了眨眼，道：“难道是真器会发生变故？”
　　谢知潮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总之小心些就是了。”真器已经是生出了器灵之法器，仅次于一门的镇道之器，想来都会细心维护才是。但是罪恶长廊那边，保不准有其他的手段能够克制呢。他们长久与修道士相对，在对战之间，总会学到修士方有的
　　本事。毕竟人族的修士也在与他们的接触中，走出一条魔道之路来。
　　“姜真人，听闻太一剑在落日坟丘现身了？”忽有一人拔高声音询问。
　　卫云疏眼皮子一跳，朝着说话的那人望去，见他面貌刚毅，浑身血气充盈，俨然是走得锤炼肉身的力道。他的嗓门极大，声若洪雷，连殿中的歌舞声都被压下了几分。
　　“的确有此传言。”姜九霄微微一笑，她凝视着那道人，抿着唇道，“郑道友，云中城的车驾已经抵达落日浮岛了，我劝各位不要有太多心思，毕竟那位不是好相与的。”
　　郑道人眉头皱了皱，高声道：“宝物出世，我等也是想争一争的，要是什么都让给那些大能，留给我们的还剩下什么？”
　　“郑道友好志气。”姜九霄赞叹了一声，面色旋即一沉，她道，“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入了落日坟丘，生死祸福都是自家事情。你们若是得了机缘，我洛水宫不会强索。但要是意外身亡了，也休怪我等不为各位出头。”那双含情美目中泛着凌冽的光，只是说到最后的时候，那股让人生寒的凛然退却，又化作了娇俏的笑意，“当然，若是我门中客卿，就另当别论了。”
　　众人都知道洛水宫此番发出洛水真帖，有招揽门客之意，此刻听到姜九霄明明白白地说出了，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都跟着应和。
　　唯有那郑道人始终沉着一张脸，找到了间隙再度发问：“不知洛水宫中可有详细的太一剑消息？云中君为我仙门巨擘，她的剑可不能落在邪修手中。”
　　姜九霄还没回答，便有一人哄笑道：“我说郑道友，你一修持力道法门、浑身坚硬如铁的修士，要太一剑做什么？”
　　郑道人面色不变，毫不讳言自己的心思：“多一件法器护持在日后斗战中就多一分胜算，再者，我若是用不着，也可将它拿了换取修道的资粮。”他一介散修出身，再想往上走就要海量的资源了，只能够一次次在生死境中拼搏。他站起身，朝着座上的姜九霄一拱手，叹气道，“我知晓取得太一剑的希望微渺，可要是不动手，那是半分希望都没有，请姜真人成全。”
　　他这话一出，与他境遇相同的人不免也动了心思。落日坟丘是个混乱之地，若是太一剑在邪修之手，那位定然会与邪修做过一场的，而他
　　们的机会恰在这时。就算谋划失败了，难不成那位还能因此事取走他们的性命吗？这般想着，又有数人站起身，殷殷地望着姜九霄，等待着她的答案。
　　“不要命的人这样多？”谢知潮见状咋舌，她悄悄传音道，“不会是洛水宫故意安排这一出吧？”她原来也不想将洛水宫想得这么坏，可惜来时经历的种种，让她对洛水宫的印象跌至低谷。“要是这样，就更混乱了，那到时候我们不是也有机会？”谢知潮不由得蠢蠢欲动。
　　卫云疏颇为无奈地望了谢知潮一眼，她道：“谁见过太一剑现身了？万一是假消息呢？”
　　她的话语宛如一盆冷水浇下，谢知潮的灵台立马清醒了。身子往后一仰，她抱着双臂，拧眉思索：“难不成是故意引得这些人与那位对上？早听说那位与洛水神宫关系不好，可也不至于到这等地步吧？”
　　至于的。
　　卫云疏心想道。
　　不管是洛水神宫还是她卫云疏，都是洛泠风眼中该弃去的存在。
　　对促成她那样境地的洛水宫，洛泠风的恨意是半点不少，要不然也不会连一面都不见，就直奔落日坟丘那处了。洛水宫四姓闹崩，八成是她在挑事。
　　她幼时偶然碰见的洛泠风，早已经泯灭在了时间中了。！


第十八章 
　　姜九霄蹙眉沉思，面露为难之色，似是很不愿意这些道人去送死。
　　她抬起手挥退了殿中伺候的人，大叹了一口气：“郑道友这话令我为难啊。”
　　“有什么可为难的？既然他们想知道，就告诉他们。”一道爽朗的笑声先行传入殿中，紧接着，是一道道间杂着龙吟之声的水波涟漪凭空出现，气旋流动间，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子从中迈了出来，他身着一件鲛纱制成的水蓝色华袍，衣上缀着细碎的灵珠，闪烁着点点的星光，仿佛星河环绕。他的额上戴着如梅花枝丫开叉的双角，昭显着“异类”的身份，可此间没有修道人会轻视他。因为他便是无尘海的少主湘君。
　　“无尘海果真与洛水宫走得近，连这位少主都亲自来了，只是不知他到了此间，会想到什么。”谢知潮慨然叹道。
　　洛泠风与湘君那点儿关系，足够成为无聊人士的饭后谈资了。卫云疏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道，“他气机浑然一体，元婴大圆满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迈入洞天境。到时候无尘海多一尊洞天，局势恐怕会再变。”浮黎仙域四大宗中，以无尘海为最末，一来是异类出身不得信任，二来则是门中洞天大能数量最少。可云中城、洛水神宫都在不久前经历了内乱，多多少少伤了元气，要是无尘海把握机会，未必不能居上。
　　谢知潮点头，她没想太多，只是注视着湘君走向了前方，最后懒洋洋地抱着双臂立在姜九霄的左侧。他的视线时不时在姜九霄的脸上流转，眼瞳几度变化成竖瞳，泛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侵略意味。而姜九霄面色不变，端坐在椅上，看也不看湘君。
　　郑真人郑重地朝着湘君行了一礼，肃声道：“我等不惧坎坷，劳请湘公子指明一条道路。”
　　湘君把玩着一柄折扇，他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隐秘事，太一剑在罪恶长廊的元婴道人周玉霄手中。”
　　郑道人闻言心思一转再转，最后打了个稽首，无声地坐了回去。这周玉霄原本是仙门弟子，只不过因一时不忿，杀了同门弟子。在戒律堂来拿他的时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直接打杀了后破门而出。像他这等叛徒，仙门自然没有他容身之地，无奈之下只能远走北洲。之后得了罪恶长廊大能的青眼，最后修至了元婴境界。他对追杀
　　他的仙门弟子可谓是恨之入骨，每每擒住一位，他非要将对方折磨得痛不欲生才罢手，末了还要将影像流出去，故而凶名赫赫，是仙门极想铲除的魔头。郑道人自认没有从周玉霄手中走脱的本事，只能另做谋划。
　　湘君的出现到底使得殿中的欢笑声少去了，姜九霄也不欲与众人多说什么，便温声道：“诸位舟车劳顿，且先休息一日。明朝我洛水宫自有飞舟送诸位前往落日坟丘。”她这话一出，众人便忙着告辞离去。
　　卫云疏、谢知潮也随着修道人一道走出，有说有笑间，谢知潮忽地觑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拧了拧眉，没等卫云疏询问，便道：“咦？那边似是我门弟子。薄道友，我先行一步，过去瞧瞧。”不周弟子在外历练，尤其喜欢斗战磨炼剑意，来到这边不算异事。卫云疏笑了笑，温声道，“谢道友有事就忙去吧，明日再见。”
　　岛上洛水宫弟子往来穿梭，见卫云疏一个驻留在原地，立马有个小道童前来引路，将她带去客殿休憩。只是不巧了，在青石小道上没走几步，远处便传出了一阵争执声。卫云疏定睛一瞧，面上露出了讶色，正是那方才出现在殿中的湘君以及姜九霄。
　　姜九霄：“湘公子来晚了。”
　　湘君则是面露微笑：“不过是一些金丹修士，能不能回来另说，还需要给他们脸面吗？”顿了顿，他又暧昧道，“难不成是因为我先去了落日坟丘那边不高兴了？”
　　姜九霄冷笑：“怕是在我那好姐姐的跟前吃了个闭门羹吧。”
　　湘君面色微微一变，眉眼中的确生出了几分恼意。他听闻洛泠风抵达后，便追着飞宫前往落日坟丘，哪知道连个云中城弟子都能不给他脸，偏偏不好发作。定了定神，他低声道：“我那是听说她身侧有一人酷似云中君，去打探消息。要是云中君还在，那最初的计划就不成了。”
　　姜九霄拂了拂袖子，讥讽一笑道：“她身边酷似卫云疏的人还少吗？我却是不知道我那没有心的姐姐还会这样痴情。她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从她接手云中城就可以看出，她一点都不安分。”这句话落下，姜九霄想起了一百多年前的一段旧事，知情人到了如今没剩几个了，神色顿时阴郁了几分。停顿片刻，她睨着湘君道，“怎么？后悔退亲了吗？你一直在怨云中城以势凌人，才使得
　　你丢了那么大脸，可到底是不是因此，唯有你自己心中知晓了。”
　　“姜九霄！”湘君拔高了声音，语调中藏着些许怒意。但是很快的，他的态度又软化了下来，“她修得是琴道，纵然《二十四章天经》是直指大道的上乘道册，可对于增进我的功体没有半点用处。不过那事情要是谋成了，我可设法将她讨来——”湘君对姜九霄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下去了。
　　在洛水宫的地界两人是极为松懈的，沉浸在争执中尚未发现多余的气息。可一等到话题结束，立马感知到那小道童的气息。湘君眼中泛过了一抹凛冽的杀机，但是很快又收敛了起来。那引路的小道童才蜕凡，至于缓步而来的平凡女修仅仅是金丹修为，听不到他们的争论。他合起来折扇，化作了一道遁光离去。
　　姜九霄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光芒消失在天际，也拂了拂袖子离开了。
　　“尊客可往这边走。”小道童一脸殷勤地引路。
　　将那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的卫云疏吐出了一口浊气，跟上了小道童。
　　姜九霄与湘君话里行间都不离洛泠风，甚至还有那等龌龊的念头！便算是她，在听见的那一刻，也止不住沸腾的杀意。她往常性情温和宽厚，可与洛泠风相关之事，总是容不得半分退步。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开始失去了过往的那股迫不及待宣泄出来的“关切”了。
　　她过去做错了，总是将洛泠风置于弱者、需要保护者的位置，可这样的做法，与那些人将其视作菟丝花之辈何异？与她而言是“关心则乱”，可是对洛泠风来说，始终是一种屈辱，焉能无恨？可怎么就恨到想要她死了呢？不，或许不仅仅是单纯的恨意，而是因为“云中君”挡了她的道！云中君与半道伏杀的云门洞天长老两败俱伤，而她再显露出自己真实的修为，趁机接手云中城，不是理所当然吗？
　　刺骨的寒意一时如风雪来，卫云疏那持着拂尘的手骤然缩紧。！


第十九章 
　　落日坟丘。
　　此间阴风萧瑟，残阳如血。
　　一株高大的混沌树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穹刺穿。
　　在混沌树的南侧，无数枝丫延伸而出，撑起了一座空中浮岛，此处便是落日坟丘的仙门驻地，名曰“落日浮岛”，属于洛水神宫的辖地。只是此间的修士都是在生死场上历练的，多有桀骜之辈与亡命之徒，极难管束。洛水神宫见这儿没什么好谋的，索性甩开手去，任由落日浮岛变成混乱的凶地。当然，后来也有些真人想要肃清落日浮岛，可最后都无功而返。
　　云门驻地。
　　洛泠风支着下颐坐在了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玉制的小巧令剑。下方以云淡为首，依次排列着同来的一些修士，其中有世家出身的，也有一些落魄的贫民子弟，他们都是有心来落日坟丘历练的。只是听到了“太一剑”以及元婴期邪魔时，不免生出了几分踌躇之意，尤其是惜命的世家子。
　　坐在主座的洛泠风没有说话，底下的修士无一人胆敢出声。直到门外童子的通报声传来，才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洛泠风掀了掀眼皮子，允许那传消息的管事入内。对方其实畏惧洛泠风的气势，可一想到得到手的好处，心中不免重新变得热切起来。他跪在了地上，大着胆子道：“真人，无尘海湘公子留下了一份礼物，该如何处置？”
　　洛泠风与湘君的那点儿因缘纠葛，无人不知。在浮黎仙域她、湘君以及卫云疏的爱恨纠葛延伸出多种传言。云中君陨落后，湘君本人虽未亲至云中城，可遣人送来了一份礼，说是洛泠风的旧物——这样的举措很难不让人去深思背后的含义。若是云中君的未亡人同湘君重新走到一起，那云中城以后如何，可就难说了。
　　管事趴伏在了地上，眼珠子胡乱地转动着。湘君那边的小童一开始托的是某弟子，只是被拒绝了。管事起先也没有同意，怕因为惹怒了洛泠风，可惜对方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此刻袖中还笼着一瓶能延年益寿的丹丸。
　　洛泠风垂着眼，轻轻地笑了一声。她对这个“未婚夫”没什么好印象，人是洛衡君选的，根本就没有人询问过她的意见。他那好父亲佯装对子嗣和蔼多年，可每个子女体内都被他植入一种毒，从而肆意掌控子女们的人生。不管是
　　她还是那些姐妹兄弟，都是洛衡君用以笼络其他势力的工具。要知道一个对着女儿能说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样话语的人，跟禽兽有什么区别？十二根金钉入心室的痛苦伴随着记忆涌来，洛泠风眼神幽冷，蒙着几分血色。
　　“拿下去分了吧，毕竟是湘君的一片好意，不是吗？”她慢条斯理道。她哪会不知道管事的心思？偌大的云中城，就连一个小小的管事身后也盘着多方势力，也就是这三年在她的雷霆手段下，方收敛了几分。那要从根本上抹去他们内心的贪欲，是不可能的。
　　管事闻言眸中掠过了一抹贪婪之色，立马叩谢道：“多谢真人！多谢真人！”无尘海送过来的总不会是拿不出手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中，到时候如何分就看他自家的了。
　　待到这管事离去后，云淡才抬起头，一脸迟疑道：“师尊，这恐怕不合适吧？”难不成像外界传言的那般，这位有意与湘君重修旧好？若是云中君在这位心间没有痕迹，那她一切都是白做了。云淡心思一转再转，可洛泠风压根懒得理会她这问题，只有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如今落日浮岛都在传，太一剑在罪恶长廊周玉霄的手中，你们觉得呢？”
　　云淡其实不相信周玉霄有取得太一剑的本事，但是他在北洲颇为得脸，也许是尊者下赐的。原本在罪恶长廊只有模糊的声音，可到了这边，提起“太一剑”的修士言之凿凿，将云中君大战邪修最后力竭身陨的场面描述得极为详细，宛然在目，云淡也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了。思索了好一阵，云淡才斟酌着开口：“师尊，或许太一剑真在此处。”她有意朝着云中君身上靠去，微微抬起头，对上洛泠风那双风流自成的眼，心念微动道，“弟子恍惚中会听见剑律之声。”
　　洛泠风倏地起身，她注视着云淡，微微拔高了声音道：“当真如此？”
　　云淡见洛泠风有些失态，心中的紧张之意消了下来，她后退了一步，笑道：“可能是某位同门在练剑吧。”
　　“弟子觉得不妥。”在云淡声音落下后，另一位修士开口道，她面上浮现一抹忧虑之色，道，“怎么会这样巧？就算太一剑真的在那边，也极有可能是个陷阱，只为引诱我等前去。”这三年来，但凡与云中君有关的，真人便会遣人亦或是亲自去探查，不想放过一丝一
　　毫。曾有长老劝真人道“逝者已矣”，不仅没有劝服成功，反倒是惹得真人大怒。
　　“师尊，太一剑毕竟是云中君的遗物，怎么都不该落于邪魔之手。”云淡没想到会有弟子跳出来阻拦，心中暗骂了一声后，朝着洛泠风，满是认真地开口。说话间俨然是认定了太一剑在落日坟丘中。
　　“不错。”洛泠风眼中掠过了一抹寒芒，她将那柄玉制的令剑扔到了云淡的身上，笑吟吟道，“你是本座跟前唯一的弟子，此番就由你率众弟子去查明消息。”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卫云疏的死因，什么大战北洲的邪魔都是虚言。她是为了混沌树来的，可听说太一剑的消息，便也怀着那种希冀，但是在听说了那大战经过后，便明白太一剑绝不在此。至于抛出消息的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呢？是邪魔还是洛水宫？洛泠风思忖着，眸光逐渐变得幽邃森沉，她唇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那惊心动魄的美感里带着几分魔魅与邪气。
　　云淡恭敬地接住了令剑，应了一声“是”，这令剑意味着在此间的云门修士都任由她来差遣，她的面上免不了流露出几分喜意。
　　洛泠风慵懒的视线从云淡的脸上扫过。
　　她没有闲心去揣度这便宜徒弟的目的，左右不过联合洛水宫或者其他邪魔动手。只是既然要学卫云疏，为什么就不能学得像一些？跟云中城那些人一样，都是空有皮囊的蠢物。
　　倒是那薄风流——
　　碰面的次数不多，可洛泠风免不了会想起她左手捏子的模样。
　　那平凡的面孔与记忆中风华绝代的影像重合了又分开，属于昔日卫云疏的一部分慢慢地退却，而薄风流则是一点点地清晰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笔反反复复地描摹。
　　只不过是一种巧合而已，值得她牵肠挂肚吗？
　　洛泠风倏然冷了脸。
　　而座中弟子早习惯了洛泠风的喜怒无常，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殿中，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过去都听人到云中君出身卑贱，就算坐上那位置时也不知尊卑，自甘堕落。可与如今的境况对比，不少人念起了云中君的好来，至少不必每日为自身性命担忧。！


第二十章 
　　翌日。
　　卫云疏孤身骑驴入浮岛。
　　原本是与谢知潮同行的，只是对方发来了一封满怀歉疚之意的飞书，说遇见了负气而出的同门师妹，为了看顾她一时脱不了身了。卫云疏也没太在意，萍水相逢能一见如故，也是幸事。至于未来能不能碰面，皆是缘分，不必强求。
　　比如洛水宫的奢华绮丽，整座落日浮岛透露着一种极为蛮荒的血腥气，街上的修士来去匆匆，身上气机勃然欲发，俨然时时刻刻都处于战斗的边缘，这也导致了城中的修士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入了浮岛不到一刻钟，卫云疏就见了好几次。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些地方，免得被战斗的余波波及。
　　“道友，道友，要不要买点丹药？这是用来克制心中魔念的祛尘丹。”
　　“这是幻真灵香。”
　　“来看看阵盘怎么样？”
　　……
　　一阵阵叫嚷声传入耳中，卫云疏一抬眸就瞧见了一群落拓的修士，咧着嘴在叫卖。这些是在落日坟丘历练的散修。乘坐洛水宫飞舟过来时，洛家的某位执事提点了几句，说这些修士为了赚取丹玉不择手段，多卖些骗人的玩意儿。执事语气中满是对“泥腿子们”的鄙夷，可此刻卫云疏一眼扫去，却觉得那执事话说得有些重了，至少有七成是真货。
　　那些个散修见到了气机饱满的修士，便料定是初来的，也不需要说什么，宛如蝗虫一般蜂拥而上，声音大若雷霆轰鸣。如此热情吓退了不少走到此处的修士。他们也不气馁，眼珠子转动着，最后落在了骑着毛驴的卫云疏身上。
　　“这位道友——”
　　卫云疏摆了摆拂尘，在他们开口前，就温声道：“我买个消息。”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有一种莫名的韵律，轻而易举地压住了嘈杂的嗡鸣声。场中静默了一瞬，一个瘦小的修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捋着胡须笑问道：“道友要什么消息？”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两撇胡须也随着抖起，看起来颇为滑稽。
　　卫云疏淡笑道：“太一。”
　　“这事儿都不用打听，就在落日坟丘，那姓周的邪修手里。”一壮汉赶在矮个子前大大咧咧地开口。
　　卫云疏摇了摇头，面上笑容不减：“我是问消息的来
　　处。”
　　小个子笑嘻嘻道：“那当然是有人瞧见了周玉霄使用太一剑了。”
　　卫云疏轻声道：“说谎。”那小个子闻言神色一僵，眼神变动间那属于金丹巅峰境界的威压就流泻了出来，俨然是要卫云疏不再追问了。只是被逼迫的卫云疏神色如常，只是抬起了左手摸了摸阿芒以示安抚。
　　“尊驾真想知道？”小个子修士的语调冷了下来。
　　卫云疏笑着颔首。
　　小个子修士连道了几声“好”后，森森道：“那就请道友随我来。”他领着卫云疏在街巷里穿梭，最后入了一条幽深不见尽头的窄巷子，走到了一看似简陋的小院子前。
　　卫云疏抬眼，瞧见了门上题着“知不言”三个已经掉墨的大字。
　　“道友要什么消息都能在‘知不言’问出来，但是意味着旁人也能拿你问消息的事情告诉事主。要是没点本事的，就算有消息也没有命拿，道友觉得自己有几成的把握能够活下来？”小个子睨着卫云疏，又好心道，“道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有的事情发生了，可它是不该问的。人想要活得久，就要学会闭上自己的眼睛。”
　　“我却是学不会闭眼。”卫云疏平静道，手中的拂尘上掠出了一道白芒，打在了兽首门环上。紧闭着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一个幽邃暗沉的世界。卫云疏将阿芒收起，摸黑往前，一直下了近百台阶，眼前才倏然亮堂了起来，却是那冰冷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闪烁着光亮的明珠。在这个破陋的院落下，竟豪奢如此。
　　卫云疏在宛如星海的廊道上行走，目不斜视地路过一些摆放着丹药、法器、符箓的铺子，直到一间只露着一个碗大洞口的奇怪铺子前停步。她抿了抿唇，抬起手敲了敲洞口，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买还是卖？”
　　卫云疏抬手取了一张符纸，以灵气在符纸上落字，之后朝着洞口递了进去。
　　没有等太久，一枚玉简从口中飞了出来，卫云疏瞧也不瞧，就将准备好的丹玉扔了过去。
　　这是一个秘密肆意扩散的地方，她从这里买秘密，但也无心久留。
　　卫云疏从中走出去的时候天仍旧大亮，只是这陋巷里刮来了一阵阴惨的风，浓云霎时间遮掩了日芒，只留下了满目的惨淡之色。卫云疏
　　面色如常，她并未关注那变化的气机，而是泰然自若地往前走，直到一蓬湛然灿烂的银光在眼前暴散开。她左手掐着决，右手拿起拂尘一扫，便将那片银光拍散。
　　注视着前方拦道的黑衣修士，卫云疏轻笑了一声。
　　她买秘密，而有人买她的命。
　　暗红色的火光从那黑衣修士的衣摆蔓延，他默不作声地抬起右手，伸手一握，掌中就出现了一柄燃烧着火焰的长戟，至于先前掷出的只是一蓬试探之用的银针。他冷冰冰地望着前方的卫云疏，眉眼冷厉而又锋锐。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亡命之徒，得用别人的性命铺成自己的长生道。长戟的光华倏然间绽放，无数火焰飘堕而下，气流卷动间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啸音。
　　“阁下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黑衣修士嗓子低哑。打探太一剑的人极多，诸如卫云疏这般的也有几个，可没有一个人能将那秘密带出去的。
　　卫云疏持着拂尘，神色淡然沉静，不染尘垢。赤色的火焰堕下，可不及近身就被她的护体灵光震散。她轻轻地挥动着拂尘，只听得咔擦一声响，便见那凝聚的巨大灵气长戟铿然一声破碎。
　　这黑衣修士只当卫云疏是哪来的闲散道人，没将她放在心上，但是被拂尘上打出的光芒一拍，立马察觉到一股莫大的宛如泰山压顶的磅礴之力，他心中暗暗叫苦，只拼命地催动着金丹，激发出更多的灵力。可就算如此，也被一拂尘打得倒飞了数丈。
　　要不是那边给出的消息是确切的金丹，他都要以为是元婴真人动手。
　　一道冷嗤声忽地传出。
　　“薄道友还真是一片慈悲心肠，磨蹭什么，直接打死就是。”
　　紧接着传来的是哗啦啦的水潮声，氤氲的水雾悬空，从中踏出的是一个身形纤巧婀娜的白发女修，她戴着半边银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的、浮动着杀机的眼。
　　洛泠风。
　　卫云疏心头立马跳出了这个名字。
　　她怎么会来这里？！


第二十一章 
　　铺天盖地的氤氲水汽中藏着显而易见的杀机。
　　那黑衣修士心中当即警铃大作，见势不对，准备退去。那边给的消息是一个没有势力和靠山的闲散修士，怎么会跟元婴修士扯上联系？他虽然几度在危境中与人搏命，可面对着毫无悬念的结局，他只会去寻找生机和出路。
　　长戟上绽放着雪色的火焰，灼烧着半空中浮荡的那股水汽。黑衣修士高喝了一声，掐着决使了个神通，只见得漫天流火飞堕，而他自己则是借着火焰的掩饰急速地向后退去。只是在半道的时候，他的脚步猛然间一刹，眼前忽地浮现了一滴幽沉如墨色的水，他来不及躲闪，只能将金丹催到了极致。然而在水珠打来的一刻，护体宝光仿佛纸糊的一般，在那幽水中瞬间破碎，他的胸膛被砸得凹陷了下去，整个人如破布娃娃般被击飞。
　　口中呕出了鲜血，黑衣修士颤抖着手去摸法符，可指尖才触碰到，府上的灵光就暗淡了下去。他无力地垂着双手，近乎绝望地看着前方的元婴修士，开口求饶。然而洛泠风看也不看她，只听见水潮中一起，黑衣修士惨叫了一声，在那水流的冲刷碾压下，直接魂飞魄散。她拂了拂袖子，打死一个接近元婴期的修士，竟然像是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那般简单。
　　“多谢道友仗义相助。”那头卫云疏已经按下了心思，既然洛泠风没有露出真容，她也不必做出一副认出的模样，只当是不知此人。
　　洛泠风轻笑了一声，将袖子一摆，玩味地望着眼前人。片刻后，她才抬眸瞥了巷子深处一眼，问道：“薄道友不是林间野鹤，久居山中清修吗？怎么也知道‘知不言’这等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见卫云疏抬步要走，她笑意吟吟地拦住了她的去路，俨然不等到答案不罢休。
　　卫云疏暗叹了一声，她抬眸对洛泠风对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来得这般及时，自己恐怕早落入她眼中了，只是不知目的为何。她定了定心神，淡笑道：“贫道既然出山了，自然要了解些规矩。”
　　“原来如此。”洛泠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抱着双臂，慢悠悠道，“只是那里头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命消受咯。”
　　卫云疏笑而不言，抬袖对洛泠风行了一礼，再度表达了谢意，便不欲在此间留下去。
　　她迈着步子往前走去，无声无息间使用了数种轻身术，最后从那朦胧氤氲的水潮中顺利地穿过。只是没有走脱，眼前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宽大袖子。
　　卫云疏抬头问：“道友这是何意？”
　　洛泠风偏着头笑：“薄道友不问我姓名？是已经猜到了？”见卫云疏抿唇不语，她又笑道，“救命之恩之轻飘飘一句话吗？”
　　其实有没有她出手，卫云疏都能够从那黑衣修士手中走脱。但是这个“多余的忙”的确也算是一种“帮忙”，卫云疏总不能讥讽她。瞧着那袖子好一会儿，知道洛泠风是不会罢休的了，她淡淡地问道：“洛真人打算如何？”
　　见她果真认出了自己，洛泠风当即大笑。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道：“不曾想好。”
　　卫云疏：“……”这是存心作弄自己吗？这张平凡的脸有什么值得她另眼相待的？那些酷似“卫云疏”的人还不够吗？她心中想着，有些不是滋味。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来，她的眼神沉静，心平气和道：“贫道尚有要事在身，此番欠下的，日后再还如何？”
　　“要事？指得是前方防线铲除邪魔吗？”洛泠风漫不经心道。她瞧着卫云疏，那困扰着她三年的梦魇好似随风散去了，如一叶海上孤舟四处摆荡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不知道根由如何，可心中很想要抓住这个感觉，抓住这个人。她过去什么都做了，行事算不得规矩，“抢一个人”在她这儿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于是她对着卫云疏道，“那不周弟子未曾与你同行，是有自己的事情吗？孤身一人入险境，不如与我云中城同行。”
　　这不是洛泠风第一次相邀。
　　浮黎仙域没有道果境的修士，以洞天为第一强者。若是旁人得到了洞天真人的另眼相待，必定会欣喜若狂。可卫云疏不一样，一来面前人是洛泠风，二来她过去也修到了洞天境界。朝着洛泠风打了个稽首，她道：“我非云中城弟子，此番就不打扰洛真人一行了。”
　　洛泠风扬眉一笑，那笑容光彩夺目，使得破陋的巷子里增色不少，她说：“你若是愿意，也能入我云门。”
　　卫云疏摇头，温声拒绝道：“不敢。”
　　“薄道友是对我门中人有偏见不成？”洛泠风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欠我一个人情，那便替我
　　云门征伐，这样既不会耽误你的正事，也能够还了此恩情，如何？”说到了最后，洛泠风隐隐多了几分不耐。她周身玄气周流，宛如置身于星云玉雾之中，要是卫云疏再拒绝，她便要直接出手拿人了。
　　越不想遇到什么，便来什么。到了这份上，卫云疏也知道不好再推拒下去了，心中的无奈之意上浮。她还是抬手行礼言“谢”。
　　洛泠风见她松了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认真地凝望着卫云疏，随口问道：“未必谁都能有仙风道骨，只是玉貌冰姿是少不了的，薄道友这是易容之术吗？”修士修行也是个“去芜存菁”的过程，随着功行的增长，往常的一些缺陷都会得到弥补，故而除了那些本身不修边幅亦或者受了无法抹除之伤的修士，仙门正道多唇红齿白，嫣然一笑间，风姿绝代。像眼前人这般平凡的却是少有。若从头到尾都平凡就罢了，可偏生只有那张脸长得不合时宜，总给她一种如看云山的恍惚朦胧感。
　　卫云疏不卑不亢道：“以真人的道行难道看不穿吗？”
　　洛泠风盯着卫云疏看，状若遗憾地摇头道：“可惜了。”
　　卫云疏掩住了眸中的神色，淡淡道：“只不过是皮相而已，若不得大道，红颜终做枯骨，只剩黄土一抔。”
　　“道？”洛泠风轻嗤了一声，满是嘲弄道，“洞天真人得寿数千载，不入道果境，最终都是一场空。但你看浮黎仙域，三千年来谁真正得道飞升？”说着，又看了眼卫云疏，“以你如今的道行，想得委实有些多了。”
　　“这话不对。”卫云疏皱着眉反驳，“通道之途，洞天可想，凡人可想，我自然也可以想。”不动声色地将洛泠风那兴致缺缺的神色收入眼底，卫云疏心中又是一动。求云门的权势但不求大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对洛泠风来说，听人说“大道”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可她还是等卫云疏将那句话说完了。
　　末了，她笑说：“你很像一个人。”
　　卫云疏的心倏然一沉。！


第二十二章 
　　从巷子里走出去的时候，大好的天光洒落，日芒璀璨生辉。
　　卫云疏和洛泠风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卫云疏还在思索着在巷子里的最后一句话。像谁？怎么不说了？她那充满探究的视线望去只得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已。难道洛泠风还能认出她吗？不，不可能。她对与自己有关的一切漠不关心，怎么从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举止间发现旧人的痕迹。
　　也许只是一句很寻常的话，用不着多想。
　　卫云疏跟着自己说。
　　“薄道友虽自称山林野客，可要是真的如此，定然修不出这一身清正的玄功。想来道友的恩师昔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吧？”洛泠风忽然开口道。
　　卫云疏回神，她笑道：“我不知恩师之过往，她不欲后辈弟子提起她的姓名，身为弟子的，当遵从才是。”
　　这摆明了是不想谈出身与师承。洛泠风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扬眉一笑道：“理当如此。”她也不着急，待到落日坟丘遇见了凶煞的邪魔，可不如应付涧中老妖那般轻松了，每一回都是搏命之争，她不信对方不会暴露出自己的神通。垂眸掩住了暗色，她又说，“薄道友寻琴而来，想来对音律也有不凡的见解？”
　　卫云疏闻言一怔，片刻后才摇头道：“略知皮毛而已。”她想起在云中城里听琴的场景。风吹林间，阵阵松涛与琴声合鸣，此起彼伏如潮水起落。她这一辈子无数次听琴，可刻骨铭心的只有那一次。不再是高山流水的知音琴，而是杀机暗伏的绝命路。那琴音冷彻心扉，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洛泠风注意到了卫云疏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她猜不出眼前人的心绪，只是笑道：“跟棋艺那般的皮毛？”
　　卫云疏叹气：“我真的不解琴音。”若是懂得音律，她是不是能够听出洛泠风弦中的千愁万绪？是不是就能改变那惨烈的结局？洛泠风寄心于琴，而她不是那个知音人。
　　洛泠风见卫云疏神色不像作假，又笑说：“小宗派的弟子忙于修道，不似世家弟子那般有兼习六艺来附庸风雅的兴致，不通琴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云疏没接腔，她听了洛泠风的话开始回忆旧事。她是个没有名字的乞儿，直到遇见了幼年
　　时的洛泠风后才有了自己的名字。在被恩师云清子带回云中城之前，她连字都不认得，更别说修习那些一听就要“一掷千金”的技艺了。窥日想烧饼，见月思馒头，这才是她每日要做的事情。
　　到了云中城后，她发现自己与那座精美华丽的城池格格不入，就算如世家弟子那般学习各种技艺，也没法融入那帮人中，那打在她身上的“卑贱”印记也无法抹消。她因此消沉了一段时间，可却是再某次险境中放明悟，唯有大道方是她所求之事！当初恩师也是靠着天资与功行从一干同辈中脱颖而出，成为云中城执掌者。她不再执着于用宝马香车来衬托自己的气派，功行才是真正的一日千里。回想当年，她要是迷失在金玉锦绣中，怕早就被恩师抛弃了。
　　洛泠风察觉到了卫云疏眼中掠过的一抹黯然，以为她在懊悔。思忖片刻后，主动道：“你若是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卫云疏抬眼看洛泠风。
　　此刻的她跟在盘涡深渊边时没有半点相似，与在云中城时的淡薄疏离也有所不同，她眉眼间流出了几分不似作伪的温和与真诚来，终于有了点她想象里的温柔。可卫云疏不敢信，一切的一切很可能只是她靠着一厢情愿的幻念构建起来的。她稍落后了洛泠风一步，婉言拒绝道：“多谢真人，只是我实在没有那等天赋。”
　　“那就算了。”洛泠风一拂袖，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原本就不是个好脾性的，被接二连三的拒绝后，没有当着对方的面发作，已经是有所克制了。
　　卫云疏感知到了洛泠风的情绪，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可瞧着洛泠风那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她走不脱，也不想惹来更多的事端。忽然间，她瞥见了街旁的一座车马寥落的宝阁，上方题着“得胜阁”三个字，两侧红柱则是一副楹联：平生能着几两屐；长日唯消一局棋。世家弟子有闲心对弈，可落日坟丘这厮杀场中，往来的修士哪有那样的消闲时光？偶尔有来客，怕也是以棋入道的。卫云疏想到了那副残棋，心中有了主意。她跟洛泠风打了声招呼，便转头入了“得胜阁”，没多久便拿了一副新棋出来。
　　卫云疏认真道：“上回与真人对弈，见棋子有所残缺。今日路过此处，便想着买一副新棋答谢真人。”她只当不知洛泠风与那棋子的旧事。如此，就算洛
　　泠风有将她跟“卫云疏”等同的念头，也该散了吧？
　　洛泠风冷冷地望着卫云疏，好半晌后，她才接过了礼物，淡漠道：“薄道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素来珍惜旧物、留念旧事，拿了日后也只是下赐弟子。”
　　留念旧事？可被她忘掉的何其多？被她毁掉的旧物何曾少？卫云疏不动声色地对上了洛泠风的视线，见洛泠风将东西收入乾坤囊中，才扬眉洒然一笑道：“此物已送出，如何处置便与我无关了。”
　　洛泠风“嗯”了一声，终于不再主动跟卫云疏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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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水宫浮岛的崖畔。
　　水声轰鸣间，时不时响彻几声兽吼。
　　悬崖边有一座看山亭，此刻正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又有人来问太一剑相关的讯息是从哪里传出的。”说话的男修头戴双角，唇角噙着一抹笑容，他很有雅兴。就算说到了“派去的金丹境界刺客身陨”的时候，端着茶壶的手也没有颤抖几分，还给对面坐着的姜九霄倒上了一杯。
　　“死了？”姜九霄皱了皱眉，她没看含笑的湘君，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空阔的长空，看着那舒卷自如的闲云半晌，她才露出了一抹极为微妙的笑容，“是我那姐姐动手了？询问传言来历的修士无端消失，这件事情果真引起了她的注意吗？”
　　太一剑的消息是从洛水宫传出去的，她其实不怕洛泠风知道，甚至期盼着知道真相的洛泠风会来洛水神宫一趟，可惜这样的可能性很小。
　　她那好姐姐对洛水神宫可是恨之入骨。
　　“很遗憾，不是。”湘君摇了摇头，放下了水汽氤氲的茶盏。他凝视着姜九霄，叹气道，“其实做这件事情没有必要，她来了，说明她对太一剑的兴趣很大，至于是谁传的消息，已经不重要了。”
　　“你懂什么？”姜九霄扫了湘君一眼，藏住了眸中的鄙夷，她道，“我那姐姐心思诡谲，要不做点什么，让事情有波澜，她怕是不会上钩。”
　　湘君反问道：“云中君三个字不足以她上钩吗？”
　　姜九霄霍然起身，冷笑一声：“她没有心，不可能会爱人。你真当她是为了太一剑来的？”！


第二十三章 
　　落日浮岛云门驻地。
　　一缕袅袅的烟气腾升起，映衬在山水屏风上，宛如黄昏时分的烟岚。
　　卫云疏手中捏着一枚玉简，正翻来覆去看里头的消息。其实内容不多，只是追寻“太一剑”这一消息传出的脉络，众多汇聚在一起的支流最终指向了洛水神宫。不管是关于“太一剑”的影拓，还是那绘声绘色的故事，都是从他们那处传出的。而流言的最终构建完全，则是每一个喜欢“添油加醋”的修道士出的力。
　　“太一剑”根本就不在那邪道人手中。
　　传出消息的洛水神宫难道会不知吗？可仍旧将这一事情抛出，难道是为了引洛泠风上钩？不知情的人只见洛泠风是洛水神宫出身，以为她会护着母族，但是卫云疏心中最清楚，洛泠风与洛水神宫的关系僵得不能再僵了。当初她的身上有一味名为“蚀心引”的毒/药，卫云疏调查此事，却发现此毒是洛衡君下的，不仅仅是洛泠风，他其他的子嗣同样如此。
　　可能是听多了子女杀父的事，这历来荒唐的洛水宫宫主在每一个子女出身时，便在他们的身上种下了毒/药，好将他们牢牢地控制住。如此“父亲”，怎么能不让人生恨？然而直至今日，也仅有洛泠风一人脱离了洛水神宫，至于其他人，则是心心念念继承那偌大的宗派，为此什么都可以忍下。
　　虽然知道洛泠风有本事应付那一帮乌合之众，可卫云疏不确定此间是否有洛衡君这位洞天大能的身影，要是他们真就不顾脸皮准备设计洛泠风，那么洛泠风的元婴化身被打散的可能性就大了。而洛泠风一旦在洛水神宫出事，云中城恐怕也很难安定下来。她昔年遣了不少弟子以及附属宗派前往北洲防线坐镇，若是有了由头，他们极有可能被唤回来。浮黎仙域四大仙宗，有一半卷入内战，那不就是给罪恶长廊送去一个绝佳的突破防线的机会？
　　至于洛泠风，平心而论，卫云疏也不想她出事。
　　过去的记忆始终留在她的心中，她跟着小小的洛泠风学来了仁善，可洛泠风自己却迷失在了道途中。
　　物是人非，竟至如此。
　　卫云疏思忖了片刻，将玉简收入了袖中便起身走出了屋子。众多楼阁错落，在血色的日芒映衬着瑰丽而又壮烈。她初次来这
　　边，不知道洛泠风在何处，忙寻了个弟子问路。那弟子知晓她是洛泠风带来的，便放了手中的事，引着她往前走。谁知半道就遇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云淡。
　　“云道友。”卫云疏客气地朝着云淡打了个稽首，她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就挪开了，她着实不想看见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
　　云淡拧眉。
　　卫云疏的出现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明明已经离去的人，怎么会重新出现。她知道当初洛泠风有意留下她，可被她拒绝了。难不成只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她的目标其实也跟自己一样？这样想着，云淡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最初时对待同道的客气转化成了隐隐的敌意。她依着礼数回了一礼，可不曾与卫云疏多说什么，一扭头便瞪着引路的弟子，沉着脸斥责道：“不是命你们去防线吗？怎么还在此处？”
　　那弟子告罪了一声，便迫不及待地扭头离去。
　　青石道路上，转眼间就剩下了卫云疏、云淡两人。
　　卫云疏哪会不明白云淡的心思，暗暗觉得好笑。只是她不想跟洛泠风座下这备受恩宠的弟子起冲突，因而温和一笑，询问道：“不知洛真人在何处？”
　　云淡道了一声“果然”，她微微抬起眼，眸中流过了几分不屑。左右无人，她也不需故作姿态，因而顶着那张酷似卫云疏的脸，颐指气使道：“恩师在闭关，无暇见外人。薄道友若是有事，我可代为转达。”
　　卫云疏的经历比之世家弟子算得上坎坷，可她并未因此走偏，就算是云门之主后，仍旧抱德炀和，以顺天下。她没有大族子弟的棱角和桀骜，当然这等温和也被人看作是无能和伪善。但是在云淡的脸上，那股如春风般的煦濡消散殆尽了。
　　卫云疏淡淡道：“事关重大，恐怕不得由道友经手。”
　　云淡见她这般姿态更显得烦闷，她有洛泠风记名弟子这么个光鲜身份，可也只是让人看看的。就算是她也不能随心所欲，想见洛泠风就能见。薄风流是什么身份？那走在路上一抓一大把的散修而已！师尊是她想就能拜见的吗？心中的厌恶更甚，云淡索性将令剑取出，冷哼了一声道：“师尊已经将此间事宜交给我全权处理。”
　　卫云疏望着云淡笑了笑，仿佛没有听见她这句示威似的话，
　　淡声道：“洛真人今日无暇，那贫道改日再来拜访。”说着，转身就走。
　　“看来此事与落日坟丘无关了。”云淡却不想卫云疏就这样离开了，她稍微拔高了声音，“师尊性子好，不会拒绝你，那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混沌树生变，落日坟丘防线吃紧，望薄道友以大事为重，切莫拿些小事来叨扰师尊。”
　　洛泠风性子好？
　　要是三年前的卫云疏只会连连点头，恨不得将天底下一切夸耀人的话语放在她的身上。但是此刻，听了云淡莫名的语气，她只想大笑出声。这世间有多少人被洛泠风的假面给欺骗了？
　　云淡看着卫云疏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在重叠的树影中消失，直至不见。她跺了跺脚，恼怒地抿了抿唇。伸手抚着那一枚令剑，她眼中掠过了一抹暗沉的光，将丹田里那微弱的灵力挤了挤，借由令剑向云门的弟子发了一条命令：“以后不许放闲杂人等入驻地内围。”
　　卫云疏不在意云淡的举措。
　　她在云门驻地间穿梭，抱着几分闲情逸致欣赏道旁摇曳生姿的草木花朵。这里临近混沌树，到底被北洲冲天的邪魔之气影响了，能够养活的植物不多。可正是如此，才衬得那自险境中生出来的草木可爱。天地间的生灵，哪个不是在争？
　　微风吹动着拂尘，卫云疏身心沉浸在自然之中，一时忘我。等到回神时，发现自己踏上的已经不是来时路。她抬眸，前方有一个幽幽的水潭，潭中有十多块由灵气托起的青石，一直延伸到了潭子中心的凉亭里。有人在奏琴，只是琴音被一道屏障阻住，没有半点流泻出来。
　　卫云疏在潭子边站定，一低头就看到碧水中映照出来的纤细腰身。
　　可这道身影旋即被凭空落下的碧色杯盏砸碎了，水珠飞溅，一道道涟漪扩散开。
　　“来都来了，不喝一杯吗？”洛泠风清泠如玉石的声音传入耳中。
　　寻找的时候没见踪迹，如今无心寻觅，却又相逢，是缘数吗？还是说劫数？！


第二十四章 
　　水汽氤氲，碧潭中逐渐变得烟茫茫一片。
　　卫云疏一摆拂尘，将水中的碧玉盏取来，轻轻地啜饮了一口，一股清冽的灵机顿时在周身荡开。虽然洛衡君是个心狠手辣的畜生，可在吃穿用度上从来不曾短过洛泠风，后来到了云中城，卫云疏更是恨不得将一切都奉送给她，故而她的手中不缺好物。
　　没等洛泠风再度出声，卫云疏便抬步踏上了水上的浮石，眨眼之间，她便掠到了亭子中。
　　潭中小亭不大，顶多容得下三两人。石桌上摆着一张焦尾琴、一炉烟。卫云疏视线转了一圈，便在洛泠风身侧落座，那是唯一一张空着的石椅。
　　“洛真人——”卫云疏正准备开口提玉简的事情，洛泠风忽地侧身，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压在了卫云疏柔软的唇上。
　　洛泠风的指尖清凉如幽潭水，那陌生的、出乎意料的触感激起了卫云疏的颤栗，浑身好似过电。她隐隐嗅到了来自洛泠风身上的那股悠然如兰的幽香。卫云疏怔了怔，直到吐息缭绕在脸上，那指腹肆无忌惮地开始挪动。她猛然间回神，一把扼住了洛泠风的手。张了张嘴，对上了洛泠风那双幽沉的眼，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薄道友，其他事情稍后再说。”洛泠风轻笑了一声，轻轻松松地挣脱了卫云疏的钳制。她的眼波流转，不再散发着高远如天边月的冷冽与孤傲，反倒是蒙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和魅色。她没事人似的抚了抚衣上的褶皱，双手按压在琴弦上，笑吟吟道，“且听一曲。”
　　卫云疏抿着唇，如临大敌般正襟危坐。
　　洛泠风没再看她，她一按弦，猝然发出数道铿锵有力的剑鸣之声。潭中蓦地掀起一片水潮，而那悬浮的石块也剧烈地抖动了起来，最后在一声比一声激烈的琴音中化作了碎石，扑通扑通地砸入了水潭中。琴音高鸣，仿佛千军万马在厮杀，又化作洪流不停歇地奔腾。那股从琴音间流泻出来的杀机过于浓郁，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要钉穿。在鼓荡的嘶鸣声中，卫云疏听得遍体生寒，好像回到了云门众人“十面埋伏”，要诛杀她的时日。片刻后，琴音急转而下，那股拼杀的气势渐渐地弱了下去，琴音转为悲怆凄凉，仿佛孤鸿在浩浩天地间盘旋哀鸣。这一曲已经到了尾声，可当初的卫云疏却不
　　曾听到。
　　向上奔涌的水流重重落下，仿佛瀑布轰然长鸣。
　　洛泠风一拂袖，一片狼藉的湖心亭和瀑布都已经变化为原样。
　　卫云疏在琴音的余韵中怔愣失神。
　　“这曲子叫《不归路》，当初没有弹完，后来续上尾章，总觉得缺点意思。”洛泠风冷眼睨着犹自振动的琴弦，慢条斯理道，“薄道友有什么高见？”
　　敌手已堕盘涡深渊，这一曲便不必再续了。难不成她觉得“云中君”为死绝？卫云疏暗暗地想着。对上洛泠风含着几分探究的视线，她不动声色道：“山中粗人，不懂琴。”
　　洛泠风随意地拨动琴弦，慢悠悠笑道：“真是憾事。薄道友两次因琴而来，我还以为是真知音人。”
　　一次。卫云疏在心中辩驳，这一回她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四面分明设置了屏障，激荡的琴音没有半点外泄的可能。不过她没有在这事情上跟洛泠风计较，见对方露出了一副索然无味的神色来，她想起了正事，忙道：“洛真人可知太一剑的消息是从何处传来的？”
　　“怎么？你也想取太一剑？”洛泠风看着卫云疏笑，一片冰寒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温色。亭子里静了片刻，洛泠风又漫不经心道，“除了洛水神宫，谁会传那些消息？”
　　卫云疏斟酌了片刻，说道：“太一剑不一定会在落日坟丘。”
　　“薄道友的神色很笃定。”洛泠风凝视卫云疏，她朝着侧边倾去，猛然间窥见对方一副如避蛇蝎的防备，心中那股莫名的热切又冷了下来。伸手将一缕白发别到了耳后去，她淡淡道，“是得了什么消息吗？”
　　卫云疏蹙了蹙眉，头一回嫌弃某处的狭小。坐在亭子里，周身仿佛浸润在洛泠风的气息里，那熟悉的过往在诱惑下浮出，一寸寸地挤压着她的神经，让她始终无法放松下来。可她还要打起精神应付洛泠风的话。她说：“也许是我多疑。”
　　“多疑没有错，但是凡事都要等到确定无虞了才去做，那还是早早放弃算了。”洛泠风低低地笑了一声，“玩火自焚的人不知道火是危险之物吗？只不过是有所求而已。”
　　卫云疏眸光闪了闪，又问：“求什么？太一剑？一件残缺的真器，恐怕不值得洞天真人另眼相待吧？散修需要争一争，但云中城是
　　第一仙门，您如今为执掌者，有必要涉险吗？”
　　“它可是云中君的剑啊。”洛泠风神色莫名，似是有几分感慨。她定定地望着卫云疏，像是要望入她的内心深处，“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但凡是与我那道侣有关的，我都不许它落入旁人之手。”
　　卫云疏笑了起来，她的眼眸炯然有神，这一笑为平凡的面容添色不少。“洛真人当真情深义重。”她说道。
　　“情深义重？”洛泠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的神色一变再变，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中淬出了一派冷意来，她勾着唇笑，语调忽而变得缠绵悱恻，“我与云中君结成道侣数十年，情投意合，如胶似漆，自是不忍见她遗物流落世间。”
　　卫云疏：“……”她缓了缓心绪，又道，“世人都知道真人执着于云中君之事，若是以此做杀局呢？”
　　洛泠风似笑非笑道：“那我就追着她去，到了那地府做苦命鸳鸯。”
　　卫云疏不会将洛泠风这番话当真。
　　直至此刻，她才隐隐感知到世人说的“疯态”。
　　盘涡深渊之事了结后，洛泠风依旧没有释怀。
　　“天底下像她的人那么多，哪一个才会是她真正的寄魂之处呢？”洛泠风冷不丁又道。
　　卫云疏听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是笃定自己没死？
　　她露出一副惋惜加怜悯的神色，低语道：“死于邪魔之手，怕是真灵泯灭，断不能再轮回转世了。请真人节哀。”
　　卫云疏心中清楚，一切都是云中城的谋划，与邪修无关。
　　可洛泠风既然想让世人这样以为，那就这样流传好了。
　　怎么死的不重要，总之，卫云疏死了。
　　洛泠风闻言神色微变，视线骤然如利剑，直刺卫云疏。！


第二十五章 
　　洛泠风最忌讳的事情便是听到卫云疏的死。
　　云中城弟子私下里不管如何讨论,都不敢拿到洛泠风的跟前去说。
　　此刻冷不丁听见“节哀”两个字，洛泠风的眸光骤然变冷，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寒气。
　　卫云疏泰然自若,她从容地对上洛泠风的视线，并不惧她身上流露出的气势。
　　云中君之死是她所求，为什么如愿以偿了,她仍旧不开心呢？卫云疏暗暗地想着。
　　卫云疏率先别开眼，水珠落入池中，一圈圈的涟漪荡开。她定了定神，她找洛泠风也只是想提点一句，如今看来,洛泠风心中有数，她的关心俨然是多余的。她道：“听真人一曲,如闻仙乐。只是不好再继续叨扰真人了。”卫云疏话语中去意已明。
　　洛泠风冷冷地一拂袖，没有再挽留。她注视着卫云疏如惊鸿掠水而过,眼神逐渐变得深沉,甚至多了几分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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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不欢而散后,卫云疏没有再去寻找洛泠风。她来落日坟丘也是关心邪魔之事,原本以为云中城的弟子会有安排。她的修为虽没能到通天的地步,可以如今的身躯能发挥出金丹的实力，也是一种助力。哪知云中城没有半点儿表示，她几度想要询问,对方却脚步匆匆，眼神闪烁,分明是不愿意与她搭话。
　　卫云疏不知道这是洛泠风还是云淡的意思。她若是云中城弟子，可能会陷入被冷落的“困局”中，但是她如今与云中城没有半点干系了。出门买了一幅舆图后,她便自己动身前往防线。
　　混沌树的另一侧。
　　邪魔的气息冲天而起，满眼望去皆是阴翳。北洲之中，但凡生灵被邪魔之气沾染，都会化作魔物。此刻一群群化魔的妖兽便成了对方的先锋，在那诡异的号角声中宛如一柄利剑刺向了防线。这里是洛水神宫的地界，漫长的防线中一共有四个驻点，分明有洛水神宫的四族执掌。卫云疏抵达的驻点是洛水宫守御之处，从此间修士身上的倾颓可以看出，形势并不大如人意。
　　“这些邪魔是打算入侵我仙域吗？过往也时时刻刻侵袭，但没有一次比得上这回迅猛。”
　　“得亏宫主发了洛水真帖，要不是得到这些道友的帮助，咱们可能支撑不住。”
　　“不好！前方斜谷出事情了！”
　　“斜谷？天舆盘并没有显示那边有邪魔，去那边探查明明是个清闲的差事，先前大家还嫉妒那位师兄呢。”
　　……
　　不管是有宗门的弟子还是散修，在这等危险的地界都会选择抱团行动，如此才能增加生还的几率。卫云疏没有掩饰自己的修为，一抵达防线便有数支队伍热情相邀。卫云疏正思索间，忽地见到了前方几个志气低迷的洛水神宫弟子。对方手中持着一枚闪烁着灵光的法符，此刻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畏惧。
　　“道友今日才来，可能还不知道吧？”一旁的修士见了卫云疏的神色，笑了笑，解释道，“斜谷距离此处不到十公里，历来都是洛水宫自家弟子去巡查的。那边留有一道千年前某位仙门巨擘留下来的剑痕，一般情况下邪魔不会靠近，怎么会有危险？”说到最后，他又撇了撇嘴道，“指不定是见到了什么好物，自家人起了争执，才导致身亡的呢。”
　　在北洲与另外三洲的边境之地，战乱与厮杀从来没有停止过。多得是埋骨于此间的无名人，尸骸、法器乃至于道册都无人收敛，被后来的修士捡了便宜。
　　“虽然是奉了洛水神宫的帖子来的，不过我劝阁下，要是没点关系的话，不要轻易相信他们弟子的话。这些大宗派的人啊，一个个贪生怕死，有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咱们这些散修干。说是用功数换取丹玉或者云砂，可中间转了那么多，不知道会被贪墨多少。”那修士抱怨之意越发明显。他的声音不小，被洛水宫的弟子听见了，在对方投来警告的一瞥时，修士也只是嘿然一笑，将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硬顶了回去。
　　放在平日稍微清闲时，这些洛水宫的弟子第一个骂回去。可如今斜谷出事了，他们压根没有心思理会混账胡言的散修。那帮弟子中为首的那位从袖中摸出了一枚鸟哨似的法器，鼓起了腮帮子猛力一吹。只听得尖锐的哨音响彻驻地，数息后，哨音化作了一枚枚玉符，飘向了驻地各处。
　　卫云疏伸手便取来了一枚，用神识一扫，发现是一封邀帖，要他们去斜谷查探情况，底下则是一行小字，明明白白地写着任务完成后的奖励。
　　“竟然是来真的吗？”旁边的修士也拿到了玉符，不由得咋舌道。他转头望了眼卫云疏，好
　　心道，“这位道友，我还是劝你别接。斜谷那边始终处于洛水宫真器的监控之下，可如今天舆盘没有半点反应，说明对方有本事瞒过真器，一定不好相与。”
　　“唔，一斛玄阶云砂……也算是大手笔了，一定是很危险之事。”那修士直摇头，他有心历练谋点好处，可不想将性命交代在这里。想了一会儿，他又大笑道，“要是道友想成为洛水宫的客卿，那么这一趟非去不可了。”
　　卫云疏朝着修士拱手说了一声“谢”。
　　她不想成为洛水宫的客卿，可既然听到了此事，也绝不能如此轻易放过。
　　玉符落下没多久，数道遁光离开了营地，向着斜谷方向掠去。卫云疏没再犹豫，周身灵机涌动，将遁术一起，也如一点光华，直直地破开了半空中的阴翳。
　　斜谷。
　　仿佛一座高峻的山峰被一剑劈开，两侧崖壁切面极为险峻。无数纷乱的剑意在山谷中流窜，伴随着一道道兽类痛苦的咆哮声，浓郁的血腥气在风中蔓延开。
　　谷中一块玄石有一丈高，此刻正盘膝坐着一个眼神阴鸷的灰衣道人，他一双暗灰色的眸子觑着地面上的尸体，将功法一运转，便吞噬了对方的血气和元灵。地上只余下了有些皱巴巴的皮囊，他的身上则是血气充盈，在头顶慢慢地形成了一朵血色的罡云。此人名唤万不类，乃罪恶长廊的一名金丹修士，修得是《血魄功》，要吞噬修道人精气与血肉来增长功行。他其实看上斜谷很久了，知道这儿的弟子大多洛水宫正传，虽然一身玄功极为精纯，但是贪生怕死，缺少磨炼，是一群令人垂涎的肥羊。只是因为此间的剑气，一直不敢行动。
　　不过这一回，门中有大计划，赐了一把“元磁砂”下来。“元磁砂”是不可多得的好物，能够扰乱剑气、阻隔剑意，原本是专门祭炼出来针对不周之巅剑修的。如今用在了这儿，将那崖壁间流窜的剑气尽数阻截住了。
　　飒飒的鸣声入耳。
　　灰衣道人蓦地抬眸，数了数前方出现的四道遁光，他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顶上的血色罡云一个颤抖，立马分出了一道与他模样类似的血魄。这是他这桩功法的奇妙之处，他虽然只是金丹境界，可顶上血云若在，便能化生分/身，被打死了也不要紧，大不了日后多吸食几个修道人
　　，将那缺失的血气补回来。
　　最先抵达的四名修士都是一心要成为洛水宫客卿的散修，其中一人恰是那对“太一剑”万分感兴趣的郑道人。他修力道功法，身躯宛如钢铁锻造成，在落日坟丘横行，积累了不少的功数。可这还不够，他能做到的，别人也能做到。就算成为洛水宫客卿那也有上下之分，他急需一个机会在洛水宫露脸，故而听闻斜谷之事后，他心中大喜，忙不迭赶来了。只是觑了眼同行的修道士，他的心又沉了下去。竞争对手俨然也是战功赫赫的，功行不弱于他。
　　只是郑道人没有闲心再思忖其他了，踏入谷中，他周身精煞一转，将那迫近身躯的邪气震了出去。视线落在了累累尸骸上，又惊又怒！“哪来的邪魔，胆敢放肆？”郑道人爆喝一声，舌绽春雷，震得山石扑簌簌落下。
　　万不类睨了郑道人一眼，颇为不屑。等见到对方一身精煞绕体时，他“咦”了一声，眼眸中精光闪烁。“是个力道修士，那血气更为强横。来得好！”他赞叹了一声，头顶血云中又分出一道血魄来。如此还觉得不够，伸手一抓，掌中出现了一面血色的幡旗，轻轻一摇动，便见数道虚幻不定的人影从幡旗上走了下来。这幡旗是师长赐下的法器，里头的邪灵都是由捕捉到的修道士祭炼成的。万不类有意将来的四个修士一网打尽，故而也不留手，伸手一点，便驱使着血魄和邪灵向前。
　　“都是我仙门的前辈。”郑道人看着邪灵的衣裳，面色越发的难看。其中甚至还有洛水宫的真传弟子！这些邪灵保留着生前的功法神通，只是对战意识稍微差些，但细数来一共有六道，对付起来颇为不易。然而他们没有退路。郑道人定了定神，高喝了一声，便举着一根闪烁着金光的棒子朝着前方的邪灵打去。
　　散修的功法良莠不齐，纵然得了机缘，可也不及仙门大宗那般清正浑厚。万不类冷眼瞧着他们，唇角勾着一抹戏谑的笑容，他玩味似的看着在阴风与血魄中游走的修士，耐着性子消磨他们的法器和灵力。他不是半道由玄入魔的，而是打小就在北洲生活，修得一身纯正的邪功。虽然法门有伤天和，可都与天争命了，还在乎那么多做什么？只要法门有用就成了。
　　忽然间，万不类心中浮现了一抹警兆。修道之人对天机多少都会有点感应，万不类没有忽略这一
　　缕不祥的预感，使了个遁法，瞬息之间便将自身转移到他处。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他前一刻坐着的玄石在那磅礴的灵力下被拍成碎末。这不是什么神通的运用，而是纯粹以灵力御敌，寻常的散修断没有这样的罡气。是谁？万不类神情凝肃起来，他忽有所感，抬头朝着南边望去，只见一白衣胜雪的女修持着拂尘，乘风而来。
　　万不类对各大宗派入金丹境的弟子都有了数，但是眼前这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些许是掩饰了面容？这样想着，万不类皱了皱眉，他一脸凝肃地掐诀作法，顿时召唤来一阵阴惨惨的阴风来。这等阴风中夹杂着鬼哭狼嚎，极能污秽灵光。
　　卫云疏觑了眼万不类，眼中掠过了一抹怒意。这邪修身上满是血煞之气，不知伤得多少人的性命才练就了这一身邪门功法。眼前着呼啸着吹来的阴风，她持着拂尘往前一挥，一道清光立马将乌烟瘴气的氛围打散。她没有入阵帮助郑道人一行人，而是将视线放在了“元磁砂”上。她认得此物，过去同邪修打过交道，由于她修的也是剑道，邪修们多拿出此物对付她。一开始，面对着“元磁砂”确实没有办法，后来琢磨出了门道来，就祭炼了一种名为“藏剑春雷瓶”的法器，将剑气打入瓶中。这“元磁砂”最喜剑意，加上瓶上的吸摄法符，不愁收不住它们。
　　卫云疏觑了一眼，附近并无云门的弟子，不怕被人认出。她将拂尘往前一划，前方立马出现了一道气痕，将那再度迫近的阴风拦截。紧接着，她将“藏剑春雷瓶”一掷，掐了一个法诀，只听得无数剑鸣响起，瓶身剧烈地震颤着，仿佛要被其中的剑气撑破。而那原本还在剑痕处磨动的元磁砂，在一震后化作了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着瓶子扑去。
　　万不类见卫云疏分心，先是一喜，等见到了云砂的变化，脸上的笑容顿时维系不住了。要是元磁砂消失了，那壁上的剑痕压制着，他的邪功就很难发挥出来！他喝了一声，猛地朝着头顶剩余三分之一的血云一吸。血色入体，他的脸庞顿时涨得红彤彤的，只是气势也随着节节拔高。将浑身灵力一运转，他头顶生出一只血色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掌，朝着“藏剑春雷瓶”悍然抓去！卫云疏哪会让这道人得逞？但是此刻道人的气势陡然一增，气息绵长，怕是不好对付。心念一动，拂尘往前将“藏剑春雷瓶”一卷，带着它立
　　马遁出血手的范围。
　　万不类眼神微微一变，他的血手打下的速度其实非常快，唯有剑修能轻易遁出，可此人从未使用过法剑，甚至身上没有半点剑气的痕迹，怎么能够逃遁？难不成是其他遁法？这样就不妙了！一个遁法极其高明的同境界修士，是很难捕捉到的。万不类心想着，眼中绽出了一抹凶光。他未见卫云疏使用神通，便推测她只将遁法练到极处。思绪转动间，他果断地放弃了卫云疏，而是将视线转向场中的四人！待到收拾了这几人，他身上的血气定然壮实。元磁砂没那么好收尽，大不了弃了这地离开！而且，仙门修士，见同道落难，会不施以援手吗？
　　郑道人一行人应对邪灵和血魄时，本就压力重重。如今万不类将全部力量压过来，他们行动间更是捉襟见肘，不多时就被打散节奏。郑道人先前见到了卫云疏，还以为会轻松一些，哪知道对方连个眼神都没有投过来。他起先还忍着，但是慢慢地，就撑不住了，朝着卫云疏大吼道：“这位道友，为何不来助我等？”
　　卫云疏本就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她见郑道人一行人尚有余力，便寻思着从“元磁砂”下手，哪知道对方这般沉不住气。他们的身上护持的法器都还没拿出吧？卫云疏暗叹了一口气，催动着灵力加速摄取“元磁砂”的速度。
　　万不类眼中掠过了一抹讶色，没想到都这时候了，那女修还不回头，当真是心狠手辣。他冲着郑道人一行笑了笑：“你们仙门修士，与我等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吧？你们要是死了，曾经积累的功数是不是就是她的了？”这话一出，郑道人一行人神色各异。万不类见惯了散修，知道此辈更容易动摇，他又慢悠悠地劝道，“我看洛水宫还不如我罪恶长廊赏罚分明。”他的形貌虽老态，可声音里多了几分魔魅。
　　郑道人猛地回神，拔高了一声喝骂道：“诸位道友，别听这魔头妖言惑众！”这里本就邪氛重，一旦被邪魔侵入灵台，到时候想要驱逐就不容易了。有他这一喝，另外三人也渐渐地缓过神来。可方才的一个怔愣，让万不类抓到了时机，数道血魄已经逼到了他们的身前。
　　然而就在电光石火间，数道凛冽的剑芒飞掠而出。仿佛烈阳融雪，那血魄在接触的刹那便崩碎了。那头元磁砂还没有除尽，但已经无法彻底阻拦壁上的剑痕了。卫云
　　疏手中拂尘一勾，便牵引出数道剑气，向着血魄打去。“诸位道友，若是坚持不住，就先行退去吧。”卫云疏淡淡道。
　　郑道人冷哼了一声，哪里肯退？可另外三人与他不是一心的，见这邪魔手段多，甚至能引动心中邪念，已然生出了退意。恰好有人替他们断后，此刻是最好的时机。纷纷对视了一眼，他们默不作声地朝着卫云疏打了个稽首，就化作流光离开。万不类哪里肯让他们离开？但是身后的剑意如芒刺在背，他根本不敢放过。他怎么都没想到竟有人能引动壁上剑意！他的做法都是基于他自身的揣测，一旦失算了，那就是步步错。死死地瞪着卫云疏，眼中恨意越发浓郁。“今日贫道就拿你来祭我血幡！”万不类咆哮了一声，张嘴将散落的血气吸入躯体。将幡上邪灵一催，他自己则是发了狠，扭头要将郑道人拿下！
　　郑道人可不敢大意，纵然身如钢铁，水火不侵，也不想沾染半点血污。但是斗了几回，他的金丹越来越弱，体内的灵气几乎消耗一空。再打下去，他大概也会变成洛水宫弟子那样的下场。心中暗暗发苦，过去坚持的也顷刻崩散了。他默不作声地朝着卫云疏所在的方向靠去，最后从乾坤囊中抓出了一把雷珠撒出，高声道：“此魔头力量被消磨了不少，道友且等我去找来救兵。”
　　卫云疏不在意郑道人的态度，这等人她见多了。她知道邪魔有意抓住郑道人，还分出神思替他阻了一阻。待到闲杂人等的气息彻底消失殆尽，卫云疏才舒出了一口气。她抬眸打量着眼前面容扭曲的邪道人，拧眉道：“阁下气息驳杂，不能修至大道，何不回头？”
　　万不类已经很不耐烦卫云疏了，闻言冷笑道：“我若回头了，你们仙门会放过我？”
　　卫云疏想也不想道：“不会。”
　　“啰嗦什么？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万不类打得一肚子气。哪想到这看着寻常的女修会这样难缠？出来的时候已经拿到了相应的资料，可没有人说这边有这样一个人在啊！也不知道那帮家伙怎么打探的消息。
　　卫云疏点了点头，没再废话。藏剑春雷瓶尚在吸摄元磁砂，只不过此刻的卫云疏也不在乎了。她一脸淡漠地看着邪道人，手一招，霎时间轰隆一声爆响，重天之上，起了无数紫色的雷霆，闪烁流窜，蔓延数里。电狂雷鸣，罡风阵阵
　　，如海潮拍岸，一道道涌来。在那连绵不绝的爆响声中，万不类的神色骤然变得惨白。
　　雷者，天地之机枢，阴阳之动，乃克邪之妙法！
　　十多里外的一座高山上。
　　白发女修本盘膝坐定，身前浮着一枚半个手掌大的血色树种，在听闻雷鸣时，她倏然抬眸望向苍穹，神色骤然变化！
　　“一气九御天雷！卫云疏？！”她喃喃道，霍然起身，作势要朝着雷光滚动最激烈的地方去。
　　一道黑烟滚动，从中走出了一个朱颜绿发的黑袍修士，他朝着洛泠风扬眉一笑道：“洛真人不是要来取太一剑吗？这是要往哪里去？”
　　洛泠风寒着脸没有接腔，她仍旧在思索“一气九御天雷”的事情。
　　云中城中库藏颇丰，各种神通法门不计其数。诸如卫云疏修的《太上三光玉章》便是其中的上上功。但是除此之外，卫云疏只修了入门的《一气正源经》，像她的大神通“一气九御天雷”以及“三光擒龙印”都是她自身推演出来的。
　　卫云疏与人宽厚，极少在外人跟前显露自己的神通手段。可洛泠风这三年疯了一般找寻跟卫云疏有关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她所有的斗战经历，因而知道了她有这两门功法。修到了卫云疏这个境界，其实门下早该收弟子了，只是云中城世家那边多推诿，不愿意将自家灵秀弟子送到瞧不起的卫云疏手下，所以洛泠风确认，这门神通只有卫云疏一人会使得！
　　洛泠风逐渐地焦躁了起来，山风吹拂着她的袖摆，她的眼神幽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只是那黑袍修士也不惧她，邪笑了一声又道：“听闻洛水神女极擅琴章，以《二十四章天经》入琴道中，周某今日就来领教高明！”说着，将大袖一摆，身后渐渐地浮现出一轮诡异而暗沉的黑日来。
　　这黑袍修士正是由玄入魔的周玉霄。他身为玄门弟子时，修的是“太上真阳功”，如烈日真火，待到离开宗门后，他便转入了邪魔之道，将一轮堂皇正大的真阳化作了“大日黑天功”，夺取一切气机。此刻，他虎视眈眈地凝望着洛泠风，眼中浮动着一股阴惨的邪气。他伸手朝着前方一点，便见无数道黑色的日焰如箭矢般冲向了前方，带着焚烧一切的毁灭气息。
　　天穹上滚动的雷霆蓄势并不需要太
　　久，几个呼吸间便已经轰然落下。只是转眼的功夫，那滚荡的雷霆便有消失的迹象。洛泠风恨不得立马寻到雷霆生发的那处，可眼前有个碍事的邪修阻拦着她。眸中的愠怒之色越发清晰，唇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来。她凝视着前方流动的黑焰，周身气机上浮，无数浪潮翻涌，如大浪一般向着前方拍去。在那滚滚的水潮中，有数滴幽沉如墨色、好似雷珠般的水滴窜动着，摩擦间发出了激烈宛如雷霆的声响。
　　大日黑天焰是寻常水打不灭的，但洛泠风修的是“洞渊真水”，乃上上法。此法一共三境三重，修到了第二重洞渊重水时，那些水滴便化作了重若千钧之物，更别说洛泠风如今已经修到了第三境“洞渊真水”，一滴真水可化洪泽。在这无边无际的洪流中，不管是气机的流转还是法器的腾挪，都受到了压制。
　　周玉霄皱了皱眉，低语道：“水功？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对。”可他久与玄门弟子对战，知晓万不能让这水流沾身。他掐了个法诀，黑焰落入了水中后猛然膨胀了起来，仿佛一轮轮即将陨灭的大日，不到一个呼吸间，便轰然暴散。灵力对撞时的轰然巨响在天地间回荡，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才消弭。周玉霄盘膝坐在了一团黑云上，周身黑气漫卷。他伸出手掌往前一按压，便见黑气凝化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往前排去。一股股狂流荡开了罡风，仿佛要将一切捏入掌中。
　　洛泠风走在了水流上，白发在风中飘拂，遮住了半张面庞，只露出了流转着晦暗眸光的眼。她指尖一弹，便有数滴重水从浩浩长河中飚去，砰一声打在了那只手掌上。一时间罡风四溢，手掌从指尖开始崩散。
　　“洛真人好本事！”周玉霄眼中焕发着无尽的光彩。虽然此刻他与洛泠风都在元婴境，可对方本身是洞天修为，以他一个人的能为，根本不可能拿下。此番贸然出手，也只是略作试探而已。他心中对洛泠风这尊元婴化身的修为有了数，故而决定收手。他扬眉一笑，袖中浮现了一张光芒粲然的法符。他扬声道：“洛真人若是想要太一剑，尽管来吧。”说着，法符上的光芒将他躯壳一卷，一闪一灭间，他顿时没有踪迹。
　　洛泠风眼中戾气浮动，她无心追逐周玉霄，而是望了眼即将散尽的气息，将自身气息完全地放了出来，之后不管不顾地向着那边遁行。只是等她找寻到斜谷的
　　时候，只看到被雷霆打得四分五裂的山体，根本找寻不到半点人的踪迹！洛泠风面上的怒气更甚，她骂了一声“该死的”，脚下水潮猛地向前冲去，将那残存的半边山打得粉碎。
　　恰在此时，数道人影驾着剑光飞掠而来，其中为首的恰是郑道人。在找到了机会跑出去后，他去找了救兵。其实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哪想到来到这边就看到了面色阴沉的洛泠风。郑道人眼皮子一跳，不敢仔细抬头看那道身影，忙按住遁光，敬声道：“见过洛真人。”
　　洛泠风没说话，她蓦地望向了郑道人一行人，心中的戾气和杀意都没有散去。
　　那股威压如洪流，拍得来此处的弟子左摇右晃。郑道人修的是力道法门，勉强还能支撑着，可面色已然变得煞白如纸。心中浮现了警兆，巨大的惊恐和不安笼罩着他，他恨不得立马遁离此处，然而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挪不动。“原来是洛真人出手铲除了邪修。”郑道人勉强地挤出了一句话。他曾放狠话想要争夺“太一剑”，可真正面对着洛泠风那如同渊海般的威势时，才醒悟到自己的念头有多么可笑。
　　洛泠风不轻不重地开口：“邪修？”她拂了拂袖子，控制住了周身流转的杀意。
　　郑道人见她肯搭话，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道：“是啊，先前有一位道友牵制着，让我等搬救兵。还以为来——”“晚了”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郑道人肩上蓦地多了一股重压，膝盖一软，险些撑不住跪在地上。洛泠风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偏偏感觉此人仿佛近在眼前。他就像是一张薄纸，随时都可能被撕破了。
　　“是谁？！”洛泠风厉声问道。
　　郑道人吓得心惊肉跳，他眼皮子跳了跳，结结巴巴道：“小、小、小道不知她的名姓。”
　　“那模样呢？”
　　“很、很平凡？”郑道人怕自己含糊的语言惹怒了洛泠风，便掐着决招出了一面水镜，想要将卫云疏的形象投映出来，可不管他怎么尝试，那落于水镜上的只是一道面貌模糊的白衣身影，像是隔着一层！郑道人心中发苦，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
　　“废物。”薄唇中挤出了一句满是讥讽的话语，洛泠风没再理会面前的修道人。可能受到这边滚荡的邪气影响，她心中那团炽火越烧越旺。没再看郑道
　　人一行人，她化作了一道流光，朝着落日坟丘深处去。
　　郑道人松了一口气，脸上敬畏之色一点点地退去。
　　跟随着他一道过来的修士噤若寒蝉，良久之后，才有人道：“都传那位是仙域第一美人，柔情似水……可如今看来，一道化身都这样恐怖。”
　　“洞天真人，能有几个可亲近的？”
　　“她这三年来做的事情，哪一件是好相与的？有那位带头，云中城弟子越发嚣张跋扈了。不过话说回来，情情爱爱真是沾不得，它竟然会让一个人心性大变。”
　　“诸位道友，别胡言了！”郑道人不耐烦地打断了重道人的私语，“万一被感知到了就麻烦了，这等地方被人杀了，伸冤都没处去。”
　　-
　　斜谷数十里外的一处山洞。
　　卫云疏草草地清理了四处的邪怪与野蛮生长的荒草，坐着调理内息。那门神通威能宏大，同时也需要浑厚的灵机做支撑。她如今的境界跌到了金丹，在那瞬间灵力几乎被抽空。而且这元魄的化身……一不留神就容易将自身的精气也给崩散了。想要恢复如常，至少得从云中城取回躯壳——但这事情不易为，也不可为。
　　灵机流转变化，一个大周天后，卫云疏睁开了眼。眸中神光湛然璀璨，仿佛无数星光汇聚，可旋即归于黯淡与寂灭。她吐出了一口浊气慢慢地站起身，正思忖着接下来去哪里，袖中的一枚玉符光芒亮起，那正是谢知潮离去前留下的通讯之物。
　　“薄道友，混沌树有异，若有闲暇，速来离谷！”
　　卫云疏取出了舆图找寻到了离谷的位置。
　　那一处地界在落日浮岛东北百里之外，它是由混沌树的根系撑裂山体而形成出一个幽谷，那儿空间不太稳定，是邪魔出没最多的地方。卫云疏没有犹豫，将东西一收，旋即向着离谷遁行。
　　此刻的离谷中。
　　谢知潮看着对面不远处坐着、一脸愧疚的人，半晌无言。
　　她跟随的队伍是这好师妹找的，经过了与邪修厮杀、自相残杀以及负气离队等种种后，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个来自不周之巅的自己人了。
　　“三师姐。”坐着的少女可怜兮兮地抬头看谢知潮。
　　谢知潮咬了咬牙，额上青筋一跳一跳，最终挤出了一句：“嬴月，你别跟我说话！”！


第二十六章 
　　嬴月是谢知潮的同门师妹。
　　她的恩师元英真人座下原本有七名弟子,可大道之争何其激烈？若是不能功成，就只有身亡的结局。发展到了如今，只余下大师姐师无方、她以及最后入门的小师妹嬴月还活着了。小师妹年方十六,才筑基不久，那张天真快活的脸上还存着一团稚气。到了筑基期想要历练，也不是不可,但落日坟丘对小师妹而言，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她都没有禀告大师姐，而是偷偷下山来的！
　　谢知潮看着她就头疼，可想到在下山后短短数月,就被人骗走丹玉、法器不计其数，她心中憋着一股气始终抒发不出来。
　　“我也是听说了太一剑的消息,才过来的。”嬴月的声音很轻，她委屈巴巴地望着谢知潮,好似一只迷途的林间小鹿。
　　谢知潮：“……”她这小师妹除了好骗之外,还有个毛病,那就是十分倾慕云中君。她倒是没有异想天开要得到太一剑,而是试图瞻仰一番,近距离与云中君接触。“云中城的那位也来了落日坟丘，你最好不要提起太一。”谢知潮疾声厉色。
　　可嬴月并不怕看似凶恶的谢知潮，她放软了声音撒娇道：“二师姐——”
　　谢知潮拿她没辙。她这小师妹天不怕地不怕,就畏惧温温柔柔的大师姐。兴许因为她的功法都是大师姐代师授业，见着大师姐就有种要被检查作业的紧迫感。“我会将此事原原本本说给大师姐听的。”谢知潮板着脸道,一个才入筑基期的小修士，来这边凑什么热闹？！还跟着一群艺不高但人胆大的混账东西一起来！要不是她恰好见到了，这小家伙可能早就尸骨无存了！
　　谢知潮右手中指、食指并拢,抵着唇轻轻地嘘了一声。离谷之中，气机混乱驳杂，出没的邪魔并不少。虽然有修道士在这边清剿，可这不代表着能够将后背交给其他人。对付邪魔时能够联合在一起，但是结束后就不一定了。不久前为了将小师妹从漩涡中拽出来，她受了点伤。如今找到这么个清静之地，可不容易。
　　嬴月眨了眨眼，眸中满是愧疚。她刚想回答，只是一看谢知潮的动作，立马醒悟过来，捂着唇点了点头，一双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
　　“咚咚咚”的声音清晰地从外头传来，仿佛巨锤敲击着
　　山谷。
　　嬴月的修为低，隐隐有几分不安。她双手抱着膝盖，不动声色地朝着谢知潮身侧靠了靠。谢知潮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但是没有理会。她伸手按住了刀，神色不由得肃穆起来。她头一回来落日坟丘历练，可不代表着她不知道此间的情况，这样大批量的邪魔入侵，怎么看都不太寻常。而洛水宫的阴阳柱和天舆盘似乎都失去了作用，至少从一些幸存的散修口中，她听到的是洛水宫谎报消息这样的抱怨。
　　罡风逐渐地猛烈起来，连带着敲击声也变得沉重。仿佛地龙翻身，山体剧烈地震颤，洞中石块扑簌簌地下坠，砸在了地面发出碰碰声响。饶是嬴月也发现了异状，不远处一定有人在斗战！她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郁，可她是不周弟子，断没有怯战的道理，咬了咬唇，右手紧紧地抓住剑。
　　“走！”谢知潮暗骂了一声倒霉，这个地方不能再留下去了，保不住被山体给掩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提着刀如一道虹光。犀利磅礴的刀气向外散去，砸落的石块尚未近身，就被那股磅礴奔涌的刀意碾成齑粉。
　　外头的确还在打斗，而且动静不小。除了那些沾染了邪魔气息的狰狞恶兽，还有至少五个邪修，其中一半的修为是金丹期的。至于他们的敌手，大多是洛水宫的弟子。离谷邪魔频出，就算是再不甘愿，洛水宫修士也要来此镇守的。邪修们下手们可不留情，将那一条条血魄不放，加上污秽法器的邪光一放，跟洛水宫弟子有来有往，打得惊天动地。
　　要是谢知潮孤身在此，她一定会将刀一振，加入厮杀的队列，可偏偏身后跟着小师妹。同门和师妹之间，谢知潮很快便有了取舍。眼前着前方拦截的修士，她眸光微微一沉，肩膀微微一晃，只听得咔啦一声轰然巨响，一道刀光化作了冥冥的、难测的玄气向着前方悍然劈下！刀光与那血魄碰触的瞬间，荡开了一阵阵罡风气浪。谢知潮没有收手，刀势变得越发汹涌猛烈。那邪修原本还在嘿然笑着，但是很快的，就维持不了平静了。血魄被刀光斩破，散成了一团精气，可它们并没有重新凝聚，反而在残余的刀意下被彻底化去。
　　“不周弟子！”那邪修眼中掠过了一抹晦涩的光芒。往常他们是不敢大肆行动的，可如今得到罪恶长廊那些前辈的支持，便想着放开手脚跟仙门修士斗上一回。
　　他们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屠戮了不少修士，吸摄了他们的精血，甚至还有闲心对比散修和大宗弟子的区别。他原本不想放过谢知潮，可对上那混冥难测的刀光，到底放弃了念头，而是转向了另一头继续与洛水宫弟子厮杀。要是能够将这些人留下，也算是不错的收获。
　　谢知潮没有回头看邪修与洛水宫弟子的厮杀，只是离开前，朝着那斗战最激烈之处狠狠地劈了一刀。至于是生是死，全看那些弟子的本事了。谢知潮一气遁离数里，只不过想到发给薄道友的消息，她并没有离开离谷。到了风波平静之地，谢知潮皱着眉看了眼驾着遁光摇摇晃晃的嬴月，道：“师妹回不周之后，还是先巩固功行吧。”
　　嬴月见谢知潮脸色不太好看，乖巧地应了一声，没有顶嘴。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知潮终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她面上的喜色按捺不住，立马迎了上去，笑道：“薄道友，你可终于过来了。”
　　卫云疏一颔首。来离谷的路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途中碰到了好些个罪恶长廊的弟子，一一解决了她才继续前行。瞥见了谢知潮身上已经干涸的斑斑血迹，她眉头微微蹙起，低声道：“谢道友受伤了？”
　　“小伤。”谢知潮摆了摆手，爽朗一笑，将缩在身后一脸好奇地望着卫云疏的嬴月一拽，指着她道，“这是我小师妹嬴月。”顿了顿，她又将卫云疏介绍给了嬴月道，“薄风流薄道友。”
　　嬴月眨眨眼，乖巧地打了声招呼后便不再多言。只是她的眼睫颤动着，时不时拿那好奇的视线去窥视卫云疏，她也没敢多看，生怕被卫云疏发现了。谢知潮将她的举动收入眼中，眉头锁得更紧，只是不好在这个时候教训嬴月，索性不再管她，朝着卫云疏道：“薄道友，虽然说离谷这边是邪魔出没之地，可在过往的宗卷上，邪魔都不会这样放肆大胆，要捕捉修士，往往也朝着散修下手。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们像是被某种存在驱动，聚合在了一起。”
　　“也许是北洲那边不好攻破防线，便准备从落日坟丘下手？”卫云疏沉思片刻，又简明扼要地说清楚了斜谷的情况。末了，才总结道，“洛水宫的真器恐怕不起作用了，可如今我看洛水宫弟子甚至是一些散修，都十分依赖着它。”
　　“毕竟是依靠习惯了。”
　　谢知潮冷笑了一声，她望着卫云疏，又道，“我这师妹不过筑基修为，让她跟着我到处行动，我有些不放心。我准备将她送去一处安全之地，再回头清理这些邪修，薄道友以为如何？”
　　“这株混沌树异常活跃，恐怕是件坏事。”
　　卫云疏安静地听着。
　　她在看见嬴月的第一眼就瞧出来了，她才入筑基期不久，连周身气机都不曾收束完整。在这等情况下，宗门长辈一般不会将她放出来的。故而在听了谢知潮的话语后，她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只是——洛水宫驻地那边也不见得安全。她看着谢知潮的神色，将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我晓得。”谢知潮对洛水宫印象坏得不能再坏了，她哪里会将小师妹送到那处。她从乾坤囊中摸出了罗盘形状的阵盘，伸手在指针上拨了拨，“我出门时，大师姐给我祭炼了一套阵盘，只是这东西启动起来有些费时，劳请薄道友替我护法。”其实也不是阵盘难用，而是她不小心将大师姐送来的配套口诀弄丢了，得用其他法门催动。原本她不觉得自己有需要用这阵盘的时候，可偏偏小师妹出现了。
　　“二师姐？”嬴月隐隐有些不安。
　　谢知潮笑道：“小师妹不要忧心，大师姐祭炼的法器不会差，一旦阵盘启用，就连元婴境界的修士都打不破。等到这边的麻烦解决了，我再来接你走。”她没准备告诉嬴月出来的法门，要是让这不安分的小师妹知道了，她的一切布置都白费了。
　　卫云疏朝着谢知潮温声笑道：“谢道友放心吧，我不会让旁人闯至此处的。”
　　她袖中掠出了一道烟云，紧接着，在灵力的催动下，这烟云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只是这仙气充盈的缥缈之相在落日坟丘只怕会更引人注意。思忖了片刻，卫云疏指尖弹出了一缕墨色。这水珠大小的墨色顷刻间就融入了烟云中，霎时间将烟云染得阴惨惨一片，凄风烈雨，隐隐藏着哭喊声，煞是阴惨。
　　卫云疏在山头坐定，将神识向外一放，关注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此刻。
　　在数十里外，一群邪魔正与云中城的修士打得难解难分。半空中的阴云里，还藏着两名罪恶长廊的弟子，他们的面貌阴鸷，一副鬼相。
　　“周真人他们说得是哪一处来着？
　　我给忘记了。”
　　另一名邪魔弟子眉头皱了皱，他虽然领了舆图，可不会看图，不太认得路。他的眼珠子转动着，最后看到东边二十里处阴云滚动，弥漫着一股邪氛，便毫不犹豫道：“黑笼山，邪气最盛之地。它——往东二十里就是了。”以他们的修为，其实想要料理这帮云门弟子，还是轻而易举的。可惜这些弟子都是“诱饵”，暂时吃不得。
　　“要不是那边大开方便之门，咱们可没有这个机会。”
　　“为了铲除那位的一道化身，真是费心思了。”
　　“那可是洞天真人的化身啊。”说话的邪修舔了舔唇，眯着眼睛，面上满是贪婪之色。要是能够吸得那一口洞天本源精气，他的功行一定增进不少。
　　“别做白日梦了，哪里轮得到你。这件事情做好了，真人们有下赐，咱们拿点丹玉和血食就够了。”另一位邪修嗤笑了一声，戳破了同伴的幻想。
　　黑笼山中。
　　周玉霄盘膝坐在一块石上，前方则是一枚浮动的玉简。跟洛泠风交手后，他便知道靠自身无法解决对方，故而来到了黑笼山做了布置。过往只知道洛泠风修琴章，于此处布下上千枚“隔音玄石”削减对方的琴音，可交手后才知道，那水法也是万分厉害。他手头并没有好物，幸好那边还算识相，送来了一条转身消磨水功的“烈火地煞”。眼下只待将洛泠风引至此处了。这样想着，周玉霄眼中浮现了一缕火热之色。在吞了洞天真人的化身后，他兴许就能借着那抹本源精气领悟洞天真意，从而一举迈入那个境界中了！如此，他才能挣脱棋子的身份，接触到关于“起源”甚至是“神界”的秘密！
　　-
　　落日坟丘到处都充斥着肆意张狂的邪气。
　　在对方靠近离谷十里时，卫云疏的注意力就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只是她没有动手，一来怕有人暗中下手，二来则是顾忌着与邪修打斗的云中城弟子。那帮年轻的没有经过磨炼的修士只觉得与邪魔斗上一场酣畅淋漓，压根没发现是邪魔故意引导着他们往这边来。
　　直到双眸能够清晰看到滚荡的邪气时，才有弟子蓦地反应过来，看着笑容扭曲的邪修惊出了一身冷汗。手中无往不利的法剑被逼落，他极为惊恐地转向了同行的云淡，拔高声音道：“云师姐，怎么办？
　　前面邪氛那么浓郁，难、难道是元婴真人？”
　　云淡提着法剑被众多弟子簇拥在中间，因为她才蜕凡境，在邪修跟前像是一只随时都会被碾死的蚂蚁。云中城修士当然不想保护这个莫名其妙当他们师姐的凡人，可偏偏此人是洛泠风座下弟子，怕洛泠风事后找麻烦，不得不咬牙咽下心中的愤懑。
　　云淡镇定自若道：“有素尘纱在，诸位不必着急。”在邪修动手时，她就料到了对方的打算。作为团队的核心人物，她有意无意地配合，使得邪修将他们引到这处更为轻松。她猜测罪恶长廊那边想要铲除洛泠风的一道化身。她如今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趁机回到罪恶长廊，另一个则是继续留下云中城。在思虑一番后，她选择了后者。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取信于洛泠风的机会，但是也不能够坏去罪恶长廊的计划。
　　将素尘纱一祭，顿时条条毫光绕着周身旋动，宛如星河玉带。她对着邪修大声道：“我乃洛真人座下弟子，你们若是敢杀我，恩师一定会替我报仇！”这话一出，别说邪修们哄堂大笑，就连云中城的弟子都连连抚额。再纨绔的人也都知道仙门与邪魔之间根本没有和缓的余地，这种情况下，谁管你是谁家弟子啊？到底是凡人出身，上不得台面，云中城修士暗忖着。一位白衫修士更是面色难看地望着前方道：“不过是拼死一搏！”
　　“你们想拼死一搏，也要看我等愿不愿意。”阴云中藏着的金丹邪修一跃而出，饶有兴致地望着那帮脸色煞白的云门弟子，又笑嘻嘻地盯着云淡道，“你是洛水神女的弟子？怎么才蜕凡境？不会说谎的吧？”他的面上勾起了玩味的笑容，仿佛猫捉老鼠一般戏耍着对方。
　　“我今日蜕凡，来日未必还是。”云淡冷笑了一声。
　　“啧啧。”邪修砸了咂嘴，右手往上一扬，以灵力为墨写下了一行字，化作了一只蝙蝠朝着天边激射去。“既然如此，我便替你传信一回，看看那位洛水神女会不会来救你们这群废物弟子吧。”
　　云淡拔高声音道：“你这是自寻死路！”她拂开了同门拽着她一角的手，一脸笃定道，“师尊一定会来救我的。”她仿佛察觉不到邪修的恶意与前路的艰险，仍旧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沉静来。然而云中城的弟子望着前方的邪云，一颗心逐渐地沉重了起来。对方暂时没有杀他们
　　的打算，是为了引洛真人过来吗？可以真人的修为，金丹修士哪里的胆气？邪云里是不是坐着罪恶长廊的大能？他们是不是落入了陷阱中？
　　“师尊会过来的。”云淡还在扮演着“师姐”的角色，安慰着垂头丧气的同门们。她眯了眯眼，从“同门”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挣扎。毕竟在绝境中，谁都想尝试着抓住那救命稻草，要是能够活着，谁愿意死呢？
　　“你倒是笃定。”邪修一脸戏谑地觑着云淡，又笑道，“是凭借着那张与云中君相似的脸吗？只是云中君乃仙门奇才，而你——”邪修没有半点尝试打破真器防御的打算，用那恶心粘稠的视线从头到尾打量了云淡一圈，最后鄙夷道，“什么货色！”
　　云淡眼角跳了跳，恨不得一巴掌打在那邪修的脸上。
　　她费尽心思扮演云中君，可处处都不如云中君这点，让她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羞辱。意识到同门的视线也落了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摆袖祭出了一柄法剑，向着前方的邪修就是一划。她修的是《一气正源经》，其中的“一气剑”是她修得最久的一招。她完完全全按照昔日云中君的做法去的，每日早起先挥个一万剑，故而还算是有模有样。金丹邪修哪会提防一个蜕凡期修士，见她此举笑得更是放肆。哪知就是这一剑，在邪修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邪修勃然大怒，将法器一催，立马向着前方云中城弟子杀去。至于另外的邪修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到时候都是要死的，如今少了一两个也不要紧。云淡见对方动怒了，暗道了一声不好。她朝着云中城弟子喊了一声：“朝我这边靠来。”说着便催动灵力操控素尘纱。可她这个“蜕凡期”的修士哪有多少灵力能够驱使素尘纱？只得靠法器中的真灵来抵御。
　　“是件真器？那位倒是阔绰。”邪修眼热地看着前方，他的法器始终无法突破那道星河玉带。不过他也不着急，一件无人驾驭、只靠真灵的真器能够发挥出几成力量？朝着身侧走来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不约而同地喝了一声，抬起手掌狠狠地拍下！每一击落下，星河玉带便消磨几分。素尘纱剧烈地晃动着，起伏的光点极为炫目。云中城弟子见素尘纱有崩溃的危险，咬了咬牙，将法剑一催，甚至还有弟子不管不顾地踏了出去。
　　邪修见云中城弟子
　　如此骚动，面上露出了一抹邪笑。伸手朝着那弟子一点，便见一枚法梭向着此人眉心一啄，顷刻间便将元灵啄出，张口一吸。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饶是一直关注着这边动态的卫云疏都来不及反应。素尘纱虽摇晃得剧烈，可至少能撑上一刻钟！谁知道那弟子会傻愣愣走出去。暗叹了一口气，卫云疏双眸中神光湛然，隔空朝着那素尘纱真灵轻轻点出了一指。此物是她亲手祭炼的，自然是十分熟悉。只是她原以为还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操使，可如今看来，洛泠风似乎从未祭炼过它，上头还留着她祭炼时留下的痕迹。卫云疏有些困惑，片刻后，又将心思收起。
　　素尘纱感知到了那一缕气机，骤然一震。那闪烁不定的星光瞬间就凝实了起来，在邪修攻势来袭时，气机还能百般变化，以奇法将邪气消磨，而不是硬生生地承受。
　　邪修只见得那呆滞的素尘纱忽地的灵活了起来，仿佛一条披着星光的玉龙在游动。他们立马意识到此物被人操控了！难道是那蜕凡期的弟子？不对，这不可能！“谁？！”邪修怒喝了一声，他的神识向着外间扩散，可迟迟没有寻到对方的踪迹。思忖片刻后，他取出一只小葫芦，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顿时间见一群血色的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嗡鸣着向着四方飞去。
　　此时，云淡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素尘纱拿到手后，她发现洛泠风没在上头留下自身的印记，是一件纯粹的真器。她当时大喜，还以为能够将其收为己有。可不管她怎么祭炼，都无法突破那层禁制，只能粗浅地祭炼一番，以便轻松驾驭。她只当是自己功行不够。现在素尘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掌控，她能够感知到，与真器的那点微弱联系断了。对方虽然操控了素尘纱，然而没有将它取走，反而任由它护持云中城弟子，看来是仙门的前辈了。只是会是谁？难道师尊早就来这里了？
　　百里之外。
　　洛泠风接到了邪修发来的讯息，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哪里会不知道是对方的“陷阱”？那帮弟子原本就是世家派出来的，真正有志气的早去了北洲，她并不在意那帮弟子的死活，只是对方连这蠢办法都用出来了，不去一趟对不起他们的谋划呢。双指一搓，那只蝙蝠化作了齑粉被风吹散。洛泠风负手望着天穹，仍旧是阴沉惨淡的，可不管是哪一处，都没了雷霆的气息。
　　是卫云疏吗？她还活着吗？要真是的话，那这二年……她藏起来了吗？她其实也跟那些人一样，是吗？
　　洛泠风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她的眸色暗了暗，仿佛酝酿着一场猛烈的风暴。！


第二十七章 
　　寻找卫云疏之事已成解不开的心结。
　　可找到了卫云疏之后呢？要询问她什么？卫云疏的过往同样充斥着晦暗与阴翳,为什么偏偏就她能够那样淡然？洛泠风的心中团着凶猛燃烧的火焰，可面色却冷得厉害。衣摆在风中吹拂，仿佛一团赤焰,而残余的淡淡痕迹，仿佛烈火灼烧后的余烬，渐渐地消失不见。
　　在执掌云中城后,她周身的那股冷意并没有消散，只是脸上伪装的柔和彻底褪去，眸光变得冷锐而又森戾。此时，她没有掩藏那压着的极深的恨意，“轰”一声响,那股磅礴的气机宛如罡风气浪，狠狠地撞击着山体。巨大的石块滚落,扬起了漫天的烟尘。而等到烟尘消散了后，洛泠风已经没有了身影。
　　离谷外。
　　成群结队的血色飞虫好似无头苍蝇一般转动着,试图捕捉着其余的气机,只是无功而返。它们一头撞入了素尘纱的灵光里,然后被那股灵机彻底地抹杀殆尽。而邪修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最开始的时候心中有些紧张,可见着那云雾弥漫、邪氛浓郁的山峰，他们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就算云中城这些弟子有帮手，那又怎么样？周真人已经在黑笼山做好了准备,只等着这帮人陷落。
　　“云师姐。”眼睁睁地看着同门被吸走元灵，云中城的弟子吓得不轻。等到发现邪修无法攻克素尘纱,才慢慢地定下神来。只是瞧着围拢在一边的邪修，仍旧心有余悸。他们以为素尘纱是云淡操控的，故而这一声“师姐”唤得还算是真心实意。“洛真人何时能抵达？”有人问。
　　云淡有些烦闷,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可她不能跟这些人直说自己已经失去了对素尘纱的掌控。她抚了抚鬓发，努力地挤出了一抹温和却又苍白的笑容，安慰同门弟子道：“快了。”
　　一件素尘纱隔出的银河玉带让仙门与邪修形成泾渭分明的两端。眼看着这帮“肥羊”在前头，邪修们有些心痒痒，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嬉笑道：“你这女修，手中有真器，可一开始却不舍得拿出来使用，现在觉得它能够改变局势吗？”
　　云淡眼皮子一跳，万分恼怒地瞪了邪修一眼。这话教她怎么回答？她一开始的确是故意的。她走这一步分明是为了配合罪恶长廊的同道，可偏偏此时的身份不合时宜。各种各
　　样的目光投落在她的身上，她在心中想着回复的话语，然而没有人顺着邪修的话去问。
　　山峰上。
　　卫云疏一双眼眸无比清亮，仿佛月光下一池盛满星光的粼粼池水。
　　她始终关注着云中城弟子那处，只不过知道此刻的自己要做什么。她得替谢知潮护法，至于云中城的弟子……只能这样暂时护住他们，好让他们有时间等待救兵的到来。
　　这帮弟子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天际的遁光伴随着宏大的水潮声响起，仿佛一条浩浩长河滚荡而来。在这一时刻，云中城弟子与邪修同时抬眼，双方的眼眸中有着不一样的惊喜。
　　“那位真人还真是在乎这名与云中君相似的弟子。”邪修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扭头看了眼黑雾弥漫的山峰，心想着这样的动静，周真人怎么都能够听见。可作为手下，还是得发送一道讯息。这般想着，邪修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细长的、一尺长的竹筒，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一股粘稠浓郁的黑烟冲天而起。
　　坐在黑笼山中等待的周玉霄蓦地睁开了双眼。他疑惑地朝着外头看去，没有仙门修士也没有邪修的踪迹，更别说是洛泠风了！难不成那弟子做事情失败了？他面无表情地思忖道，没有任何移动身躯的打算。如果是那些蠢笨的家伙被仙门所擒抓，他不可能去救。
　　真人怎么没有动静？难不成还要等待吗？邪修有些紧张，那股磅礴的气机奔涌而来，他仿佛被大棒敲击，整个脑袋中都是嗡嗡地疼。他是惜命的，可不想葬送在那位的手中。他的面色很是难看，将细长的竹筒一扔，又取了一枚光芒暗淡的玉符来。一脸肉疼地朝着里头输送着灵力，等到光芒绽起，他才拔高声音道：“周真人，我们已经到黑龙山外了，那位现身了。”
　　得到消息的周玉霄：“……”他左看右看都不见踪影，心中也有些愠怒，怀疑是那些邪修故意戏耍他的。他面无表情地掐断了通讯，可骤然间，看到一道长河倒悬在高天之上，心中顿时一惊。他猛然站起身来，朝着水潮弥漫的方向望去，那儿分明是离谷方向。他运起法诀，双眸中闪过了一道灵光，除了奔涌的水潮，隐隐看窥见了一座邪气肆虐的山，而山头依稀坐着一个面目不分明的人。
　　离谷是邪魔出入之地之一，有人试图横
　　插一脚，夺取他的猎物！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掠过，周玉霄越想越是恼怒，也不管着黑笼山了。起身化作了一道血色的烟气，向着前方遁去！
　　洛泠风抵达了离谷外，只朝着云中城弟子处瞥了一眼。她一身奔涌的气机尽数收敛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宛如闲庭散步一般，慢悠悠地走向了邪修。邪修们的紧张并没有消失，一边暗想着周玉霄怎么还不来，一边思忖着脱身之法。深吸了一口气后，两个金丹期的邪修几乎同时将法器向着前方一送，直指洛泠风的心口。洛泠风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衣袖在风中摆荡，水潮化作了云气聚散翻动，将她衬得朦胧而出尘。她轻轻地一拍，那袭向面门的邪光骤然消散，两个金丹邪修倒飞了出去，狠狠地砸落在地上。
　　挣扎着起身的邪修心中警铃大作，他们毫不犹豫地催动着金丹，好从此处遁走。可不管怎么奔逃，水潮声都如影随形。他们惊恐地抬起头，浩浩荡荡的长河仿佛一条分界线，将天幕撕裂成了两半。两滴洞渊重水从河中越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将两人砸穿。洛泠风淡然地一拂袖，像是拂去了衣裳上爬动的蝼蚁。
　　“见过师尊。”
　　“见过真人。”
　　在看到洛泠风现身时，云中城的弟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这位心性凉薄，能够逃脱也是沾了云淡的光，因而在行礼之后，纷纷对云淡投去充斥着感激的视线。云淡则是没有在意他们，在洛泠风出现的时候，她的视线就追逐着洛泠风，没有再挪开。素尘纱的失控感消失了，所以之前就是洛泠风在暗暗观察吗？如果她选择了显露身份，恐怕现在跟那些邪魔一样，成为尸体了。
　　洛泠风对上云淡的视线，漫不经心道：“以你的修为操纵不了素尘纱，先前是谁在助你们？”
　　她的话语在刹那间打碎了云淡心中的那点侥幸，使得她面上的笑容都有些发僵。控制素尘纱的不是洛泠风吗？那么会是谁？她终于感知到了同门们投来的视线，身躯越发显得僵硬。抿了抿唇，良久后才道：“弟子也不知。”
　　洛泠风似笑非笑地瞥着云淡，一伸手便将素尘纱取了回来。她慢悠悠道：“你驾驭不了真器，此物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件累赘。等到回云中城时，换些寻常的法器吧。”
　　云淡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借给她护身的，却不是她之所有物。如果是真正的卫云疏，洛泠风也会这样待她吗？云淡暗暗地想着，在内心深处给自己鼓劲。这事情急不来，三年间，洛泠风已经找了许多与云中君相似的人了，她并没有那么好取信。正想着，一股暗沉阴森的火光从视野的另一头蔓延而来，渐渐地烧到了跟前。一位神态漠然的昂藏修士从火中踏出，阴沉地望着洛泠风笑道：“洛真人，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从黑笼山匆匆忙忙赶来的周玉霄。
　　他的视线在洛泠风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转移到了那座笼罩在诡异黑云中的山上。眼神晦涩而又凶恶，仿佛一种无声的警告。
　　卫云疏坐在了山头，暗道了一声好险。到底是相伴了数十年，她对洛泠风的气机极为敏感，在她出现的时候便撤去了落在素尘纱上的灵力，抬起手连掐了数个法诀，遮掩自身的气息。此时，她注视着前方，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周玉霄身上的气机凝而不散，显然是修到了元婴巅峰了，是在落日坟丘中遇见的修为最高的邪修。有这样的危险人物在此，洛水宫怎么没有半点动静？还是说，他们刻意如此？只想将洛泠风的这道元婴化身留在此处？
　　阴云笼罩，黑色的日轮边沿流动着一缕缕了暗沉的、宛如水流下淌的黑焰，将空气灼烧得扭曲。
　　另一侧，则是负手立在长河中的洛泠风，她的周身洞渊重水环绕，腾挪间不住地摩擦，发出了宛如雷霆般的声响。
　　洛泠风朝着周玉霄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只有你吗？”话音落下，洞渊重水如疾电般向前奔涌，砸向了半空中的黑日。无数罡风气浪滚动，轰轰大响间，山摇地晃，落石滚动。离他们最近处的山岳在连绵不断的炸响中崩碎，声势极为宏大。
　　雷霆交响，不绝于耳。
　　卫云疏凝神看着崩碎的山石，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不管是洛泠风还是那邪修，都是有意将气机往这边引。她扭头看了眼认真布置阵盘的谢知潮，轻叹了一口气。轻轻一抬手，朝着下边一压，便有一股灵气升腾起，宛如抚平浪潮般，将那迅猛的罡风与余波压了下去。
　　另一边，周玉霄暗暗冷笑了一声，升起了一股果然如此的感慨。可不管怎么说，对方和自己的目的是一致，一定程度上可以联手对付洛泠风。
　　他避开了那滚荡的洞渊重水，踏着一朵黑色的罡云，放声道：“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洛泠风神色平静，她不动声色地望着周玉霄。在抵达这处时就已经感知到了山中飘渺的气息。只是那山体被一团浓郁的墨色掩盖，她一时间也分不清是敌是友。在周玉霄短暂地后退时，她也停了手立在了渊渊长河上，淡淡地望着周玉霄。
　　卫云疏端坐不动。在她动手时就知道，会被那两人察觉自身的存在。可谢知潮的阵盘布置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她是不会出去的。墨色的烟云随着她的心意翻滚着，丝丝缕缕的邪气间又藏着极为纯正的灵机。周玉霄原本还以为对方是罪恶长廊的，可等感知到那股灵机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然而没等他想明白，洛泠风已经一抬袖，将长河中的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都弹了出去！
　　吃过一次亏的周玉霄可不敢硬接这些重水，他身躯一抖，身后走出了一道血魄化身来。化身的手中持着一柄法剑，将法诀一引，眨眼间便召出了一股极为凄惨的大悲风来。这大悲风和水滴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令人牙痒的摩擦声，数息后，血魄化身果真破散。周玉霄暗暗叹气，心想到，这水法竟如此凶猛，要是有那烈火地煞在就好了。洞渊重水的来势未停，他没有闲暇多想，身后大日黑天轮光芒万丈，在轰爆声中将前方奔涌的水潮撕开，把身躯一摇，化作了一缕黑烟从那裂隙中穿行了过去。罡风烈火齐卷，天地灵机剧烈地摆荡。
　　周玉霄身形显化而出，他遥遥地望着洛泠风，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了一只小壶。将塞子一拔，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中的东西倒在了身后的大日黑天轮上。壶中装得是他花费十年时间，用异兽以及修士血肉熬炼出来的“血饵”，以它为引，能让《大日黑天功》再往上拔升一个层次。果然，一个呼吸间，他的气息便在大日黑天轮的诱引下，提升一个层次，仿佛下一刻就能打破那个壁障，从而进入洞天之境。日轮上飘落的黑焰宛如黑莲，在沾染了水潮也没有熄灭的迹象。周玉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伸手向着前方一点，便见万朵黑焰飘堕，仿佛一场火雨。
　　洛泠风掀了掀眼皮子，她伸手一招，终于祭出了“绝弦琴”来。指尖落在了弦上，只听得嘈嘈切切的琴音如乱珠跳跃，淡金色的音刃飙飞而去，与那
　　黑焰撞击在了一起。
　　周玉霄“嘿”了一声，掐着决使了个显化日轮的神通。却见身后的大日黑天轮一隐，而下一刻就在距离洛泠风最近的那朵黑焰上显出。黑色而扭曲的日轮根本没有堂皇正大的气象，它的温度极高，将四周的一切都烧灼得扭曲。它又像是一只凶恶的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作势要吞噬洛泠风。
　　焰火滚落在了飘荡的衣袖上，翻卷间像是焦痕，又像是烈火烧后的余辉。洛泠风不退反进，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那双幽邃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黑暗而邪恶的日轮，她一拂袖，从琴中抽出了一柄剑，朝着前方轻轻一划。只见一道白茫茫的烟气在前方升起，伴随着无数的水潮声，化作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前。那轮庞大的日轮推行到了前方，可在接触到茫茫的水汽时，就像是堕入了一个不见底的黑洞中，眨眼间就没有踪迹。《太清元道洞渊真水》并不是纯粹地弄水之法，而是以水法为基，其中同样有剑道。这一招为“河汉之界”，正是洛泠风从中悟出的剑道神通。
　　周玉霄脸色倏然一沉，不管是罪恶长廊还是其他，对这位都知之甚少，完全不知道对方还有什么本事。他固然可以将对方的底牌逼出来，可那样一来，他自己恐怕也讨不到好处。就算这事情做成了，他也未必能一举迈入洞天。心思一转再转，周玉霄默不作声地点燃了一张暗藏着的符箓。
　　洛水宫驻地。
　　阴阳柱和天舆盘的异状终于惊动了管事长老，他们忙不迭将事情上报。千等万等，终于等来了姜九霄一行人。姜九霄命同行的炼器师去检查阴阳柱，自己则是放下了身段，温声细语地安抚着驻地中的弟子，将那奖励提升了一倍。原本还责骂着的修士，立马就噤声不语。毕竟，落日坟丘的危险他们也知道，最大的不满是付出了却得不到想要的奖励。
　　湘君踏入殿中的时候，姜九霄正抚着额头沉思。罪恶长廊的修士可不像仙门这般有宗派组织，往往都是各自行事，他们和某一人合作，却阻拦不了另一帮邪修入侵，关系实在是复杂得很。姜九霄对邪魔并没有什么好感，只是为了达成目的，她只能如此选择。
　　“周玉霄失利了。”湘君低声道。
　　“什么？”姜九霄眼皮子一跳，她抬眸直视着湘君，“他不是元婴巅峰吗？他还要
　　走了一条烈火地煞！”这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走得都不是宫中的库房，而是从她私人储藏里挑的。她修持的是水功，自己要烈火地煞没用，可那也能与同道换些合适的东西。
　　“她毕竟是洞天。”湘君没有提名字。
　　“可她现在有——”话到了唇边，姜九霄又咽了下去。那事情是洛水宫的机密，宣扬不得。当初还以为修到元婴就是终点了，谁能想到她还会入洞天？要是没有当初的事，她会不会早摘来道果飞升了？毕竟曾得天地之眷顾啊。吐出了一口浊气，她看着湘君道，“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不好现身。”
　　湘君一挥折扇，微笑道：“是怕被拿住了把柄？”没等姜九霄应声，他又道，“旁人不知道，但是你应该清楚，那位与洛水宫是不死不休了。而且以她的性子，八成不会将这事宣扬出去。”
　　姜九霄讥讽了一声：“你对她倒是了解。”
　　湘君凑近姜九霄，笑容越发暧昧：“毕竟是我的前未婚妻。要是她当初修持水法，便算是云中城施压，我无尘海也不会轻易松手。”
　　姜九霄冷着脸，一把将湘君推开。
　　湘君往后退了一步，他笑道：“若是伯父愿意亲自动手，那此事就十拿九稳了。”
　　“不可能。”姜九霄断然拒绝，她寒着脸道，“父亲在闭关冲击道果境，有手令不得相扰。”
　　“这样啊。”湘君拖长了语调，他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伯父受了重伤呢。”
　　湘君无所顾忌的言语让姜九霄心中越发沉闷，她不准备再接腔，从储物囊中取出了两张面具来，淡淡道：“此是遮掩面容之用的。那位只是化身出行，看不出我们的面容。”
　　湘君伸手将银色的纹龙面具摄入掌中，把它往脸上一扣，他的身量和面容都发生了改变，眨眼间就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他抬头望向了化作了妖娆不可方物之貌的姜九霄，眼中露出了一抹兴味来。姜九霄的风姿做派都是学的是昔日的洛泠风，可此刻则像极了无尘海中销魂蚀骨的鱼姬，美目流转间都是欲说还休的风情，别有一番滋味。湘君色心渐起，可下一刻，一柄清凌凌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上，迫得他回过神来。
　　“走吧。”湘君抬手弹开那柄剑，率先从殿中走出。
　　-
　　离谷中。
　　谢知潮终于布置好了阵盘，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心想着炼器与阵法之道，实在是玄之又玄，下次可不能轻忽了。她抬眸朝着卫云疏望去，正待说话，便被那惊天动地的声势一震，满脸狐疑地盯着前方。
　　此刻的周玉霄沉着脸应对洛泠风的攻势，已经没有闲暇再去理会一旁的“同道”了。
　　卫云疏对上了谢知潮的视线，立马传音道：“是两名元婴修士斗战，不要出去。”不管是洛泠风还是周玉霄，都不是先前的水妖能够比拟的。她卷入其中或许无碍，可谢知潮是切切实实的金丹期，一旦被那股磅礴的力量拍中，保不准要受些伤。
　　谢知潮按着春秋刀，目光灼热地盯着前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我知道。”顿了顿，她又问，“薄道友，你觉得谁胜谁负？”
　　卫云疏不假思索道：“洛泠风。”
　　谢知潮扭头看了卫云疏一眼，有些纳闷。怎么薄道友直呼那位的名姓？
　　卫云疏也意识到了问题，她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周玉霄此人臭名昭著，他的功法路数在仙门皆有记录。但是洛真人，极少人见到她动手。”甚至连她修的根本法、几时迈入洞天境界都不知道。
　　谢知潮缓缓地点头，她感慨道：“没想到洛真人与云中君一样，都是用剑的好手。怎么都没入我不周来。”
　　卫云疏眉头倏然一蹙，她沉声道：“有人来了。”遁光来得迅疾，湛然清正一副仙家做派，只是凭借如此，还是不能够判断对方的来历。罪恶长廊之中有人修邪法，然而也重遁光的卖相，非要跟仙门的争上一争，好似如此他们就是地地道道的仙人。
　　谢知潮也顺着那光芒瞧了瞧，见其中走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她摇头道：“不认识。”
　　卫云疏的神色却是微微一变。
　　在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舞出的狂电惊雷之中。
　　周玉霄向后退了一步，他警惕地望向了走出来的陌生男女，神情凛然。
　　那边向他保证过，仙门不会有元婴修士来此，那么眼前这二位打哪钻出来的？是敌是友？正迟疑间，他看到了那瘦削男修露出了一个手势。眸光顿时一沉，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狂笑道：“来得好！诸位一起上吧！”
　　对付她一人都显得吃力，还想一打三？他这样张狂，是谁给他的勇气？
　　洛泠风漫不经心地想着，抬手将洞渊重水打出！！


第二十八章 
　　浩浩荡荡的水潮化作了朦胧氤氲的水雾,三百六十滴重水在其中摩擦滚荡，带出了灼目的电光以及轰然作响的雷鸣声。它裹挟着一股罡风，宛如洪流般向着前方的周玉霄倾泻而去。这洞渊重水在洛泠风的催动下,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仿佛要将天地打穿。
　　周玉霄沉沉地望着洛泠风，黑色的日轮垂落的焰火很快就被重水打散,在半空中发出炸裂声。洞渊重水来势汹涌，他眉头一皱，提气大喝了一声，便见那一轮黑色的大日向外扩散，足足到百丈大小,又一气爆炸！在大日之影消失的地方，轰鸣声不绝于耳,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将罡风气流乃至重水都往其中吸摄。
　　而此刻,那莫名来此的两位修道士,喊了一声“道友,我来助你”,便齐齐动手。只是那攻势看似针对周玉霄,然而机锋暗藏，在半道拐了个弯，直取洛泠风。洛泠风轻笑了一声,就连仙门的同道她都不会相信，何况是两个不识面貌的修士？她伸手骤然浮现了一缕雪白色的剑光,在周围的催动下，瞬间形成了生生不息的剑流，宛如一条暴动的剑河,毫不留情地向着湘君、姜九霄化作的二人杀去！
　　湘君面色沉凝，法袍上起了一阵宝光。
　　而姜九霄更是面色大变，她万分警惕地瞪着洛泠风的背影，不敢去接那道剑流，只是祭起了一座宝塔在头顶，将剑意阻隔在外。他们三人各据一角，隐隐将洛泠风围拢在中间。而被困住的洛泠风则是大笑了一声，眼中掠过了一抹寒意和厉色，气机往上一拔，罡风肆虐，狂卷云流！那洞渊重水感知到了她的气息，也猛烈地颤动了起来，带起了连片的剑光。
　　“不好对付。”湘君传音给姜九霄，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不过是元婴境界的化身，或许可采用游斗之法。”他第一次见洛泠风用剑，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她修的不是琴之道吗？怎么眼下使用的全是水功？”当初无尘海愿意退了婚事，就是因为洛泠风走的路数无法与他合修，但是现在对方展现出来的本领，将过往的一切都推翻了！要是他坚持不退婚，是不是如今已经迈入洞天境了？湘君无法遏制自己的这道念头，直到一缕剑芒险险地擦着他的鬓角掠过。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将法诀一掐，没再质问姜九霄。
　　姜九霄也暗暗吃惊，
　　先前周玉霄要烈火地煞并没有说明缘由，她哪里知道洛泠风修的是水功？难不成是去了云中城转修的？可这样就得把过去的功法都废弃了，短短五十年不可能有如此成就。更有可能的是，她在洛水宫的时候修成的，只是隐瞒得好，竟无人知晓！别说是她了，就连她们的父亲都以为她只是个柔弱的寻常女修。
　　山峰上，卫云疏和谢知潮自始至终都关注着战局，瞧见了湘君、姜九霄一人与邪修为伍，不由得皱着眉头道：“那两人是罪恶长廊的，洛真人应付得过来吗？这边的斗战如此凶猛，洛水宫怎么还不察觉？”
　　卫云疏暗叹了一口气。那新来的两人哪里是罪恶长廊的弟子？分明是做了伪饰的湘君和姜九霄！他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与邪修联手毁了洛泠风的这具化身。不管洛泠风如何了得，这元婴化身的灵力都是有限的，久战极为不利。她思忖了片刻，一拂袖站起身来。
　　“薄道友这是要做什么？”谢知潮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瞧出几分心事。没等到卫云疏回答，她又扬眉笑了笑道，“道友想要去助洛真人一助吗？我也同去。”虽然只是金丹，但也有迎战元婴的胆气。
　　卫云疏料到谢知潮会这样回答，一旦她动身，谢知潮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可要她眼睁睁看着洛泠风那具元婴化身崩毁、无端损失精气，她又做不到。想了一会儿，她指着湘君和姜九霄道：“那两人首鼠两端，实力也会大打折扣。谢道友若是要动手，可直取那名女修。”姜九霄虽然迈入了元婴境界，可功行不如湘君深厚。而且她是洛水宫的掌事人之一，定然会顾忌着与不周之巅的关系。在没有完全的把握将一切抹杀，她不会下死手。
　　谢知潮点头应了一声，回眸看了眼阵中的小师妹，她没有后顾之忧了。握住了春秋刀的手骤然间收紧，她眼神中露出了一抹锋芒，将法诀一起，化作了一道雪白的刀气，将那天空的阴翳劈成了两半，而后直斩姜九霄。
　　“怎么还有人在此？还是不周之巅的弟子？！”姜九霄眼皮子一跳，看到从邪云中飚出来的刀光时，她第一个反应是周玉霄其实喊了罪恶长廊的修士做帮手，可定睛细看，从那迅猛的刀光中踏出来的却是神采英拔、矫若惊龙的女修。
　　笼罩着离谷的黑云与邪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拨，
　　慢慢地退散。少了那惨淡阴风的天幕逐渐变得清朗，连常年掩藏在云中的日轮都越了出来，洒下了一片清透的日光。
　　周玉霄先前一直怀有一股警惕之心，此刻见日芒垂落，不由得分神朝着那处觑去。罪恶长廊的同道没有出现，走来的是一位持着拂尘的白衣女修，观其修为不过是金丹期。周玉霄一愣，继而放声大笑，眼中掠过了一抹寒光，他心想道，这洞天真人的化身，就该是他拿取的。
　　身处于漩涡中的洛泠风只平静地望了卫云疏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她垂着眼睫，藏住了眸中的情绪，将袖袍一振，便催动洞渊重水将罡云厉风化开。虽然都是元婴境界，但她的身上有一种摄人心神的气质，宛如横江之怒水，顷刻间便压制了另外三人。
　　远处。
　　云中城的弟子得救了，可看着地上邪修的尸身，不敢随意地走动。他们的功行不够高，看不透那边占据的变化，只能瞧见涌动的风云间不住增多的身影。
　　“真人会赢吗？”一名弟子惴惴不安地问。
　　“会的。”云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可她的脸色着实是难看。别人瞧不见，但是她看清楚了，后来的两人一是不周弟子，另一人则是那姓薄的坤道。她们怎么就这样阴魂不散？元婴真人斗战极为猛烈，她要以什么样的办法才能达成目的？
　　问话的弟子并没有宽心，反倒因为云淡的脸色而退尽了血色。他的双唇翕动着，半晌后才低声道：“此刻无人注意到我等，不如趁此机会回洛水宫驻地传讯。”他这样的想法也没有错，留下终究是个累赘。
　　“可洛真人不曾发话，我们也不好擅自行动。”又一人低语道。
　　“云师姐，你觉得该如何？”
　　“其实我觉得真人不会在意这件事情的，我们留下也帮不了真人，或许还会拖累她。”
　　云中城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多赞同离去。至于那少部分不想动的，则是惧怕洛泠风。云淡拧眉思忖，想着有这些弟子在，她反而不好行事。片刻后，她点头道：“你们先回去吧，师尊那处，由我来解释。”
　　“那云师姐你呢？”
　　云淡笑了笑道：“我毕竟是师尊座下弟子，纵然修为不济，也该与师尊同担才是。”
　　云中城弟子见有人
　　愿意扛起这件事情，一颗浮动的心立马变得安定。他们没有多想云淡的话，朝着云淡作了一揖，道：“云师姐保重。”说着，你拉着我我扯着你，快速地向着洛水宫驻地方向奔去。前途固然有危险，可这边的元婴真人更是可怕，碾死他们就像压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云淡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后，又抬起头去看那边的战局。
　　那头三对三，场面上的人数至少是持平了。
　　不仅仅是姜九霄心中烦闷，湘君同样如此。他看不透眼前人的跟脚，可对方既然跟着不周弟子来的，也许是不周的某位客卿。不周以剑意入道，要是杀了眼前两人，指不定被不周追本溯源，找到他们这里来。只要将人打伤了，从战局中驱逐出去就好了。湘君拿定了主意，可等到一交手，心中更为惊诧。单论灵力的深厚磅礴，区区金丹修士竟然能够与他比肩。要知道他是龙种出身，而且只差一步就能迈入洞天中了！湘君暗道了一声麻烦，运起浑厚的灵力，化作了一只龙爪，猛地向着前方抓去。至少在此刻，他不想使用神通暴露了自己的来历。
　　卫云疏淡淡地望着湘君，眼中的刺骨寒意飞掠而过。她抬起拂尘轻轻一拍，便见一道雪色光芒宛如江潮起，一点点地向着前方推进。到了与龙爪碰撞的时候，已经有数十丈宽。如刀剑交击的铿锵长鸣声在天地间回荡。雪色消融，而那只龙爪也被吞了一截，等逼到卫云疏跟前时，残余的灵力不到半成。卫云疏往后退了几步，再起拂尘往前一拍，直到将龙爪彻底打散。
　　她的面色有些发白，浑身流转的气机在震荡下有些不稳。龙种与人族不同，他天生便有勇力在。卫云疏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她暗叹了一口气，淡然地注视着湘君，却是分毫不让。湘君对上她那双雪亮如星辰的眼睛，心中的烦闷之意更甚了。他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分明的陌生情绪，只是此刻无暇分辨，因为对方站稳脚跟后，便出招了。
　　没有任何神通道术，只凭借自身灵力下压。是不通道术，还是跟他们一样要掩饰自己的来历，不便使用神通？这一念头如电光石火掠过，湘君伸手从乾坤囊中一抓，顿时祭出了一件香炉形状的法器，一点烟气袅袅升起。此物名曰“定炉烟”，一旦接触到灵气便会追逐上去，使得对方灵机运转有一瞬的不畅。
　　别看这只是一瞬间，对修道人而言可以做很多文章。
　　卫云疏见了“定炉烟”后，轻笑了一声，也从乾坤囊中掷出了一枚牌符。她掐了个法诀，便见一道鹤形精魄从牌符中走出来，扬起了长脖颈优雅地向着那缕烟一啄。牌符是卫云疏偶尔得来的，擅长御兽之道的修士，都会擒抓一些异兽炼入牌符中，从而让它变成自己的助力。
　　虽然不是同一部族，可都是妖属。湘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袖摆在风中荡动，他索性以法器与卫云疏比拼。他是无尘海的少主，身上法器自然不计其数，而对面的人顶多是不周的客卿，而且以不周那专心练剑的态度，法器不可能有太多。只是在一连毁了五件法器后，湘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出问题了，对方的身家显然跟他猜测的不一样，像是世家大族中颇为受宠的小辈。他的法器多，但是也不能这样糟蹋。想明白这点后，湘君顿时改变了策略。在对付卫云疏的时候，他又分出一抹神思去看姜九霄那边的情况。
　　金丹期的不周弟子明显落了下风，可战意和刀意都极为昂扬，有一种越挫越勇的架势，偏偏姜九霄心中有所顾忌，下不了死手，也没法彻底地摆脱那缠人的不周刀客。
　　卫云疏注视着湘君，她并不主动进攻。她知道自身如今的境况，只要拦住湘君，不让他们一道围攻洛泠风便算达成目的了。先前使用法器比拼，正中她的下怀。法器用起来不需要什么灵力，至于毁了那就毁了，她没有门下弟子，不需要给谁留什么。
　　湘君、姜九霄因畏首畏尾被两个金丹期的修士牵制住，这么一来，周玉霄又恢复了独自一人面对洛泠风的状态。身上的压力越来越甚，在三百六十滴狂舞的洞渊重水中，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滞缓了起来，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就算同是元婴境，可那种经验和认知以及对道的领悟都是不同的。他驾着遁烟开始四处逃窜，然而就在他以为会被洞渊重水砸中的时候，那漆黑如墨的重水忽地一颤，那股汹涌的气息溃散了。周玉霄心中大喜，抬头望了眼神色有异的洛泠风一眼，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出了岔子还是故意诱敌，他都只能够选择此刻放手一搏。不管是他还是湘君，都注意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黑色的日轮浮起，极近污秽。原本每一缕光焰
　　都会被洞渊重水打散，可此刻，黑焰成功地穿透了水潮，如亿万星辰向着洛泠风砸落！
　　在底下观战的云淡瞧见了这一幕，也把握住了机会，将自身灵力催发到极致。以她蜕凡期的修为根本不可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可“蜕凡”只是修仙门功法的境界，自身可不止那点力量。“师尊，小心！”她向着洛泠风飞掠，口中也不忘记大喊一声。
　　洛泠风抬手捂着心口，她的眼中霜寒一片，那种心悸的感觉越发猛烈，连带着浑身的气机都运转不畅，明明在将那肮脏的东西挖掉后，这种感觉已经很少出现了！她目光一撇，落在了如流星疾电般掠来的云淡身上片刻，又转移到了不远处的薄风流身上。
　　“阁下还是别想着帮助他人了。”湘君压低了嗓音，讽刺地笑了一声。他知道周玉霄要把握这个机会，哪里肯让其他人去施加援手？一道悠长的龙吟声响起，他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柄寒光照眼的长剑，他抬手往前一斩，便见剑芒将天地之间照得透亮。但是杀机并不在绵延不绝的剑光中，一道龙影逐渐地显化了出来，龙尾狠狠地向着下方一拍，只听得咔擦咔擦数声响，罡风气浪具备那股伟力碾碎。
　　湘君手中的剑是一柄真器，是用龙骨和异种的精血混合天外陨铁祭炼而成的。那道龙影一出，便声威赫赫，森森的吟声隐约盖过雷霆，仿佛真龙降临世间。
　　卫云疏眼皮子一跳，察觉到眉心一缕紫气受剑意所迫，有跃出之势！可目前不是太一现身的好时机，她忙不迭压下了那股气机。洛泠风身上出了岔子，落入了下风之中。要是周玉霄抓住了机会穷追猛打，事情就不妙了。眼见着云淡替洛泠风挡住了一缕黑焰，卫云疏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那弟子替洛泠风争取到了一线机会，可又有什么用呢？洛泠风身上的气机紊乱溃散，再强行出手也只是露出更大的破绽罢了。
　　她怎么会这样？难不成在之前便已经中了招？卫云疏心念如电转。从周玉霄抓住时机出手到云淡舍身扑去，也不过几个呼吸。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洛泠风接住了云淡，至于她的神色……早被垂落的白发掩住，看不分明。卫云疏收回目光，她眯着眼望着剑意中游动的龙影——直到此刻，湘君的目的也只是将她阻拦住，而不是痛下杀手。识相的人惜命，自然会退却。可她是谁？她是卫云疏
　　啊！她不想再当卫云疏了，可真的能够将这个名字抛去吗？
　　她想起幼时那人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下“云疏”两个字，又想到盘涡深渊毫不留情地杀招，内心深处涌起了无尽的悲凉。
　　她忘了，她变了，人世间的一切都在更改，没有什么能够永恒。
　　被困住的只会是停留在原地的人。
　　罡风如刀，迎面吹来。
　　卫云疏将拂尘往前一扫，左手掐起了一个法诀。她的身上奔涌着奇异的气机，身后先是显化出了一轮堂皇的大日，紧接着是清凉如水的月轮，日月轮转之间，群星万象也跟着浮现。无数璀璨的光华在半空中交错，形成了一枚法印，猛然间压下了那条龙影。这三光垂象的神通是卫云疏自己推演出来的，唤作“三光擒龙印”。法印下压，将那激荡的狂潮尽数抚平。那万千剑气中的龙影发出了一道凄厉的长鸣，不管如何翻滚扭曲，始终没法从法印笼罩的范围内逃脱。而驾驭着真器的湘君眼皮子狂跳，也浮现了一抹警兆！这世上将“三光”修到了极致的人是卫云疏，难不成天地间还有第一个她？不，这不可能！
　　卫云疏没有理会湘君，在从湘君的禁锢中闯出后，她便鼓动身上最后的灵机，打出了“一气九御天雷”。滚荡的雷霆顷刻间弥布数里，在那濛濛的云气中与洞渊重水中生发的雷气相交，疯狂地飚向了前方。雷霆清正，乃克邪魔的妙法。周玉霄转入邪魔之道后，也开始畏惧那样的雷法。心中警铃大作，他完全不敢迎接这招，拼命地催动遁光，想要从雷霆锁定的天地飞出。
　　那头洛泠风终于缓过神来。
　　她的心中翻滚着惊涛骇浪，一双眼睛被无数浮动纠缠的莫名情绪逼成了一片血红。“三光擒龙印”“一气九御天雷”，不是卫云疏又会是谁？手指掐入了掌心中，她那如江海翻涌的情绪急需一个抒发口，将云淡置于一侧，她勾着唇轻轻地笑，脚下的长河水珠飞溅，化作了无数寒意凛冽的剑气，向着前方厮杀。在她的身后，磅礴的气机上涌，化作了一道冥冥漠漠、望之无涯的法相。好似混沌初开的世界，一起都未成型，可是仔细听来，其中回荡着水潮声，时而如潺潺的溪流，时而又似飞瀑流泻，轰鸣不绝。
　　“洞天法相？用元婴之神施展？她这是疯了吗？也不怕
　　化身彻底崩散了！”周玉霄怪叫了一声，眼中露出了惊恐至极的神色。
　　到了这地步，他们心中都清楚，暗中的谋划失败了。湘君只想保住自身，哪里会管周玉霄的死活？朝着姜九霄使了个眼色，准备退离。可姜九霄那处，谢知潮虽然一身伤，可昂扬的战意一时间不会消除。刀光旋转着，半空中残余着一道道交错的剑痕，最后在一瞬间炸裂，散发着极为刚猛的力量。姜九霄也有些恼了，护身宝光被冲散了不少，下手也便狠辣了些。
　　“谢道友小心！”
　　“师尊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云淡看着周玉霄做最后一搏，俨然要自曝元婴用污血来污染洛泠风法相的时候，忍不住惊叫出声，一双眼中泛着波光，尽是担忧之色。
　　洛泠风哪会在意那点污秽？她在听见卫云疏声音时，忍不住朝着对方所在之处望了一眼。却见见卫云疏没有半点回头的准备，而且还不假思索地冲向了不周之巅的小辈，心中猛地扎进了一根刺，神色越发阴沉冷锐。
　　卫云疏实则听见了云淡的声音，但是她助了洛泠风一回，想来缓过神来的她有办法应对。可谢知潮就不一样了，她只是金丹期修士，要是姜九霄仗着意气行事，那情况就不妙了。拂尘拍散了如剑尖锐利的冰棱，她和姜九霄对视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去追那借机离去的两人。
　　震耳欲聋的轰爆声中血色弥漫，但是那些游离的血丝被洞渊之水一冲刷，瞬间就没了痕迹。
　　洛泠风垂手立在了原处，袖袍随风而动，白发如雪。
　　“师尊。”
　　“咳咳，师尊。”
　　云淡的声音极为虚弱，仿佛一只才诞生不久的虚弱小兽。
　　良久之后，洛泠风回头看云淡，漠然问道：“为什么？”原以为此人伪装起来，只是为了这个时候跟邪魔勾结，倒是没想好还有这么一出，图谋还真是不小。
　　云淡被她看得头皮发麻，露出了一抹可怜却又倔强的神色，轻轻道：“如果是云中君，她也会这样做的。”
　　洛泠风轻呵了一声，掩住了眸中的讽意。
　　她逼死了卫云疏，卫云疏还会舍身救她吗？
　　洛泠风慢慢地走近了
　　云淡，伸出手挑起了她的下巴，笑吟吟问：“你想成为云中君？”
　　云淡看着洛泠风眼中倒映出了自己身影，狼狈而又可怜。可这就是她用来博取洛泠风信任的利器。有谁不想成为云中君呢？她的眼神先是迷茫，继而慢慢地变得坚定，她柔声道：“云中君是云中君，我是我。”见洛泠风饶有兴致地望来，她又抿着唇一边咳血一边笑，“可弟子也想像云中君那般保护师尊。”
　　洛泠风一点头，她说：“好。”像云中君那样，又是哪样呢？这人不还是想要成为卫云疏吗？要不然怎么会故意顶着那张脸出现呢？“你想当云中君，我成全你。”
　　云淡微仰着头凝视着洛泠风，眼中浮动着真心实意的困惑。
　　难不成洛泠风要将云中君的位置交给她吗？可以她的修为恐怕不能服众吧？正当她思绪浮动间，心口蓦地一痛。一低头只看到洛泠风那一只沾满了黏稠鲜血的手，此刻她正扯着一颗心慢慢地拉扯出来。云淡的意识只一瞬浑噩，紧接着就被那剖心之痛淹没。
　　“师、师尊？”她连眼皮子都快撑不开了。
　　洛泠风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唇畔勾起了一抹漂亮的笑容：“看，这就是成为云中君。”！


第二十九章 
　　云淡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一开始，洛泠风因那与卫云疏酷似的面容，耐着性子与她周旋一二,看看她有什么把戏。可到了如今，她的耐心荡然无存了。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只是这一块美玉沾上了触目惊心的血色，万分诡异。
　　“不满意吗？”洛泠风又问，她眼也不眨地将那一颗心从云淡的胸口剖出，看着她逐渐变得黯淡的目光，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一缕灵光从云淡的囟门飞去,在半空周旋一阵，似是要从此地逃脱。洛泠风轻轻地笑了一声,水潮乍然响起，只一搅便将那缕灵光打散。只是一道精气而已,根本不是本真。这人的正身会是谁呢？洛泠风的念头才起,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以谢知潮的角度来看,却是云淡在舍身救下洛泠风后,莫名其妙地被对方掏心。冷不丁对上洛泠风那双幽邃的、寒意四射的眼眸,她的身躯战栗了起来。一股寒气从下往上直冲，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她喃喃低语道：“那位真人当真是反复无常啊，连自家弟子都能下得去手。”
　　卫云疏也将洛泠风的动作收入眼中,此刻邪云散去，那股罡风气浪逐渐地归于平静。她没有回身再看洛泠风,只是道：“是一具精气化身。”蜕凡期的修士哪里来那么大的本领闯入金丹、元婴的战局中？受情绪所激爆发出的力量也有个限度，那云淡摆明了不是寻常人。先前葬天关还有一名金丹邪修没了踪迹，会是云淡假扮的吗？卫云疏心不在焉地想着。
　　“薄道友的这两门道法,果真是上乘。”卫云疏正想着事情，洛泠风的声音传入耳中。她面上含笑，眼神幽沉，看不出情绪。
　　听对方骤然提起那两门道法，卫云疏心中一惊，还以为她看穿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如今的洛泠风陷入了疯狂中，真认了出来，定然会千方百计将自己带回云中城，可是她现在没有透露出那样的心绪。她这两门神通本就是很少人知晓的。她淡淡道：“小道而已，比不上大宗的上功。”视线垂在了那只仍旧淌血的手掌上，卫云疏的瞳孔又是一缩，洛泠风四处找寻的目的，其实也是想杀她吧。
　　洛泠风扬眉轻笑，她的目光像是一团飞絮，轻飘飘地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胸腔中的莫名心悸之感再度上浮，而这具元婴化身在使出了洞天
　　法相后，也变得千疮百孔。两种痛苦交杂在一起，像是一柄巨锤狠狠地敲击着肺腑。她忍着痛楚去看卫云疏，可对方不给她任何的眼色。洛泠风眼中沉着浓烈的情绪，她又低笑了一声，挺直如松柏的脊背稍稍地弓了起来，血迹从唇角溢出，她一声一声地轻咳着，低沉而又压抑。
　　她回想起在云中城的时候，一点小伤小痛都能引得卫云疏失色，尤其是在她发现自己体内有着洛衡君种下的毒时。那日，一列医者低着头拱手在殿中，战战兢兢不敢多言。惯来以“温煦”著称的云中君神色冷峻，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那股凛然迫人的气势如海潮荡开，这才让人想起她属于云中君的威严，不敢有所违逆。那样的阴翳笼罩了云中城，直到那毒被彻底地解开。
　　可在憎恶一个人的时候，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轻咳声越来越小，洛泠风其实是很能忍耐病痛折磨的人。
　　卫云疏没有投来一个眼神，让她生出了一种索然无味之感。
　　谢知潮眼眸中神光湛湛，她察觉到洛泠风在看薄风流，不动声色地挡在她的跟前，遮住了那入神的窥探。她蹙了蹙眉，问道：“洛真人？您没事吧？”
　　洛泠风直起身，广袖飞扬，眉目凛冽。
　　她道：“无碍。”
　　“这就好。”谢知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先前斗战时这位周身的浪潮横江推来，气势节节高，不愧是洞天真人。她的关切只是出乎礼节，在洛泠风回答了之后，便没有与她继续对谈的兴致。她转向了卫云疏，“咦”了一声后，奇怪道：“离谷是被混沌树撑开的，按理说是邪修出没之地，怎么到现在都没出来一个？”
　　卫云疏顺着谢知潮的话问：“你先前在离谷中发现了什么？”
　　谢知潮耸了耸肩：“就是邪修出没，与仙门弟子混战。反正怎么都不该是现在这种安静的模样。”
　　卫云疏若有所思。姜九霄、湘君二人与周玉霄合作，那会不会也同其他邪修合作了？是洛水宫洛家一系还是整个洛水神宫都堕邪了？她思忖了一会儿，对着谢知潮道：“要先将你师妹送出去，还是去离谷探一探？”
　　“我——”谢知潮才说了一个字，便听见一股巨大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震得她头晕目眩。她蓦地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
　　方向望去，只见一根宛如蟒蛇般的枝条自山体中深处，而后一道裂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外间蔓延。其中夹杂着奔雷疾电之音，仿若天地塌陷。
　　大地的确开了一条裂缝。
　　谢知潮神色大变，下意识朝着卫云疏抓去，但是另一只手更快，先她一步拽住了卫云疏。无数混杂的气息浮动，刚猛的风如锋利的刀拍来，视野中的明光顷刻间被夺去，在那混沌与黑暗中，谢知潮没找到卫云疏的踪迹。
　　在那熟悉的气息迫来时，卫云疏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那只握住她的手一派冰凉，仿佛是一截没有血肉的玉石，寒意侵骨。卫云疏蓦地一甩，借力与洛泠风拉开了距离。堕入了混沌中时，卫云疏听到了轻盈如羽毛的声音响起。
　　“薄道友讨厌我？”
　　就算是被洛泠风逼杀的那一刻，卫云疏都没有恨过、讨厌过洛泠风。
　　她不知道她的道侣心中埋藏着那样深的恨意，她想的也只是解脱了，就当还了当初的救命之恩。
　　如果洛泠风希望她死，那她就去死，她只希望洛泠风别再沉浸在痛苦之中。
　　“洛真人说笑了，不过见了数面，哪里来的厌恶可言？”卫云疏不动声色道。罡风气流逐渐地消散，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个绿莹莹的地下世界，那从形状各异的屋檐、山石间升起的是碧绿色的光芒，仿佛无数飘动的鬼火，四面寒气飕飗。
　　“是吗？”洛泠风轻飘飘问。一种莫名的渴望填充着她的胸腔，她恨不得就在此刻撕开那张伪饰的面孔，可所剩无几l的理智压下了那股强烈的渴求。她来这里有更大的事情要做，况且此刻并不想别人知道“云中君”尚在人间。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那张平凡的面容，洛泠风心中烧起了一团赤火，烧得双眸也泛起了红。
　　卫云疏没有理会她的问话，一同跌下来的还有谢知潮。她将神识慢慢地放开，感应着四周的灵机，最后向着南边快步走去。她的面色沉静，可脚步极快，眨眼间便飘出了数丈。洛泠风抱着双臂，她眯着眼凝视着卫云疏的背影，轻呵了一声，也迈开步伐跟了上去。
　　谢知潮的运气不太好，脑子中还在嗡嗡震响，等双脚踏上了实地，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有两道乌黑的邪光朝着她罩来。好在她的战斗意识并不会因为脑袋
　　的昏沉而消失，将春秋刀拔出，那如山岳般沉重的气息猛地朝着暗中偷袭的人身上拍去。刀光凛然生寒，飒飒两声响，便将不自量力的邪修斩了。等到卫云疏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两只邪修的元灵，紧皱的眉心中藏着几l分苦恼。
　　“谢道友？”
　　“薄道友，你来得正好。”谢知潮温声蓦地转身，她望向了卫云疏，满脸喜色，将遇到了两名邪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来，末了，又道，“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便想着留住元灵，看能不能打探出消息，可他们死活都不愿意说。”
　　卫云疏“嗯”了一声，叹声道：“这里灵气极为充沛浓郁，但是其中隐隐混杂着邪气，怕是不寻常。”
　　“是南洲灵穴附近。”洛泠风讥诮一笑。“灵穴”乃是仙域中灵机最为充沛之地，是天地生成的，坐落在四方。但是仙域四宗的祖师将开宗立派时，却以大神通聚拢、点化灵穴，各自占有一处大穴，以供门中修持。在这种洞天福地修炼，自然是事半功倍，故而强的越强，弱的越弱。她没有多解释什么，双眸注视着那两道邪修元灵，掐了个法诀，直接对着他们眉心点去。
　　“搜魂术？”谢知潮眼皮子一跳，失声道。搜魂术是一门邪异的功法，仙门正传的弟子是不能去修持的。她悄悄地望了一眼洛泠风，脑海中关于洛水神女的清雅淡泊早已经散去了，剩下的是那妖冶与诡艳。莹莹的碧光映衬着她幽深冰冷的眉眼，仿佛黄泉中走出来的艳鬼。那些不靠谱的流言是怎么传出的？谢知潮浑浑噩噩地想着，忙不迭地收回了视线。
　　“此地名百屠地渊，是罪恶长廊新开辟的地界。为了掩盖地渊，罪恶长廊派遣了不少修士与魔物去落日坟丘。”洛泠风的声音响起，她的眉眼如画，冷冽的话语中暗藏着一丝丝如水的轻柔。仿佛那抹流转在眸中的邪意只是旁人的幻觉。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谢知潮拧了拧眉，她抬起手肘撞了撞低着头沉思的卫云疏，又问，“薄道友，你觉得呢？他们是要对南洲的灵穴下手？可这样关键的地方，为什么没有驻守的人？除了凑巧撞到她手中的邪修，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洛泠风嗤笑了一声，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道：“有修士闯入百屠地渊了，先前的动静以及裂隙都是被她
　　整出来的，现在那帮邪修忙着追人呢。”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中掠过了一抹厌恶，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那两道元灵惨叫了一声，便被洛泠风彻底抹除了。
　　如果这两名邪修透露的消息是真，那么这件事情可不是三两人就能处理的，除非洛泠风的正身在此。可她这个洞天真人一旦正身出行，罪恶长廊的洞天境修士怕是也坐不住了。卫云疏暗想着，伸手拉住了提着刀作势要往前走的谢知潮，用那平淡却不容反驳的语气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将消息传出。”
　　谢知潮脚步一止，一拍脑袋道：“的确该如此。”
　　洛泠风忽然道：“两位道友，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洛水神宫的意思？”她的话语是平静的，没有任何的语气，可骤然将谢知潮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洛泠风是从洛水神宫中走出来的，兴许她知道些什么？所以当初洛水神宫四家争权的时候，云中城才没有半点表示？可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与另外几l宗商议？最起码不周之巅是持正无偏倚的。
　　“不对。”谢知潮兀自沉思了一阵，眸光忽地一亮，她对上了洛泠风的视线，摇头道，“既然说了这里是南洲的灵穴，那洛水神宫绝不会与邪修合谋，做自掘坟墓的事情。”一旦灵穴出问题了，可就没有那么多的灵机可支撑洛水神宫的弟子定坐修行了。灵机的强弱可是与一个宗门的兴衰息息相关的。
　　“可对一个即将摘取道果飞升的修士而言，一洲之灵机，似乎也没多大用处了，不是吗？”洛泠风笑得轻柔，一缕缕艳色从眉眼间荡漾开，好似一幅浓墨重彩的绝色美人图。可谢知潮瞧了一眼，就感觉自身像是浸在寒潭中，遍身的冷麻，止不住的寒颤。这位真人有些邪门，谢知潮暗想道，她极为相信自己的直觉，悄悄地拉开与洛泠风的距离。
　　卫云疏淡淡道：“浮黎仙域已经三千年没有修士摘取道果了。”各大宗派来历的记载，最早的也只追溯到了六千年前。
　　“你说为什么呢？”洛泠风接过卫云疏话，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问，“仙域之中，虽然供养的洞天真人有限，可灵机也没有呈现出衰减之象。”
　　是啊，为什么呢？谢知潮一听也起了好奇心，跟洛泠风一样看着卫云疏。在洛泠风那种语调的感染下，她也升起了一种“薄道友什么都知道”的
　　念头来。
　　“不知道。”卫云疏摇头。她曾经问过恩师这个问题，可恩师并没有给她答案。后来她在云中城中翻阅典籍，最后没有找到真相，反而得出了一个结论——浮黎仙域的最初，被人刻意地抹去了。
　　谢知潮猜测道：“是因为罪恶长廊吗？”
　　洛泠风笑问：“难道三千年前就没有罪恶长廊的存在了吗？”
　　谢知潮哑然无言，半晌后，她道：“那就是修士不够努力。”
　　卫云疏闻言莞尔一笑。
　　洛泠风看着卫云疏，还是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可眼神极为清透明亮，仿佛缀着点点星光，然而这璀璨的光芒却是落在别人的身上。
　　曾经卫云疏也是这样对着她笑的。
　　她在痛苦中沉沦，而卫云疏总是这样开心。
　　她为什么快活？她凭什么快活？
　　心绪奔涌如潮，那张脸上只维持了片刻的宁静温润被陡然浮现的戾气冲散了。
　　洛泠风的视线仿佛利剑般刺向了卫云疏，可卫云疏还是没有理她，仿佛感知不到这股怒意与森戾。
　　“那谢道友可要一心修持，好早日摘取道果。”卫云疏笑说着，话语轻柔。
　　“薄道友。那这条路上，我们就同行吧！”谢知潮应道。虽然薄风流道友出手的次数不多，可那浑厚而清正的灵力是瞒不了人的，走得一定是正得不能再正的路数，修的是上乘的玄功，不然不可能有那种威力。
　　卫云疏轻叹了一口气，低语道：“我恐怕不成了。”就算修为慢慢恢复到了洞天的境界，以她此刻的状态怎么都不能往前迈了。洛泠风是她的梦想，而寻道则是她一生的追求。当初以为自己应有尽有，可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一个笑话，她能握住的只有一场空茫。虽说想着放下一切，然而想起时，总是挥不去心中的怅然。
　　她的叹息很轻，只一瞬间就被地渊中的烈风吹散了。
　　可叹息声仿佛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了洛泠风的身上，那股酝酿的怒气陡然间卸了下去。
　　洛泠风望着卫云疏，眼中浮现了一缕迷茫，但是很快的，这细微的情绪又被其他炽烈的念头淹没，她的眼瞳中好似燃起了火光。
　　“不知道出处在哪里。”谢知潮嘟囔了
　　一声，蓦地响起了被她藏在阵中的小师妹，猛然心惊道，“不过整个离谷都坠入地渊中吧？”
　　卫云疏看她的神色就明白她在想什么，温声安慰道：“就算要寻人，也得出去了再说。谢道友，我看你那阵法极为繁复，不至于在地裂之中受损。”
　　谢知潮转念一想，也是，阵盘是大师姐亲手祭炼的，要知道大师姐号称“天铸”，她一手炼器之术在同辈之中就算不是第一，那也能名列前五之数。她逐渐地定下神来，正准备四处寻找出口，蓦地感知到了一股极为阴邪的灵机波动。她毫不犹豫地使了个匿气法诀，将自身气机波动掩藏了起来。
　　“那妖修用法器炸开了一条路溜走了，这事情如何向真人交待？”
　　“反正也不是我等镇守的方向出了问题，帮忙找一阵就得了。对了，听说洛水宫的那位来地渊了？”
　　“的确来了，尊者亲自见他的。”
　　“仙门的伪君子，啧啧。将整个南洲的灵穴让出来，他还真是舍得。”
　　“这事情要是让南洲的另外几l位洞天真人知道了，就有好戏看了。”
　　“话说真人真的会帮他摘取道果吗？”
　　“会送他去冥府吧。”
　　……
　　驾着黑色的遁烟掠来的邪修弟子有说有笑，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短短的几l句话中，已经透露出了极为明显的讯息。洛水宫当真与邪魔勾结！洛水神宫的另外三家应当是不知情的。谢知潮心中惊骇，没忍住又看了洛泠风一眼。
　　这位真人明显知情，但是不插手也没有告知其他同道。
　　她开始相信仙域关于“洛水神女”已经疯了的传言了，只有疯子才会去追逐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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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屠地渊。
　　高高的尖塔楼阁在灰白色的崚嶒石上兀立，屋檐下悬挂着的铃铎在风中微微震响。
　　阁子中，一位眉眼如画的女修斜倚在了桐木榻上，她身着一件白色金边的绣花长袍，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指。
　　“雍和真人，在想什么？”一道冷峻的声音响起，被称为雍和真人的女修才抬眸去看对面那道笼罩在茫茫水雾中辨不出真面容的身影。轻轻地笑了一声，雍和真人低叹道，“就在不久前，本座的一具化身被打
　　散了，洛真人，就不能容本座多伤怀一会儿吗？”
　　满含讥讽的嗤笑声响起，虚幻的云雾散去，露出一张带着些苍白色的面颊来。峨冠博带，端是一副仙君做派，只是那张脸透露出了久浸声色场中的萎靡和浮肿来。直视着榻上的女修，洛衡君道：“谁不知雍和真人修的是千魔万相功，化身无穷数。而且那些化身都是自由自主的，唯有精气回归本识时才将过往所历的一切带回。”顿了顿，洛衡君口中发出了一道大笑，“不会是连精气都不曾逃脱吧？”
　　“区区一抹精气，有南洲灵穴在，何愁补不回来？”雍和真人不以为然道。
　　洛衡君笑容蓦地一僵，南洲灵穴是洛水神宫立宗之本，他也不想就此将灵穴拱手相让。可偏生有求于人，不得不做这个交易。不过等到事成之后，灵穴于他而言，也没有任何用处了。这般想着，心间的那股郁气逐渐散去。他道：“雍和真人，不要忘了我等的交易。”
　　“自然不会忘记的。”雍和真人笑了笑，支起了身子，用一双流波目凝着洛衡君，轻飘飘道，“那么，洛真人此番将圣人心带来了吗？”
　　洛衡君一点头。
　　他这一百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将这颗“圣人心”占为己有的办法，可找遍了典籍没有任何的头绪。直到某一日踏入了落日坟丘，他才幡然醒悟。他走的是一条不符合仙门秩序的路，怎么能在仙门典籍找到答案？像是这等邪术，怕是罪恶长廊的修士最为擅长。此后他一直在犹豫，毕竟他是仙门出身，怎么能与邪修沆瀣一气？然而那三家过于放肆妄为，逼得他不得不如此。心想着，洛衡君眼中掠过了一抹恨意来。
　　雍和真人敛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望着洛衡君，她知道洛衡君的目的是炼化“圣人心”摘取道果，可道果是那么好摘的？他想要飞升，可有想过最终会飞去哪里吗？雍和真人眼中掠过了一抹森然的恶意，她起身道：“就用南洲灵穴为天炉炼化圣人心，洛真人觉得如何？”！


第三十章 
　　百屠地渊里。
　　四处追寻搜索那扰乱地渊的邪修们陆续从各方聚拢来,俨然是放弃了那件事情。这使得卫云疏她们要更加小心翼翼隐匿自己的气息。卫云疏不担心谢知潮如何，她就怕洛泠风忽然发疯，故而在寻找出口的时候,她瞧了洛泠风好几眼。
　　洛泠风的面色惨白，眼尾泛着一抹异常的潮红。她的眸光幽沉深邃，藏着森森的冷意。白色的长发有数缕从肩头滑落,点在了前襟上，尤显得刺目。
　　她痛苦过吗？她后悔过吗？卫云疏的脑海中忽地浮现了这样的念头，但是很快的，她便意识到了自己心不静。收回了视线的时候，她也将心中的波澜一一抚平。
　　“薄道友时不时看我,是有话要说吗？”洛泠风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双眸凝在了卫云疏的身上。她的双手垂放了下来,宽大的袖子几乎曳地，在风中轻轻拂动。
　　卫云疏看不透洛泠风的心思,她原本不想回答的,可洛泠风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她的身侧与她并肩行走,并露出一副不依不饶的神色来,仿佛要追究一个答案。在云门驻地时，洛泠风对自己就有一种莫名的兴趣，如果那兴趣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越发浓郁了。不加掩饰的放肆目光落在身上，犹如实质。卫云疏眉眼低垂,淡然道：“真人身上时不时泻出杀机，我还以为真人会闯入灵穴深处。”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洛泠风低低地笑了一声，“越靠近灵穴,灵气越是充沛，堪比上等的洞天福地。但是其中的灵机是极为躁动的，没有山门大阵的梳理，很难直接吸收了。薄道友，我若是闯入灵穴的深处，再将洞天法相铺开，将这具身躯的修为全部喷吐出来，你觉得会如此？”
　　洛泠风面色如常，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卫云疏拧眉，谢知潮更是听得心惊胆战。灵穴之中灵机涌动吞吐，修为不济的很难走到深处去。如果洛泠风将她这具元婴化身炸了，相当于将外围的平衡打破，让整个灵穴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磨盘，处在其中的人绝对会被灵力狂潮给压死！“真人不必如此牺牲自己。”谢知潮木着脸开口，语气干巴巴的。
　　洛泠风没有接腔，她笑盈盈地凝视着卫云疏，等待着她的答案。只是半晌没有想要的回答，她又
　　故意叹了一口气道：“灵穴暴动，一来可以提醒洛水神宫的那三家，一来能够将在地渊中的邪魔给杀灭，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卫云疏抬头，定定地看了洛泠风许久，才淡然道：“你想毁了南洲的灵穴。”
　　洛泠风的笑容越发浓艳，她抬起如玉般的手，轻轻地将一缕白发拨到了耳后去。她轻飘飘道：“要毁去灵穴的是洛衡君，怎么会是我？”地渊里的光不太亮堂，一片碧色宛如鬼火。洛泠风雪白的面孔也蒙上了几分幽气，周身上下透出一股诡异的凶邪来。卫云疏看着她的神色，一口凉气瞬间向上窜升，一直逼到了心口。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唇边又吞了回去。已经到了这地步，她怎么能再做洛泠风的主？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卫云疏暗暗地告诫着自己。
　　她扭头看谢知潮。
　　恰巧此时谢知潮有所发现，将春秋刀一收，扭过身来朝着她用力地招手。看着谢知潮眉眼间的洒脱和快活来，卫云疏的心绪变得平和，唇角也渐渐地勾起了一抹笑意来。她快速往前，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谢知潮的身边，跟她一样看着有一丈宽的穴洞。
　　“不知道这个穴洞能不能通往出口。”谢知潮挠了挠头，她抓住了酒葫芦喝了一口酒，抹着唇望向了穴洞。里头都是水，咕噜咕噜地往上冒，可等到即将漫出穴口的时候，底下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力，让上涌的水蓦地下跌，仿佛被抽去了下层。“洛水神宫整个儿L坐落在水泽中，这地渊中有漫上来的水，是不是说明它通向——不对！”还没有说完自己的猜测，谢知潮又猛地反应过来，她指着穴洞道，“我们本来就在地下，而这穴洞明显通向更下方，会是通向灵穴深处？”
　　卫云疏缓缓地点头道：“有可能。”
　　谢知潮左右张望了一阵，那股好奇心又重新地燃烧了起来。她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暂时找不到出口，不如就往灵穴中一探？”在往常进入别家的灵穴，是容易使得双方关系破灭的无礼举动，可如今事出有因，她就按捺不住那股心思。
　　卫云疏眉头一松，讶然问道：“你小师妹呢？不管了？”
　　谢知潮叹气：“也不是我不想管，而是附近找不到出路。既然如此，策略自然也要变一变。”其
　　实她觉得洛泠风可能知道出口的，毕竟她是洛水神宫出身的。可在她们提了之后，洛泠风都没有开口，摆明了不想告诉她们。这位真人心思诡谲，反复无常且心狠手辣，不知是化身的“个性”，还是本尊同样如此，总之她不想与对方多接触了。
　　“那就下去看看。”卫云疏沉思片刻，回答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半点过问洛泠风意见的意思。
　　虽然同样落入百屠地渊里，但她们并不同道。
　　谢知潮见卫云疏同意，当即掐了个决，待到周身被凛凛的刀光包裹，迫不及地地往穴洞中跃出，在一刹那间就没有了踪影。卫云疏看着穴洞中的涟漪轻笑，身上宝光闪烁，也毫无顾忌地往里去。洛泠风的笑瞬间收敛了起来，她抱着双臂，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动着，眼神光有些空茫涣散。虽然邪修在这儿L造了个什么百屠地渊，可大大小小的穴洞却是天然形成的。从穴洞之中往下，越过了汹涌的水潮，才算是真正抵达灵穴之中。其中的凶险不必说，但好处也是无穷极的，灵机旺盛程度可不是外间能够比拟的。只是南洲灵穴之中，邪魔入侵，由它培养出来的修士，是正还是邪呢？
　　洛泠风心想着，莫名有些焦躁烦闷。她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定定地落在了穴洞中。数息后，那张因骤然间的冷淡而写满了寡情薄意的脸上，又泛起危险的笑来。“能避到哪里去呢？”她轻轻地开口，语调轻柔如春日和暖的风，抬起手在自己空落的心口轻轻地一点，感知到那股在心室中泛着的疼，她的笑越发昳丽诡异了。
　　水流声绵延不绝，从高向低流淌。
　　零星的灯火点缀着偌大的地界，光芒在雨帘中变得朦胧而又模糊。
　　地下世界暗无天日，而地上则是被无尽的夜色笼罩了。
　　洛水宫驻地。
　　是灯火最为繁盛之处，各个地方都有弟子把守，时不时还有巡逻的人，严阵以待，仿佛怕什么人闯进来。
　　在屋中，姜九霄双手交叠着压在了桌案上，她的视线落在了袅袅吐着白烟的香炉上，心中有些发慌。“弟子去离谷那边找过了，满地狼藉，一点她们的踪迹都没有。”顿了顿，她又道，“云门也没有那位的消息。”
　　她看着镇定自若的湘君，又压低了声音：
　　“你说，她是不是认出我们了？”
　　湘君将扇子一洒，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慢吞吞道，“没有证据，她能做什么？敢直接对我们下手吗？云中城经过一场内乱，想要维持自身都很不容易了，更别说腾出手来对付我们了。你看云中城的弟子，一个个的——”说到最后，湘君摇头没再说下去了，他的眼中掠过了一抹鄙夷，又像是遗憾。
　　姜九霄没有湘君那么乐观，要知道云中城势力盘根错节，云中君那位置谁都想坐一坐，可在卫云疏死后，“云中君”空悬了三年，云中城的大小事情都由洛泠风来打理。难道是各大世家故意让她出来当这个出头鸟吗？可这样有什么必要呢？她更倾向于洛泠风让云中城世家屈服。看她这三年为了云中君发疯成什么样子？然而一直没人站出来管束她！她觑了眼湘君，见他眉眼间浮动的都是令人厌恶的自信自大，到了唇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湘君知道自己没有说服姜九霄，他站起身笑了笑道：“万一那具化身已经没了呢？”见姜九霄一脸怔愣，他又继续说，“我们离去时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大响，也许就是周玉霄的手段。”三年前才传出洛泠风早已经迈入洞天的消息，可他一开始并不愿意相信的。因为当初坐上云中城车架时，她不过是金丹修为。她的天赋寻常，修的也不是洛水神宫最重视的水功，怎么可能修成洞天？就算真到了那境界，恐怕也不是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以云中君对她的重视和偏宠，保不准将天材地宝都供给了她。
　　“对了，她怎么修了水法？”湘君忽又记起一件事，他定定地望着姜九霄，想要从她的脸上瞧出几分端倪来。他是无尘海的少主，自然不可能一直留在洛水神宫，他的消息都是从姜九霄这处听来的。
　　姜九霄哪会看不出湘君脸上的怀疑之色？她的脸色一沉，语气也跟着冷锐了起来：“我怎么会知道？”她同样是想不通，以洛泠风的状况，怎么都不可能修到洞天的。
　　绵延的雨落在屋瓦上，在堂中陷入寂静的时候，声音变得格外明晰。
　　仿佛一丝丝凉雨淋在了心间，寒意刺骨。姜九霄打了个寒颤，似是想到了什么，头皮骤然一麻。片刻后，她才道：“罪恶长廊那边折了几个元婴修士，可他们仍旧没有罢手的打算，恐怕是真的想像三千年
　　前那样卷土重来。但就算邪修要突破落日坟丘这道防线，也不能从我洛水宫驻守的地界来破。”
　　“谁知道呢。”湘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无尘海那边并不与罪恶长廊接壤，他并不太在意“防线”。看了眼面露忧色的姜九霄，他又问，“那三家怎么样了？”
　　“他们听说了阴阳柱和天舆盘出问题的事情，问我洛水宫要不要向他们借真器一用。”姜九霄答道，她的神色冷了起来，谁知道借来的法器会不会被他们动手脚？定了定神，她又道，“他们那边也吃紧了，也跟着向散修发真帖。洞天之下的修士都有上场，看起来也跟当初的大战差不了多少了。”
　　“战就战，我辈难道还惧怕邪魔吗？”湘君答道。
　　姜九霄没说话，她站起身绕开了桌案、屏风，慢悠悠地走到了门口。大雨打落在瓦上，啪啪啪仿佛玉珠落盘。她伸出手接住了泛着凉意的雨丝，慢慢地收拢手掌。脚步声传来，那股温热的吐息瞬间接近，姜九霄不动声色地避了避，看着铺天盖地压来的大雨，她道：“三千年一战后，我仙门元气大损，一直没再出摘取道果的修士，这跟罪恶长廊有关吗？”
　　“仙域的灵气还能供养修士，也没有被邪气完全污染，可能只是巧合。”湘君想也不想地回答道，顿了顿，他又笑道，“不过我从族中听到了某些有趣的传言。”
　　姜九霄问：“什么传言？”
　　湘君：“浮黎仙域是残缺的，可要是残缺的地界，怎么供养修道人呢？还有说最开始的宗派祖师都是天外来客。祖师堂中还供着牌位呢，要真是这样，怎么会没有半点记载？”听的事情多了，湘君只将它们当作笑话。
　　姜九霄“嗯”了一声，压在她心头的只有两件大事。一是洛泠风，一则是落日坟丘的邪修。如今前者已经不必去想，剩下的都是驱逐邪魔了。她缓慢地转过身，正准备朝着堂中走去，身后隐约传来了一阵剑律声，姜九霄眉心蓦地一跳，她猛地看向湘君，语气又急又快：“你有没有发现，那位一直没有过问太一剑的事？她是不在意，还是知道这是个假消息？”
　　湘君没有回答。
　　阴沉漆黑的雨夜中，剑律之声越发清透。一团雪色的光芒宛如利剑刺破了夜色，直直地撞入两个人的眼眸。从那雪色的剑芒中走
　　出来的是个面如冠玉的俊美道人，只是他的脸上带着不端正之态。他的身侧是两个十一一岁的奉剑童子，此刻正以剑光为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斩去了坠落的雨滴。
　　姜九霄的面上慢慢地露出了一抹笑容，侧着身躯让开了一条道：“巫真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这道人名唤巫桓，是仙域中极有名气的医修。他行事颇为任性，只是在救死扶伤一事上有着莫名的热忱，甚至不肯收取诊金。虽然行事有些怪，但他在仙域之中口碑极好，众人给他取了个“妙手善士”的雅号。巫桓与洛水宫有点交情，故而在察觉到这边的邪修不易对付后，姜九霄便给巫桓送了帖子，没想到他会在雨夜来访。
　　巫桓一挑眉，朝着姜九霄笑了笑：“趁兴来了。”
　　“辛苦真人了，舟车劳顿，请——”
　　姜九霄的话说了半截，就被眉心夹杂着不耐的巫桓打断。他道：“那些受伤的人在何处？我想先过去看看。”
　　湘君抱着双臂，冷淡地睨着巫桓：“巫真人还真是菩萨心肠。”
　　巫桓笑眯眯道：“悬壶济世，是我辈之道。”
　　湘君没信，只是不留情面地讥笑了一声。
　　姜九霄不满地斜了湘君一眼，怕两人起了争端，便出声打破了那诡异的氛围，道：“巫真人，请跟我来。”她大步迈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雨夜里。巫桓带着两名奉剑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
　　“听说洛真人也在此处？”巫桓问。
　　姜九霄脚步倏然一顿。
　　洛水宫中姓洛的人很多，可能被巫桓这样问的，只有一个。
　　巫桓仿佛没有察觉姜九霄的异状，自顾自地说道：“虽然时不时听到那位真人的消息，可算起来已经逾百年未见了，不知她的身体可好了？”没等姜九霄应声，他又低低地笑了笑，“都修到了洞天境界，看来是不错的呢。当真出乎人的意料啊。”寒冷的雨夜里，巫桓的声音凉浸浸，隐隐让人心中发寒。
　　这位妙手善士曾经是洛家的座上宾。
　　洛衡君隐瞒了消息，可姜九霄却是知道，巫桓是来给洛泠风看病的。
　　她那些在洛水宫长大的兄弟姐妹啊，只有洛泠风最没有自由。外人都觉得是洛衡君对嫡女的重视和恩宠，可真的如此吗？在无情
　　无义的地方，真相往往血腥而又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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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滴答，雨珠敲石。
　　涌动的水潮以及挤压之力在卫云疏闯过那层壁障的时候便骤然一空，只余下些许水珠凝聚，缓慢地淌落。她站在了虚空之中，向着四面张望，一下子便找到了谢知潮。
　　“灵穴中跟我想得不一样。”谢知潮喟然叹息道，她还以为是个深邃黝黑的地底世界，可实际上这里有光、有风、有山，极为广大深远。浓郁的灵气争先恐后地灌来，眨眼间就将先前的打斗时消耗掉的灵机补了回来。压制着在这盘膝修炼的心，她朝着卫云疏招手，“邪气并不浓郁，看来邪修们还没下到这边来。”
　　卫云疏没说话，只是瞧着距离她们最近的一座看不到顶峰的山。
　　她喊了一声谢知潮，往前飞了数里地，直到一处沟壑前停住了脚步。沟壑有三丈深，下方水流奔腾，向着前方涌去。尽头是一处断崖，水潮落下，便形成了一道气势惊人的瀑布，轰隆隆作响。
　　谢知潮道：“这儿L有山有水，真是玄妙。”
　　卫云疏拧眉：“未必是山。”她越过了朦胧的气雾再往前飞行，最终抵达了山峰前。不再是崚嶒的山石，而是光滑透亮如镜面的山壁。她微仰着头，隐约嗅到了一股淡薄的血腥气。她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会儿L，没有动手，而是退了出去，朝着另一座山掠去。结果将附近转了个遍，发现都是一模一样的。
　　谢知潮惊疑不定道：“只有一座？其他的是幻象？”
　　卫云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片刻后，她神色凝重道：“是七座。”她一挥拂尘，半空中顿时显化出一面水镜来，紧接着出现七个红星的点，连缀成了勺子模样。“以北斗七星为阵势，那山体像是被人钉在此地的，而不是天然生成的。”她思忖了片刻，拂尘点了点天枢星的位置，往前一划，“以天枢为定点，找到紫微星的位置，那儿L是阵心。”
　　谢知潮一脸敬佩地望着卫云疏，慨然叹道：“薄道友还懂阵道？”
　　卫云疏扬眉，温和笑道：“略懂一一。”
　　虽然说“山峰”有七座，可闯入她们视野中起伏的山峦可不止这个数。要是谢知潮一个人，她只想着提刀乱砍，然而跟在了卫云疏的身后，轻轻松松地
　　找寻到了阵心。那是一处极空旷之地，只有一八卦形的祭台，上面坐着一个面容枯瘦的道人。天穹是血色的，布满了鼓动的血管和经络，它正一颤一颤的，像是跳动的活物。谢知潮眼皮子一跳，伸手抓住了身侧的卫云疏，悚然一惊道：“那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东西怎么也不该出现在灵穴里！
　　卫云疏凝眸，看了许久，她才轻轻道：“是一颗跳动的心。”
　　谢知潮看得头皮发麻，她低声问：“灵穴难道是活了？”
　　“不是。”卫云疏摇头，“这灵穴和阵势都像是为了祭炼这颗心准备的。”
　　谢知潮晃了晃神，她注视着前方端坐的枯瘦道人，吐出了一口浊气：“是元婴期，勉强可以试试，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其他帮手在。”虽然不是自家的灵穴，可底下进行这样邪异的事情，到时候污秽的就是整个南洲。如果可以，还是要阻上一阻的。“要是洛真人在的话就好了。”谢知潮又低声道，说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不久前才想着不要靠近洛泠风，捏着酒葫芦手指一下子缩紧了。
　　话音才落下，一道凛冽的剑光飞出，剑气冲霄，一条奔涌的大河顿时从天而降！原本坐在祭台上的枯瘦老者蓦地睁开了眼，将法器一催，顿时十一道银光飚出，所掠之处留下了一道印痕。这十一道银芒不住地分化，几个呼吸间便已经形成了千万道，最后聚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隐隐与大河相对峙。枯瘦老人慢吞吞地站起身，朝着河中显化出来的身影打了个稽首，微笑道：“没想到，是洛真人亲自来了这处。”
　　洛泠风不动声色地朝着卫云疏一人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很快的，她又望向了枯瘦道人，随手掷出一柄法剑，笑微微道：“请君自裁。”她的语气过于平淡随意了，轻飘飘的一句吩咐，好似要让世间所有人都向她低头。
　　枯瘦道人一愣，紧接着浮现在心头的是被人轻慢后的屈辱感，他瞪着眼睛望向洛泠风，一张宛如树皮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好大的口气！”他怒声道。
　　洛泠风笑容浓艳，她叹声道：“不识相。”她指尖一弹，一枚拳头大小的宝珠飞了出来，悬在了半空，光芒大绽，隐隐还流动着海潮的气息。
　　“定潮珠。”卫云疏低声道。
　　这是一件真器，除了定压海潮，还能压制灵穴中翻滚的灵潮。此真器一出，不管底下怎么斗法，都不会引动灵机暴动。只是，她不是想毁了南洲灵穴吗？现在拿出定潮珠，又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一章 
　　道人见那如拳头般的宝珠飞出时,双眸蓦地一凝，可等与法器气机接触后，他便知道此物虽是真器,但也没有任何攻伐与守御之能，而是单纯用来定压灵力狂潮的。他同样不愿意见灵穴之中灵气暴动，故而不准备对真器出手。他注视着眼前踏着长河而来的洛泠风,并没有因得到的讯息有误而产生慌乱，他将身前那片炫目的银光催动，宛如千万剑锋齐齐出鞘，直至哗啦啦作响的水潮。他修的是“十二感应神梭”，此神梭遇到了灵机就会暴涨,有一化二再化多，直至千千万万。在灵穴之中任由他支取的灵机是无尽的,故而他的这种法门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根本不怕被什么打散了。
　　洛泠风伸手向前一点,洞渊重水毫不留情地向着道人身上打出。她朝着道人露出了一抹轻慢的笑容,将一幅数尺长的宝图祭出。这同样是一件真器,名唤“寰瀛真形图”,是云中城的祖师踏遍万里山河画成的。这一开始只是一幅舆图,不得云中城的修士重视，毕竟比起走遍四海看风光景致，他们更想增强自己的斗法能力,因而这幅图一直在宝阁中蒙尘，直到卫云疏将它重新祭炼了一回。日月星辰、山川草木、花鸟虫鱼,俱是活灵活现。不过洛泠风拿到此物时，发现它还有另一种妙用，就是吸收灵机地气,蕴养图中山河。如果这件法器能够成长为道器，无疑是个小世界。
　　洛泠风可没有跟道人缠斗的打算，她将“寰瀛真形图”一展，便见此图在上空铺展开来，眨眼便蔓延百丈之远，形成了一幅遮天蔽日的奇图。在图的下方，无数白茫茫的云气涌动，而灵穴中的灵机也往其中冲去，显得波澜壮阔，极为磅礴。这一截使得道人的十二感应神梭一滞，在洞渊重水砸落后，纷纷灵光破碎。墨色的水珠在弥漫的烟云中流窜，在噼啪声响中带出一连串的雷霆电光，声势可怖。
　　“不久前才与周玉霄斗法受了伤，我们去助洛真人？”谢知潮扭头看卫云疏。
　　卫云疏一颔首，温和道：“理当如此。”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她并没有直接掠向罡风卷动的阵中，而是将遁光一转，向着那光滑明亮如镜面的“山峰”打去。先前已经在人前使用了神通，如今也不再避讳什么，只想尽快将这诡异的阵法摧毁。
　　一气九御天雷威能极为宏大，紫电流
　　窜间，数息之间就编织出了一张遮天蔽日的电网，一道雷霆裹着磅礴恐怖的声势如飞瀑倒泄，一时间将灵穴世界中的天幕都映衬得发紫。霸道威猛至极的雷霆劈下，如龙蛇狂舞，横亘长空。只听得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爆响，群山都开始震颤。
　　那与洛泠风缠斗的道人自然察觉到了那边的声势，看着风云交汇、雷电交加的场面，他的眉头倏然间一皱。此处在灵穴之中，与地渊隔了一层，加之定潮珠在，再大的声势都无法传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前方如千军万马奔腾、横扫四方的墨色长河，脸色着实是难看。洞渊重水完全是以“力”胜的，他的神梭在灵机下原本能够绵延无尽，抵挡一二，可眼下灵穴中奔涌的灵潮尽数被“寰瀛真形图”所劫，这导致他应付起洛泠风犹为吃力。他虽有心阻止那雷霆，然而没法从战局中抽身。
　　枯瘦道人一个恍惚，便被洛泠风抓到了一个破绽。二百六十滴洞渊重水盘桓凝聚，宛如浩浩长河，所到之处罡云四散，就连那灵潮都因之后涌。枯瘦道人察觉到自己出错了之后，脚步转动着，只是都是无用功。十二感应神梭化作的银芒被水潮冲刷得七零八落，半空中俱是破碎的光。道人自己也被重水打中，身上护体灵光四散，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他挣扎着站起，掩着唇咳咳了两声，眼中掠过了一抹狠色，伸手往袖中一抹，立马取出了一个剑盘来。
　　这是他昔日杀死了一名不周弟子后得来的，只是怕不周弟子报复，他极少拿出来使用。剑盘一催，便见万道凛冽的剑光齐发，仿佛要将存在的一切都撕碎。可仓促之间催动的剑盘并没有发挥它应有的力量，在藏着洞渊重水的水潮涌来时，那些剑芒都被逼了回去，剑盘本身更是被重水撞成数片，散落在地。
　　道人看得心惊肉跳的，眼见着浩浩荡荡的水潮逼近，他忙不迭将自身存着的法器扔出，希冀借此挡上一挡，同样是元婴境界，可他在洛泠风的手中，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这个念头一起，道人的心沉了下去。他驾着遁法拼了命地向外飞掠，希冀避开水潮。如他料想的那般，长河奔涌抵不上遁速，他一开始的做法是错的，不该立在原处不动，而是该驾着遁光游斗。心念才起，数道锋利的寒芒便映照在了他的眼眸中。
　　是剑术！
　　道人心
　　中警铃大作，动作越发显得慌乱。剑芒时隐时现，几l乎一瞬间便腾跃到了他的跟前。那剑芒似乎不想取他的性命，绕了一个圈，悬立在半空中嗡鸣。道人头晕目眩，他向着四周望去，只见自己置身于剑海之中，根本没有遁逃的机会。“洛真人真是好本事。”枯瘦道人愤恨地瞪着洛泠风，又讥诮一笑道，“只是此事由尊者以及洛水宫的那位真人一道主持，天穹上映照的只是虚景，这般阵法好几l座，只是催动灵机之用，就算毁了这里又如何？惊动了尊者，阁下别想从这边走出去。”
　　见洛泠风神色不变，他又道：“说起来，这颗心与洛真人颇有渊源吧？说来也是可笑，尔等自诩仙门正道，可行事比我们诡异凶狠多了，连至亲都不放过，当真是禽兽。”
　　这邪道人似是知晓不少洛水宫的事情，专门挑一些往洛泠风的身上扎刺。洛泠风踏着水潮，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邪道人，等到那藏着阴森与恶意的声音消失，她才慢条斯理道：“说完了吗？”洛水宫什么样，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难道他们还觉得自己对洛水宫有所期待吗？当真是可笑。她心念一动，将剑光催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剑芒将邪道人身上片片血肉削去，只余下一副森白的黏连着发暗血肉的骨架。惨叫声不绝于耳，洛泠风勾着唇角笑了起来，伸手将破碎的乾坤囊中露出的一本密册摄来，一拂袖让水潮彻底将白骨碾碎。
　　遮天蔽日的雷霆还没有散去，无数咆哮着的天雷落下，那宛如镜面的山体开始破裂。卫云疏、谢知潮联手解决这阵法，七星阵势已经被她们毁了一小半。洛泠风仰起头看那颗脉络俱全的、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眼眸中顿时掠过了一抹森森的杀意。她掐了一个法诀，“寰瀛真形图”中气息浮动，慢慢走出来了一个身形虚幻的女童，真是此图的器灵。
　　“将那七星绝灵血桩定住，不要让阵势崩溃了。”洛泠风吩咐道。所谓山体其实是从百屠地渊中打入灵穴中的血桩，那些人想要以此阵势，再借来灵穴中磅礴的灵机祭炼那颗心脏。洛衡君想要“圣人心”，那就让他成功吧。洛泠风眸光暗沉，她伸手压在了胸口，仿佛那空荡之处渐渐与天穹上的心跳节奏合拍，她踏着水浪大笑了起来，周身旋动的灵气变得恐怖而又阴沉，好似蛰伏在暗处的恶兽。
　　邪道人身亡后按理
　　来说，少了主阵之人，解决“山体”会变得容易点，但是很快的，卫云疏就发现了异状。无数雷气仿佛坠入了一个无穷尽的黑洞中，没有半点打在“山体”上。谢知潮同样眉头紧皱，连绵不绝的刀光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在刀网收紧的时候，处于刀光中心的只有一片空茫。
　　“不对劲。”谢知潮眉头蹙起，身躯始终紧绷着。耳畔除了雷霆与水潮中，没有其他的动静，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安。
　　“是。”卫云疏点了点头，她平静的视线转到了阵心处的洛泠风的身上，神情微微一变。在解决了邪道人后，洛泠风没有摧毁“山体”，反倒是坐在了八卦祭台上！那些被“寰瀛真形图”吸入的灵机此刻尽数吐了出来。经过真器一打磨的灵机越发纯粹浓郁，此刻喷涌在了那心脏上，逐渐地烧成了一团赤红色的火！余下的“山体”上光芒流转，也跟着变得红彤彤的，像是滚动的血。至于被打散的“山体”处，则是出现了一道道虚幻的血色气柱，而追溯其气机，分明是从“寰瀛真形图”中投映出来的！
　　“洛泠风在催动这个邪门的阵法。”卫云疏眼皮子一跳，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这是要做什么？”谢知潮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明白。瞧她斩杀邪魔的利索样，的确是仙门修士。可眼下祭炼那明显散发着邪机的东西，又是在图什么？谢知潮定睛望着前方。八卦祭台中，墨色的烟气在衣襟上滚荡不已，唯一的亮色是那雪白的头发，但是瞧着总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不知道。”卫云疏摇头。
　　洛泠风的行事都是无序的，她的一举一动都不会被人轻易猜透。
　　在“寰瀛真形图”的阵法下，除非拿出一件攻伐真器将它毁了，要不然是休想打破阵势了。而卫云疏身上的攻伐真器不多，最锋利的便是还在被蕴养的太一剑。可她并不想完全地暴露身份，只能用自家推演的神通。注视着激荡的灵机，她轻叹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道：“洛真人，这是何意？”
　　洛泠风一振袖，打散了那乌烟瘴气的氛围。她笑吟吟地望着卫云疏，慢悠悠道：“有人借助灵穴祭炼法器，本座向来乐于助人。”
　　卫云疏：“……”要是她说这句话时眼中没有透着凛冽的杀意就好了。
　　谢知潮有些
　　不满洛泠风的举动，拔高声音道：“这是一颗心脏，是邪法。”
　　“是啊，一颗心脏。”洛泠风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谢知潮的心口，语气中透着阴森的恶意，她抬起手抚了抚鬓发，又眯着眼轻声道，“还是一颗天道恩赐的圣人心呢。”得到天道眷顾的人，修道之途极为通坦，一举一动都是顺应天意。旁人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获得的，怀有圣人心的则是触手可得。在浮黎仙域的记载中，上一个圣人心出现在二千年前，也是仙域中最后一个摘取道果的飞升之人。“你们想不想要啊？”洛泠风放柔了语调，又笑着问。她笑起来极好看，如冰雪消融、百花初绽，带着蓬勃的春意，只令万物失色。
　　谢知潮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朗声道：“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的。”她凝望着洛泠风，又义正词严道，“洛真人既然知道这是邪物，怎么还助人祭炼？难不成与罪恶长廊勾结不成？”
　　洛泠风反问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她看了眼悬在半空的定潮珠，轻轻一笑，“我若是将定潮珠收起，然后催动整个灵穴里的灵机，你们中有谁能够走出去？谁会知道我做的事情呢？”
　　她的神色平静，状若无意提及。可谢知潮心中一阵恶寒，因为洛泠风说的是她完全做得到的事。她在这只是一道化身，本尊还在云中城洞天福地里，但是她与卫云疏就不一样了，绝对会被暴动的灵潮冲毁。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她继续推动百屠地渊的邪修祭炼这颗心。“薄道友？”谢知潮转向卫云疏，轻轻地问。
　　卫云疏叹声道：“洛真人非要如此？”
　　洛泠风对上那双平静如秋潭的眼，笑容微微敛起。她心中蓦地浮现了一种厌倦的情绪，将洞渊重水向外一推，冷淡道：“既然如此，二位一起动手吧。”
　　卫云疏见她铁了心要推动那颗心脏的祭炼，也是颇为无奈。她将拂尘一收，法诀催起，那散开的雷云重新聚拢来，黑沉沉的，像是天上的山倒塌了。紫色的电芒如蛇流窜，顷刻间便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雷霆蓄势，数息后毫不留情地朝着八卦台上打去。
　　洛泠风见卫云疏直接动手，瞳孔骤然一缩。她站起身，凛凛的杀气重新腾升。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卫云疏，试图从那张平凡的脸上看出点情绪来，可惜
　　没有找寻到半点心绪起伏的踪迹。二年前的那一天，卫云疏的神色是会说话的，一双隐藏着无数情绪的眼眸，一种欲说还休的凄哀，最后化作了一种看破一切的释怀。那些丰富的情绪勾勒出了一个“卫云疏”，从此像一根毒刺扎在了她的身上，没有办法再拔除。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没有恨？
　　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其实不是卫云疏？可除了卫云疏，谁能用那两门神通。
　　纷乱错杂的情绪像奔涌的海潮，将她的理智和平静淹没。二百六十滴洞渊重水团成了乌黑的水潮，带着那足以与雷霆之音一较高下的轰鸣声向前砸去，罡风四散，灵机暴动不已。
　　“谢道友小心。”卫云疏话音落下，使出“二光擒龙印”这样的大神通，二光垂象，猛地压住了那飞溅的洞渊重水。数息之后，日月星二光尽数破散。可谢知潮也找到了机会，驾着一道璀璨的亮芒，拉开了与那汹汹水潮的距离。正面交锋，洛泠风带来的压力远比先前与周玉霄一道的无名女修更甚。
　　洛泠风看着卫云疏那显而易见的庇护之意，冷冷地笑了一声。她伸手轻轻一按，那奔涌不息、气势磅礴的水潮骤然一止，只在原地翻滚，发出了无数瀑布同坠的巨大轰鸣声。“薄道友怎么不拔剑？”洛泠风忽问道，“是道友瞧不起我么？自认为以金丹之身越境战胜元婴，是轻而易举之事？”
　　谢知潮扭头看卫云疏，惊疑不定。
　　自相识以来，卫云疏斗战从没有用过剑，甚至连两门神通也极少使用。可听洛真人的意思，她是个剑修？
　　卫云疏眼皮子一颤，差点以为被洛泠风看出端倪。可要是洛泠风真认出自己，她还会是现在这样的反应吗？卫云疏定了定神，镇定自若道：“薄某并非剑修，为何要用剑？”
　　“是么？”洛泠风笑了笑，又说，“先前道友守在了离谷，我还以为道友是冲着太一剑才藏身于那处的呢。”
　　“谁不想借太一剑一见云中君昔年的风采？”谢知潮左看右看，最后含笑道。
　　洛泠风眼眸含笑：“云中城中，有不少云中君的遗物，当真想见，我可带你们去一趟。”
　　谢知潮可不相信她的话，毕竟前不久还露出了几l分杀机。
　　卫云疏不想理会那些话
　　，她朝着谢知潮传音道：“我牵制住她，谢道友，你设法毁了八卦祭台。”
　　谢知潮有些担忧地瞥了卫云疏一眼，洛泠风喜怒无常，她现在无法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动了杀念。
　　卫云疏温声道：“放心，我有办法自保。”她脚下腾起一道云气，身上灵机往上一冲，顿时化作了一道渺渺的、变幻莫测的玄气，其中无数紫电雷芒奔腾，引动爆裂震动之声。灵穴中的灵气被冲得四散，就连那浩浩长河也被撕裂开来。这“一气九御天雷”威能极大，灵力越是深厚，雷霆越是凶猛。要是有肉身为基，气势还能往上拔升一层，可如今只剩下元魄凝形，一举一动间，别说没法发挥最大威力，连自身的精气都因莫大的压力而被撕扯下。待到此事终了后，得往不周之巅走一趟，请“天铸”打造一副躯壳来。
　　洛泠风见卫云疏动真格，眸色变得越发幽深。她抬手朝着谢知潮所在之处划了一道，之后没有再管她，而是全神贯注地望着卫云疏。如果在盘涡深渊时，她使出自身全部本领，最后输的会是谁？她被云中君的身份束缚着，周旋在那样的小人之中，可仍旧不改初衷与热情，她为什么会选择死路？眼前的人能不能给她一个答案？
　　呼啸的水潮中隐隐响起龙吟之声，旋飞的洞渊重水当真如矫健的黑龙冲向了雷霆之中。轰爆声不绝于耳，可在雷光四散后，那条黑龙只被打翻了鳞片，来势仍旧汹汹。卫云疏见状后退，身前的玄气中拍出一只白色光芒团成的巨掌来，五指一握便拢住了跃动的水潮。砰一声巨响，巨掌暴散，漫天都是被拍散的气烟。洞渊重水还在窜动，撞上了新一轮泼洒下的雷火。
　　那头谢知潮设法越过那道“河汉之界”前往八卦祭台。
　　可这道剑气生成的无形之界里，无数空间层层叠叠的，仿佛不停涌动的水潮，眼见着近在咫尺，实际上得跨越千万里。不周之中倒是有同门修“天涯若比邻”这一神通，可在瞬息间腾跃到跟前，可她却没有悟到这境界。
　　卫云疏垂眸瞧见了谢知潮的窘状，她思忖片刻，指尖向下一点，原本撞向洞渊重水的雷霆俱是向着下方的“河汉之界”砸去。可这么一来，她自身就暴露在了洞渊重水之下。不过她自有应对的法门，不紧不慢地掐着决，使了一个“恒星无量”的神通。这是在她寄魂于
　　盘涡深渊时才领悟出来了。正是没了肉身，这一神通反而变得好修炼了起来，她之元魄与天星相应，顷刻间就能化转成星光，只有有一点星光在，便不会消散。可这一神通也有个缺陷，那就是天星无迹时，就无法再化转回来。
　　在漩涡般流动的气旋中，卫云疏的身形变得虚幻不定，仿佛一团玉雾，又似是无穷的星光。可就在卫云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应对这一击时，那轰鸣的洞渊重水倏地在前方止住。按理说以洛泠风的功行，能够将洞渊重水收束自如，然而她此刻的状态已是极差，又时时刻刻被那一颗心脏影响着，这么一收，磅礴的威势内缩，猛地撞击在自己身躯上。刹那间，洛泠风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口被敲打的钟，耳中一片嗡鸣。她的面色瞬间一白，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卫云疏淡淡地望着洛泠风。
　　如果她认出了自己，还会收手吗？恨意太浓郁了，早已经将她自己淹没了。
　　“洛真人。”卫云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既然真人无伤我等之心，为何不罢手？”
　　洛泠风对上卫云疏的视线，倏地大笑了起来，她问：“你知道是谁祭炼这颗心脏吗？”
　　卫云疏心中有一个猜测，她的嘴唇翕动着，最终没有说出来。
　　“是洛衡君。”洛泠风讥讽道，“洛水神宫的宫主，洛衡君。”
　　谢知潮仰头看洛泠风：“是洛水宫主逼你这样做的？”
　　“凭他也配？”洛泠风的面上讽色更浓，白发被风吹拂，堪堪遮住了那双沉寂着暴风雨的眼。洛泠风的气质冷了下来，仿佛一窟冰雪，流出丝丝缕缕的寒意，透骨而来，令置身于其中的人无处可逃。电光穿梭，投下了忽明忽暗的影。洛泠风抬起手，苍白的手指轻轻一拨，便将白发扫到耳后时。她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柄七尺长的剑来，左手指尖落在了剑脊上，轻轻地滑了过去，像是举行某种玄奥而又庄重的仪式。
　　“不要阻拦我，好吗？”她偏着头，轻轻地笑说道，语气温软得像是一场烟月下的朦胧幻梦。！


第三十二章 
　　卫云疏从没见过洛泠风露出这般神色,悲色、讥讽、憎恶、自怜、怅惘……诸多浓烈的情绪搅拌在了一起，酿成了一坛无色无味但却能让人彻底醉倒的酒。对上那双逐渐暗黑如墨色的眼眸时，卫云疏情不自禁地想要退让,她确实也这么做的，可在后退一步后骤然间反应了过来。周身灵力化作汹涌的雷霆在半空中炸裂。
　　一道淡蓝色的剑光自下而上的撕裂了瑰丽的天幕，洛泠风提着剑慢慢地从流转的光芒中走出来。剑尖点在了奔涌的长河上,抹上了一股潮意。她垂着眼睫，一切情绪都收敛了起来，空空荡荡的，仿佛无我、无天、无地、无众生。她慢慢地抬起了剑，指向了卫云疏的心口。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痕剑芒将遮天蔽日的雷网彻底地分成两半。长风浩荡，不待雷网弥合,便见漫无边际的水潮从剑痕中生出，淹没雷霆。
　　卫云疏暗暗叹息。
　　她并不准备硬接洛泠风这一剑,以她如今的修为,肯定是抵抗不住的。将涌到了唇边的血吞了回去,她肩头一晃,整个人彻底地化作了一团璀璨的星光,避开了那一道灿烂的剑芒。在剑气消失后，她才从一团星雾中踏出来，一双寂然平静的眼始终凝着洛泠风。
　　洛泠风看着卫云疏,蹙眉道：“薄道友非要如此？”
　　卫云疏缓声道：“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来阻拦真人的。”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一枚跳动的诡异心脏,它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了，血管中流动的血液隐隐染上了一抹黑，散发着一种森寒的邪气。在寰瀛真形图的催动下,灵穴中的灵力化作了“薪火”，使得这颗心脏向着邪恶的一面走去。她不觉得洛衡君能够借助“圣人心”成就，他得到了最终也只会化为怪物，给浮黎仙域带来灾厄。洛泠风为了报复洛衡君，不顾仙域生灵死活之法，完全不可取。
　　“河汉之界”在雷霆下破碎，底下的谢知潮已然越过散落的水潮，踏上了八卦台。刀光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圆弧，好似一轮悬挂在天边的弯月，蓦地向着阵心斩下。只是祭台之上，重重叠叠的阵法显化，如水波般荡漾，将刀芒一寸寸地挤压了出去。一时半会儿L，谢知潮斩不破阵心。
　　“薄道友，你再支撑一阵。”谢知潮的语调有些急。
　　卫云疏温和
　　地应了一声：“好。”
　　灿烂的剑光，映照入漂亮的眼眸里，像是璀璨生辉的星河。
　　就在这个时候，那颗庞大的心脏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蓦地缩小了一半，黏连的薄膜逐渐破裂，洒下了漫天的血雨。这并不是祭炼出了问题，而是到了重要关头。比起对付眼前人，推动那颗心脏的祭炼更为重要。剑光在半空中搅碎了雷霆，洛泠风将周身灵力全力催起，却是寰瀛真形图将吸摄的灵力一股脑地释放出来！
　　卫云疏眉头皱得更紧，没办法将寰瀛真形图抹去。而想要打散那股奔涌的灵机更是天方夜谭！她凛了凛神，将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压下，手指往前一点，顿时一枚伴随着龙吟虎啸之声的三光擒龙印朝着洛泠风身上打去。法印中银光灿灿，撞击到了罡风上，发出了一阵阵金铁交击之声。原以为洛泠风会回身守御，哪知道她硬吃了这一击，护体灵光四散，唇角淌血，衬得苍白的眉眼越发凄艳。
　　卫云疏的眼角狠狠一跳。
　　元婴期的化身在浮黎仙域也能是坐镇一方的真人了，没那么容易打坏，她直接以自身硬扛，没什么问题。可要知道，不久前才经历了一番大战，洛泠风还毫无顾忌地以元婴之身施展洞天法相，造成化身自内而外的崩溃。此刻被“三光擒龙印”一打，更是飘摇如风中灯。
　　她是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化身。
　　想要报仇难道没有其他的法子呢？
　　嗡嗡嗡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墨色的水滴四散后又重新凝聚了起来，在云气中滚荡，缓缓地腾升到了天穹中。
　　罡风拂面，宛如寒刃。
　　卫云疏回神，她抿了抿唇，一拂袖，数道锋锐的金芒飞出，摩擦间发出沉闷的雷声。金芒行动极为迅疾，一部分斩在了洞渊重水上，另一部分则是斩在了罡云下滚动的灵潮中。如金铁交击般的声响传出，令人牙痒心寒。
　　洛泠风眸光暗沉，她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看着手背上鲜艳灼目的红，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望了卫云疏，她挺直了脊背，宛如一株孤峭的崖边松木。“来不及了呢。”洛泠风低语道，她仍旧没有理会卫云疏的攻势，而是看着那一刻缩小到仅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心脏，笑容越发张狂放肆。经脉纹路与血丝都消失不见了，心脏上蒙着一层薄薄
　　的红，像一块赤焰色的晶体。可它还在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百屠地渊中。
　　雍和真人与洛衡君一道看着“圣人心”成型。
　　“不愧是一洲之灵穴，比预计中的要快上许多。”雍和真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洛衡君眼中烧着一团赤色的火，狂热与贪婪翻滚着，他压不住也不曾想掩饰脸上的狂喜。他等待了一百多年的圣人心，即将炼成了。“此番多谢真人出手相助。”洛衡君朝着雍和真人一抬袖，行了一礼，口中终于说出了一句带着几分真心诚意的话语。
　　雍和真人笑了一声，幽幽道：“那按照盟约，整个南洲的灵穴就是我等的了。”
　　屋中顿时一寂，气氛陡然间转为凝肃。洛衡君的面色转寒，有些森然之意。可他很快便将这般情绪敛起。他朝着雍和真人哂笑了一声：“自然。”顿了顿，他又道，“本座还要借着南洲灵穴做最后一件事情，之后随你们怎么处理。”
　　雍和真人深深地望了洛衡君一眼，哪会不知道他想要借助灵穴成道？想要进入道果境界需要的灵气何其多，如果洛衡君真能踏上那条路，整个南洲灵穴中的灵机将会少去四分之一。“盟约之中似乎无有这一条。”她轻飘飘道。
　　洛衡君笑着回答：“助洛某成就道果境，难道不是盟约内容吗？”
　　雍和真人轻嗤，南洲的灵穴是挪不到北洲去了，她要这一方灵穴，其实也只是为了毁坏南洲修士的修道之基。洛衡君在这里成道，同样也是个毁坏灵穴的过程。思忖了片刻，她道：“接下来，我罪恶长廊在地渊中的弟子都会撤出去。本座先提前恭贺洛道友了。”
　　洛衡君对雍和真人那句“道友”有些不满，他是仙门修道士，就算与对方短暂合作，那也不是同道，说不得道友。嘴唇翕动着，他到底还是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今日之事，不会有其他人知晓，是吗？”
　　雍和真人勾唇笑：“我罪恶长廊会小心隐瞒的，毕竟可不想半道被那几家发现，导致功亏一篑。”
　　洛衡君满意地点了点头。比起仙门同道来，他更喜欢跟罪恶长廊合作。毕竟相较起来，罪恶长廊更不想被旁人知道。他们大费周章地驱使修士攻向罪恶长廊，可不就是为了掩盖
　　百屠地渊的真相吗？
　　“洛道友觉得我浮黎仙域还能出道果境修士吗？”雍和真人忽地抛出了一个话题。
　　洛衡君闻言面色微微发沉，眼中泄露出一抹阴鸷来。他似笑非笑地望了雍和真人一眼，淡声道：“真人此言是乱洛某道心。”他对上雍和真人饶有兴致的视线，抚掌大笑道，“别人做不成的，就让我洛衡君去做。”
　　雍和真人轻轻叹道：“洛真人这般自信，也是一件好事。”可等他洛衡君发现了真相后，会陷入何等的绝望中呢？不，洛衡君根本走不到这一步。罪恶长廊怎么会好心助洛衡君成道？他们的确不会大肆宣扬百屠地渊的事，可先前不是有人逃出去了吗？以她之能拘束住一个小辈轻而易举，可这天赐的机会，她为什么要毁去呢？
　　洛衡君笑得自信，他心情畅快了起来，就喜欢去指点别人。视线在雍和真人的身躯上周转了一圈，脸上浮动着几分暧昧之色来。他放缓了语调，笑眯眯道：“罪恶长廊至今无飞升之事，我劝真人早日转道途，散尽邪功。之后寻一洞天道人双修，定能事半功倍。”
　　雍和真人盯着洛衡君看，眼神是说不出来的诡异。她理了理垂落的长发，盯着洛衡君，冷淡道：“洛道友，你这样的话语，我实在是不喜欢。”难怪四大仙宗中，以洛水神宫分崩离析得快，有洛衡君这么个满是色/心的宫主，能够走多远？“一百多年前，丹桐真人还好好的，怎么身体会忽然间垮了？”雍和真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朝着洛衡君头上浇来，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温丹桐是他的正妻，如今仙域之人提到她，多是那段风流韵事。不管他如何解释，都无人相信他，还将“杀妻”这一帽子扣到他的头上来。
　　他的眼中掠过了一抹黑气，寒声道：“洛某并非薄情寡义、寡廉鲜耻之人，断不会那般行事！”
　　雍和真人笑了笑：“可温丹华最后还是成了你的妾室。”
　　洛衡君：“……”看着雍和真人微妙的神色，他彻底没有说话的心思。一拂袖将那一颗“圣人心”摄入了掌中，他道，“洛某还要用天火将这圣人心烧上一烧。”他用的是邪法，抹去“圣人心”对他的排斥，可这一过程中必定吸纳了极多的邪气，他要走的是成仙
　　道，可不想在成就的时候化作妖魔。
　　雍和真人道：“洛真人请了。”
　　在洛衡君摘走那一颗“圣人心”后，底下的灵穴天幕好似崩塌了一般，露出了一个漩涡般的窟窿。□□的灵机与残余的血气、邪气并行，金、白、赤、黑……各种各样的颜色交织，重新形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天幕。定潮珠上浮现了数道龙形虚影，其中一条金龙上头还坐着一个小童子，正是定潮珠的真灵，正咿咿呀呀地指挥着龙影定压穴中隐隐有些暴动的灵机。
　　另一边，寰瀛真形图在半空铺开，不再是外放灵潮，而是如鲸吞一般将灵气尽数吸收到画幅中。画上的日月星辰变得璀璨起来，草木蓬勃生长，宛如春来。
　　洛泠风踏着水潮，旁若无人地从袖中摸出一枚枚灵丹吞服。可就算是这样，一缕缕的血仍旧从她的身上冒出，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血人。折腾了一阵后，这具元婴化身的经脉寸寸断裂，游走的灵气无处寄身，直接暴动冲伤了躯壳。
　　八卦祭台就算毁了也无济于事了。
　　谢知潮冲到了卫云疏的身侧，关切地询问了几句后，又瞥了洛泠风一眼，轻声嘟囔道：“疯子。”罪恶长廊的邪修你尚且知道他们的目的，可洛泠风，压根想不到她到底要做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又道，“我们继续寻找出路，得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灵穴之中没有成群结队的邪修，但是眼下这种情况，比被邪修占领了好不了多少。事情传出去，等来的恐怕是洞天真人之间的交锋。
　　卫云疏点了点头，没再看洛泠风。
　　天幕上流转的杂色被起伏的灵潮冲散了，只有一望无垠的空阔和惨白。
　　洛泠风站着没动，她此刻的样子极为狼狈凄惨，她看着卫云疏离去的身影，也不知道为什么，无声地笑了起来。
　　“真人？”寰瀛真形图的真灵语调清脆，她试图调动一缕缕的灵机来滋补洛泠风的躯体，哪知被她拒绝了，只化作一团团的精气绕着洛泠风打转。
　　洛泠风伸手按住了心口，她低笑道：“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怎么做不了主？”自那年回洛水宫后，她这里跳动的，就不再是“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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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坟丘。
　　大地一片泥泞，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在滂沱大雨中疾驰，宛如两柄利剑刺破天幕，其中一人赫然是不周之巅的小师妹嬴月。
　　“诶？长风道友，等等我。”喊声穿透了雨幕，前方清粼粼的剑光一止，片刻后从中又出一个眉眼凌冽冰寒、身着黑色劲装的女修来，她腕上缠着一条通体碧绿吐着信子的小蛇，眼眸则是与人族截然不同的竖瞳，摆明了是个妖修。只不过她走的是气道路数，瞧不出半点儿L妖气。
　　此人名唤御长风，是无尘海出身的妖修，也是先前闯百屠地渊的人。她用雷珠轰出了一条逃生的路来，最后甚至祭出了一件真器。在从离谷飞掠出来时，她察觉到了阵法的气息，法器以及推演并用，硬生生地把谢知潮留下庇护嬴月的阵法打坏。
　　御长风原本是不想管的，可嬴月堪堪筑基期，把她一个人留下无疑是害她性命，便只能带着她一道走。
　　“前方就是洛家的驻地了么？”御长风看着嬴月，沉声问道。她来此处是为了历练，并没有接洛水神宫任何一家势力的帖子，故而对那些驻地的布局不甚清楚。
　　“是。”嬴月忙不迭点头，她的剑遁之速超过了同辈，可要与元婴修士相较量，无疑是天方夜谭。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周身灵力随着吐息而动，有些杂乱。御长风抱着双臂，拧眉打量了嬴月一阵，最后道了一声“起”，便以遁光裹挟着嬴月，眨眼间便飞出了数里。直到了那片屋宇连绵的驻地，才停下了脚步，朝着洛水宫弟子打了个稽首，说要事相告。
　　“道友可有真帖？”洛水宫弟子睨了御长风一眼，觉得她有些眼生。
　　御长风默然无语。
　　嬴月倒是手忙脚乱地翻找了一阵，最后无奈地与御长风对视，叹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别说是真帖了，连那记录功数的玉简都不知所踪。
　　洛水宫弟子觑着她们，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像一尊门神般堵在外头，怎么也不肯放两人进入。
　　“很要紧吗？”嬴月悄悄地问，她知道御长风有要事在身，可具体的事情她不太清楚，也没有去询问。
　　御长风眼神一凛，肃声道：“很要紧。”
　　“那好吧。”嬴月低声应，连秀气的鼻子也跟着皱起。她思忖片刻后，取出了象征着不周弟子的身份铭牌递出，正色道，“
　　不周之巅元英真人座下弟子嬴月，有事拜见九霄真人，望这位道友替我通传一声。”
　　御长风道：“等等，带上这枚留影石。”
　　那弟子听闻“不周之巅”四字，神情立马一变，抬袖朝着嬴月行了一礼，正容道：“请嬴道友稍待片刻。”别管四宗之间关系如何，面子上得过得去，他们这些小弟子可不敢怠慢不周的客人。不多时，前去通传的弟子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他看了嬴月一眼，苦着脸道，“姜真人正与巫真人在替受伤的弟子诊治，无暇见客。嬴道友要不先来客殿中等待一阵？”
　　御长风忽道：“巫真人？妙手善士巫桓？”
　　洛水宫弟子点头。
　　御长风神色变得格外不善，扭头就走。
　　嬴月如丈一和尚摸不着头脑，跟洛水宫弟子打了声招呼，追上了御长风的脚步。她的眼眸中扑闪着明亮的光，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等？你跟巫真人有仇吗？”她没有找巫桓治过伤，但听说过这位的大名，仁心仁术，菩萨心肠。
　　御长风淡淡道：“算不上仇，只是我不喜欢他。”昔年她有一同族，灵智未开，行事木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妖修受了伤。无尘海的医修没有愿意替它治疗的，后来她打探到了巫桓的下落，提了珍宝找上门去，谁道巫桓只说了一句“合该做蛇羹”，并不愿意出手。因为那没有灵智、没有化形的妖，在他的眼中只是兽，根本不配他出手。
　　“这样啊。”嬴月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为什么不等？”
　　“等不了。”御长风摇头，她拧眉道，“落日坟丘除了洛水宫还有云梦泽、小寒山以及广渊泽的势力在，总有一处愿意听消息。要是他们都不愿的话，那就算了，说白了也是南洲的事情。”
　　嬴月道：“听起来很危险。”
　　“是。”御长风的眼神有些发冷，“罪恶长廊修邪修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已经在落日坟丘下辟出一处地渊来，再往下，动摇的是整个南洲的灵穴。”
　　嬴月大惊失色！
　　御长风没再多说，带着嬴月朝着云梦泽的势力范围内遁去，只不过那边忙着出去截杀邪修，只让她们去领真帖登记名录，根本不管她们说的要事。无奈之下，御长风只得转道，好在到了小寒山时，便遇到了温家的嫡脉弟
　　子温玉棠。她是温家家主温显仁的幺女，颇为得脸。
　　堂中。
　　温玉棠笑吟吟地望着御长风、嬴月一人。
　　不周弟子纳入麾下绝无可能，但是另一个元婴真人，若是能够被她招揽，成为座上客卿，那她在父亲跟前就更有脸面了。虽然是无尘海出身，可她并不归属于龙宫势力，算得上是妖族散修。
　　御长风没心思跟温玉棠客套，连茶也没喝，直接出言道：“落日坟丘之下是罪恶长廊辟出来的百屠地渊，他们准备对南洲灵穴下手。”
　　温玉棠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她霍然站起身，急声问道：“当真？”
　　御长风取出了一枚留影石抛给了温玉棠。
　　百屠地渊之景象她复刻了不少影像，接下来就看洛水神宫如何抉择了。如果他们不愿意作为，那她也会将留影石散给南洲小宗门以及散修的，毕竟这事跟他们息息相关。
　　温玉棠打出一道灵力，目不转睛地看着留影石中的景象，她的面颊苍白，伸手抚了抚鬓发，她道：“抱歉，温某恐怕无暇接待一位了。”
　　御长风笑了笑，应道：“无妨，温真人去忙吧。”
　　洛水神宫中四家虽然闹得僵，可由于势力范围如犬牙交错，根本没办法彻底断了来往。温玉棠拿到留影石后，一方面向上传递消息，另一方面则是邀请另外三家的掌事们来议事。南洲灵穴是他们的根基，不是一姓之事！
　　洛水宫驻地。
　　姜九霄接到了来自温玉棠的飞符，上头只说有要事相商。四家之中，他们与洛家闹得最僵，再加之姜九霄没少因出身被温家人冷嘲热讽，故而不想理会温玉棠，只是态度还要摆出来的，她派遣了一个金丹期的执事过去，也算是给了温家面子。跟在巫桓的身后看他治疗了十多位修士后，姜九霄才扭头离开放置伤员的大殿。
　　这会儿L底下的弟子已经将留影石送过来了。
　　姜九霄扫上一眼，不禁毛骨悚然，怛然失色。
　　“怎么了？”湘君神色轻浮，漫不经心问。
　　“罪恶长廊邪魔潜入了灵穴，要坏我南洲根基。”姜九霄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了一抹寒芒，她猛地醒悟过来，“温玉棠极有可能为了此事才召集众人，这事儿L不能让她来牵头，我要亲自走一趟小寒山驻地。”！


第三十三章 
　　留影石中,百屠地渊不是一个幻象，关乎自身的道途，哪家都不会将此事搁置。只是落日坟丘中,邪魔的攻势并不消停，洛水神宫的势力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如果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地渊，那么落日浮岛极有可能被攻破。
　　好在四家的地界中均有一处通往灵穴的“海眼”,往常需要四宗的长老合力方能打开。在消息传回之后，四家主事的长老都将过往的芥蒂放下，第一时间打开了“海眼通道”，将宗中的精锐弟子派遣出。
　　百屠地渊。
　　在助力洛衡君将“圣人心”祭炼了之后，罪恶长廊的雍和真人便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具化身在此。到底是旁人的地界，她不敢将神识完完全全地放开,故而到了罪恶长廊的邪修弟子被杀了几l个后，她才真正得到消息。此时,洛衡君已经携带着圣人心前往灵穴深处,准备借助纯正的灵机冲刷上头邪气。
　　洛水神宫四姓弟子来得比想象中的快,雍和真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在地渊中行动,直到次日才给洛衡君传了道讯息：“洛真人,百屠地渊事泄，洛水神宫已遣人来调查，千万小心。本座就不在此处久留了。”
　　灵潮涌动,灵机交错。
　　洛衡君在洛水神宫中坐拥的是第一流的洞天福地，可比之灵穴最深处,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他耐着性子抹去圣人心上的邪恶气机，没等他得意舒啸，便接到了雍和真人的来信。他的神色立马冷沉了下来,双眸紧紧眯起。要是来一两个普通的巡守弟子还好，万一是执事长老们，情况就不妙了。他思忖了一阵，祭出了一滴精血，紧接着掐了个法诀。数息后，姜九霄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父亲？”姜九霄仍旧在驻地中，她从温玉棠那处回来后，要安排好此间的事宜，才能动身前往百屠地渊。此刻见到了号称闭关不问世事的洛衡君，她心中暗暗一惊，垂着眼睫藏住了眸光的光彩，她小心翼翼道，“父亲也知道地渊的事情了？如果我等已经遣人深入，定然会将邪修驱逐，不会让他们染指我南洲灵穴的。”
　　洛衡君心中波涛翻涌，可面上半点不显。他的神色落落穆穆，冷淡道：“什么邪修？你的意思是温家、汤家、江家都遣人去了？”
　　姜九霄道：“是。”
　　洛衡君大声斥责道：“将我洛水宫的弟子全部唤回来，灵穴岂是那么容易被打坏的？你们只顾着地渊，那落日浮岛失守怎么办？”他要在灵穴之中成就道果境，是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的。到底是顾惜着自家的弟子，才让他们撤回。另外三家的，他要一并打死了，省得他们来坏事！洛衡君眼中泛着一股凶光，杀意森然凛冽。
　　姜九霄被洛衡君的语气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反驳道：“可是父亲，那地渊中血桩已经打了很深了，我南洲灵机沾染了邪气，并不——”余下的半截话语在洛衡君森冷的眼神中止住。姜九霄抿了抿唇，实在是不理解她这好父亲的做法。
　　洛衡君淡淡道：“你不愿意，自是有人来替你。”之所以这么看重这个女儿，也是因为她的母族是无尘海，与那汤家、温家都没有关系。可这并不是说非她不可了，待到他成事之后，想要多少子嗣会没有？
　　姜九霄听出了洛衡君的言外之意，顿时打了个激灵，忙不迭拱手道：“是。”她跟已经成就洞天、摆脱洛衡君控制的洛泠风不同，她如今在洛水宫中的地位，大半仰赖洛衡君。一旦洛衡君决意将她换成兄弟中的某一个，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她双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攥住了衣角，低着头许久，直到脖子有些酸痛僵硬，才重新抬起头来，洛衡君的化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她先是舒了一口气，紧接着，眼中露出了几l分恼色和狠戾来。百屠地渊她是去不成了，虽然不知缘由，可只能按照洛衡君的吩咐去做。
　　-
　　地渊中，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穴眼中涌动着水潮，时而涨起，时而又在塌陷。
　　温玉棠沉着脸，在解决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邪魔后，她寒声道：“这地渊挖出来有段时间了，是洛水宫的地界出了问题。”她先前就听说了阴阳柱和天舆盘出故障的事情，暗暗嘲笑了一番，哪知两件法器的折损引来的是这般糟糕的结果。“我们往下看看。”温玉棠又道。
　　话音才落下，一位长老捏着一枚通讯法符上前来，拧眉道：“洛水宫那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全部往回撤了。有弟子上前询问，不过他们不肯给出理由。”
　　温玉棠一愣，怎么也猜不到姜九霄会这样做，她不满道：“姜九霄到底在干什么？”哗哗的水潮声传出，她的神色又
　　是一紧，垂眸看着那水潮起落的穴道，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先不管他们了，我们下去！”
　　她的修为虽只有金丹，可她是小寒山温家能做主之人。长老以及弟子们心怀忧虑，可还是听了温玉棠的话，化作了一道遁光进入了穴洞中。越过漫漫的水潮后，眼前出现的是明净的天幕以及逶迤的山峦，四野灵机充沛，光线通透。然而那不是真正的天，而是无数灵光拼凑出来的明亮色泽，刺破那道屏障之后，是蔓延无尽的水流。
　　浓郁的灵机顺着毛孔钻入了四肢百骸间，众人顿感一阵熨帖。
　　温玉棠有些晃神，几l乎控制不住自己就地打坐，心中泛起一种微妙的情绪，她定了定心，肃声道：“此处灵机汹涌，很容易就会落入忘我之境。要是平时就罢了，可现在底下危机重重，你们最好克制内心的贪念。”
　　小寒山的修士齐齐地喝了一声“是”。
　　就在温玉棠一脸满意，准备领着门中弟子去四处查探时，一道轰然的大响声传来。前方灵力涌动，从中走出了一道峨冠博带的身影来。他的步履平缓，可不多时便到了跟前。
　　温玉棠愣神，她疑惑地望着那人，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姑父？”她的父亲是如今温家的掌事人，有两位嫡亲的妹妹，其中之一便是洛衡君的正妻、洛泠风的母亲温丹桐，至于另一位温丹华……一开始温家不想提的，可随着时间的变化，她的父亲反而嘱托她多亲近亲近那位姑母，以及姑母之子洛元鲲。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面容一派冷峻，他默不作声地抬起了手，一掌拍下，杀机弥漫。好在温家的长老始终警惕着，在第一时间出手应对洛衡君的攻击。这仅仅是一道化身，要是正身在此，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温玉棠看着洛衡君，大惊失色。灵潮奔涌间，仿若灌耳而来的浪潮，生生不息，绵延不绝。掌风四散，罡气顺着面颊而过，仿佛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温玉棠下意识地拔剑。一息后，她眉头蹙紧，神色凝重，高声道：“动手！”不知道洛衡君是什么目的，可既然他这样做了，那就是与小寒山为敌。
　　不只是这一处，但凡进入灵穴中的修士，都遭到了洛衡君化身的攻击。
　　以他的修为，直接正身出动，才是最快解决此事的办法。但是洞
　　天修士一举一动都裹挟着强大的气势，崩裂山海，他怕灵穴直接暴动，思虑再三，才分出了化身前往拦截。至于正身，可安坐于灵穴中，慢慢地打磨自己的气息，以期达到圆满之境。
　　-
　　“来了，是洛水宫的那位真人。”谢知潮的声音有些无奈。
　　这道化身一身白衣胜雪，举手投足间尽是天人风范，但是细看那眉眼，却被杀机和戾气纠缠着，仿佛一幅墨宝被人洒上了污水。
　　自离开八卦祭台后，她和卫云疏在灵穴中穿梭，寻找出去的穴口。可找的晕头转向的，越过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仍旧在南洲的灵穴之中。在这样的洞天福地里，不由自主地运转着功法吸收灵力，连带着境界的关口，都松动了几l分。那效果，足以跟洛水宫取出的上等云砂相比较了。
　　“怎么办？跑吗？”谢知潮又问。
　　这道化身约莫元婴修为，倒不是她怯战，先前已经跟元婴真人交手几l回了，抗压能力提升了不少。只是洛衡君正身十有八/九在灵穴中。
　　卫云疏淡声道：“要是真如洛泠风所言，那位要在灵穴中借助圣人心成道，绝不会放过在里头的生灵。”言下之意是，此刻逃跑是没有用的，倒不如直接出手打坏洛衡君的化身，从而牵制他的心神。卫云疏勾了勾唇，又道，“以我们的修士，阻不得那位，如今要做的是等待南洲其他洞天修士前来。”
　　谢知潮点了点头，神情复杂地感慨了一句：“真是荒唐。”洛衡君的风月事传遍仙域各处，为人轻薄放荡，成为坊间人的笑谈。可这说到底是他的私事，与他无关的人说不得什么，但是与邪修合谋，对南洲灵穴动手，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根本不是“荒唐”二字可概括的。
　　卫云疏没接腔，已经率先动起手来。其实不仅是洛水神宫，在云中城时，她便感知到了那股世家大族的腐败之气，师尊在时，隐隐也提到过几l回，只是她是世家出身，碍于身份，行事之间有所顾忌。可能也正是由此，师尊才将云中君的位置传给与世家无关的她。可惜她过去做的努力，都在身陨后付之东流了。
　　可能命数如此，不可改，不能改。
　　她脸上的神色渐渐地掩起，连眉眼中藏着的几l分笑意都跟着隐没。“一气九御天雷”与“三光擒龙印”
　　同时打出，雷鸣声不绝于耳。洛衡君若是化身太多，斗战意识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眼前这一尊元婴化身，不知得了他的几l成本事？
　　-
　　灵穴中另一处。
　　洛泠风负手立在了水潮上，她微微地笑着，可周身透露着一副森然的气息。
　　洛衡君的一具化身，就站在了她的对面，眼眸中神光凝聚，显然得一缕属于本尊的精气在。
　　“我是你父亲，见了我，不行礼吗？”洛衡君眸色幽沉。昔日他以为，这位好女儿是安插在云中城的一枚棋子，哪知棋子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仗着云中君在，屡屡无视了他的命令。他更是没想到，这个女儿，竟然悄无声息地修成了洞天境，心思变得诡谲难测。
　　洛泠风闻言展颜一笑：“父亲要女儿如何行礼？是剜心还是剔骨？”
　　洛衡君沉沉地望着洛泠风，冷声道：“你果然知道这件事。”顿了顿，他又道，“是温丹桐告诉你的？《太清元道洞渊真水》也是她传你的？”
　　洛泠风舔了舔唇，偏着头凝视着洛衡君，轻柔道：“是呢。”白发如雪，披垂在肩头，宽大的黑色袖子在风中拂动，用金线织成的仙鹤仿佛要展翅高飞。她脚下踏着的水潮逐渐变得幽深暗沉，仿佛深渊中、吞没一切的寒水。浓艳的色泽泼洒在了她的身上，浓艳得像是落日时的云霞，处于明与暗的交界上。
　　“你母亲的封印手法很好，当然，代价也很大。”洛衡君注视着洛泠风，无声一笑，又道，“你八岁那年若是不闹着外出，就不会因遇险而暴露圣人心。而没有暴露的话，你就不用吃那样的苦，一直都是我洛水神宫的小公主。”
　　“我生你、养你，你偿还恩情，也是应该的。”
　　洛衡君说着，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
　　成道之途乃与天争，不择手段才是修道者的本色。
　　“我这不是已经在还恩了吗？”洛泠风轻笑，眨了眨眼道，“要是没有我在八卦祭台上推动圣人心的祭炼，能有那么快吗？”
　　这是洛衡君没有想过的可能，他的面色倏地一沉。
　　坐在了灵穴深处捏着圣人心的手像是被利针扎了一下，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早就看透了这女儿薄情寡恩的本质，也是
　　，没有一颗真心的人怎么可能有情？圣人心里是不是还藏着他没有发现的禁制？洛衡君一下子就变得警觉起来，他被这句话梗着，下一步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了。
　　“如今云中君不在了，你没有依靠，一定要如此吗？”洛衡君不动声色地开口。
　　洛泠风淡淡的微笑渐渐地变成了大笑，她像是听了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身形晃动着，衣上垂挂的玉饰也因此碰撞在一起，发出琳琅清脆的声响。半晌后，她止住了笑，凝望着洛衡君，漫不经心道：“父亲，你也以为卫云疏死于罪恶长廊的邪修之手？”
　　洛衡君眼皮子一跳：“什么意思？”他隐约察觉到洛泠风身上逸散出了一缕杀气，心中的怒意越发浓郁。
　　洛泠风没有回答，她不住地回忆着卫云疏落下盘涡深渊的情形，内心深处忽地浮现一股说不清的寂寥与苦意。她每回心境都不同，酝酿出的情绪也多种多样，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的心绪。她又想到了卫云疏决然离去的身影，那股带着痛意的苦在四肢百骸间燃烧，它正在向上冲，冲到了那双幽邃的眼眸中，又重新转变成了无数纾解的恨，不知道对着谁。
　　“你若是有个成就道果境界的父亲，那会有多少人羡慕你？”洛衡君还在劝，他这具化身与洛泠风同样都是元婴境，打起来颇耗费时间精力，如果洛泠风愿意后退一步，那再好不过，毕竟他们是父女，血浓于水。
　　洛泠风不笑了，她的眉眼间写满了讥诮与鄙夷：“你有个道果境的祖师，可如今风光吗？”
　　洛衡君向来自高自大，听闻此言，那股在胸腔间荡动的怒意直接冲出，他一抬手就打下了一道雷霆，紧接着又泼洒出一片粼粼的水光。
　　洛泠风看着他，仍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从容姿态。她不留情面道：“你能修上洞天，靠得是祖辈的遗泽；你能坐上洛水宫主这一位置，靠得是你那天资绝艳的父亲以及我的母亲；你能冲击道果境，靠得是你的女儿我……洛衡君，你这一辈子所得的，都是别人给的，抛开这一切，你算是什么东西？”
　　洛衡君气得够呛。
　　在洛水神宫时的“父慈女孝”始终是一个假象。
　　洛泠风此人，无情无义而又刻薄狠戾。
　　这个念头划过的时候，洛衡君的这
　　一具化身已经被洞渊重水打得倒飞了出去。四面都被涌动的水潮锁定，只余下一小方地界。洛衡君微微仰起头，他看见了定潮珠将滚荡起伏的灵机尽数压了下去，就算他想毁了这具化身给洛泠风重击都做不到。
　　“可悲而又可叹的废物。”洛泠风慢条斯理地走向了洛衡君，幽邃的眼中漾动着几l分怜悯。她抬起手轻轻地在洛衡君眉心一点，顿时将这具身躯的灵机定住。她从乾坤囊中取出了一柄生锈的法剑，由于长时间没有人祭炼，剑刃已经变得极钝。洛泠风抬剑点向了洛衡君的心口，饶有兴致道，“父亲想要炼化圣人心，是不是得先挖了这颗没用的黑心呢？”剑刃隔开了血肉，发出了一种细微的钝响，洛泠风注视着面色扭曲的洛衡君，慢吞吞道，“女儿毕竟不是巫桓，请父亲忍耐一二。”
　　元婴期的化身就这样毁在了洛泠风的手上。
　　洛衡君的正身感知不到痛感，可看到了地面上蜿蜒的血流，他仍旧是打了个寒颤。洛泠风这样对待他，怎么可能不在圣人心上动手脚？洛衡君有些浮躁，眼中浮现了森森的戾气来，将肩膀一抖，又化出数道化/身，他服用了灵丹后入定调息，试图让那起伏的心境重新归于平静。
　　灵气翻涌，宛如云气蒸腾。
　　进入灵穴中的弟子，并非所有人都有元婴期的长老护持。
　　有长老在的还能跟洛衡君的化身打得难舍难分，而单独行动的，要么已经被洛衡君杀死，要么落入了窘境中，苦苦支撑。要是无人来救援，就只能死了。
　　“这位真人疯了吗？他这是在做什么？”
　　“堂堂洞天真人，竟对小辈出手，是一点都不要脸面了吗？”
　　“你们有没有发现，洛水宫的修士一个都没有了。会不会……勾结罪恶长廊邪魔的就是他们！”
　　“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答话的弟子垂头丧气的，法衣上满是斑驳的血迹，只强提着一口灵气支撑着。
　　就在洛衡君的化身迈步而来，要将他们一掌劈死的时候，一道白芒飞掠而来，伴随着铿锵有力的琴音，硬生生做出了一股横扫千军之势。
　　那些弟子见状一喜，可等瞧清楚了来人的面容，一颗心又沉到了谷底。
　　因为抱琴而来的洛水神女，是洛真人之女，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可等到洛泠风与洛衡君缠斗在一起时，束缚在他们心间的枷锁顿时崩解了，擦了擦额上的汗，运转着体内的灵力，也想上前助一助。可元婴真人斗法的声势宏大，远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在几l回努力无果后，他们便躲到了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斗法的两人。
　　最后仍旧是洛泠风胜了。
　　那些弟子正准备上前时，瞥见了洛泠风的动作，身躯蓦地一僵，整个人如置冰窟，冷得厉害。
　　只见洛水神女取了一柄剑，硬生生地从洛衡君的胸腔中刓出了一颗心脏来！鲜血灼目，宛如燃烧的火。
　　这些化身在死后会散作一团精气，然而这具化身硬生生地被洛泠风定住。
　　她兴致勃勃地瞧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忽地唇角一撇，将它扔到了地面踩了几l脚，最后才一拂袖将“洛衡君化身”给荡开。
　　虽然洛真人莫名其妙动起手，可……怎么说都是洛水神女的父亲啊？此举根本就是在折辱洛真人，这得是多深的仇恨？
　　纵然是被洛泠风所救，然而这群人的恐惧越发浓郁了。
　　看着洛泠风邪异妖冶的面庞，不由得遍体生寒。
　　洛泠风可不管这些弟子的想法，瞧也没有瞧那些人，便笑着拂袖离去，寻找洛衡君的下一具化身。与其说她想着救人，倒不如说是想将洛衡君剖心千千万万次。
　　灵穴深处的洛衡君心浮气躁，根本无法入定。
　　一闭眼，眼中出现的都是鲜血淋漓的场景，甚至连瞧见那颗晶莹剔透的圣人心时，他都涌上了一股恶心之感。
　　“洛泠风！”洛衡君霍然站起身，脸红筋暴，忿然作色！他恨不得立刻找到洛泠风将她这道化身拍散了，可在即将迈步的时候，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暗中驱动一些化身朝着洛泠风所在地飞去。她不是喜欢剖心吗？那就让她剖个够！这仇待到他成就了再报也不迟。
　　洛衡君这般想着，正身不住地吸收四边的灵机，气息一层层拔高，可就在那差临门一脚时，他蓦地察觉到自身的躯壳以及神意都有所缺陷，根本没到圆满的时候，原来不知不觉间分出的化身消耗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庞大灵机，就算坐在灵穴中，也无法彻底填补。这意味着他还需要将消耗的力量炼回来！灵穴异状已经被人发现，拖得越久对他而言越是不利！洛衡君暗骂了一声该死，试图联系雍和真人，让她出面阻上一阻，哪知对面没有半点回音。
　　-
　　另一边。
　　一声爆响，激窜的刀光如同奔雷疾电，伴随着如狂风骤雨般打下的雷芒，洛衡君的一尊化身破碎消散。
　　谢知潮扭头看那些受伤的散修，朝着他们扔了一瓶丹药。
　　“多谢道友。”散修起身，高兴地道谢。
　　谢知潮没说话。
　　她察觉到了一缕飘来的水汽。
　　扭头朝着灵机波动最为剧烈的地方望去，只见一道浩荡的水流从天穹而来，滚滚声响如雷鸣。
　　紧接着，一到熟悉的人影踏浪而出。
　　谢知潮眼皮子蓦地一跳，下意识转向了卫云疏，脸色跟着一沉。！


第三十四章 
　　因圣人心之事,方闹得不愉快。
　　洛泠风的立场诡异，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来这里是不是为了追杀她们呢？
　　谢知潮暗暗地想着，握着刀柄的手蓦地收紧,眼中也泛着冷光。
　　卫云疏抬眸看着如雷鸣轰隆震响的水潮，只与洛泠风对视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都在这灵穴之中,碰面也不算奇事。再者洛泠风态度有异，也可能是故意找寻她。
　　洛泠风偏着头，笑吟吟道：“我来晚了吗？”她的眉头舒展，笑容落落大方，顾盼之间煞是明艳。一点都不见先前的冷锐和疯狂。
　　散修弟子并不知洛泠风先前做了什么,此刻见着她更是心中大定，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洛衡君来。然而说了一半后,终于有弟子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原本神采飞扬的脸瞬间被阴云所笼罩,连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这位可是落水神宫那位宫主之女啊！
　　她来干什么？难道是替洛衡君杀人灭口吗？
　　“洛水神宫宫主恐被邪魔所侵,行事荒唐有失正道,灵穴之中极为危险。诸弟子若不想莫名魂飞魄散了,就跟本座一道离开此处吧。”洛泠风一来,目光便凝聚在卫云疏的身上，眸中带着几分玩味之色。先前为局势所迫，使出了“三光擒龙印”和“一气九御天雷”,那等到灵穴中情况变得更糟糕，她会不会祭出太一？
　　卫云疏哪能察觉不到洛泠风那专注而又灼热的事情？眼皮子跳动着,内心深处弥漫着一股不安。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可无暇细思。洛衡君想要借助那一颗圣人心在南洲灵穴成就，可罪恶长廊的邪魔哪是那么好相与的？一不小心,整个南洲灵穴都会污染了。
　　谢知潮小心地传音道：“薄道友，她怎么一直瞧着你。”从葬天关时，她就瞧出一丝丝的不对劲来，可说不出所以然来。按理说，洛泠风关注的一直是与云中君相似的人，譬如云淡。可每每薄道友出现，那奇异的视线就会落在薄道友身上，反倒衬得云淡那些人黯然失色。但是薄道友又说了，在此前她久居深山，与洛泠风并没有交情。
　　卫云疏随口应道：“可能还在记恨着我先前打伤她的事。”
　　洛泠风的确想着前不久发生的一
　　幕。
　　过去的卫云疏对她有求必应，就算面临绝境，也不敢出手伤她。
　　可先前斗法的时候，为了阻拦自己，她是没有半点儿犹豫之色。
　　她是怎么想的？她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做？一个个问题浮现，织成了一个困扰着她三年的噩梦。云中城到处都是像自己这般卑劣、冷血的人，怎么会有一个慈悲为怀的卫云疏？！舍身饲鹰之志，她以为自己是圣人吗？！
　　谢知潮看着洛泠风变色的脸，嘟囔了一句：“她要发疯。”
　　卫云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心想道，这都算什么事？洛水神宫那几家的洞天真人怎还不出关前来？
　　奔涌不息的水潮骤然间止住，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从长河中齐齐跃出，发出了低沉的嗡鸣之声。连灵机都被这股威势压了下去，修为稍微低些的弟子，心中更是惊悸不已。
　　谢知潮神色一变：“她不会要对我们动手吧！”她已经不去猜测洛泠风行事的缘由，毕竟疯起来的人行事没有半点章法可言。她看着呜呜有声的洞渊重水，又低声道，“每一次出手都裹挟着这般宏大的威能，她这副躯壳又屡屡受创，难道压根不在意这道化身吗？”
　　卫云疏摇头叹息：“不知。”
　　洞渊重水在半空中蓄势，洛泠风眸色幽沉起来，她伸手一点，便见洞渊重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紧接着化作一条墨河向着前方冲刷去。那个方向的修士道了一声“不好”，手忙脚乱地祭出了法器，可哪里经得起重水的冲撞？在一连串令人牙痒的撞击中声，法器纷纷破碎。众弟子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心想着“我命休矣”，眼中更是绝望。
　　然而洞渊重水却是擦着他们掠过，毫不客气地撞向前方。嗡一声响，一道半透明的壁障出现了。被洞渊重水一撞后，顿时出现了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隙。在壁障彻底地破碎后，一个个面色阴沉的道人从走迈了出来，他们或是峨冠博带、或是羽扇纶巾，姿态各有不同。但是面孔却是一模一样的，分明都是洛衡君！这些“洛衡君”瞧也不瞧散修弟子，而是径直朝着洛泠风打去。
　　散修弟子们也瞧出来了，“洛衡君”的目的是这位洛水神女。他们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不住地朝着边上退离时，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八卦之意。这对
　　父女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一见面就大打出手？还是说洛水神女是在大义灭亲？
　　谢知潮说：“他要在灵穴之中成就，必定要将里头存在的威胁尽数抹杀了。分出这么多的化身，精气多多少少会受损。”
　　卫云疏笑了笑，应道：“洛水宫主很自负。”她跟这“岳父”碰面的次数不多，可没少听他的那点风流韵事。真真假假随着旧人的作古，早已经分辨不清。可洛水宫中到处都是洛衡君蓄养的姬妾，却是不争的事实。别人说他道心不净，他只是大笑几声，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谢知潮道：“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情了。”她眯着眼看着与数个“洛衡君”斗法的人，将春秋刀一震，“虽然不久前有些龃龉，但是这般干看着到底有些不好。薄道友，你觉得呢？”洛泠风一面推动洛衡君祭炼圣人心，一面却又拦截他杀各家弟子，矛盾重重。可不管怎么说，她们护着那些人以及斩灭洛衡君化身的目的是一致的。
　　“理当如此。”卫云疏答道。
　　谢知潮扬眉一笑，话题转得更快，一张嘴又叭叭地说起了别的事情：“薄道友，你说，这位行事疯癫，会不会是成就洞天的时候出了岔子，变成了两个或者更多的人？”浮黎仙域各种各样的功法都有，其中诸如“二象之化”便是以一身二化，相当于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众人都知洛泠风修的是琴之道，可如今对战来看，她的根本法之中还有极为高妙的水功，摆明了就是一心二用的修持法门，要是出了岔子，分裂成两个人，也不算稀奇。
　　卫云疏：“……”眼皮子一跳，心中疑窦丛生，眼眸中不由得泛起波澜。可心绪一起，她立马将之掐灭了。她暗暗地跟自己说道：打住，不管是何缘由，都同你没有关系了。
　　她微仰着头，视野中是那弥漫着的朦胧水雾。
　　在灵穴中一切都是灵机之映，是看不到真正的天穹的。
　　-
　　落日坟丘。
　　滂沱大雨已经停了，那总是如血染般的天幕仿佛被人擦去了血痕，极为难得地露出了纯净的蓝。
　　天光炽亮，驻地中的红廊边栽着一株株血色的花，正兀自盛放。
　　姜九霄负手站在了廊下，前方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道人。道人寿数已经不
　　小了，周身的灵机也不如年轻时候那般蓬勃旺盛，俨然是没有希望迈过那道关门。他也不作他想，只念着在最后的阶段，奉献自己的余火，可惜洛水宫没给他这个机会。
　　“九霄，你就说一句话真话，告诉老儿到底是为什么。”老道人双目灼灼地望着姜九霄，他知道落日坟丘里还有需要拦截的邪修，可几天过去了，足够安排好一切的的事宜，从而去解决灵穴中的大事，哪知姜九霄一道命令，将前去那处的弟子都喊了回来。这事已经招来了另外三家的不满了，甚至有激进的修士说他洛水宫不愿出力，日后就别享受灵穴带来的无穷益处。
　　姜九霄哪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泛起了一股无力与强烈的不安。对上老道人的视线，她轻声道：“师叔，是宫主之令。”
　　道人嘿了一声，说：“你也别拿宫主当幌子，当初四家之争里头，宫主受了伤，如今在闭关休养呢。灵穴对他而言更为重要，怎么会不管？”他想到了某种可能，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他打量着姜九霄片刻，迟疑道，“不会是你怕自己手下的人牺牲太多，非要意气用事吧？”洛水宫中也不平静，姜九霄和无尘海的关系暧昧，若即若离，但是另外两位公子与母家的关系是实打实的。洛衡君有意抬举姜九霄，给她安排了极好的职位，那她的两个兄弟就不争了吗？心想着，老道人不赞同道，“断不可因一人私利而坏我洛水宫的未来。”
　　姜九霄：“……”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又听得老道人连珠串似的话语传入耳中。
　　“之所以听你调令，是为了洛水宫好，也怕落日浮岛会失守。可你瞧瞧现在，驻地里有多少人闲置着？难道分出一些人去灵穴一探究竟都不行了吗？这也不是老道我一人的疑惑，你今日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休怪老道我不走了……”
　　姜九霄面皮抖了抖。
　　洛衡君一句话给她带来了一堆的事情，可偏偏她拒绝不了。对上老道人满是谴责的视线，她僵硬地重复着洛衡君的吩咐，但对方是一点都不信。恐怕要不了多久，她在洛水宫中的声望就会遭到灭顶打击。这事情是不是父亲故意的？他想借着此事换掉或者是敲打自己？可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姜九霄心想着，冷不丁听见了“洛元鲲”三个字来，她的眼神一凛，如激
　　电般的视线射向了老道人。
　　老道人费了不少唇舌，可仍旧没有得到答案，他的脾气也上来了，臭着脸道：“元鲲公子那边决定前往灵穴一探，我这把老骨头也会跟着去，到时候若有责罚，老道我也甘愿受着了。”
　　姜九霄眼角一跳，心中泛起了波澜。
　　洛元鲲的母亲跟昔日宫主夫人一样，都是小寒山温家家主的嫡亲妹妹。在夫人逝世后，洛衡君一直没有再续娶道侣，原本以那位的出身，足以与洛水宫主相配，可惜当初闹出那件丑闻，洛水神宫不想被人看笑话。可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情逐渐被淡化，连宣称和妹妹老死不相往来的温家家主，也很明显地靠向了洛元鲲。人与人之间还有几分真情，很难说。但是在利益上，洛元鲲是完全地与温家扭在一块儿了。
　　姜九霄忽地冷笑了一声。
　　洛元鲲难道还以为这是好事情吗？他们的好长姐难道不会报复他吗？
　　他们的处境没有不同。
　　姜九霄的心慢慢地定了下来，她对上老道人带着几分胁迫的视线，温和道：“师叔若是想去的话，我不会阻拦。只是落日坟丘需有人镇守，我也派遣不了多少人手协助师叔。”
　　老道人定定地望着她，眼中渐渐被失望笼罩。他痛心疾首道：“原以为你比他们都要懂事，可如今看来，老道我看走眼了。”说着，一跺脚化作了一道遁光飞掠走。
　　姜九霄看着那一缕遁光消失在天际，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来。
　　树敌无数，要做的事情难上加难。
　　她哪会不想亲近那些长老？但是跟一个长老比起来，显然她的父亲洛衡君，才是她能够抓住的最为沉稳有力的靠山。
　　“真人这一手实在是莫名其妙，让人想不通。”一道轻笑声传入耳中，姜九霄回头，定睛一看，便瞧见了蝉衫麟带的湘君。她的眉头皱了皱，并不准备接腔，可湘君的下一句话又传了过来。
　　“你说，真人是不是也与邪魔勾结了？”湘君眉眼轻佻，神态肆意，着实不算恭敬。
　　姜九霄闻言神色一变，厉声道：“慎言。”
　　湘君爽朗大笑，朝着姜九霄打了一个“放心”的手势：“放心，我已经检查过了，附近并没有其他人。”望着姜九霄仍旧沉凝冷
　　锐的脸，他又挑眉道，“我们都同周玉霄合作了，焉知真人不会这般做呢？”上梁不正下梁歪，洛衡君就不是一个好货色，姜九霄有此举，想必洛衡君也一样。湘君满怀恶意地想着。
　　姜九霄摇头道：“没有理由。”
　　“怎么就没有理由了？”湘君袖袍在风中飘动，浑身珠玉碰撞，琳琅作响。他慢悠悠地走向了姜九霄，咧着嘴露出了森森的白牙，“给另外三家设局，借邪魔之手铲除他们的精英，难道不是理由吗？”这跟他们试图借助周玉霄毁了洛泠风的化身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一股寒气直冲天灵，姜九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幽幽地望着湘君：“我洛水宫同样坐落于南洲灵穴之上，要知道，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宝地，容不得一丝差错。我不会那样想，父亲同样不会。”
　　“是吗？”湘君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数千年来，浮黎仙域上竭泽而渔、因小失大的人还会少吗？而且他的父亲也说过，洛衡君的资质和心性都不算上乘，能够在洛水宫主之位上坐稳数百年，就算他有本事了。至于像先辈那样锐意进取，根本是天方夜谭。如此洛水神宫，合该成为他家囊中物。
　　-
　　姜九霄不愿意违抗洛衡君的命令，可那些不信赖她的人则是想着拿此事来做文章。占据一个大义，凛凛然仿若心系南洲苍生安危，这般作态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好感，同样获得了一些南洲散修的支持。要知道他们能够分润到的洞天福地本来就少，如果灵穴出事了，那他们是连点渣都没有了，哪像那四姓家大业大？
　　可洛水宫那帮人尚在做姿态时，整个落日坟丘中发出了一声爆响，无数流丽的变幻莫测的光芒从天穹的一角蔓延，逐渐地吞没了那澄净的蓝，将天空染得光怪陆离。地面上不曾见到人影，可地渊之中，却是出现了三道星光垂绕周身的朦胧化影。他们才降落，脚下的土地便剧烈地颤动了起来，连带着灵穴中的灵潮也汹涌起来，像是从穴洞之中喷涌而出。
　　此刻的洛衡君正坐于灵穴深处打磨自己的灵力，猛地听见那声炸响，他睁开了双眼。右手一拂，将圣人心收入了袖中，他站起身一抖肩膀，分出了一道化影去见那三名洞天真人。
　　“三位道友怎么也来了？”洛衡君眸光微
　　沉，他打了个稽首，面上堆起了虚假的笑容。跟前的三人分别是云梦泽的江黄羽、小寒山温显仁以及广渊泽汤问天，俱是与他一般的洞天修士。他不知道对方知晓多少事情，只得言语中试探。
　　“在我等眼皮子底下，灵穴被邪魔所侵，你说我们该不该来？”江黄羽没好气地开口道，他的气意往四面一放，没有追溯到半点邪魔的踪迹。可堂中供奉的嫡脉弟子命牌分明碎裂了好几块，难不成是洛衡君清理了邪修？这般想着，他假笑道，“洛道友的速度倒是快。”
　　洛衡君见他没提别的，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到了洞天之境，常年都在洞府中闭关，不问外间的事宜，消息反倒是闭塞了不少。故而他温声笑道：“事关重大，洛某定然第一时间赶来。可惜那魔头逃了。”
　　温显仁问：“不知是五尊邪魔里的哪一个？”
　　洛衡君想也不想道：“雍和。”
　　汤问天似笑非笑道：“千魔万相功，被她逃了倒也说得过去。”
　　洛衡君眼皮子一跳，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汤问天斗嘴。“此间事毕，我等不如联手将这地渊中的建筑毁去，封去入口。”洛衡君转了个话题。
　　温显仁忽然道：“慢着，我家弟子尚在灵穴之中，得将他们带出。”
　　洛衡君听得心惊肉跳，哪会让温显仁进入灵穴里，他笑道：“大哥不用着急，说来也是我洛水宫的倏忽，此事后续我会亲自处理。”
　　温显仁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温玉棠还在里头，心中担忧罢了。此刻，听洛衡君连“大哥”都喊出来了，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狐疑之色来。他打量着洛衡君，笑道：“我家弟子，哪有麻烦洛水宫之理？来都来了，走一趟也无妨。”说着，朝江黄羽、汤问天二人看去。
　　洛衡君正想着如何说服三人，忽然感知到一道异样的气机传出。轰然一声炸响中，幽沉的水流裹挟着洞渊重水冲上，将地面石板以及耸立的石柱打得七零八落的。原本只有一丈大小的穴洞边沿石块坍塌，眨眼间就扩大了数倍。
　　一道身影从水潮中踉跄着走出，她浑身冒着血，气息奄奄。最先见到的是洛衡君如冷电般的目光，紧接着又察觉到了三股同样汹涌的气机，她顿时心中一喜，大声道：“父亲救我！洛衡君杀戮我家长老弟子，他跟
　　邪魔勾结，想要吸尽灵穴里的灵力成就道果！”这狼狈的女修正是温玉棠。她虽然有长老保护，可耐不住洛衡君不住地分化化身来杀她，她身边的人都被杀尽了！原本以为自己性命不保，最后却是被洛泠风所救。她其实不知道真相，只将零碎的画面拼凑一起，得出了一个相差无几的结论。
　　“玉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本座怎么会杀你？”洛衡君听得一惊，面上不动声色。他露出一抹温和宽厚的笑容，“怕是底下邪魔所化的幻象吧。”
　　温显仁沉着脸，掠到了温玉棠身侧，朝着她眉心一点，定住了她崩溃的经脉。
　　“是啊，看错了吧。”汤问天出声，他看了眼洛衡君，又直截了当道，“以洛道友的天分，就算吸干了灵穴也飞升不了的。”
　　洛衡君：“……”他被汤问天毫不掩饰的鄙夷气得怒火翻涌，眉心突突跳动。
　　“汤真人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又一道声音响起，却是从水潮中走出的洛泠风发出。
　　洛衡君见了她眼睛顿时发红，像是烧着一团烈火。
　　他死死地盯着洛泠风，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圣人心自她身上得来的，如果被江黄羽三人知道，他们会不生出贪婪吗？既然如此，他们会容洛泠风存在吗？一旦揭开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了。
　　“表姐？”温玉棠扭头看洛泠风，心中暗暗嘀咕，难道认错了吗？是了，如果真的是姑父，表姐怎么会将他剖心凌迟。
　　“可要是有圣人心在呢？”洛泠风凉凉道。
　　洛衡君双目赤红，他瞪着洛泠风，一脸不可思议！
　　她到底想干什么？！
　　洛泠风看着洛衡君的神色，露出了一抹愉悦的笑来。！


第三十五章 
　　都修到了洞天境界了,不会没有听过圣人心。
　　但凡有圣人心的，只要没有中途夭折，无一例外都飞升了。至于圣人心是“原生”的,还是别处得来的，就说不好了。
　　此刻，洛泠风悠然的话语一落下,那或是震惊、或是探究的视线就往洛家这对父女身上落来。洛衡君面色沉如水，垂着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望着洛泠风的眼中蓦地迸射出了冷光。
　　“泠风，我知道因你母亲的事情，你还在怨我,这事可不能胡言乱语啊。”洛衡君微笑道。
　　“是不是胡言，父亲您心中清楚。”洛泠风报之以一缕假笑。
　　“圣人心现世必有异象,这数百年来，可有人瞧见天现异象来？圣人心在何处？我又如何得到圣人心呢？”洛衡君连连追问。
　　这问题不好回答,一旦将当年的真相揭露,洛泠风自身就会暴露在温显仁他们的视线之下。可要是答不上来,又很难取信他人。
　　“是啊。”汤问天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他斜了洛衡君一眼,倒不是与他交情有多好，完全是带着一副鄙夷的姿态。他瞧不起洛衡君，虽然对方靠着云砂和先人的恩泽也修到了这地步,他依然瞧他不起。如果洛衡君得到了圣人心，还会如此落魄吗？
　　洛泠风眼波微动,她看着前方的修士笑了起来：“这事得从母亲说起了。”她没再看面色阴沉、好似随时都要暴起伤人的洛衡君，而是转向了温显仁，慢悠悠道,“舅舅，你当清楚母亲修的是什么功法，对吗？”
　　温显仁耷拉着眼皮子，眸中沉着暗芒。他那妹妹很了不得，修的不仅仅是“水法”，还有推演天机之道。数百年前她就进入洞天境界了，只是在洛泠风出生的那段时间，她的气息陡然间衰落了下来，仿佛燃尽了精气。问她的时候，她只推脱了与邪修斗战时受伤了。再到后来，洛衡君与他另一个妹妹温丹华的丑事闹了出来，他便也无心去追溯那么多了。心念微微一动，他看着洛泠风道：“那件事情发生前，你时常来我小寒山中。可后来，洛衡君说你因母亲逝世伤心，缠绵病榻，不愿意出门走动。可等到好了之后，你也不怎么来我小寒山了。洛衡君推说‘触景伤情’，可你的母亲在洛水宫中留下的痕迹，不是更多吗？”
　　“很多事情我不记得了。”洛泠风抚了抚额，顺着温显仁的话，笑着说下去，“只能模糊记得被关在阁子里喝药取血，心口疼得厉害。”话说到这里，就不必要继续了。不管是温显仁还是另外两人，都明白过来，“圣人心”是从哪里得来的了。怪不得，当初洛水神宫四家大乱的时候，嫁入云中城的洛泠风，会暗中支持他们三家，背刺洛衡君呢。
　　“洛道友怎么说？”江黄羽眯着眼，心中起了盘算。要是有圣人心，还真的可能被洛衡君他做成了。可偌大的南洲灵穴可能因他这举动崩毁了。不过话说回来，洛衡君能做的，他们难道不成吗？要是取来了这颗圣人心——江黄羽心中泛起了一抹火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洛泠风的笑脸，又陡然间一凉。他差点忘记了，“圣人心”的主人尚在人间，便有因果存在。眼下只是元婴化身，没法跟他们争夺，可正身还在云中城里啊。这个“后顾之忧”可不好解决。
　　汤问天笑眯眯道：“虎毒不食子，洛道友忒是心狠。”
　　洛衡君见场面如此，也懒得再做什么姿态，他冷声道：“你们难道不心动吗？浮黎仙域中三千年不见飞升上升。她是我的女儿，成全我的道果不是理所当然？”他的视线从温显仁三人掠过，又讥讽一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也是想得到这颗圣人心吧？那就动手吧！”话音落下，洛衡君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宛如惊涛飓浪一般拍来。他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纵身前往极天之上。
　　江黄羽、汤问天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倒是温显仁离去之前，转向了洛泠风温声道：“泠风，可不要听你父亲胡言乱语。”
　　洛泠风抱着双臂，冷淡地与温显仁对视，便收回了视线。她这好舅舅重利，同样不值得信任，要不然母亲当初怎么不与他联络，而是独自一人将此事肩挑起？他同温丹华、洛元鲲这对母子走得近，总想着把过去的那件事大化小，小化了，可哪有那么容易？
　　“表、表姐？”温玉棠跌坐在了地上，浑身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仿佛做了一场离奇诡异的大梦，她的神色有些恍惚。微微地抬起头，对上了洛泠风那双幽沉的、藏着森然恶意的视线，一股寒意蹿升。明明没有高阶修士的威压，可她仍旧觉得坠入冰窟，怎么也无法喘过气来。
　　“你
　　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洛泠风朝着温玉棠笑，她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开口。洛衡君当然不想跟他们动手，可这不是没得选择了吗？到了洞天境界，如果是上法成就，力压一干同辈也没有那么困难，然而那个人不可能是洛衡君。可能支撑不住多少时间，洛衡君就得搬救兵了吧？到时候，四家的洞天真人打起来，就很好看了。
　　温玉棠一愣，呆呆地看着洛泠风：“什么意思？”
　　洛泠风眨了眨眼：“其他见了洛衡君残酷行为的人还没上来呢，只有你知道灵穴底下的真相。不抢先一步，将消息散出去吗？如此，由你温家来牵头各家针对洛水宫，最后得到的好处，也是最多的吧？”
　　“你想坐这儿等结果吗？万一洛水宫长老来灭口呢？这么大的疏漏，未必是洛衡君一人做成的。”
　　温玉棠神色复杂，她知道父亲的目的。洛水神宫四家轮掌，可谁都想独占。毕竟从中能得的好处太多了。哪家执掌洛水神宫，底下的门人弟子就会暴增，毕竟很多资源，都是紧着自家人。她定了定神，看着洛泠风道：“……你是洛家人。”
　　洛泠风手指搭在了臂上，轻轻地点动。她只是笑：“我是云中城的人。”
　　温玉棠心绪浮动，认真地看了洛泠风一眼。她爬起身，目光在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的百屠地渊里转了一圈，吐了一口浊气，她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便驾着遁光歪歪扭扭地向外去了。这个建议她拒绝不了。洛水神宫到了这等时候，已经没办法平息风暴了。
　　直到温玉棠的身影消失，洛泠风的笑意才在唇畔隐没。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洞渊重水呼啸声起，如狂电、如激流，横扫前方矗立的屋宇和石柱。周身杂乱暴动的灵机冲破了经脉，在躯壳里横冲直撞。她却一点都不在乎，只想将内心里郁积的情绪发泄出来。
　　洛水宫先前在四家斗争中元气大伤，而这次，最好是让洛水宫彻底消失！
　　眼中掠过了一道异芒，她张开双臂大笑了起来，鲜血淅淅沥沥下淌。手一翻，却是取出了一张古朴的琴来。她盘膝坐地，将琴横放于膝上，削葱根般的手指在弦上一勾，顿时发出一道铿锵的琴音。随即琴音如激流、如雷电，在那幽暗的地渊中回荡。碧绿色的荧光映照在洛泠风的脸上，给她
　　蒙上了一层诡色。琴音急切，泻出崩崖飞瀑之声。在洛泠风的指下，琴声早失了安闲之气象。十面埋伏的不归路中，无数泛着凛冽光芒的利剑毫不留情地探出，将杀意催生到了极致。而拔到了最高峰之后，理应变得低缓幽沉，可那曲子她怎么也补不圆满。明明结果已经如她所愿，怎么琴音里写不出一个极好的结局？
　　没有结局是不是没有到收剑归鞘的时候？
　　洛泠风的琴越发急切了，那轰鸣声鼓动着耳膜，音潮如浪横扫四野，眨眼间，石块崩碎，砸入了一片狼藉中。琴中似乎传出了一阵凄哀的低鸣，仿佛这把琴也到了不堪重负的时候。凝聚在指尖足以崩碎山河的力量一拨弦，在刺耳的急响中，那根弦承受不住彻底绷断。一根、两根……七根，绝弦琴上，七弦俱断。这本就是洛泠风的本命法器，一时间逆冲而来的力量如大浪拍在她的身上。洛泠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良久之后，她才抬起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面容上流露出了几分凄哀和怅惘来。
　　不归路……到底是谁的不归路呢？曲终之后，唯有断剑碎琴是吗？
　　洛泠风看着绝弦琴兀自沉思。
　　此时，身后忽地传来了一句：“终于上来了。”
　　这声音很是耳熟，洛泠风回头，看见了谢知潮那张洋溢着松快的笑脸。
　　先前她们在灵穴之中碰到了洛衡君的数具化身，联手解决之后，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各奔西东”了，她去找温玉棠，而谢知潮她们则是找寻灵穴中其他落单的散修。她不着急，知道总会在某一处相逢。
　　谢知潮受了点伤，可双眸神采奕奕的，情绪也极为高昂。当然，在看见一身血腥气的洛泠风时，她的笑意敛住了。不甘不愿地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后，便悄悄地挡在了卫云疏的身前。她总觉得这位心怀不轨，可不能让她的好道友沦落到云淡那样的下场。
　　“跟我回云中城去。”洛泠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洛衡君已经踏上了一条绝路，眼下除了“卫云疏”，便没有了其他的烦心事。
　　这话肯定不是跟自己说的。谢知潮看了看卫云疏，又瞥了洛泠风一眼，有些纳闷。为什么要“回”，难道薄道友以前是云中城弟子？或者说她其实也是因皮相被洛泠风带回云中城的一个，然后逃了
　　出来？现在又要被洛泠风抓回去了？可这样找“替身”，不管对薄道友还是云中君来说，都很不公平。不管薄道友是不是跟云中君有关，她都不能让洛泠风得逞。心中暗暗想着，谢知潮提刀挡在前方。
　　卫云疏的心微沉，猜测洛泠风可能认出她了，要不然也不会说出这般的话来。可对方又没有真正的证据，只要她不承认，她就不是云中君。心思百转，卫云疏面上不动声色，道：“我与云中城非故旧，不必去了。”
　　洛泠风深深地凝视着卫云疏，她将绝弦琴收起，朝着卫云疏二人走了一步。只见谢知潮掩着卫云疏紧张兮兮地后退，她勾了勾唇，无声地笑了起来。“当真是无关吗？”洛泠风问。
　　卫云疏面不改色：“当真。”云中君尸体都在云中城放着呢，跟她有什么关系？
　　洛泠风冷笑了一声：“你应该知道，此事由不得你。”
　　谢知潮听得心火噌一下烧了起来，她瞪着洛泠风，拔高声音道：“我竟不知洛真人这般霸道，这是要不顾薄道友的意愿强抢吗？”
　　洛泠风不咸不淡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碧绿的火映照着秾艳的脸，被风吹动的衣摆仿佛卷着一团团黑红色的火。
　　谢知潮道：“目中无人。”
　　卫云疏点头，轻轻地附和了一声。她心中的洛泠风形象崩塌了又重建，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距离一次比一次遥远。是变得越来越陌生了吗？还是说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们当不了同路人，也没法做陌路人，卫云疏叹气，她从没有想到过会走向这一步啊。被平静掩盖的倦色浮了起来，攀爬到了眉眼间。
　　“薄道友？”谢知潮察觉到了卫云疏低落的情绪，心中蓦地一紧，生怕卫云疏因为种种理由松口。
　　“没事，就是有些累。”卫云疏笑着回了谢知潮一句。她抬眸望着洛泠风，温声道：“我的去留，恐怕由不得洛真人做主。”她性子宽和，很少露出急色，就算是面对着背叛自己的人，说起话来也是温煦得像一阵春日里的风。
　　“是吗？”洛泠风眼神寂然，她的目光扫向了卫云疏，混杂着莫名的怜悯与嘲弄，她的笑颜如花，语调转柔，“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被拒绝之后反而变得好言好语，难道说明此事有转圜的余地吗？
　　并不是。谢知潮的头皮发麻，仿佛一道雷霆在上方炸响。此刻站立在前方的洛泠风身上有说不清的古怪。“薄道友，若是不对，咱们就跑。”谢知潮小声地传音道。洛泠风这具元婴化身受创不轻，可仍旧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仿佛她的随时会将化身放弃，拉着众人一起堕入无边地狱里。与洛泠风对视时，她像是跌入了深邃的渊海中，情不自禁地惊惧和恐慌。
　　伴随着卫云疏、谢知潮二人动作而起的是刀光，是水潮，是蔓延不尽的雷霆。偌大的百屠地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那原先不见行迹的出口也被洞天真人的灵力一冲，露出了巨大的豁口，泄下了天光。卫云疏二人心中有了主意，一边应对洛泠风的攻势一边向着外头飞掠。
　　阴云密布，宛如耸立的山峦，仿佛下一刻就会带着天穹一道倒塌。不过这如峰峦聚合的云山并没有维系多久，就被一股股罡风撕裂，化作了宛如轻纱般的条状流云。在最上方，洞天真人大打出手，尽管已经远离了地面，可仍旧掀起了恐怖的威势，带着大地一起震颤的。在天地之间，卫云疏三人就像是激流中旋转飘荡的小舟。
　　恐怖的气息如漩涡，谢知潮隐隐有些头皮发麻。
　　春秋刀嗡鸣声急骤，与昂扬的战意并生的是躯壳上的疲惫。
　　在长久的斗战中，她的金丹显然不堪重负。
　　卫云疏传音道：“谢道友，你先离开。”
　　谢知潮摇头，坚决道：“我不周弟子，从来没有丢下道友先走的。”
　　洛泠风看着卫云疏，依稀间，透过了那双平静的眼，看到了过去的场景。云中君并不好华衣，一身白衣净如雪，她的脸上总是带着轻快的笑意，仿佛人间的花草树木、流云与轻风，一切的一切都能值得她开怀。云中城中那些人对她的讥讽，她会不知道吗？可她不在意，自始至终都怀有一颗赤忱之心。卫云疏是乞儿出身，在凡间流落了好些年，每日过得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甚至几度濒临死境，她怎么还有这样的热情呢？
　　她为什么不恨？
　　“福祸相依。幼时，在生死关头，我的确埋怨过天地不公，可很快的我就遇见了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她舍身相救，还为我取了名；再后来，我遇见了师尊，得以窥见道途，每一回磨难都是对我心境的磨炼，这难道不
　　算幸事吗？”
　　“你不必出手教训那些埋怨我的弟子，他们的爱憎其实都与我无关。”
　　洛泠风脑海中又浮现了这样的对话。
　　那时她坐在树下抚琴，卫云疏则是躺在石上枕着双臂，笑微微地开口。清风吹来，落花满肩，又轻轻地滚落在地。
　　她当时在想什么？
　　同样是不幸的，可卫云疏真让人羡慕甚至是妒忌啊。
　　世间怎么会有卫云疏这样的人？如果一切都不是伪装，那卫云疏这样的人怎么执掌云中城？她的心思放在大道以及北洲防线的建立上。她延续了云清子的做法，在北洲防线落子，与云中城的世家之间固然有种互不相干的默契，可要是有人打破那均衡呢？
　　有风从面颊上轻轻吹过，像是有什么落了下来。
　　洛泠风回过神，一抬手接住了一缕白色的断发。
　　她的回忆和执念都太深了，她要怎么样才能解脱？她平静地注视着卫云疏，偏着头笑了一声，缓缓地抬起手来。
　　雷霆在聚散的云层中滚荡，被极天之上那暴动的罡风搅动，显得越发暴烈了。
　　忽然间，洛泠风窥见了一枚晶体自云中坠落，她神色骤然一变，不假思索地将浩浩荡荡的法相铺展开来！无边水潮涌动，声如擂鼓，浩浩荡荡的玄气顷刻间就笼罩了数千里。定潮珠以及寰瀛真形图自她的袖中飞掠而出，化出了龙影定住汹涌的灵机。
　　骤然猛烈起来的攻势吓了谢知潮一跳，看着跃动的黑沉的洞渊重水，她的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卫云疏面色微沉，喝了一声“走”，甩手朝着前方奔涌的重水打出数道雷霆。洞渊重水滚动着，在落入了水汽浩荡的法相中，顿时如潜龙入渊，声势攀升到了极点，水色的光华千百丈长，宛如奔浪，眨眼间便吞灭了雷霆。
　　可这样的声势下，杀机却渐渐地隐退了。卫云疏持着拂尘站定，她拧着眉望向了洛泠风。一道疾光包裹着一样东西蓦地从水潮中飞掠而起的，卫云疏下意识地甩起拂尘朝着它一拍。那道疾光被打碎，逐渐露出那东西的真形来。
　　是一颗心脏，可不再是鲜活生动的模样，而是被包裹在了一层经过火焰煅烧的红晶中，像是一件漂亮而又神秘的法器。
　　是
　　洛衡君想要的圣人心！卫云疏眼皮子狂跳，她伸手将“圣人心”抓来，塞入了袖中，这才抬头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的洛泠风。这东西决不能落入洛泠风的手中，谁知道她拿到了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四面都是水泽，她的选择只有两种，要么拖到洛泠风的元婴化身彻底承受不住洞天法相崩溃，要么就是设法从充塞天地的洞天法相中逃出去。洛泠风八成已经认得她了，此刻没有闲杂人，或许可以——卫云疏心念一起，眉心便绽出了一点灼目的光华，剑未出，便有铺天盖地的剑意疯狂奔涌来。
　　可尚未等到卫云疏动手，天穹之中，霎时出现了一道璀璨的剑气，撕开了罡风和水潮，一下子荡开千里，将这洞天法相劈斩成了两半。游走的水潮轰鸣奔涌，可在那残余的剑气下，始终无法弥合，直至彻底散去。
　　卫云疏不动声色地将太一剑纳回窍穴中，她朝着剑气生发的地方望去。
　　只见一清雅绝尘的白衣女修踏着剑芒而来，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温润的笑。
　　“大师姐？”随之响起的是谢知潮吃惊中带着几分喜色的声音。
　　来人正是不周之巅的天铸师无方！
　　“师道友。”卫云疏朝着师无方打了个稽首。
　　师无方抬袖回了一礼，她笑吟吟地望向了踏浪而立的洛泠风，柔声道：“听闻洛水宫出了变故，我将师妹们带回，洛真人应该无异议吧？”
　　此间只有一个不周弟子，哪来的“师妹们”？是将卫云疏也包括在其中吗？不周之巅要保住她？
　　洛泠风紧凝着师无方，眼神冰冷。师无方是不周之巅三代弟子之长，其恩师元英真人乃掌门大弟子，并不理事，只将一切都丢给了师无方处置。饶是俗务缠身，师无方仍旧修到了元婴大圆满。不出意外的话，此人便是未来的不周掌门。四宗之中，不周与各宗都显得疏离，没有仇恨，只维持一个面子情。洛泠风没有理由去得罪不周之巅，她正身在此可不管不顾，但是一具化身，难以达成目的。
　　许久后，洛泠风才笑了笑，答道：“自然不会有。”
　　师无方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一拂袖，将卫云疏以及谢知潮都裹起，带着她们向外飞掠。
　　谢知潮大大咧咧地问：“大师姐，你怎么下山了？”自从师尊闭关将俗世都扔给大师姐后，便很少见她立宗走动了。
　　师无方温声道：“小师妹。”
　　谢知潮一僵，她伸手拍了拍脑袋，顿时色变：“不好，将小师妹忘记了！”
　　“她已经被人带出来了，正是她传讯说落日坟丘的事情，我才匆忙赶来的。”师无方答道，又不动声色地瞥了卫云疏一眼，“极天之上，洞天真人在打斗，恩师他们也被惊动了，不知几时能够出结果，总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先回不周去，道友你呢？要同行吗？”！


第三十六章 
　　不周之巅在山高谷深的极西之地,往来的多是剑修，或者找寻师无方炼器之人。
　　卫云疏先前有了往不周走一趟的念头，可想到了洛水神宫的状况,又有些犹豫。她抬起头，极天之上罡风动，四处都是破碎又聚拢来的云气。
　　还没等她回答,谢知潮就转向了卫云疏，双眸闪烁着粲然的明光：“薄道友，快来我不周做客吧！我们不周有——”话说了一般卡了壳，她还真想不到不周除了剑修外还有什么特产，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道，“长老峰头的金鳞龙鱼烤起来滋味很美。”
　　卫云疏淡笑了一下,她问道：“师道友，洛水神宫这边,不周之巅会插手吗？”
　　师无方微微一笑道：“虽然算起来是洛水神宫宗内之事,可动灵穴触动了我等的逆鳞,等到一切终了,宗中长辈会去讨要一个说法的。”她并不准备多说什么,只是沉静温和地望着卫云疏，也不催促，一双温柔的眼眸仿佛看穿了一切。
　　洛衡君此举是犯了众怒,不管洛水宫的人有没有参与到其中，都休想从中将自己摘出去。就算勉强保住了洛水宫,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已经修到洞天了，还这样自私，将门人弟子推向了绝路,昔日浮黎仙域四宗并主的格局怕是维持不住了。卫云疏暗暗想着，抬眸对上了师无方充满了善意的目光，她柔声道：“叨扰了。”
　　“我大师姐炼器是天下一绝，薄道友，你那拂尘若是需要祭炼的话，可找我大师姐帮忙。”谢知潮闻言松了一口气，她笑着望向了卫云疏，长马尾在风中甩动，霎时飒爽。师无方瞥了谢知潮一眼，眸中满是温和与包容。
　　不周之巅的弟子间相处很是融洽，不像云中城，到处都是生死之争。
　　往常卫云疏对不周的印象都是“剑疯子”，如今前往不周，倒是要好好瞧瞧。
　　-
　　极天之上尚在死战，洛水宫驻地之中，同样都是刀光剑影与兵戈的啸鸣声。
　　那开得肆意妖冶的群芳在灵力的扫荡下凋零，只余下一地红红绿绿的狼藉。
　　姜九霄的面色不太好看，她提着剑，有些失神。
　　温玉棠的责问一句句在耳畔响起，像是一把巨锤敲击着她的心脏。
　　“难怪阴阳
　　柱和天舆盘无声无息地坏了呢，要是不坏，怎么放任邪魔光明正大地在地下掘出百屠地渊来？”
　　“洛真人与邪魔勾结，杀我门中弟子，此事你们得给个交待。”
　　“想要借助整个南洲灵穴成道，置我等于何地？灵穴是你一家独有的吗？此人如何配做我洛水神宫的宫主？他是浮黎仙域的罪人！”
　　“姜道友，在洗清嫌疑前，你们就别想着离开了。”
　　……
　　姜九霄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如果只是温玉棠这样说，她会怀疑对方寻衅，可长老同样传来了消息。心中那点儿疑惑在此刻得到了答案，灵台霎时变得清明。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她的父亲不让洛水宫弟子过去了，竟然被湘君说中了！勾结邪魔对南洲灵穴下手，这哪能是仙门修士干出的事情？！如果真的被他做成了还好，要是失败了，那整个洛水宫就完蛋了！有了这件事情做旗帜，另外三家绝对会扑上来将洛水宫撕碎的。
　　可已经被各家洞天发现了，成事的几率能有几呢？姜九霄握着剑往后退了一步，她喝了一声“住手”，片刻后又对着笑吟吟的温玉棠道：“我们不会离开驻地。”
　　温玉棠也不太想打，邪魔慑于洞天修士之威，全部都退了回去，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来。瞥了眼姜九霄，她哼声道：“算你们识相。”
　　退回殿中。
　　姜九霄跌坐在了椅子中，半晌无言。
　　湘君捏着一柄白色的折扇，不耐烦地走来走去。他只是随口一说，哪能想到洛衡君会真的那样行事？无尘海选择了跟姜九霄合作，目的自然是想借着她吞下整个洛水宫，哪想到还没等到那个机会，洛水宫的势力就要被洛衡君自个儿给毁了。
　　“做什么不好，偏偏跟邪魔合作。”湘君有些恼了，他看着焦头烂额的姜九霄，又道，“准备怎么甩开与宫主的关系？”
　　“我说了难道就算了吗？”姜九霄抬了下眼皮，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浊气。阴阳柱和天舆盘无故损坏是真的、洛衡君觊觎灵穴并对三家小辈出手是真的、她洛水宫无一人去援助也是真的……凡此种种，皆让她卷入局中，找不到一个推脱的理由。她的脸色有些发冷，慢慢地说道，“就算我等选择了割席，那也要看他们同不同意。”
　　“不
　　如直接投入我无尘海？”湘君提议道，他笑眯眯地望着姜九霄，“带上你的心腹以及洛水宫宝库中的法器和宝材，直接前往无尘海，我就不信他们会追过来。”
　　姜九霄微微蹙眉，她瞥了湘君一眼，见她脸上满是自矜和喜色，心中暗暗地骂他愚钝。她正色道：“他们会。”顿了顿，她又问，“我要是藏身于龙宫之中，妖主会为我出头吗？”
　　湘君的笑容蓦地一僵。他虽然是龙宫的少主，但并不是父王唯一的子嗣，只是在众兄弟姐妹们比较得脸，争到了“少主”这一位置。可父王寿数无尽，在他之前已经有好些兄弟姐妹当过“少主”了，每个人都等着他也变成“前”呢。如果他在洛水宫将洞天真人惹回无尘海，怕是会失去父王的宠爱。“那要怎么办？”湘君心浮气躁地开口。
　　姜九霄没有回答他，只是凉凉道：“别忘了，我们与邪魔也有过往来。”
　　湘君神色倏地一凝，周玉霄事败后，他倒是将此人此事给遗忘了。
　　姜九霄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垂着眼睫，淡淡道：“如何行事，我将与长老们商议。”
　　湘君不依不饶地问：“要是保不住洛水宫呢？”无尘海的妖修已经有不少来到洛水宫，他早已经将此处视为自己的地界。
　　姜九霄感到了一丝疲倦，她抬起手压住了眉心，没有应答。
　　她还在努力向着洛水宫之主这个位置爬呢，哪知道她的好父亲直接将一切都毁了。
　　也是，他从来都是个负心薄幸的人，能指望他顾念什么感情？
　　驻地中。
　　巫桓等到了外间的兵戈声消散了，立刻放下手头的病人向着外头大步迈去。两名奉剑童子在前方开道，对洛水宫弟子的劝阻罔若未闻。他来此处是接到了熟人的邀约，又想着刷一刷名望，从而抹去先前造出的“业”，谁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洛水宫并非久留之地，巫桓立马做出了判断。世人都说他随性，他也确实如此，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出了洛水宫驻地。等到姜九霄得到消息追出去后，早已经不见巫桓和两位奉剑童子的影子了。
　　“早知道不来这处了。”巫桓沉着脸抱怨道，可偏偏这处伤员多，最容易刷他的名望和功德。他走得这条道是以“悬壶济世
　　”为成道之路的，先辈们都是如此做的。然而他在踏入道途中，猛然间发现自身的癖好与旁人不同，他根本无法克制住那股杀戮和破坏的欲望。而这种欲望不收敛则损坏功行，在破坏后，他想要将自身功力修回来，就要付出更多。久而久之，“妙手善士”之名传遍天下，而他实际上是个披着人皮囊的恶鬼而已。
　　“罪恶长廊啊——”巫桓深知自己的缺陷，然而他并不想更易。睨了眼持着剑的两名小童，他又笑说道，“混沌树可通往北洲，你们说，投过去会如何？”
　　奉剑童子没说话，剑上浮现了一抹寒光。
　　可尚未等到他们动手，两名剑童子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胸口处露出了个拳头大的破洞来，心脏更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彻底捣烂了。
　　这一切俱是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巫桓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元婴大圆满的威压尽数释放出来，如浪潮般向着四方横扫。眼神中冒出了一抹凶煞的红光，他宛如一只猛兽般一步踏出，可在瞧清楚前方出现的那道身影时，四肢仿佛被什么禁锢住，变得无比僵硬。
　　洛泠风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巫真人，许久不见。”
　　巫桓僵着脸，抬袖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见过真人。”
　　他在一百多年前，曾跟洛泠风相处过一段时间。彼时他虽才金丹，可早在仙域中显名，被邀请到了洛水宫替洛泠风“治病”。白驹过隙，眨眼百年光阴。当初面色苍白的女童长大了，从一个灵力乱窜尚未蜕凡的小丫头，成了洞天修士，成了万人簇拥的云中君夫人。明明已经被推上了绝路，怎么还能修到这种境界？
　　“巫真人不是擅长治心吗？怎么不试试挽回？”洛泠风瞥了地上两具尸体一眼，云淡风轻道。
　　巫桓骤然间回神，他的眼皮子一跳，一颗心跳动的速度加快，掌中竟是沁出了汗水。当初给洛泠风治疗时，可不是用的“治心”这个理由，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可要是知道了，以她的修为，怎么不找洛水神宫报仇雪恨，甚至还愿意替对方料理落日坟丘的邪修？巫桓心中乱糟糟一片，他吞了吞口水，强迫自身冷静下来。他的眼神幽沉，面色冷峻，没有回答，而是对着洛泠风喝问道：“无故伤我弟子，洛真人不给个解释吗？”
　　洛泠风轻笑了一
　　声，一抬手将洞渊重水尽数召了出来。她凝视着巫桓，幽幽道：“我最不爱解释，既然如此，那就把需要解释的人给解决了吧。”她没想到会在落日坟丘遇见巫桓，此人名重一时，要么行医济世，要么缩在他的洞府里不知道做什么阴暗的事，少有这般落单的时候。她要是在这里打死了巫桓，也没有人看见。
　　巫桓面露惊骇，他修到元婴，可毕竟是个医道修士，不管是攻伐、守御都比不得同境修士，更别说是洛泠风了。他压根没有战斗的打算，想也不想就将一件圆盘形的法器掷出。这是替某位炼器师治伤时他赠送的法器，盘中能放出万丈豪光，宛如利剑。然而这样的法器在洛泠风手中都撑不了一息，只听得“当”一声响，圆盘就被洞渊重水撞得破碎。
　　“洛真人，若不是巫某，你恐怕活不过十岁，你便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巫桓冷汗涔涔，朝着步步逼近的洛泠风大声叫道。
　　“巫真人说得是真的？”洛泠风露出一抹讶异之色，她抬起手指了指脑袋，笑吟吟道，“巫真人也知道的，很多记忆都消失了。”
　　巫桓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确实是他让洛泠风续命的。他抬起右手，手指并拢做发誓状：“若是有一字虚言，就让巫某天打雷劈！”
　　“如此重誓，看来是真的了。”洛泠风伸手一点，那滚荡的洞渊重水立马收住了攻势，只悬在了半空中，发出一阵阵雷鸣之声。洛泠风抬袖朝着巫桓行了一礼，眸光流转如秋水横波，她温声道，“是我误会真人了，既然巫真人是本座救命恩人，当为我云中城座上宾，巫真人准备几时出发。”
　　巫桓：“……”他啐了一口，暗想道，鬼才会去云中城。他抬手理了理袖袍，没仔细想洛泠风奇怪的举动，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巫某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去叨扰。”
　　洛泠风轻飘飘地问：“什么要事？巫真人又要去刓谁的心吗？”
　　一句话让巫桓汗毛竖起，整个人如坠入冰窟之中。什么是“又”？她还真是知道了？她来这里是专门截杀自己的？巫桓的反应比脑子转得要快，乾坤囊中可用的法器一气掷出，他手中一张闪烁着金光的法符更是被催动，眼见着要被金光裹挟着遁走，那道金光倏然一熄，一枚拳头大的墨色水珠朝着他的胸口打来。护体宝光宛如纸张
　　糊成，一瞬间就被撕扯得粉碎。巫桓整个儿被掼了出去，在地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的深坑。
　　洛泠风笑了笑：“这一趟收获不小。”她为太一剑而来，却又不仅仅是为了太一剑。血棘种催活，混沌树那边需要处理，除此之外，还想看一看洛水宫的阴谋。她那好妹妹姜九霄暗中勾结邪魔就不必提了，洛衡君更是进一步，要将整个南洲灵穴毁去。都到了这地步了，苟延残喘活着不好吗？非要做无谓的挣扎，最后将洛水宫推上死路。可悲可叹又可笑，洛衡君既有此心，她怎么能不助上一助？至于这巫桓，更是天赐之礼了。
　　“听说巫真人是炼心的高手，若不是久浸于剖心之术，恐怕也炼不成吧？”洛泠风抱着双臂，她笑吟吟地看着躺在坑洞中一身狼狈的巫桓，笑吟吟地问道，“本座倒是想知道，当初的那颗心脏，巫真人是用什么炼成的？那时候巫真人仅仅是金丹期吧？”
　　她知道了，她真的知道了！巫桓的思绪疯狂转动，那双藏着阴翳的眼眸此刻被恐惧所填充。明明那时候用药物抹去了那段记忆，她怎么会知晓的？他惊恐地看着一道白芒落下，那薄如蝉翼的剑光轻轻一挑，便断去了他的经脉。可这样还不够，那缕白芒贴着他的躯壳，正游刃有余地划开他的肌肤——像是在解剖一只兽。他的元灵……被整个儿拉拽了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肺腑脏器被取出。
　　“本座未曾学过医道，真人看本座这手法如何？道法中有‘庖丁解牛’之招，想来与此相差无几吧？”洛泠风的脸上充斥着愉悦而又快意的笑。
　　巫桓与躯壳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切断，根本无法屏蔽剜心刺骨的痛苦。他口中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元灵蜷缩成一团，在地面上翻来覆去。他甚至无心想元灵遁离的事情，而是浸在了痛苦的海洋里，怎么都无法挣脱。
　　洛泠风抱着双臂，盈盈笑道：“你所遭遇的痛苦，不及本座遭遇的万分之一呢。”她欣赏着巫桓的惨像片刻，冷不丁又将话题转了回去，“现在可以说了吗？那颗心，是用什么制成的？妖兽的？人的？还是混杂了其他的东西？”
　　“妖兽的心、长生草、鲸泪……”巫桓忍着痛苦，说了一长串，最后他忽地停止了翻滚，而是骤然抬起头看着洛泠风，大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味材料，“太岁金砂，还有太岁金砂！”他
　　的笑声越来越放肆，眼中沁出了血泪来。太岁金砂，是北洲的特产，能够放大一切负面的情绪。对邪魔而言，是增进功行的宝物，可对仙门修士而言，是一种催生心魔的毒物。你若心中有恨，那在太岁金砂的催动下，恨意会层层攀升，直到彻底地遮蔽理智，一颗混杂着太岁金砂炼制而成的心脏，会成就一个怎么样的人？
　　巫桓死死地瞪着洛泠风，却没有在她脸上找到半点神色波动，他一愣，问道：“你不怨？你不恨？”料到了自己必死的结局，他满是恶意地看着洛泠风，“天生圣人，最后堕落了。”
　　洛泠风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她日日夜夜沉沦在深渊里，怎么可能会希冀着成为圣人？她不想要现在，难道就想要那种“成圣”的可能吗？洛泠风轻嗤了一面，低头看了眼本能让她大快的场面，忽地心生出几分厌烦来。她抬手打出了洞渊重水，将巫桓的元灵彻底抹杀。
　　她的仇人，是一个都不能放过的。
　　洛泠风忽又问：“小瀛，我这具化身还能支撑多久？”
　　真灵从寰瀛真形图中飞出，朝着洛泠风打了个稽首，认真道：“不足三日，而且主人不能再动手了。”
　　洛泠风眉头一皱，三天的时间太短，化身崩散后，再过来恐怕不易了。她的正身需要在云中城中镇着那些老家伙，更是不可能擅动。思忖片刻后，她道：“图中还有多少灵机？要是将它们尽数灌入身躯中，能支撑几天？”
　　真灵认真地思索了一阵，答道：“两个月。”顿了顿，她又有些担心道，“可这么一来，您的这具化身会彻底崩坏了，流失的洞天精气回不来了。”
　　洛泠风眸色暗沉，混不在意道：“无妨，反正浮黎仙域也不能飞升上界。”
　　真灵：“……”
　　洛泠风说着，忽地想起了一本从邪修手中取来的密册，她当时没看就收起了起来，此刻念头一动，当即将它取出。书封上题着《上清密录》四个字，只余下上半本，后头的不知道被谁撕去了。洛泠风翻开了第一页，第一行便是“上清神域”四字，她眼皮子一跳，正待继续往下看，耳畔忽地响起一道惊怒交加的斥责声。
　　却是那费尽心思从驻地出来的姜九霄找到了两位奉剑童子的尸身。
　　姜九霄原想着以
　　巫桓的修为，断不会出事，可等瞧见那被卸下的尸体，一股寒意直冲天灵。她扭着僵硬的脖子，转头就看见了微笑着的洛泠风。
　　她怎么可能会死于周玉霄之手。
　　姜九霄头皮有些发麻，只是此刻她不再是伪装面容的“邪修”，而是洛水宫姜九霄、洛泠风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眼角抽动着，不甘不愿地抬起手，向着洛泠风行了一礼，温顺道：“不知姐姐在此——”
　　洛泠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姜九霄的话：“知道了又怎么样？”
　　姜九霄心中发寒，虽然早知道洛泠风是什么德行，可听了这话语，仍旧恨不得一剑抽到洛泠风的脸上，然而就她一个人在此，她完全不敢这样做。不在客套话上下功夫，她瞥了眼死得尤为凄惨的巫桓，又道：“巫真人他……”
　　洛泠风笑问：“不该死吗？”
　　姜九霄被她的眼神逼得后退了一步。
　　看着洛泠风的笑容，她不由回忆起刚被母亲送回洛水宫的时候……虽然都是洛衡君的子嗣，可她是姜姓人，是异类，自然也会被那几个公子排斥，一众兄弟姐妹们只有病弱的长姐不会欺负她，她便想着先抱着长姐这条大腿。
　　可长姐在洛水宫中，其实也没有那样自在。
　　那时候最受宠的还是洛元鲲的母亲，长姐名义上的姨母，同样也是传言中害死她母亲的凶手。
　　洛元鲲这厮想方设法找长姐麻烦，可他也怕被父亲责罚，暗暗地使唤温家的小子动手。她无意间听见洛元鲲的谋划，在纠结一番准备告诉长姐时，她看到了温家小子被洛泠风摁死的一幕。
　　那时候长姐的神色静得可怕，一双眼乌沉沉，像是深渊。
　　她害怕了。
　　“姐姐，你是不是——”姜九霄的话语戛然而止，她一脸惊惧，恨不得将刚才说的几个字收回。
　　而洛泠风温煦地笑着，将姜九霄的未尽的话补全。
　　“你想问我，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是吗？”
　　“九霄，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是活不长的。”
　　姜九霄身躯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出鞘。
　　洛泠风从她的身侧走过，抬手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
　　“想杀我，靠自己，少跟罪恶长廊的人往来。你也不想变成第二个洛衡君吧？”
　　宽大的衣袖带着浓郁的血腥味拂过了面颊，姜九霄几欲作呕。
　　可那随之响起的话顺着风钻入耳中，让她一动都不敢动。！


第三十七章 
　　直到洛泠风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姜九霄才跌坐在了地上，松了一口气。被衣袖拂过的面颊仿佛还残余着那种阴森冷峭的触感，仿佛一条吐着蛇信的毒蛇从她的身上爬过。姜九霄脸色变了又变,那种从鬼门关走过的惊惧之感始终消除不了。
　　洛泠风知道了那件事情,但是没有杀她。
　　她才不相信洛泠风那种人有什么“姊妹情深”,那么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姜九霄蹙眉,想不出所以然来。她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朝着巫桓的尸身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胃里翻江倒海，到底没有忍住,“呕”了一声，四肢有些抽搐。
　　那头寰瀛真形图的真灵绕着洛泠风旋转,轻轻地问：“真人,怎么不打死她？”
　　洛泠风掩着唇咳了一声，左掌心笼着一团触目惊心的血迹，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漫不经心道：“还不是时候。”
　　真灵“喔”了一声,又拍了拍脑袋：“您需要找个地方休养。”
　　洛泠风随意一指，笑道：“就混沌树吧。”这是一株比四宗历史还要长远的树,一半在落日坟丘，一半则是连通罪恶长廊。过去的洞天真人也曾想解决这个问题,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后来陆陆续续去尝试，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之后,仙门修士想明白了这点，也不再混沌树上下功夫，而是将这当初一个界口，筑起防线。
　　洛泠风当然也没有将混沌树连根拔起的本事,但是她在云中城的宝库中找到了一枚寄生树种，名唤“血棘”。这树种是云中城祖师带来的，一直封在了宝库中，生机几乎流尽。洛泠风在这三年耗费了不少天材地宝将它催活。这树种有些邪性，以“血肉”为食。一旦种下，罪恶长廊的修士想要从混沌树穿渡，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当然，仙门这处也要小心谨慎了，他们得时时前来清理丛生的血棘，这树种吞噬血肉可不分敌我。
　　种下血棘并非一劳永逸的办法，可除此之外，也找不到什么抑制混沌树之物了。
　　“祖师留下的一些宝物，瞧着不像是浮黎仙域中有的。”洛泠风蹙着眉轻声道，云中城先祖就不提了，光是洛家的那位名唤“洛无情”的先祖，行踪也是极为莫名的，不知从何处而来，同样不知归于何处。洛泠风思忖了片刻，想起了不久前惊鸿
　　一瞥的《上清密录》。
　　要说是谁人玩笑写的话本吧，可上面的都是蕴藏着道韵的文字，而且还涉及了一些无法记录之名字，至少是出于某位洞天或者更高境界的修士之手。洛泠风一目十行地浏览，瞧见上清神域中六尊神君的名号时，她的目光蓦地一凝。除了为首的“太岁”之外，余下的五人分明是罪恶长廊的五位尊者，分别号为“雍和”“朝灵”“穷桑”“计君”以及“罗睺”！
　　不过这册子是从邪修弟子手中取出的，他们将五尊邪魔洞天奉为神君，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洛泠风嗤笑了一声，继续往下看。隐约瞧见了“甘渊”“斩断”“碎片”等字眼，其中一些内容被人涂抹掉了。再往下看，出现的名号里有“云淮”“姒珺”“洛无情”以及“桑不为”四人。洛泠风面色骤然一变，因为这四人正是仙域四宗的祖师！册子上记载着他们是“上清神域”出身。那么上清神域是个什么地方？是浮黎仙域眼中的“上界”吗？洛泠风快速地翻动着，可往后就很少有用的讯息了，大概重要的都被撕去了。她的神情渐渐地敛了起来，垂眸看着这半本《上清密录》，她又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将其扔入乾坤囊中。
　　上清神域也好，浮黎仙域也罢，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
　　另一边。
　　卫云疏一行人离开了洛水宫的地界后，便坐上了师无方祭炼的“天枢飞宫”。跟不周弟子的“大道至简”一脉相承，觑着颇为简朴。跟那华丽的飞宫比起，它更像是一间草庐。然而这座飞宫是一件具有三十六道禁制的真器，不止飞行的速度极快，能瞬息间腾跃十多里地，禁制全部开启时，还可抵御数名元婴道人的围攻。
　　舟上有三名不周弟子，师无方、谢知潮以及被从洛水宫驻地接回的耷拉着脑袋始终不发一言的嬴月。
　　也有两名客人，一个是卫云疏，另一个则是无尘海过来的妖修御长风。
　　“我虽然是无尘海的妖族，但是跟龙宫那一脉没有关系，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散修。“上了飞宫后，她怕引起误会，便主动出言划清与无尘海的界限。嬴月嘴皮子溜，也跟着补充了不少事情，其中更是重点强调南洲灵脉之事，在她的眼中，御长风就是个大功臣。
　　谢知潮看见嬴月就来气，瞧着她眉飞色
　　舞的快活样，冷哼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做的呢。”
　　师无方温柔的视线同一时间落在身上，嬴月顿时感到气虚。大师姐亲自来抓人，虽然回去的道上没说惩罚，甚至笑得温温柔柔的，可嬴月还是心中一凉，有一种“我命休矣”的苦涩。她低着头，眼珠子转动着，还是满脸的不安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笑嘻嘻说道：“大师姐，两位客人来我不周，就让我领着她们到处走走吧？”
　　谢知潮一听嬴月要跟自己抢活儿，更气了。她白了嬴月一眼：“哪里用得着你？你才筑基呢，不好好巩固功行吗？”
　　嬴月朝谢知潮身上一靠，抱着谢知潮的手臂轻轻摇晃，软语撒娇道：“三师姐，你这回受累了吧？等我回去，将那坛‘玉山倾’送给你呀？”
　　谢知潮下意识地用空出来的手去摸酒葫芦，“玉山倾”可是师叔酿造出来的上等好酒，一个峰头也只得了一坛。她把大师姐的那一坛要来了，至于小师妹的……她还没到打师妹主意的地步。可现在师妹主动送上门来，就不一样了。谢知潮已经在脑子中回味“玉山倾”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几乎要应下来了。但是觑见卫云疏含笑的面容时，又蓦地清醒了过来。她忍痛拒绝了嬴月，义正词严道：“薄道友是我的好友，自然是我领着她到处走动。师妹，你就老老实实练剑吧。”
　　嬴月“呀”了一声，立马道：“那长风前辈就是我的好友，大师姐，让我来接待吧。”嬴月眼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她朝着师无方眨眼，像是在说“求你了”。
　　可师无方还没开口，就听得御长风道：“听闻不周是浮黎仙域剑道之巅，但凡有意问剑的客人都可以走上问剑道。”
　　师无方颔首道：“是。”她笑吟吟地看着御长风，又问，“长风道友是要走问剑道吗？”来不周之巅的客人一般有两种，一是来走亲访友、游山玩乐的，见了这般客人，不周弟子也会压下好战的心思，以世俗之礼相待；另一种就是来问剑的，他们走的就是问剑道，踏上这一条路，不管向哪个不周弟子挑战，对方都会应，而当不周弟子来挑战你的时候，同样没有推拒的余地。斗剑时，打伤打残都是常事。
　　御长风眸中骤然烧起了一团亮芒，她朗声道：“的确有此意！”
　　嬴月闻言，脸
　　立马垮下去了，她带着道友游览不周从而躲避惩罚的念头彻底落空了。她起身绕到了御长风的身侧，悄悄说道：“我跟你说，我那些师兄师姐心狠手辣，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
　　谢知潮看着嬴月转头就开始“出卖”同门，无奈地笑了起来。不周弟子练剑并不怕被人瞧了去，留影石上到处都有，被小师妹一讲，那血腥凶煞的斗剑倒是有趣了不少。她扭头看卫云疏，问道：“薄道友，你要试试问剑道吗？”
　　卫云疏摇头，笑着推拒道：“我不修剑意，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好，那就让我带你在不周走动。”谢知潮拍了拍卫云疏的肩膀，“我不周弟子虽然少，但拥有的山头和属城都不少。虽然比不上东洲、南洲的繁华，但也有自家风情。譬如那晴鹤峰，便时时都可见‘晴空一鹤排云上’的妙景；再说那万鳞峰，曾有道友题诗在壁上，道‘雪羽?褷立倒影，金鳞拨剌跳晴空’……”
　　“我看三师姐你就是馋了吧？”嬴月蓦地转头来看着谢知潮，笑着揭她短，“你先前偷吃了天池中的鱼还没赔偿呢，等冉师姐知道你回来了，那就完蛋了。”嬴月的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谢知潮面色微红，她瞪了嬴月一眼，可眼神毫无威慑力。
　　她转向了卫云疏，正色道：“薄道友，别听我师妹胡说，我才不是那样的人。”说到最后，明显有些气短。先不提宗中的酒，水中游的、地上跑的以及天上飞的，似乎没少被她祸害了。
　　卫云疏：“嗯嗯，我相信谢道友。”
　　谢知潮听了越发觉得不好意思，正想坦白，冷不丁听卫云疏问道：“味道如何？”谢知潮一呆，立马反应了回来，先前那句话其实也是打趣她呢！“薄道友，你——”谢知潮看了看笑容满面的卫云疏，又看了看眼珠子转动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的小师妹，顿时泄了气。这事儿解释什么呢？她道：“味道好极了！等回到不周，我请你吃一尾！”
　　嬴月托着下巴幽幽道：“可三师姐，你还欠着钱呢。”
　　谢知潮：“……”她忽地一拍脑袋，袖子一拂，便扔出了一枚记功之用的玉符来，她扼腕叹息，“忘记在洛水宫那兑换资源了，亏大发了。”她明明是冲着天阶的云砂过去的，可最后一个子儿都没捞着，还落了一身的伤
　　。
　　师无方细声细语道：“洛水宫自身难保，怕是无暇践诺了。这样吧——”
　　没等师无方说完，谢知潮便眸光一亮，满是期待地瞧着她：“大师姐，你愿意替我还钱？”在不周之巅，大师姐才是最富有的人。
　　“想什么呢。”师无方的语调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像是迎面拂来的春风，她继续道，“你去冉师妹那替她做三年事，应当可以还清了。”
　　谢知潮：“……”
　　卫云疏听着她们的言语，眉眼含笑。
　　不周弟子之间同样有竞争，可同门之间关系却是不差的，言笑晏晏，不会像云中城那般话中藏有机锋。
　　听着谢知潮、嬴月她们笑闹，卫云疏的心境是少有的松快。她不去想过去，也不去想以后，眼中盛下的是此刻的松爽。
　　“薄道友，借一步说话？”一道声音忽传入耳中。
　　卫云疏抬眸对上师无方的笑脸，她悄无声息地从殿中走出，跟上师无方的脚步到了另一处偏殿里。
　　殿中空旷，除了一摆放铜瓶香炉的矮几，就只有两只蒲团而已。卫云疏与师无方在蒲团上面对面而坐，沉默了数息，才听得师无方温润的声音响起。
　　“薄道友，你那时接了一物，可是几位洞天真人抢夺的圣人心？”
　　几位洞天真人大打出手，这消息根本隐瞒不住。可知道东西落入她手上的人，当是寥寥无几。卫云疏的心思转了好几圈，才决定坦白道：“是。”她凝望着师无方，眸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冷意。
　　“薄道友不用忧心，我辈剑修有自己的剑道之心，不需要外物。”师无方温柔地笑了笑，又道，“我只是想问一问道友，是否需要借着它祭炼一具傀儡化身。”
　　师无方语出惊人，卫云疏心中陡然泛起了一股寒意。她仔细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神色淡然平静，目光纯然清正，没有半点邪念与贪婪。
　　卫云疏犹豫片刻，叹声道：“圣人心之事，我知道的不清楚，但是在南洲灵穴中，亲眼看着它用邪法祭炼而成的。它不能落入旁人的手中，我也不会使用它。”
　　师无方又问：“那要毁了它吗？”
　　卫云疏摇头。她其实也动过这样的念头，可看着这枚剔透如红
　　晶的心脏，不知为何下不了手。这是谁的心？那个有圣人之姿的可怜人还活着吗？
　　师无方没有多想，她蹙眉道：“沾染了邪物的确不好处理。”没等到卫云疏的回应，她索性掠过了这个话题，又问，“那薄道友需要一具傀儡之身吗？”
　　卫云疏先前的注意力被圣人心吸引了去，如今听师无方一问，才蓦地反应过来。她曾经有过请师无方打造一具傀儡化身的念头，可她并不曾跟人提起，师无方怎么会知道？她能够看出自己身上的异样？“道友是如何知道的？”卫云疏的语调里隐藏着几分防备。
　　师无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要小瞧一位炼器师。”顿了顿，她又道，“知潮说你是山中修道士，可不管是出身还是名姓都是一种伪装吧？不过无妨，我不周弟子不问来历，你救了我师妹，就是不周的好友。你需要什么样的傀儡化身，尽管说来，我会尽可能替你打造出一副完美的身躯。”
　　卫云疏看着师无方半晌，正容道：“多谢。”
　　这位不周大师姐修的是《太上道德剑经》，走得是“上善若水”的路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盈盈如水的温柔内敛，可在此刻，她的眼中骤然出一团赤火，像是一轮大日绽放出了刺眼灼目的光华，令人不可轻易忽视。
　　卫云疏解下了乾坤囊递给师无方，抿唇道：“我百年来虽有所积蓄，可携带在身上的只有这点。若是不够，我设法寻找。”
　　师无方想着，哪能让不周的朋友自己去寻找宝材的？不周剑修多困窘，可宝库中翻翻捡捡还是有点东西的，再不济她自己添就是。等打开了乾坤囊后，就连见惯宝物的师无方都不由咋舌，哪里是“一点”？！这分明是寻常修道人百年都积累不起的财富。师无方道：“够了。”她的视线在乾坤囊中扫动，最后视线落在了一个纹饰简单古朴的玉盒上。也没打开，但是靠感应也知道里面是一朵花。师无方伸手将玉盒取出，递给了卫云疏，说道：“此物无用。”
　　卫云疏垂眸，神色怔然。
　　盒中装着的是“天不春”，是她替洛泠风寻找的最后一朵花。
　　这种花犹为霸道，所开之处，绝不见其他的草木存在。
　　它并没有什么功效，只是绽放后像月下的雪莲，幽雅而清绝。
　　她
　　昔日只觉得花开正好，与绝尘脱俗的洛泠风相衬，却忘记了它的名字——天不春。
　　“薄道友？”师无方关切的声音响起。
　　卫云疏才恍然回神，她发现自己已经将玉盒打开了。
　　盒子中有阵法，灵力流淌维持“天不春”三年不败，可是这样一朵花，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师无方看着玉盒，那张端方清雅的脸上停留着疑惑之色，她问：“怎么会采这样一朵花？怎么会放这样一朵没用的花？”
　　“天不春”可谓是灵植中的毒瘤，有它在就别想见万木春的景象。它要是到了能压制它的灵植身边，压根成长不起来，将“欺软怕硬”演绎得淋漓尽致。
　　卫云疏无言，恍然出神时的怔然还没有消尽，她的眼中悲喜难辨。
　　许久后，她的眼睫轻轻一动，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滞涩于心中的郁气。指尖轻轻地点在了玉盒上，那一缕缕的阵纹瞬间就被她抹去，而失去了灵力供养的“天不春”，最终恢复了它的本相，一点点地枯败凋零。
　　玉盒本不是寻常物，可抹去阵纹后，它直接从法器变成了凡器。师无方本想问，可在看到卫云疏神色时，她的心中也莫名地浮现出了一种悲苦和怆然来，像是风雪来临时的满片枯寂，像是绝路上始终如影随形的肃肃寒气。然而，就在师无方准备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时，她听到了“啪”一声响。
　　玉盒被合上了。
　　一道柔和的风吹来，她的心像是被春天轻轻一扣，寒意顿消。
　　“薄道友？”师无方又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卫云疏起身，朝着师无方抬袖一拜，她道：“多谢。”
　　后来她没去管“天不春”，自以为这朵花就此不存在了，可惜它仍旧留存，只是恰好避开了她的视野。
　　师无方忙还了一礼：“不用谢我。”
　　她看着卫云疏若有所思。
　　-
　　有天枢飞宫在，抵达不周之巅只用了小半月。
　　不周之巅在极天之上，但不同于云中城的浮岛，而是一座冲入云霄的高峰。在高峰外，聚拢着一座座参差的矮峰，如众星拱月，将那宛如天柱的山峰簇拥在其中。原本没有入山的路，只不过不周的开
　　派祖师桑不为拟将此山当宗门所在，便抬剑劈出了一条路。剑痕蔓延千里，剑意数千载都不曾消除，故而这条入山道，也成了不周弟子的悟剑道。
　　“其实连主峰不周都险些被祖师那剑劈开，如今的正殿就是在剑痕上建起的。不过那一处剑气凛然刺目，剑意侵骨，寻常弟子没有得令不能靠近。”谢知潮同卫云疏介绍道，她伸手又指了指不周殿右侧的一座稍显矮小的山峰，那里修了三座宫殿，光芒冲霄而起，雄壮巍峨，“那是迎客殿，整个不周最贵的地方，我先带你们去那边。”
　　御长风出声问道：“问剑道在何处？”她面容寒峻，沉默寡言，在飞宫中极少开口。
　　谢知潮冷不丁听见她说话，顿时吓了一跳。
　　师无方望向了嬴月道：“小师妹，你带长风道友过去。之后，来我殿中一趟。”不是代表着某个宗派来访，自然可以随性些。既然御长风满眼都是问剑道，那就随她去了。至于另外一位客人，师无方相信谢知潮能够接待好。
　　谢知潮瞧着师无方匆忙离去的身影，感慨道：“大师姐忙于宗中琐事，无一日放松。”
　　卫云疏问：“那你怎么不去帮忙？”
　　谢知潮面色不变：“大师姐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不周俗事于她而言顺手拈来，我当然不能去添乱。”她一把挽住了卫云疏的手臂，爽朗笑道，“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泉出巨鱼长比人，那个作尾——”谢知潮一时间卡了壳。
　　卫云疏笑着接道：“丹砂作尾黄金鳞。”①
　　谢知潮饮了一口酒，大声地应道：“对对对！”回到了不周的地界，比在洛水宫时，越发畅快肆意。迎客殿她也不去了，踩着一道剑光，忙不迭带着卫云疏去看天池中的群鱼跃出的奇景。正值黄昏，落日的余晖洒下了一片夺目的灿金色。
　　“我捞一只。”谢知潮鬼鬼祟祟地开口。
　　正待她挽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时，一道凉凉的话语声传来。
　　“‘岂知异物同精气，虽未成龙亦有神’②，怎么不继续念下去了？谢知潮，你怎么忍心下口的？”
　　谢知潮浑身一僵，下一刻那挥斥方遒的意气散尽，垂头丧气地转身，喊了一声：“冉师姐。”
　　被称为“冉师姐”的女修没理她，手一挥便见一道雪色的剑气入水，将一只肥大的金鳞捞起。甩给了谢知潮，没好气道：“烤了。”一转头，就朝着卫云疏笑意盈盈道，“道友，这尾鱼是我请你的，跟那姓谢的没有半枚丹玉的关系。”
　　正在刮鳞剖鱼的谢知潮顿时不满：“我付出了劳动力。”
　　冉师姐眸光一转，笑道：“大师姐手令，接下来三年，你要听我调遣。”！


第三十八章 
　　明月出山,群星见天。
　　夜间的天池里，那群金鱼安分了不少。山风冷峭，水面上荡开了涟漪,波光粼粼,倒映着三道身影。
　　就算是喝酒时,卫云疏也是慢条斯理的,与痛饮狂歌的不周弟子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如水的月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衬得眉眼清粼粼的，藏着温和淡泊的笑。她坐在了两名不周弟子的中间，有些许的醉意,像是踩在了云端，浮浮沉沉。
　　那冉姓女修名冉秀云,是不周元符真人座下真传弟子,卫云疏与她也是相谈甚欢。
　　耳畔响起的是谢知潮带着醉意的声音，她撇着嘴角，正朝着一侧冉秀云抱怨：“我说冉师姐，你不去帮大师姐处理庶务,在这儿作甚？”先不提冉秀云时不时截断话题，勾走薄道友兴致的事儿,光是想想那笔烂账，她就头疼万分。这跟债主坐一块儿,她真的是万分不适啊！
　　“这不是听说谢师妹你带了朋友来吗？来咱们不周的走得都是问剑道，像这般的‘好友’实在是稀少。”冉秀云抬手垂落的鬓发,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银质的耳环，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一道轻响。她笑吟吟地望着臭着脸的谢知潮，又道，“而且谢师妹你要替我做牛做马三年呢,那些庶务也不急着处理了。”
　　谢知潮闻言哀嚎了一声，抱着酒葫芦痛饮。
　　冉秀云笑着摇了摇头，她转向了微醺的卫云疏，对上的是一双清亮至极的眼眸，像是山巅不消融的净雪，又似是盛满了月光的粼粼秋水。她怔了怔，托着下巴笑道：“薄道友，你觉得做我不周之巅的客卿长老，如何？”冉秀云不是来阻止谢知潮偷鱼的，同样也不是为了看谢知潮“朋友”一眼。她听了洛水宫那边的事情，总觉得未来会不太平。此人是大师姐带回来的，是师妹的至交好友，想来人品不会差。
　　卫云疏偏头看着冉秀云，山风拂起了她的长发和衣袖。酒意上涌，在那白皙的面容上留下了一层薄红。
　　银光泄地，这是一个少有的身心熨帖的良夜，卫云疏的心沉浸在了风中，几乎要应下来。
　　冉秀云温声道：“薄道友不必急着回答。”她觑了一眼谢知潮，又笑道，“明日让谢师妹带你在不周各处逛了一逛，看看我不周到底值不值得。”
　　卫云
　　疏缓缓地点头。
　　在浮黎仙域中，不周之巅的一切只化作了一个“剑”字，至于宗门中到底是怎么样的，没有人关心。
　　次日一早。
　　谢知潮便兴致勃勃地邀请卫云疏去看不周的风物。
　　“最近是我不周开山收徒的时候，薄道友要一起去看看吗？”谢知潮问。一年之中，不周有两个月会开山收徒，真正能够走上不周之巅的，万里挑一。
　　卫云疏思忖片刻，一点头应下。仙门中挑选弟子的规矩都是大同小异的，要么是真人出山见到了灵秀童子带回，要么就是从长老血脉中择取——至于出身寻常的凡人，没有大机缘在身，休想走上那登天路。但是不周之巅有一点不同，山门开启的时候，只要你有毅力闯关，是不会管你出身的。不周修剑道，尤其看重弟子悟剑的天赋，这是靠修道外物堆砌不起来的。
　　谢知潮带着卫云疏去的地方是一座险峻的山谷，两侧山峰陡峭，宛如一线。云雾缭绕，光是听那吹来的山崖之风，便令人毛骨悚然。此刻，在这陡峭山脊上，有数千人在那缓慢地攀爬，其中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甚至还有六七岁的小童。谢知潮的神情肃穆起来，她道：“只有走过这一线天，才是我不周的弟子，当然，这仅仅是第一关。”
　　卫云疏点头，跟着谢知潮一道掠向了另一座山峰。到了那一处，留下的人已经不到三百，其中不再是少年，还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卫云疏定睛望去，两峰之间，云团飘渺游动，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绳索横贯云雾。此时正有一位少年踏在了绳索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此处是炼心之地，只有心志极其坚韧之人才能走过去。一旦对前路有所动摇，脚下的绳索就会断开，从此跌入深渊之中，万劫不复。”谢知潮淡淡地说道。这不是幻象，而是一种实景，悬崖底下也没有救助的长老，根本没有任何的“侥幸”可言，就像是修道中遇到的险关，要么度过去，要么就身死。
　　“第三关就是看修剑的资质了。”走过了炼心崖之后，谢知潮的神色和缓了下来。她引着卫云疏到了一处刻满了剑痕的山崖上，兴致昂扬道：“这是剑壁，每位走到此处的弟子都有半个月的悟剑时间，之后他们得凭借着从中悟道的剑术，在剑崖上也留下痕迹。”到了这儿，已经
　　不到二十人了。那些寻仙访道的要么半途折返，要么就是埋骨于崇山峻岭之间。谢知潮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道数寸深的痕迹，笑着对卫云疏道，“那是我昔年留下的。”
　　卫云疏顺着谢知潮所指的方向瞧了一眼，痕迹中还藏着几分道意，以至于像新刻的。倒是一旁的剑痕在山风的侵蚀下，似乎要消失了。
　　谢知潮补充道：“等我成为元婴真人，我便可在上头再留一道，那才是供弟子参悟用的。”
　　卫云疏“嗯”了一声，抬头凝视着剑痕交错的剑壁。此间剑意最深的一道在最上头，以凡人的眼里根本瞧不见，便不惧被剑气所伤。可卫云疏不一样，几乎在瞧见那剑痕的刹那，她便听见了一阵极为清越的剑鸣之声，而整个剑壁中的剑痕似是在剑鸣的催动中活了过来，化作了千百道杀机凛然的剑意，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被那股剑意一催，窍穴中温养的太一剑也震颤了起来。
　　“薄道友——”谢知潮恍惚间也听见了那股剑鸣，她面色微变，忽地拉了卫云疏一把，心有余悸。“最上面的一道是祖师所留，你不是剑修，若是看久了会被剑意所侵，损伤神识。”
　　卫云疏揉了揉眉心，道：“原来如此。”四宗的开派祖师中，以不周剑君桑不为的修为最为精湛高深，可她并不流于世俗，教育弟子的方式也与别派不同，故而让云中城成了四宗之首。卫云疏在典籍中见过祖师对桑不为的记载，说她卓尔不群，天下少有人可与之争锋。
　　“不知这回能够留下的有几人。”谢知潮话锋一转，慨然叹息道，“近年来，最有天赋的便是我小师妹了。”
　　卫云疏又问：“都走到这关了，余下的人呢？”
　　谢知潮道：“他们要是愿意，就留下来，从杂役做起，等到退下去了，也可留在山下的不周城中度过余生。”不周城是山脚下的属城，住着的都是不周弟子的亲眷。此地邻近山门，自然灵机昌盛。经过几代滋养，一族中兴许会出一个有慧根的孩子。故而，到了这一关又没被收为弟子的，很少人愿意离去。“薄道友，我再带你去一处。”
　　谢知潮说的是一处如利戟直刺天穹的高峰。
　　凛冽的罡风扑面而来，四野充斥着极为刚猛森戾的剑意。天穹之上，阴云如漩涡，时不时有雷霆打开，
　　将整座山头照成瑰丽的紫红色。这儿没有护持的阵法，那雷霆硬生生地砸到山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其他几座山峰截然不同。谢知潮开了禁制，介绍道：“此地为刑峰。关押的都是我不周的一些罪不至死的弟子。”天雷之威可不好抗，暴露在雷霆中，大体也生不如死。
　　“我不周宗风清正，可偶尔也会出一两只蛀虫。”谢知潮叹气。她刚拜入山门时，大师姐就带着她来了这里，要她看到行恶事的下场，引以为戒。在雷霆之中的修士身上的灵力早就被锁住，一道雷霆下来，纵然有些修为，也不免皮开肉绽。坐在刑柱上最为从容的是一个枯瘦的老者，像是一副皱巴巴的皮搭在了枯骨上，宛如一具尸体。谢知潮眉头皱了皱，她道，“此人原是我师叔，一只脚迈入洞天之境了，可惜他行事不庄重，连弟子的修道资粮都贪墨，甚至逼着弟子做一些屈辱的事。”说到了后头，谢知潮语气转为愤然。
　　谢知潮冷冷一笑：“当初处置他的时候，还有几个长老想替他说情，因为一个快迈入洞天的长老，怎么都比一个筑基期的弟子重要。”
　　卫云疏默默点头，这等情形在云中城犹甚。她执掌云中城以来，也遇到过几次，不住地同世家虚与委蛇，最后问题虽得以解决，可终究不如她想象得那般痛快完美。为此，她没少被人讥讽。在云中城那样的地方，她能保证的也是尽可能地公正。至于一些角落里的肮脏事，她实在是有心无力。她顺着恩师的道路继续向前走，还要保证不能让云中城彻底毁在她的手里。
　　“还好大师姐坚定，这等恶人留着也会坏事。那几个执事自己修上来了，就有些瞧不起蜕凡、筑基的低阶修士，可谁不是从那个境界走过来的？若是不能替弟子讨回公道，日后谁还会拜入我不周之巅？”谢知潮义正词严，她凝视着卫云疏，又道，“薄道友，我带你看这几处其实是有私心的。我师姐有意拉拢你。”谢知潮坦言道。
　　“你才出山不久，兴许不清楚浮黎仙域的状况。无尘海乃异类精怪清修之地，就不必提了。属于我人族的三大宗，洛水神宫的样子你也瞧见了，迟早会走向末路。至于云中城，若是云中君在，还能一步步走向终道，可惜云中君陨落，整个云中城落入了那位的手中。”要说之前谢知潮对洛泠风还有几分期待，在落日坟丘的几
　　次碰面后，她早已经打消了那样的念头。那位毁了云中城容易，想要让云中城恢复数千年前的气派，太难！
　　“薄道友你并非池中物，只是舍我不周之巅外，已无其他可选择了。”谢知潮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她眉眼间俱是飞扬意气。
　　她信不周之巅，而不周之巅同样也可做她的后盾，所以才养出这般的自信与锐利。
　　这与尔虞我诈的云中城不同。
　　如果当年拜入的山门是不周，那会如何？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样的劫与伤心？不，恩师待她极好，能入云中城，于她一个小乞儿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
　　卫云疏想到此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知潮一脸茫然地望着卫云疏，蹙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又道：“薄道友，我是认真的，你别笑，你别不当一回事。”
　　“我知道。”卫云疏点头，她眉头一扬，抱着双臂问，“万一我是恶人呢？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呢？”
　　“不可能。”谢知潮摇头，斩钉截铁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我师姐也认可了你。”
　　卫云疏微笑道：“眼见未必为实。”一张伪面戴久了，就不知道哪个“我”才是真的。
　　“薄道友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谢知潮眉头皱得更紧，她拍了拍卫云疏的肩膀，“道友何必将自己设想成坏人？也没哪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为了混进不周而让一头蠢驴骑在头上的。”
　　卫云疏：“……”先前在落日坟丘极为危险，便将阿芒收了起来。要是这次将它放出，也不知道用多少丹药才能哄回它。想到这，卫云疏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诶？薄道友，有段时间没见到那蠢驴了，如今我不周地界没什么危险，不如将它放出来遛一遛？”谢知潮凑近卫云疏，她的面上憋着笑，那日毛驴扬蹄的风姿来，实在是令人绝倒。
　　卫云疏睨了谢知潮一眼，哪会看不出她的心思？“等下了这山吧，雷霆之下，阿芒恐怕禁不住。”她答道。
　　谢知潮抚掌大笑，等到下了刑峰就催促着卫云疏召出阿芒。
　　卫云疏依言而行，她的动作极快，宛如一道疾光，在阿芒落地后便闪到一边去。右手拂尘一扫，却将准备后撤的谢知潮顶住，让她硬生生吃了一嘴的沙土。谢
　　知潮呸呸了两声，扭头瞪着卫云疏，大声道：“薄道友，你好没有武德！”
　　卫云疏一脸无辜地瞧着她，反问了一句：“有吗？”
　　阿芒的确是在生气，吭哧吭哧的，后蹄在地面上刨出两道深痕。
　　谢知潮“啧啧”两声，看着连灵丹都不搭理的阿芒，又道：“薄道友，可不能消了它的横骨，要不然绝对会将你骂得狗血淋头。”
　　回应谢知潮的是阿芒扬起的后蹄。
　　谢知潮大笑着避开，又道：“吃了灵丹，的确有了几分灵性，可惜脾气忒大。要不然这样吧，暂时将它寄养到我不周的兽苑中，让它敛敛脾性。”
　　卫云疏摇头，含笑道：“总要活泼些，才生动有意思。”
　　不周之巅在群山中。
　　卫云疏跟着谢知潮闲逛了数日，都不曾将耸立的群山峻岭走遍。怕耽误谢知潮修行，卫云疏正琢磨着也去问剑道走一趟时，忽地有消息传了过来，原是极天之上，那几位洞天真人分出了高下。洛衡君败亡于另外三家的洞天之手，连一道元灵都没有逃逸出来。洛家的几位长老虽然震怒，可碍于洛衡君对南洲灵穴下手，一时发作不得。
　　其实那三家的洞天真人也觉得奇怪。
　　他们始终记挂着“圣人心”，而洛衡君最是清楚这些，他们没想过将对方彻底抹杀，而是想着至少留着一道元灵来拷问。谁知道洛衡君的洞天法相崩溃后，元灵才奔出，就一声惨嚎消失不见，连他们都没找到动手之人。现在倒是好了，洛衡君死了，而那颗圣人心也不知所踪。尽管心中着急，三家的洞天也不会将圣人心拿到明面上来说，而是只提“南洲灵穴”之事，借着此事向洛水宫施压，非要他们给个交待不可。
　　“洛水神宫中有四姓，宫主之位由他们轮流执掌，如今洛家算是彻底被排斥出去了，我要是他们，一定会趁机吞了洛家势力，不给他们复起的机会。”谢知潮盘膝坐在了石墩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弟子修炼，等得了空还扭头跟卫云疏提起南洲的事。“原本是应洛水宫之召，对付邪魔的，哪想到一扭头洛水宫成了最大的魔头，可惜我那些功数啊，都没有换成资源。”谢知潮痛心疾首。
　　卫云疏耐着性子剥瓜子，干干净净的瓜子肉朝着阿芒一推，慢悠悠地答道：“
　　那几家的原计划是扶持跟自己血脉相近的洛家人上位，如今倒是不必忙活了。”
　　谢知潮摇头：“这争端未必了结了。”
　　卫云疏来了点兴趣：“怎么说？”
　　“那位也是姓洛啊。”谢知潮惆怅道，“她也是不忍心见洛水宫彻底消亡吧，便以解决混沌树为条件，将洛水宫的旧人和旧地都保了下来，至于洛家宝库中所私藏的，那是一点儿都不剩。”谢知潮是一点都看不明白洛泠风的行为，毕竟在灵穴中她对洛衡君的化身下手一点都不留情，场面之血腥残酷，恐怕连邪修都甘拜下风。
　　卫云疏一愣，她的眉头一皱，并不认可谢知潮的话。与其说为了洛家愿意出手对付混沌树，倒不如说早就有了准备，不管洛家有没有出事，她都会出手。她懒得去关心洛水宫的状况，而是道：“用什么法子解决了混沌树？”
　　“血棘。”谢知潮拧眉，“听大师姐说，那是唯一的一枚树种。”
　　卫云疏眼皮子一跳：“那树种不是早就失去了生机了吗？”
　　谢知潮没去深思卫云疏的话语，又继续道：“血棘是寄生树种，以血肉为食。她的条件是洛水宫一切收拾完之后，就用她这具元婴法身为养料，将血棘彻底催活。”
　　血肉说白了也是一种精气，可寻常的元婴哪里比得上洞天修士的精气，失去了精气，本尊的道行必定受到影响，洛水神宫那几家是求之不得。他们所谋的也是数千年的宝藏，至于空壳留着就留着，反正洛水宫也没有与他们争锋的能力了。
　　谢知潮挠了挠头，实在是不解：“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呢？不会真的分裂了吧？”
　　卫云疏抬眼，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她眼睫垂下，勾唇一笑道：“谁知道呢？”
　　洛水宫。
　　数千载的经营毁于一旦，洛家的族老岂会不心痛懊悔。
　　可偏偏他们仰赖的洞天修士已经败亡了，不是那三家的对手。不对！还有一位！那位在云中城中，她出手保住了族地，想来也是恨的。抱着这般的念头，洛家的族老们都去求见洛泠风。
　　洛泠风坐在了珊瑚明珠装饰的宝座上，索性那三家还留了点情面，没将地皮子都给刮走，洛水宫诸殿表面上还看得过去的。她翘着腿支撑着下颐，眼皮子耷拉着
　　，听着絮絮叨叨的话语，唇畔浮出了一抹冷冷的笑。半晌后，她才答非所问道：“洛水宫中的妖类都清理了？”
　　自从洛衡君看重姜九霄后，无尘海那边陆陆续续送了不少妖修过来，几乎与洛水宫自家弟子持平。洛泠风回来后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将这些妖类斩杀了。可其中有些妖族已经拜了洛水宫长老为师，又有无尘海的势力在那支撑着，这些长老们哪里肯下手？只得阳奉阴违，将事情拖着。这会儿听到洛泠风再度提起，长老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暗暗交流。
　　“这位曾被无尘海退过婚，对妖族恨之入骨，恐怕是保不住。”
　　“无尘海那位少主呢？这会儿怎么不出现了？”
　　“要不让九霄来求情？”
　　……
　　洛泠风懒得理会长老的窃窃私语，她慢悠悠道：“你们本领不济，拿不住那些妖族，无妨，我已经将他们尽数拘来了，就由诸位来行刑吧。”说着，寰瀛真形图从她的袖中飞出，一道烟气在殿中弥漫开，只听得扑通扑通数声响，一群鸟雀走兽如下饺子般跌到了地上，口中发出一道道凄哀的鸣声。不管修为如何，这些妖修俱被打回了原形，连话都说不出。
　　一位长老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弟子，眼中掠过了一抹痛惜之意。仗着辈分在洛泠风之上，他一步跨出，朝着洛泠风拱手道：“就算是妖类，又有什么错？真人何必痛下杀手？”
　　洛泠风慢悠悠道：“错处还需要本座说给你们听吗？”没待那长老回答，她便霍然站起身，讥诮道，“挡了本座的路，就是错的。”
　　长老气得不轻，一张脸黑得仿佛能够拧出墨水来。他冷笑了一声，拂袖离去。
　　洛泠风没有管，倒也由他去了。可不是每个长老都有这样的骨气的，在洛泠风森然冷峻的眼神下，不知是谁先出手的，一颗鱼头飞起，鲜红的血溅落在地。紧接着又有人动手，霎时间，满片的血腥气。
　　那长老怒气冲冲的离去后，径直走到了姜九霄所居的院落。朝着姜九霄一通抱怨后，他拔高声音道：“小辈欺人太甚！”
　　“贪墨灵丹妙药、掳掠凡人、劫道杀人……凡此种种，哪样不是错的呢？”姜九霄眼中笼着一抹怅色，可她只能用那些人，只得容忍那些人。“叔祖，你以为她为什么要保下洛水宫？”姜九霄问道。
　　长老黑着脸，理所当然道：“这里是她出生成长之地，岂能不保？”
　　姜九霄忽地扭头盯着长老，许久之后，才慢慢地说道：“洛家的自以为是，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对上了长老错愕的视线，她决然道，“叔祖若是想保命，立刻离开洛水宫。”
　　长老神色踌躇，那三家逼迫他们如此，一旦踏出洛水宫地界，必定会被对方截杀。他们愿意接收一些门人弟子，可像他这般是洛家出身的，一点都不能容。双唇抖动着，他轻叹道：“倒也不至于如此。我记得当年，她虽不爱与人说话，但在人间行善好施，足以见心还是好的。”
　　姜九霄：“……”洛泠风那厮有个鬼的心！！


第三十九章 
　　轰隆一声爆响,闷雷滚过，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如注，从屋檐底下飞堕,落在地砖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闪电劈下,将长老的一张面孔映衬得惨白如纸。从此老的神色中,姜九霄就知道他不愿意也不可能离开洛水宫，她只得将一句叹息藏在心里。这件事情出乎预料，她已经无法弥补，无力回天。她思考过回无尘海,可很快的，就将那样的念头放了下去。
　　“他们会不知道洛水宫其他弟子是无辜的吗？”长老深吸了一口气,他搭着眼帘,神色已经不是一般凝重。对上了姜九霄的视线，他用力说道，“那三家也只是想找个借口铲除我等而已。如果离开了洛水宫，我不敢想下场会怎么样。”堂堂洞天修士啊,三家又是沾亲带故的，可直接出手抹杀元灵,连个转生的几乎都没有，是何其残忍？
　　“虽然其他宗派的人没有露面,可始终关注着这里。要是那三家还要脸皮，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姜九霄道,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中没底。因为洛元鲲和洛元殊分别被温家、汤家接回去了。三家之人不出面，但是这两个兄弟，却是能够立在“洛家”的立场上，铲除“叛逆”的。
　　风吹来,急雨作响。
　　姜九霄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她急切地向着外头走了几步，飘零的寒雨挂上了眼睫。“我去见她一面。”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神色非一般的庄重。
　　在她的身后，长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松懈了下来。
　　水晶帘箔云母扇，琉璃窗牖玳瑁床。在那装饰华美的水晶殿中，此刻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外头的急雨将天幕压得万分昏暗，而殿中则是点缀着各色的宝珠，明明如月。
　　地上堆砌着不少妖族的尸体，一侧则是抖得如筛糠般的洛水宫长老。那原本可称霸一方的元婴真人，在殿中，在洛泠风的跟前，也没有半点脸面，缩着头弓着背，像是一只鹌鹑。等视线在殿中转了一圈，姜九霄才抬头去看首座的洛泠风。
　　她支着下颐，眉眼间是那妖异的笑意。衣袖垂落，衣上的褶皱堆叠仿佛漫开的水纹，飘逸清扬。她的面颊有些苍白，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状态不大好，可没有谁想要再去试一试她的
　　力量。
　　“怎么不回无尘海？”洛泠风拿正眼看姜九霄。她何其仁慈？两个弟弟想要离开，便放他们走了。姜九霄若是想要回妖族领地，她也不会去阻拦的。
　　姜九霄对上了洛泠风的视线，心中一阵恶寒。现在的“放”大概也是为了以后的的“杀”，她这好姐姐从小到大都很残忍冷酷，只是过往的一切都被掩藏在如冰雪不染尘俗的容颜下。“你想怎么样？”姜九霄问。
　　“这里是洛水宫啊。”洛泠风神色有些复杂，她垂着眼睫，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她的母亲在浮黎仙域声名颇盛，当时也步入洞天之中。哪能因为洛衡君以及妹妹的背叛就怒火攻心而亡？要不是因为她，何以至此？母亲希望她离开，可她能够走到哪里呢？
　　是权势，或许还有其他目的。姜九霄暗暗地在心中补了一句，她可不相信洛泠风会在这里找寻家的感觉。
　　“是怕回了无尘海就再也没有回来的立场了吗？”洛泠风的话语冷不丁传入耳中，惊回了姜九霄的神色。她抬头看着洛泠风，那双幽邃的眼睛仿佛一枚寒冰箭矢，仿佛穿透一切。姜九霄确实是这样想的，可她并不想回答。
　　而洛泠风对姜九霄的真实念头也没有多大兴趣，她漫不经心地捋了捋垂落的白发，提起了罪恶长廊防线的事情。“虽然洛水宫弟子大多驻扎在落日浮岛，可仍旧有些在北洲，那真正的罪恶长廊所在之地。你猜他们若是知道了洛水宫的事情会怎么样？”
　　姜九霄瞳孔陡然一缩，那边也有些洛姓子弟，比起在洛水宫中养尊处优的长老，他们像是一柄锐意进取的剑，要劈开岁月留下来的尘垢。
　　“云中城也有弟子在那边，我早已经关照过他们了，不会让那些族人被三家所杀的。”洛泠风笑道。
　　姜九霄的面色紧绷着，她担心的是三家吗？她分明是怕洛泠风动手？！她敢同周玉霄合作，那是因为自古以来，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各有各的私心，但是对大局没有半点影响。而洛泠风呢？她要是疯起来是不是不顾仙门同道的死活？
　　“你想怎么样？”姜九霄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有些冷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一路冒着雨疾行，那锦绣衣袂与披帛沾了雨水，微湿的鬓发贴着肌肤，形容有些狼狈，这种时候更是显得凄婉无辜
　　。她走得急，可也不至于连护体灵力都散了。
　　洛泠风看着她笑出声来，好一会儿，她才淡淡道：“我的好妹妹，不是我想如何，而是你该怎么做。”她霍然站起身，衣上装饰的玉佩晃动，发出了清脆悦耳的琳琅。她走到了姜九霄的跟前，不知从何处取来了一柄玉如意，挑起了姜九霄的下巴，“我要洛水宫，我只要洛水宫！”她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了一股凛冽的寒意。
　　姜九霄在一刹那间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要洛水宫，因为此处是她成长的地方，是她母亲陨落的地方，至于宫中的弟子，那些都是该被扫出去的尘埃。之所以没有落得跟那些妖修一样的下场，不是洛泠风对同族心生怜意，而是犯的错没到死地。饶是如此，也别想在洛水宫中活。
　　“你不是一直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吗？洛衡君在的时候，你也是假借他的威名而已。可以跟随你，也可以跟随洛元鲲、洛元殊中的任何一人。”洛泠风停顿了片刻，眉眼间浮起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带着他们走，至于怎么离开，好妹妹，应当不用我教你。”
　　玉如意冰冷坚硬，没有半点儿温度。下颌骨被抵着，一阵阵细微的疼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可更多的则是一种不甘、一种屈辱。姜九霄的眼眸变成了冰冷的黄金色竖瞳，她周身的气息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奋起折断那柄玉如意。可她忍了下来，她慢慢地垂下头颅，寒声道：“我会带着他们去北洲！”
　　洛泠风因姜九霄的识相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然而在殿中立着的人仿佛被一道雷霆劈中，眉眼间满是惊骇与恐慌。能坐到长老这个位置的，修为最低也有金丹了。但是光有修为是没有用的，他们还得四处走动打点……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位置都不是在北洲那边靠着厮杀得来的。
　　这些长老，别说直面北洲的残酷了，甚至连落日坟丘都没有去过。
　　“我不愿意！”事关自身存亡，一位长老终于鼓起了勇气，沉着脸大声道，“依照我洛水宫的规矩，我等可自由选择去不去边界戍守！”
　　姜九霄扭头看那胆大包天的长老。
　　下一刻，那原本抵在了姜九霄下巴上的玉如意如一道碧光飙出，同时响起的还有洛泠风的笑声，以及那听起来泛着森森寒意的话语。
　　“那就去死！”
　　姜九霄有意招揽这些长老，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的跟前被打死。几乎在玉如意飙飞出去的瞬息，她便探出了手掌，一把握住了玉如意，用力之大，几乎将它捏成了齑粉。没等洛泠风发难，姜九霄便朝着那长老斥道：“斩妖除魔，是我辈之责。”
　　话音落下，身后便传来了一阵不屑的嗤笑。
　　一个与邪魔勾结过的人，也能将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回去收拾行囊吧，再不济可提前打造一具棺材。”洛泠风的话语傲慢而冷漠。
　　慑于洛泠风的声威，就算是再不甘不愿，长老们还是从殿中退了出去。其中有个有点眼力见，将殿中堆积如山的妖族尸体也一并卷了出去。
　　眨眼间，殿中便只剩下姐妹两人。
　　“你知道我想杀你。”姜九霄面无表情地看着洛泠风，片刻后，她忽地笑了起来，“平心而论，你我姐妹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我要洛水宫活，你却要洛水宫死，便注定了你我姐妹殊途。”她想要杀的人很多，并不是对方如何该死，而是因为在这条路上，只有你死我活的争。对错本身没有意义。
　　“然后呢？”洛泠风笑着问，她的神色平静，语调淡然，像是提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般悠游闲适。
　　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就像是当初自己瞧见了她杀人，她也只是轻飘飘一瞥，完全不怕她去告密。这种目中无人的轻慢让姜九霄心间烧起了一团赤火，她拔高了声音，怒声道：“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
　　洛泠风“唔”了一声，她说：“那让我祝福你，在那残酷的战场里，能够有命活下来？”
　　她这一生注定是众叛亲离，那就相杀吧！
　　倾盆大雨下了一日一夜。
　　长夜将近，灰白色的云抹在了天穹，边沿则是被那尚沉在山中的日芒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金色。
　　洛水宫弟子自证清白，愿意前往北洲戍守边界。江家、温家以及汤家，都不能拦，也不好去拦。他们固然担忧这帮人回来复仇，可戍守边界的也有他们自己的人，在那残酷的战场上，动起手来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困局，他们还是跳出来了。”不周之巅，谢知潮慢
　　吞吞地跟卫云疏讲洛水神宫的事情，她的眉眼飞扬，快活道，“不过这样也好，多少有点本事吧，总好过幽禁在洛水宫中吃白饭。要是立的功多了，有朝一日翻身过来也不一定。”
　　“就是怕那三家不让他们活。”片刻后，谢知潮又补充了一句。
　　“在长老们离开后，那位也去落日坟丘，依照承诺将血棘种下，而她的那一具化身，也烟消云散了。可我觉得，这件事情总不会那样轻易地过去，她真的不顾惜自身精气，要舍了化身？”
　　卫云疏认真地听着，就跟当初一样，洛水神宫的事情看似解决了，可依旧埋着一根线。
　　没再听人提起“圣人心”，可真的能当作不存在吗？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平静了。”谢知潮总结道。修到了洞天境界，很少会因斗法而陨落了。数百年间，只有洛水神宫和云中城出现斗法死的洞天真人。像是一个开端，一扇厚重的大门被人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卫云疏默不作声，她点了点头。
　　谢知潮伸了个懒腰，眉眼间仇大苦深也只停留了一瞬，便又神采飞扬道：“也是个争上的机会。”
　　可天门不开，洞天之上，看不见任何的希望。
　　卫云疏暗想道。
　　她的师尊云清子试图破开境关的时候，曾跟她说过一番话，说两百年间入洞天实在是匪夷所思，希望她压了压修为。因为修到了洞天三重境之后，会在某一刻生出强烈的感应，而唯有在那个时候，才有可能越过那道关门。
　　她当初以为摘取道果越早越好。
　　可师尊只是摇了摇头，面上笼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惶。
　　她曾经想着，功行到了恩师那地步，一定能够找到答案的，可如今看来，没有半点希望了。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眨眼便度过了数月。
　　不周之巅清静无事，除了开头一些时日跟着谢知潮四处闲逛，余下的时间，卫云疏便坐在洞府中慢慢地吸收日月星三光之气，一点点地修复自己在神魂上的伤。她原本是想走一趟问剑道的，只是师无方传来飞书，要她调整状态，以便更好契合那在地火天炉里打造的傀儡之躯。
　　许是在一个剑道之宗，那窍穴中的太一剑也活跃
　　了起来，每每想要冲出。
　　这日，卫云疏才将太一剑压下去，便接到了一封来自谢知潮的飞书，她扫了一眼，便不再迟疑，化作了一道遁光往山门处掠去。
　　“是我不周属地中的一座仙城，交年租的时间推迟两个月了，冉师姐让我过去瞧瞧情况。”谢知潮低声解释道。每个宗派都有下属势力，那些城池需要他们的庇护，必然也要付出点相应的代价。不过，像是收租这类的小事情，怎么也派分不到谢知潮这么个洞天座下的真传弟子去。
　　对上了卫云疏带着疑惑的事情，谢知潮扬眉笑道：“好吧，那座城叫流波城，以酿酒著称。不周的灵酒有三成是出自那座城的。”她这回外出游历，一个子儿都没赚到，欠冉师姐的账务根本没法抹平。要不是小师妹给了她几坛酒，她便要被迫断酒了！想至此，谢知潮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酒葫芦，神色颇为唏嘘。
　　谢知潮又道：“薄道友，到了那处一定要去沽酒尝尝。虽然街巷上卖的都是凡人饮的、没有灵力的酒，可我总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酒。”
　　卫云疏笑着点头。
　　流波城离不周之巅不算远，乘坐飞舟仅仅半天时间。
　　临近晌午的时候出门，到了流波城中，则见日落百川，金灿灿的天，煞是好看。
　　谢知潮嗅了嗅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酒香，将那“一醉方休”的心绪给压了下去，她眉头微微蹙起，转向卫云疏道：“城中四面阵法完善，我不周弟子也在城中，瞧着并没有问题。”她没有去城主府，而是在城头揪了一个不周弟子询问。
　　那弟子愣神片刻，便老老实实一拱手道：“流波酒在三个月前已经押送回宗了，最近没得到宗中传来的飞书。”
　　谢知潮面色怫然不悦：“酒上哪儿去了？谁敢截我不周的东西？”
　　不周弟子也意识到事情不好，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细长的小竹筒，灵力一催动，便见一朵璀璨的焰火在半空中腾升。片刻后，数道虹光划破天际，齐齐地朝着这处落来。谢知潮见了他们，又拿同样的问题去问，得到的答案是一致的。他们手忙脚乱地联系了押送流波酒回宗的弟子，哪知没有半点回讯。
　　面面相觑一阵，站在最前方的不周弟子立马屈膝告罪道：“师姐，是我们疏忽了。”因为过去就
　　没在送酒的事情上出岔子。而且三个月未回对不周弟子而言，并不算大事，毕竟不周剑客好战成性，保不准遇到个旗鼓相当的敌手便推迟了回来的日子。
　　谢知潮不太高兴。
　　不周弟子虽饮酒，可像她这般无酒不欢的弟子实在少数，说到底，那些酒都是替她准备的。
　　结果她的酒全部都失踪了！
　　谢知潮又问：“城中还剩多少流波酒？”
　　好一会儿，那弟子才讪讪一笑，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谢知潮开口：“五十坛？”
　　不周弟子哀怨地扫了谢知潮一眼，解释道：“不是，是五坛。”流波酒是灵酒，凡人不可多饮，城中当然不会留太多。他们这些弟子偶尔也会饮酒作乐，这么一来，剩余的酒也消耗去了。
　　谢知潮道：“都买下来。”她一摸乾坤囊，忽地想起自己此刻两手空空的窘境，立马扭头去看卫云疏。
　　卫云疏瞧着谢知潮的神色有些好笑，拿出了不少丹玉递给面前的不周弟子。
　　要是自家的酒，不周弟子说什么也不敢收这丹玉的，可偏偏是属于流波城的。他道了一声“谢”，又好奇地望着颇为脸生的卫云疏，问道：“谢师姐，这位是？”
　　“是咱们的客卿长老，姓薄。你们可以叫她薄长老。等等——”谢知潮拂了拂袖子，又道，“过于老气了些，你们便称呼她为薄师姐吧。”
　　不周弟子打了声招呼后便各自散去。
　　卫云疏看着谢知潮，心念微动，她道：“准备引蛇出洞？”
　　“试试吧。”谢知潮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的心思微沉，又说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了酒，哪日要是劫人呢？”她不希望不周的地界里潜藏着这样的危险。身为不周弟子，她要设法将这根危险的钉子拔出来。
　　-
　　流波城外。
　　暮色渐沉，城墙投下了庞大而狰狞的阴影，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
　　谢知潮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头牛，翻身坐在上头。小酌了一口美酒，便催促着卫云疏赶紧请出阿芒来。
　　卫云疏看着她，有些好笑。
　　谢知潮振振有辞道：“我在祖师堂中见过一幅画，祖师一身麻布道衣，骑牛
　　飘然而去。我觉得这样很好，我以后也要成为祖师那样的人物，就先从骑牛学起。”
　　卫云疏道了一声“有礼”，骑着小毛驴手把拂尘。她的身姿绰约、神采奕然，白衣在夜风中飘拂，愣是添了几分出尘。只是那昂昂响起的驴鸣声，将她拉回了红尘里。
　　原本只是道上缓行，可阿芒不知受什么刺激，四蹄一扬，飞速地向前奔去，眨眼间便去远了。谢知潮一拍身下的青牛，催着它前行，然而这牛连点灵性都没有，依旧慢吞吞地、悠游自在地前行。等到谢知潮追上去的时候，阿芒忽地扭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咧着驴嘴，在月色下笑得极为诡异。
　　谢知潮吓了一跳，竟从一头驴的毛脸上看出了嘲讽和鄙视。
　　“薄道友，这蠢驴成精了吧？”
　　听了谢知潮话语的阿芒抬着蹄子踹去，正中青牛的前腿。只听得咔擦一声响，青牛往地上一跪，整个儿往前倾去。谢知潮动作极快，飘然落地，愤愤地瞪着那坏心眼的阿芒。
　　卫云疏扶额。
　　她指尖一弹，便有一道灵力打在青牛的腿上，替它治疗伤势。接着又取出了数枚丹药，然而还没喂到青牛口中，就瞧见一道比夜色还要乌黑的光芒一闪而过。卫云疏抬手一抓，指缝间只留下一绺乌黑的、细软的毛发。
　　谢知潮神色骤然一变，喝问道：“什么东西？”
　　“也许是某种异兽？”卫云疏看着掌心蜷着的东西，轻轻地开口。她同谢知潮使了个的眼色，谢知潮会意，慢吞吞地往后退去，她袖中摸出了一个新的阵盘。
　　卫云疏垂着眼睫，再度取出了一枚灵丹。
　　几乎在丹药的灵香散发出去的瞬间，那道黑影又重新扑过来了。阵盘落下，卫云疏右手的拂尘同一时间朝着那黑影拍去！砰一声响，那黑影往后一跌，形貌终于清晰起来。是一只银喉长尾山雀，可它的颜色很奇怪，仿佛墨水中浸泡过一般，黑得像是一只煤球。
　　卫云疏望着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她那一击收敛了力道，可也不是这看着十分柔弱的小山雀可以承受的，然而它除了一开始的晕头转向外，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啾啾”两声后，振动翅膀飞了起来，轻轻朝着前方一啄，那阵法宛如纸糊般，应声破碎了。
　　谢知潮不由皱眉，心中警铃大作。
　　这阵盘虽不如先前的那个，但就算是元婴真人，也不能轻轻松松破开。
　　“是破阵之用的真器器灵？”谢知潮抬眼看卫云疏，心思不住地转动着，要是器灵在此，那么真器的主人在哪里？又是怎么样的修为？锋锐的刀光在清泠的月色下照出一抹银霜般的白，刀尖流淌着锐利的光芒，直指小黑鸟。
　　“不是。”卫云疏摇头，她转向谢知潮，认真道，“抛一坛酒。”
　　谢知潮不解，可依旧依言而行。
　　砰一声，酒坛子破裂。
　　酒香四溢。
　　那只小黑鸟张开了嘴，猛地向着前方一吸，原本向着地上砸落的酒水顿时变了轨迹，宛如一道虹桥，在月下淌着粼粼的光。
　　片刻后。
　　这只巴掌大的小黑鸟打了一声酒嗝，它跳到了青牛的背上，张开了双翅，十分嚣张地口吐人言。
　　“献给本神君的清酒呢？怎么还不呈上来？”！


第四十章 
　　浮黎仙域,唯有这个名带一个“仙”字。
　　再然后，就是摘取道果飞升成仙。
　　可说白了，在整个仙域的修士,都还是人,连修到了洞天境界的也不过是称一声“真人”“真君”而已。
　　无人称仙,更无人称神。
　　谢知潮眼角抽了抽,没料到流波酒还有这样的效果。她跟卫云疏对视一眼，眉头微微一扬，沉声道：“便是你劫走了我不周的酒？”
　　小山雀没有理会谢知潮，“啾啾”了两声后,它又大声道：“大胆，见了本神君还不下拜？”
　　听了这疯鸟的言论,谢知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真器之灵,那是无尘海某位妖族洞天的子嗣？所以才身怀神异？不管是何等身份，她的耐心都即将告罄。
　　小山雀看着谢知潮、卫云疏两人的神色，急了。它叫道：“太岁，太岁,我是小太岁！怎么又不认得？”
　　卫云疏挑眉道：“太岁？闻所未闻。”这只黑不溜秋的小山雀自出来后只做了抢灵丹、灵酒这般的事，没有伤人之心。卫云疏虽因它的本事提高了警惕,可言语之间仍旧温和。她看着这只鸟，毛茸茸的脸上仿佛露出了伤心的神色,顿时流露出一种十分奇异的表情来。
　　小山雀有气无力地跌在了青牛的背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可没多久就缓过神来，叽叽喳喳地说：“很多年前，我在上清神域横行霸道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谁见我不敬称一声小太岁？酒呢？快上酒。”
　　谢知潮听着鸟叫十分头疼：“什么乱七八糟的。”抬起手指压了压眉心，“就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她转向了卫云疏,又道：“到了如今，流波酒反倒是次要的了。得先将那些失踪的弟子找回了。”虽然不周弟子好战，可若是有职责在身时，不会轻易被人诓骗了去。可这只小山雀实在是诡异，看不透它的修为，只知道困阵留不住它。
　　“怎么办？”谢知潮又问。
　　卫云疏凝视着小山雀片刻，道：“用灵丹或者流波酒跟它交换，如何？”
　　“可这么一个大亏——”谢知潮的话没说完，可卫云疏还是看懂了她的神色，轻叹了一口气，她取出了一瓶灵丹，道：“小道友，我想同你打听几l件
　　事。”
　　“小神君，小太岁！”小山雀对卫云疏的称呼很是不满，一双金黄色的的眼睛流动着熠熠的神采，紧凝着卫云疏手中的玉瓶。等待了片刻，见卫云疏没有“上贡”，它“啾唧”一声，跳到了卫云疏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小翅膀轻轻地拍着她的脸，暗含催促之意。
　　卫云疏从善如流，她问道：“小太岁见到过押送流波酒的弟子吗？”
　　小山雀：“见到了。”
　　谢知潮闻言急声道：“在哪儿？”
　　小山雀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直到卫云疏给了它几l枚灵丹，它才扑棱着翅膀起飞，在前方带路。
　　月色下的幽林很是幽寂清旷，偶尔才传来了几l声宿鸟的啼鸣。沿着林间的窄道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幢破败的庙宇。杳无人迹，四面透露着一股阴冷之气。仔细看去，门窗破败，檐角爬满了蛛网，里头供着的神佛雕像，也是残破不堪，不知道何时被打破了半身，没有半点庄严宝相，而是诡谲而又森然。
　　这破庙里没有灵机的波动，往常就算看到这些陈迹，修道士们也不会在意。数千年的岁月，沧海桑田。曾经香火繁盛的热闹之所变成无人问津的荒地，乃必然之事。
　　荒草几l乎及膝，谢知潮停下了脚步，她抱着双臂看着小山雀，怎么看都觉得它可疑。就算这会儿涌出了一群打劫的鸟雀来，它也不会觉得奇怪。
　　小山雀没搭理谢知潮，她朝着卫云疏“啾”了一声。
　　卫云疏原本想要再扔出几l颗灵丹，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间收起了玉瓶。小山雀的叫声一下子变得急切起来。卫云疏假装没听到，不紧不慢地摸出了一块地阶的云砂。她仔细地观察着小山雀的神色，果然，从它的眼中瞧见了一抹浓郁的渴望。这八成是个肆意横行的主，念头一起就像个小炮弹冲来。卫云疏笑了笑，将拂尘一拨，愣是格开了小山雀。
　　灵丹、灵酒、云砂——这只小山雀渴望的是海量的灵气。
　　大概知道卫云疏不会将云砂给它了。
　　小山雀叽叽咕咕地骂了一句，不情不愿地飞入了破庙中。
　　片刻后，五道身影仿佛饺子下水般，扑通扑通地落了下来。他们躺在了地上，双目紧闭着，仿佛感
　　知不到自身的处境。谢知潮的神色骤然一变，她几l步走向前，察觉到同门们还有呼吸，紧提的心才松懈下来几l分。她抿了抿唇，再抬眸看小山雀时，眼中藏着几l分显而易见的怒意。
　　小山雀正朝着卫云疏手中的云砂撞去，可始终有一道白芒阻拦着它。它浑身羽毛炸起，像个漆黑的刺球，气鼓鼓道：“是他们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卫云疏将云砂抛给了小山雀，她按住了谢知潮的手，将那已经露出三寸寒芒的春秋刀给压了回去。她的视线落在了不周弟子的衣衫上，他们大多一身黑色劲装，若是不仔细，还真发现不了衣服上沾染的暗蓝色的花。“是幻神香。”卫云疏缓缓地说道。这是一种能让人陷入幻境的灵植，而堪破幻境，无异于历一次心魔，说不上坏。可要是没有度过，那一身血肉则变成灵植的养料。不周弟子拜入山门，历那般险关，不至于连个幻境都看不破。
　　只是这个荒芜的地方，怎么会种着幻神香呢？
　　地阶的云砂蕴含着精纯的灵力，几l个呼吸间就变成了石屑散落。
　　小山雀仍旧是一副不满足的模样，它的眼珠子转动着，在谢知潮和卫云疏身上来来回回地看。好一阵子，眼中泛起了一抹神光，半空中慢慢地形成了一道契书，它翅膀一拍，便见一阵风将契书吹向了卫云疏。
　　谢知潮眉头一挑：“主仆契约？”并不是所有妖族都在无尘海中，有的自己占山为王逍遥自在，有的则是跟着仙门修士想要谋得一条通天的长生道。没有靠山，就自己去寻找一座靠山。“小东西还算是识相。”谢知潮冷哼了一声，按捺住将它拔毛下锅的心思。她垂着眼睫看地上躺着的同门，堵在心中的半口气，也一点点地散出去了。
　　卫云疏神色有些古怪，她抬手打散了那道契书后，叹气道：“它是主，我是仆。至于契书的内容，除了要保护它之外，还要寻灵丹、云砂供养它，替它筑玉楼宫阙黄金屋，替它找回家的路。”
　　谢知潮：“……”这是灵兽吗？这分明是找一个祖宗吧？小小的山雀怎么敢的？可转念一想，这小家伙有着不一般的本领，的确有骄横的资本。
　　卫云疏冷不丁又抛下一句话：“它的寿数近万载了。”
　　谢知潮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愣神了好一
　　阵，才蓦地拔高语调，喊了一声：“什么？！”就算是最为久远的宗门，也不过是六千前传承。而眼前的小山雀，竟比四宗还要久远！它是怎么活下来的？不对，它现在是什么修为？谢知潮浑身汗毛竖起，被自己的猜想骇得面无人色。
　　看清楚那份契书的卫云疏没有谢知潮这般紧张，她摸出了一壶云砂扔给了小山雀，又温声细语地朝着谢知潮解释：“但是不知为何，修为停在了筑基期。”万载妖身，自然是不坏的钢筋铁骨，难怪能轻易啄破困阵。
　　谢知潮还是没从那股震撼中走出来，她回忆起小山雀的话语，不由咋舌道：“不会是真的吧？难道真的是神君？可浮黎仙域……根本没有神的存在啊！”
　　卫云疏皱眉思索：“它提到了上清神域，那是什么个地方？”
　　前所未闻，别说是典籍道册，就连话本传说里都没有它的痕迹。
　　谢知潮不住摇头。
　　拿到了云砂的小山雀则是抖擞了起来，它振翅飞到了卫云疏的头顶，用那睥睨天下的小眼神瞧卫云疏，得意洋洋道：“你们这些乡巴佬，连上清神域都不知道！上清神域它——就是上清神域啊。”小山雀拖长了语调，说了个寂寞。
　　夺酒之仇报不了，这小山雀忒是了得。可要是放着，谁知道这万载大妖什么时候恢复实力？它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要是被罪恶长廊的邪修诓骗，那就不妙了。谢知潮思忖片刻，洒脱一笑道：“只能委屈我一阵，与它缔结主仆契约了。”
　　浮黎仙域的法契多种多样，这“主仆契约”是最常见的一种。在过去，与灵兽缔结同伴契约的，有过半道灵兽脱逃以及灵兽嫌弃同伴修为太低不听使唤等事，故而大多数人都放弃了“同伴契约”。总之不管是哪一种，都以天道为证，契书上萦绕着一股浩然之气，一旦有违天道之旨，契约便会自行消散，甚至形成一道束缚着妖修的枷锁。心有恶念，是起不了法契的。所以，被灵兽当作“仆”，顶多传出去丢脸了些。
　　小山雀听了谢知潮的话，朝着她啐了一口。它落在了卫云疏的头顶上，气急败坏道：“你穷！”它才不要谢知潮这样的仆从，想当初在太岁宫中，哪个不比眼前人这些人阔绰和强大？也就是到了如今没得选择了，它可不想再一睡数千年。
　　谢知潮：“？？？”从一只小山雀的眼中瞧出了蔑视，有些气，但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卫云疏从谢知潮的眼中瞧出了几l分隐忧，别看小山雀眼下是一团毛茸茸，可它带来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比罪恶长廊还大，至少那边在厮杀了数千年后，已经算是知根知底。而这小黑团子，身上藏着一些秘密，还是能够将浮黎仙域过往认知尽数掀翻的秘密。她轻轻道：“我来吧。”
　　被挑来选去的小山雀有些不大高兴，可偏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它眼中的神光汇聚，再度生成了一份新的契书落在卫云疏的跟前。卫云疏仔细地浏览契书上看似离谱但只要有足够的丹玉便能满足的要求后，指尖弹出了一道精血，没入契书之中。
　　精血在触碰到契书的刹那，日月星辰骤然间显化而出，璀璨的光芒萦绕了数息，慢慢地化作了一道剑印落在契书上。卫云疏神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谢知潮，见她没瞧出什么端倪，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三光俱现，那是她昔日的洞天法相，好在没人发觉。
　　“你你你——啾啾啾——”小山雀那边却出现了异样，在契书化作流光没入身躯后，它看着卫云疏，大惊失色！它的契书没有错，可是在落印的刹那颠倒了“主仆关系”！人类果然阴险至极！小山雀瞪大了眼睛，气得晕厥了过去。
　　卫云疏抬起左手接住了如秤砣下坠的小山雀。
　　谢知潮拧眉：“它怎么了？”
　　卫云疏感知了一□□内的异样，神色微妙：“契约颠倒了。”在法契形成的时候，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不知从哪里涌出的，瞬间扭曲了契文。
　　“妙啊！”谢知潮抚掌大笑，看着晕过去的小山雀，幸灾乐祸，“真是大快人心！”
　　偷酒贼落网，流波城一事算作了结。
　　可卫云疏、谢知潮二人却不可就此离去了，毕竟五个不周的弟子还在幻境中。既然遇到了，怎么都要替他们当一回护道人。不好看着他们直挺挺地躺在荒野中，谢知潮一手提一个，将他们都丢到了庙中的石板上，才仔细看周边的景致。
　　谢知潮的心渐渐定了下来，而一些先前来不及思索的问题，也随之浮上心间：“幻神香在仙域不算多，它可以入药，若是真有那么多，早已经有医修来这儿采摘了。”她转向了卫云疏
　　问，“所以，它们从哪里来的？”
　　卫云疏道：“等道友们醒过来再问一问。”
　　五名弟子中，头一个醒来的是筑基期的，饶是如此，也到了次日晌午。日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落了下来，驱散了庙宇中的几l分阴森之气。醒来的时候她还有些迷茫，眼睫颤了又颤，最后猛地醒悟过来，扭头看向谢知潮，激昂道：“谢师姐，我们发现一个秘境！”
　　谢知潮一脸讶然：“秘境？”在浮黎仙域中，秘境其实不算多，基本都是散修大能所遗留的。有宗门传承的大宗弟子瞧不上，倒是一些无门无派的会去碰一碰运气。不管怎么说，一个秘境不至于让不周弟子失态。
　　“那秘境在不周立宗之前就有了！”那弟子又道。浮黎仙域这块土地绝不止六千年岁月，可在此之前，关于它的风土人情记载，都是一片空白。如果真的有那么长远的历史，秘境里的东西，可能给浮黎仙域带来巨大的变化。不周弟子能想到，谢知潮和卫云疏也能想到。她们很快的就联想到了自称“小太岁、小神君”的小山雀。
　　是巧合吗？
　　谢知潮又问：“你们进去了吗？”
　　那弟子讪讪一笑：“在外头打转一圈，只瞧见一块石碑，而且还碰到了幻神香，陷入了幻境中。”
　　谢知潮：“记得地址么？”
　　不周弟子答道：“破庙附近。”可具体的落点，她也说不清楚。
　　谢知潮面色凝重起来，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浊气：“总归是在不周的地界，这件事情得回禀宗门了。”等到傍晚时分，最后一个陷入幻境中的弟子醒转过来，谢知潮立马带着他们折回。
　　谁能想到，抱着到流波城找酒喝的念头来，最后会遇到这样的大事情。
　　“薄道友。”谢知潮掂了掂腰间的酒葫芦，叹气道，“只能改日再请你喝酒了。”
　　卫云疏扬眉笑：“这般机会，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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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舟在夜色中疾驰，等回到了不周之巅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山林寂寂，明月当空，华星出云。
　　早先接到谢知潮飞书的师无方在山门外等待。
　　飞书上只草草写了小山雀、上清神域的事。可光是几l个陌生的字眼便足以让她心间翻起
　　惊涛骇浪，更何况还有一个疑似万载大妖的存在。
　　谢知潮潇洒地从舟上跳了下来，她迎上前去：“大师姐，怎么在外头等？”
　　师无方面容紧绷着，往常的温润收敛起，此刻凛然如出鞘之剑。她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道：“回殿中说。”
　　殿中，灯火通明。
　　剑形的铜灯在烛火下兀自泛着冷光，狰狞而又凛冽。
　　除了嬴月、冉秀云，不周这一代的其他真传弟子也在。
　　“那大妖呢？”师无方问。
　　卫云疏慢条斯理地解释了几l声。
　　一开始是晕着的，后来变成呼呼大睡了，大概是一时间吞了太多的灵机，需要时间来消化。
　　师无方没再问，她拧眉道：“如果这个秘境是真的，消息一传出，恐怕会引动各方势力过来。”
　　嬴月眨了眨眼，不解道：“不是在咱们不周吗？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等到师无方目光投来时，顿时耷拉着脑袋，噤声不言。
　　“嬴师妹，跟秘境在哪里没有关系。除非它是我不周祖师所遗留，不然就不能算是我不周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入探险。”冉秀云温和地说道。要是秘境按照所在地划分，那可以说跟散修们没有半点关系了。这无疑是截断人家的道途，四宗都不会去做。
　　谢知潮道：“我们只能抢占一个先机。”
　　师无方点了点头，这个秘境出现的时机不算好，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不祥的感觉。仿佛即将迎来的不是一个机缘，而是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六千年前的空白不是没人想填补，而是已知的一切无法填充。可现在随着浪涌，那埋藏在时间深处的东西被一点点地推上来了。
　　“冉师妹。”师无方轻轻地开口，一双泛着波光的眸子凝住了右手侧的人，“这件事情便由你来处理。”
　　冉秀云眸中异彩连连，她道：“谢师妹、宁师弟、薄道友，你们到时候就陪我走一趟。”她们要在旁人发现秘境前先找到入口探查一番！要是真的有近万载的历史，一个“先”字，能让不周之巅谋到无穷多的好处。
　　嬴月问：“那我呢？”
　　谢知潮抬手在嬴月脑袋上揉了一把，笑道：“喊你来是为了让你听一听咱们议事，省
　　得以后下山还是那份天真模样，到时候被人拐走。”
　　嬴月：“……”
　　虽然决定了让冉秀云带队，可到了那边只有就可能遇到的情况，还要进行一番讨论。
　　一直到了翌日，这帮弟子们才陆陆续续从殿中离开。
　　轻纱飘扬，香炉中烟气袅袅，殿中只余下师无方与卫云疏相对而立。
　　两人俱是一身白色衣裙，只是一个清雅出尘、温柔如水；而另一个则是神清骨秀、清隽如松柏，纵然一张平凡的脸，都不损气度。
　　“我会设法从小太岁那询问消息。”卫云疏主动道。
　　师无方笑了起来，她留下卫云疏倒也不是为了此事。
　　“那傀儡身躯炼成了，薄道友不如瞧瞧还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傀儡身躯自然不可能跟原躯壳那般契合，可总好过一道元魄出行，无有半分遮蔽。师无方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对方不想说，她也不愿意去刨根问底。
　　卫云疏一脸讶异地觑了师无方一眼，抬袖行了一礼，认真道：“多谢道友。”
　　师无方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傀儡造身还在天炉中，师无方在前方引路，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地火早已经敛起，可那股热气始终萦绕在四周，风吹来，更是如浪潮翻涌。卫云疏一眼就瞧见了天炉中的傀儡躯壳，冰肌玉骨，形貌俱如生人，只是它没有五官。凝视着那具躯壳片刻，卫云疏便化作了一道流光投入了其中。在元神力量渡入其中后，傀儡造身被气意沾染，开始发生一种玄妙的变化。那原本还一片混沌的五官，渐渐地化作卫云疏原本的相貌。
　　师无方立在远处，与那张熟悉的脸对上的刹那，眉眼间浮现出了一抹讶色。但是她很快便敛起这种情绪，平静道：“薄道友，在你元神渡入其中时，这傀儡造身能发挥出六七成的能为。不过它跟法器相似，气意互相纠缠久了，契合度也会上升，到最后约莫能发挥出九成的修为。只是以我的道行，只能祭炼出元婴境的傀儡造身。”
　　卫云疏从天炉中掠出，忙道：“如此便足够了。”有了这具傀儡造身，就像是原本悬着的水有了落处，瞬时间冲荡而下。原本因受伤而产生的境界桎梏蓦地一松。数息后，桎梏悄然破裂，便见无
　　数灵力冲入了金丹，化作了一尊隐在了璀璨星光中的元婴。她的气息也变得凛冽起来，跟前一刻截然不同，像是一柄方开刃的利剑，想要一试锋芒。
　　师无方下意识抬手按剑。
　　可就在她的剑意被催动时，那股锋芒骤然间内敛。
　　飒飒的剑意化作一缕缕缠绵的风。
　　师无方深深地望了卫云疏一眼，很快的，她敛住了眸中的深思，她笑道：“恭喜薄道友。”
　　卫云疏闻言庄重地朝着师无方行了一礼。
　　心中想着，不周之恩，不得不报。
　　六千年来，局势翻覆。别看四宗虽稳稳地占据浮黎仙域，可内里其实已经改变了许多。似乎只有不周之巅，仍旧秉着祖师留下的那股锐意，如剑刺苍穹。她忽地对不周的祖师桑不为生出了几l分好奇来。
　　“不为祖师是个怎么样的人？”卫云疏不知不觉问出了声。
　　“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气鼓鼓的声音传出。
　　是不知什么时候醒转过来的小太岁。
　　说了这一句还不够，口中吐出了一连串中气十足的骂语。
　　只可惜那脏话没持续太久，就被千万道凭空生出的森森剑意打断。
　　小太岁又被劈晕了过去。
　　卫云疏与师无方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如出一辙的惊骇。
　　剑气来无影去无踪。
　　可那璀璨的金芒伴随着日光照落在天炉，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影。
　　师无方轻轻道：“是祖师的剑。”！


第四十一章 
　　地火天炉是不周之巅的重地,四处设有阵法禁制。
　　剑气想要在此间来去自如，几乎没有可能。能在不周山头这般出没的，师无方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低头看着那黑糊糊一团的小太岁,八成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惊动了剑气。
　　遇到了这样的事,卫云疏有些不好意思再去问桑不为的过往了。同师无方告罪了一身,她便携着小太岁离开了地火天炉。
　　洞府中。
　　卫云疏运转着心法,自身气意时时刻刻都在侵染这具傀儡造身，不到两个时辰，这副身躯已经运转如意了。一个大周天后，卫云疏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她转过视线，凝视着醒转过来的小太岁。这黑家伙气鼓鼓的,想也不想就朝着卫云疏一头撞来。卫云疏哪能由着它靠近？用拂尘轻轻地将小太岁一拨,又从袖中取出了云砂和丹药，从容道：“虽法契出现了变化，但是之前应你的事情还作数，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
　　小太岁“啾啾”乱叫了几声,将云砂、丹药之流收起。它飞到了卫云疏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不高兴道：“你那是什么妖法？”
　　卫云疏摇头：“我也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思忖片刻后，她转了个话题,又问，“上清神域是什么地方？”
　　小太岁眼中茫然：“这儿不就是吗？”虽然故人一个都没瞧见,可它要是没有睡糊涂的话，这里就是上清神域吧？它敛起翅膀落在了卫云疏的肩膀，歪着脑袋“啾”了一声，“我就记得我跟一个坏家伙打架,然后……睡着了，醒了就在这里。”
　　卫云疏从没听过浮黎仙域有“上清神域”这个异名，典籍上也没有任何记载。是被人刻意抹去的？那人为什么要抹去那段历史？卫云疏想不明白。除了那个秘境，唯有眼前的小太岁能给出答案了。抬手将肩膀的小太岁捞了下来，没等她询问，就听见“啾啾”两声，小太岁像连珠炮般开口了。
　　“这里是桑不为的宗派？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赶紧离开！有桑不为在的地方准没有好事情，她只会欺负啾。要是主人——”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引来了卫云疏探寻的视线，小太岁不由得噤声。它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跳到了卫云疏膝上，无赖似的打滚，非要卫云疏早
　　日离开不周之巅。
　　卫云疏自然不可能离开不周，可瞧着撒泼的小太岁，她也有些头疼。轻轻地抬起手按压着眉心，她温声道：“不周祖师已经飞升了。”
　　小太岁不闹了，它瞪着眼道：“死了？”
　　卫云疏：“……”她心想，小太岁对“飞升”的理解还真是特别。只是它如此？还是说那个时代的人都是这样以为的？那时候没有“飞升”吗？戳了戳浑身僵硬的小太岁，卫云疏好奇道，“上清神域是怎么样的？”
　　小太岁：“……”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睡糊涂了？”卫云疏眉头蹙了蹙，万年大妖修为跌至筑基期，想来是受到重创，丢失些记忆也是很可能的。卫云疏有些遗憾，没有继续询问。
　　可小太岁仍旧沉浸在桑不为“飞升”中，它那双流转着璀璨金芒的眼睛变得呆滞无神，尾羽耷拉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丧的气息。它蔫头耷脑地趴在卫云疏腿上，有气无力道：“桑不为真的死了？”
　　“没有。”卫云疏摇头，“只是不在这个大陆了。”修士入道唯一的目标就是摘取道果，飞升成仙。过往飞升的修士破开关门后，便杳无音讯了。都道飞升去了上界，可上界又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听了这样的解释，小太岁才重新焕发着光彩，它兴高采烈地跳跃着，口中则道：“我就说，祸害遗千年，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卫云疏垂眸看着小太岁哑然失笑，想来它跟不周祖师关系匪浅，可不管是哪方，打招呼的方法都很别致。
　　三日后，卫云疏接到了来自冉秀云的飞书，不周弟子已经准备妥当，要在今日前往寻找那个神秘的秘境入口。这几日，小太岁除了吸摄灵力就是呼呼大睡，卫云疏想着它的出现跟秘境可能有那么点关系，便将昏睡的它丢入了灵兽袋中，一并带了过去。
　　破庙还是人迹罕至的老样子，在荒野呼啸的风中，破败的窗户坠下的横木拍打着墙壁，留下了一串咚咚的声响。
　　谢知潮提着刀，站在了某一个方位，与不周弟子隐隐结成一个阵势。秘境是个灵机充沛的异度空间，当内外失衡时，那原本隐没的入口则是现出痕迹，仙域的人对付秘境有一手，如今不周弟子要做的，就是彻底地搅乱这个地方的灵机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剑鸣，紧接着千万道灿灿的光芒宛如灵机坠下。那座早被遗忘在时间里的破庙中传出轰隆爆响，便彻底地坍塌。以破庙为圆心，灿灿的剑光宛如波浪向着四面荡开。仿佛一泓平静的池水中丢入了一把雷珠，很快的，灵机便出现了错乱，隐约形成一个漩涡模样。
　　这只是一个开端，不周想要将秘境彻底掘出来的动静可不会少。
　　不到半日的时间，便引来了一些无门无派的散修。紧接着，这消息好似长了翅膀，眨眼间便传至浮黎仙域各处。
　　秘境出现在不周地界不是什么奇事，怪的是不周弟子亲自去发掘它。
　　不周那群剑疯子有自家剑道真传，对于旁门功法，压根懒得看一眼，寻常东西怎么值得他们动手？难不成秘境里有道器这般的天材地宝？那几个大势力免不了朝着这个方向想，一时间紧张了起来，纷纷派遣弟子出去打听。
　　按照浮黎仙域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管秘境出现在哪儿，只要不是别人祖师留下的，都是可以分一杯羹的。
　　东洲云中城，浴兰殿。
　　六道玄气飘渺的清光化影依次而坐，灿烂明亮的神光冲起，将天穹照得透亮。
　　坐在首座的正是洛泠风，她的面貌隐没在朦胧玄妙的水雾中，只听得一阵潺潺的水流声响起，如无相妙音。在她下方的则是云家、宿家的主事，这两家乃云中城的巨室，都出过云中君。譬如前代云中君，便是云家出身的。紧依着他们的则是楚、吴、越三家主事，同样为云中城大族。坐在最末的则是一个年轻的道人，此人姓颜，名丹渥。过去是越家某位真人的道侣，后来因一些事情和离了。世家的人瞧她不大顺眼，时不时给她下绊子。只不过没多久，她便被卫云疏调到北洲去镇守边界了，直到两年前，她一举迈入洞天之中才回转宗门。
　　“听闻不周地界出现了一个秘境，此事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听说了，那秘境是六千年前的。”
　　“秘境无主，我等也该分一杯羹。”
　　“浮黎仙域三千年前未出飞升之人，兴许那秘境中藏着奥秘呢？”有一长老异想天开。
　　殿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许久之后，他们才转向洛泠风，问道：“洛真人，觉得该如何？”云中君之位空悬，这五家
　　之间暗潮汹涌，字里行间都带有机锋。因着洛泠风在，他们才勉强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去那秘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要争的是去秘境中的“名额”。
　　前往北洲驻地从不见他们如此积极，碰到了秘境之后就想着去谋些好处了。洛泠风心中冷笑，她漫不经心道：“我亲自去。”
　　话音落下，那几家的主事面色不太好看。别说是洞天真人了，就连元婴修士，也颇为爱惜自家灵机和神意。关于放出化身之事自然是警惕再警惕，万一不小心被打散了，损失的可是自身精气。像洛泠风，落日坟丘一行，不就是损了元婴化身吗？他们其实巴不得洛泠风精气一损再损，但是秘境之事——他们不愿意放手，同时也怕自家子弟无缘无故死在洛泠风手里。
　　当初被列为叛徒打杀的可都是他们世家的人啊！甚至还有几尊洞天。譬如楚家、吴家洞天就被杀死，没了洞天大能坐镇，如今不过是面上和谐而已。
　　“真人为封镇混沌树已经损了不少精气，理当留在云中城清修。”
　　“邪魔能对南洲下手，保不准也会拿我东洲开刀。我辈需养精蓄锐，不可擅动。”
　　“云师兄说得是，真人需要坐镇云中城驾驭道器。”又有一道人笑说道。只是这话一出，殿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作为仙域四宗之首，云中城是有一件极为厉害的镇道之器的。此物名唤“天地混同”，一旦禁制抹去，会将整个天地化为混沌，是一种玉石俱焚之法。云中城安定数千年，这道器除了震慑没什么用。它历来是云中君保管的，有一套祭炼的秘法。可在为卫云疏死后，哪家都没有讨得便宜，这道器莫名其妙落入洛泠风手中！世家们气得仰倒，以为是卫云疏教的，暗暗将她骂了千百遍。
　　洛泠风这疯子无所顾忌，对亲人、对枕边人都能下死手，保不准会将道器祭出。他们可不能拿数千年的家业去赌。
　　洛泠风笑吟吟开口：“我若非要去呢？”
　　殿中寂静了片刻，诸真都噤声不语。洛泠风要去，拦得住吗？就像洛泠风非要找寻卫云疏遗物，拉回一堆跟卫云疏长相相似的人恶心他们，除了随她去，他们有什么办法？只是这么一来，一些嫡脉的天资出众的弟子倒不好去那边历练了。
　　洛泠风懒得
　　理会这些长老，她垂着眼睫，思索出现在不周的秘境，以及那半本《上清密录》中所载的内容。她静默无言，殿中那几家的长老也瞧出她无心议事，最后纷纷起身行了礼后，化作流光离去，只余下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颜丹渥在。
　　洛泠风道：“颜真人还有事么？”此人从世家出走后，便背负了一个“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骂名，她借着越家的势力上位，到最后又背弃道侣，破为人不齿。洛泠风过去没跟她打过交道，倒是三年前通过水镜见了一面。她将云中城中少数亲近卫云疏的弟子以及一些下属宗派势力都送到了北洲去。那些人正是由颜丹渥接管。
　　颜丹渥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面无表情道：“云中城里，那些酷似云中君的人我都已经送走了。”
　　洛泠风又问：“然后呢？”
　　颜丹渥默然，她抬头，奇异地望了洛泠风一眼。她才回云中城时，就听说这位洛真人因云中君的死发了疯，直接将劝阻的长老打得半死，显然容不得旁人说半个“不”。她以为在自己说出将人送走之事后，这位会大发雷霆。哪知她没有半点怒容，仿佛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隔着那茫茫的水雾，她看不清洛泠风的神情，也无从揣测她的真实想法。停顿了片刻，颜丹渥又继续道：“我有意前往北洲镇守。”
　　按照云中城的规矩，修到了洞天之后便可回转宗门了。她大可在云中城再辟一脉，若是幸运的话，千百年后云中城的世族里必有颜姓的一席之地。她起先也是这样想的，可在云中城留了两年后，不由索然无味，座下的真传弟子都是昔年在北洲那边收下的。云中城这边，唯有越家有意送几个灵秀童子来，估计是抱着修复关系的念头。可她最后还是拒绝了，她脱离了越家，不愿意再回到那片泥淖中。这回跟洛泠风开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自南洲灵穴之事便可知，罪恶长廊的邪修并不安分，世族的弟子早已经失去了直面妖魔的锐利之气，可云中城的剑锋却不能钝。
　　洛泠风深深地望着颜丹渥，道：“颜真人决定了就好。”她不会阻拦颜丹渥，至于世族的洞天——巴不得她这个讨厌的人离开。思忖片刻，她又笑道，“若是我没有记错，冲虚宗、北辰宗、太清宗等宗派势力几乎都在防线那边吧？昔年云中君在时，便对他们多有照应
　　，如今也该按照旧例才是。”
　　这几个宗派都是东洲的，他们没有洞天真人坐镇，便依附了云中城生存。他们只要年年送上供奉，其实能保自身无忧，可要想进一步，却没有什么可能了。然而这几个宗派的掌教都是有志气的主，直接弃了静坐修道的太平日子，令弟子替云中城一些世家子上北洲防线——一方面从世家手中讨得了好处，另一方面则是磨砺自身道行。
　　颜丹渥心中一凛，她认真道：“自然。”她勾唇笑了笑，“在回云中城前，我还碰到了冲虚宗的大弟子，她声称此生以清剿罪恶长廊的邪魔为志，替云中君报仇雪恨。”
　　半晌，洛泠风才低笑了一声，轻轻道：“是吗？”
　　颜丹渥没察觉洛泠风的异样，她素来沉默寡言，严肃板正，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的话题。敛起了笑容，她朝着洛泠风打了个稽首，也化作了一道流光离开了。
　　待到殿中完全地寂静了下来，座上那道朦胧如雾的身形才凝实了几分。潺潺的水流声渐渐消失，随之响起的是清悦的金铃环佩声。洛泠风的身形显现，一身红色衣裳，罩着一件金线绣鹤的黑色外袍，白发如雪，肤白如玉。红黑白三色在她的身上交融，有一种触目惊心的诡艳。她抬起手，取出了一枚禁制玉符，一道波纹在她的脚下生出，片刻后整个人消失在了殿中。
　　那枚禁制玉符通往的是云中城的禁地。
　　这是一个偌大的地下洞穴，无数寒峻的天池生出，波光粼粼宛如镜面。在洞穴的上方，各色宝石点缀在上，绽放出犹如白昼般的明亮光华，浮光跃影，煞是好看。在三年前，这处只是一处清冷幽寂之地。是洛泠风将卫云疏的尸身封入其中时，才找来无数灵珠珊瑚灵贝，将洞穴一一装点，显得别有一番气象。
　　洛泠风沿着山道往前，越过了错落的水池，最后在一间偌大的石室前止步。此处水池升着袅袅的寒气，石壁上凝结着冰棱和霜花，除此之外便无他物为饰。在水池的最中央，则是一具宝棺，里头正躺着卫云疏的躯壳。洛泠风负手瞧了许久，才朝着棺木迈出了一步，只是跟过往一般，尚未真正走出，便又将步子缩了回来，只扔出一只蒲团在水池边打坐。
　　卫云疏在不周之巅。
　　她还活着，她什么时候会回云中城取回这具
　　躯壳？
　　她会来报仇雪恨吗？过往的种种欺骗与背叛，她真的甘心吗？
　　已经死了一次，她还会像当初那样怀着天真的仁慈吗？
　　石室中是刺骨的冷，无数自灵穴中奔涌的灵机经过真器的洗礼后，汇入了那一具躯壳，维持着肉/身的活性，而溢出的灵气则是转化成了冻结一切的冰棱，将四面装点成惨淡的白。不过是小坐了片刻，洛泠风的衣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洛泠风没有动弹，她的思绪像是跌进了一个莫名的漩涡里，一些扭曲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她只能从零星中捕捉旧日的记忆。她曾以为幼年卧病在床是自身先天不足，需要无数灵丹妙药吊着，哪能知是她那好父亲剖开心室取出心脏造成的呢？关于那些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可经年的旧伤带来的痛意越发明晰。
　　“如果不是你那朋友，为父还发现不了你怀有圣人心呢。”
　　“恨吧，恨我，也恨她吧。再过一会儿，这些记忆就要消了。”
　　“泠风，你以后还是为父的乖女儿。”
　　……
　　那隔着漫长岁月的话语有些空灵飘渺，它们不住地飘入了耳中。
　　冰寒的石室中光影退去，她的身躯也慢慢地缩小，仿佛时间倒退回了一百多年前。
　　父亲不知所踪，虚弱的母亲依靠在榻上。
　　“这道典是我推演天机修改过的，你日后可以修炼。但你要记着，不许在旁人跟前使洞渊之水！”
　　“洛水宫……天命符……”
　　“泠风，是他要害你，是他刓走了你的心。”
　　他？是哪个他？
　　八岁的孩子在流浪半年后已知晓死生之事，一张因病而苍白的面颊上满是惊恐和不安。在听到了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眸一下子瞪大了。那天真稚气的一面被无情地粉碎，念着“洛衡君”三个字走入了没有回头路的深渊。
　　她的生，是死。
　　砰一声响，破碎的冰棱坠地，寒冷的水池中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洛泠风倏然间睁开眼，一双乌黑幽邃的眼眸中沉着浓重的郁色，那被她刻意掩埋的旧事，她很少再想起了。
　　朋友？是谁？她怎么不记得？
　　-
　　“
　　谁？”
　　不周地界中，伴随着咔擦一声响，弟子莫名地少了一个，余下的人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应该是进了秘境了。”冉秀云轻声道。随着周边灵机被搅动，那漩涡出现的次数更多了，而且维系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她的视线转动，觑见了早已经隐藏在周边的散修，只不过她没有再理会，而是指挥着弟子打出了一道道剑气，势必让秘境的入口彻底显化出来。
　　“现在是秘境入口最不稳定的时刻，若是被卷入其中，可要自己小心了。”冉秀云关切道。来此间的不周弟子各个摩拳擦掌，对那进入秘境的弟子，恨不得以身相代替，听得冉秀云的话语，齐齐地应了一声好。
　　卫云疏瞧着他们洋溢着热情的面庞，唇角不由勾起了几分笑意。感知着周边的灵机变动，等到漩涡再度出现时，她抬手打出了一道星光，混迹在茫茫剑气中。漩涡剧烈地抖动着，似是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如此维持了一刻钟，只听得一道声震九霄的炸响传出，这个足有两丈长宽的漩涡向外塌陷，无数流光如虹倾泻而出，散发着赫赫的威势。不周弟子早有准备，将剑芒一催，斩向了这些虹光。等到异气消失了，他们才转眸看前方——秘境的入口已经稳固了下来，仿佛滚动的烟云团在半空。
　　虽然说秘境谁都能进，可不周还没大方到那个地步。冉秀云朝着外头瞧了一眼，扔下了一个阵盘，才对着同门低声道：“走。”
　　等到不周弟子身影消失，散修们才探出头来。
　　“他们都进去了。”
　　“秘境中除了机缘还有危机，他们进入探探路，也是好的。”
　　“你现在想进去还不成呢，没瞧见刚才那位真人扔下的阵盘啊？得将阵盘破解了才能摸到入口。”
　　一脸羡慕的散修顿时一默，以他们的本领，懒得去浪费力气破开阵盘了。
　　“等吧，云中城、无尘海那边不可能不来人的。”
　　-
　　秘境中。
　　虽然是同时进入的，可身边已经没了不周的弟子。
　　卫云疏一抬眸，入眼的是一片紫色的宛如星辰点缀的花海，云烟缭绕，朦胧好似一场迷离的幻梦。
　　清风徐动，异香扑面而来。
　　卫云疏心中骤然浮现了三个字。
　　幻神香！！


第四十二章 
　　“是梦是幻亦是真,世说仙草妙通神。红尘迷障皆炼药，我心不死是仙人……”
　　飘渺的歌声依约从远处传来，卫云疏抬起头,视线越过了迷离若幻的星海,越过了雾蒙蒙的重山。
　　幻神香能塑造幻境，可以用来炼心。卫云疏抱着这个念头继续往前走去,可随着脚步的深入,那一团团浮动的心绪慢慢地消融。
　　斜风细雨,扑面而来。
　　卫云疏茫然地瞧着苍翠欲滴的青山半晌，耳畔的喧嚣声又起。眼前光影交错，她融入了万分熟悉的万丈红尘中。滴答滴答的雨水顺着檐瓦落地,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那一年，她八岁。
　　行乞于闹市中,冲撞了贵人，被人打断了腿扔入了沟渠之中。
　　蝼蚁也有求生的力量,瘦骨嶙峋的小孩头晕眼花，断腿处传来了钻心刺骨的疼。这条废弃的沟渠里并没有水，倒是充斥着腐烂的食物和蠕动的虫。年幼的小乞儿用双手攀着地面，一点点地拖着断腿往前爬。
　　绵绵的细雨逐渐变大,那沙沙的雨声变成了噼里啪啦的急响。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一两个来扔垃圾的仆役，淡漠地看上了一眼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去,全然不顾小乞儿的死活。
　　小乞儿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红尘流浪了多少时间,尝遍了世情冷暖，已经不指望别人来救助。她的下唇沁出了血珠，四周都是熏天的臭气。她的身躯有些僵冷,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她擦着尖锐的石子，木然地往前爬动，呼吸急促了起来，再然后，又慢慢地沉寂了下去。
　　她会跟曾经一起行乞的小孩一样变成一具僵冷的尸体，好一点的结局是被扔到了义庄，坏一点的就是腐烂，然后被虫子、恶鸟食尽腐肉。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小乞儿想着。
　　小乞儿没有死。
　　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粉雕玉琢、冰雪可爱的女童踩着凳子趴在了床沿。
　　阴森恐怖的地府里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吗？小乞儿想着，腿上就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她不想哭，可眼泪还是扑簌簌落了下来。
　　“你醒啦？诶？你怎么哭了？”女童的声音藏着惊喜，但是在看到小乞儿眼泪的时候
　　尽数转为懊恼。她趴在了床上，捏起了袖子替小乞儿擦眼泪。
　　柔软的布料像小乞儿梦中云的模样，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华贵。小乞儿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这点后，身体蓦地一僵，她想要躲开这八辈子都赔不起的衣袖，可腿上的痛意以及狭小的床上空间让她无处躲藏。她的手从被窝中抽了出来，抓住了女童的手，下一刻又是一松，耷拉着脑袋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那些大人物都不喜欢瞧见乞丐，她被打断腿还是轻的了，有的人直接一命呜呼了。
　　“为什么道歉？”女童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瘦削的、小小的一团，她索性跪坐在床边，连珠串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昏迷在路边？你的爹娘呢？”见小乞儿蜷缩着不说话，她又一拍脑袋，笑道，“我叫洛泠风，今年八岁啦。我跟小姨在臭沟渠边捡到了你。我小姨有事忙去了，晚些时候就会过来。”
　　小乞儿觑了眼白雪团子，有些迷迷糊糊的。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要收我当义女吗？”她曾经也有一两个同伴，他们后来被大老爷收养，说当什么义子义女，一开始穿着漂亮的衣服，还能每一顿都吃上肉，惹得乞儿们羡慕不已。但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死去的尸体，早已经没有人形了。大老爷府上的人用席子将他们一卷就丢了出来，像是对待什么脏污的阿猫阿狗。有人说，他们是被大老爷打死的。如果她也要过那样的日子，还不如死在臭水沟里算了。小乞儿脸色不太好看，她心中想着。
　　“什么义女？”洛泠风眨眼，一张小脸上满是困惑。她没再思考，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叫什么呀？等我小姨回来，我们就要走了。留个名字，我以后来找你玩。”
　　小乞儿不觉得洛泠风会回来。
　　她干巴巴道：“我叫‘喂’。”她没有名字，别人都是这样喊她的。
　　“卫什么？”洛泠风凑得很近，姿势已经变成盘腿坐在床上。她朝着小乞儿眨巴着眼，面上一片天真无虑的快活。
　　小乞儿被那淡淡的香气熏得昏了头脑，她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没、没名字。”
　　“怎么会没名字呢？”洛泠风蹙了蹙眉，“你爹娘呢？”
　　她是好奇的，询问里不带有半点恶意，
　　可还是刺痛了小乞儿的心。她是一个孤儿，听老乞儿说是在桑树下捡到她的。记忆中就是跟着老乞丐走南闯北，可后来老乞丐也死了，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洛泠风不太懂，她的生活里没有接触过小乞儿这样的人。她终于从小乞儿的脸上看出了伤心和落寞。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眼睛一亮，手舞足蹈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嗯，就叫——”洛泠风的视线落到了窗外，雨已经停了，“云疏片雨歇，野阔九江流。云疏，你就叫卫云疏。”她格格地笑了起来，头一回给人取名字，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比小乞儿本人还要高兴。
　　小乞儿“哦”了一声，有些困乏。她的眼皮耷拉着，慢慢地，又被疲惫卷入了梦境中。
　　兴高采烈的洛泠风笑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滑了下去。她坐在了凳子上，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充斥着药香的屋子，口中不知道嘟哝些什么。
　　等到小乞儿卫云疏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变得昏暗了。
　　洛泠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床的，小小的一团压住了被子。
　　卫云疏浑身僵硬，半点不敢动弹，最后还是洛泠风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她垂着眼睫，不像一开始那样高兴。卫云疏还以为是自己冲撞了贵人，一张脸皮涨得通红，恨不得立马从床上滚下去，求着大人物开恩。
　　洛泠风不知道卫云疏的心思，她的声音有些闷，有气无力道：“我小姨怎么还没有回来？”
　　卫云疏紧张的心绪蓦地一松，她一脸病色，可那双眼眸子端是清亮无比。“也许是有事要忙？”卫云疏安慰道。
　　洛泠风抱怨道：“什么事情要这么久啊？明明我们是一起出来玩的。”她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洛水宫，阿娘总是不肯带她出来。这回是她趁阿娘不在，在小姨跟前软磨硬泡才有的机会。红尘里果然像师姐师兄形容的那般，热闹非凡。
　　卫云疏不懂，她看着洛泠风的脸色，小声道：“可能被耽搁了吧，大人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就像以前，某座城中的一位大善人说要施粥行善，然而摊子都摆好了，乞儿们也拿着碗排上了长队——那大善人说有事要忙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支好的摊子也被拆了。城中流传着大善人“乐善好施”的品格，可实际上，她连点米汤都没
　　喝到。
　　洛泠风很好哄，听了卫云疏的话语后，她很快就开心了起来。趴在了床上柔声问道：“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卫云疏一脸为难，她摇了摇头。每天都在想怎么填饱肚子，哪有时间和金钱去思考有什么好玩的。倒是哪里有破庙、哪个桥洞能睡人，她一清一楚。可洛泠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她能带着贵人去那种地方吗？
　　洛泠风又问：“那你每天都在干什么？念书吗？”
　　卫云疏有些难受，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跟洛泠风是不同的。她是红尘中一团烂泥，而洛泠风是天上的遥不可攀的白云。她缩了缩身子，尽可能地拉开与洛泠风的距离，沮丧道：“要饭。”对上了洛泠风错愕的眼神，卫云疏突然间大声道，“我们是乞丐，没有亲人，无家可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了。”
　　洛泠风：“……”她看着颤抖的卫云疏，觉得她很是可怜。她想了想，说道，“那你去我家吧，我家很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水域。我爹娘叔伯还有师兄、师姐们都在，很热闹，你不会孤单的。”
　　卫云疏白着一张脸，她摇头：“我不要。”她早就听别人说了，那些富贵人家会吃人。
　　闹了一阵，两个小孩儿蜷在了床上。期间大夫来了一趟，端来了吃的和一碗汤药。
　　卫云疏一张小脸皱巴巴的，过去生病都是自己捱过去，哪里喝过药了？浓浓的苦味几乎将她打倒，她想要说一番豪气的话语，可最后只能躺在床上，恹恹地说道：“你家在哪里？我以后会还你钱的。”
　　洛泠风道：“我家在洛水宫。”
　　卫云疏摇头，她也算是走过很多地方、有点阅历的小乞丐了，但什么洛水宫，闻所未闻。
　　“在水上，一般人要坐船过去。”洛泠风兴致勃勃地跟着卫云疏描述，“如果你会飞的话，刷一下就到了。”
　　卫云疏瞪着眼睛：“人怎么会飞？那不是鸟吗？”她以前也做过长出翅膀的梦，但是后来知道了，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洛泠风理所当然道：“会啊！再过几年，我也可以。”看着卫云疏质疑的神色，她有些不高兴，“我小姨也会飞遁，我们家的人都是修仙的，不是凡人。”她很想露一手给卫云疏看看，可一来出门前小姨叮嘱过“
　　仙凡有别”，一来则是她在修洛水宫的基本功，连窍穴都没打开，根本不会什么神通。
　　卫云疏见洛泠风急得坐了起来，立马好脾气道：“好好好，你是小仙女。”
　　洛泠风这才重新弯着眉眼笑了起来，眉飞色舞地跟卫云疏说寻仙访道的趣事。到底是小孩子，精力有些。吵吵闹闹一阵后，重新睡过去了。等再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医馆中的大夫客客气气地将她们请了出去——因为洛泠风的小姨给的银子，已经不足够了。
　　清晨的小城已经很热闹了，来往的小贩挑着担子大声地吆喝。
　　洛泠风还没睡清醒，她站在了街心，面上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倒是在红尘中摸爬打滚的卫云疏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洛泠风，视线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怜悯。
　　“小姨怎么还没回来？”洛泠风眨眼，看着陌生的街道，她不由自主地朝着卫云疏靠了靠。
　　“你们住在哪里？”卫云疏小声地问道。
　　洛泠风摇了摇头，她低声道：“我们昨天才到。”她看着一身单薄的卫云疏，伤脚还不能落地，她拄着木棍，模样狼狈，又有些滑稽。她原本恳请小姨用道术替卫云疏治伤，可小姨却说，凡人不能够承受住灵力，生老病死都只能靠着他们自己。洛泠风很想反驳，可过去优渥而闲散的生活，让她缺乏很多经验，根本找不到话语来反驳。
　　长街上人来人往，吵嚷声近在咫尺，可落在耳中又像是极其遥远。卫云疏抬头看着刺眼的太阳，恍惚中听到了洛泠风的说话声。
　　“你的腿还没有治好，我们不能离开这里。离开了，小姨就找不到我了。”
　　卫云疏问：“你有钱吗？”她过去见到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出门都带着丫鬟、仆役，至于钱袋子，都在下人的身上，小姐只用动一动嘴皮子，伸手一点，就有人鞍前马后。可她没见到伺候洛泠风的仆妇，就连那个“小姨”，也没有半点儿印象。
　　洛泠风用力地点头：“有。”她蹭蹭蹭地跑回到了医馆里，没多久，就有两个小厮跟着她出来，将受伤的卫云疏给抬回去了。
　　卫云疏挣扎：“我其实没事，不用治疗腿。”
　　洛泠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治疗的话以后会变成跛子的。”在这件事情，她显露出了
　　几分说一不一的霸道来。在卫云疏连连推拒后，她索性威胁道：“那你马上把欠我的钱还来。”
　　一穷一白的卫云疏顿时偃旗息鼓。
　　两个小孩儿在医院中一待就是小半个月，就算是生性乐观、无忧无虑的洛泠风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妙。
　　小姨失踪了。
　　洛泠风抿唇说：“我要回家了。”
　　卫云疏沉默地看着洛泠风。
　　原本一看就是堆金积玉家族养出来的富贵小小姐，也换上了跟她一样的粗布衣衫。至于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典当了。卫云疏不止一次劝阻过，甚至想着直接逃跑算了，可末了还是被洛泠风抓了回来。后来她跟着洛泠风去当铺里，她天真地想着，有她在一定不会被那些狡诈的大人骗。然而到了才知道，那些大人直接光明正大地欺负你。你有求于人，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卫云疏道：“我送你回去。”
　　屋中气氛低沉。
　　洛泠风张了张口，背在了身后的双手绞在了一起，她低着头道：“我不认识路。”她跟小姨是坐飞舟过来的。她心中有些慌乱，“我阿娘知道小姨和我失踪了，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卫云疏眉头紧紧地拧起，她看着洛泠风心中愧疚无以复加。如果不是为了留下来照看她，洛泠风也不会跟她的小姨走散了。“那我们要留下来，还是怎么样？”卫云疏轻轻地问道，她的脑子中有一幅图，那些是她走过的地方。可洛水宫——她真的没有听过。
　　洛泠风蔫头耷脑的，她吸了吸气，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道：“你的身体不好，再等等。”大夫跟她说过卫云疏的身体状况，给了一个“短命早夭”的判断。这样的状况，她也不敢随意传授洛水宫中的功法。
　　卫云疏读懂了她的情绪，心中越发难受。她张开手抱住了洛泠风，笨拙地安慰道：“他们会来的，别哭。”虽然连个人年龄相仿，可卫云疏常年食不果腹，比洛泠风还矮小半个头。这一抱倒像是她埋在洛泠风的怀中。暖烘烘的，一股热意将卫云疏的脸庞烫得发红，她松开了手，突然间有些不好意思，没敢看洛泠风的神情，而是低着头看着鞋尖。
　　洛水宫的人不见踪迹，可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
　　卫云疏过惯了那样的日子，不
　　觉得有什么，然而却不忍心洛泠风跟她一样落魄。
　　千金大小姐被泥巴糊花了脸，这一幕刺痛了她的双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可能让洛泠风跟着她一起去乞讨，只能够拼了命跟人打架抢食。可她并没有太大的本事，那原本就不太结实的身板，在淋了一场暴雨后，再度垮了下来。
　　破庙里，蛛网垂落。
　　神龛上的神像掉了漆，斑驳的躯干上，彩一块、白一块，早失去了一开始的庄严宝相。
　　缺了角的破碗里蒙着一层厚厚的尘灰，昭显此处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来。然而此刻，在偏角的稻草堆上，坐着两个脏兮兮的女童。
　　回家的期望已经极为渺茫，洛泠风有时候会发呆。可在看到卫云疏的愧疚后，她又将那种畏惧和迷茫压下下来，绽着轻松明快的笑脸，给卫云疏讲剑仙行侠仗义的故事。
　　她怎么就没有学会爹娘的本事呢？
　　她沾了沾水润湿了卫云疏干裂的、苍白的唇，只能够祈祷着她挺过这一关。
　　雨停的时候，她才卫云疏藏了起来。犹豫片刻后，悄悄地拿上了卫云疏用来乞讨的碗，离开了破庙。
　　半年之前，“乞丐”这两个字还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涯中，她生长在锦绣堆里，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过上这般朝不保夕的日子。水晶宫殿与玉盘珍馐，离她已经万分遥远。
　　街上的小乞儿不少，露着谄媚的笑，说一些吉祥的话。
　　洛泠风脑子中嗡嗡作响，她学着卫云疏变成了乞儿，可又不能真正地成为乞儿。
　　“要吃的吗？去我府上取怎么样？”温和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这半年时间足以洛泠风变得敏锐，她从那投过来的视线中看出了让人恶心的贪婪和色/欲。听卫云疏说的以及亲眼见的……一切的一切都让洛泠风不敢信人。很多瞧着人模狗样的东西，内在的不知是怎么样的狼心狗肺。洛泠风往后缩了缩，想要拔腿就跑。可想到了卫云疏苍白的面色，她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小孩子的天真。
　　洛泠风默不作声地跟在了男人的身后，拐入熟悉却又陌生的阒寂街巷。
　　袖子中笼着一柄生锈的小刀，是卫云疏捡来送给她防身用的。
　　可对小孩来说，这刀
　　顶多是一种慰藉，真遇到危险的时候，拿什么跟人去斗呢？
　　她跟红尘中的小孩子唯一的不同，就是修了功法，摸到了入道的门径。没有修到“蜕凡”，可她冲开了一个窍穴。
　　再从暗巷中走出来的时候，洛泠风眼神乌沉，破败的衣服上满是血迹。她快步地走到了水洼边，忍着作呕的欲望在里头滚了一圈，粘稠的淤泥冲刷血痕，她看着水洼中倒映出来的一身狼狈的倒影，忽地笑了起来。
　　银子当然不能她去用，指使着想要讨得好处的乞儿买了药和食物，她匆匆忙忙地往破庙那边走。在这期间，当然也有想要直接抢夺她的乞丐，可一柄沾血的刀以及那双凶煞黑沉的眼，足以让乞丐望而却步。
　　洛水宫的大小姐不会照顾人，但是流落红尘的洛泠风会。
　　她笨拙地擦去了卫云疏额上的汗水，一点点地将药丸喂入她的口中。
　　她在卫云疏的耳畔低声道：“回不去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相依为命。”
　　日落月升，满天星斗。
　　在鬼门关徘徊的卫云疏醒了睡、睡了醒，她又一次撑了过来。
　　那双病眼觑着一身脏污的洛泠风，终是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她自己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可现在她还要背负着洛泠风的人生，她怎么能看着她变得跟自己一样？是天上的云朵，是山间的那一轮清月，怎么可以落入污泥里？
　　卫云疏哽咽道：“回去，我带你回去，不要再等了，我带你去找回家的路。”这半年的流浪仿佛拉长了她的岁月，逼迫着她快速地成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可那阅历不是她强烈的渴求就能拥有的。她不想要天真了，但很多时候仍旧怀着一种天然的愚蠢。
　　洛泠风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手，犹豫片刻还是去擦卫云疏的眼泪，她轻轻说：“别哭。”
　　她的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了一双如豺狼般凶神恶煞的眼睛，心中知道，回去的路只会更加难走。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手背上，像是滚烫的血。洛泠风打了个寒颤，许久之后，她才回神。手背的液体洇开了小团，不是血，是卫云疏的眼泪。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乞讨。”洛泠风的声音响起，这句话很自然地说出，很难想象半年前她还对“乞丐”两个字充满了陌生。
　　“不要。”卫云疏抱住了洛泠风的手臂，“那些人很坏。”
　　“我知道啊。”洛泠风抬起头，她朝着卫云疏绽出一抹灿烂无邪的笑。她将手收了回来，退开了几步，拿出了那柄生锈的小刀。月色下，那沾了血的刀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卫云疏先是茫然，继而是铺天盖地的惶恐。她看着洛泠风拿起刀狠狠地在脸上划了一刀，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那副病体忽然拥有了无穷尽的力量，一把扑向了洛泠风。
　　洛泠风看着满脸泪痕的卫云疏，笑说道：“这样，他们就只会可怜我了。”
　　剧烈的痛苦贯穿了卫云疏的身躯，她颤抖着，捧着洛泠风沾着鲜血的脸，不停地哭。！


第四十三章 
　　半大的小孩儿想要生存下去并不容易。
　　在洛泠风的身上,卫云疏看到了那让她害怕的狠意。比起她这个流浪多年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她看到最多的还是洛泠风的好。破庙里的小孩慢慢地多了起来，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二三岁,都是洛泠风在各种情况下捡回来的。他们都很亲近洛泠风,不过卫云疏始终认为，她才是跟洛泠风亲近的那个。
　　卫云疏抱着洛泠风的手,悄悄地凑在她的耳边说：“你要他们帮忙找回家的路吗？”
　　到了这地步,洛泠风其实也不大想家了。在她的记忆中,爹娘都是神通广大的人，他们没能找到自己，要么是不要自己了,要么就是被人阻拦了。回去的路那样长，她的家那么遥远,也只是白惦记。她朝着卫云疏笑了起来，还是初见时候那副快活的样子。她说：“只是想救他们,就跟当时想救你一样。”
　　卫云疏呆呆愣愣的，她“哦”了一声，看着洛泠风脸上的疤痕又有些难过。她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总是在想，如果不是她生病了,洛泠风就不用出去乞讨,就不会脏兮兮地回来，也不会想毁了脸。她这个样子，回去的时候怎么办呢？
　　“泠风……”卫云疏紧紧地靠着洛泠风,莫名地生出一些惶恐。
　　洛泠风轻轻地掐了掐她的脸,又弯着眸子笑了起来。她朝着三三两两坐在一边的小乞丐打招呼，叫他们过来听修道人拔剑斩妖除魔、拯溺救焚、普度众生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总是历尽千般险也不堕自身的志气，千磨万炼反而变得更坚韧。卫云疏托着下巴听着,心里想，怎么没有仙人来救她们呢？她以后也要当故事里主角那样的人。
　　虽然在城中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危机，可日子总得来说算太平。乞儿都没什么志气，也就是听故事的时候会奋发那么一阵向上之心。但是这种难得的“平静”，很快就打破了。
　　深秋的时候，林间的桂花都盛开了，散发着一阵阵馥郁的香气。夜间，灯火照落在覆着白霜的层层枝叶上，流着静谧的波光。风吹来，窸窸窣窣作响，像是一条淌动的河。而此刻，破庙里的小孩儿们全都挤在了一起，他们压抑着哭声，只有细细的哽咽。在这短短的几天，已经丢了好几个小孩。
　　洛泠风坐在供桌上，稚嫩的脸庞沉着寒意。月在中天，到了这个点，卫云疏还没有回来，她等不住了。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地向着破庙外走，其间有几个小孩想要拦，可对上洛泠风的视线时，又忍不住退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娇小的身躯没入了夜色里。
　　野林子里。
　　卫云疏满脸的惊惶，她被丢在了地上，浑身都是血。在她的前方，有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手中拿着匣子，里头一条条的虫子互相撕咬啃噬。风中传来沙沙的声响，伴随着森冷的咀嚼声，卫云疏不由得汗毛竖起。
　　“这根骨不错，用来养我的蛊虫更好。”黑衣人朝着卫云疏邪笑了一声，看着她挣扎着想要逃跑，立马露出一抹兴味盎然的神色。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卫云疏逃走，等她跑了几丈远，只轻轻地伸手一摄，又将她抓在了手里。
　　卫云疏瞪大了眼睛，她被提到了半空，一张脸憋得通红。她胡乱地蹬着腿，可细胳膊细腿哪能伤到修道人？黑衣人阴晴不定，似是被卫云疏的反抗触怒，冷笑了一声后将她摔在地上，砸得头破血流。卫云疏死死地咬着下唇，痛得快要昏过去。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身体还是一颤一颤的。她没有回去，洛泠风会不会出来找她？这个念头让卫云疏恐慌，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死了，也不想洛泠风落到坏人的手里。
　　“嗯？还有人？”黑衣人耳聪目明。
　　卫云疏只是个平凡的小孩儿，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害怕地蜷着，看着黑衣人用出妖法，抓着她，一下子跑出了很远。冰冷黏腻的血粘在了脑门上，她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脑袋昏昏沉沉，好似下一刻就要昏睡过去。但是在看清楚那多出来的一道身影时，她彻底地清醒了。
　　“泠风？跑！快跑！”她声嘶力竭地叫着。
　　可是洛泠风没有动。
　　黑衣人也在打量着洛泠风，他的眼神闪了闪，“咦”了一声后，大笑道：“开了窍穴？还是个修道种子？好好好！”他一连道了三个好，伸手就朝着洛泠风抓去。
　　在凡间并没有感知到多少灵力，修炼的时间也少，可在洛泠风的努力下，还是开了好些个窍穴，比起凡人敏捷有力多了。但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修道士，是个坏人。她的武器只是一柄小小的、脆弱的匕首。她的闪躲和攻
　　击对修道士来说，只是挠痒痒，根本造不成任何的威胁。
　　卫云疏看到黑衣人去抓洛泠风，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向了前方，挂在了黑衣人的身上，她恶狠狠地咬上了一口。仿佛一团棉絮塞入口中，卫云疏“呸”了一声，又朝着黑衣人乱打。黑衣人的心思在洛泠风的身上，懒得理会卫云疏，只是轻飘飘一拂，又将她甩了出去。看着卫云疏一身凄惨，洛泠风的眼皮子一跳。她试图攻击黑衣人，然而无疑是蚍蜉撼大树，落了个跟卫云疏一样的下场。
　　黑匣中的虫子搏杀已经分出了胜负，黑衣人轻轻地吹了一声哨，便见一只半个手心大的黑色虫子飞了出来，四只透明的翅膀震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黑衣人将法诀一催，黑虫便向着下方的卫云疏身上俯冲，只需要轻轻咬上一口，就能在瞬息间将血肉吞去。洛泠风面色惨白，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虫子，但是那种邪气让她浑身不适。她也不想地扑到了卫云疏的跟前，朝着虫子挥手。
　　黑衣人嘿然一笑，只说道：“不要着急，会轮到你的。”他并不在意虫子先咬谁，总归这两小娃娃都是血食。尖锐的锯齿划破了洛泠风的肌肤，一道红色的血线陡然间生出，沿着手臂蔓延一直到了心口。洛泠风的面颊变成了青白色，眼见着生机消失，她的心口处蓦地爆发出一道强悍的灼目金光来。血线崩溃，那近在咫尺的黑虫顷刻间变成齑粉。
　　黑衣人不笑了。这只黑虫吞了他的精血，与他神魂相连，黑虫死了，就相当于他心口被人恶狠狠地划了一刀。他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抓被金光笼罩住的洛泠风。可就在这时候，一道裹挟着冰霜的剑气蓦地斩下，却是数道水蓝色身影御剑而来，一身清正气息，摆明了是正道修士。
　　洛泠风松了一口气，她近乎失神地看着那群熟悉的人，紧绷的身躯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是我家的人来了。”她凑到了卫云疏的耳边低声说道。
　　卫云疏这一晚上遭遇剧创，早已是疲惫至极。她强打着精神，也不过是想护着洛泠风。这会儿听到了洛泠风镇定自若的声音，心头一松懈便晕了过去。
　　来的是洛水宫弟子。
　　洛泠风原以为只有他们，可不过片刻，就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朝着她走来。
　　正是洛水神宫
　　的宫主洛衡君。
　　在得知洛泠风失踪的消息后，他便遣门中弟子到处寻找了，可到了目的地后，总是扑空。他也试过用血缘秘法去追溯，可施展法诀后看到的是一片空茫茫，他立马就明白过来，是有人信不让他找到洛泠风。这回是从散修那得到的消息，他想也不想就亲自过来了。毕竟，洛泠风是唯一一个养在膝下的子嗣，他对这个女儿还是真心关怀的。
　　但是一切的父女之情在看到洛泠风泛着金光的心口时消失了，他的眼神深沉冷峻，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渊。
　　“爹？”洛泠风被洛衡君那像是要吃人的眼神看得有些害怕，缩了缩身子，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在这种时候，她终于露出了小孩子的局促不安来，她抬起手拨了拨头发，还想要遮住脸上的刀疤。
　　洛衡君回过神，他向前走了几步，抱起了洛泠风，朗声笑道：“泠风可是让爹爹好找。”
　　洛泠风抿着唇没说话，她敏锐地察觉到洛衡君没有像以前那样关心她，连她的脸上的伤都没有多问一句。伸手推了推洛衡君，她努力地扬起了一抹笑容，低声道：“我的朋友她——”
　　洛衡君眼中掠过了一抹寒芒，他朝着立在身侧的一位弟子喊了一声，又对着洛泠风道：“你师姐会解决的，我们先回去。”说着，根本不管洛泠风的意见，直接带着她化作了一道遁光离去。
　　洛水宫的弟子看着卫云疏低语：“这小孩怎么处理？”
　　先前被喊的弟子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温声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将她送回城中。”就在前一刻洛衡君传音过来，让她杀了这小孩。洛泠风毕竟是洛水神宫的大小姐，有个乞儿朋友说出去太不像话。可这样的小孩，能起到什么作用？女修看着浑身是血的卫云疏有些不忍。
　　修道士才懒得管凡间的小孩子，见有人应下，便嬉笑了几声，踩着剑离去。林子转瞬间就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女修一个。她弓着腰将卫云疏抱了起来，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送她去了城中的医馆。留下了足数的银两后她便离开了，至于是死是活，全看这小孩自己的造化了。
　　卫云疏醒来的时候，见到的是那颇为面善的大夫。
　　她坐起身左右看，怎么都没找到洛泠风的下落。
　　那大夫捋着胡须：
　　“将你送过来的人说，你那朋友回家去了，让你不用担心。瞧着是富贵人家，多养一个丫头也不是养不起。”大夫嘟囔了一声，颇为感慨。
　　卫云疏“哦”了一声，抱着双膝愣神了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她暗暗地将“洛水宫”记在了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找过去。只是就在几日后，她就遇见了云清子，拜入了云中城，没能再践行心中暗暗许下的诺言。
　　-
　　洛水神宫中，多得是灵丹妙药，只轻轻一抹，脸上的疤痕便彻底消隐不见。
　　可洛泠风并不太开心，她爹爹说她遭遇了惊吓，身体也被拖垮了，将她关在了屋子里不让她外出。她想要打听卫云疏以及那群小乞儿的状况，都没个地方问。守在门外的师姐师兄们总是推说什么都不知道，那日从林子里回来的人，她一个都没瞧见了，只是她没有想太多。
　　几日后。
　　洛泠风见到了洛衡君，与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个年轻的修士，很面生。
　　“这是巫大夫。”洛衡君笑了笑。
　　“我没有生病。”洛泠风气鼓鼓地摇头，她每天嗑一些难吃的丹药，吃得心口都泛着疼。她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仰起头看着洛衡君，软声撒娇道，“爹，我不要吃药。”
　　洛衡君沉下脸，独断道：“要是不想坏了道基，就乖乖吃药。”
　　洛泠风扁着嘴，又道：“阿娘怎么还不来看我？我想见阿娘。”
　　洛衡君眼神闪了闪，他摸了摸洛泠风的脑袋，温和道：“你阿娘为了找到你，受了点伤，闭关呢。你别去闹她，你养好身体，你阿娘就开心了。”
　　洛泠风听了这话，兴致更是不高。她恹恹地，又说：“那阿疏呢？她怎么还没来？”
　　洛衡君知道阿疏就是那个小乞丐，他眼也不眨道：“仙凡殊途，你那朋友自己不想来洛水神宫。”
　　洛泠风问：“为什么？”
　　巫道人笑道：“洛小姐，修士窥大道，寿命千载，而凡人寿数不过百，要面临太多生离死别了。你待她初心不改，能保证她也如此吗？让她见你青春永驻，而自身则是一点点老去，是何其残酷？她要是因此心生怨怼呢？你对她的恩情最后都变成枷锁。”
　　洛泠风瞪了巫道人一眼，大声道：“阿疏
　　不是这样的人。”
　　巫道人笑而不言，他的脸上是一种以为看透了世情的自负。这小小的女童根本不够格跟他讨论人心。
　　“她不能入道吗？”洛泠风转向洛衡君，眼神中带着几分祈求。
　　洛衡君凝视着洛泠风，眼神中藏着一蓬熊熊燃烧的暗火。他心不在焉地敷衍：“我命人去找找她，你好好喝药。”
　　洛水宫中衣食无忧，灵机尤为充沛。这半年历险，洛泠风像是突然间开了窍，没多久就冲开了窍穴，达到了三十六这个极数，这代表着如果不中途陨落，她必定会迈去洞天。洛衡君得知洛泠风迈入蜕凡境，顿时大喜，在洛水神宫宴请宾客。
　　可作为主角的洛泠风依旧没能走出她的小院子。
　　夜色深沉，烛火晃动，将那铜案的倒影拉得极长。巫道人坐在了铜案后，唇角噙着神秘的微笑，眼神落在了洛泠风的身上，藏着一种兴奋以及怜悯。
　　洛衡君进屋的时候，没看洛泠风，他转向巫道人说：“一定要保持清醒？”毕竟是他的女儿，他也不忍心让她亲眼见着发生在自身上的残酷事。
　　巫道人直视洛衡君，他的笑容越发神秘诡谲。一个即将把女儿剖心的人流露出的怜悯和关心有什么意义呢？他的神色在灯火下半明半暗，他道：“唯有将恨意激发，才能让圣人心相斥呐。唔……等一切结束之后，封了记忆不就好了吗？”
　　洛衡君皱了皱眉，他的神情藏在了黑暗里，半晌后才叹了一口气。他一步一步走向了一脸茫然的洛泠风，露出了温润的笑容，轻声道：“泠风，爹爹跟你借一样东西？”
　　洛泠风不解，等到了洛衡君一指点在了眉心，她浑身被禁锢住，她才产生了一点害怕的情绪。此刻的洛衡君太陌生了，不像是她的父亲，而是像一头从暗色中走出来的猛兽。恍惚间她听见洛衡君道：“动手吧。”
　　动手？动什么手？
　　极致的痛苦在茫然之中降临，闪烁着寒光的金钉在她不知所措地时候钉入心室。钻心刺骨的痛意顺着四肢百骸传来，她想要奋力挣扎，可僵硬的躯壳似是失去了控制，唯有意识是极端的清醒。
　　“爹从你这里借一颗心。”洛衡君看着溅落的鲜血，眉头不由得皱了皱，他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
　　洛泠风的距离，又朝着她笑道，“吾儿从小熟读经典，应该也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圣人心是你护不住的东西，倒不如借给爹。你也不怕没有心，巫道友已经替你炼制好了一颗新的。”
　　那股茫然被一道雷霆劈散了，洛泠风不知道“圣人心”代表着什么，她只知道洛衡君和这个道人要挖了她的心。她甚至还没生出期盼，就发现一切都破灭了。她曾经依赖的父亲，她曾经以为快乐，就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就像一支燃到了尽头的烛火，只剩下了绝望的灰烬。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一根金钉钉入了心口，尖锐的痛苦将她的话语彻底冲散。
　　“你的身上有你娘下的禁制，我说她的修为怎么会跌落到那等境界呢，原来是想遮蔽天机。这回要不是温丹华将你丢了，恐怕等你长大了我等都发现不了这样的秘事。”洛衡君的语调中带着几分戏谑，他始终记得巫道人的话语，要催生出洛泠风的恨意。
　　温丹华？小姨？她故意将自己抛弃在小城中？是为什么？阿娘知道吗？洛泠风浑浑噩噩地想着。
　　“你那小朋友，你为了救她落入了生死境中才暴露了圣人心，你对她这样好，可她呢？真是个混账。你猜她为什么不来洛水神宫中？”洛衡君笑得邪气，他看着洛泠风满是灰暗的眼，胡乱编道，“我洛衡君的女儿怎么能有一个当过乞丐的朋友？她很识相啊，比起跟你当朋友，她更喜欢金银玉石与一辈子的富贵荣华呢。”
　　阁外灯火通明，庆贺着洛泠风修成蜕凡境的事。
　　阁子里头满是血腥味，风吹来，只有深秋那萧瑟的寒风。
　　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冷的，洛泠风浑身发抖。她耷拉着眉眼，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神情了，像是认了命，承受着这让她过去信念尽数崩塌的一切。
　　巫道人忽然道：“那颗新的心混了点太岁金砂，洛真人不介意吗？”
　　洛衡君抱着双臂，他慢悠悠道：“巫道友还去过北洲？”
　　巫道人笑了笑：“有的东西只有那边存在，没办法。”他笑了一声，彻底地放了心。他面不改色地将金针打入了洛泠风的心室，眯着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让他得意的作品，满足、欣喜，偶尔夹杂着几分哀怜也瞬息间就被诡异的心思冲散。
　　取一颗心而已，他做过太多比这还要残忍的事情了。
　　洛衡君这个当父亲的人都一脸漠然，他这个受雇佣的人有什么可怜洛泠风的必要吗？
　　“对了，洛真人，换了一颗心后，怕是修不到太高的境界了。寿数虽然比凡人长，可跟修道士比起来——”巫真人摇了摇头，剩下的半截话没有说出口。
　　洛泠风是洛水神宫宫主膝下唯一的子嗣，未来有可能承继洛水宫的，但是剖心之后，这个继承人算是废了。
　　洛衡君哪会不明白巫道人的意思，他大笑了几声道：“洛某膝下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巫真人不由得多看了洛衡君几眼，他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再度凝神瞧着面无表情洛泠风，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眸，巫真人忽地生出一种莫名的惊悸来。他捏着金针的手颤了颤，片刻后又在心中想，只是一个孩子而已，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藏着恨意的人不都是这种要吃人的神色吗？
　　“巫某在此先恭贺真人得享大道了。”
　　洛衡君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已经是洞天真人了，再往前一步就是摘取道果，如过去的前辈那般飞升。
　　他会是三千年来第一人！
　　过往那些号称同辈中的第一流人物，那又怎么样呢？最后的结果，还不是在冲击道果境的时候失败了？！
　　眼前的鲜血蜿蜒成河，洛衡君窥见的不是洛泠风的苦，而是看到了自己的通天路。
　　风吹起了宽大的袖袍，峨冠博带的洛衡君像是风流逸士，仿佛已经踏上了巅峰，一脸的志得意满。
　　没有去看那年幼的女童如何。
　　在信念崩塌后，一双眼被映衬成血一般的颜色。
　　大道、圣人心、洛衡君——
　　这都是让她痛苦的东西，为什么要存在？
　　单薄的身躯中，被禁锢的灵力忽地活了起来，宛如洪流般向外倾泻。
　　然而洛衡君只是轻轻地一拂袖，便将那股涌动的灵机压了下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洛泠风，轻轻地笑：“泠风，爹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如今很是弱小，把握不住圣人心。我养你到现在，你付出点什么，不是应该的吗？”！


第四十四章 
　　尖锐的刀尖刺穿了肌肤,沿着十二根金针落处刓下大片的血肉。
　　圣人心乃天道所赐，巫道人不敢大意，行刀只能够小心再小心。
　　剧烈的疼意逼得洛泠风想要发疯,恨不得立马晕厥过去,可过去喝下的药化作了一股灵力，始终保持着她的灵台清明。
　　巫道人慢慢地说道：“洛真人,若是摘下圣人心,前期还得用她的鲜血来供养。”
　　洛衡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负手站立在阁子中，烛火照在了他的身上，落下了大片的阴影。
　　听着他们对话的洛泠风在发抖,她的额上满是冷汗，体内积蓄的无穷痛苦无处宣泄,她蓦地抬起看着洛衡君，眼神沉沉的,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刃。洛衡君与她对视，不由得慢慢地笑了起来，他轻飘飘地问：“怎么一点都不哭了？”顿了顿，他又道,“恨我吗？那就恨吧。”
　　这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洛泠风被困在了阁子中将近一旬。巫道人是个“炼心”的高手，在摘取了圣人心之后，又将自己炼制的那颗心放进了洛泠风,填补了她身躯中的那个窟窿。他看着洛泠风笑,扭曲而又得意的隐秘趣味得到了满足。欣赏了片刻后，他才扭头看洛衡君，说道：“洛真人,可以将她的记忆封镇了。”
　　洛衡君笑着应了一声，区区封锁记忆的手段，他一个洞天境界的修士手到擒来。
　　思绪沉沉浮浮，仿佛有在无意中被抹去了。那渺茫的岁月像是从指缝间流走的水，用力一抓，什么都没有留住。
　　飘渺的歌声又起，卫云疏的意识猛然间从沉睡中惊醒。她时常回忆起过去那段时间，可隔着百年的岁月，有很多的东西模糊不清了，而这次幻神香的历练间，却又将那时光反复摹刻，但是她的心魔境里，为什么还有洛水宫中的事情？那不是她经历的，她从哪里得知？圣人心？是洛泠风的心？那剜心的痛是不是发生在洛水宫的一件真事？她为何从来不知，洛泠风经受过这样的折磨？越是思索，思绪越是浑噩，而那种尖锐的痛楚也如上涨的潮水将她整个儿淹没。
　　等到再睁眼的时候，是八月的落雨天，是充满了腐臭的沟渠，是年幼的、半僵冷的身躯，在钻心刺骨的痛意中等死。卫云疏再一次回到过去的时间里，她不再
　　挣扎，而是躺在了地上，一点点地回味先前秘境中所经历的事。如果洛泠风没有碰到她，如果不需要照顾她，是不是不会被洛水宫的人丢下了？
　　“小姨，这儿有个人诶？”可清脆活泼的声音还是传入了卫云疏的耳中。
　　“命不久矣，不必救。”温丹华的语调很是冷淡。
　　“不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要过去看看！”
　　“泠风，那儿很脏，别过去。”温丹华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最后无奈道，“罢了罢了。”
　　卫云疏仍旧被救了起来，带入了医馆里。她试图让意识变得清醒，可这具身躯根本没法抵抗席卷而来的困倦，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温丹华不见了，只剩下粉雕玉琢般的洛泠风趴在床头，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眸中带着好奇。
　　这个时候的洛泠风还没有经历半年的流浪生涯，她的脸有些圆，不像后来那般瘦削。她的身上没有展现出半点的异样，谁也想不到她怀有圣人心，是天生的修道种子……如果不遇见她，大概就不会有这样的苦难。卫云疏浑浑噩噩地想着，她不愿意事情沿着过去的轨迹发展，在次日一早被医馆大夫丢出去后，冷硬地拒绝了洛泠风，转身就走。可此刻的温丹华已经失踪了，小小的洛泠风要怎么办？她该如何回家？卫云疏根本没有办法将救命恩人就此放下，她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医馆外，看到了洛泠风茫然地站在街心，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
　　“别哭。”卫云疏心痛如刀割，她抬手擦去洛泠风的眼泪，只能低声说这两个字。
　　她一门心思地想着避开原有的事情，避开那些凶神恶煞的乞丐，避开眉眼间满是垂涎的恶人……可她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兜兜转转还是到了那等境况，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没有在暴雨夜里生病昏迷，她跟着洛泠风一起被笑得奸诈而恶心的人逼入了暗巷里，看到了洛泠风拿刀杀了人。她们没有再收留其他的小乞儿，可还是躲不开邪修。重要的事情没有半点变化，洛泠风还是被洛衡君带回了家。然后她的“眼”落在了洛泠风的身上，看到她再度承受剜心之痛。
　　在心魔境中浮沉，卫云疏终于不再躲避，她意识到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再改变，除了接受以外，她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得知这座秘境里有幻神香的时候，她
　　以为自己会回到被洛泠风和云中城诸洞天围杀的那天，没想到，她其实是困在了八岁的那一年。
　　她心中最深处的渴望是跟着洛泠风一起走，这样就没有分离。
　　她随着恩师回到了云中城中，虽历经艰险，可日子说起来还算是痛快。洛泠风回家后，却是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如果她们一直当乞儿，纵然寿数不过百，是不是也能有自在？她怎么都想不到洛泠风会遭遇那样的折磨，这是不是她所有恨的根源？她一度以为洛泠风是因为洛衡君的掌控而生出恨意，可那掌控哪里比得上剜心之痛？她是怎么忍过那些岁月的呢？
　　等她到了云中城，心里早就只剩下恨了，没有谁能够走入她的内心。卫云疏的心里一时间浮出无穷尽的悲怆和苍凉。八岁那年分道扬镳，她们走向了不同的路，可她还在希冀着回到从前。现在知道了一切，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到底犯了什么大错？五十年没能破开洛泠风冰封的内心，将自己逼入了绝境，难道如今就可以了吗？这些事情洛泠风还记不记得？它们是不是也是洛泠风的痛苦之源？她知道后，又能怎么样？遍体鳞伤的困兽，在脱笼后，就算有再多的眷恋、不舍甚至不甘，都不会想回去了。
　　再一次返回过去后，卫云疏没再试图改变什么。她被洛泠风救下、她跟着洛泠风一起流浪，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病得昏昏沉沉，她看着洛泠风拿起刀在脸颊上划了一刀，她们遇见了邪修，而最终洛水宫的弟子姗姗来迟。洛泠风被她那父亲带走，而她像是一滩烂泥般躺在医馆里，等待着不日后出现的云清子。
　　可这一次事情有了变化，出现的人不是云清子，而是不周之巅的元英真人。
　　她成了不周的弟子。她不用去想什么“云泥之别”，不用为平衡云中城五族做努力，她只需要将一颗心奉献给剑道，宗门就是她最有力的后盾。她终于变成了洛泠风话本里的潇洒剑仙，一柄剑在手，斩尽不平，天下任我来去。
　　后来，她在一次落日坟丘的历练中与洛泠风相逢。彼时，洛水宫当家做主的人是洛泠风的母亲温丹桐，至于洛衡君在一次破境时陨落，而洛泠风则是洛水神宫的少宫主，不出意外的话，她未来将要承继她母亲的位置。那些年的旧事她们都记得，她们说着重逢的喜悦，又在落日坟丘并肩诛杀邪修
　　，那百年岁月带来的隔阂慢慢地消融，她们比以前更为亲近。而后，不周与洛水神宫的联姻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她走过漫漫的长路，得以与故人重逢，与她相知相爱。
　　一个生机勃勃的宗门，一个情投意合的道侣，一条看似渺茫却已经延伸的大道之路……这是卫云疏幻想中最好的未来了。
　　可终究是幻梦一场。
　　她要是困在此中，只能够化作幻神香的养料了。
　　幻境曲折，想让她陷入回忆中，让她困于命运中，最后又给她一个“柳暗花明”的结局。
　　只是她怎么能够沉沦在此间呢？卫云疏大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模糊的飘渺歌声。
　　红尘迷障皆炼药，我心不死是仙人。
　　咔擦一声碎响，某种无形的禁锢悄然破碎。卫云疏持着拂尘长身玉立，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无边花海。只是那笼罩着花海的迷雾散去了，抬眼就望见了耸立的青翠山峰，那不再是虚像，而是秘境之中的实景。
　　卫云疏垂着眼睫，将过往的心事藏在了暗角，她一摆拂尘，便径直往秘境深处飞掠而去。
　　秘境外。
　　不周弟子落下的困阵终于被某位精于阵道的修士打破，此时距离不周诸弟子入内已经三天了。眼见着秘境的漩涡入口近在咫尺，早早围拢到这边的修士一窝蜂似的往前冲。忽然间，一道高亢的鸟鸣声响起，天幕上闪烁着五色的光华，却是一只鸾鸟拉着一辆金车而来。尚未挤进秘境的修士不由得一默，犹豫了片刻后，后退了几步，让开了一条道。
　　从金车上走下的是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眸光清若水，衣上卷流云。在她身后不远处，云中城的世家弟子依次从飞舟上下来。此辈历来飞扬跋扈，可如今跟随在了女修的身后，皆是噤声不语，连大气都不敢出。
　　“嘶，那人是谁？”直到云中城一众进入秘境中，才有散修低声询问。
　　“当然是云中城中的那位夫人了！这你都不知道？”回答的人鄙夷地看了问话人一眼。
　　“可我听说她为了封堵落日坟丘的混沌树，已经陨落了啊。”那人又道。
　　往常的落日坟丘是一片厮杀地，可现在……无数血棘附着在了混沌树上，不住地向着外间延伸，原本邪魔肆
　　虐之地，此刻被血棘牢牢地占据着。洛水神宫驻扎在那边的弟子不必应付邪修，而是隔些日子就去清理往外延伸的血棘。而他们这些原本在落日坟丘谋取功数的散修，却少了一个赚取修道资粮的办法，要么投到某个宗门去，要么自己前往北洲那边。问话的人就是准备在秘境中谋取点好处，为前往北洲罪恶长廊做充分的准备。
　　“那只是一具元婴化身，跟方才所见的一样。”
　　“我辈修士行动间都会消耗灵机，洞天真人哪个不想飞升？她这般放出化身，恐怕会损失不少精气吧？”询问的修士拧着眉，据他所知，洞天真人一个个都在洞府中修持打坐，谁会像云中城的那位到处走动啊。
　　一位散修意味深长地答了一句：“这谁知道呢？总归是跟我们无关。”
　　“怎么会无关了？！”一直在旁听的一人怪叫道，“她可是洞天真人，她的元婴化身我们斗得过吗？她要是想秘境里的好处，我们抢得过吗？”
　　“要是别人我等可能会忧虑一阵，可是这位……诸君放心吧。除了与云中君有关的东西她极为在意外，其他的她不会管顾的，也做不出与我等争夺之事。”说话的人停顿了片刻，又笑了一声，以一句话做结，“别堵在这儿，赶紧进去吧。”
　　一个新的秘境，代表的是机缘和危险，不管是谁都想走一遭的。
　　在云中城的车驾入秘境后，紧接着过来的是无尘海妖修，最后才是洛水神宫的三家修士。瓜分了洛家遗留下来的东西后，他们也得付出点心思去清扫余下的东西，一来二去，便成了最后一个抵达的。
　　小寒山温家这边带队的人是温玉棠，在她的右后方站着洛元鲲。此刻洛元鲲的脸色阴沉，眼角青黑，洛水宫的事情到底对他造成了影响，往常那些簇拥在身后的温家弟子早散了，将“势利”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回是他软磨硬泡才得到来的资格的。他的视线转动着，最后落在了跟在广渊泽汤家队伍里的洛元殊，看着他低眉顺眼地跟在汤家嫡脉汤长生后头，十分的谦卑，不由得冷哼了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
　　“这秘境是新出现的，不知道里头到底如何，有可能入得其间就分散了。总之，通讯法符若是有用的话，大家尽快聚合。要是没办法联系到同道——”殷殷嘱咐的温玉棠停顿了片刻
　　，最后神色复杂道，“那就自求多福吧。”众弟子应了一声“是”，便跟上了温玉棠的脚步，入了秘境中。
　　幻神香如汪洋肆意之海，对修为越高的人，它的心魔劫就越发厉害。洛水神宫这帮人入内便分散开了，各自跌入了心魔境中。他们心中清楚，度过了就能得到好处。然而不知为何，那幻境莫名其妙被打碎了，只感知到了一股刺骨的森寒，意识便从幻境中跌了出来。此刻抬眼望去，那散发着神秘光华的花海俱被封在了寒冰中，在日光下折射着璀璨而流丽的光华。
　　洛元鲲也是被从心魔幻境中踹出来的人中的一个，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视线左右转动，没有看到温家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借着温家才有了入秘境的机会，可并不想跟温家人一块儿走。洛水宫出事后，舅舅待他的态度看起来没有变化，可那也是表面而已。瞧温家那群子嗣就知道，他如今是怎么样一个处境了。想到了此处，他的神色阴郁，内心深处满是愤懑和屈辱。原本说好了推他到洛水宫宫主之位的，可在父亲被他们杀死后，一切都不作数了。他起先还想着留在洛水宫，可洛泠风出现了……想到了这位长姐，洛元鲲打了个冷战，又是惧又是恨。
　　这秘境听说是上古仙人遗府，若是得到了传承，或是就可以改变他如今的处境了。洛元鲲一边盘算着，一边往前飞掠。离开这花海不到两里路，他蓦地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骤然一停，眼神中多了几分防备和警惕。
　　“二哥不必紧张。”那人也注意到了洛元鲲的视线，笑了笑，温和地开口。他的面容与洛元鲲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神态温煦，不似洛元鲲那般将一切苦恨都写在脸上。
　　洛元鲲冷笑了一声，他们兄弟的关系可不好。小时候不懂事跟洛元殊联手欺负姜九霄，有那么点情意，可在后来的争夺中早已经消去了。别看洛元殊一副温和的模样，他这人心黑得很，没少坑自己。“你不去找广渊泽的人，在这里做什么？”洛元鲲拔高了一声斥责道。
　　洛元殊道：“二哥不也没去找温家吗？”要是跟着那帮人走，最后好处落在谁手里都不一定呢。见洛元鲲只是一脸凶煞的瞪着自己，洛元殊将眉一抬，又笑道，“二哥知道姜九霄他们的事情吗？”
　　“谁不知道？”洛元鲲没好气
　　地应道。姜九霄带着洛水宫的旧部前往北洲防线了，其中有些个长老还是他的人呢。可偏偏长老是洛家本家修士，温家说什么也不肯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势力被姜九霄接手。他气得不轻，可是跟舅舅说了，舅舅也只是淡淡一笑，不曾解释什么。
　　洛元殊又道：“在离开前，她去见了长姐。”
　　洛元鲲皱眉：“什么意思？”
　　洛元殊笑道：“我猜测是长姐给她指明的一条路，当初我们如果没有离开洛水宫，大概也会跟姜九霄一起去北洲的。”
　　洛元鲲弹了弹袍上的灰尘，厌恶道：“北洲到处都是邪魔之气，到处艰险，我可不愿意去。”他当初就是怕被洛泠风收拾了才忙不迭跑回到温家去的，现在听洛元殊一说，更是庆幸自己的英明。被扔到北洲去，那跟发配边疆有什么区别？他以后还怎么修道？
　　洛元殊神色不变：“五十年后，姜九霄有了自己的人手，而你我兄弟二人呢？在温家、汤家替人端茶倒水。”他心中清楚，对于汤家而言，他是个外姓人。当初他的母亲非要给洛衡君当侍妾，丢尽了家族的脸面，原本就瞧不起他们母子，如今没有了洛衡君做倚仗，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他平静地看着洛元鲲，“二哥难道察觉不出温家人态度的变化？”
　　洛元鲲被洛元殊戳中了心事，更是烦躁不安，他瞪着洛元殊，大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元殊扬眉一笑，他慢条斯理道：“出了秘境后，二哥跟我一起去北洲吧。”过去的几十年，他看似在经营自己的势力，可汤家没少插手。他以为的自己人，大多是从汤家出来的。至于少数几个姓洛的，都被姜九霄带走了，他怎么能够甘心？
　　“你疯了？从这边到北洲，你确定能够过去？”洛元鲲震惊地看着洛元殊，厌恶道，“你自己去就行了，可别拉上我。纵然姜九霄有所成就，她也是姓姜的，她回来后，那些势力还不是你我兄弟二人接手？”话音落下，洛元鲲心中微凛，他盯着洛元殊，眸中浮现了一抹杀机。他这兄弟，未来可是要与他争夺的。
　　洛元殊的神色有些微妙，他注视着洛元鲲，叹气道：“二哥，这些观念，是不是温家人教你的？”
　　洛元鲲冷笑：“你管我。”他掂量着自己与洛元殊的修为，到底将
　　杀心压了下来。他故作和善的笑了起来，“看在兄弟情义的份上，这话我当作没有听过。你要是真想去北洲——”洛元鲲脸上露出一抹嘲弄，“那就祝你成功。”
　　洛元殊没有生气，他双手负在身后：“二哥知道有多少人在北洲那险地迈入金丹、元婴的吗？云中城甚至有一位在那进入洞天境。”
　　“你不会想说罪恶长廊那边灵机充沛，助人提升修为吧？”洛元鲲像是听了一个笑话，“就你这头脑，就算被汤家人扶上那个位置，也只会是个傀儡，天真又愚钝不堪！”
　　洛元殊：“……”饶是他的脾气好，听了洛元鲲这倒打一耙的言论，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声“蠢货”！洛水宫尚在，他们兄弟自然需要相争，可现在都到了这地步了，早该联起手来对付外人。可惜他这二哥压根没有头脑。洛元殊不想跟他说废话了，扭头就走。洛元鲲则是看着他的背影冷笑，眸中浮动着诡异的寒光。
　　洛元殊不是乱走的，他顺着那股冒着森森寒气的冰棱飞掠。在秘境里，使得一手水法，能将水化冰的修士不少，可硬生生断开幻神香、将整片花海禁锢住，唯有一个人能够做到。洛元殊没有找太久，不到两刻钟，他便停了下来，抬头看不远处那白发身影。
　　视线在那宛如工笔描摹的面容上停留刹那，他便低下头来，喊了一声：“洛真人。”
　　洛泠风冷淡地觑了洛元殊一眼，面无表情道：“不去找广渊泽的人，找我做什么？”
　　洛元殊从洛泠风森冷的语气中感知到了几分不耐烦，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心里话抛出：“广渊泽诸真联手杀害父亲，与我洛水宫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如今困在广渊泽，却也想寻找一条出路。我愿意前往北洲与洛水宫旧部同甘同苦！”洛元殊这话掷地有声。
　　洛泠风那张寒霜笼罩的脸慢慢浮现了出了一抹笑意，她偏着头打量着洛元殊，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要替洛衡君报仇？”
　　洛元殊没空细想洛泠风直接称呼洛衡君大名的状况，他用力地一点头，说：“是！”什么报仇不报仇都是次要的，可他只能这么说，这是他与洛泠风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洛泠风笑道：“你知道那三家真人有意放洛衡君元灵转生么？你知道他的元灵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吗？”
　　洛元殊身躯猛地一颤，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到了洛泠风脸上那奇异的微笑。他忽然间福至心灵，大惊失色道：“是、是你？”！


第四十五章 
　　洛元殊知道洛泠风与洛水宫的关系不太好,可他一直以为是因“婚事”生出的龃龉，哪想到不好到了这个地步？！连元灵都彻底打散了吗？根本没个轮回转世的机会，这是多大的恨意？她对生身父亲如此,那么对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呢？一股寒意骤然蹿升,洛元殊不由得冷汗涔涔。
　　当初洛水宫四姓之争，父亲去信要云中城插手,据说云中城的确动过那样的念头,可最后被人劝阻了。而那个人——是洛泠风？！洛元殊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吞了吞口水，心惊胆战地抬起头，似乎想要从那张带着奇诡笑容的脸上看出端倪。许久之后,他艰难而又缓慢道：“四姓之争的导火索是温家的一位嫡脉被杀，这件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是我。”洛泠风唇角含笑,漫不经心地应下。
　　洛元殊垂落在身侧的双拳蓦地收紧，他又问：“为什么？”他猜错了洛泠风的意图,那么他所期望的事情能够实现吗？洛水宫中的局面，怎么能说不是她主导的呢？除了洛家，她是不是还要报复温家？那点甥舅情……能够挽回什么？洛元殊心思如电转，试图从过往忽视的生活中找寻到蛛丝马迹。
　　洛泠风又问：“你真想知道？”
　　“我不想了！”洛元殊回答的速度很快,斩钉截铁的,生怕多听到了一个字！他同样希冀小寒山的势力败落，可那样的浑水怎么都不是他一个金丹修士能蹚的！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从洛泠风的手中活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洛元殊抬眸对上洛泠风的视线,对方那双幽邃的眸子里可不带半点笑意，冷浸浸的，像是一口寒潭水,洛元殊看着心悸不已。
　　洛泠风慢条斯理地问：“那么，你还在这里作甚？”
　　洛元殊一听，立马露出了一抹欢喜。洛泠风对他没有杀意！但是很快的，洛元殊又神色恹恹的，他知道了这样的秘密，就算离开了恐怕也会生活在恐慌中。他应该怎么做？依靠汤家的庇护吗？可将这个消息递给汤家人又能够改变什么呢？整个浮黎仙域都知道是三家的洞天动的手，他们得知真相或许还会赞叹一声深明大义，至于那些卫道士，顶多嘟囔几句心狠手辣而已。洛元殊兀自观察了一阵，见洛泠风真的没有动手的打算，转身离开。
　　洛泠风看着
　　他的背影轻轻地笑：“前往北洲的路可不好走。”
　　洛元殊瞳孔骤然一缩，他缓缓地点头，闷声道：“我知道了。”说完后就加快了离去的脚步。他心中反复盘算着，眼眸中流泻出一抹杀机。不管是汤家还是温家，都不会再允许洛家人出头。而洛泠风——她虽然心思难猜测，可怎么说都是有可能将自己送到北洲的人。他去北洲的念头不会改的，至于如何取信洛泠风，洛元殊慢慢地有了主意。
　　要说剩下的仇，除了罪恶长廊，那就只剩下温家了吧？温丹华以及洛元鲲母子。前者在温家深居简出，而后者正在秘境里。
　　洛泠风看着洛元殊的背影轻嗤一声，很快就收回放在他身上的那点心思。
　　她的内心深处藏着一团郁气，一些旧事是曾经母亲叮嘱的，而余下的则是来自那模糊的记忆碎片。她的识海中有一道“障”，由洛衡君下的，在洛衡君死后逐渐地松动了。到了这个秘境被那幻神香一冲击，封锁的记忆伴随着被剜心的痛楚一并冲来。
　　她想起了过去那个尚且天真的自己以及小乞儿卫云疏。
　　人世百年匆匆已过，那个年岁碰到的人早成枯骨。可卫云疏入道了，开了三十六窍穴，是举世难得一见的修道种子，是后来坐拥云中城的云中君。但是那些终究是旧日的记忆了，很模糊，她很难与幼时的自己感情共鸣了。
　　怎么会是云疏呢？洛泠风蹙着眉暗想着，忽然间觉得她们都有些可怜。
　　如果当初——
　　这个念头才浮现，洛泠风便将它压了下去。她这一路走来，早不能回头了。所谓“如果”只会让她陷入一种衰败腐朽的糟糕情绪中。现在的她，还能承受多少？她一垂眸，看着衣裙上零星的幻神香，轻轻一拂，便将那点缀在裙上的花瓣振落。她抬眸看着连绵的如画青山，一会儿想着那半本残书上记载的神君，一会儿又想到了卫云疏。自从落日坟丘之事后，她没再去打听卫云疏的消息。
　　可她清楚地知道，卫云疏就在不周。而不周弟子率先进入秘境中，卫云疏是不是也在其中呢？卫云疏，薄风流——念着这两个名字，洛泠风勾唇笑了起来。先前因为种种，她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这次若是相逢？卫云疏她会继续躲？还是说做好了直面一切的准备？洛泠风心想着，掐着
　　手指推演卫云疏的下落。
　　秘境中，卫云疏在林间穿行。
　　她对灵草灵药的兴趣不大，用不得采它们去换丹玉，故而见了也直接掠过。她细细地感知着周边的灵机变动，想要找到上古时遗留的痕迹。既然是一座仙人遗府，里头一定会有记述的石碑甚至有清修的洞府在。浮黎仙域中没有六千年前的历史，也许这个秘境能够填补这个空缺。
　　忽然间，卫云疏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她停下了脚步，默立思忖了片刻后，取出了一块玉符。此物名玉瑚牌，是当初云淡送的，里头还藏着一抹异气。当时担心惊动暗中做手脚的人，她没有抹去异气。后来随着云淡的死，她便将玉瑚牌抛到了脑后，可此刻感知到玉瑚牌上一缕灵机动，她蓦地想了起来。异气是云淡所种，可玉瑚牌极有可能是洛泠风所祭炼，她在借着这枚玉瑚牌推自己的下落？她已经来到了秘境里？卫云疏察觉到了一种危机感，瞳孔骤然一缩。她想也不想就将玉瑚牌抛出。
　　自走出盘涡深渊后，她便不再刻意打听洛泠风以及云中城的消息，说着将过往都放下了，可是那悬着的问题没有一个能解的，说白了也是逃避而已。卫云疏哂笑了一声，神情落寞，眼中多了几分嘲弄。在看到了过去不曾见到的一幕后，她心中更是百般滋味交缠，纷纷的思绪难以理清。
　　她只能判断出此刻的自己，不知道如何面对洛泠风，是爱？是怜？是悔？是伤心欲绝？她不愿意再回到云中城去了。
　　“啾啾！”聒噪的鸟叫声打断了卫云疏的思绪，先前在不周被剑意劈晕的小太岁幽幽地醒转过来，灵兽袋里根本困不住它。从中钻出来后，它就极为暴躁地冲着卫云疏叫了一通，最后才停在了它的肩膀上，歪着脑袋问，“怎么来到那死鬼的洞府？”顿了顿，它又用极其嚣张的语调叫着，“呸呸呸，不对，这已经是姑奶奶我的洞府了！”
　　卫云疏问道：“你知道这洞府是哪位前辈的吗？”
　　小太岁：“……”睡久了之后它的脑袋就不太好使了，明明那个名字已经涌到了跟前了，可不知怎么回事，在即将说出口的时候又忘记了。对上了卫云疏期待的视线，小太岁莫名的感到几分心虚，许久之后才支支吾吾道，“肯定是那条臭泥鳅神君手下的杂毛。”
　　卫云疏轻叹了
　　一口气，疑惑道：“神君？”小太岁说话一点都不中听，偶尔夹杂着一串污言秽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可一想它是大妖出身，卫云疏又觉得也没有离奇到哪里去。起初，她也是想从小太岁的口中打探消息的，但是这小家伙一晕就是好些天，不周可等不得它完全地苏醒。
　　“是啊，神君。”小太岁晃了晃脑子，将左翅膀一抱，口中嘀嘀咕咕的，“一二三……六……太岁最厉害！”
　　卫云疏抚了抚额，敷衍道：“是，小太岁最厉害。”
　　小太岁纠正措辞：“不是小太岁，是太岁神君。”
　　卫云疏没有深想，只以为这幼稚的万载大妖在自夸，她“嗯”了一声，将视线落在了前方。在秘境中待了小半日，总算是瞧见其他人了。然而不是不周弟子，那灵机奔涌，时不时夹杂着恶兽咆哮声，怎么看都不算友好交流。卫云疏心中微凛，她想着绕开前方的打斗，哪想到小太岁“啾啾”两声，将翅膀振动，化作了一道乌黑的光芒向前飞掠。卫云疏轻叹一口气，也紧跟了上去。
　　平原一望无垠，草木蓬勃生长，只不过此刻被灵机一扫，到处都是掀飞的草皮。地面坑坑洼洼的，还有些灼烧的灰烬遗留的痕迹。在打斗的是两道身影，其中一个看法袍的纹样是小寒山温家的，而另一个脸膛赤红，头顶两根七尺长的触须在摆动着，宛如长鞭挥舞，每一下都带着火焰，俨然是出身无尘海的妖族。
　　温家的弟子眉头紧皱起，面上笼着一层寒霜。他踏着水潮，掌中握着一柄剑，不满地望着那妖族修士，怒声喝道：“我洛水神宫与无尘海并无深仇大恨，阁下一来就动手，到底是何意？”
　　“没有仇？”魁梧的妖修仰头大笑，面颊上出现了几枚暗金色的鳞片，他愤恨地瞪着温家弟子，怒气冲冲道，“你洛水神宫杀我妖修，将洛水染得通红！我等昔日将子嗣送入洛水神宫，可是结盟的！而你们呢？一言不合便将我妖族修士杀尽，心狠手辣至极！”
　　那温家弟子一呆，片刻后怒骂道：“洛水宫做的，跟我小寒山有什么关系？！”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只是小寒山，云梦泽、广渊泽那边也知道洛水宫做的事情的。只是他们与无尘海的交情不如洛水宫，便冷眼旁观着。先前姜九霄就跟无尘海走得近，他们巴不得洛水宫的旧部
　　将无尘海得罪得透透的，这样便少了一个帮手。
　　妖修咆哮道，声若惊雷：“你小寒山不是洛水神宫的？”
　　温家弟子不想跟妖修继续胡搅蛮缠，他寒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姓洛的报复去！”说着作势要走。可妖修哪里肯放他离开？阴测测地笑了一声，他怒道：“我来秘境不为求财，而是要杀尽你们洛水神宫弟子，替我妖族报仇雪恨！”啪啪数声，长须如电弧，裹着赤红色的光芒向前横扫。妖修双手中也握着宛如岩浆流淌的赤色流光巨锤，朝着那温家弟子身上砸去。
　　小太岁在不远处停住，它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两人打斗，时不时还叫嚷着“用力点”“没吃饭吗”……恨不得也加入那个战场。打斗的两人在聒噪的叫声中，火气越来越大，打得惊天动地的。大概是烦了小太岁的吵闹，不约而同地向着小太岁攻去。而后头赶到的卫云疏满脸无奈，将拂尘一扫，拍散了两道攻击，把小太岁捞到了怀里。虽然说着大妖躯体刀枪不入，可看似脆弱的小妖暴露这一点，引来的不会是旁人的崇敬，而是数不清的麻烦。
　　温家弟子凝视卫云疏片刻，神情有些恍惚。那张酷似云中君的脸让他想起了云中君从金车中踏下的那一刻，宛如一轮煌煌的赤日，眉眼间却又有着普照万物的柔情。“云——”晃神中喊出了这个字，但是很快又回过神来。偌大的浮黎仙域，酷似云中君的不计其数，看那被带回云中城的便有十多个，只是个巧合而已。他定了定神，飞快地改口道：“这位道友，妖孽滥杀无道，请来助我！”那妖修早已经杀红了眼，觑着卫云疏半晌，冷笑连连。他手中的巨锤交击，迸射出了一片不祥的红光，身上灵力一鼓，肩颈上蓦地又生出了一个脑袋来，摆明了是要将两人一道杀死！
　　卫云疏不想生事，无端被卷入战斗中，她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蹙。她没有理会一旁的温家弟子，拂尘一拨，便见一道白光往前刷去。在一连串金铁消磨声中，将那炫目的红芒打散。这妖族怒到了几点，双目猩红，眼前只余下一片血光。他很快就判断出卫云疏修为更高，将一旁的温家弟子丢下，舞动着双锤朝着卫云疏砸去。头上的长须如鞭舞动，更是织出了一张连绵的网。
　　温家弟子见状心中大喜，正想着趁机离开。可没退几步，又想到了什么，慢慢地
　　转了回来。那妖修头顶的两根触须若是能取了祭炼成法器，能给自己增添不少助力。往常有着盟约，不会对妖修痛下杀手，可结了仇的生死之争就不一样了，无尘海那边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他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时不时从卫云疏的身上飘过，最后按着剑袖手旁观。
　　卫云疏神色平静淡然，身后是长须交织出来的鞭网，掀起了起伏的灵潮，炽热的像是一片火海。她立在半空中，白色的衣袂飘扬，眼眸湛然有神，宛如飘然的谪仙。右手将拂尘一扫，左手掐诀打出了一道“三光擒龙印”。磅礴澎湃的灵机顿时冲天而起，日月星三光之力猛地向着妖族的身上打去。天地间骤然间爆出“轰”一声巨响，巨锤破碎洒下了一片赤红的光。
　　妖修脚下一个趔趄，看着卫云疏心中大寒。可战至酣处，血液沸腾，那股妖性也渐渐地压制住理智。他咆哮了一声，恶狠狠地瞪着卫云疏，伸手朝着头顶的触须一拔，硬生生地将它们扯了下来！落在他手中的触须比尚在头顶时灵活多了，挥舞间带起了汹涌的波潮。
　　卫云疏见他还不死心，眉头蹙的更紧。她拍散了赤色的光圈，手上法诀再变，只听得一连串雷鸣声滚荡而来，原本晴朗的天穹顿时为雷云所覆盖。雷气绵延数十里，电光在厚重的宛如压在头顶的乌云中游走，别说是那妖修，就连一旁围观的温家修士心中也生出了恐慌。雷网酝酿，一旦雷霆砸落，笼罩在网中的都别想逃脱了。他心想着离去，可看着那张与云中君酷似的脸庞，又有意赌上一把，对方总不能将他一起杀死！
　　邪魔与妖族都畏惧雷霆之威，这妖修妖性未脱，更是被张开的雷网吓了一跳。他周身的灵机凝滞了片刻，但是混沌的思绪中始终理不清晰。若说之前还抱着“报仇”的念头，此刻已经理不清自己的目的，只想着将前方的生灵都杀灭了。他眼中的赤色退去，深黑的眼仁变得呆板，可莫名地透着一股阴沉危险。围观的温家修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这妖修邪性得很。
　　卫云疏觑着妖修，沉思片刻后，她不再留手。那属于元婴境界的威势轰然间爆发出，一气九御天雷砸下，径直冲破了那两道触须舞出的赤光屏障，砸在了妖修的头顶。仅仅是一个呼吸间，那两颗并生的头颅便在浩荡的雷霆之威下化作灰烬。至于那两根触须，更不用提。卫云
　　疏捕捉到了一抹暗红色的晦光，脸色沉得厉害。
　　温家弟子没那等眼力，在卫云疏眼光扫开的时候，讪讪地笑了一声。天穹之上的雷网并未散去，时不时发出隆隆声响。他缩了缩脖子，莫名地产生了几分恐慌。正当他在去留之间纠结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旁响了起来。
　　“先前与他斗法时，可曾发现什么异状？”卫云疏问道。
　　温家弟子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他看着化作灰烬的尸体，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寒气。他说道：“我路过此处时，他莫名其妙地冲了出来，痛下杀手，说与洛水神宫有仇。可现在谁不知道，洛家已经跟另外三家划清界限了，洛家人杀妖族，与我等有什么关系？我看他就是寻找一个借口生事！”说到最后，温家弟子的脸上满是愤懑不平！
　　卫云疏慢慢地说道：“他的状态不对。”她若是没有瞧错，那抹晦光中夹杂着几分邪气。浮黎仙域的秘境说是对着修士开放，可其中并不包括罪恶长廊的邪修。秘境外有师无方在主持，想来不会让邪修出现在此。那么妖族身上的邪气是怎么回事？是早就沾染了魔念吗？还是说秘境中有让人堕入邪道的地方？卫云疏的思绪浮动，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若是前者，抵抗过罪恶长廊的修士多少会经历这些，但只要心思持正，便可将魔念拔出了；可要是后者……那就不妙了。六千年前，浮黎仙域仙道无史，然而有一点可以确定，北洲邪魔在那时候便已经存在了！
　　温家弟子张了张嘴，半晌后才挤出了一句：“真人……”落入秘境中，过往的通讯法符已经没法利用了，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地界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碰到同道。此刻，看着出手利索的卫云疏，他慢慢地浮现起一些念头来，腆着脸挤出了一抹笑容，抬袖行了一礼，正色道，“在下温——”
　　“温你个头！”小太岁跳到了卫云疏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家弟子，豆豆眼中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它轻蔑道，“想当本神君的跟班？你也配？”
　　温家弟子：“……”他茫然地看了眼莫名鄙视他的疯鸟，有些呆愣，片刻后回过神来，气闷不已。可这是元婴真人养的呆鸟，他得罪不起。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又被“啾啾”的叫声打断。
　　小太岁在卫云疏的面颊上蹭了
　　蹭，催促道：“走走走，我们换个地方看好戏。”
　　温家弟子眼皮子一跳。
　　卫云疏不想在听小太岁叫骂了，暗叹了一口气，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小太岁的双爪紧紧地抓着卫云疏的法衣，被长风吹得更像是一团黑球。它摇摇晃晃的，口中大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个杂毛——”话还没说完，小太岁便一阵天旋地转，等缓过神来，它发现自己被卫云疏捧在了掌心。抖了抖翅膀，它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羽毛，却不打算理会卫云疏了。
　　卫云疏轻笑了一声，取出了一枚灵丹。
　　小太岁眼睛一亮，将灵丹一啄，囫囵吞枣般咽下，补充道：“那老杂毛坏得很，最喜欢看人自相残杀了。”它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到底没说，它就是跟那老杂毛斗，才莫名其妙地陷在了这个地方，沉睡了数千载的。
　　就算是仙门的修道士也不是个个磊落奇伟光明正大的，前人遗府大多是机缘，可也有一些是前辈先人在最后一刻心生不忿，留给了后辈万千杀机。一般若是遇见了这类的秘境，四宗会出手将它们给封镇了，省得贻害千年。
　　小太岁没再开口。
　　卫云疏没有问。
　　她静静地立在了风中，心中杂思纷纷，很难抽出头绪。过去的、现在的、生的、死的、未知的……一切的一切都如洪流般朝着她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头顶的雷云早已经散了，可她的心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扫下了一小团暗影。
　　她的眼神寂寂然，无悲无喜。
　　素来聒噪的小太岁忽地噤声，蜷缩成了一团只稍稍地歪着脑袋看卫云疏，似是困惑。！


第四十六章 
　　风吹过了荒草丛发出了窸窸窣窣的轻响。
　　卫云疏松开了小太岁,她的胸腔中浮动着无穷的情绪，不知道从哪里找寻宣泄口。她的手轻轻地垂下，苍白的手指默默地攥紧,她自身的事情理不出头绪,而那关乎整个浮黎仙域的迷雾，也无法轻松拨开。她的身躯晃了一下,唇畔慢慢地扬起了一抹笑容,她说：“走吧,不知道能不能遇到谢道友。”
　　再度遇到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在与浮黎仙域接轨后，秘境里的日夜与外头并没有什么不同。风中隐隐播散着一股血腥气，间杂着愤怒的咆哮。小太岁是爱看热闹的,恨不得化作闪电飞掠而去，可在瞧见了卫云疏那沉静的眼神时,它不知不觉变得乖顺起来。
　　卫云疏抬头看着那轮满月，抬步向前。
　　月色朦胧,清辉洒向了草木，灵机波动间，惊起了一阵阵的虫鸣。
　　小太岁啾了一声，跟在了卫云疏身后：“我还以为你要绕路呢。”
　　卫云疏没有回答。如果没有碰到先前那个妖修,她或许会避开陌生人的打斗。可现在,秘境里出现了邪气，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化身邪魔，她不能不管不顾。在那打斗的修士依旧是陌生的面庞,从服饰上瞧不出任何宗派的痕迹,约莫是进入此间的散修。察觉到了有人过来时，斗法的散修同时收了手，一双泛红的目光落在卫云疏身上,满怀警惕之色。卫云疏垂着眼睫，衣袂在风中飘飘举，她身侧粲然的光点环绕，宛如星辰点缀。
　　那一人看不透她的功行，一时静默无言。数息后，左侧的一位黑袍修士猛地将一枚玉简朝着卫云疏抛出。右侧之人神情大变，愤愤地瞪着抛玉简的那人，双手蓦地握紧。他周身灵气外逸，那股杀机似乎到了顶点。可他没有贸然动手，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将那事忍了下来。
　　卫云疏接住了玉简，神识在其中转了一圈，心中顿时了然。是一门“斩诸我”的功法。她没有仔细看，而是朝着那两位散修扬眉一笑：“一位从何处来？”眼前的两人虽面色凶煞，可理智尚存，不似那妖修般发狂，身上没有太多的邪气，卫云疏便将自己的杀机藏了起来。
　　一名散修闭紧了嘴巴不想回答，可先前扔出玉简的道人则是面无表情道：“东边
　　一十里处的天星碑前。”他自忖没有本事对付卫云疏，便想着早早地将人打发走。
　　“天星碑？”卫云疏有些疑惑，她记住了这个名字，朝着两位散修一拱手，拂袖便走。既然与邪修无关，那他们的恩怨就是自家事，轮不到她来管。
　　卫云疏才化作流光遁走，那阴着脸的修士就怒声道：“你怎么告诉她？还将功法玉简扔给她？我们到哪里再影拓一份？你知道避过那些人耳目有多艰难吗？”
　　知会卫云疏的修士咧嘴一笑：“我们？”他嘲弄地看着眼前人，“道友先前还要我的命，想要独占玉简呢。既然我得不到，那道友也别想得到。至于那边——人抵达了之后，结果到底如何还难说呢。”他深深地看着发怒的道人一眼，将法诀一掐，也驾着一道遁光离去。另一人神色一变再变，最后权衡一一，到底没有追上去，而是服下了几枚丹药调理灵机。
　　另一边，卫云疏向着东边飞掠。尚未抵达那座“天星碑”前，便听到轰然的爆响，宛如泄洪一般，声势可怖。夜风森寒，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始终挥之不去。卫云疏心中微凛，一股寒意蹿升，她飞速地遁行，那掩在夜色下的东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无数灵机交错，隆隆的声音连接不绝，像是从天穹的另一端传来。十多名修士在半空中打斗，整个地面都在剧烈摇晃，法器与灵机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不祥的红光。
　　卫云疏眉头紧皱，一眼就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是谢知潮与几位不周弟子！她想也不想就抬起拂尘，朝着前方拍出一道灵力。在一片清脆的破裂声中，那股红光崩散。原本被牵制住的人也找到了机会，将刀光一催，悍然朝着前方斩去。
　　谢知潮从那斗战的阵势中退了出来，掠到了卫云疏的身侧，扬眉喊了一声：“薄道友。”跟着她的不周弟子也退了出来。而那原本围攻他们的散修想追，可瞧见卫云疏后，眼神蓦地变得忌惮起来，迟疑了片刻，只立在原处目不转睛地盯着。
　　散修之中有元婴修士，而谢知潮等一众不周弟子中，以谢知潮功行最高，可金丹的修为对上元婴委实艰险万分。不周弟子多多少少受了伤，血迹洇湿了法衣，暗沉的、斑驳的一块，极为清晰。卫云疏蹙着眉，她低声问：“伤势如何？”
　　谢知潮擦了擦唇，洒然笑
　　道：“不要紧。”她的视线落在了被散修们护在身后的“天星碑”上，又跟卫云疏解释道，“那是记载着道文的天星碑，里头只藏着一门名曰‘斩诸我’的功法。此功法极为玄异，教人在进境的过程中，将非念尽数斩下，从自我中抛出，而不是像我等这般以心降服心魔。这法门的确便捷了许久，可我同冉师姐都觉得怪异。非我乃恶念之化，斩出后又会到哪里呢？”说到了这里，谢知潮的神色变得凝肃起来，“冉师姐拓了一份天星碑的碑文，准备将它带回不周研究，只令我等在此处守着。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瞧见了，这些散修过来了，想要读碑文上的道法。”
　　一道冷锐的讥诮声骤然传出：“你不周倒是说得冠冕堂皇，秘境无主，这碑文我等为何不能取？功法为何不能修？就算真有什么缺陷，影响道基，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不周没有半点关系。我看阁下就是借机占据所有的好处，阻拦我等寻道之路！”
　　“可笑！我不周若是想独占秘境中的一切，那就封了秘境的入口，不让你们进入。”一位不周弟子将剑气一震，怒气冲冲地反击。
　　说话的元婴道人一脸嘲弄，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了卫云疏的面颊上，左手笼在了袖中蓄势。他拔高了声音道：“那是因为浮黎仙域规矩如此，你们纵然能拦住我们这些散修，难不成还能拦住另外二宗的弟子吗？你不周也要博取名利。”话音落下，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了数道应和声。天星碑在此，哪个不想去参其中的法门？不周弟子阻拦在前方，已经让他们的心中烧着火。
　　谢知潮眼光如刀，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对着卫云疏传音道：“如今只是散修在，等到无尘海、洛水神宫一众过来，还不知事态会变得如何。冉师姐本来想带走天星碑，可这石碑像是长在了此处，以搬山术都移动不了分毫。”谢知潮心中也是无奈。到了秘境中有一阵了，唯一的幸事便是与不周弟子碰头，要不然局面会变得更加糟糕。
　　卫云疏听了，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简来，正是先前散修抛给她的，她并没有仔细瞧。如今听谢知潮这么一说，便分出了数道神识入了玉简，暗暗地推演出这门功法来。这并非是主修的根本道法，而是一种辅功。浮黎仙域中有罪恶长廊在，修士容易被邪魔之念侵扰，往常只靠修心法度过这一劫。但是按照“斩诸我
　　”这一门功法所言，一切就有所不同了。他们只需要将杂念一一斩出，只留下一个纯粹的真我，不仅远离了邪魔，连自身境界都会更上一层楼。这一功法传出去，浮黎仙域的修士必定趋之如骛。当有捷径在眼前时，谁还愿意一步步走荆棘路。
　　但是这一门功法的缺陷也是极为明显的，自身的“杂念”借着功法斩出去了，可它并没有真正消亡，而是被驱出去，始终停留在浮黎仙域。一个两个人的杂念撼动不了大局，可百个千个乃至万个呢？他们是坏的一部分，是污秽，是阴魔，日积月累之下，它会给浮黎仙域带来什么？除了第一个北洲罪恶长廊，卫云疏想不到其他的可能。卫云疏拧着眉，想到了“罪恶长廊”时，心中一点灵光闪过，可尚未捕捉到，便又消失不见了。
　　此刻并非思考的时机，将神识从玉简中收回来，卫云疏心中有了决断。她温声道：“冉师姐说得不错。”一些功行低的弟子看不出功法的缺陷，得到了它定会如获至宝。至于那些修到了元婴境的，难道会不知道功法的错漏吗？只是心想着自己，认为将杂念斩出去就与自己无关了。
　　“天星碑中的功法不能修。”卫云疏抬眼，对上了那元婴修士目光，语调轻缓，却藏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那元婴真人笑容讥讽：“道途是我等自己搏的，既然道念不同，那道友就动手吧！”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袖中一支森白的笔点出，墨迹在半空中挥洒，化作了一枚枚逸着寒气的字迹，猛地向着前方落去。
　　卫云疏拂尘横扫，她定睛注视着那一支白色骨笔，拧眉道：“门前雪？阁下是宿天衡前辈的传人？”
　　元婴真人眼中露出了一抹讶色，他持着那支白骨笔，沉沉地望着卫云疏，皮笑肉不笑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谢知潮挑眉问：“那是谁？”
　　元婴真人冷笑，阴阳怪气道：“我等散修名姓怎么能落入你们这些大宗弟子之耳？”
　　卫云疏温声解释道：“宿天衡前辈是宿家嫡脉弟子，八百年前云中城中的少君。她天资聪颖，蜕凡时打通二十一个窍穴，有望成就洞天。只是她素来任性放诞、离经叛道。平日里闹些事情就算了，在收徒之事上，她没听从长老的意见，不从云中城世家子弟中选择灵秀弟子，而是从凡间带回了一名
　　弟子，并以其为关门弟子，从而惹怒世家。因为不出意外，这弟子将是宿天衡前辈的承继人。”说到这里，卫云疏不免想起一些旧事，脸色也不太好看。
　　那元婴修士停了手，继续讥讽：“云中君的位置哪里能容得外人去坐？云中君打破常规，可最后不也败亡了吗？”他的眉头忽地一皱，不由得细细打量卫云疏的面容来。先前不曾注意，此刻瞧着，发现对方与凡间流传的云中君画像颇有几分相似。
　　谢知潮挑眉：“还有这段过往？之后呢？”
　　“那位前辈与云中城诸世家生出了龃龉，就连本家也不满她。后来有一次，她门下弟子受重伤，需要一味名曰‘七叶莲’的灵药救命，而药生长在雪山之上，为云中城云家所把持。云家早就看不惯她那弟子，怎么肯取药救人？后来走投无路，那前辈为了弟子前往雪山抢药。她虽成功取到了药，可身受重伤没多久就陨落了。她那弟子找了个地方躲藏了起来，一直修到了洞天境，然后杀上云中城，将昔日对恩师动手的人全部杀死，取了他们的尸骨祭炼成了一件法器，名‘门前雪’。”云中城将此人当作必杀的穷凶极恶之辈，可惜数百年间，始终寻找不到她的踪迹，后来载录此人名姓的册子黯淡了，众人猜她已经陨落了，便将这件事情彻底放下了。
　　谢知潮低声道：“门前雪？各人自扫门前雪？”看着那一支骨笔，一股凛冽寒气自下往上冲来。她蓦地转头看卫云疏，面容酷似云中君，而对云中城的秘事也是随口道来……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眼皮跳了跳，又将它压了下去。她转向了那元婴道人，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脸，暗想道，还有这段旧事在，怪不得此人对大宗弟子恨之入骨。
　　卫云疏拧眉：“阁下既然是宿前辈的传人，修得也是玄门正法，应当知道天星碑中功法的缺陷。”
　　元婴道人笑了起来，他问：“那又如何？”各扫门前雪而已，他哪里管别人怎么样？他注视着卫云疏，忽地意味深长一笑，“阁下倒是生了一张好脸，往那云中城一坐，不必如我等一样，辛苦厮杀寻找修道的资粮。”他这话引得众人朝着卫云疏脸上看去，修为低的如隔雾看花，不明所以，而稍微有点门道的，则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神闪烁不定。
　　谢知潮眼皮子一跳，面上笼着寒色，她怒
　　声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薄道友乃我不周客卿长老！”
　　卫云疏面色平静无波，她只是问：“道友非要动那天星碑么？”
　　元婴道人敛起了戏谑的笑，冷漠道：“这话该我问你们才是。”方才听卫云疏提起了祖师，他心中的郁气积蓄得越发多了。他漠然地望着前方，袖中的骨笔再度飙飞而去，灵潮涌动，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卫云疏看着骨笔在半空中横刷，一个闪烁着寒芒的“禁”字即将成型。发觉这道人说不通，她也不再留手，猛地鼓起灵力，右手拂尘飞出，朝着汹涌奔来的狂潮拍下。她微微抬起头，眼中蒙着一层淡淡的紫芒，法诀催动间，风云激荡。雷霆电芒，如龙蛇激窜，煞是可怖。
　　元婴道人见雷网顷刻生成，心中顿时蒙上了一抹寒意。握在了手中的骨笔游走不定，点在半空的字迹显化得速度越来越快，那雪色的字渐渐变色，蒙着点金，又浮动着凄艳的黑红，犹为诡异。在雷霆落下时，道人暴喝了一声“缚”，便见字迹陡然一散，化作了千万道游走的丝线，如同罗网般罩向前方。在做完这一切后，他的动作也没有停止，身形掠动，手中诡异的骨笔向着卫云疏的身上刺去。
　　卫云疏眼皮子一动，无数雷霆如暴雨般倾盆泄下，可又被那字迹化成的丝线所阻。眼见着元婴真人逼近，她左手一抬，二光擒龙印骤然拍出。刺啦一声响，骨笔装在灿灿的金光中，宛如撕开了一片锦缎。汹涌的去势一遏，在那嗡嗡的鸣声中再也不能向前。道人没想到卫云疏这么快就挣开了他的罗网，脚下一划，擦着那片金光游走，烈火金气扑面而来，等他掠到了远处时，一垂眸看到了大片的衣袖为法印所侵蚀。
　　道人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寻常的手段奈何不了敌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头顶出现了一团云雾，随着法诀的运转，这云雾向着四面扩散。瞬息之间，四野俱被大雾笼罩，入眼只有一片苍茫，不见明月、不见的雷云，也不见游走的雷霆。这是云中城诸上功之一的雾典。在这茫茫雾气中，神识也如陷入泥淖中，觑不见一丝一毫。
　　卫云疏负手立在雾气中，四面森寒，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沾染在了肌肤上的雾气，正一点一点吸走人身上的灵气。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势头，时间拖得越久，
　　对她来说越是不利。不过卫云疏也是云中城出身的，她虽然不曾修习过这门法典，却也知道如何攻克这道法。她左手一抬，便见上首日月悬象，随着灵机的波动，无数星辰也浮现了出来，宛如一条星河玉带，出现在她的上方。
　　微弱的风声传来，卫云疏眼神一凛，拂尘朝着声音的来处扫去。她上方的那轮赤日忽地燃烧了起来，紧接着一道嘹亮的啼鸣，一只浑身包裹着赤光的金乌从茫茫的雾气中升起，宛如一团火焰将那白雾灼烧一空。
　　隐藏在了白雾中的道人瞬间现身，他错愕地望着那星辰流转的苍茫气象，右手剧痛。目光往下一垂，就瞧见一朵金色的焰火在衣袖上燃烧，连他的灵力都被灼得一干一净。道人瞳孔骤然一缩，起了法诀朝着右手那朵火焰蓦地一拍。他瞪着卫云疏，高声道：“日月悬照，周天星斗，森罗万象，你到底是什么人？！”看着那轮赤日，他的身躯莫名地开始颤栗，一股恶寒萦绕心间。
　　卫云疏拂袖道：“天星碑里的功法不可参悟。”
　　明月清辉洒落，清透的月光中，那道白衣身影渺远飘然，道人咬着牙，视线死死地锁着卫云疏，怒声道：“你说不可就是不可？凭什么？”他的修为多年停滞不前，那道关卡困扰他许久。这天星碑中的功法他略略扫了几眼，知道这是他破境的关键。他虽然记得几句法诀，可不敢拿自己的道途去赌，只想将完整功法誊录下来，可偏偏不周弟子不许这样做。他咬了咬牙，右手的骨笔第二回 点出。
　　谢知潮已领着不周弟子与剩余的散修缠斗，此地元婴境界的只有他们一人。雪色的月光映衬着众人的神情，俱是蒙着一层霜意。长风怒号，如山林间的凶兽咆哮。卫云疏垂着眼睫，身后周转的万千星辰俱是化作流光悍然砸下！汹汹如金色洪流，锐不可当。她与这具傀儡造身逐渐契合，在迈入元婴境后，一些神通也能够使用出来。星辰砸落，这比一气九御天雷的威能还要大。整片天穹被星光染成了一片赤金色，天上悬挂的那轮月色也瞬间失去了光彩。
　　道人的视野为这茫茫金色所夺，迎面而来的金风带着猛烈地罡气，字迹才显形便又彻底破碎。道人不停地往后跌退，周身的灵力织成的护体宝光纷纷破碎。他的唇角溢出了血迹，狠下心催动元婴，气势陡然高涨。笔尖点出一抹惨白色
　　的光刃，几个腾跃，向着卫云疏的脖颈切去。不过是一个呼吸，便到了卫云疏的跟前！
　　卫云疏挥着拂尘一挡，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中警铃大作，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笼罩周身。她想也不想地使出“恒星无量”神通，化作了一团迷蒙的星光。就在她身形消失的刹那，一柄极其诡异的骨刀从星光中穿透，瞬息之间就斩下了一旁未曾防备的散修的头颅，勾带着它往回飞去。
　　刀旋飞回去，插在了一块巨石上。刀身如齿牙，此刻发出了一阵令人牙痒的咀嚼声，那被带走的头颅仿佛落入一张野兽的口中，慢慢地消失不见，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惨痛哭嚎声从刀身上传出，听得人头皮发麻。
　　星光破碎，道人劫后余生，捂着胸口暗道了一声“好险”，可等视线落在了那柄邪气森然的刀上，他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卫云疏身形重新显化，她盯着那柄骨刀，那双璀璨明亮的眼眸中骤然迸射出一点寒芒。
　　骨刀所在的方向，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修士走了出来，他的面容森白如雪，额上长着一只梅花枝状的独角，一双竖瞳中布满赤红色的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邪之气。他走到了骨刀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刀柄上，漫不经心地笑道：“龙君十八子霸绪，见过诸位道友。”
　　无尘海龙君子嗣众多，以第八子湘君为龙宫少主。可这只是暂时的，妖修凶悍、崇尚力量，只有活下来的少主才是真的少主。湘君的气质是向着人族修道士靠拢的，然而这霸绪却是妖性未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野凶煞的荒蛮之气。那柄诡异的刀，不知沾染着多少鲜血。
　　卫云疏瞧着他，眉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第四十七章 
　　朦胧的月色照着原野,天星碑上，一枚枚道文游动着，宛如浩瀚星河般流转着璀璨的光芒。
　　霸绪的唇角噙着笑容,他缓慢地拔出了崚嶒的骨刀,拖着它大步往前走去。作为妖族，他修的是铜皮铁骨力道功法,每往前踏出一步,大地便剧烈地震颤一阵。他咧着嘴,视线锁定了那块玄异的石碑，笑问道：“这是在干什么？不能坐下来谈一谈吗？”他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态，仿佛上一刻出刀杀人的并不是他。
　　元婴道人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魁梧凶悍的霸绪，打了个寒战。思绪转动着,片刻后他扬眉一笑：“此处有一石碑名曰天星碑，里头所载的是上古仙人的遗法。天星碑立在此处不可移动,我辈来此便是要参悟天星碑的奥秘。可不周之巅借着先一步来此的机会，牢牢占据天星碑，不欲我等钻研道法。道友觉得，不周行事是对还是错的？”
　　霸绪挑了挑眉,他将骨刀提起扛在了肩上,四野静了静，才听得他的声音响起：“哦？还有这样的事情？”片刻后，他扭头看卫云疏一众,大笑道,“这就是不周道友的不对了。怎么能够独占天星碑呢？此物是上古仙人所留，乃我浮黎仙域修士共有，凭什么只能你们参悟？”
　　一位不周弟子冷声道：“我师姐说了,那秘法有缺陷，未来对仙域危害极大。”
　　“谁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散修啐了一口，眼中泛着红光。
　　“骗你们作甚？”不周弟子拧着眉，暗骂这群散修的顽固，她的声音往上一拔，“我不周自有玄功妙法，可摘道果，要这上古功法做什么？”
　　“你不周拦着散修用，可不就是怕散修们超越你们这些大宗弟子吗？”那散修恼怒道。
　　不周弟子闻言气得仰倒，大骂这群散修不知好歹。谢知潮听得面色暗沉，她蓦地转向那大声嚷嚷的散修，讥讽一笑道：“以阁下的天分，恐怕不够格。”
　　霸绪饶有兴致地听着，等到吵吵嚷嚷的声音消失了，他才道：“有趣，这天星碑，我倒是想瞧一瞧。”话音才落下，便鼓荡起了一阵劲风，随着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啸声，霸绪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化作了一道迅疾的影直扑前方。
　　卫云疏一直没搭话，她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霸绪的身上，此
　　刻见着他动手，将拂尘往前一推，打出一道劲风。白色的拂尘往前一卷，数息之间便缠在了那柄森冷的骨刀上，左手起了法诀将神通一催，便见雷霆再聚，无数电光如游龙走蛇，从天穹上猛然间卸下。雷霆之怒震耳欲聋，重云如山，转瞬间便遮掩了月色。
　　霸绪暴喝了一声，那柄骨刀上惨白色的光芒一闪，便将缠上来的拂尘截断。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精煞，在一连串咔擦声响中，身躯蓦地拔高，从八尺长到了两丈高，宛如一尊庞大的凶煞魔神，瞪着铜铃般的眼俯视着前方的蝼蚁。雷霆落在了他的身上，隆隆不绝于耳，可惜一轮下来，只打掉了他身上的一层精煞，而在功法一运转后，那护体精煞又重新生了出来。
　　霸绪哈哈大笑，不再继续掠向天星碑，而是作势将骨刀一祭，斩向了卫云疏。他的那双竖瞳浮动着暗沉的红，周身缭绕着浓郁的杀机。那头元婴修士也将卫云疏视作大敌，思忖片刻后，也将“门前雪”一催，化作了一点白光打向卫云疏。两名元婴修士举手投足间声势颇为浩大，天地间的灵机被搅动，形成了一股翻天覆地的浪潮。罡风如刀，猎猎作响。
　　卫云疏抬了抬眼皮，方才打出一道一气九御天雷以作试探，她已经知晓霸绪一身坚骨，周身精煞极难消磨。将拂尘一手，她再度催动雷网，滚荡的雷霆蓄势，远比上一次更为暴烈凶猛。整个天穹几乎化成了一片瑰丽的紫红色，在数息后猛然间朝着元婴道人身上砸落。而另一边，日月悬象，星辰周转，卫云疏面无表情地立在了日月的光影中，一身白衣飘渺出尘。她伸手一拍，三光擒龙印朝着那柄神出鬼没的骨刀拍下！
　　骨刀上浮现了一张张诡异的面庞，口中传出了尖啸。然而被日月之光轻轻一照，就如烈阳下的寒冰般快速笑容。霸绪眼见着骨刀难以劈开那浑厚的光团，便将长刀收起，似笑非笑道：“这位道友的灵力倒是浑厚，看来根底不差。”没等到卫云疏应声，他又一脚踏在了地面上，咆哮了一声，使了个封锁天地的神通。这神通将对手与自己一道禁锢在了同一片空间，想要从中逃脱，除非有剑修的遁速。此间是有不周弟子，可此人出手，不见半点剑气，霸绪不以为她有闯出这片天地的本地。
　　在天地禁锁后，他眸中溢出了一道奇诡的血线，那庞大的身躯萎缩了一部分，原本
　　年轻的面庞此刻也变得皱巴巴的，像是顷刻间苍老了数十岁。他的额头上原本只有一只独角，然而被莫名的力量一催，又生出了一只来。鳞片附上了半张脸，正无声地翕动着。浩荡的龙威弥漫，森森的龙吟在这片空间响起，压过了一切声响。卫云疏抬起头，看着霸绪身后浮现的一道龙影皱起了眉。
　　霸绪这法门名曰“借意寄形”，他打小就开始练了。几乎日夜不断地在药浴中磨炼自己的这副身躯，好让它能够承载真龙的力量。湘君得了那柄龙骨真器，而他也不差，得到了一滴真龙遗留下来的精血。他暂未修道返祖的境界，可借着“借意寄形”这门神通，暂时获得真龙的力量，却是可以做到的。
　　另一边，灰头土脸的元婴修士见霸绪连这神通都使了出来，便知道他有杀死敌人的决心了。他的眼神闪了闪，高喝了一声：“道友，我来助你。”“门前雪”飞出，化作了如椽之笔，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抹惨淡的影。霸绪连个眼神都没留给那元婴修士，便向着卫云疏动手。两人前后夹击，掀动了罡风气浪，如海潮汹涌。
　　卫云疏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冷峻。她知道霸绪身上的精煞极难打穿，便将心思转向了那元婴散修。
　　一股森冷的寒意窜上心头，元婴修士产生一种不祥的预兆。在隆隆的炸响声，他将遁光一起，就想逃出卫云疏雷霆笼罩之地。可他的遁速不够快，只听得轰隆爆响，点出去的大笔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一道道惨白的光芒从笔身上渗出，将裂隙撕扯得越来越大，最后彻底崩溃。气机转动，骨笔的碎片被卷起带到了半空，再化作白屑纷纷飘落。
　　元婴道人面上血色尽失，一看掌中，“门前雪”已彻底化作飞灰。日月之光追逐着他扫来，他被那股巨力震荡着，遁光彻底破碎，整个人也被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他一抬头，就看到卫云疏踩着遁光飞速掠来，完全不管身后横扫的龙尾！那可是龙尾啊，一旦被扫中必定身摧骨裂！他先前就受了伤，此刻更是捂着胸口呕血。可他哪里敢停留在原地？勉强催动着元婴，想要再起遁法逃走。然而此间天地早就被霸绪封锁，根本无路可去！正当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时，一股庞然大力落下，压得他整个人动弹不得，他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道友是拼着两败俱伤的结果
　　，也要杀某，是吗？”他咬牙切齿，声音中满是恨意。
　　卫云疏拧着眉，她平静地望着元婴道人。不是她非要杀了对方，而是对方不愿意退后一步。那功法过于诡异，若是在浮黎仙域流传，还不知会惹出什么大乱子。身后呼啸而来的鸣声震动着她的耳膜，法衣上光芒一震，可那流转的护体毫光根本拦不住横扫的龙尾。可卫云疏丝毫不在意，反手打出一道三光擒龙印后，又一掌拍向了元婴道人的囟门，将此人打死。只不过这散修不算邪魔歪道，卫云疏看了一眼走脱的元灵，没有赶尽杀绝。转生之后，便是非我了。
　　身后三光破碎，日月星辰凋零。在一切光束消失后，四野堕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依约瞧见一双如火烛般的龙睛，看到朦胧的轮廓。禁锁天地后，若是想借着星光回转，难度上升了，卫云疏不想去赌这个可能。她一弹指，扔出了数件法器，一阵令人牙痒的撞击声后，法器纷纷破碎。
　　“道友何必负隅顽抗呢？不如就此成为我骨刀上的点缀。”霸绪笑了起来，嚣狂而放肆。龙吟阵阵，龙尾荡下，再去势被阻后，又猛然震起，宛如洪流般冲击而来。而那柄骨刀也随之斩下，龙影再现，森白的光芒在幽暗中擦出了一道惨白的气痕，将这如墨色的暗色驱逐了几分。自从他将“借意寄形”神通练得自如后，便无往不利，就连他那兄长也不愿意与他动手。此刻看着暗色中的女修，他的唇角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来。
　　原本这个秘境是轮不到他的，毕竟明面上，一切资源都会倾向“少主”，你想要更多便自己想方设法去取。他才出关不久，经营的势力也不如他的兄长。只不过洛水神宫出了事，与兄长亲近的洛家落败，送往那处的妖修被屠戮了大半。龙宫诸长老的施压下，兄长只能选择闭关自省。他趁机赶上，得到了机会。若是那件事情做成了，“少主”的位置属于谁还不一定呢。
　　罡风强劲，狂澜横扫。
　　禁锁天地之外，同样斗得激烈，险象环生。自人数上说不周弟子要少些，可能拜入不周得到正传的，个个都是好手，若只是同辈，就算人数上再多一倍也无妨。然而卫云疏他们消失后，此处又来了一个元婴境的无尘海妖修。谢知潮大惊失色，与一众不周弟子苦苦支撑。若只是寻常斗法，可遁走，但是“天星碑”还在这
　　处，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凶煞的妖光横扫而来，又有一弟子法衣血染，剑光破碎，就算勉强救回来，日后也无望道途了。“师弟！”谢知潮心中大恨，咬牙道，“你们先走！”入秘境的不周弟子中也有诸多元婴，若是能将他们找来，可解天星碑前的困局。
　　那矮胖的妖修是龙鲤修成的，唇边有两道飘动的长须。他笑嘻嘻地看着谢知潮一行人，眼中凶光大绽，他暴喝道：“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说着，袖中飞出了一个酒壶模样的法器，往前一倾便见潮流涌下，化作一条浑浊的黄色长河，伴随着阵阵阴风响，不周弟子法剑上都蒙上了一层侵蚀灵光的污秽。
　　妖修蛮横，若只是秘境寻找机缘，断然不会做到如此绝情的一步，他们这模样像是来秘境中杀戮的！这个念头浮现，谢知潮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咬了咬牙，春秋刀裹挟着一道森冷的刀气，一式开天化太易！浩荡黄河上激起了一阵狂潮，看似要被劈成两半，转眼之间便弥合。这龙鲤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深吸了一口气，数息后又向前一吐，一道乌光霎时飞向谢知潮！眼见着冲破重重刀气近到跟前，一缕黑影如闪电般飞出，当一声脆响，那乌光骤然破碎。
　　谢知潮心有余悸，看着前方安然无恙的小太岁，失声道：“你怎么在这里？”薄道友怎么没将小山雀放进灵兽袋子里？
　　小太岁歪着头看谢知潮，它不喜欢黑沉的天地，那霸绪的术法根本困不住它。翅膀一敛，它落在了谢知潮头顶，泛着金光的眼睛转动着，似是到处寻找热闹。
　　在乌光破碎后，龙鲤心间一痛，那是用自己鳞片混杂着天材地宝祭炼出的一道玄光，与心神相系。原以为只是一件法宝，可定睛细看，发觉是一只修为极低的山雀。这黑不溜秋的小东西怎么能阻挡玄光？是不是在秘境中得到了什么好处？龙鲤心思如电转，也不管其他的人了，而是运着灵力，化出了一只手爪朝着谢知潮和小太岁抓去。
　　小太岁察觉到了危机，浑身羽毛竖起，啾啾乱叫。
　　谢知潮的一颗心蓦地下沉，小太岁虽然有着刀枪不入的身躯，可修为不济，神通不多，更容易被抓走！它已经与薄道友结契了，那就是他们不周之巅的一份子，不能让它落入这妖族的手里。谢知潮抿了抿唇，面色薄寒。春秋刀上猛
　　地污秽光芒越来越多，甚至顺着灵机侵蚀着她身上的灵力。可她不得不再度出招！太易演太初、太初化太始——开天卷中的三境同现，无数刀光迸射出，最后交汇在了一起，演化成了一柄巨大的长刀，朝着龙鲤斩下。
　　那只手爪在刀光下破碎，龙鲤哼了一声，使了个法诀，便见黄河向上卷去，顷刻间淹没了那道闪烁着寒光的刀芒。凄厉的呼啸声起，浑浊的黄河之中仿佛无数骷髅浮动，正张着嘴咀嚼着庞大的刀气，发出了咔擦咔擦的声响。在刀光逐渐变得黯淡后，黄河之上浮现了一道诡异莫测的白骨法相，双眼处一片空洞，可随着龙鲤将灵力催动，眼睛处跃起了两团碧绿色的火，仿佛能勾魂摄魄。
　　谢知潮头皮发麻，暗道了一声“不好”，她高声道：“御守心神！”可还是晚了，修为稍低一些的，被那白骨法相的碧绿色光芒一罩，面容变得极为呆滞，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在失去了自我意识后，这些修士被龙鲤操控着互相杀戮。其中除却不周弟子，更多的还是散修。谢知潮虽与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可看到如此景象，仍旧是心中一寒。只是她修的法门里，没有半点将修士唤醒的神通。
　　风中的血腥味浮动，龙鲤看着他们哈哈大笑。忽然间，一道清冽的琴声如利剑斩来，将这鬼哭狼嚎声一扫。白骨法相转动着，眼中的碧火烧得更旺。它直直地朝着琴音所来的方向望去，却见琴音化刃，如疾风骤雨般狂肆压来。转眼之间，白骨法相烟消云散，那条哗哗淌动的浑浊长河也猛然间化作数道支流，悬在半空。
　　龙鲤的笑容僵在了唇边，他怒气冲冲地喝问了一声“谁”，催动着黄河再度收拢。琴声并没有停，那被夺去神智的修士逐渐恢复了过来，心有余悸，不约而同的朝着天穹望去，只不过仅仅窥见了一道朦胧的身影。
　　谢知潮抿了抿唇，隐隐有所猜测。
　　龙鲤的面色暗沉如水，他身形一闪便落在了浑浊长河上，看着那一道从明光中踏出的身影，眼中流露出几分憎恶和忌惮。他打了个稽首，尚未开口说话，便见数滴暗沉如墨的洞渊重水向着身上打开，他神色骤变，立马催动黄河迎击。只是骤然涨起的黄河水在碰触到洞渊重水的刹那，像是被某种力量吸摄，其中蕴藏的灵机霎时被抽空，只化作了寻常的水流从空中跌落。而那几滴洞渊重
　　水却是活跃了起来，一头扎入了浑浊的水流中翻滚。龙鲤又惊又怒，知道自身不是对方的对手，一转身就要遁走。
　　只是才去了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清泠的笑声：“道友这是要往哪里去呢？”
　　龙鲤压着怒意扭头一看，数十滴洞渊重水在半空中摩擦，激起了一道道雷霆，发出霹雳声响。那股威势尚未发出，便已经如山岳般压在了他的身躯上，顿感吃力无比。“洛真人这是要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洛泠风，冷声问道。
　　洛泠风似笑非笑地望着龙鲤，答非所问：“听闻龙宫水族中，龙鲤一脉最是重亲情子嗣。”
　　龙鲤面色阴沉，如风暴积蓄。他早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己族中的英锐子弟，被洛泠风下令所杀！这个仇他必定要报的，但不会是现在。“洛真人是什么意思？”他压抑了怒气，却压不住话语中的锋锐。
　　洛泠风微笑道：“自然是请你们一家团聚。”她一扬手，便见洞渊重水齐齐朝着龙鲤砸落，宛如一条墨色的长蛟。龙鲤本不想与洛泠风斗战，可到了地步，容不得他避开了。他怒气冲天，暴喝了一声，直接化作了原身。只见一条十丈长的龙鲤出现在半空，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他已经生长出了龙角，而腹下蜷缩着四团却未曾化作龙爪，显然距离化龙还有一段路要走。洛泠风见状大笑，她没有回头看立在了天星碑处的诸散修，只是放声道：“我请诸君吃鲜鱼片。”说着，琴身之中寒芒起，一柄流光湛然如水的长剑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只是数息之间，鳞片伴随着血肉当空落下，仿佛一场血色的雨。
　　一时不妨的修士被淋了满头，抬眼看那鳞角破碎、样貌凄惨的龙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一位不周弟子慨然叹道：“云中城的洛真人当真是了得啊。”
　　谢知潮心绪复杂，抿着唇应了一声：“确实。”她无端地响起在落日坟丘中的事情，洛真人对薄道友有着莫明的执着，明明先前不曾在她的跟前暴露过真容。难不成薄道友她……其实就是云中君？谢知潮想了一会儿，又摇头将杂乱的念头甩了出去。不管过往如何，薄道友如今是她不周之巅的长老了，与云中城没有半点关系。
　　一片绚烂的剑光中，龙鲤的哀嚎声响彻天地。
　　另一边，则是森然刺骨的龙吟。那藏身于暗影中的是一只狰狞的庞然大物，偶尔在日月光芒映衬下，露出一鳞半爪。霸绪脸上自得的笑不见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抹白衣身影，冷声道：“道友的底子不差，竟然能支撑到这个时候。”他这“借意寄形”的神通极为消耗力量，固然有力道身躯做支撑，可再这么拖下去，威能只会越来越小！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眼已经完全兽化，冷冰冰的，像是藏身于阴暗中的长虫。他原不想动用那一神通的，那神通有个坏处，一旦用了，自身的力量会被挥霍得一干二净。不过他身上携带着一枚能恢复一半实力的大药，出去了料理金丹修士，还是可以的。
　　霸绪很快就做了决定，身形与那道龙影相合，直接使出“飞龙在天”这一神通！这片小天地霎时间被一条真龙占据！卫云疏双眸一凝，眉心一道光芒骤然飞出。她不再迟疑，伸手往前一捉，顿时将“太一剑”持在手中！剑意催发间，满目金屑流光，宛如星辰同落！灿灿星河随剑意而动，除了此剑外，一切存在都被绚烂的剑光斥了出去！
　　太一剑！
　　霸绪怎么都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幕，心中瞬时被恐慌填充！见多了与云中君酷似的人后，就不再心生警惕，将对方等同于云中君了！是了，就算有太一剑也未必是云中君，可能是偶然间获得的，霸绪如此安慰自身，可等炫目的剑光扫落后，他只知道那点怀想彻底落空了。那蓄势冲天而起，几乎将威能运转到最大的飞龙，被三光垂落的剑气定住，根本无处可逃。如火烛般的龙睛中映衬出了千万条灿烂的剑芒，霸绪的心神也彻底被摄住。剑光斩落在龙身上，凄惨的痛呼声响起，龙血洒落，蜿蜒成河。
　　就在那璀璨的光芒即将斩下龙首时，霸绪身上忽地浮现了一片金光。一只手掌凭空拍来，硬生生地打碎了剑光，与此同时，一道怒喝声响起：“谁敢杀本君子嗣？！”却是龙君留在霸绪身上的护身玉符起了作用。那只手掌与剑芒一并化散，小天地崩碎，霸绪恢复了人身从半空砸下，浑身冒血。而卫云疏持着太一剑凭风而立，衣袂飘然。
　　“太、太一？”一道很轻的声音传出后，天地倏然一寂。！


第四十八章 
　　砸落在地的霸绪面上苍白无血色,在那剑光下他纵然起得全身灵力，可在对撞的时候，仍旧是产生一种蚍蜉撼大树之感,着实无力。要不是有牌符在,他恐怕会被那犀利的剑光削了脑袋。心中警铃大作，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抬眼看到了半空中庞大的龙鲤,也没仔细看他的状态,只是一脸惊喜地大喊道：“龙鲤真人，救我！”
　　撕心裂肺的喊声打破了四野的静谧，可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半空中的龙鲤忽地身形一僵，如墨的洞渊重水直接穿透了他的身躯,打得血肉飞溅。一道元灵从躯壳中飞出，轰隆一声响,水光陡然一起，顿时将逃逸的元灵搅得四分五裂。恍惚中，霸绪与半空中的洛泠风对视一眼，周身一寒,似是跌入了冰窟之中。
　　“我、我乃龙君十八子,你们若是杀我，就、就是和无尘海作对！”霸绪眼前弥漫着一股血色，他艰难地开口,在做最后的挣扎。
　　卫云疏掩着唇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擦去唇角溢出的血迹。事关无尘海，卫云疏的视线朝着一边劫后余生的谢知潮一众望去。还没等谢知潮应声，便见水光一起,化作浩荡的大浪朝着霸绪的身上砸去。霸绪神色大变，伸手抓住了破碎的骨刀，眼中满是绝望之色。四边已经无路可退了，他怒喝了一声，正想着冲出浪潮，耳畔忽地响起一道满怀讥讽的笑意。湛然如水的清透剑光铺天盖地而来，宛如汹汹的长河，在他瞧见的刹那，便从他的身上穿透。那钢筋铁骨被真器一斩，护体精煞顿时破散。
　　月光清冷如水，草木在风中窸窸窣窣作响。那映照天穹的剑气、雷光骤然一消，天地恢复了最初的阒寂。浓郁的血腥味在四面荡开，夹杂着几分腥味。守在了天星碑边残余的散修俱是沉默不言，心中如霜雪覆盖。短短的时间内，这一处折损了三位元婴道人。以他们的本事，真的能够取到天星碑里的秘法吗？散修们这般想着，有的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然而还是有一部分人，将希望寄托在了洛泠风的身上。
　　“洛真人，不周弟子强守天星碑，行事霸道，不许我等参悟秘境中的功法，有违道义。望请真人替——”话还没说完，这修士就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面色涨得通红。
　　“聒噪。”洛泠风轻嗤了一声，轻轻一拂袖。她目不
　　转睛地注视着卫云疏，内心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白发飘拂，她的眼尾勾起了一抹红，在月色下有几分艳与妖。“卫云疏？还是说……薄风流？”洛泠风的声音很轻很淡，不见半点的情绪起伏。洞渊重水收回，绕着她的身躯旋转腾跃，偶尔泻出几分电弧，觑着极其危险。
　　卫云疏隔着一段距离与洛泠风对望，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比之过去的和善平淡，多了几分寒意，像是一堆不化的积雪，给人一种很渺远的感觉。在走出盘涡深渊后，她与洛泠风也碰面了几次，只不过先前都以“薄风流”这个身份掩藏过去，可如今却是以真容相见，她的手中还持有一柄太一剑。固然可以寻找各种借口，但是此刻，她无由地感知到了一股疲倦。
　　一百多年的时光化作了错乱的影像在眼前交织，当年的八岁幼童不知不觉地成长到了如今的模样——与她想象得美好背道而驰，天意如此作弄人心。记忆映在了脑海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时时刻刻地挑动着她的情思，无声地影响着她的决定，甚至试图推翻她的决心。但是在那错乱缤纷的光影中，卫云疏又深刻地意识到，各自在时光中成长，她们中的哪一个都回不去了。
　　她没有回答洛泠风的话语，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便收回了与洛泠风对视的目光，身一转，作势要走向谢知潮一众。
　　洛泠风眼神蓦地一沉。早在落日坟丘的时候她便已经认出了卫云疏，可那时候尚有要事未完成，她也无意点破卫云疏的身份。等到得了空隙准备将卫云疏带回云中城后，不周的师无方忽地插手。权衡一二后便放卫云疏离开，至少她已经得知了卫云疏的下落。然而她心魔不解，执念难消，能放卫云疏走一次，却不能放她第二次、第三次。眼中隐着一股厉色，洞渊重水跳动，一道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在半空中响起。
　　卫云疏脚步一止，倏然间转眸凝视着洛泠风。剑意化作星光在周身缭绕，闻得那道声响后，剑鸣骤起，留下了数道银色的气痕。
　　感知到骤然爆发的剑意，洛泠风先是一愣，继而大笑了起来。三年前卫云疏对着埋伏的云中城长老们出剑了，杀机凛冽，血染草木。可是那股昂扬的杀意在她出现的刹那消弭，错愕、不可思议、无奈伤怀，诸多的情绪交融，她竟是直接弃了太一。她一心向道，明明不愿意死，为什么
　　还要做出那样的选择？偌大的云中城与洛水神宫一般，都是藏污纳垢，怎么还会有人怀有赤子之心？
　　“为什么？”洛泠风一拂袖，洞渊重水化作了朦胧的水雾萦绕在她的周身，飘渺朦胧，如梦似幻。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从极渺远处传来。
　　什么为什么？卫云疏心中纳闷，见洛泠风没有动手的打算，也将剑意收起。
　　谢知潮纵然心中有所猜测，可当念头被证实了之后，仍旧是抑制不住那股惊色。云中君陨落后，洛泠风为了找她发了疯，旁人都以为是伉俪情深。可如今看来，是藏不住的防备和疏离。云中君甚至都不愿跟洛泠风多说一句。而洛泠风呢？谢知潮悄悄地抬眸，隔着渺渺的水雾，只窥见一抹一闪而逝的鲜红，似是衣袖拂动勾起的一线。
　　“薄道友？”谢知潮担忧地朝着卫云疏望去，到底是没喊出“云中君”三个字。
　　“无事。”卫云疏朝着谢知潮笑了笑，眉眼温润平和。她没有多看洛泠风一眼，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块散发着神秘光华的天星碑。散修已经被她的面容以及手中的太一剑所惊，又见她与不周弟子一道，一颗心顿时凉得厉害。虽然总说为了道途搏命，可在那样危险的境地，他们还是会顾惜自身，一声不吭地让开一条路。
　　“小太岁。”卫云疏朝着谢知潮肩膀上蜷缩起来的小黑团喊了一声。
　　小黑团子抖了抖羽毛，假装没听见。等到卫云疏又轻又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它才猛地抬起头，虚弱地“啾啾”两声，似是在畏惧什么。卫云疏伸手接过了小太岁，取出了一枚灵丹喂给它，伸手一指前方的天星碑，轻笑道：“能毁了它吗？”她不知道秘境里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天星碑，只知道看见一座便毁一座。
　　小太岁见了灵丹便忍不住诱惑，鸟喙在卫云疏的掌心轻轻一蹭。一股灵力将它的周身包裹，它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撞向了那座天星碑。小小的身躯中蕴藏着极为强悍的力量，那原本连搬山术都撼动不了分毫的天星碑被小太岁这么一撞，顿时发出了一道裂响。裂隙如同蛛网般在碑上蔓延，一枚枚浮动的金色道文瞬间破碎。不周弟子见天星碑开始破裂，也纷纷地将剑芒一催，朝着上头蓦地斩去！在响遏行云的剑鸣中，那载着“斩诸我”之法门的天星碑彻底
　　化作齑粉。
　　只是，在这连绵不断的震响中，一道极为尖利的声音冲了出来：“谁人扰我沉眠？！”话音落下，便是巨大的爆响传出，恐怖的力量瞬间席卷整个秘境，天崩地裂，脚下陡然生出一道十丈宽的裂隙，如大漩涡一般，要将站着的人尽数卷入其中。
　　“故弄玄虚！早已经凉透了！”小太岁扑棱着翅膀，鸟喙对着空气一阵乱啄，语调中藏着几分怒气。
　　卫云疏眼皮子一跳，咆哮声中夹杂着一股让人晕眩的力量。她伸手将小太岁一捞，塞进灵兽袋中，自己则是顺着那股庞然的吸引力向下落去。
　　然而，一道鬼魅似的身影近前，那股冷香卷来，似是要侵入她的世界。卫云疏瞳孔一缩，将剑芒催动，想要借此阻住洛泠风的脚步！哪知洛泠风根本没有退却的打算，周身水潮卷动，将剑芒吞了大半。余下的数道削落了雪色的长发，甚至在她如玉般的面颊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光照入眼中，卫云疏不由得想起破庙中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伤痕这样的血。耳畔的急响消失了，漫长的时光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挤压，凝聚成了一个点，定在了那一刹那。等卫云疏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腕已经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溅起的水潮落在了她的脸上，更是一股冷彻心扉的寒。洛泠风已经近身，半拢着她轻轻地笑问：“卫云疏，你还要到哪里去啊？”
　　卫云疏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打了个寒颤。洛泠风的面色煞白如凝霜，她的双眸一片赤红色，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不是过往的幽沉，而是一种诡色，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空落。卫云疏神思惊回，腾出左手朝着洛泠风的身上一拍。洛泠风抬手接招，面颊上浮起了一抹奇异的笑。
　　“卫云疏，你不是会还手吗？你也不想死，对不对？”她的语调中渗着一种森冷的恶意，白发如雪，红衣堕火，宛如一只癫狂的恶鬼。
　　卫云疏拧眉，莫名其妙地望着洛泠风。
　　谁会不想活？
　　“你跟他们一样的，你只是借着机会要逃开云中城，是不是？之后呢？你打算如何？是要借着不周——”耳畔的低喃最终被一声轰然的声响打断。在来人往来间，深不可测的裂隙已经到了底，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宏伟壮阔的宫殿，无数粲然明亮的宝珠将四面峻崖
　　照得犹如白昼，直至此刻，才见得数千年前仙人遗府的堂皇气象。
　　罡风如刀，藏着一股冷煞，四面浮动的灵机躁动，想要于此修行，还得细细打磨方能将它纳入体内，与如今的仙域倒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卫云疏心不在焉地想着，见洛泠风也在打量这座宫殿，便觑准了机会，甩开了那只如铁钳般的手，脚下一动，瞬间退开了几丈远。
　　秘境里到处都是空间异变，明明是一同下来的，可除了洛泠风之外，这里便没有其他的人在了。
　　看着那座宫门紧闭的仙人遗府，卫云疏的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天星碑上记载着“斩诸我”那样的道法，这宫殿里会不会也有呢？或者是比这更为邪异的道法？她的心念浮动着，想要将小太岁喊出，打探一下消息。哪知先前一刻都不想在灵兽袋中待着的小山雀，此刻呼呼大睡，怎么喊也叫不醒，颇为安逸。
　　卫云疏无奈，只得放弃。数千载过去了，小太岁修为退步到筑基，遗忘了大半事情也很寻常。
　　洛泠风觑了宫殿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她冷眼瞧着卫云疏，唇角勾着一道莫名的笑。卫云疏不理她，她便从卫云疏的身边走过，也不看那宫殿有什么开启的秘法，抬手便是数十滴洞渊重水轰下！洞渊重水每一滴都重若千钧，舞动起来如龙翻滚，如虎咆哮。瞬息之间，那红色的大门上齿钉就被洞渊重水砸得稀巴烂，整个殿门也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倒塌。
　　卫云疏朝着洛泠风看了好几眼，她的神识探出，不见四面有其他出路。这深渊之中，通往宫殿的那条是唯一的道路。而这意味着她要与洛泠风同行。觑着洛泠风平静的脸色，卫云疏的眉头不由得紧蹙起，在见识了对方的喜怒无常后，她不觉得洛泠风真如面上展现出来的那般。她的身躯紧绷着，暗暗地提高了警惕。
　　幼年相识，以性命相托；百年之后，以命相偿……是怎么走到这地步的？卫云疏垂着眼睫，心中浮现了一抹黯然与嘲弄。在那红木殿门破开的一刹那，卫云疏袖中掠出一物，快速地飞向洛泠风。
　　那物正是圣人心。在落日坟丘后，卫云疏并不知它属于谁，便先收着，一点点地磨去上头的邪意。可如今到了秘境，或许是借了圣人心上的一缕气机，她瞧见了过往不曾知晓的旧事，自然是要物归原主。
　　洛泠风伸手接过，指尖蓦地收紧，那凝固的红色晶体在她的掌中颤动，似是下一刻要破碎。洛泠风深深地凝望着卫云疏，扬眉大笑：“消息未曾传开，可实际上洛水神宫那几位洞天已经知晓圣人心之事，正暗地里搜寻。将此物丢给我，是为了报复云中城，想要祸水东引？”
　　卫云疏闻言心中浮现了一抹悲凉和凄苦。要是当初洛泠风没有回到洛水宫，或者她根本没有这么一颗被洛衡君觊觎的圣人心，她会不会长成天真快活的模样，心怀慈悲，而不是如今这般冷戾与咄咄逼人？可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呢？昔日洛水宫留给她的伤，铸成了一柄锐利的剑，刺向了他人。能恨吗？能不原谅她吗？她们各自走向了自己的宿命，没有其他的选择。取回了自己的心后，她会快活一些，不再那么痛苦吗？
　　在不知洛水宫旧事的三年前，卫云疏想要放下那郁结的恨的？可如今知晓旧事，却又不确定了。那样阴暗痛苦的过往能够摆脱吗？来自至亲的恶意何其多？若是在过去的百年她有体验到一丝一缕的善意，她会彻底堕入无穷黑暗吗？在踏入云中城之前，她便不再信人了。
　　卫云疏抿了抿唇，尽可能使得语调平静：“物归原主。”
　　洛泠风不笑了，她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情被卫云疏用简短的四个字揭了出来。指尖收拢，圣人心上咔咔作响。“你借着圣人心上的气机，在入心魔境的时候看到了过往？”洛泠风问，语气是非一般的笃定，她搭着眼帘，面上蒙着一层薄霜。听到卫云疏答了一声“是”，她又冷冷一笑道，“怎么样？意外吗？你那是什么神情？是在可怜我吗？”
　　没等卫云疏接腔，她的唇畔便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这一生的确值得可怜，幼年为亲近之人所诓，流落凡间；后又被生父剖心取血、抹去记忆；后来，原本就重伤的母亲为我散功，将一身道法尽传于我；再后来，如同货物相易，我嫁入了云中城。”她随手将那颗世人趋之若鹜的圣人心抛给了卫云疏，又露出了一抹笑，似真似假道，“我不知道你与我之间还有那段旧事，你当初若是肯告知，也许，我就不会想杀你了呢，云疏——”
　　尾调缠绵悱恻，如小儿女间的呢喃。卫云疏接住圣人心，手脚慌乱间，洛泠风已经近前，她的眼中似是笼着一层薄雾，那压抑的
　　情绪并没有泄露出来太多。卫云疏抿唇，将那蕴藏着洛泠风无穷痛苦的圣人心收起，她一偏头避开了搭落在面颊上的冰凉指尖。
　　“人都是会变的，难道你没有变吗？云中君？我的道侣？”洛泠风又笑了起来，她的恨意太深了，她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獠牙。进入秘境之后，她当然也跌入了幻神香编织的幻境里，可那又怎么样呢？能够改变什么？她不想再去回味那段沉痛的过往，也不愿意再去回忆那些人，百年之间俱作尘土，可为什么，卫云疏偏偏一脚踏入仙门，有了那绵长的岁月？宿命让她们的命运相交，她过往的那点善又被她亲手抹去，何其讽刺？！
　　“这具傀儡造身很不错，可怎么比得上你自己的躯壳？”洛泠风凝视着卫云疏，眼波中流转着潋滟的的光，她朝着不动声色退后的卫云疏伸手，又放柔了语调道，“来，跟我一起回云中城去，你毕竟是云中君，不是吗？”
　　卫云疏掩住了眸中的一抹黯然之色，她摇头道：“我不会再回云中城了。”
　　“哦？那是要留在不周之巅了？”洛泠风勾着唇笑，如春花一绽，风流绝色。“以不周之巅的实力，是能够与云中城相抗衡的。不周弟子最是重情，你与不周弟子熟络，到时候你振臂一呼，他们便会一起出剑，将那高悬在天穹的云中城诸岛全部打落。云家、宿家、楚家、吴家还有越家，将他们一一清算了。”
　　“对了，还有我。敢问云中君，日后要如何清算我呢？”
　　卫云疏蹙眉听着洛泠风胡言，沉默片刻，实在是忍不住。她的面上浮动着失望之色，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报复云中城？”
　　洛泠风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她双眸紧凝着卫云疏：“那你在不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回云中城来？你那般决绝地向死，不就是摆脱云中城计划中的第一步吗？”洛泠风面上讽色渐浓，语调逐渐变得笃定，像是跟卫云疏，也像是跟自己说的，“你不舍得死的，你在云中城长成，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卫云疏一颗心冷得厉害，她慢慢地将视线移向了洛泠风。
　　洛泠风心情翻覆，神色多变。先前如雷霆风暴积蓄，此刻不知道想起什么痛快的事情，又是笑颜如花。她周身的水雾萦绕着，在无数珠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甚
　　是朦胧。卫云疏的眼睫轻轻地颤动着，酝酿在胸腔中的情绪最后汇聚成了一种滑稽、一样荒唐。她柔声道：“你在云中城中五十年了。”
　　她的问题来得古怪。
　　洛泠风眉头微微一皱，忽地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此刻的卫云疏是说不清的古怪。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张如瓷玉般的脸上，骤然生出一种将一切平静都撕裂的冲动。她对上了卫云疏的视线，那原本灿若星辰，总是闪烁着奕奕光彩的眼睛，在这一刹那是无穷的灰暗，仿佛藏了不尽的凄凉。洛泠风有些茫然空落，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声：“是。”
　　五十年来，她一直在查探云中城各大世家的势力，在小寒山、无尘海落子，她甚至找到机会触摸到了云中城的道器，并暗中掌握了祭炼的法诀。为了平息心中的恨意，她苦心孤诣。可真到了夙愿达成的时候，她却没有感觉到半点轻松。
　　在杀局中就该拼死一搏，恨与恨的碰撞才能开出最绚烂的花朵。
　　怎么还能有多余的选择呢？
　　卫云疏要她不要再恨了，可不恨的话，她还剩下什么？
　　卫云疏眼中蒙着一层泪光，她抿唇道：“我以为你至少知道点我是什么样的人。”
　　洛泠风冷笑：“世人最擅长伪饰，要不然道貌岸然这词哪里来的？云中城不是惯来会装饰门面？”
　　卫云疏抬手一抹眼，忽地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的眼神中蓦地迸射出一道光彩，她的脸上蒙着前所未有的厉色，“你竟是这样看我的？！”
　　洛泠风一怔，她慢慢地说出了三个字：“不然呢？”
　　卫云疏闭眼，等到再睁开眼眸时，里头蕴藏的所有的情绪都不见了。她的双眸依旧清亮炯然，可洛泠风却觉得有些事情变得不太一样。
　　卫云疏一颗心寒透了，她说：“天不春已经枯萎了，很抱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替你做成。”
　　洛泠风早就忘记了那朵她点名想要的花，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卫云疏会说这样的话。她的思绪飞动着，无由地想到每日窗台前的一支新鲜、犹垂挂着露水的花束。“为什么？”洛泠风执着地问，她试图给自己一个答案，她试图告诉自己卫云疏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可……她依旧没办法卸下那股执念，杀灭那一道心魔。
　　卫云疏转向洛泠风，忽地明白了她的问题。
　　她展颜一笑：“因为我爱你。”
　　死生之事，不值得畏惧。
　　洛泠风心神恍惚。
　　这原本缠绵的字眼听不出半点柔情与缱绻。
　　它太平静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静。！


第四十九章 
　　再炽热的心,都会有变冷的那一天。
　　卫云疏想道。
　　从盘涡深渊走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深切的恨意，只有绵绵的、细细麻麻的难过。可如今,这样的情绪也要一点点地失去了。她和洛泠风身上的错事都太多了,最大的错就是命运的接轨，就是在两不知的情况下再度重逢。
　　她没有看透洛泠风。
　　洛泠风不屑看透她。
　　只是陌生人罢了。
　　比刀剑加身更痛的,还有诛心之言。
　　她慢慢地知道了,洛泠风或许并不想再杀她一次；她执着地寻找“云中君”,或许只为了说服自己内心深处仅有的一点善意，想要证实云中君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她的一切选择都是对的。
　　洛泠风死死地盯着卫云疏,耳畔嗡嗡震动。等从那句话中回过神来，她大笑了起来。偏着头望着卫云疏,她的神色莫名，轻轻地说了一个字：“爱？”她的语调中是质问,是无穷的怀疑。她这困顿的一生中只有无限的凄苦和憎恶，以至于在听见“爱”这个字的时候，感知到了无比的陌生、荒唐，隐隐还间杂着几分失落。这样的世道,竟然还会有人去爱人。
　　她满是讥讽地看着卫云疏,冷冷笑道：“你也不过是因为幼时那点微不足道的记忆产生的惦念而已，算什么爱？”在此之前，两人人生交轨只有大半年时间,这对寿数上千的修道士而言,是何其的微不足道？
　　卫云疏看着洛泠风将她曾经的满腔热情都否认，只觉得疲惫之意更甚。她搭着眼帘，没有半点说话的打算。可听着洛泠风的话语逐渐变得歇斯底里,她的眉心蹙得更紧，那股愁闷一览无余。她眼睁睁地看着靠自己一厢情愿构建出来的美梦轰然倒塌，说不出一个字。
　　“你是云中城的弟子，无人拘束你的行动。你若有爱，那百年前为何不来洛水宫找我？”洛泠风笑着质问，她找寻到了自以为可观的证据，将那个字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定，如此，她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慌与不悦才会被逼退。
　　卫云疏叹了一口气，她的视线从洛泠风的白发滑落，慢慢地扫过了因为大笑而泛着绯色的眼尾，再到那双幽峻而又深沉的眼睛。是她铸成了大错，若是一开始让她死在那沟渠里，就不会有
　　那段纠缠不清的往事。要是不给洛泠风一个答案，兴许她们两个人都不可能得到痛快。
　　“我幼时被恩师带回了云中城，面对着繁重的课业，我根本无法从浮岛中走出。后来修到筑基，恩师允我外出历练，我曾想过前往洛水神宫……”卫云疏神色冷静，以旁观者的口吻，平静地说出了那一段让她百感交集的旧事。“我听到了洛水宫弟子的议论，他们悄悄说起你失踪的事情，将流露凡间的半年当作是不能提的最大耻辱。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你我之间是云泥之别，所以我想着，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我只用静静地看着你成长。我知道你百年间发生的事情，不过，我如今明白了，那只是你愿意给世人看的，我被自己的一厢情愿欺骗得太深。”
　　“抱歉，是我的错。”
　　洛泠风寒着脸，她眉心的郁结的愁绪越发浓郁。她无话可说，她只是顺着心中所想所念一把抓向了卫云疏。而卫云疏已然提防着洛泠风，在那双素白的手探来时，她脚步一滑，如一阵清风般避了过去。她抬头望着那间红门大开的宫殿，心中想着，既然一切都已经说开了，那就该继续向前走。她甩开了过往，也要甩开无尽的愁苦和不甘。
　　没再理会身后的洛泠风，卫云疏脚步一动，已经化作了一道白影掠向了宫殿。
　　洛泠风一把抓空，劲风从指尖划过，她如愿地找到了卫云疏，可为什么，她心间的愤与愁一点都没有消去？她们之间有的是深仇大恨，为什么还能提到“爱”这个字眼？她的心中冷得厉害，万千情绪始终没法找到一个纾解口，她只是抬眸，浑浑噩噩地看深邃幽静的前方。一个呼吸间，她只抓到了一个念头：将卫云疏带回云中城！她的躯壳在云中城禁地，她也该回去。她怎么能够留在不周之巅？
　　殿中。
　　在踏入的一瞬间，便有无数道劲风从暗处打来。卫云疏早料到殿中会有机关，顿时将剑气一放。璀璨的剑芒如流星掠过，星星点点的光影点缀在了她那如雪的白衣上。一连串的急响在耳畔回荡，其中隐隐藏着诡异而又古怪的笑容。一缕躁意与杀念自心中浮起，卫云疏拂了拂袖子，冷眼看向了前方的通道。
　　这座宫殿前后俱是大门，除了壁上的夜明珠与机关匣外并没有多余的摆设。卫云疏留意着四面的变化，等看清楚此处没有
　　半点可疑的功法后，便决意从中飞出。而在这个时候，伴随着潺潺的水潮声响，洛泠风也如疾电般掠了过来。卫云疏倒是想要忽略她的存在，可那股冷香就像洛泠风本尊一般，极具侵略性。恍惚间，她察觉到几滴寒水溅落在了她的衣襟。
　　“跟我回云中城去。”极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夹杂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卫云疏觉得荒唐可笑，她回去干什么？是当那个从邪修之手中侥幸脱生的云中君吗？还是成为那无数个酷似云中君之人里的一员？当初在盘涡深渊中发生的事情，那些世家人不知道吗？还要她回云中城再死一次？她已经不想说话了，只将周身的灵机一催，便如虹光奔出，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星痕。
　　洛泠风面上沉着怒意，为了达成目的，她向来不择手段。总是在秘境中，她能躲到哪里？若是拿不周弟子开刀，慈悲仁善的云中君会袖手旁观吗？看着卫云疏的身影的，莫名地低笑了一声，猛地一拂袖，沸腾的情绪顷刻间就平静了下来，可那双眼更是危险而又压抑。
　　深渊中错落的殿中没有天材地宝、没有功法，有着只是暗器以及勾动人心的杀念。卫云疏脚步不停，一连闯过九座空殿，忽地到了一处开阔的地界。那儿似是整个宫殿群的核心，不管望向哪个方向，映入眼帘的都是巍峨起伏的宫殿。至于路……只有一条！无数暗黑的浮石悬在了半空，蜿蜒生出一道向着上空去的阶梯。而在阶梯的尽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朱甍碧瓦、雕墙峻宇，煞是华美，仿佛一切美好的存在都汇聚到了那一处。
　　在底下苦苦追索求而不得的修士，哪个不想抵达那座华美之宫呢？
　　低低的咳嗽声响起，半空中浮现了数道流光，却是各家弟子赶到了这处，其中不乏先前没碰过面的洛水宫、云中城弟子。想来那道裂隙贯穿了秘境，处于其中的修士都落下去了。卫云疏暗暗思忖道，她负手立在了原处，只仰头看那座宫殿。
　　既然其他势力的修士都在，想来不周弟子也很快出现了。
　　卫云疏的猜测没有错，数道凌冽的剑芒擦过苍穹，伴随着不绝于耳的剑鸣声，以谢知潮为首的不周弟子也抵达了空阔处。她左右望了一阵，瞧见了卫云疏的身影，立马快步赶过来。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不远处的洛泠风，又定在了卫
　　云疏的身上。谢知潮低声道：“薄道友。”她的声音里有些懊丧。
　　卫云疏见不周弟子神色不对，视线一转，发现跟随着谢知潮的弟子又少了几个，她的心倏然间一沉，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谢知潮言简意赅道：“碰到了无尘海的妖修，打了起来。”她的神色冷峻，语调中渗着森严的寒气，眼神如刀刮过了不远处聚拢在一起的妖族，眼眸中杀机迸射！自霸绪与那妖物起，不周便与无尘海结下了仇。对方或许有了另外的打算，不准备维系四宗的面子情了，她不周之巅也不会退步！“那些妖修很是奇怪。”谢知潮又道。
　　“妖类修士大多走力道，不修心，只以各种宝药浇灌身躯，甚至使用血食。我等路过群宫时，总听到一些惑人的声音，我辈可轻轻松松将那魔念拔出，可妖修就不一定了。被那念头一激，杀性浮上来，就很难再压下去了。”一位剑眉朗目的男修冷冷道，他名宁宴，乃元符真人座下的弟子。先前倒是没见着，如今同谢知潮汇聚到了一块，而人不增反减……那厮杀必然酷烈。
　　“这座秘宫很是阴邪，怕不是正道传承！”谢知潮笃定道，越是如此，他们就越要往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宫殿去。若是再有“斩诸我”那般不利于浮黎仙域的法门，必定提前将其摧毁，而不是流传出去。
　　正说话间，已经有性急的修士向着浮石飞去。数道遁光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浮石上，紧接着咔擦一声响，浮石破碎。在石上站稳的修士原本还想着观察一番，然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动作迅捷地向着第一块浮石登去，动作慢的却向着下方坠落。不过是距离地面数丈高，没有人在意堕落的修士。哪知道咚一声巨响，那坠下的修士竟然摔得脑浆迸裂！不是蜕凡或者筑基，而是真正修成金丹的人！在察觉到这点后，剩余的人大惊失色。要是第一个人可说是他一时不慎失足，可接一连三的修士砸落，无一幸存。
　　那哪里是几丈高？分明是万丈深渊！
　　众人心中悚然，抬眼望着一经踩踏便会消失的浮石，一股寒意陡然升起。
　　“摆明了空间很是诡异，只是这浮石消失了，我们怎么上去？”一位修士拔高声音道。话音才落下，半空中一阵灵机波动，破碎的石屑逐渐聚拢来，几个呼吸间又变成了一块新的
　　浮石，可已经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了。众人看得分明，一旦争上，除了那第一个踏上浮石能借力，其他人根本没有生机可言。不到半刻钟，那走得最快的修士也跌了下来，粉身碎骨，没有半点生气。
　　“难不成只能借着浮石走么？”一位散修道，他分不清是窃喜多些还是恐惧多些，没有人先一步登上去，意味着他仍有机会博得好处。可也因为此，他怕自身落了同样的下场。他偷偷地朝着宛如玉雕般的洛泠风觑去，像她这等身份还到处化身出行的，整个浮黎仙域仅有一例。想来这位真人身上法器不少，也不知能不能搭上云中城。
　　“真人。”那头云中君诸弟子已经到了洛泠风的跟前。为首的是个头戴玉冠、身着鎏金云纹雪色道袍的俊逸修士，金丹期巅峰期修为，他毕恭毕敬地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恭谨地问道，“我等该如何做？”
　　他名唤宿云天，是云中城宿家旁支弟子，天资很是一般，修了两百多年才到金丹巅峰。他不知道洛泠风与世家的那点事情。原本对秘境不做怀想的，可不知为何，各大家族嫡脉子弟没有一个出动的。他隐隐觉得古怪，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世家不是那般容易放弃好处的。然而他没有其他选择了，族中分润到他头上的资粮不足以他迈入元婴境，只能自己想方设法谋取，故而主动要来了这个机会。
　　洛泠风没答话，她的视线落在卫云疏的身上，一点都没有离去。
　　宿云天久久不得回应，心中不免有些急躁，可他还是压下了那股躁意。悄悄地顺着洛泠风的视线望去，骤然间瞥见一张与云中君酷似的面庞，不由得一惊，以为是云中君回来了。然而很快的，他的心思就定下来了，因为这般人物在云中城见得多了，不过是摆设而已，跟云中君有着天壤之别。正心想着，宿云天陡然间察觉到两道锐利的光芒朝着双目刺来，心中警铃大作，忙运转着灵力出手去挡。像是琉璃崩碎的轻响，在耳边回荡。要不是他反应快，这双眼睛已经没了！宿云天心有余悸，沉着脸去找寻暗算者，可乍一抬眼，就对上洛泠风冷冰冰的视线。
　　“谁让你一直看着她的？”洛泠风不紧不慢地问。
　　宿云天骤然反应了过来，面色顿时一白。要是这位真人对他做点什么，云中城弟子不会救他，而族里，十有八/九是不会帮他
　　说话的。又不是云中君，只是个假货而已，宿云天心生不满，恨意陡然生长。在洛泠风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敢流泻出那样的负面情绪，只拱了拱手，抿唇道：“弟子知错。”
　　洛泠风瞧了宿云天一眼，冷笑道：“你不是要寻找破境的机会么？那浮石就在眼前，怎么不去？”
　　宿云天心中发寒，哪会不知道洛泠风的意思。要应对这位喜怒无常的真人，难怪嫡脉没一个人肯过来。可云中城又不只她一尊洞天，五大家族以及大大小小的世家联起手来，难不成对付不了她吗？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人执掌着云中城？区区“未亡人”的身份可不能说服各家。宿云天愤然想道，蓦地一扭头，大步走向了浮石。
　　“师兄——”一位同是宿家出身的弟子有些不忍。那浮石诡异之处众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异？他伸手去抓宿云天的袖子，可只有轻滑的丝绸云纱从指尖轻轻滑过。他不由着急了起来，大着胆子看洛泠风，急声道，“真人，那浮石怪异，宿师兄他——”
　　“想要得到什么，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吗？他若不求破境入元婴，来这儿做什么？早早回云中城含饴弄孙去吧。”洛泠风的话语刻薄，她的视线扫过云中城诸世家弟子——嫡脉的心性都极为不堪，这容易被忽略的天资寻常的旁支更是懦弱畏缩。洛泠风讽笑了一声，道，“北洲那边你们不敢去，怕死在邪修的手里。如今入了秘境中，机缘在前，同样不愿意去闯，你们还想要什么？怎么？等着本座取来一切好处，一一赏赐给你们吗？”
　　云中城诸弟子闻言惭愧地低下了头，真人跟他们一起来秘境，他们便容易生出一切隐秘的渴求。可云中城弟子强，不也意味着真人自己势力增强吗？
　　洛泠风毫不留情地讥讽：“真是一帮废物。”
　　云中城诸弟子心中不敢，可也不敢再出声反驳。
　　那头宿云天快靠近浮石，却是一动未动，小心谨慎，仿佛在观察着什么。好一会儿，他才从袖中取出了一艘巴掌大的宝船来，将灵力注入其中，片刻后，那宝船顿时化作十丈大小，停泊在半空。它浑身金玉色，数面绣着云纹的旗帜罗在上头，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纵身跃上了宝船，将灵力一催，便朝着上方去了。
　　谢知潮道：“那船倒是不错。”只是不知
　　道能不能前往那座飞宫。
　　卫云疏道：“是地火天炉里祭炼的真器，名曰‘一苇可航’，各大世家中的优秀嫡脉弟子，手中会有一座。”
　　谢知潮挑眉道：“此人是云中城世家的嫡脉？怎么过往没听见他的名声。”
　　卫云疏摇头说：“他不是。”至于这类的真器，是可以借出来的，毕竟嫡脉弟子坐定洞天福地，不外出就用不着它。
　　宿云天手中的这艘“一苇可航”，是从同族的手里借来的，那人年纪比他小很多，是族中的后辈，偏偏对他颐指气使，让他过去当了一个月的奴役。宿云天心中不甘，可为了“一苇可航”只得忍气吞声。在世家中像他这样的支脉太多了，只有修到了元婴境界才会得到族中的重视。他不想再过过去那样落魄的日子。倒是听说了去北洲容易进境，可那边的修士十不存一，他不愿意冒险。
　　“一苇可航”能度弱水，此刻如疾电般朝着上方冲去，眨眼间就到了最上方。旁人只见“一苇可航”行动得快，但是操舟的宿云天却察觉到灵力被一层层剥蚀，隐隐有些支撑不住。他想也不想就将舟上禁制大开，猎猎的旗帜上泛着一层璀璨的白芒，抵抗着那无形中的烈气侵蚀。
　　“借着真器还是能抵达那边的，他会折回吗？”云中城修士异想天开道，那艘大舟能载数百人，将他们带过去不在话下。他的话音落下，诸多修士心间不由得泛起了几分期待之意，而洛泠风的脸上，只噙着一抹冷冷的笑。
　　片刻后。
　　宝船撞入了熠熠生辉的宫殿中，宛如雷暴般的裂响自上而下传来，原本浮动的黑色石块转瞬间化作了齑粉消散，没有余下半点痕迹。冲入了宫殿中的宝船，根本没有回头！众人一下子就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宿云天抵达的时候将浮石道毁了。
　　宿云天确实是这样做的，他眼中贪念浮动，冷笑连连。在找到了浮石道机关后，瞬间将阵法斩破，之后头也不回地进入了庞大的宫殿中。
　　“云中城的弟子……都是这样吗？”谢知潮咋舌，扭头看卫云疏，免不了嘀咕了起来。放在不周之巅，放弃同门不管不顾，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卫云疏垂着眼睫，低叹道：“也不全是。”
　　谢知潮问：“那么，那些人呢？”
　　卫云疏答：“在北洲防线那边戍守。”她以为，修士之间或有小斗争，而那小斗争再怎么都越不过正邪之争。她一直将罪恶长廊的邪修当作大敌，往那边派过去的也是她看好的、心性坚韧之辈。这些人有的出身小族，也有世家旁支。他们要是留在云中城，在世家大族凌迫下，其实很难成长起来。北洲倒是个好地方，恰逢世家不愿在那边消耗自身，双方便达成了一种默契。现在整个仙域都乱糟糟的，仙门内部的争端已经严峻到了一定地步，北洲那边的防线，还能支撑吗？卫云疏已经明白了，不是人人都愿意讲大义的。
　　“北洲啊……”谢知潮拖长了语调，她抓了抓头发，纵然不管事，可也生出了跟卫云疏一样的烦恼。“我辈修士，平日里笑说匡济天下，能力挽狂澜。可真到危难的时刻，我们想见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剑。云中城、洛水神宫，接下来，劫数是不是落在我不周之巅了？”
　　一位梳着高马尾的玄衣女修笑道：“谢师妹，不过是起剑斩杀重劫罢了。”她双眸中绽放出凛凛的锐光，高声道，“浮石虽消，可那座天上宫殿不能不妨。我不周修士不借外器，以剑为宝。这一条路，当由我剑开！”话音落下，她已化作一道如神龙夭矫洒落的剑光，向着前方冲去！在一片剑鸣之中，只听得一阵悠然肆意的歌声。
　　“向身方始出埃尘，造化功夫只在人。早使亢龙抛地网，岂知白虎出天真。绵绵有路谁留我，默默忘言自合神。击剑夜深归甚处，披星带月折麒麟！”①
　　歌唱到最后一句时，那聚拢在一处的妖族修士，忽地遍体生寒。！


第五十章 
　　妖修那处,近十位化作人身的妖族聚拢在一块，被簇拥在其中的是个头戴混元巾的灰袍老者，名曰侯焕。他尖嘴猴腮,眼神中闪烁着精亮的光芒。他原是无尘海一座浮岛上的猿猴得道,在岛上修持了百年摸不到门路，便听从一只妖獾的劝告，拜入了无尘海中,当龙宫的宾客。无尘海广大无边际，这猿猴得到庇护后，还真采到了各样的药材炼制成了药丸服用,最后成功迈入了元婴境。此番来秘境中的元婴妖修众多,原本轮不到他做主，可不知怎地，那些同道都不见下落。猿猴心急如焚，可面上不曾展露出分毫。
　　“公子他们怎么还不见踪迹？”一位金丹境的妖修如此问道,他已经看出了不少门道。这里是秘境之中，不管是裂隙的哪一处落来,最后都会来到这一处。可他们到来了，公子一行迟迟不见踪迹。联想到了先前与不周弟子斗杀的那场，这元婴妖修浮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来。他心中惴惴不安,双唇翕动着，到底没有说出“凶多吉少”四个字。
　　“兴许公子已经碰到了好事呢。”那侯焕瞪了说话的妖修一眼，眼珠子转动着，心想着出发前龙君说的“大机缘”,不由眼热。他抬起头看着凌厉的剑芒，眉头又皱了皱，那股冲动很快又按了下来。他与不周结仇,自然希望这不周剑客出事，可若是不周剑客靠自身修为渡不过，那他们妖族会落入同样的窘境，毕竟很多妖修身上可没有真器能用。除非从那些人族修道士身上抢来。至于他自己，要是可以借别人之力，便不想暴露自家真本事。这样想着，这侯焕又隐秘地朝着仙门修士那边看了一眼。
　　不周弟子那边不好再下手，而云中城处则有洛泠风庇护，真到了那时候，能动的恐怕也只有洛水神宫了。湘公子先前谋划洛水宫，最后虽然什么都没得到，但至少也拿了个消息。洛泠风与洛水神宫之间的仇恨，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头锐利的剑芒在连绵不绝的嗡鸣声中穿透了那股沉暗，剑光肆意飒然，留下了明亮如日芒的残痕。谢知潮以及不周众弟子紧张地看着，双眸一瞬不移。化剑而去的师姐名荀欢，虽非洞天门下真传，可也修到了元婴境，成为不周的长老。她的剑意极其锋锐，一往无前，根本不知后退。
　　“谢道友不用紧张。”卫云疏转身凝望着谢知潮，
　　轻声道，“空间虽时时刻刻在变化，但是剑意连绵不绝，头尾相衔，能够斩破虚空。至于那罡风气浪，也被剑气排开。荀道友能够抵达那处。”卫云疏没有看错，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那犀利的剑光已经落到了那座神秘的宫殿前。他们在下方，见荀欢安全抵达，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算没有法器，这儿也能够度过的。”一位散修也笑逐颜开，仿佛已经登到了顶峰，将一切收在掌中。
　　只是她的话音才落下，就听见另一道尖利的声音拔高：“你傻啊，那不周修士元婴修为，而你是什么修为？没瞧见先前摔得粉身碎骨的人吗？”这人的话说得一点都不错，话音才落下，笑容才弥漫上脸的修士神色又重新变得沮丧起来。可他们不动，却有其他人愿意一试。
　　不周弟子那处，谢知潮跟一些人嘀咕了几l句，最后走出了三个人，齐齐应了一声“喏”，便一同身化剑芒，冲向上方。众人一道出手，剑光灿烂宛如星河玉带，映照苍穹，煞是漂亮璀璨。
　　洛泠风见卫云疏与不周弟子一道动身，眸光顿时沉冷了几l分。她没有分出半点注意力在云中城诸世家弟子的身上，而是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去。她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片哗啦啦的水潮，从下往上奔涌，似是一道水光铸成的长桥。她的脚步看似轻缓，可眨眼间便掠去了数丈，只留下一道水潮从此端漫延到了彼端。
　　云中城诸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一个胆子大的世家弟子，朝着浩浩长河说了几l句拜谢的话后，才一撩下摆，小心翼翼地踏到了水潮上。朦胧的湿气扑面而来，一股凉意浸透心脾。他晃了晃神，连使用了几l个术法，整个人几l乎化作了一个光团。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沿着长河走着，竟然也成功抵达了那座灿灿飞宫。他这一成功，云中城弟子顿时大喜，纷纷踏上那道水潮。散修的心思也不由动起来。
　　“这位近些年疯了些，可也在云中君相关的事情上那样。我辈俱是仙门修士，想来不会暗害我等。”
　　“可她凭什么助力我等？”
　　“要么在这里干看着，要么靠自己的本事去闯，诸位要怎么抉择呢？”
　　“就怕里头有诈。”
　　散修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中委实难做抉择。其中不乏自恃功行的道人，将法
　　诀一掐也如前边修士那般飞纵，可几l个呼吸间，就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从上空跌落了下来，看得众人心中悚然万分。在犹疑一阵后，终是有大着胆子的人过去了，最后如云中城弟子那般抵达宫殿前。他一成功，散修中顿时一片哗然声。
　　洛水神宫的一众修士也在此，看着散修的成功不由得眼热万分，也想着借力前往，可没等动身，就被温玉棠给拦了下来。想到了昔日落日坟丘中发生的事，她的面色沉凝如水，心中寒气直溢。那对旁人而言是一道水桥，但是对洛水神宫诸弟子——恐怕是一个丧命的坟场。洛泠风对洛水宫都能下那般狠手，何况是他们？再从落日坟丘回去后，她也与父亲提了这点，但是父亲只是笑了笑，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我等也有真器在，何必要借旁人的力？”温玉棠淡淡笑道，转向了一旁的江浦和汤长生，又说，“我们都是洛水神宫弟子，同行如何？”三家分食了洛水宫的势力和宝藏，只留了个空空的地界给洛泠风。先前一直在跟洛衡君较劲，想要登上宫主之位，从而号令三家，但是如今没有那个必要了。三家早就分道扬镳，谁也不服谁，也就在外人前还支着“洛水神宫”这样的一层皮。
　　温玉棠愿意拿出真器送众人上那宫殿，不管是江浦还是汤长生都不会拒绝。他们不动声色地朝着某处瞥去，江浦低声道：“不周弟子并未全部登上那宫殿，我们是不是也该留人在此？”
　　那殿中光华万丈，直冲斗牛，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感知到蓬勃旺盛的灵机，哪有谁愿意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提升自己的机会？此番来到这里，大部分是要结交的心腹，唯有少数人，是相处不来的。汤长生眉头一挑，视线就落在了身后低着头的洛元殊身上，大笑道：“洛元殊，你留下守着吧。”
　　洛元殊低眉顺眼，恭谨地应了一声：“是。”
　　跟在小寒山弟子中的洛元鲲看得火冒三丈，可没等他责骂洛元殊呢，便察觉到数道视线黏在了他的身上，那意思显露得明明白白。洛元鲲更是愤怒，来到这里后，苦吃了不少，好处没有谋到半点。原想着跟小寒山诸人分散了，然而最后还是在一个地方同聚。
　　“表兄，你带我小寒山数名弟子，也留下吧。”温玉棠语调温婉平静，没有半点蔑视，可话语中的坚定同样是不容
　　置疑。父亲不忍心姑姑与表兄沦落，可毕竟不是同姓，养虎为患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要是真有好处，那必定是小寒山温氏的人当先，而不是落在洛元鲲身上。
　　“我——”洛元鲲正打算开口，肩膀忽地被人按住。浑身奔涌的灵力仿佛遇到了石坝，倏然一止。洛元鲲扭头看到的，是洛元殊那张神色谦和的脸。他想要说些什么，可肩膀上的大力仿佛要将他的肩胛骨捏碎。他怒视着洛元殊，抬手朝着他的胸膛打去。洛元殊只是平静地接招，不说一个字。兄弟两人招式往来，等到洛元鲲终于挣开束缚的时候，洛水神宫一众人已经走了。
　　“洛元殊，你这杂种！”洛元鲲破口大骂。
　　洛元殊朝着洛元鲲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脸上的温和像是遇到火光的蜡，尽数消融了。垂落的光影纵横交错，落在了他带着几l分苍白的面颊上，显出一种阴郁来。他指着前方道：“那你自己上去！”他右手翻转，又迎着洛元鲲含怒拍来的一掌撞上，低声呢喃道，“在这边又与兄长重逢，想来是天注定之事。”从洛泠风跟前仓皇离开后，他一直在揣摩洛泠风的用意。他想要找一条出路，他还是要前往北洲，他不愿意做汤长生的附庸！可拿什么打动那无情的长姐呢？看着洛元鲲那张与长姐最是相像的面庞，他忽地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咱们怎么走？”妖修低语。要是能不动用自身玄功，借着水桥就能上去，谁乐意消耗一身的灵机？散修都可以走那水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不可。”侯焕沉声道。
　　“有什么不可的，当初要不是云中城横插一脚，那位可就是咱们无尘海某位公子的夫人了。”一位妖修大声嚷嚷道。他的功行与侯焕不相上下，论起出身来，他一开始便是无尘海龙宫一系的。此刻脾气上来了，一点也不想听侯焕的话，而是猛地朝着水潮一踏。他本就是水族，擅长弄水，得意洋洋地掠出数丈，长河中忽地传出一道爆响，墨色的洞渊重水猛然冲出，在那如雷霆滚动的鸣声中，这妖族护体精煞被打得四分五裂。他面色大变，忙不迭祭出了法器，然而脚下的水潮骤然一消，他这一脚好似踏入虚空，没有半点依处，身形不由得向下坠去！
　　“尔辈精怪，也想借道？”一道嘲弄声传出。
　　侯焕面无表情地看
　　着砸成了一滩肉酱的妖修，袖中飞出了两尺长宽的方形飞碟来。他手指一撮，掐了个法诀，飞碟迎风而长，眨眼间就变成三丈大小，宛如一张盖下的巨摊。此物是他祭炼的防御飞行法宝，虽不到真器，可在灵器里也属上乘了。他瞥了眼同行的妖修，打了个招呼便跃身而上。倒不是他想便宜了这些人，而不周弟子众多，他一个人过去恐怕难以对付。
　　耳畔罡风飒飒作响，侯焕拿着法诀，周身再度撑起一道精煞，宛如宝衣浮动。似乎过了许久，又像是一瞬，那座宫殿在眼中变得清晰了起来。他心中一松，正待跃身而上，忽地一道凌厉的剑光冲来，顿时神情大变，忙不迭打出一道雷罡。定睛一看，原是不周之巅的荀欢持剑立在那一处，杀机盎然！
　　荀欢抵达了宫殿前，并没有顺着那道泛着光芒的大门入内，而是立在此处等待。她与谢知潮通了气，留在这边，一方面是阻止那些别有用心的散修，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拦截妖族修士！她的眼中泛着清凌凌的光，法衣上剑气垂落，如萤火点缀其上。若是在平地上交手，以她一人之力，自然难以对付一群妖修。可现在不一样了，一群妖修挤在了方寸之地，如临悬崖，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
　　侯焕气急，不由得破口大骂道：“不周弟子几l时也变得这样无耻？！”
　　荀欢面上没有半点波动，将剑光一催，湛湛的剑芒在半空分化成百上千道，此刻呼啸作响，齐齐杀向了飞碟上的妖修。经验老道的尚能掐着法诀应对，可一些心性不足的，在身处下风时，也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一个不慎，就被剑光打落，向着下头跌去。一时之间，剑光与雷罡齐动，将天幕映衬得五彩斑斓，绚丽非常。
　　直到两刻钟后，一身狼狈的侯焕终于落在了平地上，与他同行的妖族修士只剩下三人了。他恨恨地瞪了荀欢一眼，双眸一片猩红。
　　荀欢只是淡然地收了剑，转身就化作剑光飞向殿中。
　　大殿中，此刻一片阒寂。
　　金雕玉砌，珊瑚宝树，煞是华美堂皇。
　　但是最夺人视线的是殿中的六尊三丈高的、形貌各异的雕像。居于最中间、要高上数尺的是一个肩上立着一只小山雀的女修，她的眉眼凌冽，衣裳的褶皱如同水波。待到众人要细看她的面容，却见眼前一片模糊
　　，仿佛有玉雾笼罩，怎么要瞧不真切。视线略略往下一扫，却是一座黑色的小碑，上头铭着两个龙飞凤舞的金字：太岁。
　　卫云疏眼皮子骤然一跳，蓦地想起了灵兽袋中的小山雀，它此刻又陷入了沉睡中，漆黑的一小团随着灵机吐纳微微起伏。卫云疏又仰头看那“太岁”的造像，不知为何，她肩上的那只小山雀忽地不见了。
　　谢知潮扯了扯卫云疏的衣袖，低声喊了一句：“薄道友。”
　　卫云疏抬眼看谢知潮的神色，发现她的面容上笼着一种莫名的冷肃。眼角的余光落在其他修士身上，见一个个面色发白，阴郁冷沉，似是遭遇了巨大的打击！卫云疏眼皮子骤然一跳，一颗心也怦怦地跳动了起来，仿佛要跃出胸腔。她的视线终于从那莫名吸引她的雕像上挪开了，落在了另外五尊神色各异玉雕上。有挽着披帛状若飞仙的高髻女修、有骑着大象托着一/本/道典的高冠道人、有身后金乌载日法相的青年俊士、有手托着脑袋的无首尊者，还有那周身缠绕着一条五爪真龙的强悍修士。光靠造像分不出这些人的身份，然而底下的黑色石碑上俱有点破他们身份的金字！
　　雍和、朝灵、穷桑、罗睺、计君——
　　这分明是罪恶长廊五尊原初邪魔的道号！
　　秘境是罪恶长廊留下的？他们是进入了魔窟里？！
　　卫云疏总算是明白了众人面色极为难看之因。
　　他们入此秘境中，未曾见到罪恶长廊的修士，可越是如此，心中越是不安，生怕罪恶长廊酝酿什么大阴谋将他们一网打尽。
　　“秘境在不周的地界，诸位道友竟然没发现此处为邪魔所侵吗？”汤长生与洛水神宫一众站立在一处，此刻手中捏着一柄折扇，脸色阴郁。
　　谢知潮寒着脸，没有应答。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六千多年前的仙人遗府，怎么会是罪恶长廊五尊洞天邪魔？！
　　洛泠风轻嗤了一声，倒是没有太意外。她从邪修那取到了半本《上清密录》，便已经见了那些个神名。什么是仙神？什么是邪魔？这是天命定的吗？只不过是后人来取的名字而已。不过其中还是藏着许多谜团，譬如那上清神域，又是什么地方？看上清密录中的记载，同浮黎仙域还是有很大不一样的。
　　“墙壁、
　　墙壁开始变化了！”忽地，一位修士怪叫了一声。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金碧辉煌的墙壁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云雾，一道道光影穿出，映照出一幅瑰丽的画作。前方那原本一动不动的塑像上忽地现出了一股强横的灵机，那高冠的骑象道人手中的道典忽地翻动了起来，随之响起的是直接映入修士的心神的声音。
　　“遂古之初，鸿蒙未辟。天地无形，亘古无音。元炁浩浩，不见列星。游乎其中，天地之精……”
　　是在演开天辟地的场景！卫云疏眼神微凛，试图将这声音从识海中驱逐，可怎么都无法屏蔽，像是大道之音，无处不在。在试了诸多法门后，卫云疏索性放任这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任它讲述先天之精自混沌中生出又传道众生的故事。漫长的岁月在记述中只得三两行，等说到六尊先天之神将名号印在天地间，也不过过了小半个时辰。
　　“真是可笑荒唐！”谢知潮寒着脸，怎么也不信那个传闻，只当是邪魔歪道为了传播自己的邪念留下来的手段。她讽刺道，“罪恶长廊修士戕害我辈数千年，行事不正，如何为‘正’？”
　　“如果是北洲那几l位侵夺神名呢？”一位修士猜测道，在这之前他并没有听过“神”的存在，见众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定神，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道，“尊神陨落，故而我辈不闻其号，而罪恶长廊那边趁机夺取名号，侵占功德，塑成不死之身，是不是很有道理？”
　　“或者就是一念堕邪？”修士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给那传闻补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局。
　　道音余波在殿中荡开灵机，云雾之中的浮光仍旧在演化满是荒蛮之气的图景。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罪恶长廊那几l位就不能是‘一以贯之’吗？只是势力蜷缩在北洲，强弱易位而已。”
　　说话的人是洛泠风，她脸上噙着一抹笑容，眼神寒峻如冰棱。她没有与云中城诸修士立在一块，而是独自站在了“太岁碑”前，周身水气冥蒙、变幻万千。那水气一点点地向后侵去，最后将偌大的玉像笼在其中。原本就如星光不定的朦胧造像越发不清晰，与水光连在了一处，倒像洛泠风显化出来的洞天法相，窈窈冥冥、昏昏默默，空玄而又渺远。
　　卫云疏眉头微蹙，此时的洛泠风看起来缥缈不可及。襟前林壑敛暝
　　色，袖上云霞收夕霏，端是一副仙人作态，山河在身，流丽非常。这或是众人心中怀想的洛水神女，可怎么都不会是现在的洛泠风！视线在无意间交汇，卫云疏宛如弓上弦紧绷起，心中警铃大作，暗暗地提高了警惕。
　　可没等洛泠风做什么，妖族的侯焕大笑了一声：“此处六尊塑像，可不就是六道传承？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到底是什么？”他双目似是燃烧的火，炯然明亮。将灵力一转，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尊缠着真龙的造像撞去！一阵波光泛起，像是挤入了一道无形之门，霎时间便失去了踪影。跟他一起过来的两个妖修有样学样，也撞入了那尊塑像中。
　　妖族修士最是仰慕神龙之尊，选了那一道造像理所当然。但人族的修士，却没有那么多借口了。既想要碰一碰秘境中的传承，又不愿意沾上罪恶长廊。最后视线扫了扫去，落在了稍高一头的太岁神造像上。怀着三分对洛泠风的忌惮，洛水神宫的一位修士将法诀一掐，也学着侯焕一头撞向了太岁造像。砰一声响，那修士整个儿被震飞，顿时摔得头破血流。
　　云中城修士见状不由得窃喜，有些按捺不住，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飞出去的是广渊泽的修士，汤长生还以为是洛泠风下的手，顿时怒从中来，拔高声音质问道：“洛真人这是何意？”
　　洛泠风掀了掀眼皮子，手一扬便弹出一滴洞渊重水。宽大的袖袍随风浮动，像是一团黑红色的火。只一个呼吸间，洞渊重水就冲到了汤长生的跟前。要不是一旁的广渊泽弟子眼疾手快拉了汤长生一把，他必定会挨这么一击，下场定然比那头破血流的同门还要凄惨。
　　她唇角荡漾着笑，眼神冰锥似的扫向前方，漫不经心道：“就算本座当真要阻你道途，你能如何？”她的目光最终定在了卫云疏的身上，卫云疏面色平静，半点不见在乎的神色，仿佛未曾感知到，还侧身凑近了不周弟子亲昵低语。
　　洛泠风不笑了。！


第五十一章 
　　幽邃的视线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那先前充斥着莫名快意的面庞冷得像是一捧雪。白发垂落在肩上，又好似清雪落入一片暗红里。卫云疏的答案没能让她得到解脱，所谓的“爱”更像是一个枷锁,牢牢地将她的心神困住。
　　她不知道爱意从何而生,也不知道会有那么一种情能让人甘愿赴死。
　　该怎么对待卫云疏呢？洛泠风轻轻地问自己，可是她也没有答案。她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就算无法将那个心魔消除,至少也能够将它牢牢地镇压着。
　　要将卫云疏带回云中城去！这个念头越来越迫切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著与决绝。
　　可是卫云疏呢？她不想回云中城。她跟不周弟子一道，可相识的日子能有几天？昔年的她一心为云中城,怎么现在说放就放？她怎么能够放弃云中城？！不该这样的。洛泠风的心神逐渐被这样的念头占据了,她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其他。双眸渐渐充斥着血色，眼尾泛起了一抹绯红，她的神态越来越癫狂，水潮声骤然一涨,跃动的洞渊重水在嗡嗡长鸣。
　　“你们觉得呢？”洛泠风慢慢地问，声音变得格外地缥缈。
　　云中城弟子硬着头皮立在了原处,那汤长生则是心中大寒，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后退。他的脸色惨白，嗫喏着唇,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来：“我仙门四宗同气连枝，当以罪恶长廊为大敌才是。”
　　“同气连枝？”洛泠风的面上喜怒不变。六千年前，四宗的祖师以及座下诸弟子倒是有些交情，时常往来。可在那漫漫的岁月,飞升的飞升，寿尽的寿尽，剩下来的都是些没有多少往来的陌生人而已！浮黎仙域就这么一片地方,为了谋求道果，各家弟子外出历练，摩擦不断，怎么能没有“争”？再往前看几百年，虽说争执不休，可至少在罪恶长廊之事上目标一致，只是现在，初心能在吗？五位开天辟地的神尊乃罪恶长廊五大原初邪魔，这事情传出，仙域堕魔者又会有几人？
　　汤长生心中发慌，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试图找寻一个有力的帮手。可不管是江浦还是温玉棠都低着头闭口不言。他心中有些泄气，无端地恼恨他们的卑弱。他恨不得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前方冲去，可双腿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动弹不得。
　　“
　　不是她的手段，那太岁神的玉雕不可硬闯，里头应该没有传承。”卫云疏目光如炬，仿佛没感知到洛泠风那极具压迫力的视线，朝着面色冷沉的谢知潮低语。这让人意外的五尊神无声地矗立在殿中，如要打探更多的秘密，恐怕也得朝着里头走一趟。这里几尊玉像形貌各异，该选择的是哪一个？
　　“跟上妖族的脚步。”后来才进入殿中的荀欢提议道。妖族在进入此处前就被她杀得七零八落的，只余下了二人。但那二人同样是对不周弟子下手的，这个仇不能不报！
　　谢知潮转向了卫云疏，轻声问：“薄道友，你觉得呢？”
　　卫云疏缓慢地颔首：“可以。”进入秘境中，那些散修就不必提了。无尘海的修士行事格外诡异嚣张，身上还有古怪的气机泛动。若这个秘境是妖魔所建立，那么无尘海诸修就是心甘情愿沉沦在此中的人。于不周、于整个浮黎仙域而言都是大敌。
　　“好！”谢知潮应声附和，转向不周弟子，伸手往前一指，洒然笑道，“我们往那处一探究竟。”他们固然可分头行动，只是里头的危机已经超出他们的预计，不周弟子折损了数位，经不起这样的挫折。谢知潮率先一步迈出，身后荀欢紧紧跟上。
　　卫云疏没有动，她立在了原地，手中持着拂尘，一身白衣悠远而淡然。不周弟子顺利地从那尊雕像进入了另一片天地，剩余的人不由得蠢蠢欲动。
　　“真人？”云中城诸弟子中迈出了一人，朝着洛泠风打了个稽首，谦恭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问询。
　　洛泠风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进。”
　　见洛泠风不再阻拦，散修心中也大喜，无声地行了一礼，也紧跟上云中城弟子的步伐。眨眼间，殿中除了洛泠风、卫云疏二人，便只剩下了洛水神宫那二家修士。
　　带着几分恶意的目光在身上来回，不仅是汤长生，温玉棠也很是气闷。方才卫云疏与谢知潮说的话，她已经听见了。犹豫片刻后，她抬眸，盈盈如水的目光落在了洛泠风的脸上。她道：“弟子无礼，冲撞了真人，劳请真人看在昔年的情意上，放过我等。待到离开秘境后，我洛水神宫必有重谢。”
　　“你做得了洛水神宫的主？”洛泠风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一侧广渊泽的修士对温玉棠的措辞有些
　　不满，频频朝着她身上投去莫名视线，可到底记得这里是个什么地方，没有发作起来。
　　温玉棠佯装没听出洛泠风的深意，只是温声道：“有诸多前辈在，洛水神宫自然是轮不到我说话的。只是我想今日之事，前辈们也不会反对。真人您也曾是洛水神宫的一份子，前辈们不会拒绝。”
　　洛泠风冷笑，落在温玉棠身上的视线收回，没再接腔。
　　温玉棠见状，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顾不得一旁站着不动的卫云疏，只朝着小寒山温家弟子使了个眼色，暗暗催促他们赶紧跟上自己的脚步。无尘海以及不周弟子都去了那缠绕着真龙的玉像，他们却不想这般做。目光转动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披着肩帛的女修玉像前，底下的碑文上，赫然题着“雍和”两个大字。
　　可就在洛水神宫一众往那边迈步时，一直立着不动的卫云疏将拂尘一扫，一道如疾电般的白芒阻在了众人的跟前。卫云疏想得也不多，未免生出更多的意外来，她希望众人都走向那尊真龙玉像。
　　洛水神宫弟子因着洛泠风的态度，内心深处本就积蓄着怒意，这会儿看卫云疏动手，火气更是难以压制。温玉棠觑了卫云疏好几眼，脸色着实是不太好看。汤长生更是怒气冲天，大声叱骂：“你也要来阻拦我们？”汤长生的身侧的江浦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语道：“你不觉得她像一个人吗？”
　　“管她像——”脖子好似被一只手卡住，好一会儿，那个剩余的“谁”字才从牙缝间挤了出来。
　　云中君！此人酷似云中城，只是先前一直在不周的队列里，他便没有注意对方的容貌。与云中君相似的人，洛泠风定然不会放过她。那么她现在，其实是代表洛泠风行动？云中城和不周合作了？汤长生想到了这点，心中蓦地一惊。
　　四宗之中，不周剑客惯来独来独往，只仗着手中犀利剑光来回。各家斗争时候，其实起了拉拢不周的心思，最后反倒被落了脸面，之后便不再去强求了。他们一直以为不周在西洲定然遗世独立！
　　温玉棠的双唇紧抿着，视线几乎浸在了茫茫的白光与缭绕的水雾中。高大的塑像被那光华一掩，唯有一处露出了空缺。她心念如电光转，很快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他们跟上妖族的步伐，也走一样的通道。可后来者能够得到什
　　么？！但要是执意去往他处，免不了一番争斗。他们这处固然有元婴道人在，然而想到了落日坟丘中洛泠风的狠辣，她便忍不住身心俱颤。
　　“走吧。”江浦轻叹了一口气。近两代中，云梦泽与洛水宫并没有姻亲关系，与洛家人走得远，反而看得更清晰。他悄悄地瞥了洛泠风一眼，又极快地收回了视线。也没等温玉棠回应，便招呼着云梦泽的弟子，向着唯一不曾被灵光包裹的玉像走去了。温玉棠犹豫片刻，也领着小寒山弟子跟上。汤长生心中愤愤，可助力越发少了。他跺了跺脚，道了一声“晦气”，只得领着族中弟子向前奔去，唯恐落在太后头。
　　卫云疏见他们都往一处走，便将周身灵机一收，也跟了上去。只是在路过洛泠风身侧的时候，她瞳孔骤然一缩，身形如疾电般掠开，避过了洛泠风的那一抓。她落在一丈开外，雪白的拂尘垂落，搭在了左臂上，腰间垂着的阴阳双鱼佩轻轻地摇晃。眉眼平静，神情寂然。
　　洛泠风凝视着卫云疏，对她躲避的动作极为不满。她的眼神沉郁，宛如风雨将来：“原来你也有如此霸道独断的时候，是不许那些人得到传承？生怕他们赶在你前头？”
　　卫云疏不理会洛泠风的讥讽，拂尘轻轻摆动间，周身光芒似雨线般垂落，宛如星辰的清辉。她整个人笼在清辉中，再度翩然向前，穿过了那沉沉的水雾。洛泠风没再去抓卫云疏，她的视线灼热起来，仿佛一捧烧了无穷岁月的火，扑在了卫云疏的身上。在卫云疏身影消失的一刹那，她也动了起来，如流星驰空，勾勒出灿灿光芒。
　　真龙造像是一个隐秘的入口，指向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这里有天，只是夜色深邃，无数灯盏浮动在了半空中，柔和清亮的光芒照透高高的檐牙和缦回的长廊，宛如撒上一层金粉。琼楼玉宇，草木河流，都浸着一层光，在风来的时候，光漾动着，斑驳的影子也如藻荇般在游动。前方隐隐有弦歌声，婉转而又飘渺。
　　卫云疏在那歌声的余韵中抬起头，璀璨而又朦胧的光华落在了她的身上。忽地感知到一股灵机的波动，她伸手一捉，掌中顿时多了一枚载录着道文的玉简。只将灵机一投，密密麻麻的字迹便出现在眼前，映照入识海。这是一门名曰《万源转生功》的力道法门，只要有一滴精血、一缕精魄存在，便能够从精
　　血中重新生长出一个“真我”来，相当于有了第二条命。卫云疏眼皮子倏地一跳，她要是修了这法门，想来也能催生出新的“肉/身”来。
　　这法门不见魔性邪机，是正统的力道传承，可等看到后头，卫云疏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力道修士血气充盈旺盛，往往需要一个纾解口，有的人选择了不断挑衅旁人，靠着斗战消磨过多的血气，有的人则是选择“交/媾”，可前者会留下好斗之性，后者则遗留一点淫/性，这些东西都不利于清修的道人前往上境。在这力道法门的后头，附录了一册道典，名曰“斩诸我”，教人如何将这些坏性斩出来。卫云疏神色不由得一变。
　　身后水潮声动，却是洛泠风现出了身形。她的掌中有一枚玉简，不知刻录了什么道典。卫云疏好奇心才起，旋即便消失。如今她担心的是，入了此间的修士人手一册道典，将那天星碑上，他们原不想给旁人看的“斩诸我”之法学去。此刻，天星碑的消息应该已经被冉秀云道友带回不周之巅了吧？却不知不周之巅打算如何应对。
　　卫云疏心思转动，倏然间一阵香风拂面而来。她倏然警觉了起来，脚步一动，瞬间与有意接近的洛泠风错开。
　　洛泠风勾起一抹笑，慢悠悠道：“斩诸我之法倒是有意思，比修心容易多了。若是传给门中诸弟子，宗中的战力肯定能够提升不少。”
　　卫云疏很难从洛泠风的面庞中分辨她的话语真假，过往一一破灭后，她终于冷下了心肠，如陌生人那般审视着洛泠风。“修心自根源杀灭外道，而斩诸我则是将贪嗔痴等斩出去，却没法使它们消失，不过是自欺之举！污秽积留，谁知会不会生邪、生魔！”卫云疏阖着眼，她吐出了一口浊气，既而又睁开了明光熠熠如星子的双目，斩钉截铁道，“云中城弟子不能修！浮黎仙域仙门正传弟子，皆不能修！”
　　“人人都入这秘境，人人手中都得一册，你要怎么阻？你阻拦得了吗？”洛泠风冷冷一笑，眼眸中满含讥讽，“我要是不周弟子，早在发现此间或许与罪恶长廊有关时，便将入得秘境的人一一杀尽！”她这话说得杀机凛然、寒气四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卫云疏知她如今凶性多，也不同她辩解，只是眉头一皱，往前方的长廊落去。
　　洛泠风紧跟在她的身
　　后，忽地笑了起来，她不紧不慢道：“不周弟子纵然在出口等待，可以抹去散修的念头，那么，如何对付本座呢？若本座非要将功法传遍云中城呢？”
　　天意作弄，人心早变，喜怒哀乐俱无常，回想着前事，处处都是悲色，也处处都是荒唐。卫云疏心间扎进的刺已经拔出，可那伤疤时不时被撕裂，流淌出淋漓的鲜血来！她猛然间转头，右手中的拂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六尺长的剑，指向了洛泠风。
　　洛泠风一怔，片刻后仰头大笑：“以太一之利，可斩我化身、消我精气、灭我一点真灵。只是……卫云疏啊，你能动手吗？”二年前被逼至那般境地，却是弃下法剑，甘心赴死。那么如今呢？在得知旧事后，在尝遍千万苦后，那颗柔软的心是更加的慈悲了，还是变得坚硬如铁了。洛泠风面容上戾气浮动，她舔了舔唇，阴郁地望着卫云疏，“我这样行事，你难道不觉得是天经地义吗？”
　　卫云疏薄唇紧抿着，她搭着眼帘，没有应声。
　　衣袖在风中摆动，勾勒出红黑色的、如业火般的流光。洛泠风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卫云疏，笑得有些癫狂。她身影掠动，是冲着那柄太一剑去的。卫云疏拧眉，左掌将洛泠风拍开。可洛泠风哪会那般容易退后？几个呼吸间，便与卫云疏交手了几个来回。直到剑光驰飞，如银光乱舞。
　　一道血线渗出，一缕雪发落地。
　　卫云疏紧握着手掌，面无表情地看着洛泠风，似乎克制的情绪到了临界点。
　　洛泠风抬起手擦了擦面颊上的血，凑到了唇边用舌尖轻轻一勾，妩媚风流。她轻轻道：“来相杀吧。”别说什么“爱”了，这个字就是天底下第一荒唐。人世熙熙攘攘，为利来、为利往。陷在了泥淖中的人，怎么可以不污泥沾身呢？
　　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如云团、如白雪的道袍，洛泠风克制不住那股将卫云疏拽下云端的恶念。她已经跌到了深渊里，她不想再见到尘世间的任何光华，那么就请世间的一切都一同堕落！
　　“你若想通了，就来我这处将它取回。”卫云疏的声音沙哑，她没有指明，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取的是那颗旁人趋之若鹜、洛泠风却又弃之如履的圣人心。可就算拿回了圣人心就能够回到以前了吗？经历的百年恶事能够一笔勾销吗？卫云疏的心
　　在颤抖，纵然不想面对，但心中还是有了答案。没有谁能够回头的。一股如潮的倦色翻涌，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你不要吗？”洛泠风问，她的语调渐渐走高，夹杂着几分戾色，“他们都想要，你为什么不要？你如今体不全、魂不全，靠着二光修持固定精魄，可神与身离，你又能走多远呢？你不是一心追逐大道吗？那你就用了那颗圣人心！摘取道果指日可待，而你云中君则可现身人前，告诉他们，你没死在邪修的手中，杀你者，是枕边人！是忘恩负义的洛泠风！”
　　“住口！”卫云疏声色俱厉。那股平和终于被洛泠风咄咄逼人的态度给打破了。卫云疏只觉得疲累，可对先前的种种抉择，又说不上有太多的后悔。
　　“素尘纱呢？”卫云疏寒着脸问。
　　洛泠风心情不佳，闻言眸中掠过了一抹讥讽，将这件真器取出抛给了卫云疏。
　　卫云疏左手接住了柔如锦缎的真器，眼中浮现起在地火天炉中祭炼这法器的模样。那时她是快活的，满心都是欣喜，有关洛泠风的起居出行，她都亲自过问，期待着自己也能有举案齐眉的圆满。她幼时困顿艰苦，可遇到了洛泠风，如清风拂面，将那些年的不快一一扫除。
　　在她的记忆中，岂止是幼年时候的洛泠风呢？纵然她放下了前往洛水神宫寻找她的念头，可依旧关注着她，看着她成长为人人称赞的洛水神女。她以为在短暂的分别后，等待她的是盛大的重逢，就像幼时洛泠风讲的剑侠故事里的仙人那般，与道侣双栖双宿。洛泠风给了她善意，后来的她就只看的到善。
　　她们怎么就背道而驰了呢？
　　卫云疏垂着眼睫，看到了素尘纱上晕开的一团湿意。她眨了眨眼，没有沉浸在旧事里。太一剑未出，可她周身星光熠熠，霎时间便有成千上百道剑光朝着素尘纱斩落！她的剑修到了随心转，专杀伐之道，二来则是素尘纱实际上算无主的，故而星光一磨，只数个呼吸，那素尘纱便被剑气磨成了碎屑，在风中飘散。
　　“你我之间，恩怨纠缠早说不清了，可这样僵持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卫云疏的声音很轻很轻，她不想去挑出因果，也不想再一一理清旧事，她像是孤海中的一叶轻舟，在寻找可停泊的岸。抬眸看向洛泠风，先前的厉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
　　的是如云般的平静。她叹了一口气，仿佛将百多年的爱恨情仇一并纾出，她轻飘飘道，“缘尽了，你坐踞云中城，走你的通天道去。”
　　洛泠风敛起了唇角勾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心中情绪挤压着，根本分不清是失望、伤怀、不甘还是恼怒。“通天道？”洛泠风凝眸看卫云疏，冷冷地说，“我为什么要向上走？”她试图从卫云疏的脸上找到失望、惋惜等情绪，然而，此刻的卫云疏就像是一潭沉凝的重水，就算有风行来，也不会再有流动。
　　这不是洛泠风想要的。
　　她的心气不顺，从无数纷杂的念头中猛然拽出一个，然后不受控制地将它放大，将其余的念头挤压得无处可存。“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这般说的！一句‘缘尽’就算断去与云中城的干系？得不周之助后，你会不回云中城取回你的躯壳？要不要顺带拿下云中城，使得东西洲相连，同属不周？！”洛泠风的语调森冷而刻薄。她双目一瞬不移地凝着卫云疏，薄唇中挤出了几个冷冰冰的字眼，“想甩开我？你做梦！”
　　卫云疏：“……”洛泠风不杀她，不像她先前推测的那般斩草除根。可她又是那样看待她的，毫无一丝的信任。既然无心睁眼，各自走远，道途不同，又有什么需要留的！她不再答话，身化疾光飚向了弦歌回响的楼阁。
　　甫一入门，入眼人妖同坐，履舄交错，杯盘狼藉。
　　风扑面而来，带着奇异的香气。卫云疏周身星光一绞，散了近身的馥郁芳香。她定睛望去，座中妖物有实有虚，俱是血气充盈。诸如先前碰到的侯焕等妖，修为更是拔升了一层，俨然是修了什么神通妙法。卫云疏面沉如水，抬手一道雷罡，向着前方打去！
　　侯焕抬手起了一道术法，打散雷罡。他也没生气，摇摇晃晃地从座上站起，端着一张毛公脸、觑着醉眼，笑眯眯说：“道友这是什么意思？来都来了，不如同坐交流道法。不过我观道友不是力道修士，要我妖族法门也无有用途，我等愿意用宝物与道友交换道册。”说到最后，眼中的贪意不加掩饰！！


第五十二章 
　　座上除却妖魔,便是可与妖魔更易道册的修士了。由气道转力道意味着前功尽弃，很多人拿了功法也没有用途，用其与力道修士交换好处,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侯焕的话音才落下，便又有一人站起，笑说道：“虽然说道册拿出去,可里头附录的‘斩诸我’却是人人能学的法门，有着过关卡之法,我辈日后修道,可谓轻松了不少，也不算毫无所得。”说到最后,他的脸上又浮现了一缕遗憾之色,“此处功法多与龙族相关，若是按照另外几尊雕像指引，可能获得的便是适合我辈的神通大道了，也不知离开此间,那塑像还在不在。”
　　卫云疏寒着脸望着前方。那道人说“离开”，可仍旧坐在席中一动不动,哪有半点想找气道传承的模样？他满是陶醉地沉浸在酒/色与靡靡之音中，摇头晃脑地,还以右手击打桌面以应节拍,面上笑意盈盈。卫云疏瞥着前方的妖氛，很是看不惯他们的模样。伸手将拂尘一扫，顿时绽出一道光芒,将那精气化作的妖童媛女尽数打散。
　　侯焕本惦记着卫云疏持有的道册，才压下先前的仇恨好言相待。此刻见她不留情面，也怒从心中起,不由得变了脸色。他血气激扬，伸手一捉，便取了碗口粗的九尺金色长棍来，向着卫云疏当头打去。见他动手，其他的人可没有观战的心思，纷纷将桌案一掀，也跟着祭出法器来。一时间，光华乱舞，五彩炫目，灵机滚滚如潮，声音轰然如霹雳炸响。
　　卫云疏面无表情地掐着法诀，将三光擒龙印一起，与那金色长棍一撞，顿时发出一阵金铁撞击般的嗡鸣声。殿中狭小，难以施展手脚。她一边接招一边往后退去，只掠到了中庭里，站在那缤纷错乱的花影中，冷冷地瞧着前方妖禽恶兽。卫云疏眯了眯眼，将法诀一催，顷刻间雷云弥补，笼罩整个天穹。无数雷光腾跃，紫电光华流窜，将天穹映得发紫，几乎遮蔽了无数珠玉宝光。
　　侯焕听得雷声眼皮子一跳，心中顿时萌生退意。可一想到那功法，双眸中顿时布满了血丝，他压制不住自己的贪念和凶性，身形陡然间一涨，变成一尊三丈高的白毛巨猿，龇牙咧嘴的，好不凶悍！舞动的金棍带来了烈风声，半空中凭空生出了赤色的火光。他嘶吼了一声，并不打算一人对敌，伸手一抛，便掷出了一枚牌符，其中封印着不少禽鸟
　　的精魄，振翅声、哀鸣声不绝于耳。
　　卫云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一气九御天雷被她催到了极致，形成了一张恐怖的雷网。无数雷罡如暴雨倾泻而下，砸得那群禽鸟精魄四分五裂，气机杂乱无比。一阵又一阵的宏大雷鸣传出，从苍穹砸落的雷罡一次比一次猛烈。
　　侯焕见禽鸟被撕扯得粉碎，也不着急。他头顶升起了一团墨绿色的玄云，隐隐是一片龟甲的形状，紧接着又放出了莹白的飞碟，以其护佑自身。大喝了一声，砸落的金棍裹挟着流光，好似惊涛拍岸。气流涌动间，那些楼阁屋宇顷刻间就被震得倒塌，只余下一座山顶上的水晶宫殿，还在各色光芒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卫云疏脚下一动，避开了侯焕的一棒。而此刻身后，也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凭空捏来，俨然是仙门散修，也跟着动手。哂笑了一声后，卫云疏眼神一凛，拿起法诀，身后日月星三光垂象，将那灵力化成的手掌撕得粉碎！见侯焕凶性毕露，她也动了杀机。眉心太一剑一跳，倏地化作了一道光芒飙飞而出！一个闪烁后，一道霹雳声响，那侯焕头顶的龟甲上映照出了一道玄龟巨影，它只哀嚎了一声便虚影黯淡，而那护持的法器也咔擦一声破裂。
　　侯焕没料到卫云疏还会剑术，见此剑光不由大惊失色。好在他的反应也快，在玄龟甲破碎后，脚下一动，一扭身避了去。可他仍旧在雷霆中，成千上百道雷罡落下，纵然有法器阻一阻，可仍旧有数道落在了他的身躯上，一团团雷火将他的毛发烧得焦黑蜷曲。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卫云疏，把灵力一催，只听得一连串啪啪声响，白猿显出了六臂之相来。
　　卫云疏可不管他的模样，只将太一剑一催，剑意熠熠，留下了璀璨的气痕，宛如星移斗转、万千星辰堕落！卫云疏参的就是日月星三光，以三光为剑气，剑出时则群星万象，声势煞是可怖。侯焕那行人的视线被茫茫的星光所夺，修为弱些的，根本来不及做出反抗，就被剑气打中，只留下一道哀嚎。剑光周旋涌动，如星河流转，数息后，侯焕从无穷尽的剑气中逃了出来，血肉模糊，几乎不见一块好肉。他纵然修持力道功法，可尚未迈入洞天，根本无法抵御杀伐真剑之利！而且精气被斩落后，那就归于虚无了，根本没有半点回归躯壳。
　　站在了云头，侯焕面色难看地盯
　　着卫云疏，嘴唇翕动着，艰难地挤出了三个字：“云中君！”可云中君不是死了吗？她怎么会持着太一剑出现在这里？是虚像还是真实存在的人？云中城那边什么意思？要跟不周联手骗过整个浮黎仙域？侯焕越想越觉得不甘。浑噩的头脑终于被冲醒，看着在剑气中陨落的同伴，他不再惦记着各种法门，而是心想着从这处离开，将云中君尚存活的消息传回龙宫！他拼命地催动遁法，试图从雷网中逃离。可耳畔忽地响起一道轻叹声，雷霆、剑芒俱是一收。侯焕不解，可内心深处浮起了一抹狂喜，正待趁此机会离开，身躯上忽地一痛。一低头便见数滴如墨的洞渊重水打穿了躯壳。前方站着一个白发红衣黑氅的女修，她脚下一条长长的虚气，似是云海，又像是一条长河。
　　侯焕惨叫了一声，一团精气裹着元灵飞遁。可才离去数丈，就被水潮一卷，顿时做烟消云散。只是在后方，仍旧有一小缕气机，无声无息地遁离了。侯焕一死，那些妖魔虚像也跟着烟消云散，散修们像是大梦方觉，面色俱是惨白无比。瞧着半空中对峙的两道人影，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只一步一步后退，最后极为狼狈、落魄地跌进了废墟里，满怀不安地看着卫云疏她们。
　　卫云疏搭着眼帘，周身杀机收束。她一拂袖袍，周身剑气化散，又变作那手持拂尘的出尘坤道，法相庄严而美丽。正当卫云疏思忖着如何处置侯焕时，半空中又掠来数道疾光。定睛一看，正是谢知潮一行人。他们的身上血迹斑斑，面露疲色，俨然也才经历了一场厮杀。
　　“薄道友。”谢知潮向着卫云疏打了声招呼，扭头又看到眼神沉冷幽峻的洛泠风，起了一抹不走心的笑容，还是依照礼节行了一礼。她也没同洛泠风说什么，只是对着卫云疏说道，“我们遇到了散修、洛水宫以及云中城的几位弟子，不知他们为何发了疯，莫名其妙地就动起手来。都是仙门同道，未到那等时刻，没必要下死手，将他们制服耽搁了不少时间。不过也是有收获的。”说着，谢知潮便将从那些人身上搜罗来的玉简取出。
　　卫云疏道：“他们看过这些法门，怕是会记在心中。”
　　谢知潮扬眉一笑，想也不想道：“无碍，一念起、一念消，大师姐在外能处理好。”顿了顿，她又道，“我们还找到了一处纪功碑，上头刻着计君神君的过往
　　功绩，他是天地间第一条真龙，由天地精气化身，是谓龙祖。按理说，无尘海那边应当有数，可过去几千年，都不曾无尘海提到此处。难不成因为这龙祖与罪恶长廊的计君尊者有关系？我先前不太明白，无尘海妖修为什么那么嚣张，不过现在么，他们若是罪恶长廊落下的暗子，如此情态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知潮不相信什么罪恶长廊侵夺神名的说法，认定了这秘境与罪恶长廊有关。“斩诸我”那般不计后果的法门，在她看来就是邪道。保不准罪恶长廊就是被那样整出来的。至于上清神域和浮黎仙域的关联，没有个答案，只能够日后再探了。
　　卫云疏点了点头，颇以为然。自那龙主的子嗣起，到寻常元婴妖修，一个个身上都透露着一种奇诡来。她思忖片刻，目光又落在了那座不被灵机波澜掀动的水晶宫殿上，伸手一指，问道：“谢道友，可去了那处？”
　　谢知潮顺着卫云疏所指的方向望去，笑道：“之前是准备过去的，不过看到这里灵机涌动，猜测有人斗法，就先来看看。”她看着被洛泠风视线紧紧锁住的卫云疏，心念微动，轻声道，“薄道友，一起过去？”在越过塑像进入此间时，她见卫云疏留在后头，以为她是有什么话要同洛泠风说，可此刻看来，两人之间缭绕着一股冷气与阴郁，全然不似旁人以为的鸳鸯情深，反倒像极了一对怨偶。她忽地想起卫云疏过去“我有个朋友”的言论下，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着洛泠风看去。
　　冷浸浸的视线如冰霜，一缕缕杀意与煞气流转着，丝毫不加掩饰。她的心中警铃大作，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卫云疏说了一声“好”，自始至终都不曾看洛泠风一眼。
　　-
　　飞宫浮石下。
　　不周弟子耐着性子等待着，在见到了一缕带着妖气的精气转下时，眼神微凛，根本不需多言，便将剑光一起，把精气搅得四分五裂。不远处，则是洛水神宫的弟子，先前见着不周留人在此，以为有什么深意，再加上其他心思，便将洛元鲲兄弟给留了下来。洛元殊神情沉静，不见丝毫异样。而洛元鲲性子本就躁动，很快就待不住了，取出了法宝也想作势往天上宫阙冲去。
　　“二哥，他们令你我二人留在此处。”洛元殊伸手一拦，温和地开口。
　　“你是广渊泽养的狗吗？那些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洛元鲲怒发冲冠，口不择言。此间除了他二人外还有洛水神宫的修士，其中广渊泽门下的，听了他的话语，纷纷将目光投来。
　　而洛元鲲敢如此说话，其实就是心中起了杀机。他要登上那座飞宫，定然会有人来阻拦，唯有将对方杀死，才算是彻底了结。他杀念越来越炽，看着像是与洛元殊争执，将自身法剑放出。实际上猛地一个周转，凛凛剑意向着余下的洛水神宫弟子冲去！怕这事情做不成功，索性将身上所藏的一件真器也祭了出来，大风鼓动，乙木青雷大肆放出。这是他的母亲温丹华采太乙天木、天□□精等物祭炼而成，一经引动，威能极大。
　　不远处的不周弟子见状，纷纷望去，眸光中满含讶异之色。
　　洛元鲲自是不希望不周弟子插手，眼中一沉，拔高声音道：“小寒山、广渊泽、云梦泽三家害我族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身为人子，岂有不为父报仇的道理。我父亲纵然有千般不是，那也是父亲。我父作恶，我却不能不当孝子。此为我洛水神宫自家事，希望不周的道友不要插手。”他这话说的不算客气，语调硬邦邦的。不周弟子中也有坏脾气的，听了这话，当即反唇相讥道：“真当我不周弟子清闲吗？你家破烂事情，谁会乐意插手？我等耻于洛水神宫弟子同列！”
　　洛元鲲性子坏，被不周弟子的言论气得不轻，好在知道此刻敌人是谁，冷哼了一声没再理会不周弟子，而是一门心思催动真器，杀向了三家留守的修士。三家之中，修为最高的就是金丹，天资又是寻常，不受族中恩宠，哪里的好物？不出片刻，就被洛元鲲杀得丢盔弃甲，连连败退。可他们怎么甘心束手就擒？先是喊了一声“洛元殊”，见他一动不动，又将求救的视线投向了不周弟子。
　　“洛衡君与罪恶长廊邪修勾结要坏我南洲灵穴，本就是罪该万死！上行下效，洛水宫一众敢说与邪魔没有往来？我辈除魔卫道，连洛真人都不曾说什么！诸位道友，请助我等一臂之力，斩杀此獠！”
　　又有人冲着洛元鲲怒骂：“我家真人见你可怜，才将你带回小寒山，你便是这样恩将仇报的？你跟你那不知羞耻的下贱娘亲一样！”
　　洛元鲲的身世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疙瘩，每
　　每听人说到那段往事，他便会忍不住发怒。他的母亲在洛水宫时，形如夫人，可到底不是夫人。他也恨过他的父亲，可那又能如何呢？越想越是火大，面上赤红一片，他暴喝了一声，将灵力一提，把那件真器催到了极致。余下的弟子虽四处逃窜，也仍旧被雷霆磨去大半的血肉，惨嚎之声接连不断，不到一刻钟，洛水神宫那边的弟子就被打死了好些个。
　　“他们当真是有意思。”不周弟子看着洛元鲲一行人，冷冷地笑了一声。可能比起远在北洲的邪魔，近在咫尺、影响自身利益的道人才是自身大敌。
　　“可惜了。”又一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话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半点插手的打算，任由洛元鲲催动着法器将洛水神宫余下的弟子屠戮殆尽。
　　那头真器中催发了最后一道雷霆，洛元鲲已是累到了极点，面上出现了一抹疲态，气喘吁吁的，连自身灵机都不稳。他正准备坐下调息，肩膀忽地被一只手按住。洛元鲲眼皮子一跳，怒视着洛元殊。
　　“二哥可是发泄够了？”洛元殊一笑，温和地询问道。
　　洛元鲲猛地拍落了洛元殊的手，憎恶地看了他一眼，十分鄙夷他的怯懦。
　　洛元殊摇头，状若无奈：“二哥，你可真是让我为难，若是那些道友们回来，不见弟子踪迹，我该如何回答他们呢？”
　　“你乐意给他们使唤你就去。”洛元鲲不耐道，他要登那飞宫寻找传承，断开与小寒山的联系。
　　“原来如此。”洛元殊点了点头，又认真道，“我祝二哥日后得享大道，只是在分道之前，想向二哥借一样东西。”
　　洛元鲲皱眉，他要是有余力早就将洛元殊一起打死了，哪里肯听他在这里胡咧咧。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洛元殊，随口敷衍道：“什么东西？”
　　洛元殊又是一笑：“二哥你的项上人头。”说着，周身罡风起，无数□□朝着洛元鲲的身上砸去。他修的也是水法，将水潮一催，立马化作了一条雷光滚荡的长河，将洛元鲲整个儿淹没。
　　洛元鲲猝不及防被打个正着，他惯来鄙视洛元殊的卑弱，以为他胆小如鼠，没料到他动起手来也如此果决。洛元鲲忙不迭去催动法诀，可毕竟让对方占去了上风，他方才灵机又消耗了不少，顿时被打得节节败退。
　　“你我是兄弟，本该同心对敌，兄弟阋墙，岂不是让人看了热闹？！”洛元鲲大叫道。
　　你先前对我起杀念时也不是这样想的。洛元殊安暗忖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洛元鲲，抬手一弹，数枚金丸化作疾光打向洛元鲲，噼里啪啦连声响，霹雳金电、流水飞光，将洛元鲲身上宝光打得破碎不堪。眼见着洛元鲲落败，洛元殊唇角浮现了一抹很淡的笑意，袖中飞出了一道飞光，在半空中一旋，便将洛元鲲的头颅斩下。见洛元鲲元灵匆忙飞走，他眸光沉暗，打出牌符将其收入其中。毕竟兄弟一场，没必要赶尽杀绝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待到离开了秘境，便送他的元灵去投胎。
　　做完了这一切，敛起了罡风与杀机，洛元殊才转向了不周弟子，朝着他们抬袖行了一礼，义正词严道：“我这二哥素来亲近父亲，他桀骜不驯，离经叛道，也与邪魔有所接触。小寒山温真人将其带回门下，是想让他改邪归正，岂料他仍旧居心不良，谋害我仙门弟子。洛某此番大义灭亲，也算是给诸位道友一个交代。”
　　他说得冠冕堂皇，不周弟子听得冷笑连连。先前洛元鲲杀洛水神宫弟子时不见他前去劝阻，这会儿倒是大义凛然了。此人摆明了也有将众人杀尽的心，只不过洛元鲲出了这么个头，他倒是有理有据了。不过不周弟子也懒得管他们这点破事，只将神识落在飞宫那处，一旦有不对劲，便去施加援手。
　　洛元殊见他们这般模样，也不在意。扬眉笑了笑，抬袖作了一揖后，便将遁光一起，飘然而去了。他向来会察言观色，虽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可心中始终有一种不安，觉得一切不对劲起来。走到现在都没看到传承，怕是都在那座飞宫里了，但是真的能够谋到好处吗？洛元殊扪心自问，极为果断地选择了放弃。倒不如采些灵草矿石，这些才是真正看得到的好处。等到秘境事了，他要再一次见长姐一回了。
　　-
　　秘境外。
　　无数剑光如游鱼粼粼而动，笼罩了方圆五百里之地。
　　一辆十条墨蛟拉动的飞车停在半空。这飞车看着极大，宛如一幢塔阁，檐牙高啄，底下悬挂着的铁马在风中摇晃，时不时发出叮铃的脆响。帷帛垂荡而下，底下缀着三十六枚金铃，在行进时微微摇晃，煞是动听。落在后头的则是两量副车，只得四条墨
　　蛟拉动，规格上要小上许多。除此之外，还有数名元婴期的道人或是御剑、或是骑鹤，护在了飞车的两旁。
　　这正是不周之巅诸弟子首座师无方的座驾。
　　过往都是御剑而行，一旦拿出这般声势，代表的便是整个不周之巅。
　　在底下，一群散修围拢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来得晚，秘境中不让进人了。这哪里符合过往的规矩？众人便想要闹起来，要不周之巅给个解释。可正当师无方从不周出来，他们又是什么都不敢说了。机灵一点的，知道秘境大事不妙，不是他们能够掺和的，纷纷退去。而那些心有不甘的，却是想着，不周之巅乃仙门四宗之一，不让他们进去，也许会赔给他们一些修道用的好物，也不算白来，便腆着脸留在原处等待着。
　　不过此刻的师无方也无闲心来管顾这些人。
　　车中空阔，别有洞天，俨然是一座随身洞府。师无方坐在了蒲团上，面容婉约平静。坐在她对面则是一个面容带着几分焦躁的秀丽女子，她按着剑，对上了师无方的视线，忧虑道：“这‘斩诸法’不可在浮黎仙域流传。”在看到天星碑后，她便意识到了事情不妙，纵然知道这也许只是个开始，为了确保消息能够传回不周，早做准备，她还是选择了自己将消息带回来。
　　“的确不该。”师无方点了点头，她注视着冉秀云，又温声道，“冉师妹不用着急，我来前已经见过师尊了，她让我将‘真如之剑’带了出来。”
　　“真如之剑？”冉秀云霍然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惊诧。要知道，真如之剑可是不周之巅的道器，供奉在祖师堂上至少有三千年没有动了！洞天真人虽未现身，可是不周道器……这比洞天出动还要令人错愕。
　　师无方道：“是真如老祖自己苏醒了。”
　　冉秀云问：“因为秘境？还是所谓的上清神域？”他们供奉祖师，可实际上不知道祖师到底从哪里来的，最后又去哪里了。真如之剑是祖师留下的道器，很可能知道六千年前那段被无端抹消的历史！师无方朝着她摇了摇头，叹息道：“老祖不说。”自祖师离去后，真如之剑便是整个不周之巅辈分最高的，就算是掌门见了她也要执弟子礼。她不开口，谁能去追问？
　　冉秀云急声道：“不知谢师妹他们能不能应付得来。”
　　师无方眼前忽地闪过一张脸，她吐出了一口浊气，缓缓道：“不会有事的。”！


第五十三章 
　　秘境中。
　　谢知潮、卫云疏一行人御风而行,已经到了崖上的水晶殿前。那处天幕被宝光映衬得透亮，彩雾迷茫，时不时冒出红色的光芒,仿佛一团团赤火。谢知潮眉头紧皱着，抬手放出了一道刀光，将这弥漫的烟气吹散了。她注视着前方的殿门,忽地压低声音道：“里头是不是有争执声？”
　　卫云疏点了点头，四面灵机未曾平,想必已经有修士先他们一步进入了殿中。她眉头微微蹙起,心念一转，答道：“进去看看。”这片地界中,唯有这座水晶宫殿最是显眼,不管藏着什么，都避不开。她大步迈入殿中，最先见到的是一群状态诡异的修士，他们身上血气极为旺盛,有的面上生出鳞片，而有的则是头顶鼓包,状若生角，以洛水神宫那帮弟子最甚。
　　在最前方,一座庞大的金龙雕像下,坐着一个头角峥嵘、面貌威严的黑袍修士，他的额心有一道裂缝，似是第二只眼。他仿佛感知不到外头的变化,只端坐着讲法，源源不断的经文如梵钟般回荡，与那争执声交杂在了一起。卫云疏只一听,便知道了那本功法名《真龙化生经》，不仅仅是讲给妖族修道士的，就算人族修士靠着龙血观照，也能弃人族之身而化生真龙！坐在殿中有段时间的人，已然是在妖化了。
　　“化妖？”谢知潮眼皮子一跳，她蓦地转向了不远处与人争执的温玉棠，放声道，“温道友，你洛水神宫弟子要弃绝人身？”洛水神宫与无尘海走得近，双方时有联姻，所以诸家子弟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点妖血，这让他们修起那等功法来更是容易。
　　温玉棠闻言转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寒着脸道：“我小寒山弟子自然不会那般行事。”言外之意是，无法保证广渊泽、云梦泽两家弟子所想。
　　另外两家的念头的确与温玉棠不同，诸如江浦、汤长生这般修到了金丹境的，不会放下自己往日的功行，走上这一步。但是弟子中却有筑基期的，可以尝试着走上一条新的道路。他们俨然是忘记了计君和罪恶长廊的联系，只一门心思在其中谋得好处。“走什么道，是我辈的自由，不周不会连此事都要管吧？”汤长生瞥了谢知潮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谢知潮厌恶地瞥了汤长生一眼，也知道管不得别人修持什么功法，至少那化龙之
　　经听起来是玄门正道，未曾涉及“斩诸我”之法门。但这不代表着找不到由头来阻拦。她扬眉一笑：“可此间主人与罪恶长廊关系匪浅，兹事体大，我等不得不慎重对待。”
　　“道友倒是多虑了。”开口之人是个面容俊逸的清隽修士，正是极少发表主张的江浦。他云梦泽已有弟子循着经文修炼，若是此事能成，日后云梦泽怕是会举家踏上另一条路。对上了谢知潮锐利的视线，他笑说道，“虽是重名，可至今未见邪修出没。六千多年前事，或许与我等如今以为的不大一样。看这《真龙化生经》不就是正经的仙门正传吗？”
　　“未见邪修？”谢知潮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她注视着江浦，猛地放声道，“道友敢说没有发觉丝毫的邪气吗？你也说了这秘境是数千年前的遗留物，我不周弟子守住秘境入口，不使得邪修入内，自然不会见到罪恶长廊的修士。只是谢某怕再这么下去，从中走出去的，就是邪修子弟了！”她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仿佛此刻的洛水神宫诸弟子已经堕入了邪道中。江浦闻言，笑容也不由得敛了起来，只静静地望着不周弟子。
　　“那座金龙雕像上有一枚龙鳞，便是它维系着此间的一切。”一道声音轻飘飘地落入众人耳中。众人或是惊诧、或是了然，一时间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眉眼冷峻的洛泠风缓步踏入殿中，周身水雾缭绕，时不时跃出一道黑影，俨然是如雷霆翻滚的洞渊重水。“取来给你，好吗？”她的声音很轻，正是对着卫云疏说的。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倏地一静。洛泠风的眸光肆无忌惮，没有分毫掩饰的打算。修道士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最后瞧见了卫云疏，俱是默然。有人心中起了疑，更多的人却是一种了然。要知道这位因云中君发了疯，眼下这么个酷似云中君的弟子在，或许对方想要月亮，她都会摘下。而这酷似云中君的人，立在了不周弟子的队列！诸多情绪交汇，最后俱化作了警觉。
　　视线无声地交流，小寒山的一位元婴老者拄着棘木缠绕的龙头宝杖走了出来。此人在小寒山的辈分颇高，算起来洛泠风还得喊他一声舅公。他沉着脸斥了一声：“胡闹！”等众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才捋了捋衣襟，放缓了声音继续道，“龙鳞在，《真龙化生经》我等俱能参悟，谁也碍不着谁。你若是将龙鳞摘下，
　　就是破坏那黑袍道人讲法，是在阻我等的道途。我等同是仙门弟子，何以至此？”
　　洛泠风瞥了那元婴老者一眼，唇角勾着奇异的笑容。这样大义凛然的说辞，她已经听了不少。这些人想要谋取什么，总爱给自己扯大旗，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谁要去破坏了，谁就是罪大恶极的坏人。可她偏偏喜欢当坏人。她也不提罪恶长廊，只是道：“秘境中的东西都是共用么？倒是不见你们将载着功法的玉简取出来让诸同道共参。”
　　元婴老者面色骤然一变，来到此间的修士都得了一枚传功玉简，可大家都默契地将此事放下了，毕竟没有力压众人的实力，只等着离开秘境了再说。元婴老者眸光转了转，笑呵呵道：“那玉简人人都有一份，不用再争。可讲法的道人却是只有一尊。”他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话锋陡然一转道，“若是丹桐在，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坏众人道途。”
　　温丹桐是洛泠风母亲的名讳。
　　元婴老者仗着辈分倚老卖老，越说越是起劲。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态，失望地望着面上挂着笑容的洛泠风，仿佛跟温丹桐比起来，洛泠风算得上一无是处。
　　温玉棠有意劝阻这长老，只是尚未开口，唇舌似是被人封住，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对上洛泠风的笑靥，只觉得心中悚然。洛泠风对待生身父亲尚是狠绝，何况是一个几乎没有往来的长辈？她急得面色赤红，眼神频频朝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长老望去。
　　那元婴长老惯来爱说教，不过在温显仁跟前他不敢造次，此回逮着机会，对着洛泠风一通教训，心中的某种隐秘欲望得到满足。说了小半刻钟，他才闭上了嘴，捋了捋胡须，脸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洛泠风轻轻笑：“说完了？”
　　元婴长老见她笑如春花，不由得一怔。挑剔的视线在洛泠风身上走了个来回，又道：“你在洛水神宫时并不是这等装束，水蓝衣裙轻盈如水之流，人人便称你一句‘洛水神女’，可如今，你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走出去有人能认出吗？”
　　别说是洛泠风，连谢知潮都听得无语。她凑近卫云疏，附耳低喃道：“这道人还真是啰嗦。”
　　洛泠风始终注意着卫云疏，这会儿见谢知潮与她言笑晏晏，眸中顿时掠过了一抹森沉的冷意与
　　戾气。片刻后，她挪开了视线，漫不经心地望着元婴道人，笑说道：“舅公这般会夸人，我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请舅公去陪伴我母亲一阵子，如何？”
　　小寒山的元婴长老看着洛泠风的神态，终于察觉到了一缕缕的不对劲。眼皮子跳动着，昭示着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要发生。下一刻，只听得轰隆一声爆响，洞渊重水如魔龙出渊，狠狠地撞向了那元婴长老。元婴长老面色骤变，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仍旧被洞渊重水打得跌退了数步，唇角渗出了血迹来。哪想到洛泠风会一声招呼都不打，掺了毒似的目光顿时刺向了洛泠风。
　　汤长生的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巴不得小寒山的元婴真人被打死。可也知道，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朝着广渊泽的元婴道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帮助。他们要参《真龙化生经》，洛泠风却要取走那枚蕴藏着力量的龙鳞，怎么都得斗上一场的。洛水神宫二家的弟子一动，云中城的世族子弟倒是不好袖手旁观了，也纷纷祭出了法器一拥而上。
　　另一边。
　　谢知潮瞪着眼睛看着混乱的场面。虽然说迟早要打起来，但是真发生了，还是有些讶异的。“那位真人走到哪里，纷争也跟着到哪里。”她嘟囔了一声，看着洛泠风将洞渊重水运使得自如时，还露出了几分钦羡，也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修到那样的地步。
　　“我去取那枚龙鳞。”卫云疏低声道。她先前不曾应了洛泠风，可思维却是与她落到了一块会儿去。她一动，便有人前来阻拦了。那人仪容俊美，一身白衫，举手投足间最是潇洒不拘。他也是个元婴境的道人，广渊泽出身的，名曰汤延兰，乃广渊泽汤问天的族弟。他越过了数道凛凛的剑芒，顷刻间便到了卫云疏的跟前，只不过没有阻拦，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卫云疏。
　　汤延兰听说过洛泠风四处找酷似云中君之人的事情，可以洞天真人的霸道独绝，直接将人带走就是，怎么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别人没发现，但是他瞧出来了，两人之间是刻意的生疏，有些诡异，摆明了不同寻常。是因为这坤道入了不周？还是因她元婴期的功行？又或者是别有原因？汤延兰心思浮动着，笑着打了个稽首：“道友何必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怎么看都有坏了仙域规矩的嫌疑。”
　　《真龙化生经》是无
　　上妙法，汤延兰自己不会修炼的，但是族中子嗣，没有那绝高天赋的，倒是可以尝试走这样一条路。在修炼的过程中缺乏妖血，想来可以与无尘海那边做一个交易。其实一开始他们也生出将东西带走之心，可不提这边的散修，便是他们内部，也谁也说服不了谁，故而做了个就地听道典的选择。至于罪恶长廊，不能说他不在意，而是他认为，取其善者、弃其恶者，乃理所当然之事。
　　卫云疏回了一礼道：“有的时候为了根本之事，做出让步是应该的。”她的周身灵机缭绕，清光粲然照耀，宛如星辰垂落。她的面容隐在了星光玉雾中，透着几分飘逸与高邈。她微微一笑，一摆拂尘，抬手便是雷罡。
　　汤延兰暗暗点头，从那万钧雷霆的纯正气机中，便可看出此人的道行，也不知道不周从哪里寻来的门客。他抬手招出了法剑，掐了个法诀，便见九渊之水自天上一气灌来，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将雷罡淹没。卫云疏沉吟片刻，不欲在这里拖延太多时间，拂尘一收，便祭出了一柄剑来。
　　初初见到剑光时，汤延兰没有太诧异，毕竟不周是仙域中有名的剑宗，它的长老不用剑，那才是咄咄怪事。可瞧清楚了隐在了流光中的剑形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面色瞬间如寒霜凝结。昔日洛水宫放出太一剑在落日坟丘的消息，就连他们也不知道真假。之后没听见“太一”之事，无法确定“太一”是洛泠风真的从邪修那里拿到了，还是本就在面前这个酷似云中君的坤道手里。
　　她就是云中君！这样的猜测浮现，几乎压到了其他的念头。眼皮子剧烈颤动着，汤延兰想要捕捉的是那微弱的可能。他不希望对手是传说中已经陨落的云中君！他扭动着僵硬的脖子，试图从同伴的脸上捕捉到同样的神色，可同伴俱是被水潮卷动，在那如墨雷泼洒的洞渊重水中穿梭，根本无心管顾旁人的状况。
　　汤延兰的神情凝肃，直视着卫云疏问：“阁下是？”
　　卫云疏淡然道：“重要吗？”
　　汤延兰一默，不管眼前的对手是谁他都要上前阻拦的，只是他心中生出了惊惧和恐慌，希望一切顺着他的念头发展。定了定神，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玉瓶，将塞子一拔，立马一股黑风从中窜出。此风名为“幽罗风”，是采北洲幽罗山中幽罗罡风所祭炼的。风助水
　　势，能将他的水功提升一个小境界。九渊之水在半空盘桓，烈风催动之下，大浪滚荡而来。他左手又起法诀，催动雷法，顿时将九渊之水化作雷暴长河，朝着卫云疏冲去。
　　卫云疏将剑芒一洒，顿时剑意周转如流星，刹那间化作千万道，撕向了那座金龙雕像。至于身后的长河，她不紧不慢地掐了一个法诀，身后顿时浮现了一道辉煌赫赫的赤轮，宛如大日腾升。日轮坠落，日焰泼洒出了漫天的焰火，与那雷光长河撞击在一处，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震动。汤延兰只觉得一股火焰顺着灵力烧了起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他退了几步，垂眸看见了袖上浮动的几朵日焰，祭起一道水流，轻轻一拍，将其熄灭。
　　而卫云疏那处也被□□打破护体的罡气，气血震荡，掩着唇轻咳了一声。她一心二用，抬眸注视着前方的金龙，剑气斩上，发出了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底下讲道人的身形一动不动，话语声依旧是平缓无波，不为外间所惊动，俨然是一道虚影。而金龙却是有点“活性”的，灵光浮动的刹那，一截龙尾已经悍然朝着袭击者扫来。
　　汤延兰真怕她将金龙斩破了，此刻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他与金龙一前一后夹击，就算拿不下此人，至少也可将她的动作阻住。这般想着，汤延兰掐着法诀，再度祭出狠招。
　　横扫来的龙尾填充了眼前的空间，卫云疏神色微凛，提剑斩去。星光迸射，火星四溅，可那龙尾也不过是被阻了一瞬。身后的劲风袭来，卫云疏没有去管顾，将剑气一催，顿时群星万象，将整座法殿映衬得宛如天幕。剑光如群星、如流火堕下，将那龙尾上的气机斩了大半，而后卫云疏打了个一道二光擒龙印，伸出手掌朝着前方一压。金龙之尾本极为坚硬刚猛，灵机已然被剑芒削落，等被二光擒龙印一砸，顿时在炸裂声响中，化作烟尘爆散开。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卫云疏从龙尾的袭击中脱身，便催动一气九御天雷，生成一张绵延不绝的雷网，朝着雷河砸去。
　　在窥见一道日轮时，汤延兰心间那点微弱的侥幸就消失了，他已经笃定了此人的身份。只是过往只听得她一柄太一剑，以日月星二光之妙法成天地人二才之势，倒是没听过除却利剑之外，她还会几门威能宏大的神通。寻常人纵然练得，也不可能将神通道术一气使出，灵力可经
　　不起那样的消耗。可云中君不一样，她蜕凡之时便开二十六窍穴，入道以来，每一境都走得极数，她的根底比寻常人厚多了。
　　眼前的云中君只是一具元婴期的化身？可纵然是化身，那也该发挥出寻常同境道人根本不可能抵抗的威能啊。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差错？二年前的云中君到底死没死？她怎么去了不周之巅的？是云中城与不周暗地合作了？汤延兰心中很是纳闷。定了定神，在雷光长河在雷网下崩裂后，汤延兰使了个法诀，将丝丝缕缕的水气、雷光汇聚起来，不一会儿，九渊之水又完好如初。
　　这一来二往的，卫云疏心中有了判断，那条金龙的威能比汤延兰高多了，显然无限逼近了洞天境界。若是打不坏金龙，就休想取到了龙鳞。她的修为受此刻的状态限制，纵然是太一剑在手，一时间也无法将那金龙毁去。吐出了一口浊气，卫云疏的双眸璀璨明亮，如星子点缀。她将藏剑春雷瓶一抛，顿时放出万道剑光。这法器先前在落日坟丘用过，消耗了些许剑气，此刻索性将瓶中剑意尽数释出，将那汤延兰阻上一阻。
　　见着万道剑光来，汤延兰不敢大意，忙不迭掐着法诀应对。
　　卫云疏趁此机会，再度催动灵力，气息层层上拔。剑气如星河悬照，慢慢地，分化千百道的太一剑气重新凝聚了起来，变作了一柄宛如细线般的雪白色的气剑！二光归元，天地一剑！剑上散发着极为恐怖的气息，仿佛那一剑落下，所存在的一切都会被劈成两半。
　　金龙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整个龙身都活了过来，底下的黑袍讲道人身影渐渐消失。“是谁在坏本座传道？！”金龙口中发出了一道咆哮，那合着的双眸瞬息间就睁开来，爆发出璀璨的金芒，宛如两道光柱。龙威赫赫、凶气烈烈，本固若金汤的水晶殿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柱子倒塌，瓦片砸落。猛然间落下来的巨大压力，像是要将一切都碾为齑粉！
　　“前辈传道，为何要阻？”说话的人是先前沉浸在道音中的，他的躯壳已经妖化，此刻看着卫云疏，是满腹怨气。都不需要旁人催促，将法器一招，劈头盖脸地朝着卫云疏打去。
　　卫云疏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她垂着眼睫，面上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她的衣袍在风中烈烈作响，道冠蓦地裂开，玉簪碎裂，一头青丝散在肩上。她顾不得
　　此刻的情态，一心一意地催动太一剑，照着那凶神恶煞的金龙就是一斩！《真龙化生经》以人身修化龙之法，逐渐与力道相合。那道人说得天花乱坠，可听到了后头，她发现其中分明还是以“斩诸我”之法为本。
　　剑光腾跃而出，只余下一道惨淡的气痕，落在了金龙身上，发出轻轻的喀嚓声。可卫云疏的背后浮现出千万剑光浮动的虚影，宛如一条璀璨的星河，一下子便荡开了百里，分明是半显化的洞天法相。金龙发出了一道长鸣，身形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碎裂光芒，从实转入虚处，唯有一枚巴掌大的灿金色龙鳞浮在了半空。
　　卫云疏没有伸手去取，这具傀儡造身在庞大的力量冲刷下似是要崩毁，她不得不调整自身的状态，一身如潮的神意渐渐地落了下去。另一边，汤延兰已经从万道剑光中冲出来，他窥见了龙鳞以及静立不动的卫云疏，知道此刻时取来龙鳞的最好时刻。可鬼使神差的，他向着气机跌至最低谷的卫云疏放出了法剑。
　　虽然状态不好，可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卫云疏蹙着眉头，脚下遁法一起，左手将悬在半空的龙鳞捞了过来，右手则是一点，催动一缕剑芒朝着汤延兰杀去！汤延兰暗道了一声不好，知道自己一念生了差错，然而再改正已经来不及了。他忙不迭催起遁光，避开了那道犀利的剑芒。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躲开了那一剑，正暗自庆幸的一刻，一股森寒的气息骤然生出，他无端地颤栗了起来。一股极为锐利的痛意传来，他一低头，身躯已经被冷浸浸的剑气贯穿。
　　不是云中君的剑。
　　汤延兰错愕地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立着一个浑身带血的身影，顿时被她眼眸中的凶煞之气震得说不出话来。水潮漫天而起，仿佛四海之水倒悬，破破烂烂的尸身则是在水中沉沉浮浮，看着眼前的一幕，一股寒气直冲天灵。汤延兰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没说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就往外溢出。不周弟子倒是手下留情，只将人制住。可洛泠风不一样，她全然不顾各宗的交情，痛下杀手！她明明是从洛水神宫走出来的！
　　洛泠风仿佛没看见汤延兰眼中的责备，抬起袖子擦去了面颊上的血迹，她双目一瞬不移地凝着卫云疏，犹残余着几分癫狂的狠劲。！


第五十四章 
　　修到了洞天境界,唯一的执念大概也是成道了。跨过那道关门比任何阶段都为不易，没有谁像洛泠风这般化身外行，甚至不顾着折损精气，大肆地宣泄着身上的灵力的。在这等境况下,修为不如她、狠绝不如她的人,除了败落，自然没有什么其他路。
　　浩荡的水潮中,那阻在前方的三家长老尸身沉沉浮浮,连带着元灵都不曾逃脱出去,旁人看了岂能不心惊肉跳？到了这时候,洛水神宫的三家弟子俱停了手，如临大敌般挤在一起,望着洛泠风那癫狂狠辣的神色,战栗不已。
　　“她是在给洛水宫报仇吗？”江浦嗫喏着唇，面上一片煞白之色。他的眼神中满是惊惧，视线来回转动，最后定在温玉棠的脸上。
　　温玉棠抿了抿唇,她哪里知道洛泠风想做什么？昔日在落日坟丘，她对洛衡君恨成那般模样,怎么看都没有对父亲的敬意。甚至在三家瓜分洛水宫时,她都没有出面。如果以云中城的势力搅入其中,洛水宫的下场怎么也比现在好。她的眼神左右飘动,最后恍惚地看着不远处白衣如雪的卫云疏。
　　太一剑与三光之术——
　　此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见多了与云中君酷似的人,再瞧见时，众人心中都是不以为然。没有料到，云中君真的没有死！她在不周之巅当客卿长老，那她还会再回到云中城吗？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此事洛泠风和云中城长老们知道吗？难不成暗中还有什么谋划？
　　拿到了龙鳞后的卫云疏没有管落在身上的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她搭着眼帘，握住了这片冰寒的龙鳞，眼前不由得浮起一篇篇文字来。这龙鳞名曰“传道金鳞”，从计君的身上拔下来的，散在了上清神域的各处，以待有缘人得到其中的神通妙法。除了《真龙化生经》外，也有《万源转生功》《金刚禅法》《水行真光》等诸多法门，看上去都是正大堂皇、没有半点邪机在，可相当一部分是依托《斩诸我》的法门而存在的。也许在上清神域中，《斩诸我》之法是最为寻常的存在。
　　卫云疏言简意赅地将传道金鳞的事情说给谢知潮等人听。他们这处得来的消息中频频有“上清神域”四字，可那缺失的空白仍旧没有得到填补，浮黎仙域的过往仍旧是空的，也不知道后头入内
　　的不周弟子有没有其他的发现。
　　“传道者虽然与罪恶长廊的洞天同名号，可就功法神通而言，有着根本的区别，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关联。而且浮黎仙域过去是叫上清神域？还是说仙域是神域的一部分？或者是它的下界？”谢知潮瞪大了眼眸，抬手挠了挠头，面上满是困惑之色。
　　卫云疏正准备答话，忽地轰隆一声震天大响，这片宝光照得透彻的小天地就此崩塌了。眼前的光幕如琉璃破碎，眼前景致倒转，顷刻间便回到了那座供奉着数尊雕像的大殿中。只不过六尊造像里，那真龙缠绕着的计君神君，周身满布着裂痕，最后在一阵阵咔擦咔擦的细响中，彻底地化作了齑粉飘散。
　　光华闪烁，清气漫溢。余下的修道士不由得将视线投向了剩下的几尊塑像，其中有一人的反应可谓是极快，将平生最得意的遁法运起，化作了一道流光猛然间朝着余下的几尊塑像撞去。当一声脆响，像是一头砸在了铜墙铁壁上，他一时间未做防备，撞了个脑浆迸裂、横死当场。
　　卫云疏定睛细看，这几尊造像上灵性的光芒暗淡了不少。仿佛计君塑像崩毁后，余下的造像也不再大开传道之门了。卫云疏暗暗松了一口气，那些传承通道断绝了也好，要不然不知道会有什么邪法在浮黎仙域中出现。
　　温玉棠看着地上的尸身，默然半晌，才轻声道：“我们走。”到了这时候，秘境中算是探尽了。她是小寒山的领头人，加之被元婴长老惨死震慑，心神恍惚、惴惴不安的弟子哪里还愿意与洛泠风共处一地？听了她的话语忙不迭点头。小寒山弟子扭身离去，云梦泽紧随在后。汤长生倒是心有不甘，满是愤然，可也知道自身不是那位的对手，只得压住了心中的仇恨，一拂袖袍扭身离去。众散修见状，纵然好奇不周与云中城的纠葛，然而再百爪挠心，也不敢于殿中停留。顷刻间，别家修士就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不周与云中城弟子。
　　云中城的这帮世家弟子算是比较识趣的，故而在秘境里折损的也不算多。他们并没有紧随着洛泠风，反倒与其隔了一段距离。先前只以为卫云疏是过往酷似云中君的一个，这会儿知道了真相，纷纷拿视线去偷觑她。最后还是云家的一位修士胆子大些，迈了一步出来，朝着卫云疏一拜道：“见过真人。真人随我等回云中城吗？”
　　三年前的那场隐秘事情唯有各家的洞天知晓，至于弟子们只以为是卫云疏从邪修手底下逃生。他们知道各家都有意“云中君”那个位置，其实是不大想云中君真的活着的。然而云中君就在眼前了，作为弟子的，不管如何想，都不能不去问。
　　他的话音才落下，洛泠风的视线也如针一般刺向了卫云疏，想要从那平静的面容上找到一个答案。
　　可卫云疏没有接腔，甚至没有分出半个眼神给云中城诸弟子，而是同不周弟子有说有笑。洛泠风眼神彻底地冷了下来，乌沉的洞渊重水在她周身旋转着，滚荡中传出了隐隐的霹雳声。
　　在察觉到那一抹如寒冰彻的杀意时，卫云疏终于抬眸看洛泠风，一双璀璨明亮的眼眸中，忽又笼罩上寂然与冰寒色。谢知潮一众察觉到了她神态的变化，近些时日并肩作战产生了情意，众人在明白卫云疏的意图时，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挡在了卫云疏的跟前。
　　谢知潮右手按着春秋刀，她扬眉飒然一笑道：“这里唯有我不周的薄风流薄长老，哪有云中君？诸位若不是思及云中君的心太切，认错人了？”
　　“可太一剑——”云中城弟子声音焦急。
　　谢知潮垂着眼睫，仍旧笑盈盈道：“自然是落日坟丘取来的。先前不是众人都去找太一剑了吗？偏我不周长老略胜一筹，得到了太一剑。至于功法——那自是我薄道友天资聪颖，从剑意中悟出来的。”
　　她这么一说，云中城诸弟子也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先前的确有“太一剑”之事传出。说话的那人只得将求救的视线投向了神色如霜寒的洛泠风。身为云中君的道侣，能认不出真正的云中君吗？不过她要是不愿意认的话，他们这些弟子也不好继续坚持了。等回去时，一定要将这消息传于尊长知道。
　　洛泠风舔了舔唇，放声笑道：“不周弟子说了，她不是云中君呢，你们在这急什么？”洞渊重水翻涌，那股磅礴汹涌的气机仿佛要将大殿打穿。可不知为何，最后在嗡嗡的震鸣钟，洞渊重水化作了一团墨色的烟雾，点缀在了精致的刺绣氅衣上，几乎与之融为一体。洛泠风懒洋洋地睨了云中城弟子一眼，“入了秘境，一无所得，不思正事，反倒关注起无关的人，回到云中城，诸位如何同族中交待呢？”
　　那云
　　家弟子见洛泠风神情变得温婉起来，胆子也大了起来，他没敢细看那灿若芳华的笑容，只一瞥便收回了视线，恭谨道：“我等每人都得了一册道书，那《真龙化生经》……”他的声音忽地小了下来，原本想说能默写出大半的，可念及不周弟子的态度，又将话语吞了回去。
　　洛泠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这般么？”
　　像是没将传功玉简的事情放在心上。
　　倒是不周那边的弟子，朝着云中城诸人处连连望了好几眼。
　　片刻后，众人一道离开了这座浮在半空的宫殿。待到尽数落在地面上，再仰头已经不见富丽堂皇的宝殿了，天幕上一片空荡，只余下猛烈地罡风呼啸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谢知潮一行人心思沉沉。
　　可尚未继续讨论殿中的功法，便听见一阵争执声。散修们大多不见踪迹了，反倒是洛水神宫的弟子俱是留在原处，怒目瞪着不周弟子，面色难看得很。谢知潮一问才知道，洛水神宫留在下方的弟子被人杀尽了，那两名姓“洛”的更是没有影踪。
　　“不是已经同你们解释了吗？我等有何缘由对你们下手？人是洛元鲲杀的，而洛元鲲又死于洛元殊之手，现在去哪里了我们怎么知道？”
　　“阻拦？都说是你们洛水神宫家事，我等有什么好阻的？一个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一个大义灭亲，法不徇情，我等有什么好说的？”
　　“再这样胡搅蛮缠，休怪我们剑下不留人了。”
　　不周弟子没一个好相与的，说到了这里面上的不耐烦之色尽显。
　　谢知潮朝着他们打了个手势，朝着怒气冲冲的洛水神宫一众道：“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此事确是与我不周无关。”
　　这一路行来没有谋得半点好处，反倒都是晦气的事情，汤长生心中的那股邪火几乎憋不住。姓洛的没有一个好东西，不周弟子也不是好货，他心中愤愤骂道。他还在思考要不要找个由头，再跟不周弟子打一场，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洛泠风唇角的笑，顿时周身一凉。那燃烧的邪火更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我等并无责怪诸位道友的意思，只是想探明真相罢了。”温玉棠抬袖朝着不周一众还了一礼，面上的笑容很是勉强。
　　谢知潮挑
　　了挑眉，爽朗笑道：“误会解除了便好。”顿了顿，她又道，“此处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我等准备离开。至于各位道友——请自便！”说着，便招呼不周的一众转身离开。
　　秘境外。
　　已经有动作快的散修找到了出口飞奔而出。这几个散修早习惯了秘境中探险，如同往常一般，小心翼翼地探视了一阵，便准备从中遁离，找个僻静的地方再去清点收获。只是没等他们离去，便见数道飒飒的剑光照眼，身着不周剑袍的弟子化剑而来。
　　“诸位道友，慢来。”
　　那散修瞧着不周弟子的笑脸，一颗心蓦地沉下，眼皮子剧烈地颤动着，内心生出不祥的预感。以不周的势大，有必要同他们争夺秘境中的收获吗？可万一不周弟子真不想再守规矩呢？散修悄悄地将自身感知延伸出去，不看还好，一瞧顿时大惊失色。方圆数百里俱是被森然的剑气笼罩着，没有半点出路！有人不愿意与不周为难，耷拉着一张脸应了一声“是”，却也有人不愿意就此受制，一边应下，一边寻找出手的机会，可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不周弟子客客气气地将修士们都请到了一处空地，之后不再言语。
　　“道友，那是不周首座的座驾，此事不同寻常。”有一位散修悄悄地附在同道耳畔说道。
　　“难道……难道是因为罪恶长廊？”愁眉苦脸的散修总算是想起来在浮空宝殿中见到的场景，一张瘦长的脸更是写满了凄苦。只是到了这时候，仍旧想挣扎一阵，“在那道册中，我等并未察觉到邪机啊？”没人应，说话的散修垂头丧气的，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森然的剑气笼罩天地，而在这方地界之外，却是五个脸色寒峻的道人凭风而立，眯着眼看着以冉秀云为首的不周弟子。五位道人里，有三位是洛水神宫那三家的长老，剩余的两位则是云中城来的。他们知道六千年前的秘境中危机重重，可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家弟子会折损这样多。像几个筑基期的子弟死了就死了，然而已经修至元婴境的长老，同样陨落了，怎么容得他们不急？
　　来之时以为是秘境中出了什么差错，没想到不周的动作更大，直接将秘境入口堵了，不许任何人过去看！天材地宝即将出世？各家元婴忍不住做出这样的猜测来，若是如此，他们更是不能走了。“冉道友这是何意？
　　”说话的道人是云中城楚氏出身的，由于这次没有被看重的嫡脉弟子在，加之洛泠风也在秘境中，他们对弟子的安危每太挂心，反倒更在意不周截断四面通道的举动。
　　冉秀云直视着楚道人，微微笑道：“秘境有变，诸位不妨耐心等待一阵。”
　　“我家弟子俱是在秘境中，如何等得了？”小寒山温道人拔高了声音，面上一派怒意。
　　冉秀云可不会被他说动了，指尖搭在了剑柄上，环佩在风中清泠作响。她淡淡地开口，语气中却是泛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等不了也要等。”
　　“不周是打算坏我仙域的规矩？可从来没听过把着秘境通道，不许人进出的。”温道人瞪着冉秀云不满道。
　　冉秀云笑了笑，意有所指道：“诸位坏掉的规矩还少吗？”
　　五位道人闻言俱是一默，可让他们干等着，见着不周收了好处，也是做不到的。他们眯着眼望向了前方，不周一众弟子中唯有两名元婴期真人，纵然不周弟子都颇有能耐，可想要拦住五名元婴，可能性也不大。心思如电转，五位道人不约而同地将通讯法符一放，自身则是祭出了法器打向了前方。
　　冉秀云早料到对方不会轻易退步，笑了一声，也将如雪的剑芒催动。犀利的剑芒划过半空，斩向了法符，留下了如雪光般的气痕，当空一扫，四面鸟鸣俱是一歇，静荡荡的极为可怕。不过一息后，如霹雳砸落的巨大震荡声轰然传出，如崩崖飞瀑。不周弟子驾驭着剑光与五名元婴游斗，不敌则是后退。往来间，五名元婴道人已经往前飞掠了半里地。可就在他们准备继续深入的时候，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兆，毛发尽竖，寒栗遍体。
　　道人下意识地仰起头一看，视野中尽被一道剑芒所夺，浑身奔涌的灵力仿佛烈阳下消融的雪，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他们面色惨白的落在了地上，再细看时，什么都没瞧见。正当鼓起灵力准备继续时，那剑芒又映入了心神之中，照得他们心气皆失。以他们的修为在浮黎仙域占据一方称霸，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此刻，生出一种天地浩荡，他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般的渺然感。
　　“那、那是——”洛水神宫的三位长老尚未反应过来，云中城的楚道人早已经满面寒色与震恐。“道器！”他从牙缝间挤出了两个字来。不
　　周上下修剑，数千年皆如此，镇道之器更是一柄名曰“真如之剑”的法剑。三千年前，正是不周的掌门祭出此剑，最后才杀退罪恶长廊侵袭的。如今将“道器”都拿了出来，秘境里头到底存在着什么东西？若是宝物——那得在道器之上了！但是这可能吗？
　　冉秀云垂着眼睫瞥了五位道人一眼，缓缓道：“诸位道友，已经说了，急不得。过些时日，我宗掌门自会联系各宗长老，一同议事。”
　　五位道人静默片刻，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他们知道不周的道器在，无论如何是靠近不了秘境了。定了定神，汤家长老忽问道：“怎么不见无尘海的修士？”各家弟子都有命牌供奉在祠堂中，他就不信无尘海没有折损的修士，那帮老家伙倒是坐得住。
　　无尘海，龙宫。
　　玄气溟漠无涯，烟云滚荡间，四道化影一一出现。坐在首座的是个头戴双角的紫袍道人，他的面容俊美，宛如玉雕般，透着一种雕琢之感，极少生气。他的身后云烟浮动着，最后化作了一条盘踞的龙形。正是无尘海这一代的龙君，诸妖部之首。在他左手侧则是坐着一名青年俊士，是蛟龙之属，法相与龙君相似，号为渠君。
　　在龙君的右手侧则是一个背后有着流光溢彩之羽翼的红衣女修，洞天法相如火鸾冲天，乃妖族飞禽部的鸾君，她的眉头紧蹙着，最是不喜水域，眼眸中留着几分厌恶和轻蔑。最后一人则是披着长发的黄袍俊士，他耷拉着眉眼，气息沉沉如朽木，乃是麒麟的血裔，号称麟君。
　　这四人乃妖部仅剩的四尊洞天真人，极为难得地聚在一堂。
　　“龙君若是不说话，本座就告退了。”鸾君很是受不了这等氛围，耐着性子等了半晌，也没见有谁开口。她的性子惯来烈如赤火，身后羽翼一张，便有一团团赤焰在衣裙上滚动，煞是明艳。
　　“道友慢来。”龙君掀了掀眼皮子，他沉声道，“不周地界出现了一个六千年前的秘境，我龙宫一脉诸弟子入内探查。”
　　“这与我等有什么干系？”鸾君朝着龙君翻了个白眼，她抱着双臂，不耐烦地应声。她深居凤凰山清修，明面上从不卷入斗争之中。
　　龙君面无表情道：“我龙宫前往秘境的有五位元婴长老，其中还有本座的十八子霸绪，如此队列，就算谋取不到好处
　　，至少也能全身撤退才是。可就在不久前，那些前往秘境的弟子命牌全部碎裂了。霸绪的身上有本座一缕神识，也被人彻底绞杀。”
　　麟君抬头，慢吞吞地开口问：“然后呢？”
　　“必定是人族修士联手了，斩杀我无尘海妖族修士！”渠君霍然站起身，咬牙切齿道。一双竖瞳中闪烁着冰冷寒峻的光芒，“先有洛水神宫毁坏联盟斩我妖族弟子，如今在秘境之中，更是对我辈赶尽杀绝！若是再忍下去，他们迟早打上无尘海。”
　　“可打下无尘海有什么好处？”鸾君觑了龙君一眼，又不客气道，“至于洛水宫那处，难道不是你们龙宫与那位的私仇么？数千年前的秘境，危机重重，死点人有什么奇怪的？”
　　渠君冷声道：“死的不是你的族裔，你自然是无所谓。”
　　鸾君笑了一声，坦荡道：“是。”她这态度倒是将渠君气得不轻，可偏偏不能发作。
　　龙君视线在众人身上逡巡片刻，缓缓道：“本座先前得了点与那秘境相关的消息。”没等到诸人询问，他又道，“诸位也知道，我无尘海祖师、先代龙君功成飞升后，蜕下的躯壳便留在了龙宫中，供后嗣参悟龙族法门。本座先前一直在闭关参悟，某日灵台一点明，蒙祖师召请，得知了一个秘密。”
　　“我辈以龙君为祖，那么龙君眼中的祖又是谁呢？换句话说，龙祖到底是谁呢？”
　　他们这些洞天真人多少也有点探寻过往的意思，但是六千年前一片空白，实则无数寻觅，便只能作罢。此刻听龙君一开口，个个都打起了精神来，双目灼灼地望着他。
　　龙君起身，身后云龙忽地睁开了粲然的双眸，响起了一道道令人心神震颤的龙吟声。
　　“上清神域，无始尊……”
　　龙吟声逐渐地远去，唯有他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
　　“龙祖，计君……”
　　渠君、鸾君以及麟君抬眼看向龙君，眼中俱是震撼之色。倒不是“祖龙”的存在让他们震撼，而是那名号……分明与罪恶长廊的计君尊者相同！他们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计君也能化龙身。所以祖龙和罪恶长廊有什么关系？！三人等待龙君的下文，没想到龙君只是扬眉一笑，转了个话题道，“今日本座请诸位道友前来，只是先提个醒，诸位心中
　　有数就好了。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族修士是如何看待我等的，想必诸位道友也很清楚。”
　　想明白过来的渠君可比龙君直白多了，他大声道：“秘境是六千年前的，兴许藏着与龙祖有关的旧事，要是人族修士知道了，焉知不会斩草除根？我怀疑龙宫前往那处的修士，便是因此而惨死于人修之手的！”
　　龙君面色漠然，没有接腔。
　　一脸死气沉沉的麟君抬头，慢吞吞道：“洛水宫乃前车之鉴。”洛衡君死有余辜，可余下的洛水宫弟子呢？他们不信那些子弟都知晓洛衡君与罪恶长廊的勾连，但死的死、被放逐的被放逐，说是没有半点私心，他们怎么也不会信的。对待人族同道尚且如此，对异族又会何等狠辣？
　　鸾君面沉如水，她思忖了片刻道：“三年前云中城一劫，不仅仅是云中君，还有世族的洞天真人一道陨落，如今楚、吴两族都没有洞天坐镇。再说洛水神宫，四家分道扬镳以至于大打出手，如今坐镇的洞天不足一手之数。只有不周未曾内乱，可不周弟子也少，洞天仅有三尊，他们来我无尘海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龙君深深地望了鸾君一眼，眸色深沉，他叹了一口气道：“鸾道友，我知你往日清修不问世事，对很多事情不大通。这也无妨，你只要记住，光想着不被人打上门来，是不够的。”
　　鸾君闻言凛然改容。
　　龙君不再说下去了，可她从对方的话语中，仍旧听出了一丝丝的杀机来。
　　小半个时辰后，三道化影离开了无尘海龙宫，各自奔回洞府。
　　凤凰岛上，鸾君进了洞府，当即打出了数道法诀，将洞府隔了出来。她眸光闪烁，焕发着异彩。等到一只纸鹤浮现时，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灵机充盈的纸鹤便自行消散了。鸾君坐在了石凳上，吐出了一口浊气，可旋即眉头又紧紧蹙起，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第五十五章 
　　剑气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秘境外的天幕几l乎被灿灿的剑芒充盈。
　　在发现秘境里寻不到其他的好处后，各家的弟子陆陆续续地从中飞掠而出。有些人面对不周弟子极为服帖，也有人将身体一摇，纵身腾空而去。只是在行了几丈远,就被一股危机感所逼迫,汗毛倒竖，不得不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谢知潮、卫云疏她们出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一眼瞥见了这浩大的声势,就连谢知潮也吓了一大跳。她迎上了朝着她打稽首的同门,与卫云疏说了几l句话后,便化作了一道流光掠向飞车。虽然说冉师姐将“斩诸我”之法的消息带出,可之后发生的事情同样不容得轻忽。那传道雕像中至少有五尊与罪恶长廊关系匪浅。
　　飞车中，师无方正盘膝坐着。她的双膝上横着一柄似是有无限金气凝聚出来的六尺长剑,无时无刻不再散发着锋锐之气。这剑映照着师无方温润的眉眼,反倒给她的面容添了几l分凌厉。谢知潮凝视着她，晃神了片刻后，才将头低了下来，不轻不重地说起了秘境中的弟子。
　　师无方认真聆听,默然半晌道：“他们的尸身都带回了吗？元灵可曾逃脱了？”无尘海那边有意与不周作对，这个仇迟早要报的。她的眉眼间笼着一股伤怀和愁绪,但是很快的,那股郁悒又散开了。
　　“有两位师兄元灵不存,其他都在。”谢知潮抿了抿唇,又道,“等到这边事情结束了，我亲自送他们去转生。”
　　师无方“嗯”了一声，又轻叹了一口气。这数千年前的秘密哪是那般好探问的。视线落在了膝上横着的长剑上，她又道：“我原本想着以阵法配合仪器将那些人记得的东西抹除了,可现在真如老祖愿意动身，倒不必那般麻烦了。只许祭剑一斩，便能将他们的念头斩去。不过那些传功玉简还是得仔细搜寻些，不要让他们带出去了。”
　　“是。”谢知潮应了一句，喟叹道，“这件事情后，不知会有几l人说我不周的坏处。”
　　师无方不以为然道：“付出点声名而已。但愿能够彻底抹消‘斩诸我’之法。”
　　飞车下方。
　　从秘境中出来的修士一一被带到了空地中，众人不明所以地张望着，心中满是惴惴不安。
　　云中
　　城弟子原本是想离去的，可见洛泠风并没有发话，甚至走到了不周弟子那处，他们也只得压下了内心深处的惊疑，也走了过去。洛水神宫三家弟子很是不服，口中抱怨的话语连绵不绝，可偏偏他们的元婴长老被杀了几l个，已无力同不周弟子抗衡，只得被迫到了空地处。
　　“不周这是要做什么？”江浦低声道。
　　“谁知道呢。”温玉棠的脸上没了笑意，她垂着眼睫，思绪彻底放空。自落日坟丘之时起，这世间的事情都让她猜不透。
　　最聒噪的汤长生紧闭着嘴巴，一反常态。见江浦、温玉棠都不来管他，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从袖中抖出了一张遁形的法符。秘境中因着空间之限不好使用，可到了外头，不周弟子休想管到他的身上。至于广渊泽的这些弟子，他不信不周会痛下杀手。
　　法符引动只是刹那间，一团明光裹着汤长生的身躯骤然向着外头腾跃。可下一刻便有一道剑光斩下，从法符上轻轻一穿，便将那符文斩得破碎了。一枚断成两半的法符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汤长生的身形也现了出来，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没有收敛，便又被错愕冲开。
　　“汤道友这是哪里去？”一名抱着剑的不周弟子偏头凝视着汤长生，唇角挂着一抹悠游自在的笑容。
　　汤长生寒着脸，直到根本走不出去了。他不敢妄动，只嘴上道：“不周以秘境为诱饵，是要将我们都困杀吗？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做这不义之举，真是好一个不周啊！”他这话说得响亮，戳中了在场修道人的心病，一时间哗然声大起，众人的脸上都写尽了不满。
　　“洛真人。”云家的一名修士朝着洛泠风一拱手，低头喊了一声，面上满是犹疑。
　　洛泠风冷淡地瞥了那修士一眼，不需要他多说，便知道他准备问什么。她淡声道：“将你们得来的传功玉简都取出来。”
　　云家修士不明所以，也没有多想，毕恭毕敬地取出了传功玉简，余下的弟子有些不甘愿，可转念一想，回到了云中城，东西也会落在洛泠风手中，便将玉简取出。洛泠风懒得管顾他们的想法，冷冷地笑了一声，将那一堆玉简摄来，接着又是一拂袖，将其扫向了卫云疏。
　　卫云疏正同不周弟子说话，冷不丁察觉到罡风起，还以为谁暗中偷袭，当即将灵力一转，
　　身上出现了蒙蒙光华，如朝霞浮动。待到看清楚时，她才伸手接住玉简，带着几l分狐疑地瞥了洛泠风一眼。不周的确有意收取玉简。在入了秘境的修士中，他们都认为洛泠风最难对付，恐怕得费不少力气甚至要打上一场才能说服她，没想到她会这样的主动。
　　思忖片刻后，卫云疏想不出所以然来，索性不再去揣测洛泠风的用意。将玉简递给了一侧的不周弟子，让他们收起来。
　　“真人？”云中城修士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们知道洛真人因云中君的陨落有些疯疯癫癫。可眼前这人已经否认了自己是云中君，如今是不周的长老啊！他们云中城所得，怎么可能给别人？云姓修士脸色已经变得不好看了，还在迟疑中，便又见洛泠风一拂袖，轻移莲步，走向那人。
　　不周弟子倏然警觉，可见卫云疏面上一派平静之色，又将紧握住剑柄的手松了开去。
　　卫云疏立在了原处没有动弹，白色的袖袍在风中翻转如流云动，似是一幅淡远而又幽寂的山水画。可洛泠风偏不想见这等静远，她的眼睫微微颤动，眼底沉着的汹涌的情绪。她朝着卫云疏笑了起来，端是风华绝代。
　　“那秘境中的东西我辈修士如何能够碰得呢？不周的诸位道友还是过于守规矩了，在发现秘境时，就该将四面都封锁了才是，不许任何人出入。反正与现在所作所为，都是一样的结果，不是吗？”洛泠风轻飘飘地说，她抬起手来，柔软光滑的袖袍从卫云疏面颊上轻轻擦过，五指修长如脂玉，眼见着要搭在肩上时，卫云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洛泠风的距离。她这一躲，让洛泠风的笑容越发灿烂，眼尾流淌着绯色的光，妖冶昳丽。洛泠风素来无有顾忌，如蛇一般缠上，几l乎附在了卫云疏的耳边，吐出了一句笑语：“在秘境里不是同你说了吗？”
　　卫云疏蹙眉，神识一转，发现已有不少人将目光投来。恐怕等他们离去后，浮黎仙域中，洛水神宫与“云中君”那缠绵悱恻的□□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故事里的主角，早已经同“云中君”没有半点关系了。她搭着眼帘，淡声道：“洛真人不妨耐心等待一阵，此间事情，师道友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如今不周之巅可将各大宗派的人困在此处，可后续的处理，却不能
　　不理会各宗的态度。
　　“哦？”洛泠风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卫云疏，又漫不经心问，“那你是要代表哪家弟子出面？”
　　卫云疏面上露出一抹疲色，过去跟现在是一个样子，就算是找回了幼年的那点记忆，洛泠风的行事作风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她总是那般，不想看的看不见，不想听的也不会入耳。她完完全全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里，一次又一次地重述那个念头，直到念头成为“唯一”，成为“心执”。“我不会回云中城。”卫云疏传音道。
　　洛泠风眼眸微沉，像是同卫云疏，也像是跟自己说的。
　　“不，你要回去。”
　　她伸手去捉卫云疏的手腕，仿佛要触碰到那具躯壳才觉得安心。
　　“你的道体在云中城，你当真不想要吗？”
　　三光秘术能够凝练魂魄，将残缺的一一补全，她大可以灵力化出血肉身躯，可那都不是她的先天躯壳了。形体不全，道途一眼就可以望见头了。她想要追逐无上大道，“体不全”就不得不去解决。但她回到云中城就能如愿以偿了吗？退一步说，她成功拿回了“先天道体”，可她就能够回到以前了吗？没有海量的宝药，如何恢复如初？光是那一味在无尘海中的麒麟还命果，便不是能轻松取来的。她纵然有耐心搜罗，可如今浮黎仙域一片乱象，也没有时间了。
　　卫云疏不会再与洛泠风提自己的心事，她只是平静地回望，轻轻反问：“圣人心，你怎么不取回？”
　　过去卫云疏不太明白，洛泠风不追逐道途，是想要什么？可后来她懂了，洛泠风跟她一样形体不全，早没有了道果可言。她没了圣人心，道体有损，纵然没有魔念与执念，也摘取不了道果，故而她跟其他洞天真人不一样，可以毫无顾虑地挥霍着自身的洞天精气。已经无法堆出一条通天道了，那还留着做什么呢？
　　迎面吹来的风无端地裹着一股冷意，卫云疏看着洛泠风，眼神中渐渐多了几l分哀怜，为洛泠风，却也是为自己的命运。“你的圣人心是诱饵，那我的躯壳会不会也是诱饵呢？”卫云疏轻轻地问。纵然洛泠风心中没有了杀念，可云中城那些世家洞天，会让她活着离开云中城吗？
　　“圣人心”三个字触及洛泠风的伤疤，她的笑容从唇畔慢慢地消失。她捉住
　　了卫云疏的手腕，猛地将她撞到了身侧，几l乎贴着她的耳朵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我变成了这副样子，让你伤心了吗？卫云疏。”
　　卫云疏没有再做挣扎，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场面不会好看的。温热的吐息贴着肌肤，可她怎么都察觉不到那股暖意，只觉得如置冰窟，一阵一阵地发寒。“是，我很伤心。”卫云疏木着脸回答道，“有时候我觉得都是我的错，如果没有遇见我，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哈。”洛泠风短促地笑了一声，她冷冷地问，“这个如果能说服你吗？”
　　卫云疏不答话。
　　她们都无比清楚，就算没有那件事情，也会有其他。只要觊觎圣人心的人不死，就无法抹去洛泠风身上的悲剧。
　　天意作弄，情非得已。卫云疏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可那又怎么样呢？发生的已经发生了，痛苦的，还在持续着。那点儿温情只是过去一厢情愿的点缀，既动摇不了洛泠风，也无法让卫云疏选择另一条路。
　　“我已经不能为你做什么了。”卫云疏眼中的怜意没有彻底散去，可说出来的平静话语冷峻而又果决。
　　“谁说不能呢？”洛泠风微笑，眼眸中的晦色仿若阴云，压抑着让人心惊肉跳的癫狂，她又说，“你听我的话，跟我回云中城，我替你杀了他们，让你继续当云中君，怎么样？”
　　卫云疏心中哀意更甚。
　　当初认为她碍事要杀她的是洛泠风，如今许出“云中君”之位的还是洛泠风，她的心思怎么这样难猜呢？卫云疏已经不再自作多情了，她摇了摇头，挣开了洛泠风的手，温声细语道：“你就当我是个懦弱、卑贱、忘恩负义的小人吧，这样你做的事情就是对的，你不必困在那点微弱的善意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字里行间都是试探，洛泠风所执著的，或许只是此。
　　卫云疏还是甩开了洛泠风的手。
　　洛泠风眉头一挑，正准备上前，忽地觑见了一道身影。他的脸上像是被恶兽的利爪撕开了，没有半点完好，早看不出真容来。他疾步往前，朝着洛泠风一跪，碰碰磕了几l个响头，哑着嗓子道：“我想去北洲。”顿了顿，他又传音道，“我已杀了洛元鲲，如今和洛水神宫结仇了。我毁去了容貌，不会被人认
　　出。”
　　从那熟悉的气机上，洛泠风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她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洛元殊，笑说道：“你的求道之心甚切啊。”
　　洛元殊坚定道：“在广渊泽，一切好处都轮不到我。长姐若是不信我，我可以立下法誓。”见洛泠风不应声，他犹疑了一阵，又低声道，“我在秘境中见到了宿云天了，他对散修下手，似乎不想回云中城了。”
　　洛泠风觑着洛元殊，管他什么宿云天还是别的，都是兴致缺缺。忽然间，她眉头一蹙，一抬手指尖蓦地出现了一只灵光闪烁的纸鹤。她搭着眼帘，半晌后才笑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她打出了一道符印落在了洛元殊身上，“到时候会有人接引你。”
　　洛元殊恭声道谢，起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洛泠风，走向了那群散修。
　　洛泠风抬眸，重新追逐卫云疏的踪迹。她身上的灵力浮动着，轻轻一荡，便化作了一只只翩然飞舞的纸鹤，绕着她旋转。她唇角勾着笑容，一副自得其乐之态。卫云疏朝着洛泠风看了好几l眼，从她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便压下了心中的异样，继续同不周弟子议论。
　　到了黄昏时分，秘境入口处的漩涡渐渐地收缩，轰然一声闷响后，无数交错的灵光浮动，明明灭灭，比那天穹的落日还要绚烂几l分。这等异象维持了半刻钟，等到彻底消散后，那漩涡也没有行迹了。这时候，师无方才从飞车中缓缓走了出来，注视着各家弟子，柔声道：“到了秘境中，想必不少人见了古怪之处，也应该知晓，那传功玉简非诸位能拥有，我不周愿以一斛云砂换取玉简。”
　　纵然众人心中有所猜测，可等到师无方明明白白将打算说出时，人群里仍旧是一片哗然之声。
　　“秘境中的东西历来都是我等自家所有，哪有给你们不周的道理？”
　　“这是强盗行径，不周之巅怎么也做这样的事情了？”
　　“一斛云砂就想换走直通大道的功法，不周的算盘倒是打得响。”
　　“纵然我等无法处理，可宗中有师长在，怎么也轮不到不周做主。”
　　你一言我一语，如雀喧鸠聚，沸天震地。
　　师无方早料到众人不肯，她的面色端庄沉静，眼皮也不抬动，继续道：“这一回不是与
　　诸位商量的。”尚不知秘境中有什么时，他们愿意按照浮黎仙域的规矩来。可如今知晓里头的境况，那般重大的事情，就算是舍了不周数千年的名声，也在所不惜。
　　各家弟子自恃不是不周修士的对手，胸口闷涨异常，眼神转动着，最后将求救的目光落在了云中城弟子身上。四宗之中，无尘海妖修活着出来的一个都没有。至于洛水神宫也是损失惨重，唯有云中城还有一位洞天真人的化身坐镇，能与不周抗衡。
　　若是平时，云中城弟子都会站出来，可是此刻，他们身上的玉简早已经被洛泠风收走。联系先前发生的事情，只能做云中城上层早已经与不周通过气了这样的猜测。连他们的真人都没有拒绝，也没什么能容他们说话的地方。再者，私心里也希望别人修不得上乘的功法，同辈敌手能少一个是一个。
　　众修士看着逼近的不周剑者，不由得心生绝望。胆子大的转向了抱着双臂笑意盈盈的洛泠风喊了一声：“洛真人？”只要有人愿意在背后支撑，他们便可以做到与不周放手一搏。
　　“不周并未有洞天真人出动，诸位是不是觉得本座加入，尔等就有一战之力了？”洛泠风问。
　　那修士挠了挠头，讪讪一笑，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固然不周有数名元婴修士，可同样境界，普通元婴与洞天化身的元婴是不能比的。
　　“诸位可曾感知到无处不在的剑意？”洛泠风又问，眼中流出了一抹讥讽之色，“这不是不周弟子剑意出类拔萃，而是将镇道之器请了出来。真如剑下，诸位何必多做挣扎？”
　　“什么？”那修士大惊失色。纵然不知道“真如之剑”有何威能，可“道器”两个字就能磨尽他们的胆气。要知道四宗之所以是四宗，除了有洞天真人坐镇，再就是各有一种镇道之器在手。数千年前，宗派更迭，唯有四宗仗着道器在手，屹立不倒。耳中嗡嗡作响，最先骂出声的修士面色一变再变，最后闷声取出了秘境中得来的玉简，扔给了不周修士。
　　不周弟子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可以，他们也不想跟这般散修厮杀，毕竟刀剑无眼，闹出人命可就不妙了。
　　那修士一声不吭地接来了云砂，扭身便走。只是在走出几l丈远的时候，一道道灿金色的光华飞去，如日芒般往这修士身上一照。修士身形蓦
　　地一僵，他瞪大了眼睛，只看到一道剑光朝着心神斩来，顿时悚然惊惧。可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闪避的力气，等到剑光消失，他才从禁锢中松脱出来。心神里似是有什么被斩落了，他挠了挠头，想不出所以然来，默立片刻后，抬脚就走。
　　被不周弟子圈住的散修中心惊胆战地看着，在金色光华照下时，他们几l乎以为不周要杀人灭口了。等到看着那修士安然无恙地从金芒中走出，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互相催促了几l声，也不作犹疑，将玉简一取，换了云砂就走。
　　千百道金色的剑芒生出，越来越是绚烂。
　　落日沉山，天幕森沉，可被光华一照，顿时明若白昼。
　　一个看着约莫七岁大小的金衣女童从金芒中踏了出来，端着一张老气横秋的脸，说道：“都一起解决了吧。”
　　师无方忙毕恭毕敬地朝着女童行了一礼，应了一声“是”。
　　不周道器之灵。
　　卫云疏一眼就瞧出了女童的身份，好奇地朝着她望了一眼。
　　真如之剑有所感知，也转头向着卫云疏看去。那股老气沉稳的气息顿时一扫，如同快活的小孩般跑向了卫云疏，朝着她露出了一抹天真稚气的笑容来。
　　卫云疏一怔。
　　正凝视着真如之剑，忽地灵兽袋上传出一阵阵灵机波动，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太岁醒转了过来，从灵兽袋中钻出。一开始，那双豆豆眼中还是茫然，等看清楚了那扑住卫云疏的女童时，顿时气鼓鼓地，像是一团膨胀的黑球，用那鸟喙狠狠地啄向女童。顿时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
　　卫云疏：“……”！


第五十六章 
　　小太岁万载妖身,万法不坏，可真如之剑毕竟是主杀伐的道器，正要一剑斩来,还说不定结果如何。卫云疏抚了抚额,也不知道小太岁与真如之剑哪里来那么大的仇恨,一伸手将它捞了回来。小太岁被卫云疏的举动气得不轻,啾啾啾地朝着她一通乱骂。
　　忽然间，察觉到一道冷厉的视线落在了身上。小太岁叫声一止，它歪着脑袋、眨巴着一双金色的豆豆眼,毛茸茸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无辜的神色。“啾”了一声后，它直挺挺地跌到了卫云疏的怀中,像是晕厥了过去。
　　真如抬起手指戳了戳小太岁,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还真是跟过去一样，最擅长装死。”
　　卫云疏眼睫颤了颤,她没有接腔，顺手将小太岁塞回灵兽袋中。不远处的视线直勾勾的，如芒刺在背。卫云疏压下了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没有问,更没有回头。
　　剑光如日芒悬照，如潮的夜色在剑气下似是冬雪消融。光华照过，修士在秘境中记下的心法被斩得一干二净，脸上纷纷露出了茫然之色。两个时辰后，不周弟子才散开，将放那些秘境中出来的修士。而原本被拦截在外的各宗元婴长老,身上的禁锢才蓦地松开，得以掠向了林中。
　　秘境之中，俱是杀戮与血腥,各宗派弟子损失都不少。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见到了自己得意的门徒未曾出来，众元婴长老心中又是一沉。冷冷地瞥了神情淡然的师无方一眼，温家长老一甩袖，施展了一个大罗天袖神通，将小寒山诸弟子笼住。“此番受教了！”那元婴长老寒声道，纵身飞起。洛水神宫另外两家元婴真人也纷纷带着弟子离开，倒是云中城的两位道人立在半空，互相对视了一眼，俱是从双方的眸中看出了惊骇之色。
　　洛泠风一直在找寻酷似云中君之人，可很多只是与画像相似，宛如泥塑木偶。但是今日见着跟不周弟子站在一块的那人……他们的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起来。神清骨秀，气息渊渊如海，至少也是与他们一般的元婴境，先前可不曾听说不周之巅有这号人物。
　　会不会云中君根本就没有死？而不是他们过去以为的洛泠风在发疯？可那具尸身明明被洛泠风封在了云中城的禁地里。
　　见两家的长老视线紧紧地黏在了卫云疏的身上，洛泠风有几
　　分不满。她的眸色暗沉，洞渊重水在身侧跃动着，打出了数道霹雳声响。她幽幽地开口道：“秘境之中俱是生死危机，二位长老还不携着弟子回去？难不成还要在这风餐露宿吗？”
　　那股潮湿的气息逼近了面门，在夜风中带着刺骨的阴寒。两位长老身躯一颤，俱是回过神。他们压下了内心浮动的疑惑，忍着没再去看卫云疏。视线在众弟子身上扫了一圈，楚道人眉头倏地一皱，开口道：“宿家那——”话还没有说完，喉咙似是被兵刃一抵。他原本想问宿云天的下落，毕竟他的命牌不曾碎裂。可剩下的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了。楚道人涨红了脸，视线转动着，最后冷不丁与洛泠风寂然若深渊的眸光一撞，一股寒气自脊骨攀升，他控制不住浑身颤栗起来。
　　云中城另一位道人没有注意楚道人的异状，只是朝着洛泠风一拱手道：“真人不与我们回云中城吗？”
　　洛泠风随口道：“尚有事情要处理。”
　　那道人视线在洛泠风和卫云疏的身上转，最后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来。打了个稽首后，他将云中城的弟子也一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等到四面空落了下来，天才蒙蒙亮，幽暗的天幕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银灰色。
　　“大师姐，都已经遣散了。”谢知潮思忖了片刻，又道，“难保有什么漏网之鱼，还得派些人留在这边。”
　　师无方一颔首，温声道：“理应如此。”没再看同门，她的视线落在了抱着双臂、噙着一抹笑容的洛泠风身上。见着这位的化身，她内心深处的警兆始终没有散去。她不知道这位与云中君之间有什么矛盾，可既然云中君隐姓埋名来到她不周，便是不周的朋友，不周之巅待朋友不能不义。正准备找个理由将卫云疏支开，耳畔传来了一道轻笑声，却是洛泠风缓步而来。
　　与卫云疏擦肩而过时，洛泠风脚步一顿，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一道轻悦的笑，便从她的身畔走过了，只留下了一道带着冷香的微风。
　　洛泠风手中拿着一枚传功玉简把玩着，直截了当地问：“洛水神宫和无尘海什么时候会来人？”她是洞天真人，代表着云中城，真如之剑不会去斩她的记忆。
　　师无方神情一肃，凝重道：“已经发出请帖，过些日子，无尘海与洛水神宫那边的真
　　人便会来了。只是要请洛真人在我不周做客几天了。”
　　洛泠风一扬眉，她没有半点推拒的意思，微微一笑道：“那就打扰了。”思忖了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了那半本《上清密录》，又说，“是我从罪恶长廊邪修手中得来的，道友不妨一观。”
　　师无方伸手接过《上清密录》，在瞧清楚“上清”两个洒脱的篆字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她不知道洛泠风知晓了多少事，不过对方既然拿出了这本密册，那在各宗道友来之前，她们不周要商议“上清”之事，是绕不开洛泠风了。心绪起起伏伏，不过师无方很快就平静下来，她郑重地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多谢真人。”
　　“不用谢。”洛泠风笑答，她的眼睫颤动着，宛如蝶翼轻轻拂动，扫下了一片暗影。她看着师无方，又缓缓道，“浮黎仙域秘法不少，或许真有什么人隐藏了起来，避开了真如之剑的映照。我云中城诸弟子，有几位命牌未碎，可人不见踪迹，我准备在此处等到日中时分。”
　　将两家长老遣回，自己等待弟子，是真替他们着想？还是另有打算呢？师无方暗暗地思忖着，面上不曾显露出分毫。“此间事还要禀明恩师，我要先回不周了。”师无方说着，朝着不远处的冉秀云一招手，温声吩咐道，“冉师妹，真如祖师暂且留在这边，余下的事机由你来决断。”
　　冉秀云忙不迭应了一声“是”。
　　师无方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变，才一拂袖，踏上了那辆华美气派的飞车。狰狞的魔蛟仰着头嘶鸣，周身灵力充盈，几个呼吸间便没入了云中不见踪迹。
　　日出群山。
　　凛凛的剑意和原野上的淡薄晨雾都一一散去了。
　　谢知潮站在了卫云疏的身侧，感知到洛泠风那往自己身上戳的视线，硬着头皮不动弹。她扯了扯卫云疏的衣袖，掩着唇打了个呵欠道：“薄道友，我们也回不周吧？”秘境中的厮杀接连不断，她也是疲惫得很，得回洞府中调养一二。
　　卫云疏回过神，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跟着谢知潮化作了一道遁光朝着不周之巅掠去，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洛泠风一眼。
　　洛泠风转头，凝视着卫云疏离去的方向，眼前只余下了被朝日染红的云霞，蓬勃而灿烂。
　　可是这样
　　的美好很快就会过去的，就如同她的记忆里，数不清的黑夜。
　　洛泠风兀自笑了起来，她没有理会不周之巅的弟子，向着前方缓步走去。
　　野林中，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投落在地，宛如跃动的碎金。
　　一道轻咳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人影扑通一声坠落在地。林间群鸟顿时被惊动，扑簌簌一片飞起。
　　落在地上的是一个年轻的修士，他顾不得擦拭唇边的血迹，只呆愣愣地看着掌中那一艘缩小的“宝船”，上头禁制被毁了大半，早已经没有了灵性。“算了，不必还了。”修士低低地笑了一声，将破损的“一苇以航”扔到了地上，手腕一翻，掌中顿时出现了两枚形貌不同的玉简。
　　这修士正是率先进入殿中的宿云天，他记得在宫殿中得到了一门道法，可没过多久就被传送了出来。原想着带着东西离去，哪想到到处都是剑芒，他恍惚觉得自己也已经被斩了一剑。然而此刻内观金丹，没有剑意留痕，宿云天总觉得不对劲。好在他宿家有一门秘法，名曰“宿本不迷”，能将自身的过往映照在玉简上。不过嫡脉的弟子觉得这本秘法鸡肋，整个宿家只得他一人练成了。
　　思忖片刻，宿云天正准备将心神照入玉简中，忽地听见一道吱呀声。宿云天宛如惊弓之鸟般抬起头来，眸中满是警觉之色。他不动神色地将玉简收起，抬眼望向了动静传来的方向。
　　数息后，水光扬卷，浩浩荡荡的水潮奔腾而来，犹为喧嚣。蒙蒙水气中，一道宛如清光凝聚而成的化影悄无声息地立在水流上。
　　宿云天眼皮子一跳，他起身朝着前方一拜，恭谨道：“洛真人。”
　　洛泠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淡然道：“秘境中得来的传功玉简给我。”
　　宿云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成拳，他沉默片刻后，又道：“弟子回到云中城后，会将玉简誊录一份，置入藏书阁中。”历来秘境中历练，一切所得都不归宗派。若是愿意将功法誊录一份则可换取功数，来置换法器道典，可实际上这样做的人很少。毕竟世家大族，各有产业经营，不会在修道物资上有所短缺。
　　洛泠风意味深长道：“你还回云中城吗？”她的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冰层下潺潺流动的寒水。抬起手指轻轻一点，
　　便有一滴洞渊重水朝着宿云天急冲而去。宿云天本就有伤在身，一连掐了数个法诀，可周身的护体宝光仍旧纸糊似的，顷刻间就被洞渊重水打穿。他被砸得倒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片刻后，他挣扎着站了起来，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面颊缓缓流淌，一张尚是清隽的脸，被血污勾画得狼狈不堪。扑通一声，他屈膝跪在了地上，木着脸道：“弟子知错。”他俯身，额头抵着地面的黄土，双手则是高高举起，捧着一枚闪烁着灵光的玉简。
　　“恨吗？”洛泠风飘然落地，她伸手一勾，便有一股奔涌，迫得宿云天抬起头来。那双眼中的森戾和阴寒被洛泠风撞了个正着。只是洛泠风没有生气，她慢条斯理地接过了宿云天掌中的那枚传功玉简，笑道，“这样才对，你是应该恨的。”说着，她抬袖一扫，像是驱逐什么垃圾一般，将宿云天推了出去，不取管顾对方眼中慢慢积蓄起的尖锐恨意，大笑着拂袖离去。
　　极致的痛楚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宿云天蜷缩着身躯，五指收紧，指缝间满是土壤尘垢。他一言不发地趴伏着，直到那股隆隆的声音散去，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只是还没离开这地界，便碰到了不周的弟子，对方持着法剑意气凛然，正在搜寻秘境中得来的传功玉简。宿云天琢磨了一阵，眸光暗沉，他坦言道：“已被洛真人取走了。”不周弟子不太相信宿云天的说辞，坚决要将他带到冉秀云跟前，宿云天心中压着的怒意更甚，吐了一口气，又兀自按了下来。
　　等宿云天被带到冉秀云的跟前时，洛泠风也到了那处。汪洋肆意的水潮涛涛而响，哗哗的向着前方铺展过去，一缕缕光华盈动着，将洛泠风衬得像是极为渺远，可仔细一看，又仿佛还在眼前。宿云天胆战心摇，然而洛泠风连一道视线都没有投到他的身上。
　　冉秀云倒是觑着耷拉着脑袋的宿云天，一扬眉笑道：“洛真人已经取来了玉简。”她朝着同门使了个眼色，取出了云砂以及丹药递给了宿云天，“我不周不会亏待道友的。”
　　宿云天冷笑，到底没有将东西拂开。把云砂、丹药收起，他抬袖朝着洛泠风一拜，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此处，将遁光一纵，眨眼间便走了百里远。比起传功玉简，显然承载着“宿本不迷”这一道法的玉简更重要，得找个清净的地方再将内心深处的空缺填满。宿
　　云天暗想着，然而才行了小半个时辰，便瞧见了一个面貌狰狞的道人，踏着云立在了半空中，抬袖行了一礼。
　　“是你？”在秘境的时候，宿云天见到过此人。当时他正在对仙门修士下杀手，截取他们所得的灵丹灵草，被这道人看了去。原本他杀心起，想将这道人一起解决的，可道人一声不吭的，也加入他的队列，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宿云天估量着双方的修为，知道想要拿下此人极为不易，便罢了那样的念头。
　　“道兄此行是要去何处？”道人稽首问道。
　　宿云天沉着脸，没有接腔，他不准备回云中城了。弄坏了“一苇以航”，他必定遭到族中的责罚。只是离了云中城，该去哪里他却不曾想好。
　　道人见他不答话，扬起了唇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是想要避开一些人，除了落日坟丘外，便只有北洲了。按理说，我辈都爱去落日坟丘，可那边已经被血棘占据，近来的情况，想必道友很是清楚，不如与某结伴前往北洲，如何？”
　　宿云天思忖片刻，满口应了下来。
　　-
　　一旬后。
　　冉秀云确认此间没有修道人的踪迹后，便按照师无方的吩咐落下了数个阵盘，将四面的灵机尽数蔽绝。做完这些后，她才领着不周的弟子回去复命，而洛泠风也在同行的队列中。冉秀云与这位洛水神女并无什么往来，再加上她身上透露出一种难以辨明的奇诡气息，更是没有搭话的念头。一路无话，一直到不周的山脚下。冉秀云抬眼便瞧见一道云气，上头盘膝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持着一柄钓竿的清秀道士，心中微惊，忙朝着前方打了个稽首，恭声道：“弟子见过恩师。”
　　此道人便是不周的另一尊洞天，道号“元符”。他一抬袖，示意冉秀云起身，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了洛泠风的身上，行了一个同辈礼后，才道：“师姐正在闭关，若有失礼之处，望洛真人海涵。”
　　洛泠风抬袖回了一礼，笑道：“此番是洛某叨扰了。”
　　元符真人忙摆了摆手，连声说着“哪里哪里”，扭头望向了冉秀云，又吩咐道：“秀云，你带着师妹师弟们先回去休息吧，这一回辛苦你们了。洛真人这处，便由我来接待。”
　　冉秀云求之不得，恭恭敬敬地
　　应了一声“是”。
　　等到洛泠风与元符真人的身影远去了，她才直起身，朝着同门们笑着说道：“各自回去吧，我还要去大师姐那处一趟，将真如之剑送回。”
　　剑气茫茫，遁光撕开了天穹，留下了数道灿灿的气痕。高山峻谷，群殿耸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冉秀云便已经到了天铸峰中的玄真殿前。朝着守在门口的两个童子打了声招呼，便迈入了殿里。
　　玄真殿里不止师无方在，谢知潮、卫云疏、嬴月以及荀欢长老俱坐在了铜案后。冉秀云朝着师无方打了一声招呼，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上飙了出来，落在了地上化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她一现身，师无方等人俱是起身行了一礼。
　　真如却是不耐地摆了摆手，很是不耐烦这些礼节。
　　冉秀云寻了个空位坐了下去。
　　师无方定了定神，继续同众人议论秘境中那五尊与罪恶长廊诸原初邪魔同名的神君。从洛泠风手得来了《上清密录》，她也翻开看过了，可在上清神域和浮黎仙域的关系上，仍旧是找不出一丝一缕的头绪来。
　　真如手托着下巴，原本只是搭着眼帘认真听着。半晌后，她忽地打断了师无方的猜测，问道：“那小黑啾呢？它什么都没说吗？”
　　卫云疏知晓她说得是小太岁，摇了摇头道：“自从它现身，大半时间在沉睡，关于过去，记得不大清楚了。”
　　“这样啊。”真如眸光闪烁着，又脆声道，“六千年前浮黎仙域之过往，是四宗祖师一起抹去的，并不欲后人得知。原本我也不想告诉你们，但那小黑啾以及秘境的出现，意味着事情有了变化，却是不得不说了。”说到这里，话语声倏然一止，真如轻叹了一口气，那张五官尤显得稚嫩的脸上出现一丝怅惘来，双眸中更是隐着一种世道沧桑之慨。
　　师无方神色一肃，见真如态度有所松动，当即朝着她一拜，敬声道：“请祖师告知我等真相。”
　　真如深深地望着她，郑重道：“你可要想好了，知道那些事情，未必是好事。”
　　师无方认真道：“天机有变，我们该早做准备。”
　　“那好。”真如点头，她神色一凛，吐出了一句话，“你们在秘境中所见的六尊神君，皆是天地开辟以来，禀天数而自混沌中诞
　　生的先天之神！乃上清神域中仅有的六位帝主！无相尊太岁、天女尊雍和、玄清尊朝灵、天元尊穷桑、无始尊龙祖计君、无首尊罗睺，除太岁为混沌无相外，另外五尊各自执掌一道，合为五行之数。”
　　“北洲罪恶长廊中的五尊原初邪魔取他们之号为己用，不是他们，却也可以说是他们！”
　　真如见众人的脸上俱是露出悚然惊异之色，又冷冷地说了下去：“先说浮黎仙域的来历，它并非是独立的小界，而是四宗的祖师联手从上清神域中斩下来的一块！借助无上道法将它与上清神域隔绝。可到底是残碎的大陆，灵机看似浑厚圆满，但是到了道果境后便不可能再往上攀升了，最后的飞升之士，还是得回到上清神域之中。这么一来，将上清神域与浮黎仙域说成上下界关系，也不算错。”
　　师无方拧眉问：“四位祖师也是上清神域的人吗？他们为何要将浮黎仙域斩下来？”
　　真如答道：“云中城祖师云淮、无尘海祖师姒珺、洛水神宫祖师洛无情以及我不周祖师桑不为，俱是上清神域出身，因居住在甘渊之地，号为甘渊四君。至于为什么要斩浮黎仙域……”真如的声音渐渐地变小了，片刻后，她才答非所问道，“你们在秘境中不是得了六千多年前的道册么？里面有一法，为上清神域根本法。”
　　一旁静听的卫云疏，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斩诸我。”！


第五十七章 
　　秘境中,传功玉简上载录的道法玄妙，能通大道。只是那些法门皆是以“斩诸我”为依托，故而没有“修心”可言。对于修道士而言,斩却诸我之后,剩下的会是一个至净至精至纯的“一”。可坏在就坏在那些“诸我”并没有彻底消失，在日积月累后谁也不知道它们会变成什么。
　　真如笑了笑,朝着卫云疏望了一眼，又继续道：“的确是与‘斩诸我’有关。说来一切道法都始于上清神域的那六尊神明。他们所修的便是‘斩却诸我,成全道一’的妙道。”
　　“那被斩下的一部分留在上清神域，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谢知潮蹙了蹙眉,很是疑惑,连她们都能够瞧出来功法中的坏处，更别说是那六尊神明了，为何不改弦更张呢？
　　真如道：“上清神域人人都行斩却诸我之法,那被削下的、不会承认的‘非我’都落向了一个名为‘归墟’的地界。那片地界比较特殊,是大道之缺，在循环往复中能够消磨被削落的‘非我’，只是那么一来，临近那边的人就遭了殃。”
　　“六千多年前，甘渊四君提出了‘修心之法’，让座下门徒转修此道,弃‘斩诸我’而不用。功法道册其实时时刻刻都在演变,但是在过去‘万变不离其宗’，而这一回则是触及了上清神域的根本法,自然是惹怒了那几尊神君。他们被驱逐到了‘归墟’，当那边的镇守。”
　　谢知潮不解地问：“那几尊神君为何要阻止？”
　　没等到真如回答，卫云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她温声道：“因为‘斩诸我’也是那几位的根本法？”
　　真如一颔首：“那几位所证的大道与整个上清神域息息相关,虽天生神明可还是靠着传道方证得帝位，如果底下易道而行，他们的道途自然会变得迷蒙不可见。上清神域由于有归墟在，斩却诸我有点小麻烦，可不至于对神域造成什么坏影响，所以神域中的人不会也不愿意去变。说白了，其实就是双方的道争。”
　　谢知潮又问：“四位祖师被驱逐之后呢？”
　　真如沉默了片刻，才道：“在归墟中潜心修炼，最后找到了一个机会，四人联手将偌大的归墟从上清神域中斩下，并以无上密法使得它远离上清神域，藏在上清神域瞧不见的地方，并为其改名‘浮黎’，
　　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大陆。”
　　“至于浮黎仙域的北洲地界，你们应该也能猜到了。那五尊原初邪魔乃上清神域诸神君斩却自身之‘非我’所化生，故而与那五位神君同号。”真如想了一会儿，也没等到谢知潮他们询问，继续说，“诸位祖师抹去神域的痕迹，其实是担忧后人会与神域互通消息，到时候浮黎仙域又会被上清神域找回，继续做他们的‘垃圾场’。”
　　师无方琢磨了一阵，缓缓道：“若是我仙门前辈飞升的地界是上清神域，岂不是会被对方发觉？”
　　真如瞥了师无方一眼，一点头说了一声“是”。紧接着，又说：“所以四位祖师开辟宗门传下道法后便回到了上清神域之中，他们在甘渊之地设下阵法接引后辈，不欲被上清神域察觉。”
　　卫云疏拧眉问：“浮黎仙域三千年不见有修士摘取道果飞升了，是因为那处出了问题？”
　　真如答道：“三千年前，北洲五位原初邪魔醒来，欲要攻伐我仙门，的确是因为上清神域找到了与仙域相关的蛛丝马迹。之后，甘渊便将天门紧锁，暂时截断与修道士往来之路。我因桑不为之故，在这三千年里，陆陆续续能得到些消息，但是在两百年前，甘渊那边彻底没了声息，我也不知状况如何了。”
　　“要是浮黎仙域无异状，我会一直藏着这个消息。但是现在却不成了。‘斩诸我’之法门流出，你们应对北洲的同时，也要做好对上天外上清神域的准备。”真如说着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卫云疏忽地起身，朝着真如行了一礼：“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前辈。”
　　真如不动声色地避开，朝着卫云疏绽出了一抹盈盈的笑，她道：“你说。”
　　卫云疏困惑道：“那先天之神有六尊，但是在北洲只有五尊，是漏了一个吗？”要真是这样，他们还得重新估量罪恶长廊的实力。心中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她的面颊也变得冷肃了起来。
　　真如闻言有些恍惚，许久之后，才说道：“无相天域的那位，混沌无相，是万有也是万无，唯有桑不为她有点交情，但不知为何很少提起，至于另外三人，他们对太岁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这位天生无相，不曾如另外五尊神明般行斩诸我之法，没有恶气流露，自然也不会有恶念化身。”
　　卫云疏松了一口气，若是罪恶长廊那边忽地多了一尊原初邪魔，仙门这处的压力会大大增加，好在不是这种坏情况。她定了定神，又问：“那小太岁是——”小黑啾和真如之剑的往来不多，可从他们一碰面就“互殴”的场景来判断，数千年前，这一鸟一剑是互相熟识的！
　　“它啊……”真如拖长了语调，呵呵一笑道，“是胆大包天的盗名者，是蠢得天真的挂件。暂时不用管它。”真如掩着唇打了个呵欠，稚嫩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疲色来。她没再多说什么，便化作了一道金芒没入了真如之剑中。
　　殿中一下子就变得清寂了起来。
　　许久之后，师无方才道：“若是上清神域发现浮黎仙域，恐怕此间就没有我等的容身之地了。”
　　“可要怎么做呢？”冉秀云面上流露出了一抹愁色，先不说外头存在的祸害了，光是北洲那几尊不死不灭的原初邪魔，他们都没有办法彻底料理了。“除了做好防御外，我们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上法是杀上上清，将要毁坏我等道途的，杀个片甲不留。”谢知潮起身，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杀机凛然，但是很快的，她便萎靡了下来，神色委顿，有气无力道，“可是我等功行受限，修不到道果境界，根本不能够打破那道关门。”
　　师无方缓缓道：“此事还需要同恩师、师祖他们商议。”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道，“我等如今要解决的还是与秘境相关的事情，不日后，各宗主事者要来我不周了，秘境里的事情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冉秀云问：“要将真相告诉他们吗？”
　　师无方蹙着眉思索一阵，温声道：“诸位觉得呢？”
　　谢知潮想也不想道：“浮黎仙域要面对的事情是大家共同的责任，他们应该知道。”
　　“可是不能保证他们与我不周齐心啊，谢师妹。”冉秀云叹气，过去老祖刻意抹去神域相关的历史，就是怕后人会与神域苟且，难道现在就不用怕了吗？“洛水神宫出了个与罪恶长廊勾结的洛衡君、无尘海那边妖修本就心性不定，至于云中城……”冉秀云语气一顿，她觑了卫云疏一眼，拧着眉缓缓道，“云中城说起来还是群龙无首的状态，世家未必齐心。”
　　卫云疏道：“上清神域之事不必提
　　，倒是得将秘境里功法之事解决了。”
　　冉秀云提议道：“直接推说秘境与北洲有关，里面的功法道册都是邪物。等到这事了结后，再看看各宗的态度。”
　　师无方眉头蹙起，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她道：“那些道册毁之未免可惜了。”
　　“不能毁。”卫云疏正色道，“如果上清神域找到了这边，我们必定会与之交手。而这些道册有助于我们了解他们的功法。”
　　谢知潮笃定道：“全都放在不周之巅，那些人一定不会服气。”
　　师无方笑容温和：“等诸宗真人过来了，就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众人在殿中议论了一阵后，又各自散去。
　　只不过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一轮孤月悬在崖上，泠泠的月光映照着风中窸窸窣窣作响的草木。云雾如轻纱，在天幕上蔓延，偶尔几枚星子从淡云中探出，闪烁着寂寥的光。卫云疏双手负在身后，她脚步轻盈地走在了山道上，月华与星光落下，点缀在翻飞的宽大白袍上，流光四溢，仿佛一支无形的笔在勾画。
　　卫云疏身心舒畅，呼吸吐纳随自然而动，功法运转间，身上的星光越来越多。她的身形逐渐地模糊起来，仿佛要融入这团星光玉雾里。忽然间，卫云疏感知到了两道锐利逼人的灼热光芒，眉头微微蹙起间，长袖一拂，已然将周身的星光振散。她转头去寻找那视线的来处，在不远处的山亭里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垂首抱琴，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了弦上，轻轻一拨动，便发出铿然如裂帛的琴音。
　　秘境之事尚未彻底解决，而洛泠风又是知情人。卫云疏并不意外会在这里遇见她。她驻足的时间不长，在瞧清楚了那道身影后，便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继续沿着山道往上攀登。她的心情算不上痛快，过去发生的一幕幕纠结成了解不开的线团。她选择了全部抛掷，可记忆还在，没有遗忘，就不会减轻伤怀和怅然。那样的命运，她怎么能不感到悲哀呢？
　　“薄师姐，薄师姐。”轻快的笑语声打散了卫云疏的沉思，卫云疏循着声音，将视线转到了几丈远的嬴月身上。她从一柄湛然生辉的飞剑上跳了下来，像是一只在花丛中穿梭的快活蝴蝶，带着蓬勃的朝气和欢喜扑来。卫云疏心头的那点沉郁不快，顿时被嬴月灿烂的笑
　　容一扫，做烟消云散了。
　　嬴月一开始还是跟谢知潮喊的“道友”，偶尔杂着“长老”这样的称呼，不过到了此刻，她已经完完全全地改口喊“师姐”了。她凝视着卫云疏，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中笑意盈盈，她也不继续说话，就好奇地、夹杂着几分惊异地瞧着卫云疏。
　　“嬴师妹。”卫云疏眸中含着笑，她朝着嬴月打了声招呼，任由她打量着自己。
　　许久之后，嬴月才感慨了一声道：“好像啊！”话音才落下，她便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忙不迭捂住了嘴，朝着卫云疏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薄师姐，我没有将你当成其他人看。”
　　卫云疏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跟嬴月生气，她笑着说了一声：“无妨。”顿了顿，又眨眼道，“嬴师妹很喜欢云中君吗？”
　　“是啊！”嬴月连连点头，眼眸中浮动着璀璨炽烈的光芒。
　　卫云疏挑眉道：“是因为她的强？”
　　嬴月笑了笑：“不周弟子仰慕强者，这点我不会否认。但是更多的，则是因为云中君的韧性以及宽厚。坊间有很多云中君的传说，光是各色话本，我便搜罗了一大箱呢，薄道友，你要看吗？有些我觉得不错呢，你听我跟你说……”一说起云中君，嬴月那张嘴便合不上了，喋喋不休的，没有终止的时刻。
　　卫云疏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她认真听着嬴月的讲述，偶尔跟着附和了几声。坊间的故事有些是她做的，但也有些是著述者胡编乱造的，只随随便便地挂上了“云中君”的名头，为的是讲述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斩妖除魔的剑仙故事。她幼时听洛泠风说那些故事，也对剑仙之名心生向往，如今这件事情算做成了，她终于成为凡人口中的剑仙。
　　“斩妖除魔之事听着爽快，可云中君那样的结局却是令人唏嘘。”说到“云中君”身死事后，嬴月的脸上挂着一抹憾色来，她的话题跳得很快，下一句却又扯到洛泠风的身上来，“云中君与洛水神女的□□缠绵悱恻的，怎么就没有个好结局？云中君会不会元灵还没有散尽？我好想看一个圆满啊。”说到最后一句，嬴月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向往。
　　卫云疏温声道：“可月有阴晴圆缺，不圆满才是世间常态。或许话本里讲述的，才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嬴月眉头皱了皱，迟疑了一会儿道：“可我觉得，洛真人不会这样想。她要是能释怀的话，就不会到处寻找跟云中君相似的人了。虽然说这种行为有些不好。”
　　卫云疏搭着眼帘，道：“生者徒悲苦，再来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嬴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卫云疏。正想要理清楚那混乱的思绪，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入耳中。
　　“怎么没有意义了？”
　　嬴月一扭头，就看到了夜风中袖袍翻飞如赤黑色火焰的洛泠风。
　　她眼皮子一跳，心中莫名浮现一抹警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在卫云疏和洛泠风的身上流转，好似在看火与水的对峙。
　　“嗯，有意义。”卫云疏点头，不欲与洛泠风再者无谓的话题上多作纠缠。
　　洛泠风冷冷一笑，她没有再露出咄咄逼人的样态，而是凝眸注视着嬴月，她勾唇，慢条斯理道：“小嬴道友，若是想知道些云中君的旧事，不妨来问我。我毕竟与云中君朝夕相处五十年，多少也知道点她的为人。”
　　嬴月闻言心动，眼眸一下子睁大，但是她没有贸然应下，片刻后，鼓着腮帮子摇头说：“这样不好。”
　　洛泠风抬手抚了抚垂落在肩头的白发，唇角的笑意更浓。卫云疏转眸，冷浸浸的视线落在洛泠风的身上，带上了些许防备之色。洛泠风要如何待她都没有关系，可不能对不周弟子下手。她先前状若疯魔，而此刻的温煦——除了“反常”二字，卫云疏无有他想。
　　“月色真好啊。”洛泠风微笑，她望着嬴月，轻轻道，“不早了，是吗？”
　　嬴月一愣，没听见卫云疏的答话，她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一扶额哀叹道：“明日还有功课，薄师姐，洛真人，我先告辞了。”说着，急匆匆地招出了飞剑，一纵身落在剑上化作一道银芒没入了夜色中。
　　月色怎么会不好呢？卫云疏心中暗想。
　　在云中城有无数个共同望月的时刻，可两个人的心从来就没有挨近过。
　　月光落照在身上，清清冷冷的，像是一场孤寂的冬雪。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江流。①
　　卫云疏一言不发，抬起脚步往山上走。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她的心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逐渐忘却了回忆、忘却了正邪、忘却了自我，她像是无知无识地走入了一片空茫里，可忽然间，她的手腕被人一扼，硬生生地被人从天地无我中拉拽而出。
　　藤萝幽影，月色为石壁所隔，已然到了洞府。
　　卫云疏慢慢地回头。
　　“防备什么？怕我杀了不周弟子吗？”洛泠风颠倒了主客关系，拽着卫云疏进了洞府。将她一推，抵在了冰寒的石壁上，讥诮地询问。洞府中瞧着寒素清冷，壁上只镶嵌着几颗明珠，光线幽暗。此刻黑色的影子投了下来，更是遮蔽视野。在双眸之中，眼前人仅剩下了瞧不清晰的轮廓。
　　卫云疏的肩膀被洛泠风压住，她感知不到半点温度。平静地望着洛泠风，她问：“你敢说你没有这样的心思吗？”一切都错了，她们本该一块说着任侠往事，而不是如现在这般互相对峙，道分两条，总以为是通天大道，可踏入的，是一条由无尽的绝望堆砌起来的深渊。她依旧怜惜着洛泠风，可然后呢？
　　“有。”洛泠风笑了起来，她应得爽快坦诚，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眸中泛出来的森森恶意，“你要怎么做？你能怎么做呢？”
　　卫云疏冷声道：“不周剑意不屈，门中弟子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
　　“我何必亲自动手呢。”洛泠风挂着笑，她的手抬起，慢慢地落在了卫云疏的面颊上，眼见着要触摸到双唇，眼前忽地一空，指尖只点上了一抹璀璨的星芒。洛泠风收回了手，觑着站在几丈开外的卫云疏，“多事之秋。我不在意各大宗派乃至整个浮黎仙域的未来，可不周能不管不顾么？”
　　卫云疏淡淡道：“你要是不在意，为什么在落日坟丘种下血棘，遏制混沌树？”
　　洛泠风大笑：“原来你这样关注我。”
　　卫云疏垂着眼睫，她没有接下话题，而是问道：“你想要什么？没有我挡在前方，你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洛泠风讽刺一笑，她冷冷道：“我竟然不知道，原来我的脚下还有路可走。”她的身上灵力起伏，将壁上的宝珠打得碎裂，洞中很快就陷入了幽暗之中。洛泠风脚步动，如一阵清风拂向了卫云疏。她执拗道，“跟我回云中城去。”
　　卫云疏的声音变冷：“你有想过我回去之后会怎么样吗
　　？”
　　在想到了“卫云疏”三个字时，所有的思绪都被吸入一个漩涡中，只余下一个最为强烈的念头还在支撑。洛泠风的双眸泛着红，当那点执念占据着心神时，她完全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只能将扼住卫云疏的手收紧再收紧，力道之大，仿佛要碾碎那具傀儡造身。
　　卫云疏也不指望听到洛泠风的答案，她怎么知道如何将被自我困住的人拉出来呢？一缕哀、一缕怜、一缕悔伴随着无穷的恸而生。“你只是不甘心，你不想让自身陷在悔意里，你最想要的是证实我跟你认知中的人一模一样，从而消除执念，斩灭心魔。”卫云疏平静地讲述道，“只有证明我是虚伪的，你才能解脱。”
　　“可是洛泠风，这一切重要吗？你既然决定了那样去做，好的坏的还有什么要紧？我以前想让你不要恨，可知道了那件事情后，我已经不想劝说你什么了。如果是我，做的未必会比你好。你去走你的路吧。”
　　洞外的夜风吹过，宛如野兽的咆哮。
　　如潮水般的夜色笼住了洛泠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慢慢地松开了卫云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洛泠风忽道：“杀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会让我后悔吗？”
　　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神色暗沉凝重。
　　云中君应该是一个复杂的人，可卫云疏却是那样简单，那样容易满足。
　　就算遇到了很大的挫折，看一朵花开，她就能重绽笑颜。
　　她想不明白，在见多了晦暗后，她已经不会再去希冀或者相信善意了。
　　云中君为什么要娶她？为什么要将她供之高台？她云中君名重一时，可偏偏出身凡尘，在淤泥中摸爬滚打，所以需要一个天下第一美的“洛水神女”当她名声上的点缀？
　　她认为一切都是假象和伪装，就像她一样，明明恨死了那些人，却几十年如一日，当着洛水神宫的“门面”。
　　洛泠风又道：“你说了那样多，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现在只想要你。”！


第五十八章 
　　洞府之中,水气渐渐地充盈起来，隐隐可听见哗然的水流声。
　　一股疲惫从内心深处涌起，转瞬间便奔向四肢百骸。过往如好梦一场,如今只剩下了迷茫和无奈。她伸手一弹,数枚宝珠重新镶嵌在了石壁上，将洞府照得透亮。她搭着眼帘,浓密的眼睫垂着，扫下了一小团阴影。
　　她没有再接腔。
　　她说什么洛泠风都不会听。
　　一拂袖子,她倒退到了石榻边，直接忽略了洛泠风,自顾自地盘膝打坐。
　　洛泠风勾着唇笑了起来,她抱着双臂，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深沉而幽邃,仿佛无底的深渊。许久之后,她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卫云疏的洞府。
　　夜静悄悄的，不周山崖上吹来的风，带着凛冽料峭的寒峻之气。
　　月色清凉，洛泠风孤身站在了崖边，想到了过去的一些琐事,笑容浅浅。
　　卫云疏想要彻底地摆脱她？哪有这么容易？在她自己厌烦之前,卫云疏休想如愿以偿！
　　她已经走上了那条路，变成了一个恶人。那么恶事她可以做一次、两次……甚至千千万万次。
　　-
　　一个寂寞的夜很快就过去了,朝日下的山中楼台殿阁，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煞是明盛亮眼。
　　不周的弟子原在广场上练剑,可今日偌大的广场中不见一道身影，只有几个执事脚步匆匆，在迎客殿中布置。
　　到了巳时，一道龙吟声响彻云霄，一条数百丈长的巨龙从云中穿了出来，最后在不周之巅化作了一个身披华美王袍的俊美修士。他的一双眼眸寂寂然，没有半点生机浮动，仿佛是一尊玉像活了过来。他大笑了一声，一步迈入了客殿之中。此人正是无尘海的龙君，应不周之邀率先抵达此处。
　　半刻钟后，云雾弥漫，罩定了方圆千里之地，水潮声隆隆作响，仿若雷动。温显仁踏着水潮缓步而出，峨冠博带，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容。还没等他周身的云雾散去，那庞大的雾气似是被另一人掌控，开始变化出各种各样的形貌来。温显仁眉头一皱，一扭头看着从云雾中飘然踏出的白袍道人，眼神凛冽。
　　“温真人，请了。”白袍道人挑眉一笑，可话虽是这么
　　说的，尚未等温显仁动身，自己便化作了一道光影，抢先一步入殿。
　　“好个云雍！”温显仁冷笑了一声，将半空中变幻的云气打算，也昂首挺胸，大步进入宝殿。
　　到了此刻，三大宗派中的主事人已经到齐。由于都是洞天真人的化身来此，不周之巅也遣了一位洞天坐镇。此时，元符真人正盘膝闭目坐在首座，而他的身侧，师无方一脸恭谨地侍立。
　　“四张铜案？还有谁未曾来？”龙君的视线从温显仁、云雍的身上掠过，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前者打交道的次数不好，可云中城来的这位，却是有些陌生。云中城中的云家有两尊洞天，可惜在三年前云中君殒身之劫中，那颇为人忌惮的云家洞天也身死了，留下的是个入洞天不久的小辈。
　　云雍察觉到龙君那肆无忌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流露出几分厌恶的神色来。只是他没有理会龙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张空荡的铜案上，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猜测。两家的长老将门中弟子接回后，只说了不周阻拦他们以及洛泠风留在不周的事情。按理说，云中城有洛泠风在就好了，可他们并不能彻底相信洛泠风，商议了一阵后，便由云雍亲自过来了。
　　“是洛真人。”元符真人温声答道。
　　他话语中才落下，便听得一阵环佩声响。
　　众人不约而同地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道水蓝色的身影，缓步而来。
　　洛泠风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蓝白色衣裙，雪白的长发委在身后，只在靠近尾端处用一根红色的绸带系起。她朝着殿中的人打了个稽首，便落落大方地走向了铜案后坐下。她面上噙着一抹盈盈的笑容，歪着身子，用左手撑住下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温显仁、云雍见她如此装扮，俱是一愣神。在三年前，她都是如此装扮的，可从云中君陨落后，她性情大变，连带着衣裳都是如火般的血红、如火燃烧尽的灰烬般的焦黑，妖冶而又诡艳。但是此时，她似是循着时光的长河找回到了自己过去的落处，又有了几分洛水神女之态。
　　元符真人其实不耐这些应酬的事情，他视线一扫，见人已经来齐，便直截了当道：“今日就算我不周不发请帖，想必诸位道友也要来不周问个究竟的。闲话不多说了，诸位道友若有什么
　　疑惑，尽管问吧。”
　　温显仁闻言，沉声道：“那温某便问了。我三家长老见弟子命牌碎裂，欲要前往秘境施援，不周为何要阻拦？”
　　元符真人朝着师无方投了一个眼前。
　　师无方朝着温显仁行了一礼，温声道：“秘境有变，我不周在清理异端，不好被人打扰。”
　　云雍冷笑：“我却是不知，有什么变数连不周的道器都动用的。要知道，浮黎仙域道器现身，已是在三千年前了。”没等不周这边回答，他的语气又激烈起来，咄咄逼人道，“数千年前的秘境中，除却宝材丹药，必有传承。可不知为何，我云中城弟子无一人取来道册玉简。是真的没有，还有你们不周扣下了？”说到此处，他视线环视一圈，又问道，“敢问洛水神宫以及无尘海的二位道友，门下可有人取回道书？”
　　那数千年前的宝材重要，却远不及道书密册。宝材祭炼法器，丹药救人性命，能用的也就寥寥几个人，但是道册不一样，这是一个宗派最为重要的根基，云中城各家都想要变强。
　　温显仁摇头道：“没有。”
　　而龙君更是叹了一口气：“你们还在忧心道册，我无尘海前往秘境的修士，可是全军覆没，没有一个能走出来的。”他的视线扫过众人，又漫不经心道，“这件事情，我该问不周，还是问诸位呢？”
　　“秘境里都是争杀，死点人不是正常吗？”云雍不以为然道，“我云中城同样损失不小。”他从弟子口中得知不周以及洛泠风杀死妖族修士的事情，私心底觉得做得好，便不想在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上深究。他加重了语气强调，“无人取出道书，是没有，还是不周不愿人知道？”他周身的气机涌动，身后出现了变化万千的云气，一股磅礴的气势朝着前方压去。只是尚未蔓延到了首座，就听见一道剑鸣声响起，剑气无形，直接将弥漫的云气震散。
　　元符真人眼皮子动了动，没有答话。
　　这要不是有洞天修士，事情都是师无方全权做主的。
　　师无方自然是明白师叔的意思，她向着龙君欠身行了一礼，凝神正色道：“我辈非有意争杀，只是不知何故，无尘海的同道身上都血气充盈，弥漫着一股邪机，好似不能做主。”
　　“邪气？”龙君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容，他直视着师无方，慢吞吞道，“但凡杀人，都可以此为借口。”
　　“秘境入口可是不周之巅的弟子守着的，没有半个罪恶长廊的修士进入，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邪气呢？”温显仁也跟着道。
　　洛泠风一直在静听着，这会儿忽地扬眉，笑盈盈道：“要是那是一座就邪修的遗府呢？”
　　温显仁惊声道：“这怎么可能？”
　　“要不是这样，不周怎么会动用道器呢？师道友，你说是吧？”洛泠风抬眸凝视着师无方，轻轻笑了一声。
　　师无方顺着洛泠风的话，一颔首道：“确实与邪修有关。”先前已经做出决定，不将五尊神君的事情说出，故而师无方直接略过了那一节，只说道册的事情。她道，“秘境之中的确如道册玉简，如今都在我不周之巅。但是这些道册都是邪法，不可散入浮黎仙域中，让诸修士修炼。”
　　云雍眸光闪了闪，说道：“口说无凭，我等也要见过道册才知道，你们是不是诓人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见到秘境中取来的道书。
　　师无方早料到了他们会这样说，当即从袖中取出了四枚玉简，递到了四位洞天真人的手中。上头有半部“斩诸我”之法，以洞天真人的功行，只需一瞧就能看出问题。殿中陷入了寂静，好一会儿，云雍率先丢开了玉简，冷淡道：“光是这一枚玉简说明不了什么。退一步讲，就算不周说得是真的，那些道册中记载的都是邪法。那么邪法放在哪里更为合适呢？或者说要将其彻底销毁了？”
　　“销毁倒是不必了，我想各宗之中的宝库里也存录着邪修的部分功法，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温显仁笑着开口，停顿片刻，他的话锋倏然一转，“不过云道友说得不错，那些功法入谁手中合适呢？秘境虽然在不周，可是它乃无主之处，靠这个要占据秘境中所得，恐怕说不过去。”
　　龙君微笑着附和：“是啊。”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深处则是暗暗揣摩。他已经从别处知道了秘境与那五尊神君相关，甚至涉及了上清神域事，可不周这边却是不说一字，到底是因为不知情，还是刻意隐瞒？他们又有什么目的呢？“不若由各家轮流执掌五十年？”龙君提议道。
　　云雍微笑：“那么先放在谁那处呢？”五十年足够将道册誊录一份了
　　，到了时间又可以推说是不慎遗失了、毁了，所以说白了还是头一家会占据好处。“四宗之中，往常都是以我云中城为首的，如今也从我云中城开始，诸位以为如何？”
　　云中城势大，可在三年前陨落了数名洞天，实力可是被削弱了不少。温显仁心底冷笑，面上不显露分毫。他道：“倒不是不可，只是——”他刻意地拖延了语调，见云雍那如刀锋般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面颊上，才缓缓一笑，继续道，“云中君不在，到了云中城后，那道册是由云门哪家执掌呢？诸位已经有决断了吗？”
　　云雍眉头倏然一皱，他的面色沉凝，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来。当时谋害云中君，是由云丹宿主张、他们云家牵头说服另外几家洞天的，最后因为错误估量洛泠风的实力，损失惨重。而且事后，那几家还追索报酬，云家纵然有数千年的积蓄，可这么一来，还是伤了元气。最重要的是宿家，他们是云中城五族中唯一有两尊洞天坐镇的，只不过因后辈子嗣无能，便按捺着不动。他们要是想在这事上争执，云家还不一定斗得过对方。
　　余光落在了一脸笑盈盈的洛泠风身上，云雍的眼角不由得抽搐起来。他道：“云中君虽不在了，可洛真人尚在，她能代替主持我云中城中诸事。”卫云疏死后，新的云中君早该上位了，但是道器被那疯女人捏在手里，而且他们五族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连先前看好的云丹宿都被推出去了，只能这般僵持着。
　　温显仁没再出声反对，洛泠风对洛衡君恨之入骨，但是对另外三家的态度，却是有些暧昧不明。不管怎么说，总比落在完完全全的外人手中要好。
　　师无方闻言眉头蹙了蹙，她并不觉得洛泠风是个好的人选。
　　“不妥。”龙君连连摇头，“洛真人与洛水神宫、云中城的关系暧昧，谁知道你们两家会不会暗中勾连？我无尘海在秘境中吃了那样的大亏，我看这些道册可以先由本君保管着。”
　　四家议事，可另外三家从未想过将东西寄存在无尘海。龙君的话音一落，云雍便冷冷地说道：“你家弟子没本事死在秘境里，这也能成为占据道册的由头么？龙君莫不是睡太久了？”
　　“占据？”龙君没有动怒，一脸讶异与无辜，“云道友这话未免有些过分，到了期限，我无尘海自会将道册交出，不
　　会让它淹没在茫茫海域中的。”
　　“这样的争执出不了结果。”洛泠风眸光一转，笑道，“不如来一场斗剑，由胜者来保存道册，诸位觉得如何呢？”话音落下，殿中倏地一静。在过去，浮黎仙域的修道士若是争执不休，最后还真是都靠着自身本事来说话的。洛泠风这个建议，不管是哪家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元符真人眸光倏地迸射出了寸寸亮芒，他抚掌笑道：“洛真人这话说得不错。”那些你来我往的话语听得他头疼万分，还不如真刀实枪地打上一场呢。他看着眼前铜案后的人，又道，“恰好诸位都在，我等的化身可前往极天，切磋一阵，怎么样？”修到了洞天境之后，同辈之间甚少打斗，每日都在洞府中枯坐，他已经十分疲倦了。此刻听到了洛泠风的斗剑之邀，顿时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来。
　　可座中的人没一个想跟元符真人斗剑的。
　　云雍面无表情地觑了元符真人一眼，淡淡道：“道友说笑了。”分光化影打起来都是消耗本尊的精气，哪家洞天愿意上场？也许洛泠风愿意。云雍心思微动，可对上洛泠风似笑非笑的神色，立马打消了念头。
　　师无方扶额，她不赞同地望了元符真人一眼，压低声音道：“师叔。”
　　元符真人见状又流露出了一副“无趣”的神色来。
　　师无方道：“诸位真人若是无异议，便由斗剑来决出胜负，只是就中章程有待商议。”
　　“确实。”洛泠风笑了笑，又慢悠悠道，“不过都开启斗剑了，只由我四宗来比，是不是过于无趣了些。说起来，浮黎仙域已经有很多年不见各派斗剑的盛况了，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将帖子发下，广邀各大小宗派修士。一来看看他们的本事，为日后迎对罪恶长廊做准备，二来嘛，也算是热闹热闹，各位道友以为如何？”
　　龙君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他大笑道：“此事甚好！”四宗斗剑，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可要是将整个仙域的修士都卷入，其中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就多了。
　　云雍对此事没什么想法，便没有出声。
　　温显仁思忖了片刻后，却是摇头道：“不妥。”他停顿片刻，郑重解释道，“浮黎仙域许久不见斗剑之事，跟罪恶长廊那边的动态有关。如今不少英锐之士在那边杀敌，他们要
　　是因斗剑折回，那北洲防线不是实力大减，给罪恶长廊可趁之机吗？”
　　云雍点头：“此话有理。”他总算是想起一帮在北洲的桀骜不驯之辈来。
　　“此事简单。”洛泠风微微一笑，“直接将斗剑的地点搬到北洲不就好了？”
　　温显仁皱眉，对洛泠风的提议越发不满：“你这是开启仙门与北洲的争端。”
　　洛泠风不以为然道：“这不是迟早的事情吗？”
　　温显仁淡淡道：“我等并未做好迎对罪恶长廊的准备。”
　　洛泠风眯着眼看温显仁，洛水神宫大乱后，他小寒山吞下的东西还没消化吗？或者说还在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吗？比起罪恶长廊，他暗中搜寻的圣人心才是最重要的，是吗？她勾唇，绽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舅父若是无能，早日退位让贤好了。我看表妹是个可塑之才，舅父觉得呢？”
　　她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完全没有对长辈的尊敬之意。温显仁被她气得不轻，面色一沉，正待发怒，忽地听得一阵剑鸣声，顿时清醒了过来。这里是不周，不是发作的地方。他压着怒意，斥责道：“三千年前，与罪恶长廊一役，我仙门损失惨重。这个教训，你是忘记了？”
　　洛泠风伸了个懒腰，“哦”了一声。
　　温显仁：“……”更气了！
　　师无方可不想看到他们在这里打起来，赶忙打圆场道：“直接进入北洲的确不妥，不如找个临近北洲的地界，一旦出了事情，还能及时去施援。”
　　温显仁面容紧绷着，不接话头。
　　龙君笑道：“这样倒是不错。这回斗剑该派哪些弟子过去呢？”
　　云雍随口道：“结丹之后方显真本事，就由金丹、元婴境的弟子来决胜负吧。”
　　几位洞天真人在殿中议事，直至三日之后，才听得一道响彻天穹的舒啸声传出，一条龙腾空而起。龙君是第一个离开的，动作如来时那般迅捷，紧接着，便是温显仁、云雍二人。洛泠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与师无方并肩而行，佯装不经意地提到无尘海诸妖修的死。
　　“妖族修道素来脾气暴躁，龙君犹甚。但是在洛水宫杀戮妖修时他没有动怒，秘境中弟子甚至是子嗣折损时，他仍旧没有动怒。事出反常必有妖，师道友以为呢
　　？”
　　师无方神色凝肃，她缓缓点头应道：“洛真人说得不错。”
　　洛泠风面上笑如春风，山风拂面，衣袖如流云舒卷，勾勒出湛湛的蓝，仿佛是一道潺潺流过的水。
　　“此事算是了结了，既然如此，我便不在不周久留了。”洛泠风的声音响了起来。
　　师无方转头凝视着洛泠风的侧脸，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她尚有下文。
　　“替我转告卫云疏。”洛泠风的口吻很是闲淡，可就是这样的淡然，让师无方感知到一丝不同寻常来。她的神经不由得紧绷了起来，眉眼间的温润收敛起，反倒是透着几分凛冽的剑意。
　　洛泠风佯装没有察觉到师无方的防备，她忽地笑了起来，肆意而快活。
　　“斗剑之时再见面。”
　　师无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道：“真人的化身，就算压制到了金丹期，也不可参与斗剑。”
　　洛泠风道：“我只是爱惜云中城弟子罢了，毕竟议定的地点，临近北洲呢。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其中生事端。”
　　师无方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不是真人最先提议的么？”
　　洛泠风随口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护住诸弟子，要不然我不就成为千古罪人了。”
　　师无方轻声道：“我以为，真人不怕成为罪人。”
　　洛泠风认真地打量着师无方，又笑说：“总会在某些时候会产生一种向好的冲动，而那种感觉，算不上太糟糕。”她不想在这话题上深究下去，又说道，“早些时候便听得天铸之名了，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只是师道友，你明白吗？假的就是假的，想要以假易真，那是不可能的。”
　　师无方抬手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淡笑道：“受教了。”！


第五十九章 
　　气氛凝滞,风云暗涌。
　　师无方带着温和却又疏离的笑容，眉眼仿佛一幅淡远有致的山水图。她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平心静气地看着洛泠风。
　　洛泠风并不喜欢跟师无方这般的人打交道,她的眉头蹙了蹙,抬眸望着天穹上任意舒卷的流云。
　　浮云来去，当真是聚散无常。她漫不经心地想着,没有去卫云疏所在的峰头跟她告别，毕竟如今的“见面”,除了争执之外没有任何的意义。不过，她有的是耐心。
　　等到洛泠风化作了一道遁光离去的时候,师无方唇角的笑容才敛了起来。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面上流露出一抹疲色来。上清神域以及六位神君的出现当真是让人意外，还有他们与罪恶长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诉说着浮黎仙域想要彻底平静下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师无方转回殿中,朝着各峰头发了一枚令剑，不多时便有数道遁光齐齐往大殿之处来了。师无方凛了凛神，与他们商议斗剑之事的章程。
　　-
　　夜色中的山峰嶙峋，一座近十丈长的飞宫在黑暗中缓缓地移动。
　　洛泠风盘膝坐在了殿中，手中不停地把玩着一只精巧的纸鹤。她垂着眼睫，唇畔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提议了斗剑,可本人对之后要议定的地点、章程丝毫不关心,甚至连过问一句的打算都没有。她指尖凝聚着一团明亮的光芒，轻轻地点在了纸鹤上,看着纸鹤活了过来，向着窗外飞去。直到踪迹全无了，她才收回了视线。
　　要是无尘海不利用斗剑之事做点什么,她一定会怀疑龙君的脑子出了点问题。
　　上清神域五尊洞天……洛泠风想到他们的名号，慢慢地笑了起来。虽然没有真正与那几位碰面，但是对对方的厌恶也从来不少呐。是她还有几分仙门修士之清正吗？厌恶的一切，都该从世间消失。
　　洛泠风正思忖着事情，一道清越的声音便隔着浓郁而深沉的夜色传入耳中。洛泠风起身，定睛朝着飞宫外一瞧，便看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那道人面无表情地悬立在夜色中，拦住了飞宫的去处。洛泠风笑了笑，将飞宫外的禁制一撤，放了道人进来。
　　“见过洛真人。”道人抬袖行了一礼。
　　洛泠风睨了他一眼，都懒得动弹，只草草地一摆手算是还礼。觑着那张冷峻如霜雪的脸，她漫不经心地问：“云真人不是先回云中城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雍的目光沉凝，从不周之巅出来后，他的确该先回云中城去，可有一件事情悬在心中未曾解决，故而耐着性子等待洛泠风。此刻他因洛泠风的轻慢，心中藏着怒气，不过知道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将那股郁气压了下去，他问道：“洛真人在不周待的时间更久，可曾看到那个人了？”
　　洛泠风一挑眉，明知故问：“谁？”
　　“云中君。”云雍的眼神凛冽，一字一顿道，“有人看见一个酷似云中君的人，成为不周的客卿长老。”
　　洛泠风不以为然道：“酷似云中君的人一抓一大把。”
　　云雍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那么太一剑呢？二光道术呢？也都是巧合吗？”
　　洛泠风轻笑了一声，又问：“云真人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只要没有人承认她，她就相当于不存在了吗？”
　　“洛真人说得轻松！”云雍的语调蓦地拔高，“要是她还活着，她能够不回来报仇吗？洛真人别忘了，当初逼杀她的事情你也有份！你将那些酷似云中君的人带回云中城，怎么真是云中君了，却不那样去做了？！”他对卫云疏实在是忌惮。此人天赋实在是太高了，区区两百年，就做到了旁人可能上千年都做不到的事情。可惜一切都坏在了太天真上。
　　其实一开始，各世家虽然心中很不服气，瞧不起卫云疏，但没有对她下死手的打算，毕竟有这样一个人在，提升了云中城的实力。他们固然看重家族，可宗派的利益也不会忽视了。而且除了云家外，另外四家洞天都觉得，卫云疏在元婴时，有云清子留下的布置，无法将其抹除，那么等她修到了洞天，更是没有理由毁去自家的一名洞天战力。最后还是云家许以重利，并将即将迈入洞天的人抛出，保证能够填补卫云疏的空缺，各家才愿意做的。
　　洛泠风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道：“但是这个计划是你们云家牵头的，本座当初也是无意见听到了云丹宿与你们的谈话。若是不顺着你们的意，可能只有死路一条了。”
　　云雍冷冷地望着洛泠风。起初他们怕事情泄露，便逼
　　着洛泠风立下法誓，加入其中。可到了后头，才知道洛泠风就是藏在了背后的“黄雀”。什么元婴境？那不过是个伪装，她要是最后与云中君联手，可能五家之中，活下来的洞天更是稀少。但是她没有，她一直忍耐到了最后关头，看着云中君与诸家洞天打得两败俱伤，才倏然间出手。等做成这事情后，回到了云中城里，她果然露出真面孔了，非但没有按照计划扶云丹宿上位，还出手血洗云中城，栽了个邪修的罪名！楚家、吴家的两尊洞天，最后都是死在她的手中！
　　云雍冷嗤了一声：“洛真人莫不是以为能掌控我云中城的道器，就可以稳立胜利之巅了？”
　　“不然呢？”洛泠风反问道。当初各家选择罢手，一来是他们身上多少负了伤，二来则是被道器“天地混同”震慑，最后不得不忍气吞声，跟洛泠风达成了“和平协议”。看着云雍满脸恼怒之色，洛泠风轻笑，“云中城数千年基业我是不在乎的。你们当初不畏惧卫云疏，无非是觉得她在祖师前立誓，不会让云中城毁在她手中，她不可能因为内战而动用道器。可我跟她是不一样的人。”
　　“的确是不一样！”云雍怒气越来越盛，他满脸讥讽地看着洛泠风，冷笑连连，“云中君最后悔的事情，恐怕就是娶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蛇蝎心肠的女人！”
　　洛泠风闻言眸光倏地一凝，半晌后，她看着云雍笑了起来：“你要替卫云疏打抱不平吗？先前不是还担忧卫云疏来报仇杀你们吗？”
　　云雍：“……”他抿了抿唇，费力将怒意压了下去。他想起了他来的目的，直截了当道，“不管她是不是云中君，她都不能活着！二年前做了那件事情，我们都没有退路可言了。如果她将真相说出，浮黎仙域一定会有动荡。”
　　洛泠风：“怎么？你们几家还没有将云清子遗留的势力尽数驱逐出去吗？还是说怕北洲的那帮人折回？”
　　云雍不想跟她掰扯旧事，他注视着洛泠风：“如今说起你与云中君那段婚事，旁人会夸上一句‘佳偶天成，可惜命苦’，你说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洛泠风笑眯眯道：“云真人现在就可以下去大喊，看看有几个人会信你。他们只会觉得我与卫云疏并无冤仇，没有杀她的理由。倒是你们——云中城里的世庶之别，犹如天堑
　　，可以夸一句登峰造极了。世家势大，过往的历任云中君都是自世家中出的，可偏偏这一代云中君是从泥潭中爬上来的人。世家倍感屈辱，加之要为族中牟利，有了足够的对她下手的理由。”
　　“你——”云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气得头晕眼花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道友。”洛泠风凝视着面色极为难看的云雍，又轻飘飘道，“各家可是有天道誓约在的，小心背誓而亡了。”
　　云雍将牙咬得格格作响，他怒声道：“我只要一个答案，杀还是不杀？”
　　洛泠风一拂袖，云淡风轻道：“怎么？事事都要本座来做决定吗？”
　　云雍何止是想要洛泠风做决定，甚至巴不得她亲自动手。“洛真人这话实在是见外，那个计划，不是由众人一起谋定的吗？要不是洛真人将云中君诓到盘涡深渊，我等哪能那么容易得手？如今故技重施一次，也不算为难事。”
　　“故技重施？”洛泠风听了这四个字只想笑，她收回了落在云雍身上的目光，唉唉叹道，“也不知道该为我那尸体尚在云中城的可怜道侣叹气，还是为那些面容与她相似的人伤怀。”
　　云雍盯着洛泠风：“洛真人的意思是那人不是云中君？”顿了顿，他又质疑道，“当初将云中君尸身带回后，便封在了禁地中，之后无人再看见过它了。不会是真人动了恻隐之心，致使云中君有一缕残魂逃逸出去了吧？或者是连躯壳一起丢了？”云雍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然那二年，洛泠风不停找云中君干什么？！也是他们太大意了，可当初那样的情境，各族之中被杀的人都不少，也没有闲心去管顾那么多了。
　　洛泠风闻言，却是慢悠悠道：“云真人要是想知道的话，等回到云中城，可以与本座去一趟禁地，看看到底在或不在。”
　　云雍盯着洛泠风，当真有一种前往禁地一观的冲动，但是很快的，他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朝着洛泠风笑道：“洛真人既然这般说了，云某自然没有继续怀疑的道理。”
　　洛泠风笑微微开口：“云真人不妨将心思放在接下来的斗剑上。这回驻守北洲的弟子也会参与其中，诸如冲虚、北辰、太清，他们都是云中城的下宗。要是他们几家弟子夺得头筹，却不见云家弟子风采，就会让人怀疑了。”
　　云雍面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世家这边的英锐弟子有，可远远不及以前，一方面的确是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得他们的道心少了点磨砺，另一方面则是要怪眼前人了，当初血染云中城，死的可不仅仅是洞天真人，还有各族精心培养的弟子！
　　“此事就不劳洛真人操心了！”云雍冷声道，他一点都不想看到洛泠风这张脸，在抬手行了一礼后，扭头就走。
　　洛泠风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殿中清寂，轻薄如蝉翼的帐幔轻轻漂浮，宝鸭炉中的烟气袅袅升起，投映在了山水屏风中，好似山中生烟岚。
　　洛泠风手一扬，一幅画图就飞掠了出来，在半空中缓缓地展开。莹莹的光芒点缀，好似一幅群星入山图。在那灿灿光芒中，一位粉雕玉琢的女童从画中走了出来，朝着洛泠风行了一礼，喊了一声：“真人。”
　　“阿瀛，洛水神宫那边怎么样了？”洛泠风问道。
　　女童脆生道：“一切如常，血棘那边得到催动，成长速度很快，根系已经蔓延到了地下了。但是经过那一难后，洛水神宫在南洲灵穴外做了布置，血棘无法延伸进去。”先前寰瀛真形图在吸收南洲灵穴灵机的时候，也留了一道异气在里头。南洲灵穴已经入得画幅中，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调动南洲的灵机。
　　洛泠风“嗯”了一声，开口道：“我那化身——”只是她眉头微微一皱，似是想到什么，又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洛水神宫分四域，洛水宫只占四分之一天命符，虽然能够阻拦他们使用道器，可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呢。”
　　女童的神色有些呆滞，她想了一会儿，提议道：“那去催动南洲灵穴里的灵机，让它们暴动起来？”它只是器灵，并没有善恶之念。
　　洛泠风笑着摇头道：“这样岂不是大罪过了？不急，机会就快来了。”
　　女童似懂非懂地望着洛泠风，见她不再说话，就散作了一团明光回到了寰瀛真形图中。
　　洛泠风抬手将寰瀛真形图收入袖中，觑了眼宝鸭炉，重新点了一根香，闭目养神。
　　-
　　不周之巅。
　　诸弟子听说了斗剑的事情，俱是神采飞扬、矫矫自在。虽然未曾定下人数，可他们都知道，不可
　　能每个人都前往北洲处的，故而一个个相约问剑道，先比试个高下，输的人留在不周，不要再提前往斗剑之事。
　　山道上，草木招摇可喜，生机蓬勃。
　　谢知潮、卫云疏并肩走在山道上，话里话外也都是“斗剑”。
　　“大师姐传来消息，说是斗剑的地点已经定下来了，在北洲、西洲以及东洲交界之地的幽罗山上。那儿奇峰耸峙，直入极天。在上头斗法，灵机波动再剧烈，也不会影响到下头的灵脉。”
　　“幽罗山？”卫云疏思忖了片刻，缓声道，“那里二面环山，荡着能侵蚀血肉之躯的幽罗罡风，只有北边一处开口，直通大泽。而且两侧俊峰如宝剑下倾，只得一线开口。一旦将那大泽堵住，就无法自由出入。”
　　“是的。”谢知潮点了点头，她神采飞扬道，“这样只用把守一处，省得北洲那群讨厌的邪修来捣乱了。”
　　卫云疏点头，又问：“这个地点是谁提出的？”
　　谢知潮撇了撇嘴，本不想在卫云疏的跟前提起那个名字，可转念一想，对方总是要知道的。于是开口答道：“洛真人。”
　　卫云疏眉头一蹙，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可怎么琢磨，都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能放弃这个念头，将心思放在了“斗剑”本身上。这回斗剑并不是寻常大比的擂台战，而是争“剑符”之数。一共准备了二十六枚剑符，每隔一个时辰便落下一枚，各家都可以上场争夺。在成功拿着剑符回到自家峰头前，剑符都算是无主的，等到结束后，哪家弟子手中持有的剑符多，哪家就算赢。这种斗法，哪家来的人多，便算占了便宜，毕竟从来不是一对一。
　　“我不周弟子最是不惧这等比斗了。”谢知潮神采飞扬，笑道，“洞天真人的化身不得下场，不过薄道友，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你是切切实实的元婴境，可以入场。人数还没有定下来，不过我猜冉师姐、你还有我，都会去的。大师姐可是说了，那道册不能够落入旁人的手里。过往没必要跟那几家争一些没必要的事，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周该起剑试锋芒了！”
　　斗剑之事议定，仙域之中的公开亭里，都张贴着布告。那些修为低下的修士不做他想，但到了金丹甚至元婴的，却起了别样的心思。
　　“斗剑的地点定到北洲那边
　　了，岂不是很危险？”
　　“我左看右看，我等去参加斗剑，也没什么好处可得啊。”
　　“你真是笨啊，要是走到了狗屎运拿到剑帖，自己不要了也可以卖了，总有人想要争名次的。再说了，要是被哪家看中选为客卿，那不是一等妙事？”
　　“道兄，我记得你有个十八流门派要养活吧？要是入了四宗的眼，成为他们的下宗，那就能鸡犬升天了啊！”
　　消息传得极快，转瞬间就抵达了浮黎仙域各处。
　　-
　　北洲。
　　阴天惨地，群魔怒啸。
　　一副巨大的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森白鲸骨悬在半空中，垂下了无数条阴寒的锁链。在鲸骨上，五座山峰嶙峋挺拔，直刺云霄。山巅，峰头各自盘踞着一座阴沉诡异的宫殿，无数恶念交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道盘桓交错的桥梁，杂乱无序。此刻，那些扭曲的道路上传出了咚咚的声响，天穹上漩涡生出，宛如一只暴睁的魔眼。魔眼之下，五道身披着阴邪之气的身影缓缓现出。
　　“数千年前的秘境开启了，他们取来了道册，如今正为道册的归属而开了一场斗剑，地点就在北洲附近。”一道声音伴随着滚荡的雷霆声响起，他的背后盘桓着一条凶恶狰狞的巨龙，正瞪着一双怒眼，眸中满是杀念与恶意。
　　“也不需要我们来动手。”一位妖冶的女修笑盈盈地拂了拂鬓发，“不是有人将我们认成正身了吗？”
　　“不知道那边的人下来没有，最好真将接引符诏带来了。”抱着脑袋的修士戳了戳面颊，一张嘴吐出了百无聊赖的声音。
　　“希望他们能够说话算话，将这片大陆让给我们。”身后黑龙盘桓的道人舔了舔唇，眼中是无尽的贪婪。他们早就想冲出北洲了，可仙门的那帮人实在是让人厌恶，当初虽然解决了几个洞天，可自身被真如之剑斩中，休养了将近二千年才苏醒过来。而这二千年的时间，北洲防线的那条万里长城越发稳固难以逾越。
　　“就算不让，我等也可以自家去取的。”雍和的目光扫过了几位同道，又笑说道，“仙域那边很是热闹，我们怎么样都要插一手，诸位觉得呢？”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师妹是准备舍了哪具化身？”
　　雍和修的是千魔万相
　　功，化身极多，可每一具化身都是独立自主的，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和履历，一般来说，活着的时候不会跟雍和产生联系，直到死亡才会将过往的识忆带回，化成雍和的一部分。但是作为正主的雍和，其实也有手段对化身施加影响的，只是这样使得她的化身不再圆满，影响功行，她过往不会那样去做。
　　雍和笑声如银铃悦耳，她道：“穷桑师兄说笑了，我那功法虽然学太岁化身二千，可到底不一样。要本尊置身事外方能圆满，怎能对它施加影响呢？”
　　计君尊者冷笑了一声：“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就是。”
　　雍和转眸凝视着他，半晌后才柔柔道：“计君师兄，先前便是小妹的人与洛衡君接洽的，结果损失惨重，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呢。”
　　计君尊者一拂袖，身后怒龙咆哮，他冷冷道：“是你自家没本事取来好处，同本座有什么关系？”
　　穷桑尊者可不想听他们吵起来，转向雍和道：“分你一斛太岁金砂就是。”顿了顿，他又道，“师妹，太岁金砂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雍和不以为然，她挑眉道：“上头没有了吗？”
　　穷桑：“从未有过。太岁金砂又名‘神女泪’，可是由太岁的血泪催生的，现在还有谁能够让那位淌下血泪？”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事情知道得也不够清楚。他们从那几位斩下的恶念中所化，但到底不是同一个人，认知自然也有限度。如今知晓的，恰是上清神域那几尊乐意让他们知道的事。
　　雍和对此兴致缺缺，她挤出了一抹妩媚的笑容，柔声道：“那就多谢穷桑师兄了。”
　　计君尊者看得不耐烦，正准备阴阳怪气几句，身后的黑龙忽地低下了头颅，发出了一道轻轻的龙吟。
　　无首罗睺道：“计君，是你那龙子龙孙有消息了？”
　　计君尊者一颔首，神色骄矜。他大笑道：“我等只管坐收渔利！”！


第六十章 
　　浮黎仙域近些年来少有斗剑之事,故而此番消息传出后，天下修士们皆是呼朋引伴、蜂拥而至，就算是自身功行不到金丹的,也央着好友长辈们带着他们过来开开眼，一睹四宗弟子的神通道法。
　　两个月后。
　　一叶轻舟荡入宽阔的水泽，此处云烟蒙蒙,水流平缓,空中偶尔又几只飞鸟掠过，响起数道啼鸣声,颇为清冷寂静。只不过,这点空寂在小舟随着水流一转，拐入了一道双峰相抵的窄道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轰隆隆的爆响如同雷鸣灌耳，然来自在飘行的轻舟也在骤然变急的水流中打旋。舟上的人也不操舟,只是任由小舟摆荡,数息后，轰的一声响，飞舟撞上了一道巨大如墙的水浪，眼前瞬间变得开阔起来。
　　两侧山岭起伏,灵机昌盛。半空中时时见得飞光遁影,腾掠飞动。天穹上云雾变幻不定，气象万千,煞是壮观，隐隐可见其中隐着的宫观楼阁，想是早已经有修士到此。
　　“谢师姐，我们也上去占个视野好的地方吧。”舟上，一道快活的声音传出,笑声如银铃悦耳，正是不周之巅的一行人。轻舟上只有一个五个人，但是只有荀欢、谢知潮和嬴月算是不周的正传弟子，卫云疏与御长风都算客卿长老。
　　“荀师姐？”谢知潮扭头望向了负手站在舟头的荀欢，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她原本以为这回依旧是冉师姐带队的，或者是大师姐亲自动身，没想到她们都没有来。
　　荀欢还没有应声，后方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那高头大浪排山倒海似的奔涌而来。江流滚滚，云气蒸腾，慢慢地向外铺散开，内中隐着无数形貌狰狞的巨兽虚幻，咆哮之声震动天地，气焰犹为炽烈嚣张，幽罗山附近的近千仙门修士为之一震，顿时鸦雀无声。
　　“恶兽弄水，真是乌烟瘴气。”谢知潮右手按刀，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很是不耐烦。光看那浪头与云气，就知道是无尘海诸修和洛水神宫联袂而来，不知何时，这两家又重新走到了一起去。可就在烟云遮天蔽日，几乎要笼罩群山时，一道清泠的琴音响起，带着崩崖裂石的声势，化作一道清光奔行而来，瞬间将烟云与野兽的虚影撕裂。这道清光所至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气痕，天幕如被割了一刀，等到灿烂夺目的光华散去，才见一座
　　飞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烟云中穿渡。
　　片刻后，云雾一阵抖动，重新弥合了到了一起，仿佛从未损耗分毫。原本隐在其中不见踪迹的修士也慢慢地现出了身形。站在最前方的是身着水蓝色华袍的修士，手中紧紧地捏着一柄折扇，他身后立着几位妖修，面目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距离他数尺之外，则是洛水神宫三家嫡脉弟子打头，后方则由元婴长老紧随着照应。他们此刻俱是望着那座飞宫消失的方向，许久不做声。
　　“无尘海、洛水神宫弄这么一出，结果被云中城压过了气焰。”谢知潮啧啧笑了一声，她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也想着卖弄一手，脸上俱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走了。”荀欢轻笑了一声，她一拂袖，剑鸣骤然升起，将修为稍低的嬴月一卷，化作了一道剑芒冲向了云霄。片刻后，谢知潮一行人也跟上了上去。荀欢没有去任何一座山头，而是在云霄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界，召出了一座气派华美的飞宫，将手中的名帖往前一按。在此之前，有意参加斗剑的宗派或者个人都取得了一张暗藏着阵符的名帖，用来圈一处立脚之地。等到夺取剑帖时，你要有本事将剑帖带回立脚之地，别人就不能再上手抢夺了。
　　谢知潮重点关注无尘海妖修所在的方位，蹙着眉头开口道：“无尘海那边来的人不少，打头的是湘君，剩下的几位倒是面生，不曾见过。”这一眼望去，至少来了三名元婴。
　　御长风沉思片刻，开口道：“那坐在一枚血色玉芝上、风鬟雾鬓的女子名龙血云，是一枚海芝得道，听闻过去曾得到龙血的浇灌，最是擅长摆弄人心的幻术。她的身侧站着的披头散发的修士，名唤潮涯，是无尘海麟君的真传弟子，五十年前修成了元婴。那一身黑衣、龙眉凤目的青年，则是渠横，为渠君的血脉后嗣。”她是无尘海妖修出身，先前跟师无方等到了不周后，便沉浸在了问剑道中与人比试，等走过那漫长的剑道、见了不周弟子的风采后，她便决意加入了不周当个客卿长老。
　　“哇！”嬴月一抚掌，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道，“无尘海来的，终于不只是龙宫一脉的了。”无尘海中有四位洞天坐镇，可要说活跃，谁也比不上龙君座下的龙宫一脉，至于另外三尊，出现的次数委实少了些，他们座下的后嗣与弟子到底有什么样的本
　　领，也未可知。
　　龙君、渠君、麟君……卫云疏默念着这三人的名号，转向了御长风温声问道：“道友对鸾君了解多少？怎地这次斗剑不见她的座下？”自秘境中看出妖族修士身上的异样后，卫云疏对无尘海便多了几分警惕。四位洞天座下同出倒是还好，可少了一位……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御长风思考了一会儿，答道：“那位真人将门下弟子拘束在凤凰山中，很少与其他妖修往来。过往龙宫中有什么盛会，他们也不露面，只顾着自己清修。要是这次凤凰山一脉来人了，那才是反常。”
　　卫云疏蹙眉，自言自语道：“是这样吗？”
　　几人说话间，一阵轰隆声传下，山中围着的大泽出现了异状，整条江水轻轻地震颤了起来，片刻后，宛如千军万马齐发，万鼓共鸣，声震天地。层层叠叠的水浪向上逆涌，奔腾席卷，犹为汹涌暴烈。在幽罗山的众人先是觉得茫然，片刻后心神一阵，猛然间站起身，仰头望向了天阙。一道金光从水潮中冲起，在半空中现出几个灿烂的大字：“仙域斗剑！”这回主持斗剑的并非是某个人，而是合四家之力共同铸造出的一件真器，斗剑开启后，除了下发剑帖，其他事情它一概不管。
　　荀欢凛神，她的视线从另外三宗弟子的身上扫过，她不周来的弟子数目是最少的，可那又怎么样呢？微微一笑，她淡声道：“先修整一阵，到了子时，斗剑就要开始了。”
　　云中城飞宫。
　　洛泠风翘着腿倚坐在了宝座上，一只手支撑着下颐，神态漫不经心的。在她的下方，分别是云、宿、越、楚、吴这五家的元婴修士。他们得了消息，说是北洲这边的弟子也会参战，便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被那群凡民出身的修士压过，各自遣了一位修为精湛的元婴来，哪知道到了幽罗山，才发现他们忌惮的那帮人压根没有出现。
　　“四宗之中，不周来的人最少，洛水神宫那处弟子不少，可经过过去那一劫良莠不齐。倒是一直忽略的无尘海需要注意了。”云道人捋着胡须，神情凝重道。
　　“过往只有龙君一脉在外行走，但是这次另外两尊洞天门下都出现了，想来对那些道册是势在必得。”
　　五家元婴道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丝毫不掩饰对洛水神宫的轻蔑，而关于斗剑的重点
　　，则是落在了无尘海的妖修身上。这些妖族修士，就算是走得是气道，那也是铜皮铁骨，肉身之力量比人族强悍多了。他们云中城来了五名元婴，是四宗之中元婴最多的，要是这回还输了，那真是丢大脸。
　　洛泠风搭着眼帘，曲起的手指在椅子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听着五位长老的策略，她懒洋洋道：“诸位觉得无尘海才是你们争夺剑帖最大的阻力么？”
　　越道人一脸自矜道：“原本我等将不周当作大敌，但是这回师无方没来就罢了，冉秀云都不曾现身，只有一个荀欢，尚可以应付。”这越道人名唤越成源，不是越家本家子嗣，他的天资不错，过去被挑选为颜丹渥的弟子，但是颜丹渥那道侣见到后，就将越成源抢了过去，甚至改成了越姓。他也确实不错，一年前就迈入元婴境了，这回听到了各宗派要斗剑，便想着借助此机会在仙域扬名。
　　洛泠风视线的余光都不曾在越成源身上停留一瞬，她淡淡问道：“你们也这样觉得吗？”
　　宿家的道人斟酌片刻，轻轻道：“那两位客卿长老不知深浅，需要重视。”
　　越成源颇为不以为然：“一个是无尘海散修，另一个是不知哪里出身的乡野道人，有什么要在意的？”他先前一直在闭关清修，而等到成功迈入元婴境后，又在洞府里巩固功行，故而没有听说“云中君”的事情。这话音落下，数道古怪的视线就投到了他的身上。
　　云家的元婴道人名唤云宽，其实他这回来是领了另一任务的，只不过不能在洛泠风的跟前说，故而在商议斗剑之事时，刻意地掠过了“不周”。他原以为那几个跟他同样的心思，可现在看来，至少越成源是真的自大。
　　洛泠风眸光幽邃，微微一笑道：“那本座就祝你成功吧。”
　　越成源听了这话，总觉得有些怪异，可又说不上来。眉头皱了皱，他开口，音声如钟：“此番斗剑，我云中城必将夺得头筹！”
　　-
　　幽罗山中，四家各据一方地界，就算在阵法之外，也少有人落下。一些小宗派或者散修，大多挤在了东南角的一座奇峰附近。相比四宗的清寂，他们这处就热闹了，修士们来来往往，一时间“道兄”“道友”“真人”喊得好不畅快。他们自然没有夺取头名的心思，只想着在这个时候
　　挣个脸面，至于自身积淀不够？没关系，再拉几个散修道友入伙，也能整得有模有样。而在这群人中，有一个缁衣裙练的貌美女修盘膝坐着，不理任何的人。
　　“这位真人没接受那些宗派的招揽。”
　　“没见过此人，知道她的来历吗？”
　　“有那北洲防线过来的道友说了她的名号，叫池风潮。她一直单独行动的，偶尔跟冲虚宗、太清宗的弟子一块，至于到底是哪家的弟子就说不清了。”
　　“可冲虚宗、太清宗不都是云中城的下宗吗？她怎么不去那边？”
　　“这谁知道呢？”
　　众修士议论纷纷，而坐在石上的女修仿若未觉。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一轮孤月悬照千山，颇为凄清。虽说修士在暗夜中也能视物，可到处黑蒙蒙一片，心境上也压抑了几分。故而天一黑，各家宗派都使出手段来，将自家的地界照得犹如白昼般。从上往下望去，好似万千星火齐聚，照得山中水泽鳞光泛动，煞是可爱。各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临近子时，更是万籁俱寂，鸦雀无声，众人屏息等待着那一刻到来。
　　忽然间，天幕之上大放光明，一道道洋洋洒洒的清透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如潮水一般一阵接一阵，悠远而清越。天上粲然的光团被一股清气搅动，倏然间又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巴掌大的蒙着金光的剑帖从那洒落的光芒中，如羽毛般缓缓地飘落了下来。
　　剑帖一出，便见数道身影齐齐掠向了高空，大打出手。这会儿四宗都没有动，出手的是散修，倒不是有什么本事，而是第一个露脸总能占得便宜。这一群人混战不过片刻，便有数人下饺子似的跌向了下头的大泽，只有一个面容黑青的大汉捏着剑帖大笑。他不觉得自己能够守住剑帖，压根没有往自己的驻地走去，而是持着剑帖大声道：“剑帖在此，诸位想要夺，就尽管来。”
　　“这人倒是好胆气。”谢知潮仰靠在一块石上，手中握着酒葫芦，朝着那道人觑了一眼。她们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至于洛水神宫、云中城，也都没有半点动静。倒是无尘海占据的那峰头，无数狰狞的兽形显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到片刻，便见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金丹妖修跳了出来，劈手去夺那枚剑帖。妖修出手颇为狠辣无情，招招都取那道人
　　的命门。两人都是赤手空拳打斗的，一开始还能呈现出势均力敌之势，但是很快的，那道人便呈现出了疲态。他见金丹妖修一脸狰狞，生怕自己性命不保，将剑帖一抛，掐了个法诀就退了出去。那妖修杀心大炽，竟然看也不看剑帖，一拳朝着道人身上打去。
　　道人心中大骇，忙不迭撑起了护体灵光，可在那凶悍的拳风下，灵光寸寸破碎。眼见着他要被妖修打死，一道白芒忽地从东南角飚来，轻而易举地将那妖修逼退。道人找到了这个机会，匆匆忙忙跑了回去，他朝着站起身的池风潮打了个稽首，道了声“谢”。池风潮冷淡地一颔首，她足尖一点，便掠到了半空中，轻而易举地从金丹妖修手中夺取了剑帖。
　　金丹妖修颇为凶悍，眼中凶光大绽，像是完全不在意修为差距，明知不敌也要朝着池风潮打去。好在那头无尘海的修士及时地大喊了一声，将一脸不甘心的金丹妖修召回。“那人乃元婴修士，非是你能敌。”湘君眸光闪烁片刻，转向了龙血云，郑重一稽首，“此番就拜托龙真人了。”
　　龙血云抿着唇娇笑了一声，将脚下血芝一催，便向着前方飘去。
　　“这么快就有元婴期修士上来了？我还以为金丹修士能再闹腾一阵呢。”谢知潮面上满是讶色。她的修为才到金丹，眼下已是元婴场，暂时没有她出手的机会了。她定睛望着池风潮，又纳闷道，“那女修是谁？过去都不曾听说过。”
　　荀欢轻轻道：“许是在北洲驻守的散修。”想要夺得头筹，剑帖自然是越多越好，没有一张是能让的。此番斗剑并没有规矩，在这个时候上场也无妨。只是另外两家都没有动，荀欢也慢慢地按捺住心中的那股战意，只是一旁静观着。
　　无尘海的龙血云一上场便将灵力一催，顿时一片如血般的浓雾铺散开，诡异的笑声一阵阵响起，似远还近，极为折磨心神。池风潮眉头一皱，不耐烦这等氛围。她的面上没有半点紧张之色，她掐了个法诀，便见一股罡风凭空生出，仿佛能够销金蚀铁，眨眼便将血雾荡开。龙血云见血雾被荡开也不恼，反而歪着头看池风潮，一只丰腴的手轻轻地点在了脚下的血芝上，霎时间红血喷涌，再度化雾。紧接着，龙血云又取出了一支玉笛来，凑在了唇边吹奏起来乐音。
　　血雾如潮翻涌，无数尖利的怪啸从中
　　浮出，一丝丝血线宛如游丝般扭动着，朝着池风潮涌去。这血线一旦沾身，就会侵蚀心神。池风潮唇角浮现了一抹讽笑，衣上灵光一绽，顿时将血丝震散。她抬袖一挥，听得轰然一阵响，便拍出了一大团青色的狂风，越旋越大。这飓风极为刚猛，灵机如狂潮，顷刻间便撕裂了血雾。这风决威能宏大，很快便将血雾扫荡一空。只是想要针对龙血云，却是没那样容易了。神通法诀发动之时灵机波动很容易被人发觉，对方只要将遁法一起，就能够躲过去。
　　龙血云也是这样想的，她并不在乎血芝中逸散出来的血，手指轻轻一拍，便化作轻烟想要遁去。可倏然间，她觑到了池风潮唇角一抹玩味的笑容，心中有些惊异不定，没等她想明白，便听到了一个如春雷绽的字：“禁！”这声音一落，身上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顿时被禁锢在了原地。那青色的狂风卷来，只听得一声极为凄厉悲惨的嚎声传出，片刻后，才见得龙血云跌跌撞撞地从风中逃了出来。她鬓发散乱、面容憔悴，脚下的血芝更是缩减了一大圈。她瞥了池风潮一眼，便仓皇地逃回了无尘海的峰头。
　　一时间天地俱寂。
　　“幽罗罡风？不对，不太像。”谢知潮一脸惊讶，她道，“我没瞧清楚到底是什么道法。”
　　卫云疏轻叹了一口气，道：“云中城的九幽悲回风和玉振天音。”不过，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两门神通多是越家弟子修习的吧？
　　云中城峰头，五位长老也是一阵骚动。
　　“那是你们越家的人？我怎么没见过？而且她的容貌，也与越家诸位不相似啊？”
　　“她在散修的队列里，这又是为什么？”
　　“越家道友难道另有谋划？这做法有些不厚道了。”
　　楚家、吴家两位长老暗暗讥讽越家来，倒是云宽心中有一种猜测，他的眼皮子一跳，到底是没出来。
　　洛泠风云淡风轻道：“会这两门神通的真的只有越家人吗？”她的唇角噙着笑容，视线落在了不周弟子所在的方向，有些心不在焉。
　　“是她！”宿家宿金铃蓦地反应了过来，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修习了这两门神通并与北洲有联系的，可不就是颜丹渥吗？她回云中城没有收任何的弟子，甚至没有再辟一族的打算。
　　但是在北洲之外，难保她寻到了传人。“颜真人这是……”话没有说完，宿金铃怅叹了一口气。
　　一直冷着脸的越成源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崩得更紧。他知晓自身一开始要拜在颜丹渥座下的，可他其实看不上颜丹渥，认为她只是靠着跟自家恩师的联姻才能走到那般地步。后来颜丹渥与恩师和离了，他心中暗自庆幸，要是当初拜在颜丹渥门下，那可就享受不到无边好处，兴许还会被驱逐出去。但是这等庆幸在得知颜丹渥成就洞天后就消失了。毕竟他如今的恩师、颜丹渥的前道侣仍旧停留在元婴境，找不到突破的机会。他先前暗中诋毁颜丹渥的话语，像是打在他脸上响亮的一巴掌。深呼吸了一口气后，越成源往前走了一步，朝着洛泠风一拜，高声道：“洛真人，我愿去夺那张剑帖！”
　　“去吧。”洛泠风懒洋洋地应答，“你那恩师丢的脸够多了，也不差今日这一回。”
　　越成源：“……”
　　云宽拧眉道：“劳请真人不要讲这等丧自家志气、涨别人威风的话。”
　　别人不痛快，洛泠风就高兴。
　　她站起身，一拂袖，不紧不慢道：“实话而已。”说着，也不看那五家元婴真人的脸色，化作了一道湛湛的光芒掠向了夜色中。！


第六十一章 
　　各家落脚的峰头自有阵法屏蔽,旁人不知道里头发生些什么，但是一旦有人从中飞掠而去，便会被人发现。一开始,云中城所在的峰头有异动，众人还以为云中城要出手夺取这枚剑帖了，可等看清楚洛泠风的身影后,不少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生怕洛泠风出来坏规矩。直到洛泠风的身影消失在下方荡荡的水泽中，众人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离开了？不坐镇幽罗山了？”谢知潮一脸好奇的神色。
　　卫云疏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洛泠风的行为有些奇异,可接下来要夺取剑帖，她并没有闲暇去追逐洛泠风的身影。朝着下方那幽寂的水泽望了一会儿，卫云疏便收回了视线，轻声道：“云中城有人出来了。”
　　在知道池风潮的身份来历后,越成源将其当作了敌人,自告奋勇去夺取那枚剑帖。洛泠风的那些话有些扫他的兴致，心中怒意滚动。待到洛泠风离开后，他实在是忍耐不住，一捏法诀,化作了一道遁光飚向了场中。他离池风潮数丈远,带着几分不屑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他散漫地一拱手，高声道：“越瑶真人座下弟子越成源,来领教道友高招。”
　　池风潮神情如常，她抬袖还了一礼，淡淡道：“丹阳洞天颜丹渥门下真传弟子池风潮。”她这话一出，便算是落实了云中城修士对她身份的猜测。
　　越成源的面颊紧绷了起来，眼眸中也浮动着几分杀意,一心想要给恩师以及自己争口气。当即舌绽春雷，暴喝了一声，将法诀一捏，顿时催生出一道黑色的狂风来。那狂风越旋越大，气机颇为阴冷，涌动间隐隐有雷鸣声传出。他也存心在众修跟前卖弄本事，起手便将“九幽悲回风”催到了极致，势头之猛，转眼间便扩散了数里地。
　　池风潮见灵气喷涌，立马哂笑了一声，伸手一拿，便取出了一只长颈玉瓶来，朝着那“九幽悲回风”中一倾，便见密密麻麻的青色种子落入其中，并且以极快地速度汲取旋风中的灵机。不到一个呼吸间，这些种子已经成长为数尺高的青棘，牢牢地扎在了风中。这些树种名曰“定风波”，见风则涨，是她的恩师专门炼制起来对付九幽悲回风的。
　　风势受遏，眼前仿佛有一堵青色的墙。越成源的脸色难看了起来，怒不可遏道：“竟然使用外物！”他将灵力
　　一催，大喝了一声“禁”，却是使出了玉振天音这一神通。半空中金芒闪烁，一个“禁”字逐渐地成型，朝着池风潮的身上打去。
　　池风潮不慌不忙地祭出了一柄法剑，不让那禁字决有靠近自己的机会。她淡淡道：“越道友怎么这样天真，为了战胜对手，使尽手段不是应该的吗？”她的眼中带着几分轻慢，知道这些世家长成的，借着洞府灵机之便，提升自己的功行，可真要说斗战经验，那是一点都没有的。眼中掠过了一抹寒芒，在劈碎了“禁”字后，一团剑光明耀四方，朝着起手失利就显得惊慌失措的越成源杀去！剑光湛湛凛冽，寒芒生出，破空而来。越成源心中一惊，将身上的护体灵光一催，也掷出了一枚护身牌符，堪堪阻住了剑光的去势。
　　越成源惊魂不定，一抬头觑见了池风潮玩味的神色，更是恼羞成怒。他喝了一声，又祭出了一道剑盘，怒声道：“就你有法器不成？”说着，便将灵力一转，催生出数千道剑芒杀向了“九幽悲回风”中的青色棘刺。他虽然不是越姓族人，可他的恩师乃如今越家家主的亲侄女，在他修到了元婴期后，可以得到的东西更多。他满含敌意地看着池风潮，眼中渐渐地布上了血丝，在催起剑芒后，又掷出了十几枚雷珠，朝着池风潮的跟前打去。
　　池风潮不闪不避，神态自若。雷珠到了跟前尚未爆炸，就被一股青色的飓风卷起。闷响声不绝于耳。池风潮自然不会让越成源轻易地解决了青棘，她眸光一转，洒出了一团淡白色的“磁砂”，此物能够牵引剑气。那剑盘中飙飞而出的剑芒被磁砂一引，果然在极为强大的磁砂吸力下一歪。
　　越成源见剑气被磁砂引走，心中莫名焦躁起来。一个被逐出世家之人，就算成就了洞天，手上能有多少好物能给予弟子？可是看池风潮那样态，似乎还藏着其他的法器。越成源紧张起来，看着外围一阵炫目光芒，他的心思有些混乱不堪。
　　池风潮一直关注着越成源，见他有些心不在焉，顿时露出了一抹笑，发出了玉振天音神通。她的法剑也催到了极致，如同疾风暴雨般扫向了越成源。越成源手忙脚乱地应对，不知不觉间便有一道剑气杀到面门。他匆忙起剑招架，耳畔又响起如洪雷炸响般的“镇”字！身躯顿时一僵，而那道剑光直接从他的身上穿过。越成源身上劲气一泄，顿时灵
　　机乱窜，惨嚎一声就要从云头跌落。可底下却是那不知不觉间横扫数里的九幽悲回风，一旦被其刮中，定会少一层血肉。
　　云中城的修士观察着战局，见状眉头紧紧皱起。虽然心中不断地埋怨越成源没本事，然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重伤，折损了战力。他们之中功行最高的云宽站了出来，轻叹了一口气，指尖一点，便见一道云烟如细线般飚出，卷住越成源的腰，将他整个拉拽了回来。虽然出了手，可他并没有上场与池风潮争。
　　荀欢缓缓道：“这枚剑帖不好争。”顿了顿，又道，“此人一身玄功出自仙门正传，不是寻常元婴散修能比。”她们不周来的人少，如果在一开始就负伤，到了后头恐怕就更别想争了。想要夺得头筹，她们得拿下八枚以上的剑帖。
　　谢知潮“咦”了一声，又道：“洛水神宫那边也没有动手的打算？”
　　卫云疏笑了笑，温声道：“对方也是看出了那位道友的厉害，他们肯定在想，像越成源这样的人多点，他们自己则是养精蓄锐，好在后头发力。”剑帖一个时辰落下一枚，可没有多少休息的机会。一旦前期消耗过大，后头就只能够干瞪眼了。如今场上这人，怕也不会去争第二枚剑帖了。
　　云中城、不周、无尘海以及洛水神宫四宗都没有动作，可散修中的元婴却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们要夺得不是头名，拿到一枚剑帖就算成功了。想着池风潮已经和好几个大宗弟子斗过，灵力精气消耗定然不少，这个时候上前，是很有可能捡到便宜的。故而没等到池风潮转回，便有三名元婴道人从不同的方向掠来。
　　谢知潮眸光闪了闪，轻声道：“这种场面也是避免不了的，在这个时候，朋友同道越多，自身益处就越大。”四大宗派或许是自恃身份，不去做“捡漏”这样的事，只要光明正大取得胜利，但是散修不一样，他们需要的是“利”，而不是“名”。
　　卫云疏道：“虽然都是元婴境，可双方的差距仍旧不小。不过三人围攻，那位道友多多少少要受点伤了。”她的话音才落下，池风潮便被数道剑气击中，身上的护体灵光顿时破碎。可那些人想要从池风潮手中夺取剑帖，却没有那样容易。
　　“三师姐，你什么时候上场？”嬴月看得津津有味的，这会儿仰头看谢知潮，眉眼中满是期待。
　　她的修为不过筑基，根本没有参战的资格，来此处也是观摩其他宗派修士的神通道法，增长见识。
　　谢知潮“唔”了一声，道：“这第一场一般是散修出风头的时候，等到第二枚剑帖落下，我就去取回。”
　　“好耶。”嬴月抚掌大笑。
　　她身侧坐着妖族修士御长风，一路上她甚是沉默寡言，这会儿忽地说道：“各宗来的都是精锐，不周要夺取头筹，就靠我们几人，够吗？”不周对那些道典势在必得，可如今的应对策略，怎么看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嬴月眨了眨眼，对师无方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她笃定道：“大师姐的安排不会有错的。”
　　御长风没被嬴月的话语说服，她叹气道：“先不提云中城和洛水神宫了，无尘海那边，湘君以及潮涯都是元婴大圆满，只要闯过了那层关隘就能迈入洞天之中。”就算同为元婴，不同的人也是不一样的。她们这边，不管是她还是荀欢都不曾修到元婴圆满。倒是薄风流薄道友，一身修为虚虚实实，很难让人看穿。假使她有元婴大圆满，那又如何呢？她一个人能够挑三家的元婴大修士吗？“不周也有道友驻扎在边界，他们会来到这边吗？”御长风又问。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同寻常，有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荀欢眸光微闪，轻声道：“不会过来了。”
　　大半个时辰后，剑鸣声与风声倏地一止，磅礴涌动的灵机也渐渐地平息了下去。那几个上场的修士俱被池风潮杀退，而此刻她也拿着剑帖落在了自己原先打坐的石上，服下了数枚丹药调息灵机，此刻距离下一枚剑帖落下尚有一刻钟。
　　“恭喜道友了，道友这回可是大出风头。”
　　“道友这番表现一定能够入各大宗之眼吧？一旦被招揽了，日后就有享不尽的福祉了。”
　　说话的修士眼中带着几分歆羡之色。
　　就在散修们你一言我一语中，一个背着剑的小道童板着脸从人群中穿过。他朝着池风潮打了个稽首，高声道：“池真人，我们云中城的落脚处在那边，几位真人等着您回去呢。”
　　他这话一出，透露的讯息可是不少。云中城、回去……难不成是云中城的弟子？那为什么先前还打伤了云中城的另一个真人？散修们噤声不语，可耳朵耸动着，分明
　　是想凑这个热闹。
　　池风潮倏然睁开眼，眸中光芒锐利如剑。她望着小道童道：“池某与云中城并无关系，也没有投靠云中城的打算。”
　　小道童一脸讶异地看着池风潮，不解道：“池真人自称是颜真人座下弟子，可颜真人是我云中城的洞天，你是她的门下，不就是我云中城的修士吗？”
　　池风潮微微一笑：“池某虽是恩师座下弟子，可并未将名册列入云中城。”见小道童的面色不太好看，她又一扬眉，继续道，“我知道小道友是为了剑帖而来的，不过此物却不能交给云中城，望道友见谅。”
　　小道童见池风潮拒绝的这么果断，面色顿时有些苍白。他不甘心地看着池风潮，又道：“剑帖本身没有什么用处，真人不如将它送出，毕竟真人要搏名，如今也有了，何必持有剑帖呢？”
　　池风潮不耐烦，冷笑了一声道：“我就不能搏一搏头名吗？就算我要将剑帖送出，也不是非要选云中城。”
　　师尊从来不提过往之事，可她近来却是从云中城来的修士口中听到了。师尊是凡民出身，因根骨不凡被越家看重，带回族中成了越家的赘婿。他们从未将师尊当作人来看，动辄打骂。如今都道师尊“忘恩负义”，他们是半点不提过去如何对待师尊的。越家，不对，不仅仅是越家，是整个云中城，都呈现出一种鼠目寸光的风貌，世族弟子大多穷奢极欲，将北洲驻守的职责推到旁人的身上，一个个贪生怕死！虽然说两任云中君暗中筹划变局，可数千年的淤积，岂是两代人能理清的？她纵然不能替师尊报仇，也不会选择和仇人同流合污！
　　小道童喃了喃唇，一个字都挤不出。片刻后，他朝着池风潮一拜，便默不作声地离去了。
　　围拢在一边的散修惊讶地看着池风潮，似是在瞧什么稀奇的存在。云中城洞天门下，却不算云中城弟子，这里头弯弯绕绕的，一不小心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这般想着，有好些人都默默地后退了，准备离池风潮远些。也有管不住嘴的，忧虑道：“池道友，你这是得罪了云中城啊！”
　　池风潮觑了那人一眼，淡漠道：“得罪又如何？”
　　一刻钟很快就过，天幕中云层搅荡，一声霹雳响后，第二枚剑帖在如萤火般萦绕的光点中飘然落下了。谢知潮眸光湛然清亮
　　，笑着提刀掠向了那枚剑帖。
　　“既然知潮出手了，那这枚剑帖我不周是一定要取来的。”荀欢眼眸闪烁，她忽地转向了卫云疏，话题倏地一变，“有我和长风道友在，薄道友不用忧心，你想做什么，趁着现在去做吧。”
　　卫云疏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来，她思忖了片刻，朝着荀欢的打了个稽首，低声道：“小心，我去去就回。”洛泠风离开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她心中总是萦绕着一种不安，怕是有什么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打过招呼后，她不再看半空中的战局，而是化作了一道遁光向着那窄如一线的出口飞掠而出。
　　冷月幽幽，幽罗山中的各色华光被甩在了身后，只余下一江静水，在月色下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月寒江风静，飘飘吹白衣。卫云疏按住了遁光，放开了神识扫向了四面，找寻着洛泠风的踪迹。倏然间，她的眼皮子一跳，内心深处腾升起一抹警兆。脚步一动，一旋身向着左侧掠去。而她先前所立之处，浮动着一团朦胧的水雾，一个呼吸间，便有一个白发红衣人从中走出。
　　洛泠风抱着双臂，偏着头笑盈盈地望着卫云疏，问道：“在找我吗？”
　　卫云疏没有否认，她道：“你去哪儿了？”洛泠风的神色不见异常，可身上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可附近没有半点灵潮涌动的迹象，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她身上的血腥气哪里来的？
　　洛泠风唇角挂着凉薄的笑，反问道：“跟你有关系吗？”她慢吞吞地凑近了卫云疏，伸手去撩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可尚未触碰到，手腕便被人一把扼住。力道之大，使得压痕边也荡开了一团暗红。洛泠风见状大笑，她嗔怪地瞥了卫云疏一眼，又柔声道，“薄道友，你在忧虑什么？怎么，你不周还要管这么多事情吗？连本座去了哪里都要问个究竟？”
　　卫云疏道：“血的气息。”
　　洛泠风看着卫云疏片刻，笑容蓦地灿烂了起来，像是高兴得不得了。她挣开了卫云疏的手，在自己留下指痕的腕上轻轻地摸了一把，然后手一抹，从乾坤囊里取出半条带着椒香的烤鱼来。她在卫云疏跟前晃了晃烤鱼，慢悠悠道：“杀鱼带点血腥味怎么了？我想打打牙祭，你还要管吗？”
　　这番话，卫云疏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可总不能将洛泠风抓起来
　　拷问。她眉头紧蹙着，一张脸严肃冷峻，双眸一瞬不移地落在了那被树枝插着的烤鱼上，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眼见着洛泠风一拂袖往幽罗山走，她忙不迭追了上去，问道：“是无尘海的鱼？”
　　洛泠风刚还笑得灿烂，这会儿面上的神色尽数收敛了。她的目光冷浸浸的，像是照在水面上的幽冷月光。随手将烤鱼丢到了水中，她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讥讽道：“卫云疏，你不是要与我一刀两断吗？现在追着我问什么？”
　　卫云疏：“……”她实在是应付不来洛泠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后，正色道，“非是我一人之事。”
　　洛泠风笑说：“怎么？还有关仙域的生死存亡吗？”
　　卫云疏眉头一松，淡淡道：“自然。先前在不周的时候，你也知道了不少。”
　　“是。”洛泠风点头，她笑盈盈道，“你就是因此判断我关心此事吗？我不能因为觉得事情有趣才加入的吗？”
　　卫云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洛泠风杀起邪修来，丝毫不会手软，在对付罪恶长廊的立场上，应该与各宗一致的吧？卫云疏心想着，眼前不期然浮现了洛泠风那癫狂的笑，又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她要的是复仇？还是毁灭？“洛真人，你——”
　　“卫云疏——”
　　随后响起的呼名声打断了卫云疏的话，她朝着洛泠风看去，试图从那双幽邃的眼眸中窥出点真情绪来。
　　可洛泠风只是笑，那张月光下的脸过于绝艳，将过去与现在划分得极为清晰。
　　卫云疏更愿意此刻所见是一种伪饰，只可惜如今的，才是洛泠风的真面目。冰层逐渐地消融，露出来的是更为汹涌可怖的激流。
　　“卫云疏，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洛泠风朝着卫云疏招手。
　　卫云疏没有动弹，她满是狐疑地望着洛泠风，身躯崩得更紧。
　　洛泠风见状大笑，她抬手抹了抹眼尾，嘴唇轻启：“我难道还能在这里再杀你一次吗？就算我有这个念头，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不提让她回云中城的事情了，好似那段过往轻轻揭过了。
　　可卫云疏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般看着平静的洛泠风更是让她忧心忡忡。
　　“不来就算了。”洛泠风也不强求，扭头就走。
　　卫云疏眉头蹙得更紧，她看着洛泠风的背影，那被江风卷起的袖子像是血与火在翻飞，在月色下蒙着一些诡异。卫云疏定了定神，最终做下了决定，几步向前，一伸手便抓住了那一团血与火。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洛泠风的肩膀上，她垂眸，瞥着一缕白发从指尖缓缓滑过。她开了口说：“你说，我听。”
　　洛泠风没有拂开卫云疏的手，她也没有回头看卫云疏那复杂的眼神，只是古怪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毁了一具元婴化身，镇压混沌树，截断一条战线，是有心对付罪恶长廊？”
　　卫云疏抿唇，她听出了洛泠风语气中混杂的一抹讥讽和怜悯。
　　洛泠风讥诮道：“见着我的化身过去，就能证明那喂养血棘的庞大精气就是出于我了么？”
　　“今日洛水神宫弟子有余力清理血棘，那么等他们无力之时呢？占据了落日坟丘的血棘会往哪一边去？”
　　卫云疏的心思有些乱，她张了张嘴，道：“血棘需要用血肉精气来滋养，又固定在原处，至少比罪恶长廊好对付。”
　　洛泠风笑：“卫云疏，你说，那偌大的南洲灵穴，够不够养它啊？”
　　卫云疏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怒意上涌，拔高声音道：“你疯了？”手掌上的力道倏地缩紧，仿佛要将肩骨捏碎。
　　洛泠风仿佛察觉不到痛意，又大笑道：“不妨再告知你一个秘密。洛水神宫的道器，现在是那三家共同执掌。但是他们不知道，那道器并不是修为够了就能掌御的，还需要一张天命符，而洛水宫，其本身就是一张符。所以啊，现在洛水神宫相当于没有镇道之器。”她蓦地扭身凝视卫云疏，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道春风。
　　“去吧，卫云疏，你可以去告密，去泄你这三年的心头之恨。”
　　卫云疏神色松动，她轻轻地松开了手，垂落在了身侧。
　　她哪有什么恨呢？满腔的爱意到了如今也化作了说不尽的悲哀。
　　洛泠风已经堕入了执念中，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抬头看着月色，人世之间缺为常，就算圆满那也不得长久。
　　“我不确定那颗心脏上是否还藏着什么暗手，怎么都要地火天炉里再走一遭。等它彻底清净后，我便会将它还你。”
　　“再之后，你想利用它做什么，都是你的事情。”
　　话音落下，卫云疏不再看洛泠风的神色，化作了一道遁光，如利剑穿过苍穹，只余下了一道惨淡的剑痕。
　　洛泠风仰头看着，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她一拂袖，如闲庭散步般走在了江面上，身后狂潮汹涌，是一种永不安定的动荡与混乱。！


第六十二章 
　　卫云疏回到峰头的时候,谢知潮仍旧在场中夺取那枚剑帖。她的身形矫健，宛如游龙一般穿行，春秋刀卷起了一阵阵罡风煞气,几个呼吸间，就轻而易举地击退那些金丹散修。她伸手一拿，捏住了剑帖就要往不周方向走,可另外几家摆明了不会让她轻易成事。三宗所在的方向,俱是掠出了一道身影，打了个稽首手,便默不作声地去夺剑帖。
　　谢知潮轻咳了一声,大笑道：“来得好！”灵机涌动，刀光如练，一片刀意如出闸的洪水般宣泄出，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响起,却是数件法器被击飞了出去。纵然先前已经与散修金丹斗过了,可谢知潮持着春秋刀仍旧是万分悍勇，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三宗的金丹弟子以及那尚未退却的散修，将谢知潮重重包围,根本不让她有机会从此间脱逃。谢知潮知道快速回峰已经是不可能,她握住了春秋刀的手骤然握紧，提气一喝,一刀开天！
　　不周之巅占据西洲，宗派真传弟子数目远不如其他宗派多，但是个个都是经过磨砺的人中龙凤，面对同辈群修包围也不会怯战，甚至不落下风。水潮、雷气、剑芒、刀光……各色的光华交错,激得灵机奔涌不息。谢知潮身上除了刀之外，并未携带任何法器，她的守御就是猛烈的攻势。在交手间，被一道雷芒轰中，她的两耳嗡鸣、脑中发昏，可也没有半点退却的打算，连道了数声“好”，越战越是骁勇。
　　“三师姐她——”嬴月眸中露出几分焦急之色来，她忽地站起身凝视着前方的谢知潮，恨不得向前助她一阵。
　　“没事的，知潮有分寸。”荀欢温声道。夺取剑帖之事是重中之重，可比起不周弟子的性命而言，它仍旧是不值一提。转向了一旁盘膝打坐的卫云疏，荀欢压低声音道，“发现什么了吗？”
　　“静。”卫云疏只吐出了一个字。
　　月色下的水泽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她心中反复地思量着洛泠风的话语，不知道她准备做些什么。这里可是临近北洲的幽罗山啊！一旦仙门群修出现乱子，罪恶长廊邪修极有可能趁虚而入。思忖了一阵，卫云疏问道：“当初为了照顾北洲那边的修士，将地点定在了幽罗山。可消息传出去后，来幽罗山参与斗剑的弟子其实也不多。”
　　荀欢眼
　　中光芒一绽，她道：“我不周弟子没有手令，不会擅离。而且，不来这边，也许是一件好事情。”
　　卫云疏倏然抬眸凝望着荀欢，她如今虽是不周的客卿，但不会事事都知晓。看荀欢的神色，师无方那边明显有了自己的计划，可那计划将洛泠风这么一个变数考虑进去了吗？卫云疏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可面颊紧绷着，仍旧是一片冷肃之色。
　　就在两人说话间，谢知潮的身上又多了不少的伤痕，连面颊上都溅落了血迹，而敌手已然是退却了不少，只剩下了一个身着白衣，操弄着水流的清隽修士在。这修士瞧着面生，可隐隐又有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谢道友的本事不错，不过该结束了，这张剑帖该属于我洛水宫才是。”清隽修士微微一笑，将灵力一催，便听得轰隆一阵响，浓密的铅云搅荡了起来，在滚雷声中，灵气疯狂旋动，一片危险的水流滚滚荡荡，以万钧之势压下。
　　谢知潮冷冷一笑，道：“痴心妄想！”她喝了一声，刀芒纵横间，有一道化作数百、数千道，一气斩向了浩荡的水泽。抽刀断水流！刀气与水潮快速地接近，撞击在了一气，发出了无比剧烈的隆隆声响。被春秋刀断流的长河水珠四溅，每一滴里都倒映着浓云、灯光以及在场两人充斥着凛冽战意的面庞。
　　“谢道友还有余力吗？”清隽修士有些讶异地瞧着谢知潮，那些散开的水珠重新在他的身边凝聚，最后化作了一条滔滔长河，在脚下滚荡不已。他的眸中掠过了一抹幽光，倏然间，水泽上荡开了浓郁的烟气，眨眼间便弥布了数里，将峰头上诸修的视线隔绝。
　　洛水神宫四家之地。
　　汤长生转向了面色沉凝的江浦，调笑道：“你那同胞弟弟这般了得吗？之前还在筑基卡了二十年呢，现在才入金丹期，就如此勇猛了？”
　　江浦耷拉着眼皮子没有答话，他的兄弟姐妹不少，自然没有关注过那些不成器的。可偏偏在斗剑召开前，默默无闻的江宣一步迈入金丹境了。他们洛水宫这一代嫡脉子弟中，先不提洛泠风那个情况特殊的，成就元婴的只有姜九霄一个人。不得不承认，年轻一代子弟的天赋不如另外三宗，战力其实是最弱的。他自身只有金丹期，那么他同入金丹期的兄妹会对他的地位造成威胁。
　　“若是换你
　　去，你能在谢知潮手下过几招？”汤长生又调笑道。
　　江浦不会同外人说自己的心事，他眨了眨眼，缓缓道：“宣弟厚积薄发，我替他感到高兴。他要是能够拿到剑帖，便是我整个云梦泽面上有光。”
　　忽然间，那烟雾剧烈地搅荡了起来，原本要从雾气中冲出来的刀光似是被什么一阻，顷刻间破碎了。一股诡异的气息从中透出，那灵机骤然掀动，势头之烈，远胜过金丹期的修士。
　　荀欢倏然起身，神色一变。没等她出剑，卫云疏已经先一步如风般掠去，她抬手掐诀，便见雷云滚荡，无数雷芒交错，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雷芒。纵横的雷霆朝着烟云轰然落下，顿时将烟气打得支离破碎。在那浓烟散去后，谢知潮一身是血、撑着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而另一边的江浦，则是负手站在水泽上，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容。他的气息在瞬息间便冲到了元婴期！
　　卫云疏朝着谢知潮低声道：“你回去休息。”
　　谢知潮点了点头，她拧眉：“小心，这人身上有古怪，有点像秘境中所见的妖族修士。”
　　卫云疏“嗯”了一声，朝着江宣一抬袖道：“不周薄风流。”
　　“云梦泽江宣。”江宣朝着卫云疏抬袖施了一礼，笑说道，“薄道友这长相酷似一人，倒是不知有没有那位令整个修界都称道的本领。”
　　卫云疏定睛看江宣，先前露出的只有金丹一重境的气息，想要快速迈入元婴，就算是借助了丹药也是不可能的。要么他早早就到了元婴期，一直在压制修为；要么就是——上清神域的某种道法！卫云疏眸中掠过一抹寒光，在前一刻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她更倾向于后者。但是洛水神宫进入秘境的没有此人，他是从何处得到上清神域道法的？罪恶长廊那边吗？可这件事情很多罪恶长廊邪修都不知晓，他怎么可能得知？卫云疏心思浮动，她抬手回了一礼，周身雷霆环绕。
　　云中城那处，诸长老见卫云疏上场，顿时目露奇光。原本还想说几句，可一阵环佩声响传入耳中，却是洛泠风回来了。到了唇边的话语顿时咽了回去，殿中顿时一静。片刻后，云宽才道：“宿道友，不周和洛水神宫都有元婴修士上场了，我们也不可落在后头去。”
　　宿金铃朝着云宽打了个稽首，应了一声
　　“是”，便化作了一道白芒掠向了阵中。
　　洛泠风回来后一言不发，只撑着下巴懒洋洋地倚靠在了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觑着场中的状况。她恰好撞见了江宣从金丹变成元婴修士的这一幕，甚至在此中捕捉到了一抹诡异的气息。可看洛水神宫那边几人的神色，俱是如出一辙的惊诧，想来是不知情的。她得来的消息是，洛水神宫还没有彻底与那边搭上线，可现在看来，不用等那为子报仇的女人来北洲，无尘海就可以将那三家拽入泥潭？不过这江宣情况虽不明，可无碍她的计划，没必要管顾他的死活。要是不出意外的话，那女人已经在路上了吧？她一直在小寒山当缩头乌龟，想要对她做点什么，还真是难呢！曲起的手指轻轻地敲在了椅子把手上，她面上一派从容自若，唇角也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云宽几人见她这神色，便感知到了一股寒气从脊骨蹿升起，整个人更是如置冰窟之中。没在细看洛泠风面容，他们扭头看战局。在宿金铃动身后，无尘海那处没什么动静，倒是散修那头的池风潮动了起来！她不是为了剑帖去的，甚至没有看一眼此刻持着剑帖的江宣，而是径直冲向了宿金铃！云宽眉头顿时一皱。
　　“道兄，我们要动作吗？”无尘海那处，潮涯眸光凝着场中人，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
　　湘君皱着眉，许久之后才掐了个决，露出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守在幽罗涧的龙鲤被人杀死了。”
　　“他不是伪装成了一尾鲤鱼么？有蜃气在，怎么也不会暴露自身吧？”龙血云扭向了湘君，开玩笑道，“总不会是因为贪吃被人钓上的吧？”
　　湘君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龙血云：“……”
　　渠横又问：“涧口除了那龙鲤，还有其他妖守着么？”
　　湘君：“有。”
　　渠横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那是龙鲤自己找死了，无碍大局。”
　　湘君并不这样想，他眉头皱得更紧，问道：“先前暂时离开的人，是有云中城那位。”
　　“啧。”渠横睨了湘君一眼，调笑道，“你不会是还惦记着那有缘无分的前未婚妻吧？连人家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哪个洞天真人会专门钓一尾鱼啊？简直荒谬！我倒是觉得，是驻守北洲的那些人想打打牙祭
　　。”
　　潮涯沉声开口，一语戳中了湘君的心病：“万一她发现了什么呢？”
　　渠横听了这话眼皮子一跳，片刻后，他定了定神，镇定自若道：“可别忘了，她在洛水宫是如何对妖修动手的。若是真的发现了，那边还会有活口吗？”
　　湘君眼中掠过了一抹凶光：“不管怎么说，那计划得加快了，温家的那位真人不知到了何处了。”秘境之行，洛元鲲死于洛元殊之手，而后者不知所用。又有传言道洛元鲲屠戮三家弟子，要为父报仇，故而小寒山那边知晓他的死讯后，并不积极报仇。可洛元鲲母亲尚在，那女人如何甘心？她四处寻找洛元殊的下落，最后还是姜九霄给了消息，说人就在北洲防线上。这不，听到了消息后，那女人便费尽心思赶过来了。
　　龙血云噙着一抹笑，道：“那江宣情况有些不对劲。”
　　湘君道：“别管，总之与我无尘海无关。”
　　虽然修为拔升到了元婴真人的层次，可江宣仍旧不是卫云疏的对手。同样是水法，在洛泠风手中那是九天悬河陡然倒泄，江宣手中则是温煦的清泉。卫云疏冷冷地望着踏在涛涛水潮上的江宣，将功法一运转，身后顿时显化出一轮炽热的太阳。此时尚未天明，幽罗山上下都是茫茫的烛火或者宝珠之光，如群星点缀。但是在这一轮烈日腾跃而出的时刻，天地间一切光亮都被赤芒所夺。那滔滔长河荡出的水流瞬息之间就被赤日灼成水汽，雾蒙蒙一片。
　　卫云疏这一动手，绝不会再给江宣喘息的机会。一气九御天雷如狂风骤雨宣泄而下，天地间顿时被瑰丽而又壮烈的紫芒填充。
　　江宣心一沉，应对元婴境的庞大攻势，他隐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般雷法通常威能庞大，可也消耗海量的灵气，一通罡雷打下，若是敌手不死，那就要自身等死了。江宣思忖了片刻，决心走守御的路线。眉心飞出了一枚玉符，撑开了一道护罩抵御雷法。但是很快的，他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了，对方的神色如常，丝毫不见灵力消耗过度之象，而且这雷一道比一道猛烈，他的灵力护罩迟早会被打破！本来就不是对方对手，现在自己走了一条窄路，更是被动了。
　　江宣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身躯一抖，立马又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步踏了出来。他
　　喝了一声“去”，却是要让这具身躯挡住雷法。
　　在远处旁观的人只以为江宣是修出了分化神通，但是近处的卫云疏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一具躯壳模样上的确与江宣一般无二，可气机却是极为阴冷邪恶，在金丹、元婴上下浮动，功法也是极为粗糙。江宣将他召出来，并不是为了两尊身躯联手，而是要让他挡死！卫云疏心中立马浮现了“斩诸我”这一门法诀，她寒着脸将那具身躯打散，看着它化为一团杀不尽的秽气游向四方，眸色更为深沉。
　　卫云疏意味深长地望了江宣一眼，问道：“江道友这功法奇异，不知从何处学来的？”
　　江宣没有答话。在斗剑前，他虽是江家家主之子，但是因为天赋不够出众，在云梦泽中宛如一个透明人。直至某一日，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部功法，教他如何斩去自身累赘。修了那功法后，他的修为果真是一日千里，不仅成功迈入了金丹期，甚至有一种可以随时迈入元婴境的通畅感。江宣也知道太惹眼，便没有那般去做。可这次跟不周弟子斗剑时，他又觉得不用再隐瞒了。
　　自身修炼的神异功法，怎么可能会告知旁人？江宣心想着，可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甚至还以灵力扩大了自身的声音：“是一部很奇妙的玄功，教我等斩出身上的负累，从而轻易地进境。若是人人都修得——”没等到江宣的话说完，卫云疏的神色一变，眸中掠过了一抹杀机。她手一扬，便见无数叆叇云雾浮出，一团团地跳出，一道犀利的剑芒则是毫不留情地朝着江宣身上斩去！
　　那头，被池风潮纠缠了一阵的宿金铃寒着脸无功而返，再那样斗下去只是白白地消耗自身灵力，不利于之后的行动。
　　“真是没用啊。”
　　洛泠风轻轻的喟叹声传入耳中，宿金铃以为她在说自己，顿时头皮一紧，耷拉着眉眼，沉声道：“是宿某技不如人。”
　　洛泠风这才抬眼觑着她，片刻后，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宿真人若想磨砺自己，可以往北洲去，指不定就是下一个颜丹渥呢。”
　　宿金铃眼角抽动，神情顿时一僵。世家子弟虽有戍守之责，可除了那些在族中出不了头的，谁会真的去北洲啊？从下属宗派里挑挑拣拣，应了名额替自己上去就好。她在洞天福地中能修炼，怎么可能会去
　　北洲吃苦。她低下了头，假装没听见洛泠风这句话。
　　洛泠风懒得管顾那些人的心思，只是看着前方，留下了一句：“江宣必死无疑。”
　　饶是云宽不喜欢洛泠风，可听了这话后，仍旧是忍不住接腔，惊声道：“我等各大宗派斗剑只是切磋，怎么可能下死手？！”而且那自称不周薄风流的道人，十九八/九就是没死的云中君。要知道云中君性情宽厚，素来慈悲为怀，怎可能对一个与自己无冤仇的人下狠手？
　　洛泠风微笑道：“云真人是不信么？”
　　云宽叹气道：“这样做是坏了不周的名声。”不周的那群剑客着实让人讨厌，可不得不说，他们的风貌更接近史书中记载的古时剑仙。
　　洛泠风也没有解释，只是噙着一抹古怪的笑容道：“那就看着吧。”
　　此刻。
　　三十里外，一个面色阴沉的元婴女修提气狂奔，眼眸中流动的满是刻骨的恨意。她一气奔到了一座关口，懒得跟守御在外头的道人打招呼，一闪身便越过了关口进入北洲地界。天地间阴风惨惨，女修眼神森冷，将神识往外一放，很快便捕捉到了一道讯息。眼中闪过了一抹寒芒，她立即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道兄，这儿山峰崚嶒，是边城阵法难以覆盖之地，再深入些，我等恐怕就会落入邪魔的手中了。”
　　“边界而已，若不深入险境，怎么磨砺自身功行？”说话的道人一身黑衣，头戴着一顶黑色的斗笠，前方垂下近一尺长的黑幔，遮住了那张满是森然疤痕的脸。
　　那修士又道：“我见道兄与云中城弟子一块过来的，还以为你也是大宗门客呢。”
　　黑衣人自嘲一笑道：“一介散修，哪里来的身份。”正说着，他眼神倏地一凛，喝了一声“小心”，便将身侧的人推到一边，他自己则是提气拍出了一掌，打落了一枚冰针。
　　“谁人鬼鬼祟祟偷袭？！”黑衣人怒声喝道。
　　“哈哈哈！”诡异而又凄厉的笑声在半空中回荡，片刻后，一道水蓝色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她一张漂亮的面容因刻薄与恨意而扭曲，总给人一种阴森之感。定定地看着前方黑衣人，她怒声道，“洛元殊！真是让我好找！你这贱人之子，也配活着吗？还我儿命来！”
　　黑衣人
　　没答话。
　　倒是与他同行的人一扭头，满是错愕地望着他，似是因他的身份而震惊。
　　黑衣人也就是洛元殊没有再继续隐瞒，他抬手将斗笠一揭，转向了那修士温声道：“沈道友，此事与你无关，你先离开吧。”
　　那沈道人有些不忍：“可是——”
　　女修却是暴喝一声，一摆袖打出了一道玄光：“滚！”
　　沈道人堪堪筑基期，哪里经受得住女修这一击，顿时如破布娃娃一般倒飞了出去，砸在了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来。挣扎着站起身，深深地望了洛元殊一眼，跌跌撞撞地朝着关口跑去。
　　洛元殊抬眸看着女修，很平静地开口：“洛元鲲是我杀的。”
　　女修也就是温丹华闻言气煞，眼中满是怨怒。
　　洛元殊丝毫不紧张，他顶着一张满是疤痕的脸笑了起来，扭动的疤痕挤在一起，甚是恐怖。他看着温丹华，又问道：“温显仁温真人，知道您来这边吗？”
　　温丹华面色一僵。
　　她在小寒山失去自由很久了！温显仁那厮将她幽禁了起来，对外说是她自己选择了清修幽居，可实际上呢？到处都是守着的人，不仅不让她出门，还不许洛元鲲来看她！这次要不是温情帮忙，她根本走不出小寒山。她越想越是愤怒，手一扬，滔天水潮扬起：“你杀吾儿，今日要你偿命！等我杀了你，再去广渊泽解决那不知羞耻的贱女人！”
　　洛元殊眼神沉了下去，他反唇相讥：“要论不知羞耻，谁及得上您呢？得亏当初云梦泽还没定下，要不然，被羞辱的可得再多一家了。”！


第六十三章 
　　洛水神宫四姓之间多有联姻,当初小寒山温老家主尚在时，有意让幺女温丹华同江家嫡系的某个弟子结亲。不过后来因为某些事情耽搁了，再到温显仁坐上家主位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重提旧事,就发现了温丹华和洛衡君之间的丑事。比起温丹华同姐夫厮混的丑事,过往的那段未结缔的婚姻,便被大多数人给遗忘了，只偶尔在江家子弟口中提起。
　　温丹华原本就因洛元鲲的死深恨洛元殊,这会儿听他将过去那事揭出，更是怒不可遏。高喝了一声“小辈狂妄”,直接将灵力运转，滔天水流形成巨大的漩涡,仿佛将天穹一柄卷入其中。洛元殊不过是金丹修为，不会去死扛温丹华的攻势。他垂着眼,右手一拿,却是取出了一枚金光灿然的珠子，化作了一个金色护盾，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激荡之势轰然砸落，天地间回荡着如擂鼓般的剧烈声响，在撞击中,金色护盾的金光虽然有些黯淡，可并没有破碎。
　　区区一个金丹期的小辈,温丹华压根没将他放在眼中,此刻见自己的攻势不起作用,心中的愠怒更是拔上一层楼。洛元殊抬头，朝着温丹华微笑：“此处是北洲边界，驻守历练的弟子迟早会发现这处的动静,我那沈道友也会喊人过来。到时候温真人要怎么解释对自己人下手呢？”
　　温丹华怒喝了一声：“我为子报仇，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伸手一拍，又是惊天动地的大响，滚滚的水潮向着前方碾压，可在撞击到了金光时又变得支离破碎。温丹华眉头紧锁着，知道洛元殊身上那枚珠子是一件有守御之用的真器。为了避开温显仁的耳目，她出来得很是匆忙，根本未携带太多法器。一时半会儿，竟然没办法将护罩攻破。
　　就在温丹华拧眉思考的时候，一道阴惨惨的笑声传了过来，却是一个仪表堂堂的黑衣道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的周身盘旋着三枚暗黑的形似骷髅头的法珠，朝着温丹华道：“温真人，连个金丹期小辈都拿不下来，看来还是得我等来助你啊。”
　　温丹华面无表情地看了那男修一眼，见他身上邪机冲天而去，顿时皱了皱眉头。只是她的恨意太深了，根本不想去管顾这邪修，而是一门心思的对付洛元殊。她和邪修两面夹攻，那金光顿时变得更为黯淡了。
　　“温真人竟与邪修同流合
　　污？！”洛元殊再也无法维系面上的沉静，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因惊诧、恼怒显得丑陋扭曲。他恨恨地瞪着温丹华，眼中俱是不甘。
　　温丹华只想杀死洛元殊，讥笑道：“是又怎么样？”仙门之中，暗地中和邪修有勾结的可不止她一个。只要没像洛衡君那样蠢，谁会在意？“给吾儿陪葬吧！你今日必死无疑！”眼见着那金光护盾上出现了一抹裂隙，温丹华顿时伸手向前一点，水流化作了数百道凛冽犀利的剑芒，直斩裂隙。而后头，邪修也趁势攻击。咔擦一声响，那件真器在轰轰烈烈的攻势下，最终还是破碎了。然而，就在温丹华接上来的一掌即将拍到洛元殊胸膛时，一道灿灿如琉璃的剑光掠空而来！
　　“住手！”
　　-
　　幽罗山上。
　　一道暴喝声响起。
　　云梦泽江家元婴长老原本还气定神闲地看着场中的斗战，到了此刻，面色倏然间一变。可等到他掠向前方时已经来不及了！一颗头颅冲破了朦胧的云气旋飞而起，那具躯壳则是直直地堕入了下方的水泽中，眨眼间就被淹没。江长老只来得及将头颅摄入了掌中。看着渗着血的脖颈，他怒气冲冲道：“不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骤变发生，别说是洛水神宫三家，在幽罗山围观的修士俱是被惊动。斗剑法会在于切磋，这恶意杀人，谁能容下啊？！现在是江宣，要是换成自己上场了，是不是也要变作剑下亡魂了？一时间，众人俱是胆寒不已，瞪着卫云疏的视线满是愤怒和埋怨。
　　卫云疏一拂袖，将围绕在四方的云雾彻底散开，她周身的杀意已经收敛起，又变作温润平和的模样。朝着江长老打了个稽首，她温声道：“此子修炼邪功，不得不斩。”
　　江长老气得胡须乱颤，怒声道：“可笑！江宣他修什么功法，我等会不知吗？你杀了他就罢了，还要栽赃恶名！”
　　卫云疏微微一笑：“敢问江长老，有什么功法能让一个才入金丹的修士骤然迈入元婴境的？而且此人身为嫡支，却名声不显，位在江浦之下，想必修为在不久前，也堪堪筑基吧？”
　　江长老一时不好回答，困在筑基期那么多年，可以说是“厚积薄发”，但是忽然迈入元婴，却是很难用常理来解释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卫云疏，冷冷道：
　　“阁下可有何实证？我云梦泽无此功法，可天下之大，万一真有那神功呢？”
　　卫云疏闻言，只平静道：“不可能。”
　　“薄道友为何如此笃定呢？”一道高扬的声音传出，却是无尘海那处，湘君站了起来。他凝视着卫云疏，从那张酷似云中君的脸以及功法上，隐隐推测出了她的身份来历，但是云中城之人都未点破，他也不会平白将真相说出，毕竟“云中君”和“薄风流”，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按照湘君的计划，本是要等到斗剑法会之尾声，众人都精疲力尽的时候再发难的。但是这次江宣开了个好头，借此机会能够将云梦泽拉入泥潭中，至于小寒山，想必温丹华那边也开始了。剩下一个广渊泽——汤长生惯来没有脑子和主见，这么一来，整个洛水神宫算是拽到他们这边了。而且，洛泠风无端外出，龙鲤莫名身亡，拖下去可能事情有变！定了定神，湘君一拂袖，一道法符悄无声息地掠向了散修处。
　　“就算是邪修，道友也不该直接杀人啊，我各宗修士都在此，当由众人讨论如何处置。”云中城那头，云宽假惺惺地开口。散修之中见三宗如此，顿时出声附和。
　　谢知潮相信卫云疏，这会儿听着旁人的声音，面上不耐之色更为浓郁。她将春秋刀一振，冷笑了一声道：“杀了就杀了，难不成以后杀一个邪修，都要找你们议论，获得批准吗？”若是寻常邪修，卫云疏不至于下这个狠手，怕是同“斩诸我”以及“上清神域”有关，她不周有意将消息压下，可不容任何人泄露了。但是那江宣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谢知潮的思绪快速地转动着，索性将“以不动应万变”抛开。她又拔高声音道，“诸位道友别忘了，洛水神宫可是打过南洲灵穴主意的。偌大的灵穴中出现了邪修的百屠地渊，恐怕以一家的本事，瞒不过所有人的耳目吧？那我是不是可以猜测，洛水宫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其实还有人隐在幕后？要是这样的话，洛水神宫弟子会邪功，也很说得过去了。”
　　“胡说八道！”江长老恼怒道，南洲灵穴之事在三家瓜分洛水宫后就算解决了，就中三家有不少疏漏之处，可他们是不愿意去承认的。听谢知潮这么一讲，顿时一股血气上涌，一张面皮涨成猪肝色。“南洲灵穴是我等立身之基，我们有什么理由破坏他？”
　　“这话得问洛衡君洛真人了。”谢知潮凉凉道，“以你们几家的交情，不至于连元灵都一并绞杀了吧？可偏偏洛衡君陨落，元灵转生机会都没有，这赶尽杀绝是为了掩藏什么呢？”
　　江长老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不知如何去辩驳。
　　谢知潮见他这模样，顿时满意地不得了，她点了点头，视线又扫向了散修那边，朗声道：“我不周弟子不会滥杀无端，但要是诸位寻衅，我等也不会怯战！”这话掷地有声，将自己的态度表明，俨然是要将卫云疏护到底。
　　云中城处。
　　云宽说完那句话后就没再出声了，他回味着洛泠风的话语，忍不住道：“那江宣当真是邪修吗？”
　　洛泠风抬起手指抵住了唇，轻轻地“嘘”了一声。她直视着前方，一双美目如秋波流转，煞是多情风流。云宽噤声不语，朝着散修中掠出的一道身影瞧了半晌，转向了宿金铃，讶然道：“宿真人，那散修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好似是你宿家的弟子吧？他出场做什么？继续斗剑之争吗？”
　　远处的人都瞧见了，近处的人看得更加清晰。
　　卫云疏没理会江长老，而是掩住了诧异之色，问道：“道友是来继续剑帖之争的吗？”
　　那修士摇头道：“不是。”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异芒，掠向了准备撤回去的江长老，拦住了他的脚步，大声说，“若是世上真的有那样的功法呢？其实不周道友们都很清楚，不是吗？毕竟，那些从上古秘境中得来的玉简功法如今都在不周之巅呢！”
　　这修士一语惊人！
　　卫云疏、谢知潮诸人面色顿时极为难看。
　　真如之剑斩落，一念起又做一念消，道器笼罩之地，不可能会有人逃脱。而且冉秀云那儿道册也记录了此人的名字，只是后头备注了玉简是洛泠风拿来的。
　　洛泠风？洛泠风？！卫云疏猛地转头望向了云中城方向！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如果是她，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不周的道友身上气息有变，难不成也想杀了我灭口吗？”这人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容。这话一落，江长老下意识地一旋身，将他牢牢地护住。而云中城处，宿金铃见洛泠风只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笑，思忖片刻后，便一拱手道：“那人是我宿家弟子，不
　　能让他出事。”也没等洛泠风应声，就化作了一道遁光掠向了前方。而无尘海湘君见两家都动了，面上的笑容越发浓郁，将折扇一洒，也气定神闲地飞了出去。
　　“这位道友，可不能胡说八道啊。得要将事情说清楚，我等才能替阁下做主，不是吗？”
　　宿云天近些时日，虽然也修到了元婴期，可对上疑似云中君的人，他的心里也没底，这会儿见三宗元婴都动身了，一颗悬起的心才落了回去。他接到了湘君的眼神示意，继续道：“不久前，在秘境即将关闭时，不周请出了镇道之器，想必诸位也知晓吧？恐怕不少人以为不周是为了对付秘境中突发的事件，实际上不是这样。镇道之器斩去的是进入秘境修道士的部分关于上古功法的记忆！而且还强迫众人将得来的传功玉简教出！想让不周一家独占数千年前先人的遗泽。”
　　湘君用折扇掩着唇，假惺惺问道：“既然记忆被斩灭了，道友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呢？”
　　“那得多亏我修持的一门本家神通——宿本不迷！”宿云天冷冷一笑，“我过往的识忆都映照在了一枚玉简中，借着功法可复转回来。”
　　江长老转向了宿金铃问：“宿真人，真有这门玄功吗？”
　　宿金铃缓缓地点头：“确实有。”
　　卫云疏眼皮子一颤，她过去在云中城的藏书阁中看到过这门功法，却没想到有人练成了。这一步踏错，使得后头的路不易走了。她沉心静气，淡淡道：“只有你一人知晓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胡编乱造的。”
　　宿云天等得就是卫云疏这句话，他绽出了一抹阴冷的笑，高声道：“诸位若是不信宿某，宿某可将‘斩诸我’之法一字不漏地复述出，至于是对是错，就由各位自己来分辨吧。”
　　这话一出，卫云疏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的那点侥幸也荡然无存了。“那不是秘境，是魔窟。不将功法泄露，也是为了诸位好。”
　　“魔窟？”宿云天冷冷一笑，“那么尚记得秘境中事的不周道友们，可否将秘境里见到的事迹尽数告知旁人？”没等到卫云疏、谢知潮他们应声，湘君就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他道：“我四宗之外的诸位道友，或许还不知道这次斗剑的真正目的，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斗剑法会吧？”
　　“还有什么目
　　的？”一位散修高声问。
　　“不周的道友，抱歉了，到了这地步，湘某也不得不说实话了。”湘君先是朝着不周方向一欠身，继而缓缓道，“是为了秘境中的那些道册的归属。原本不周想要独占的，可我三宗不弱于不周，自然争论不休。最后还是洛真人提议斗剑决胜负，谁赢了，就由谁来保存那些道册。不周道友说，秘境中出现的传道者是北洲那五尊原初邪魔，他们传下的道册不适合我辈修炼，我们也就信了，可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啊。”说着，他的视线落在宿云天的身上，温和地问道，“秘境中，可还发生什么？”
　　宿云天一点头，痛快地答道：“他们说得没错，出现在殿中的传道者的确有罪恶长廊的五尊原初邪魔。”
　　“那这样不周就没错了。要是跟邪修有关，不斩去那些记忆，修士早就不能自制，堕入邪道了。”散修中有人讲了一句公道话。
　　“诸位道友知道的只是这些吗？”宿云天没理会，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三宗修士。
　　湘君微微一笑道：“父君从不周回来后，只提了这些。”
　　宿金铃垂着眼睫，淡淡道：“云真人也是如此说的。”
　　“看来不周是有意隐瞒真相啊！可惜，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薄道友，你说是还是不是？”宿云天噙着一抹冷笑，他拔高声音道，“听闻洛真人化身也在此，不如请真人来将真相道出？”他的眼中浮动着一团恶意，想到了被洛泠风打飞的屈辱，他报仇的心格外强烈，连带着身躯都颤抖了起来。只是回答他的不是洛泠风，而是那带着雷鸣的洞渊重水！
　　数滴洞渊重水裹挟着雷霆之势轰然砸落，顷刻间便腾跃到了宿云天跟前。宿云天大惊失色，忙不迭祭出法剑。而宿金铃、湘君以及江长老都在同一时刻出手，将那洞渊重水震退了，三人才带着惊惧的神色望向了踏着水潮走出的洛泠风。
　　宿金铃尽可能地平复心绪，故作平静地问道：“真人这是做什么？”
　　洛泠风轻描淡写道：“他活着不就是为了说几句话吗？要是连话都不会说，那就去死吧。”
　　宿云天一颗心扑通乱跳，后怕不已。他不敢看洛泠风的神色，更不敢再去挑拨。头皮隐隐有些发麻，那视线更是令他如芒刺在背。可他现在没有退路可走了
　　。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浊气，他快速道：“要是仅仅是北洲的五尊原初邪魔就罢了，可他们的实际身份是上清神域的神君！”
　　“上清神域，那又是什么地方？”
　　“道友什么意思？那些邪魔是神君？简直荒唐可笑！”
　　“就是！罪恶长廊的邪修无恶不作，奉那五位原初邪魔为主，他们是神，那我们算什么？”
　　“不过说起来，罪恶长廊邪修都是由我辈玄修堕落……那几尊原初邪魔就在三千年前有过动作？还是我等打上门的时候才现身的？”
　　“五尊原初邪魔是我等命名的，他们和罪恶长廊的关系，都是邪修自己宣扬的呢。”
　　“弱肉强食嘛，神不就是最强的？”
　　众修士你一言我一语，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宿云天道：“原初邪魔与罪恶长廊什么关系，宿某不知道。宿某只能告诉你们，那五尊原初邪魔，再加上一尊从未见过的太岁神君，乃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神明，正是他们传道众生。至于上清神域，宿某斗胆猜测，它是我浮黎仙域的上界。我等若是修成之后，便会飞升到那处去。”
　　“我浮黎仙域三千年不见飞升修士，算时间，那时候恰是与那五尊原初邪魔一战。或许是得罪了神君，才使得天门关闭的。”
　　这个秘密如惊雷抛下，砸得不少人头晕眼花的。不管是宿金铃还是江长老，面上都出现了错愕之色。
　　倒是湘君神色如常，朝着卫云疏、谢知潮她们望去，叹气道：“这件事情，不周道友如何说？”
　　到了这地步，斗剑法会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谢知潮寒着脸，冷声道：“邪魔就是邪魔，那道册也不是什么好物，我不周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周之巅怎么能这样？”
　　“枉我之前还以为不周道友是正道栋梁呢。”
　　“那神君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话，我们这几千年，是不是走错路了？”
　　“劳请不周道友将功法道册交出来吧。”
　　“是啊，怎么能放在不周中呢？”
　　喧嚣声如雷滚动，可落在了卫云疏耳中，像是极为渺远。
　　她转头看负手立在水潮上的洛泠风，她明知道真相，可在此刻不发一言。她的唇角浮动着
　　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双眼眸却极为幽邃沉冷，仿佛不见底的寒渊。是巧合？还是她在暗中推动？卫云疏神色恍惚，斜里蓦地伸出一只手拽了她一把。飒一声响，刀光劈碎了一枚银针，群情激奋之下，却是有人按捺不住，直接动起手来了。
　　来这里的修士除却四宗弟子，仍旧有上千之数。
　　要是仅仅十多人，能够想方设法堵住他们的嘴，可现在有这么多人知道了，就等同于整个浮黎仙域的修士都知道了。
　　之所以不说出真相，是因为不周知道，人心最是赌不得。
　　但是最后埋下的部分真相还是被人引爆，落得个天下皆敌的下场。
　　“无尘海为这事情准备多久了？”洛泠风忽地抛出一句话。
　　湘君眉头一皱，心想道，洛泠风果然发现异状，幸好他发动得快，没有继续拖下去。把玩着扇子的吊坠，湘君故作无奈地叹气：“我无尘海修士进入秘境，无一生还，此番斗剑不得不防啊。毕竟你们人族修士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了。不过今日这一出，着实是让人意外，倒也不是族类的问题，而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江长老冷冷地接过话茬，“为了独占道册，以邪魔之名栽赃我江家弟子，此事，不周无论如何都要给个交待才是！”
　　荀欢一拂袖，剑光在衣摆间回绕，如群星点缀。
　　她缓缓道：“那么阁下要什么交待呢？”
　　宿金铃先一步微笑道：“当以命相偿才是。”
　　江长老没有反驳，反而将灵力一催，俨然是认可了宿金铃的话语。
　　“其实道友更想说的是，将我等拿下换取道册，是吗？”荀欢笑了笑，凛冽的目光扫过前方众人，她将剑意一放，洒然笑道，“既然这样，我等也不多费唇舌了，不认可我不周之人，一起上吧！我不周弟子，六千年来，只有为维护自身道念而战死之辈，从没有为求生而苟且者！”！


第六十四章 
　　剑鸣声起,一道犀利的剑芒忽地一阵，倏然间又变作万千光点，宛如明灯般映衬着天穹。
　　荀欢眉眼冷锐，一句话落地,杀机毕露！
　　湘君唇角噙着笑。江长老却是心中一惊,没料到不周弟子会这样硬气,要知道不周弟子只有几人在，哪里是在场众人的敌手？难不成他们另有布置？江长老这般想着,心中顿时起了退缩之意。
　　“荀长老啊，要是他们一起上的吧,我们打不过吧。”谢知潮靠近了荀欢，凑在了她的耳畔低语道。打是要打的,不过更重要的是找个机会从幽罗山中冲出去！她心中想着，目光便也落在那“一线天”处。只见一股蜃气弥散开,哗啦啦的水潮声动,没多久一群妖兵就现出了身形，密密麻麻的，成千上万，阻住了那唯一一条窄道。想要从那处杀出去，定是十分艰难！
　　宿金铃见到了无尘海妖兵列阵,神色微微一变，她眸光微暗,笑说道：“阁下还真是准备充足。难不成是早就知道那些事情了？”
　　湘君笑而不语。
　　江长老原本的退缩之心,在见了列阵的妖兵后又重新鼓动起来。他舔了舔唇,觉得仍旧是不够。朝着那些躁动不安的散修们望去，他拔高声音道：“不周弟子飞扬跋扈，诸位道友也是看得很清楚了。是他先杀我云梦泽弟子在前！”
　　“江道友,此处是北洲边界，若是打斗起来，岂不是给邪修们一个入侵的机会？”一道满怀忧虑的声音响起。
　　江长老没吭声，湘君一合扇子，不慌不忙道：“诸位道友们，先前也是说了，北洲那五尊原初邪魔其实是上清神域的神君，他们不会存有害死我等的心思。至于罪恶长廊那些由我辈堕魔化成的邪修，自是有人料理，不必忧心。”
　　“什么人去料理呢？总不会是那五尊原初邪魔吗？”
　　“无尘海怎么知道这样清楚？不是那什么宿云天才明白真相吗？是不是早就跟那边说好了？”
　　“诶呀，这么多问题干什么，现在，摆明了就是咱们选择立场的时候了。”
　　你一言我一语，喧杂恍若闹市。
　　坐在石上的池风潮蹙着眉头，最后霍然站起身来。她先前战大宗元婴弟子的风姿给散修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此时她一动
　　，那些散修纷纷一惊，接着又问道：“池道友觉得呢？”
　　池风潮没有理会询问的散修，而是身形一动，掠向了不周弟子所在的方向。她与荀欢、谢知潮们保持着一截距离，面容平静如水。她道：“我相信不周的道友。”她这一动，人群中一些散修在犹豫后，也跟着动起来。他们大多是在北洲历练的，与不周弟子有过往来。可就算如此，比起声讨不周的人而言，仍旧是极为渺小的。
　　洛泠风一拂袖，叹息道：“这样的场景，真是让人为难呐。”那些人难道是信了湘君和宿云天的那套说辞吗？不，仅仅是重利而已！她的唇角挂着笑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面色如霜寒的卫云疏，暗想道，到了这地步，要怎么样呢？
　　虽呈现出剑拔弩张之势，可毕竟心中仍旧存着顾虑，就算是江长老都没有动手。湘君却是不愿意看到这样平和的局面。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自得。目光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他感慨道：“阁下虽然面容与云中君酷似，可是心却是不一样的。”引得众人的视线落来，他又道，“江长老心怀慈悲，不愿动手，那就由湘某来当一回多管闲事的人！”说着，手中的扇子一旋，猛地往前扫出了一道罡风。
　　云中君没有死，云中城没有认。
　　看来比起云中君活着，众人更希望她是个死人。
　　不过此人是不是云中君，她都不能活！湘君的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浓郁的杀机。
　　卫云疏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拂尘扫出了一片玄光，化解了湘君的攻势。
　　一侧的洛泠风看着这番景象，周身洞渊重水飞舞着，她的视线越来越森寒冷峻。
　　-
　　洛水神宫，小寒山。
　　温显仁得到了温丹华逃走的消息，已经是几日后了。他的神色骤然一变，匆匆忙忙到了温丹华幽居的地方一看，发现里头空空荡荡，没有一点人存在的气息，顿时大发雷霆，下令让人赶紧外出寻找。过往，温丹华仗着洛衡君的势头，没将他这个长兄放在眼中，可现在一切有所不同，她怎么还敢如此放肆？
　　“大哥，那女人不顾脸面跟洛衡君搅和在一起，害得族中人好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来。她走了就走了，让她死在外头得了。”开口说话是一个面貌与温显仁面容有
　　几分相似的男人，正是他的族弟温显义。此刻温显义正满腹怨气，实在是想不明白温丹华的念头。她跟温丹桐明明是姐妹，怎么就一个天一个地呢？
　　“不成。”温显仁摇了摇头，望向了心腹长老，他嗫喏着唇，半晌后才愤恨地挤出了一句，“老头子昔日偏怜幺女，你也不是不知道。”
　　温显义闻言一凛。
　　温显仁大叹一口气道：“老头子给了她不少好东西，这就算了，毕竟现在都回到了我温家。但是老头子在陨落前，还将催动洛水神宫道器的法诀告诉了她！”四宗皆有道器，但是洛水神宫的状况同另外三家不一样，它的道器一开始就是四家共同掌制的，但凭借一家之能为根本推动不了。他苦笑了一声，“这事情过往一直没有对外宣扬，如今便告诉你吧，我小寒山一脉能掌道器的只有温丹华。老头子这样做，想要我们兄妹三人齐心，可最后反而成了负累。”
　　温显义大惊失色：“什么？伯父他怎么这样糊涂！”他来回地踱步，半晌后才道，“那要尽快将她带回来。”
　　温显仁闻言一颔首，正打算说些什么，一道法符蓦地飞掠而来。他伸手一接，一目十行地浏览，等到看完之后，神色已经是十分难看。没等温显义询问，他便一转手将法符递给了对方。
　　“什么？人在北洲那边？是了，她要给洛元鲲报仇！她还与罪恶长廊的邪修勾结了？要是得手就罢了，现在反而被抓了个正着，真是可笑！”温显义愤愤然开口，“温丹华就只会给我们惹事情，现在怎么办？要是在北洲那边被杀了，根本连救援都来不及！”
　　“消息是姜九霄送过来的。”温显仁吐出了一口浊气，他不在乎温丹华的生死，可偏偏温丹华又与道器有关，不得不去管。“姜九霄在那边逐渐立定了脚跟，既然来书通知，想必能够保住丹华的命。可是她想要什么呢？”
　　“姜九霄那人虽然是洛衡君的女儿，可未必心向着洛水宫。”温显义判断道。
　　温显仁“嗯”了一声，他闭目思忖了片刻，第二道法符也掠了过来，上头只有一个地点。
　　温显义忧心忡忡：“大哥？要去吗？是在北洲那了。”
　　温显仁冷冷道：“去，一定要去！”
　　就算没有姜九霄的飞书，为了温丹华，
　　他也是要走一趟北洲的。一开始，温显仁只是想让一道化身前行，然而想到北洲那纷杂之地，不管是正邪双方，都有洞天坐镇，他一具化身极有可能压不住局面，便改变了主意。
　　洞天真人能够遮蔽自身气机，但仅仅是针对低辈修士而言的，一举一动想要隐瞒同辈就难了，尤其是有心关注着他们那处的人。温显仁才出了小寒山，广渊泽、云梦泽的那两位洞天就知道了。
　　“温道友竟然正身出动了，他那么急匆匆的，是要往哪里去？”江黄羽慢悠悠道。
　　“看方向是北洲。你还没有收到消息么？”汤问天凝视着江黄羽的化影，意味深长地询问。
　　江黄羽“哈”了一声：“不周之巅这事情做的不地道啊，竟然想要瞒着消息。”
　　汤问天思忖片刻，又道：“那五尊原初邪魔，道友如何看？”
　　江黄羽对上汤问天的视线，幽幽道：“怎么看不重要，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才是重点，不是吗？”
　　汤问天点了点头，他慢条斯理道：“先静观吧。”
　　这个热闹，不管是江黄羽还是汤问天都不会错过的，但是他们跟温显仁不一样，没有什么正身非去不可的理由，故而只将化身一放，正身继续在洞天福地中清修，吐纳天地灵机。
　　云中城。
　　无数光芒在云气中穿梭不定。
　　数道化影飞掠而出，带着磅礴的气意落入了一座金碧辉光的大殿中。
　　首座空悬无人，代表着云中城五家的座次上，只有云家、宿家、越家后头浮现出了模糊的人影，正是三家四洞天——云雍、宿兰因、宿兰成以及越青檀四人。
　　“小寒山那位正身离开了洞府，似是往北洲去了。没多久，另外两家真人的化身也动了。”
　　“那边不是在斗剑么？难不成出了什么事情？看不周暂时没有动静。”
　　“不周不可参照，元符真人有一神通，名曰‘天地比邻’，想要抵达北洲，也不过是一瞬。”
　　“不管怎么说，我等不能落在了后头。”
　　“那位不是在那里么？”
　　“她你也能指望吗？”最后说话的白衣道人语调中泛着一抹冷意，他轻轻道，“北洲，那个地方本身就代表着危险。虽然如今有
　　颜丹渥坐镇，可此人未必全然向着我等！我亲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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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个时辰后，天大亮。
　　北洲边界，天穹像是被一柄利剑化开，形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往北则是阴云弥漫、天地暗沉；往南则是天地明净，山河气象，神韵自存。而在地面，一道万里长城如卧龙蛰伏，随着地势而高低起伏，壁上风刀霜剑，留下了数千年的苍茫刻痕。每隔百里之地，便有一个关口，俱是由修士把手。
　　一道关口的南边，耸立的山峰直入云霄，巍峨而神峻，云蒸霞蔚间，宛如仙境一般。此刻，两名修道士各据一边，一人峨冠博带，宛如风流内敛的儒士；而另一个好似一尊玉雕，一身紫袍，气势颇为不凡。
　　“温某倒是没想到，约见我的竟是龙君。”那一身儒士装扮的人正是赴约的温显仁，他凝视着前方的龙君，心中满是警惕。与他一般，来到此间的龙君也是正身出行，只是不知为何，一点动静都不曾有。
　　龙君哈哈大笑，没有接腔，他看着温显仁直截了当道：“温真人也是知道了不周以及上清神域之事了，对吗？不知温道友是什么样的看法？”
　　温显仁面色不变，淡然道：“只是一家之言，真真假假掺杂，谁分得清呢。”
　　龙君眸光暗沉，他道：“若是本座能保证他说的都是真话呢？温道友如何选择？”
　　温显仁笑了笑：“不周的诸道友一心修剑，哪里看得上旁人家的道册。”
　　龙君：“寻常道册看不上，但是从上清神域传下的就未必了。”见温显仁面不改色，他又道，“温道友是不是想，本座同那元婴小辈串联好了，来这么一出栽赃不周？本座毕竟是妖属，不得你们人修看重，是应该的。”
　　“龙君这话说错了。”温显仁摇头，“跟另外两家这样说就罢了，我洛水神宫四家哪个与无尘海没点联系？”
　　“那温真人这是嫌好处不够了？”龙君这话说得极为直白，他笑道，“我浮黎仙域的修士在摘取道果后便会飞升前往上清神域，三千年不出飞升修士不是我等功行不济，而是上头封堵了天门。毕竟当初那场斗战，将神君们得罪得狠了。”
　　温显仁笑望着龙君，却是任由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接腔。
　　龙君见单靠言
　　语是不可能打动温显仁的，心中顿时暗暗冷笑。他面上仍旧维系着一副热情的模样，道：“本座说得都是实话，若是温道友肯相信本座，本座就设法引荐道友去见那上清神域来的使者，他的手中，可是持有接引我等前往上界的符诏啊，倒也不必修至道果境，靠着自身力量撞开天门了。”
　　温显仁已经将龙君的话听进去了，结合不周的态度，已然信了七八成。在听到“接引符诏”之后，他终于变了颜色，片刻后，将起伏的心绪压了下来，哂笑了一声道：“阁下说的上界修士，不会是在北洲吧？”
　　龙君毫不讳言，他双手负在身后，一点头道：“正是！”没等温显仁继续询问，他又道，“我知道道友在意什么。北洲的罪恶长廊的确胡作非为，狠辣歹毒，害了不少仙门修士。只是罪恶长廊是罪恶长廊，神君是神君，不可混为一谈。”
　　温显仁微笑：“现在要割席，是不是晚了些？”
　　龙君沉声道：“一点都不晚。那几位神君苏醒后已经着手清理那些暗疮，我等的外患其实没有了，如今留下的都是内部的隐忧了。今日请温道友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想道友助本座拿下万里长城。”
　　万里长城乃北洲与另外三州的分界线，各有一方势力守御。无尘海远在天边，是没有半点势力落在此间的。过去这边坐镇的多是各家的元婴修士，可如今云中城有名修士在这里成就洞天，绝大部分人都以她为首了。
　　见温显仁沉声不答，龙君又笑道：“听闻令妹被羁押在了关口的牢中？罪名是与邪修勾结？”
　　温显仁皮笑肉不笑道：“阁下的消息倒是灵通。”
　　龙君仿佛没读懂他口中的讽意，温煦笑道：“若那些人不是邪修，罪名就说不通了。至于杀那洛家的小子，也不过是你们自家事。”
　　温显仁沉默，许久之后才道：“这里温某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龙君大笑道：“洛水神宫与我无尘海联手，便是两家了。以利诱之，以势压之罢了。”
　　温显仁道：“那位是云中城的洞天，阁下不怕云中城与不周联手？”
　　龙君道：“温道友可知那位是凡民出身的？她是越家某位真人的道侣，最后又弃越家而去，你觉得云中城世家会如何看她？就算不提她的出身，
　　光是幽罗山那一事，就注定了两家不能联手了。”
　　温显仁一皱眉：“何意？”
　　龙君眼神中掠过了一抹寒芒，他得意地狂笑道：“斗剑？不！是断剑，断不周之剑！”
　　幽罗山中。
　　九天之上，已经没有剑帖飘飘扬扬地落下了。各色光华飚出，风吹来，到处都是血腥味。激战数个时辰，原先跟随着不周的修士已经有人动摇倒戈，毕竟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不周处于弱势地位，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怎么样。不过也有明眼人瞧出，不周修士尚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且看那修为最弱的筑基弟子，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就知道了。
　　湘君也觉得不周的弟子颇为棘手，但是令他更为愤怒的是借助自身妖气镇压妖族兵士的御长风。要论起血脉力量来，几乎得到所有传承的御长风根本不会弱于龙种。湘君面色森寒，他怒声道：“腾蛇？你分明是我妖族，怎么向着不周的弟子？”
　　御长风一脸冷漠地开口：“你不也与人族的修道士联手么？立场不同罢了。”她修习的是剑之道，在闯过不周的问剑道后，感悟颇多，剑境也拔升了。此刻将剑气一方，便见万千灿烂的光华生出，如暴雨般向着前方敌手倾去。
　　若是一开始湘君还有收服御长风的心思，见她出手如此狠辣，也生出了几分杀机。他冷笑了一声，扇子一收，便祭出了一柄剑来，呵道：“我倒是要见见腾蛇后裔有多少能耐！”
　　这边御长风拦截湘君，那头冉秀云处也围拢了两个洛水神宫的元婴修士。不过要论起敌手，还是卫云疏那处最多，除了洛水神宫的江长老外，还有云中城的宿金铃以及诸多无尘海妖修。云中君云宽还没有下场，可他的态度十分明晰，要趁着这乱象，将这么一个不安定因素抹除了。
　　卫云疏蹙着眉，催动着九天雷网，一道又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落下，将那惨嚎声彻底压下。手中掐着法诀，三光擒龙印悍然拍出，她的身形旋动，只听得数道爆响，便将逼近前方的修士一一击退。可就在这时候，前方蓦地浮现了一团气雾，一只凶煞狰狞的兽首化虚为实，猛然间从气雾中涌出，卫云疏此刻所停留的位置堪堪在那巨大的兽口之中。只见那只狰狞巨兽上下颚一合，便将卫云疏吞了下去！不远处，却是麟君的弟子潮涯立在半空
　　中，披散的长发和宽大的衣摆随风而动。方才所现的兽首是他的神通。
　　江长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就算是众人一起围攻此人，他仍旧是有种被对方压制的不痛快感，好几次在生死关前游荡。可宿金铃却没有江长老这样松懈，就算是卫云疏被那兽首吞了，她的警惕心也没有半点下降。默默数了数声，便见那只有一个头颅浮现在云雾中的怪物嘶叫了一声，声音无比凄惨。紧接着，便是一轮赤日浮现，不管是气雾还是兽首，都在赤色的火焰中化作了灰烬，扑簌簌地下落。
　　卫云疏一拂袖，踏着一道虹气慢慢地走出。她手中的拂尘消失了，双手空空荡荡，在她的身后，赤日之侧，又演化出了一道如冰雪般寒澈的月轮，紧接着，炯亮的星辰也浮现了出来。日月星三光垂象，那光华顷刻间便射出数百里，将幽罗山化作了一片星辰海。卫云疏眸光微微一动，一点光华从眉心腾跃而出，紧接着冲霄而起，化作了一道洋洋洒洒的剑芒，蓦地向着幽罗山一斩！庞大的山体就在那一剑下撕开，无数回旋在群山之间的幽罗罡风越过了屏障，倒卷而来！
　　剑气垂落如流星坠，灵机震荡起来，引动泽中的水潮奔腾，宛如千军万马同行。浪花飞溅，片刻都不停息，仿佛整个水域都被煮动了一番。
　　卫云疏看也没看前方阻拦的人，她的剑气一催，身后群星齐动，宛如一片璀璨银河倾下，看着绚烂非常。宿金铃见状，顿时警铃大作。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接下这一剑的，忙不迭驾起遁光向外飞掠！哪里还能再拦截卫云疏？
　　“太一剑，群星万象……真的是她啊。”云宽慨然叹息，不打算再继续作壁上观了。
　　“洛真人怎么不见踪迹了？”越成源皱眉道。
　　“也许不想落人口实吧。”云宽扬眉一笑，停顿片刻，又道，“楚道友、吴道友，一起上吧。”
　　那头卫云疏也已发现洛泠风不见踪迹的事情，她不惧暴露身份祭出太一，也是想着早些辟开一条路。可才掠出了一段距离，便见云宽一行人围拢上来了。她无罪在身，这些人都想着杀她，更何况如今有了更好的理由？定了定神，卫云疏朝着冉秀云传音道：“洛泠风不见了。”
　　冉秀云温声回复：“不必管她，我不周早有安排。”！


第六十五章 
　　卫云疏闻言放宽了心。
　　浩大的气机滚荡翻涌,无数璀璨的华光在半空中旋舞，呼啸而来的幽罗罡风中，万雷滚过的动静极为宏大，好似海潮奔来。卫云疏稳住了自己的气机,提着剑站定在虚空中,她定睛看着前方围拢过来的人，平静地念出了他们的名字。
　　云宽、宿金铃、越成源,还有楚卞、吴钩。云中城五大世家各出一位长老,俱是来到此处了。这五人对卫云疏还是颇为忌惮的,从她的表现上看她修为只是元婴,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动,毕竟在三年前，卫云疏已经修成洞天了。五人之中,云宽率先一步走出,他并没有喊出对方的名号,只是将法剑一祭,打了个稽首道：“请了。”
　　越成源道：“太一剑是我云中城重器,需带回云中城去。”
　　云宽扫了越成源一眼,默然不言。
　　卫云疏轻笑了一声，自三年前那一劫数临身，纵然她想要放下过往,可一旦遇上了五姓修士，都只能是不死不休的结局。毕竟他们也畏惧自己报仇,不是吗？她轻叹了一口气，周身剑光一转，群星流转，骤然崩裂,化作了无数若隐若现的光焰，向着前方散开。云宽众人不敢大意，催动灵力化成了一团护佑着身躯的灵光，祭着法器朝着卫云疏身上打去。
　　五人虽联手对敌，可也是各怀心思。云宽、宿金铃二人深知云中君的本事，动手狠辣不留一丝余地，而楚卞、吴钩二人则是颇为审慎，以护佑自身为主。毕竟这两族已经没有洞天修士坐镇了，元婴道人是家族的顶尖战力，也是未来登洞天的希望，绝不容有失。至于越成源，先前被池风潮挫败，内心深处憋着一口气，想要借此机会重扬自身的威名，故而动起手来只求快。这么一来，五人一同出手，却没有太好的配合，以卫云疏之眼望去，那攻势有快有慢。
　　卫云疏冷哂，放出了两道剑光直取楚卞、吴钩的面门，那两人大惊失色，忙不迭将法器一转，回护自身。那看似轰烈的攻势顿时只剩下三道。卫云疏没管云宽、宿金铃，抬手祭出三光擒龙印朝着越成源的身上拍去，三光垂象，光华灿烂，威势凶猛。这一印落下，那团九幽风霎时间就被撕裂，而法印余势不绝，只取越成源正身。越成源心中大惊，将灵力运起，一掐法诀再度起招
　　，哪知灵力运转到一半，耳畔便传来一个冷漠的“镇”字！越成源闪避不及，身躯顿时一僵，硬吃了一招三光擒龙印，口中吐出了鲜血。
　　这一切看似缓慢，其实也不过是瞬间事。剑鸣声嗡嗡大作，不绝于耳。在云宽、宿金铃的攻势到来时，太一剑上光华一闪，却是纵出了万丈明光，腾飞旋转，将前方的攻势一一杀破。这样的结局也在云宽的预料之中。只是——他一扭头看楚卞、吴钩二人，拔高声道：“二位在担忧什么？刚才为何不进攻？”
　　楚卞、吴钩都没有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觑了眼越成源，眸中掠过了几分忧色。
　　“多谢道友相助。”卫云疏扭头，轻轻开口。
　　池风潮朝着卫云疏一颔首，算作是回礼。她已经摆脱了先前的敌手，如今正腾出空来针对云中城的修士，尤其是越成源。
　　而不远处，抬袖擦去唇角血迹的越成源面色难看至极。
　　此刻的幽罗山，罡风激荡。虽然山峰被卫云疏斩破一座，可那处幽罗罡风极为猛烈，寻常人难以穿渡逃遁，要说出口，仍旧是只有“一线天”那一处。然而那边，此时正被无尘海妖兵牢牢地把持着，摆明了不放任何人过。
　　水涡旋动，原本澄澈清幽的大泽中缓缓地映照出了一片血色来。
　　在那一线天之外，数道剑芒纵横往来，骤然闪烁，一去就带起了大片的鲜血，并发出了雷霆爆响，隆隆声不绝于耳。因各家修士皆聚集在了幽罗山，湘君便将各方妖兵也调了过来，准备先将道念不同的群修料理了。他们堵住了一线天唯一的出入口，就像是一柄插入幽罗山的长戟。这会儿乍然遭到攻袭，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等到妖将掠向了后方，水泽之上，一片浮尸，将江水染得透红。
　　“来得倒是比我等想象得快。”妖将的神色不好看，觑着前方数道身影，冷笑一声道：“只是就凭借你们几人，也想斩杀我无尘海千军万马么？”他将八面旗帜往各个方向一掷，拔高了声音，大吼道，“来人，列阵！”一声令下，那尚未进入幽罗山中的妖兵们顿时转过头，结成了庞大的阵势。众多妖兵妖将的气息联结在了一处，顿时气焰催生，直冲九霄。
　　“无尘海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一位持着剑的玄衣高马尾剑修赞叹道，他眸光沉暗，仰头大笑
　　了一声，“好久没有那样痛快的厮杀了！就让我看看无尘海的阵势有多厉害吧！”
　　“宁师弟，别乱来。”为首的女修轻轻一拨发丝，笑吟吟道，“幸好来时大师姐替咱们讲了无尘海的军阵，要不然撞上了还不知道几时能够杀入其中。”
　　无尘海中，修士要么各据一岛清修，要么就是投在龙宫或者其他几位洞天门下。妖族跟人族不同，没有修气道的天赋就走宝药灌身的力道，可天资不够，终究寻不得大道的，那些妖族就变成了力士，成为无尘海的兵卒。当大批量的兵卒借着阵势聚合在一起，就算是修为精湛的修道人，若是不得门道，也会被困死在阵中的。
　　“知道了，知道了。”那剑修满口应下。
　　来到此间的修士正是以冉秀云为首的不周弟子，纵然只得五人在，那也是能灭一山头的力量。
　　北州边界，万里长城。
　　颜丹渥本在静坐清修，乍然听到了幽罗山中斗剑法会大乱的消息，顿时眉头紧紧地皱起。她知道各宗派将斗剑地点定在了幽罗山，虽然很反感这等行为，可到底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去约束门下的弟子。若是斗剑正常举行，一般来说，对边界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要是真进行一个死斗，保不准罪恶长廊的邪修会趁此机会越界。心思一转再转，她最后却是传令吩咐道：“众人守住各处关口，不得管顾幽罗山中事。”顿了顿，她又朝着虚空打了个稽首，温声道：“真人，此处劳你看顾了。”
　　屋中静了片刻，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这本是我的职责。”
　　颜丹渥点了点头，她准备亲自去一趟幽罗山，可正待出门时，忽地感知到了洞天修士散出来的气机，神色一动，不得不将幽罗山之事暂时放下，而是朝着那数道洞天气息并起的方向掠去。这几家是觉得仙域中斗起来还不够，将战火蔓延到北洲了？颜丹渥暗想道，面色顿时变得冷峻幽沉。
　　关口城墙边。
　　姜九霄长身玉立，平静地看着那一道遁光远去。她带着洛水宫诸长老成功抵达北洲时，人已经减少了四分之一，到了北洲与邪修厮杀，又少了四分之一，那群养尊处优的长老空有一身修为，一个个斗战的本事极差。好在北洲中尚有洛姓子弟在，虽然无法收拢他们的势力，可至少能够联合在一起对
　　敌了。
　　她的计划一开始便是壮大自己的人马，光复洛水宫，最后一举夺得洛水神宫的掌控权。但是在宿云天出现在了边界时，她便开始动摇了。靠着对洛泠风的仇恨，她很快就与宿云天打成了一片，还从他的口中得知了秘境中有关上清神域的事情，她正想着立场是不是错了，无尘海那边，回去后就久无音讯的湘君忽然主动联系上了她，意图拿下北洲边界。可一个从来不涉足边界与邪修厮杀的，想要站稳脚跟都难，更别说是直接夺权了，想要平和地达成目的根本不可能。如果仅仅是湘君，姜九霄是不愿意帮忙的，可这一次龙君亲自动身了，对北洲边界定然是势在必得。
　　现在幽罗山那处果然乱了，洞天修士又都来到了边界，她要如何从中谋取更大的利益呢？姜九霄蹙着眉思忖，忽然间，她无由地心悸起来。修到了这等地步，眼跳心颤俱是警兆。她毫不迟疑，脚步一动，身上骤然间浮现出一个宛如琉璃的流光气罩。她抬手一拍，数道玄光顺势打出！只听得闷雷般的一道震响，玄光顷刻间破碎，那琉璃气罩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痕，一滴暗沉的洞渊重水悬浮在姜九霄的跟前，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姜九霄暗道了一声“晦气”，扭动着僵硬的脖颈，转向了那从虚空中一步踏出的人，扯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抬袖行了一礼道：“洛真人。”
　　洛泠风勾唇笑道：“这在北洲经营数月，比在洛水宫忙碌百年都有成果。”
　　姜九霄听不出她话语中的喜怒，十分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一时间也顾不得想之后要做的事情，一门心思应付洛泠风。她答道：“到了北洲后，我才知道，想要聚集一番同道者，能付出的唯有真心。”
　　“嗯。”洛泠风一点头，漫不经心道，“你的真心就是将宿云天的消息卖给无尘海、把洛元殊在北洲的讯息递给温丹华，一方面引得幽罗山斗剑大会破灭，一方面又借势擒住温丹华，将温显仁引到边界，同龙君会面共商投靠邪魔之事。”
　　姜九霄：“……”她感觉洛泠风这话说得不对，可又不知如何去反驳，毕竟那两件事情就是她做的。至于如今的结果——明明跟她没什么关系。蹙着眉思考了一阵，姜九霄正准备辩驳，一抬眸就撞入了洛泠风那双幽邃诡谲的眼中，像是堕入了深渊里，整个人冷得厉害
　　。先前构造的言语轰然暴散，残碎的思绪游动着，她只抓到了一个如电光火石般快速掠过的念头，惊声道：“你知道？其实是你？”
　　洛泠风好整以暇地望着姜九霄，慢悠悠道：“我知道什么？”
　　“你——”在那冷浸浸的视线中，姜九霄顿时失了继续说下去的胆气。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避开了洛泠风的视线正色道，“幽罗山中正乱着呢，真人来边界做什么？”
　　洛泠风笑了起来，她挑了挑眉，慢条斯理道：“听闻我那小姨兼小娘因勾结邪魔被囚禁了，怎么能不来看看呢。”
　　姜九霄闻言流露出了一抹怜悯之色来。洛水宫中，他们姐妹兄弟斗争不休，可理由说白了就是“权势”二字，但是洛泠风不同，她的身上背负的是恨意，是血海深仇。她与温丹华本该是互相亲近的，可现状并不是，在洛水宫中，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像洛泠风那样恨着温丹华的人了。比起外人的背叛而言，至亲扎刀，那才是最痛苦的。
　　姜九霄正心想着往事，洞渊重水忽地如骤雨般砸来，激荡起大片的灵潮。姜九霄神色大惊，连拍了数道玄光，可在洞渊重水轰轰烈烈的来势中，玄光破散，她整个人也被刚猛的气劲冲撞得倒飞了出去，从城墙上坠落，在地面砸出一个凹陷的深坑。姜九霄神魂摇晃、头晕目眩，在恍惚间，她听到了一道轻蔑的带着嘲弄的冷嗤声在耳畔响起。
　　“姜九霄，你是不是该可怜你自己呢？”
　　姜九霄咬了咬唇，还没答话，人就被一股力量提起，口中蓦地被塞入了一枚灵丹。
　　洛泠风也不想跟她废话了，冷冷地说道：“带路，去见温丹华！”
　　北州边界有一处囚台，名曰“离尘狱”，是采盘涡深渊的离尘石打造而成的。除了缚灵阵外，尚有“明心阵”“真如一念法阵”等多个阵法在，一面压制狱中修士的修为，一面以咒术、阵法洗心，绝去邪念。这里毕竟是与罪恶长廊接壤之地，过了长城就是充斥着邪氛的绝地，修道士在此间行走，自然也有被邪气沾染的。这些堕魔的修士若是没有行恶事，就暂时羁押在“离尘狱”中，等到邪性尽数退却，才能被释放出。
　　离尘狱前把守的修道士不少，其中领头的便是颜丹渥的真传弟子。寻常人是靠近不得离尘狱的，可洛泠风如今暂
　　代“云中君”之位，弟子们在验明她的身份后，自然不会阻拦。
　　牢狱之中，囚徒不少，不过精神气倒是比洛泠风想象得要好。
　　姜九霄跟在了洛泠风身后，没忍住开口道：“能坚持在北洲历练还活下来的，纵使修为没能提升太多，心性也是不差的，他们不甘心自己堕入魔道中，故而也会努力斩灭心魔。”
　　洛泠风懒声道：“你这是在夸自己吗？”
　　姜九霄立马闭上了嘴。
　　哒哒的脚步声在幽峻的牢狱之中回荡，一直快走到了尽头，才抵达温丹华所在的囚室。虽然她的身份不低，可到了离尘狱中跟大家都是一样的，甚至因为她不知悔改，四肢还多套了刑具，动起来便是沉重的铁链摩擦声。
　　洛泠风笑吟吟地觑着牢狱中的温丹华：“多年不见，小姨怎么这样落魄了？”
　　温丹华面容扭曲，恨得厉害。她已经从温显仁的口中猜测到洛泠风知晓过去的真相了，也不再伪装成善解人意的长辈，而是嫉恨地瞪着洛泠风，尖声道：“那也总比你现在这人不人、魔不魔、鬼不鬼的样子好！”
　　洛泠风没有生气，笑道：“看来小姨是想跟洛元鲲一样做鬼啊。我那可怜的弟弟，临死前还在苦苦求饶呢，可谁让他有那么一个娘呢？”
　　听洛泠风提到了亡子，温丹华顿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她大叫道：“是你！是你！我说洛元殊怎么会动手！他跟他娘一样都是孬种！是你指使他的！”
　　洛泠风没有反驳。
　　姜九霄见状诧异地望了洛泠风一眼，要知道洛泠风想杀洛元鲲，那就形同摁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她有必要指使洛元殊么？她这样大费周章有什么目的？如果是她亲自打死了洛元鲲，以温丹华的本事，恐怕不敢上云中城找她报仇。洛泠风绕了一圈，其实就是想将温丹华引出？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欣赏兄弟阋墙？
　　温丹华大笑了起来，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姜九霄的思绪。
　　“你不敢杀我，温显仁不会让你们杀我！”
　　洛泠风能有什么不敢的？回过神来的姜九霄对温丹华的话语嗤之以鼻，一个没心的疯子能够有什么顾忌？想做的事事情全凭喜好而已。能够让洛泠风愉悦的，除了一个人的死亡，大概只有一群人的死亡了。
　　洛泠风微笑道：“让我猜猜，小姨这般有底气，是因为洛水神宫的道器么？”
　　道器二字一出，温丹华脸上的疯态顿时收敛，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洛泠风，眼神冷冰冰的。姜九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既紧张又恐惧。她没能从洛衡君那处得到道器相关的讯息，或许此刻能够听出些什么。但是以她现在的状况，知道这些事情有弊无利。心思如电转，姜九霄很快就压下了那股贪婪之意，做出了决断。
　　“二位久未相见，我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姜九霄随便找了个借口，可没等到她离开，肩膀上就落在了一只手。姜九霄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了那葱白的手指。
　　洛泠风轻飘飘道：“走什么？不想听吗？”
　　到了这时候，姜九霄一颗心反而落了回去。什么“叙旧”，傻子才能想出这样的说辞。她诚恳地说道：“不是不想，是不能。”
　　“你很识相。”洛泠风赞叹了一声，紧接着又道，“可我为何要让你如意？”
　　姜九霄抿了抿唇，过往那些不好的记忆又浮了上来，那对洛泠风的惊惧简直刻在了骨子里，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可笑又可怜的惊弓之鸟。洛泠风说得不错，她怎么去可怜一个没有心的人？在对方的眼里，可怜的反而是她自己。
　　“温显仁已经来到北洲边界了。”洛泠风抛出了一个让温丹华露出笑意的“好消息”，紧接着她又道，“外公偏疼你，将道器运使的功法口诀教了你，指望着你日后与温显仁兄妹同心是吗？但是很可惜，什么血缘情意，都比不上滔天权势。你心甘情愿依附洛衡君，是不是想着，你们两人联手，相当于占了一半道器的掌御权？”
　　“有一件事情你肯定不知道。”
　　温丹华死死地咬着唇不答话。
　　姜九霄嘴快，张口就是：“什么？”
　　洛泠风觑了讪笑不已的姜九霄一眼，答道：“温家老家主可能在临终前灵台清明了一瞬吧，便将道法口诀告诉了我母亲。巧得很，洛家老家主也知道洛衡君就是个废物东西，早早将道器的掌御办法传给母亲。”她笑吟吟地凝视着温丹华，又吐出了一句，“你说，我想要你死，温显仁会怎么选择？”
　　“你、你——”温丹华心神震荡，许久之后才挤出了一句，“
　　不可能！”
　　洛泠风笑说：“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她旁若无人地将道诀念出。
　　温丹华神色骤变，将锁链拖得哗哗响。她红着眼瞪向了洛泠风，大声道：“住口！你住口！”她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只想着嘶吼，盖过洛泠风的声音。情绪激荡之下，她没有察觉自身气机的流动，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她的眉心已经汇聚出一团金色的光芒。温丹华感知到了尖锐的疼痛，伸手去抓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光芒。洛泠风冷眼瞧着她，口诀已经念到了最后一句。她的语调陡然一冷，宛如寒冰。
　　温丹华怪叫了一声：“不对，最后两句不是这样的，不是驭使道器的道诀。”
　　洛泠风伸手一抓，便将那团剥离出来的金芒抓到了掌中，看着它化作了一张“天命符”，洛泠风一拂袖，好心情道：“当然不是。你以为道诀才是最重要的吗？你的道诀催动的其实是这张天命符罢了。”四家运使道器的法门不同，“天命符”所在也不同。洛家将它整个儿炼入洛水宫，而温家——那老家主将它打入了幺女的躯壳里。
　　看着温丹华崩溃的神色，洛泠风无情地嘲弄道：“要不是洛元鲲的死，还真找不着机会见小姨一面呢。”
　　“温显仁来北洲边界救你，怕是真的要与邪魔合作了。等他发现救出去的是一具没用的躯体，也不知如何作想啊。”
　　温丹华气极，呕出了一口鲜血来。
　　洛泠风转向了姜九霄，笑眯眯道：“我的好妹妹，你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无尘海？毕竟洛水神宫的镇道之器只是个空架子呢。”
　　姜九霄背后莫名一寒，一股危险之感骤然升起。
　　洛泠风的声音不轻不重，她的笑容很平淡，神宁气静的，像极了多年前得人盛赞的洛水神女。
　　可姜九霄更害怕了。
　　与洛泠风有仇的何止是小寒山？无尘海也是一个。她算计了小寒山，难道不会算计无尘海吗？
　　脑子嗡的一声，姜九霄立即做出决定，斩钉截铁道：“我与无尘海并无关系！”！


第六十六章 
　　山峰卓然耸峙,云雾茫茫，如画境中。
　　此间除却龙君、温显仁二人，又来了两位洞天真人的化身,正是云梦泽江黄羽与广渊泽汤问天二人。
　　颜丹渥抵达的时候,四人正围坐在一张石桌边,谈笑间俱是人间生死事。颜丹渥不相信这四人来此游赏风景,她眸光暗沉，抬袖行了一礼道：“不知诸位真人来此，颜某有失远迎。”话语间俨然以主人自居。
　　龙君、温显仁等人还了一礼，沉默片刻后,龙君才笑道：“颜真人可听说不周、罪恶长廊以及上清神域的事情了？”
　　颜丹渥面色平静,淡淡地应道：“有所耳闻。”
　　龙君眸光一闪，道：“看颜真人此番还能维持平静，或许是未曾触及更深层次的真相吧。”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不周为占据秘境中的道册不惜动用道器，削去入秘境弟子的识忆,幸而苍天有眼,使得一弟子侥幸逃脱，道破真相啊。”
　　颜丹渥疑问：“我怎么听闻斗剑就是为道册的归属办的，若是不周之巅刻意隐瞒，诸位怎么会知道道册事情？”
　　温显仁哼了一声道：“入秘境没有人得到任何传承,连本基础的道诀都没有，这怎么可能？不周会告知我等,也是知道隐瞒不过去罢了。”他也知道这说辞很难说服颜丹渥，停顿一瞬，又说道,“总之，不周削去弟子识忆以及隐瞒上清神域神君的消息是不争的事实！”
　　颜丹渥一拂袖，漠然道：“那神君若是罪恶长廊的五尊原初邪魔，不周这样做情有可原。”
　　“兴许是过去数千年，我等误会了那五尊神君？”江黄羽开口，他看着颜丹渥骤然变得冷沉的神色，又笑了笑，温和道，“说起来，我等在北洲对付的邪魔一开始便是人或者妖，罪恶长廊是他们组成的势力，不一定跟那五尊原初邪魔有关呐。”
　　颜丹渥听得这几人替原初邪魔开脱，心思俨然倾向了“上清神域的神君”，她嗤笑了一声，冷冷道：“颜某只相信眼中看到的！”但凡是邪魔，管它出身如何？一个都不能放过！她不耐烦听龙君、温显仁等提上清神域的事情，思忖了片刻，直截了当道，“诸位来此处，有何目的？”
　　龙君大笑了几声，道：“邪魔乃是我仙域大敌，我无尘海有意加入
　　其中，共抗邪魔！”
　　颜丹渥闻言认真地打量着龙君，要只是想成为对抗邪魔的一份子，怎么会正身前来北洲？怕是要将整个北洲边界都收入囊中吧！她佯装不知龙君话中深意，淡淡道：“无尘海的同道想要对抗邪魔，直接来就是，没有人阻拦。”
　　龙君道：“我知晓阁下一片公心，可不周那处确实不一定了。”
　　“不周道友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不会与同道为难。”颜丹渥说完后，瞥了龙君一眼，继而语调森森道，“除非阁下是想拿下西洲与北洲接壤之地的主御权！”
　　“不能这样做吗？”龙君微笑着反问，他猛地一拂袖子，身后流云变化万千。朝着万里长城望去，只见一片苍茫原野中，边界关城宛如卧龙蛰伏。“不周欲要占据道册、截断群修向道之路一传出，必定成为仙门公敌。某以为，不周已经没有资格列入四大宗之一了。他们如此堕落，未必做不出联系邪魔的恶事来。”
　　颜丹渥问道：“不知真人口中的‘邪魔’指得是什么？若是那五尊原初邪魔，道友们先前不还在替他们开脱吗？”
　　龙君微微一笑：“自然是罪恶长廊中大多有仙门修士堕成的邪魔歪道了。待到排除不周之巅这么个不安定因素后，我等再联系那五尊神君，两面包抄，定然能够将罪恶长廊铲除，完成先辈不曾做成的伟业！”
　　只推说“错认了神君”就能将过往揭过么？若是那几位真是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神君，为何六千年不曾有动静？龙君的这番说辞错漏之处甚多，颜丹渥是不会去相信的。她没有再理会龙君，转向了温显仁道：“温真人来这边又是为了什么呢？”
　　温显仁微微一笑道：“得到消息称吾妹与邪魔勾结，温某以为此间有什么误会才是，便过来看看。”
　　“诸弟子抵达时，正见她与邪魔联手杀戮我仙门修士，人赃俱获，有什么误会？”颜丹渥脸色倏地一冷，最是厌恶人族修道士勾结邪魔，她看着温显仁，面无表情道，“温丹华是洛衡君的妾室，不是吗？”
　　温显仁被她冷漠的话一噎，面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他眼神闪了闪，又道：“那弟子名唤洛元殊，说起来是我家私仇。”说着，瞥了眼老神在的汤问天。
　　“是啊，私仇。”汤问天拖长了语调，“虽然
　　温丹华道德败坏、不知礼义廉耻，可她长久被拘禁在小寒山，怕是没有与邪魔接触勾结的机会。”
　　颜丹渥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哦？所以温真人准备如何呢？”
　　温显仁：“温某愿意替她做担保，将她带回小寒山后，会命她百年不能外出。”
　　就这事情劳动正身？颜丹渥是不信的。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温显仁的下文，便再度挑了话题：“除此之外呢？还有何事？”
　　温显仁叹息道：“我洛水神宫也有门人弟子在北洲，可久无人前去统御，群龙无首，是我等的失职。”
　　颜丹渥一点头，直言道：“所以，温真人的目的跟龙君一样的，都想要领导万里长城的修士。不过道友们来错地方了，想要内斗还请回三洲。很抱歉，关乎北洲边界，颜某寸步不能让。”北州边界只有她一尊洞天，她联合冲虚宗、北辰在、太清宗等宗派在此地经营许久，将大大小小的重要关口收入掌中。这样的局势不能被龙君以及温显仁他们破坏了。
　　温显仁道：“我等与颜真人的目的一致，皆是为了抗衡邪魔啊。”
　　“若是抗衡邪魔，怎么早不见诸位动作？”颜丹渥这话是说得一点都不客气了，她注视着龙君，又轻呵了一声道，“诸位对五尊原初邪魔极为信任看重，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放他们越过边界？”
　　“要是真有那一日，也是为了浮黎仙域好。”龙君将手背在了身后，神态间流着一股大义凛然，“若道友还心有顾虑，不妨与他们见上一面。”
　　颜丹渥神色一凛，目光如箭。
　　龙君泰然自若道：“也不只是北洲那五尊神君，还有上清神域的来客。说起来那人还算是我等的前辈呢。万里长城是为了抵御罪恶长廊邪魔而建的，等到邪魔消失了，长城其实也没有多少存在的必要了。”
　　一个又一个消息冲来，如同巨浪一般汹涌，颜丹渥眸光冷峻，瞧着龙君不接腔。
　　忽然间，云中传来了一阵清朗的笑声，一个峨冠博带的青年俊士从云雾中走了出来，开口便是：“无尘海数千年不关心边界修士的死活，现在一来就想做万里长城的主，置我云中城于何地？”
　　龙君看向了俊士，笑着打了个稽首，道：“原来是云道友。这话道友说差了，某
　　并无夺权之念，只是想借这个机会，与诸位同道一起完成先辈未曾做成的伟业，做一件恩泽后辈的事情罢了。”
　　云雍冷哼了一声，目光瞥向了温显仁等人，漠然道：“看来无尘海和洛水宫都做好准备了？那我云中城不跟上脚步，是不是大罪过了？那神君可以见，所谓上清神域来客也可以见，但是万里长城——”云雍顿了顿，直白而又狂傲道，“诸位就不用想了，我云中君势力将这里经营得很好，不劳诸位插手了。至于不周弟子，他们在边界立下累累战功，总不能因为某种未发生的可能，就将可以对付邪魔的战力尽数驱逐了，不是吗？”
　　虽看颜丹渥不顺眼，可至少她是云中城的洞天，麾下也都是云中城的附属势力，由她来掌制总比一切落在外宗人手中好。云雍一来，就用这番话明了立场。
　　龙君闻言凝视着云雍，一双竖瞳泛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许久之后，他吐出了一口浊气，微微一笑道：“那我等就先来商议那五尊神君的事情吧。”幽罗山那处，无尘海精锐已经有所动作了，他们几尊洞天互相牵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等到无尘海兵卒解决幽罗山群修，再借着他们联络故旧好友，万里长城的守御便会从内里崩溃大半，再以兵锋相压，一切便能如愿。到了那时候，这几位就算不同意也没有意义了。至于不周那边的洞天，就得仰赖那人去解决了。虽然受到了这方天地的禁锢，不能够发挥出道果境的力量，可洞天与洞天之间，也是有差距的。再不济，他还有道器在手，强取而已！
　　一时间，山巅静默了下来，只听得呼啸而过、如野兽嘶吼的山风。
　　众人无言而立，各怀心思。
　　-
　　千万里之外，沧海扬波。
　　无尘海域一片诡异的寂，别说是水上的舟楫，半空中就连一只飞鸟都不曾有。
　　海风吹来，浪潮打在礁石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忽然间，海中的礁石骤然间碎裂，一阵灵机的波动后，一道白发红衣的人影出现在了海上。她踏着浪潮如履平地，风中衣袂翻飞，宛如凌波起舞的仙人。
　　在离海岸两百里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触到了灵机波动后缓缓显形。白发女修轻呵了一声，抬起手朝着那屏障一点，便见一道光芒如星点般撞上了屏障。静默片刻，
　　以那星点为中心，一道道裂隙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如同蛛网般。一点光芒消逝，很快的，第二道光芒又点落。那屏障铿然一声崩裂瓦解，如碎裂的冰棱散入海中。海潮翻涌了起来，那股磅礴涌动的气机如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顷刻间便撼动了水下的龙宫。
　　无尘海龙宫中，守御的妖族兵卒被震得头晕目眩的，立马持着武器浮出了水面，可尚未窥见来人的身影，便见一道道琴刃迎面飚来，血肉横飞，这些兵卒立马化作了累累白骨，咚一声坠入海中。
　　琴音大作，横扫无尘海。
　　元婴妖修也被惊动了几个，他们倒是瞧清楚了来人。可在一声惨叫哀嚎中，未曾将丁点消息传回，便整个儿四分五裂，魂归九天。
　　平静的无尘海中，泛起了惊涛骇浪。那海水似是被某种伟力操控，一浪接一浪向着天穹翻涌，最后水潮俱是悬浮在了半空中，像是一片倒悬之海，而下方，则是像是被刀剑劈开了一条通坦的大道，逐渐露出了海底那座流光溢彩的水晶宫。
　　龙君不在无尘海，龙宫一脉便由渠君坐镇。他原本在自家洞天中清修，猛然间被这股悍猛的灵潮惊动，不得已打断了功行，怒气冲冲地向着外间冲去。“什么人，敢闯我无尘海？！”他一声咆哮，声震九天。
　　黑色的蛟龙有百丈长，一起冲出海域后，化作了一个昂藏的黑衣修士，手中持着一柄流动着光华的长戟。他双目怒睁，眸光如电，可在看清楚那随心所欲操控着海域之水的白发女修后，不由得一愣，沉声道：“是你？洛泠风？”这厮不去找云中君，来无尘海干什么？难不成还要与湘君再续前缘吗？
　　洛泠风眸光幽邃，她朝着龙君一拜：“洛泠风特来拜会无尘海诸道友。”
　　“阁下正身出行，搅动水域，怕是不怀好意吧！”渠君冷嗤了一声。
　　“只是想从无尘海借一样东西罢了。”洛泠风的视线越过了渠君，又故作讶异道，“怎么麟君不在？”
　　话音才落下，便见一披头散发、面色颓然的黄袍修士在渠君的身侧出现。除了他之外，后方更是那尚在无尘海中修行的诸妖修，列兵成阵，虎视眈眈地觑着洛泠风。“洛真人寻某有何要事吗？”麟君恹恹地开口。
　　洛泠风笑道：“来借麒麟还命果。”这话一出，渠
　　君神色骤变。麒麟还命果乃是麒麟一脉的先祖以自身血肉浇灌出来的奇物，服下了死者还阳，巩固形魄，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整个无尘海也仅仅剩下一颗！
　　“痴心妄想！”渠君怒声道，将长戟往身前一横，眼中杀意凛然。如今龙君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到了最后会同人族对上。现下洛泠风一人独闯无尘海，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杀了她，人族那处就少了一个洞天了。渠君心思浮动，眼神闪烁着，杀机骤现。
　　“给你就是了。”麟君却是说出了与渠君不一样的说辞，他耷拉着眉眼，似是下一刻就要堕入梦中。
　　“麟君！”渠君猛地一扭头，怒声道。
　　“麟君这般大方，倒不如将还命果给我。”一道娇笑声响起，赤焰扑面而来，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色。却是在凤凰山清修的鸾君来到了此处。
　　见己方又增一员洞天，渠君越发有把握了。他直视着洛泠风，阴测测道：“阁下无端闯入我无尘海，打碎大阵，杀我无尘海修士，怎么都要给个交待才是。”
　　“交待？什么交待？”洛泠风讶异地一挑眉，“麟君虽然大方，可惜，你的两位同道不同意啊。既然如此，洛某只能——强抢了！”她这话说得杀意凛然，指尖落在琴弦上一拨，便是铿然而作的琴音。原本慢慢平息的灵机骤然间起伏起来，如同惊涛拍岸、崩崖飞瀑，以迅猛不可遏的气势压向了前方。
　　渠君面色冷沉，他还在想找什么样的借口寻衅挑事，树立个大义的名目。他学着人族的姿态与人族对谈，哪知对方压根没有当人的意思，直接就上手抢了！他顿时怒不可遏，大声道：“洛真人入洞天也不久吧？竟敢如此嚣狂？那无尘海就是你葬身之所！”灵力催动，掀起了比洛泠风还要迅猛数倍的狂潮，长戟横扫。
　　洛泠风从容一笑，十指在琴上翻飞。那倒悬的海水骤然间砸落了下来，汪洋肆意，来势汹汹。
　　渠君冷冷地哼了一声：“难道只有你才有御水之能吗？我辈历代为水之君！”左手一捏法诀，脚下水潮轰爆而起。一个向下俯冲，一个向上涌动，轰隆一声炸响，水珠向着四面飞溅，宛如疾驰的利器。那后方的妖兵妖将躲闪不及，顷刻间就被荡开的水珠打穿头颅，横死当场！
　　隆隆的震荡声不绝于耳，渠君持着
　　长戟倒退了数步，他扭头朝着观战的二人道：“还不动手？！拿下她，早日完成龙君的计划！”他倒是想一人对敌，可不知道洛泠风是怎么修的，灵力极为强横，短时间想要拿下她，根本没有可能。他可没有什么“一对一”的“美德”，目的是取胜，管别人怎么说去。定了定神，他从袖中摸出了一支夔龙角，呜呜地吹了起来，顿时，号角声向外一圈又一圈荡开，顷刻间便传至无尘海上诸海域。
　　渠君冷哼道：“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洛泠风唇角的笑容不变，她抱着琴立在水潮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元婴化身有所限制，她修的《太清元道洞渊真水》只能用到第二境的洞渊重水，可正身不一样。这本根本道法第三重为“洞渊真水”，一滴水珠可化一片海域。此间无尘海中，亿万数的水珠，皆是她根本道的承载。旁人在水中功体受限，而她却是如龙如渊，畅快自在！她将灵力一运，便听得洪雷似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片海域失去了控制，浩浩荡荡的水潮翻涌而起，带动天地灵机一个震荡。立在海面之人皆察觉自身不住地下堕。可实际上是水潮在不断地抬高，几个呼吸间，便出现了比先前更为雄伟壮阔的海天倒悬之景！抬头看见无边无际的狂澜，就算是水族出生的修士也不由得心惊肉跳，战栗不已！
　　无尘海上，已不见天日，只见一片水潮了。
　　海中孤岛，一个又一个迅猛的浪头拍下，那外围的屏障顷刻间就被打得支离破碎。原本在岛中清修的妖修被夔龙角惊动，正欲响应龙宫那边的号召，忽地仰起头看见了倒悬之水，面上满是恐慌。
　　“怎么回事？海水倒悬？”
　　“夔龙角为什么会吹响？”
　　“灵机如潮，我等修到了元婴，都觉得自身如水中孤舟，是何等伟力啊！”
　　……
　　夔龙角乃是龙宫之信号，他们这些在岛上清修的，大多入了无尘海当门客，一旦无尘海有危机，就该响应号角声出战。但是看到了天穹上倒悬的海水时，不少清修的妖修都开始退缩了。那海水倒悬就让他们满怀惊惧，一旦砸落了下来，要如何抵挡。
　　“绝对是洞天修士在斗法，我等要是贸然前去，那就只是送死。”
　　“洞天之战，哪里是我们能干预的？
　　可要是不去，龙宫那边事后追究起来，也不好解释了。”
　　“唔？不如先去凤凰山看看？”忽有一道人提议道，他乃羽族出身，与凤凰山修士有所往来。
　　“是了，凤凰山鸾君也是洞天修士，或许其门客知晓怎么一回事。”
　　诸位道人听了提议后纷纷点头，避开了那汹涌的浪潮，化作了一道道遁光朝着凤凰山掠去。
　　此刻的渠君左等右等，就没见几个修道人来支援。“没用的东西！”他怒骂了一声，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头顶悬着的汪洋大海，以他的修为是没办法完全化去的。而且就算他想要化出，对方也不会任由他施为的。
　　一道垂老矣矣的叹息声传来，麟君脚步微动，手上掐了个法诀。只见灵机起伏间，一片土地无声无息地生出，并且不住地向上增长，宛如山峦一般顶向了天穹，承接住了那庞大的水潮。
　　洛泠风停止了鼓琴，她哂笑了一声：“阁下是要撑天吗？”
　　麟君慢吞吞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真人何必如此呢？”
　　洛泠风竖起了两根手指，轻轻一摇道：“二对二。”没等渠君、麟君接腔，她又笑道，“龙君带着道器以及妖族精锐前往北洲，此刻不灭你无尘海，取海中灵穴，那要等到何时？”
　　“什么？”渠君一愣，继而反应了过来，长戟朝着身后的鸾君横扫，与那冲天而起的火焰撞击在一处。看着背后披着如同火焰般的羽翼的鸾君，他怒声咆哮，声震如雷道：“是你？！”
　　凤凰山修士已经并入妖修兵卒的阵中，此刻就像是一点点浮动的星火，却足以烧掉整个军阵。鸾君抚了抚鬓发，微笑道：“是。”！


第六十七章 
　　鸾君的叛变对麟君、渠君本身的影响微乎其微,可凤凰山修士切入了龙宫的军阵中，顷刻间便将军势给摧毁。渠君的怒气不可压制，比起外人,他更厌恶同为妖族的鸾君的背叛！“你真的要背叛龙宫吗？为什么？”他大声地质问道。
　　鸾君伸手一握，掌中出现了一柄羽扇，她轻轻地摇了摇,对着愤怒至极的渠君道：“六千年来,我凤凰山一脉从未归顺过龙宫,又谈何背叛？”她之先祖也是洞天修士，在凤凰山中清修。离去之前，留下了一只匣子和一团即将熄灭凤凰火，说若是凤凰火重新燃烧起来，便是她这一族裔要效忠的人出现了。虽不知先祖为何有此言，可代代鸾君都遵从这道命令。匣子数千年没有开启的办法,而凤凰火一直只余一片冷灰。她一度以为等不到那个人，可在二十年前,凤凰火骤然间烧了起来，她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了云中城那位。
　　“难道没有半点同修之谊吗？”麟君深深地望了鸾君一眼，眼窝深陷着,一张苍老的脸上是说不尽的郁色。
　　“没有。”鸾君一摇头,话语无情。她也不管身后厮杀纠缠的军阵，手中羽扇一翻，便是炽烈的风与火，朝着麟君的身上压去。
　　“可恶！”渠君恨到了极点，将灵力一催，长戟如呼啸的龙般点出。
　　洛泠风的唇角勾着一抹冷浸浸的笑。此刻的北洲不平静,幽罗山中，上清神域的真相流出，各方势力斗杀。而在更远处，各家洞天修士齐齐前往北洲，余下的人也无心管顾旁事，只将心神落在北边。没有比现在更好地、对无尘海下手的机会了。麒麟还命果固然是她动手的原因之一，可更多的，却是为了海中那供养妖族群修的灵穴。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乍然而起的音潮与长戟碰撞，爆裂声如滚荡的雷鸣，眼见着那长戟上的宝光寸寸破碎，洛泠风一拂袖，将寰瀛真形图祭了出来。
　　渠君的攻势再度被打退，他神情凝肃，已经不敢再轻视洛泠风那么个小辈。原本那翻天的海潮由麟君的道术支撑着，不曾落下来。可随着鸾君的背叛，麟君已经无力再支撑那漫天之水了。那高大如俊峰的土柱轰然崩溃，尘沙四扬。浩瀚而又汹涌的洞渊真水很快便翻覆了下来。一时间，凄哀的嚎叫声不绝于耳。
　　渠君见状一口气将身上的法器
　　都打了出去，随即将浑身灵力一催，把洞天法相铺展开，化作了一道百丈长的黑色蛟龙，狰狞而又凶恶。蛟龙咆哮了一声，立刻向着洛泠风冲去。在洞渊真水的碾压下，他的鳞片出现了裂痕，顷刻间便撕出了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只不过，到底是力道坚躯，灵机一动，那伤口便复原了。这道洞天法相一气前冲，然而只冲到了一半，就见一道遮蔽前路的如凛凛寒水般的剑芒冲来！
　　洛泠风见渠君现出洞天法相，将琴一拍，清光矫矫，琴中剑乍然现出，往前方一划，便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河汉之界！紧接着，剑光如生生不息的水潮，在气机的催动下越来越多，几乎填充了整个海域。
　　渠君心中警铃大作，忙不迭将去势一收，可身后那起伏翻腾的大浪卷空而来，下一刻便犹为猛烈地拍在了他的身躯上，顿时将黑色的鳞片打得四分五裂。明明他才是水中族众，可在这自家的主场，他彻底地失去了自己的优势，整个海域都被洛泠风所用，她到底修到了什么地步？是已经无限逼近道果境了吗？渠君的心神有些恍惚，一不留神间，前方剑芒无情地杀了过来，下方水浪一腾，再度撞上了他的身躯。渠君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起来，怒啸着将长尾横扫，裹挟着崩山裂石的力道砸上了剑光，可最终的结果却是他一声惨叫！尾部的一截，竟然被洛泠风的剑生生削断！血肉飞溅，将海域染成了血红色，然而几个大浪打开后，海水又变得澄澈，只有风中隐隐藏着浓郁的血腥味。
　　蛟龙嘶吼，狰狞凶恶的眼中淌下了血泪。洞天法相维系不住，渠君重新化作了人身，跌跌撞撞的，支撑着长戟在站稳。他的黑袍上满是血痕，附在了身上的鳞片未消隐，一半翘起，鲜血淋漓，看着颇为凄惨。他大喝了一声，长戟挥动，带动着滚滚烟尘以移山倒海之势，往前方涌来。
　　同是洞天境的修为，可要论功行，唯有那条老龙最为棘手。若是他持着道器坐镇龙宫，洛泠风也不会想攻击无尘海。但是现在，那老龙不在，区区蛟龙，自然不必放在眼里。海上斗法声势浩大，纵然屏蔽了气机，可时间一长久，总会被人发觉。洛泠风无心再与渠君比斗神通，眼神沉暗，一道灿灿的剑光自虚空之中荡出。剑气并着光华一冲，宛如洪水经行，前方的一切顿时如烟尘消散。
　　渠君再度被一股强
　　悍的力量振飞，他冷眼看着踏着水潮走来的洛泠风，阴森道：“你今日若是杀我，便与无尘海结了死仇，待到仙域内乱起，北洲邪魔也会趁隙而入！”
　　洛泠风叹息了一声，笑吟吟道：“仙域内乱啊……跟本座有什么关系？再者，你无尘海不是早与北洲邪魔勾连在一块了吗？本座这是先一步替仙域除去大敌，他们会感谢本座的！”最后一字落，杀意越发沸腾昂扬。天地间水潮荡动，一道剑光杀出后，无数水潮附着着剑芒，骤然化作了新的剑气，剑如水、水如剑，每一击都宛如洞渊重水齐齐撞来。渠君身上的护体光芒转眼间便被削去许多，那流散的精气被浪潮吞没，再也不可能复还回来了。洞天修士没那么容易死，尤其是妖族的力道之身。可一剑不死，第二剑、第二剑呢？生生不息的剑气并着水潮涌起，从渠君的身上穿过。他一开始尚有反击之力，可没能从剑芒中遁出，他越来越吃力，到了最后俨然只能生抗剑意了。
　　幽罗山中。
　　罡风四起，天穹阴云密布，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时不时有雷霆轰然砸落。
　　云中城中的五姓长老联手对付卫云疏，他们推测卫云疏受过重伤，眼下的状态并不好，想要一鼓作气将人拿下，并夺走太一剑。可一动手，那池风潮就主动地站在了卫云疏这册。可就算池风潮牵制住了越成源，他们云中城也有四人！
　　云宽微笑着望着卫云疏，不疾不徐道：“阁下这般挥霍灵力，能支撑多久呢？”
　　宿金铃张口，尖锐的话语如同刺一般扎向了卫云疏的心口：“难道是想着洛真人顾念着旧情，施以援手吗？可二年前那一出戏，她可是罪魁之一啊！”
　　卫云疏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嘲弄，蹙着眉开口道：“诸位是信了湘君他们的说辞？那些道册有缺陷，不能修持。罪恶长廊那五尊原初邪魔，与上清神域的确有关系，却不是诸位想得那般。云中城数千年声名，可不能因一时之念而毁了。”
　　云宽眯着眼道：“这事情轮不到我们来做主。”他不管湘君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们来此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将那不安定的因素给抹除了。当初既然走了那一步，就该做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卫云疏叹道：“不准备罢手？”
　　云宽笑眯眯道：
　　“若是您引颈就戮，我云中城便自这场混战中退出，在一起明晰前，至少会保持中立。”顿了顿，他又道，“您心怀大义，当初甘心赴死，为什么现在不再做一次？”
　　卫云疏眼神冷了下来，她应了一声：“好。”没等云宽脸上乍起的惊色敛起，她又说了一句，“再见。”她想起了昔年对师尊的承诺，要将云中城发扬光大，不堕先祖威名。可在她的手中，兄弟阋墙，同门相残。老天从来都不会成全她，她珍惜的一一离去，她期许的一一破碎，她终究与她的愿想、承诺背道而驰。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是不是注定了这一生只剩下辜负？
　　太一剑上光芒一震，犀利的剑气宛如虹光生出。卫云疏的身后，璀璨的星光起起伏伏，无数光点汇聚了一团，好似亿万赤日凝聚在一起，散发着焚毁天地的炽热！在那团明光的映照下，卫云疏显得微不足道，仿佛随时随地都会被那团赤光吞没了。
　　云宽、宿金铃拿着法器逼近卫云疏，可在这一瞬间，脊背骤然一寒，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生出，恐惧地觑着那震荡不已的灵机，脚下遁光一折，向着反方向逃离！“堕二光”乃是《太上二光玉章》中的顶尖神通，将日月星之力凝聚在一点，最后轰然泻出！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抗衡！但是卫云疏既然起了杀心，自不会让他们逃脱。她根本不管顾云宽他们最后的攻击，左手一掐诀，又用了一个“周天禁法”，二光停滞，岁月不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这禁术涉及了时间的奥秘，能维系的时间不过一息，可就是这短暂的一息，让云宽、宿金铃失去了逃遁的机会。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将灵力催到了极致，怀抱着微弱的希冀想要阻遏那道灼目的剑芒。云宽使了个“云天涵气”神通，他的周身起了无数朦胧的云雾，将他遮罩在其中。这一神通能够吸收外来的力量，可终究是有个极限的，一旦超过了这个限度，“云天”暴散，连带着施术者也会死亡。宿金铃则是一拍腰间，一只金铃法器飞出，叮铃铃作响，试图影响卫云疏的神识。
　　可卫云疏的修为受限于这具躯壳，但神识仍旧是洞天境的，根本不会被那幻音影响分毫。她的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悲色和慨然，但手中的攻势没有收敛半分，那恐怖的赤色如浪，刺啦一声响，将横在前方的敌手卷入了虚空中，再也不见痕
　　迹。
　　卫云疏缓缓地转身看剩下的两人，因为顾惜性命，楚卞与吴钩的攻击都不算尽心力，心神都放在了守御和逃遁上。看到了云宽和宿金铃那样的下场，两人神色大变，惊惧不已。
　　“我自认没有对不起诸位的地方。”卫云疏缓慢地开口，“偌大的云中城，我只负了师尊的深恩。”
　　楚卞抬头，惊慌失措地看着神色漠然的卫云疏，那股宽厚温和散尽了，在某个瞬间，她的身影像是与那日屠戮云中城诸洞天、元婴的洛泠风相叠合。楚卞本就不是有胆气的人，他开始怕了，一张口便慌乱解释道：“那事情由云家、宿家牵头的，对了，还有洛泠风……云中城世族皆卷入其中，我楚家哪有拒绝的余地？”在云中城里，小家族拼命地追赶大家族，一切作风向着他们学习，试图与他们合群。而大家族呢？为了维系门风不堕，不会让自己变成异类。
　　卫云疏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了。”
　　楚卞闻言泛起了一抹喜意，以为卫云疏愿意放过他们。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云中君就是个宽厚温和、慈悲满怀的人。可笑容才在嘴角咧开，耳畔便想起了一道惊叫声。
　　“小心！”
　　楚卞仰头，最后一刻看见的是那煌煌的、刺伤双目的剑光。
　　卫云疏剑下不留情意，在连斩了云中城二人后，又指向了吴钩。来此幽罗山中的，都是世家大族弟子，除了这些长老，尚有些金丹期的执事或者少年俊才，可他们的立场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杀劫开了，便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头池风潮也斩了越成源，她像是了结了一段心事，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都浮上了点点的笑容。看了眼前襟点着血迹的卫云疏，她温声道：“道友无事吧？”
　　“没事。”卫云疏温和地应了一声，收起了那一缕悲色，将剑光一催，便去帮助谢知潮。这日夜接连斗法，尸山遍地，血流漂杵，每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了。若是没有办法从山中闯出去，就要将命葬送到此处了。
　　“小小幽罗山，可映照众生之态，消息根本瞒不住，到时候，不周之巅要走一条孤绝的路了。”谢知潮慨然叹息，她伸手捞起了腰间的酒葫芦，发现里头的酒已经一滴都不剩了。用力地抖了几下，又抹了抹脸上的血迹
　　，大笑道，“我还得活着出去沽酒呢！”
　　卫云疏道：“无尘海如此阵仗，恐怕是精锐尽出了。”要是这样的话，不周只有二种选择，一是坐镇不周之巅的修士来施援；二是洞天真人来至此处；二则是北洲罪恶长廊的修士前来援助。二样选择中，第一种最慢，就算剑遁极快，可奔赴千万里来至此地，也消耗了不少精气，宛如疲兵。第二种破坏边界守御，怎么看不周都不会做这样的选择。至于第二种——难道就没有其他宗派的洞天去拦截吗？定了定神，她又道，“你知道你大师姐有什么计划吗？”
　　谢知潮一摇头，道：“不知。”她伸手拍了拍卫云疏的肩膀，乐观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别管那么多了，直接战斗、厮杀吧！”说着，一声长啸，却是提刀迎上了那些阻拦路途的妖修。飒飒刀光，在半空中留下了森森的气痕，并着那销蚀血肉的罡风起，眨眼间又摧毁了数条命。
　　卫云疏拿了个法诀，无穷尽的雷霆向下轰落。她的唇角渗出了血迹，雪白的法衣顷刻间便被渗出来的鲜血染红。先前斗战时，这具傀儡造身便有崩裂的迹象，如今承受了更磅礴的气机，更是维系不住了。看样子这一遭后，傀儡造身要舍去了。卫云疏叹了一声“无奈”，便不再管躯壳的异状，在崩毁前，她还得继续战！
　　不远处的峰头，湘君已经从战斗的风波中退了出去。原本同行的有龙血云、潮涯、渠横二人，现在只剩下披头散发的潮涯了。
　　“于将军传了消息，外围除了几名不周弟子，便没有其他人过来了。”潮涯沉声道。
　　“不周之巅不是有不少弟子在守御北洲吗？不是已经放出消息了吗？他们要眼睁睁看着同门被围杀至死？”湘君讶异地一挑眉，要知道不周弟子是四宗中最为重情重义的。为了替同门报仇，他们可追杀敌人至天涯海角，极为护短。幽罗山中的这几人充其量就是诱饵，可钓上来的只有小鱼，湘君顿时有些不满。
　　潮涯慢条斯理道：“恐怕是得了不周那边的命令。”眼下幽罗山中，除了围堵在出口的妖族大军，还有好几百的散修都是倾向他们这边的，将里头的“叛逆”杀尽是迟早的事情。但是这样的战果，潮涯同样是不满意。他皱着眉思忖，忽然间心神一荡，眼前骤然闪出了一片支离破碎之景。他的身躯陡然一僵
　　，莫大的恐惧将他整个淹没，脸上的血色顷刻间退尽。
　　湘君察觉到潮涯的异状，脚步一动，顿时与他拉开数丈远。他狐疑地看着潮涯，拧眉问道：“怎么了？”
　　潮涯握紧了双拳，眼神瞬间变得猩红，他耷拉着脑袋，颤声道：“渠真人和我恩师他们、他们死了！”
　　“什么？”湘君勃然变色，大声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潮涯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含着泪痛苦道：“不是胡言，是我方才所见的。”见湘君仍旧是不信，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我族有一门神通名曰‘一心同映’，是血脉之间沟通的秘术，方才所见的便是恩师返照给我的东西。鸾君背叛了我无尘海！连同洛泠风一道杀我妖族修士！斩我无尘海洞天！”
　　这个消息宛如一个惊雷砸下，湘君脸上血色退去，他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呢喃道：“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就凭借他们，怎么可能破我无尘海？”
　　“怎么不可能呢？”潮涯面上含恨，“我无尘海精锐尽出，此事凤凰山上的那位可是一清二楚的。趁着我无尘海空虚，便暗中偷袭得手！不行，我们得回无尘海去！”他的洞府、身家、门人弟子大部分都在海域中！如果失去了无尘海，就相当于被斩去了臂膀。
　　“可是幽罗山这里，我们若是弃之不顾，不就让不周弟子逃脱了吗？还有拿下北洲万里长城之事，都未做成啊。”湘君面色犹疑，他先前做坏了一件事情，在父君跟前失了脸面，如今这件差事，要是不能办得漂亮，那龙宫少主之位，恐怕就跟他无关了。
　　“龙君不是也亲自来了吗？还带着道器，我们其实无碍大局！”潮涯咬牙切齿，他瞪着湘君，“我等打下了万里长城，却回不到海中，失去了灵穴浇灌的洞天福地，这损失是万里长城能弥补的吗？你觉得龙君会放弃经营数千年的无尘海吗？”血红的双眼向着下方一扫，他又道，“如今还有散修支撑着，不用忧心。”
　　湘君冷静道：“若是那两位真人都身亡了，我们摔着大军回去，不也是送死吗？”
　　潮涯冷声道：“又不是以多胜少，他们恐怕都受了重伤。无尘海那样大，我们就算只收回了一部分海域，等龙君回来，自然能重新将它们收回。可要是整
　　个无尘海落入对方手中，再建圆满无漏的大阵，想取回就不容易了。我是不信他们要杀光整个无尘海妖修的，再不济，命心腹人假意投降便是。”说到了这里，潮涯再不想跟湘君费口舌了，他冷漠道，“你不愿意就罢了，我是要领着自家精锐回援！”
　　“那云中城一众真是可耻！”潮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化作了一道乌沉的光芒飚出，途径云中城弟子时，去势不减，甚至提了灵力，宛如山岳砸下，顿时将那弟子撞得脑浆迸裂，横死当场！潮涯将号角一吹，那属于麟君一脉的弟子霎时从阵势中分裂了出来。
　　潮涯如此，湘君踌躇了一阵也按捺不住了。
　　要是无尘海失陷……他压根不敢深想！
　　“无尘海的妖修怎么退兵了？”谢知潮察觉压力骤减，收起了长刀立在云霄中，她喘了一口粗气，又道，“会不会只是变阵？是个陷阱？”
　　卫云疏摇头：“不知。”
　　那头冉秀云、宁宴诸人也杀破了妖修的军势，闯入了幽罗山中，将湛湛剑芒往前一扫，她向着卫云疏她们靠过去。长舒了一口气，抚了抚耳环，低声道：“不出意外，就是无尘海出事了。”！


第六十八章 
　　虽然说各宗洞天因道册一事议论过,四宗长老都在积极为幽罗山斗剑做准备，甚至还着手炼制了真器，但在斗剑开始时,大师姐师无方便下了断言，说此回斗剑很有可能不会有结果，或者直接成为“乱之始”,如今看来,真是被大师姐猜中。至于无尘海出事这点是她猜测的,毕竟无尘海精锐尽出，整片海域是难得的空虚，若是有心人惹起骚乱，必定会趁此时动身。
　　谢知潮拧眉道：“就算将剩余的散修全部抓起来，上清神域以及那五尊原初邪魔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冉秀云轻叹一口气：“这等事情本就瞒不了长久，原本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现在嘛——罢了！”
　　谢知潮不死心：“真如老祖不能再给他们一剑？”
　　“那可是道器，哪能这般轻易运用？”冉秀云瞥了谢知潮一眼,有些好笑道，“先前动手是为了抢占先机，现在什么都改变不了了，就不会再浪费那些灵力了。而且掌门师祖她——功成出关了！”
　　谢知潮眼神闪烁,道了一声“好”,她提着春秋刀，将视线放在了那群尚未撤退的妖修身上：“他们阵势自乱，正是进攻的好时机。”听得冉秀云“嗯”了一句，谢知潮气机蓬勃盎然欲发，化作了一道流光，劈入了妖族阵势中！
　　-
　　万里长城不远处的山之巅。
　　龙君、温显仁、颜丹渥以及云雍在议论“上清神域”以及“上界来客”的事情,关于自身的利益，谁也不肯相让。忽然间，一道滚滚的雷鸣声轰响，在极天之上，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灵机漩涡，极为强悍的力量爆发，向着四面八方扫去，宛如亿万星辰同时堕落，灿灿如银河流泻，看着壮丽非常。此乃洞天溃散之象！一时间，众人脸色骤然一变。
　　“又有同辈陨落了，难不成是谁强行攀道果境？”温显仁惊疑不定。
　　“那也不至于两尊洞天修士同陨，而那个方向——”云雍话语声一停，他觑了面色骇然的龙君一眼，慢吞吞道，“好似是无尘海方向啊！”
　　龙君眼皮子剧烈跳动，心中深处浮现了一股不祥的预兆，他几乎忍不住要动身回无尘海，可一想自己的最终目的，又不由得定下神来。他扯出了一抹勉强的笑容，道：“我无尘海的三位道友都未曾
　　到冲击道果境的时候，他们不会如此莽撞。”话音才落下，便有一道飞书从云中传来，却是由湘君用鲜血写成！龙君故作镇定地看了一眼，等到将上头的字迹收入眼底时，顿时惊怒交加，那愤恨不已的目光更是如利剑般刺向了云雍！云中城怎么敢那样做？还有鸾君那贱女人，她竟然背叛妖族！
　　云雍假意问道：“道友，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龙君冷冷地哼了一声，恨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云中城倒是好算计！”
　　云雍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他道：“道友这是何意？”
　　龙君将那张血书一扬，扔到了云雍的手中。一道高亢的龙吟声响起，他身后顿时显化出洞天法相，右手往前一捉，却是握住了一柄寒意凛人的长刀！这刀可不同寻常，有一条真龙虚影缠绕在刀身，睁着眼瞳，便流泻出一股凶煞之气！
　　云雍尚未从洛泠风只身前往无尘海斩杀洞天的错愕中回转过来，又被龙君手中的那柄长刀所慑，脸色骤然大变：“道器？！”
　　龙君的视线锁住了云雍、颜丹渥二人，那张如玉雕般的脸庞顿时被凶相所坏，看着有几分狰狞。无尘海祖师在飞升前将躯壳留在了龙宫中，大部分遗蜕被祭炼成了道器——王骨，以及零散的真器，而龙血则是被后辈子嗣拿去浇灌肉身，期待与先祖一般化作真龙。各宗的道器都不会轻动，可此番龙君拿了镇道之器来万里长城，众人不得不作深想。
　　“道友何必动刀动枪？”温显仁面色紧绷着，他不知道血书上的内容，看着龙君苦口婆心地劝说。
　　“云中城人杀我无尘海修士，这仇不得不报！”龙君愤恨道。除此之外，云中城两人对万里长城的掌控权是寸步不让，他早已经不耐烦了，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动手，将这两人一并斩杀了，省得日后再有麻烦。等他与那边联系上，能借用的洞天力量不止一尊，到时候何愁取不回无尘海？龙君心思一转，下定决心。
　　极天之上洞天爆散形成的漩涡灵潮，可不仅仅是这边的人瞧见了。
　　不周之巅，元英真人坐在了下首，朝着首座一道宛如粲然星辰凝聚成了朦胧身影一拜。
　　“师尊，有人斩了无尘海的两位妖族洞天。妖族精锐果真大半埋伏在了幽罗山外，得到消息后，他们会折返
　　无尘海回援，无方已经率领弟子做好了埋伏。无尘海妖修用心险恶，今日定要将他们的精锐截留在此！”元英真人神色凛然严肃。自决定了幽罗山斗剑，不周便留心着妖族修士的动态。毕竟秘境之中，他们的行迹犹为可疑。而事后，无尘海只问了一句，没有再追究，态度很是古怪。顿了顿，元英真人又道，“元符师弟已经前往北洲那处了，不知道如何了，现今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不用忧心。”壁上的化影声音清泠如寒涧水，“到了这方地域，若是不想被天地斥出去，只能将自身修为压制洞天境。元符剑遁之法已臻于化境，就算不是敌手，逃生的本领还是有的。”
　　元英真人闻言一震，她反复琢磨着自家恩师的话语，好半晌才抬头看着朦胧身影，喃喃道：“师尊的意思是，我浮黎仙域有外来客到了？”
　　化影缓缓道：“正是如此。这一劫难，拖不了，避不过。万里长城那处先不管，剩余的历练弟子，将他们都召回吧，人心不可信，就算知道那些道册可能存在着问题，也会有不少人将我不周视作大敌的。”
　　元英真人认真地应了一声“是”。
　　云中城。
　　原本在洞府中清修的洞天修士被漩涡灵潮惊动，忙不迭分出一道化影掠向了议事的大殿。首座依然是空空荡荡，至于云家的座次，因为云雍动身前往北洲，如今也是一片空茫，唯有宿、越两家的三尊洞天道人在。
　　“看方向是无尘海，不知出什么事情了。”宿家的两位洞天乃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一人闭着双目，一副入定的模样，而另一人则是饶有兴致地开口，“总不会是那些长虫破境而亡了吧。”
　　“又有两位同道陨落了啊。”越青檀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浮现了一抹郁悒，要知道洞天修士算是仙域之极了，可这两百年来，自前任云中君开始，便有数位同道陨落，看不见道途在何处，他哪能够不忧心忡忡，自我伤怀？
　　“那也是他们本事不济，不管是破境还是被人杀了，都是自寻死路！”宿兰成冷冷一笑。
　　越青檀思忖片刻，又道：“我看无尘海的道友，除了龙君有望冲击道果境外，另外三人都不曾修到那地步，近来无事发生，他们也不会无端破境。”
　　那一直闭着眼睛仿佛置身
　　事外的宿兰因忽地睁开了眼，目光灼灼地望着越青檀，哑着嗓子道：“要是被杀，那……是谁动的手？”洛水神宫温显仁正身出动，而汤问天、江黄羽也将化身遣往北洲，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北洲，不曾发觉无尘海那处的动静。四宗之中，如今的洛水神宫没那个实力，不周之巅若是动手，天地间必定有煌煌剑光不可遮蔽，而他们云中城的洞天都在此处。不对！还有一人！一开始思考，三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跳出了一个名字——洛泠风！
　　百年来她手中沾染的洞天修士的血最多！
　　一具化身不可能将洞天道人如何的，难不成是正身出动了？云中城中的道器是不是被她带走了？三人的目光交错，俱是从对方的眼中窥出了一丝大胆与意动。他们一面忌惮着洛泠风的修为，一面则是畏惧道器，不甘不愿地当了三年的窝囊废，眼下有一个破局的机会，怎么会不想把握住？
　　“我去看看。”越青檀最终没能按下那股蠢蠢欲动，没等到宿兰因、宿兰成兄弟应声，殿中的化影便自行散去。不到一刻钟，越家的座次上一道烟气袅袅升起，那分光化影再度显化出，越青檀神色激动，语调中的喜意半点都藏不住！“‘天地混同’还在云中城中，她孤身一人离去了！”
　　“这……”宿兰因犹疑了片刻，不确定道，“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越青檀兴致高昂道：“她一人斩杀两洞天，就算没有重伤，灵力恐怕也损失了不少，是强弩之末了。这等时刻，有通天的修为那又能如何？”
　　宿兰因皱眉道：“可是以她的阴险狠辣，绝不会做出将道器落在云中城的事情。”
　　宿兰成猜测：“或许她以为我等注意力在北洲？”
　　越青檀也说道：“又或者是她没有完全祭炼‘天地混同’，无法将其带出。她虽掌握了要诀，可毕竟不是我云中城的弟子，没有相应的功法打底。”见宿家兄弟有所意动，他又道，“我们只用两人动身，若她状态好，就当去接应她。若是不成，那就——”越青檀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厉色，眼神狠辣阴毒！余下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年云中君陨落后，他们已经权柄会落入世家手中，哪知被他们素来没有放在眼中的洛泠风将了一军。众人只以为她是个元婴修士，谁知她
　　早就迈入洞天境。各家洞天、元婴修士与云中君拼杀，被太一剑一斩，多多少少受了伤，再加上一时未曾防备，便着了洛泠风的道，尸山血海，煞是可怖。虽然最后双方讲和，并且立下了道誓，但是这个仇深刻地记着，不得不报。
　　原本他们见洛泠风喜欢化身走动，想着等她精气削减到一定程度再动手，可如今一个上好的机会出现了，就算可能是个诱饵，他们也要试一试。毕竟双方心中都清楚，“和谐”只是给旁人看的，他们早就撕破了脸皮。
　　宿兰成主意已定，眼神闪动，大声道：“大哥，我和青檀一起去，你留守云中城。”
　　宿兰因嘴唇翕动着，良久之后，才吐出了两个字：“小心。”
　　-
　　无尘海外。
　　洛泠风并没有掩饰自身的气机，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手中的那一枚麒麟还命果，唇畔挂着奇异的笑容。龙宫数千年积蓄，奇珍异宝并不少，以它们为宝药，必定能让卫云疏恢复如初的。现在只剩下两个问题了，一是解决妨碍卫云疏的人，二是怎么将卫云疏带回云中城。幽罗山那处斗战风波不会少，她的傀儡造身能支撑的时间，恐怕不多了吧？
　　“龙君那边恐怕得到消息了，无尘海的精锐部队很可能回援，我们现在撤出无尘海，不是将它拱手相让吗？”鸾君的面色有些苍白，她的功行与麟君不相上下，最后洛泠风斩杀渠君后腾出了手来帮忙，可她还是在先前的斗战中受了伤。
　　洛泠风勾了勾唇：“他们过不来了。”
　　鸾君眉头一皱，问：“什么意思？”
　　洛泠风好心情地解释道：“在秘境中，不周与无尘海结下了死仇，现在无尘海做的一切，更是剑指不周。师无方不会想着讲和的，她只会借着这个机会，将未来可能威胁到不周的害处，一一抹除。不周剑客，对待敌人可不会客气。”慢条斯理地将麒麟还命果收起，她又笑说道，“师无方猜出了我要做什么，她便顺势而为，没有半点阻拦的打算。要是换成慈悲心肠的云中君——”脑海中骤然浮现了一道身影，洛泠风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没有了半点说笑的心情。
　　鸾君懒得管她的爱恨情仇，吐出了一口浊气道：“走吧，应该是近段时间的最后一战了。”
　　两百里外。
　　宿兰成、越青檀追溯着波动的灵机，掠入了耸峙的群山中。那股气机大体混混融融的，可流淌间仍旧有几分不畅。山林中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有别于群山之外的热燥。宿兰成他们已经知道洛泠风修的是根本水法，猜测她藏身于此处，对视了一眼后，便朝着那股气机最为显明的地方飞掠去。两刻钟后，宿兰成窥见了前方灵光闪动，定睛一瞧，一个白发红衣的女修正坐在石上调息，她的身后洞渊重水滚荡，泛着凛凛的波光，正是洛泠风！
　　风中带来了一片浓郁的血腥气，气机运转不够通畅，一看就是受了重伤！越青檀顿时大喜，可他怕这只是洛泠风装出来的，悄悄地打出了数道探测之用的法符，得到一致的结果，他才眉开眼笑。只是他很快便压下了那股愉悦之意，朝着洛泠风一拱手道：“洛真人，原来你在此处。”
　　洛泠风搭着眼帘，淡淡道：“原来是越真人、宿真人，不知二位来此，所为何事？”
　　越青檀假惺惺地笑道：“我二人见无尘海方向出事，便来一探究竟。”
　　洛泠风冷冷地问道：“难道这里是无尘海吗？”
　　越青檀面色一沉，最是厌烦洛泠风这般冷傲的语气，他笑了笑：“这里当然不是无尘海，既然碰到了真人，请真人与我二人一道去探个究竟，如何？”
　　洛泠风断然拒绝：“本座对无尘海不感兴趣，便不奉陪了。”
　　“洛真人何必推脱呢？”越青檀一边说着，一边逼近洛泠风。见环绕在洛泠风身侧洞渊重水倏地跳动起来，他眼皮一颤，下意识脚步一停。可那洞渊重水并没有当头砸来，滚动的雷霆声只是虚张声势的威慑，与洛泠风这三年来嚣张任性的作风丝毫不符。“洛真人，怎么不答话了？”越青檀又继续往前。
　　洛泠风霍然站起身，将周身灵力一催，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齐齐跃出，宛如狂风骤雨般轰落。就在越青檀掐诀起了道术阻挡时，洛泠风面色忽地一白，气机一乱，顿时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越青檀见她这副模样，顿时得意地笑了起来。宿兰成也靠了过来，戏谑一笑道：“洛真人怎地受伤了？无尘海的动静，难道是洛真人弄出来的？”
　　洛泠风厌恶地觑着越青檀、宿兰成二人，冷然道：“何必再掩饰自身的目
　　的，你二人以为我受伤了，便能得手吗？你们世族的窝囊废，不过是本座手下败将而已！”
　　越青檀“啧啧”叹道：“到了这关头，洛真人还在嘴硬。”他眼中流露出些许愤恨的情绪来，这三年积压的情绪远胜过当初对云中君的不满。
　　宿兰成皱眉：“别与她废话了，直接动手！”
　　洛泠风见越青檀、宿兰成二人运起了道诀，眉眼间掠过了一抹讽意，将洞渊重水尽数打出，伸手一捉，便持上了断梦剑，向着前方一划。顿时一道“河汉之界”生出，借着这个机会，她将遁光一转，向着反方向疾驰而去。
　　越青檀身上灵气一震，顿时将那砸落的洞渊重水弹开，他眼神一沉，一掌朝着那道剑界拍去，拔高声音道：“她要走！快追！”洛泠风当真受了重伤，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宿兰成觉得洛泠风退得过于轻易了，心中一种怪异之感始终挥之不去。可那头越青檀已经化作一团光飞去了，无奈之下，他也只得跟了上去。
　　洞天修士遁行，瞬息之间便在数百里外。
　　越青檀袖中法符一闪，喝了一声“定”，便见一股玄气凝滞，却是天地间的灵机被定拿住了。尽管只有一刻，也足以截住洛泠风了。洛泠风回头，看着眼冒凶光的越青檀，轻轻一笑。剑芒倏地一闪，顿时化作了万千剑芒，向下泼洒，宛如一场剑雨。越青檀面对着绵绵不绝的剑气，也不敢大意，掐了一个法诀，脚下顿时升起了一座莲台。丝丝缕缕的清气从下往上升，将他整个人罩在了其中。那头宿兰成赶了过来，掐了个法诀，顿时一团冥蒙的云气在山中浮现。宿兰成袖中打出了一个玉瓶，一团血光冲天而起，将云气染成一片血红，凡血云所到之地，草木皆枯朽，邪秽非常。
　　洛泠风见状，眼神微凛，她一拂袖，湛然的剑光顿时化作了水流，汇聚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掀起铺天盖地的浪潮。只几个大浪，那邪祟的云气便被洞渊真水销蚀殆尽。
　　越青檀觑着那麻烦的水潮，不由得劝说道：“洛真人，在斩杀两尊洞天后，你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束手就擒，我等可放了你的元灵去转生。”
　　洛泠风微微一笑：“这话当我说才对。”她玩味地望着越青檀、宿兰成，好似在看两只被玩弄于手掌中的猎物。将那横绝天地间的洞
　　渊真水收了回来，她立在了水潮上，将“寰瀛真形图”抛出。只见大片的灵光洒落，天地倒转，三人所立之实地，也成为了画境的一角。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漫山遍野的旗帜，成百上千的小妖持着旗帜呐喊呼号，占据各方旗门，形成了一个大阵。
　　这同样是无尘海的“军阵”之一，名曰“九天焚火阵”。这阵势原本只有八座阵门，由六十四个修炼火法的人镇守，可引动天地异火，焚烧一切。但只有这样的声势是不足够的，除非六十四人都是元婴，这才勉强有阻遏洞天道人的力量，至于将他们彻底杀死，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这次，阵中不只是六十四人，而是有近千妖兵镇守，他们修为高低不等，都是修持火法的修士。洛泠风催动寰瀛真形图中蕴藏的地气火脉为压阵之物，再由洞天境界的鸾君作为主阵人，阵势一发动，便酝酿着一股撕风裂气的莫大神威！
　　“妖修？怎么会有那样多？”越青檀眼皮跳动，心中浮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抬头，便觑见了半空中出现的一只羽翼华美非常的鸾鸟法相，宛如一团赤色的火焰悬在空中。
　　宿兰成一颗心坠入了谷底，浑身上下冷得厉害：“是无尘海凤凰山的鸾君。”
　　他想不明白，洛泠风怎么会和无尘海的妖修走到一起去！根本不是洛泠风一人斩杀两尊洞天，而是无尘海中内乱了！
　　越青檀赶忙道：“时局有变，我辈凋零众多，一旦仙域内部崩溃，罪恶长廊邪修会趁势而入！”
　　到了这会儿拿出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辞，真不愧是云中城世家出身的修士。
　　洛泠风笑吟吟道：“因诸位道友在，我家道侣不愿意回家。既然如此，只得请道友们先出一次远门，到幽冥去做客了。”
　　越青檀脸色铁青，顾不得矜持，怒气冲冲道：“你放屁！”要云中君死的是她，要云中君回来的还是她！洛衡君是怎么养女儿的？怎么养出了这样一个虚伪的、反复无常的疯子？！！


第六十九章 
　　天火堕落,神威浩荡。
　　越青檀、宿兰成二人在阵中，不管往哪里望去，都是舞动的阵旗。二人对阵道的研究不够深,只能够横冲直撞。可不管他们如何行动，那往常一掌就能拍死的小妖，如今在阵旗中得了真器守御,看着无物能摧毁。
　　火焰如雨,满目赤红。火星子在衣袍上滚荡着,怎么也无法扑灭。一开始两人还存着将洛泠风彻底杀死的心，这会儿却丁点念头都没有了，只想着快些找到道路逃出去。等回到了云中城中，洛泠风或许会顾忌着五大世家，不会再动手了。
　　定了定神，越青檀对着宿兰成传音道：“我有一枚法符,名曰‘破空符’，能撕开一道空间,道兄到时候觑准机会遁离，从云中城中搬来救兵！”在无尘海一战后，洛泠风还有这般强悍的灵力，是他们低估了对方的修为。区区两百年,便修到这一地步,天地间，竟然还有另外一个卫云疏！天道何其不公！
　　到了这时候，宿兰成也没有跟越青檀推脱，他荡开了衣袖上的火焰，吐了一口浊气道：“好。”除了漫漫的火光，他要对付的还有时不时在半空中闪现的、生生不息的剑芒。在越青檀灵力鼓荡的时候,他蓦地掷出了一块如霓虹般的七彩石。这七彩石名曰“元磁石”，能够定住剑光片刻。而这时候，越青檀也看准了时间，将“破空符”放出。一道烈气贯穿长空，宿兰成祭起了神通，第一时间遁走。
　　然而就在他身影一动时，耳畔忽地响起了琴声。却是洛泠风见到“元磁石”能阻碍剑光，索性收起了剑，拨弄起了绝弦琴来。她修《二十四章天经》，同样是能够直通大道的无上妙法。琴音如潮拍来，而在音潮之中，跃动的洞渊重水嗡嗡作响，它们凝聚成了二十四颗流转着玄异光芒的宝珠，朝着宿兰成的身上砸去。
　　宿兰成忙不迭撑起了一个灵力护罩，数道轻响传出，灵力护罩摇晃一阵，又强行地支撑住，没有被洞渊重水打碎。宿兰成一喜，可紧接着，神识中传出一股撕裂般的锐痛，绵绵而长远，仿佛被一股诡异的力量轰击。他的眸光顿时有些涣散，等到识念恢复了过来，那道贯穿长空的烈气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远处的洛泠风抱着琴，漫不经心地勾着琴弦，奏着不成调的琴章。他的神识仿佛也被一只手拨动
　　，一震一颤，头疼欲裂。到了此刻，他才知道，过往的洛泠风展现的也不是真正的实力。在他们将洞渊真水当作根本法时，便忽略了她在琴之一道上的造诣！她已然是将琴章也修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能够攻杀神识，她是怎么做到的？！
　　宿兰成看着洛泠风恨声道：“洛真人真的要那样绝情吗？”顿了顿，他又道，“此事传回云中城，我兄长以及云师兄都不会饶了你的。”
　　“云雍不是去往北洲了吗？待到龙君得知无尘海为我所破时，你猜，他会如何看待云中城呢？”洛泠风微微一笑，又道，“今日不是你们先动杀心，又怎么会走到这地步？”
　　宿兰成愤怒道：“明明是你布下的陷阱！”
　　“是我绑着你们出来的吗？”洛泠风一挑眉，笑眯眯道，“宿真人，做人不要太无耻了。你们有现在这样的下场，说到底，都是咎由自取。”
　　宿兰成破口大骂道：“你乃人修，却与妖族沆瀣一气，自甘堕落！”
　　洛泠风看着狂怒的宿兰成，面上笑容不减，等到宿兰成的声音小了下去，她才慢悠悠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道友早下无间吧。”
　　-
　　洞天修士斗争引动了极为强烈的灵潮，一波一波向外散去，几乎覆盖了整个浮黎仙域，是三千年未曾有过之局面。可眼下的修道士被那“真相”轰击，一时间心意茫茫，根本顾不上思考那些。幽罗山中，在妖族群修撤去大半后，激荡的风云渐渐地平息了。不周的剑客扫荡妖氛后，天地间霎时清明了不少。
　　谢知潮皱着眉道：“那些站在无尘海的散修，逃遁了不少。”
　　冉秀云抚了抚鬓发，摇头道：“杀不尽。”山崩地裂，迎面吹来的是裹挟着烈气的幽罗罡风，这座山无论如何也不能待下去了。
　　谢知潮又问：“回不周之巅吗？”
　　冉秀云眉头微微一蹙，温声道：“去北洲万里长城。”说着，转向了卫云疏问道，“薄道友，你觉得如何？”
　　卫云疏缓慢地点了点头，她的神识早修到了洞天境，对那风云激荡的洞天斗法感触比寻常修士要深。那股横扫一切的凶煞之气看似在遥远的极天，可若是修道士想，也能顷刻间落在人间，摧毁地脉山峦。
　　御长风忽地开口道
　　：“已经打成这般模样了，北洲罪恶长廊的妖魔和邪修都没有携势而来，很是奇怪。”这句话一落，四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到了这地步，他们最不怕的是邪修打上门来，但是邪修一反常态……总是让人不安。
　　“无尘海那边的意思，是要将五尊原初邪魔塑造成无辜的、被罪恶长廊邪修败坏声名的神君。”卫云疏思绪转动着，她沉着脸，在众人灼然的目光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而那五尊原初邪魔或许会顺势而为，牺牲罪恶长廊的邪修，在浮黎仙域中博取名声。”北洲那边地界，乃是上清神域诸修斩下的“非我”，是“恶念”聚集之地。那些邪修则是被恶念寄生的修道人，与原初邪魔不是同类。原初邪魔自然可以不在意他们的死活。只要将恶念洒向人间，他们可以拥有无数新的拥趸。
　　冉秀云接过话：“他们想要甩去过去的一切太容易了，只要做出一点点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牺牲，就可以说服无数个人。”五尊原初邪魔的确与上清神域有关，摘取道果、飞升上界的奥秘近在眼前，千千万万的修士本来就会说服自己，找到了那么一个能顺应心潮的借口，他们必定会牢牢抓住！
　　“真是麻烦啊。”谢知潮掂了掂空荡荡的酒壶，不愿意再动脑。
　　“北洲这边，恐怕各家洞天都正身抵达了。”卫云疏叹了一口气，这道边界线到底会如何，还得看极天之上的战斗。“不过边界先前有颜丹渥颜真人镇守，有她在的话，情况就不会那样坏。”
　　冉秀云若有所思，半晌后才道：“要是真到了那个层次，我不周的洞天也会出剑。”
　　“总之现在别想那么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便是。”荀欢将剑芒一收，凝视着卫云疏道，“道友受了不轻的伤，这具傀儡造身未必能支撑太久。”她的眼神老辣，一眼便看出了卫云疏的异状。
　　“不碍事。”卫云疏神色不变，“到时候只能辛苦师道友，再帮我祭炼一具傀儡造身了。”
　　荀欢慨然道：“若是平常则是无碍，可真到生死关头，这傀儡造身局限良多啊。”她看出了卫云疏的身份，只不过如众多不周修士一般，没有点破。三年前，云中君死劫传出，时人多有叹惋，同时也赞一声高义。可现在看来，疑点众多。面前这个人，不管是跟云中城还是洛泠风的关系，都透
　　着一种古怪，也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卫云疏笑了笑没有答话。
　　-
　　幽罗山外，飓风翻潮。
　　湘君、潮涯等人率领着妖修快速遁行，找到了一座水草横生的水府。无尘海大军齐出，自然要避过各宗修士的耳目，除了蜃气之外，他们还动用了一件名为“江海渡从”的真器，能借着各大水域遁行。沿路水路被截分成五个落点，只用半日，他们便能回到无尘海。可就在大军抵达第一个落点时，忽地一片剑光截断江流。位于前方的妖族兵卒身躯一震，好似被无数剑光绞杀，顿时片片碎裂，泼洒下一片血雨。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等到湘君、潮涯反应过来时，前方的大军已经被剑气撕裂了！
　　湘君神色骤然一变，暗道了一声：“不好！”将灵力一催，却是要再度祭起“江海渡从”这一真器。倒不是他畏惧了，而是无尘海危急时刻，不能再被拖延了！可真器上灵光一泛，整个大军仍旧停驻在了原地。湘君手一抖，这才抬起头看不远处负手从容立在半空中的人。她的神色清雅绝尘，周身数点剑光环绕不定。她一人立在那一处，满场都是剑鸣声，湘君顿觉自身置身于剑阵中一般。
　　“师无方。”湘君口中冷冷地吐出了这三个字。这位不周大师姐、未来的不周掌教极少离开不周之巅，出现在众人的跟前。她以“天铸”之号名扬于世，可不周是仙域中一等一的剑宗，只是个炼器师，万万不可能从这一代弟子中脱颖而出，坐上“首座”之位。
　　湘君冷哂道：“单凭阁下一人，便想拦我无尘海千万众？”
　　师无方温声道：“不敢。”说着，一甩袖子，放出了九根透着森森寒气的玄柱来，她一掐诀，便见柱上剑芒飒飒而生，顷刻间便将此处化作剑气之海。这玄柱乃是浸润在不周剑气下数千载的剑柱，原本一直在剑池中蕴养。一经催动，就能够源源不绝地将过去吸纳的剑气释放出。不过到底是器物，释放出来的剑芒纵然开山裂地的威能，也因过于呆板难以斩杀元婴道人。但是面对成群结队的妖族兵卒，不失为一件利器。
　　剑气绵延不绝，如乱星飙飞，在无穷尽的飒飒声中带出大片流光。只是一个照面，便听得数道惨叫传出，却是妖族兵卒无力抵御剑气之威，被斩成碎片。湘君看着
　　一派温文尔雅的师无方，心中寒意陡升，他从妖将手中接过了幡旗，将龙种的气势一放，大声喝道：“结阵！”他一步踏出，却是要亲自主持阵法。
　　“回龙惊蛩阵，起！”一声令下，余下的妖卒纷纷动了起来，如一条蛰伏的卧龙，半空中也逐渐显化出了龙影。只见回龙摆尾，将那如星雨落下的剑气横扫开来。而龙首扭转，一声咆哮，无数烈焰毒气，一并向着前方涌去。
　　师无方淡然地望着前方的军阵，炼器之人自然是精于阵道。她一弹指，便见一朵火焰向着前方冲去，附着在了剑光上，眨眼便见毒烟烧得一干二净。她纵身一跃，在大阵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便打坏几座旗门，将龙影截成数段。而军阵一坏，妖族兵卒便又暴露在了剑柱下，根本无处可逃。
　　“此人精于阵道，军阵拦不住她。”潮涯眉眼间满是焦急之色，他按捺不住了，扭头看着湘君，“我去会一会她！你想办法破去那断流阻水的剑势，催动真器离去！”
　　湘君一点头，沉重道：“小心！”无尘海借由宿云天在斗剑法会上揭开上清神域以及五尊神君的真相，的确如愿引得不少修士相从。他们的计划是解决幽罗山中的叛逆，再将兵锋逼向北洲边界的万里长城。他们猜想北洲边界驻守的不周弟子会回援，推测不周之巅的洞天会现身……他们做了种种的预设，就是没有想过鸾君会背叛，而洛泠风会不顾一切打上无尘海！这招“围魏救赵”让他前功尽弃，只能将希望放在了龙君的身上。
　　说到底，还是洞天真人决定胜负。
　　潮涯面色阴郁，心中充盈着一股怒意，他是麟君的弟子，同时也是对方的血脉后嗣，师徒之间的感情极好，故而在得到消息后，便想快速地奔回无尘海中。他大喝了一声，浑身滚动着一层坚不可摧的精煞，一步向着师无方迈步，怒声道：“道友非要如此吗？”
　　师无方负手立在半空，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雅的笑容，她望着怒气昂扬的潮涯，不紧不慢道：“道念不同，不死不休。”见潮涯不惧剑柱上放出的万丈剑芒，踏步而来。师无方右手朝着前方一探，自虚空中取出了一柄赤光流转如焰的剑来，祭起后向着前方一斩。
　　潮涯大喝了一声，身前骤然间起了一层厚厚的土之盾，昏暗冥蒙的黄色烟气并出，他
　　盯着那道剑芒，一拳打出。接二连三的爆响传出，磅礴的巨力激得水潮翻天而起，四周群山在灵潮的掀动下，也跟着晃动起来，仿佛地龙翻身。他修的功法极为刚猛，可师无方的剑光变化无穷，那股黄色的尘埃瞬间便被剑芒扫荡一空。潮涯眸光倏然间一沉，喝了一声，又运起灵力，凝成了一只黄色的巨爪，朝着师无方抓去。为了给湘君催动真器的时间，他不再顾惜自己的灵力，用得都是威能宏大的神通。
　　师无方平静的面容上浮现了一抹讶色来，她将剑光一催，整个人便如一道疾光从那只巨爪下冲出。只不过她一走，那黄色的巨爪便狠狠地向下压在剑柱上，千万道剑光撕扯着巨爪，一条条黄色的光芒滚荡着。巨爪轰然一声爆散，可那剑柱也无法支撑那股磅礴巨力，一根又一根地断裂开。
　　潮涯面色憋得通红，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垂眸看着掌心，淋漓的鲜血流淌，却是被剑气所侵。他一双冷厉的眼眸瞪着遁走的师无方，猛地一拂袖。
　　“道友这一身功法倒是修得不错。”师无方温和道，她没太在意那几根剑柱，再度将剑气催起，杀向潮涯。两人打斗间，却是离那条河越来越远。而湘君见那飒飒的剑光隐去，则是松了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化解那道断水截流的剑气。一炷香后，水潮狂卷，大浪翻天。那真器终于有了反应，抬眸望向了天际，湘君朝着潮涯传音道：“速回！”
　　潮涯的目的就是阻住师无方，使得湘君有机会发动真器，这会儿听了对方的呼唤，顿时萌生了退意。身上的精煞被剑光消磨了大半，再打下去，也不利于他。他眼神微微一凛，将浑身灵力鼓荡起，硬是从漫天的剑光中撞出了一条生路。
　　师无方看着潮涯哂笑了一声，温和道：“道友想要遁走，恐怕不容易。”话音落下，无数剑芒再起，比之先前不知凌厉了多少。剑芒在变化流转间，四周的灵机俱是被剑意所夺，又重新化作汹汹的剑气，顷刻间便弥布了整个天地。潮涯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变化，他这会儿忙着奔走，便如同先前那般鼓起自身的精煞抵抗剑意。哪知他的精煞此刻就像是纸糊一样脆弱，一个呼吸间便被剑芒杀穿！那千百道剑光斩在了他的身躯上，顿时鲜血飞溅。潮涯骤然遭此重创，一声惨嚎，便直直地向着地面落去。地上被砸出了一个深坑，潮涯踉跄着起
　　身，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他扭头看着周身剑芒环绕的师无方，眼中顿时一片猩红。
　　湘君看到了潮涯的惨状，顿时默然。他可以前往支援潮涯，可这么一来，大军便被拖住。要是不周那边再有弟子杀来，恐怕损失会更多。但要是不管潮涯，他很有可能死在师无方的手中。湘君抿了抿唇，看着那前仆后继、连绵不绝的剑光，默默运着神通，伸手一点，将一枚牌符扔出。那牌符上光芒涌动着，霎时间出现了数只飞禽走兽的精魄。这些精魄生前原都是不服无尘海管教的元婴妖修，就算化作了精魄，也有过往六七成本领。扔出牌符后，湘君没再看潮涯的情况，将真器一催，带着大军从水中遁走。
　　那头师无方察觉到了数股不同寻常的灵力侵入，她左手一点，顿时一片天火跃出，在风势之下，顷刻间化作一条火焰长河，直接将那些精魄吞没。她也不去追截妖族的修士，而是垂眸凝望着负隅顽抗的潮涯，剑气一道强过一道，最后万千剑光汇聚成了一点，猛地斩向了潮涯。剑势一出，威能爆发，顿时天崩地裂。
　　潮涯自知避不过一死，他瞪着师无方大笑道：“就算赢了我如何？不日后，整个仙域的修士都是阶下囚！坐井观天、妄自尊大，殊不知天外有天！”
　　师无方不理会潮涯的话，将剑光一催，便斩下了潮涯的头颅，至于那飞遁而出的元灵，更是被剑芒彻底绞杀。她一荡袖子，取出了一只香炉，淡淡的烟气在风中袅袅升起，渐渐地驱散了四野的血腥气。师无方目光沉凝，注视着那条流淌的河。
　　湘君想要率领大军回到无尘海？难上加难！
　　-
　　西北方向。
　　极天之上剑气横流，光影错乱。在那狂暴的气机中，一道道禽兽的虚影破碎了又再度现出，密密麻麻的，笼罩了整片天地。一端，是头戴斗笠、持剑而立的道人，另一端，则是一个顾盼神飞、粉面朱唇的骑鹤少年。道人自是不周的元符真人，而这少年人却不是真的少年，他的画像曾在浮黎仙域广为流传，乃仙域数千年来飞升的天纵之才里的一个，道号“万灵”。
　　元符真人脸上的惊色已经尽数收敛起了，他的眼中弥漫着昂扬的战意，周身剑鸣声亢奋激昂，随着时间的流动，越发地锐利森冷。
　　万灵道人却不想
　　继续与元符真人斗法，他微微一笑道：“小辈见了本座，惊诧一闪而逝，想必已经知晓这片天地的奥秘了吧？既然如何，为何要出剑？”
　　元符真人不说话。
　　万灵道人也不在意，他只是轻飘飘道：“四宗的四位祖师于浮黎仙域而言，传法辟道统，功德无量；可于上清神域而言，他们可是切切实实的、欺师灭祖之辈啊！斩下地陆，使得上清神域地界不全，此后万恶滋生，难以太平，当真是罪大恶极，这点，你们可知晓？”
　　元符真人皱了皱眉，冷声道：“不必再说了。”
　　万灵道人摇了摇头，扬眉一笑道：“合该让诸位知晓仙域三千年不见飞升士的真相！毕竟祸不及后辈，诸位都是被欺瞒者。”
　　万灵道人本是浮黎仙域无尘海出身，回归故土后，又从旁人口中了解了不少关于仙域的事情。提到了那秘境，他心中更是了然，一眼看出不周修士到底在意什么。想要瓦解不周修士的抵抗，还得从那一处入手。他定了定神，微笑道：“想必你们在秘境中也看到了‘斩诸我’之法，并以之为邪术，是也不是？”不待元符真人应声，他又继续道，“神域有六位神君，乃开天辟地时便有的存在。斩诸我乃他们传下，他们因此得天道眷顾，得证帝位，为天地间至高无上者，岂会有错？”
　　“可笑！道岂是一成不变之物？”元符真人冷嗤了一声，“再者，斩下之‘非我’落在何处？”
　　万灵道人也冷冷一笑，拔高声音道：“说到这个，却是要怪那四位祖师了。天道自能周全，若不是他们一念斩地陆，浮黎仙域岂会从神域分出？又怎么仙域、神域都不得圆满？说到底，那四位祖师才是祸患之始！”！


第七十章 
　　万灵道人一声喝,声若雷霆，震荡九天。
　　“浮黎仙域三千年不见飞升士，是因天地不周；北洲邪氛不绝,是因天地不周……不周为何以‘不周’为名？还不是因为桑不为心中清楚，此作为极为‘不正’！要是他们有底气，怎么不见浮黎仙域六千年史？！断仙域修士道途的,是四宗祖师！”他越说越是激愤,将浮黎仙域的现状都推到了六千年前开辟道脉的祖师身上。
　　元符真人不为所动,将剑光一震，淡淡道：“辱及先师，不可轻饶。”“斩诸我”之法并非他认可的“道”，昔日祖师隐瞒真相，是有道理的。看如今的境况便能知晓。若是众人皆知晓过往，恐怕会有不少人向往“斩诸我”之法,从而使浮黎仙域早早地落入神域的视野中。这一过程一旦提前了，面对神域的侵逼,可能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不周弟子，当真顽固。”万灵道人见元符真人油盐不进，眸光也不由得冷了下来。他乃异类精怪出身，数千年前走出无尘海,同外出历练的不周弟子结仇最多。原压着仇恨,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可不周弟子要自寻死路，他也只能够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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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潮浮至水面，各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极天之上风云动，阴沉的天幕上,惨淡的日月轮转，是散不尽的凄怆与阴霾。
　　卫云疏、谢知潮一行人抵达万里长城时，关乎幽罗山、罪恶长廊以及上清神域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各修士的耳中。其实有不少散修义愤填膺，不满不周之巅的举措，可到底没有乱起来。一来是因为不周修士尚在此间杀戮邪魔，不曾退离；二来则是因颜丹渥这位洞天坐镇时日长，各种势力已经被她门下的弟子、门客统筹起来，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按理说，颜丹渥是云中城的洞天真人，其门下也算是云中城弟子，可不知为何，颜丹渥始终没有将他们名录计入册中。不能以“云中”称呼，众人便将这一脉叫作“丹阳门下”。
　　“大师姐。”关口处领着弟子出来迎接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女修，她先是朝着池风潮一拜，才转向了卫云疏一行人行了一礼。待到尽了礼节后，她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玉帖来，肃声道，“这上头所记载的都是对北洲原初邪魔感到好奇的弟子。咱们北洲边界不似落日坟丘，就算来到此处的
　　目的不同，但是心性和道念都不是一般坚韧，所以算起来其实不多，只有二十分之一。目前已经将他们撤出重要的关卡。”
　　“够多了。”池风潮淡淡开口，她接过了玉帖扫了一眼，一挑眉道，“怎么不见洛水神宫来的那些人？姜九霄能够压服那些个长老？”她早就听说洛水神宫的事情了，在姜九霄率着洛家诸长老来此时，她其实并不看好。毕竟这些个养尊处优的、出身优渥的长老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跟邪魔厮杀过，让他们来战场，大概率是送死。果然，洛水宫弟子或是死于邪魔之手、或是死于内斗，就没剩多少个。那些人暂时忍了下来，可不代表着会一直忍下去。
　　弟子小心翼翼地觑了卫云疏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轻声道：“那位来了，还去了一趟‘离尘狱’。”
　　谢知潮听得一头雾水，悄悄地扯了扯卫云疏的袖子，凑到她耳边问道：“是哪位，能猜到吗？”
　　卫云疏搭着眼帘，冷淡道：“洛泠风。”能镇住洛水宫诸多长老的自然只有那一位。
　　“离尘狱？是出了什么事情了？”池风潮的注意力落在了最后三个字上。
　　那弟子神色凛然，上下嘴皮子一翻，就将温丹华勾结邪魔来杀洛元殊的事情尽数抖出。她不太想知道那几家有什么仇恨，总之在北洲边界同邪魔一起对仙门修士下死手，那就是不对。
　　卫云疏的呼吸一滞，纷乱的思绪宛如线团，她慢慢地理出了一个线头，问道：“洛元殊是几时过来的？”
　　“来了没多久吧。”那弟子思忖了片刻，又补充道，“他是被云中城下宗弟子送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个叫宿云天的。”
　　卫云疏眼神沉凝，心中的某种猜测越发地明晰了。
　　洛元殊、宿云天以及姜九霄等人都是被洛泠风送到北洲边界的，洛元殊是个诱温丹华出小寒山的诱饵；宿云天则是甘心当无尘海棋子、抛出上清神域秘闻的人；姜九霄则是与无尘海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三个人聚在一起，足以扰乱斗剑法会！
　　若一切都是洛泠风的算计，她的目标是什么？！只是简单地复仇吗？卫云疏心间涌出一股找寻洛泠风质问的冲动，但是下一刻，她又将那股念头给压了下去，掩在了袖中的指尖微微发抖，元炁激荡不已，几乎要冲
　　破这具伤痕累累的傀儡造身。
　　“薄道友？”谢知潮一眼便瞧出了卫云疏身上的异状，忧心忡忡地开口。
　　“没事。”卫云疏定了定神，平息起伏的心潮。
　　“现在诸事未明，师尊尚未归位，我等更要守好万里长城。”池风潮沉吟片刻，缓缓地开口道。她也知道，前路到底如何，还是得看洞天真人的博弈。他们做好分内之事就成了，有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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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天之上风浪肆虐，只是在几日后，那股风波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在得知无尘海被洛泠风所侵时，龙君不顾一切对云中城的两人动了手，仗着有道器在手，他一人迎对两位同辈仍旧不落下风。不过他的心中还有各种顾虑，毕竟洛水神宫的温显仁，尚在作壁上观。他并未表示明确的态度，而且以他的个性，就算真的做了抉择，也会反悔。毕竟趋利才是人的本性。而且那姓颜的，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护持，似是全新的道器，过往半点消息都不曾听得。
　　“颜真人成就洞天时日不长，这一身功行还真是了得。”龙君冷哼了一声，一双冷冰冰的竖瞳锁定了颜丹渥。他原先想以颜丹渥为突破口，哪知对方经验老到，滴水不漏。
　　“龙君不如静下心想想，我云中城有什么理由对你无尘海下手？那位疯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所作所为未必能代表云中城。”云雍深深地望了龙君一眼，先前与他动手也是想试一试这位的深浅。先不说道器了，龙君本尊的修为也是不差的，再这样斗下去恐怕会得不偿失。
　　“她不能代表云中城，那谁能代表呢？”龙君勾了勾唇，声音冷浸浸的，笑意并不抵达眼底，“至于她动手，理由还是有的，那便是听从云中君的吩咐！毕竟，云中君早已经到了不周啊！云真人难道不知晓吗？”
　　云雍微笑道：“与云中君相似的人那般多，怎么能断定那位就是呢？”
　　龙君：“太一剑以及一身神通道法不足以证明吗？”
　　云雍不假思索道：“或许就是宵小之辈有缘捡到了太一，从而借着太一剑意伪装成云中君。”停顿了片刻，他又道，“斗剑法会上，那假冒之人必定现身，本座已经吩咐门中弟子，除恶务尽。”
　　龙君闻言笑了起来，颜丹
　　渥则是皱眉看了云雍一眼。对世家来说，云中君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他们也不需要云中君了。
　　温显仁缓缓道：“或许其中真有误会在？当务之急是北洲边界以及上清神域事情，龙君要引荐的那位道友，不知道几时现身？”
　　龙君听到了温显仁这样问，不疾不徐道：“快了。”无尘海的那位前辈已经前去拦截不周的洞天，不使得他施援不周弟子。可无尘海出了那样的消息，湘君等人一定会带着修士往回赶，这么一来，由他们先一步占据万里长城的计划便无法实施了，最终结果如何，全在他一人身上。想到了这点，龙君不由得眉头紧锁。他也不管旁人怎么看，袖中飞出了一缕连绵不绝的赤色烟气，淡淡道，“若是见到了这信号，那位前辈自然会现身。”
　　云雍、温显仁因“前辈”二字起了疑心，要知道，浮黎仙域中能被龙君称为前辈的，那么修到了道果境飞升了，要么就死了。难不成真的是从上清神域下来的？要是对方站定了龙君那一侧，他们当如何？
　　赤色滚动，不多时便落入了万灵道人的眼中，可也不仅仅落在他的视野中。
　　北洲，严峻崚嶒的鲸骨上，浓郁的邪氛缭绕，到处都是危险的瘴气。
　　五道化影再一次显化而出。
　　“雍和师妹，你那化身也没做成什么事情啊。”计君望向了披着肩帛的艳丽女修，“啧”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挑衅之意。
　　“我那化身只是筑基修为，能做成什么事？一下子拔升到了元婴已经出格了，仅仅是当个引子罢了。”雍和懒得理会计君那挑衅的视线。眸光一转，捂着唇笑吟吟道，“那赤色的烟气……是那边在催着你做事情呢，怎么，舍不得手底下的人了？反悔了吗？”
　　“蝼蚁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计君身后咆哮的黑龙发出了一道震耳欲聋的长吟声，巨大的龙爪朝着下方一探，便从那缭绕的瘴雾中抓出两个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的道人来。那两道人虽说也是洞天修为，可在龙爪下，却是半点反抗力量都无。毕竟他们有的一切，都是来自罪恶长廊的五位原初邪魔。
　　“尊者召我等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道人被龙爪扔在了地上，一人趁势跪在了地上，诚惶诚恐地开口。而另一位道人则是眼中浮动着猩红的血色，露出一
　　抹阴测测的笑容来，舔了舔唇道：“可是进攻万里长城的机会到来了？”在听说对面召开斗剑法会的时候，他便知道是个好机会。哪知上头传下了符诏，让他们约束座下门徒，不能轻举妄动。就连那几个宗派内乱，也不许他们借机骚扰边界，道人一直想不明白，直到此刻，他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顿时一派豁然开朗。
　　“可曾听说了上清神域的事情？”计君漫不经心地问道。
　　道人身躯一僵，片刻后，才坚定而又决然道：“我等誓死维护正统！”
　　计君道：“你们借我五人之气而修成神通，如今到了还报的时候了。”
　　道人没有抬头看计君的神色，他大声地表忠心：“我辈必将迈出北洲，将那些仙门修士杀尽。”
　　“这事情不需要你们来做了。”计君不耐烦听这些话，见两位道人面上露出一抹错愕来，他又傲然道，“将头颅摘下吧。”
　　道人抖了抖，小心翼翼道：“尊者……这是何意？”
　　计君懒得解释，将力量一运转，朝着底下的两个邪修道人拍去。这一切都是万灵道人的主意，上头的正身有意让浮黎仙域回归，与他们做了一个交易。对方要上清神域无缺，而他们要走出北洲，侵占整个浮黎仙域。对方说了，只要地陆，至于里头什么模样不重要。但是让这片地陆回归可不是容易的事情，靠着北洲邪魔的力量，传出去不太好听。将那些堕落邪道的修道士推出去当替罪羊，他们就是清清白白的“上清神君”。
　　凛冽的杀机扑面而来，两位道人心中大骇，可要他们束手就擒，是万万做不到的。当即化作了两道遁烟，向着下方逃窜。计君见状，冷哼了一声，舌绽春雷，只一声龙吟，便震得这两邪修头晕目眩的。“诸君道法得自我五人，道念又为我五人所侵，能逃到哪里去呢？”计君戏谑一笑，纵然那两位道人道法不差，可在计君的龙爪中也如蝼蚁一般，砰一声响，两具身躯直接被捏爆，无数精气向外奔涌，中间则是不住地向内坍塌，好似一个吸摄一切的漩涡，可片刻后就被那诡异的鲸骨吸收。计君把玩着两颗面上犹带着惊恐和错愕之色的头颅，咧嘴一笑道：“用这两人的头颅当拜帖，够不够意思呢？”
　　-
　　“又有洞天陨落了？邪机飘荡，咦，是北洲那边
　　？怎么回事？”在那道人被计君杀死的那一刻，云雍、温显仁等人便将视线投往那个方向。北洲的五尊原初邪魔是不死不灭之身，要陨落的便只能是堕入邪魔道的修道士。往常他们将对方视为此生之敌，倒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轻易死去。
　　“一个明证罢了。”龙君微微一笑，负手望着前方。
　　正当温显仁准备追问时，又是惊天动地的一道震响，东方的天幕被那流动的云气遮蔽，条条毫光宛如日芒，泻出的庞大精气洋洋洒洒，顷刻间便使得草木滋生，一派生机。那气象分明是洞天破裂，精气还归天地之景。别说是温显仁、云雍了，就连龙君的面上都浮现了几分惊色。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是数尊洞天陨落了！
　　“云气流散，那又是谁家洞天？”温显仁眼皮子剧烈颤动，广渊泽以及云梦泽那两位道友修的也是水法，就算洞天暴散，那也是雷鸣雨倾，化作一片汪洋大泽。如此云天——温显仁下意识地转向了云雍，却见他脸色难看了许多。
　　云雍寒声道：“我要回去一趟。”一尊洞天陨落，还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何其荒唐。
　　龙君巴不得云雍赶紧离去，只要云雍一走，万里长城便只有一位云中城洞天坐镇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情，无形中助了他一把。
　　颜丹渥看着云雍开口挽留：“云真人，北洲这边事情——”“尚未解决”四个字还没说出，就被云雍用极为不耐烦的语气打断了。
　　“颜真人，你坐镇这边时日不短，此事本该由你来料理才是。”
　　颜丹渥无言，对于云雍这番言论，并没有太多惊异，毕竟在那群人眼中，世家的利益重过一切。即使知道了龙君狼子野心，可还是选择回到云中城，当真是目光短浅，难怪前云中君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云家子嗣来承位。
　　云雍一走了之，顿时只余下了颜丹渥、温显仁以及龙君三位洞天。
　　龙君转向了颜丹渥，淡淡道：“对于龙宫提出的邀请那五位神尊来洽谈的建议，颜真人思量得如何了？”
　　颜丹渥面无表情地觑了龙君一眼，漠然道：“我虽因功行远超众人之故，被推为主事者，但是今日，还是该让诸位道友知晓，北洲防线真正能做决定的，并非是我。”
　　“嗯？”龙君眸色一寒，冷声
　　追问，“那是谁？！”
　　-
　　凛冽的罡风如刀，森然而料峭的寒意弥布四周。
　　越青檀口中吐出了鲜血，怒声骂道：“你——你怎么能下手？如今北洲驻地外，罪恶长廊的邪修虎视眈眈！你先杀无尘海两位洞天，又来斩我云中城修士，是与邪魔歪道勾结了吗？不然怎么事事给他们便利？”他不住地叫骂，已然忘记了最初动念杀人的，实则是他们自己。
　　洛泠风懒得理会越青檀的怒骂声，她负手站在了上方，周身是一片湛然如水的光海，无数洞渊重水跳跃不停，带出了一片雷霆霹雳声，只要她的灵力没有耗尽，这片浩浩荡荡的水域便能一直存留下去。
　　“宿兰成已经死了，云中城那位一定会得到消息的，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半空中传来了鸾君的催促声。她身上的伤势并没有完全复原，就算有了寰瀛真形图中莫大的灵机浇灌，始终无法跟全盛时相比。再来一个洞天修士，她这个“九天焚火阵”就支撑不住了。
　　越青檀俨然也看出了大阵的些许门道，先前和宿兰成联手打坏了几座旗门。他知道宿兰成一死，宿兰因必定得到消息，他得支撑到宿兰因抵达！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放出了一团烟雾，这烟雾顷刻间便化作了一道伞盖，牢牢地遮在上首。不管是天火还是洞渊重水，落在伞盖上，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但是不管是何物，都有一个承受的限度，只十几个呼吸，越青檀便支撑不住了。在伞盖彻底崩散时，他又甩出了一枚护身玉佩，荡开了一团气光。
　　洛泠风看出了越青檀的穷途末路，她冷冷地笑了一声，眸光在那一瞬变得极为幽邃深沉，仿佛一个不见底的海渊。她指尖一弹，便有一道金红色的疾光坠入水潮中。紧接着，脚下的长河开始震荡起来，慢慢地演化成了汪洋大泽，将四野都淹没。无数洞渊重水在大泽中腾跃旋转，噼里啪啦地打在了那团光芒上。不过一眨眼，越青檀的双腿便被水泽淹没。可越青檀哪敢长久浸在水泽中？掐了个法诀纵身跃起，右手朝着下方激扬起的洞渊重水蓦地一斩。
　　洞渊重水落回了水中，宛如跳珠腾起。
　　堕落的天火来势衰减，越青檀轻轻松松便将它们荡开。他猜测主阵的鸾君也到了强弩之末，那跌入低谷的情绪顿时激昂了起来，他重新振发
　　精神，将灵力催动。忽然间，他的心中泛起了一抹警兆，宛如一支离弦的箭矢顶着流火飚向了上空！一声轰隆响，水泽中顿时冲出了一股浪潮，朝着天幕激涌。在火光的映衬下，那激流渐渐变成血水般的颜色。顷刻间，漫天皆是赤色。
　　一股粘稠的血腥味在风中散开。
　　火光消失了，可天幕还是一片诡异的红。
　　越青檀察觉到一丝丝的不对劲，他凝神看去，血水汩汩地流淌着，大片的血气向着外间侵去，血浪飞溅，丝丝缕缕的，极为诡异。越青檀虽然拼命地催动灵力，扫荡血丝，可仍旧在不经意间被沾上了几滴。那鲜血侵蚀着法衣、血肉，若不是他及时削下那片血肉，保不准整个人被血水融了！可就算如此，他的灵机被污秽，躯壳渐渐变得沉滞，仿佛灌了铅。
　　“洛泠风！你、你——怎么能够修邪法？！”越青檀心中满是恐慌，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想要借此压下心中的惧色。
　　“邪法么？我只是往里头撒了点太岁金砂罢了。”洛泠风觑了越青檀一眼，她微微一笑，语调中夹杂着几分叹惋，“越真人，安息吧。”
　　越青檀不甘心受死，可那赤色的浪潮打来，他那凝滞的身躯再也动弹不得。赤潮起落，一具森森的白骨从半空中坠了下来，却是一丝精气都没有流泻出，而是被那混杂着太岁金砂的水潮吞得一干二净。
　　鸾君望着那具森森白骨，啧了一声，她擦去了唇角的血迹，凝视着洛泠风道：“回云中城吗？还是在无尘海？”
　　洛泠风悠悠道：“云中城。”她一派从容闲适的模样，仿佛不久前杀了云中城两尊洞天的人不是她。
　　鸾君又道：“其实越青檀有句话说得没错，仙域实力大减，北洲那些邪修会借机进犯。”
　　“未必。”洛泠风冷嗤了一声，片刻后，又扬眉一笑道，“而且到了那时候，各家拿出宝库中的资源，推动有天赋的弟子成就，不就有新的洞天了吗？有人受限于天赋，可也有人受限于修道资粮，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乱，不就等于机会？”
　　鸾君不置可否，只是道：“你心中有数便好。无尘海那处我离不得太久，需回去一趟。接下来，你千万要小心。”如今这局面，不周之巅会成为众矢之的。可要说那些洞天最恨的人，那就只能是洛泠风了。再这样下去，仙门正道容不得她，邪魔也欲除之而后快，她们的出路在哪里？！


第七十一章 
　　鸾君率领部下妖众回无尘海后,洛泠风也掩住了自身的气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云中城。
　　宿家主殿中，宿兰因已经得知了宿兰成的死讯,错愕的同时恨不得亲身前往一探究竟，可念及城中的家族子弟，他又将那股伤怀、怒意以及震惊都压了下来。他试图借着祖师堂中供着的命牌追溯宿兰成的死因,可追寻到的只有一片空茫。
　　到底是谁动的手？洛泠风吗？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两尊洞天的对手？还是无尘海两尊洞天之亡皆是陷阱？兰成陨落了,那么越青檀呢？他怎么样了？若是回转过来,是不是能告知他真相？宿兰因的思绪纷纷扬扬，尚未等他理出头绪，便见一宿家弟子脚步匆匆，一拜道：“真人，越家人过来了。”
　　宿兰因面色微变，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浮现。他沉声道：“快请人进来。”不多时,便见越家一位元婴长老被引到了殿中。那长老的面颊苍白，眉眼间中尽是一种惶惑失措,他连掩饰情绪的心思都没有，朝着宿兰因行了一礼道：“我家真人他、他——”
　　“他死了？”宿兰因接过了话。
　　越家长老屈膝一跪，痛声道：“是。请宿真人为我解惑！”他是越青檀的心腹，知晓越青檀离开云中城所为何事。他的念头跟几位真人一样,故而在发现祖师堂中供奉的命牌出现了问题时,顿时如晴天霹雳，一时间震惊惶恐。
　　宿兰因脸色寒青，这么短的时间里，宿兰成、越青檀俱是被打灭洞天法相、形神俱灭，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们竟是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到底是谁？！宿兰因定了定神，哑着嗓子吩咐道：“这件事情先不要外传。”话虽然如此说,可修到了洞天境界的，从散落的精气中也能窥出几分端倪，只能暂时地稳一稳云中城里诸弟子的心。
　　越家长老一颗心坠入了谷底，那微弱的希冀破灭了。想到了楚家、吴家如今的模样，顿时前路一片阴霾。他没再多说什么，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朝着宿兰因一拜后，便有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殿中。
　　-
　　北洲那处。
　　云雍的离去使得局势重新变得晦暗不明起来，龙君持着道器，有意取代颜丹渥成为万里长城之主，冷不丁却听得颜丹渥说北洲防线有真正的掌御者。他的脑海中
　　浮现了好几个名号，可旋即又一一否决了，最后只寒声猜测道：“那人是云中君？”话音一落，温显仁眼皮子跳了跳，也将视线放在了颜丹渥的身上。
　　“不是。”颜丹渥一派从容淡然，薄唇一启，吐出了三个字，“金灵子。”
　　龙君眉头一拧，一拂袖，冷哼道：“闻所未闻。”
　　“诸位不知道也是应该的。”颜丹渥唇角勾起了一抹很淡的笑容，气定神闲道，“或许换一个说法，金灵子——也就是万里长城本身。”
　　龙君与温显仁对视，他不确定道：“万里长城已经化作真器了？”这道坚不可摧的北洲防线是数千年前为抵御北洲原初邪魔的侵犯、耗尽无数人力物力才筑成的，本身也可算作一件法器。
　　颜丹渥轻笑了一声：“难道龙君以为数千年来的坚守，万里长城只能成长为真器吗？”
　　这话一落，龙君顿时神色大变。万里长城是为抵御邪魔而成，在生出真灵、成长为道器后，它自然也会坚守北洲防线，不会让原初邪魔越境。要是这样，他无尘海弟子就算占据了数个重要关口，那也无济于事。他跟那边的约定是做不成了。这等事情，从不见颜丹渥提起，就连小寒山的温显仁也是满面震惊！云中城，不，应该说是颜丹渥，这是隐瞒得好啊！
　　颜丹渥将龙君变幻莫测的神情收入眼底，又道：“北洲那边真相如何尚未明晰。龙君若是想与他们议事，可直接出关。至于让那几尊原初邪魔进入我仙门地界，是万万不可能的。就算龙君今日拿了我也无济于事。”
　　话说到这份上，龙君自是不想再动手。可要他就此放弃计划，那也是不可能的。正暗暗地思量破局之法，冷不丁又听到颜丹渥声音响起。
　　“云中城生变，云真人回去了。无尘海那处，龙君不打算管了吗？”
　　龙君神色阴冷，一双竖瞳浮动着冰冷的光芒。他冷冷道：“变故已生，本君回去无济于事。至于残兵，会有门中子弟料理。倒不若先将浮黎仙域的大事解决了，叛徒会付出代价的，但不是今日。”无尘海固然重要，可与自己的道途未来相比，就不值一提了。待到万灵道人归来，再一道商议之后的事情。思忖片刻，龙君又道，“那五位神君先不提，但是罪恶长廊的邪修乃我辈大敌。无尘海既为仙门的一份
　　子，自当为铲除邪修出一份力。”
　　颜丹渥瞥了龙君一眼，无尘海地域不曾与北洲交接，故而逍遥自在了数千年。这话谁提都可以，但是由龙君说出来，那真是十足的不要脸了。不过颜丹渥也不会在这样的小事情上拆穿甚至是阻挡龙君，她打了个稽首，淡然道：“诸位真人，请自便。”说着，打了个稽首，便化作了一道灵光掠去。她一走，此处就剩下了龙君、温显仁以及洛水神宫另外两洞天的元婴化身在。
　　温显仁眼皮子跳了跳，内心深处有种莫名的不安：“无尘海那处当真放任不管了？”
　　龙君冷笑了一声道：“温真人觉得本座该如何做呢？”他无意在这个话题上深谈下去，又道，“令妹还在万里长城，温真人不急么？”
　　他这么一提，温显仁骤然想起自己来到边界的初衷。幽罗山大乱以及接连数尊洞天同辈的身亡，都让他心有戚戚，险些忘记大事！他扭头朝着两尊元婴化身道：“二位道兄，你们先回洛水神宫吧。”这事情就算是温显仁不提，汤问天、江黄羽也不想在此处待下去了，行了一礼后，各自撤走。
　　龙君一直等到人走得一干二净了，才寒着脸联系湘君，想要吩咐他做几件事情。哪知对面没有半点回应。龙君放大了感知，心中顿时浮现一种猜测。或许，在从幽罗山撤回去的路上，湘君已经身亡了！再怎么父子情淡薄，湘君都是他的子嗣！极有可能是未来无尘海龙宫的继任者！龙君脸上的淡然维系不住了，他仰起头，顿时发出了一道痛苦、尖锐的长啸。
　　“这是在做什么？”呵呵的笑声传入了耳中。
　　龙君的啸声戛然而止，一扭头，那双泛着血丝的眼，一瞬不移地盯着骑鹤而来的道人。龙君敛住了面上的郁郁之气，打了个稽首道：“万灵前辈。”顿了顿，又问道，“不周的那位洞天——”
　　万灵道人慢条斯理道：“那小辈修的是‘天地比邻’，他若是想走，哪有那么容易能拦截住？”他定睛望着龙君，又问，“你这边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龙君没看万灵道人的眼神，吐出了一口浊气，道：“事情有变。”说着，便将自己知晓的事情一一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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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洲驻地，万里长城。
　　天外一道疾光奔驰而来，裹挟着哗哗
　　的水潮中。数息后，从中跃出了一道身影来，赫然是眉目如画的姜九霄。她落到了地上，拉住了一位弟子朝着某座楼阁一指，轻声道：“那位一直没从里面出来吗？”
　　那弟子摇头道：“没有。”迟疑片刻，又道，“不周弟子已经抵达了驻地，听说云中君也在。”
　　姜九霄说的“那位”，乃洛泠风。
　　洛泠风现身边城，除了去一趟离尘狱将温丹华气得吐血外，再也没有做其他的事情了，一反常态地在楼阁中闭关。她一在，姜九霄就满心的惴惴不安，恨不得立马送走这尊“大佛”，可她一点都不敢开口。她装出一副与往常相同的模样外出斩杀邪魔、巡守边城，直到接到了一道从湘君那处传来的令信，才一个人悄悄地动身离开。
　　回想着几日前见到湘君的场景，她不由得万分唏嘘。堂堂无尘海的龙子、风度翩翩的湘公子也变成了一条落魄的狗。身侧的虾兵蟹将没剩下几个了，且都身负重伤。一问才知道，那精锐兵马被不周剑客杀灭大半。眼下别提报仇了，自身难保的他只想着寻找一条生路。而那最近的“生路”，就只能是在万里长城收拢了一部分势力的她了。
　　“无尘海中大乱，鸾君背叛妖族，联手洛泠风杀我两尊洞天，是回不去了。而这边有不周弟子的追捕，不知何处能够藏身。姜九霄，你快给我找个可以安然藏身之地。等到父君图谋之事成了，我便向你提亲，未来自有你享不尽的好处。”那落魄如狗的湘公子如是道。
　　姜九霄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当初为什么要跟湘君合作？难道是看中湘君这个废物男人吗？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权势——唯有身居高位者，才能够得到足够的资粮修持，找到破境的机会。面对着湘公子那满怀谴责的视线，她是怎么说的？对了，她说：“我知道哪里最安全，只是，你愿意去吗？”没等湘君反应过来，姜九霄便毫不留情地出了手。
　　难怪那些时日洛泠风不出来了，原来是正身前往无尘海偷袭了。她这好姐姐的功行竟然到了轻松杀灭洞天修士的地步了吗？要是这样，无尘海的胜算要从哪里来？姜九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个很识相的人，这回也同样。
　　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姜九霄理了理鬓发和衣襟，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了那座大门紧
　　闭的楼阁。还没等她敲门，便听得吱呀一声响，那紧闭的门向着她敞开了。阁中陈设颇为简单，一桌一椅一屏风一蒲团而已。桌上铜香炉袅袅升起，映在山水屏风上宛如山中起烟岚。屏风后，洛泠风的轮廓影影绰绰，越发像水中月、镜中花。
　　姜九霄有些恍惚，直到半晌后，那模糊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明晰，她才回过神来。
　　白发净如雪，红衣灼如火，过往的温柔表象撕裂后，只剩下了妖艳与诡异，仿佛从十八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修罗。
　　姜九霄垂下眼睫，她抿了抿唇道：“湘君死了，他的元灵我带回来了。”
　　“怎么了，我的妹妹，你是来表功的吗？”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中，夹杂着几道琳琅声。几个呼吸间，那道身影已经近在眼前。姜九霄低着头，那股对洛泠风的畏惧似是刻在了神魂深处，在对方的跟前，大气都不敢出。
　　姜九霄答道：“斗剑法会乃仙门盛事，无尘海却在幽罗山设伏兵，用心险恶，罪不容诛。”
　　洛泠风笑了起来，她细细地打量着姜九霄，意味不明道：“你真是深得仙门修士的真传。”说着，一拂袖向前走去，只是临到门口时，她又忽然回过头，含笑望着姜九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妹妹，你不会想着未来有机会带着湘君元灵去龙君那处寻退路吧？”她嫣然浅笑，眸光流眄，端是万种风情。可姜九霄却是好一阵恶寒，身心颤栗。她宁愿洛泠风对自己横眉冷目，也不想看到她的笑。
　　“我只是想带回来，看看真人准备怎么处置。”姜九霄低眉顺眼道。
　　“怎么，你杀的人，最后让我来抹杀元灵，是准备将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吗？”洛泠风饶有兴致道。
　　姜九霄：“……”她额上青筋跳了跳，心中积着一股气。不管她如何说都是错的。她觑了眼明明想要离开，可最后还是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的洛泠风一眼，取出了一枚玉符，拿了个法诀将里头的元灵放出。没等那元灵求饶，她身上灵力一转，便将那道元灵彻底杀灭。她抿着唇，“真人这下可满意了？”
　　洛泠风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微笑道：“是我让你做的吗？”
　　姜九霄没接腔了，等到洛泠风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她才如释重负般松懈了下来。视线在屋中转
　　了一圈，眉头深深锁起，脚步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只是才出了小阁，便瞧见了一身黑袍、头戴斗笠的洛元殊。
　　“她已经走了，不必再去表忠心。”对这同父异母的兄弟，姜九霄可没有多少好脸色。幼时的洛元殊没少欺负她。
　　“你看着很愤怒。”洛元殊凝视着姜九霄，慢条斯理道，“比起那些人，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姜九霄深深地望了洛元殊一眼，面无表情道：“这句话还是留着以后说吧，现在太早了。”洞天真人本是执子人，可现在却落入了棋盘中，成了棋子，那他们这些尚未成就洞天的，该置身于何处？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的身由自主？
　　洛元殊不在意姜九霄的冷漠，他笑了一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不在意立场，谁能给他好处，他就愿意跟这谁。
　　姜九霄无心理会洛元殊，她不急着下一步行动了，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地收集到情报讯息，如此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
　　万里长城之地，修士各自奔忙。
　　卫云疏到了驻地，虽有心帮忙，可那具傀儡造身在经过了极为激烈的打斗后，如今损坏的法器一般，到处都是裂痕。卫云疏虽然会炼器，但是功行远不能跟师无方相比，只堪堪地维持着傀儡造身不崩溃，经不起再度地摧残。无奈之下，卫云疏只得在屋中枯坐修持，一点点地补充在斗战中失去的精气。就这样安静地修行了一段时间，直到心中泛起了一种警兆，她才倏地从玄之又玄的状态中回转过来。
　　修士修到了一定境界，便趋向了道。而道为万物之玄机，故而事有生发，便有所警，那股感应绝不是莫名而来的。只是因何而生，卫云疏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内心深处始终不宁，卫云疏索性放弃了修行，起身向着外头走去。
　　天地昏昏，夜幕降临，无星也无月。
　　卫云疏立在城墙上向着北面眺去，星星点点的碧磷火飘荡，一股腐朽衰败之气，即使隔了遥远的距离，也能够感知到。比之落日坟丘，北洲的邪氛更是浓郁。卫云疏很是厌恶这样的氛围，她的眉头皱了皱，转身走下了城楼。在一处拐角，一只手忽地从暗处探了过来，卫云疏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抬手一格，可对方手腕一翻，动作快如疾
　　电，转眼便将她的手腕钳制住。一道很轻的“嘘”声传入耳中，卫云疏有一刹那的晃神，眼前暗色浮动，她被人一推，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城墙上。
　　卫云疏眉眼冷淡：“洛泠风。”幽沉的暗色像是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眼前的人面部轮廓很是模糊，可就算没有抬眼看她，也能够完美地勾勒出一张清晰的、难以忘怀的脸。幽罗山一别后，她们是首次见面。在听到了无尘海的变故时，她以为洛泠风不会再出现在北洲了。
　　料峭的寒风吹起发丝，如同羽毛扫在脸上。洛泠风凑近了卫云疏，几乎与她额头相抵。只是在感知到那温热的吐息时，她的身躯一僵硬。她往后退了一步，可并没有松开卫云疏。寂静的夜里，她不轻不重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了卫云疏的耳中。
　　“跟我回云中城去。”
　　对于洛泠风的不死心，卫云疏也没有太大的惊诧，她的声音就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静水：“不去。”
　　洛泠风蹙了蹙眉，很是不满卫云疏的反应。她的身体团着一股莫名的火焰，烧得她焦灼不已。她一拂袖落下了屏蔽的阵法，空出来的左手将一枚夜明珠嵌入到了城墙中，借着明珠如月色般的清辉，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了卫云疏的脸。
　　白发垂落，那张熟悉的脸，苍白而又清绝，好似寒冬悬在料峭枯枝上方的飘渺孤月。
　　在明光亮起的刹那，这一幅笔墨冷峻的、渗着寒气的画就这样撞入了卫云疏的眼中。她搭着眼帘，一缕哀色清晰而又分明，再一眨眼，情绪敛尽，仿佛真的做到了至道无情。
　　洛泠风舔了舔唇，她眼中掠过了一抹晦色。她轻轻道：“你不是担忧云中城那些人对你动手吗？不用忧虑了，宿兰成死了，越青檀也死了。剩下了云雍、宿兰因两个人，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你说什么？”耳朵好似被巨锤敲击，嗡嗡作响。卫云疏的思绪像是被抽离，片刻后回落，她又拼命地思考着洛泠风话中的深意。可洛泠风没有重复，她只是大声笑了起来，眼尾泛着绯意，仿佛勾上了一抹胭脂色。明明靠得极近，但又像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千山万水。
　　卫云疏眉眼微沉，她试图挣洛泠风的禁锢。
　　可洛泠风怎么可能会放过她，袖中蓦地飞掠出一道泛着凛冽金光的锁链，朝
　　着卫云疏身上落去。卫云疏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运起了灵力朝着那锁链一拍，借力掠出数丈远。灵力波动掀起了浪潮，顷刻间便打碎了壁上的夜明珠。昏暗之色再度压下，两人的神色刹那被暗潮淹没。夜明珠碎裂，金锁上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碎光。洛泠风好整以暇地看着卫云疏，她的声音又沉又缓：“先前几次让你离去，但是这回，你想走怕是不成了。”
　　“在幽罗山中经历了一番血战，你的这具傀儡造身能够支撑到什么时候呢？”
　　“有什么比得上你自己的躯体？如今洞天入场了，你想要与他们博弈，至少也要有同层次的力量才是啊。云疏——”一句轻轻的喟叹声低回婉转，仿佛缠绵的风。
　　卫云疏右手已经握住了那飙飞而来的锁链的一头，再度动用灵力使得傀儡造身崩裂，掌心已经被鲜血染红，丝丝缕缕的元炁向外逸散，宛如萤火一般。她没有真正的肉身锁住元炁，在造身破碎后，元炁流失可比寻常修道人快多了。“洛泠风！”卫云疏声调转冷，隐隐夹杂了几分怒意。
　　洛泠风觑着不远处的人，笑得开怀：“你生气了？卫云疏，你竟然生气了吗？”她伸手抓住了锁链的一头，见着卫云疏僵立在原地与锁链相抗衡，她徐徐地走了过去，软声哄道，“云疏，别气了。跟我回去，我从麟君那借来了麒麟还命果，再加上云中城的宝材，你定能恢复如初。”她喜怒无常，变脸极快，说这句话的神态时是长成后的卫云疏从未见到过的温柔。
　　卫云疏不免想起了幼年相依为命的日子。
　　可现在的洛泠风哪有什么真心呢？就算是知晓了过往，那也改变不了分毫。或许，洛泠风还会拿着那段自己万分珍藏的过往，作为将自己的心扎透的利器。
　　看着逐渐走近的洛泠风，时间长河中的无数虚影重叠，最后留在眼中的只有破庙里那个小小的、面颊淌着血的洛泠风。
　　“怎么哭了呢？云疏？”
　　卫云疏心中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痛，虚影陡然间破散，落入视野中的是那唇角带着慵懒笑意的人，红色的袖子垂落，被风一吹，扑在了她的脸上，遮住了她半张面容。柔软的、泛着凉意的指腹点在了眼角，继而是狠狠地一擦，仿佛要将一切的不甘和愤慨都抹去。
　　卫云疏别开脸，不愿再去看洛泠风那双夹杂着癫狂的眼。
　　“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泠风偏着头，眨了眨眼，快活地笑道：“如果执念不消，那就将‘执念’锁在我身边。”！


第七十二章 
　　金色的锁链在洛泠风的拉扯下,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那股金色的光芒仿佛火焰灼烧着卫云疏伤痕累累的掌心，并顺着手腕、手肘向上游走。洛泠风在笑，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在靠近卫云疏时又将金链一抖，顿时金色波光荡开，震动的声音越发铿锵。
　　卫云疏垂着眼睫,情绪仿佛退下的潮水,犹为低落。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不再是熠熠的、灿烂的明光,而是敛着一抹灰暗。她过去所期许的“岁岁长相见”，即将以一种格外荒唐的方式上演，这让她怎么开心？她右手蓦地一松，那金链得寸进尺，可下一刻被那湛湛的剑芒一扫，断做了数截,砸落在了地上。卫云疏右手提着剑，淅淅沥沥淌落的鲜血染红了剑柄,元炁逸散，她的面颊是一片惨淡的白。
　　“你在幽罗山中受了伤，不是我的对手。”洛泠风的视线落在了卫云疏手中的“太一剑”上，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嘲讽。卫云疏没有动,她也没有再进一步。视线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像是一团赤火，要将对方烧成一捧灰。
　　卫云疏冷冷抬眼，她觑着洛泠风道：“这里是北洲边界，是万里长城！”
　　“我知道啊。”洛泠风微笑着回答，没等卫云疏接腔,她又继续道，“在这里有很多不周之巅的弟子，但是你若是想着他们来救你，那真是痴心妄想了。”她一弹指将定潮珠祭了出来，拂了拂衣襟，慢条斯理道，“不会有人发现。”
　　“是你做的？”卫云疏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的。
　　可洛泠风听明白了，她语调轻快地应了一声“是”。视线朝着卫云疏的手上一瞥，苍白的手背上，淡青色的筋脉已经绷起了，此刻的卫云疏决然不像她面上所展现的那般平静。夜风吹来，带着几分瑟瑟的寒。洛泠风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定在了久久不答话的卫云疏身上。她笑盈盈道：“在无尘海埋伏幽罗山外时，我去了无尘海，与鸾君联手斩杀了麟君、渠君两人。在折返的时候，又遇到了想要杀我的越青檀、宿兰成两人。”
　　“我气量不大，向来是睚眦必报的。”她的语调很平静，平静地没有任何的起伏和变化，像是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一心求死，我只能够成全他们了。”这句话如同惊雷砸下，在那平静的语调里混杂着汹涌的暗潮
　　，迅猛强烈，几乎要将一切都拍碎！
　　卫云疏的眼皮子狠狠一跳，那股潜藏在淡然中的恨意与邪诡太强烈了，仿若芒刺在背。她只挤出了一个“你”字，双唇上便压上了一根微微发凉的手指。卫云疏愣神，旋即是极为激烈地后退，拉开与洛泠风的距离。她抬起左手，在唇上一抹，仿佛要将那股奇异的触感从身上、心中抹去。
　　洛泠风深深地看着卫云疏，她的眸色暗沉，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她轻轻道：“你虽然有心管顾仙门事情，可修为受限，有的东西便会察觉不到。如今四大仙门剩下的洞天修士不多了。云中城有颜丹渥、云雍以及宿兰因，可你也知道他们的性子，恐怕只有颜丹渥一人有可能站在不周那一边。至于洛水神宫——”洛泠风嗤笑了一声，数息后才补上了一句，“他们最会见风使舵。万里长城外五尊原初邪魔侵逼，来自上清神域的使者抵达，浮黎仙域有太多的变数了，你已经没有时间等待师无方修成洞天，替你打造一具可承载所有修为的傀儡造身。”
　　“诚然，你可以借着不周的力量寻找其他炼器师，在地火天炉中，也许勉强能够达成目标。只是，我不会让你如愿。你找一个，我杀一个。”
　　她的执念太深了，什么善恶、什么立场，都要为她的“执”让步。
　　卫云疏心中发寒，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冰窟。她对上了那双幽邃的眼，一颗血肉之心仿佛被千千万万的箭矢贯穿了。握着太一剑的手在颤抖，她丝毫不怀疑洛泠风的话语。天幕上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去的，那潜藏的月光终于跃了出来，洒下了冷冷的光芒。
　　这都算什么事？
　　成就洞天之后呢？
　　她求不得的事情依旧求不得。
　　而想要化消执念的洛泠风，真的能够如愿吗？
　　卫云疏道：“你在威胁我。”
　　洛泠风一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冷月的光芒落在了她如玉皎然的面颊上，使得那股冷意更甚。卫云疏看着她的神色，不觉有几分晕眩。洛泠风有好几次将她强行带回云中城的机会，可最后都放弃了。而这一回，那张脸上已经不见半点退让了。卫云疏视线转到了定潮珠上，她得承认洛泠风的话语，以她如今的状态，根本等不到不周弟子来援。就算不周弟子真的赶过
　　来了，对上疯魔的洛泠风，又能够有几成的胜算？
　　她跟洛泠风有过很多个同赏一轮月的日子，大多数时候的洛泠风都静默无言，唯有琴声泠泠，时如松风，时如奔流。就算得不到多少回应，她也总是高兴的，她不懂得悲欢离合，自然也不会去在意阴晴圆缺。
　　可到了今日，她才发现，那清泠如水的月光也有那样冷的时候。
　　太一剑化作了一道流光消散无形，地上的一小滩血迹触目惊心。
　　洛泠风看着不再做抵抗的卫云疏，心情依旧算不上痛快。长久的沉默使得氛围凝滞得像一块铅铁，她无端地感觉，站在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木偶、一尊傀儡、一具死尸。她与不周的弟子能够言笑晏晏，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时候不是一种千回百转的郁悒、哀愁，就是一种如死水般的寂静、如山岳般的静默和无言？怎么连对仇人的愤恨和怨怼都没有？
　　“卫云疏。”洛泠风轻喊了一声，她低低地笑了起来。她往前走了几步，左手扣住了卫云疏的腰。右手抬起，指尖在卫云疏的眉眼间描摹，最后落在那紧紧闭合的红唇上擦了又擦。她的眸光聚合，可没多久又变得涣散。她的思绪远去了，只有手上重复着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动作。卫云疏没有应声，她像是一尊提线木偶，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洛泠风一眼。
　　“你为什么不说话？”洛泠风问，她的语调中藏着一股莫名的迫切和焦躁。
　　“说什么？”卫云疏只觉得可笑，她对上洛泠风那双蕴藏着风暴的眼，冷冷一笑，讥诮道，“说你不要后悔？说待我成就洞天一定会报仇雪恨？说我回到了云中城就会杀尽千千万万负恩者，其中也包括你？”
　　在卫云疏的声音响起时，洛泠风就放下了手往后退。她在那满怀讥讽和冷厉的声音中，轮到了卫云疏步步紧逼，直到将洛泠风推至墙角。往常的温和撕裂后，卫云疏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威仪。
　　洛泠风看着卫云疏的模样，再度畅快得笑了起来。她这一生的喜怒哀乐都藏在了大笑里。她知道自己有所求，却无法分辨自己到底要求什么。她抬起手，指尖点在了卫云疏的眉心。如潮的灵力在那一点中宣泄而出，如大浪拍打着那具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傀儡造身。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丝丝缕缕的光芒从卫云疏的身
　　上飘散，那由许多宝材打造的傀儡造身最后彻底崩裂，化作了碎片跌在地上。映入洛泠风眼中的是卫云疏由自己的灵力和精气凝聚显化的躯壳——当初卫云疏就是这样站在她的跟前，可她却没有发觉对方的本相。
　　“回家吧。”洛泠风一拂袖，淡淡地说道。
　　可这三个字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偌大的天地间，何处是家？
　　-
　　云中城中，一片云海在风浪中翻涌。
　　朝日的光芒洒落，层层叠叠，仿若跃动的金鳞。
　　群岛浮动，各色的宝殿错落在其中，好一派飘渺出尘的气象。
　　但是很快的，这气象被滚滚而来的灵潮搅乱了。自那连绵不绝的灵潮中，一个面色阴沉、褒衣博带的青年人从中跨出。他向着下方踏了一步，飘逸的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金碧辉煌的殿阁中。
　　云中城中，车马往来，裙屐少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他们惯来会享乐，醉生梦死、浑噩度日。可近些时日，就连他们也感知到一种不同寻常来，好似风雨欲来。
　　“上一次这般可怕，还是一些长老同邪修勾结被处决的时候。”说话的少年回忆着前事，抚摸着胸膛，露出了一副心有余悸的畏惧神色。
　　“喂，你们有没有发现，越家常来的那几位最近都不见踪迹了，像是被拘禁在家。”说话的是个吊儿郎当的吴家子。虽然族中时时提点子弟，说早已无洞天坐镇，日后行事要收敛小心，可那么多年的习性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而且身为世家子，他若是不仅跟那几族的人，日后恐怕再也难以融入其中了。
　　“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情。”搭话的人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他神神秘秘地朝着同伴招了招手，最后左右看了一阵，才小心翼翼道，“越家的那位，陨落了。”
　　“什么？！”少年们顿时一阵哗然，尖利的声音散出，他们又捂着唇，只瞪大了眼睛看那少年郎。许久后，吴家子才推了推那少年的手肘，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少年郎露出了一抹神神秘秘的笑，他轻声道：“当然是从那个人的入幕之宾的口里听来的。”这句话一出，另外几人便心领神会，互相投递了颇为暧昧的眼神。那个人乃越家的越瑶真人，当初她跟颜丹渥的事情闹得十
　　分难看。
　　“我倒是觉得颜真人做得好。”一道小声的嘀咕传出，见众人视线投来，说话的人又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不觉得云中城中过于无聊了吗？难道不想出去看一看？之前轮到族中戍守北洲边界，我本来想去的，可惜我阿爹说，以我们的出身亲自去那边，实在是不像话，无奈，只得从下宗中揪了一些人代替我等。”
　　“北洲边界有什么好玩的？”一位少年啧了一声，满脸不屑。
　　“要是不好玩，怎么将斗剑法会定在了那边？说来也不知晓结果如何了，我也想参加呢。可惜我这细胳膊细腿，去了也是挨揍的份。”
　　“啪嗒”一声响，那带来秘密的少年郎将扇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敲，待到厢房里的同伴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才装模作样道：“我还有一个秘密，你们想不想听。”
　　“楚三，快说，少在这里卖关子，你再这样，我们可要揍你了。”
　　“就是！”
　　那少年郎笑嘻嘻地提起了酒壶豪饮了一口，他一只脚踩上了矮凳，一抹唇道：“云中君在北洲！”
　　“你又知道了？”吴家子瞪大眼睛看少年郎，“她不是死了吗？可能只是相似吧。”
　　“若不是真的云中君回来了，咱们云中城中那些赝品怎么被遣散了？”少年郎抚摸着扇子，很是相信这个消息。
　　那些少年郎可没有闲心关注真假云中君之事，听了少年郎一说，才骤然间醒悟过来，的确有段时间没看到那些酷似云中君的人出没了。
　　少年再度怂恿道：“要不要去北洲看看啊？”他们虽然都是世家子，可要么没有天赋，要么出身不被重视的旁支。在庶族和凡民的眼中，他们的日子是种种豪奢，但是与家中那些被重点培养的嫡脉弟子相比，一个个都是没本事的、浑噩度日的酒囊饭袋了。金银钱财给够了，便甚少管顾他们的死活。
　　“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云中城呢。”
　　“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其实不去北洲，到别的地方走走也不错了。”
　　少年郎咳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嘿嘿一笑道：“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要外出玩一遭。我已经找到了一位冲虚宗的弟子，他会替我引路，三日后就出发了。你
　　们要是想来，到时候就在这儿等我。”
　　“可如果越家真的出了事——”
　　少年郎没等到那人将话说完，就屈起手指在他头上敲了敲，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啊，就是这样才走啊。几年前那场变故，被杀死的人还少吗？我可不信所有人都跟邪修有关。那是连带的，要斩草除根呢。所以，吃了教训的我们，才应该在事发之前走得远远的。我可不想好处没享受到，碰到了意外就要出来顶罪。”
　　这话一出，那些少年豁然开朗，顿时将更大的热情投入离开云中城外出游历中，甚至还想呼朋引伴，呼啦啦带走一大片。
　　回到云中城的云雍根本没有闲心情理会那些不成器的子弟。他先去了一趟越家，最后又前往宿家，证实了那两位已经形神俱灭的糟心事。
　　宿兰因沉着脸道：“无尘海两尊洞天陨落，我等猜测是洛泠风所为。以她一人之力打杀两洞天，必定负伤。故而兰成和越道友，决定前去截杀她。我等因道器受制于她许久，各族子弟过得还不如云中君在时安稳，再加上无法消弭的深仇大恨……便不愿意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机会。”
　　“结果两位道友都身陨了。”云雍痛心疾首道，“你们真是糊涂啊！”
　　宿兰因皱了皱眉道：“也不是一开始就要打，他们说先做试探。如今到底是谁动的手，还不够明了，无法借着气意追溯真凶。”
　　云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背着手道：“无尘海那边鸾君背叛了妖族，与洛泠风一道联手杀死两尊妖族洞天。你们以为她是孤身一人，可其实是两尊洞天以及凤凰山中无数精兵悍将！那分明就是‘请君入瓮’，这是自找死路啊！”他跟宿兰因他们一样，巴不得洛泠风早点去死，可哪能轻易如愿。
　　宿兰因神情骤变：“她什么时候跟无尘海妖族勾结上的？”
　　云雍皱眉：“这谁知道呢，就像她过去修到了洞天，我们还一无所知。”别说是他大吃一惊，就连同为妖族的龙君都满脸意外和震怒。凤凰山上的群修过往可都是避世清修的。
　　“接下来怎么办？不知道她现在在无尘海还是哪里，这仇还要报吗？”宿兰因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他的脸色肃穆，眼神中翻滚的是刻骨的恨意。这仇恨可是一日比一日深。
　　“你
　　先听听北洲那边发生的事情吧。”云雍冷着脸，一字不落地将北洲、原初邪魔以及上清神域的事情告知宿兰因。
　　宿兰因骤然起身，他来来回回地踱步，口中道：“飞升之秘？我辈三千年不上登仙路，是因仙域本就是一块残地？如今那边想要仙域回归了？”
　　“是。”云雍沉重地一点头，“龙君说了那上清神域下来的仙客，手中还持有接引符诏，能够直接将我等送入上清神域中。不过因为上清神域神尊与北洲那五位纠葛甚深，不周始终认定那是邪魔歪道，驻守万里长城，不肯往后退一步。”
　　“要是那上清神域的接引仙人同北洲那五位无关就好了。”宿兰成感慨道，说出了云雍的心声。要是接引人跟邪魔无关，他们都不用想就可以做出选择。但是眼下局面变得复杂了起来，似乎怎么样做都不太对。拍了拍脑袋，宿兰因又道，“那在不周的道册，他们是不是不会拿出来了？”
　　“自然。”云雍一点头，“无尘海在幽罗山外设伏兵，散修们各有选择，已经撕破脸了。不过得亏这回是不周略胜一筹，不然万里长城就要落入无尘海众修手里了。”
　　“现在那边是姓颜的镇守吗？”宿兰因掩住了眸中的几分不屑，他阴着脸，不太痛快道，“她可不会听我们的调令。再看看吧，不必这样快就做出了决定。如果云中君没有死的话，她迟早都会回云中城的吧？或许可以拿此事从她手中谋取点好处。你说，她回来后，会不会与洛泠风动手？”
　　“恩爱两不疑”是凡夫俗子对爱情的向往，强行将它套在了卫云疏、洛泠风的身上。一开始，他们也觉得这两人琴瑟和鸣，好一对恩爱伴侣，可当洛泠风加入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便知道，所谓的“恩爱”都是假象，这位从洛水神宫来的神女狼子野心。
　　云雍莫名地想到离开不周后与洛泠风的一番谈话，他不知道洛泠风到底在图谋什么。许久之后，他说道：“谁知道呢？”他转头看着宿兰因，虽然知晓对方比死去的宿兰成要沉稳很多，可也怕他被一时的仇恨冲昏头脑，故而叮嘱了一句，“眼下不可妄动。”
　　宿兰因点了点头，可眉眼间犹带着几分的不甘。
　　过去那场杀戮算了，难道这一次也就这样算了？洛泠风指不定如何讥讽他们。
　　云雍看了眼宿兰因的神色，说道：“那你想与她同归于尽吗？”
　　宿兰因闻言泄了气，抱怨道：“她到底是怎么学来的祭炼方法？而且还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做成了。若是云中君传的，那可是欺师灭祖！”
　　云雍默然半晌，才道：“现在追究此事，也无济于事了。”他们过去轻视了洛泠风，就算她加入了计划，也只是将她当作一个“诱饵”，毕竟一朵用来点缀云中君的娇花，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的呢？可偏偏这朵花会食人。
　　那头洛泠风正身在杀死宿兰成、越青檀后便回到了浴兰殿中，可迟迟未曾等到那几大世家的发难。转念一想，便猜到了对方的打算。这些世家大族，惯来擅长粉饰太平。洛泠风冷冷一笑，眸中沉着一片晦光。她倚靠在了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把手，似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抹舒怀的笑来。她起身，催动了殿中的禁制，数息之后，身形便消失在了殿中，出现在了宛如雪洞般的禁地里。
　　水池凝结成冰，霜雪飞舞，在明月珠的映衬下，朦胧而梦幻。
　　洛泠风踏上了那片冰池，衣袂翻飞着，仿佛一簇燃烧的黑火。
　　这几年来，她来到这里的次数不少，可除了将卫云疏躯壳封镇在冰棺中的第一日，她再也没有走到那具冰棺前，去看那个躺在里头、没有半点生息的人。
　　但是这一次，与过往不同了。她靠近了冰棺，浑身莫名地颤栗了起来，她的视线黏在了那具冰封的躯壳上，眼中浮动着复杂而又炽烈的情绪。在冻杀人的寒气中，她那张苍白的面颊变得嫣红。她舔了舔湿润的红唇，仿佛从这具躯壳上看到了某种能够令她解脱的力量，眼神变得无比狂热。她的手指轻轻地搭上了冰棺，一道灵力从指尖泛开，如火焰般灼烧着霜花与冰棱。
　　寒冰渐渐地消融了。
　　洛泠风的手指抚过了那具躯壳的眼角眉梢，顺着犹是吹弹可破的肌肤缓缓下滑，最后碾在了冷冰冰的双唇上。她俯下身，几乎贴上了那毫无温度的面颊，低低笑道：“爱我？那就拿太一来爱吧。”！


第七十三章 
　　数日后,洛泠风的那尊元婴化身带着卫云疏回到了云中城。
　　只给各族传递了“斗剑弟子”大都身亡于幽罗山之乱的消息的，洛泠风便闭门不出，不再管顾那些声音。这回斗剑派遣的弟子天分都不错,想要借机争一争的，落得这样的下场，各家各族心中都有怨言。但是那五族都没有发话,他们也没有直接找上洛泠风的胆子,只得将那股怨气压了下去。
　　浮黎仙域并不平静。
　　自不周秘境出现后,仙域之中便风波不断，等到幽罗山法会后，那股暗潮更是冲破了冰层，在仙域中爆发开。先是不周私藏道典阻人道途，再是罪恶长廊奉为尊者的五尊邪魔乃天生神君，最后无尘海被人偷袭,精锐兵马折了大半，失了两尊洞天……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宛如惊天大浪铺天盖地而来,将浮黎仙域的修道士震得头晕眼花。不过这些消息皆指向了“上清神域”，而关于这个名字的传言近来甚嚣尘上。不管它是谁传出来的，都宛如一柄利剑劈开了往日的混沌。天下汹汹，散修各自寻思着出路。
　　不过这样的惊天秘闻在云中城中并未引起多大的波涛,反倒是近来各族不受重视的支脉子弟离开云中城、外出游历的事情闹得纷纷扬扬的。那些子弟虽不是重点培养的对象,可到底是世族的人，顶上的那些长老是不愿他们在动荡的时候离去的。原本各家都派遣了人，想要将子弟们带回来，然而就在他们有所行动的时候，云中城诸浮岛上，越青檀、宿兰成已经陨落了的消息,开始在里巷里大肆传播。
　　如果这事情是真的，意味着只有宿、云两家有洞天坐镇了。洞天修士代表着一个家族的力量，若是失去了洞天坐镇，家族衰败必定会极快。越家如同吴、楚两家般，一定会从元婴中找寻一个有望成就洞天的人，拼命推动他们迈入洞天境。而其他的大小家族，也抱着类似的心思。云中城数千年来，大小家族更迭，唯有那五族不曾变动。可现在又有了一个能够取代对方、成为巨室的机会，他们哪能放弃？一时间，也顾不得找寻那些不肖子弟了。
　　云家浮岛，金碧辉煌的殿中。
　　云雍、宿兰因的化影朦胧如云雾，看似如隔帘般近，可仔细一瞧，又好似天涯渺远。除了他们两人，越家、吴家、楚家三族的元婴长老也坐在
　　了铜案后，一个个眼神冷峻，面容森寒。
　　“那些人真是不安分，倒是想着将我等取而代之。”越家的长老嘲弄一笑。
　　吴家、楚家的长老却没有说话。他们族中的洞天修士在当初的那场劫难中被洛泠风杀死，族里第一时间推出元婴大圆满的长老，拼命往他们的身上砸资源，意欲将他们培养成洞天。可洞天其实那么容易修成的？时间长的，可能卡在这一关口数百年不得寸进。越家长老如今这样自信，大概不久后，也会发现他们会落入与自己一般的窘境中。
　　片刻后，楚家长老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听闻幽罗山斗剑法会中，传出一法名曰‘斩诸我’，若是有此法门为依托，我辈破境似乎要容易许多。”
　　吴家长老意动，他眼神闪了闪，轻声道：“但是如今传出的都是残篇。听闻昔日飞升的前辈有来我仙域，不知是否手握某种法门呢？”
　　“那法门不周弟子说不可修炼，我以为，这句话是真的。”越家长老哑声道，他虽然看不周之巅的剑客不大顺眼，可在这方面，其实很愿意相信不周的话，而不是洛水神宫或者无尘海一脉。
　　楚家长老道：“是与不是，得拿到了道册方能知晓。”他有心取“斩诸我”之法，自然去打听了相关的讯息。见云雍、宿兰因二人都没有出声，他忍耐了一会儿，又道：“那万灵道人去了南洲，从洛水神宫借了一块宝地，以大神通辟山门、筑宫观，怕是要在我浮黎仙域传法。”
　　越家长老眉头皱了皱，疑惑道：“他不是妖族出身的吗？怎么不替龙君先取回无尘海？”
　　吴家长老道：“他都已经离开无尘海几千年了，能够有多少感情？倒不如自身开辟道脉，日后当祖师被弟子供奉。”
　　数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上清神域”以及“万灵道人”之事。而在另一边，云中城浴兰殿中，卫云疏也在寻思此事。洛泠风少有的“大方”了一回，让她重新与不周联系上。而从不周弟子的口中，她得到了不少消息，其中一件尤为重要——北洲的五尊原初邪魔，竟然送了罪恶长廊迈入洞天境界的邪修人头来！
　　这事情目前被压着，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迟早会传到整个仙域。他们已经披上了一层“神君”的外衣，再来几件大义凛然的事情，一定会改变自
　　身在修道人心目中的形象！可邪修原本就是受了他们的引诱、吸收了他们的力量方如此的，他们斩杀邪修，不过是拂下身上几只寄生虫而已。而这样的“寄生虫”，在他们得势后，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可偏偏很多人看不透这一点，或者说，他们不愿意去看透，只执着于眼前利。
　　除此之外，还有那从上清神域带来“真相”的万灵道人，说得与真如之剑相差无几，只是立场不同，各有偏向。如今那万灵道人借了洛水神宫的一片地，有意开辟一脉，开山收徒。洛水神宫那三家定然是知晓的，他们没有阻拦，反倒大方地让了地，是已经做出抉择了吗？
　　“那五尊原初邪魔——”卫云疏一扭头就想跟洛泠风提北洲的事情，然而洛泠风没有给她半点眼神，只是含着笑容朝着侍女吩咐了几句，便摆了摆手让她退下。那侍女不敢看洛泠风，但是离开的时候悄悄地觑了卫云疏一眼。她在云中城有些年月了，见到好些个跟云中君长相酷似的人，可没有一个被真人带回殿中的。
　　真的是云中君回来了吗？
　　等到了侍女离开了殿中，洛泠风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裳，她转向卫云疏，视线凝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几分讥诮和冷意：“你倒是操心浮黎仙域的事情。”她伸手取来了瓶中的一支赤色海棠，随意地摆弄了一阵，又丢回了瓶中。她又道，“对这支花的呵护也算是细心了，怎么就不如过去所见的那般新鲜娇艳呢？”
　　过去卫云疏尚在云中城时，每日都会携来一枝花置于窗畔，或是雪白，或是深红，或是浅绿……点缀着雕梁画栋的宫殿。那样一枝花，在已经是十分华丽的宝殿中，犹为不起眼，就像是她那颗被忽略、被误解又被糟蹋的真心。她没有回答洛泠风的问话，面容上始终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来，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的躯壳。”洛泠风没有指望卫云疏的答案，她只是笑吟吟地觑着卫云疏，语调格外的轻快。在将卫云疏带回云中城后，她的心情便好了起来，好到她可以忽略卫云疏那冷漠的态度。翠裙摇玉响琳瑯，只几个呼吸间，她便到了卫云疏的跟前，主动地去抓握她的手腕。
　　卫云疏甩开了，雪白的袖子荡起，仿佛要挥落袖上尘。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早没有了故地重游的感怀。她在想，洛泠风
　　说的话不错，她不能恢复过去的修为，那么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执棋了。纵然如今与不周弟子关系极好，可她没到那个境界，有些事情，不周就不会让她知道。但是魂魄与身躯叠合后，她真的能够走出云中城吗？过往她可以全心全意信任洛泠风，然而此刻，她不得不去怀疑洛泠风的用心。她会不会在那一过程中东手脚？
　　“你在怀疑我啊？”洛泠风眨眼问，她看穿了卫云疏的心思，反而很高兴。过往的冷漠与疏离如消融的冰层，在消失后显露出的便是骀荡的春光。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没有大笑时的癫狂，只有卫云疏曾经真心期许过的快活——但是不管怎么样，卫云疏都疲于靠近了。
　　将视线从洛泠风的脸上挪开，卫云疏淡淡问道：“不应该吗？”
　　洛泠风认真点头：“应该，太应该了。”她伸手去抓握卫云疏的手腕，在卫云疏再度闪避的时候，那点缀在衣裳上的墨色倏然荡开，化作了洞渊重水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四面。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带着丝丝的、透骨的寒。洞渊重水游走间，一道道细微的声音如雷霆走。卫云疏骤然抬眸看洛泠风，对方的脸上，仍旧挂着如春风般温煦的笑容。
　　卫云疏心间一刺，顿时搭下了眼帘。
　　洛泠风满意地钳住卫云疏的手腕。
　　她拂袖开启了禁制，拉着卫云疏走向了一片霜寒的雪洞。大大小小的池子错落，时而见金鳞跃出，与壁上的珠光相映衬，珊瑚宝树、奇珍异草，极近奢华。卫云疏知道云中城有这样一处禁地，用来关押罪大恶极之人的，但是云中城立宗以来，只有宿天衡被扔入到禁地中，不久后她又找到机会脱身。寻常凶徒，只羁押在森罗殿中。她年少时跟师尊来过此处，入眼满是荒寂凄凉，却不想彻底变了模样。
　　忽然间，卫云疏察觉到几分异样来。禁地囚牢，就算没有罡风毒火，也该是灵机被压抑的绝灵地，可此处灵气蓬勃昌盛，不亚于洞天福地。她蓦地扭头去看洛泠风。
　　从卫云疏的眼神中，洛泠风轻易地读出了她的所思所想。轻笑了一声后，洛泠风云淡风轻道：“我将这处禁地与东洲灵穴打通了。毕竟这里可是为云中君准备的‘陵寝’，岂能是绝灭生机的恶地？”
　　卫云疏冷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洛泠风昔日在南洲灵穴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今知晓她早在东洲动手脚，一股寒气顿时顺着脊骨蹿升。她怎么做到的？而且失去了圣人心后，她修行的速度怎么还那样快？
　　洛泠风微笑道：“唔，很多年以前？记不清了。”
　　有所图谋自非一朝一夕的事。
　　两人沿着僻静的甬道一直往前，直到到了满是霜华的雪洞中。
　　那具精致的冰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玉椅。卫云疏的躯壳一身白色殓衣，低垂着头颅坐在了椅上，她的躯体灵机通畅，甚至比当年的她更为强悍，一眼望去，仿佛是一个陷入昏睡中的“活人”。卫云疏的视线慢慢的移动，最后眸光定在了一道金色的、小指粗细的锁链上。那锁链拷着她的四肢，将她的躯壳牢牢地束缚在了玉椅上。
　　卫云疏在云中城的宝阁中见过金链，知晓它是一件用来囚困人的真器，名曰“囚天锁”。
　　“不喜欢吗？”洛泠风偏头，凝视着卫云疏那比寒霜还有冷峻的面颊，拍了拍手。金色的锁链顿时消失不见了，但是一抹淡金色的光芒绕着卫云疏的躯壳来回打转，最后蹿入了卫云疏的眉心，化作了一道很淡的、水滴状的金纹，仿佛花钿点缀在眉心。
　　囚天锁还在，只是瞧不见了而已！
　　谁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她的面上浮动着怒意，她不开口，洛泠风也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良久，还是洛泠风主动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冁然一笑道：“恨我吗？”她的目光灼灼，像是藏着某种隐秘的期待。见卫云疏没有回答，她敛起了脸上的笑，撕去了所有的伪装，又轻轻地重复一句，“你恨我吗？”
　　卫云疏的心骤然一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昔日如同沸水一样滚荡的七情六欲已经平息了，顶多是风吹来掀开一圈涟漪。
　　她又看向了那具被囚在了玉椅上的躯壳，良久后，她淡声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她不恨不怨不怒，而洛泠风不信。
　　可她要是说恨，洛泠风就能解脱了吗？
　　洛泠风微笑，她一抬手点在卫云疏的心口：“你能给我什么答案？”
　　卫云疏
　　拂开洛泠风的手，冷下心肠：“往事如烟，不问前尘。”
　　“是吗？”洛泠风轻飘飘地开口，满脸冷峻的云中君真是欺霜赛雪，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做派啊。可这世上，多得是不能如愿的事情，没有人真的能够如愿的。她抬起手，一掌拍向了卫云疏，将她向着玉椅上的那具躯壳推去。卫云疏没想到洛泠风一句提醒都没有，直接动了手。她的眼中露出了几分错愕的神色来，在晕眩前，只听到了一句笑盈盈的话语。
　　“可以啊，想摆脱我，就杀了我。”
　　云中城里。
　　从浴兰殿中离开的侍女脚步匆匆地按照洛泠风的吩咐去取药物，阁中的执事笑脸相迎。等到侍女离开后，他立马变了脸，取来了纸笔匆匆忙忙写下了一连串的字，又招来了心腹，命他赶紧将东西送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云家的执事长老拿着那张单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猛地一跺脚。他丝毫不敢拖延，忙不迭将单子送到了云雍手中。此刻，另外四族的修士尚未离开，原本对“上清神域”以及“飞升之事”大谈特谈，在看了单子后，心神蓦地从“远”转挪到了“近”。
　　越家长老神色凝重：“她拿这么多药做什么？难不成受伤了？”这种猜测让他心中升起一片热意，可转念一想，那位往常取东西都是走得私库，压根不会从云中城执事看顾的宝阁中拿。先前咬饵吃了一次亏，这回怎么都得慎重才是。
　　楚家的长老懂一点炼丹，他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花药、叶药、血药、石药、木药……共计一百零八种，又有辅药三百六十种，这分明是要炼制玄心七窍丹！”他取来了单子，又看了一眼，许久后才道，“除了玄心七窍丹，还有活脉丹、复元丹……”楚长老不停地报出丹药名，一连数十种，他的面皮涨得通红，末了，才挤出一句，“都是能拉回鬼门关前游魂的宝药！”
　　“这又是为了什么？”越家长老低喃了一声，尚未想明白，又有一份单子传入了殿中，这回都是炼器的宝材。在座的修到这等程度，大多能着手祭炼自己的本命法器，故而不需要专修此道的人瞧，就能判断出要祭炼之器。“凝形固魄针、三光镜……我云中城里，少有与她亲近的人，且并未传出哪个弟子受了重伤。”越家长老喃喃自语，忽然间，一个
　　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他脑子中的浑噩，他激动得浑身震颤，起身怪叫了一句。
　　没等他吐出那个名字，便有人先一步开口，截断了他到了唇边的话。
　　“云中君！”
　　当初洛泠风从盘涡深渊找到了卫云疏的尸体后，便将她封在了境地中。
　　如果是云中君还魂，的确需要海量的丹药、法器！
　　当年截杀云中君可是五族共谋的，一旦云中君恢复过来，会不报仇吗？他们世家本就在险境中，要是云中君归来了，那处境越发困难艰险了。尤其是没有洞天坐镇的越、吴、楚三家，他们被这个消息惊得魂飞九天。
　　“那疯女人到底想要做什么？”越家长老压抑不住自己沸腾的怒意，嘴皮子一抖，急声道，“当初各家谋划的事情她也知晓的，甚至主动将云中君引入陷阱中！害死云中君的人，她也是一个。怎么现在要复活云中君了？这时候想起来她与云中君是一对爱侣了？”
　　“她那样薄情寡义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爱救下云中君？必定是有所图谋。”一直沉默不言的云雍忽地冷哂了一声，在诸长老议论间，他已经将单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他缓缓道，“单上有傀儡丝，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法器——囚天锁，她也取走了。”
　　殿中忽地一静。
　　云雍呵呵笑道：“再醒来的云中君，未必就是云中君了。”
　　宿兰因骤然抬眼：“真人的意思是——”
　　“许是要将云中君炼成对付我等的道兵。”云雍缓缓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云中君之位至今空悬，洛泠风以云中君未亡人接手云中城，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她或许早就发觉卫云疏没死，故而暗中搜罗消息。虽然过程中还有重重疑点，但云雍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我们怎么办？”越家长老被惊雷一炸，立马跳脚。他这越家推入洞天的人还没选出来呢！
　　云雍冷笑道：“她可利用云中君，我们难道不成吗？”
　　越家长老没接腔，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闭眼都是被太一剑削掉头颅的场景。他们跟云中君的仇也是不小呢，要怎么利用云中君？没等他提出疑问，云雍又道：“说起来，当日涉事者已经被洛泠风杀得差不多了，我们——被局势所胁迫而已。纵然云中君
　　要料理我等，那也得在对付那位后吧？被枕边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滋生出来的恨意更加深沉啊。”
　　“以她的修为，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那些宝材。”宿兰因想到之前中计折损的兄弟，恨意便掩饰不住，清隽的面孔也扭曲了几分。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行字，“只怕又是个陷阱！别忘了，道器还在她手中呢！”
　　一说到道器，众人越发心冷了。
　　云雍却在这个时候笑了出来，他道：“能控制道器的，不止她一人。云中君在祖师跟前立过法誓，不可能会摧毁云中城。要是她那样做，就更好了。”他知道宿兰因的疑虑，叹了一口气道，“先前是莽撞行事，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当时他若在云中城，绝不会让宿兰成、越青檀离开的，可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楚家长老抿唇道：“现在东西还没有送去浴兰殿。”
　　云雍心念如电转，他沉声道：“傀儡丝，有一物可克制。”
　　越家长老眼皮子一跳，压低声音道：“真人是说那天海云兽？”
　　这天海云兽乃初代祖师云淮留下来的异兽，乃一片祥云修成。祖师飞升后，这只异兽没有跟着去，而是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中。祖师将异兽留下，自然也留下了将异兽唤醒的法门。可要是用异兽来吞灭傀儡丝，也太大材小用了吧？过去那一劫难怎么没将云兽唤醒？难不成是怕它跟道器同归于尽？越家长老觑了法相如云雾奔走的云雍，嘴唇翕动着，到底没将猜测说出口。
　　云雍不管越家长老在想什么，他双手负在了身后，淡淡道：“这一次，我们不能输。”！


第七十四章 
　　云家,祖师祠堂。
　　在各家长老离开后，云雍便来了一处。最上方的是一幅祖师画像，如云山雾罩,眉眼尤为朦胧。再往下则是云家历代飞升修士的画像。只是其中最晚的，也距今三千年了。他几时也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员呢？云雍暗暗地想着，神色变幻莫测。
　　半晌后,他袖中摸出一炷一尺长的香来,轻轻一弹指便烟气袅袅。云雍朝着前方一拜,敬声道：“弟子云雍敬告祖师……”他如同过往般说些场面话，许久后，才抬头又是一拜。祖师画像没有任何的反应，这在云雍的意料之中。族中书册记载，数千年祖师会有回应，可都过了多久了。祖师若在上清神域再辟道脉,便不会再记起他们了。
　　先祖威名仍旧在，可真正要将家族发扬光大,却是得靠他们这一帮人。目光在前方的画像上停留了片刻，云雍将那一炷香扫入香插里，他默念着法诀，大步向着前方走去。看似只有一丈远,实则隔了千山万水。云雍并没有撞上供桌,而是踏入了云烟缭绕的虚空之中。修到了洞天境界，便能够开辟界中界，前方的这一洞天乃祖师亲手开辟出来的云海洞天，其中广大浩瀚、灵力充沛，不亚于云雍自己的洞府。但是这样的洞天，并不是用来供养族中俊秀子弟里,而是供着祖师带来的天海云兽。
　　前方天地开阔，一眼望不见边际。飘渺的云雾浮动着，千变万化无定形。云雍朝着前方行了一礼，伸手取出了一个乾坤袋，里头皆是最上乘的云砂，可供一个元婴道人使用数年。将云砂准备妥当了，云雍才开始念起了口诀。随着声音的落下，云雾聚形，慢慢地，宛如一座不可跨越的巍峨山岳。在那云山云海中，一双泛着金光的眼眸缓缓地睁开，一瞬不移地凝望着云雍。
　　云雍骤然生出了一股恶寒之感，仿佛被什么凶猛恶兽盯上。他定了定神，将那法诀念完，才又一拜道：“云中君遇难，我云中城中群龙无首，为外姓人所侵，请前辈施以援手。”
　　天海云兽眨了眨眼，它朝着前方一吸，便见堆叠的云砂骤然飘起，在它的鲸吞之下，没多久便化为齑粉纷纷扬扬的洒落。许久之后，它打了一声饱嗝。云山晃荡了起来，一只宛如小羊般的独角异兽，从云中走了出来，它看着云雍软绵绵道：“云君的后辈怎么就这么没用。”
　　云雍：“……”眼前的小兽一身雪白如云团，就像它的声音没有半点威慑力。是祖师留下来的天海云兽？云雍有一瞬间的怀疑，但是很快的，便回过神来，讪笑一声，坦白道，“那人手中持着‘天地混同’。”
　　天海云兽讶然道：“天地混同？这不是云君祭炼的道器吗？外人怎么用得？”
　　云雍应了一声“是”，他不好讲各大家族设计埋伏害死云中君的事情，只含糊地提了洛泠风那一层云中君夫人的身份，怕天海云兽再问，他又正色道：“幸亏云中君得天地庇护，可如今她在那位的手中，怕是会成为一具傀儡。到时候，我云中城就危险了。”
　　天海云兽：“哦。”它懒洋洋地倒在了地上，视线不再落在云雍的身上。
　　虽然是祖师留下的异兽，可如今的子弟根本就没有与它相处过，不知道拿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它。云雍一开始以为它会因云中城的安危而挂心，可现在瞧着也不是那回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模样。迟疑了片刻，云雍又道：“前辈，那凶人已杀我云中城数尊洞天，我——”
　　天海云兽打断了云雍的话：“你能给我什么？”
　　云雍：“……”一脸麻木地看了天海云兽一眼，云雍开始怀疑了，这当真是自己祖师收服的异兽吗？他没想过这种情况。眼见着天海云兽起身，一扭头要化入云山中，云雍忙不迭回神道：“前辈想要什么？云砂吗？”
　　天海云兽眼珠子一转，张口就道：“昔日云君在时，一月一船上乘云砂，兼之明气芝、北海鲲、金鳞王鱼、净叶莲……”云雍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有的东西很好取，有的是就算有财宝也无处购得，譬如那海鲲，天地间哪里还有它们的行迹？在天海云兽一句“你不会做不到吧”中，云雍的一张脸成功地涨成了猪肝色。要知道天海云兽是这样的德行，他一定再考虑几日。可现在已经将天海云兽唤醒了，他只能够试图跟对方讨价还价。最后，在天海云兽满是鄙夷的视线中，云雍许下了两月三船云砂的承诺。
　　天海云兽脸上带着几分不满，云雍的心则是一阵一阵地抽痛，仿佛在滴血。要知道这海量的云砂，足以供养五位元婴。但是转念一想，那五尊元婴的战斗力，是无法与天海云兽相比的，云雍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急
　　匆匆地离开了这让他窒息的云海洞天。
　　云中城禁地中。
　　卫云疏被打回了躯壳内，可她的神魂与肉身分离的时日不短了，在强行剥离出来后，肉身、神魂俱是伤痕累累。但是肉身经过灵力的滋养逐渐恢复到全盛的状态，而她的神魂则是通过修持日月星三光得以重新定形，然而这么一来，肉身、神魂的契合度便下降了。想要恢复过去的圆满无缺，实为不易。
　　那些药物、宝材陆陆续续地送入浴兰殿中，每一样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单子上列出的许多丹药，其实都是麒麟还命果的辅药。洛泠风一边漫不经心地祭炼着，一边关注着卫云疏的状态。神魂重新入体的刹那昏睡了过去，可要是神魂一直陷入沉寂中，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洛泠风自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结果，她蹙着眉将囚天锁一催，那早已经束缚着躯壳的金链顿时扎入了卫云疏的神魂中，她的额上那道金色的纹路越发明晰。
　　“还不醒来吗？”洛泠风轻声道，她的眉头蹙了蹙，衣袖无风自动，眉眼间笼着一股淡淡的郁悒来。丹炉中嗡嗡作响，数枚成型的丹药从中跃出，落在了洛泠风的掌心，如白玉丸子。洛泠风走向了卫云疏，坐在了她的腿上，一伸手便捏住了卫云疏的下颌，强行将丹药喂了进去。她右掌贴着卫云疏的心口，用自身的灵力催动、炼化药力。许久之后，听得一道啪嗒声，她才送开了卫云疏，那泛着杀机的凛冽目光向着声音的来处飘去。
　　地上是一只灵兽袋，大概是前不久从卫云疏身上落下的。此刻那袋口松开了，一只黑不溜秋的小胖鸟趴在了地上装死。雪洞之中，到处都是晶莹剔透的冰棱、飘飞的霜花，显得这团黑刺眼无比。洛泠风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来，她右手一扬，洞渊重水便跃然而出。眼见着就要朝着小黑啾身上砸落，洛泠风的手腕忽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扼住。下一刻，那股力道一松，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只余下金链撞击在玉椅上的清脆声响。
　　“卫云疏啊……”这三个字在洛泠风的口中异常的缠绵悱恻，像是夹杂着几分哀惋与怅然。
　　卫云疏却是连抬起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她的面色煞白如雪，体内灵机、元炁冲撞，唇角很快便溢出了鲜红的血，滴落在衣襟上，像是溅落的红梅，昳艳而又触目惊心。洛泠风垂眸凝视着
　　那片血色，眼眸似是被血染，变成一片红。
　　小太岁偷偷地睁开眼，觑着卫云疏。
　　它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一点都不想卫云疏出事。翅膀抖了抖，凝结的霜花被震开些许，它才一动弹，那悬浮的洞渊重水便开始游走，发出了嗡嗡嗡的震响。就算是妖身坚不可摧，小太岁也不想挨那么几下，它对那凶煞的女人，有着一种发自本能的畏惧。
　　洛泠风抬手擦着卫云疏唇角的血，她的眉头紧紧锁起，左手朝着那张玉椅一敲，便听得咔擦一声响，玉椅化作了碎片。眼见着卫云疏要跌入那片碎玉中，洛泠风伸手握住了金链，只轻轻一扯，便将卫云疏带入了怀中。
　　“啾——”小太岁虚弱地叫了一声。
　　洛泠风眼眸中的寒意比霜雪还冷峭，她一拂袖，一只三足青铜鼎便落在了地面。大鼎古朴，日纹、月纹、星纹依次排列。洛泠风将吐血的卫云疏扔入了鼎中，继而又将剩余的药材尽数扫入，准备一道炼了。灵力滚荡，在碰触到青铜鼎的时候，霎时间变成了席卷一切的烈焰，几乎将大鼎吞没。
　　小太岁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吃吃吃、吃人——”
　　洛泠风冷冷地扫了小太岁一眼：“闭嘴。”鼎中有九道三光精气，是她过去采摄来的。原本有一斛，可在经过祭炼后便只剩下了一小半，最后又置于灵穴之中，经由纯正的灵机洗炼，去除其中的杂秽，最终只得了九道精气。这九道精气化作了白光浮现，其势头凶猛，似是要从鼎中冲出。可火焰舔舐，去路又被锁住，它们在盘桓了数圈后，便如光电般射入了卫云疏的躯壳。
　　卫云疏修日月星三光，这九道精气自然与她极为契合。在精气入体之后，鼎中被催发的药力也化作了一团团的光雾，绕着她旋转数圈，徐徐地融入身躯中。这些都是用来蕴养本元的好物，采集也非几日之功。洛泠风虽列了单子，从云中城宝阁中取来了不少药物，可光靠那些是不够的，更多的是从无尘海中拿来的。无尘海何其广大，岛屿林立，漫无边际，奇珍异宝只得一家占有。真要比起财富来，三宗皆不如无尘海中的老龙。
　　想要让卫云疏魂魄与躯壳相合，不是三两日就能完成的。洛泠风耐着性子，用自身精纯的灵力作为薪火，催动鼎中的药力入那具躯壳。偌大的雪洞，冰棱
　　本如垂柱，四面逸散着寒气，可不到半日，冰层尽数消融，绵绵不断地填充着水池，将此间化作了雾气浮动的汪洋水泽。
　　小太岁畏惧洛泠风，可发现对方全心全意炼化鼎中药力时，便悄悄地松了一口气。黑色的羽毛被潮湿的水雾濡湿，小太岁跳到了一边的石台上，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时不时朝着鼎中看一眼。它跟卫云疏之间有契约在，多少能感知到一点。等确认卫云疏的气机没有消失，甚至在节节攀升，它便懒得管顾，趴在石上睡大觉。
　　云中城。
　　云雍、宿兰因知道洛泠风就在禁地中，可他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贸然闯进去。他们需要云中君来牵制云中城的道器，自然也等到洛泠风功成。但是这一过程少则半年，多则数载，谁也不知道洛泠风、卫云疏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宿兰因皱着眉，有些焦躁不安：“我们难不成就在这里等待着么？”
　　云雍老神定道：“先等半年。”顿了顿，又道，“如今那三家都在拼命推动族中子弟成就洞天，多一个人成功，我们就多一番助力。”
　　宿兰因：“洞天哪有那么容易成就的？”
　　云雍沉声道：“至少天时到了。”越是混乱，应天机之人越多，此是这方天地在劫数中给出的“生机”。如今浮黎仙域中，乱象已显，有关“上清神域”以及“飞升”的秘密早已经扩散开了，修道士人心浮动，道念已乱。
　　宿兰因默默点头。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然而逝。
　　云中城中一如既往，要说有什么异样，便是出走的世族子弟没有一个回来的，往常繁华热闹的勾栏酒肆显得颇为清寂。至于各族的长老们，他们唯一的念头便是增进功行，哪里还有空管那些不思进取且天赋不显的子弟？
　　云山云海，变幻万千，磅礴的气机如流风行走，隐隐现出洞天真人的法相来。却是在洞府中清修的云雍、宿兰因再度现身。他们双目一瞬不移地望着浴兰殿，试图分辨从中传出的气机。
　　这半年来，浮黎仙域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先是不周大弟子师无方一举迈入洞天境；接着便是罪恶长廊的五尊原初邪魔屠戮邪修，将他们的尸体堆在了万里长城脚下……但是在那些事中，最重要的还是浮黎仙域的“归人”。
　　除了万灵道人外，又来一位，这道人乃人族出身，名温白显，是三千五百年前小寒山的一位长老，他那代宫主不曾飞升，反倒是他成了第一人。他一来就与万灵道人一起开辟了一道脉，名为“无始宗”，向着浮黎仙域广收弟子。在关于上清神域的消息传开后，不少人对神域心生向往，刚开宗的那一日，便有万人上山求道，其气焰嚣张，俨然盖过了各大宗派！
　　这无始宗立宗，温白显便命人给他们发了一封请帖。他们以“云中城多事之秋”为由推拒了，可对方只是笑了笑，留下了一句“无妨，上真替两位真人留了接引符诏”。“接引符诏”乃上清神域中的仙人以自身伟力炼化而出的、不需道果境便可冲破关门进入神域的宝符。云雍、宿兰因以飞升为目的，哪能不动摇？
　　“我等有了接引符诏后，便可甩下身后的烂摊子了。”宿兰因叹了一口气，又道，“可不斩洛泠风，我心中郁恨难消。”
　　云雍一颔首，缓慢道：“不用急，我们可以等待云中城中诸事宜解决了，再去一问究竟。”虽然上清神域的消息传出去，有许多修士前往无始宗拜山门，可不周那处，却是不听无始宗的话，不奉神君，坚决将五尊原初邪魔拦在万里长城外的。不周数千年经营，同样有不少追随着。就算有过去的飞升修士回来，也没那么容易压倒不周。
　　“浮黎仙域是上清神域的一部分，只是被各宗祖师联手斩了下来。我听闻南洲那边积极铸造法坛、设立仪轨，想要让仙域回归上清。”停顿片刻，宿兰因又道，“看不出来这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
　　“要是好事情，不周就不会阻拦了。”虽然向不周泼了很多脏水，可那帮剑修到底是什么性子，云雍还是了解的。他想了想，又说，“不周那边深信北洲的五尊是邪魔，他们给出的理由，大概是真的。”云雍更倾向于上界下来的修士跟北洲那边达成了某种协议。想了一阵，云雍只觉得内心深处烦闷不已。末了，又道，“天塌下来由不周之巅先顶着，先不管了。”说着，凝神望向了浴兰殿方向，生怕错过其中一点灵机的波动。
　　又过了半年。
　　小太岁趴在了石台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云雾缭绕，洞中颇为缥缈，坐定其中的洛泠风一身气度更似仙人。一开始还会拿洞渊重水威胁小太岁，
　　到了后头，她全心全意催动火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这叽叽喳喳的小黑鸟了。
　　小太岁扑棱着翅膀，大着胆子跳到了洛泠风的肩头，她歪着头看着那包裹在焰火中的宝鼎，歪着脑袋，很是好奇：“一直用灵力催动火焰，不累吗？”在它看来，找寻一种火属的法器便可催动火焰，根本不需要消耗自身灵机。小太岁说完后，也没指望洛泠风回答，毕竟这一年来，洛泠风从来没有搭理过它。
　　一道轻笑声响起，那被小太岁料定不会搭理它的洛泠风，缓缓道：“我愿意。”她垂着眼睫，掩饰住眸中的暗色。她站起身，将浑身灵力一催，一道低沉的轰鸣声传出，以青铜鼎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荡去，声音也越来越大。平地风起，那原本舔舐着铜鼎的火焰被震起，宛如星火般散落，摇曳中明明暗暗，陡然添了几分诡眼。小太岁被那风一刮，险些坠落。它张开了翅膀，蓦地抓紧了洛泠风的肩膀，可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它被洛泠风捞到了怀里，一抬头就看到了洛泠风肃杀冷冽的神色。它眨了眨眼，那股冷冽消失了，却而代之的是一种艳冶的笑，仿佛刚刚的冷意只是一个错觉。
　　小太岁可不敢在洛泠风的怀中久呆，它扑棱着翅膀挣扎了出来，宛如一道乌黑的闪电，眨眼便去了另一头。洛泠风也不理，她只是噙着笑容，一拂袖挥散了缭绕的云雾，气定神闲地望着入口。
　　那股荡动的气机以及沉闷的震响声瞒不过云雍、宿兰因一人。
　　他们苦等了一年，就是等这么一个合适的时机。以洞天真人之力，禁地的阵法根本拦不住他们，过往只是不想与洛泠风撕破脸皮，没做强闯禁地的事情。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一声爆裂大响，那座矗立的楼阁便在灵力狂潮中四分五裂。闷雷在高空中滚荡，往日的净云变得乌沉，仿佛天穹在塌陷。云中城中的修士俱被这一声炸响惊动，纷纷来到最高处的那座浮岛，可一抬眼，望见的便是灼目的洞天法相。
　　“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明真相的修士心惊肉跳。
　　“那位找回了云中君，可你们也知道，她疯了许久，如今更是癫狂，要将云中君祭炼成她的傀儡。”世家大族的掌事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沸沸扬扬，顷刻间便传至云中城修士的耳中。信了几分不要紧，他们只需要知道，时隔多年，云
　　中城中又要变一次天了。
　　阵法屏障皆被轰破，那曾经用来囚禁罪人的禁地以一种迥异于记忆的风貌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昌盛的灵机原本被阵法阻截着，可眼下没有束缚，骤然间如狂潮流泻而出，扑向了各方。云雍先是一愣，继而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禁地之中哪会是洞天福地的模样？就算要彻底改造，靠一人之力，得要数百年之功，除非、除非——云雍与宿兰因对视了一眼，从对方那双藏着几分惊惧的眼神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除非撬动灵穴！可为什么无人发觉东洲灵穴的异样？！难怪洛泠风能悄悄地修成洞天！
　　“她跟洛衡君不愧是父女，一个德行！”云雍咬牙切齿，恨意更深。
　　正说着，一道淡蓝色的光华掠出，顷刻间便化作浩浩荡荡的剑气，向着前方轰过来。
　　云雍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剑芒倏然一转，当空一划，便生出了一道浩渺的长河，横亘在身前。剑光、水光凛凛，河汉为界，寻常人难以逾越。云雍见状冷哼了一声，道：“凭此小计，也想阻拦我等吗？”他将灵力一放，云雾如桥，搭在长河之上。无数道星火在桥梁边生灭，细看来，却是剑气在游走连斩，细碎声响不绝于耳。
　　云雍抬眼望向对面。
　　云雾浮动，剑气流光，朦胧而梦幻。
　　他依约瞥见了一抹红，像是一轮不祥的红月。！


第七十五章 
　　无边无际的云海中滚荡着隆隆的声响,仿佛惊雷尚未抵达人间便在云层中轰爆开。浩浩荡荡的水潮悬在天穹，宛如银河倒悬，下一刻就要倾泻而下。
　　云雍的神色不太好看,数年前的记忆深深地刻在了神魂深处，眼前的一切仿佛旧日场景的重演。深藏于心的颤栗再度浮现，察觉到自己其实有那么一丝本能的畏惧,云雍的神色越发难看。
　　也是在云中城,也是漫天的水潮,也是一抹妖异而不祥的红，只不过是被鲜血给染成的！当他们一行人从盘涡深渊折回时，想的不是自身的伤，而是那触手可得的滔天权势，他们从没将洛泠风放在眼中！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洛泠风气机陡然攀升到了洞天境,她出手快如闪电，同行的四家元婴真人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形神俱灭！
　　那一天的云中城到处都是血，最后世家大族选择了后退一步。
　　而这一“退”，成为他们心中无法磨灭的恨与怨。
　　不过今日就要将恨意抹平了。云雍心想着，又笑出声来。他的神色很奇异,恐慌与得意交融在一起,仿佛是两张脸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洛真人，收手吧。”云雍叹了一口气，他的视线落在了身影逐渐变得清晰的洛泠风身上，“浮黎仙域已在劫中，你这样做，却是让众人为难。”他伸手朝着前方一点,剑光飞跃，荡开了一道威力沛然的剑风，将那云桥上的剑气扫落。他发现洛泠风的气机不大对，像是烧了一半的火，虽然仍旧烈烈，可到底过了那个高潮，正一点点地向下跌落。仔细一想，他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她化身在外时，精气便折损了不少，这一年用自身的灵力催动药力，试图祭炼云中君，那消耗的灵力更是海量！现在是洛泠风最虚弱的时刻，还真是天助我也。云雍的思绪浮动着，将法相一放，便见云天再现，挤压着半空中的水潮。
　　宿兰因也在这个时候迎了上来，朝着那浩荡的水潮放出数道如烈火般的太乙玄光。玄光一出，好似日轮爆裂，极为刚猛霸道。它与云天一道向着前方推去，几个呼吸间便破去了那道河汉之界，朝着洛泠风逼近。这两人立志要将洛泠风斩杀，一出手便是数道威能极大的神通。洛泠风只是冷淡地觑着他们，天河之水骤然跌下。洞渊真水骤然化作汪
　　洋大泽，将整座云中城淹没。水潮翻涌，水中洞渊重水游走，噼里啪啦的声响犹为刺耳。
　　云雍、宿兰因都不曾修持水法，在这洞渊真水中他们的行动多少受了限制。可当初一劫中，云雍吃过亏，便想出了一些办法。他眼神一凛，袖中飙飞出一道乌沉的光芒，宛如龙影般在他的周身旋绕。这乌光乃是采集水族精魄祭炼而成的法器，具备御水之能。乌光一出，像是无形中的某种存在挤压着水潮，将它们从云雍的身侧拨开。而宿兰因则是提气一呵，用自身烈如火的太乙玄光来抗衡。虽然在水中，可那等泰山压顶的窒息感消失不见了，两人定定地望着洛泠风所在的方向，将自身法器放出，与那游走的洞渊重水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洛泠风凝望着前方，她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听着水中裂石遏云的高亢声响传出，她唇角的笑意更浓。她慢吞吞地催动着洞渊真水，那原本被排开的水潮瞬间便又向着云雍、宿兰因两人的身上压去。游走的乌沉精魄发出了一道凄厉的惨叫，顷刻间便被侵蚀殆尽，只余下了一点残存的气机，又被浪头冲散。云雍一惊，忙拿定心神，袖子一拂，一道灵力打在冲撞来的洞渊重水上。他扭头看向了宿兰因。宿兰因倒是仍旧保持着从容，太乙玄光烧灼着水潮，他将灵力一催，便又有万千火箭齐发而出，汇聚成了一股金赤色的光华，直接冲破了浩荡的水泽，光映天穹。无边无际的水泽霎时间化作了火海。
　　这是宿兰因修持的一门神通，名“赤焰燎原”，但凡有一点火星在，火焰便会重新席卷而来，除非对方一瞬间打灭所有的火种。可是这千千万万火种，岂是那么容易消磨尽的？眼见着水汽蒸腾，宿兰因又冷哼了一声，取出了一件法器来。他一催动，法器中顿时溢出了一道道光丝，飘飘扬扬的，落在了水中仿佛群鱼在游走。
　　洛泠风在云中城待了几十年，对世家的长老以及诸真器了解得一清二楚，在宿兰因取出法器时，她便认出来了，此器名“四方得从”，会潜移默化地改变四边的空间，要是这么持续下去，那方水域沾染了光丝的气息，最后会成为宿兰因掌御的地界。洛泠风可不会让光丝这么继续存在于水中，她冷哂一声，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顿时一转方向，朝着宿兰因的身上打去。浩荡的声势掀起了滔天水潮，在接二连三的爆响中，仿佛将
　　天穹轰塌了。
　　云雍见宿兰因牵制住了洛泠风，心头蓦地一松。他一挥袖袍，祭出了雷法。一时间雷芒、火光、浪潮并起，光辉闪灭间，仿佛末日到来。其实对付洞渊真水，还有一法，云雍的眸光闪了闪，最后没在这个时刻将那法门祭出。
　　洛泠风眼见着雷火光芒骤然逼近，朝着虚空中一捉，取出了一柄光芒湛然的剑来。她左手一弹指，成百上千道雷光向着前方打将去，右手起剑，在那雷震之音中，高亢的剑鸣声响起，渐渐地压过了一切。
　　气痕映照入云雍的眼中时，那雷芒、火光已经消失不见了。挤压着身躯的真水中，无数无形的剑气飙飞而来，飒飒声不绝于耳。剑芒在水中旋起旋灭，只一个呼吸间，便斩破了那落在了水上的火种，将那炽烈的火光扫荡一空。这剑并没有变化，管它有什么，俱是一剑杀去。
　　“她这剑术与水法相辅相成，只要有水泽在，剑气便可在任何一处消失，任何一处出现，根本防不胜防。”云雍给宿兰因传音道，不周弟子修剑意，到了极处剑意如心念转，天地之间任我行。洛泠风并非一心修剑道，可在这洞渊真水中，也有了几分不周利剑的高妙。“拜托你拦截她一瞬。”云雍又道。
　　宿兰因毫不犹豫地颔首。
　　见宿兰因催动灵力向前，云雍暗松了一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长颈宝瓶来，将塞子一去，顿时一道棕色的光芒从中飙飞而出，其落入洞渊真水中，几个呼吸间便飞速地成长了起来，化作了一片水上孤屿。此物名曰“息壤”，典籍中记载：“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云中城一直存留着息壤，便是准备对付洛水神宫的。洛水神宫各族子弟多修水法，息壤一出，便可将浩荡水泽化作陆地，使得对方水中的神通难以施展。
　　可息壤本身除了无限生长、阻遏水浪外，并无守御之能。一旦洛泠风的剑气杀来，息壤怕是一息都支撑不住。故而云雍又取出了一枚种子，种子落入息壤中，他便以自身的灵力催动树种，使得种子快速成长起来。不到一炷香，这种子便长成了一株一丈高的大树，垂落条条青光。
　　这树种名曰“青神木”，是云雍无意间得来的，它能吞化周边的灵机，将附近的空间转化为自身的领域，防御之能不亚于真器。云雍见神木长
　　成，立马纵身跃到了树枝上，寻得一个枝丫坐定。那头宿兰因见云雍已经催动了息壤和神木，使了数道火箭逼退了剑芒，也化作了一道流光掠到了树上来。先前在水中道法神通俱是受到了压制，如今坐在树上，两人俱是舒出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那点压抑尽数释放了出来。
　　“若是先前兰成他们带着息壤去，也不至于落败了。”宿兰因阴沉着脸，有些懊丧。
　　云雍没有接腔，不管是息壤还是青神木，俱是云家所得，也不可能借给宿兰成、越青檀二人。他们自家也有不少法器，怕是当时急匆匆想要洛泠风的性命，没顾得上太多，最终轻敌使得他们殒身。
　　“天海云兽呢？”宿兰因又问。
　　云雍注视着一步步朝着神木走来的洛泠风，微微一笑道：“不急。”那遮蔽着眼眸的云雾散去，他已经看到了那一尊气机凝聚的铜鼎。鼎中的存在守元抱一，怕是没多久就能够从中冲出了。
　　云雍一声喟叹，面上带着几分憾色：“洛真人，何必要走到这一步呢？”
　　洛泠风没有理会云雍，只是将洞渊重水一放，墨色的重水滚荡着，勾勒出一道乌黑的暗芒，如同恶龙出渊。洞渊重水砸落，神木上的光芒只是稍稍地震颤了一下，而息壤以及神木本身，都在快速地成长着。这神木能够吞化气机，云雍巴不得洛泠风闷头攻袭，可等到洛泠风真的这样做时，他又狐疑了起来。连他都能看出神木会吞气机，难道洛泠风看不出来吗？她为什么要做无用功？难不成真有办法破开神木？
　　云雍越想越觉得不对，原本还想趁此机会调养自身本源精气，可现在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朝着洛泠风打去。宿兰因见云雍如此施为，心中蓦地一慌，还以为神木出了什么问题，也跟着动起手来。光芒交错间，轰鸣声不绝于耳。可在那轰爆声中，云雍还是感知到了一抹异样，他听到了一道极为细微的闷哼声，眉头一挑，他觑见了洛泠风唇角逸散的血迹，不由得暗叫了一声“好”！
　　“她的气机乱了！”云雍给宿兰因传音，他正想着从神木上掠下，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又退缩了回去，只遥遥地放出了剑光，朝着洛泠风的身上劈斩。宿兰因经云雍一提醒，也察觉到了洛泠风的异样，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再度释放出了燎原的火焰。几乎在火焰出现
　　的一刹那，漫天剑气生出，飙飞窜动，生生不息。可剑光落下后，数点火星仍旧存在这，甚至点在洛泠风的法衣上。轰一下，火焰重新卷来，将洛泠风整个儿吞没。
　　宿兰因并不觉得洛泠风会被烧死，可既然抓到了这个机会，他自然拼命地催动灵力，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天穹映照着通红，连带着云海都化作了赤色。片刻后，那蔓延不绝的火焰果真被荡开，水潮哗哗而动，洛泠风负手立在水泽上，眉眼冷锐森戾。
　　云雍见状摇了摇头，只是见洛泠风身上气机不定，面颊犹为苍白，他又重新振奋起来。昔日他们被云中君打伤，带着负伤之体被洛泠风镇压，如今的情形则是倒置过来了，身上负伤、精气有损的反而是洛泠风。她固然很有能耐，可连战数名洞天后，消耗的灵机本就是海量，不思清修蕴养本源精气，反倒催动灵力去炼化药力。别人都在进，她只要不追，那就是“退”！见洛泠风肆无忌惮地用洞渊重水轰击着神木，云雍唇角泛起了一抹冷冷的笑容。他心意一动，将身上的数件法器祭出，意在阻上那么一阻。到了这等时刻，他反倒是不急了。
　　乌光与青波对撞，荡开了道道涟漪，激荡间，无数闪电雷霆闪过。片刻后，洛泠风将洞渊重水一收，她往后退了几步，眉眼间露出了一抹疲色来，似是放弃了针对神木的打算。云雍看着她的神色，心中思虑着，若是对方要走，他们该如何抉择。可下一刻，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气机传出，他定睛望去，看见洛泠风掌中出现了法器，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侧的宿兰因惊叫出声：“天地混同！”这是云中城的道器，上头禁制一旦抹去，那就是万物化归混沌啊！
　　洛泠风笑吟吟道：“这青神木的确坚不可摧，不知比之道器如何？”
　　云雍怕她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可面上不留丝毫怯意，只冷峭道：“禁制一除，天地同陷，你自己也休想脱逃。”
　　“我为什么要脱逃？”洛泠风笑望着云雍，“黄泉路上，有众人同行，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要是别人拿出道器，云雍绝不会认为对方有毁灭之心，但是洛泠风不一样。她身上戾气与邪肆并存，那种厌弃与漠然，不仅对着外人，同时也是对着她自身的。她根本不会顾惜自己的性命！劝阻的话语跃到了唇边又被
　　他咽了回去，他眼尖，看到了铜鼎中气机荡动的越发剧烈，猜测里头的人很可能就要出来了！他心念如电转，掐了个法诀，顿时将那天海云兽召唤出！浮云往来，软绵绵的云兽迈着优雅的步伐从半空中踏出，飘然落到了云雍的身侧。只是在看见洛泠风身影时，它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朝着云雍身后一躲。
　　云雍没有注意天海云兽的异状，低声道：“吞食傀儡丝。”
　　天海云兽从鼻孔中吭出了一道气，不高兴道：“没有傀儡丝的痕迹。”
　　云雍闻言一愣，轰鸣声乍然响起，那道往日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身影反倒是成为此刻的救命稻草。假装没有觑见那道白影，云雍骤然拔高声音道：“你这是要毁了云中城数千年基业！”
　　洛泠风笑问：“是又如何？”
　　云雍没想到洛泠风应得那样干脆，被她一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高声道：“云中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摧毁云中城吗？”在卫云疏从鼎中冲出来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的灵机就在这方天地间荡开了。三光之气横扫，那些集聚的污秽之气顿时消亡。
　　在铜鼎中，卫云疏并非没有意识，她将洛泠风所做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可偏偏无法给出半点回应。这漫长的一年，药力在躯壳间游走，残缺的魂魄重新回到体内，在磨合间，仿佛遭受一场千刀万剐的酷刑，每一下都痛彻心扉，直到彻底功成的那一刻，天地间的灵机倒灌而来，那股疼痛才消失不见。那种神通与躯壳不契合之感没再出现了，她变回了当初的那个自己。但是眼前的对峙，又将她从梦幻中拉拽到了现实里。
　　横亘在前方的鸿沟越发深广了。
　　爱恨消磨殆尽，浩浩江湖，只能是各自前行。
　　“恭迎云中君。”云雍朝着卫云疏抬袖行了一礼，却不曾从神木上下来。
　　卫云疏平淡地瞥了云雍一眼，似是心照不宣，没有一个人翻起了旧账。她的视线转到了洛泠风的身上，风中吹来淡淡的血腥气，一句“你受伤了”卡在了喉中，不知道怎么言说，索性放弃了一切的言语。
　　“无关人等手中持有我云中城道器，云中君，该解释一二，不是吗？”宿兰因冷哼道。
　　卫云疏这才看到了洛泠风手中把玩着的“天地混同”。这样危险的道
　　器，更多的是一种威慑作用，一直束之高阁，数千年来无人动用。她虽然知道驾驭道器的法诀，可从来没有与人提起过。她凝视着洛泠风，眸中终于多了几分问询之色。
　　洛泠风一拂袖，漫不经心道：“区区道器，运使法门还需要人教吗？”
　　卫云疏：“……”
　　她望着神木上的云雍、宿兰因二人，眼眸中流出几分恶意。将剑意一催，一道道剑光顿时朝着那一株大树飙飞去。云雍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转而见青光垂落，剑气仍旧无法攻入内围，这才定下心来。他恼怒地瞪了洛泠风一眼，大声道：“你无端杀我云中城洞天，此仇不得不报！”他不知道为何卫云疏的身上没有傀儡丝在，可既然对方神志清醒，没有被洛泠风掌控，他又大义凛然道，“云中君，你忘了昔日在祖师跟前立下的誓言了吗？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宿兰因恨声道：“此獠已经受重伤，我等的罪责待到将她诛杀了再论也不迟！”他料定云中君是个宽厚的性子，知道对方切切实实地以云中城的未来为重。要说整个云中城里，最为在意云门前路的，非云中君莫属。各大家族为宗门未来谋划时，还想着自己家族的状况，可云中君不一样，她只有云中城。在云中城之前，就算是杀身之仇，也可以放到后头。
　　见卫云疏面上露出一抹怔愣之色，宿兰因还以为她被自己说动，再接再厉道：“昔日罪魁已经被斩杀了大半，我等死不足惜，可族中不少子弟却是无辜的。”
　　云雍也道：“如今上清神域的消息传遍各处，过去的飞升真人也回到了仙域中，再辟宗门传道统。而不周之巅不肯让步，整个仙域陷入纷乱中。我云中城若是再生内乱，怕是会给恶人创造机会。”他们心中对“道义”不以为然，可也知道“道义”两个字能够压死像卫云疏那样天真的君子！
　　卫云疏蹙着眉。
　　云中城的道器具有“玉石俱焚”的特性，不到那关键时刻，根本不可动用。“天地混同”上有禁制在，一旦爆发威能极其宏大，谁也不知道它是将云中城还是整个天地都化归于“无”。狂风呼啸而来，灵潮如海，肆意奔流。
　　卫云疏转眸看洛泠风，白发在风中拂动，她的神色冷峭，唇角勾起了浓浓的嘲弄与讽意。那双幽邃的眼眸深红如血海，又夹杂
　　着几分空洞。眼尾泛开了一抹绯色宛如飞扬的霞彩，而后那霞彩动了起来，缓缓地顺着面颊淌落，留下了一道灼目的艳红。卫云疏的一颗心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浮光掠影一闪而逝，除了空茫，什么都没有抓住。
　　不知道何时，那翻涌的水泽变成了一道倒悬的血瀑。
　　狂风越发得凛冽，在那遮天蔽日的血红里，弥漫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气机。
　　卫云疏心跳如擂鼓，扑通扑通，驱散了耳边多余的声响。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有一瞬，卫云疏终于从恍惚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她听到了洛泠风的笑声。
　　“你以为，我是如何修到洞天的呢？”
　　卫云疏猛地抬眸，她的视线直直地撞入洛泠风的目光里，像是跌进了满怀恶意的深渊。
　　“来吧，跟他们一样，来杀我吧。”
　　那张苍白的、近乎病态的面颊上，浮上了嘲弄、期待、兴奋、愉悦等情绪。
　　非同寻常的诡异让卫云疏如堕冰窟。
　　她垂下了眼睫，一道急而厉的剑啸传出，右手之中，紧握太一剑。
　　眉心的水滴纹泛着淡淡的金光，叮当声才起，囚天锁尚未显形，就被剑意死死地压制住，直到那抹金光消隐。
　　寰瀛真形图至少抽过南洲、东洲、无尘海三地灵穴，有它在压根用不着洛泠风消耗自身的灵力要炼化大量的药力！说什么“我愿意”，分明是“我故意”才是！她总是这样没完没了，甚至不惜以自伤来试探，实在是让人厌烦！！


第七十六章 
　　极其尖锐刺耳的声音在云海中响起,乌云沉沉，弥布整个天穹。电光如蛇激窜，雷声滚动着，云海如浪潮翻滚不定。
　　云雍看着面上藏着怒意的云中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逐渐地失控了。他的眼皮子跳了跳,眼神中对云中君的期待渐渐地隐没，转化成了一种警惕与防备。他仰头看着天穹上滚荡的雷霆,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跃出。为什么云中君非要选择一方呢？以她的修为或许可以两边一起收拾了？正犹疑间,顶上传来了隆隆的响动,却是一气九御天雷攻势已至，如同洪流一般倾泻而下。雷霆打在了神木垂落的青光上,扬起了圈圈涟漪。
　　“卫云疏！”宿兰因怒声喊出了三个字,他拔高声音道,“你要背叛祖师遗训,不管云中城数千年基业了吗？”这一喝问如春雷绽,隐隐压过了雷鸣声，可下一刻，半空中蓄势的雷网中，无数紫光泼洒，攻势比之先前更为猛烈。一团团蕴藏着雷霆的紫云浮在了上方,隆隆声响传彻九霄。神木虽然有吞化灵机之能，但要是一气攻来的灵力超过了枝叶承载呢？宿兰因忍不住了,将法器一祭，烈火滚荡。无数道霹雳落下,先是碾碎了法器，余下数十道落在了枝叶上，青光稍稍一震,便再度将雷霆挡了下来。
　　卫云疏也不指望就靠雷法就能将对方解决了，右手提着太一剑向前一斩，光芒闪过，顿时削去了数道气机。她困在鼎中一年了，尚不知外间如何，不愿意在此处浪费时间。双眸中神光一斩，洞天法相顿时铺陈开了。整座云中城像是跌入了幽暗深邃星空之中，卫云疏脚踏着星河，身后更是群星罗列。她凝神望着那一株神木片刻，轻笑了一声，剑芒一起，却见群星如流光动，在半空中凝成一柄长剑，倏然斩下！
　　云雍眼皮子一跳，暗道了一声“不好”，攻势也不曾停。可不管怎么出招，那些轰击都不曾落在卫云疏身上，而是被游走的雷霆以及腾跃的洞渊重水打灭。是了，在卫云疏动手后，洛泠风将主场让了出来，可这不代表着她什么都不做了。如瀑流般的血河落下，息壤渐渐地蒙上了一层血色，而从中生长出来的青神木，枝叶脉络间也游走着丝丝缕缕的暗红，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可云雍没有心情料理了。在感知到青神木即将被彻底打坏的时候，他朝着天海云兽一拍，高声道：“
　　前辈救我！”
　　天海云兽不情不愿地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张嘴一吐，便是一片朦胧的云雾。这云雾看起来很寻常，好似天穹游走的淡薄云团，可其中另有乾坤。比之青神木的吞化也不差。不管是雷霆、剑芒、水潮一应落入云雾中，被转挪到了其他的地界。
　　见青神木仍旧屹立着，云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宿兰因语调低沉：“不如设法遁走吧。”他们的自信是建立在云中君仍旧在乎云中城、在乎仙门上的，可对方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地出手，俨然不准备与他们讲和。在进不得的时候，只能够往后退了。
　　云雍没有答话，他看得出来洛泠风的气息衰弱错乱，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也就是说他们要对付的人，其实只有云中君一人。以他一人之力再加上天海云兽，未尝没有机会。心念一转，云雍有了主意，回复道：“如今卫云疏的攻势被天海云兽拦截了，我一人便集中精力，先杀洛泠风。”顿了顿，又道，“我设法用‘云天气海’将洛泠风兜进去，再以‘定形钉’截断她的气机。”
　　宿兰因犹豫片刻，一颔首道：“只要能夺取一瞬，我便可以‘烈火毒煞’消夺她的精气。”
　　先前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如墨色长龙，“云天气海”恐怕一近身就会被彻底打散，但是现在洛泠风的气机衰落了下去。为了防止卫云疏插手，宿兰因先一步祭出万千火箭，朝着卫云疏的身上落去。这燎原之火中融入了些许污秽灵机的烈煞，一经沾染，便可将法剑上的灵性抹去。
　　卫云疏心中升起一股警兆，耳畔剑鸣声传出，犹为急促。卫云疏想也不想便将太一剑收起，眸中紫芒一绽，无数雷霆朝着那污秽的火箭上落去。她身后气机浮动，星辰交错，迸射出极其灼目的光焰，眼见着还有星点火焰在，她震袖一扫，顿时起了一阵狂风将那星火磨灭。就在宿兰因针对卫云疏的时刻，云雍也发动了。原本内敛的气息瞬间荡开，向着洛泠风的身上兜去。洛泠风眼神冷厉，眸光闪了闪，只催动着洞渊重水乱打了一阵，便被“云天气海”罩定。气机翻滚，陡然间变得激烈。云雍见洛泠风落入了“云天气海”，唇角浮现了一抹笑容，他掌控了主场，伸手向着前方按去，轰隆一声爆响，云团塌陷，气烟滚滚。一枚“定形钉”悄无声息地混在了烟云中，
　　朝着洛泠风飞去。
　　这定形钉乃截断气机之法，被它打中后，不管神通法力再高，只要没到道果境，都会有一瞬间的僵硬，道术神通都是无法运转。在定形钉出现的刹那，洛泠风便感知到了一股危险。阴冷的风迎面吹来，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也明白，不能够被其打中。她眼神一凛，唇畔浮起了一抹冷冷的笑容，一道清亮的剑鸣声响起，洛泠风那衰落的气机似是在刹那间得到了补足，她一拂袖，却是云天气海化作无穷无尽的血色长河，浪潮滚动，剑气飙飞，顷刻间便将气烟削去。洛泠风觑见了藏在其中的“定形钉”，伸手一点，便见一抹剑光主动地迎上。
　　云雍的面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洛泠风绝对是到了强弩之末，她现在是靠什么法门补全了自己的气机？
　　洛泠风看着远处模模糊糊的人影，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慢悠悠道：“太岁金砂，没听说过吗？”当初巫桓以太岁金砂为材料为她炼心，她也曾想过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那颗肮脏的心剖出来，可偏偏她要仰赖那一颗污秽的心脏来破境。巫桓他说得没错，以她的身体是不可能修到元婴期的，她自己也迷惑了很久，直到后来才发觉，太岁金砂对她而言，是一种比云砂更有用的资粮。什么天生圣人，她就该堕入邪道，下十八层地狱才是！
　　在云雍惊诧的脸色中，洛泠风的笑容放肆而又快意。将灵力催到了极致，铺天盖地的水潮扑来，气势之猛烈，仿佛要掀翻整个天地。她的恨意太深了，无法追溯到源头，也不可抵达终处，灵力倾泻而下，闻着浓郁的血腥味，洛泠风舔了舔唇，好似在杀戮中，才能找寻到丁点的平静。
　　此刻的“云天气海”外，宿兰因原本想着摆脱卫云疏去助云雍，可他想得太简单了，紫色的雷霆浮动着，整片天域变成了没有尽头的雷海。雷光已经从天海云兽散出的云雾中逸散了出来，重新打在了青神木上。宿兰因舔了舔唇，心中升起了莫大的恐慌。在那震动天地的雷霆中，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就在他转向了天海云兽时，一团拳头大的乌黑光芒飚来，越过了云雾，甚至穿透了青神木的屏障，猛地将一团雪白的云兽从树枝上撞了下去！宿兰因还没来得及去看天海云兽，便觑见了一缕令他心神剧颤的剑芒！这一剑落下，他眼前骤
　　然闪现出一团白光，视野中的颜色被侵夺，能看见的只有一片空茫。浑身灵机震颤，好在宿兰因先一步退出了青神木屏障，才不至于凄惨地跌在地上。
　　他定睛细看前方。
　　一身白衣的云中君提着剑，神态从容淡然。她是云清子一手带大的，可她并不像云清子那般性情激烈，反倒是有一种与云中城中风气截然不同的温和与宽厚。她继续推行着云清子经营北洲驻地的政策，在云中城中不曾大削世家的势力和颜面，不疾不徐的，也许她坐在云中君这个位置上，真的能够找到两全法。这个念头在宿兰因脑海中停留了一刹那，就被他抛弃了。在被云丹宿说服后，他们各家都没有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见护身宝光被雷霆剑气破去，宿兰因露出了一抹惨淡的笑容，轻呵道：“多年不见，不仅实力不曾折损分毫，反倒是精进了不少。”
　　卫云疏看着眼前气机虚晃不定、宛如风中残烛的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各大世家有意向无尘海、北洲邪魔靠拢是吗？”在幽罗山的时候，诸长老做出的选择，俨然是弃这世道而不顾，这不是恩师想要的云中城。
　　宿兰因深深地望了卫云疏一眼：“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辈修道只为飞升，眼下有个机会，为什么不把握住？”
　　卫云疏“嗯”了一声，明白了世家的抉择，她叹了一口气道，“不能留你们了。”
　　宿兰因：“所以你要违背誓言，亲手抹除云中城？”
　　“宿真人这是说什么话？”卫云疏诧异地瞥了宿兰因一眼，温声道，“云中城道脉正传，在北洲万里长城。”这样的世道容不得她在模棱两可，终是到了要抉择的时候。若是平时，还容他们的存在，可大敌当前，他们若不能成为助力，就只能死亡。下定决心后的卫云疏是很难被动摇的，将雷芒一催，数道剑光也跟着杀出。她的攻势猛烈无匹而又绵延不绝，根本不给宿兰因任何喘息的机会。宿兰因步步后退，想着云雍、天海云兽赶紧出来相助。
　　可云雍尚在“云天气海”中，而天海云兽被一只小黑鸟压制住动弹不得。宿兰因身上爆发出道道波光，那些携带在身上的法器一一掷出，可在雷光剑芒中一搅，顿时化作了碎屑哗啦哗啦地飘散下。数个时辰后，一声大响传出。一股汹涌暗流悍然
　　冲出，卷起了滔天的血色波浪。在那浩荡的血河中，一具生机尽数断绝的尸体上上下下的起伏。在看清楚了尸身后，宿兰因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气机也跟着凝滞了几分。而这个时候，千万道雷芒齐齐落来。宿兰因虽然做了抵抗，可哪里有侥幸可言，瞬间便淹没在了无边的雷海之中。
　　偌大的浮岛上，原本矗立的建筑物早已经被奔涌的气浪夷平，残余的气机还在流窜，将庞大的空中浮岛冲成了数十块碎片，只靠着云中城中庞大的阵法维系着，不至于彻底崩溃了。空中，两道身影无声对峙。一身白衣的卫云疏身后星辰万象，超逸绝伦；而另一边，洛泠风白发垂肩，红衣在风中拂动，脚下血河浩荡，像是烧不尽的火。
　　云中城主城中的修士在第一时间便撤离了出去，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望着。可以元婴道人的修为如何窥探洞天斗法？只感觉到了汹涌的气浪和恐怖的灵机奔腾不定。好不容易等到那股凄烈的风停止了，他们探头探脑地朝着苍穹中望去——然而那景象却让各大世家的知情者一颗心跌入了谷底！天幕星光与血河之间存在着一种极为明晰的界限，仿佛被人一剑划开。但是不管是杀了诸洞天的疯子，还是死而复生的云中君，都不是世家长老愿意见到的人。除了祈祷她们继续斗法，打得两败俱伤，那些个元婴长老别无他法。
　　卫云疏无声望着前方面露病态的洛泠风。
　　浩荡水泽尽化侵天赤潮，这恨意比她想象得还要深。
　　她看见了淅淅沥沥从衣摆低落的血，融入了铺天盖地的水泽里，张了张嘴，可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要说什么呢？劝洛泠风回头吗？可她要是愿意回头，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在失神间，那漫无边际的血河骤然消失，洛泠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了浴兰殿的废墟，她一拂袖，断裂的柱子、横梁飙飞起，露出了一个被磅礴灵机碾压得变形的花瓶。
　　至于其中插着的一束花，早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香也不如故。
　　洛泠风抬起手指抚了抚额，她的眼中洇开了一片血色。
　　卫云疏收回了落在洛泠风身上的视线，她扭头，朝着正雄赳赳气昂昂坐在天海云兽头顶的小黑啾招了招手。小黑啾对着云团似的天海云兽
　　嘟囔了几句后，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卫云疏的肩膀上。它没说话，歪着脑袋看洛泠风，眼神中还藏着几分本能的畏缩。
　　在卫云疏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洛泠风低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去哪里？”
　　去哪里呢？当然是去一个没有洛泠风的地方。
　　卫云疏没有回答，大战之后并没有酣畅淋漓的痛快。
　　她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已经疲惫了很久，始终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够真正放松。
　　失神间，额上的金纹亮起，手腕上泛起了一股凉意。囚天锁打入了她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存在着。卫云疏抿了抿唇，怒意骤然间攀升，一道锋锐至极的剑气向后一斩，可即将触碰到洛泠风时，剑气分化成了两道，向着左右滚滚荡去。
　　卫云疏看着洛泠风，眉眼间也笼上了几分绝望：“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见洛泠风沉默不言，她又短促地笑了一声，讥讽道，“你要试探多少次？到底什么样的结果才能够让你满意？”
　　洛泠风慢慢地转向了卫云疏，凌厉的风吹过了她的面庞，吹起了垂到肩膀处的白发。她看着卫云疏的脸庞——那股淡定从容终于再度被她撕裂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混杂着，卫云疏也跟她一样沉入了痛苦的深渊。但是她没有太多的开心，她看着卫云疏，无端地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双璀璨如星辰的眼以及蕴藏着蓬勃生机和热烈的笑。
　　她很久没有看到卫云疏对她笑了。
　　也是，经历了那样多的事情，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呢？
　　洛泠风怔怔的，记忆中的笑容越发清晰，无论如何也无法融入眼前人的这张脸。洛泠风浑身上下像是针刺了一般，她的脑海中被“笑”填充，难以再去捕捉其他的思绪。是了，那再也无法触碰的笑——浑浑噩噩的思绪尚未理清楚，她便已经掠到了卫云疏的跟前，苍白的手指搭上了那一张脸，顺着眼角慢慢地抚摸，最后点在了唇上。
　　“你说过爱。不愿杀我，是因为那可笑荒唐的爱？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对我笑了，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
　　莫名其妙的逼问声传入了耳中，卫云疏抬眸便觑见了洛泠风令人心悸的癫狂眼神，她周身的灵力躁动，滚滚的洞渊重水跃出，发出了低沉的如雷暴般的嗡鸣。
　　卫云疏扼住了洛泠风的手腕，她没有再压制“囚天锁”，腕上那道精巧的锁链抵在了她与洛泠风的肌肤之间，留下了一抹红色的压痕。
　　如今的洛泠风身上，找不到半点旧日的痕迹。
　　她死了，洛泠风也死了。
　　“我知道你不想要爱，我也不愿意再爱了。”卫云疏紧盯着洛泠风，缓缓地开口。
　　这句话像是闷雷在洛泠风的耳畔回荡，洞渊重水激射了出去，砸落在了地面留下了一串急骤而又闷沉的爆响。烟尘滚滚，大地开裂，一道数百丈深的沟壑从这一头蔓延到了那一头，将那原本就四分五裂的浮岛打得更为零碎。
　　再看到洛泠风这样的反应时，卫云疏的心中仍旧起了一道波澜。她压下了那一抹如轻烟浮荡的心绪，松开了洛泠风的手腕：“上清神域之事掀起了难以平息的狂澜，不周的同道还在等我。就此别过，望君珍重。”
　　“别过？”洛泠风笑了起来，她将卫云疏带回云中城，可不是为了听这么一句“再见”的。凛然的气机冲天而起，顷刻间便弥漫了苍穹。昏天暗地中，只有那蒙晦的、不祥的血光浮在了天幕，又像是一片淋漓的火。
　　倏然间，一道清亮的剑光从远处掠来，只一剑便将那赤焰劈成了两半。
　　“大师姐，诶，等等我！”清越的喊声传出，云中城外，却是两道剑芒一前一后，悍然地撕裂了阵法屏障，进入了错落的浮岛之中。那大声叫喊之人，正是谢知潮。这一年来，为了应对上界来的恶客，不周开启洞天福地以及宝库，供门中弟子清修。得了宗门全力支持，谢知潮也成功地迈入了元婴境中。
　　此回云中城中斗法，惊天动地，各宗哪会不知道？只不过洛水神宫以及龙君都忙着“无始宗”以及北洲“神君”的事情，无暇插手云中城内乱。倒是不周之巅，知晓卫云疏在那处的师无方、谢知潮决定亲自走上一趟。只是一到云中城，两人都被那血光吓了一跳。谢知潮捂着唇，许久后才讶然道：“那位身上的气息过于诡异，难不成是堕入魔道中了？”
　　师无方没接腔，她瞧见了卫云疏所在，化作了一道虹光掠去。落定之后，朝着卫云疏打了个稽首，微笑道：“恭喜道友了。”见远处赤潮滚滚而来，她又低声道，“道友神魂方与道体契合，又经
　　历了一场斗战，若不休养，恐怕日后有损道基。你先随谢师妹一道回去，我来阻拦洛真人。”
　　卫云疏抬袖回了一礼，见师无方已经迈入洞天境，蓦地松了一口气。
　　此刻的她修为远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而是身上有囚天锁，打起来处处受制，倒是师无方受到的妨碍少些。心思转动，片刻后，她道：“就拜托道友了。”
　　师无方一颔首，觑着洛泠风身形渐近，她将灿灿的剑芒一放，顿时阻住那浩荡的赤色水潮。望着身上气机紊乱的洛泠风，师无方轻轻笑了一声，云淡风轻道：“洛真人后悔了吗？”在见到卫云疏后，她便不太相信那什么云中君阻遏邪魔战死的消息，后来听了谢知潮说的卫云疏友人故事，心中顿时明了。
　　多年前云中城一事竟如此惨烈！
　　洛泠风攻势一止，她看着周身剑光旋绕、气机饱满的师无方，已知事不可为。她笑了笑，偏头道：“后悔？”
　　师无方一眼便看破了洛泠风的心障，她不像卫云疏，说起话来便没有顾及。她温声直言：“但是你不敢承认你后悔，毕竟是你毁了这世间唯一一个为你牵肠挂肚的人，你亲自毁了那条回头路，你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过去支撑你的是可悲的恨，一旦你后悔了，你过往坚持的信念会彻底崩塌，是吗？所以你只能拼命地抹除云中君留在你身上的‘善’，将她的一切行为理解成有所图谋的‘恶’，可你真的能够通过否认云中君得到解脱吗？”
　　“你只能让一个纯粹的人跟你一样痛苦，却不能让她也染上那些肮脏的东西。”
　　“你要放过的不是云中君，而是你自己。”
　　当一个迷失的人找不到生存的意义时，留给她的只有死亡了。
　　作为未来的不周掌门，师无方想要持天地之正，她不希望洛泠风这样疯狂的人活着，毕竟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来搅局。
　　但如果一个清醒的洛水神女出现在眼前，师无方愿意与之为友。至于结果到底如何，就得看洛泠风的选择了。！


第七十七章 
　　水浪翻涌,卷起了一片暗红色的血火。
　　洛泠风耳畔回荡着如滚雷般的嗡鸣声，那一个个字仿佛重锤敲击着她的身躯，将那厚重的尘埃荡得四下飞散。她会后悔吗？她怎么可能会后悔？！那点隐秘的心事被揭露，洛泠风第一个反应就是去否认,她骤然抬眸,死死地盯着师无方，看着对方眼中那点怜悯,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冷。
　　她憎恶的存在一个个死去,阻拦在前方的障碍一个个消失,她有什么可悲的？她有什么可怜的？劲风吹来，长袖摆动。她右手提着剑,眼前的景致有些模糊,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了白骨残骸,堆积在眼前腐烂。
　　师无方没有指望这三言两语能够动摇洛泠风的心,要是劝诫有用的话,面前人也不会变得如此。可是在那层障被戳破后，洛泠风大概会时时怀想，她不太可能想要追逐到自己想要的宁静和解脱了。走到这一地步，委实可怜。师无方无声地叹息，她简简单单地提着剑,周身剑芒如星光垂落，不见半点戾气和锋芒。
　　“云中君不在,云中城中一片乱象，还得真人来料理。”师无方轻轻道,她的视线瞥向了四分五裂的浮岛，凝望着半沉在肆意汪洋中的断壁残垣。云中城中历来只重视世家，积弊已久,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就算是斩杀了世家的洞天，也没有那么容易将一切都理顺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给世家一段时间，必有人能填补洞天的缺。可惜世道如此，那不被修道士在意的“岁月”，也变得无比重要了。她不相信云中城的世族弟子，也不想给对方继续成长的时间。
　　“她既然对云雍、宿兰因二人动了手，想必也有了决断。”洛泠风嗤笑了一声，冷冷道，“怕是颜丹渥那里会得到消息，将她座下弟子带入宗门了，云中城一脉想要彻底消失，也没那样容易。”想要世家大族主动吐出到了嘴边的利益，如何可能？也只有卫云疏会那样天真。不破不立，太平时不愿意用这暴烈的手段，可等到乱象出的时候，还不是要那样施为。
　　师无方微微一笑。
　　眼前的人沉沦而又清醒。
　　可这样让她的“危险性”直接攀升到了极点。
　　她对洛水神宫无情、对云中城冷漠、对无尘海狠心，凭什么要求她对浮黎仙域的
　　其他存在另眼相待呢？就算她无心搅动风波，她对云中君的执念和纠缠，也会影响局势。眼见着铺天盖地的水潮疯狂涌来，师无方眼神微凛，千万道剑气冲天而起，到了半空中又旋斩而下，留下了一抹灿灿的光芒。如一线寒光切断江潮，水芒向着两侧一荡，顷刻间便排开了百里。水芒与剑光，泾渭分明。
　　气机汹涌澎湃，那股森冷和阴煞滚滚而来，师无方却没有久战的打算。她化作一道剑光，纵身避开了卷来的大浪，朝着洛泠风打了个稽首道：“来日再讨教高明。”剑芒洒然而动，天地间顿时现出一抹清光，将那漫天的血色斩出了一道豁口。
　　洛泠风冷冷地觑了师无方离去的方向一眼，并没有主动追逐。体内翻搅的灵力好似怒龙咆哮，要冲破周身脉络。她的面颊上血色褪尽，口、鼻、眼中，俱是淌出了鲜红的血来。洛泠风抬手一抹，看着掌心的红痕，大声笑了起来。
　　她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她后悔，她这一路走来，不知后悔两个字如何写成！
　　袖子翻飞，像是泼洒的丹砂。她一扭头，走向废墟。
　　原本悄悄地藏起的天海云兽，像是一片云落在了地上，悄无声息的，等到洛泠风的身影消失，它才松了一口气，马不停蹄地奔向了云家的云海洞天。早知道对手身上的气息那样可怕，它就不听云雍的，从沉睡中醒来了。云淮啊云淮，让你的后辈子孙自求多福吧！天海云兽默念了几分，也不管云家浮岛中面面相觑、满是惊恐的云家长老，眨眼便消失了踪迹。
　　各家长老无法靠近风暴生出之地，但是对于自家家主的生死，则可一入祖师堂看个究竟。这颤颤巍巍去了的人满是恐惧地跌坐在地，抖着手许久后才传出了消息——命牌碎裂。虽然看到云中君离开时就猜到了如此后果，等那个猜想真的被证实后，他们仍旧被灭顶的绝望压住，几欲窒息。世家大族能够立身数千年而不倒，靠得就是洞天真人。可自当年的劫难后，云中城的洞天一个接一个陨落。原本还在嘲笑洛水神宫与无尘海呢，哪知道这么快就报应到了他们的头上来！失去了洞天真人的庇护，以各族的能力尚能够维持一段时间的风光，但之后呢？要是有颜丹渥这样的人物成就洞天，该怎么办？难不成将一切都让出去吗？他们怎么会甘心？
　　云中城中，各大小
　　家族的主事人聚在了云家的浮岛，面上俱是惴惴不安。
　　他们历来唯云、越、宿、楚、吴五家马首是瞻，可此刻，被他们视为领袖的五族长老，也是惊魂未定、一脸菜色。
　　“宗门之内怎么可以自相残杀？他们疯了吗？”说话的是个小家族的族主，话音落下，见有人视线转来，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宗门里头的斗杀怎么会少？只不过以往都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譬如当初截杀云中君，众人也是不肯承认的，还找个“邪修”的由头来掩饰。但是这一次，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也正是这一点最让他们畏惧。要是粉饰太平，或许可找寻一线生机。可直接撕破脸了，那意思大概是不愿意再留人了。
　　“如今我云中城中只剩下两尊洞天修士了，宗门溃败倾颓是迟早的事。”越家的长老捋了捋胡须，喟然叹息。洛泠风那疯子是外来的，死在她手中的洞天修士最多，只能是“大敌”。至于颜丹渥，在与越家闹掰之后，她可是一点都不会向着世家了。
　　“可这事情说来还是那位太过了，颜真人既然是我云中城的洞天，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吗？”又有人问道。
　　“你还指望颜真人来讨公道不成？”一道嗤笑声响起。停顿片刻，那人又道，“对颜真人来说，我们世家阻绝了凡民上进之道，没了我们，她更好将座下弟子安排进来呢。她拒绝了收世家弟子为门徒，反倒在北洲以丹阳洞天为名，广收门徒，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诸位，云中城中，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云中城立宗数千年来，世家是首次遇到这样的危局！毕竟除了二千年前伐北洲罪恶长廊，浮黎仙域洞天从不轻动，他们大半时间在清修，几乎不会离开洞府，更不可能与同辈厮杀。
　　可现在——
　　天变了。
　　而这个变数，可以说是从云中君“陨落”开始的。他们想过开场，却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云家长老心中有鬼，他肃声道：“她们想来不会放过我等。”
　　“她们？”说话的是楚家的真人，先前之事是云、宿两家的密谋，他们并不知情。屈手敲了敲桌子，他又道，“说来，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要说翻旧账，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几
　　年都过来了，这件事情该悄无声息落幕才是。云家、宿家先前的宣扬，他是一个字都不会信。
　　云家长老不理会楚道人，他沉声道：“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哦？什么出路？”座中的人听了这话，迫不及待地询问。
　　云家长老的视线沉沉地扫过众人，冷冷地吐出了二个字：“无始宗。”
　　虽然云雍、宿兰因不觉得自己会失败，可仍旧给家族留下了一条“出路”。无始宗那边的人握着“接引符诏”，他们若是想飞升，免不了与对方有联系，宗中子弟过去也是迟早的事情。
　　“无始宗”二个字一出，堂中顿时一片哗然。关乎上清神域的消息沸沸扬扬的，云中城中修士自然也议论纷纷。不过他们不像那些走投无路的散修，虚实未明，没必要去投靠对方。故而也只是观望着，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可现在云家长老以“无始宗”为退路了。
　　“难不成他们放出的消息都是真的？罪恶长廊那五尊原初邪魔，真的是上清神域的神君？”
　　“不周不是说了吗？那五尊是邪魔。”
　　“飞升的秘密是真的吗？我等祖师阻断了向上的道路？”
　　“道兄，这样贸然过去，怕是会惹人非议。”楚道人出声道。
　　云家长老嘴唇翕动，冷冷地挤出了一个字：“等。”
　　等洛泠风“斩草除根”的那一天。
　　洞天修士修为精深，搬山移海不过是挥手间。云中城最高的那座浮岛崩塌了，一座座宫殿化作断壁残垣，可要重建也不过是眨眼间事。琼楼玉宇在废墟上堆叠而起，奇花异草在腐朽中重新生长，竞相争放。云海茫茫，道山絳闕，宛如仙境。可在这座浮岛上伺候的执事们，却没有了与过往相同的心境。往常那位虽远不可攀，可至少他们不必为项上头颅忧心。但此刻，面对着喜怒无常的洛泠风，他们是真心诚意地替自己忧虑。
　　距离卫云疏他们离开云中城已近一旬。
　　可师无方的那番话语如跗骨之毒，始终在她的耳畔回荡。洛泠风一次又一次地否认，可就像师无方说的那样，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浸透她记忆的，原本是百年来的苦难与折磨，但不知怎么，那被她压制着的幼年回忆不停地浮现，彻底地占据了她的心神。小小的卫
　　云疏哭的时候很可怜，笑的时候很灿烂，她的身上有一股蓬勃的生机，像是一团不熄灭的火焰。她不得不承认，卫云疏长成了她当年期许的模样，可她自己，已经完全地烂在了泥潭里。
　　无药可救。
　　也不必救。
　　是不是将这段回忆抹除了，她的痛苦与执念才能够少一点？洛泠风扶着额，面色沉凝如阴云。
　　“真人？”底下的执事来禀告云中城里的琐事，看着洛泠风的神色，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在骤然看到墨色的洞渊重水旋飞起时，他还以为自身的脑袋也要跟着飙飞，直到一声轰隆传出，一件藏在暗处的法器被打得四分五裂，他才舒了一口气，低眉顺眼道，“目前各世家中大动静没有，不过有些靠着联姻被纳入世家关系网中的弟子想要脱身，找了说辞与道侣和离，似是投靠无始宗去了。”
　　洛泠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将脑海中的杂念抛除。那些人如此施为，或许有人是真心诚意的不愿再与道侣一起度日子，不过更多的怕是给世家大族当前哨的。既然云中城中世族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脱离云中城，那她要是不给个机会就说不过去了。冷冷一笑后，洛泠风掷出了一枚令剑，道：“传我命令，开启云中城中的一等洞天福地，不拘修为天赋，但凡是我云门弟子，皆可入内清修。为全力备战，云中城中藏经阁、宝阁也向外开放。”
　　六千年的积淀，自然是极其丰厚。每一任云中君上任，都会将宝阁中镇守的执事换成自己族中的人，云清子也不例外。只是到了卫云疏的手中，一来全心经营着北洲，手中无人可用；二来惦念着恩师的恩情，不想去破坏原有的格局。对于执事长老捞油水的行为，卫云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而无鱼”，为自己家族牟利乃云中城惯例，根本不可能断绝。
　　人都是有私心的，譬如藏经阁中的长老，在云中城书阁里整理道典时，也会悄悄地誊录副册，留给家族中的子弟；至于掌管着弟子修道资粮的执事，那更是扼住了修士的命脉。筑基要云砂、结丹要大药，本命法器要宝材——每一关卡都要大量的财。执事只要在关键时刻一卡，那些不得家族重视又想要上进的道人，就不得不屈服。毕竟再好的天赋只要晾上个好几年，也会糟蹋了，更别说是他们这帮天分寻常的了。原本设
　　立这些楼阁宝院是为了门中弟子，可时间一长久，初心就不复了。权势倒是成了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利器。
　　云中城中利益错综复杂，根本难以理清头绪。想要“改革”无疑是天方夜谭，直接刓除那烂疮才是上选。只是云清子在时尚不可为，卫云疏更难做到。
　　洛泠风心想道：“这把剖开云中城烂疮的刀，最后落在了我的手中。”她说得轻松，底下听着的执事，一股寒气从脊骨蹿升，顿时冷汗涔涔。这个命令传下去，真的会有人施行吗？饿狼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口中的肥肉？
　　可他除了接过令剑，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正如这执事预料得一般，那些个在宝阁中坐镇许久的长老，没有一个愿意领这道命令的。笑话，一旦宝阁对着所有人都开放了，那他们还要如何把住“上进之路”，替自己族中谋取利益？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仁善的、会替云中城未来考虑的云中君，他们的眼前站着的是冷心冷情的洛泠风。洛泠风不在乎“血流成河”的景象会给云中城带来什么，但凡不听从命令的，杀了就是！一时间，诸宝阁前尸骸遍地，堆积如山。
　　“欺人太甚，着实可恨！”纵然云家长老期盼着与洛泠风彻底撕破脸皮对立，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候，还是气得够呛。世家的确有雄厚的资财，他们族中的人在东洲各大城池坐镇，抽取那么一两成给宗门的供奉，大头还是落在了宗门。最可恨的是，这道法令一出，一些对无始宗将信将疑的中小世家未必愿意走了！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赶紧带上东西，走！”云家长老恨恨道，“再不走，那位可能就要抢掠我等的财产资助那些卑微无用的蝼蚁了！”探路的人抵达了无始宗，传出的消息不好也不坏，跟任何一个新辟的宗门一样，迫切地等待着更多良才来建设。这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催着族人前去传信，他自己则踏入了祖师堂中，进入云海洞天。
　　天海云兽已经苏醒过来了，吞食了不少的云砂。它是祖师遗留给云家的异兽，等同于洞天真人在畔，他们要走，天海云兽自然不能留下。可先前听真人说了，这只天海云兽的脾气实在是坏，硬来根本行不通，只能软着来。故而，到了云海洞天后，云家长老便大声地控诉洛泠风的恶行，声泪俱下。可等了半晌都没
　　有得到回应，他看了眼那双隐匿在云中的金色眼瞳，忽然间卡了壳。
　　“你们要背叛云中城？”天海云兽懒得理会云家长老的长篇大论，只抓住了关键点。
　　云家长老的痛声道：“是云中君以及洛泠风不容我等。”他又对着天海云兽说出了上清来客的事情，他愤愤道，“等见了祖师，一定要她给我们做主。”
　　“上清神域？”天海云兽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尖锐了起来，它盯着云家长老，金色的眼瞳泛着奇异的光芒，它慢吞吞道，“你们知道真相了？”
　　云家长老心中一惊，可一想天海云兽的来历，那颗吊起的心又慢慢地落了回去。他道：“万灵真人、温白显真人俱是数千年前的飞升之士，如今他们回到了浮黎仙域，说神君愿意重新接纳我等，至于祖师他们的罪责也不会追究了。”
　　“罪责？”天海云兽的声音越发古怪，满是漠然的目光落在了云家长老的身上，它问道，“知道浮黎仙域是如何与上清神域分开的吗？”
　　云家长老眼皮子跳动着，结结巴巴道：“是、是四位祖师联手斩下的？”
　　天海云兽又问：“用什么斩呢？”
　　云家长老：“……”他哪里知道细节？可天海云兽这样问了，他也不能装作没听到。能斩下大陆的至少是道器或者更高的层次了，四宗之中皆有镇道之器，能当一个斩字的，只有不周之巅的道器。他定了定神，肯定道，“真如之剑！”
　　“是。”天海云兽应了一声，洞天中的浮云聚散舒卷，仿佛一支白色的笔不停地在涂抹。半晌后，此间主人才从云层中披着光芒缓步踏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它的目光向下一瞥，又问，“那为什么真如能斩下仙域呢？你知道它用什么铸造成的吗？”
　　云家长老低下了头，一脸憋屈道：“不知。”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天海云兽哼了一声，又道，“真如之剑现在是残缺的剑器。当初桑不为用非常手段从无相尊那里骗来了帝印熔铸到了剑里，还毫不留情地斩了对方一剑！”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云家长老这样想着，也顺势问出了声。
　　天海云兽嘲弄一笑：“去了上清神域，无相尊会放过你们吗？四位祖师一直隐瞒上清神域的消息，如果他们还在，
　　上清神域那帮人怎么可能找到浮黎仙域来？你云家要脱离云中城去寻死，随便你们！”
　　云家长老被这几句话砸得头晕目眩的，原本想要细细追问，可仔细一分辨，发现天海云兽竟然不愿意同行。于是他将其他念头都抛下了，只急切地说道：“上清神域还有其他神君，他们会护佑我等的。”
　　“你这样无知，肯定也没有听说过‘五尊朝太岁’这句话。”天海云兽怜悯地看着云家长老，贴心地解释道，“意思是，太岁跟前，五尊算个屁啊！”
　　云家长老：“……”他还想辩驳几句，可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被排出了云海洞天。
　　他站在了祖师堂中，看着朦胧的画像，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不知道上清神域会如何，可留在云中城里，唯一的可能就是“死”！
　　他们必须要走！
　　-
　　不周之巅。
　　师无方在与众人商议完“无始宗”之事后，喊住了卫云疏。
　　云中城的乱象早已经传遍整个仙域，众人议论纷纷，可除了当事人，那些个谜团谁也猜不透。
　　师无方道：“薄道友，云中城现下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卫云疏点了点头。
　　“她很有魄力。”师无方莞尔一笑，可旋即神情一肃，话锋骤转，“也可能是要失控了。上清神域的势力逐渐露出了爪牙，我四宗却因种种洞天陨落，实力大损——但是不管我们处于弱势还强势地位，那一战都避免不了了。在这样的时刻，我们都不希望有人来搅局。”
　　“我知道有些自私，就目前看来，她的行为除了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外，没有带来什么太糟糕的事情。但是，我们不愿，也承受不起那一点可能变坏的后果。”
　　卫云疏搭着眼帘，轻轻地应了一声。
　　师无方又问：“圣人心上的邪异快要清除了吗？”
　　“快了。”卫云疏答道，她苦笑了一声，又道，“可就算圣人心还回去，那百年的苦难造就的性格却是无法再扭转了，就算是圣人心归位也不能清除她曾经历的痛苦，也许还会——”
　　师无方接过了话头：“还会让她信念彻底崩溃。”她认真地凝视着卫云疏，在看见那抹一闪而逝的郁悒与愁苦时，有些许不忍。但是为了大局，有的话她必须说清楚。
　　“如果要提前将这危险扼杀，那么眼下有两条路能走，要么杀她，要么渡她。”！


第七十八章 
　　师无方从不觉得自己是善人,她的立场只能是不周的立场。她平静地凝望着卫云疏，就算是提到了“杀”字时，她面上也是一派温煦。
　　“她的手段太激烈了,先是无尘海,再是云中城，而她与洛水神宫的关系，怕是也不大好。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她跟你之间，不像是已经结束了。”想到了洛泠风的行为,师无方的眉头微微蹙起,对着卫云疏解释。
　　“我——”卫云疏张了张嘴,心中一片冰寒，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北洲那五尊原初邪魔试图越过万里长城，想要利用舆论手段压倒修道士，而南洲龙君与洛水神宫的人暗中图谋,支持着无始宗开宗立派的行为，向着整个浮黎仙域宣扬“上清神域”的存在,到了如今,已经大半修道士倾向神域,想要让浮黎仙域重新回归故地。他们一方面忙着招揽修士,另一方面则是筑造法坛、设立仪轨——只要细心感知，便会发现如今的浮黎仙域灵力激荡极为暴烈,那不仅仅是洞天真人陨落带来的灵潮。在这样的时刻,谁也不希望见到一个立场不明的人出现。
　　“我知道这件事情你会很为难。”师无方思忖了片刻，温和道,“若你不愿意，那就由我不周来做。”其实前次抵达云中城是个机会，但一来卫云疏尚未恢复且心意未明,二来她们也不想走上一条绝路，就没有做得那么决绝。
　　卫云疏摇头，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坚定道：“此事半是因我而起，便由我来解决。”至于“杀”还是“渡”，她必定还要先尝试后者的。
　　师无方见卫云疏这般态度，便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有些担心卫云疏出来阻拦。先不提洛泠风对她是什么态度，结合浮黎仙域的传言以及诸多行为，这位云中君大概对那狠心绝情的道侣一往情深。师无方没有再提卫云疏的伤心事，她话锋蓦地一转，提起了南洲的情况：“那帮人在东洲、西洲零零散散地设立仪轨，都被打破了。但是在南洲，他们筑造的法坛逐渐地成型了。那里是洛水神宫的地界，不管是我不周，还是颜真人门下弟子，都是鞭长莫及。”
　　“先前小寒山的温真人还来劝说，说什么上界来的真人持有接引符诏，能将我等送入上清神域，而不用修至道果境。”说到这里，师无方不由得冷冷一笑。
　　“这样的恩惠收买人心，的确很容易。”卫云疏叹息道。修道士修炼无非是为了追逐大道，浮黎仙域飞升之途断绝三千年，如今有一个不需要自身功行到那境界便可迈入上界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不周放出了五尊邪魔乃“非我”中诞生的诡物，可上清神域的人却来否认这一点，不周实际上处于弱势之中。
　　“还是有一部分修士重本，怕入了上清神域没有自身立足之地，愿意与我不周并肩作战。”师无方轻声道，也就是这一点给了他们希望。要是真的落到了“千夫所指”的窘境，不周也不会太痛快。
　　“上清神域有万灵道人、温白显，浮黎仙域靠向他们那方的有温显仁、汤问天以及江黄羽，无尘海龙君更是一心支持无始宗，试图攻克万里长城，将北洲那五尊邪魔洞天接入仙域。再看我们这一方，你、我，恩师、师叔以及师祖，再加上万里长城处镇守的颜真人，到底还是势弱啊！”师无方喟然长叹。“如今颜真人依托着万里长城那件道器将五尊原初邪魔阻拦在外，一旦北洲防线崩溃，就危险了。”
　　卫云疏道：“或许可加上无尘海中的鸾君。”洛泠风与鸾君联手斩杀了无尘海两尊洞天，与龙君之间已是不死不休，她不会主动靠向上清神域的。
　　师无方道：“要是那边愿意舍了一张接引符诏将她送走呢？”
　　卫云疏沉默，她与这位深居简出的鸾君没有往来，并不敢去赌那样的可能。思索了一阵后，她道：“我想去一趟无尘海，最好一切事宜都在那边解决了。”后半句话说得有些含糊，但是师无方很快就明白过来，要解决的，除了鸾君，还有洛泠风。师无方张了张嘴，想要劝，可一切都是她想要去做的，迟疑了片刻，她拍了拍卫云疏的肩膀，说了一声：“小心。”
　　卫云疏“嗯”了一声，她忽地响起在幽罗山时，洛泠风跟她提起的一件事情来。她低声道：“洛水神宫可能无法驱使道器。”
　　师无方眼神微闪，她道：“我等打探到的消息是，小寒山催动道器的法诀在温丹华那处。而温丹华已经被温显仁赎回去了。”
　　卫云疏坦然道：“我是听洛泠风说的。”她想了一会儿，又道，“落日坟丘的混沌树可能也有古怪。”为了保下洛水宫地界，洛泠风甘愿舍了自己的一具元
　　婴化身，用洞天精气催生血棘遏制混沌树，可她否认了“大义”，那必定是有所图谋。
　　师无方摇头道：“可惜了。”
　　-
　　无始宗中。
　　万灵道人与龙君在亭中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宛如两条龙纠缠在了一起，散发着不死不休的气息。万灵真人手持着黑子，朝着棋盘上一落，那黑龙仿佛活了过来，狰狞的龙首高高扬起，在一声龙吟中恶狠狠地咬断了白龙的脑袋。
　　龙君捏着的白子落入了棋盒里，这样的危局他不知道如何翻转，索性放弃了寻觅生机，洒然一笑道：“我输了。”见万灵道人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又问道，“前辈找某前来，不只是为了下一盘棋的吧？”
　　“无尘海。”万灵道人笑微微地说了三个字。
　　龙君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当初在听说无尘海遭劫后，他选择了继续针对万里长城，可没想到世事并未如意，不仅没拿下北州边界，龙宫麾下精锐兵卒更是全军覆没。后来到了洛水神宫，他原本想借助万灵道人以及温显仁一行人的力量拿回无尘海，结果万灵道人说什么以上清神域事为重。龙君转念一想，待到飞升上界后，无尘海的确不再重要了，便忍耐了下来。可每每听到这三个字时，心中都会蹿升一股火气，毕竟连老巢都能丢的洞天真人，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前辈不是说先不管吗？”龙君寒声问道。
　　万灵道人笑道：“无尘海的确不必管，但是有一个人，不得不重视。”
　　龙君神色一凛，问道：“谁？”
　　万灵道人：“鸾君。”见龙君面上怒色更甚，他也没有去劝慰，而是道，“鸾君毕竟是洞天修士，若是不投靠我等，那就极有可能投向不周。若是你一人有把握打破无尘海的屏障将鸾君斩杀了，我们就不必做选择了。”
　　龙君：“……”想到鸾君这个叛徒，他就火冒三丈。要是有必胜的把握，他早就动身前往无尘海将那些杂碎都料理了。“前辈打算如何做？要去招揽她吗？她不可能会同意的。”龙君压着怒气道。
　　“她站不站在我们这方不重要了。”万灵道人脱离浮黎仙域已久，就算无尘海中有他的血脉后辈，他也不会在意对方的死活。那在龙君看来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于他
　　而言不过是一粒微尘，轻轻一拂便落了。不过他不会当着龙君的面如此说，斟酌了片刻，他道，“就算她愿意投来，想来你也不愿意与她共事。”
　　“我与温真人已经商议过了，最好能一张接引符诏将她送到上清神域去，到时候自有料理她的人。”
　　龙君缓缓一点头，他的额上有几片龙鳞，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暂时杀不了，可又不想让她成为敌手的助力，直接送走，自然是最好的选择。“那就依前辈之意。”龙君缓缓说道，眼眸中流动着冰冷的光芒。数百年同修，换来的背叛绝对不可原谅。
　　万灵道人起身：“我亲自走一趟吧。许久没有回到无尘海了呢。”
　　海浪翻涌，拍击在礁石上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海中灵机搅荡，生出了一个又一个深邃的漩涡。
　　自与洛泠风分别后，鸾君便回到了无尘海中，重新支起了大阵屏障，着手料理从属于龙宫的余部。这一年多时间，她命门下弟子时时操练，等待着接下来的一战，哪知那些无尘海精锐死在了半路上，而龙君本身更是寄身于洛水神宫，瞧着没有半点回来的打算。鸾君心中纳闷，却也没有放松警惕。
　　凤凰山上。
　　鸾君翘着腿坐在了宝座上，左侧则是一团烧得越来越旺盛的凤凰火。祖师留下来的信息实在是模糊，她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可除了依言照做之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弟子们禀告浮黎仙域最新的消息，对上清神域的真假没有半点兴趣。倒是听见了云中城大乱时，神色微微一变，咋舌道：“那位到底想做什么？”这是要杀得浮黎仙域的洞天片甲不留吗？她原本想亲自走一趟云中城，但是很快的，又将那个念头按了下来。要是真有什么，洛泠风一定会传讯过来的，毕竟支使她凤凰山势力时，洛泠风可从来没有客气过。
　　海岸边。
　　那涌动的海潮起起伏伏，海中蓄起的威势在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中减弱，到了岸边显出几分温柔缠绵来。
　　卫云疏立在了岸边，双眸凝视着前方。那道无形的屏障逐渐在眼前显化，在日光下流转着清透的亮芒。阵势如水，变化无穷。卫云疏是为了说服鸾君而来的，没有强闯。她一拂袖，一道法符化作流光朝着海中飙去。
　　一炷香后，嘹亮的鹰鸣响遏行云，那团黑影落了下来，化作了一个黑衫少女，行走在海面上，如履平地。那少女朝着卫云疏行了一礼，认真道：“卫真人，我家主君有请。”
　　卫云疏微微一颔首，温声道：“多谢。”说着，跟随着黑衫少女越过了大阵，进入无尘海地界。
　　那头鸾君正想着浮黎仙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乍一听闻卫云疏来访的消息，面上顿时露出了惊诧的神色。座下的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大意是不许卫云疏进入。鸾君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危险的，她跟洛泠风都能合作了，那更不会畏惧清名在世、高风峻节的卫云疏。
　　等待了不到一刻钟，便见云中一团星芒垂落，扫过半空，如凛冽的剑芒留下了长长的气痕。山风拂面，一道白衣身影从星光走来，眸子清迥如星，唇畔含笑，超然绝俗，好似神仙中人。在鸾君视线望来时，卫云疏也在打量宝座上的鸾君，赤衣如火，身后无数流光凝成了一双华美昳丽的羽翼，惊心动魄。她像是一团烈焰，可并不似洛泠风那样夹杂着阴翳与恨火，而是纯粹的焰光。
　　卫云疏朝着鸾君行了一礼。
　　鸾君微微一笑，回礼后率先开口，饶有兴致地问：“云中君是来为越青檀和宿兰成讨公道的？”
　　卫云疏摇头道：“不然。”在离开云中城后，她不会主动去报复那些人，可也不会将他们当成同门，去关心他们的死活。
　　鸾君凝望着卫云疏清亮的眼眸，笑道：“那是为了什么？”她对卫云疏很是好奇，毕竟从洛泠风口中得知了不少与云中君相关的事情，甚至当初的那个截杀计划，她也是知情人。如果这样的事情在她的身上走一遭，她一定会被恨意填充的。可卫云疏那双眼里，虽然藏着点对命运的无奈和痛苦，可还是如一捧清雪干干净净。恨和苦，真的那么容易消散吗？那为什么洛泠风陷入其中，再也走不出来了？
　　“凤凰山不算避世，想来也听说了上清神域的事情吧？”卫云疏没跟鸾君绕弯子，她直截了当地问，“阁下如何看待上清神域的？”
　　鸾君随口道：“当初祖师隐瞒了消息，自有他们的道理。”
　　卫云疏：“可现在从上清神域回来的人，想要让仙域恢复成数千年的模样，重新变成上清神域的‘归墟’。”
　　鸾君笑吟吟道：“他们没有否认这一点，还许诺了仙域修道士，会给众人安排新的去处，有些心动，是必然的。”
　　卫云疏：“那些修士先不管，我只问道友，对上清神域心动了吗？”
　　“没有。”鸾君坦然道，她只尊奉八字真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上清神域的势力选择了忽视无尘海的动态，她也可以将一切当作没发生。不过嘛，这些事情并不是她不去想，就等同于不存在的。她站起身，双手环抱在胸前，“得承认，大势不在仙域。”
　　既然上清神域是浮黎仙域的“上界”，那么道果层次的修士在那边也许就满地走了，还会有更高的境界。或许因为某种限制，下来的修士修为被压制到了洞天，可这不算重要了。通道出现了，到时候进入仙域的“洞天”源源不断，根本无法抵抗。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卫云疏听，末了，鸾君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不想承认，可对上清神域的修士而言，我等就是井蛙吧？”
　　“道友考虑的这些，我们已经想过了。”卫云疏温声道，“不周掌门寄长空真人将会持着真如之剑断天梯，有她在，便不会有新的上界来客进入仙域中。”
　　鸾君眯了眯眼，笑道：“原本不周就势弱，现在颜丹渥被北洲邪魔困住，不周掌门又受制于天梯，能与上清神域相抗衡的洞天，就越发少了。”
　　卫云疏也知道这一点，她对上了鸾君的视线，诚恳道：“正是因为如此，我等才想要请道友出山相助。”
　　鸾君不置可否，她幽幽道：“那洛真人呢？”
　　卫云疏垂着眼睫，并不想被人窥探到那点因洛泠风而生出的淡淡悲苦与难堪。她缓缓道：“她若是愿意与我等联手对抗上清神域，自然是再好不过。”
　　鸾君“啧”了一声，她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有没有想过，四位祖师做的事情，其实是错的呢？”她不是那四位祖师的嫡传弟子，对那几位也算不上尊崇，先前的话语是随口而出，到了此刻疑问冒出，她的神色间才多了些许认真。
　　卫云疏眸底神光聚敛，她轻轻道：“我不管祖师们当初是怎么脱离上清神域的，我只知道‘斩诸我’之法，不适合我等修行。道非一成不变的，若是万物恒定，那必然如一潭死水。”
　　鸾君点头，她仍
　　旧没有回应卫云疏的邀约。她慢吞吞道：“卫真人，你应该知道我与她有交情。”
　　卫云疏愣神，很快就反应鸾君口中的那个“她”是谁。原本的计划，就是尽可能在远离地陆的无尘海中解决一切事端。她的心中发冷，纵然已有了决断，可细思来，眉眼间还是浮现了几分彷徨和怅然来。要渡洛泠风，她该如何做呢？她能渡得了谁？
　　鸾君缓缓道：“她很快就要来了，我给她传了消息。”
　　卫云疏：“嗯。”
　　鸾君：“我听闻你与不周弟子一道离开了云中城，为什么还要再出现呢？你应该知道，现在来无尘海，其实算是自投罗网。”
　　卫云疏平静道：“我想要一个答案。”
　　鸾君：“但是这个答案，我不能给你。”见卫云疏不说话，鸾君又道，“你不问什么吗？”
　　卫云疏看着鸾君的神色，顺势问道：“为什么？”
　　鸾君跟卫云疏没什么仇，她也没有隐瞒，伸手一指宝座边的凤凰火，淡声道：“因为它。”没等卫云疏询问，她又娓娓而谈，“我族祖师大概是与那四位立宗祖师一道来的，她修到了道果境，在离开浮黎仙域前留下了一团微弱的凤凰火，叮嘱后辈子孙，若有人使得凤凰火重新燃起，我凤凰山一脉便需效忠于那人。过往，我等皆以为等待的那人将会在我羽族中诞生，没想到是个人族修士。”
　　“你们尊重四位祖师的选择，想要沿着他们的道途继续走下去，而我凤凰山，却不会如六千年那般，再与诸君同行了。我等效忠之人，想要毁灭，我们羽族便愿意做业火焚烧天地。”鸾君没有说另一种可能，在洛泠风的身上，她也看不到其他的路。
　　卫云疏闻言眉头紧紧地锁起，神色再不复初来时的松快。许多前事没有理清楚，凤凰山中又扔下了一个谜团。她垂着眼睫，思忖了许久，才将灵兽袋中睡得昏天暗地的小太岁揪了出来，托着这一团黑炭，卫云疏问：“你们的典籍中可有关于‘小太岁’的记载？”
　　鸾君摇头：“没有。”她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那只黑不溜秋的小山雀，过往一只筑基期的小鸟并不会让她在意，但是这山雀身上有一种极为古怪的气息。“这——”鸾君怔了一怔。
　　卫云疏道：“万载妖身，功体在，可修为在
　　吞了许多丹药后都不见长。它是从上清神域中下来的，与不周的秘境一道出现。”
　　小太岁睡得有些不舒坦，摇摇晃晃地起身，也没有睁开眼，就笃笃地朝着卫云疏的手上啄去，直到一只灵气充沛的灵果塞入口中，它才迷茫地眨了眨眼。它扭头看着翅羽鲜艳漂亮的鸾君，又低下头瞧了瞧自己，凄惨地“啾”了一声，似三岁小孩那般呜咽了起来。
　　卫云疏：“……”没想到鸾君华丽的翎羽激发了小太岁臭美的属性，她还没想好如何安慰，便见那小黑团如闪电般冲了出去，目标不是鸾君，而是——
　　那一团凤凰火！
　　卫云疏神色骤然一变，大声喝止！她与鸾君一道拦截小太岁，只是两人都没有伤害小太岁的意思，出手间留了很大的余地，这让小太岁轻而易举地撞破了流光，飞到了凤凰火边。它“啾”了一声，张开了嘴一吸。只见气流奔涌，火光腾跃，那足足有十只小黑啾大的凤凰火顷刻间没了踪迹。小太岁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打了个饱嗝。
　　卫云疏看着欢欣鼓舞的小太岁，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真如之剑虽然提到了小太岁，但并未说出它的确切来历，卫云疏内心仍旧藏着隐忧。原想着问一问，没料到这小家伙，什么都敢吞。再一看鸾君，对方果然脸色铁青，目光有如见冤家债主，恨不得将小太岁千刀万剐了。
　　“我——”卫云疏正准备开口，变故陡然生出。
　　一道嘹亮清越的凤鸣声穿透云霄。
　　那小黑啾身上涌动着淡金色的光芒，仿佛置身于火焰中。
　　在卫云疏、鸾君那错愕惊诧的视线中，小太岁化作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冲天而起，展翅间华丽的翎羽抖动，洒下了璀璨的流光。它的背后似乎一幅太极阴阳图，然而缺失了一半，忽生忽灭，瞧着有些模糊不清。
　　“怎么样？漂亮吗？”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太岁很是骄傲。它将翎羽一敛，又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煤球冲下，站在了卫云疏的肩膀上，一双金色的眼中，尽是睥睨天下的得意。
　　在瞧见了凤凰法相后，鸾君面上的愠色顿消，轻柔地问道：“卫真人，你说，它是上清神域来的？是不是我族的——”
　　鸾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气焰嚣张的小太岁打断，它一张嘴叭叭叭地输出：“本神君没你们这样的后辈，少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第七十九章 
　　小太岁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没有半点吞了凤凰火的不适。卫云疏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肚皮，面上的神色越发无奈。觑着鸾君的脸色，卫云疏斟酌片刻道：“是在不周那处秘境外围发现它的,至于它的来历,只知道是上清神域，其他一概不知。我原想着从你们族中打探点消息，没想到招惹到这样的事情来。”说到这里，卫云疏很是愧疚地低下了头。凤凰火鸾君祖师留下的信物,它的价值无法衡量。世事难料,没想到会落入这样糟糕的境地。
　　最初的惊怒过去后,鸾君的怒火渐渐地熄了。她对上了小太岁嚣张的目光，缓缓道：“我族祖师留下的讯息不多，恐怕真人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真要问询上清神域的事情，得找从上界下来的人,不过我猜，卫真人肯定不愿意。”
　　卫云疏神情复杂,叹息道：“他们的话语难辨真假。”
　　鸾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心神仍是系在小太岁身上。她道：“凤凰火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
　　卫云疏见鸾君沉吟不语，忙道：“道友请说,我会尽全力补偿你族。”
　　“需要它在我凤凰山中留一阵了。”鸾君眼神闪烁,她思索了一阵后，伸手一指小太岁,“除了凤凰火，祖师还留下了凤羽匣，可自祖师离开后,凤凰山一脉再也没有纯粹的凤凰血脉，数千年来，那匣子无人打开过。”
　　卫云疏有些意外，她心中默默地计算着自己身上所有物的价值，哪知鸾君要的不是天材地宝。她观察着鸾君的神色，忽问道：“匣子的东西，跟上清神域有关吗？”
　　鸾君摇头，坦然道：“不知。”她的神色很平静，可内心早已经翻起了惊天大浪。
　　“这——”卫云疏露出犹疑之色，虽然跟小太岁结了契，可照往常小太岁的言论，能知道它是另有主人的，卫云疏也没有真的将它当作自己的灵宠。看着鸾君一挑眉，露出几分不耐来，卫云疏心中更是思虑重重。她转向了气昂昂的小太岁，温声道，“你想留在凤凰山做客吗？”
　　小太岁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凤凰山有什么好吃的？”
　　鸾君答道：“有醴泉，有仙果，整个浮黎仙域再也没有比我凤凰山更适合羽族修道者生存之地。”
　　小太岁
　　点头，看也不看卫云疏，将翅膀一拍，顷刻间便落到了鸾君的肩头，将“旧主”抛到了脑后去。
　　卫云疏舒了一口气，可一转念又想起了自己来时的目的。还没等到她询问，鸾君便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接下来到底如何做，得等洛真人抵达方定。要是不嫌弃，卫真人也在我凤凰山中留几日吧。”
　　话说到了这份上，不管内心如何急切，卫云疏也只能点头。
　　-
　　无尘海外。
　　万灵道人骑着仙鹤在云中穿梭。
　　他不在乎龙君与鸾君之间的私仇，只想将这洞天妖修送到上清神域去。未免夜长梦多，他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一枚接引符诏出发了。若是鸾君愿意接下那枚符诏，自然是再好不过。她要是不愿意，那就只能够依着龙君的计划行事了。想至此，万灵道人那双眼眸顿时深邃了许多。
　　就在即将抵达无尘海的时候，万灵道人骤然听闻水潮滚荡。万灵真人眉头一皱，伸手在仙鹤身上一按，他抬眸向着前方望去。只见四面的湿气骤然浓郁了起来，先是凝成了水珠，慢慢地变成了一小股水流，最后一声爆响，汪洋肆意的洪潮奔涌而出，浩浩荡荡，宛如银河在天。
　　这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万灵道人了解浮黎仙域中的事情了，修持水法到了这般境界的，唯有暂时被他们放在了一边的那位。平心而论，万灵道人并不想与对方撞上，可偏偏天时作巧，他总不能扭头离开。心思一转再转，凝望着踏着水潮而出的身影，他抬手行了一礼，微笑道：“洛真人。”
　　洛泠风一拂袖，冷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衣锦还乡的万灵真人。”
　　万灵真人仿佛没听清楚洛泠风话语中的讽刺之意，只是故作关切地问道：“洛真人不在云中城，怎么来这边了？”听到了云雍、宿兰因陨落的消息，他还有几分遗憾，可转念一想，那两人一直在拿乔，大概想要作壁上观，到了无始宗未必是他们的助力，便也释怀了。现在那两位洞天死了，他们的族中子弟可是真心诚意地来无始宗，愿意弃绝过往的道法，转修上清神域的无上妙法——这是洞天真人无法做出的决断，于他们益处实多。
　　无始宗巴不得有洛泠风这么一个不顾全大局且修为通天的洞天真人在，由她将这一池水搅得更加
　　浑浊。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洛泠风没有将疯发到无始宗中来。万灵道人不想跟她计较，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退就退了。
　　洛泠风不耐道：“难道龙君没告诉阁下，无尘海的洞天是我斩的吗？”
　　万灵道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见洛泠风没有半点让步的打算，他又问，“洛真人可知道‘飞升’的奥秘？”
　　洛泠风睨了万灵道人一眼，没有接腔。二百六十滴洞渊重水在水潮中翻滚着，引出如雷霆霹雳砸落的巨大轰鸣声。墨色的重水如蛟龙翻腾，气势汹汹，杀机四溢。
　　万灵道人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位行事毫无章法，肆意张狂，就算追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眼下她杀意凛然，不过这一道关卡，是无法抵达无尘海的。可是他来是有目的的，并不想与洞天同辈起冲突。心念一转再转，短短的时间，万灵道人便改了主意。他抚了抚袖中那枚接引符诏，心想着，要是给了眼前的煞星，对无始宗而言也不算坏事。只是这接引符诏用一枚少一枚，他们这些回到浮黎仙域的，在仙域彻底回归上清神域前，想要回去也只能靠接引符诏。
　　“浮黎仙域与上清神域之间的通道已经被斩断了，别说是二千年，若是无法重新联结，就算是再过二千年，也不可能有道果境的修士出现。”万灵道人觑着洛泠风那双森冷的满是阴翳的眼，一拂袖故作从容道，“只是自上而下不可通行，神域的上真们却是有无上法门可暂时辟开通道。我来时，便从上真处得来了二枚接引符诏，受他们殷切嘱咐，在仙域择选良才美玉。洛真人天赋异禀、灵心慧性，两百载便修成洞天，同辈之中无人可拟，这接引符诏，该有真人一份的。”
　　洛泠风笑了一声：“阁下自回到了浮黎仙域，便大肆宣传‘真相’，说我仙域本是神域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至于提到神域，都是夸夸其谈之言，说得天花乱坠，没半点有用的讯息都没有。敢问万灵真人，神域之中有哪些势力？阁下所属又是哪一部？数千年过去了，两地早已经异俗了，我辈有元婴、洞天、道果之分，不知上清神域是否如此？在道果之上，神君之下，又有何等人物？”
　　一个又一个问题砸了下来，伴随着洞渊重水腾跃时发出的嗡鸣声，万灵真人忽然有些头晕目眩。他抬手抚了抚额，吐出了一口浊
　　气。会问问题好啊！就怕对方对上清神域半点兴趣都没有。在洛水神宫中，温显仁、江黄羽他们直道洛泠风是个行事偏执、反复无常的疯子，可现在看，哪有疯癫的模样？她是头一个细问上清神域情况的洞天修士。像温显仁、江黄羽那样的蠢货，被接引符诏砸晕了脑袋，以为到了上清神域也能当他们万万人之上的洞天真人，简直是愚不可及！但是他们要搅起浮黎仙域中的风浪，最喜欢用的，也是愚人。
　　“上清神域有六尊先天神，各占一方地界，号为六大天。分别是无相天、玄清天、天元天、无始天、无首天、天女天。六大天之中的神尊皆避世清修，一切琐事由座下弟子料理。其中万某所在的无始宫为六天第一，其次是天女阁、再次天元宗、玄清山，最后则是无首盟。”万灵真人细细地将上清神域势力说来，提及无始宫时，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道果境之下，上清神域与我仙域称呼皆同，道果境则称上仙，往上是玄仙、真仙，最后是至仙，乃我辈道之至。再想往上，只能辟道法，封禅天地，得帝印，号称神了。但如今六尊俱在，想证道天地，没有半点可能。”
　　看着侃侃而谈的万灵道人，洛泠风抱着双臂，眸中流露出一抹兴味来。等到万灵道人闭上了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她才漫不经心道：“不是有六位神君吗？怎么不见无相天域的势力？”
　　万灵真人神情一肃，道：“无相天域遁世，只有无相帝尊座下的白太岁偶尔在来神域中露面，上回现身，是处理甘渊之事，与之有关的消息不多。”
　　白太岁？想到了卫云疏身边自称“小太岁”的黑球，洛泠风笑问道：“难不成还有黑太岁吗？”没等到万灵真人应声，洛泠风又道，“我怎么听说上清神域还有一处地界，名曰‘甘渊’。”她的眼眸冰寒，泛着如冰雪般的冷意。
　　万灵道人神色一僵，他自浮黎仙域飞升后，最先抵达的就是甘渊，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便转投到了无始天域的无始宫中。“过去四位祖师居住在了甘渊，可那到底是一片荒地，不值一提。”
　　洛泠风不置可否，她又问：“听闻真人宣扬我浮黎仙域四宗祖师皆为欺师灭祖之辈，不知他们最初是哪家弟子？”
　　万灵道人早做好了功课，见洛泠风求知欲旺盛，也不藏着掖着，笑着答道：“
　　云君曾经是天女阁弟子，龙君则是无始宫出身，洛君昔日在玄清山求道，至于剑君桑不为——她无宗无派，但是有传言，说她曾与无相帝尊的某具化身同修，同进同出，得无相尊指点道法神通，尽得真传。”
　　“没有师承关系，她算不上欺师灭祖，可在将浮黎仙域斩下时，也曾无情地斩了无相帝尊一剑。若是传言属实，岂不是背信弃义？”
　　“所幸神域的上真有能为，已经料理了甘渊的叛徒，就算有余者，也掀不起风浪来了。洛真人不必担心，去了神域之后，自有人接引。”万灵道人越说，眼神越是火热。他想起当年进入神域困缩在甘渊的窘境，着实后悔。他过去修的功法只能到道果境，而后头则是要靠着他自己去摸索。多的是闯不过的境关，最后还是“斩诸我”削去了他的身上诸多负累。
　　见洛泠风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万灵道人索性再往前迈出一步。他不相信有人能够抵御“神域”的诱惑，他们这些人求道不就是为了追求至境吗？他一抖袖子，一张灵光湛湛的法符从中飞掠而出。“这便是通往上清神域的接引符诏！”他的语调铿锵有力。
　　洛泠风平静地望着万灵道人，淡淡道：“当真？”
　　万灵道人从容一笑道：“自然是真的，这道符诏先给了真人。若是洛真人有意前往上清神域，可到无始宫中来拜见无始尊，再得接引妙决。”
　　洛泠风慢悠悠地抬眼，她伸手接过了那张“接引符诏”置入了袖中，区区符箓运转法门，哪里需要旁人来教？紧接着，便将周身的灵力一催，哂笑道：“若是时机到了，我自会前往无始宫走一趟。至于今日，我与真人有缘，那么真人便在此处留命吧！”说着，滚荡的长河在轰鸣声中卷向了苍穹，眨眼间便将天幕染成一片水色，墨色的洞渊重水在浩浩荡荡的长河中腾跃，宛如霹雳游走，轰鸣间威势陡生！
　　万灵道人没想到洛泠风说动手就动手，顿时大惊失色。他将法诀一运，顿时化出了一只大手，朝着那奔涌而来的长河拍去。两相碰撞间，水潮卷起，崩崖裂石。那股汹涌可怖的灵力荡出，向着远处扩散，所经之处，山峦粉碎，天翻地覆间，好似整个空间都要坍塌了。万灵道人早听了洛泠风的威名，心中提高了警惕。可在交手后，他才骤然发现，对方的灵力比他想象得
　　还要强横。他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伸手一抹，取出了一幅“万首纲图”来。
　　万灵道人是异类修成的，他的本命法器就是一幅“万首纲图”，此图之中封着无数珍禽异兽的精魄，是他过去走遍二山四海采集来的。等到了无始宫中后，承蒙上真恩赐，又得了一只“怒睛翠羽雀”，这等灵禽很是凶蛮。他看着洛泠风冷冷一笑，掐了个法诀，顿时将这只雀鸟放出。
　　一股白烟腾升后，一只尖喙长翎、背生四翼、眼眸赤红的怪鸟浮了出来，它的身形宛如轻烟组成，并不凝实，仿佛一道轻风就可以将它散去了。这怪鸟随着出现时间的增长，虚浮的身躯逐渐凝实，好似从虚落到了实处，它的模样越来越清晰，身上那股凶性越来越重，便是驾驭这只怪鸟的万灵真人，也不由得心头发麻。
　　洛泠风在对上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时，一抬手打出了洞渊重水。水潮如龙翻卷，宛如四海之水一同砸下，声势惊人。忽然间，她察觉到了几分异样，觑见那怪鸟化作了一道翠光冲来，时不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声。那股暴戾之气瞬间便逼近了，可在撞击到了洞渊重水后，立马散作了一团精气。然而，才过去一息，那团精气又重新变成了怪鸟，依旧不管不顾地向着她这处冲来，身上的气机甚至变得更为暴烈。
　　见着怪鸟精气聚散，洛泠风面上掠过了一抹意外的神色，她思忖了片刻，眼神一凛，水中骤然杀出数千道湛然的剑芒，将怪鸟再度斩散。而后剑光一横，斩出“河汉之界”，将精气斩断，不使得它们重新聚拢起来。可没多久，那一缕缕拆散的精气上，都浮动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精气之中又有新的怪鸟化生。
　　万灵道人见状，面露得意的笑容，这怒睛翠羽雀岂是那般容易解决的？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他气定神闲地望着洛泠风道：“洛真人，此举实在是不厚道。我告知道友上清神域事，又赠了道友接引符诏，道友便是这般对待万某呢？这何异于卸磨杀驴？”
　　洛泠风冷冷地望着万灵道人，袖中一道金红色的光芒落入水中，那茫茫的天上海顿时化作了汹涌的赤潮，好似连绵的绚烂云霞。那些精气化身的怪鸟一头扎入了赤潮中，在发出了数道尖锐的惨叫后，顿时没了影踪。精气化生之物，靠着一缕精气变化多端，然而落到了能磨杀精气的赤潮里，也
　　唯有烟消云散一途。那股暴烈的凶戾之气没有消散，只不过从怪鸟的身上转移到了茫茫的血海中。这样的景象，远胜过万灵道人在上清神域所见的尸山血海！一股颤栗从脊骨处蹿升，万灵道人浸在了滔天的恨意中，仿佛堕入冰窟。
　　似是过了漫长的时间，又好像只是一瞬，万灵道人陡然间回过神来，他看到了那茫茫的凶煞红浪翻涌而来，忙不迭催动万首纲图，释放出了一只浑身腾升着清气的走兽。对方的灵力实在是雄浑强横，那枚符诏也没在他的手中，他顿时萌生了退意。也不管那只走兽了，他在万首纲图上又一抹，顿时一只金色的巨鹰高鸣着冲出，万灵道人纵身跃上了飞鹰，催着它快些离去。这飞鹰飞遁的速度极快，如一道金色的闪电，转眼间便飚出了数百里。一炷香后，万灵道人落入了一座山中，他谨慎地探查，见已经甩了洛泠风，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在逃离时，洛泠风那一句满是讥讽的“蠢货，斩却诸我，连心智和机变一起斩了吗”又在耳畔回荡起来，万灵道人的脸色难看得很。
　　那头，洛泠风面无表情地收了手，朝着无尘海的方向飘然而去。
　　她的目的一直是无尘海，恰好在路上碰到了万灵道人，若是能料理了那就杀了，让对方逃脱了，她也没有追逐的闲情逸致。
　　-
　　长日将尽，云山叠嶂，明月星辰俱是不见踪迹。
　　海风吹过，薄薄的寒气也跟着扑面而来，料峭清寒。
　　卫云疏负手站在了崖畔，听着海浪拍在石上发出的轰鸣声，身形萧疏，面容上也慢慢地浮现了几分凄怆和无奈。她以为已经从那样的困境中挣脱了出来，可在将旧日掩去后，内心深处始终停留着些许空茫，不知道用什么才能够填满。浮黎仙域、上清神域、斩诸我、小太岁、六尊神君……还有洛泠风，太多太多的事情无法厘清了，斩不断，放不下。
　　“在等我吗？”传入耳中的声音是空渺的，仿佛来自天涯外，可又是清晰的。卫云疏抬眸，一眼就看见了如闲庭散步般走来的洛泠风。她的面上不见过往的苍白病态，仿佛绚烂的云霞，顾盼神飞间，是如珠玉照人的飞扬明艳。
　　卫云疏淡淡道：“是。”她回答的时候神情十分的平淡，好似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洛
　　泠风深深地望了卫云疏一眼，轻笑道：“你总是在离开后再回来。”她的神态平和清淡，仿佛已经脱去了那股令人避之不及的疯劲。可卫云疏从她的平静里，看到的是沉到了深渊最底处的寂然。就算没有了喜怒哀乐，疯狂也会如影随形。
　　洛泠风又道：“我在来时碰到了万灵道人，他给了我一张接引符诏。”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砸落湖中，荡开了道道的涟漪。卫云疏的平静面孔上生出了一道裂纹，从中泻出来的是诧异与迷惑。接引符诏能够让仙域的修道士前往上清神域，至于有什么等待着修士，谁说得清呢？若是洛泠风离开了仙域，那么这让人不安的因素被抹去了，她也不需要做什么“杀”与“渡”的抉择。卫云疏的心潮起伏，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了几分情绪。
　　洛泠风看着卫云疏那迫不及待甩开烫手山芋般的神色，心中冷笑。她一扬眉，拔高了声音道：“我拒绝了。”将万灵道人打跑还结下了死仇，可不就是坚定的“拒绝”吗？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卫云疏，笑了一声道：“你知道的，我所求的并非是大道。”
　　近在咫尺。
　　被风吹拂起的白发从面颊上滑过，好似是一蓬不染尘的雪。
　　明月从云层中跃出，清光如水，落在了洛泠风的身上，有些飘然绝俗，可又带着几分鬼魅。
　　卫云疏倏然抬手压在了洛泠风的肩上，风吹起，白发覆在了她的手上，像是新雪满盈。
　　“你所求是什么？尸山血海？天地灾劫？”
　　洛泠风凝着卫云疏，唇角含着笑，她眨了眨眼说：“我不能帮你吗？阿疏。”！


第八十章 
　　久违的称呼如春风扫过了卫云疏的心尖,在神思惝恍中，好似拉近了与洛泠风的距离。
　　可卫云疏很快就回过神来了，她不敢相信洛泠风的“帮”。
　　“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走出云中城吗？”洛泠风抬起手点在了卫云疏的眉心,那宛如金箔剪成的水滴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安静地蛰伏在卫云疏的体内。洛泠风没等到卫云疏接腔，又说道，“师无方说我后悔了，我后来想了想,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消除执念的捷径的是灭除根源,但是奇怪啊,自与你相逢后，我就没想过再杀你了。”
　　卫云疏：“……”后悔？洒落的月色映在了洛泠风的脸上，如同湖上的水光，轻轻荡漾。她的眉眼柔和,仿佛这几年间的愁苦和困顿消失了，她们仍旧在云中城里,摆出一副旁人眼中“琴瑟和鸣”的伴侣姿态。谁后悔是这个样子的？骗鬼去吧！可转念一想,洛泠风非正常人,她做出什么行为,好像都不奇怪。片刻后，卫云疏甩掉了脑海中乱糟糟的思绪,她没有在“后悔”两个字上多作纠缠,而是顺势道，“圣人心上的邪机我已经除去,今日将它还给你。”
　　洛泠风深深地望着卫云疏，她露出了一抹奇妙的微笑，柔声应道：“好。”
　　盘桓在唇边劝诫的话语尽数烟消云散,卫云疏犹记得洛泠风对这颗胜任新的嫌恶和抗拒。这个轻轻的“好”字来得太容易了，卫云疏不敢去相信。在呆愣中，洛泠风发出了一道短暂的笑声。四野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拍着断崖的海浪留下的轰隆声。卫云疏认真地看着洛泠风的神色，却又觉得一切像是隔着一层水障朦胧不清。
　　“是我的的确该回到我的手中，只是卫云疏——”洛泠风的语调停顿了片刻，她对上了卫云疏的眼，微微一笑，缓缓道，“你要怎么将它还给我？”
　　卫云疏不假思索地开口：“我替你护法。”她不知道得到“圣人心”的洛泠风会不会如她的愿，她不是为了重温旧日的梦，而是想要在满是危局的浮黎仙域里，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好啊。”洛泠风还在笑。
　　卫云疏有些晃神，她的视线落在了洛泠风的洞天法相上，冥冥漠漠，望之无涯的水幕中，无数重水跃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法相千变万化
　　，在某一瞬间，她仿佛见到了尸山血海中，千万厉鬼在深渊底下兴奋地嚎叫。卫云疏的面色骤然一变，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怎么了？”洛泠风眨了眨眼，她抬手握住了卫云疏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肩上拉下。指尖轻轻一点，那隐匿无形的“囚天锁”显化了出来，散发出一道道炫目的金芒。她在替卫云疏重塑形魂前，就将法器打入了卫云疏的道体内，随着药力的炼化，囚天锁始终与卫云疏的神魂紧紧纠缠着，再也无法轻易剥离。
　　卫云疏抿了抿唇，无数条金色丝线交错成了一张兜头落下的巨网，铺天盖地，将她牢牢地困锁在其中，挣脱不得。“解开。”在长久的沉默后，卫云疏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洛泠风轻呵了一声，垂眸凝视着囚天锁，指尖拂过了冰凉的金链，淡淡道：“不要提一些让我为难的要求。”她直直地望着卫云疏，心中想着如果先前将人囚禁在云中城到了如今又如何。她的神色很平静，仿佛过去那如影随形的乖戾和冷酷都被一场泼天的雨清洗得一干二净。
　　听到这样的回答，卫云疏没有太失望。经历过种种后，妄心早死，她已经学会不对洛泠风抱有期待。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洛泠风的距离。“明天。”卫云疏言简意赅，用了一副淡薄无情的口吻。
　　洛泠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何必等呢？”她一抬指，一点薄光盈于指尖，照着心口用力一剖。
　　温热的鲜血溅落在身上，卫云疏眼前一阵晕眩，心跳的速度变得犹为剧烈可怕，仿佛要从胸腔中跃出。喉咙间仿佛有一块顽石堵住，瞳孔中映衬着满片血色，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月色下，海浪平。在四面八方的围裹来的寂静中，卫云疏艰难地挤出了三个字：“洛泠风……”
　　鲜血顺着指尖淌落在地，洛泠风仿佛察觉不到痛意。她逼近了卫云疏，微笑道：“现在这个时间就很好。”
　　卫云疏：“……”在怔愣与震愕中，垂在身侧的手忽地被洛泠风抓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掌便被洛泠风带着直插心室！一道闷雷炸开，眼前弥漫着一片血色的光。卫云疏脸色僵硬，满是惊惶地将右手抽离。她低头看着染满鲜血的手——除了红还有如砂石般金红点，卫云疏后知后觉地发现，洛泠风的胸腔里，在那个位置的，并不是那颗被巫桓
　　塞入的心。可不是“心”，那又是什么？耳畔隆隆作响，她直愣愣地看着洛泠风，脑海中的思绪仿佛落进了火中，一点点被烧得干净。
　　洛泠风眉眼间带着几分邪气，她偏偏还是笑着的，有种惊心动魄的诡艳：“巫桓炼制的那颗心，融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么能够让它留在我的体内？可是缺少的东西，总需要填补，不是吗？我那在混沌树催生血棘的化身没有消失，喂养血棘的另有他物。至于我的化身，她留在那通往罪恶长廊的混沌空间，搜罗太岁金砂，彻底地以金砂铸心。”
　　“太岁金砂。”卫云疏听着洛泠风云淡风轻的话语，心中更是一片森寒，太岁金砂是罪恶长廊中生长出的邪物，当年是逼不得已，怎么能去主动搜罗？！“你、你——”
　　“嘘。”洛泠风抬手抵着唇，笑道，“你想说太岁金砂是邪魔修道的邪物吗？可它对我而言，就像是仙门修道士可使用的云砂，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你说，这有趣吗？我这具身体竟然能够容纳世间之恶。这样，你有把握让圣人心回到我的身体里吗？”血箭噗呲一声飙起，飞溅的血落在了卫云疏雪白的衣襟上，她浑身颤栗地对上了洛泠风的那双眼，在血光中，那先前被压抑着的疯狂一览无余。卫云疏的心中浮现了强烈的不安，洛泠风的一字一句都给她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洛泠风紧紧地盯着卫云疏，看着她的神色变化。末了，轻笑了一声：“你想杀我，趁现在。”
　　一件又一件事情如潮水涌来，蔓延成了一片更深的绝望之海。每一个字都残忍得堪比利刃，将仅怀的那点儿希冀切开。卫云疏的脸色很差，她的脑袋晕眩得厉害。她看着洛泠风，缓缓地抬起了手。明明触手可及的距离，她却又觉得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永远无法抵达。杀了洛泠风吗？耳中嗡嗡鸣响，心中仿佛有一道尖利的声音喊了一声“不”，她打出了数道法诀，止住了洛泠风下淌的血，拉拽住了她的手，匆匆忙忙地掠向了凤凰山中。
　　岛上灯火通明。
　　鸾君想要从小太岁的身上得到更多的讯息，不惜从天材地宝投喂。
　　小太岁乐颠颠的，不知愁绪，在不知疲倦地吞了海量的灵果后，挺着圆滚滚地肚皮昏昏沉沉地躺在了榻上。
　　砰一声响。
　　烛火摇
　　曳，投落的身影拉得极长。鸾君还没有看清楚她们的神色，便见对方一阵风般掠了过来，吓了一大跳。看着卫云疏双掌、面颊上俱是粘稠的血痕，她愕然地挤出了“你们”两个字，又被洛泠风胸口处那道伤冲击得失去了言语。卫云疏寒着脸将洛泠风放在了榻上。小太岁瞬间从困倦中醒觉，弹跳了起来飞落到了床榻的另一角。看着卫云疏寒峻的脸色，它小小地“啾”了一声，没敢再闹腾。
　　卫云疏没有说话，袖中飞出了一叠法符。这些法符落向了床榻、红柱、墙壁甚至钻入了砖石，密密麻麻的玄异铭文流转着金色的光芒，旋即又无声地隐没消失。它们都是禁锢、降魔的符咒，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休想轻易地挣脱。
　　鸾君咋舌道：“你们这是——”
　　卫云疏扭头看了鸾君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神中露出了几分哀戚，她轻声道：“圣人心归体。”
　　她的道体与神魂分离不过数年，而洛泠风失去了圣人心已经一百多年了，日复一日地被洛衡君祭炼，早已经从“血肉”的一部分，变成了“器”。将“圣人心”还给洛泠风，类似在失心的躯壳里放置一颗“傀儡之心”，唯一的区别是，那颗心本来就是洛泠风自己的。
　　卫云疏思绪纷纷，她的手上动作也不慢，那颗红色的剔透的晶状圣人心飞出，被她打入了洛泠风的身体中。如果那里有一颗“假心”，那她只需要将“假”的替代了，可里头偏偏是“太岁金砂”。圣人心被太岁金砂缠上了会如何？卫云疏不敢去赌。她无法将太岁金砂从洛泠风的躯体里剥离，只能够将它们驱逐，并设下层层的禁锢，不让它们有机会去污染圣人心。
　　洛泠风冷眼看着卫云疏，仿佛在践行先前应下的“好”字，她没有半点抵抗，甚至任由那昏天暗地的倦意将她的神智淹没，一点点地堕入了黑沉的梦境中。卫云疏的手指压在了洛泠风的眉心，庞大的灵力灌入，指尖浮动着一道道金纹。可就在金纹即将显化的时候，卫云疏蓦地收了手。她想起什么似的，朝着一旁饶有兴致围观的鸾君瞥了一眼。
　　鸾君被那冷浸浸的视线瞧得浑身一凛，起身走了几步，捞起了缩在了角落里的小太岁，便迈着轻快的步伐，从殿中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卫云疏、洛泠风两个人。
　　卫云疏吐出了一口浊
　　气。
　　她的手指拨开了白发，顺着洛泠风的侧脸滑过，最后沿着脖颈没入了衣襟中。轻轻一拨，便让那精致的锁骨露了出来。指尖灵力汇聚，仿佛一枚针在雪白清透的肌肤上游走，留下了一闪而逝的绯色符文。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指尖的浮动，那些个符文被带起，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了肋下。
　　洛泠风的眉头微微蹙起，针刺的疼痛有些难耐。昏沉之中她做了很多很多个梦，有在凡间流浪的，也有被囚困在洛水神宫不得自主的。尖锐的刀、血光、剜心……这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重组又化散，反反复复。那股自神魂深处冒出来的痛苦几乎化为实质，洛泠风越蹙越紧，在昏睡中，庞大的洞天法相也轰然散开。就在无数水潮推出的刹那，那些禁锢法符重新燃起了璀璨的光芒，交错的金仙织成了一张庞大的网，落在了洛泠风的身躯上，将那外散的灵力一点点地压制住。
　　卫云疏坐在了床榻上，她的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无动于衷，像是一尊美玉雕成的像。可她的手还在洛泠风的身上游走。
　　积蓄的痛苦无法得到纾解，睡梦中的人满是不安。洛泠风无意识地支起身，蹭到了卫云疏的怀中。她的面色煞白，死死地咬着下唇，如同过往一般将疼痛的呼声压抑住。卫云疏推了推迷迷糊糊的洛泠风。为了刻画符文，衣裙早已经松散，随着洛泠风的动作，凌乱中更是透出一丝旖旎来。姿势一变再变，洛泠风几乎完全没入了卫云疏的怀里，鲜血与红裙交叠，慢慢地覆上了卫云疏的雪衣。
　　卫云疏眼皮子跳了跳，这是头一回与洛泠风有床榻间交缠的“亲密”。此刻的洛泠风就像是一株被风雨打过的憔悴海棠，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脆弱。她就那样放心地让自己替她修复圣人心，没有半点担心。卫云疏抬起了左手，指尖搭在了几近透明的肌肤上，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折下这朵带刺的花朵。杀了她，一了百了。她不必再为洛泠风的图谋烦忧，师道友也不用担心有人将这浑浊的水搅得更乱。可她怎么忍心下得了手？她求不到圆满，也不想自己亲手写下那个永世无法填补的缺憾。情不得已，天意凉薄至斯。
　　“卫云疏……”亲昵而又含混的语调传入了耳中。
　　卫云疏不知道洛泠风梦到了什么，她回想着在云中城的五十年，有
　　哪个时刻，她们有像今日这般交缠亲昵呢？伸手将洛泠风按在了膝上，制止了她胡乱的扭头。卫云疏垂眸凝视着她，声音很轻，可又无比清晰：“你真的会后悔吗？是后悔五十年间的凉薄疏离？还是后悔盘涡深渊的埋伏截杀？亦或者后悔当年与我相逢？”
　　没有人回答。
　　卫云疏的手指重新点在了洛泠风的锁骨上，落下了一笔又一笔。就像囚天锁在她的身躯里，她指尖奔涌的灵力也留下了道道无法挣脱的锁链。
　　兔走乌飞，日月如流。
　　在这精致华丽的大殿中，似乎模糊了时间。洛泠风在半梦半醒间低喃，卫云疏则是不动声色，用那微凉的指尖拂过洛泠风的身躯。有那么一刹那，仿佛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在无声中消弭了，只剩下了她们两人，能够拥抱未来。在不知不觉间，卫云疏的动作变得很轻巧，像是拥着毕生最爱的稀世珍宝，可在醒神的时候，那点重新生出的妄想又被洪流淹没，彻底消失不见。
　　凤凰山的宝殿不少，鸾君丝毫不在意寝殿被占据。
　　她不再关心无尘海外头的事情，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小太岁”的身上。在吞下了一朵凤凰火后，小太岁化了一次凤凰，之后，不管吃下了什么，它都是黑黑的一坨，没有半点“凤凰之美”。山中清修的修士也来围观过，一开始满怀期待，到了最后，没有半点念想了。但是鸾君不一样，她隐隐有种预感，她所希冀的，或许在不久后就能够得到答案。
　　鸾君没有久等。
　　在某日喂了一枚梧果后，小太岁的眉心陡然间冒出了一抹赤光，旋即向着四面蔓延，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画笔，勾勒出了一片凤凰图纹。鸾君听着凤鸣声，一扬眉满是惊诧，她毫不犹豫地将祖师留下的匣子取出，却见那道赤光疾如闪电，瞬间便没入了匣子里。啪嗒一声响，那困扰凤凰山一脉数千年的匣子打开了。鸾君面上立马绽出一抹喜色，笑吟吟地觑着一脸懵的小太岁，袖中飞出了一袋灵气充沛的果实。小太岁见状一喜，也不管那匣子，扑棱着翅膀就往灵果袋子里钻，欢天喜地地吃了起来。
　　鸾君眸光微闪，她小心翼翼地拾起了匣子，从中取出了一卷帛书，字迹鲜红如泼血。只是扫了上一眼，她唇角的笑容就荡然无存了。
　　“……我族出自无
　　相天域……后因道念不合，远离无相天……背弃帝尊，悔之晚矣……”在岁月无情的侵蚀下，帛书上的灵机散去了许多，连带着字迹都变得模糊，可大体还能读明白祖师留下的话语。凤凰山一脉，来自上清神域无相天，跟随着甘渊四君一道远离神域，经营浮黎仙域。祖师从来没有后悔过这样的选择，但是背弃无相帝尊的傀儡如一座大山牢牢地压在了心中，直至离开浮黎仙域的那一刻，也没有消失。
　　道念不同，走向殊途，本是正常之事，但是根据帛书上的记载，当年的甘渊四君行事算不上光明磊落。上清神域中的六尊，除无相尊天生无垢不需行“斩诸我”之道外，另外五尊都是“斩诸我”的推行者。因桑不为以及不少同伴都是出自无相天域，众人便想着说服无相帝尊，若得帝尊之助，他们的“道”的推行便能顺利不少。
　　可无相帝尊却道：“天道自有常，我不会阻拦你们传新道念，但也不会助你们。”无相帝尊袖手旁观，第一轮攻势，甘渊四君完全落败，连带着门下弟子尽数被驱逐到了归墟当镇守。后来，他们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彻底斩下归墟这片地陆，直接毁了“斩诸我”之根基。但是寻常的剑器怎么能够斩下大陆，于是，桑不为重新渡入了无相天域，利用与帝尊的旧交情，暗中盗取无相天域的帝印，熔铸到了真如之剑中。
　　帛书上记载着斩浮黎前，四君之间的一场争论。
　　云淮：“无相尊两不相帮，可她是先天神君，她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先天六尊圆满无缺。”
　　姒珺：“帝印消失，无相帝尊不可能没有感知，待到斩落浮黎，她也一定会出现。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手阻拦我等。”
　　洛无情：“剑君如何看？”
　　而剑君桑不为只吐出了两个字：“我来！”
　　总之，斩下浮黎仙域的事情被他们做成功了，真如之剑剑灵破碎大半，陷入了沉眠。谁也没有再提在上清神域的往事，只一心的建设这片新的大陆，在将邪魔驱逐到北洲之地后，纷纷传下自己的道法。要是这样结束了，也没有太多的遗憾。鸾君心想着，视线则是往下方扫去，在看到了“小太岁”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眸光倏然一凝。
　　小太岁是无相帝尊亲自培养出来的祖凤，一体双魂，分别是黑太岁、白太岁，代表着无相帝尊的意志。可在归墟与上清神域截断后，他们见到了黑色的小太岁与龙祖麾下的道人厮杀，最后不知所踪。直到那时候他们才知道黑太岁一直悄悄地跟随着剑君，保护着她。无相帝尊对剑君的偏爱，使得她的立场有了偏向——可他们，背叛了帝尊。这份背主的耻辱是他们心头永远无法解开的枷锁。
　　“……黑太岁在浮黎仙域，许是沉睡在某个秘境中。虽然我等有意封锁消息，可浮黎仙域到底是上清神域的一部分，必有上古的痕迹在，恐会天地大变。大变中，黑太岁许会现身，而凤凰火也会重新燃起，届时我凤凰山一脉弟子，皆奉其为主。”
　　这是帛书上最后一段话。
　　鸾君眉头骤然蹙起，按照卫云疏的说法，小太岁出现在秘境开启时，而那时，凤凰火已经烧了几十年了。她按照凤凰火的指引，找到的人是洛泠风啊？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黑太岁的主人？电光石火间，鸾君脑海中窜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她顿时被自己吓了一跳。！


第八十一章 
　　咚。
　　一道遥远的闷雷声从不远处望去。
　　鸾君敛起了混乱的思绪,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起伏的灵力如潮水，无数粲然的光芒激射出，带得地面也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假山上细碎的石子被震落,扑簌簌地洒落了下来。
　　咚——
　　又一声震响拖得极长，龟裂从那座笼在灵力中的宝殿开始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到了脚下。肩膀上一沉，却是小太岁从袋子里飞了出来,认真地望着前方。在一道轰隆声中,鸾君终于回神,要是这浩荡的声势再继续下去，恐怕她的凤凰山会毁于一旦。可正当鸾君准备向前的时候，那股震荡忽地被某种力量遏制住了。刹那间，星辰万象,宛如星河倒悬。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出问题了？”鸾君蹙着眉低喃了一声，片刻后,一道身影如闪电般从殿中掠出,正是卫云疏。
　　在将“圣人心”归位的时候,洛泠风身上的灵机暴动,掀起了庞大的灵潮，几乎冲垮卫云疏刻下的符文。若是她此刻仍旧倚仗着傀儡造身,修为还没恢复到洞天,那是怎么都不可能压制住洛泠风的。好在元魄已经归位，到底是将那股异象压制了下去。
　　尽管落下了最后一笔,可卫云疏的面上没有半点松快。山风吹来，勾勒着她如刀剑般冷峻的眉角，锋利的眼神更是一改往日的作态,令人望而生畏。
　　“好了吗？”鸾君看着卫云疏问。
　　小太岁双爪抱着一颗灵果，飞到了卫云疏的身上，轻轻一啄，飞溅的汁水便落在了卫云疏的肩头。小太岁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心虚地“啾”了一声，可卫云疏没有理会它，只朝着鸾君道：“好了。”顿了顿，她又问，“先前的事情，能够给出答案了吗？”
　　鸾君迷惑地看着卫云疏，片刻后恍然领悟，不周要她无尘海相助。她仍旧没有给出答案，将那从匣子中取出来的帛书一抖，递给了卫云疏道：“有一些尘封的往事，你自己看吧。”
　　卫云疏神色严肃，郑重地接过了帛书，扫上了一眼后，神情骤然一变。关于上清神域的往事，有从真如之剑口中得来的，有无始宗那帮人宣扬的……可大多是不知真假的片段。真如之剑只道四位祖师的功绩，而上清神域到来的，则是一口一个“
　　叛徒”。帛书中的记载借凤凰山祖师观事，或许也同样片面，可就某种意义上，无始宗那些人说得也不错，四位祖师的确算欺师灭祖的叛徒。
　　很久很久，卫云疏才将帛书还给了鸾君，她心中掀起了巨大的风浪，可旋即又平静了下来。她沉声道：“不管四位祖师当初行事是好是坏，我辈都不能将浮黎仙域拱手相让。他们图谋的，是让仙域重新归返神域，继续当那消磨‘非我’的归墟，那样我浮黎仙域修道人该如何自处？再说了，上清神域故意将斩下的‘非我’与那五尊原初邪魔等同，必有险恶的用心！”
　　鸾君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或许吧。”
　　卫云疏道：“无始宫诸道人在南洲筑造法坛、设立仪轨，意图大乱灵穴中的灵力。数千年的演化，浮黎仙域已经趋向了自我圆满，他们想要仙域回归，就得让圆满无缺的元炁再度生乱，重新变成那个‘缺’。”当初四位祖师辟灵穴，不仅是为了供养修士。
　　鸾君隐隐听说了无始宫在南洲的动作，只不过一切未曾蔓延到无尘海，她懒得去关心。她幽幽地注视着卫云疏，又问：“黑太岁之事你怎么看？它怎么会变成你的灵宠？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卫云疏摇头，过了一会儿，她又疑惑道，“帛书上记载，你凤凰山一脉等待的是黑太岁，怎么凤凰火因为洛泠风燃起了？”
　　鸾君一脸无奈，她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双手一摊，怅然道：“可能是某个过程中出了问题吧。”见卫云疏一副将信将疑的神色，她又胡乱猜测道，“你知道洛真人身上有太岁金砂是吗？这金砂既已‘太岁’为名，相比可无相天域那位神秘的帝尊有关系。洛真人能够运使太岁金砂而不堕魔，有没有可能，是那位的化身呢？”
　　黑太岁可以进入浮黎仙域保护桑不为，那么无相帝尊的化身为什么不能下界呢？在失去圣人心的情况下，两百年修成洞天，实在是匪夷所思，怕就是大能的化身吧？说来，卫云疏与洛泠风年岁相当，她这修行之速度，也脱出了常人的范畴。
　　“你呢？有没有做一些奇怪的梦？或者身上有什么异状？”鸾君脱口问道。
　　卫云疏仍旧沉浸在了鸾君方才的那一番猜测中，面色红红白白的，等到思绪中的那股浑噩消散了，她才蹙了蹙眉，狐
　　疑地看了鸾君一眼，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鸾君回答：“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是桑不为的化身，洛真人是无相帝尊的化身，那么日后，你该如何看待她？”
　　卫云疏呼吸一滞，脑海中纷乱的念头像是被狂风扫荡，瞬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半晌，她才嗤了一声道：“天方夜谭！”
　　鸾君耸了耸肩，她也是随便猜测，当不得真。
　　卫云疏又道：“我去看看她。”没等到鸾君应声，她便扭头朝着宝殿的方向掠去。重重的帐幔垂落下来，笼住了那个方寸之地。卫云疏掀开帐幔，立在了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榻上昏睡的人。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晰可闻。洛泠风只着了一件寝衣，领口松散。红色的纹路泛着点金芒，从她的锁骨处往下蔓延，是一个囚牢，也是一个护心阵，保护着那饱经磨难、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室。
　　待到洛泠风醒来后，她就知道路到底往哪里走了。
　　只是一颗早已经剥离的“圣人心”，真的能够渡人吗？
　　卫云疏的神色复杂了起来，她静静地望着洛泠风，眼神中掺杂着许多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平稳悠长的呼吸在某一刹那变得凌乱，榻上的人像是要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卫云疏回过神，骤然间提高了警惕，可榻上陷在了柔软的被褥中的人并没有睁开眼，只是压在了一侧的手指动了动，似是在做某种无谓的挣扎。“不要……”沙哑的声音很轻，一会儿便零散了。卫云疏居高临下地看着洛泠风，犹豫了片刻还是俯下身凑了过去。仿佛是自神魂中烧起的焦灼，沙哑的嗓音开始发颤，低低的呢喃中藏着某种哀求，可在一刹那便回归了镇定，好似陷入在梦境中的人正在竭力的自控。
　　卫云疏终于听清楚了从洛泠风口中传出的破碎的字眼。
　　“不要哭。”
　　是叫谁不要哭？
　　卫云疏垂着眼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榻上乱动的手，她想也不想就按住了对方的手腕，将她压回床榻，只留下细微而又徒劳的挣扎。
　　“云疏？卫云疏？你在哪里？”
　　那二个字逐渐地转化成了自己的名字，惊惶地传出。
　　卫云疏不知道洛泠风梦见了什么，她只是将洛
　　泠风抵在了床榻上，一双黑沉的眼睛凝视着她，满是无动于衷的冷然。
　　那颗圣人心毕竟藏着旧日的记忆，在回到了躯壳后会与百年的岁月交融。只是短暂的过往能给她带来多少影响呢？卫云疏心中没底，半晌后，她终于松开了洛泠风，指尖落在了眉心，一点点地往下拂动，最后扫过了那如鸦羽般的湿润眼睫，她低声叹了一口气。
　　在卫云疏的估计中，一两日之后，洛泠风就会从梦境中醒来。然而等待的时间比她预计的长久很多。洛泠风昏昏沉沉的，仿佛做了无数个梦，深深地陷入在其中。她在睡梦里，透着一股无来由的恐惧、压抑以及焦虑，她的身上流露出来的是少有的脆弱。
　　别说是脾气急躁的鸾君了，在接到了无数个充斥着怀疑的眼刀子时，卫云疏也变得不安起来。她在殿中来回地踱步，心中反复地思量着那些过程，想要从中找出错漏之处，可不管她怎么回想，都觉得过程无差错。
　　“你该不会是借着这个机会除掉她吧？”鸾君说话很是直白，话语间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火气。虽然帛书上说凤凰山一脉该奉黑太岁为主，可看着那知道吃的小黑胖鸟，她是一点兴致都提不上来，索性当没看见祖师留下的叮嘱。
　　卫云疏拧眉：“鸾君这是什么话？我何必要这样做？”
　　“她杀过你，你要报仇雪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鸾君似笑非笑地瞥了卫云疏一眼，琢磨了一阵，又慢悠悠道，“不过你自复苏后，选择了隐姓埋名，连当年的真相都不愿说出，恐怕是不想报这个私仇了。那么如今，你下手的理由只有大义了。浮黎仙域中一派乱象，你怕洛真人出来搅局，毕竟二家灵穴被她动过手脚，谁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卫云疏没再否认鸾君的这番话，她搭着眼帘，淡淡道：“就算真到了刀剑相向的那一刻，我也不会使用这样的手段。”
　　鸾君哂笑，面上露出了一抹轻嘲，她道：“你这样做也无妨，就算是死在你的算计里，她也不会后悔，大概在九泉之下，会欢喜地说上一句‘云中君那榆木疙瘩脑袋终于开了窍’。她哪一次试探不是拿命去的？死生之事，她向来不在意的。”
　　卫云疏闻言平白生出了一股恼意，她当然知道这是洛泠风的试探，可想到那句虚假的“后悔了”
　　，她内心深处有一点莫名的不痛快。她一拂袖，道：“我不便在无尘海久留。”
　　鸾君并不意外卫云疏会这样说，流转的目光扫过了小太岁，她努了努嘴道：“匣子已经打开了，那小黑球你也可以带走，我凤凰山就不留客了。”
　　卫云疏道：“洛泠风我也要带走。”
　　鸾君：“……”深深地望了卫云疏一眼，她的面上喜怒难辨，看不出真正的心绪。
　　卫云疏抿了抿唇，不管鸾君如此作想，她都不能将洛泠风留下，大不了斗上一场，直接打出无尘海。就在她暗暗盘算的时候，鸾君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可以。”停顿片刻，鸾君又道：“她是云中君的道侣，去哪里自然是云中君说了算。”
　　“道侣”这两个字是扎进卫云疏心中的刺，除了那场婚礼外，她和洛泠风之间没有半点道侣该有的痕迹。“不是。”卫云疏吐出了两个字，否认了曾经心心念念的关系。而鸾君只是格格一笑，背后羽翼随着她身躯的摇晃，流光溢彩，煞是明艳。
　　“先前那万灵道人拿着接引符诏，准备来无尘海，不过被赶走了。”卫云疏想了想，对着鸾君说道。
　　“有这回事吗？”鸾君面露讶异之色，她看着卫云疏，很是诚恳道，“我虽然不一定会帮你们，但是肯定不会靠向万灵道人。”
　　卫云疏“嗯”了一声，道：“多谢。”来无尘海的目的只达成了一半，可至少情况没有再坏下去。
　　-
　　不周之巅。
　　师无方坐在了桌案后，面上一片阴霾。
　　殿中落座的这一代的真传弟子谢知潮、冉秀云、嬴月等人都在。
　　“西洲零星有人在设立仪轨，不过被同门发现清除了。南洲那边是洛水神宫的地界，我不周弟子不好深入，破坏祭坛、仪轨的成果并不理想。”冉秀云压着眉头，低沉的声音中藏着几分苦涩。
　　“北洲那边，颜真人门下弟子来信了。”谢知潮的神色也不好看，指尖在酒葫芦上摩挲了一阵，可到底忍住了一醉方休的念头，深吸了一口气道，“北洲原初邪魔斩杀罪恶长廊的邪修，露出了向好的一面，不少人替他们说情，想要撤去北洲的关卡，让他们越过万里长城！更有甚者，偷偷地攻击了驻守在关城的弟子
　　。”
　　师无方沉默了很久，又问：“有多少人修了‘斩诸我’这一道法？”
　　谢知潮涩然道：“不计其数。”她们虽然收了秘境中的道册，可万灵道人、温白显这样从上清神域下来的，怎么可能不携带法门？在开辟宗门之后，他们便于宗中立下了“传道石”，但凡登上无始宗的人，都可以观摩。幽罗山中事情早宣扬出去，连带着江宣那从筑基骤然攀升到元婴的经历也被大肆宣扬，不少人心中生出向往。虽然没有一个向江宣那样骤然跨越数个大小境界的，可临到境关，为昔日心魔所苦的人，却可一斩负累，成功迈入到新的境界了。
　　冉秀云道：“大师姐，我们得在那五尊原初邪魔越过北洲防线前解决无始宗。”
　　谢知潮心有余悸道：“幸亏万里长城成了道器，要不然颜真人一个人恐怕撑不住。”
　　可就算有道器，颜丹渥又能支撑多久呢？
　　师无方温声道：“继续与南洲修士游走，暗中破坏法坛和仪轨。至于对付无始宗之事，等薄道友归来再说。”若是能够说动无尘海的鸾君，那她们这边的胜算就更大了。
　　谢知潮嘟囔了一声：“这么看，云中城那几位洞天陨落，是件好事情了。要不然他们立场一摆动，战局必定受影响。”她其实对洛泠风佩服得紧，在浮黎仙域中，恐怕没有人比她杀性更重，没有比她杀戮的洞天更多了。这样的人无心无情，实在不适合当薄道友的道侣。
　　师无方吐出了一口气浊气，对谢知潮的话不置可否。她不能否认洛泠风的疯狂替她们带来的优势，可又不想再承担对方疯狂可能带来的危机。她的内心深处一点歉疚，可一想到浮黎仙域中上演的灾劫，那抹歉疚顿时做烟消云散。她要做的，是让不周如祖师在时那般，成为撑天之柱！
　　数日后。
　　不周等回了卫云疏。
　　可情况不算好，无尘海那边，鸾君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至于洛泠风……她仍旧在昏睡中，是“杀”还是“渡”根本没有出结果。
　　卫云疏在赌一个可能。
　　不管心中如何建设，师无方做不出“趁人之危”的事情，默认了卫云疏将洛泠风带回了宝殿中。而将人带回不周的卫云疏也不想让师无方为难，数不清
　　的法符落下，金色的咒文交织成了一个庞大的困阵，仿佛日光笼罩，壮丽而又华美。
　　玄真大殿的院中。
　　师无方坐在了石桌边，右手旁放着一把酒壶，左手侧则是压着赤光流转的丹心剑。她蹙着眉，直到听到了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才抬头看向了卫云疏，微笑道：“薄道友，你来了。”
　　卫云疏轻轻地应了一声，神色有些复杂。她快步走到了石桌边落座，叹气道：“她的身上存在着很多太岁金砂。”见师无方疑惑地望过来，卫云疏又解释道，“在被剜心后，洛衡君让巫桓给她装了一颗熔铸了太岁金砂的心脏，如今那些东西早已经沿着脉络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而且她——”卫云疏倏然一顿，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她怎么？”师无方问，她抬手斟了一杯酒，推到了卫云疏的跟前。
　　庭院中颇为清寂，放眼俱是葱茏之色，微风吹来，数片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轻轻地飘落在石桌上。卫云疏端起了酒盏，直到饮尽了，才放下了空杯，苦笑道：“她之化身藏身于混沌树中，以太岁金砂铸心。”
　　饶是惯来温润平和的师无方，在听到了这样的话后，也不由得露出惊诧之色。她的眼神微微闪动着：“之前传言她以化身催生血棘，难不成还有一尊化身在吗？若不是她用自身的精气哺育血棘，血棘又是怎么成长的？”
　　“南洲灵穴。”少顷，卫云疏才吐出了四个字。
　　师无方道：“光有灵机，恐怕不成吧？”
　　卫云疏：“我猜测，真正哺育血棘的其实是洛衡君的元灵。”那二家在听说了“圣人心”之事后，不可能不动心，而洛衡君是知情人，捉了对方的元灵拷问对自身益处最多。而且洛水神宫四家毕竟同气连枝，洛衡君再多的不是，都不该抹杀元灵。赶尽杀绝之举，只会让人寒心。但是洛泠风不一样，她恨不得将洛衡君挫骨扬灰了。
　　说出这句话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中，庭院中一派寂静。卫云疏叹了一口气，又倒了一杯酒：“在知道她身上有太岁金砂后，能度化她的可能更低了，或许连一成都没有。”
　　“未必。”师无方缓缓道，“太岁金砂是罪恶长廊的邪修们修炼所用之物，按理说，她以太岁金砂为心，早该堕入邪魔道中，可她并没
　　有。至少说明一点，她的意志犹为坚韧，还没到完全不可控的境地。”
　　卫云疏摇头，一双澄澈明亮的眼中笼上了几分阴霾：“她行事还不够邪异诡谲吗？”
　　师无方替洛泠风说了一句公道话：“她至少没有滥杀过无辜的凡人。”
　　卫云疏沉默了很久，注视着师无方道：“我以为你并不想她活着。”
　　师无方认真道：“我只是希望局势不要变得更乱了。”顿了顿，她又轻声道，“若是无碍于大局，不周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空气一点点地凝滞了下来，无形的压力堆叠在两个人之间。卫云疏对上了师无方的视线，平静地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师无方温和应道：“哦，我说她后悔了。”没等到卫云疏接腔，师无方又继续说，“她的执念是你，却又不想杀你，甚至千方百计推动你元魄回归道体，你说她这是图什么？”
　　卫云疏拿起酒杯，凑到了唇边许久，又慢慢地放了下去。她缓缓道：“她是为了创造出一个绝佳的、杀她的机会，我如果对她出手，她就能称心如意。”
　　师无方轻飘飘道：“她以命为赌注，就是为了否定你。这又是为什么呢？她是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说不敢承认呢？”
　　“身处绝望中的人难道没有渴求过光明吗？可当她发现那点可能的光明被她自己亲手磨灭，她除了陷入更深的疯狂外，还能怎么样呢？”
　　卫云疏半晌无言。
　　师无方觑着对面人苍白的面颊，忽又道：“薄道友，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残忍。”
　　卫云疏定了定神，轻声道：“请说。”
　　“如果她真的后悔了，那她过往的信念必定会崩塌，说不准境界会下跌。而我们面对这样的窘境，其实很缺她这么一个战力。所以在她跌入悬崖前，薄道友，我希望你能够拉住她。”师无方的态度很是温和，她轻轻地举起了酒杯，抿了一口，又缓缓道，“当然，你不愿意也无妨。”！


第八十二章 
　　“我知道。”卫云疏应得很快,就算师无方不提起这件事情，到了那时候，于情于理,她都会做出更有利于大局的选择。
　　“抱歉。”师无方转开了视线，往常时候她可以不去管顾任何事情，可如今——她不得不出来做这么一个恶人。她知道自己抛出的问题里本身带着几分逼迫的意味，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情况很坏,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就算我们除去了无始宗的痕迹,也得抵挡着上清神域,如同祖师一样，将浮黎仙域的存在抹除。有时候我也想,要不让浮黎仙域回去算了。可一想到未来恐彷徨无依，就很难做出那种选择。”
　　看了一眼沉默不言的卫云疏,师无方又继续说：“谁能想到事情会这样荒诞不经？如果罪恶长廊没有存在,如果那五尊不是‘非我’执念化身——”
　　卫云疏抿了抿唇道：“那浮黎仙域一开始就不会从神域分出去。”数千年前，四位祖师所行之道与“斩诸我”必定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如今浮黎仙域暴露在上清神域，说明祖师已经无力遮掩,更有甚者,可能一个不存了。浮黎仙域回归上清神域，定不能践行祖师之道了。当初易道而行,恐怕一方面是觉得“斩诸我”之道使得“我非我”,不是长久之计；另一方面或许也是觑准了那六位神尊的位置,想要取代他们得天地共证，成就无上帝君之位。劈下“归墟”化浮黎仙域，是善念还是恶念，根本就不重要。这是双方的道争,既然共存不得，那就只能决出生死。
　　“凤凰山一脉的先祖也是随同祖师入仙域的，她留下了帛书记载了些许的往事。”卫云疏斟酌片刻，将自己从帛书上看来的消息一一说给师无方，末了又道，“我想见真如前辈一面。”
　　师无方眉头紧紧蹙起，许久之后，她才摇头道：“恐怕不行，师祖已经携带着真如老祖镇守极天断天梯了。”顿了顿，她又道，“我设法联系师祖问上一问。”
　　卫云疏笑了笑，道：“麻烦了。”不周许多消息都是从真如之剑口中得知了，可并非是全部。真如之剑闭口不言，是不愿意说，还是压根不记得了？
　　“道友这是哪里话。”师无方叹气，她又道，“近来诸多同道在各洲奔忙，目的是毁坏祭坛和仪轨，不使得灵穴被坏。可这样的来往非长
　　久之计，到了最后还是要跟无始宗斗上一场的，道友做好准备。”
　　卫云疏颔首：“我明白。”停顿了一会儿，她询问，“若是能够铲除无始宗，如何阻绝上清神域的窥伺？”
　　按照帛书上的记载，当初的四宗祖师修为通天，已经修到了“至仙境”。他们以大神通在浮黎仙域开辟了四大灵穴，除了供养修道士之外，还有一个被掩盖了数千年的目的，那就是以四大灵穴为依托，在浮黎仙域施展了一个“天外无天”的禁绝神通，让浮黎仙域隐藏起来，只留“九天一隙”，给修士一个自追逐上道的机会，这个神通让浮黎仙域安稳地度过了数千年。
　　如今上清神域已经发现了浮黎仙域的踪迹，必定会从内外破坏四位祖师留下来的道术，眼下“设仪轨”就是他们的举措之一。如果得以成功击退神域的这一波攻击，他们要做的就是让浮黎仙域再度归于“与世隔绝”的独立。可他们的修为至多洞天，没有人可以重复祖师当年的做法，只能从别处找补。
　　师无方深知这一点，面上露出了几分忧虑之色。她郑重道：“眼下别无他法，只能从法器上着手了。”
　　卫云疏又问：“如果这一关我们成功迈过了，以后还是得躲躲藏藏过日子么？”她对上了师无方的视线，指出了一个无法揭过的问题，“浮黎仙域不全，我辈修为至多修到洞天。过往天梯直通甘渊，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甘渊出事情了，我们的‘道’其实被封堵了前路，除了寿尽而亡，没有半点希望了。”
　　她的话语现实而又残忍，在认知到道途被斩断后，修士们怎么会心甘情愿？有的人因为这样的思量投靠了无始宗，而有的人坚信不周，其实是等不周给一个新的答案，没有谁愿意走上绝路。当他们发现一切都无解之后，一定会掀起新的动乱。
　　“这事情我与恩师商议过了。”师无方抿了抿唇，“当务之急是解决内部的忧患，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我不周将遣弟子前往上清神域！祖师昔年留下一座飞宫，可隐匿行踪，能过裂隙前往上清。”实力过于悬殊，他们的一切举措都是被动而无望的。“若是在上清神域得到助力，我等困境可解。这事情不容易，可事在人为。百年不成就千年，千年不成就万年！”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卫云疏流露出几分赞
　　赏之意，可想到那蒙晦混沌的前路，又在心中无声地哀叹。“要是败了呢？”卫云疏又说，这个可能是存在的，而且还不小。
　　师无方沉声道：“依旧是用那座飞宫，渡往上清。”
　　“我近来悟得一个神通，名曰‘三光恒照’，到时候若现颓势，我会用出此剑。而后仙域诸事，就摆脱道友了。”卫云疏也没详细说那神通。可师无方从她的神色上，看出此神通极有可能是玉石俱焚之势。她也没有说什么激励的话语，她们心中很清楚，每一个人都有败亡的可能。
　　“我想看一看上清神域的道法金册。”最后，卫云疏又说了一句话。
　　师无方满口应下。
　　-
　　无始宗既然要替上清神域传道统，那修的自然是神域的“斩诸我”道法。进入宗中的人不必完全地弃绝前道，而是修一门“斩诸我”神通，再来研究其余的神通妙法。若是用原来的道法，众人心中也有了底，可要是不巧遇到修神域道法的，那头一回照面极有可能吃了亏。寻常弟子之间，因道法神通不同带来的影响不大，但到了元婴境乃至洞天境，绝对是生死相关了。
　　卫云疏仰赖自身神通，不惧陌生道法，可他们到底处于“势弱”的一方，得谨慎再谨慎。
　　大殿中，卫云疏一人坐在了桌旁，四面异常安静，紧闭的窗户上偶尔浮现几枚咒文，泛着淡淡的金光。卫云疏耐着性子将上清神域的道法一一梳理，并试图推演出遏制“斩诸我”的法门来。就在她全神贯注翻阅道册的时候，她忽地察觉到了一抹异样。将道册搁置在了桌上，她迅速起身如风一般掠向了床榻。
　　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明晰，那张床榻三丈之内浮动着密密麻麻的墨色水珠，看着阴森可怖。在水珠互相交融汇聚成一片时，那股墨色也渐渐地退去，一道又一道的涟漪泛开，使得床榻上的人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一眨眼间，那水澜荡开，仿佛落入了一片赤砂，演变成了满是煞气的红色！波涛一掀，灵力暴涨，顷刻便将殿中的摆具冲散。
　　卫云疏皱了皱眉，抬手打了数道法诀，将那赤潮压了下去，她屈膝跪在了榻边，手指压在了洛泠风的心口。那隐没在了衣领里的金红色咒文亮起，仿佛在与某种力量做斗争。卫云疏感知到洛泠风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
　　响，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她的躯壳里蹦出来！
　　此刻洛泠风的意识沉浸在了无穷尽的幻梦中，她的神情痛苦，满眼俱是绝望。她坐在了盘涡深渊的高崖畔，一轮诡异的血月高悬。草木在风中窸窸窣窣作响，那一株株树木枝叶被吹起，成串的红色花瓣漫天飘扬，最后化作了淋漓的血雨。
　　她眼前出现的是卫云疏落下盘涡深渊的身影，那张平静的面容上没有半点恨意！时光在幻梦里轮回交错，一个又一个“卫云疏”堕入悬崖，到了后头，早已经名著于世的云中君变成了落魄狼狈的乞儿，带着同样的眼神下坠。
　　洛泠风猛地站了起来，她伸手去抓下坠的小乞儿，可在那刹那，一切光影声音都迅速地退去，只余下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空茫。洛泠风掐着自己的手指，皮肉中渗出了血丝。但是痛意并没有打破眼前的幻境，她的一双眼睛变得血红。洛泠风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掏向了自己的心口，鲜血爆溅，在眼前泼出了一片血色。而在血色之中，那短暂停歇片刻的幻象又开始上演了。
　　“你后悔了是吗？”
　　“你怎么不敢承认自己的后悔？”
　　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洛泠风浑身浴血，精疲力尽。她狼狈不堪地跌坐在了地上，抬头看着蓦然间浮现的“自己”，比现在的景象还要凄惨些，贯穿心口的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剑上，目光直勾勾的，掺杂着无穷的恨意与绝望。洛泠风耳畔轰隆作响，她捂着双耳，可无法屏蔽眼前的景象，她咬了咬牙，双指一并，指尖笼着一层带着血腥的薄光，直指自己的双眼！
　　只是忽如其来的白芒一荡，她的意识一绞，跌入了昏暗中。
　　层层的床帏垂落，卫云疏蹙着眉，紧紧地压住了洛泠风的右手。到底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中，才会采取如此酷烈的手段对自己？要不是咒文在，圣人心可能在她无意识中被刓出。她低头，从洛泠风的眉眼间看出了难以言喻的焦躁、恐慌以及绝望，她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安。
　　洛泠风不愿意醒。
　　难道她要被牵制着留在这殿中一直看顾着洛泠风吗？
　　卫云疏眉头越皱越紧，而此时洛泠风身上的气机陡然间攀升，仿佛积蓄到了顶点后会一气倾泻而出，危险诡谲的气息使得笼罩着大殿的禁咒密密麻麻地现出，
　　金光闪烁，映照着卫云疏骤然紧缩的瞳孔。她的面色寒峻，来不及深思什么，一缕神识便没入了洛泠风的识海中。原以为在意识入体的刹那，会被洛泠风的意志所斥，可一切并没有如卫云疏想象得那般，仿佛洛泠风的识海天生不曾对她设限，她轻轻松松地走到了最深处，一抬眸便看见了一片恐怖的尸山血海。
　　坐在了高处的浑身浴血，胸腔破了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洞穿。卫云疏本以为是洛泠风自己打穿的，可仔细一看，伤口处浮动着许许多多细碎的剑气，阻止着那个血洞恢复。她觉得剑气有些熟悉，但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卫云疏慢慢地向前走，那无声坐着的洛泠风转过头来看她，眸光似是有些涣散，唇齿间溢出来的都是血丝。
　　“归墟……我……卫……卫……”洛泠风的口中挤出了几个零散的字。
　　卫云疏低低地开口：“嗯？”她看着洛泠风的身影，眸中渐渐地充溢满了悲伤。她缓缓地踏过那片污秽，牵起了那只冰凉的手，试图将她从这样凄烈的困境中带出。在触碰到了卫云疏的时候，洛泠风没有再说话，她低垂着头，乖顺地跟随着卫云疏，一步一个血脚印。卫云疏有些困惑，她头一回进入别人的识海，寻找那迷途的神智，并不知道实际上该如何，她只是觉得一切过于顺利，可她又无力堪破这局面。
　　就一会儿功夫，卫云疏便成功地将洛泠风从血海中带出。她转头想要说些什么，可蓦然间对上了一双诡谲森戾的眼。一股尖锐的痛意忽地传出，却是自正身上传出的！这道进入洛泠风识海中的意识瞬间溃散。卫云疏思绪回笼，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地抓住了一柄没入左心口寸余的剑。
　　洛泠风支着上半身，眼睛睁着，可其中蕴藏着一片凶暴的血色，好似沉浸在一个极为遥远的梦里。沙哑的嗓音响起：“卫……为……桑不为……”卫云疏终于从她含糊的语调中听出了那清晰的三个字！她在喊桑不为！卫云疏眼眸中满是错愕和惊怒，鲜血顺着剑尖落下，染红了卫云疏的白袍。洛泠风的意识不清醒，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只是将那柄剑用力地往前刺。
　　卫云疏往后退了一步。
　　那落在洛泠风心口的咒文越发璀璨明亮了，而余下的地方则是浮动着一种异样的气息。仿佛雷鸣在耳畔轰响，卫云
　　疏咬着牙，挤出了“太岁金砂”四个字！
　　太岁——桑不为——
　　那是无相帝尊对桑不为的遗恨吗？
　　但是无相帝尊的“情绪”为什么只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显化？过往罪恶长廊的修士没少利用太岁金砂修持，怎么不见他们透出丁点消息来？卫云疏思绪浮动着，不免想到了鸾君那胡乱的猜测，有些荒诞，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若她乃无相帝尊寻仇而来，那该如何应对？天地间到哪里去找桑不为？还是说——
　　卫云疏站得笔直，她口中发苦，咬了咬舌尖，靠着那点痛意拉回自己的神智，无闲暇处理自己的伤口，提起了灵力骤然爆喝一声：“洛泠风！”
　　那声音宛如醍醐灌顶，叮当一声响，那柄沾染着鲜血的法剑砸落在了榻上。洛泠风合上了眼眸，身躯无力地委在了榻上。
　　见到金殿中符咒的光芒渐渐隐去，卫云疏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叹了一口气。她重新靠近床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昏睡中的洛泠风，神色一变再变。若是太岁金砂给洛泠风的影响压过了一切，那绝对不能容她活着，而要下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卫云疏嗓子干渴，眼前似是蒙着一层水雾。她屈身抓起了法剑，剑尖点在了洛泠风的寝衣上，仿佛一点红梅绽。卫云疏薄唇紧抿着，神思恍惚，握着剑柄的右手前所未有地抖动了起来，仿佛连一柄剑都难以拿稳。半晌后，卫云疏泄气，法剑砸落在地，露出了一道清脆的响声。
　　洛泠风与太岁金砂相伴时间不短，她过去不曾让意志被太岁金砂彻底影响，那么现在，圣人心重新归体后，不该是太岁金砂中那抹意念主导，而任由神志沉沦。只要她苏醒过来，定然有办法利用太岁金砂，而在她醒来之前，自己只需要压制住太岁金砂就成了。想明白了这一点，卫云疏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懈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日，卫云疏一直留在了金殿中。在这段时间中，洛泠风“醒转”了不下五次，那双猩红诡谲的眼睛，摆明了是“太岁金砂”在做主导。卫云疏从“她”的口中，听到最多的就是“桑不为”“混沌”以及“归墟”三个词，到了后头，她实在是麻木了，懒得再去揣测那些旧事。她只知道，每一次出来后，那股诡异的气息便会削弱几分，那点“遗痕”，到底不是什么长久之物，等
　　散尽了就好了。
　　在最后一次压制住暴起的“洛泠风”后，卫云疏轻声叹息：“金砂铸心。”
　　她低头，对上一双如梦初醒的眼。
　　洛泠风没有像先前那样昏睡，呆滞的、血红的眼眸渐渐恢复如常，现出了一丝的清明。
　　她虚弱无力地靠在了榻上，垂眸看着散乱的衣襟，缓慢却又清晰地说出了三个字：“卫云疏。”
　　卫云疏顺着洛泠风的视线望，瞟见了如初雪般的肌肤，顿时收回了目光。先前为了方便刻画护心符文，她将洛泠风脱得只剩下了寝衣，经过了几回交手，系带早已经松散开。如雪玉般的肌肤上留着淡淡的红痕，仿佛被摧残的海棠。
　　卫云疏嘴唇动了动，最后淡淡地挤出了几个字来：“怎么样了？”
　　洛泠风没有接腔，她的目光有些溃散，失神地望着眼前神色淡然而又疏离的人，重复喊她的名字：“卫云疏。”
　　可她们之间早没有了互通心意的亲昵了。
　　再温柔的话语也是一柄刀，拂过了旧日的疮口，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痛意。
　　卫云疏不忍心见洛泠风这般颓丧、狼狈和哀戚，可让她进一步，她又不再愿意。视线像是一阵轻旋的风，掠过了洛泠风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她一步又一步往后退，最后一转身扭头离开。
　　洛泠风眉头微蹙，她起身滑下了床榻，可走了几步后，那股天旋地转扑面而来，只能颓然而又无力地半跪在地。她抬起左手捂住了左心口，一道道金红色的光芒从指尖溢出，眼瞳中好似蒙着一层诡异的薄光。她右手死死地抠进玉石地砖里，指缝间泄出了点点鲜红的血迹，与那淡薄的金光交错。好半晌后，洛泠风回过神来，她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座镂刻着困阵的金殿。
　　-
　　不周山上的风迎面吹来，犹为寒冽。
　　卫云疏快步地走出了金殿，衣袖在风中翻飞。途中遇见了很多个朝着她打招呼的弟子，她恍若不曾瞧见。不周弟子见她神态有异，心中担忧，传了一道法符给谢知潮。没多久，便有一道锐利的刀气掠过了明净的苍穹，落到了一座耸立的奇峰上。
　　崖畔孤亭，松风冷峭。
　　卫云疏坐在了石凳上，神思不属。
　　直至一
　　杯酒推到了眼前了，她才抬眸看大大咧咧坐在对面的谢知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没有说话，谢知潮也没有问，只是替卫云疏满上，直到一坛好酒被卫云疏一个人喝得空空荡荡。
　　“还要吗？”谢知潮摩挲着酒葫芦，笑吟吟地问，“师叔不在，我去他的酒窖里偷点？”
　　卫云疏摇头，说道：“够了。”自带洛泠风来到不周后，她喝的酒已经够多了。
　　谢知潮问：“成功了吗？”她一直知道卫云疏要做什么，她也不多问，反正好友行事自有理由，支持就是了。
　　“她醒了。”卫云疏压了压眉角，轻轻道，“但是暂时不能将她从金殿里放出。若是这几天殿中降魔法符没有被触动，我们再与她商议对付无始宗以及洛水神宫那三家的事情，立下法契。”
　　谢知潮道：“以她对洛水神宫的仇恨，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吧。”
　　卫云疏无力地笑了笑：“谁知道呢？”
　　无始宗的修士到处筑造法坛、设立仪轨，试图对灵穴动手脚。
　　可整个浮黎仙域，对灵穴掌控最深的人或许不会是无始宗修士，而是洛泠风。她打通云中城禁地与东洲灵穴，又催动南洲灵穴喂养血棘，至于无尘海——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可必定在寰瀛真形图里落下海中灵穴的气机。如果她一举催动三家灵穴暴动，无始宗那边不会得逞，但是浮黎仙域恐怕也百不存一了。
　　卫云疏斟酌了一会儿，拧眉道：“她的手段一向决绝酷烈，不留余地。”就像先前对“道书”一事的处理，她明面上同意了不周的举措，可暗中也去做了推手，导致幽罗山陷入大乱之中，她自己则借机拿下无尘海。一件件事情都太急了，如狂风骤雨打来，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
　　“你与她之间——”谢知潮踌躇了一会儿，话说了一半，就截住了。
　　卫云疏说：“我之生死尚不可定，我能给她什么呢？”
　　又何止是她一人的前路未明？
　　“山雨欲来，不，山雨已来了。”谢知潮默了默，慨然叹息，她用酒葫芦跟桌上的空杯碰了碰，扬眉道，“薄道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碰一爵再说！”
　　卫云疏眼神闪烁，将杂思压了下来，她拿起空杯与谢知潮一碰，轻轻道：“来！”
　　喝了这杯酒，然后，去走一条不归路。！


第八十三章 
　　无始宗中。
　　万灵道人面无表情地坐在了殿中,在他的左手侧则是站着一个眉目深邃的蓝袍道人，此人正是温白显。距离洛泠风劫道、飞升的接引符诏被夺已经过了一些时日了，可万灵道人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修为被压制到了“洞天境”,总有种龙困浅滩的无力感。若不是他的修为受限，怎么会连区区洞天期的道人都杀不死？徒惹后辈耻笑。
　　“那落在南洲灵穴外的阵法禁制已经放开了，为何仪轨没有设立成功？”万灵道人皱着眉道。这四大灵穴若是不坏去了，那浮黎仙域很难再回到神域,他们身上的枷锁也会一直持续。只要能打坏一处,身上的承负就会少很多。“若是连南洲都掌控不了,更别说其他地方了。”万灵道人说着，深深地望了温白显一眼。
　　温白显是纯粹的洛水神宫出身,他一抵达，洛水神宫中那点微弱的异议便彻底地消了下去,门中大半弟子愿意为他们所驱使,修上清神域的无上法。可惜这代弟子中，有点天赋的在幽罗山死了,剩下天资所限，进境着实缓慢。斩诸我虽在破境关的时候有所妙用,但是也不能拔苗助长。
　　温白显淡淡道：“落日坟丘有一株依附混沌树而生的血棘,已经占据了整片落日坟丘，正向着外头蔓延。有一部分弟子正在清理血棘枝丫。”
　　万灵道人眉头皱了皱,一时间无话可说。他曾试图清理过那碍事的血棘,可对方生长极快,源源不断，斩去了没多久又重新生出。至于根系则是牢牢纠缠着混沌树，藏在交错的空间里，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才是“主”。他没有耐心在混沌树那处将血棘一一梳理,只得放弃。想了一会儿，他又抱怨道：“万里长城那边呢？那五位就这点本事？”虽然无始宗加上洛水神宫，人数胜过了不周那方。可他打听过了，浮黎仙域的洞天死在洛泠风手中甚多，仿佛杀一个洞天像切菜般容易，万灵道人不得不怀疑浮黎仙域修士的能力。因而没有轻举妄动。可要是那五尊跨越边境，抵达无始宗，那就能取得压倒性胜利了。
　　“谁知道呢。”温白显不置可否，他心思转了转，又说道，“其实斗上一场也无妨。”
　　“怎么说？”万灵道人做出洗耳恭听貌。
　　温白显笑了笑：“洛水神宫、龙君手中
　　各持有一柄道器，不周、云中城、万里长城处也有，看似是他们占便宜，可实际上为了阻拦神域的人再度过天门，不周掌门寄长空拿了真如之剑镇守极天，脱不开身。而北洲，颜丹渥则需要万里长城拦截邪魔，也动弹不得。”见万灵道人眼神变了变，温白显从容道，“云中城道器‘天地混同’将一切化归混沌，我洛水神宫道器则名‘天宪道章’，可以天宪之言牵制‘天地混同’，可不是我方占优势吗？”
　　“是。”万灵道人皱着眉头琢磨了一阵，迟疑道，“可是再等下去，对我们而言，其实也没多大坏处。”
　　温白显道：“我听说现在不周乃至云中城都放开了宝阁库藏，全力推动弟子们上进。若是在这等待的时间中，他们中有人成就洞天呢？你是不是想着用接引符诏送走他们？可你我二人带下来的接引符诏总共就五枚，除去自身所用的，剩余的都不够给龙君他们分的。也是那些人眼下不知情罢了。对了，你手中还失去了一枚。”
　　万灵道人听温白显这样说，面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抹难堪之色。
　　温白显又鼓动道：“我们昔日已经跳出了这方天地，已经采摄不到提升修为所用的钧天紫气了，如今待的时间越久，与上界同辈的差距就越大。我们本就不是正统的上清神域出身，没有立下功数，都无法得‘造物知灵’之赐，日后想要追上去，就难了。”
　　这番话无疑戳中了万灵道人的心事，他既想要完成这项任务后的丰厚赏赐，也不想因耽搁太久，而功行落在了同辈后。他皱着眉头思索着，忽地抓住了一抹灵光。“不对。”他摇了摇头，没等温白显询问，便说，“洛水神宫本有四家共同掌制道器，可如今洛水宫已经覆灭了，道器还能推动吗？”
　　温白显眯了眯眼，胸有成竹道：“自然是有的。”
　　万灵道人乜了温白显一眼：“总不能是请那位回来掌御吧？”
　　温白显说：“洛家的嫡系血脉有三人在人间。昔日显仁前往北洲边界的时候，除了将温丹华带回，也将洛元殊那小子带来了。”龙君的意思是让姜九霄来，按照修为，的确姜九霄要强些，可小寒山并不想让妖族的血脉侵入。温白显做了个主，让温丹华与洛元殊冰释前嫌。
　　万灵道人“嗯”了一声，慢慢道：“此事可为。”
　　-
　　小寒山中。
　　层层叠叠的帐幔在风中浮动，轻烟袅袅，依约露出了两道身影。
　　一个梳着高髻的妇人面色刻薄，眼神冷厉，藏着刻骨铭心的恨。在听到了面色人的劝言时，她一拂袖将案上的摆设扫落，顿时一片清脆的砰砰声传出。“温情，连你也来劝我吗？”那妇人正是温丹华，此刻，她看着不远处面色淡薄的女人，咬牙切齿道，“温显仁将洛元殊带了出来，好生养着，丝毫不在意鲲儿的死，这让我如何放下这口气？！我儿何其无辜，身为舅舅，不替他报仇就罢了，还将敌人当作座上宾，简直窝囊！”
　　一道轻轻的叹息声很快就被破碎声响淹没，温情注视着温丹华，不疾不徐道：“多事之秋，为小寒山数千年基业，真人不得不如此做。各宗皆有道器，我洛水神宫虽然也有，可不能掌御之物，和没有有什么区别呢？秘境中的事情也是令人意外。”
　　“什么意外？！”温丹华拔高了声音，“分明是他们排挤我儿！要不然怎么会给洛元殊对他下手的机会？”
　　对于洛元鲲滥杀诸弟子之事，温丹华只字不提。温情见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眼眸中掠过了一抹暗芒。她仰头看着温丹华，苦口婆心道：“到了这等事情，真人定然是容不得你任性的，恐怕到最后会采取极端的手段。如今局势紧张，怕是不久后就会与不周打起来。到时候洞天上场，那声势必定毁天灭地。”
　　“他敢！”温丹华色厉内荏地喝了一声，她的面色着实是不好看。她眼神闪烁不定，心思也浮动了起来。在北洲离尘狱中，如果洛泠风不是故意骗人的，那“天命符”被她取走了，道器是怎么也无法驱动的。她一直没有和温显仁提及此事，就怕对方知道真相后，再也不容自己，动那灭口的心思。
　　温情又劝说道：“已经没有选择了，不如趁着真人尚有耐心的时候，用催动道器的法诀换取点好处。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真人一定会厚待你的。”
　　要是温显仁知道道器无法用，还会善待她吗？到时候温显仁的脸色会有多难看？温丹华的思绪跳动着，身躯颤栗了起来，面上流露出几分莫名的兴奋来。“是了，你说得对，我该换取点好处。”温丹华抚了抚额头，她眯了眯眼，尖锐道，“可我真不甘心那小
　　畜生活着啊！”
　　“到了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再处置他也不迟。”温情笑了笑，又道，“他先前逃往北洲之举，已经惹得广渊泽汤家的不快，到时候不会有人保下他的。”见温丹华有些松动，温情又温和地劝说。温丹华是同温情一起长大的，早就将她视为自身心腹，在她上回帮助自己逃出小寒山时，信重更是达到了顶点。她的情绪平和了下来，转向了温情，笑着道，“我该问温显仁要些什么好？我记得有张单子，我得从温显仁那处取走大比的宝材，心中才能平和下来。”
　　那头得知温丹华服软的温显仁总算是松了口气。无始宗那处已经传来了讯息，不日后就要与不周对上，要是温丹华不肯说出道诀，就休怪他不顾念兄妹之情，采取非常手段了。他实在是不耐烦这个深受老头子宠爱、打小就骄纵任性的妹妹了。广渊泽、云梦泽那处无有问题，小寒山也将拿到道诀，剩下的就是洛元殊那一处了。他想了想，又让人往洛元殊的住处送了大批量的资粮和宝材，供他修持。
　　洛元殊洞府中。
　　夜明珠嵌在了墙壁上，照得四野透亮。
　　他坐在了蒲团上将灵力运行了一个大周天，便缓缓地收了工。抬起手抚了抚疤痕纵横的面庞，他的眼眸中掠过了一抹冷厉之色。这在小寒山的一年，他所收获的资粮，远胜过在洛水宫时了。他知道温显仁他们有目的，可那又如何呢？修道资粮服下了，修为终究是他自己的，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变强而已。
　　门外童仆的声音传来，提醒着他小寒山又送来了一批资粮。
　　洛元殊无声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姜九霄，若是你选择回到洛水神宫，得三家支持，恐怕有望迈入洞天了吧？可惜，这个机会不是你的了。”
　　洛元殊暗暗地想。
　　在回到洛水神宫之前，他跟姜九霄见了一面。
　　姜九霄收拢了留在北洲的洛水神宫弟子，似乎真正地沉浸在阻拦邪魔的这一正义角色当中。
　　他有意勾起姜九霄的妒忌，可姜九霄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恭喜”，漫不经心的语调，还夹杂着几分轻蔑。在北洲阻杀邪魔才多久？她就忘记了过去的施为，自以为是侠肝义胆的正当角色了吗？真是荒谬至极！洛元殊的脸上倏地出
　　现了一抹恼恨来。要是再给他点时间，他是不是也能修到洞天境？到时候，他还需要畏惧反复无常的洛泠风吗？
　　-
　　轰隆一声炸响。
　　滚雷在不周山上响彻，闪烁的电光在层层的诡异阴云中游走，将天幕撕得支离破碎。
　　金殿之上骤然显化出异象，可那镂刻在砖石廊木间的法符没有半点反应，仿佛不见异常。仍旧在不周山中的弟子茫然地朝着雷霆所落的方向望去，可谨记着师长的嘱托，没有靠近那座金殿半步。不过卫云疏、师无方以及谢知潮等人则是第一时间掠向了雷霆炸响的那处，神思凝重。
　　卫云疏道：“只是灵机起伏，不见异样。”她转向了师无方，又说，“我进去看看。”
　　师无方一把拉住了卫云疏，摇了摇头。“我去。”她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说着，便化作了一道疾光掠向了那座笼罩在雷霆之下的大殿。雷声透过了层层叠叠的阵法，越过了垂落的帐幔，已经没有余下多少声响，朦胧而有含糊，仿佛只是天公吹了呼了一口气。
　　帐幔笼起挂帘钩。
　　那一抹迷离的红仿佛泼洒的赤火最先映入了眼眸中。
　　师无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抬手行了一礼道：“洛真人。”
　　洛泠风翘着腿坐在榻上，如雪玉般的手指拂过了层叠的褶皱，她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算作应答。好半晌后，她才慢悠悠地问：“卫云疏怎么没来？”
　　师无方搭着眼帘：“薄道友有事要忙。”
　　洛泠风睨了师无方一眼，一拂衣袖站起身，腰间垂落的玉饰相撞击，发出了琳琅的声响。她闲庭散步似的走到了窗畔，伸手推了推那因法符纹丝不动的窗户，垂着眼哼声道：“我闻到了她的气息。”她放软了语调，抱怨似的开口，“她只是不想见我。”
　　此刻的洛泠风情态与过去截然不同，师无方有些困惑。难不成是“圣人心”归体才会如此？心中暗暗猜测了一番，她没有回答洛泠风的话，而是问：“洛真人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是有什么事情吗？”
　　“该我问你们才是。”洛泠风扭头看师无方，一双乌黑的眼眸清湛澄澈，“难不成将我带回，就是为了把我困在这殿中？我要是不弄出点动静来，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记得我？”
　　师无方一默。
　　洛泠风蹙眉，眸中掠过了一抹不耐烦，她单刀直入，问：“你们有什么计划？无始宗的弟子打洞般，到处设仪轨破坏仙域的灵穴，你们准备与他们僵持着吗？”
　　师无方抬眸，认真地打量着洛泠风。许是才从噩梦中走出来没多久，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不经风的纤弱来，仿佛易碎的琉璃。她没有说自己的打算，而是问：“洛真人有何高见？”
　　“杀上门去。”平淡的四个字里透出了凛冽的杀意，洛泠风站在那里，陡然间变成了一柄孤峭而又锋利的剑。“数千年中，我浮黎仙域不修斩诸我道，所以北洲的那几尊邪魔一直维持在不涨不消的状态。可现在，斩诸我在仙域中大行其道，那斩落的‘非我’流向北洲。此消彼长间，拖延下去，于我等而言，没有半分益处。”
　　“桑不为那样有决断，怎么到了你们，就开始瞻前顾后？”
　　师无方有些不满洛泠风直呼祖师之名，她皱了皱眉，没注意到洛泠风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她温声道：“若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不周当然愿意杀上门去，可如今真如之剑、万里长城都被牵制着，我等手中无有道器可对付那边。”顿了顿，她又坦言道，“人数上，我等也略有不足。”
　　“所以你们想拉拢凤凰山上的鸾君，以及借云中城之势。”洛泠风笑了笑，痛快道，“我可以与你们立下结盟的法契，但是——”
　　见洛泠风话中有转折，师无方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若是太好说话，她反而不习惯。直勾勾地望着洛泠风，她的眼中浮现了一抹精光，追问道：“但是什么？”
　　洛泠风眨眼：“让卫云疏回到我身边。”
　　师无方一点都不意外洛泠风会提这样的条件，她不假思索地拒绝：“此事不可成为交易条件。”她看着洛泠风，放缓了语气，“如果真人真心悔过，那该去道歉才是。强求无果，会显得越发生分。”
　　洛泠风说：“道歉有用吗？”
　　师无方：“……”那股张狂和霸道简直是刻在了骨子里，饶是她气性好，听了也想指着洛泠风鼻子痛骂几句。“回头未必有岸，可继续错下去只能溺死，洛真人，我言尽于此。”
　　洛泠风按了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上浮，沿着四肢百骸散开
　　。她抚了抚额头说：“为什么她不能原谅我？”
　　师无方皱眉，那段□□只有她们各自知，她到底是个外人，做不了任何主。
　　结盟未成，不欢而散。
　　师无方从金殿中踏出的时候，谢知潮第一时间迎了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见没有动手的迹象，她才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有多担心，万一那位发疯了，大师姐这般性子，或许会吃了亏。
　　“她怎么样了？”谢知潮问。
　　师无方看着谢知潮的举动，有些好笑。她伸手推开了凑到了自己跟前的谢知潮，温和道：“看着无异样，只是不同意与我等结盟。”她也没有瞒着众人的打算，将金殿中发生的对话一一重复。卫云疏还没反应过来，谢知潮便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满道：“她怎么能如此？！薄道友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她这是什么意思？想巧取豪夺吗？步步紧逼有什么意思？也别说什么爱不爱的，我看她就是天下一流的自私鬼！”
　　谢知潮说得畅快，可在看到卫云疏若有所思的神色时，那股酣畅淋漓顿时变成了紧张和担忧。她几步跳到了卫云疏的跟前，拔高声音郑重道：“她今日会拿这个条件要挟，明日就会更进一步。薄道友，你落入她的手中，迟早要被剥皮抽筋的。这事情半步都不能退！明明是她做错了，还敢得寸进尺，简直荒唐至极！以薄道友的条件，区区道侣，多容易找。”她是真怕卫云疏心软了，叭叭叭说了一大串。她没有收敛，师无方也没有打断她，话说给卫云疏听的，戏俨然是唱给里头人看的。
　　卫云疏看着谢知潮，心中浮现了一股暖意。她微微一笑，却没有出声附和。在这天地间优秀之人的确很多，但是洛泠风只有一个。她跟洛泠风的事情是一团难以理出头绪的乱麻，其中掺杂着太多未知。她的信任早已经动摇了。圣人心的归位未曾带来她想要的变化，这也意味着她最后的一丝期待落了空。
　　谢知潮满意地笑了起来，跟师无方打了一声招呼，拽着卫云疏下山。
　　金殿上方的雷霆散去，那诡异阴森的天塌之相逐渐地散去，天地重新归于清宁。
　　洛泠风抱着双臂，倚靠在窗边，她耷拉着眉眼，思绪又变得浑浑噩噩的，一下子混沌一下子清醒。过去与现实交错，仿佛坠入了时空的夹缝里
　　沉沉浮浮，分不清真实还是幻景。许久后，她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清明，她低声道：“卫云疏。”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莫名的，有些伤心。她的眼中闪烁着微光，仿佛一支沾了朱砂的笔轻轻扫过，一直滑到了眼尾。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同潮水淹没了她的感官，她抬起手想要穿透心口，可骤然间亮起的咒文形成层层护心的屏障，阻住了她的动作。指尖仿佛被焰火烧灼，尖锐的、点点的痛意铺开了一个面，无法遏制。
　　洛泠风动了起来，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撞击到了凳子上，传出“碰”一声响。
　　她的面容有些苍白，盯着半空中的漂浮不定的微尘半晌，袖中飞出了一道空白的契书。她刺破了指尖，催出了裹挟精气的鲜血，很快的在契书上留下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片刻后，她闭上了眼睛，蓦地一拂袖。这张新成的契书便从金殿中飞了出去。
　　是时，师无方尚未走远。
　　她伸手接过了那道落下了洛泠风名印的契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洛泠风身上无异常，她又愿意立下契书共谋对付无始宗，那就没必要将她困在了金殿里了。
　　师无方给卫云疏发了一条法符，告知她洛泠风要出来这件事情。
　　山风凛冽，拂过了树梢，发出了一股如海潮般澎湃的声潮。
　　卫云疏神情平静，只回了一声：“我知道了。”
　　一切都向着她们想要的方向发展，若洛泠风愿意提供助力，那凤凰山的鸾君必定入局。在五尊原初邪魔入仙域之前，她们就有把握平定无始宗了。
　　至于她跟洛泠风——
　　同来不同归而已。！


第八十四章 
　　北洲防线,万里长城外阴云遮日，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窗棂在劲风中开关,发出了“啪啪”的声响，案上的书卷翻动，连带着狼毫一起在阴风中摆起。
　　颜丹渥面无表情地坐在了蒲团上，手中握着一枚玉简，是从云中城来的消息。
　　在这两年中，云中城四家洞天陨落，世家子弟零散,诸浮岛上已是一片乱象。它完完全全地落入了洛泠风的手中,而洛泠风则是做了一件堪称是疯狂的事情：将云中城里诸宝库向外开放，推动有意者迈入更高的境界。那几大世家不愿意,可后起的，想要借助这个大变动的机会成为新的“世族”。不管他们有什么心思,都是排斥无始宗的,能够为盟友。
　　池风潮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中,朝着颜丹渥一拜道：“恩师。”
　　“你来了。”颜丹渥望着门下的得意弟子，温声道,“云中城那边有一大批修道的资粮送到，你率领一些人过去接应，莫要被邪魔劫道了。”说起来，北洲那边的五尊洞天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反倒是日复一日地将罪恶长廊邪修的尸身堆在了长城外，无声地表达自己的“赤忱”。反倒是关内，尤其是与南洲接壤之地，冒出许多以“解救神君”为口号的修士，他们直接冲着万里长城来的,让人不胜其烦。这回云中城送来修道的资粮，他们若是知情，定然会去半道截杀。
　　池风潮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是”。顿了顿，她又道：“先前冲虚宗的道友们带来了不少云中五世家中的旁支子弟，他们有意斩杀邪魔之辈，是否将他们也编入队列中？”
　　颜丹渥道：“若是有心共同对敌，不需在意对方出身。”那几家的洞天已经被杀得干干净净，这些世家子背后无了洞天作倚仗，与寻常宗派的弟子没什么区别了。他们若是想回到过去的生活，只能够沿着先祖的路再走一次。
　　池风潮一脸明了地退了下去。
　　她离开后没多久，颜丹渥也站起身，她踱步到了窗畔，伸手关窗。但是在即将把两扇窗合上的时候，一阵更为强劲刚猛的风，直直地扑到了脸上。颜丹渥手一松，眼神微微一沉。凄厉的啸声自远处传来，夹杂着一股烧焦的气息。颜丹渥抬眼望去，长城外，那堆积着邪修尸体的地方骤然燃起了无边
　　的火焰，其后隐约有一具鲸骨在暗影中缓缓移动。颜丹渥眉头一皱，“啪”一下关上了窗户。
　　-
　　啪啪啪，接二连三的响动在不周山耸立的金殿上炸响，那镂刻在了缝隙里的法符熄灭，原本笼罩着整座大殿的困阵一点点地消融。片刻后，好似有海潮声响起，一道红色的身影从轰然大开的殿门中迈出，一拂袖，便化作了一团遁光掠向了苍穹。
　　当初秘境之事后，洛泠风曾在不周小住了一段时间，她自然认得卫云疏的洞府所在。自殿中出来时，她想也不想便径直前往卫云疏的住处。以她的修为，完全可以将那紧闭的石门轰开，可在洞渊重水腾跃时，她内心深处忽地生出了一份迟疑。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一弹指，洞渊重水顿时如墨点溅落在衣摆上，那滔天的凶势眨眼便消弭了。
　　就在洛泠风脚步踌躇时，石门突然间开了。镶嵌在壁上的明珠照亮了这条山道，洛泠风没再迟疑，抬步迈入其中。她走得很快，衣袍带风，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没多久，便到了豁然开朗的洞中，一抬眸，就看见了盘膝坐在石床上打坐的卫云疏。
　　洛泠风抚了抚额，记忆中还浮动着在这里发生过的争执。她的神色一变再变，最后微微一笑，朝着前方温声开口：“卫云疏。”
　　卫云疏睁眼，她起身下了石榻。一拂袖，洞中顿时出现了一套摆放着茶具的石桌、石凳。说了一声“坐”后，她端起藏着灵韵的灵茶，倾倒在白瓷杯盏中，动作如行云流水。以洛泠风的性情，不来找她她才会觉得奇怪。这样也好，在真正的决战前，解决那段早已经有结果的无望情/事。
　　“你能把还隐瞒着的一切打算都告诉我吗？”卫云疏先开口。
　　洛泠风沉默，她的谋划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卫云疏。半晌后，她才说：“卫云疏，我——”
　　“停，我不想听了。你看，我们之间，只能这样了。”洛泠风甫一开口，卫云疏便满脸倦色地打断了她，她搭着眼帘，手指摩挲着茶杯，缓缓道，“其实我想说的话，早在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可你一直不愿意听。那么现在，我就再说一次。”
　　洛泠风的面颊一下子就变得苍白，内心深处浮起了一抹不祥的预感，她迫切地想要卫云疏将那未出口的半截话咽下去。她的心
　　绪起伏着，试图喝茶来平定内心深处的那股躁意和不安，可指尖才触碰到茶杯，那不受控制的灵力便倾泻出一点，使得茶杯四分五裂！茶水在石桌上蜿蜒流淌，沿着桌角低落，沾湿了洛泠风的衣襟。
　　听到了砰一声响，卫云疏连眼皮子都没有动，她没看洛泠风，说出了早已经在心中想了千百回的话语：“你那样看我，让我觉得很伤心。你给我预设了一个错的动机，之后我再怎么做，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献殷勤，都是伪装出来的虚情假意。可后来我想明白了，经历了那么多惨痛的事，你竖起无法攻克的心防是应该的。再加上太岁金砂作祟，你没有彻底堕入邪魔道已经很好了。”
　　“当初我说的没有恨过你是真的，我一点都不恨你。但是这不代表着我们能够回到最初。你我之间，说两不相欠已是不可能。可我现在不知道纠缠下去有什么意义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①你觉得呢？”
　　卫云疏的声音太平静了，一股寒意由肺腑间陡然升起。洛泠风心中浮着一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惶恐感，她不愿意，她不甘心！在她明了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闪电般地起身，伸出了手，握住了卫云疏的手腕。囚天锁金芒浮动，交错的锁链撞击间发出了清脆叮铃的声响。洛泠风头晕目眩，低垂的眼眸中浮动着薄红的光。她没有再做什么，而是松开了手，慢慢地坐了回去。“你还是心有芥蒂。”洛泠风的声音带着几分凄楚。
　　“我不是圣人，你也成不了圣人。”卫云疏平静道，“比起以后走向更糟糕的结局，停在这里对你我都好。”“圣人心”的归位让她与洛泠风的对话有了正常持续的可能，她的视线黑沉沉的，百般滋味，面上一点都不显，仿佛一具没有半点感情的玉雕。
　　“怎么样的糟糕？”洛泠风执拗地问。她的心中缠着一团密密麻麻的线，很难理清楚头绪。
　　卫云疏没有回答，浮黎仙域的事情并未解决，她们这一方没有必胜的把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没有以后，生离死别都是痛苦。洞府中一片安静。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石桌相对着，谁也没有主动说话，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半晌后，卫云疏才又重新开口：“浮黎仙域现在一片乱象，内有洛水神宫、无始宗，外有五尊原初邪魔，更别说上头的神域，对这方地界虎
　　视眈眈了。”
　　洛泠风：“嗯。”她眼中骤然间燃烧起一缕赤色的光焰，她咬牙道，“我去杀光他们。”没等卫云疏回答，洛泠风又哑着嗓子说：“那时候你会告诉我怎么样的糟糕了吗？”
　　卫云疏问：“你想要什么呢？”她抬眸看着洛泠风，眼中露出了几分迷茫之色，“你想要回到当初困苦却快活的那段时间吗？还是想回到云中城的那种相敬如宾？你想从我的身上获得什么？”
　　洛泠风的脸色恢复了平静，她轻声道：“我的人生中只有你了。”
　　卫云疏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有一种热情逐渐烧成冷灰的疲惫和倦意。“你写完的琴章叫《不归路》是吗？可以再为我弹一遍吗？”这句话落下后，洛泠风原本就苍白的面颊变得更惨白了，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几句，可是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颗被按回胸腔的心在疯狂跳动着，好似要从那个无法愈合的创口跳出。她凝视着卫云疏，止不住颤栗了起来，最后伸手一拂，取出了那把以“绝弦”为名的琴。
　　琴音骤然间拨响，洞府中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安静得有些吓人。卫云疏微微阖着眼，当初那股濒临绝境的无望像是上辈子那样遥远了，痛彻心扉的凄凉和怆然最后也会随着时间慢慢地流逝，最终什么都没有剩下。她轻轻拂袖，太一剑置于膝上，指尖轻轻地弹在了剑身上，应和着《不归路》的节拍，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许久后，琴音戛然而止。卫云疏极为短促地笑了下，说：“如果那时候我死了，而你只剩下目的达成的痛快就好了。”
　　洛泠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右手砸在了琴上，豁然间站起身。她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可到了唇边又不知如何继续下去。她也开始想“如果”了，可世间哪里来那么多的如果？！“卫云疏——”洛泠风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起，那沙哑的音调一点都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她问，“你还爱我吗？”这句话脱口的瞬间，洛泠风仿佛被冻结住了，呼吸和心跳都在刹那间停止。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她像是雕塑纹丝不动。
　　卫云疏沉默了一会儿，嘶哑地吐出了四个字：“不重要了。”
　　洛泠风的肩头开始颤动，动作逐渐变得明显。
　　她越是要自抑，就越是克制不住。
　　可那股
　　几乎要撑破躯壳的情绪最终没有发泄出来，她死死地将纠缠了她数年的魔障按了下去，抬头看着卫云疏，很是平静道：“我知道了。”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绝弦琴收起，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只是临到出去时，扭头看了卫云疏一眼，道，“对不起。我会还你的。”没等到卫云疏的答复，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一道自锁骨而起的金红色纹路若隐若现，最后悄然无声地崩裂。
　　等到洛泠风离开后，卫云疏木然地起身，石桌、石凳顷刻间化作齑粉铺洒了一地。
　　鲜血从指尖淌落，她的身上带着挥不散的冷气。许久之后，她闭了闭眼，将那如洪流般沸腾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最后一次了。”她自言自语道。让她来做这个挥起利剑斩断一切的薄情人，那么以后就不会怀想，不必怀想了。
　　-
　　南洲无始宗中。
　　六道光芒氤氲的化影同时出现，各据一张铜案，神色甚是凝肃。
　　“云中城开放宝库，一半倾向了万里长城。我小寒山数名元婴一道拦截，可碰到了一只异兽，最后全军覆没。”温显仁的面色不太好看。
　　“洛泠风若是彻底地倾向了不周，那局势于我等而言，便没有多少优势了。”汤问天也跟着道。目前洛水神宫中无人有把握成就洞天，真正到了这一境界的，满打满算也是六人。而不周有了洛泠风、鸾君的加入，在人数上顿时与他们持平。“北洲的那五尊不准备动弹吗？只是一人持有道器，能拦截五尊不死不灭的洞天？”说到了最后，汤问天的语调中满是狐疑。
　　万灵道人摇头道：“那万里长城生长成的道器专门是困阻那五尊的，与寻常道器不同。对我等而言只是单纯防御之用的道器，对五尊就不一样了。”其实他们也奉命带了一件道器下来，已经设法送入北洲了，可惜道器不是攻伐的器具，匆忙之中炼就的，而且只给了北洲一件。他不明白上真的想法，难道防备心如此之重，连下赐更多的道器给他们都不愿意吗？还是说信任他们的力量？亦或者另有谋划？
　　温显仁眼中泛着寒光：“那我等就该想办法破开道器不是吗？”他其实不太明白无始宗为何要在南洲下手，怎么看都觉得北洲万里长城是关键。他们前往万里长城，纵然不周那处会来拦截，可只要率
　　先将道器毁坏了，那五尊就能成为他们的助力，怎样都比占据南洲划算。
　　万灵道人看了温显仁一眼，没接腔。他们号称那五尊为开天辟地起的五尊神君，可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连上界的上真都不愿意去触碰的东西，他们也不想过多接触了。再说了，只要将灵穴打破了，那附着在四大灵穴上的术法自然可解，到时候他的修为跃然到洞天之上，还需要担心区区洞天修士吗？其实时间会让他们的优势变得明显，可他们最缺的也是时间。万灵道人一时间陷入两难的境界。
　　殿中安静了片刻，众人等待着两位上清神域上使的答案。万灵道人闭嘴不言，温白显则是乐呵呵一笑，将话锋一转道：“纵然人数上旗鼓相当，我等也不会输了，别忘记了，我们手中有两件道器。除此之外，还有一物可利用。”
　　龙君巴不得早点打起来，他心中那团积蓄的火熄灭不了。猛地扭头看温白显，他心浮气躁道：“何物？”
　　温白显眸光一寒，吐出了两个字：“血棘。”这依附着混沌树而生的东西，辨不清根系，根本无法驱逐了。洛水神宫相当多的弟子被牵制在那方。可那血棘既然能限制洛水神宫修士，自然也可困住不周的剑客。在那遍地血棘中，恐怕剑遁之速都无法发挥出。“听说那儿曾经有个直通灵穴的地渊？直接进入那边设仪轨不是很方便吗？”原本洛水神宫中有下灵穴的通道，然而需要神宫四姓长老联手，可洛水宫那一脉偏偏被杀戮殆尽，唯一一个小子一点都不懂，他们也只能按部就班来。起初还打过百屠地渊的主意，只是那血棘着实是麻烦，最后只得放弃那念头。
　　温显仁犹豫道：“那血棘极为厉害，想要大批弟子进入百屠地渊设置法坛仪轨，着实不容易。”
　　“自然不是真的设置仪轨。”温白显看了温显仁一眼，笑道，“只是将不周弟子引来罢了。”
　　汤问天皱眉：“我弟子在血棘中也不自在。”
　　“无妨，万灵道友有一法。”说着，温白显含笑瞥了万灵道人一眼。
　　万灵道人有些不满，可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拆温白显的台，他一拂袖，空中顿时飘洒着数百枚白色的翅羽，他淡漠道：“此轻羽上寄托着本座的一道神通，名曰‘轻羽无量’，将其携带在身上，可削
　　减血棘的影响。不过其中所需灵力需要持有者自己提供。”斗战之中，天时地利俱有影响。或许战场不利于自身，可若是对敌方更不利，那也就成了优势所在。
　　温白显缓声道：“若是诸君无异议，那就这样行事了。”
　　-
　　此刻。
　　北洲蒙晦之地，鲸骨上，无数鲜血泼洒，留下了抹不去的狰狞瘢痕。天幕电闪雷鸣，霹雳光焰下，五位原初邪魔的法相若有若现。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计君的声音滚荡而来，夹杂着怒意，俨然还没从无尘海的溃败中回味过来。
　　“妖类就是靠不住。”雍和格格地笑了起来，又道，“那边只派了一些小辈小打小闹，我等几时才能够跨越万里长城？”
　　计君冷笑一声道：“我们这样说倒是无妨，但是雍和师妹你有这样的苦恼吗？”
　　雍和神色微微一变，寒着脸恼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信不过那边，不想在等了。”手中托着脑海的无首尊者罗睺将脑袋拧向了雍和，嘴唇一张一合，“师妹化身那么多，不如尽数催动袭击长城。”
　　雍和皱眉：“你们这是坏我功行圆满。”
　　计君不以为然道：“到时候再修就是了。”
　　雍和正准备反驳，一道法符骤然间从鲸骨上升起。雍和眸光一闪，抢在计君前头将这张法符捞到了掌中，大略地扫上了一眼，她抿唇笑道：“那两窝囊废准备对不周动手了，要我等配合他们的攻势，做出袭击万里长城之举，最好是引得不周洞天过来。”
　　计君冷笑：“都已经发现浮黎仙域的踪迹了，只派得这么点人过来。这点饵食，我们也不够分呐。”
　　雍和瞥了计君一眼，轻飘飘道：“你难道不知有人持剑拦截天门吗？那剑连归墟都斩得了。”顿了顿，她又说，“我估摸着神域也不太平。”
　　朝灵尊者一锤定音：“好了，那两人败了还是胜了对我们都有好处。他们想攻袭，顺应他们一会儿又何妨？”
　　五位原初邪魔议定，一股凶暴的恶气冲天而起，顷刻间便笼罩了北洲天地。那悬浮的鲸骨移动了起来，数千年间积累在骨缝间的淤泥与腥臭粘稠的鲜血一道扑簌簌落，仿佛一幅骇人的末日图景。五道庞大
　　的邪魔法相铺开，五位邪魔尊者仿佛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荡开了彻骨的寒意。在他们行动的刹那，北洲的天穹撕开了一道漩涡裂口，好似天地塌陷。
　　固若金汤的万里长城被那恶气一侵，骤然间散发出如大日般的灼目金光。苍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各个关口的仙门弟子迅速地归位，持着法器严阵以待。正在修持的颜丹渥眼神一凛，也化作了一道浩荡的白光飞掠而出，在她的身侧，是一只看似绵软的、通体雪白的纯洁异兽，正是云中城来的天海云兽！颜丹渥直视前方，眼中俱是锋利的光芒。
　　北洲天塌地陷，天穹上阴云诡谲，雷霆炸响。
　　各方都被惊动，又惊又惧地看着那诡异的光景。
　　不周山上，卫云疏一行人立在了山巅，直视北洲方向。
　　虽然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可师无方眉眼间还是掠过了一抹忧虑之色，她轻声道：“那五尊原初邪魔忍耐不住动了，北洲万里长城只有颜丹渥一人镇守，能阻拦多久？”万里长城这件道器与杀伐之器截然不同，再者原初邪魔乃昔日“非我”聚集而生，正身不灭，他们也不死不灭。让颜丹渥一人拖着五尊邪魔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可现在她们这方有洛泠风、鸾君相助，倒是可以再分一人去北洲。在她思索时，一道符诏从空中飘落。师无方伸手一接，扫了一眼道：“我恩师前往北洲了，余下之人，与我一起镇压无始宫！”
　　话音落下，师无方将周身气机一放，顿时剑气滚荡，光芒闪烁不已。不周山中钟磬声齐齐震响，留在山中的十多位子弟长老也将自身剑意一放，与师无方响应和，宛如一柄璀璨无比的剑，直刺云霄！
　　“大师姐，有消息从南洲那边传来，说几名同道陷入了落日坟丘中。”谢知潮乘着遁光落到了师无方的跟前，眉头紧皱着，藏着几分忧虑之色。
　　“落日坟丘？”一侧的卫云疏眸光闪了闪，她下意识地望向了离她有一丈远的洛泠风。自那日在洞中将话说清楚后，洛泠风着手安排云中城里的事情，再也没有找过她说话了。她的神色冷峻，那双幽邃深沉的眼中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卫云疏有些不习惯洛泠风露出这样的姿态。！


第八十五章 
　　“落日坟丘血棘丛生,那边怕是想要引我们入那陷阱中。”师无方挑了一下嘴角，又继续道,“他们兴许有什么压抑血棘的手段。”
　　谢知潮皱眉：“那我们还要过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接腔的是洛泠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在意卫云疏那充满探究的视线，她率先一步迈出，化作了一道磅礴的水潮直冲云霄，庞大的法相在半空中排开,浩浩荡荡的,填塞于天地之间，几乎压过了不周的剑意。
　　卫云疏转向了师无方,轻轻道；“虽然不知道那边具体如何，可血棘和洛真人息息相关,局势对我等更有利。”
　　落日浮岛。
　　那座原本供修道士落脚的空中浮城已经完全地浸入血色的荆棘藤蔓中了,宛如一个巨大的红茧被密密麻麻的粗壮枝条推举而去,悬在了半空。昔日那片被邪修以及仙门修士鲜血染红的土壤已经完全被血棘覆盖。这得了庞大精气、灵力浇灌的树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扩张，藤条舞动着,仿佛张牙舞爪的野兽，试图吞灭这片被映照得赤红的天地。
　　犀利的剑气在血色的荆棘间来回扫荡，可随着红色荆棘的坠落，越发多的枝条向上升起，根本就斩不干净。数名持着剑的不周修士面色冷峻，他们一方面要对付血棘，另一方面还得防备那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洛水神宫弟子。他们最得意的剑遁之术被血棘所碍，只能发挥六成的威能。“他们身上有些不对劲。”说话的剑客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而压抑。
　　“虽然术法神通遭到了限制,可保住性命还是可以做到的。”搭话的剑客很是乐观。
　　“咱们的任务是破坏仪轨，得往血棘的深处去。”又一人轻轻说。
　　停顿了片刻后，剑鸣声陡然凌冽高亢了起来，千百道激射的剑芒向外横扫，荡开了扭动着围拢过来的血棘，可也使得那逐渐逼近的洛水神宫弟子暴露在眼前。
　　“仙门四宗一气连枝，阁下为何要背叛仙门，助纣为虐？”一名剑修叱声道。
　　那洛水神宫中为首的是个温姓子弟，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同气连枝？你们不周在幽罗山杀我宗中弟子时可没有顾念过这四个字。你们阻我等飞升之路，将神君阻在关外，让天地不周，实在是罪该万死！
　　”强劲而又刚猛的风刮起，气劲纵横交错间，向着四面扫荡。那脆弱的血棘枝条本该在灵潮中被碾为齑粉，然后又成长出新枝。可此刻，这些枝条像是沉重的钢铁，在那劲风中屹立不动。
　　不周剑客与洛水神宫弟子已然打了起来，沉重的轰隆巨响传出，数道身影来回交错。不周剑客察觉到血棘的异状，可就算枝条穿身而过，那祭出去的剑也没有收回的道理。洛水神宫修士却是自得一笑，身上一枚轻羽散发着玄异的光，在血棘之中穿行自如。然而骤变就在一瞬间，血棘如同尖锐的利爪，猛然间刺向了洛水神宫弟子！那股不祥的血色向着外头暴散，洛水神宫修士身上虽荡开了一抹亮光，可旋即亮光就被血色盖过，擦咔一声碎裂。不周剑客抓紧时间，在那猩红色光点中将剑意递送出，顷刻间，便打落了四五名洛水神宫弟子。一声惨烈的哀嚎响起，落入血棘中的修士眨眼就化作了血棘成长的资粮，被抽干了精气和血肉！
　　虽然得了血棘的便利，然而不周剑客还是看得心头发毛，眼皮子狂跳着，听着入耳的沙沙声，四野是说不清的诡异。
　　混沌树处，血棘生长之地。无数根系没入混乱破碎的空间中，牢牢地依附着混沌树而生。这条原本无法消灭的、通往罪恶长廊的通道早已经没有邪修的踪迹，在那刺目的红中，堆积着一片惨惨的白，细看来，却是层层累积的白骨。
　　血棘藤蔓窸窸窣窣地动，在一片滚滚的血光中，那隐匿在混沌树某处空间里的两道模糊的身影逐渐地显化出，留在了略有几分朦胧的光影。其中一位修士峨冠博带，面色惨白无血色。他的身上灵机磅礴涌动，无数血棘从他的身躯里穿过，远看着，荆棘条好似从他的身上生长出。随着血棘无情地吸摄，这修士身上的精气血肉逐渐萎靡，只留下了一层皱巴巴的皮贴在了骨头上。然而就在他快要丧生时，他脚下骤然亮起玄奥的纹路，无数灵机倒灌，不住地催生血肉，化作了新的资粮供养着偌大的血迹。
　　在这半死不活的修士对面，一道白发红衣的身影很是虚幻，她的修为约莫元婴，那股奔涌的灵力很是诡异，好似下一刻就要冲破身体溃散。这是一道残破的元婴化身，一缕缕精气溢出，被那贪婪的血棘吸摄，可血棘枝条扭动着，始终没有敢靠近她半分，只偷偷地吸食逸散出的灵机。
　　“洛、洛泠风——”修士牙关在打颤，眼中泛着猩红的光，过往的识忆在一次次塑身中被冲散，只余下了些许根植于元灵中的执念消不去，化作了无穷尽的恨意挤在了吐出来的字眼中。这修士的咒骂与恨声从来没有获得过回应。可修士不气馁，用那赤色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坐在了不远处的红衣人，牙缝里又挤出了恶狠狠的两个字。
　　盘膝打坐的元婴化身不理会外间的动静，她那即将崩溃的身躯发生着某种的奇异的变化。逸散到四周的精气逐渐地收拢，原本漂浮不定的气机骤然定住，而且以一股极为迅猛之势向上冲，顷刻间便打破了限制着化身的关隘。那惨淡的面颊上多了几分血色，木然的眼神也变得鲜活了起来，她的唇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可周身的气息冷冰冰的，透着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修士的牙关在打颤，吐出来的字眼间恨意越发深了：“洛泠风——”
　　洛泠风站起身，她背着手，唇角的笑容越发愉悦。直视着前方凄惨的元灵，她轻快道：“别来无恙，我的父亲。”这被囚困在混沌树与血棘交融处的修士正是洛衡君。在地下灵穴催动“圣人心”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不做点手脚？当然，不是为了暗害洛衡君，只是一个小小的“李代桃僵”术法，通过洛衡君祭炼圣人心时转移到他的身上。这“李代桃僵”在关键时候发动，故而洛水神宫那三尊洞天的眼中，洛衡君的身躯精气暴散，连元灵也覆灭了。可实际上，洛衡君的元灵被她偷偷地转移，最后在催生血棘的时候强行劈开一半，用来喂养血棘。至于剩下的一半，被她设下了“生生不息”的禁咒，日复一日的在血棘中遭受远胜穿心之痛的折磨。
　　洛衡君嗬嗬两声，从喉咙里压出零碎的字眼来：“魔、魔头——”
　　洛泠风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父亲不是很喜欢南洲灵穴吗？我催动灵穴中灵气浇灌你的元灵，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迈入道果境啊？父亲是不想吗？”
　　残缺的元灵在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时，发出了一种野兽似的嘶吼，他恼怒地向前冲，可植根于躯壳中的血棘牢牢地勾带着他新生的血肉，传出一阵清晰的撕裂声。洛泠风满是快意地望着洛衡君，一张脸上徘徊的是森森的恶意，其中还夹杂着几分遗憾。“原本想着让父亲尝尝这般滋味
　　百年，可现在却不成了。父女一场，我送父亲一个解脱。黄泉路上，哦不，父亲素来憎恶死亡，不愿踏足黄泉，既然如此，我便成全父亲，尽最后一点孝心！”话音落下，她抬起手朝着洛衡君的元灵一点，那苟延残喘的破碎元灵仿佛被无数道剑芒切割，瞬间之间便散作了一团团灵光，被血棘一一扫尽，半点不存。
　　洛泠风一直很愉悦的神色在这个时候起了一点变化，她的周身散发着一股森冷的邪机，旋即又恢复了常态。神识向着血棘外散去，须臾间便捕捉到了洛水神宫弟子的身影。洛泠风冷冷地笑了一声，原本胡乱摆动的血棘枝条，此刻齐齐地如狂鞭打下，将那承载着“轻羽无量”的翅羽打得粉碎。困在了其中的弟子面色一变，想要从中脱身，可哪里是血棘的对手？顷刻间便被拉入血棘中，变作了一堆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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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坟丘外围。
　　万灵道人、温白显等人见北洲天地塌陷，面上顿时充盈着一抹喜色。在得到了不周洞天已经出动的消息，他们便离开了无始宗，动身来到了血棘疯狂生长之地。但是很快的，万灵道人面上的笑容就收敛起来了。他能感知到那些承载着“轻羽无量”的翅羽破碎了，越是一枚两枚可看作弟子们不敌，全部碎裂，那就很不妙了。
　　温白显看着冲天而起的血气，也跟着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万灵道人还没来得及答话，一道轰隆爆响从前方传出。天穹之上，血云之下，无数密密麻麻的水珠跳动着，最后汇聚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河，以难以阻遏之势向着四面八方荡开，那气势仿佛要将天地化为水泽。
　　“洞渊真水？”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骤然飚出，在万灵道人身后半步的温显仁一句话脱口而出，“她怎么会来得这样快？而且直接出现在了那边。”
　　江黄羽猜测道：“兴许是过去在这里做了手脚。”
　　温显仁的面色有些不好，眼见着浩荡水泽接近，他也将自身的洞天法相一放，试图遏制住滚荡的洞渊真水。
　　“若只是她一人抵达，我们可先行将她镇灭了。”汤长生出声道，可话音才落下，便见西方天幕上，数道犀利的剑芒闪烁腾跃，顷刻间便出现在了百里外。接着三光垂象，星光烂漫，天河倒悬，一个呼吸后，一道鸾凤法相也在
　　高亢的啼鸣中直冲云霄。缤纷多彩的法相在半空中对撞，带出了一连串不绝于耳的轰爆声，气浪翻滚着，带着湮灭一切的恐怖气息向着四面八方横扫，顿时山崩地陷，宛如末日灾劫。
　　万灵道人道：“他们只来了五人。”他倒是想对上洛泠风一雪前耻，可念及对方手中有道器，便放弃了这个打算，照着先前的计划说，“黄羽道友、长生道友、显仁道友，你们带着洛水神宫的道器去对付洛泠风。”
　　“龙君，你不是要报仇吗？眼下正是个机会，不过你手中有道器，除鸾君之外，还需截住一位不周剑客。”
　　“温道友，那元符道人就由你来对付了。至于某，倒是想要会一会唯一一个借三光成道的云中君！”一言落下，万灵真人便骑着白鹤，向着三光垂象处飞掠而去。
　　万灵道人一动身，余下的各人也循着自己的对手去了，瞬间便只剩下了洛水神宫的三位洞天修士。这三人都知道洛泠风的棘手，就算是三人独对一人，也充满了警惕。几个呼吸后，江黄羽一笑：“若是没有她，以后寻找起圣人心就不需要畏首畏尾了。”虽然早没了圣人心的消息，可他们惦记着此物，从来没有放下过。
　　汤长生哼了一声，他道：“云中城那件镇道之器名曰‘天地混同’，却不知道将一处化归混沌还是天地俱沦落？”
　　温显仁眸光闪了闪，他沉声说：“不管如何，我洛水神宫的天宪道章正好限制了它。”他看着浩荡的水潮，默念着几声咒语，袖子一拂，便将洛元殊放出。他知道这一战要开启了，便将洛元殊带在了身上。若是洛元殊也到了洞天境，他们随时都可催动“天宪道章”，可惜洛元殊只勉强迈入元婴境，他们只能选择一开始就将“天宪道章”祭出来。
　　汤长生说了句“速战速战”。
　　温显仁朝着他一颔首，袖中一枚宛如印张般的古朴铜章飞旋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座小山大小，散发着莫名的威势。四面八方，强烈的风呼啸而来，每一回潮动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闷雷滚动，霹雳震响，仿佛为了应和北洲的声势，南洲的天穹也跟着塌陷了。
　　踏浪而来的洛泠风垂眸望着温显仁四人，眼眸中流露出了几分意外：“天宪道章？”她一抬手，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如魔龙呼啸而出，身后的血棘也
　　如红龙出山，毫不留情地向着修为最为低弱的洛元殊身上砸去。温显仁、江黄羽等人哪会眼睁睁看着洛元殊受袭？将灵力一催，法剑便在呼啸声奔出，朝着前方的血棘一斩。就算洛元殊身上套了无数个防御阵法，他们也不能真正放心！
　　“念咒诀，催动天宪道章。”温显仁朝着洛元殊甩下了一句话。
　　洛泠风的眼底闪烁着如血的寒芒，面对着三人的围攻，她一抬手，便招出了绝弦琴，手指在弦上一勾，那宛如天音般的琴声化作了无数道利刃向着修士的元灵斩去。水潮宛如音潮，震荡间，俱是玄异的音声。温显仁、江黄羽、汤长生三人固守心神，可洛元殊经不起这么一催，神魂一震，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该死！”温显仁咒骂了一声，锐利的剑风映照出了他的恼怒的眉眼，袖中一拂动，却是一只小巧的金钟落下，将洛元殊笼罩在其中。洛泠风尚有闲暇对付洛元殊，那就是对他们三人的轻蔑！温显仁所修的同样是水法，他将浑身灵力一催，磅礴的力量倾泻而出，化作了一道晶体剔透的冰墙。那股冻结之力在触碰到洞渊真水时并没有被冲散，而是互相角力，擦咔声起灭，那恼人的琴音终于戛然而止。而在琴音停止的瞬间，汤长生也打出了阴水玄雷，一时间，冰水交接，紫色的电光流窜，那绚丽的光辉飚起，几乎笼罩了整片苍穹。
　　江黄羽见温显仁、汤问天尚有余力拦截洛泠风，一拂袖往后退了一步，借着这个机会将法诀打出。他们选择的应对方法是两人进，一人退，打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有三家的法诀落在“天宪道章”上。那枚古朴的道章有四分之三的光芒绽出。
　　“温道友，退！”汤长生在打出一道灵力后，生出了一种空虚之感，他忙不迭服用了一枚丹药，朝着温显仁大喝一声。在那漫天的冰棱崩散后，汤长生催动着一条浩荡的雷河向前滚出，与江黄羽并肩拦住洛泠风。
　　“你本是我洛水神宫的人，为何向着外人？”江黄羽怒声呵斥，“一点都不顾念昔日的情意吗？”
　　“我与诸君有什么情意？”断梦剑自琴中飞掠而出，森寒的剑锋劈开了那道雷河，无数水潮涌动，红色的袖袍飞扬起，洛泠风抬起眼望着前方，她眼中闪烁着一缕兴奋的血光，她慢慢道，“哦不对，今日后就有了。我送诸位下无间，让
　　诸位免于人间苦，岂不是大恩情？”大浪骤然间涌起，掀翻了那腾跃一半的□□。洛泠风唰一下挥剑，在那尖锐响亮的剑鸣声中，无数剑气并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她的脚步轻盈，行动间宛如飞电，在灵力交错时，震耳欲聋的爆响传出。洛泠风袖中溢出一抹金红色的光芒，只是她的视线瞥见远处倒悬的星河，又将那缕光芒收了回去。可就算如此，洛泠风的气势也是锐不可当，她的灵力仿佛挥霍不尽，浩浩荡荡的洞渊真水随着剑气一并狂涌。
　　不远处的温显仁分出了一抹心思看战局，内心深处有些着急，他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将那最后一道法诀打入天宪道章。看着古铜道章上骤然散发出灼目的金光，温显仁一喜，拔高声音道：“成了！”那古旧斑驳的痕迹在细碎的声音中爆裂，那枚道章由实入虚，散发着通透莹亮的光，它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一股让人想要朝拜的玄奥道韵。
　　温显仁、江黄羽、汤长生面上喜不自禁。
　　洛泠风凝视着前方的三人，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问道：“什么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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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动山摇，水潮涨落。
　　洛水神宫中，不少驻扎在了本宗的弟子都心神恍惚，满脸惊惧。
　　在说出了口诀后，温显仁便没有囚禁温丹华了，故而此刻，得到了自由的温丹华准备收拢的宝物，赶紧离开洛水神宫这片是非之地。那天命符的事情她没有告诉温显仁，可在对战中，想来很快就要泄露。到时候不管输赢，她都死无葬身之地！她自身的宝物其实不少，但是她仍旧觉得不够。她想也不想便掠向了小寒山的宝库，试图再带走些东西。
　　小寒山的弟子惶惑迷茫，见温丹华露出这等神色，也跟着生出了逃离的念头。幸而温显仁的心腹温显义尚在族地中，得到了消息后匆匆忙忙地赶来。他死死地盯着欲要卷走宝物的温丹华，冷冷地哼了一声，连骂都懒得骂，直接祭出了杀招。温丹华修为跟温显义不相上下，可要这么斗下去，恐怕会惊动不少人。她眼神一愣，急声道：“温情，快来助我！”
　　温情果然在温丹华话音落下时现身，手中剑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刺向了温显义。温显义一时不妨，被那锐利的剑气挑破了血肉，他气急败坏，朝着温情怒吼。而温情置若不
　　闻，她与温丹华联手，很快便将温显义压制住。半刻钟后，温丹华一拂袖散去了浓郁的血腥味，她一边说着“赶紧拿东西离开”，一边转头奔向了宝库。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曾削去温显义头颅的剑指向了温丹华，直接穿胸而过！剑身一搅，血肉破碎，无数锐气向着四肢百骸流窜，温丹华气息顷刻间降到了谷底。她垂眸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扭头看信重的温情，眼眸中满是错愕。
　　“我其实很不明白，桐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要那样害她。”
　　这样的一句话让温丹华骤然间明白了温情的立场，当初将她放出小寒山根本不是为了她好！
　　“你——我——”温丹华口中呕出了鲜血。
　　温情知道她想问什么，慢条斯理地抽出了剑，她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容，轻飘飘道：“你对我很好，可你从来不相信那样的‘好’，为什么指望我是个知恩的人？”带血的剑尖一挑，从温丹华的身上取下了乾坤囊。温情也不看她，而是径直迈入了藏有宝物的库中。将东西一一收敛，她抬手一划，顿时一道法符化作纸鹤飞出。不多时，无数妖族修士从洛水宫中钻了出来，如同狂风般横扫整个水域。
　　没多久，一只黑鹰落在小寒山地界，化作了一个身着劲装的飒爽美人。她脚步一转，迎向了从尸山血海中提剑而出的温情，急声道：“奉师尊法旨，来迁徙南洲生民入北洲。只是那说动生民迁移的东西呢？”
　　温情嘴唇扯出了一抹笑，掂了掂身上挂着的乾坤囊，道：“在这里。”！


第八十六章 
　　如今天下大乱,洞天真人斗法波及甚广，就算有意避开,那余波仍旧造成山崩地裂，生民自然极其乐意迁走。可毕竟易地而居，过往的一切都要放下了，也很是不容易。西洲地广人稀，他们要重新开始，必定艰难。从洛水神宫中取出来的宝材分到个人头上不算多，可至少能让他们度过最开始的艰辛时日。
　　南洲有温情以及无尘海妖修牵头处理,而在东洲,那些取代了五家弟子上位的执事也接到了命令，顿时有些傻眼。
　　“将那些凡民迁入西洲,是什么意思？给不周之巅提供劳动力？那咱们云中城呢？谁来替我们服务？”
　　“少啰嗦了，按照吩咐做吧。如今天地异象骤显,怕是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只是让我等迁民,已经算很轻的任务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说话的执事叹了一口气，拧着眉头,又小声道，“君不见那五家下场吗？”
　　不周之巅。
　　由于门中洞天真人俱出战，宗中的事务便留给了尚在宗门的冉秀云来处理。乍一听闻，有修士携带着民众来西洲，她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可转念一想，到处都是不安定，也只有不周这片地界能够护佑着他们了，顿时向着不周所属的城池主事人发了数道手令,要他们好好对待移民。
　　“也不知道大师姐他们怎么样了。”冉秀云凝眸南望，忧心忡忡。她恨不得纵一道剑光撕裂邪气纷纭的天幕，直落南洲地界。可是不周需有人留守，她只得按捺住内心深处沸腾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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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坟丘。
　　舞动的血棘在荡动的灵潮中被断成无数截，落在地上被那风火□□一碾，顿时化作了碎屑。它的生长速度虽然极快，可在无数洞天灵力迸射而出后，终于是抵不住那些威势，变得极其萎靡疲软。藤蔓逐渐地往后退缩，然而它并没有消失，反而是躲在一旁，仿佛一条暗中窥伺的毒蛇，等到恰当的时机给出致命一击。
　　那头天宪道章上的光芒通透，道韵流转。温显仁抬头看到了洛泠风那奇怪的笑容，心中蓦地一突。他总觉得哪里不大对，都到了这时候，她怎么还不取出道器？难不成不在她的身上？在云中君手里？定了定神，拔高声音呵斥道：“洛泠风，我过去待你不薄！我可是你的舅父
　　，还抵不过外人吗？！”
　　洛泠风双眸幽深，她对上了温显仁的视线，笑道：“就是因为舅舅是至亲，我才希望舅舅去黄泉同母亲作伴。先前母亲给我托梦，说一个人实在是孤单。”
　　温显仁咬牙怒骂：“你怎么不去？！”
　　洛泠风微笑：“因为我不孝。”她一抬手，那倒悬于天幕的水潮轰然向下砸落，浩浩荡荡，声威尤其可怖。温显仁看着这惊天动地的水潮，眸光一凝，将周身灵力一催，立马化出了一层寒霜似的薄茧，结在周身，汤长生见状也将雷法打出。他们洛水神宫的几位洞天联手，声势同样不小，竟硬生生地将洞渊真水托起。天宪道章已经被激活了，接下来就要看着道器之威能了。温显仁往后撤了一步，毫不犹豫地运起灵力，将那道章一催，拔声喝道：“禁！”
　　这枚镇道之器直通大道，运转起来能撬动无数道韵，其近乎云中城的“玉振天音”神通，但是远比神通强。因为道音一落，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抗。只不过想要驱使它，得四家合力用法诀将其激活。在温显仁的料想中，那无边无际的洞渊真水将会凝固住，洛泠风的一身灵力则无法畅通。可在四野轰隆嘈杂的声音中，他吐出的那个字很快就被淹没了。错愕间，周身的薄茧已经铿一声破碎，他整个人被洞渊真水一卷，又被狠狠地砸落在地。尚未等他起身，又一道烈烈的剑气横空杀至，绵延不绝。温显仁大惊失色，身上自动地放出了一道如琉璃般通透的光芒，他将护持自身的真器祭了出来。水潮与剑气一并冲上琉璃，顷刻间消失无踪，仿佛到了其他界空中。然而几个呼吸后，琉璃也破碎了，化作了点点的光屑。
　　不过这时间足够温显仁反应过来，而江黄羽、汤问天二人也纷纷阻截洛泠风的杀招，一直后退到温显仁的身侧。
　　洛泠风神色从容，负手立在了浩荡水潮中，哂笑了一声，面上满是嘲弄。
　　“怎么回事？”温显仁耳中嗡嗡作响，吐出了一口附着着内脏碎屑的血来，他的面孔因愤怒显得扭曲。
　　江黄羽、汤问天二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汤问天将目光投向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天宪道章，看着四面明光，总算是发现了一丝端倪。那由洛水宫以及小寒山催动的一面，少了点东西，尽管光华流转，可并未真正激活道章。汤问天一颗
　　心顿时跌到了谷底，先前手忙脚乱的，都不曾发觉！他扭头看向温显仁，涩然道：“天命符呢？引动道章的天命符怎么不在了？”
　　“什么天命符？！”温显仁一脸莫名其妙。
　　江黄羽面上藏着怒意，惊声道：“你不知道？难不成温老家主只告诉你法诀？！”四家各有催动道器之法，他们便也没有仔细问，完全不知道温显仁这里会出岔子！
　　温显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了，他的双眸泛着猩红的血丝，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温丹华！”这女人竟然敢隐瞒他！早知道如此，他当初就不该顾念什么兄妹之情，而是直接进行搜魂！天宪道章没有半点用处，他们错估了形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洛泠风微微一笑，袖中飞出了两道“天命符”来。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天命符上，洛泠风故作讶异道，“舅舅，小姨难道没告诉你，在离尘狱的时候，天命符就被我取走了吗？我已经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给了你们提醒了啊。”
　　温显仁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气得几乎要吐血。内心深处将温丹华、洛泠风骂了千百次，可也知道，再多的辱骂也无济于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喝道：“就算没有道器，你一个人难不成能杀死我们三人吗？纵然你是天纵之才，也别太高估自己了。”回答温显仁的是一道又一道雪亮的剑光。绵绵的剑气如巨浪拍来，几乎无处不在。温显仁抬手拍出了一掌，打散了逼到了身前的剑光。
　　洛泠风轻笑了一声，一拂袖，寰瀛真形图骤然显化出，无数灵光从边角升起，洒落在前方，只一个瞬间，便将温显仁、江黄羽、汤长生三个人拉入了阵图之中。“诸位，为了催动天宪道章，消耗了不少灵力精气吧？那就在这阵图中好好休养一阵吧！”在不催动“天地混同”的情况下斩杀三名洞天，必定会消耗不少力量。与其如此，不如将他们三人困住，从其他方向突破！洛泠风双眸一凝，视线扫过了各处战场，最后落在了龙凤法相具现的那一边。那条老龙修为高深，又持有道器，鸾君与师无方联手，也未必拦得住老龙！
　　天色昏暗，雷霆骤然响起，闪电霹雳流窜，闪烁不止。
　　龙君的法相在半空中铺开，见首不见尾，留下一片冰冷阴厉的暗沉。那双璀璨如黄金的竖瞳里
　　，流露的俱是凶横之色！鸾君虽然同样现出法相，可那赤火在阴沉的龙身压迫下，只占据了一个逼仄的小角，瞧着忒是虚弱。气息和灵力碰撞间，鸾君果真是节节败退。不远处的师无方持着剑，趁隙而斩，可她毕竟才入洞天不久，剑意根本无法劈开龙君身上的那层精煞，更别说是斩破鳞甲。
　　“鸾君，我龙宫一脉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吗？”龙君勃然大怒，声如滚雷。
　　鸾君道了一声“没有”，顿了顿，她看着龙君，又说：“你持拿着祖师遗蜕祭炼而成的道器，做着背叛祖师之举，你良心安吗？”
　　龙君语气一冷，怒声道：“是姒珺祖师背叛龙祖，我这是拨乱反正，不使我无尘海一错再错！”咆哮间，一股浩荡的灵力，倾天而下！鸾君眼神一厉，手中扇子一挥，顿时天火下堕。师无方瞧准时机，也将剑气催发到了极致。两相碰撞间，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天幕好似在撞击中彻底地破碎了。龙君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耐烦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将道器王骨一祭，无数交错的光辉擅动，那柄劈山裂海的刀骤然间化作了一条凶威赫赫的龙！庞大的龙尾向下横扫，所经之处，天火暴散，剑光破碎。周围灵机震荡不已，浑身灵力更像是沸腾起来般。鸾君面色凝重，根本不敢与这龙尾对撞！她背后双翅一振，一声嘹亮的凤鸣响起，原处已然不见踪迹。
　　龙君冷哼了一声：“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身后的法相双眸中绽放出炯然明亮的灿灿光芒，如日焰般向着前方一扫，一切存在都无处遁形！龙君左手一拂，荡开了那犹为烦人的剑光，他觑准了鸾君，打算今日了结此仇！鸾君擅长躲避，可除非直接从战场上遁离，不然她休想掩盖行迹！那道赫赫打落的龙尾在锁定了鸾君后重新化作了一柄刀，眼见着就要朝着鸾鸟身上劈落，一阵翻腾声传出，怒浪高高卷起，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向上冲来，眨眼间就与刀光撞击在一起！大浪绵绵，层层叠叠的力量奔涌不尽。
　　骤然发现有人加入斗战中，龙君先是警惕，等看清楚人了之后，立马大怒！鸾君背叛无尘海，而洛泠风同样是祸害之源！龙君将灵力鼓荡了起来，催动着王骨向下压去。洛泠风垂着眼睫，瞥见了鸾君已经从刀光下遁走，骤然间灵力一收。漫天的水潮一收而空，可下一刻就随着她伸手一压，朝着龙君
　　的头顶打去。她的灵力收放自如，运转无碍，如行云流水般自然通畅。她趁着龙君全力催动王骨的时候抽空灵力，再趁着他后力未曾转上的时候发动新的攻势！
　　龙君心念如电转，立马就知道了洛泠风的打算。如果回刀，那这一次攻击就全数落空了，可要是不变化，那浩浩荡荡的洞渊真水必定会砸中他，磨去他身上的精煞。但是他只有这条路可走吗？龙君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绽出了一抹满是恶意的笑，他的力量仍旧压在王骨上，一刀斩下。与此同时，他的身上出现了一件宝衣，垂落条条毫光。这才对战之初，身上宝器尚未耗尽，对方这样做，着实是冒险。在无有转变之间，洛泠风经验老到，可谓是举重若轻，但那又如何呢？
　　那头鸾君、师无方见龙君那充满煞气的刀芒劈落，神色骤然间变幻万千。只是她们相信洛泠风这样做有道理，齐齐地出手攻击龙君，凝力于一处。龙君眸色寒凉，周身灵光荡开，他知道如果三个人的攻击同时落下，就算有宝衣在身，他也会受伤。用一点伤势换一个洞天的性命还是值得的。若是洛泠风在最后一个撤招，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反倒能趁机把握斗战的节奏。
　　庞大的灵力几乎同时轰落，天空像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所有的亮芒都吞了下去，一片漆黑暗沉，仿佛天地间出现了一个缺口。强横的力量对撞，闪灭只在一瞬间，待到视野恢复如常了，龙君身上宝光破碎，鳞片间泄出了丝丝的鲜血，那具恶龙法相，也跟着出现了破败之像。洛泠风没有再最后收招！龙君心中一喜，可等到瞧清楚洛泠风还站在原地、毫发无伤时，他的心蓦地一沉。难不成是祭出了道器？没被洛水神宫的天宪道章制约住？龙君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他右手往前一抓，试图将王骨唤回来，可掌中除了一缕空气，什么都没有握住。
　　“嗯？”龙君眼中浮现了一缕错愕。
　　“意外吗？”洛泠风轻笑了一声，“镇道之器先道友一步去往上清神域享福了，道友该为它高兴才是。”原来在王骨劈落的时候，她将从万灵道人那处抢来的接引符诏催动，让那道“飞升之光”裹着王骨去往上清神域了。自然，那一刀也落不到她的身上来。
　　龙君却不知道洛泠风使用什么样的手段，他咳出了一口鲜血来，怒气冲冲地催动灵力。
　　洛泠风凝望着他，眸色幽深了许多。眼下龙君失了道器，又受了伤，那战局如何可不是他说了算了！将灵力一催，水潮顿时上卷，丝丝缕缕的剑气藏于其中，顷刻间便飙飞而至！三面夹攻，失去了道器的龙君应对起来，不免有些慌乱，感知到了即将遭遇到的莫大压力，他脚步一转，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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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坟丘中辟开了四处战场，可已经被压下了两处，然而不管是温白显还是万灵道人，都沉浸在了紧张的斗战中，无从感知。
　　此刻的万灵道人立在虚空中，他的周身禽鸟环绕，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啼鸣。在他的前方，持剑而立的正是卫云疏。她的法相已经彻底地铺陈开，无数明亮的光华聚集，灿烂若银河，再一细看，星芒变化无端，好似生在了她背后的星翼。万灵道人原本以为，到了浮黎仙域，就算是被压制到了道果境之下，那面对浮黎仙域诸修也会有莫大的优势，可洛泠风打了他的脸，如今的卫云疏同样是打了他的脸。他忌惮地望着那周天星辰，小心翼翼地掐诀，驱使着禽鸟振翅飞向前方。
　　可跟先前交手一样，才触及那璀璨的星光，禽鸟便被其中流窜的剑气撕扯得粉碎。万灵道人内心急躁，双目盯着流转的星辰，仿佛心神也跟着缓慢扭动。一息后，他骤然间醒转过来。寒着脸从袖中摸出了“万兽纲图”。他也不指望取胜，只要能够拖延着卫云疏，等到另外几处出结果就好了。
　　卫云疏在看到那些形貌怪异的异类飞出时，眸光微微一凝。她心念一转，光芒烁烁的群星宛如振翅而飞的金鸟，挥洒出了片片的星屑。在触碰到异类时，剑气陡然间爆发出，顿时四野都被灿烂如银河的光芒所覆盖。卫云疏持着太一剑一步踏出，她浑身融入在清光里，始终有一种浩远而又幽渺的飘忽之感。在剑气星芒的映照下，那些异类顿时化作了一片虚无。万道人如临大敌，早知道将此人留给温白显来对付了。那不周的剑客他至少与对方打过交道，虽然很烦恼对方的剑术，可怎么也不会吃这么大的亏。眼前这人可不止会剑术，还会其他威能宏大的法门。
　　万灵道人正想着，隆隆声起，天幕已经张出了一困锁万物的雷网，无数洪雷携带着浩荡的声威卸下！那些雷法渐如洪潮，根本无法躲避。万灵道人眼神闪了闪，面色很是难看。他逐渐
　　地冷静了下来，从袖中摸出了一个“伏兽圈”来。将“伏兽圈”往前一扔，立马一只龇牙咧嘴、浑身冒着紫芒的凶兽从中跃出。万灵道人脚步一动，顿时退开了好几步。这是他自己从无始天域抓来的“雷龙兽”，只是他尚未彻底降服此兽，平日里不怎么敢用。这“雷龙兽”一跃出，便咆哮了一声，它的躯干上覆盖着流转着淡紫色光华的龙鳞，沐浴在了雷霆中不仅无事，反而气势层层拔高。
　　卫云疏看着这雷龙兽心中顿时有了数，她一拂袖化去了漫天的雷霆，而是一掌朝着雷龙兽拍下。三光具现，擒龙法印下落。这雷龙兽也是了得，如同鞭子般的长尾横扫，顿时将那三光擒龙印打散。它愤怒地一跃而起，尖锐的前爪撕裂劲风，留下了游走着雷霆的气痕。万灵道人见这雷龙兽如此威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不愿意靠近雷龙兽，却也遥遥地祭出了法剑，试图扰乱卫云疏的节奏。
　　卫云疏面色淡然无波，身后群星凝聚，化作了一道散发着万丈金芒的赤日之轮。她横剑在前，只向前一斩，便赤焰滚荡，摧枯拉朽般向着前方横推。雷龙兽哀嚎了一声，滚出了数十丈，身上鳞片破碎，鲜血淋漓，多有被日轮侵蚀的焦痕。它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扭头看了万灵道人一眼，顿了顿，又向着卫云疏冲去。
　　卫云疏在上清神域的道典中看到过“伏兽圈”相关的描述，这法器最先是出自无始天域的。无始天域的神尊乃真龙，故而域中多异类聚集。那些异类个修道后，走上了“御兽”的道路，研究出了“伏兽圈”来。一般修道人与异兽联手，相当于两个“我”，可看万灵道人的反应，摆明了没与那“雷龙兽”磨合过，根本没有驾驭对方的本领。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了。
　　卫云疏手一松，将太一剑一放。太一剑与她心意相通，撑起了灿烂的剑芒，能主动遮护自己，应对万灵道人的攻势。她眸光一转，将视线落在了那只受伤的雷龙兽身上，心念一动，那轮赤日骤然转化星辰。她使了个“周天禁法”将天地乃至于时间都锁住，在这一刹那，群星接二连三地闪烁了起来，一时间无数清光洒落，煞是炫目。
　　那只雷龙兽身躯一僵，眼眸中流露出了几分惊恐之色。在它的眼眸中，只瞧见那道无边无际的星河一闪，无数道星光冲着它的身上刷来，顷刻间，这只异兽便形神不存。
　　那头的万灵道人大惊失色，在周天禁法落下时，他的身躯其实也有一瞬间的凝滞，身上的法衣震出了条条虚影，抵御那穿透雷龙兽又落向了他的星光！数息之后，那些星光俱被消磨去，万灵道人额上已然冷汗涔涔。你来我往斗了一段时间了，对方的灵力仿佛是个无底洞，丝毫不见消耗殆尽的迹象。再这样下去，可能没等到其他地方决出胜负，他就要先败亡。
　　万灵道人定了定神，试图劝说卫云疏：“以道友的功行，到了上清神域，必定是各大上真的座上宾。道友为何如此顽固？”顿了顿，他又道，“若是道友指望那四位祖师，已经不可能了。两百多年前，甘渊已经被攻破了。道友如此年轻，何必走那四人的老路。”
　　“贪生怕死。”卫云疏嗤笑了一声，“这就是阁下背叛浮黎仙域的理由吗？祖师未来得及做的，就由我来代劳。”
　　“请道友上路！”！


第八十七章 
　　万灵道人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斩诸我”之法天下所趋，他不能因为自己出身浮黎仙域就放弃了性命,成为甘渊四君继续证得无上道的垫脚石。眼下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谩骂，万灵道人的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他啸叫了一声，身后庞大的翅羽虚影现出，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只金色的鹏鸟盘旋在其中。
　　此乃万灵道人的真身之化。
　　那只鹏鸟振翅一起，无数翅羽纷纷绽放出奇异的光芒，向下坠落时，每一片都变作了一只尖爪鹏鸟,朝着无边无际的星光扑去。鹏鸟被剑气撕裂,剑芒被鹏鸟撞散，像是过了很长时间,又像是只有一瞬，双方的神通道术撞击,荡开了激烈的狂潮。剑影星光一点点被消磨去,等最后落在了万灵道人正身上,已经没有余下多少威能。
　　卫云疏看出来了，万灵道人这门神通叫“诸神应我”,理论上只要他的神气没有溃散，便能一直分化出鹏鸟。神通之中玄机变化不多，更多的是力与力的碰撞，每过去一瞬，威能便又强大一份，可万灵道人的消耗并没有增多。随着时间的推移，万灵道人的优势就会显化出来。可卫云疏并不打算在这里拖延下去了，她凝神望着万灵道人法相中的那只金鹏，朝着万灵道人使了个“周天禁法”。
　　万灵道人先前已经见过这一法门,自然会有所提防。身影一化，一只分出来的鹏鸟被定在了原处，而他自身则是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他的面色阴沉，看着卫云疏，心中满是惊怒，他同样是不想在此间拖延。见一招落空，卫云疏也不气馁，朝着万灵道人笑了笑，一抬手便是一剑。万灵道人眼皮子一抖，如同前时一般催动着化影去撞击剑光。但是这一回，剑光里有了变化，在破散的那一刻又化作了粼粼的剑芒，几个呼吸间便已经填充了大半界域。
　　万灵道人的呼吸一滞，先前已经知道这剑气的威能，不敢与这如群星万象的剑光正面对撞，灵力一运转，朝着另一个方向遁走。卫云疏眼神骤然一沉，在万灵道人气机出现变化的刹那，真正的剑意向着法相中的鹏鸟斩出，同时顶上无数雷芒闪烁，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雷气激荡，瞬间就将散落在各处的鹏鸟撕扯得粉碎，无数光焰如流火般下堕。万灵道人眉头一皱，他没看出剑中的虚实变化，一个倏忽，剑芒便斩到了
　　他的法相上。金鹏顿时破碎，可随着气意一转，又重新复原回来。万灵道人退至远处，望向了卫云疏的视线中，越发警惕。
　　见法相破碎后复还回来，万灵道人的气机只是衰弱了几分，并没有彻底溃散，卫云疏不由暗暗地感慨了一声，这老妖忒是难缠。虽然已经没有多少进攻的本事，但是他的守御之力颇为强悍。她们这一方洞天人数不如无始宗，她不想被万灵道人拖在此地。身后灿烂星河随着呼吸而动，就在她思索对付万灵道人良策时，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拱了出来，振着翅膀凭空飞了一圈，落在了卫云疏的肩头上。
　　万灵道人起先没有在意那气息微弱的可以直接忽略的小太岁，可等到卫云疏那灿灿星河法相中，慢慢地浮现了一道凤凰虚影的时候，他的神色彻底变了，凝眸注视着那只弱小的小山雀，他喃喃道：“……无相帝使……玄主黑太岁。”不管是无始宗还是其他的宗派，都严令门下弟子不去与无相天域起冲突。只是无相天域界门封锁，能自由出入的唯有代表着无相尊意志的黑白太岁。数千年来，无人见过黑太岁踪影，可白太岁——在两百年前甘渊被攻破后，他有幸惊鸿一瞥。
　　黑太岁为什么在浮黎仙域？它为什么跟在云中君身边？难不成云中君是从无相天域来的？所以她才有如此浑厚的修为、强悍的神通？万灵道人心中思绪纷纷，他张了张嘴，才喊了一声“道友”，便听见了一道清亮的凤鸣声。他那金鹏法相气机与凤凰相撞，无可避免地被压制住了。
　　卫云疏才不管万灵道人说什么，她见万灵道人法相气机运转有碍，当即抓住了时机，将一气九御天雷催动，如骤雨狂风般向着万灵道人身上打去。她手中太一剑剑芒一起，便见身后无数星芒汇聚如洪流，朝着那充塞了半个天穹的鹏鸟法相斩去！鹏鸟法相在庞大的威能下被撕扯得粉碎，然而下一瞬，就要在万灵道人的驱使下回转了。电光石火间，小太岁直接张嘴一吸，顿时将那庞大的流散在外的精气吞入腹中。
　　鹏鸟法相光芒流转，然而只恢复了一半。在漫天的雷霆与剑芒中，隐隐有溃散之势。卫云疏见状，顿时灵力翻涌，加大了攻势，不给万灵道人喘息的时间。万灵道人虽然知道自己没办法杀死卫云疏，甚至可能败在她手里，可没想到这时刻来得这样快。骤然间现身的
　　黑太岁打得他措手不及，眼下攻势被对方所掌控，除非对方灵力穷尽，不然很难找到翻身的机会了。万灵道人虽然很想建立功业，可比起自身的性命来，功业就不值得一提了。他眉头紧紧皱起，片刻后，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将灵力向前一泄，袖中漂出了一张接引符诏。将那符诏一催，顿时有一股力量包裹着他的躯壳，遁出了这片虚空，向着极天飞去。
　　原本该轰落在万灵道人身上的雷霆与剑气俱是落了空，卫云疏皱着眉没有再追逐。
　　极天之上，一位周身剑气环绕的坤道盘膝而坐，膝上压着一柄由无数亮芒组成的长剑。倏然间，她一睁眼，眸中射出了两道如电般的神光。她伸手一抓真如之剑，朝着那被接引符诏裹着的万灵道人就是一剑斩下！直到剑光落在了身上，万灵道人才蓦地想起极天之上坐镇的寄长空。符诏上闪烁着一枚枚奇异的道箓，试图与剑意相对抗。可真如之剑同样是上清神域造物，甚至有帝印熔铸其中！几个呼吸后，接引符诏上的道箓尽数破碎，万灵道人狼狈的身影从中跌了出来。万灵道人想也不想就往下逃。寄长空哪里会给万灵道人机会？直接斩下了一剑。万灵道人身躯一僵，庞大的洞天精气在半空中暴散，化作一团团诡异的幽气，尽数流向了北洲。
　　“有些不对劲。”一道光影从真如之剑中飞出，化作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女童。没等到寄长空回答，她又抚了抚额头说，“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下方。
　　万灵道人一死，卫云疏便腾出了手来。
　　她先是觑了眼洛泠风所在的方向，已经不见洛水神宫那几个洞天的踪迹了。眼下洛泠风、师无方以及鸾君三人正在与龙君厮杀，那迅猛的攻势想来龙君也支撑不住多久，而另一处，便是温白显与元符真人了。元符真人的剑遁之速天地独绝，他虽功力不如温白显，可至少能保自身安然无恙。卫云疏心中有了数，持着太一剑，转头杀向了温白显。
　　在卫云疏现出身形的第一时间，洛泠风就已经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在卫云疏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龙君的身上，微笑道：“万灵道人已经死了，不可能会有人来救你了。”
　　龙君也知道没有道器在手，自己在三名同辈的围攻下只有死路一条了。他的身上一片片暗黑的龙鳞张起，一双竖
　　瞳中闪过了冰寒的光，可并不是真正地无路可走了。他有一天生神通，名曰“归返”，是在死后发动的，能够借着一缕精血复还归来，同时力量比之原身，并不会削弱。“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吗？”龙君露出了一抹恶意而阴森的笑容，长尾横扫，打散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浪潮。它身上的气息一拔，一下子攀升至巅峰，并且势头还不减。
　　“不好，他要自毁洞天！”鸾君神色一变。洞天修士陨落后会将一身精气、精血散出，使得空气塌陷，出现漩涡黑洞。若是主动自爆，那威能更是强悍恐怖，就算同是洞天修士，都难以抵抗。一声高鸣，鸾君身上无数灵光浮动，形成了一个火焰薄膜。
　　洛泠风眼神闪了闪，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做出了决定。把寰瀛真形图一祭，朝着蓄势的龙君身上罩去。只是这寰瀛真形图她尚有妙用，不能够就此被龙君摧毁了，故而在阵图下落时，她也将定潮珠打入了其中！
　　阵图中。
　　温显仁、江黄羽、汤问天三个人摧毁了无数道旗门，可始终找寻不到出路，他们的内心不由得焦躁起来。如果洛泠风腾出手，战局很有可能被她扭转了，那几个人一死，轮到他们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忽然间，三人察觉到阵图中气机流变，一股宏大的、灭顶的威能浮现，顿时以为是洛泠风出手了！三人神色骤然一变，将自身灵力催发到了极致，把最为精湛的神通道术打出，只听得震耳欲聋的爆响传出，上方光芒爆射出，视野顷刻被夺。温显仁三人顿时被那巨大的浪潮掀飞，身后洞天法相寸寸破裂。他们抬起头，只看到了一道龙影破散，漫天的血雨泼洒而下，再低下头，看自己的身躯，发现烈气仍旧在蔓延，足、腿、腰……视野间所见的一切都被消融去。
　　旋转的定潮珠如白日凌驾于寰瀛真形图上方，那些下灌的，能在顷刻间摧毁阵图的庞大烈气被这一真器定住。数息后，定潮珠越转越缓慢，一道淡金色的龙影发出了一阵悲鸣，宝珠上的灵光在与烈气的冲撞中，瞬间破裂。定潮珠朝着下头坠落，砸出了一个极深的洞窟。而余下的尚未被定压的烈气，则是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图中山海。巨大的裂隙一直蔓延了图中千里地才堪堪止住。在那余波中，数滴黏在土壤中的精血散发着气意的光芒，似是发生着某种变化。但是顷刻间，这片沾着精血的土
　　壤就被寰瀛真形图斥了出来，才落在地上，那一直跃跃欲试的血棘便朝着其中狠狠一扎，吸摄着其中庞大的精气。
　　几个呼吸后，一条奄奄一息的黑龙显化了出来，他的躯壳被血棘扎穿，远看着，像是血棘生长在他的身上。
　　洛泠风飘然落下，一拂袖，笑眯眯地望着黑龙：“龙君修为通天，本座实在是佩服得紧，若不是龙君，我还不知道怎么解决那困在寰瀛真形图中的三人呢。”
　　龙君气得呕血！洛泠风没再打算与龙君说废话了，趁着龙君受制于血棘，三百六十滴洞渊重水齐齐打出，顿时将它打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水幕泼天而起，向下一个冲刷，地面上顿时干干净净，连点龙鳞都不剩。
　　局势在顷刻间便翻覆，战场收拢，无始宗出来的洞天，顿时只剩下温白显一个了。
　　温白显负手踏在了水潮上，先前只有元符真人一个敌手时，他还从容自若，颇为得意。可等到卫云疏加入了战局中，一切起了微妙的变化。放眼望去，不再是那涛涛的水浪，而是明耀灿烂的星光。在那无穷无尽的星河映照下，他的大河都显得格外渺小。
　　“我等手中有接引符诏，可送诸位入上清神域，诸位有什么不同意的呢？”温白显也没有放弃说服对方。在浮黎仙域对战，消耗的灵力可无法补足，如果可以，他想不战而胜，而不是卷入无休止的斗杀中。
　　“浮黎仙域本就是上清神域的一部分，先前四位祖师做错了，你们可不能一错再错。若再执迷不悟，等浮黎仙域回到上清，会累得这片地域的生灵都被神域所斥，沦为下人。”温白显自以为苦口婆心。
　　卫云疏看着他，忽然道：“在浮黎仙域被斩出上清后，上清仍旧行‘斩诸我’之法，可‘归墟’不存，斩落的‘非我’流向何地？莫非是已经化作邪魔，在上清肆意了？”
　　温白显冷冷一笑说：“要不是那四人多此一举，何至于沦落到此境？不过我上清有神尊坐镇，可不会像浮黎仙域这般让出一个大洲给邪魔，自有降服魔头的发窟。除此之外，天机院中也有妙道，岂是你们能够领悟的？待到浮黎仙域回归上清，一切‘非我’都会流向归墟，到时候会重新变得天地清明。我们所做的，是拨乱反正之举！”
　　卫云疏又问：“我还有一事不
　　明，你乃浮黎仙域出身，为何会摒弃修心之法，转入‘斩诸我’道？”
　　没等温白显接腔，元符真人便嗤笑了一声：“还不是修心关隘难过。”
　　“修心”之法，其实便是“证我本心”“坚定我念”，你要是纯粹的善甚至是纯粹的恶，道途都会顺畅无比。可偏偏天底下圣人与穷凶极恶之人都少，多得是坏得不够彻底的寻常人，如此一来，心境便会被人生中所行之事困住，生出执念和心魔来，而且随着境界的增加，这种“执”和“魔念”只会越来越厚重，越来越难压服，勘不破，就破不了境关，到头来成为一种承负。
　　但是“斩诸我”就不一样了，被“恻隐心”困住，那就削落“恻隐心”；被“愧疚心”困住，那就削落“愧疚”……将“非我之念”一一斥出，慢慢地逐渐趋近那自我之道，可是那样的道却是死的，削到了最后，大概只剩下无心无情的空壳了，终究也变成了‘非我’。
　　“不要与他废话了。”元符真人话音落下，便将剑光，顿时一片绵绵的剑意充塞天地间。
　　温白显见劝说失败，也不恼，将灵力一催，凝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前方拍去。这只手掌由水潮凝成，气机变化万千，竟是一点点地将剑光消磨去。他这一神通号曰“上善若水”，乃得水之变，即是至刚也是至柔。
　　卫云疏双眸一凝，身后的星河光芒流转着赤芒，好似万千烈日。随着太一剑往前一落，那星河中的赤芒俱被引动，化作一轮轮焚烧万物的火日，顷刻间便灼去了那只手掌。她心念一动，再度将剑气牵引，剑出如星河道转，顿时灿灿亮芒覆盖了天地。那头元符真人见卫云疏剑出，也大笑一声，伸手向着前方一点，剑气千变万化，几个旋转，便将温白显身上的气机削落了几分。
　　温白显觉得很是烦恼，袖中飞出了一个宝光灼然的金圈，瞧着约莫两尺大小。此物是他祭炼的法器，名曰“定灵圈”。定灵圈一抛出，便见天地间气机倏然一个凝滞，但凡被定灵圈上宝光照到的地方，不管是剑气还是什么，都僵住不动。温白显趁着这个时候打出了一掌。卫云疏眸光闪了闪，立在了原处没有动弹，等被那一掌打中时，她骤然间化作一团星芒。下一刻，她在定灵圈侧出现，探出了一只如玉的手，轻轻地点在了定灵圈上。她的法相一旦铺开，
　　便是星河流转，群星万千，岂是小小的定灵圈能够定拿的？在她摸到了定灵圈的那一瞬间，元符真人顿时冲开了那层凝滞，照着温白显面门就是一剑。若是他一个人，早已经化剑遁出，不过眼下有同伴在，无需使用那般消耗灵力的法门。
　　见定灵圈不奏效，温白显摇了摇头，并没有多大的遗憾。先前与元符真人斗法时，他便用过了几件法器，可最后都被锐利的剑芒斩破。只是凭借着法器之流，能消耗对方的灵力也算好事。温白显定了定神，伸手一托，便见水浪骤然间翻起，然而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须臾间遍布整个界空，而是被某种强悍的力量一压，连带着水潮声都小去很多。温白显内心深处忽地浮现了一抹警兆，一道极为尖锐的声音在脑海中震响，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去。
　　只见数道强横的力量压迫而来，一道狂澜凭空涌出，从中走出的女修白发红衣，周身云雾缭绕，身后法相冥蒙昏暗，无边无际，在那时不时传出轰隆潮声以及尖锐的诡异啸声。紧接着，一道剑芒撕裂长空，在天幕留下深深的剑痕，缓步而来的女修剑气环身，自身也似一柄锐利的剑。可这等令他心慌的力量还没有流尽，最后响起的是一道鸾鸟啼鸣，一只浑身披着火焰、翅羽华美、五光十色的鸾鸟法相横绝天穹。温白显眼皮子一跳，暗道了一声糟糕。
　　龙君、万灵道人以及洛水神宫的三洞天，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拦住！
　　星辰生辉，苍穹之上，千千万万光芒落来。
　　温白显的跟前，只剩下一条绝路。
　　此刻的北洲边界。
　　鲸骨游动着，鲜血淤泥如洪流泼洒，幽暗的天穹向着下方压去，到处都是污秽与阴翳。
　　颜丹渥负手立在了万里长城上，法衣已经被鲜血染红，她身侧的天海云兽也不再是绵软光洁的白团，而似一团血云。先前掠出关城几经交手，颜丹渥都是败退，所幸有天海云兽、金灵子的帮助，而且，不周那处元英真人也来此地了。
　　颜丹渥抿唇道：“他们的力量比之典籍记载中更为强悍了。”
　　元英真人叹了一口气：“先前浮黎仙域无人行‘斩诸我’，自然没有斩却的‘非我’成为他们的最佳资粮。可现在无始宗传道众生，除非天底下人绝尽了，不然不可能阻住他们。”在她话音落
　　下后，一团更为幽暗的气机从极天之上飚向了北洲。
　　元英真人与颜丹渥心中俱生出不祥的预感，神色骤然一变。
　　鲸骨上传来咔咔的声响，五道虚影齐动，各自劫掠了一股幽气吞入腹中。
　　“万灵道人死了。”计君舔了舔唇，一双竖瞳中满是贪婪之色。
　　“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又有一人道。
　　“只投下了这么两个饵食，上面的真是小气。”雍和有些不满。
　　“他们要是有本事，还不一定轮得到我们呢。”计君又说道。上清神域的那帮家伙真是好算计，如果派下来的人能成事，就不要他们五尊事事插手了。可要是不能成事，那修持了“斩诸我”之身暴散后，无数个“非我”便成为他们力量的一部分。修道士受到甘渊四君的“天外无天”限制，可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是仙门修士，而是那五位神尊斩下的“非我”，是神尊的“反面”。神尊的修为极限，才是他们的极限。不过等他们成长到那地步，谁是“正”，谁是“反”，谁是“神”，谁是“魔”，就不好说了。
　　“再来！”计君大笑，身后龙相一甩尾，朝着那金光闪烁的万里长城上悍然拍去。
　　咔擦一声响，固若金汤的长城，首次在原初邪魔的攻袭上出现了裂隙！！


第八十八章 
　　计君一击之后便罢了手,只是他这一下宛如亿万雷霆炸裂，整个万里长城都震荡了起来。在轰然爆响中，边城好似变成了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在一次又一次外来浪潮的侵逼下,好似要彻底崩毁！颜丹渥面色面色惨白,她擦了擦唇边溢出的血迹，掐了个法诀。在她的催动中，万里长城上的光辉越发璀璨明艳,流光转动,气机在虚实之变中，慢慢地化散这一击的力量。
　　元英真人已经抵达了此间，她凝神望着前方滚滚而来的浊气,骤然一剑落下。无数浓云在剑气中消融破灭，待到那光芒散去后,庞大的望不见尽头的鲸骨离万里长城越发近了，北洲之地极为荒凉死寂。
　　先前的颜丹渥一身浴血,看着颇为狼狈,可不管是她还是道器，都没到支撑不了的时刻,有同道的照应，还是有办法将这五尊阻挡在万里长城之外。然而此回交手，她发现计君的力量更为强横无比了，他身后映照出来的法相气机蓬勃,张牙舞爪，阴狠森戾。如果只是计君力量拔升，她们勉强可以支撑，可要是五尊都得到莫名力量的浇灌呢？颜丹渥的心中顿时浮起了深深的忧虑,她将自己的猜测说给了元英真人听。
　　元英真人也感知到了计君这一击的力量，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
　　鲸骨上。
　　雍和抿着唇笑了一声：“这一击没有功效啊，计君师兄。”
　　计君冷冷一哼：“就让我看看师妹本事如何。”
　　到了这等时刻，雍和也没有再推拒了，她身后庞大的法相显出，仙乐飘飘、祥云垂荡，是一幅喜乐融融的天女奏乐图。可随着她周身力量的催动，天女化作了罗刹，仙乐顿化鬼哭狼嚎，带出一阵阵极为阴惨凄烈的风。她凝视着前方的屏障，缓缓地抬起手一按，顿时一股黑色的烟煞卷着水火风雷向着前方涌去。烟煞之中，骷髅沉浮，顶着万里长城上的金芒，攀着城墙向上爬。在被金芒扫落后，又有新的骷髅生出，仿佛无穷无尽。
　　颜丹渥眼神微凝：“那骷髅能污秽法器。”在万里长城扫平烟煞的时候，一缕缕的煞气也附着在了城墙上，难以拔出。她运起了灵力向着前面一拍，顿时一阵罡风刮起，与那烟煞对撞。趴在颜丹渥脚边的天海云兽也振奋了起来，身上散发出道道祥光，洗涤长城
　　上的污垢。
　　就在双方来回试探的时候，南洲方向忽地传出了一声爆响，天穹中骤然间一亮，堪比日月重天的耀目光芒爆闪开，庞大的精气纷纷涌出，甚至形成了一个塌陷的巨大黑洞。动静是从落日坟丘处传出的，在众人的围攻之下，温白显根本支撑不住。几个呼吸间，便在那灭顶的轰然威势中洞天破散了。
　　见到了最后一个敌手陨落，师无方、鸾君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可卫云疏总觉得有些不对，她觑见了一抹向着北洲方向流窜的幽气，祭剑一截，可无数灿灿剑芒好似从虚空中穿渡，根本无法阻绝幽气。
　　在看到了卫云疏动作时，师无方也反应了过来，问道：“那是什么东西？”那幽气去速实在是太快了，几个眨眼便没有了踪迹。
　　卫云疏拧眉，摇头说：“不知道。”顿了顿，又凛然道，“是朝着北洲那处去的，我们也走！”虽然这处的洞天都料理了，可北洲外仍旧有五尊原初邪魔在，他们不死不灭，会比仙门修士更棘手！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卫云疏的话语才落，便已经化作了一道剑芒纵向了北边，元符真人、师无方紧随在后。
　　洛泠风没有动弹，她凝视着卫云疏的背影，直到连抹剑痕都看不见后，她才转向了目带疑惑的鸾君道：“我等会儿就去北洲边界。”
　　鸾君听她只提到了自己，眉头一皱，追问道：“那我应做什么？”
　　洛泠风缓慢道：“将南洲、东洲的生民迁入西洲。”
　　鸾君闻言深深地望了洛泠风一眼，又说：“已经吩咐门下弟子去做了，一时间大批人涌过去，恐怕西洲会乱起来。”
　　“太慢了。”洛泠风摇头，她唇角勾起了一抹古怪的笑容，“乱，总比死亡好，不是吗？”
　　鸾君一看她的脸色，就觉得事情不太妙，眼皮子剧烈地跳动起来，内心深处总浮动着一股不祥的念头。尽管知道洛泠风不会给她答案，她仍旧问出了声：“你准备做什么？”
　　洛泠风对上了鸾君的视线，敛起了面上的笑容，她不疾不徐道：“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我能做什么。”她跟卫云疏她们不同，从不相信“蚍蜉撼大树”会有胜机。说完后，不再管鸾君怎么想，她化作了一道遁光，朝着北洲方向去了。鸾君轻叹了一口气，想着洛
　　泠风这般做定然会有用意，因而也没有坚持，而是依着她的话去做。
　　南洲地界，无始宗。
　　自万灵道人、温白显开辟宗门后，一年之中有数万人前去参悟传道碑，其中大半都留在了无始宗，修习此宗所修行的“斩诸我”法门。在落日坟丘洞天争杀的时候，元婴、金丹以及之下的弟子，同样穿梭在尸山血海中，非要争出一个结果。这些无始宗的人修行的道法以“斩诸我”为根基，神通与浮黎仙域也很不相同，多是从未接触过的道法，所幸他们不周已经整理了秘境中所得的道册，将其弟子可能运使的法门一一记录在册，除开一开始的慌乱后，他们逐渐掌握了窍门，不仅没有吃亏，反而还占了上风。
　　逐渐地逼近了无始宗的内层，谢知潮的春秋刀上已经沾了很多血，就连衣摆上都溅落很多如梅般点下的痕迹。在杀死一个堕落的元婴后，谢知潮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拄着刀看着前方的楼阁，心想着，什么狗屁无始宗，她绝对要一刀劈了！手指摸到了腰边的酒葫芦，正待解下喝一口，耳畔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三师姐，三师姐！”
　　谢知潮一扭头，就看见了拔腿狂奔而来的师妹嬴月。
　　看着逐渐近前的师妹，谢知潮抬起手指在她的额上一弹，满意地看着那点红印，她问：“咋咋呼呼干什么？不会御剑吗？还用双腿跑？”
　　嬴月捂了捂额头，笑嘻嘻道：“一时间忘记了。”顿了顿，她又道，“好消息，大师姐她们赢了！咱们也要漂亮的收尾！”
　　“知道了。”谢知潮云淡风轻道，面上一派从容。她慢条斯理地解下酒葫芦，用所剩无几的美酒润了润唇，下一刻便提起了刀，如同闪电般向着前方飚去。她遁行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仿佛一柄锋锐的刀没入了千军万马中！所到之处，凌冽的刀气向外扫荡，那些无始宗中的弟子顷刻间便被撕成碎片，化作一场血雨洒下！
　　这抹神异的刀光在抵达那座无始宗楼阁前倏然向上飙起，谢知潮的身影骤然现出，她持着春秋刀悍然往下一斩，仿若闪电行空，在一声隆隆巨响中，整座楼阁轰然崩灭！谢知潮提着刀立在了废墟中，放声道：“贼首万灵道人已伏诛！贼首温白显已伏诛！”宏大的声音蕴含着灵力，一波一波地向外滚荡，顿时将这个
　　消息传到了四面八方。跟随不周的散修心中顿时大定，而那些投入无始宗中的人却慌乱了起来，失去了战意，化作遁光纷纷向外逃窜。
　　“等到将这里的逆贼都杀死，就去北洲帮忙。”谢知潮心中暗暗想道。可心念才动，便见一支七彩的翎羽裹着一张法符而来，谢知潮伸手一接，只看到了“迁民入西洲”五个字。将法符一收，谢知潮放眼向着前方望去，目力所及，山河崩殒，楼阁塌陷。纵然修道士有心收束力量，可外泄出来的灵潮仍旧能够撼动山河，带去祸灾。南洲地陆崩裂，的确不再适合凡民生存。思索了一会儿，谢知潮将那股前方北洲诛魔的雄心壮志压了下去。
　　北洲。
　　天幕向下倾来，阴云密布，如重山叠，好似那苍穹触手可及。
　　又一道幽气出现，五道法相争先恐后地往上卷，在吞化了那幽气后，五人身上的气息越发强横，已然生长到了前所未有之境。这一回他们还没有动手，颜丹渥便察觉到了一股如山峦盖下般的巨大压力。万里长城上，则是传出一道道破裂的声响，那浮动的灵光暗淡了许多。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种种情况，都告知她们情况已是不妙。万里长城这样的阻魔道器都感知到了灭顶的压力，谁也说不清能够支撑多久。
　　正当她思虑重重时，南边的天幕上光芒明灭，几个呼吸间，卫云疏便从那光芒中走出，落在了万里长城上，她看着影影绰绰的阴森鲸骨，神色冷峻。在她落下不久后，元符真人、师无方也追赶了过来。
　　“恩师。”师无方向着元英真人一拜，认真道，“幸不辱使命，洛水神宫三尊以及上清来客，俱已伏诛！”
　　元英真人眸光闪了闪，道了一声：“好！”眼见着帮手到来，她的精神顿时一振。
　　颜丹渥一一与同道见了礼，视线在卫云疏的身上停留了许久，才问道：“洛真人呢？怎么不见她？”
　　卫云疏眸光闪了闪，淡淡道：“兴许在后头。”
　　颜丹渥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看着前方的鲸骨，忧心忡忡道：“两道莫名的幽气掠向了北洲，这五尊邪魔的气息和修为都增长了不少。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没到尽头。”像他们这样的仙门修士洞天大圆满后，便只能够去冲击道果境了。而冲击道果境，唯有两种可能，一是“飞升”
　　脱离浮黎仙域；一便是冲击失败，洞天崩散，神魂俱灭。但是北洲原初邪魔跟他们不一样，如果他们是上界神尊斩下来的“非我”，是神尊之“反”，那么修为会受到限制吗？要是他们攀升到道果境，仍旧停留在这方地界呢？谁会是他们的对手？颜丹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两道幽气？”卫云疏的心思还在这事情上，她想到了温白显陨落后身上掠出的诡异幽气，低喃道，“万灵道人、温白显俱是入了上清神域后，转修‘斩诸我’的道人。幽气是从他们的身上飞出的，他们其实也算是一种‘非我’，故而能够被原初邪魔吞化。”
　　北洲这五尊理论上修为能与神尊持平，被被封镇在了北洲，压根没有成长的机会。而现在，上清神域洒下了饵食。卫云疏很快就想到了那一层，失声道：“不妙！修行斩诸我的修士不该杀！”
　　修持此法生时斩落“非我”，饲养原初邪魔，可一次又一次斩“我”，留下的也不是“真我”，那道陨落后，自身意志磨灭，留下的自然也是“非我”的一部分！所以原初邪魔才能够得其之幽气而壮大自身。
　　“诸位现在才发现，已经晚了些。让浮黎仙域回归上清，重化我辈存身的归墟，不好吗？”隆隆的声音从鲸骨上传出，夹杂着浓郁的恶意与嘲弄的笑。“不妨告诉诸位，正是上清神域与我辈做交易，要我等助力仙域回归，重演归墟。昔日桑不为、云淮等人强行斩落归墟，将我等驱逐到北洲之地，可要轮这片地界的真正主人，分明是我等才是！”
　　“我等在归墟时便生出自我本识，可真正以人形参照，演化驻世之基，则是在归墟化为浮黎仙域后。说起来也该感谢桑不为他们，要不是他们，我等在那几尊的压迫下，不知要几万年才能真正脱胎成型。”
　　卫云疏叱声道：“尔等与那五尊本是同体，同生同灭，被镇压一道意识，恐怕很快就会生出新的意识，正反之变如阴阳之化，早无法分割了。要不是祖师他们斩落归墟，你们的修为也不可能被压制到洞天，并且半点成长不得。”
　　鲸骨上的声音一默，片刻后传出了诡异的“嗬嗬”笑声。“洞天……洞天……那些即将是过去的事情了！”声音陡然间变得凄厉，无数阴森的诡烟纷纷涌来，横扫万里长城。卫云疏、师无方等人见攻袭到来，眼神
　　也跟着一厉，将法器一催，向着前方斩去。层层叠叠的诡烟被剑芒阻绝了一部分，仍旧有些许撞击到了万里长城上，发出了轰然的震荡声。
　　万里长城上，一阵金光凝聚成了人形，正是万里长城之灵——金灵子。它面无表情道：“那五位的攻击力量拔升，快要超过御魔道器承受的极限了，一旦超过，就无法拥有诛魔之利了。我需要时间调整灵机，最好能得灵力蕴养。”
　　众人听得心中一沉。
　　师无方袖中数道虹光飞出，化作了八面旗子落在了城墙上。旗子上光芒四射，横扫八方，形成了一个消磨邪机的旗阵。此物名“摄元诛魔旗”，是师无方祭炼出来的针对邪魔的道器。可光凭着这些旗子，远不够消磨邪魔的力量，她手一扬，又一个八卦形的罗盘落下，在半空中旋转不休。这件法器是“复心鉴”，它就能将映照出的法器复刻出，不管是攻袭还是守御能力，都与原器不相上下。要是力量足够，甚至能够将道器也给印刻出来。师无方朝着众人一介绍，率先向着复心鉴打出一道灵气。
　　众人意会，也将灵力催起，朝着复心鉴中灌去。数息之后，一座新的万里长城出现在了外围，将方防线向着北边推行了数里地。万里长城显化后，复心鉴则是光芒暗淡，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不可能再运用了。
　　其实“复心鉴”一开始是师无方准备用来映照“真如之剑”的，三千年前，就是靠着真如之剑将这五尊原初邪魔杀退封镇了，他们这次也准备采取同样的办法。映照杀伐之剑消耗的灵力精气没那般容易补足，故而将映照的时间选择了解决无始宗之后。但没想到北洲生出了变局。原初邪魔不死不灭，直至如今，他们都没有解决此獠的妙法。可谁知道原初邪魔吞化资粮，修为攀升到过去从未有过的境界，甚至连已经成长为道器的万里长城都抵御不住！
　　服下了数枚丹药，师无方吐出了一口气浊气，低声道：“我们要另想对付原初邪魔的办法了。”
　　“除了封镇，没有别的路可走。”元符真人的眸光闪了闪，又说，“虽然没有真如之剑在手，可我等联手未必不如真如之剑，等那五位气息弱下来，便可以用法符将他们封印了。”
　　“若是过去还有点可能，现在——”颜丹渥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直言，
　　“现在恐怕我等联手，也抵不过五尊邪魔了。”
　　元英真人忽然问道：“云中城道器呢？”
　　一时间数道目光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
　　卫云疏摇头：“不在我身上，而且它一旦祭用，宣泄出来的威能定会撕裂北洲打破万里长城，甚至直接撼动灵穴。”
　　众人眼神微闪，听见一道清泠如击玉的声音传来，也附和了卫云疏的话语：“‘天地混同’不能用。”她没打算给出解释，迈步走到了众人的跟前，手腕一翻，推出了一枚闪烁着流光的章印，“不过‘天宪道章’可以用。”温显仁、江黄羽一行人败亡后，这件洛水神宫镇道之器，自然也落到了她的手中。
　　元英真人轻叹道：“我听说天宪道章需要四家一同催动。”
　　洛泠风笑盈盈道：“已经催活了。”温显仁、洛元殊那什么都没有，可江黄羽和汤问天为了催动道器，都严格遵照祖师的吩咐，将天命符也打到了其中。剩下的小寒山、洛水宫天命符都已经在她的手中，天宪道章她自然能够利用。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旋绕一圈，洛泠风又说，“诸位多少都受了伤，先服药调息吧，至少要将自己调整到全盛状态，方能应战原初邪魔。”
　　众人同样不想疲兵应战，眼下有两座万里长城在，能够争取到一些的休息时间。故而将心头的紧张感略略卸去了几分，道了一声“告辞”，便纷纷找一处静地休息。
　　卫云疏没有走。
　　洛泠风看天、看地、看远处阴沉的鲸骨轮廓，可视野中无一物可堪赏。于是，她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卫云疏，抿唇道：“你怎么没走？”
　　卫云疏问：“鸾君道友呢？”
　　洛泠风漫不经心道：“回无尘海了。”
　　卫云疏深深地凝望着洛泠风，想要从那张神色淡薄的脸上看出她话里的真假。自那日不欢而散后，洛泠风像是一抔彻底冷下来的灰烬，跟过往截然不同了。圣人心让她找回了良知？让她看清了自己？让她彻底放弃了纠缠？圣人心当真有这样的效用吗？此刻的她与过去形成了两个极端，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安。
　　洛泠风笑了一声，淡淡道：“你在担心什么？难道我还能让鸾君偷袭不周之巅吗？还是说，你觉得少了她这么个战力，就无法攻克五尊邪魔
　　了？”
　　卫云疏没说话。
　　在这两三句话的功夫，洛泠风已经迈开了脚步朝着她走来了。那横亘在两人间的距离逐渐地消弭，可也只维持了一瞬。一阵清脆的佩玉交击声响起，卫云疏向后一退，让她们之间的界限在此变得分明。“天地混同为什么不能用？”卫云疏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她勾了勾唇，流露出了一抹带着冷意的笑，“你能在众人不知情的时候掌握此道器，想来也能够限制它的威能。”
　　“你是要所有人跟着北洲一起化‘无’吗？”洛泠风抬眼，“北洲五尊邪魔乃是因五尊神得以立身。就算整片大陆都陷入虚无中，他们也能够想方设法重归世间。不到万分紧要的时候，不能够动用这道器。”
　　卫云疏扯了扯嘴角：“你真是这么想的？”
　　洛泠风皱眉，疾步走向了卫云疏，一把按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推到了墙上，寒着脸问：“卫云疏，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卫云疏拨开了洛泠风的手，轻轻松松地挣开了她的钳制，她没有说话，那双如黑山白水般分明的眼眸中，的确透出了点那样的意思。
　　洛泠风转身，背靠着城墙。她搭着眼帘，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很是伤怀道：“我已经立下了法契，你是不是还要我立个道誓？”片刻后，她抬眸，看着默不作声的卫云疏道，一字一顿道，“我可以立天道死誓，若我行事有违众人的意愿，就让我洞天法相崩散！精气尽归天地！”！


第八十九章 
　　洛泠风对人心狠,对自己也同样无情。
　　卫云疏慢慢地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想让无穷的情绪将自己淹没,可她没有,她将杂乱的心思按了下来,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的人，说不出一个字。
　　“这样你能相信我了吗？”洛泠风笑了一声，神情有些凄哀与怆然。她已经将人越推越远。旧日的记忆已经很朦胧了,好像她们的人生只能是擦肩而过。比萍水相逢多些,比欢若平生少些。茫然、自恨、不甘等情绪糅杂在了一起，慢慢地酿成了一种意冷心灰。她抬头看着卫云疏，用视线细细地描摹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仿佛要将它印刻在内心最深处。
　　“卫云疏。”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如果——”
　　“不会有如果。”卫云疏截断了洛泠风的话语,她的神色依然冷厉，似是怕自己动摇了,她说得很快,“人生中不如意才是常态，不是吗？是天数使然,是人心使然，是世间的种种让你我落到了这个地步。我以前救不了你，现在依旧救不了你。”她甚至救不了自己。将过往全部压下，就等同于真正地解脱了吗？她看着洛泠风,笑了一下，“你能告诉我，继续纠缠有什么意义吗？”
　　这不是卫云疏第一次这样说。
　　洛泠风的眸光从卫云疏的面颊上错开，凝在了那片阴云密布、满是凄惨之象的重天。她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她就像是一根海中孤弱无依的浮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大浪彻底打碎了。她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说：“真难啊。”到头来，还是陷落在困境里，没有办法挣脱。过去的种种，始终无法抹消，“很抱歉。”洛泠风又说，一切事情都是她做的，没有人逼迫她。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卫云疏摇头，她的面色极为平静，“如果你非要补偿点什么才安心，那就看看这千疮百孔的人间吧。”
　　洛泠风轻笑：“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唇，低着头，搭着眼帘，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芒。
　　卫云疏的语气温和了很多：“去休息吧。”
　　洛泠风说了一声“好”，此刻的她很是沉寂，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才如大梦方醒般，退了出去。
　　卫云疏没有走，她看着北洲方向，那压在了心间的巨石始终无法松懈下来。她
　　提醒着自己要专注眼前事，逼得多余的情绪一点点地退至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直到无法影响她的心思。
　　“薄道友。”
　　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卫云疏转过头。
　　师无方从暗处走出来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起了一声叹息。
　　卫云疏说：“我做得不够好，现在这样，算是拉住她了吗？她已经立下了天道誓言。”
　　“已经很好了。”师无方温声道，沉沦在深渊中的洛泠风痛苦，而始终清醒的卫云疏更是痛苦。
　　好一会儿，卫云疏才凄然笑了一声：“不得不承认，与她重逢后，我的日子很是煎熬，远做不到自己想要的洒脱。”她知道师无方是靠着猜测推演出过去的一幕，此刻索性顺应那股抒发的欲望，那段将过往一一道来。
　　纵然是师无方这么一个旁听者都听得心中发冷，她很想开解卫云疏一句“都过去了”，可事情真的能够如愿过去吗？那样深的恩怨纠缠真的能够一拂衣袖全部带走吗？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带着一股萧瑟的寒。师无方看着卫云疏，眼底悲哀：“你没有错。”
　　卫云疏眼中含着泪，她笑了一笑：“我后来才发现最伤我的不是那场逼杀，而是她对我的，甚至是对过去的否认。她不了解我，后来又说只剩下我，那我对她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师无方斟酌了片刻：“未必是不了解。”
　　“只是不敢承认？任由恶意扭转认知？”卫云疏抬手擦了擦眼睛，苦笑了一声，“有时候我在想，要不去试试太岁金砂，亲自经历那样的痛苦，看看它到底会将人变成什么样。”
　　“薄道友。”师无方闻言一惊。
　　卫云疏扬眉，故作洒然一笑：“人间未宁，我不会那样做的。没有什么事情比解决原初邪魔以及上清神域的威胁更重要了。至于我跟她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第一道万里长城外。
　　金光萦绕，宛如一条蛰伏着的卧龙。
　　鲸骨被遥遥地阻拦在外间，远望去，在一片晦蒙中。五尊原初邪魔本坐定宝殿，此刻法相如云浮动，一个个俱是从宝殿中走了出来。
　　“大势岂是他们能够阻挡的？”计君笑了一声，身后黑龙发出一道高亢的龙吟。顿了顿，他扭
　　向了身侧的同伴，放声道，“诸位，我等一道打破这座屏障！一雪数千年来的囚困之耻！”声音一落，他便已经催动灵力，运起一只黑潮滚动的手掌。紧接着，朝灵、穷桑、罗睺以及雍和四人也催出了一只擎天巨掌。五只手掌在浮动在半空，最后齐齐地向着下方的长城压去！由于万里长城只是用真器映照出来的，其中并没有多少变化，故而他们的这一掌也只是纯粹的力量，任它有什么，都是一掌压碎！五人齐齐发力，威能极为宏大恐怖，轰隆一声爆响，地动山摇。然而万里长城也只是金光摇晃了一阵。计君五人也不气馁，一次又一次地催动灵力向下拍去。约莫过了半日光景，在那力量酝酿到了极点的一掌中，笼罩着长城的金光终于破碎了。那宏伟矗立的城墙顷刻间化作了齑粉，被凄厉的阴风吹散。
　　但是这只是第一道阻碍。
　　真正的万里长城在后头，他们先前破坏的，经过灵力的蕴养，又重新复原回来了。
　　刹那间，天地翻覆。
　　那样巨大的动静，卫云疏、洛泠风一行人自然有所耳闻。几乎在第一道万里长城被打碎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从静处跃出。这一回为了对付邪魔，他们并不计较丹药的消耗，只管将那些天材地宝服下，好让自己的气息始终维系在巅峰。那映照出来的万里长城替他们争取到了休养的时间，如今力量已经恢复七八成了。
　　他们这一方有六名洞天，比之邪魔多一尊，可邪魔在吞了幽气后，力量俨然拔升一个层次，未必能够占得了便宜。可不管怎么说，敌人已经到了眼前，总要出去会上一会的。在五位邪魔全力发动一掌后，六道疾光骤然间从中飚出，周身灵力一催，一时间剑芒缤纷，周围的虚空纷纷塌陷。
　　已然祭出，最后两道天命符没入了其中，顷刻间爆发出极为刺眼的光焰。洛泠风幽幽地注视着前方，缓缓吐出一个字：“镇！”
　　在她声音落下后，宏大的道音如同雷霆滚荡而来，天地间暴动的灵力
　　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五尊邪魔的身躯僵了一僵。就在他们躯体凝固的瞬间，仙门这处的攻袭同时落下，以山岳压顶之势头向着前方横扫，爆发出一股强悍无比的威势。就在即将打中那五尊的瞬间，鲸骨中发出了一道高亢清亮的鸣声，奇光一转，却是所有的攻袭都砸在了鲸骨上。血块、泥浆如洪流向下倾泻，那幽幽的晦暗之气涌动，向着前方奔涌而来。
　　打破那座鲸骨前，他们休想伤到五尊邪魔分毫！这个认知骤然浮现在众人心头，众人不由得面色一寒。可就算是这样，也要继续打下去。相比豁然变色的众人，洛泠风可算是平静，她垂着眼睫，催动着天宪道章，如同众人期盼的那样，将原初邪魔的攻袭牵制住。
　　“那道器虽然无法真正的禁锢我等，可每在关键时刻，就来那么一下，实在是让人烦恼。”
　　“久而久之，还可能使得我们落於下风。”
　　“不若我等先将那持有道器的人除去？”
　　五尊传音议论，一时间，五双充满着晦暗与血腥的眼，俱是幽幽地凝视着洛泠风。
　　“不妥当，那人的身上有一些，很熟悉的气息。”雍和缓缓地出声。
　　“他们有道器，难不成我等就没有吗？”无首罗睺冷冷地笑。
　　“我们的确是没有，是从别的地方得来的。仙门那边还不知道，以待关键时刻给他们致命一击。”穷桑慢悠悠说。原初邪魔乃晦暗之体，并非是真正的“人身”，他们能粗略地打磨法器，可想要将之祭炼到道器程度，那是压根不可能的。
　　“我看现在就挺关键的。”最后说这句话的人乃是朝灵尊者，他的法相显化，与他的面貌无差。骑着一只大象，手中托扶着一本道典。随着他的声音响起，书页翻动挤压出着一股股污秽的光。篆字转动，仿佛瀑流泻下，一切道法，皆在扭曲。他没指望有人应和，手中道册一翻，顿时一页金光从中飙出，化作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飞梭。飞梭中吐出一缕缕丝线，向着前方延伸，与天宪道章上的道气纠缠在一起。此物名“感应消灵神梭”，是一件应气而动的道器，专门用来克对法器的。起初他们想要这东西针对万里长城，可惜并非攻伐之物，与对方道气纠缠没有半点用处，毕竟万里长城只是一件防御之器。
　　“他们手中有道器！”
　　洛泠风眉头一凝，伸手向着前方一拿。可五尊原初邪魔自然不会让她如意，雍和身形一动，骤然到了洛泠风跟前。而原先与雍和是对手的师无方，则是被计君拦住。
　　“洛真人。”雍和朝着洛泠风微微一笑，说，“你倒是比洛衡君强多了。被生父剜心，实在是可怜。洛真人难道不恨吗？”
　　洛泠风垂着眼睫，将洞渊重水一催，朝着雍和的身上砸去。
　　雍和捂着唇娇笑了一声，眸光流转间，风流媚态自成。身后法相天女如罗刹，散花成血雨，俨然一片骇然的地狱景象。见洛泠风出招，她不紧不慢地将术法一催，顿时无数天火堕落，将眼前染成一片血色的火海。火海之中，九条血魔化身厉啸着飙飞而出。
　　洛泠风抬剑一划，一道河汉之界顿时出现在前方。脚下水潮悍然而动，又化重山重水，崩裂空间，斩出一道道难以逾越的界限。那九道血魔还没来得及靠近她，就陷在了“界”中，被狂澜一冲，顿时暴散成一团团的恶气。水火相侵间，隆隆的震响惊天动地。洛泠风又抬剑一斩，剑气朝着那枚飞梭点去。她并不指望那一剑能够斩破道器，而是为了清扫条条浮动在半空中的丝线。趁着天宪道章上的异气被剥离，她注视着鲸骨所在方向，一催道章，冷冷道：“逐！”这是应对着鲸骨本身而发的，鲸骨并不是一件活物，虽然被五尊邪魔施加了“李代桃僵”一类的术法，可它本身没有什么道行。在道音落下时，它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力，便被驱逐到了虚界中，再也不见痕迹。
　　天宪道章被那道器所制，随着战局的激烈，发挥功效的可能越来越小。若是得了机会针对五尊邪魔本身，纵然是将他们镇压、驱逐了，也没什么用处，几个呼吸间他们就能回转过来。但是鲸骨就不一样了，将其逐出去，等于破除了五尊身上一件守御之器。洛泠风定了定神，她能感知到催动天宪道章产生的莫大消耗，得亏她一路走得都是“至极”，要不然一身灵力可能光在催动道器上便耗空了。掩住了眸光的暗色，剑芒一转，她向后退去，渐渐地拉开了与雍和的距离，摸出了一枚丹药服下，她朝着雍和一挑眉，露出了一抹挑衅的神色。
　　雍和没想到她会对鲸骨动手，神色微微一变。
　　“怎么连个洞天期的修士都拦不住。”耳畔计君那阴阳怪气
　　的嘲讽声传来。
　　“没了鲸骨而已，难不成靠着自身拦不住吗？”雍和反唇相讥，她喝了一声，火焰卷着袖子，煞气滚荡间，那被洞渊真水抵住的火焰仿佛有了柴薪，顿时往天穹一转，气焰涨了七八分。
　　洛泠风见雍和加大法力，她笑了一声，也同样是如此施为。隆隆的水潮声几乎掩盖一切，轰然一声响，反复天裂。那火焰在洞渊真水的冲刷下，顿时化作了破碎的火焰向着四方散落。眼见着就要在无尽水流中熄灭，雍和眸光一转，身后法相一铺，顿时无数晦光没入碎火中。一个滔滔的浪潮来，碎火消失了，这片界域都被水流铺满，没有半点火焰的痕迹。可就这个时候，洛泠风内心深处忽地浮现了一抹警兆，只一个呼吸间，那原本被水潮淹没的碎火，顿时到了跟前。原本准备提剑就斩，可在指尖收拢的刹那，她生出一抹感应，一旦她动念，那火焰可能会跃入法体之中。
　　“我这‘邪火照我’如何？洛真人的心，倒也没有面上那样静啊。”雍和笑眯眯道。邪火照我是她的神通之一，在她看来，用处实在是不大。因为修道士若是心性圆满无缺漏，便不会被邪火沾身。然而此刻在她跟前的，却是个曾经被剜心的人，她不信对方心中无缺。抬眸凝望着洛泠风，她又说道，“洛真人最好不要动用灵力，不然这火啊，会烧得更烈。”
　　水潮平静无波，邪火无声燃烧。
　　雍和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好时机，将灵力一催，顿时向着洛泠风的身上打出一道血色溟濛的煞光。眼前着那血煞铺天盖地而来，忽然一阵震响，却是无数雷霆应声砸落。雷法自是清正，声一起就抹去了血煞上四五成威力，等到连绵落下，顿时将血煞磨得精光。
　　“卫真人与我对战，却还能分心对抗雍和，看来是我的不是。”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黄袍的披发道人，他的身后法相是一片金乌载日图景，脚下则是漫漫黄尘凝聚而成的烟云，此人正是邪魔中的穷桑尊者。他朝着卫云疏一笑，伸手向前一点，便见一道黄烟长河如龙翻滚，与那千万道剑气相碰撞。在那黄烟中，时时刻刻都有邪气纷纷的金乌冲出，源源不断，根本就杀不尽。而且这些金乌被剑气斩破后，并没有消亡，而是化作了一小团黑气，如今黑气凝聚起来，仿佛一轮暗黑色的、污浊的日轮！阴森森的，邪异无比。
　　“听闻卫真人修三光道法，而三光之一便是日，不知比之我的邪日如何？”穷桑说着，便将那诡异的日轮向着漫漫黄尘中一推，晦日出浊河，将四周的清气俱是污染扭曲了。日照四方，普化众灵。他的邪日同样有这般的威能，只要邪日在，就能慢慢地将气机扭转，使其变成有益于自身的邪地。他一点都不怕长久对战。
　　卫云疏的心思明澈，最是见不得这样的景象。身后星辰光耀，森罗万象。将术法一拿，一气九御天雷倾泻而下，而在雷暴之中，条条剑芒也如日芒荡出，与那污秽的日轮撞击在一起。轰隆一声爆响，黑焰与剑光一同暴散。那股倾泻而来的力量猛地一个震荡，迫得卫云疏后退了好几步。她一抬眸，发现散落了黑焰化作了新的日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仿佛魔之眼，心中顿时一阵恶寒。
　　“浮黎仙域回归的潮流抵挡不住，诸位何必逆天而行。”穷桑开口，他虽是邪魔化身，可以人身为参照，此刻也显露出一副仙门群修那仙风道骨的样态。
　　卫云疏没有接腔，她是不会因为邪魔的三言两语而动摇的。先前已经与数名洞天同辈交过手，可与邪魔交战还是头一回，她发现邪魔的强悍远胜洞天同辈。难怪三千年前，仙门为阻止罪恶长廊暴动损失惨重，甚至折损了数名洞天。此辈真正的根在那五尊神，根本不是寻常人可比拟。而且……在吞了“斩诸我”修士残余的“非我”后，他们的力量比之过去更强悍了。卫云疏心思浮动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们没有退路了。
　　另一边。
　　虽得了天雷一阻，打散了雍和的火煞，可雍和并不会如此罢休的，见卫云疏被穷桑牵制住，雍和便放得心来望向了洛泠风。她肩膀一抖，又有数道血魔从她的身上化出，一尊尊都有了与她一样的面貌，这比先前的“血魔”要强些，蕴藏着她的本源力量，不至于向先前那般没有靠近就被水潮冲刷了。雍和催动着血魔入了洞渊真水，几个腾跃便逼近了洛泠风。眼见着尖利的手爪就要抓到洛泠风的面门，水潮之中无数剑气骤然飙起。洛泠风以“水法”为根本法，其剑道自然也与水势相化，只不过一动念，那剑气便如电光般斩落。那几尊血魔想要逃窜，可入了水潮中，便被洞渊真水压制着，连带着灵机运转也变得凝滞无比，
　　想要退走都难。不过是一个呼吸，血魔尽数被剑气撕裂。
　　这么一来，那近在咫尺的邪火也落在了洛泠风的身上，灼烧着她的精气。
　　洛泠风面无表情地运转灵力，将这股邪火一压，抬头看向了雍和。
　　雍和一挑眉，神态间颇为讶异，她能够感知到邪火仍旧在，难不成是凭借什么法门压制？这样也好，看她能够压住多久。水潮排开，四面压根没有立身之地，雍和的法相挤开了浩荡的水潮，可灵力运转间还是受了几分影响。她眼神闪了闪，取出了一颗金红色的圆珠来，往水潮中一扔，顿时将洞渊真水化作了一道满是污浊和血腥的赤潮。
　　这枚珠子名曰“太岁珠”，是她用太岁金砂祭炼成的，这宝珠能够将仙门的清气转化为污浊之物，化生出一片适宜他们这些邪魔生存的地域。果然，在太岁珠投入那无边无际的水势中，她的灵力再也不受水势影响了，甚至污浊还向着前方蔓延，要将那洞渊重水尽数污染了。原本是想着越过万里长城后，用来邪染大地的，没想到用在这里。雍和的面上露出了一抹遗憾之色。太岁金砂是用一点少一点啊，就算真有哪个再去逼得无相尊落下血泪，那也流不到这边来了。
　　洛泠风在那珠子一落水时，就知道她是怎么样的存在了。她心念微动，水流中顿时生出了一道道漩涡，剑光从中飞掠而出，不断地清扫着那股血色的污浊。可身上的邪火蹿升而出，如火网将她困锁住。
　　雍和见洛泠风受制，眼中闪烁着异芒，她一抬袖，立马向前打出一道煞光！这煞光名唤“浑火煞灭神光”，一旦落中敌身，敌人必定顷刻毙命！！


第九十章 
　　雍和的这道浑火煞灭神光威能颇为宏大酷烈,能打灭洞天真人的生机。但是这一神通也有个缺陷，它发动的时候并非是流风疾电那样迅捷，而是有些缓慢。若敌手是个遁法高明的,可能在神通落中自身的时候就已经脱逃出去了。故而这道神通打在被限制的身上最合适，此刻的洛泠风就落入这样的窘境中。
　　在雍和祭出这道神通时,洛泠风便生出了感应。她的眸中泛过了一抹暗光,洞渊真水煞是如龙奔涌出。在那烈气中,水潮上烟雾弥漫,眨眼就填充了整个视野。水潮翻滚不已,其中无数光焰泼洒下来，好似初日渲染下的云霞,绚烂而又壮烈。浑火煞灭神光即将落中自身时,那在化消水中浊煞的剑气陡然间一转，瞬间就朝着神光上斩去。而就在剑光退却之后,那太岁珠带来的赤潮顷刻间向前荡去,将整片水域都化作了血海。
　　人虽在云雾深处，可感知没有彻底被屏蔽了。雍和看着条条亮芒绽出的剑芒，眼中掠过了一抹惊异之色,可旋即唇角便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能够定压邪火,以剑气来应浑火煞灭神光，可这么一来，洞渊真水便整个被太岁珠污浊了，想要发动它应战就难了。听闻这位其实是以“水法”成就洞天。失去了洞渊真水,相当于斩落了她的一条臂膀。
　　趁她病,要她命！雍和毫不迟疑，身上血魔再化出。这次只有三只，气息比之前次的更进一步,每一个先是以她为参照，慢慢地立身，然而等到真正显化出来的时候，面容便彻底地改变了。它们站在了雍和的身侧，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与她等同的气息。此是雍和的“千魔万相功”，她的化身千千万万，经一世一劫而亡，方能重归正体。可惜她的功行还不能圆满，到了对战时，只能唤出三只来。
　　这三只血魔化身都裹挟着烈火煞，一头扎入了浩浩荡荡的水潮中，如龙入渊。可是忽然间，那条平静的血色长河忽然间暴烈了起来，煞潮冲天而起，如血瀑砸落。在水潮中的血魔顿感不好，纷纷掐起了法诀，庇护自身。可水潮中携带着莫大的挤压力，以及销蚀一切的力量，便连得她们，也无法轻松应对了。
　　那头洛泠风以剑斩落浑火煞灭神光，冷冷地笑了一声后，将灵力一催，顿时混杂在洞渊真水中的重水纷纷动了起来，如墨蛇狂舞，带
　　来了隆隆的轰鸣声。而剑气化入水潮中，每一道旋流都蕴藏着剑意，数息之后，便有一道血魔化身被彻底斩破。余下的两道化身费尽全力脱逃，可才跃出了洞渊真水，便被头顶凭空出现的巨大手掌一压，重新落入水中。
　　雍和神色一凝，看着一身红衣如血的洛泠风，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能催动那赤潮。在血魔化身即将被碾碎的时候，她掐了个法诀，将其唤回到了自身躯壳里。凝视着洛泠风半晌，雍和慢慢地笑了起来：“看来洛真人身上有秘密在啊，只是不知洛真人是何时起，变为我辈中人的？”
　　洛泠风眼眸被赤潮映得血红一片，她抬眼看着云雾中有些飘忽朦胧的雍和，轻轻说：“我与你们不同。”
　　-
　　北洲之地风波起，荒芜的大陆在洞天真人力量的轰击下，顿时山崩地裂，现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恐怖大裂谷。裂隙一直向前蔓延，直到冲到了万里长城脚下，才被那横亘千万里的金光阻拦住。
　　不远处，不周元符持剑迎对着朝灵尊者，险象环生，危如朝露。元符主修的是剑之极，其中变化不多，只将剑意催到了极点，便向着对方的身上落去。剑意遮天蔽日，可朝灵尊者身后的法相则是未曾受到半点妨碍，骑象道人托举着的道典一页一页地翻动，以咒音扰人心神，着实是让人不耐烦。而且他的身上垂落了道道青气，蕴藏着蓬勃的生之力，不住地削减着逼近的剑之威能，要是无法将那青光削落，是休想伤到朝灵分毫。
　　元符思忖了片刻，将法剑抬起，指尖朝着剑身上擦过。一息后，他眼神中掠过了一抹寒芒，灵力顿时暴涨，法剑向下一落，便见一道如白虹贯日般的剑光向着朝灵劈去。朝灵笑了笑，伸手向上一点，头顶上顿时浮现出了一片翠绿色的叶片。在剑光急速斩来时，叶片轻轻一扭转，便吐出了道道诡异的黑烟。剑光斩落到了黑烟上，仿佛落入了虚世之中。余下的莹莹光芒，则是被朝灵抬手一拂，便落下了。
　　“阁下只有这点本事吗？”朝灵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伸手向着前方一拿，顿时一道青光平地荡开，朝着元符的落处碾去。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举手投足间很是从容。他并不记着与元符硬碰硬，而是慢慢地消磨时间。他的道法比较玄异，能够扭曲道理。等到法相中道典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片界空便会彻底成为他的传法地，到时候处于法地中的修道士，要么一同被扭曲了心智，要么就是被界空自主消磨。
　　元符看过道典上对朝灵尊者的记载，也知道这位实则很是棘手。他朝着前方出剑，扫荡了骤然拔起的青光，内心则是思索着，如何破除此刻的困境。他的剑光乍起乍落，每一次都能打散朝灵的攻袭，可想要再进一步，却没有任何可能了。
　　“虽然是桑不为真传道脉，可阁下的功行，却是比桑不为差远了。”朝灵笑说道。在归墟被削落后，他们没有了正身的压制，将整个归墟的“非我”吸摄入体，修为层层拔高。原本还庆幸有桑不为四人做“好事”，替他们铺开主场。然而才显化出，就遭到了桑不为一剑。如果他们不是生死与正身相依，那么在桑不为一剑下，他们的意识早就不可能再复生了。如今的剑修是桑不为后辈，可惜连他的护体灵光都斩不破。
　　元符神情不变，并不会因朝灵三言两语被影响到心智。祖师是何等人物，如日月高悬，岂是他们这些萤火之光堪比的？他提着法剑，朝着前方一斩，顿时一道刺目的光芒闪耀了出来，几个腾跃间便罩住了朝灵。
　　朝灵眼神闪了闪，看着那照亮云海边沿的灼目光芒，神色终于有了点变化。他仍旧站在了那里，身神生出一团淡青色的漩涡云气。元符一剑落来，便由这云气生生承受。此是他的神通之一，名曰“青神变”。
　　元符面色冷肃，在来时他们都看过道典，可真正与这五尊交手，也只有三千年前那一次，道典上并未记载朝灵的这一法门。他从消失的剑意中推测，这是个能够吸纳攻伐的神通。可像这般神通，通常都会有个限度，等达到了极点的时候会破碎。想到了这点，元符不再犹豫，极剑化作电芒，向着前方落去。他以攻代守，攻势并没有半点停歇。在催动剑气中，他的气息也越来越强横，因为在这过程中，他也运使了一个剑上神通——道神极变。物穷则变，以祖师的功力推动变化只是随意的一挥手，但是他尚未达到那个境界，只能够借助剑上神通！
　　朝灵也感知到了那剑气中的威胁，他轻笑了一声，身后的法相向前一迎，顿时与他的躯壳叠合。那团青色的云旋越发庞大了，朝灵向前一推，便让它主动迎上了一团团的剑光。就在元符那极具威慑力的
　　一剑斩出时，他拿了一个“四方幻易”的神通。他立在这边界空，虽然没有将其完全转化成自身的传法地，但小小的控制他还是做得到的。这神通一出，他顿时出现在了万里长城之前。元符的最后一剑，已然到了跟前。那道云旋到了承受的极点，轰隆一声炸响，顷刻间便暴散开。那积蓄在其中的力量狂涌，化作条条灿烂的剑气，无可避免地向着万里长城上轰击去！而穿过青神变的剑光则是在同一时刻穿过朝灵的头颅，最后带着无比强悍的余力，斩在了万里长城上！这一切其实都在瞬间发生的，元符想要变剑势都来不及！
　　朝灵的头颅、身躯一并暴散，可四面的青光如同萤火浮动，并没有彻底消失不见。元符面色不太好看，要是成功斩破了朝灵自然是最好的。这会儿L见朝灵身躯消散了，可元符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并没有撤下，他负手站在了原地未动，法剑也围绕着他飞翔。片刻后，那团清光一动，朝灵又从中走了出来，负手看着元符，笑说道：“道友之剑，真是锋利啊。”
　　元符的一颗心蓦地沉了下去。
　　朝灵方才运转的是一个神通，其名为“过空之影”，以过去之虚我应死劫。但是如果对手的功行在过去之“虚我”上，那攻袭也会落中自身的，可如今别说是元符，就算是不周的掌教也未必有这个本事。看了眼金光逐渐崩散的万里长城，朝灵面上的笑容更是浓郁。
　　元符同样是发现了这一变化，可以说，他先前的攻袭被朝灵的神通积蓄着以及最后一剑，大半威能都落在了万里长城上。万里长城的确是件守御的道器，可它针对邪魔而生的，守御之力也是应邪魔而变，他的剑意攻袭对长城造成的伤害也不小。若是再这里继续下去，必定受制。元符心想着，施展了一个“天地比邻”神通，想要将朝灵引到他处。
　　朝灵哪会看不出元符的打算？“天地比邻”神通一旦施展，他是拦不住的，当然，他也不打算去拦，而是身一转，掠向了其他的同道，并不管顾遁行的元符。元符见朝灵如此，内心深处有些失望，可还是按着剑转回，省得自己的对手给其他人增加压力。可碍于朝灵的神通之变，他不想再斩中万里长城，行动间多少受了点掣肘。他这处气息一路下来，朝灵则是层层攀升。到了某一个时刻，朝灵眼中青光一放，舌绽春雷，顿时一株蓬
　　勃的青木凭空生出，将他笼罩在内。风吹来，枝叶声动如铃，一片片飞花散落，霎时间便盈满界空。
　　此刻的元符感知到了莫大的压力，那侵略到了心神间的咒音越来越明晰了，他守御心神，试图抵抗那声音，而外头，一股侵逼之感更是如千万重山压来，仿佛天地对他生出杀机，要将他整个人从中抹去。元符抬手朝着双耳一拍，顿时鲜血流淌了下来。他掐着决将法剑一祭，条条亮芒向前猛冲旋转。而就在剑芒生出的刹那，已经化作朝灵传法地的界空中，也陡然间垂落着无数与其相似的剑芒，凛凛地朝元符的身上杀去！得到这方天数相应，朝灵催生的剑芒更为强悍，顷刻便将极剑杀得支离破碎。剑芒密集如星辰，强悍的气流向下冲射，宛如长河扫荡。
　　元符察觉到一丝灭顶的危机，一旦这些剑芒杀来，他极有可能殁在此地。此刻他的神通受制，就算是“天地比邻”也休想从中闯出了。不过他还有一法，便是以洞天精气引动心剑，此剑一出，可将周边一切拽入虚空中。然而先前朝灵尊者展现出的神通，却让他不确定那最后一剑是否能真正地斩到对方身上。要是对方再移动四方之景，那股威能落在万里长城上，绝对会打破那道金光屏障，使得北洲恶气灌向浮黎仙域。挣扎了一瞬后，元符最后放弃了引动那一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洞天法相在无数落在身上的剑光中暴散。
　　朝灵看着那因洞天陷落而生出的漩涡，轻轻地笑了一声，一拂袖，脚步一荡，已然是落向了无首罗睺处。此刻的罗睺面对着的敌人正是不周的元英真人！
　　洞天破碎的声势不小，在黑洞漩涡出现的瞬间，元英就知道有人陨落了，等看清楚了出现在跟前的朝灵，她扼腕叹息了一声，便固守心神，迎对面前的敌人，眼下根本连感怀的时间都没有。
　　“师兄的道行越发精进了，是先前抢掠幽气最多之故吗？”罗睺的双唇翕动着，发出了话语声。
　　朝灵没有理会罗睺，而是含笑着望向了元英，幽幽道：“道友的剑能破开万里长城几分？”
　　元英也感知到了万里长城上的变化，可她未曾关注元符与朝灵一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从那萦绕在万里长城上不散的剑气判断出，那是师弟残余的剑意。或许朝灵有某种法门可以转移攻势，若是这样的话
　　，情形便不太妙了。她心念一转，立马便做下了决定，剑气分化成千万道，只做守御和牵制，她要等到其他道友腾出手来。
　　另一边。
　　颜丹渥以及师无方都是成就洞天时日不长的，她们没有卫云疏、洛泠风那样的机遇和天分。就算两个人联手对付龙祖计君，也落在了下风。龙祖妖身天成，浩荡龙威仿佛与天地比周，一身龙鳞便是最天然的防御法器，根本不能够将其打坏。她们破不了计君的防御，一切的攻击都没有了意义。而计君却是步步紧逼，将她们打得连连后退。要不是一旁还有天海云兽的遮护，可能早已经败落了。
　　此刻，察觉到了元符陨落，师无方一个晃神，而就在这个间隙，她听到了一阵龙吟声，她的身躯一震，自身的剑术神通仿佛被一股伟力镇压，使不住分毫来。而一道龙尾悍然地当空拍来！那头颜丹渥、天海云兽则是被一柄森森的龙骨刀限制住，根本来不及施援！
　　师无方暗道了一声不好，身上一道灵光闪烁，却是一枚法器在那股威力的逼压下破碎。可计君的攻势并没有停歇，她仓促间催动的一剑也只是使得龙尾停留了一息黑芒乌沉，嗡声如雷霆。只在一个闪烁间，她的护体灵光尽数破裂。眼见着就要被那一击打中，一只手忽地从旁边探了出来，猛地一抓，便将她甩到了后方去。紧接着，如霹雳雷霆的洞渊重水撞上了龙尾，激得天地震荡，空间破碎，形成了一道道漩涡风暴！面对着计君那般的存在，纯粹是力与力的碰撞。
　　在几个呼吸后，那股撞击才平定下来。计君缓步踏出，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洛泠风，冷冷地哼了一声。
　　惊魂未定的师无方这才松了一口气，郑重地朝着洛泠风一拱手道：“多谢洛真人。”
　　洛泠风掀了掀眼皮子，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
　　师无方不在意她的冷漠，心想道，洛泠风腾出手来，难不成雍和已经被她料理了？只是这个念头才起，便看见不远处，气喘吁吁的雍和从虚空中踏出来。她虽然蓬头散发，瞧着极为狼狈，可仅仅是气机降落了几分，并没有重伤的痕迹。
　　“真是没用。”计君乜了雍和一眼，毫不留情地讥讽。
　　雍和没有反驳，抬起手整理了鬓发，眸光一转，笑道：“计君师兄这般强悍，那就师兄来打死
　　她？”
　　“区区洞天，有何难？！”计君一负手，志气昂扬道。
　　雍和笑眯眯地看着他。
　　颜丹渥也转向了洛泠风：“洛真人。”她跟师无方的状态都不太好，自身灵力消耗实在是太大了，还被计君神通打中过几次，再继续下去，不仅不能成为助力，反倒是个拖累了。
　　洛泠风只说了一个字：“退。”她已经察觉了，如今的她们跟五尊原初邪魔根本不是同层次的。
　　就在这个字落下的时候，卫云疏也朝着这边掠来。她的法衣上落着些许暗色，像是火焰燃烧到最后形成的余烬。她也只说了一个字：“退。”以万里长城为依托，她们能够争取到短暂的休息时间，但之后呢？卫云疏的心中没了底。这五尊原初邪魔在斩诸我法门出现在仙域时，就发生了某种变化，已然跟她们认知中的不同了。难道浮黎仙域重归仙域化归墟的浪潮不可遏制吗？
　　洛泠风凝视了卫云疏片刻，视线慢慢地转移到那些如瘢痕的暗色上，她一弹指，便有数滴洞渊重水飞出，在卫云疏的衣摆上滚荡了一圈，吞灭了那股污浊的灰烬。可灰烬消失后，仍旧存留着一些抹不去的、灼目的血痕。她的眸色暗了暗，卫云疏却无暇理会她，将太一剑一放，顿时斩向了前方，阻遏诸魔进行的道路。而众人把住这个时间，俱是化作流光落向了万里长城。
　　激荡的风云在这一刹那平息了下来，五尊原初邪魔聚拢在了一起，泛着邪意与冷然的视线落在了摇荡不已的金光上。
　　而万里长城中，氛围颇为凝滞。自启战以来，不周可谓是势如破竹，到了一举镇灭无始宗时，士气攀升到了最顶点，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极为惨痛的“失败”，先辈们在北洲折戟，难不成她们也是重蹈覆辙吗？若想攻克北洲，是不是还得请来真如之剑？可要是真如之剑下来，无人拦截，上清神域的修士一举压下，她们又该怎么办？
　　师无方转向洛泠风问：“鸾君道友呢？”
　　洛泠风淡声道：“我已经让她以及无尘海、云中城群修将东洲、南洲之民尽数转挪到西洲去。”
　　颜丹渥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洛泠风瞥了她一眼，说：“总应该做最坏的打算，固守西洲。”
　　师无方问：“只是如此
　　？”
　　洛泠风沉默，少顷，反问道：“那还能怎么样？”她搭着眼帘，用那极为平淡的口吻再问，“诸位想过浮黎仙域失守的可能吗？要是这样，准备怎么办？”
　　师无方：“我不周有一座祖师留下来的‘天宇同周飞宫’，可一时混入天地中，不为人所察觉。若真到了那么一天，我辈死战不周，而遣弟子以及诸洲人种前往上清神域，以待来日再归来肃清我浮黎仙域天地！”这其实不是上选，因为到了上境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但是总归有那么点期望。跟上清神域相比，她们实在是太弱小了，这还是得了祖师庇护之故。话音才落，众人一时间沉寂下来，气氛颇为压抑。
　　“尚有弟子在北洲这边守御门户，让他们也回不周去吧。”许久后，元英叹气道。
　　颜丹渥并没有任何异议，见无人出来反驳，顿时神意一转，朝着丹阳门下诸弟子传音。
　　万里长城关楼。
　　关外风起云涌，仿佛天地塌陷，到处都是血与火的气息。守御在关门内的弟子其实也是惴惴不安，可他们纵然惊惧恐慌，可不得命令，没有一个撤出此境。就在惶惑不安中，丹阳门下让人来传消息，说是让他们撤至西洲去。
　　“怎么回事？这边难道守不住了？”
　　“不是吧，可能是怕我等被战火波及？”
　　一时间，众弟子议论纷纷。
　　城楼上。
　　姜九霄向北洲方向眺望。
　　虽然得了修道物资的支持，可她仍旧没有如愿突破，成为洞天中的一员。可近段时间，看着洞天一个个陨落，她忽又觉得没到洞天，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不用上那恶地打个你死往来。
　　“姜道友不准备率领洛水神宫门下走吗？”背后声音传来，姜九霄一扭头，就看到了长身玉立的池风潮。
　　姜九霄皱眉，她问得直白：“是不是要败了？”
　　池风潮：“是又怎么样？”
　　姜九霄：“是的话我就尽早做准备，比如修那斩——”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脖颈上便架着一柄寒光闪烁的法剑。
　　姜九霄：“……我开个玩笑。”
　　池风潮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一个字：“走。”！


第九十一章 
　　本就是洞天境界的争杀,留在万里长城的驻守弟子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他们过去要做的只是拦截那试图从内破坏长城的散修，可如今无始宗被破,那等人已经没有多少，翻不起风浪了。
　　长城外。
　　雍和、计君等五人并没有因为卫云疏、洛泠风他们的罢手而停歇,只稍作调息,便鼓起了周身灵力,朝着元符留下的那道剑痕上全力轰击去。澎湃如潮流的灵力倾泻而出,无数金光闪烁,墙上旗帜猎猎作响，原本就遭到了侵袭的真器,在这一刻承受了更多。散发出了一阵令人牙痒的声音后,顿时宣告破碎。
　　“雍和道友怎么连一个洞天修士都制不住？”计君一边催动灵力，一边向着雍和问话。
　　雍和的神色有些恍惚,片刻后,她才对着计君道：“我以太岁珠污浊洞渊真水，那位仍旧能够自如地运使。”还有那一点邪火在心中烧起，对她几乎没有影响。要不是洛泠风是她的对手,她差点都要以为是他们的同道了。
　　计君皱了皱眉,不耐动这些脑子，他道：“可能有什么去秽之器。”顿了顿，他又说，“朝灵已经斩杀了一位不周剑客,除非他们让寄长空持着真如之剑来这里拦截,要不然休想阻遏我等。”
　　朝灵淡声道：“大势在前，他们的挣扎，不必在意。”
　　五人全力推动灵机,一波一波向着万里长城上压去，这等守御的道器能承受的力量终究有个极限。一个时辰后，长城之上，金灵子的虚影再度化了出来，向着卫云疏、洛泠风她们一拜，叹声道：“快要承受不住了，诸君做好准备。”一旦万里长城崩溃，势必要以洞天修士自身化“城墙”，将邪魔阻遏在防线之外。
　　众人服下了丹药后，稍作调息，纵然没能恢复到全盛状态，可比之先前要好多了。她们的力量有所损耗，邪魔同样如此。
　　卫云疏出声道：“先前元符真人就是败亡于那朝灵尊之手，此魔我来应对。”
　　元英一颔首，又说：“他似是有一种法门，迫得元符师弟的攻袭都落在了长城上。薄真人要小心了。”
　　卫云疏闻言点头。
　　洛泠风睨了颜丹渥、师无方一眼，面无表情道：“那老龙修水法，我来对付。”先前颜丹渥、师无
　　方联手都不是龙祖的对手，这回再上场也是一个样。而且道法神通被看破不少，说不准会败亡得更快。龙祖是先天异类，肉身坚不可摧，那就只能针对神魂下手。
　　议定了一番后，半空中流光飚出。卫云疏先一步，一抬手便听得隆隆的雷声响起，云层中凝聚着无数的霹雳电芒，宛如一片雷海，朝着朝灵的身上打去。朝灵不久前与元符对敌，已将一片地域化作自己的传法地，如今正立在了边沿，此刻见了卫云疏出来，他想要将卫云疏拉拽到传法地中心。眼中暗芒一闪，一掐诀便使了一个“四方幻易”神通。
　　在朝灵神通发动的一刹那，卫云疏蓦地感知到一股莫名的拉拽之力传出，眼前的景致宛如幻影，纷纷自前方掠过。她当然不会任由自身被撼动。眼眸中闪烁着一抹寒芒，一抬手，太一剑芒铺天盖地，身后法相展开，无数星辰流转。
　　天星之中，蕴藏着的力量可不小，朝灵的神通能牵引数枚，却不能够牵引所有天星。而法相横跨内外，纵然到了传法地，卫云疏也可随时遁出来。朝灵意识到了这样的做法行不通，顿时放弃了“四方幻易”法门。只要他能够立住，他的存在特质便是扭转认知，大不了重新演化一片传法地。眼见着剑气浩荡而来，朝灵使了个“青神变”，漩涡青云垂落，然而只支撑了一瞬，便彻底崩裂！元符的剑意在于速之极，可卫云疏不一样，她剑出则群星万象，不管是广度还是力度，都在元符之上。纵然速度上稍次于专修极剑的元符，可也比之寻常的剑修强悍很多。朝灵迅速地判断出剑意不能尽敛，他眸光一闪，再度使出“过空之影”。只要捏着这一门神通，在浮黎仙域，他便立于不败之地。
　　浩荡的剑气自那虚影上一闪而过，只几个摇晃，骑象的朝灵又重新的显化出来，未曾伤得分毫。固然卫云疏能够斩他千千万万次，那又怎么样呢？灵力在施术中消耗，而他渐渐更易四面的认知，最后仿若能掌制一切的天道，对方能将他如何？！
　　卫云疏周身星光闪烁，将周围连绵如浪的异气排开。她的感知敏锐，已经意识到了这片地界的不对劲。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越来越有益于朝灵，她本身的道法也逐渐受到了排斥。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落得跟元符一样的结局。她思忖了片刻，袖中飞出了一枚金光璀璨的金鳞来。此物是秘境
　　中得来的“传道金鳞”，属于上清神域之物。她拿回去的时候细细地研究过，可发现金鳞不能祭炼、不能毁坏，是纯粹载道的传法之物。如今或可利用一二。
　　果然，这枚“传道金鳞”一出，那自始至终都在变化的界空忽地一个震荡，那种玄之又玄的变化倏然间停止了。朝灵认出了那片金鳞，瞳孔骤然一缩，暗道了一声不好，身后法相象鼻甩动，荡出了一片长吟，道典翻动的速度更快，垂出了无数杂着晦光的金芒。
　　“阁下手中持有上清神域的传道金鳞，为何还要与我等作对？”朝灵大声斥责道。
　　卫云疏搭着眼帘子，她就算听了“传道金鳞”里的道音，也不代表着她认可了其中的“道”。“道不同，阁下不必多言。”卫云疏冷淡地开口，将自身灵力催发到了极致，雷霆轰隆中，太一剑顿时向着朝灵斩去！灿烂的剑芒宛如星河玉带，朝灵的攻势与之一照面便破碎了，他迫不得已只能使用“过空之影”来避祸。他的诸多神通都是依照从正身承袭而来的“我道独尊”而展开的，唯有当立足之地彻底变成“传法地”，他方能真正做得主人，甚至利用对手的神通，映照出其反面，反夺对手的性命。可偏偏传道金鳞出现了，他的“道理”怎么可能比得上上清神域的神尊正身？故而“传法地”立马遭到了遏制，他只能够被动得承受着卫云疏的攻击。暗暗叹了一口气，只能等待着同道腾出手来了。
　　卫云疏面沉如水，她每一次剑出，都落在了“过空之影”之上，看似是白白地消耗灵力，可实际上对她还是有益的。因为纵然是虚像，那也是朝灵身上的气意。每一次落剑都能捕捉到一缕，而随着对这股气意的理解加深，总有一次剑出，会直接越过朝灵的“过空之影”，而落在他的正身上！都到了这地步了，卫云疏也不怕自己的灵力消耗。
　　-
　　另一边，洛泠风在出了万里长城后，便直接掠向了法相狰狞可怖的计君。
　　洞渊重水如游鱼般绕着她的裙摆而动，她身后法相玄天一气，溟濛无涯，只隐约传来了几道隆隆的水声。
　　“洛真人想要在真龙的跟前玩水吗？”计君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他之正身乃天生异类，持一部“五行水功”而立身，本身就代表着水。他是不信，洞渊真水能将他如何了的。
　　洛泠风冷笑了一声，洞渊真水，修道之本，变动无常，与道同流。不过她也没打算用洞渊真水对敌，懒得跟计君多说废话，一抬手便祭出了绝弦琴。龙吟声塞天地，等到弦一拨，便有铿然琴声响起，顷刻间便撕裂了黑龙长啸。琴音起伏，如波涛海浪的音潮向着四边荡开，掀起了滔天的声势，朝着计君劈头盖脸砸去。
　　区区音刃造成的伤痕根本无法摧毁坚硬的龙鳞，计君冷冷地笑了一声，将灵力一掀，顿时化作汪洋肆意的大海。龙入海中，虚影在浪潮下飞快地掠动，那锋利的龙爪总是从各个奇怪的角度抓来，力道之狠，好似要撕碎界空。洛泠风自是不会畏惧水之变，她落入了水中，洞渊重水很快地便排开了异物，几个呼吸间，重水与龙爪、龙尾已经交锋过数回。浑厚的气机碰撞，无数扬起的水潮顷刻间便化作了云雾，被罡风一吹，布向了四处。
　　计君猛地发出数道攻势，试图在第一时间将洛泠风压下，可惜对方的气机旺盛非师无方、颜丹渥那两人可比。哼了一声后，计君面色寒峻地看着洛泠风，伸手抓住了龙骨刀。“洛真人年纪轻轻，却有这般修为，到了上清神域，怕也是人人争抢的良才。”计君说道，眼神中似是有些遗憾。他张口一吐，喷出了一道煞光，手中龙骨刀一扬，悍然朝着前方斩下。刀光骤现，宛如咆哮的龙影冲涌而出。
　　洛泠风眼神微凝，左手抽剑向着前方一划，顿时界隔天地，右手则是继续弄弦，音域再度地荡开，将那龙吟声彻底压住。直至此刻，洛泠风面上骤然放出了光彩，游离的琴音在她的催动下倏然化作了二十四根针，朝着计君的身上落去。若是寻常的攻击到了计君身上，尚未触到龙鳞，就被计君躯壳外的精煞抹去了，可这二十四根针不一样，而是极为软绵的，在摩擦中与计君的精煞气机相合，最后破开了那层坚不可摧的壁障，朝着他的识海落去。
　　琴音传入耳中的时候，计君没有太在意。他的法相龙吟一起，便将那起伏的音潮压住。但是很快的，他便发现，就算是音域被彻底冲破了，他仍旧能够听到那无数不在的琴声，眼神不由得沉暗了下来。他注视着前方奏琴的洛泠风，那双金色的眼瞳几乎眯成了一条竖线。他顿时明白洛泠风的打算，讥诮一笑道：“洛真人也知道破不开本座的坚硬鳞甲，便想以神魂相斗吗？
　　那就来吧！”他仰头大笑了一声，施展了一个神通，正身向后一步，彻底地融入真龙法相之中。而真龙法相鳞片翕动，直接放开了门户，任由神魂出现在外。
　　原初邪魔是如何形成的？他们以五尊神斩落的“非我”为基，在归墟之地日复一日地吸纳尚未被归墟消磨尽的修道士的“非我”，是那万载“非我”之念的凝聚，再也没有比他们的神魂更为杂乱的存在了。被毁弃的念头或是相融或是相冲，形成了肆虐的风暴，一旦有异物进入便会被绞杀殆尽，化作成长的资粮。
　　洛泠风见计君那处主动地放开了门户，眸中闪过了一抹异光。她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催动洞天法相朝着真龙身躯上撞去，轰然爆响殷天动地，却是弃了躯壳后，两道神魂直接对战。眼前景致顿时消去，立脚之地是那近乎亘古之初的幽暗，在洛泠风的前方，蛰伏着一条盘卧的龙。
　　计君阴阴地说道：“洛真人自投罗网，本座唯有笑纳了。”
　　洛泠风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是吗？”她注视着前方那条龙的本相——依照着上清的神尊为形，可中途容纳了无数的“非我念”，故而留下了色彩不一的刻痕，宛如斑驳的疮口，瞧着极为不协。计君一动，那无数杂念便化作了恐怖的、仿佛能够侵蚀一切的风暴向着洛泠风的身上碾来。洛泠风一拨琴弦，音刃向着前方荡开，爆射出了灼目的光焰，顿时将这方立足之地照得透亮。在这时候，洛泠风身后的景象才渐渐地显露了出来。
　　水潮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的长河弥布四周，化作了一片汪洋血海，尸骸在其中沉沉浮浮，满是污秽和邪诡。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计君的眼睛眯了起来。仙门修道士的神魂就算有点点斑痕，可总体而言都是干干净净的，而面前的这个人，神魂深处一片血秽，种种负面的情绪犹为强烈，分明比他还要像邪魔！这样肮脏污秽的神魂，是怎么走到仙门修士一起去的？又怎么可能做到不堕落的？“若是让仙门群修见得洛真人的神魂，他们还敢信你吗？”计君问道。
　　洛泠风垂着眼，骤然扬起的音刃将飙飞而来的风暴切碎，她抱着琴一步一步向着计君走去。随着她的动作，双方的神魂力量狠狠地碰撞。在这其中没有任何的道法变化，端是看谁的神魂力量更强。计君自恃万载的污秽刻痕，甚至得“归墟”
　　的小部分力量，全然不惧洛泠风的神魂。起初，计君的确占据了上风，但是很快的，他便发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了。在神魂力量对撞后，那些崩散的东西没有重新复还回来，而是渐渐地被消磨了。眼前的那片血海也呈现出缩减之势。难不成洛泠风要跟他同归于尽吗？这个念头一起，计君顿时烦躁地一甩尾，冷哼了一声，暗暗说道：“休想！”他那么长久的积蓄岂是那么容易被磨尽的？
　　然而，在那片污浊的血海几乎化尽时，也未曾见到洛泠风的神魂彻底崩溃，她仍旧抱着琴立在那处，身上的气息没有半点削减。忽然间，计君察觉到了一股灭顶的危险，浑身的龙鳞炸了起来，他本能地将神魂力量尽数向外推去！在这一次的撞击中，眼前光芒乍起乍灭，计君也终于看清楚洛泠风的神魂里到底是什么了！“混沌归墟——”他极为恐慌地挤出这么两个字，难怪神魂那么多的污秽都没有彻底堕落，她的“神魂”是一片混沌所化的，而混沌是无物不容、阴阳未判的原初状态。
　　本我之识尚未苏醒，可就算如何，那片混沌也不是他能够撼动的。心念一起，计君便想着从神魂对战中挣脱出去。然而洛泠风一开始就准备攻击计君的神魂，哪会轻易地放它离去。“阁下现在后悔，应当是晚了。”指尖一动，琴音澎湃如潮，向下拍去！就算知道正身不陨，自身不灭，可计君也不甘心就这样被打回去。他咆哮了一声，无数黑风乌烟尽数涌动，然而，他错估了双方的神魂力量，使得自身的龙身根基都不能运用了，一步踏错，便处处错谬，这一回的攻袭同样也落了空。
　　洛泠风朝着龙君一颔首，曼声道：“今日就此别过，阁下一路好走。”
　　-
　　不远处的一片虚空。
　　朝灵一次又一次被剑芒斩中，他虽然能够复还回来，可隐约察觉到有种超出他预料的变化要发生了。他拧着眉头，观察同道的状况。计君和他对手的气息半点存在的痕迹都没有，可天地未曾现出异象，显然是没有败亡，而是遁往不同的界空了。再看穷桑和罗睺那处，他们虽然没有落入下风，可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敌手杀灭，根本腾不出手来施援。他们各自被对手纠缠住，连针对万里长城的时间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恐怕情况会再坏。朝灵心中想着，而一道新的剑光飙飞而来了，如同
　　先前无数次，朝灵使了个“过空之影”来避祸，然而等复原回来时，他心中顿时起了一抹警兆。再看前方，卫云疏捉着太一剑，并未动手！
　　朝灵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而不能被动地应对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头上数道青光抖落，向前一指，便化作了源源不断的木气朝着前方撕去。这道木气发动得快，眨眼间就到了卫云疏的跟前。然而此刻，卫云疏眼中神光一绽，太一剑凭空消失。然而紧接着，无数极亮的宛如星辰般的光芒从她的身上闪现出来，在雷声震荡间，光焰闪烁，亮芒四射，周围的木气具备扫荡一空。然而这片星光绽出后还没完，只听得一道响遏行云的剑鸣声响起，一道弥天剑气从星辰中扬起，仿佛贯穿一切，霎时间便斩落在了朝灵的身上！
　　朝灵在第一时间发动神通，四方幻易拉扯卫云疏的正身，青神变化作漩涡青云形成第一道壁障，而后才是以虚我应死劫的“过空之影”。然而这一剑落下，气意崩散，万法破碎！剑气从虚我上斩过，朝灵感知出剑之人修为尚未高过他，可总有一种不对劲，他怎么也说不上来。等到他正身重新复转回来时，一道清脆的咔擦响动传入耳中。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股痛意。一低头，看到了剑痕出现在了身躯上，只是一照，那半截身躯顿时化作了齑粉散去。朝灵眼中掠过了一抹错愕，甚至不知道一切怎么样发生的。
　　卫云疏面无表情地一抬袖，一道法符飞掠而去，将朝灵镇压下！可恨这五尊魔头不死不灭，唯有镇压一途可走！
　　“朝灵被镇压了。”几乎在骑象道人破灭的一瞬间，穷桑、罗睺、雍和等人便有所感知。以他们的修为其实已经过了洞天的层次，怎么还会被人镇灭了？局势已经变化如此，他们得掰回一城！这念头一起，原初邪魔的攻势越发地猛烈。
　　卫云疏拂袖荡开了四面的污秽，她凝神，视线落向了三个方向，不管是哪个道友，都落在了下风，以元英真人那处的战局最为惨烈！卫云疏正想着前往帮忙，耳畔却听得元英真人平静的话语传来：“麻烦道友去助无方。”
　　-
　　极天之上。
　　不周掌门寄长空持剑而坐，其实她知道万里长城那边的境况，可是职责使然，她和真如之剑都不能离开半步。那股盘旋在上方的异气虽然没有动手
　　，但是也没有任何退去的迹象。忽然间，天穹上露出了一道细微的裂隙，无数璀璨的光芒从中倾泻下来，隐约露出了一个道人的虚影！寄长空道了一声“来了”，霍然起身，提起真如之剑就向着上方一斩！剑意呼啸着奔涌而出，灵机顿时被搅荡起来，变得极为凶暴。那原本垂落的光芒被剑气一搅，纷纷破散了。道人的虚影也摇晃不已，像是下一刻就要被风吹灭。
　　片刻后，一道轻轻的叹息从上方落了下来。
　　试图撞开浮黎仙域关门的道人罢了手，可那盘桓的异气始终不消融。
　　寄长空如临大敌，没有一刻敢放松。
　　关门外，本是一片茫茫望不见边际的虚空，错乱的空间气流旋动，形成数不清的虚世，若不得牵引，很容易在其中迷途。此刻，一条绚烂的宛如群星堆砌的光带生出，一直蔓延到了视野的尽头。一个道人在这道光河中坐定，他的身侧还立着一个小道童。
　　“师尊，合我神域诸上真之力，难道也破不开那道门户吗？”小道童轻声问道。
　　那道人目视下方，叹息道：“那四位昔日在神域中，是神尊之下第一流人物，他们联手布下的禁制，没那么容易破开。可惜了，神尊不问世，只能寄希望于那几位了。”！


第九十二章 
　　激荡的灵力掀起的狂风劲浪在北洲肆虐,地动山摇间，到处都是山呼海啸之音。
　　被上清诸修寄予厚望的原初邪魔力量攀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光是立在那一处,周身的空气都在扭曲，形成了一个旋流。在解决了朝灵尊后，卫云疏听元英真人的言语，将剑光一纵掠向了师无方所在的那一侧。而元英真人则是独自面对着无首罗睺带来的漫天威压。她擦了擦唇角溢出来的血迹,神色自若,将身躯一晃，便放出了一道煌煌的光芒,如贯穿天地的赤虹,斩向了罗睺。
　　罗睺的双手不再托举着那一颗摘下的脑袋，而是手一松,任由其飘荡在半空中。那颗脑袋逐渐由实入虚,如扩散的烟气，顷刻间便有百丈高，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眼珠子急速转动着,仿佛两个旋动的诡异黑洞，将四周的动静都收入眼中。而他的昂藏的身躯则是立在了半空中,流转着一层宛如金屑凝聚而成的精煞，完全不惧怕元英的攻击。他抬起手往前一抓,顿时剑光破碎,条条亮芒崩散,在他的力量扭转下,变成了一个剑阵，反而攻向了元英。与此同时，那张倾盆血口也张开了,吐出了一道烟煞，眨眼间就有无数魔头呼啸而出。
　　元英轻叹了一口气，罗睺的身躯比之大妖也不差，剑意根本无法将其攻克。自身的灵力在对敌的时候快速地消耗着，时间拖得越久，越是麻烦。注视着前方那诡异的头颅，元英知晓任何动静都逃不过罗睺的耳目，她也不再寻思着变化，而是依照着剑修的手段，一剑又一剑地斩落！剑气扬起，光芒爆闪，前方浩浩荡荡的魔头顿时破散。她的动作极快，剑芒首尾相衔，所到之处，虚空塌陷，灵机破碎。
　　罗睺本不在意那些剑芒，可忽然间，他心中骤然生出了一道警兆。他察觉周围的时空被那剑芒一拨，有一瞬间只剩下了浩荡的剑意，而他便是剑意直指的尽头。他若是不消亡，剑意便不会止歇。罗睺那双魔眼一闪，身躯猛地往上拔升，顷刻间便有百丈高，仿佛一个撑天柱地的巨人。身上精煞滚荡，垂落了条条异芒。只听得轰隆一声响，剑气撞到了精煞上，一个呼吸后，又破开了那层精煞落在了罗睺的身躯上。剑落之后，天地间有一瞬间的寂静，紧接着便是摇动天地的轰鸣，罗睺那具庞大的身躯倏然间暴散开，然而精气力量没有
　　半点散去，而是被那头颅张嘴一吸，尽数纳入口中。
　　元英眸色顿时一寒，她先前催动的是剑上神通“千机接天”，剑光与剑光衔接了起来，最后的力量都灌入其中的一剑中。这一神通极为消耗法力，在一剑发出后，她的气息顷刻间萎靡了下来。这一剑的确破开了罗睺的护体精煞，斩破了他的身躯。但是，过往对这一魔头的认知可能出现了谬误，那颗头颅并非是观测四方之用，而是它才是罗睺之“正身”。果然，罗睺向着前方一吐，身躯重新复还了回来，宛如山岳耸然而立。
　　“元英真人，此是无用功，我劝诸位早早放弃。”罗睺的声音隆隆如雷霆。
　　元英没有接腔，她垂着眼，目光只落在了手中剑上。
　　罗睺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具身躯肩膀一摇晃，便分化出了数道与之相同的魔影来。喝了一声“去”，魔影便向着前方飞掠。在剑气落下时，它们嘴一张，竟然开始咀嚼剑气，并发出了咔擦咔擦的声音，直到身躯被尚未吞尽的剑气斩得四分五裂。罗睺注视着魔影的状态，那张狰狞的脸庞上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他魔眼中光芒一闪，顿时两道柱光如疾电般向前射去。张口再吐一口气，其中尽是磨蚀血肉的煞风。
　　不管罗睺什么攻势，先前元英都是用剑一斩，不过此刻，她骤然间听到了法剑上传来的一道哀鸣，顿时明了那烈光与煞风都能污秽剑气上的灵光。她身形一闪，却是以剑遁之术避开。罗睺哂笑了一声，他拿捏了这些人的心思，知道对方最为在意的是那道万里长城。纵然已经察觉到了气机的浮动，他也没有去追逐，而是运使着灵力，形成一只血色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朝着万里长城上拍去！果然，他这么一动作，元英只得主动地现出身形来，以剑承住这一攻势。
　　“阁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何必勉强呢？”罗睺又开口，循循善诱，“只要阁下肯退去，等到归墟重新与神域叠合，那阁下也能顺势投入那几l个大宗，从而寻觅到大道之终点。”
　　不管罗睺说什么，元英都不去理会。她是不周的弟子，剑骨撑开的天地，岂能够让魔头肆虐？！为了将此辈拦截在外，就算是身死，她也在所不惜！自知气息衰弱，压不过罗睺，元英已然动了死念。双眸中忽然间闪烁起了金色的光芒，手中的剑气意猛然间拔升
　　，却是要使用门中秘法，以精血成剑！
　　罗睺再度察觉到了一股致命的威胁，他凝神注视着那柄凝聚着一缕血光的金剑，也将力量催动到了极点，气机一浮，空中顿时出现了一道道重影，虚虚实实，填塞了整个虚空。可元英这不在意这点，她的这一剑名“逐神灭”，一旦剑出，虚像实相皆会落入剑域中！约有十息，一声惊天大响后，一道极为锐利的剑芒无声无息地飞出，它斩向了虚空中一道罗睺的头颅，而在同一时刻，无数剑芒悄无声息在罗睺其他虚实之相前映照而出。在这一剑发出的时刻，元英叹息了一声，身形化作了玉屑被风扫落了，因为她一身的精气和灵机都寄托在了剑里，故而没有生出轰轰烈烈的黑洞，而是安静地消亡，谁也没有惊动。
　　罗睺内心深处的惊惧之感犹甚，眼见着虚像逐次破碎，他重新催动灵力，再度进行虚实之化，可那尾随的小剑力量没有半点消耗，他分化多少虚像，小剑便分化出多少柄，像是不将他斩了就不罢休。要是真被这一剑落中，他大概会被驱逐回去，再度陷入漫长的沉睡中。忽然间，他听到了一声高亢的鲸鸣声，眸中倏然间落入了一抹喜色。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先前被驱逐出去的鲸骨再度回转尘间了！
　　罗睺恨不得仰天大笑，在瞥见那承载着法殿和无数血雾晦气的鲸骨时，罗睺将散开的化影一合，任由那柄小剑撞到了自己的身躯上。直至此刻，那堆积的力量才轰然间暴散，千万条剑光一闪一灭，那具才复返回来的鲸骨轰然破碎，洒下漫天的血雾和尘埃。剑气被鲸骨冲散了一大半，剩余的斩在了罗睺的身上，顿时削去了他的半边头颅。罗睺的脸上笑容戛然而止，他的身躯接住了那一半头颅往上一合，几l息之后恢复如常，可精气却被削下几l近一半，罗睺又重新跌回了洞天境中。
　　“师尊？！”鲸骨破碎形成的惊天动地的响动终于惊动了对战中的其他人，师无方分神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发现茫茫天地间已经再无恩师的身影，顿时惊骇万分。她的面色煞白，身影摇摇欲坠，仿佛到了极限。
　　卫云疏眸光微暗，想要劝解几l句却不知道如何言说，到最后只是一个人接下了穷桑的全部攻势，给师无方一个整理心情的时间。局势如此，很难说胜机有几l成了。她一抬眼，瞧见气势汹汹的罗睺朝着万
　　里长城去，神色顿时一凝，一掐诀，无数道雷霆打下，试图阻拦罗睺的脚步！
　　“到了这时刻，卫真人还分神，是瞧不起某吗？”穷桑冷冷一笑，把握住这个时机将烈阳一催，顿时赤火纷卷，溅落在卫云疏的身上。邪意的焰火烧不尽，眼见着一朵朵来，最后又被横空的剑气一阻，却是师无方从那悲痛中挣扎出来，将全部心神都放在斗战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极其恐怖的啸鸣声传出，那股荡开的浪潮横扫四方，瞬间惊动了各方的战场。先前隐匿了踪迹的计君脚步踉跄地从虚空中踏了出来，身后法相破碎不堪，龙角折断、龙鳞破碎，正汩汩地淌着血。他竭力地向着后方退去，可没等到同道的回援，便有一道红衣身影从中踏了出来，指尖一弹，便是一道镇压之用的法符，落在了计君的身上，将其驱逐了回去。
　　到了此刻，原初邪魔只剩下二尊了。
　　那股颓然的败相被这景象一扫，众人顿时心神一震，气机重新昂扬了起来。
　　洛泠风神色恹恹的，她耷拉着眼皮子，苍白的面颊上溅落着鲜红的血迹。她抬手随意一抹，便将目光落定在雍和的身上。此刻与雍和对战的正是颜丹渥和天海云兽，然而就算是她们联了手，也还是落入了下风，颜丹渥的法相破碎了大半。
　　“计君怎么会败亡？”余下的二尊原初邪魔很是不可思议，要知道他们五人中，以计君的身躯最为强硬，刀兵难伤，几l乎立身于不败之地！但凡朝灵或者计君能再支撑那么半个时辰，他们就能赢了。
　　“不知道。诸君不觉得那两人的力量极为诡异吗？明明是后辈，却比早入洞天的不周剑客还要强横。”
　　“我等是否该改变策略？只要推到了万里长城，便可打破地陆，毁灭灵穴了。一旦灵穴被摧毁，上头的人就能够动手。”
　　“雍和，你如何看？”
　　“我有一法可解。”雍和传音，等到众魔纷纷追问，她才回应道，“诸位将吞下的幽气返出来给我，助我完善千魔万相功，我便可对化身施加影响了。”
　　这拿到手中的东西想要再拿出来，可就万分艰难了。不管是罗睺还是穷桑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罗睺才说了一声好。若是归墟重现，他们想要“斩诸我”法门留下的幽气就容易了。可要是
　　这次让浮黎仙域躲过一劫，他们的功行极有可能被拘束在洞天境，根本不可能超脱。他是个有决断的，做了决定后，立马将那股吞化的力量截了出来。见罗睺如此，穷桑也不在犹豫。当幽气斥出的那瞬间，罗睺、穷桑身上气息骤然一跌，而雍和则是节节拔升，一举甩下了原本束缚着自身的枷锁。
　　颜丹渥悚然一惊，扭头看向踏着水潮的洛泠风，说：“他们是要将力量凝聚在一人的身上？”先前自认为胜算在自己这方，邪魔不会这样做。可当意识到局势有变化，他们的策略跟着改变也很正常。
　　洛泠风没有说话，她的神色冷漠，洞渊重水跳动，带出了一片连绵的剑光。
　　师无方也察觉到了那边的变化，转向卫云疏道：“薄道友，你去那边！”穷桑气息跌落，已经回到了洞天境，她纵然应付不了，至少也能保全自身。
　　卫云疏纵然担忧师无方，可到了这时候，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她朝着师无方抬袖行了一礼，便化作了遁光掠向了雍和，而那头，颜丹渥在服了丹药后，与天海云兽一道退了下来，转头抵御同样状态不佳的罗睺。
　　“若是万里长城支撑不住，众人便退回西洲。”熟悉的气息逼近，洛泠风没有转头看她，而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卫云疏蹙着眉没有接腔，她的视线在洛泠风的身上一转，感知到了几l分不同寻常。仿佛一道无形的沟壑在她们之间生出，隔了千山万水般遥远。她淡然说道：“未必会败。”
　　洛泠风轻笑，不再应声。
　　气意拔升的雍和可不如先前那般好对付，在突破了那层障碍时，留在身上的伤势也消失了，整个人精气神蓬勃愈发，连带着身后的法相也是天女散花，一派祥和美妙之景。可惜，这样好的卖相下，都万千恶鬼与罗刹。
　　北洲外。
　　在劫难中幸存下来的生民在修士的引导下快速地向着北洲迁去，因有鸾君这么个能搬山移海的洞天真人相助，不知快了多少。那些个无有能力的生民一一少去，剩下的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只有各方修士在游走。等到没有人需要救助，他们同样也要前往西洲。四海之民尽西行，可也有数道身影默不作声地向着北方奔去。他们在修士中很是沉闷不起眼，因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自身其实也
　　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只是在一个莫名的声音驱动下前往北洲，并且在行走中，气息拔升，最后演化出魔相来。当然，在半道上，有的人不幸遇见了仙门修道士，修道士惊异于他们上的变机，将他们认作是邪修斩了。可仍旧有一小部分从中挣脱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雍和修千魔万相功落下的化身。
　　雍和其实属意他们直接掘开灵穴，可惜此辈并没有修筑法坛和仪轨的法门。
　　轰隆一声爆响。
　　天穹上出现了一个裂口，无数光焰从中垂落，在雷霆、剑气的映衬下将四野染得光怪陆离。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传出，水潮与火海对峙，界限分明。雍和的神通威能提升的确不少，数息后，那火焰之势向上席卷，蓦地朝着长河吞去，浮动在水面上的火焰汹汹而起，仿佛要将浩浩长河吞没。可就在火焰接续时，如同群星般落下的剑气往下一掼，顿时将火焰斩得支离破碎，而长河也趁势掀起了水浪，将点点微弱的火芒吞没。
　　就算是此刻的雍和，仍旧觉得前方的两个人很是棘手，对方既然有针对朝灵、计君的本领，说明那力量落在自己身上，也能将自己驱逐的。不过如今那种可能性很小了，可她还是暗暗做了提防。她的目的不是将这两人打死，而是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真正想要浮黎仙域这些修道士命的，可不是她。心中有了计划，雍和的攻势削减了几l分，将自身的力量调拨到了守御上。天女图景变幻万千，仙乐飘飘荡荡而来，音声靡靡。
　　洛泠风很是不耐听那样的声音，伸手一拂，便抱琴在手，一拨弦如击金戛石，轻重缓急间，音潮奔涌。雍和听到了琴声，顿时眯了眯眼，她守御心神，身后天女法相手中骤然多起一把琵琶来，声音如裂帛，音潮对撞，造成了连绵不绝的炸响，激得灵力大荡。
　　一侧的卫云疏并不被乐音干扰，她伸手使出了个“二光擒龙印”，朝着前方的雍和一拿。二光垂象，风云如定。可雍和的力量早已经超越了那个层次，并不会被轻易禁锢住，身上一层流光转，便从术法下拖了出去。抬手一拂，一道煞光打出，与那一气九御天雷撞击在一处，打出了大片夺目的火光。明耀的光芒闪烁起来，天地都为之摇晃不已。卫云疏见一击未成，眸光掠过了一道冷芒，太一剑往前一落，便见剑芒横空而出。看着
　　要斩在雍和身上，却在半途一折，落向了那道法相。法相浩荡不见边际，气机被剑芒冲散，几l个呼吸后，又重新复原了回来。在卫云疏动手的时候，洞渊重水也在弥漫的水雾中跃动，劈头盖脸地朝着雍和砸去。两人见雍和转变策略，纷纷加大了攻势。一面若四海倒悬，另一面若赤日堕入人间。
　　雍和眼神一凝，数尊血魔从她的身躯中走了出来，主动地迎上了那轰轰烈烈的攻势。她掐了个决，火焰上涌化作了一面火盾，将冲下来的威能抵挡在外。撞击持续了好一会儿，一团光芒猛烈地爆发，闪烁了几l息后，只剩下了摇晃不已的邪火。
　　雍和笑道：“两位不必白费功夫了，顺应天数之变，才是识相之举。”
　　卫云疏淡声道：“尔辈在上清神域为正身气息所压制，只堪堪维系一道意念，待到浮黎仙域与上清神域叠合，难道有立身之地吗？”
　　雍和说：“这就不用诸位担忧了，为谋地陆回归，那边已经应了我等，将整个浮黎仙域作为我等的驻身之地。”
　　卫云疏慨然叹息：“连这样的承诺都能应，说明上清神域也尝到了‘斩诸我’之道的恶果吧。”到了这等地步还不更易道法，是因为天序已经被那六位神尊定死了吗？
　　雍和扭头看洛泠风：“我看洛真人有诸多恨意，不如斩下落了个轻松。”
　　洛泠风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聒噪。”话音才落，便见狂澜掀起，无数灿灿剑光从中飙飞而出。
　　雍和也没指望能够劝服卫云疏、洛泠风两人，她淡淡地笑了一声，催动术法应接攻势。她隐约感知到那数道气息接近了，只是她没有刻意去观察。要不然，很可能会被面前的敌人捕捉到。大约斗了小半个时辰，雍和的神通再度与如星光璀璨的剑意相撞，只是在电光石火间，她忽地将罩定自身的护体宝光撤去，任由自身承接了这一击。也就是这一刹那，数道身影携带着一股邪气撞向了万里长城，又反被万里长城上荡出来的金光所斥，一下子死了大半！只余下了两个还活着。
　　躺在了地上的人面貌模糊，手脚抽搐。骤然间，一股庞大的力量转移到了他们的身躯内，他们顿时发出了一阵惨烈的尖叫。那股力量瞬间撑破了他们的身躯，无数剑芒飚冲而出，轰然撞击在不远处的万里长城上。
　　却是雍和在自身被剑气打中时，运使了千魔万相功中的神通，将自身所承借的力量尽数转移到化身上。而那些化身并没有功行圆满，他们死了，就意味着雍和失去的这部分再也回不来了。一般情况下，雍和是不愿意动用这种神通的。她在成道的过程中损失越多，离取代正身也就越远。可如今要是不选择这么做，她可能连到正身相同的层次都做不到，别说是取代对方了。雍和暗叹了一口气，内心深处还有点遗憾。
　　在开战以来，万里长城承担了太多的攻袭，已然超过了自身承受的极限。在这一击后，它并没有发出惊天大响。这绵延了不知道多少万里的北洲防线上，金光闪烁了一阵，最后便被一个玄洞吞没。一部分遭受袭击的城墙倒塌，仍旧有残损的城楼矗立在那里，不过谁都知道，那属于道器的威能破灭后，这长城根本什么都挡不住。！


第九十三章 
　　万里长城的崩溃意味着只要原初邪魔越过她们,便可直入浮黎仙域大陆，毁坏各洲的灵穴。
　　师无方道了一声：“不好！”虽然说典籍上对原初邪魔有所记载，可正面交手的机会太少,认知也是有限的，谁都没有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她抬手一擦唇角的血迹，剑上陡然间荡出了一片清透的光辉，直指天穹中那具诡异的头颅！
　　不远处的颜丹渥则是直面周身浮动着一轮黑焰的穷桑,九幽悲回风催动,在轰隆的爆响中，一大团青色的狂风旋起,灵机如同狂潮般的飙飞。劲风与焰火轰然对撞,一道道荡开的余波扫向四面八方，顿时将那残存的城墙碾碎。原初邪魔出手狠辣,而师无方、颜丹渥她们这处,也没有半点留情，就算是身死也要将邪魔拖在此处。
　　见到那横亘在前，阻拦了他们六千年的长城轰然倒塌,雍和仰着头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那一道道分化出的血魔在冲透云霄的剑气中穿梭不定,她掐了一个法诀后，血魔化身纷纷退了回来,与正身相叠合。她一甩袖,扫开了虚空中窜出的无数雷光,又使了一个血遁之术,似乎想要绕开卫云疏、洛泠风二人。
　　卫云疏见万里长城倒下，瞳孔骤然一缩。雍和的神通发动起来太快了，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长城便在轰爆声中崩塌。残余的剑气激窜，到处都是山崩地裂之景，到处都是毁灭的气息。见雍和起了遁法作势要冲出北洲，卫云疏将太一剑一催，顿时向着那道血影斩出。雍和也不惧剑光加身，她一挥手，数十只魔头裹挟着火焰冲出，牵制住了那一片绚烂的剑光。紧接着，又拍出一道浑火煞灭神光。果然，在这道神光发动时，那乌沉的洞渊重水从暗里涌出，与神光撞击在一块，顿时，一声响遏行云的爆响传来，虚空都扭曲了几分。
　　雍和一个迟滞，后头卫云疏、洛泠风俱是追了上来。雍和从遁光中跃了出来，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双眸陡然间变得幽邃无比。她将浑身灵力一催，形成了一只巨大的满是焰火的手掌，以极为迅猛刚烈之势向下拍去。下落时，那些个跃动的雷芒纷纷被撞碎！这是雍和将纯粹的力量化作了一只巨掌，并不讲究什么神通变化，而是要以力撼动敌人。
　　雍和的境界已经超出了那个层次，卫云疏早知一气九御天雷
　　无法将其牵制住。身后流光如堕，裹挟着极为刚猛凛冽的力量，撕向了那只手掌。而剑出的瞬间，洞渊重水汇聚成了一道侵占半天的长河，浩浩荡荡地向上冲去！那股强悍的力量侵染四周，开山裂石。数息之后，雍和毫发无伤地立在了原处，而卫云疏、洛泠风则是被逼得退了几步。
　　那股悍然的力量下冲，地陆顷刻间就支离破碎，就算不树立仪轨，在这样的战斗中，那层表壳也会被掀翻，最后整个灵穴中灵机暴动，而后那落在浮黎仙域上的枷锁，也要随之崩溃了。而崩溃之后，上清神域的上真一来，恐怕再无应对的方法。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将雍和阻拦住。如今三尊邪魔中，以她的力量最为强悍，将她封镇之后，余下的人定然有办法应对另外两尊。卫云疏心念转动，已经有了决断。
　　她伸手捉住了太一剑，身后星辰倒转，如长河垂下。一道悠长清亮的剑鸣声响起，法相中无数星光往前一照，霎时冲入了剑身之中，只几个呼吸间，太一剑上光芒就变得更清透锐利。她的功行压不过此刻的雍和，就算捕捉到了她的气机，斩落了一部，也不及雍和回复的速度，眼前的这个敌人终究和朝灵不同的。若是她将一身洞天精气燃尽了，再斩出的那一剑，或许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威能。不过要想做到这点，还需要洛泠风的帮助。她心思一定，转向洛泠风，传音道：“洛真人，我——”
　　洛泠风一点都没理会卫云疏，袖中的天宪道章飞掠了出来，泛开了一道道清越的道音。那头雍和也知道这道器的棘手，在察觉到天宪道章上气息浮动时，也将他们拥有的那件飞梭祭了出来，两股道器的气意顿时纠缠在了一起。
　　“洛真人当知晓，这道器起不了多大的用处。如今万里长城已经崩溃，诸位还在坚持什么呢？恐怕不用我等动手，斗法带来的余波都足以撞碎大地，撬动灵穴。”雍和一拂袖，笑吟吟地开口说。
　　雍和说得其实一点也没错，洞天真人斗法声势极为浩荡，在没有了遮蔽后，余力会向着四面八方冲荡。他们那些仙门修士斗法，都会远离大地，前往极天或者虚空中，可他们原初邪魔不一样，不在乎将大地打碎了。此时，最接近这一片的南洲之地，那本就遭遇过几次震荡的灵穴，已然沸腾了起来，一道道暴烈的灵机向上逆冲，使得这个地域充满了也堪比
　　洞天福地的浓稠灵力。
　　“只要在恰当的时间，将你们收拾了就成了。”洛泠风低垂着眼帘，随口答道。她将洞渊真水催动，水势化作剑势，从那烟雾白气中冲掠而出，回旋间荡开了无数如花朵般荡下的赤焰。
　　卫云疏眉头皱了皱，身后无数如日芒般的光焰都落在了太一剑上，她转向看着洛泠风，蓦地察觉到她离自己更为遥远了。定了定神，卫云疏直截了当道：“洛真人，我有一剑，或许可斩雍和，拜托真人替我遮护一二。”
　　洛泠风总算是抬眼看卫云疏了，心意中回音道：“或许？”
　　“是。”卫云疏正色道，“只要阻住雍和，我们的颓势便可挽回。此剑为‘三光恒照’，就算雍和也比不过去。”三光恒照，那是催动洞天法相中的尽数精气，气焰之盛，如日月不可消磨。在这一神通下，天地间无三光不到之处，也就意味着没有剑斩不到的人。可光是斩中也不够的，要所有的力量都轰泄下来，此间自然有个蓄势的过程。
　　洛泠风眼神中掠过了一抹暗芒，她低低笑道：“三光恒照无量身啊。”之后，也没有应卫云疏的话语，洞渊真水浩浩荡荡，弥布了大半界空，倒悬于天，仿佛天地倒置。
　　卫云疏见洛泠风的攻势陡然间变得猛烈，以为她算是应承了自己的话。她抿着唇，神情凝肃，此刻身后法相光芒大震，无数奔涌的光炎宛如天外流星一般，将神气尽数附着在那柄剑气上。在剑芒的照耀下，四面景致显得万分幽暗。可就在那一剑即将彻底催动时，卫云疏额上的金芒一闪，却是那落在了躯壳中的囚天锁在此刻将她浑身的气机一拿，那方蓄起的剑势顷刻间如潮水退去，准备祭出的一剑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时机。卫云疏眼神中满是错愕，她骤然间扭头看洛泠风，可逼问的话语一个字都说不出。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闪烁璀璨的光芒闪出，一道尖锐的惨嚎后，场上的邪氛顿时少了许多。却是颜丹渥那处，在天海云兽的帮助下得了手，成功地将穷桑封镇了回去。可到了这地步，她原本重伤的身躯也快支撑不住了，气息极为微弱，像是下一刻就要境界跌落。但是一切都没到结束的时候，颜丹渥咬了咬舌尖，掀动了沉重的眼皮子，转向了师无方那处。天海云兽看了看颜丹渥，勉强地站起身来，用独角碰了碰颜丹渥的腿
　　。顿时，一道道璀璨的祥光没入了师无方的身躯中。天海云兽本是祥云修成的，这是它的一个天生神通——天瑞祥光。只是这祥光是它的根底，在尽数灌入颜丹渥的身躯后，它顿时化作了一道绵绵的云，收缩到了巴掌大。
　　颜丹渥眼中闪着光，朝着天海云兽认真道：“多谢。”
　　天海云兽哼唧了两声，便钻入了她的袖中。
　　颜丹渥没有再犹豫，她将灵力一催，顷刻间便腾挪到了师无方那一处。她的到来，削减了落在师无方身上的压力，师无方一转头，朝着她露出了一抹感激的笑容。
　　雍和同样见到了穷桑被镇压，此时只剩下了她与罗睺尚在了。她眼神闪烁着，冷冷一笑说：“就算只剩下我一人，那也挽不回大局，二位若是不信，请看极天之上吧！”话音落下，她催动灵力，向着前方恶狠狠地拍去。同样是宣泄灵力的一掌，只要卫云疏、洛泠风二人无法消化，余势便会冲击大地，将灵穴打破！
　　骤然围上来的压力极强，灼热的烈芒仿佛要焚毁天地。条条剑气向上斩去，而那浩浩荡荡的水势则是吞灭了洒落的焰火，仿佛能容纳万千化物。等到那只庞大的手掌散去，在半空中飞旋的洞渊重水都暗淡了几分，洛泠风默然不语，卫云疏同样察觉到几分疲累来。她在修道之途上极少受挫，就算是功行高过她的，她其实也不畏惧。可这一回，在雍和的身上，她终于感知到了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退回不周去。”洛泠风淡淡地说。
　　卫云疏猝然浮起了一抹怒火来，她瞪了洛泠风一眼，拔高了声音：“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
　　“你的机会是以命换命吗？”洛泠风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讥讽和嘲弄，“哦，错了，那几尊邪魔是不死不灭之身，你用命换来的只是短暂的囚刑。”
　　“那又怎么样？”卫云疏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现在最缺的是时间，那我就用命去换时间。”
　　“卫云疏，你很好。”洛泠风笑了笑，一拂袖云淡风轻道，“若是不退，就休怪我翻脸，对你们下手了。”话音才落下，那滚荡的水潮上蒙上了一层晦暗，在赤火的映照下变成了一道无边无际的血海。她负手立在赤潮上，红衣在风中飘荡，眼眸不知不觉间化作了如妖般的赤色，带着几分令人悚然心惊的
　　邪异与诡谲。
　　雍和同样看出了这番变化，她捂着唇娇笑道：“洛真人是彻底地放纵邪火入心，入得我等门墙了吗？”
　　卫云疏不可思议地看着洛泠风——
　　明明已经立下了道誓。
　　“太岁金砂……”她喃喃地说。
　　赤色的水潮骤然间收缩，挤压着天地，压过了璀璨的明光。
　　忽然间，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动从西方传来，仿佛无数鬼怪发出的高亢的尖啸，刺痛着双耳。众人心中陡然间弥漫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本能的恐惧，在视野中，一道手掌的虚影向下一按，那耸立了数千载的不周群山，在轰隆爆响中倒塌了。
　　雍和一愣，继而笑得更是放肆张狂。上清的那帮人比她以为得要有能耐，定锁浮黎仙域的枷锁尚未完全被打碎，上清修士已经从关门挤了进来，一身伟力没有削弱分毫。
　　归墟回归，势不可挡！
　　天地一寂，片刻后，洛泠风微笑说：“不周天塌了，东洲、南洲生民尽数转移到了西洲，若是西洲被人碾碎，那浮黎仙域生民，那就一个不存了。你们，退还是不退？”
　　她太反复了，情绪变化得太快，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卫云疏勉力地睁眼，想要看清楚不远处立在水潮上的洛泠风的身形，一颗心仿佛浸在了冰水里，寒得彻底。
　　洛泠风要助北洲邪魔？不，她不会的。
　　那她准备做什么？！
　　天光垂落，四处都是不祥的流光。
　　这一战本来胜机就小，一处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祖师呢？”师无方面色煞白，低声呢喃。她的心思被战意支撑着，根本无闲暇去痛苦，可在停下的那一刻，被强行压下的悲痛、绝望以及惊恐如潮水一样上涌，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她们有一条后路，但这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走的路。
　　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师无方那颗坚韧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瞬间的茫然。
　　直到一股粘稠的恶味扑面而来，九幽悲回风吹散了前方满是污秽的魔头。
　　颜丹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大道之争，只能进不能退。”
　　-
　　不久之前，极天之上。
　　寄长空面色冷峻，如冰雪严寒。她宛如一尊木偶般坐在原处，唯有握着真如之剑的手在颤动着，越收越紧，显示出了内心深处的几分不平静。
　　忽然间，天幕上一道灵光散开了，那才弥合的关门处出现了一道裂口，一个道人的虚影从上方飘落了下来。在他出现的刹那，仿佛整个极天都凝固了。
　　寄长空心中寒意陡然攀升，捉着真如之剑，蓦地向前斩下！好似凭空闪过一道疾如闪电的亮芒，那道虚影如梦幻泡影般破碎了，被罡风一吹就散了，可寄长空心中仍旧有种惊悸之感，仿佛那存在根本就没有消失。剑光回转，忽然间数道法符冲出，与那剑芒撞击到一处，顿时一阵爆响，滚滚荡荡的气浪爆发了出来。寄长空的气息不由得一滞。
　　片刻后，天穹上一道亮芒闪烁着，又急速地向下落下，引起了一道道波澜，足以证其力量的强盛。寄长空凝眸，持着真如之剑向前一推，一道剑啸声传出，可斩出去的那道剑光却没有半点生息。这不是剑光不强，而是力量都凝聚在一个点上，未曾流泻出来分毫。两相撞击后，一团灼目的光芒爆发。数息后，寄长空提着剑站立在原地，而不远处，道人的虚影又现了出来，如风中火烛，飘忽不定。寄长空判断出，道人并没有真正迈入浮黎仙域，而是趁机落下了一缕气意，局势并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寄长空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度朝着那道影子斩去。
　　在斩了几剑后，寄长空发现不对劲了，那缕气意没有半分损耗，而且越积蓄越多，显然是天门的缺隙并没有完全堵住。再这样下去，道人的正身迟早会落下来的。
　　寄长空凝神，双眸中泛过了一抹异芒，她使了个“剑心同照”，顷刻间便捕捉到了那流散的气意的痕迹，把真如之剑一祭，顿时灿灿光芒流转，斩向了那些气意。
　　道人见寄长空发现了自己的踪迹，索性将气意一聚，重新显化出了一道身形来。他也没有祭出武器，而是将自身灵力一放，顿时一道浩浩荡荡的灵力大潮排山倒海般铺出，与那剑光撞到了一起。锐利的剑光在接触到灵潮的时候定住了。道人笑了笑，又将灵力一催，化作一只手掌向着灵性力量最多的北洲方向打去。
　　当修为精深到了一定地步，拉开了境界后，任何外来之力都可以被灵力给排斥出去了
　　，那斩来的剑光无疑是泥牛入海，不起半点作用。向着下方随意地拍了一掌后，道人也没有继续针对，而是将灵潮一放，推向了天地关门。
　　寄长空暗道了一声“不妙”，她现在纵剑前方不周能够阻拦住那一掌，可她一旦离开，便会有更多的人从关门进入浮黎仙域。心念一转，她已经有了决断，将灵力一催，起剑斩向了那如狂澜般撞向关门的灵潮。虽然说灵力浑厚到了一定程度，什么神通道术都是虚妄，可眼前只是一道道人的虚影，正身并未完全落下来，还是有机会的。寄长空垂着眼，高亢的剑鸣声响起，又一道剑光飞旋而出，此剑方为她的本命剑器，名曰“空霄”。两柄剑器在手，寄长空转了个名为“重澜”的神通，此神通能让她出剑时的力量增长一倍。不过这神通消耗本元力量，缺空的本元很难弥补回来。不过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两柄飞剑带着无比明亮的光芒斩下，顿时截住了那股汹涌的力量。
　　道人看了寄长空一眼，颇为意外。他伸手一弹，数道法符从他的袖中飙飞出，宛如一条锁链朝着前方的寄长空落去。广大的道袍在风中拂动，他负手道：“贫道天元宗秋至恒，特来取回故地。认真论起来，诸位都是我上清同胞，只是为异端所惑，失去了是非观。若尔等愿意投降，摒弃邪念，我上清也愿意接纳尔等。”
　　寄长空一挑眉，冷笑了一声。一开始道人可没有表达出这样的念头。要不是自己展现出几分能耐来，或许他都懒得看上一眼。“上清神域只容一道存么？”
　　秋至恒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接话道：“大道惟一，外道不可取。”
　　寄长空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没什么好讨论的了，“斩诸我”的至一道和“证本我”的修心道根本不可能共存，如此道争就是生死之争。
　　-
　　不周上方。
　　秋至恒落下的一掌可不是元婴层次的修道士可以承受的。
　　但是在宗门中的修士怎么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不周山数千年基业如此溃败，谢知潮才从外头回来，见状咬了咬牙，提着刀就要冲出去，可被冉秀云一把拉住。冉秀云的面色也不太好看，眼神中藏着几分忧虑之色，摇了摇头说：“山门有大阵可以抵御，若是不成——”冉秀云停顿片刻，又说，“玄真殿中有‘天宇同周飞宫’
　　在，谢师妹，你到时候带着小师妹他们上了飞宫，遁往上清神域，寻找一线生机。”
　　谢知潮眉头皱了皱：“什么意思？”她一把扼住了冉秀云的手，急切道，“大师姐她们不能胜吗？”
　　冉秀云没说话，垂着眼睫掩住了眸中的一抹忧伤。宗门中的一切事宜都由她料理，她虽然不在战中，可也得到了很多消息，然而并不适合告诉旁人。
　　两人正说话间，那只酝酿着磅礴灵力的手掌已经砸了下来，不周诸峰上骤然荡开了一股灵光，宛如穹顶，无数道剑意向上飙飞，将那只光/气手掌撕得四分五裂。可砸落的气流未曾散去，而是如流星般裹挟着余势冲向了四方。而这个时候，一道高亢的鸾凤清鸣声响起，一只流动着五彩华光的鸾鸟铺天盖地，羽翼尾翎华美异常。由得鸾君一承接，那只手掌上的力量没有半点落在西洲大地上。
　　可如此异象，人心不宁。
　　众人来到西洲是为了避祸，可要是西洲被推向风口，那他们该如何自处？可要是离开西洲，又能够逃往哪一处？
　　眼见着数道遁光掠向了不周，鸾君敛起了翅羽落在了一块陡峭的山石上，她内心深处同样充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不安。！


第九十四章 
　　北洲防线。
　　在不周异象出现时,洛泠风又说了一声“退”，她的声音不是很高，神情也很是平和,可在那背后，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漫天的水潮卷动，大浪迭起，汹汹不可遏制。卫云疏抬眸凝视着洛泠风,眼中藏着几分可怜与凄哀。
　　“还不退吗？”雍和乐于看这场好戏,她格格地笑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堕火如天花坠。她抬起手运起一掌将火海往前横推,而洛泠风眼也不眨,将灵力催起。轰轰烈烈的炸响撼动苍穹，到处都是狂暴的灵机浪潮。
　　“你要做什么？”卫云疏看着洛泠风问,不管她如何看,眼前始终笼罩着一层脱不出的迷障。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惊惧攫取了她的心。气脉之中灵力激荡，身后星辰旋转，无数星芒积蓄,可尚未攀升到顶点的时候，又被囚天锁锁拿住,根本无法倾泻出来。若是让她祭出那一剑，有很大的可能将雍和驱逐,可偏偏被洛泠风制住,她不得自主。
　　寒意攀爬过卫云疏的脊背和面庞,她仰起头看天幕,亮紫色的闪电如同群龙出，在半空中与血魔厮杀。各色的光华交错，抹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画面,将天幕照得透亮。卫云疏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洛泠风只是静静地站在了无边无际的赤潮上，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仿佛要从世间抽离。
　　退。
　　师无方、颜丹渥心中都有了这样的思虑，可手中的剑芒仍旧是向着前方，破开了一层又一层阴翳。若是能赶在西洲出事前解决邪魔呢？是不是不用做这样的抉择了。瞳孔中倒映出了无数破散的阴云和血芒，师无方口中溢出了鲜血。她抬袖一擦血迹，双目灼灼地望着邪魔，以丹心证赤忱。她很轻地说了一个“杀”字，提着剑再度向前。她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可气息变得越来越可怕，最终与颜丹渥配合，将无首罗睺从这片战场上驱逐出去！没有再收拾的时间，师无方、颜丹渥二人都转向了大笑不已的雍和。
　　雍和挑眉，面上没有太多的惧色。
　　到了这一步，他们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
　　当然若是能够将仙门这些碍事的修士性命留在此处，那再好不过。她一眼便看出师无方、颜丹渥二人是强弩之末，毫不犹豫地运掌向着她们身上抓拿。紧接着，流火坠地而来，
　　浑火煞灭神光中也藏着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在千钧一发之际，如日月同坠的剑芒落了下来；如四海之水倾泻的海潮也落了下来。卫云疏、洛泠风两人随即杀至，在隆隆爆响中，仙门这处，又往后退了一步。
　　北洲的地陆崩裂，已经被彻底打坏了，地面上沟壑纵横，向着各个方向蔓延，地气翻涌不已，那股庞大错乱的灵机也要冲开地面奔涌出。
　　此刻的四人联手只是勉勉强强地将雍和拦住。
　　颜丹渥眼前只一片蒙蒙的血光，她吞下了涌到了唇边的血迹，恨声道：“难道退了就能挽回颓势吗？”
　　洛泠风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似是讥讽：“是走上那条退路。”
　　师无方勉强笑道：“若是这，洛真人不必担心，我已经吩咐了师妹，就算是我战死在此处，也不会妨碍什么。”
　　“去路迢迢，若连护道的洞天真人都没有——”洛泠风扯了扯嘴角，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师无方岂是不明白这一点？可她们拥有的时间太少了，自得知真相后，就算拼命追赶，也无法将缺陷填充完整。若是可以，她也不愿意让尚未成就洞天的师妹们踏上那条渺茫而孤寂的路，可事到如今，又能够如何呢？
　　洛泠风笑了笑，说：“你们战死倒是无妨，但是西洲的人种可不能就此全军覆没了。”
　　话音才落下，周边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撕裂声，那只手掌再度从天而降。在众人的视线里，无数道锐利的剑气发出，其中也有一只尾翎奇异多彩的鸾鸟飞出，可只过了一瞬，剑气便被捏碎了，流转着五色十光的鸾鸟法相也在一声哀鸣中，被那只庞然的手掌撕裂。再这样下去，整个西洲被拍碎也是迟早之事。
　　师无方面色骤然大变。
　　极天上。
　　寄长空双剑如龙玄旋舞，可仍旧不是秋至恒的对手。在激烈的斗争中，天幕多了一道裂口，一道光河从裂口生出，缓缓地淌入了浮黎仙域。光河之上，坐落着一个个虚幻的人影，他们正渐渐地变得凝实，等到彻底显化的那一刻，也许会像秋至恒一样走出来。
　　难道真的是天数如此吗？是天要亡她浮黎仙域？眼见着秋至恒的一掌落下，寄长空阻拦不得，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无望之感。都说洞天真人已经窥见了道，可仙域不过是浩荡天
　　地中的“一隙”，他们过往所窥的只不过是无穷宇宙的一角。他们是蝼蚁，是沧海一粟，是妄图撼动巨树的蚍蜉。在轰击声中，眼前的光亮骤然间消失不见，仿佛跌入了一片昏沉晦暗里。等下一刻视线明晰起来，又是灿灿的长河光辉。
　　“可惜了。”秋至恒负手而立，凝望着寄长空手中的真如之剑轻轻地叹气。他抬起手，强悍的灵力再度如江海宣泄而出，与剑光交击，迸射出来灿灿的火光。感知到剑气上传出的锐意，秋至恒眉头一挑，将自身灵力又是往前一推。
　　寄长空只察觉身上承受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她听到了一阵呜鸣声，却是她的本命剑器最先承受不住，出现了道道裂痕。寄长空眼前一暗，整个人便被掀翻，狠狠地砸落在数百丈外。
　　双方的力量过于悬殊，这根本是不可能胜的一战。而天门裂隙洞开，说明祖师留下的术法已经被破去，下方恐怕也显露出了败相。寄长空眼神微凝，顷刻间便已经做出了决断。在开始这场战局时，她们同样想过失败的可能。昔年祖师留下的术法为他们护道，如今就该由他们来替弟子护道。
　　寄长空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一拂便将“空霄”化去，她凝神注视着真如之剑，轻轻地说：“到时候门中诸弟子就拜托前辈了。”没等真如之剑应声，她又慨然叹息道，“我道不行奈之何？人间何处避风波？”
　　一句话落，庞大的剑气自她的身上冲掠而出，她的身形逐渐地消融，化作了一柄寒光凛冽的剑，不是斩向那道被打开的天门，而是如流星一般直直地坠入了不周山巅。剑气撕裂了流荡的气旋，在与不周大阵触碰的瞬间，便见万千赤芒如日光骤然散出。那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山门大阵重新运行了起来，并且一波波地向往荡去。自上往下看，便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笼罩了整个西洲。
　　秋至恒挑眉，自言自语道：“贯通地气灵穴，以身成阵？”他哂笑了一声，并不理解这等无用的挣扎。他没再理会什么，而是伸手朝着天幕一撕，使得那灌入其中的光河越发明灿。他没忘了，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将“归墟”拉回上清，而这件事情得需要同道助力。
　　不周之巅，阴云笼罩，上上下下俱是愁云惨淡。这一场斗战，各方都可以说是损失惨重。可冉秀云并没有时间可以抒出内心愤懑惨痛的情绪，她
　　还要按照大师姐的吩咐准备“后路”。可“天宇同周飞宫”所载之人终有数，选择哪些人前往上清？又有谁愿意前往上清？
　　“留在这里，被他们抓住了，顶多是做俘虏。可要是去了上清那真的是死路一条啊。”
　　“以我等的力量，如何与他们对抗？”
　　“要不还是束手就擒吧？”
　　一道道话语充斥着绝望，纵然看不清楚交战之景，可几度死里逃生的惊惧感死死地烙刻在他们的心中。他们很想知道南洲、东洲如何了，可一步都不敢踏出。
　　起初，冉秀云还产生过飞宫无法承载所有人的担忧，想着到时候不周退一步，死守在浮黎仙域就好了。可谁知道到了这会儿，敢于站出来的人不多，尤其是那些散修，根本不敢也不愿意前去“未知”之地。
　　“无尘海御长风，愿前往上清。”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却是御长风以“无尘海”的名义站了出来。紧接着，池风潮带着丹阳门下的弟子走了出来。在云中城世家破灭后，恩师已经将他们的名册录入云中城，算是云中城嫡脉正传。
　　“我也愿意去。”姜九霄在犹豫了一阵后，也说道。当初放弃投向龙君以及无始宗是对的，看如今的浮黎仙域哪有他们的踪迹？可靠向了不周后，也没有找到生机在何处。好像怎么走都是一个死劫。她要跟那些人一样躲在不周的阵中吗？可那边的人连天门都可以打开，何况是区区阵势？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主动出击也许也是个“死”字，但是怎么看都比留着机会要多。实在不行，到了那边转投其他势力就是。她若心中无障，就不需要修行“斩诸我”之法。
　　“冉师妹、三师妹、小师妹，你们也去。”疲倦而又熟悉的声音传出，紧接着，便是一道白衣身影从一团剑光中走了出来，正是师无方。
　　在看到了不周方向的巨掌时，师无方终于认清了现实，她们所图谋的事情彻底失败了，上清神域的上真很快就会抵达，而这个时候，拦不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她们当然想将北洲的原初邪魔斩杀，可雍和在吞没了斩诸我产生的东西后，功行已经拔升了一个层次，根本不是洞天境的她们能够撼动的。眼下撤回不周，守御西洲竟然成了最后的、唯一的选择。
　　她们撤回的时候，雍和没有阻拦、没有追
　　逐。
　　师无方隐约明白了她的心思，大约是想着将被驱逐的同道都拉回来。
　　“大师姐，赢了吗？”嬴月的眼神中藏着一抹希冀，她看着师无方，期待着她的答案。
　　师无方惨淡一笑，那双始终温柔如水的眼中，被凄哀和懊丧填充着。
　　谢知潮急急地问：“我们去上清神域，那大师姐你呢？”
　　“我吗？”一滴艳红的血从眉骨淌落，师无方伸手一擦，毫不在意地扬眉笑了笑，“当然是镇守在不周了，我等你们回来。”
　　颜丹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也留在不周，届时门下的弟子就由卫真人、洛真人多照应了。”她的伤势很重，抵达了上清神域未必能够隐匿行踪，倒不如留在不周，能支撑一天是一天。
　　师无方又说道：“先前所炼制的法器，原本想着等成功后用来隐藏浮黎仙域的，如今倒是可用在西洲上。”这句话给了那些惶惑的弟子们一枚定心丸，纵然是偏居一隅，那也比没了性命要好。本在犹豫去不去上清的，这会儿都开始退缩了。
　　洛泠风的声音响起：“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红色的衣袖垂落，点缀在上头的洞渊重水像是一抔冷灰。那短暂的温和面具撕去，她的周身透露出一种如恶鬼修罗般的森寒和阴冷。
　　师无方无言。
　　虽然是立了法契的同盟，可此刻，她也不知道用何种心态去看待洛泠风。
　　在对战邪魔时她的确尽了心力，甚至驱逐了龙祖计君。可师无方仍旧觉得不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中酝酿着，寻找一个爆发的良机。但是对方已经立了道誓，她也不能如何。
　　卫云疏凝望着洛泠风，其实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她忘不掉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她不停地在脑海中做假设、去预演那一剑斩出后的可能。
　　洛泠风为什么要阻拦？是不想让自己死吗？如果这只是“意气用事”，还不至于让她心底凉透。囚天锁是在她回归正身的时候落下的，难道从那个时候洛泠风就开始谋划了？她的目的是什么？
　　卫云疏回头，看了眼南洲方向……她免不了想起那三方的灵穴，想起被尽数迁移至北洲的生民。
　　她有一个猜测，
　　可光是念头一浮，便让她肝胆俱裂，更别说是将那推测说出口。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吵闹，没有时间犹豫。
　　那隐藏在玄真殿中的天宇同周飞宫被祭了出来，愿意前去上清神域闯荡、谋求生路的修士一个个地登上了飞宫。
　　“鸾君道友怎么不去？”颜丹渥扭头看鸾君。
　　鸾君抱着双臂轻笑：“浮黎仙域一旦回到上清，那藏匿的法器效用就大打折扣了。上清神域的修道士可能会找来，新的邪魔也许还会诞生，我要留在这里，守住这最后一片净土，等着他们成功归来。”
　　颜丹渥迟疑了一会儿，不由得低声问：“真的能够成功吗？”
　　鸾君想到了帛书上的血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用力一点头：“可以！”
　　飞宫上清光浮动，矗立的塔阁交错，宛如一座移动的山门。数息之后，塔阁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虽然看不见了，可他们知道，天宇同周飞宫，在前冲！
　　塔阁里，不周弟子围坐，四边一片死寂。
　　被战事紧紧拉扯的心脏得了片刻的松懈，可紧接着奔涌而来的是灭顶的悲痛。
　　那被延迟的悲伤和痛苦夹杂着往日温馨的回忆成倍地席卷而来，来势汹汹，不可遏制。
　　谢知潮一刻不停地灌着酒，直到冉秀云扼住了她的手腕，她才猛地扭过头，看着眸中噙着清泪的冉秀云问：“没有回来的，都不在了，是吗？”
　　冉秀云合眼，一点头。
　　这是一条用无穷尽的鲜血开出的路，他们的身上担着责任。
　　卫云疏没跟不周诸弟子一起。
　　自踏入塔阁的那一刻起，她就紧紧地尾随着洛泠风，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她。
　　洛泠风抱着双臂，倚靠在了柱子上，睨了卫云疏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不信任我？怕我又动什么手脚吗？”她的衣袖无风自动，宛如一片淋漓的血光挥洒而出。
　　卫云疏艰涩地开口：“天地混同至今没有动用。”
　　“所以你是来质问我的？想责备我没在斗战时尽心力？还是说怪我没有让你去死？”洛泠风一下子站直了，她一边逼问一边走向了卫云疏，看着她仓皇而又狼狈地后退，心中冷意更甚。她一伸手拽住了卫云疏，身
　　一转将她按在了墙壁上，笑了起来，“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能怎么样呢？”
　　搭在了手腕上的指腹微凉，唇角勾起的笑容更是凉薄。
　　“卫云疏，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圣人心归位，我也当不成圣人？”说到了最后，声音里忽然间充满了哀愁和伤怀。
　　那只按住了自己的手渐渐有了温度，可卫云疏一下子感到了很冷，心中是那针扎似的痛楚。在这点痛意的催动下，那过往被死死压制着的情绪又沸腾了起来，将卫云疏的心思彻底地弄乱了。“把天地混同给我，你不要胡来。”卫云疏挤出了一句话，听着一点也不像自己。
　　“这就是你说的相忘于江湖吗？”洛泠风盯着卫云疏笑，抬起手指抚着她的面颊，“真是可怜，真是悲哀，你说是不是？你怎么就遇到了我呢？我的世界黑暗、粘稠而森冷，你没有办法将我从中拉拽出了。”
　　“你不想做云中君了，也不想要过去了，那就让我来帮你一把。”
　　在这句话落入耳中时，卫云疏先是茫然，紧接着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满脸不可置信。她试图挣脱洛泠风的手掌，可反倒被她用更强的力道按住。眉心的金色水滴纹上忽然间绽放出一道刺眼灼目的光芒，那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强劲的束缚朝着神魂压下，如洪流冲击着卫云疏的识念，将丝丝缕缕的过往剥离镇压。
　　“你的挣扎是徒劳的。”
　　洛泠风凑到了卫云疏的耳畔，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很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一个幻梦。她垂着眼睫，幽邃的眼眸中沉着浓郁的晦暗，她说，“你现在还有几分清醒，就听我说最后一句话吧。恭喜你，卫云疏，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声音不见了，痛苦不见了，寒冷不见了。
　　随之而来的是无穷尽的幽暗，意识在过去的时间中落啊落，落在了那年的大雨时的腐臭沟渠里，落在了那辨不清面庞的坤道脸上，她听见有人说：“可怜见的，怎么将这么点大的孩子扔在此。跟我走吧，日后你就是我不周的弟子了。”
　　-
　　飞宫中的灵机震荡惊动了众弟子。
　　冉秀云还以为是穿渡裂隙时被发现了，第一时间从塔阁中掠出来。她一眼便瞧见了缓步走出的洛泠风，朝着她行了一礼道：“洛真人。”顿了
　　顿，又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洛泠风淡淡一笑道：“我出去看看。”
　　冉秀云不疑有他，抿唇说了句：“真人小心。”
　　洛泠风“嗯”了一声，掩住了眸中的异光。她的神情格外平静，将周身气息一敛，便到了飞宫外。已经到了极天，在那罡风烈火中隐约可窥见一条璀璨的光带，一些道人们坐在光河中，纷纷掐诀施展着术法。若是此刻有飞升修士，定能发现外头世界早已经与过往不同。洛泠风久久未动，直到一声轰隆爆响传出，她也不再犹豫，掠出了飞宫，直接断去自身与飞宫的符印联系。眼见着道人们一个个从长河上站起，她将天宪道章一祭，高喝了一声：“镇！”
　　宏大的道音从天穹落下，气光落照，那条长河上的人影猛地一顿。可对方怎么都是超越洞天的修为，不到一息便回返过来。一道道夺目的光虹生出，铺洒向了四面八方。
　　洛泠风当然没指望靠着天宪道章制住那些道人，在那一个间隙，在斗战时始终未曾动用的寰瀛真形图被她祭了出来，她的洞天法相洋洋洒洒地向外散开，无数气流漩涡在溟漠无涯的法相中升起，好似要扭曲一切存在。此刻，东洲、南洲、无尘海，三大灵穴中的杳然灵机被寰瀛真形图牵引，冲霄而起，一路扶摇直上，撞破了罡风烈焰，撞破了气旋虹光，一气涌到了极天之上，与洛泠风那道纵横捭阖、洋洋洒洒、沛然莫测的法相相呼应！浮黎仙域除了北洲之外的所有洲陆应声破裂，海水倒涌，如脱缰的野马，滚滚荡荡。
　　最先抵达浮黎仙域的秋至恒虽不明白洛泠风要做什么，可还是从中察觉到了几分威胁，眼神一凝，朝着洛泠风一掌压去。
　　洛泠风哂笑了一声，袖中“天地混同”飞出，上头禁制一抹，顿时庞然的灵机连带着她的洞天法相一道爆闪！东洲、南洲以及无尘海灵穴的气机都被收入寰瀛真形图中，她借着真器一举引爆三地灵穴，在祭出“天地混同”，其中威能拔升，可不是寻常道人能够应对的。当然，她的目的也不是杀了上清来的不速之客，而是要将自身那混沌无涯的法相引爆，从而化作浮黎仙域上方的一个巨大的吞灭一切的玄洞。就算是回归了上清，他们也休想再以浮黎仙域为“归墟”！她虽然应承了卫云疏，与不周一道对敌，但是这一战若露败相，她就只依自己之念而战。
　　那气机汇合如狂潮，清气泼洒中，一丝丝的赤丝也飘逸到其中，顿时将浮黎仙域演化成了一片绝地。而极天之上，出现了一团混沌云雾，别说是秋至恒那一掌，连整道熠熠光河都被混沌一点点地吞没，尚未立稳的道人虚影瞬间被吞去。这团混沌越张越大，有无数霹雳惊电在其中爆闪，盖在上穹。
　　飞宫里。
　　冉秀云在洛泠风踏出去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她神色骤然一变，正待做些什么，恍惚间见到了一道白发身影。那人朝着天宇同周飞宫轻轻一推，便将其推过了雷霆爆闪的云雾，进入了彼方。而后那道虚影低头看着脚下破碎的无边山河，大笑道：“拂断修罗琴上弦，山巅垂手弄云烟。无心难证通天法，已堕幽冥不向仙！”随即化影顿时崩解，可声音在天地间徘徊，久久不散。！


第九十五章 
　　浮黎仙域大陆灵穴暴散,地气翻涌滚荡，无数涛涛水潮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只余下西洲这一片被剑气穹顶笼罩着的孤岛。抬起头看,破开地壳荡起的气流冉冉升向了天穹，会合成一股涛涛滚滚的气浪，直奔涌到那弥漫着一股混沌云气的玄洞中。其中雷霆游走，霹雳惊电跳跃,笼盖了万万里。
　　“那是怎么回事？”师无方在不周山中,正催动灵力将法器一一落下，从而将整个西洲拽入迷雾中。可如此庞大的灵力暴动,使得天地气脉骤然一改,那被引动的灵机彻底混乱，法器上灵光一暗,纷纷从半空中跌落。师无方将法器笼如袖中,又惊又惧地看着前方的景象。“三洲灵穴暴动，灵机纷涌应其势，荡荡水潮覆地陆,是、是洛真人的法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鸾君同样被那异象惊动,她仰首看着遍布混沌云雾和玄洞的天穹，怆然大笑,“我等不必畏惧上清神域的人过来了,虽然仙域被拉了回去,可四方地界全部毁于‘天地混同’中了。”
　　“你知道她要做什么？”颜丹渥扭头,愕然望着鸾君。
　　鸾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拂去眼角笑出的泪意，她对上了颜丹渥的视线,说：“我以为她要撬动四方灵穴，将整个浮黎仙域都摧毁，没想到她还给不周留下了一片净土。”
　　“除了等待，我们不能做什么了。”鸾君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
　　北洲。
　　在师无方一行人离去后，雍和没有半点追逐的打算。上清神域的人即将到来，虽然有契约在，可只剩下她一个人，内心深处实在是不安稳。不周那些人留给神域的人自己料理，她要将朝灵、计君那些人给唤回来。可就在她以灵力磨灭封镇的法符时，那股搅动乾坤的磅礴力量猛然间灌下。在听到了一片爆响后，视野中出现的只有那浩浩汤汤的水泽。其中雷霆游走，藏有磨灭一切的恐怖力量。雍和面上愕然，只一个呼吸间，便被那水泽淹没，意识顿然一消。在短时间之内，五尊原初邪魔想要复原回来，怕是不容易了。
　　恐怖的声势吞没东洲、南洲、北洲以及无尘海，在灭绝万物的声威下，没有任何生灵能够存身。
　　极天之上。
　　在光芒耀耀的虚空长河被混
　　沌云雾吞没的刹那，天宇同周飞宫也借着某种推力，从玄洞中度了出去，彻底地穿过了那道界限，进入了上清神域。冉秀云并没有放开飞宫上的禁制，先前的那一幕让她极为的恐慌，再看同样冲出来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真人做了什么？回不来了吗？”池风潮涩然开口。
　　“卫真人呢？”姜九霄跟着问。
　　两人的话音才落下，便见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了廊道上，并缓步朝着他们走来。她的襟口沾染着斑驳的血迹，面容虽苍白无血色，可神色平静从容，一双眼睛更是明明若星辰。她也没有问，而是让视线落向了外头，轻声道：“我们到了上清神域了吗？”
　　“薄道友？”谢知潮看着卫云疏，神色惊疑不定。
　　“谢师妹，怎么了？”卫云疏对上了谢知潮的视线，温声询问道。
　　谢知潮直觉不对劲，要知道卫云疏从来没有叫过她“师妹”。她和冉秀云对视了一眼，无声地交流了一阵，好一会儿才问：“薄道友知道洛真人是什么情况吗？她做了什么？会过来吗？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等她？”
　　卫云疏眉头一蹙，面上浮起了发自内心的困惑：“哪个洛真人？”
　　谢知潮：“……”怎么回事？为什么薄道友一点都不记得了？内心泛起了的惊涛骇浪几乎将他整个人砸晕了，一只无形的手正牢牢地攫住她的心。她暗暗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蹙眉看着卫云疏，改口说，“薄师姐，你还记得我们的任务吗？”
　　“当然记得。”卫云疏有些好笑，理所当然道，“无方师妹她们还在等我们回去呢。”她也没有纠结先前的事情，而是一脸谨慎，“我们已经抵达了上清神域，此间与仙域不同了，得先找个僻静的小地方落脚，再去打探些消息。”
　　谢知潮搭垂着眼帘，心中一点都不轻松。她固然希望薄道友能够抛开一切，真正地得到痛快自在，可这样的“忘”跟释怀不同。等到那日记忆重新回转，恐怕是无穷尽的痛苦。再者，先前一直是薄道友跟洛泠风在一块，也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要告诉她吗？谢知潮又抬头看眉目舒朗、眼神澄明的卫云疏，忽地生出几分不忍。
　　可谢知潮不说，也有别的人会说。此刻的姜九霄
　　便凝视着卫云疏，问：“真人，你忘了我的姐姐了吗？”
　　卫云疏困惑道：“你姐姐是谁？”
　　姜九霄快言快语：“你那死去的道侣。”
　　卫云疏蹙着眉思忖了一会儿，还真从零碎的记忆残片中找到了“道侣”的痕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没有问，也不想去问。她笑了一声，认真说：“眼下我们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寻找出一线生机。”
　　姜九霄仔细地观察卫云疏的神色，想要从她的脸上分辨出真假情绪。她一张嘴，眼见着就要吐出那二个字，池风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了下去。在电光石火间，谢知潮、冉秀云她们也做出了决定，就让往事随风过。
　　失去记忆的人固然可怜，但清醒的人承受的痛苦更是不少。云中城那场截杀发生后，薄道友纵然弃绝了一切，可心中的负担哪有真正的减轻过？也许洛真人在最后一刻做了手脚，也许是她不愿意再记得。那就忘记吧，抛开那些让她肝肠寸断的往事，抛开理不出头绪的爱恨情仇，去与那短暂的快乐相拥。
　　谢知潮这样想着，可内心深处总有种莫名的悲伤。她伸手抚了抚腰间的酒葫芦，快乐的时候想痛饮，痛苦的时候同样想痛饮。可酒到底能带来什么呢？已经没有故乡的酒了。
　　卫云疏看着谢知潮变化莫测的神色，估摸着她的酒瘾犯了，便道：“谢师妹，要喝一杯吗？”
　　谢知潮摇了摇头，她的面容忽地严肃了起来。明与暗在她的脸上交错，好似暴风和漩涡交汇。她伸手摘下了酒葫芦，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赌咒似的说：“我从今日起戒酒，一日不解浮黎之困，我便一起不饮酒！”
　　卫云疏听得心中戚戚，她慢慢地说：“好。等到回不周，我给师妹找全天下最好的酒。”
　　冉秀云无声叹息。先前的一幕还在她的眼前回放。洛真人的爱与恨都那样深，一切的情绪混杂在了一起，像是烈火与风暴交融，掀起极端的动荡。可就算是这样浓烈的情，那样浓墨重彩的一个人，也轻飘飘地没了。被忘记的往事，就好似一拂便落的、渺无踪迹的尘埃。
　　虽然抵达了上清神域，可人生地不熟，接下来到底要如何做，还是得细细商量出一个章程。
　　别说以
　　后如何了，目前就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横亘在了众人的面前，那就是斩诸我之道。如果她们想真正融入各方势力里，“斩诸我”便是一道跨不过的坎，一次次“斩诸我”下来，那最后剩下的早就不是最初的“我”了，焉能记得自身的任务？
　　冉秀云提起这件事情，很是担忧：“我们不修‘斩诸我’，只靠自身度过关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法门排查出来。”
　　卫云疏道：“我看过上清的道册，浮黎仙域的道法可以说与之同源，两者最本质的区别在于‘渡关’。光从气息上，可以说是辨别不出两者。‘斩诸我’越修‘本我’越薄，而‘修心道’则是认清楚自己的本心，越修气息越浑厚。”
　　谢知潮闻言眼眸一亮：“意思是他们其实分不出来？只要咱们行事低调些，就不会被发现？”
　　卫云疏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她轻声道：“目前情况不明，得先看看上清神域到底如何，再做出决定。”她们现在只知道六大天域，连一幅舆图都不曾有。
　　众人正议着事，小太岁从灵宠袋中钻了出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它一振翅飞到了卫云疏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小脑袋将披垂下来的碍事的发丝拱走，振奋道：“本神君终于回来了！”大家的脸色都颇为凝重，气氛沉滞，小太岁活泼的声音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来。它愣了一愣，啄了卫云疏一下，又叫道：“去无相天域！”
　　谢知潮抬眸，细细地打量着小太岁，内心中开始盘算。
　　小太岁是一只本地鸟，本身就是无相帝尊的使者，它什么法门都不用修，在上清神域中能凭借着“使者”这一层身份畅行无阻。
　　卫云疏眉头微微蹙起：“我听说无相天域已经封锁数千年了。”
　　小太岁不以为然道：“只是遁世而已，又不是禁绝了。”它抬起了翅膀，拍了拍毛茸茸的胸脯，“你们到时候跟着本神君去府邸，当本神君的仆役，自然会有一口饭吃。”
　　谢知潮闻言噗嗤一笑：“是鸟窝吗？”
　　小太岁恼羞成怒，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恶狠狠地朝着谢知潮的身上撞去。
　　谢知潮“哎呦”一声，匆忙闪避。
　　“薄师姐。”冉秀云也跟着谢知潮一样改了口，她看着卫云疏，眼神中藏着几分期
　　待。
　　卫云疏沉吟片刻，喊了一声“小太岁”，说：“好，就去无相天域，只是我们来到此处，人生地不熟，根本不认得前路。”
　　小太岁一听能回无相天域，顿时乐疯了，对着卫云疏保证道：“一切都交给本神君！”
　　此刻，无始宫中。
　　一个身披绣着蛇纹法袍的女修正坐在蒲团上，她的身前一只香炉里，烟气缭绕，在殿中盘桓不绝。不多时，一阵清越的金铃声响起，她倏然间睁开了眼眸，站起身朝着殿外走去。在迈步的时候，周围光芒闪耀的群宫以及林立的树木逐渐地淡去，亭台楼阁一并消失了踪迹。千万道灿灿的光芒落来，在她的脚下汇聚成了一条宛如星河玉带般的长河，时不时响起哗哗的水声。
　　数息后，在这条蜿蜒的长河上，一个个携带着无边清气、身形朦胧氤氲的道人显化了出来，算上女修在内，一共有五位，分别是玄清、天元、无始、无首、天女五大势力的首座。
　　女修最先发声：“归墟已经回来了。”
　　一道娇笑声伴随着铃音起：“那一切便可恢复成六千年前的样貌了。”
　　女修摇了摇头，说道：“但是那片地陆已经完全破碎了。”
　　“是那五人做的？”从长河另一头传出的声音有些飘渺。
　　女修道：“不是。”停顿了数息，她叹息道，“我无始宫派遣出去的道人甚少有回来的，幸存者言道，二大灵穴暴动冲上天穹，形成了一个虚空玄洞，如今我等无法进入‘归墟’，斩落的‘非我’也流不到其中。”
　　“那不就是说我等做的都是无用功了？”说话的人很是不满。
　　女修没有接腔，她淡淡道：“只是告诉诸位，想要‘归墟’恢复如常，那便设法驱散笼罩归墟的虚空玄洞。”
　　“要只是如此，传个信就好了，何必要我等来商议？”平淡的声音响起，隐隐藏着几分谴责之意。
　　女修轻笑了一声，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大妖的竖瞳，森寒而又阴戾。“还有一件事情诸位道友一定很感兴趣。”她停顿了片刻，见到长河上灵气起伏如潮，慢慢地吐出了四个字，“无相开宗。”跟另外五大天域不同，无相天域虽也有各种交杂的势力，但从来没有一个统御一切的宗门或者学宫。但是这一次
　　，无相天域天钟响起，那极少在人前露面的无相帝尊没有借助白太岁传话，而是亲自颁下了一张法旨。无相天域开宗，也意味着它不再遁世。
　　女修又问：“诸位可曾领到上面来的法旨？”他们这些宗派，都是得帝尊授意而建成的，可事实上，万载以来，帝尊露面屈指可数，几乎不会给宗门指导。这次，她同样没有从无始尊那处得到旨意。
　　有人问：“道友在担心什么？”
　　女修道：“我等五天域，都拔除了甘渊叛徒留下的遗痕，可无相天域中未必。无相尊一直秉持着‘任自然’的态度，若是不得白太岁出手，光靠着域中的修士，未必能够彻底料理干净了。我怕无相开宗带来变数。”
　　“那道友去建言，要无相尊重新避世？”一道轻嗤声传出，“无相开宗，帝尊们恐怕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既然没有指示，那我等无须忧心，先派遣点弟子前去打探消息吧。”话音落下，道人的身形随着哗哗的水潮隐匿，紧接着，其余的身影也跟着破散。
　　女修一言不发，直到脚下长河消失，才一拂袖转身回到了殿中继续清修。
　　-
　　几日后。
　　一道黑色的疾影在原野间飞驰如电，在窥见那座悬停的飞宫，它猛地一头撞入。只不过它安然无损地进入飞宫，衔着的一枚灵果顿时爆裂成果酱，沾了一身。小太岁垮着脸，施展了一个术法，除去了身上的污痕，用鸟喙梳了梳羽毛，才扭头前去找卫云疏。
　　“回来了？”卫云疏含笑望着小太岁，惯例取出一枚灵果喂给它。
　　小太岁也不客气，快速地干掉了灵果，才从羽毛的缝隙间拉出了一枚玉简。它才懒得打听那些事情，用从卫云疏处顺来的丹玉跟人换了一枚全面介绍神域风土人情的玉简。
　　卫云疏伸手一抹，拂去了玉简上的灵气，将神识往其中一投，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起来。最前方的是一幅舆图，六大天域以无相天域为核心，玄清天域在东、天元天域在东南、无始天域在北、无首天域在西、天女域在南，界限分明。其中除无相天域外，图上还标注了各大大小小的势力，听命于神君命建的大宗。看完了势力分布，卫云疏再去看上清神域的境况，原以为没了归墟后，各方势力会因“非我”中诞生中的邪魔困扰，可实际上
　　并非如此。上清神域的确有邪魔在，但是它们不是各大宗派主要攻伐对象，上清神域中最大的危害竟然是一个名曰“玄天机”的势力。
　　真如之剑没有提起过，凤凰山祖师也没有提起过，很可能是近六千年间生出的新势力。卫云疏心想着，视线往下扫去。果然，“玄天机”是二千年前出现的，可它最早出现在六千年前，前身是“玄清天机府”。玄清天机府属于玄清山，专精炼器造物之术。在“归墟”消失后，修士们苦于“非我”无处流动，生怕因此酝酿出大祸端，便想出了一个“御诸我”的法门。以炼器之术造出一个“造物知灵”，将斩落的“非我”都灌注到“造物知灵”中，再以特殊的法门御使。如此一来，不仅“非我”有了流处，他们还多了“造物知灵”这么个傀儡助力。
　　可是造物知灵得“非我”灌入，又与“真我”朝夕相处，除了性情，一切都与“真我”无差。“斩诸我”使得修士时时刻刻都在变化，道处于常恒，可“性情”则是始终处于“动”中。直至二千年前，玄清天机府中，某位大匠被人指出其实已经不是人类了，而是“造物知灵”。这顿时在上清神域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他们恍然惊觉已经分不清身边的人哪个才是真正的人了。如此混乱了近百年，各大宗派终于祭炼出了“辨灵仪轨”，着手排查造物知灵。原本打算一经发现，即刻杀灭，可偏偏“非我”落在它们的身上，一旦造物知灵崩溃了，“非我”又会流散，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够将抓捕到的造物知灵囚禁起来。
　　但不是所有的造物知灵都被捕捉了，逃出去的建立了一个名为“玄天机”的势力，不停地侵扰各大宗派，想要将造物知灵都救出。
　　上清神域各大宗派也很是为难，他们面临一个很大的难题。他们不想让斩落的“非我”生出不可控的邪魔，只能继续在造物上用力。只是前次吃了亏，这回除了在造物上下禁制手段，每个人分配到的“寄存非我”的造物知灵也不止一尊，不给它们任何取代自身的机会。除了压抑造物，剩下的就是找回“归墟”了。
　　看完这些东西，卫云疏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上清神域不惜与原初邪魔联手，也要将归墟拉回了。可就只是一时之法，根本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或许在六位神尊辟道时，先民内心淳朴，没有那么多的“非我”可斩
　　，加之“归墟”存在，能化消危险。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敏锐地察觉到，浮黎仙域的生机又多了一分，在这等乱象下，他们的“修心道”可传！
　　小太岁绕着卫云疏转圈：“我还有一个消息。”
　　卫云疏的神识从玉简中抽离了出来，她抬起手接住了小太岁，在她柔软的肚子上摸了一把，才道：“你说。”
　　小太岁啄了卫云疏一下，高高兴兴说：“无相天域开宗了！主人从入定中苏醒过来，到时候一定可以解决我们身上的契约！”顿了顿，它睨了卫云疏一眼，勉为其难道，“你要是想当我的奴仆，也行吧。记得要用最好的东西来供养我。”
　　卫云疏一怔。
　　无相天域开宗？怎么会这样巧？额头上的金纹灼热了起来，藏着几分隐约的痛意。卫云疏抬起手指按压着眉心。这时候，一道光影从她的身上走了出来，化作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女童，正是随着卫云疏一行人出发的真如之剑。
　　真如之剑没理会卫云疏，她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小太岁，绷着脸问：“你刚刚说无相天？”
　　小太岁看真如之剑不顺眼，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回答她。
　　卫云疏问：“你记起来什么了吗？”真如之剑是不周祖师的佩剑，是从上清神域走出来的，还熔铸了无相天的帝印。
　　真如之剑没有回答卫云疏的问题，她扭过头来，认真地凝视着卫云疏，半晌，才认真说：“桑不为在无相天域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了无相天你可以去找寻与之相关的踪迹。”
　　“为什么要找桑不为？别听那破剑乱讲！”卫云疏还没答话，小太岁就叫了起来。！


第九十六章 
　　小太岁对真如之剑的敌意显而易见,真如之剑没有理会它。朝着卫云疏一福身，又化作了一道淡淡的、宛如轻烟一样飘渺的虚影，朝着卫云疏身上走去,直至消失不见。真如之剑的状态并不好，卫云疏如今也没有闲暇去养炼它。
　　见真如之剑消失不见，小太岁满腔的不爽快无数发泄，它哼了一声,重新落到了卫云疏的肩膀上用翅膀拍了拍她,催促道：“东西已经给你找来了，我们快去无相天域吧。”
　　卫云疏说了一声“好”。可上清神域的境况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心念一转,袖中飞出了数道法符,掠向了飞宫中的各个塔阁，没多久,冉秀云、谢知潮、御长风等人走了出来,神容间有几分疲累，可精气逐渐地饱满了，比刚出浮黎仙域的时候要好很多。卫云疏见了她们来,便将玉简拓了数份，送到了她们的手中。一个个人将意识投入玉简中,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弛，面上的神色也一变再变。
　　许久之后,池风潮说：“当初那些人截杀修心道修士时,只看名录以及听修道士纠举,而不是借助某种法门。这意味着我等只要不显露人前,他们便分辨不出就中区别。”顿了顿，她又道，“眼下‘玄天机’与六域宗派势力对立,偶又有邪魔侵扰，看似一派平静，其实乱象早已经生出。我以为是个传道的好机会。”
　　卫云疏应了一声“是”。
　　池风潮思忖片刻，站起身郑重地朝着卫云疏打了个稽首，认真道：“前路未明，若是我们一直在一块，落到了上清神域诸修手中就不妙了。我想率着云中城弟子，前往其他地方探探路。”
　　卫云疏毫不意外池风潮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收摄了心神，没有阻拦。而是轻声道：“云中城的事情，池道友你自家做主就好。只是出行时，千万要小心，以自己性命为要。”
　　池风潮看了卫云疏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经过这几日的试探，她们发觉卫云疏识忆中关乎云中城、洛泠风的内容全部被抹去了，那些缺漏的时间被填入了不周的事迹。她先前喊谢知潮师妹，也是因为她将自己当作了不周的正传弟子。“我们会小心的，先寻一处隐匿起来。我们与修斩诸我的道人不同，不需要在特定的地点进境。”
　　这六千年间，因为“归墟
　　”的消息，上清神域修道士想了很多的办法，造物知灵是一种，而建立行诸道宫、藏魔窟也是一种。六大天域都建立了规矩，只允许修道士在“行诸学宫”里破境，而后斩落的“非我”则尽数流向藏魔窟，而不是散在了四面八方。后来修道士使用造物知灵，那些规矩便松弛了很多，可也没有消失。因为造物知灵造价颇高，不是任何人都消耗得起的。
　　听了卫云疏、池风潮的对话，御长风也道：“我想去无始天域。”她隐隐感知到，自己有一份机缘落在了那片地界。
　　卫云疏搭着眼帘，说：“好。”她扭头转向了姜九霄，又问，“姜真人呢？准备如何？”
　　姜九霄抬眼，看了看众人的神色。说起来，在座的众人里，她与池风潮稍微熟一点，她是不想跟卫云疏她们一道走的。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下了决定，应声道：“我也不去无相天域了。”一句话落下，冉秀云、谢知潮等人锐利的视线顿时落了下来，其中隐隐藏着几分怀疑。可她们没有多说什么，浮黎仙域已经暴露在了上清神域眼前，除了她们自身的踪迹，已经没什么可隐藏的事情了。
　　“既然诸位已经决定了，那就饮下这杯茶吧。”卫云疏话音落下，伸手一拂，众人中间便出现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把灵壶以及数只杯盏，灵气一起，灵壶便自主地飞了起来，将茶水倾入杯中。这茶名曰“忘心”，喝下去之后，会将一起来同伴给忘记了，只记得自己要做的事情。等到恰当的时机，方能够想起过去种种。像这等只屏蔽了极少数识忆的东西，留下的痕迹很浅。若是不幸落到了上清神域的弟子手中，也不会被对方识破了。因为关于浮黎仙域的记忆还在的，记忆里并没有缺处，而是小小地扭转了些许的认知。
　　卫云疏又道：“诸位，此行珍重。来日相逢，再与诸君把酒言欢。”
　　到了僻静处，池风潮、御长风、姜九霄便率了用法符遮掩气意的同门弟子离开了，顿时，飞宫中只余下了寥寥几人。
　　“也不知道这一走，未来会是如何。”冉秀云说起，面上是无尽的怅然意。亲旧故友，或是身亡，或是身困在浮黎仙域，只有她们来到上清。到了现在，她们这些人也面临着不知前路的分离。
　　冉秀云慨然叹息道：“原本以为我辈超脱凡尘，无拘无束
　　无负累，可现在看来，凡夫俗子所苦，我等亦苦，离别之感，黯然销魂。”
　　谢知潮扬眉道：“毕竟未脱去人身，未曾摒绝人性。”
　　冉秀云又道：“道的终点是什么？我们从人中来，然后修行千万载，弃绝人身而去吗？道典中记载众人有情而大道无情，上清神域便是依据此，将种种非我削落吗？削落非我后，则留真我存，几同于道矣。”
　　“境界有终，大道无终。”卫云疏抬眸看向天穹，“我辈秉持一点性灵而生，自不能抛下性灵而去。若我非我，那修者为谁？天地初生，是一团混沌，万物混而为一，而后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此是道之自然。斩却诸我则是重新走向了混一，与天地之万化相悖，非我辈欲行之道。”
　　冉秀云笑了笑说：“确实如此。”
　　有了舆图与小太岁的指引，免去了许多的弯路。
　　两个月后，飞宫跨越了千山万水，终是抵达无相天域了。原本这处天域遁世，众人只见宫阙楼阁与城墙隐隐绰绰地藏在云雾中，可望而不可即，但开宗之后，那股境况截然不同了，无数宫观建筑都从虚处落到了实处。
　　先前天宇同周飞宫都是绕开仙城，在荒郊僻野中穿行的，可如今要进入无相天域腹地，只能从仙城中过，而仙城中到处都是阵法禁制，灵光悬照之下，天宇同周飞宫顿时显形。因着这点，卫云疏、谢知潮她们提前从飞宫中下来了。
　　玉简中对无相天域的记载甚少，只能从小太岁的口中翻出一些东西。兴许是到了故地见了熟悉的景致，小太岁那些在浮黎仙域被压制住的记忆，慢慢地回笼了。这会儿听了一阵混杂着啾啾叫声的介绍后，卫云疏她们顿时明了了。此刻经行的仙城名曰“玉台”，得名于此城中最大的势力——玉台宗。玉台宗的宗主乃玄仙修为，名曰钟离悦，此人不大管事，神龙见首不见尾，故而玉台甚少规矩。到了玉台仙城，只要你有足够的资材，就算是伪造一份名牒，他们也会帮你办了。
　　上清神域跟浮黎仙域不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散修。这里宗派甚多，从九流的到一流的，名字各种各样，可最终都会属于某个天域。每个修士都是有名牒的，就拿钟离悦的某个弟子来说，她的名牒上会记着一长串：无相天学宗玉台支脉玄仙钟离悦座下某某。
　　其中这个学宗则是无相天域新开的宗派，由无相帝尊亲自定名，为“无相学宗”。像小太岁，它的名牒上只有寥寥几字：无相帝使黑太岁。名牒上名号越短，代表着地位越高。
　　入了仙城后，小太岁放言说：“不用丹玉、云砂之流，我与钟离悦相熟，只要一句话下去，你们就能拿到新的名牒。”它熟门熟路地引着卫云疏一行人进入了玉台仙城中的执事堂，没等卫云疏拒绝的话说出来，它就匆匆地跑了进去，然而不到片刻，就被不长眼的弟子给赶了出来。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鸟！”
　　谢知潮看着气鼓鼓的小太岁，忍俊不禁。
　　因着“帝使”这一身份横行霸道的小太岁在上清神域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气得浑身羽毛竖起，连带着声音都尖锐了几个度。
　　卫云疏抚了抚额，叹息道：“我们有丹玉。”
　　小太岁恶狠狠地盯着卫云疏，大叫道：“这是丹玉的事情吗！”这是它小太岁丢了面子，而且卫云疏的丹玉不都是它的吗？这是替自己在节约！往常在浮黎仙域，小太岁都是懒洋洋的，恨不得一直窝着大睡。这会儿被怒火催动，卫云疏根本不及阻拦，它那一身灵力汹汹地烧了起来，那属于万载大妖的压迫感顿时浮现！一声高亢的啼鸣后，小太岁飞到了半空，顿时显化出了五彩华美的凤凰真身。
　　谢知潮看得啧啧叹，先前就听了小太岁的来历，可就那黑糊糊的一团煤炭，她怎么也无法将小太岁与祖凤联系起来。这会儿见凤凰真身现，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异之色。
　　那先前驱逐小太岁的弟子则是一脸惊惧地望着半空，生怕一团团的凤凰流火堕下。就在那弟子惶惑不安时，一道流影自天幕掠过，落在了地面上化作了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缀着淡蓝丝绦的少女。
　　那弟子嗫喏着唇，朝着少女喊了一声：“华真人。”
　　少女面无表情地瞥了惹事的弟子一眼，又转向了收敛了法相，一脸得意落在了卫云疏肩头的小太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玉台华阳春，奉恩师之法旨，请上真前往宗中一叙。”从头至尾，她都只看着小太岁，连个眼神都没给卫云疏一行人。
　　卫云疏却是暗里打量少女，其人气机昌盛磅礴，与自己相差无几，应当是修到了洞天境。
　　看面相不过十六七岁，可真正的寿数显然不是如此。本想着低调行事，可她们的身边有不受拘束的小太岁，摆明了低调不了。心中思绪起伏着，脚下一点没动。
　　小太岁则是一脸执拗地看着执事堂，也不肯着华阳春走。
　　那弟子上前一步，在华阳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华阳春顿时心中有了数。她唇角勾起一抹盈盈的笑容来，朝着小太岁一拜道：“区区名牒，定然替上真的诸位朋友办妥当。”说到“朋友”时，华阳春才睨了卫云疏一行人一眼，暗想道，这几人年纪都不算大，根骨天赋俱是不错，怕是这位从哪里抢来的，才会急匆匆地要上新名牒吧。
　　待到卫云疏、谢知潮她们拿到了新的名牒后，小太岁才勉为其难道哼了一声，示意华阳春带路。至于它自己，则是立在了卫云疏的肩上梳理羽毛，没有半点动弹的打算。一开始，华阳春只想着请走小太岁，到了这时候，发现不将另外几人一并带走都不成了，只得顺着小太岁的意。
　　玉台宗的宗门在仙城的东南角，一座一眼望不见边际的苍翠悬在半空，旋绕的石阶上向下延伸，落满了苔痕。看似遥遥数千阶，可不过是走了几步，便抵达了玉台宗。三面都是各式各样的楼阁，最中间的那座最高，直入缭绕的云雾中，匾额上题着透着清光的“玉台”两个大字。
　　“恩师就在殿中，不过诸位道友——”华阳春打量了卫云疏她们一眼，正色道，“得止步了。”
　　卫云疏一颔首，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不错了，她并不想去招惹一尊玄仙。小太岁明白了卫云疏的心思，也没有再去为难华阳春，径直扑棱着翅膀进入法殿中了。
　　殿外，卫云疏一行人与华阳春面对面站立着。
　　华阳春主动地搭话：“诸位道友是准备进学宗的？”她识趣地没有问卫云疏一行人的来历，而是找了另外一个话题与之攀谈。
　　卫云疏没有说太多，只是温和一笑道：“正是。”
　　华阳春也跟着笑了笑：“我无相天域遁世许久，如今终于和五大天一样，辟出一总领上下的宗门了。只是无相学宗也没有那样好进，得进藏魔窟拿到相应的功数才成。我无相天域的藏魔窟与另外五天的不同，就中凶险乃是神域第一，进去了未必就出得来了。不过道友们是那位带过来的，
　　想来也不需要功数，直接便可入学宗了。”说到了这里，华阳春的语气中不由得泛开了一丝丝的羡慕来。
　　卫云疏顺势打探消息，问：“有何不同？”
　　华阳春道：“道友不是我无相天的人，故而不清楚也是正常的。我无相天中并无天机院，也不像五天域那样有造物知灵承载‘非我’之念，到了进境的时候，只能够前往行诸道宫斩落非我。而整个天域的‘非我’都流向了藏魔窟中，其积蓄得多了，从中诞生出的魔物也就更为强大了。”
　　无相天域没有天机府？乍一听闻这个消息，卫云疏怔愣了片刻。这也就是说，无相天域中不会有玄天机的势力，也没有“造物”的祸患。若是此域修士都习惯于这种秩序，恐怕很难传播新的道念。卫云疏想了一会儿，叹息道：“原来如此。”
　　华阳春又道：“不过听说那五大天域已经寻找到了归墟的下落，就看未来如何了。”
　　玉台殿中。
　　小太岁飞入其中，一眼便瞧准了那最中间的玉椅，如一团黑火落了下去，然后舒舒服服地窝在了椅子中。
　　片刻后，一个一身玉白色道袍、头戴着莲花冠的坤道身影由虚化实，她的周身笼罩着星光云雾，点点星屑缀在周身，恍惚飘渺宛如得道真仙。她手中持着一株仙芝，手腕一翻，便见一盘灵果凭空生出，落在了那张只被小太岁侵占了些许的玉椅上，然后朝着它一拜：“贫道钟离悦，见过玄主。”别看她已经修至了玄仙境，在小太岁的跟前，再多的傲气和骄矜都要收敛的。
　　听到了“玄主”这两个字，小太岁眯了眯眼，很是熨帖。它没想那么多，吞了好几个灵果后，才转向了钟离悦，意气扬扬道：“你找本神君有什么事情？”它是要替卫云疏、谢知潮她们办一个身份，可也没打算跟钟离悦碰头。
　　钟离悦不知道这几千年黑太岁在哪里，只以为它又跑到其他天域去惹是生非了，这会儿看着它甚少过往的骄横，很是吃惊。不过她的情绪收得很快，答道：“白主有信。”她口中的“白主”是如今掌御无相天域诸事的白太岁。
　　小太岁直接忽略了她这句话，只懒洋洋地吩咐道：“我有几个朋友要进无相学宗，你替她们安排一下。”
　　钟离悦：“……”这是她能安排的吗？她答道
　　，“学宫虽然承帝尊旨意创建，可内外诸事，都是白主亲自安排的，就连入宗规矩也是它定的，做不得假。贫道恐怕无力将那几位小道友送入学宗中。”
　　小太岁有些不高兴，她跟卫云疏她们夸下的海口，没有一个能够实现的。盘子里的灵果顿时变得没滋没味的了，它站了起来，仰头看着钟离悦问：“那你能做什么？”
　　钟离悦犹豫了一会儿，说：“护送那几位小道友前往藏魔窟外？”
　　“藏魔窟？去那干什么？”小太岁也知道了“藏魔窟”的存在，听闻这话，只觉得钟离悦要害死卫云疏她们，语气中顿时充满了不满。
　　玄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管事，钟离悦心想道。她跟小太岁解释了无相学宗和藏魔窟的关联，又将话题扯到了最初。她说：“白主说了，请你回无相道宫去。”
　　“白主或许已经传告诸仙城之主了，待到它腾出手，可能会亲自请您回去。”
　　小太岁注意力终于被带到了“白主”这两个字上，它莫名地烦躁了起来，那压抑的记忆再度被撬动。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些纷杂的念头，实在是令它不适。“等有空了，我会回到道宫的。”小太岁道。虽然一心想要回到故地找到主人，可真抵达了，它又想在外头玩个够。
　　钟离悦并不意外这样的说辞，她看着小太岁，又认真道：“白主还说，丹山琅玕已经出果了。”
　　“真的？”小太岁眼中骤然绽放出明灿灿的光华来。它虽然不想听到“白主”两个字，可对丹山琅玕却没有任何排斥，反而是欢喜得狠。琅玕树是主人亲自栽种到了丹山的，是它最最喜爱的果实。算起来，它已经错过六千年，最起码六十次了！要是它不回去，琅玕果实被它那坏种姐妹吃了怎么办？可要是一走了之，卫云疏她们又要怎么办？小太岁顿时陷入了纠结中。
　　“玄主是在顾念那几位小道友吗？我可赠予她们一张不为外魔所侵的法符，保她们在藏魔窟中无恙。若是功数积蓄够了，她们便可入无相学宗中。到时候，您想见她们也很容易了。”钟离悦说道。见小太岁态度松动，她又循循善诱道，“您将她们抢……带回来，是看重她们的天赋吧？没有比无相学宗更适合她们修行的地方了。”
　　犹豫了好一阵子，小太岁终于做出了决定，选
　　择了丹山琅玕。只是到底挂念着卫云疏她们，它对着钟离悦殷切嘱咐：“一定要保住她们的性命，对了，根基也不能有所损伤。”
　　这事情她拿顾得到？在魔窟里连命都难以保住，何况是“根基”？可玄主都这样说了，她还是得答应的。可她也没将话说太满，只是道：“尽力一试。”太岁睨着钟离悦，又跟对方讨价还价，替卫云疏她们谋取点好处。来时一身空空，走的时候，则是衔着一只装得满满的乾坤囊。
　　将乾坤囊甩给了卫云疏，小太岁跟她说了自己迫不得已要回家收拾丹山琅玕果实的事，又道：“要不是为了你们，我也不会现身，我不现身，也不会被逼着回去做摘果子的苦力。我对你这样好，以后不要忘记报答我。”
　　卫云疏有些感动，心中一片柔软。伸手揉了揉小太岁的脑袋，她认真道：“大恩大德，谨记在心。日后若有事相求，薄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太岁睨了卫云疏一眼，嫌弃道：“区区洞天，能报答什么？”说着，一振翅，毫不留恋地飞走了。
　　卫云疏：“……”洞天在浮黎仙域乃是第一流，可在神域之中，仅仅是中等水准。若是不摘道果修成仙，想解浮黎之困，只是妄谈。
　　谢知潮一脸困惑：“丹山琅玕？那是什么？”
　　冉秀云仔仔细细将玉简里的东西看了很多遍，这会儿气定神闲道：“凤凰一脉最爱的果实。”
　　小太岁的确是回丹山摘果的。
　　这是琅玕果实的落处，怕是它自己的腹中。！


第九十七章 
　　小太岁离开了,可卫云疏一行人还暂时留在了玉台宗中。
　　想要进入无相学宗，需要在藏魔窟中积累足够的功数，而玉台宗看在小太岁的面上愿意送她们过去,她们自然也顺势留下。几日后，华阳春持着数枚法符与录功册出现，将东西转交给了卫云疏她们后，又说道：“藏魔窟邪魔修为或高或低,内部划分成了好些个层次。到了阵门处,你们会按照修为被传送到不同区域，届时不必心慌。此录功册上记载诸位道友的功数,至于这法符,其名‘持心’，是恩师所祭炼,能保诸位道友不被外邪所侵。”
　　卫云疏忙道：“多谢华真人。”
　　华阳春温声道：“不必。”她一拂袖,祭出了一艘飞舟，载着卫云疏一行人前往阵门处。
　　上清神域与浮黎仙域不同，建造了不少相护通连的阵门,譬如这入魔窟的，每座仙城都有一座,来往极为方便。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卫云疏她们便抵达了一座法坛前。那儿有个值守的道人,瞧见了华阳春,忙打了个稽首。她抛出一枚法符,只听得半空中雷霆声动,灵光四起，很快的，便化作了一座犹如高山般的阵门来。
　　“诸位道友小心了。”华阳春只送到了这里。
　　卫云疏、谢知潮一行人从飞舟上下来,便化作了一道流光向着阵门纵去。眼前明暗光景交错，等到出来的时候，已经落到了一处两侧高山耸立入云的山谷中。脚下的道路向着前方延伸，越是往前，路就越是狭窄。一股浩浩荡荡的气机将山谷笼罩，细看去，山壁上刻满了无数闪烁着金光的符文，密密麻麻的，化生成了一个巨大的禁地。
　　卫云疏的她们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到了山谷的尽头，冷不丁觑见了一座望不见其顶的青铜巨门，上头也是贴着一张张封禁的法符，荡开了一圈圈如波涛的纹路。一道声音紧接着传出：“不知是哪方的道友到此？”
　　怕藏魔窟的邪魔逃出，故而魔窟外都有镇守的修士，此时出声的恐怕就是了。卫云疏循着声音抬目望去，半空中一名身披玄袍、面目模糊的道人立在那里，身上的气机涌动，深不可测。卫云疏推测此人至少是玄仙境，打了个稽首说：“贫道薄风流，此回来此积攒入学宫的功数。”说着，便将自身的名牒送上。
　　玄袍修士扫了一眼名牒，眼睛中掠过了一抹惊讶的神色，但是很快便消去。他朝着卫云疏一行人回了一礼后，便将名牒送还。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牌符，朝着青铜大门上一落，只听得一阵隆隆声传出，两扇青铜大门便出现了一道裂隙，并慢慢地向着外侧扩开。就在这瞬间，无数阴风向外奔涌，哀嚎声接连不断。修士只是漠然地望着，将灵力一催，顿时化作道道雷霆将涌到了门口处的邪魔打散。“诸位道友，速行。”
　　话音一落下，卫云疏她们便化作了一道遁光，朝着青铜门内飞掠而去。立定之后，卫云疏发现，正如华阳春所言，她与谢知潮、冉秀云她们修为不同，站在关内的只剩下她自己了。她抬眼向着前方一眼，只见视野中密密麻麻的，是不计其数的魔物，根本难以看清。卫云疏很是从容，将灵力一转，数道星光垂落，朝着四野照出，那些魔物顿时破散，只是死后并没有消失，而是重新化作了某种力量，积蓄在了魔窟之中，等待着未来再生出识念。
　　同样是斩落的“非我”中生出的魔，上清神域的藏魔窟与仙域北洲截然不同。藏魔窟里头有无数魔头化生成人形，可北洲只有那五尊。卫云疏猜测，北洲之所以如此，跟五位神尊息息相关。那代表着神尊“非我”之面的邪魔生出，就会吞噬外来的幽气，以壮大自身。藏魔窟里的邪魔虽然也能如此施为，可不管怎么说，它们没到那个层次，无法像原初邪魔一样存在。
　　卫云疏向着前方走去，许多邪魔扭动了起来，面貌如同水纹一般荡动，似乎是想化作她的模样，可在一阵又一阵的扭曲后，它们始终无法凝聚成真正的形体。卫云疏见状一扬眉，冷哂了一声。她不行斩诸我之法，世间“非我”中没有她的痕迹，邪魔想要映照出她的形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将剑芒一催，顿时向着前方斩杀去。此间出现的邪魔还未到与她一样的层次，与剑光一碰撞，顿时像烈日下的雪，顷刻间就消融了。
　　卫云疏一路往藏魔窟深处去，走了约莫一刻钟，此间斩杀了不少的邪魔，然而层次最高的是元婴境。这方地界是按照修为划分的，必定会有洞天境界的邪魔存在，只是不知对方藏身于何处。心中正想着，便见前方响起了一阵轰隆爆响。一条火带划过了阴沉的天穹，拨动了魔窟中的灵机与魔气，掀起了一道道的波澜，
　　似是有同道在此。
　　要进入无相学宗需要功数，故而近段时日来此间的修士也不会少。可卫云疏心中始终保持着警惕，一来邪魔千变万化，能显化成各种模样；二来，如今大行于世间的是“斩诸我”之道，她与那些人同为修士，可道不同，前路自然也不同，甚至于对方而言，她也是如邪魔一般必须要消灭的对象。卫云疏不想在此间多生波澜。将遁光一转，正准备向另一个方向去，卫云疏眉头倏地一凝，身上的那枚法符顿时绽放出条条亮芒。她的眼神一冷，手一扬便见剑气飚扬而起，一阵飒飒声响后，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化作了一个梳着道髻、身着道袍的中年道人。邪魔自身是没有形体的，要么是向外映照出来，要么就是侵占修道士的躯壳。
　　落地的邪魔幽幽地凝视着卫云疏，一抬手，便有无数魔物疯狂地扑向了卫云疏。
　　卫云疏的眼神冷凝，身后一轮赤日光芒一转，照得魔窟之中犹如白昼，一股强悍的灵力漩流出现，顷刻间便将冲掠上来的魔头绞散。
　　“你这邪魔，哪里走！”身后传出一道娇叱声，一道绚烂的烈火如带，倏然间便从天之一端弥漫到了另一端。
　　卫云疏暗暗地叹息了一声，猜测先前的修道士出现。微微一抬眸，便见一个身着红衣、头戴金冠的少女卷着熊熊燃烧地烈焰而来，一双炯亮的眼睛中满是对邪魔的憎恶。她见到了卫云疏，只略略一颔首，紧接着便催动了一片极为刚猛的烈火煞，向着前方的邪魔打去。
　　到了这等时候，卫云疏也不好独自退去，将剑芒一震，顿时一道高亢的清鸣声响起，剑气如群星齐出，朝着那邪魔的身上斩去。邪魔身上的气息幽深难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卫云疏与那红衣女修，脚底下出现了一团黑灰，整个人好似也化入了一团黑火中。卫云疏猜测这邪魔要趁机遁走，眼中寒芒一绽，顿时使了一个“周天禁法”，顷刻间三光凝滞，日月不行。那邪魔气息陡然一顿，而趁着这个时候，卫云疏的剑已经朝着邪魔的身上斩出。
　　这尊邪魔是洞天修为，卫云疏原以为对付起来会极为不容易，可等到剑芒斩中那邪魔时，她忽然间领悟到了其中的不同。像北洲的那五尊邪魔，他们的修为虽然压制到了洞天境，但是本质上是神尊的反面，可以无限成长到与正身同，
　　根基就和魔窟中化生的魔物不一样，他们能够自行修炼领悟神通道法，甚至还有自正身处继承来的上乘法门，可此间大多数魔物的神通作运用却极为粗浅，只是从“非我”的识忆中剥离的印记，并非是完整的传承，毕竟斩诸我削落的是“非我”，很少有人会将自身一整部功法斩落。
　　想明白了这点后，卫云疏就放开了手脚。藏魔窟中的魔物显然不是这么一尊，在他的催动下，无数魔物纷涌了起来，宛如妖魔海。卫云疏右手持着太一，左手掐了个法诀，顿时魔窟上方，无数雷芒在腾跃，电光流窜交错，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数息后，那宏大的雷声落了下来，一波比一波迅猛，只要卫云疏自身灵力无穷尽，这一气九御天雷网就能一直向下打去。
　　那头红衣女修觑了卫云疏好几眼，也将法诀一拿，将脚下这片地界化生成了一片火海，灼灼的烈气喷涌而出，哗啦啦地撕裂了无数魔头。不到一刻钟，这尊洞天邪魔便无处逃了，在雷霆烈火中化作了一团幽气，随即散向了四方。
　　红衣女修收了功，脚步一挪，掠到了卫云疏的身边，她的嘴角带着笑容，打了个稽首，自我介绍道：“天女域天女阁真传月萤，见过道友。不知道友如何称呼，又是哪家弟子？”她往来五大天域，与不少同辈都相熟，可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位。
　　听到了“天女阁”三个字，卫云疏顿时一凛。各大天域中皆有直承神尊的宗派，在天女域中，便是以天女阁为尊，此间的弟子可以说是神尊的直传，不像那些仙城的小宗派，还要绕好几个弯。一来就碰上了天女阁的弟子，着实不太妙。卫云疏心中暗想，面上不见任何情绪波动。她回了一礼，按照名牒上录下的身份，彬彬有礼道：“无相帝使玄主黑太岁座下门徒薄风流。”
　　这下子是轮到月萤吃惊了，要知道无相帝使的身份与她们的宗主等同，甚至还压过一头。毕竟帝使是无相帝尊一手提拔的，代表着她的一切意志。可她们宫主虽然也能联系到神尊，可大多数时候都得不到回应，亦或是只见到一道幻影。这人的身份了不得，难怪神通道术都如此强悍。无相天域才开宗，日后遇到像她这样的人一定会很多。月萤暗想着，唇角的笑容越发浓郁。她朝着卫云疏一笑道：“原来是薄真人。”顿了顿，又说，“来此都是为了斩杀邪魔，
　　我愿与薄真人同行，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卫云疏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月萤面上露出了一抹遗憾之色，不过也没有再劝，朝着卫云疏打了个稽首，便化作遁光离去。
　　见到了月萤远去了，卫云疏才搭下了眼帘，朝着反方向走。
　　然而偏是那样巧，卫云疏在藏魔窟中历练了半个月，其中与月萤碰面次数超过了一手之数，每一次月萤都要问一声是否同行。到了后头，卫云疏无奈地点头。
　　月萤是个活泼多话，知道无相天域遁世，便将五大天域中发生的一切趣事说给了卫云疏听，其中自是免不了提及数百多年前伐甘渊那一战。
　　“伐甘渊着实不容易，五大天域各大宗派中，洞天以上的修士出动了不少，打了将近一千年，直到两百多年才出结果，打破甘渊，将那群叛徒、异端擒拿了。”说到这里的时候，月萤也是心有余悸。她因功行不够，未曾经历过那一场斗杀，可听阁中的长辈们提起时，也听得心惊肉跳的。见卫云疏面上没什么表情，月萤又说，“薄真人，对于万载修道士而言，一千年的确算是短暂，可在这段时间里，陨落的上真比任何时候都多。比起针对‘玄天机’损失惨重多了。”月萤很是认真地开口。
　　卫云疏温声道：“我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小事情。”
　　月萤“嗯”了一声，又说：“打破甘渊后，带回来很多俘虏，有的直接斩杀了，而有的则是拘禁了起来。其中有一位，曾经是我们天女阁的长辈。”
　　卫云疏听着月萤的语气变得怅然起来，心念不由得一动。甘渊四君是浮黎仙域的开道祖师，她当然知道是哪个。可现在只能装作不知，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问道：“不知是谁？”
　　月萤淡声说：“云君云淮。”顿了顿，又说道，“她曾是我们宗主的师姐，不过她偏行外道，率先鼓动异端，修持恶法，如今是被拘禁起来的阶下囚了。”她的语调中没有对师门长辈的尊崇，反倒有一种对外道的不以为然和嫌恶。
　　卫云疏压住内心翻涌起来的浪潮，故作平静说：“怎么没将她斩杀了？”
　　月萤随口道：“兴许是我们宗主顾念旧情吧。甘渊四君中，只有洛君被押回玄清山，当着众人的面斩杀了，余下的都好好活着呢。像龙君就
　　跟云君一样，仅仅是被拘禁了起来。不过——”月萤眼珠子一转，生出了一抹好奇来，“剑君怎么样了？她被白主带回了无相天域，没有多少消息能传出。”
　　剑君便是不周祖师桑不为了。
　　卫云疏的眼神微凝，忽地感知到一阵莫名的惊悸。
　　月萤没有注意到卫云疏的异状，又说道：“你是玄主座下门徒，一定知道很多无相天的密辛吧？桑不为剑斩无相帝尊的事情在神域广为流传，是不是真的啊？她早年与无相尊的化身不是同修吗？怎么到了这地步？”
　　一连串的问题甩过来，卫云疏很是局促。心想着，斩诸我怎么没将她的八卦心给斩下来？她一拂袖，拉开了与月萤的距离，正色道：“玄主不许我等过问此间事情。”
　　星光绕着卫云疏的身躯旋绕飞驰，好似一条璀璨的星河相伴，望之渺然绝俗。月萤看了她一眼，根本没有怀疑她这话的真假，只说了一声“可惜了”，一转头又跟卫云疏提起其他的事情。
　　卫云疏沉默寡言，只偶尔接腔一句。至于道法相关的言论，那是一句都不接。因为在轮道的时候，最是容易暴露出自己的根底。月萤同样知道这一点，见对方不愿意成为“道友”，便作罢了。
　　两人同行，在洞中斩杀邪魔。约莫过了半个月，循着激昂荡动的邪机找到了一处山洞。
　　“这般邪机如此浓郁，一定藏着不少的功数。”月萤的眼眸沾染清亮，抬起手指一划，便打出了一道火煞开道。火焰吞吐间，灵光飘荡，顿时显露出一条狭窄的道路来。“说不定又是一尊洞天邪魔！”不同层次的邪魔带来的功数是不一样的，许是因为无相学宗开宗，很多都来魔窟中走一遭，故而魔物被扫荡掉了不少。像卫云疏，来此一个月了，也只碰到了三头洞天邪魔。
　　卫云疏淡淡地应了一声，星芒在身侧旋动，荡开了一圈圈的波涛，将那挤到了身侧邪气尽数排开。她持着太一剑，走在了月萤的后头，始终关注着四面的动态。山道弯曲幽暗，即将到了那出口时，一道极为强悍的邪气纷涌而来，宛如大浪拍下。卫云疏喝了一声“小心”，那头月萤已经眼疾手快，将身上携带的法符尽数抛了出去。那股邪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纯粹的以庞大的力量往下压。这股邪机罩定了所有，几乎碰面的一瞬间
　　，法符就宣告破散了。而那火焰烈煞与邪气碰撞，散发出隆隆的声响，不到一息，山石破碎，山洞便开始崩塌了。在这个时候，卫云疏的“三光擒龙印”也向着那道邪气拍去，将其来势一阻。一个个灵机漩涡生出，吞灭了砸落的山石，然后又在力量的震荡中破碎。
　　“好强悍的力量。”月萤咋舌，身上的灵力如泄洪般释放出，维持了几息，那股邪气才最终破散了。而此刻，大地开裂，山体塌陷，脚下几乎无可立身之石。两人将那些碍事的杂物一扫，从山石残骸中掠了出来，目视着前方的两个人。
　　其中之一是个面若敷粉的少年道人，他持着一柄玉如意，盘膝坐在了一张莲花玉台上，手中掐着一道道法印。而法印的落处则是少年的西南方，那里有四根雕刻着奇异符文的玄柱，形成了一个阵法，将一个白发女修囚困在中间。
　　那白发女修头戴着太极莲花冠，一身蓝白色的道袍，如照水之莲，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郁悒与清愁。她盘膝坐在阵中，周身一道道玄之又玄的灵机奔涌而出，与那玄柱上垂下的刀兵之气相抵消。
　　“道友来得正好，快助我铲除此魔！”那少年道人倏地转眸凝视着卫云疏、月萤二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惊喜之色。在踏入这片地界前，有一股强悍的邪气奔涌而来，必定是两人中的某一位，甚至这两位都是邪魔，至于其周身清气氤氲，也可能是占据了人身。
　　卫云疏没有应承，她的心思浮动着，朝着那白发坤道看了好几眼。
　　“薄真人认得此人？”月萤顺着卫云疏的眼神望去，一挑眉问。
　　卫云疏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认得。”她这句话一落下，坐在了阵法中的坤道睁了眼。乍一看，她的眸光深邃，好似一切情感都在其中生生灭灭。可细看，却是盈盈如一泓秋水，藏着百转柔情。
　　“道友怎么还不动手？此魔头侵占了我师妹的躯壳。”那少年道人有些急了，见卫云疏、月萤两人还不动手，又“呀”了一声，说了句，“我险些忘记了。”
　　“我名宣城，乃无相天域玉京法脉真传弟子。”少年道人伸手一抹，将名牒寄了出来。
　　可是在这魔窟之中，躯壳都被侵夺了，更何况是名牒？谁知道你是真的人，还是魔物显化的？在道人拿出足够的证据之前，卫云疏、月萤两人都维持不动，甚至露出了几分冷冽的杀机。
　　月萤朝着被困在阵中的坤道问：“道友如何称呼？”
　　那坤道抬眸，声音轻柔：“玉京元初。”
　　月萤抚了抚额：“好像听过这个名号。”可再一细想，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那少年道人是个急性子，正想言道：“元……是我师妹。”可不知怎么回事，“元初”两个字始终念不出来，只能听到含糊的声音。他有些发恼了，眼中骤然闪过了一道寒芒，抬手放出了一道飞剑，朝着卫云疏、月萤两人的身上斩去。
　　月萤冷冷地笑了一声，也不客气，伸手向前一捉，便祭出了一柄红色的、点缀着花叶雀鸟的伞来，此是她的本命法器，名曰“散天华”。伞柄在她的掌中轻轻一旋，便有无数赤色的飞刃裹挟着烈焰向前方那道迅疾的剑芒飚出。
　　这是卫云疏首度见月萤祭出法器，眼中的惊异一闪而逝，她抬起手朝着前方一点，太一剑顿时如流星动，道道灼目的剑芒倾泻而下，将此间照得熠熠明亮，宛如星河长铺。！


第九十八章 
　　邪魔侵占了修道人的躯壳,也渐渐领会了其中的些许法门，就凭借方才那一手邪机的运用，足以见他的威能。此刻乍然撕下了真面目,邪魔身上荡动的邪机变得浓郁无比。他的眼眸中泛着森然的恶意，抬手一指，便将剑光化作了数股，与那赤色的焰火以及星光剑气撞击在了一起。
　　“这魔头的气意倒是昌盛。”月萤冷笑了一声,右手持着伞。在她的气意催发下,一缕缕赤光在半空中旋转，飒飒急响中带出极为强横的力量,猛然间向着前方灌去。
　　“兴许是那阵法有异。”卫云疏一边催动着剑芒向前杀去,一边观察着四面的动静。那埋在了地下的四根玄柱上异气交错纵横，将阵中人抗衡大阵的力量源源不断地纳入自身的身躯中,弥补斗战时的消耗,甚至于不住地壮大。如星光般的剑气与那邪魔微微交缠了片刻，便飒一声响，转头倾力地斩向了那四根玄柱,起手间没有任何的转圜余地。
　　“薄道友，要是阵中人也是邪魔呢？”月萤忽地出声,神色认真。此少年道人乃是邪魔侵占躯壳，那自称“元初”的白发女修也有可能是的。要知道邪魔与邪魔之间也有争端的,它们会互相吞化增强自身的实力。魔窟中修为精湛的大邪魔便是这般来的。
　　卫云疏一听,认为月萤的话语有一定道理。可四根玄柱存在着,与少年道人的气意相连,也不太妥当。正当她暗暗思索时，元初抬眸，将那盈盈如水的视线投来,眸光流转间是那欲语还休的百转柔情。卫云疏眨了眨眼，眉心的金色印记微微有些发烫。但是下一刻，她的视线就被吸引到了元初身上飞出的法符上。那张法符清光湛湛，与“持心符”相似，持有此符不惧外邪侵体。卫云疏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转向了月萤道：“月萤道友，她应当不是邪魔了。”
　　月萤对元初本身没有恶意，先前也只是合理怀疑，如今真相已白，便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她手中的“散天华”旋转着，一道道赤色的光芒如浪迭起，气势层层攀升。很快的，她的气息攀升到了顶点，仿佛天地间一顿，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赤色亮芒悍然跃出，一下子贯穿四野，朝着邪魔身上轰落。她这法门名曰“三重浪”，一共有三重变，每一回都比前回威能强上一倍，等到三浪叠起，极少有同辈能
　　够避过锋芒。
　　邪魔也感觉到了赤光中的力量惊人，他的眼眸一下子变得幽邃了起来，背后顿时出现了四根玄柱虚影，他伸手向着前方一点，剑气催动起来，顿时与那灿烂到极致的赤芒撞击在一处。剑光与赤光相冲，霎时间虚空塌陷，无数灵机漩涡激荡着，又将塌陷的空洞撕裂成破碎的漩涡。
　　月萤见着赤光被剑气撞碎了，她也没有急，只平静地望着那一尊邪魔，第一道没有得手，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端看这邪魔如何抵御。
　　在邪魔与月萤对战的时候，卫云疏将注意力转移到四根玄柱中的元初身上。她将剑光一引，朝着玄柱上一斩，几个呼吸间，第一根玄柱破碎了，但是很快的，在另外三根玄柱的牵引下，破碎的玄柱又重新复还了回来。耳畔隆隆爆响声不绝，汹涌的赤光几乎遮蔽了整个视野，可那伤势并没有落在邪魔身上，而是尽数有阵势中的元初承接。她很快便吐出了一口鲜血来，神气委顿了不少。
　　“月萤道友！”卫云疏喊了一声。
　　月萤则是平静道：“我这攻势是不可能停的。”
　　若是想要救出被囚困的元初，得在最后一轮攻势落下前，将四根玄柱破去！卫云疏心中骤然起了此念，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眼神璀璨明亮。将神意一转，她的气意层层拔高，既然四根玄柱气意相连，那就一次性将玄柱尽数毁去！她喝了一声，使出了一个“三光擒龙印”，灵力如涨潮般拔升，威能极为强悍。这道法印向着四根玄柱拍下时，星光骤然间亮起，无数灿灿的光芒撞开了赤芒，朝着那四根玄柱奔涌，好似要一举将它摧毁！
　　道人察觉到了卫云疏的动作，面色微微一变，先是惊愕，紧接着便浮动着一股怒气。庞大的灵机宛如星河倒泄，向着那四根玄柱转去，而他的正前方，则是一阵强悍的赤芒。他吞没了不少邪魔以及修道人，以为自己的力量算是强悍，可没想到面前的两个人竟然都能以力见长。他拼命地催动了灵力，身侧玄柱上亮起了一个又一个奇异古奥的符文，可那无边的星光倾泻而来，他根本阻碍不得，最后只能在不甘心的怒斥声，眼睁睁看着四根玄柱爆散！
　　那邪魔没了四根玄柱承载，只得靠自身对抗前方的赤光。他也知道这是灭顶的危机，将一身力量完全催发了起来，身前的剑芒骤
　　然分化，无数柄长剑形成了一个剑气光屏，朝着最后一道赤芒上悍然撞去。破碎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邪魔在赤芒的冲击下倒退了好几步，还没等到他站稳脚跟，便见如星光般的剑芒瞬息杀到了眼前。他身形一摇，一道魔影从他的身上走了出来，而躯壳则是留在了原处承受这一击。魔影宛如黑烟攒聚，想要找寻个机会逃遁。
　　然而此刻，四根玄柱已然破碎。被囚困在了阵中的元初站了起来，眼中掠过了一抹寒芒，将自身气意一催，抬起手朝着邪魔身上一点。只听得一道惊天动地的响声，紧接着，四宇被那无端腾跃而出的浩浩水潮填充。在邪魔奔逃之际，那澎湃汹涌的水势向下一压，如滔天巨浪翻起，彻底将邪魔淹没。声势汹汹的水潮持续了好一会儿L才停，再看去，前方一片空荡，邪魔是半点痕迹都不存了。那尊邪魔固然离开，可毕竟没超越洞天这个层次，在三位洞天的围攻下，自然是无处可逃。
　　将周身气意一敛，元初顿时化为一片沉静的湖。她朝着卫云疏、月萤二人打了个稽首，轻言细语道：“多谢二位道友相救。”
　　自从元初出现，卫云疏的眸光总是不可避免地被她吸引，此是眸光在对方的脸上一飘，又在卫云疏的控制下收了回来。卫云疏搭着眼帘，温声道：“不必言谢。”
　　月萤也没有应这一声“谢”，她为了杀灭邪魔，是不可能收手的。如果薄道友没有及时将元初救出来，她也不会去管顾元初的死活。她的眼神中闪过了一缕异芒，说道：“我见元道友道法神通俱是不弱，怎么会失陷于此？”
　　元初轻叹了一口气：“邪魔侵占的身躯是我师兄，不过我并未与他同行，没想到他身上的持心符会失落。便连那四绝桩，都是师兄祭炼的法器，可惜被邪魔夺取，化作邪物。”她这么一说，卫云疏与月萤都明白过来了，对自身同门未曾设防，便着了邪魔的道。在这点上，造物知灵和邪魔何其相似。
　　月萤喟然叹息了一声，自我介绍了来历后，又问：“元道友来此，也是为了积攒进入无相学宗的功数吗？”
　　“正是。”元初一颔首，笑盈盈道，“如今来此处的修士，多半是为此吧，二位想来也是。而且以二人道友的神通，想必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功数，若能安然走出藏魔窟，那么未来，我们便是同袍了。”
　　月萤：“我方才听元道友说，来自玉京法脉？”
　　元初：“是。”
　　月萤好奇说：“无相学宗就坐落在玉京仙城，不知元道友对其了解多少？”
　　卫云疏对上清神域诸事毕竟陌生，便秉持着三缄其口的原则，并不主动询问。此刻月萤问出了她的心声，顿时竖起耳朵仔细听。
　　像另外五大天域中的直属宗派至少有万载之久，它们收弟子都有严苛的条件。首先天赋自不必说，而后还要看来历，如果你不是本天域的修士，就算是再厉害，那些宗派也是不收的。但是在无相天域，目前放出来的消息是，但凡有心的修道士，不拘来历修为，只要在藏魔窟中谋取足够的功数，便可进入学宗研习。
　　元初柔声道：“无相学宗是帝尊亲自颁下的法旨，此法旨一落，玉京山上便出现了一座云雾笼罩的道宫，可在我来藏魔窟前，都未曾有人进入其中，故而不知其中到底什么样。”
　　月萤“唔”了一声，又问：“学宗的宗主是白主吗？”
　　元初点头：“是的。”
　　月萤：“那老师呢？”这一点也很关键，他们入了学宗求学，一方面是奉了命令，去探探无相学宗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想得到名师指点。要知道，修行道上，自我其实会被蒙蔽了，而这道障云则是需要其他人来拨开。在天女阁，恩师与前辈们其实也可以满足她，可阁中大多修同一脉神通道法，可能自身处在障中而不自知。无相天域遁世，始终处于传言中，很多人都有好奇心，便会想着一探究竟。
　　元初迟疑了片刻，轻声说：“听闻大多是丹山下来的。”
　　月萤讶声道：“以异类为师？”丹山是无相道宫中的一座宝山，其中生活着无数珍禽与异类精怪，其掌舵人是白主与玄主。在无相学宗开宗前，丹山上的群修才是无相帝尊的直传弟子。上清神域以人族修道士为主，偶尔也间杂着异类，然而像玄清山、天女阁、天元宗以及无首盟，都是不肯收异类精怪为弟子的，倒是无始天域中，因无始尊乃龙祖，故而人族修道士反是少数。
　　元初道：“无相帝尊眼中诸族属，并无高下之分。”
　　卫云疏闻言眸光闪了闪，若有所思。小太岁回丹山了，那无相学宗开宗时，它会出现吗？
　　“罢了，到时候就知道了。”月萤口中这样说着，可望向了元初的视线中，犹是带着几分期待，试图打探到更多的事情。才噤声了没一会儿L，她又说，“无相帝尊怎么想到了辟无相学宗啊？”她凑近了元初，彻底地将薄道友抛到九霄云外了。
　　元初面上一团和气，并没有因月萤的追问而产生半点不耐。她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或许跟天数之变有关。”
　　“天数？”月萤微微一愣神，“玄天机？啊，不对，无相天域中都没有天机府，没有这等困扰。难不成是两百多年前的甘渊之破？”这是她记忆中，唯一一件算得上是大变，且和无相天域有关的事情。她可是听师长说了，当初甘渊被打破后，白主出面带走了剑君桑不为。无相帝尊其实是不管这些异端邪说的，这样的态度让人有点儿L心惊。
　　卫云疏挑眉问了一句：“剑君被带回无相天后如何了？”
　　月萤扭头看向了卫云疏，打趣道：“薄道友，你可是玄主座下门徒，竟然还要从别人的口中打听消息。”
　　卫云疏笑了笑，云淡风轻道：“先前被道友勾起了好奇心。”
　　月萤：“不瞒你说，我也好奇。”说着，就灼灼地盯着元初。
　　元初：“……”她面上流过了一抹无奈之色，“玉京虽然是无相天域第一仙城，可并不代表着，无相道宫的事情我们都能够知道。白主当初将桑不为带回了道宫，至于如何处置，我们只能根据传言中帝尊的行事暗暗猜测。”
　　月萤催促似的说道：“那是怎么猜的？”
　　元初觑了故意露出漫不经心神色的卫云疏一眼，温声道：“当是活着吧。”
　　月萤叹惋道：“如此人物，走上邪道，真是可惜。”
　　卫云疏没有接腔，在立定脚跟之前，她不会轻易地跟人说道理。抬眸觑了眼藏魔窟中阴暗的天，她将话题一转：“再解决一些邪魔，积攒一些功数，便可出去了。”无相学宗入宗要论功，那等到进入学宗中，需要什么，八成也是论功，多存一些也没有坏事。月萤同样是想到了这一点，应了一声“好”后，又看向元初，笑着问，“元道友要与我们一道走吗？”
　　元初沉吟片刻，温声道：“那就打扰了。”
　　-
　　藏魔窟中，一行人在猎杀已经化出形体的邪魔。
　　而外头，小太岁在听闻了琅玕果实之事后，匆匆忙忙启程，如今已经回到了阔别数千年的丹山了。望着蓊蓊郁郁的琅玕，它没有半点儿L感怀的情绪，一头朝着那累累的果实上扎去，然而一道无形的光罩宛如水波一般荡开，顿时将小太岁给挡了回去。小太岁跌到了一旁的树杈上，愣神了好一会儿L，浑身羽毛炸起，气鼓鼓地尖叫了一声，就朝着丹山最高处的宫殿冲去。
　　它的速度很快，宛如一道黑色的流星，直直地向下坠。在窥见了道宫外坐在秋千上的白发白衣女修时，气得更狠，直接将自己当作一件法器，往女修的身上恶狠狠地砸下。可惜落到了一半，小太岁便察觉自己被一股柔软的力道束缚住，它顿时如一支轻羽，翩翩然而下，被白衣女修摁在了怀里，使劲揉了一通。
　　此刻的小太岁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噙着热泪，羽毛凌乱，瞧着很是可怜。然而一开口，就是气急败坏地叱骂声：“可恶，该死，臭小白，我的琅玕——啾——”破音声在白太岁的一掐中消失了。
　　白太岁捏住了小太岁的鸟喙，像是扣住了它的命门。指尖梳理着小太岁凌乱的羽毛，白太岁起了一抹悠然自得的笑容，慢吞吞地问道：“我的蠢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喜欢吗？”
　　小太岁眼中几欲喷火，翅膀使劲张开，爪子伸出，在白太岁的衣襟上一通乱抓。白太岁见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它松开了小太岁的鸟喙，伸手从一旁摄下了一枚琅玕果实，递到了小太岁身侧。小太岁的挣扎顿时停了下来，扭过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不知道想什么坏主意。
　　白太岁：“我的蠢妹妹还真是受苦了，六千年不见，是半点都不想我的吗？”
　　黑太岁翻了个白眼，啾啾了两声，骂道：“要不是回到上清，谁还记得你啊。”它的记忆模糊残缺，连主人都忘记了，何况是这个经常欺负它的姐姐。到底是抵不过琅玕果实的香气，悄咪咪地看了白太师一眼后，火速地将它吞入了腹中，接着，又用翅膀拍了拍白太岁，理直气壮道，“本神君受苦了，需要琅玕果补补。”
　　白太岁这回没有作弄小太岁，一拂袖，顿时一枚枚琅玕果实落下，在庭院中堆积如小山。小太岁见状，也没时间骂
　　人了，飞到了果实堆中，来了个鲸吞。等到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它才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果实堆中，问道：“桑不为呢？她死了吗？”
　　白太岁神色微微一变，那双湛蓝如湖海的眼眸陡然间变得幽邃起来。她抱着双臂，盯着小太岁好一会儿L，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以为，你最讨厌她。”
　　小太岁一脸莫名其妙，它看着白太岁，说：“我讨厌她跟关心她的死活有关系吗？”见白太岁只朝着自己冷笑，小太岁骤然间烦躁了起来，它哼了一声，“你不说也不要紧，我要去道宫见主人。”
　　白太岁淡声道：“主人不在道宫里。”
　　小太岁狐疑：“主人不是苏醒了吗？都出来宣旨意辟无相学宗了。”
　　白太岁没有正面回答，她从果实堆里将浑身抗拒的小太岁给拎了出来，手指在它的小脑袋上点了好几下，讽笑道：“你看你身上的法印，主人还是你的主人吗？”
　　她这样一说，小太岁也想起来了，自己跟卫云疏之间的法契还没解开。它明明是要找奴仆的，结果自己变成了一只没出息的灵兽。挎着一张毛茸茸的脸，小太岁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连跟白太岁斗嘴都顾不上了。
　　白太岁皱了皱眉，很不习惯它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磨了磨后槽牙，她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外头走一遭，修为丢了不少，连脑子也坏掉了，还化形都不会了。”她们姐妹俩阴阳二化之后，黑太岁主导功体，拥有少部分的灵力，可就算再少，也到了洞天，不至于是如今的水准。别的不好说，“受苦”是真的，自打诞生以来，就没遭遇过比这更糟心的事。
　　小太岁懵懵懂懂的，它的脑子嗡嗡作响，抬眼看着白太岁，“唔”了一声说：“……我还会化形吗？”
　　白太岁：“……”恨不得马上将这糟心的妹妹丢掉。她冷着脸，提着小太岁就往殿中走。
　　小太岁的情绪来块走得也快，这会儿L重新振奋了起来，扭着头朝着白太岁的手背啄，大声叫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白太岁没说话，一路疾行。穿渡了数道宫殿，最后来到了一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吭声。在小太岁一脸惊恐的神情里，她将小太岁往里头一扔，一连掐了好几个法诀，冷着脸道：“在涅槃之火里待着。”等确
　　认了小太岁并不会从中逃出来，她才转身离开。
　　回到了殿中，白太岁察觉到了一缕轻微的灵机变动。她眼中绽出了一抹亮芒，恭恭敬敬地朝着前方一拜。只见氤氲的灵气旋动不已，一个脚踏着云雾缭绕的玉台的坤道伫立在殿中，衣袖迎风招摇，清湛的水芒如玉带，身后则是黑白二气如鱼环抱，孤寂飘渺而又高远。
　　“主人，不日后，她便要来无相学宗了。”白太岁敬声道。
　　“我知道。”玉台上的人声音亦是飘渺，像是从遥远的天之涯传来，可又像是心神中陡然映照出来的道音。
　　“主人，您为何还要降一次化身？”白太岁没忍住问。
　　“我很喜欢当人。”无相帝尊又说。
　　白太岁有些恍惚，在她的记忆中，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主人如此说。主人本是无相道体，自然没有情志，可在化身降落凡尘时，她却学着像人一样去生活。而那五位帝尊在诞生之初就有人的情志，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将情志斥为“非我”，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斩下，从而向主人靠近。思绪飘荡间，一道清泠的话语传入耳中。
　　“将这块石头置于无相学宗的山门处。”
　　白太岁骤然间回神，仙气氤氲的主人已经不见了，留在原地的是一块近一丈高的玄石。这块玄石上没有什么神异的，只有一个散发着铁骨崚嶒剑意的“缺”字。
　　白太岁悚然变色！！


第九十九章 
　　缺为不周。
　　神域不全,无相有缺。
　　其中涉及了一桩陈年旧事，与那桑不为息息相关。如今很少有人知道了，“不为”只是剑君的道号,而“缺”字则是其本名。
　　她是应劫而生的“缺”。
　　如今来到上清的人是桑不为的再世身，别说是对上清的记忆了，连在下面时经历的都残缺不全。主人在无相学宗落下这块玄石，是要她重新找回本我吗？当初的那一剑——白太岁心中想着往事,神色一变再变,她一拂袖，掐了个法诀,将那玄石变得巴掌大小,收入了袖中，又化作了一道遁光掠向了玉京山中。
　　再过一些日子,无相学宗就要正式向外开放了。
　　-
　　一月后。
　　玉京仙城上灵机纷涌,宝车、飞宫、剑芒缤纷交错，勾勒出一幅光怪陆离的炫彩图景。虽然有“功数”拦截在前，可到了无相学宗求学的修士仍旧不下万数,人头攒动，汇集如云。
　　卫云疏积攒了足够的功数,也从藏魔窟中出来了。她原本准备在玉台仙城等待谢知潮、冉秀云一行人，哪知出口的法坛直通玉京仙城。这还没找到人就被人潮裹挟着,进入玉京仙城中登记名籍以及上交功数。
　　“薄道友不必忧心,这儿已经是玉京了,待到进入学宗与几位师妹碰面也不迟。”月萤笑盈盈说道。她从卫云疏的口中知道尚有几个师妹同行,只不过没将这事情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都是玄主座下的弟子，在玉京中不可能出事的。
　　卫云疏看出了月萤的几分心思,内心是有苦说不出。她们的名牒记载小太岁门下，可哪里是无相天域的修士？对这玉京更是一派陌生。她定了定神，温声说：“师妹年幼，我还是在此处等待一阵吧。道友若是有急事，就先离开吧。”
　　月萤惊异地望了卫云疏好几眼，笑说道：“薄道友，你自己年龄也不大。”顿了顿，又说，“到时候学宗见。”在功数上缴后，她已经获得了进入学宗的资格，这点上她不想落入人后。她毕竟是天女域的修士，与太岁直传的道友们还是有些不同。说着，她朝着卫云疏一拱手，便化作了一道灿烂的光焰掠走。
　　卫云疏见月萤身影消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可一扭头就
　　对上了元初盈盈的笑脸，面上顿时出现了几分怔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滋生。她看着元初温柔的笑，没有觉得亲近，反倒是产生了一种她其实离自己很远的幻觉。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些影响，同时对元初也轻忽了很多。
　　“薄道友，你要寻人吗？我与你一道如何？”元初问道，眼神中藏着几分期待。兴许是怕卫云疏拒绝，她又说，“我是玉京仙城出身，对玉京四面很是相熟。你若有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我。”
　　卫云疏面容一派平静和善，她摇了摇头，婉拒道：“我师妹们应该出了藏魔窟，她们也要到学宗中求学的，一定会来这边，我在这里等就好了。”
　　“这样啊……”元初笑了笑，又说，“那我陪你等。”
　　卫云疏的眉头微微一蹙，她与元初只是在藏魔窟中偶然相逢，关系并没有亲近到那样的地步。她应该像月萤那样，头也不回地去无相学宗，而不是陪自己在这里等。卫云疏有些不适，她的唇翕动着，可到底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元初的距离。
　　元初一直在观察卫云疏，将她的抗拒收入了眼底。她若无其事地一笑，说：“先前薄道友救了我一回。”
　　卫云疏道：“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那样做的。”
　　元初一摇头说：“你错了。就拿月萤道友来说，她要达成的是自己的目的，至于我的死活，不在她的关照之事内。薄道友侠肝义胆，当真是稀罕事。”说着，元初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卫云疏一低头，面色非一般的冷峻。她来到上清神域后，听到了不少的事情。“斩诸我”之法，斩落无数非我，可在出境关前，旁人也不知道那人会削落什么。故而在破境出关后，彻底地变作一个人，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这就导致了很少有人会与别人倾心结交。其实也正是因为此，修道士与造物之间出现了混淆，毕竟“性情大变”是常态。她没有接元初的话，只是注意着来往之人的气意，认真地找寻谢知潮、冉秀云她们的踪迹。
　　然而直到日落月初，都不曾见到谢知潮的身影。
　　难不成去了玉台仙城？还是说没从藏魔窟里走出来？卫云疏面上不动声色，可内心渐渐浮起了几分焦色来。
　　元初又说话了：“不若
　　去找人问一问？”
　　这回卫云疏没有太抗拒，扭头看着元初，认真道：“寻谁问？如何问？”
　　元初：“录功册。”她解释道，“录功册上的功数可以在天域中换取消息。你将问题记到了录功册上，并以一定的功数为酬，会有相关的人来替你解答的。”
　　卫云疏：“……”她拿到了录功册没有仔细看，还以为仅仅是记载功数的东西。元初很贴心，在介绍完录功册后便没有继续说话了，可卫云疏心中好似烧起了一团火，一下子赧然得厉害。紧接着又是一种狐疑，想着元初会不会看出破绽，揣测她的来历。
　　她满腹心思，可面上仍旧是一片恬淡与从容。将问题往录功册中一落，不多时，便有藏魔窟、法坛处的弟子回答了她，说是谢知潮、冉秀云、嬴月她们已经抵达了玉京。至于在玉京的何处，是半炷香后，某个不知名的修士提的。他只说了三个字：鉴心湖。
　　玉京仙城中虽然有舆图卖，但是用的都是些旧称，像她这般外来的人，是想不明白的。她在图上翻看，仙城大大小小一共十三处湖泊，每一个地方叫“鉴心湖”的。无奈之下，卫云疏只得求助于熟知仙城的元初。
　　“跟我来吧。”元初勾唇，扬眉笑了笑。一双多情眼中，流转间总有一种含情凝睇的姿态，煞是勾人。卫云疏只小心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跟上了元初的脚步，一边听她说道：“鉴心湖是官称，不过我们玉京的人习惯喊它伏龙湖。其中涉及了一件流传万载的旧事了。”
　　卫云疏心想，元初帮她一个忙，她再维持这副冷淡的模样，就很失礼了。再者，有关上清神域的事情，她都想要了解一二。故而，元初的话音一落下，她便好奇道：“湖中难不成有龙？”
　　“不是龙，是一个——”元初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好半晌才继续道，“在天道的眼中比作恶多端的孽龙还要糟糕的人。”
　　卫云疏一挑眉，一脸惊讶：“哦？”
　　元初笑道：“万载前，无相天域流传着一张‘十恶榜’，后来有一个剑客，沿着‘十恶榜’，将上头的恶人都屠尽了。她走遍了无相天域各座仙城，最后依照指示才来到了玉京的伏龙湖。可是当她揭榜一看时，榜上的首恶赫然是她自己。”
　　“嗯？”卫云疏一挑
　　眉，又说，“这是为何？”
　　“薄道友是不是觉得屠杀恶人的是侠义心肠的好人？”见到了卫云疏迟疑片刻后点头，元初又说，“在她拿到十恶榜出剑时，她的确是个好人。但是在此之前，她却是个无恶不作、吐刚茹柔的混账。”
　　卫云疏垂着眼睫，轻声问：“她如此改变，是有谁让她回头了吗？”
　　“是。”元初点头，“她遇到了某位上真，只是一开始，并非是诚心悔过，而是屈服于上真之灵力，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她真正的变化，或许是在屠戮恶人的时候，听到凡民的感激声，才知晓自己年少时铸成了大错。等看到十恶之首是她自己，她更是幡然悔悟，自刎当场。”
　　“伏龙湖伏的，是她这条龙。鉴心湖鉴的，也是她那颗心。”
　　卫云疏听完后，心中浮现了几分怅然之色。风飒飒吹来，枝叶沙沙而动，不远处的湖面泛开了粼粼的波光，好似当真看到了那么一个意气风发的背剑少年人，渐渐找到了正途，可惜善不抵恶，名扬四海之后只有自毁一途。“可惜了。”她喟然叹道。
　　“是很可惜，那人剑道天赋乃天下一绝，她不曾拜任何人为师，全靠自身在拼杀中领悟剑意，硬是修到了寻常道人难以抵达之境。上真怜她，不愿意见她如此身死，便聚敛了她的神魂，为她重塑躯壳，为她定新名。”
　　塑身定名？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卫云疏心尖一刺，眉心更是一阵接一阵地钝痛。她抬起手压着眉心的金痕，喃喃道：“这倒是不错。”
　　“是啊。”元初扭头凝视着卫云疏，一笑道，“如果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卫云疏察觉到几分怪异，内心浮起了几个疑惑，可还没等她追问，就听见了一阵清越的剑鸣，熟悉的气机直冲云霄！她神色骤变，顾不得元初，即刻化作了一道剑光朝着前方飚去。铿然一声响，一道赤色的宛如滚轮的法器被剑芒击飞，那璀璨的剑气如光河一照，顿时将夜幕映得如同白昼。
　　卫云疏落下来一看，面色冷沉寒峻。
　　对面站着一个身穿红袍的俊朗修士，约莫洞天修为，而她的身侧，则是谢知潮、冉秀云以及嬴月三人，她们的状态并不是很好，尤其是冉秀云最是伤重，纵然服下了丹丸，也要靠谢知潮扶着方能立稳脚跟。
　　“薄师姐！”嬴月喊道，她一脸喜出望外。
　　“你们退后休息，其他的话语之后再说。”卫云疏抿了抿唇道，她深知冉秀云她们的性格，不可能主动惹事，尤其是在上清神域这陌生的地界。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眼前那修道人惹事！真当她们是好欺的吗？
　　“哟，又来了一个，姿色不错。”那男修一脸轻佻，微微眯起的眼眸中，夹杂着几分恶意。
　　卫云疏冷冷一笑，将灵力一催，顿时天穹阴云密布，雷霆电芒在云中流窜，顷刻间就化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雷网。那男修也不惧，哼了一声，重新将那道法器催动，急速旋起的□□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道淡红色的气痕，飞舞间满是冷煞之气。
　　玉京仙城地界，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来相阻，若是要动手，那速战速决最好。卫云疏心念一起，便催动着雷霆向那法器轰落，左手掐了个三光擒龙印，向着男修正身抓去。身后一柄飒飒的剑器飙飞出来，化作了璀璨的星光，往那男修的身上落去！她的灵力运转间，没有半点的阻滞，神通一气倾泻，早已经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
　　男修眯了眯眼，终于拿正眼看人。见法器被雷霆压制得动弹不得，他朝着前方派出了一道玄光，而身上的宝衣则是绽起了条条亮芒，将他的躯壳牢牢护住。这宝衣可是上真亲赐的，寻常神通休想将宝衣打坏了。他攻伐能力比不得眼前那女修，可想要脱身，并不是要靠力量压过对方。这男修选择了在原地固守，右手在录功册上一点，便将消息放了出去，相信不久之后，便会惊动玉京仙城驻守的修士了。看在天元宗的面上，他们无论如何都会现身的。
　　男修自以为有所倚仗，眉眼间俱是春风得意之色。他眉头一挑，朝着卫云疏叫嚣道：“我乃天元天域天元宗真传弟子陈既明，诸位若是愿意跟了我，保管有受用不尽的富贵荣华，而不必屈居于小宗派中了。”是了，见谢知潮她们自始至终都没介绍自己的出身，男修便以为她们只是某些不起眼的末流宗派弟子。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那样行事。
　　听他一句话，都不必谢知潮她们说，卫云疏就知道了缘由。她最是厌恶陈既明这等人！将太一剑一催，顿时剑光映照，攻势源源不绝。太一分化的飞剑极为犀利，朝着那件宝衣斩了数百回，卫云疏眼神
　　一凝，心中升起了一阵阵的妙悟来。再一剑斩出，那件宝衣上的气意宝光被削落了，那层壁障越来越薄，等到其荡然无存时，一剑定然会斩中正身。
　　气定神闲的陈既明终于在这一刻惶急了起来，他鼓动着灵力，那被雷霆压制的轮上，骤然间鼓荡起一片黄气，宛如蔓延的烟尘。在这一气浇灌起来，它竟是从雷霆的压制中飙飞了出来，一个腾越，朝着卫云疏的身上斩去。太一剑上一道高亢的鸣声，卫云疏头也不回，便有数道剑光分化而出，将飞轮格在数丈远。
　　卫云疏垂着眼睫，淡淡道：“天元宗的真传弟子，就只有这么点本事吗？”
　　陈既明面色微变，眼神闪了闪，估摸着这件宝衣能支撑的时间不久，他忙道：“道友何必如此大动肝火？陈某不过开个玩笑而已。”
　　“是吗？”卫云疏笑了笑，锐利的剑光将那飞轮一搅，只听得数十道令人牙痒的摩擦声响起，一大片火花迸射而出，那件法器竟生生地被剑光断成数截，随后雷霆滚滚而来，紫红色亮芒顿时将其打成齑粉。那飞轮是陈既明亲自祭炼的法器，此刻一失，面色骤然变得发白，他死死地瞪着卫云疏，眼中浮荡着刺骨的恨意。
　　“我是天元宗弟子，你若敢动手，日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陈既明出言威胁，他的眼珠子转动着，视线向外飘荡。此刻他寄希望于玉京仙城的修道士，盼着他们快些抵达。在一次次地催动灵力对抗剑光中，他终于看到了数道遁光如流星掠过天际。面色一喜，他转向了卫云疏放言道：“道友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卫云疏同样察觉到了数道来自玉京仙城的灵机，暗暗冷笑。谢知潮她们对录功册的运用不甚熟悉，失去了以此招引帮手的良机，被打成重伤。现在陈既明却想要借助外来的力量脱身，真是可笑！她眸中骤然掠过了一道寒光，剑下侵夺的气意越来越多，陈既明身上的宝光也越来越黯淡。
　　那些支援的帮手已经很近了，再支撑一阵就可过去了。陈既明想着，他面上急色甚重。可忽然间，他发现来的数道身影都在不远处止步了。他有些恍惚，定了定神，到了这时，才看见有个白发女修悄无声息地立在了边上，朝着玉京的弟子摆了摆手，不知道说些什么。而后，玉京的弟子将方向一转，竟是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陈既明的心
　　中蓦然一空，渐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在惊惧中几欲爆裂！
　　铮一声响，一道剑光倏然一闪，从那一团支离破碎的宝光穿透了过去，直直地斩在了陈既明的身上，陈既明掐了一个法诀催动护体宝光阻拦剑光，可一剑未消，新的一剑又接续了上来，根本没有抵抗的时间。到了这时候，他身上的护体法衣彻底被斩破了，剑势一折，从陈既明的身上度了过去，将他整个人斩成了两半！尸身直愣愣地扑在了地面上，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在影子上蜿蜒，好似在轻轻扭动。
　　卫云疏一直关注着元初的动态，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朝着她打了个稽首以示感谢，接着，快步地走向了冉秀云、谢知潮她们，问道：“没事吧？”
　　冉秀云吐出了一口浊气，应了一声：“无事。”顿了顿，又说，“那人是天元宗的真传弟子。薄师姐，我们这样做——”
　　卫云疏淡淡道：“不要紧。”
　　冉秀云疑虑重重地瞥了卫云疏一眼，总觉得从藏魔窟中出来的她，有些许的变化。在浮黎仙域时，卫云疏对待敌人时也从来不留情，可现在，好似将那股煞气与冷锐外放了，眉眼间的温和敦厚，无形中被化散了不少，反倒是有种崚嶒的锐意。
　　谢知潮扶着冉秀云，笑说道：“薄师姐说没事，那一定没事的。”
　　卫云疏想了一会儿，说：“不日后我们就要进入无相学宗了，我想类似的事情不会少，不如一开始就给他们震慑，省得他们轻视我等。至于天元宗寻仇——”卫云疏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了，与他们的仇根本没有化解的可能。初来乍到，的确无依，可如今只要能平安进入无相学宗，在身份被揭穿前，她们都可以利用这一座靠山。
　　“薄道友，你的师妹们受了点伤，不若随我回玉京休息一阵？”元初走向前来说道，紧接着，又朝着谢知潮等人行了一礼，柔声道，“玉京元初，见过诸位道友。”
　　谢知潮惊疑不定地望着元初，神色有几分的恍惚，直到冉秀云轻轻地拉拽了她一把，她才倏地回过神，朝着元初回了一礼。一旁嬴月紧紧依靠着谢知潮，一时间没忍住，在谢知潮耳畔轻轻道：“薄师姐她……她是不是很喜欢白发？”修道士谋取长生之路，自可以使得容颜永驻。面容很年轻的白发女修，很难见到
　　。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洛水神女。眼前的人气度、容貌都不似洛泠风，可那满头如雪的发丝，仍旧令人忆起故人，心神摇荡。
　　元初凝眸含笑。
　　卫云疏不动声色扫了嬴月一眼。
　　谢知潮眼皮子跳了跳，给嬴月传音道：“小师妹，别胡说！”
　　嬴月撇了撇嘴，忍耐了一会儿，又没控制住，偷偷地瞧元初。
　　就在一行人离开鉴心湖后，地上的一滩影子仿佛水波般扭动了起来，鲜血渗入了土壤中，影子凝聚成了人形，从尸体上缓缓坐起，等他站起来后，便成了一个与陈既明面容一般无二的、面无表情的道人，而地上的尸骸则是变成了森森的白骨。
　　陈既明冷冷地笑了一声，抬起脚恶狠狠地擦在了尸骨上研磨，灵机奔涌，尸骨顿时化作了齑粉，渗入土壤中。他在最后一刻使用了一个“形影相吊”的神通。这个“影”嘛，自然就是另一个“陈既明”了。现在没了另一个“陈既明”，他就是“真我”了。想到了这一点，他愉悦地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一拂袖化作了遁光，也离开了鉴心湖。
　　窸窣草鸣，水波摇荡。
　　许久之后，夜已经很深了。
　　湖边又出现了一道身影，她双眸凝望着那在月下静静流淌的湖泊，轻轻一拂袖，便见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湖心冲出，化作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石，散发着玄奥的气息。
　　“久违了。”她柔声说。！


第一百章 
　　是夜。
　　卫云疏无眠,也不曾打坐修炼，而是反复摆弄着先前被她忽略的了录功册。当初玉台仙城道友将东西给她们的时候，是将她们当成小太岁座下弟子的,故而只提了“学宗”的事情。她观察了好一阵时间，发现录功册的用处不仅仅是那点，并不局限于学宗中用，而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这点和浮黎仙域很不一样。
　　录功册中的功数来历一共有两种,像进入藏魔窟绞杀邪魔、擒捉玄天机造物等,是由发布任务的宗门直接拨下功数的，再或者就是接受其他修士的委托,但是这样得来的功数远不如前去藏魔窟解决邪魔来得快,故而说起进学宗功数，众人只会指向藏魔窟。至于积攒的功数,用处也很多,比如换取丹药、法器、道册等。
　　在浮黎仙域中，修士迈入洞天修至道果境，就会破开关门离去了。但是上清神域则是不一样,道果境即是上仙，而后有玄仙、真仙、至仙,甚至证道天地，得到帝印号称神。到了上仙境界,灵气带来的效益就会很低,想要提升修为,依靠的是一种名为“钧天紫气”的大药。这种钧天紫气在天外乱流中,寻常修士去了九死一生，也唯有修到了真仙境界的修士才可自由前往天外采摄。至于未到这一境界的，只能以功数在各大宗中换取。总之功数积攒越多,自身可获得的好处就越多。
　　录功册通行于浮黎仙域，这是很难想象得的一件事情，昔日各宗弟子得来的功数，只能在自家执事堂中兑换，可在上清神域，却是六大天域联通到了一块，就算卫云疏怀有对上清神域的偏见，此刻也不由得赞扬了一声。想要将功数制度铺开，必定是从上往下推动的，六大天域或者说六位神尊，在这点上是一条心。
　　先前询问谢知潮、冉秀云她们的消息时，卫云疏已经用过一次功数了。她仔细看自己的录功册，发现上头多了一行小字记载，对应的功数也抹去了，分别流向了两个不同的人。不过对方的名姓，没有任何的记载。这样倒是便利了很多。卫云疏心想着，她觑着自己的功数，眼神闪了闪，又落下了一个问题：“‘鉴心湖’为何唤作‘伏龙湖’？”
　　元初跟她讲了相关的旧事，她忽然间对此很有兴趣。但是涉及的很多关键情节都模糊不清，她便想着从其他人那处得到答
　　案。哪知问题落下后，根本无人应答。直至小半个时辰，才有一个匿名的人留言。内容与元初讲得相差无几，然而涉及人物时，那字迹变得模糊扭曲了，根本无法映照出来。卫云疏顿时想明白了，那故事里提到的“上真”，层次一定很高，很有可能是天域之主——无相帝尊太岁！卫云疏眼皮子一跳，将录功册收了起来。
　　月光自窗隙间斜照落地，如水流淌。
　　卫云疏看了一眼天色，尚未到时候，索性抛开了杂念打坐清修。可慢慢的，她的意识似是陷入一片幻梦里，眼前映照出来的是两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貌，但是其中一个被一柄剑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很是桀骜。
　　“今日落败，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意。”
　　而那得胜的人并没有动手，而是用手指在桀骜剑客的眉心轻轻一点，便有一道金光没入了她的躯壳。“这是十恶榜，从第十位开始，你每解决一位，身上的束缚便会少去一点。若是将榜上的人除尽了，你日后要如何，本座都不会阻拦。”温柔的语调好似春风慢慢地拂来，卫云疏的意识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可意识仿佛被拘禁着，动一动都很难，更别说是去思考。
　　“我要是不愿意呢？”剑客显然不愿意屈服，她抬起头看着拘着自己的人，笑容冷峭。
　　“那本座便带你回道宫，日日为你讲道，直到你肯低头为止。”
　　剑客：“……”她显然不愿意失去自由，这比死在对方手中还可怕。“区区十恶，还不是手到擒来？”
　　在之后，剑客持着一柄长剑，踏上了诛杀十恶的道路。有纵横各大天域的大盗、有负尽亲恩断情绝义的无情客、有将活人祭炼成血食的恶妖、有山林横道的凶怪——他们作为“十恶”，自然有着非一般的本事，或者有着不同寻常的来历，可剑客的剑从来没有畏惧的时候，凛冽的金色剑光破云而出，而一身染血的剑客最后踏着恶怪的尸身笑得肆意轻狂。她不惧怕这些恶人亲朋好友的截杀，只凭借一柄剑横行天下，让“道缺”两个字牢牢地落在了天下人的心里。
　　一个欺软怕硬的人开始享受旁人的夸奖和吹吹捧了。
　　她走上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
　　在她出发前方最后一处时，亲旧立于道，以茶酒相送，等待
　　着她功成归来。
　　可在鉴心湖，剑客没有发现十恶榜上的“首恶”，她左右环视，始终没有找寻到一点点踪迹。内心的困惑是在“十恶榜”上露出最后一个名字时解开的，一个“缺”字赫然在列。
　　这是她的名字，是天地所赐之名。
　　“我少年时桀骜不驯、骄横跋扈，可我手上未曾沾满鲜血，背负的命债也不如他们多，为何为十恶之首？”剑客很是不解，她所杀之人，没有谁手上不沾着鲜血的，她知道自己是个恶棍、是个混账，但其实想不明白，为什么轮得到她来当“恶兽”。
　　“你无父无母，得乡里百姓共养，他们从未亏待于你。你的命运悲惨，可始终成长在善意里，但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他们的？你手上不曾沾有人血，可又多少人因你而死？你幼时顽劣，彻夜不归，为了找到你，你的养母夜入山林不慎跌落悬崖，而你却嫌她多此一举，说了一句活该；你的姐姐听你想练剑，为酬资财，甘愿嫁给年老凶暴的土财主为妻，你却眼睁睁看着她进入火坑，总怪她给的太少……你天生恶种，可天地未曾绝你之路，你为何沦为‘恶首’？你心中无愧吗？”平静的语调中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叹息。
　　剑客跪地，拔剑自刎，佩剑沉湖。
　　而那指引着剑客踏上的人无声地聚敛魂魄，为其重塑躯体。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而遁去为一。故而天数终有缺在，不得圆满方为圆满。天地要你来坏我道体吗？往事前尘消不尽，我当为你易名。以后你就叫——”
　　笃笃轻响。
　　卫云疏并没有听见最后一句话，她恍然间从迷离惝恍的梦境里惊回神思，一扭头发现天光大亮。她抬起手抚过了脖颈，仿佛亲身感知了那一线剑芒削落头颅的痛意。慢慢地，她又曲起手指，按压着胀痛不已的眉心。
　　“薄师姐。”屋外熟悉的音调传来。
　　卫云疏应了一声，她抬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密布着恐怖的血丝。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彻底地将自己从梦境中拽出。等到神色恢复如常了，她才起身去开门。
　　谢知潮、冉秀云、嬴月，甚至连笑得一脸温柔的元初都在。
　　“今日录名之后，我们便能出发前方玉京山的无
　　相学宗了。”谢知潮笑道，经过了一夜的修整，她的精神气貌已经恢复如常。就连昨夜重伤的冉秀云，看着也神采奕奕，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
　　“多亏了元道友曾瑶。”冉秀云从卫云疏的视线中看出了她的狐疑，笑了笑解释了一声，又道，“等到时候，我存到了足数的功数，便会归还元道友。”
　　元初莞尔一笑，没有说不用还，而是道：“冉道友不必着急，慢慢来。”
　　自认为是师姐的卫云疏朝着元初打了个稽首，认真道：“多谢。”昨夜她帮了自己许多，要是玉京的那种修士过来，还不知结果如何了。
　　“道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元初一挑眉，温和道，“先去登记吧。”
　　玉京的执事堂中，往来的修士比昨日少了一些，可攒动的人头仍旧填充了整个大堂，甚至拍到了外头的广场上，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
　　卫云疏轻声说：“其中不少其他天域的修士。”
　　元初笑道：“你昨夜应该看了录功册吧？但是有些东西没有摆到明面上。譬如，无相学宗的弟子要查学宗中的道册，所需的功数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其中有便利之处。故而人人都想进入大宗。可大宗哪有那么好进？另外五大天域，那些真传弟子，不是开山门收徒的，而是里头的上真颁下法旨带回来的。只有那些下属的宗门，才会开山等待着怀有向道之心的弟子到来。”
　　“无相学宗跟其他不一样，达到了条件就能入内。不过它并非是师徒传承，能够学到几分本领全看自己。现在对无相学宗趋之若鹜的人，其实不是想找一个‘恩师’，毕竟他们中很多人有自己的师承。来学宗，更多的是想翻阅其中的道典。”
　　卫云疏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我有一个问题。”冉秀云见元初将自己知晓的一切说出，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见元初微笑着将视线投来，她又道，“藏魔窟中邪魔被杀灭后，又化作了一团幽气回去了。里头的幽气越来越多，会不会有压制不住的那天？难不成真的没有彻底斩灭那团幽气的办法吗？”冉秀云问得坦荡。她在藏魔窟里也遇到了几个同层次的修道人，与他们同行了一段时间，知道他们也在思索着彻底杀灭邪魔的办法，只不过一切都得在“斩诸我”上进行。这是一个无
　　相天域老生常谈的话题，她不怕元初从中瞧出什么。
　　果然，元初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此是我辈数千年来一直苦苦追索的问题。这次无相学宗开宗，听说里头的典籍有出自帝尊之手，或许能够在书阁中找到解决的办法。不过想要去书阁浏览典籍，也是需要功数的。”
　　卫云疏安静地听着，心念微微一动。
　　若是真能找寻到彻底剿灭那些邪魔的办法，浮黎仙域的问题也可迎刃而解。
　　等待了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冉秀云、谢知潮等人办事了，录功册上功数被划走了大半，不过手中也多了道可以前去学宗求学的符诏。她们一行人都没在玉京城中停留，未免夜长梦多，拿了东西就往无相学宗掠去。
　　无相学宗立在玉京山上。
　　云雾笼罩，人立在山外，看不清学宗的真面目，只依约窥见错落的、鳞次栉比的宫阁，煞是飘渺。往来的人很多，卫云疏、谢知潮她们也顾不得旁人，化作了遁光朝着那团渺然高玄的云雾中一投，眼前景致微微一晃，清光大绽，顿时落到了山中。此刻，立在她们身前的是一座山门，上头题着“无相学宗”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至于其侧，则是摆着一块高大的玄石——上头留着一个“缺”字。
　　卫云疏的视线轻轻一瞥，立马就被那个“缺”字吸引了，不由得想起了昨夜迷离的幻梦来，那背剑人的身影模糊，仿佛跨越了千万年的时间从幻景中走了出来，吟诵着清越高邈的道歌，往前一步跨来，便合在了她的躯体中。卫云疏的身躯陡然间一僵，面色煞白无比。
　　“薄师姐？”跟在了谢知潮后头的嬴月视线一转，忽地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被她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立马惊呼出声，一脸担忧之色。
　　一时间，众人的眸光俱是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
　　元初也关切地问：“薄道友？”
　　卫云疏抬手抚了抚眉心，半晌后才道：“没事。”她迈着脚步越过了山门，只是在走远后，又忍不住回身瞧，那道梦境里的身影朦朦胧胧的，仿佛雾中花，又出现在了那里。可是再看旁人，面上没有半点变化。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吗？又是为何？就因自己到过鉴心湖听了那段故事？可元初不也去了吗？卫云疏神情不属，抬眸时，恰对上元初嫣然含笑的脸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彷徨和惊惧来，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元初温声道：“来学宫中，还得登记一回，要将资料上了名牒，才算正式入学。我——”
　　一句话未曾说完，迎面吹来的山风中送来了一道如银铃般清越的声音，竟是先一步入学宗的月萤。她翩然落在了卫云疏的跟前，热情道：“薄道友，元道友，我领你们过去吧。”顿了顿，她视线在谢知潮三人的身上转了一圈，抿唇笑道，“这三位小道友都是你的师妹吗？当真是一表非俗啊。”
　　冉秀云她们虽然未曾听卫云疏提过此人，可听她这么一讲，还是见了礼。
　　有月萤来引路，话说到半截的元初笑了笑，便退到了后头去了。
　　无相学宗中楼阁错落，大部分皆笼在了清湛的光芒中，就算近前了，也感觉与法殿隔着遥遥的距离，始终难以跨越。
　　“这些法殿都是要用功数进去的。”月萤贴心地做介绍，“无相学宗中宫殿楼观千百座，但是最重要的其实只有五处。第一便是我们现在要前往的香名殿，此殿是登记名籍、领取洞府的。再者就是琅嬛金阁、朝闻殿、善功殿三大殿，琅嬛金阁是藏书阁，想要借阅典籍都需要功数；善功殿则是领取任务赚取功数、兑换法器宝药的地方，至于朝闻殿，则是上师讲道的地方，若是有兴趣的都可以过去听讲，不需要功数。”
　　“还有最后一处，名曰‘戮台’，是无相学宗中的刑场。若不遵守规章，皆会被送去那处。而一列列清规戒律，最重要的其实就一条：不许在学宗中动武。”
　　众人一边听月萤的介绍，一边朝着香名殿走，抵达的时候，并没有卫云疏想象中的拥挤，反而只有寥寥数人。卫云疏有些好奇，可等瞧清楚殿中主事的修士时她便明白过来了。主事者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它的身上灵机起伏，修为着实让人看不透。殿中人多了，它的身上便会走出一道虚影，替它来处理文书名籍。大概是文书处理多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中满是不耐。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了桌面，拍了几下，催促后头的人。
　　卫云疏走在了一行人的最前头，见状将自己的名牒取出。那白猫原本是按规矩办事的，可在看清楚名牒上的字迹时，它忽地咦了一声，紧接着朝着后方疯狂“喵喵”。数息后，一个九尾猫耳
　　的白发女人凭空出现，眯着眼紧紧地盯着卫云疏。
　　这位才是那群白猫的正身。
　　卫云疏的心微微一沉。
　　“是玄主座下门徒啊，还修到了洞天？不能亏待了。”香名殿主以灵力为笔，唰唰落了一行字，接着便打着呵欠消失了。卫云疏接过了自己的名牒，垂眸一扫，发现上面的字迹变成了：无相帝使玄主黑太岁座下门徒、无相学宗天缺福地洞主薄风流。
　　上头的天缺福地，是无相学宗派给她的洞府。
　　香名殿主的正身出现，并没有在殿中引起波澜。那分化出来的白猫仍旧是挎着一张不高兴的脸，以极快地速度进行登记，没多久，卫云疏、谢知潮一行人都被送出去了。
　　“薄道友。”月萤一直在外等待，见到了卫云疏现身，立马迎了上去，殷切地问，“不知道友分配到的洞府在何处？叫什么名字？”无相学宗提供的福地是按照修为划分的，同一个境界一般都簇拥到了一起，往来间十分便利，只有几个极其倒霉的，才会被扒拉到外头去。
　　卫云疏垂着眼睫，淡声道：“天缺福地。”
　　月萤：“……”一时无言，半晌后才小声道，“你不是玄主座下门徒吗？怎么会被流放到孤岛上？”天缺福地恰是远离群岛的一处地界，很是偏僻寂静。若只是如此就罢了，因为有的修道士就喜欢兀自清修，可天缺福地不仅仅是远僻这一问题，它上头灵机并未彻底理顺，地火水风时不时掀起□□，一日之中，有相当长的时间不能出去清修。
　　卫云疏却觉得这样不错，至于险恶的环境，历来不是问题。
　　月萤不理解卫云疏的念头，很是叹惋可惜，她替卫云疏出主意道：“有了足够的功数或者修到了更高的境界，就能来香名殿中换取新的洞府了。薄道友暂时忍耐一阵，或者这段时间别回去了，来我的岛上小住如何？”她很是坦率，可话一说出口，就引得冉秀云、谢知潮她们频频投来视线看。
　　元初低着头，唇角的笑容敛了几分，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对着月萤的殷勤好意，卫云疏出言拒绝了。怕月萤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她忽地转向了元初，问道：“元道友洞府在何处？”
　　元初抿唇笑了笑，轻轻道：“太清福地。”同样是群岛外的福地
　　，可它与天缺福地，有着天壤之别。
　　“元道友的运气不错。”月萤赞叹道，可心中却想着，不愧是玉京的真传弟子，到了学宗，还是能得到几分旁人不能有的好处的。至于薄道友——难不成是玄主刻意磨练她的？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可能了。
　　元初谦逊地摆了摆手，又道：“薄道友，月道友，若是有闲暇，可以来我洞府小坐。”她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同辈间的客套话，故而卫云疏没有拒绝，而是一颔首，温声回答：“若有闲暇，一定来访。”
　　居住的洞府定下，总是要去一趟的。跟月萤、元初打了一声招呼后，卫云疏先和冉秀云、谢知潮将嬴月送了回去，接着又去冉秀云的洞府小坐。
　　“薄师姐日后不必过多顾及我们，我们能够照应自己。”冉秀云说道。她们与卫云疏修为境界不同，要应对的事情也不同。一行人之中，以卫云疏成就至高道法的可能性更大，她们也不想成为卫云疏的拖累。
　　“薄师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谢知潮也这样说道，见卫云疏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忧色，她摸了摸腰间，仍旧有些不习惯酒葫芦消失的空。指尖蜷缩了起来，她舔了舔唇，又笑说，“我们要有什么事情，一定会知会师姐的。”
　　卫云疏想了想，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妥当的，在学宗中禁止修士私底下争斗，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应了一声，可想到了蒙晦的前路，心中始终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殷切的嘱咐涌到了唇边。
　　冉秀云、谢知潮二人自是连连答应。到了最后，谢知潮没忍住说了句：“薄师姐，上清神域人人皆行‘斩诸我’，一旦进境，不知会变成何等性情。与她们不可深交，尤其是——”想到了往事，最后几个字到底没有说出口，谢知潮只是一声大叹。
　　天意弄人。
　　谁也不知道忘记了是好还是坏。！


第一百零一章 
　　卫云疏领会了谢知潮的好意,也没有追问后半截未曾说出口的话，只温和地道了一声“好”。
　　谢知潮与冉秀云都是元婴境界，修为相仿、洞府相邻,也能互相有个照应。至于嬴月那处，她们想来也不会忘记的。闲话一番后，卫云疏便告辞离去了。她纵身一跃，感应到了天缺福地的所在处,顿时化作一道灿灿的剑光,劈开崇云叠嶂落向了彼方。
　　时近黄昏，夕照云霞,天阙望之如滚火。群岛在半空中影影绰绰,仿佛盘上的棋子，而天缺福地则果真是月萤形容的偏僻地,落在了人迹罕至的边沿处。是故意折磨她,还是真的运气太坏，卫云疏都不甚在意。她到了天缺福地前，将禁制牌符一启,便落了下去。
　　岛上风火□□未曾理顺，瞧着一片混沌,灵机翻涌激窜，极为酷烈,并不能直接采伐吸摄,而是要纳入窍穴中细细地锤炼。卫云疏看着一片恶地,一拂袖荡开了滚滚的浪潮,目光落在浮岛中心的洞府处。那边倒是搭建着阵法，进入其中便不必在意岛上的酷烈。只是卫云疏想了一会儿，并没有进入洞府中,而是在一座火焰翻滚仿佛与天相接的地方坐了下来，耐着性子打磨灵机。
　　一晃眼便过去了三个月，在这期间，卫云疏哪里都没有去，只在天缺福地中调理灵机。这样做对她自身的好处是无穷尽的，在灵力的掌控上，越发显得炉火纯青，收发自如。当她意识到了功行渐长，但还需要杀伐相佐时，她才从福地中走了出来，化作了一道遁光前往善功殿。
　　在无相天域中，对付藏魔窟中诞生的邪魔换取功数，是最常见的事情。卫云疏的本意也是如此，不过等到了善功殿时，她的视线落在了光屏上另一行字上。将灵力往其中一投，浮动的模糊字迹立马就变得清晰了，写的是擒抓玄天机逃逸到无相天域的造物知灵。那群造物知灵现在被逼到了一座玉垒仙城东南五百里处的名为“横绝山”的地方躲藏了起来，由于不能直接斩杀，玉垒仙城处的宗门也颇为无奈，只能向外发布帖子，等个有本事的修士帮忙料理。
　　玄天机的造物知灵在另外五大天域人人喊打，在无相天域打开后，他们定然会逃逸到这一处来。
　　卫云疏微微蹙着眉头，盯着那行字看，隐约觉得“横绝山”这三个字
　　很眼熟，再度将灵力投入其中，立马得到了新的反馈。这“横绝山”是一处绝地，在万载前是一位为非作歹的上真的洞府。他造孽一方，自然怕神域中的修道士来围剿他，故而用自己搜罗来的天材地宝修成了一座道路曲折、遍藏机关巧术的洞府。只是后来，他还是被一位剑客斩杀了。横绝山外的机关被毁了大半，连带着上真的洞府一起被摧毁，随后凋零在了时间中。
　　也不知道玄天机的造物们是怎么找到横绝山的。
　　说来玄天机的前身是玄清天机府，造物知灵能暗中取代天机府中的大匠，对机关巧术一定深有研究吧？那横绝山的机关道会被修复了多少？
　　这件事情比斩杀邪魔难，故而给予的功数也不少。卫云疏思忖了片刻，在任务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印。不过这任务还没有从善功殿中消失，因为它并非某个人能解决的。卫云疏从善功殿中回去，一直等了将近一旬，才得到了出发的讯息。
　　两座仙城相隔遥遥数万里，靠自身遁法，远不如走阵门便捷。这点儿功数，卫云疏还是愿意花的。在抵达阵门前，她忽地瞥见两道熟悉的人影，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月萤已经拉着元初走过来了。
　　“薄道友，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月萤扬着灿烂的笑脸，朝着卫云疏说，“我原本想约你一道，可谁知你的福地连个小童都没有，始终无人传信。”
　　卫云疏笑了笑，抬手回了一礼，却没有回答月萤的话。她当然知道很多修士入驻了福地后便着手布置，管家执事、门客、小童等一应不缺。可她始终记得自己不是上清神域的人，不愿意在这里落下太深的痕迹。
　　“其实这也无妨，元道友也没有小童在，可她时常出来，在朝闻殿便能遇到。反而是薄道友你——都不去听上真讲道的吗？”月萤一双美目中异彩连连。
　　卫云疏温声道：“我想先巩固功行，积攒功数。”听人讲道与翻阅典籍又是不同，若是讲道之人功行高过自身，无形之中可能扭转了自己最初的认知，而渐渐认可上真的道理。卫云疏并不认可“斩诸我”之道，自然也没有向那些上真的求道之心。怕月萤再问出一些令她为难的问题，卫云疏先一步开口，将话题带到了“玄天机”上。
　　“如今造物知灵躲进了横绝山中，怕
　　是擒拿不易。”
　　这句话显得有些多余，可月萤浑然不在意，她面上挂着灿烂热情的笑容，说道：“的确如此，可就是玉垒仙城自身解决不了，才能给我们赚取功数的机会。这些造物知灵杀又杀不得，只能囚禁在狱中，着实令人烦恼。”
　　卫云疏又说：“若是拘禁的造物知灵数目多了，恐怕也不太安定吧？”
　　“是啊。”月萤接腔，喟然叹道，“实在是不能控制的，都拖到了行诸道宫中斩杀了，让那些‘非我’流向藏魔窟中。要是归墟尚在，我等就没有这个烦恼了。”说到了最后，月萤眉心隐隐透着一股厌恶来。
　　元初站在了月萤的身侧，她的唇角一直挂着柔和的笑容，此刻见月萤情绪低落下来，便道：“天无绝人之路，此事必有一线生机。”只是说话的时候，她没有看月萤，那温润如秋水的视线，一直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浅浅漾漾的，很是动人。
　　月萤没有否认元初的话，她伸手将元初一拦，笑说道：“元道友说得不错，一线生机已经出现了。甘渊已经被攻破了，而归墟的落处也分明了。”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没忍住诋毁起甘渊四君来，“他们好好的，怎么就陷入了邪魔歪道中？我上清神域自有法门，轮得到他们来自作主张？要不是他们，上清何以至此！”
　　元初不置可否，只是道：“天行有常。”
　　月萤扭头看元初，半晌后才抿了抿唇，笑道：“元道友真是得无相帝尊真传。”没从元初这儿找到肯定，月萤一扭头又去骚扰起了卫云疏来，她抓住了卫云疏的手腕，笑盈盈道，“薄道友，你觉得呢？”
　　比起切切实实按在手腕上的抓握，卫云疏感受得最明显的是元初陡然间变得凛冽的视线。她有些奇怪，再看了元初一眼，发现她仍旧是一副温柔谦和的情态，宛如一池春水。至于那股寒峭——大约只是错觉吧。卫云疏心想道。她不动声色地从月萤的手中挣脱了出来，说了声：“该过阵门了。”
　　元初也道：“那些造物他们天机府出身的，对污秽法器很有一手，尤其是飞剑。到了那处，两位道友要小心了。”
　　月萤的神思立马被调走了，她笑道：“我省得。还是元姐姐想得周到。”连带着称呼都改了，瞧着颇为亲昵。
　　元初浅浅一笑，眸
　　光仍旧落在卫云疏身上。
　　月萤看着卫云疏又说：“我与元姐姐年纪都比你大，按理说，你该喊我们一声姐姐才是。”
　　卫云疏：“……”她一转身迈入了阵中，背影很是仓皇。
　　月萤笑了起来，也拉着元初迈入了阵门中。
　　眼前景致变化不定，几个呼吸间，便已经到了玉垒仙城。卫云疏放眼望去，见城中屋宇交错，如星罗棋布，与玉京、玉台两座仙城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此间往来的修士并不多，如今穿渡阵门而来的，都是无相学宗的修士，领了擒捉玄天机造物知灵的命令。
　　“在仙城的东南方向。”月萤站定了脚跟，朝着东南边望去，她抬起手一指道，“那座耸立入云的山便是横绝山了。”山岭横绝天地，众鸟难以飞度。山高云深，险崖耸峙，是修筑洞府的好去处，但若成了藏匿恶人的贼窟，那一切都变得不太美妙了。
　　月萤道：“他们都过去了，我们也走吧。”你光落下名印没有用的，得自身出了力，才能够获得相应的功数。至于功数，当然是出力越多获得越多，若不想被同道占尽好处，就不能落在后头。这话一出，三人立即动身。她们都是洞天境界的修士，五百里路只在呼吸间。到了横绝山外，望着云雾中的山岭，不由得生出“云深不知处”的感慨来。
　　元初蹙了蹙眉：“这不是云雾，而是蜃气。这般深广，恐不是借由某种法器施展，而是有蜃在其中。”造天机院的不仅仅是玄清天域，无始天域的妖族们同样会斩落“非我”，让“非我”流向造物中。妖族大多天生凶戾、桀骜不驯，他们想要窥上道，只能将这等恶性给斩了，故而妖族化生的造物知灵，多是凶暴非常。
　　卫云疏在浮黎仙域也见过蜃，可那些蜃妖都不曾修到洞天，更别说是摘取道果修成仙了。蜃妖的本体其实是很虚弱的，攻伐神通并不强，可他们最擅长编织幻境、吞吐云烟，又很能隐匿自身踪迹，对付起来也是麻烦。
　　她们还在山外观察着，没多久便一个捂着断臂的修道士跌跌撞撞地从雾中奔了出来，他的法冠散乱，神色狼狈惊惧，身上的宝衣光华俱被磨损，那条断臂像是硬生生被某种力量撕裂的。他见到了卫云疏三人，提醒道：“诸位道友，那蜃气能污秽宝光，要小心了。”
　　月
　　萤说了声“多谢”，朝着那修士抛去了一瓶丹药。修士接住了之后，也没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去了。
　　卫云疏沉思片刻，道：“情况到底如何，得亲自踏入山中才知晓。”她转向了月萤、元初二人，又问，“道友觉得呢？”
　　“自然如此。”月萤眸中闪过了一抹异光，她冷冷一笑，“我倒是要看看，是那蜃气厉害，还是我的烈火浮光煞有能耐。”说着，月萤将身一转，率先迈步进入了山中。
　　卫云疏紧跟上了月萤的步伐。一入山中，她便察觉到有一股如阴针绵绵的寒气侵体而来，将宝衣上的光华一点点磨去，低头一看，襟口、袖摆都沾上了一缕缕的黑灰。这黑灰攀爬的速度很快，若是不做任何的抵御，宝衣大约只能支撑一炷香时间。卫云疏暗暗思忖着，忽地，一滴清湛的水珠滚落到了她的衣襟上，化作了一尾透明的鱼，在黑灰间跃动，只一瞬间便被染成墨色，可鱼身上的清透灵气并未破散，反而维持着墨鱼的模样，宛如刺绣缀在了衣上。卫云疏一扭头就看见了唇畔含笑的元初，张了张嘴，轻叹道：“多谢元道友。”顿了顿，又说，“元道友不必如此麻烦。”
　　元初莞尔一笑：“举手之劳而已。”她的周身笼罩着比蜃气还要幽玄的云气，飘渺而高邈，甚至反过来侵夺蜃气。许是见不能成功，蜃气自发地往后退去，没有半点沾在元初身上。再看走在前方的月萤，她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如火煞，但凡涌过来的蜃气都被火煞消磨，半点不剩，在蜃气中行走自如，不受任何阻碍。卫云疏暗暗地赞叹这两人的道行，心中则提高了警惕。要知道，这般人物，立场与浮黎仙域是不同的，若是不能相合，最后只有刀剑相向这一条路。她抵达浮黎仙域还不到半载，只去了很少的地方，便见到了两位如此强悍的上清修士，足以预想，浮黎仙域顶着的压力是如何得大。
　　忽然间，卫云疏察觉到了几分迥异的气息，她眼神蓦地一沉，一抬手便打出了一记雷霆。砰一声爆响，紫色的雷霆在半空中与陡然现出的一支箭矢相碰撞，灵潮顿时如大浪推开。仿佛是一个契机，无数支箭矢凭空生出，密密麻麻地堆挤在一起，绽放出了刺眼的寒光。卫云疏一动，月萤、元初二人都警觉了起来，她们身上灵力一涨，火光与水光在同一时刻轰出，顿时将箭矢卷起，不使任何一枚近
　　身。
　　卫云疏退后了一步，眸中好似盈动着湛然神光，直接穿透了蜃气。她觑见了地面上十几张大弓，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大弓便换了方位，不住地向着中间射来箭矢。挪动的速度很快，或许不等攻势落下，它便已经消失了。最便捷的办法就是用大神通直接将这片地域的存在扫荡了！卫云疏心念一起，顿时有了主意。她的气息陡然往上一拔，灵力荡开的瞬间，便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雷网，无数雷霆疾电在雾气中走动，而后轰然落下！雷霆攻势绵绵不绝，天地间的声音与色彩俱是被雷芒夺去，十几个呼吸间，大地开裂，山岭崩塌，已经一片狼藉。浮荡的蜃气散去，入眼满是雷霆劈落的焦痕。
　　月萤惊奇地望着卫云疏，喃喃道：“薄道友这门雷法威能越发宏大了。”
　　卫云疏笑了笑，她在天缺福地打磨灵机时，从那暴烈的地火水风中也悟出了点东西，将烈煞融入了一气九御天雷中，威能与刚猛顿时涨了几分。雷网消散，可她一身强横的气机仍旧如沸水滚荡，宛如一轮烈日，煞是晃眼。
　　在横绝山的深处，一位面白长须的道人眯着眼，望着前方的一面晶壁，惊奇道：“那是哪个天域的弟子？灵力怎么这般强盛？”这道人正是造物蜃妖。他出身异类精怪，却没有龙种那样强横的血脉，对天雷有着本能地畏惧，就算是修到了洞天，也不曾摆脱那种禁锢。
　　坐在蜃妖左手侧的是个峨冠博带的中年道人，他眼中浮动着猩红的异光，面无表情道：“不管是谁家弟子，待进了‘迷心道’都会混淆自身，到时候我们可趁机将同胞解救出来。”他是造物知灵出身，造物在他的眼中是同道，至于“正身”，那只不过是侵夺他们名号、侵占他们立身之地的异类。
　　“可惜甘渊被灭了，不然他们还能替我等分担些压力。”又一道人笑盈盈道，他的语气中满是叹惋。
　　“甘渊被打灭了，可道统没有那么容易绝的。至少在这无相天域中，能有他们的痕迹。”说话的道人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眸中锋芒乍现。他停顿了片刻，又说，“等我们救回了足够多的同道，便离开横绝山，去找甘渊道脉的痕迹。”
　　“这壁上的‘缺’字是什么意思？你们能领悟剑痕吗？”说话的是个散发的青衣女修，可是没有人搭理她。她跟这
　　处的造物知灵有些许的不同，她是玄清山某个上真斩落的“求道心”，那上真正身天赋异禀，修行速度远过常人，她对道的追求如痴如魔，反而因此生执，这造物知灵就是她不灭的执。当初进入无相天域时，众人没打算带着她一起。可偏偏她的功行最高，打不过、劝不了，只能随便她了，只希望她不要在关键时刻坏事。
　　-
　　外头。
　　卫云疏三人已经过了那满是箭矢的路，继续往前行。没走多久，她们便听见了隆隆的爆响声，有数股截然不同的气机撞击在了一起，天地因之震荡了起来。那股灵潮向外荡开，所到之处的存在，瞬间便化作了虚无，形成了一个个漩涡空洞。从远处看来，仿佛天穹上出现了一个个破洞。
　　浓郁的血腥气被风吹来，卫云疏她们三个人的神色微微一变。
　　“有同辈在斗法，难不成已经找到造物知灵了？”月萤道。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元初眉头蹙起，面上笼着一层忧色。
　　可无论如何，三人的脚步是不可能停下的。将灵力一运转，周身顿时玄气翻腾，一股股苍茫浩荡的玄机冲天而起，顷刻间便与那灵潮的余势撞击在了一起。爆裂声更是恐怖。三人前行，不到一刻钟，便抵达了那打斗最为剧烈的地方。放眼一看，只见一群人混战在了一起，不乏相熟的面孔。而且，同一张面孔出现了两次！
　　卫云疏一怔，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悚然道：“不是化身，是他们的造物知灵？”眼下的情况是，造物知灵与正身打，与其他的造物知灵打，场面极为混乱，恐怕连他们自身的识忆都被混淆了！
　　“不对——”月萤扶着额头，低语道。她忽地重复了一句“不对”，声音变得极为凄厉，身躯轻轻一个晃荡，另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走了出来，眼也不眨地望着卫云疏、元初二人。
　　“卫道友，元姐姐。”她的声音跟月萤一模一样，伸手指了指一边的人，急声道，“她是造物知灵，我才是正身！”
　　卫云疏：“……”上清神域因造物之乱，研制出了辨别造物的法器，此刻她们也携带在身上。卫云疏第一时间将法器取了出来，然而仿佛气机被屏蔽了，指针颤动了几下便彻底定住。
　　元初拧眉道：“这里被法器遮蔽了。”造物知灵也是不停地进步的，他们继承了玄清天机府的事业，也有了相对应的法门。最强力的辨认方法就是将对方杀死，看到底是一抹幽气还是元灵溃散，但这样做会让一切都没了意义。
　　卫云疏惊疑不定地看着骤然间动起手的两个“月萤”，但是很快的，她发现了新的问题！她不曾修过斩诸我之法，故而无造物知灵，也不会被邪魔映照出自身存在，那么元初呢？无相天域弟子无造物，但是他们行“斩诸我之法”，是会被邪魔映照出来的，然而在藏魔窟中，没有一个邪魔幻化成元初的模样！这件事情先前被卫云疏忽略了，此时如汹涌的潮水涌了上来，盖过了其余的念头。
　　她其实是甘渊一脉？所以对自己有莫名的亲近？不对，就算是甘渊一脉，与浮黎仙域断去联系甚久，她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消息，认出自己啊！卫云疏仿佛被寒意浸透，仿佛置身于一个看不清的囚牢中，身躯微微地颤抖起来。
　　“薄道友为什么要拿这样的眼神看我？”元初困惑地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好像我才是要被除掉的造物。”！


第一百零二章 
　　卫云疏闻言呼吸一滞,元初温润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却忽地重如泰山，难以承受。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元初,人的身上有谜团很正常，可那谜团竟然到了莫名影响她情绪的地步，她根本辨不清内心深处真正的感触。仿佛眼前始终隔着一层瘴雾，无法拨开。“我……没有。”卫云疏说。
　　元初并没有因卫云疏的猜疑和慢半拍的回复而感到难堪,她站在那里,淡淡一笑道：“如今法器被遮蔽，我们辨别不出正身和造物的区别,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件法器,而不是卷入斗杀中，你觉得呢？”
　　卫云疏同样也是如此作想的,要不然也不会在两个月萤斗杀起来的时候袖手旁观。她周身气机鼓荡,排开了那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涌来的气浪，将神识向着四面一方。先前造物知灵都没有异动，直到此刻才开始出现,必定是这附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可惜她感知不到造物带来的异常,只能够靠着自己的神识慢慢地去搜检这片地界。与此同时，她的警惕心并没有降落,她们在明处,横绝山的造物知灵在暗处,此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定会有很多眼睛在暗暗窥伺。
　　忽然间，她在前方察觉到了一抹异样，而同一时刻,元初的声音响了起来：“跟我来。”话音才落下，手腕上便多了一股清凉但是柔软的触感。卫云疏一垂眸就看到了元初修长如莹玉的手。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挣开，见元初是往自己察觉到几分异样的方向去的，故而她也没有迟疑，紧紧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这是一条迷心道。
　　造物知灵在这处使用了一件名为“迷心匿气”的道器，一方面可以混淆人和造物的认知，另一方面则可以遮蔽修士手中辨认造物知灵的法器，这是专门应对另外五大天域修士的陷阱。至于无相天域的修士——他们行的是前往行诸道宫斩却“非我”的道，自然得真刀实枪地打上一场。故而法器所在的地方，有两位洞天境的道人在镇守。
　　“就是这里了。”元初轻柔的声音再度传出。
　　卫云疏抬目四望，此地一望无边际，没有草木生灵的存在，极远处的山岭轮廓隐藏在云雾中，有些失真，像是用笔墨勾画上去的。她凝神精气，眸中掠过了一抹异光，片刻后，法相向外铺陈，顿时现出群星万象来。
　　她没看见法器的踪迹，但是这不要紧，法器一定是藏匿在了虚空中，只要将神通轰落，必定会现出身影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面貌古怪的道人凭空而来，他坐在了一道莲花台上，右手持着一柄玉如意，朝着卫云疏、元初二人行了一礼，笑说道：“二位道友都是无相天域出身的，与我玄天机没有仇，为何不各退一步呢？”他的声音才落下，一道清风垂落，一枚种子落地生根发芽，几个瞬间便长成了一株荷花，荷花绽放后，从中踏出了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他也说，“我等只是谋求一条生路，为何不能？就因为我等非人身吗？可我等的识忆是从人身上来的，相当于众修的半体，凭什么要对我等赶尽杀绝？”
　　造物知灵和邪魔有着很大的不同，他们是一个人身上的“非我”，而邪魔则是从千千万万的“非我”中诞生的，故而邪魔与造物知灵更为扭曲，甚至很难生出神智。但是他们也有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反面压过了正面。而这一切是由修道士决定的，斩落的“非我”影响了上进之路，固然有一些无伤大雅的“非我”被削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内心深处萌动的“恶意”，从这些中诞生的东西，就算外表再仙风道骨，内里也是一团污秽。在剥落了伪诈之后，剩下的是獠牙。故而上清神域容不得他们生存。
　　元初一扬手，便听得隆隆的水潮声起，她周身水芒萦绕，在日芒照射下，折出光怪陆离的色泽。她轻声道：“诸位不必多言。”将水潮往前一推，紧接着便是一种不同于温润面孔的凶暴，仿佛大泽之怒。
　　莲花台上的老道人哂笑了一声，抬起玉如意在半空中一敲，紧接着便有一只虫子从虚空中攀爬了出来。它原本只有巴掌大小，可随着对灵机的吞噬，迎风而长，顷刻间便长过两尺。它不停地扭动着，身上泛着一抹抹幽沉的气息，随着它的啃食，半空中出现了不少空洞，而奔涌而来的水潮顿时陷入了空洞里，与此界相隔。而另一个少年道人则是将荷叶一翻，庞大的生机生出，空洞中顿时升起一朵朵莲花来，霎时周身就变成了青粉相间的荷池。他这荷花汲取的是水潮中的灵机。
　　“那虫子名‘食空虫’，所到之处，会留下大片的虚空之洞。”元初转向了卫云疏温声介绍道。
　　卫云疏一颔首，她凝视着前方，眸光很是沉静。蜃气
　　依旧笼罩了横绝山，只是此刻对她的影响不大，可以先忽略了。若是将法剑祭出，它仍旧会在无形中污秽剑器的。卫云疏心念一转，便催动了一气九御天雷，顿时天地间气机翻涌，雷声滚滚而动。她身上气意不断向上冲，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步，紧接着又是伸手向着前方一拍，顿时绵延不绝的雷霆轰然砸落。她身后的法相中，群星旋转不定，俱是化作光流如雨倾泻。
　　少年道人哂笑了一声，水上荷叶顿时快速生长，不多时便大如伞盖，遮蔽在上方，望之如碧云一片。他的神通以守御见长，若是不能一气将一池风荷打碎，那就能重新生长回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浩浩荡荡的长河必定也能为他所用。
　　老道人与少年合作的次数不少了，见他运转起神通来，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张嘴一吐，喷出了一股煞烟来，往前推移间传出一阵令人牙痒的磨金销铁声。
　　他们这处是两人，卫云疏那方同样如此。在卫云疏动手时，元初眸光微微一暗，那原本平静的长河顿时翻起了一阵风浪，卷上了天穹。只是向上冲的时候，那股浩荡的水潮并没有落下，反而等到长河之水尽倒悬于天，与那无边无际的雷霆混在一起，她才又猛地一催，将长河向着下方砸去！雷霆游走间，长河已然变成了一道雷河，极为危险的气息向着四面八方冲来，那原本在吞噬着虚空的虫子剧烈地扭动了起来，同样察觉到了灭顶的危机，朝着缝隙中一钻，顿时没了身影。
　　煞烟与雷河碰撞，激起了震耳欲聋的爆响，一道道紫芒在水中掠动，仿佛锋锐冰凉的剑气，顷刻间便斩断了扎根于水中的根茎。一朵朵的荷叶荷花在气浪中破散，可随着陷入虚空的水潮增多，荷叶荷花又得了回复的机会，在水面上重新化生出，迎风招摇。
　　“我劝道友别白费力气了。”老道人微笑着开口。可话音才落下，又是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起。虚空中汩汩的声响越来越多，那原本陷入了虚空中的水潮尽数漫溢了出来！一条虫子发出了一道尖锐的哀嚎，被旋动的水潮撕裂！水潮越来越多，那股积蓄的恐怖力量将破碎的空间彻底地撕裂，一时间水气充盈，此地顿时演化成了一片汪洋大泽！连带着那隐匿的法器也跟着现出了身形！
　　卫云疏觑见了那件法器，眸光闪了闪，立马使了一个“二光擒龙
　　印”。两位造物道人怎么能让卫云疏得逞？神情骤然一变。少年道人身上气机一拔，一股青色的气息向着外间荡开，飘落在了摇摆的荷叶荷花上，顿时使其迎风暴涨，一叶如云！老道人也在荷叶的遮蔽下，朝着卫云疏出手。
　　一旁的元初冷哂了一声，水潮再次翻卷砸落，水面上生出了一个个漩涡，但凡在漩涡中的荷叶荷花俱是被一股强悍的吸力拉扯，在水浪中化作了齑粉。漩涡与漩涡交错，顷刻间便汇聚成了一个，别说是那些荷叶荷花了，就连立身在莲台上、荷花上的老少道人都被一股巨力牵引！他们顿感不妙，互相对视了一眼，却是要化作一道遁光离去！原本针对法器出手的卫云疏骤然在此刻回身，她的神通收放自如，二光擒龙印打出后，气机没有半点下落，使出了一个“周天禁法”，顿时天地间风云凝滞。她的袖中飘出了两枚法符，落到了僵硬的道人身上，将他们一收。将法符飞回，她这才再转身，将那“迷心匿气”也取了过来。
　　这法器已经生出了真灵，自是依靠造物真灵的，并不愿意落入卫云疏的手中。卫云疏想也没想，直接催动雷霆将法器真灵杀灭。纵然没有真灵道器受损，可总比真灵心不在这边好。再说了，她也不需要这法器，到时候拿回学宗中换取功数。
　　卫云疏转头看元初，扬眉一笑说：“法器被破，月萤道友那处，应该就能分辨哪个才是我了。”
　　元初一颔首，朝着卫云疏轻轻笑。还没等她说什么，便见四面空间扭曲了起来。先前斗争很是激烈，将四面打得支离破碎的。而此刻恰好有一道隐匿起来的通道，因着遮蔽之物被打破，顿时现了出来，并且不住地向内坍塌！
　　“不好，快走！”卫云疏神情一变，可觑见一旁的元初仿佛深陷泥潭中动弹不得，她没有犹豫，立即回身施援。就在她触碰到元初时，一道金芒在两人交握的肌肤上一闪而逝。卫云疏还没来得及掠开，便被那股塌陷的力量拽着向下堕落。眼前一阵昏暗，等到再清明时，落入的是个全然陌生的地界，仰头不见天穹，低头则是只看见残破的宫殿、破碎的道路、深不见底的沟壑。只是从那断壁残垣中，依稀可以猜出，这里曾经是一座宏伟的地宫。
　　大大小小的碎石悬浮在了半空中，四面死寂无声。前后左右，二个方向的地面被打碎，留下
　　了很深的沟壑，唯有右侧是一条残破了大半的甬道，勉强可以通行。卫云疏松开了元初，低声问道：“走吗？”
　　元初点了点头，柔声说了一句：“好。”她的目光在壁上遗留了数千年的剑痕上流连，心中浮现了出了几分莫名的思绪。她几度抬眸看一声不吭往前走的卫云疏，眼中神光陡然间变得深邃，好似浮着一团团幽火。
　　卫云疏的心情并不平静，她无端地生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战栗感，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她。可神识向外荡开，除了元初外，此间感受不到任何生灵的气息。难不成是因元初而生的，她刻意放慢了几步，几次借着观察环境的机会去观察元初，却发现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无懈可击的、恬淡温柔的笑容，让人莫名的生出亲切之意。但是这样的亲切——又让卫云疏产生一种难以道明的感触，一去思索，眉心便泛着一阵阵尖锐的疼，汇聚起来的思绪顷刻间便溃散了。
　　卫云疏本能地回避。
　　“这壁上很多剑痕，薄道友也是修剑的吧？”元初从容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静谧。
　　卫云疏同样瞧见了残余的剑痕，往常遇到这种蕴藏着剑意的剑痕，她必定会多瞧几眼，甚至用心去参悟，可不知为何，这回她并没去探究的想法。此念头一生出，她就知道勉强自己是无用的，壁上剑痕就是与她无缘。“我未曾致一道。”卫云疏淡淡地答道。
　　元初“喔”了一声，又笑说道：“在藏魔窟的时候见到了道友出剑，可我看道友的剑，未曾到那一层次。我这里有一块元石，若熔铸入剑身中，可提升剑器的品质。道友若是想要的话，可拿东西跟我交换。”
　　卫云疏脚步一顿，她将元初的话听进去了。真如之剑在她的身上，可此剑毕竟斩过归墟，又熔铸了无相天域的帝印，是不能拿出来的。她使用的还是她的太一剑。但太一剑在浮黎仙域为神兵利器，到了上清神域，就不够看了。若是太一能够提升层次，有污秽宝物的东西她也不惧怕了，因为不管修什么剑上神通，到了最后都落在“力、疾、锐”上，万剑归于一，一剑落则万物绝。纵然她想跟元初保持距离，可此刻还是忍不住道：“元道友需要什么东西？功数吗？”
　　元初坦诚道：“我现在没什么需要的。”
　　卫云疏不免有些失望
　　，元初无所求，那她便取不到元石了，总不能让对方白送吧。
　　元初将卫云疏的神色收入眼底，她笑了笑说：“如今无需要的，不代表日后没有。这样吧，若是薄道友得了什么稀罕物，也可以给我瞧瞧的，万一心中喜欢了呢？”
　　卫云疏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但是她跟元初这交情，就没法彻底断绝了。卫云疏垂着眼睫思忖了片刻，抬袖行了一礼，正色道：“总之，先谢过元道友。”
　　“不必。”元初温和道，“你我是同道，而同道之间自然该互相扶持。”
　　她的眸光清澈泠然，藏着一片诚挚。卫云疏心中却是有些别扭，“同道”两个字实在是担不起。她的道途，注定了与大多数的人，都称不上同道，除非元初也弃了“斩诸我之道”，与她们一条心。但是现在前路未明，区区洞天在上清神域不值一提，面对那些上真，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道念自然无法向外传散。牵起了唇角笑了笑，卫云疏没有应元初的话。
　　在稀稀落落的对话间，甬道抵达了尽头，是一间被打碎一半的石室。四面除了断壁残垣、破裂的用具外，终于出现了其他的东西。那是一个跪在了地上的白衣修道人，他身上的生机断绝，可躯壳保存得很好，五官宛如白玉雕琢而成。他的胸口处有一个被长剑贯穿的洞，早已经干涸的血迹很是暗沉，地面上则是一个一掌宽的剑匣，只是从中断成了两截。再往前方望去，地面上有一个由剑气写成的、潇洒非凡的“缺”字。
　　又是“缺”！
　　卫云疏一扶额，眼前有些晕眩。
　　元初见卫云疏面色变得煞白，忙伸手扶着她，关切地询问：“薄道友？”
　　卫云疏露出了一抹很勉强的笑容：“我没事。”
　　元初见状放了心，她道：“这人应该就是昔日被斩杀的横绝道人了。地上的‘缺’字就是那人所留的。”
　　卫云疏扭过头看元初，缓缓道：“你先前没有提到过那人名‘缺’。”
　　“是吗？”元初弯着眸子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兴许是忘记了吧。”
　　那夜间陡然间浮现的幻梦在眼前浮动，卫云疏不知道要怎么纾解此刻的心境。她反握住了元初的手，好似要从她的身上汲取力量。“剑客叫什么？渡她的人又叫什
　　么？”
　　元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敛起了笑容，轻轻地问：“重要吗？”
　　如果与她无关，那名号是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可现在见到了“缺”字她便心神恍惚，仿佛困在了某个囚牢里，她怎么可能不去寻求打破屏障的办法？她用功数换了一些事迹，但是与元初说得相差无几。她的直觉告诉她，元初知道的可能更多。此刻旁的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种顽固地求索。
　　元初抬起了左手，轻轻地落在了卫云疏的眉心，她盈盈一笑道：“薄道友，当心落入了‘执’中，无法脱身。”
　　点在眉心的指尖泛着瑟瑟的凉意，仿佛一缕冰水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卫云疏打了个激灵，陡然间清醒了过来。她松开了元初，说了一句“抱歉”，接着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可眼角的余光，不可避免地被“缺”字吸引了过去。那个如行云流水的字仿佛蕴藏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让她的神魂一点点地栽入其中，直至成为字上游动的一笔。
　　元初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容，冷眼看着卫云疏的神魂失守。等到那具意识混沌的躯壳向后仰倒，她才及时地伸出手将人接住。她垂眸凝视着卫云疏苍白的面颊，深邃的眼中浮动着悲悯，她俯下身贴着卫云疏的面颊，轻轻说：“逃不脱的，不是吗？”
　　卫云疏没有回答。
　　她的意识透过了那字迹越过了时光的长河，看着无数犀利的剑光奔洒而来。而那洒脱的剑客一扬手，同样以剑光相对。流光飒飒，准确无比地将袭来的剑光撞落，不使它们落到自己的身上。然而此刻的她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法衣上沾染着点点的血迹，而她的对手，却气机高昂，灵力没有消磨太多。可就算是这样，剑客也没有放弃，她并不顾忌后果，就算每一回催动剑意会消耗精血，她也不甚在意。她出剑越来越慢，可剑意也越来越精准，点在对手的剑光上，一分不多一份不少。在漫长的时间中，她一直在观摩对手的剑意，直到双方的气机渐渐持平，她才祭出了那必杀的剑。
　　可她的敌手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在被她的剑意穿透时，同样是一剑斩下，从她的身上穿过。只不过剑不够利，承担不了最后的力量，铿然一声碎裂了，剑客才逃过一劫。可纵然如此，她也没有多余的力量了，而是躺在了血泊中，大口大口地
　　喘着气。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有一瞬，一道身影凭空出现，轻轻一拂，点点生机便如同甘霖般洒落在剑客逐渐干涸的身体上。
　　“你果然一直跟着我。”
　　“是怕我死了，没人愿意除去十恶榜上的恶人了吗？”
　　“其实也不用这样，以你的功行，斩杀他们不是手到擒来吗？怎么，是怕脏了手吗？我悲天悯人的圣人呐——”
　　剑客的喟叹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的嘴巴被一粒一拳大小的丹丸压住。
　　剑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丹丸，毫不怀疑，这是专门用来为难自己的。要是能活下来，谁会想去死啊？她费劲地吃下了这枚丹丸，伸手比了一个“二”，她在告诉那人，现在已经是第二个了。
　　“希望你说话算话。”剑客的声音很是轻快，甚至好心情地哼着歌。
　　而那女修蹙着眉看着她，最后实在是看不过那血污，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剑客没等女修说什么，也没有施展咒术除去身上的脏污，她顺势朝着女修的身上一扑，见她身上也沾染了几分血色，眉梢腾起了轻快飞扬的笑：“圣人无垢吗？你瞧，现在就不是了。”！


第一百零三章 
　　斑驳的血污落在了清净的法衣上,留下了一道道印痕。
　　剑客紧紧地抱着女修不撒手，笑容很是肆意张狂。她如今是重伤之躯，只轻轻一拨便能将她退去,可女修没有动弹。她抬起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剑客的肩上，口中发出了一道很轻的叹息。庞大的灵机下灌，剑客干瘪的脉络顿时变得充盈起来，好似一个空瓶渐渐地被盈满。她的笑声不知在何时止住了,她微仰着头看女修,喂了一声，又说：“我要是死了，你会来替我收尸吗？”
　　剑客和女修的面孔都像是朦胧的雾中月，遥遥的数千年岁月变成了一层抹不去的瘴，横亘在了眼前。卫云疏堕入幻梦中的意识渐渐地苏醒，睁开眼的时候，眸中的茫然退去,眼神慢慢地清冽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此刻依偎在了元初的怀中,神台中仿佛一道雷霆激窜，她立刻凛神起身后退,拉开了与元初的距离，抿唇道：“多谢。”
　　从无相学宗那块“缺”石到此处地上的“缺”字,只有她一个人会陷入时间的旧痕中，她不得不去多想。那过去的时间跟她有什么关系？可当她仔细斟酌时，总有一种障碍出现，她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此事，将心神拨到了他处，仿佛有什么存在刻意地引导着她的念头、扭转着她的认知。
　　“薄道友，我有一事想问你。”
　　听到元初声音传来时,卫云疏抬起头看她。
　　从那双清迥如水的眸中，她读出了藏在其中的困惑。
　　卫云疏定了定神，温声道：“元道友请说。”
　　元初极轻地笑了一声，坦率直言道：“薄道友好像避我如蛇蝎，这是为什么？”
　　卫云疏语塞，她的确想避着元初，这是一种本能的行动。她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理由：“我不太喜欢与人亲近。”怕自己的话语没什么说服力，她还拉开了月萤来论证，“我与月萤道友也不甚亲近。”
　　“这样啊……”元初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她抿唇笑说道，“我还以为薄道友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我等呢。”她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温情脉脉的。可卫云疏顾不得观察她的神态，她的心因为元初无意间的一句话坠落到了冰窟里，浑身上下凉透。
　　元初朝着卫云疏眨眼，又说：“可我很喜欢薄道友。”
　　卫云疏眼角一跳，“喜欢”两个字让她无端地感到惊惶。抚了抚隐隐发胀的眉心，轻声道：“我与道友不过是萍水相逢。”
　　元初道：“在藏魔窟是萍水相逢，而有缘来此处共同对敌，还算是萍水相逢吗？说一句生死之交不过分吧？”
　　卫云疏困惑地看着元初，她隐约察觉到了元初身上浮现出的一抹咄咄逼人的姿态。向来温煦的她怎么会如此？是错觉吗？她不知道元初的“热情”会维持多久，可能下一次进境就会将杂念全部都斩了。不管怎么说，她都希望只维持一种表面的、很淡的交情。她一边观察周边的景致，寻找着出路，一边绞尽脑汁思索着应付元初的办法。忽然间，她灵光一现，说：“不瞒元道友说，我是有道侣的人，她应该不喜欢我与旁人过于亲近。”
　　“应该？”元初抓住了字眼，莞尔一笑，慢悠悠说，“不知道友的道侣是哪个天域的修士？我倒是想结识一二。”
　　卫云疏沉默了。“道侣”两个字是记得姜九霄说的，至于这两个字带来的记忆，很是朦胧，她并不情愿去揭开那层面纱。她对上元初那张饶有兴致的面庞，避而不答。她换了个话题，问道：“这边没有路了，我们该如何出去？”
　　元初深深地望了卫云疏一眼，半晌后才接腔：“来的时候也不算有路，实在不行将这片地界都打碎了，兴许就能够看到苍穹了。”
　　卫云疏讶异地看着元初，思索了一阵后，觉得元初这句话很有道理。这座地宫建在地下，四面都是阵法的痕迹。她们抬起头看到的是建造出的屋顶，可屋顶之上呢？蜃气并没有流到这个空间中来，也就意味着剑器不会有污秽之威。她心念一转，法相浩浩荡荡地铺开，将那断壁残垣与碎石荡成了齑粉。她引动了太一剑往前一斩，顿时一道光亮充斥眼界，仿佛爆开的日轮。就在剑气向着前方推开时，“嗡”一声脆响，壁上残余了数千年的剑气，倏然间被牵动了，化作了灿灿的流光，斩向了存留了千年的壁障。在那宏大如星流的剑芒中，石块粉尘轰隆隆落，太一剑向上斩开了一道宽约一丈的沟壑，一抬眼，便是洒落的天光。
　　卫云疏见一击成功，面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抹喜色，说了一声“走”，便化作了一道剑光向着上方冲去。元初没有动，她扭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缺”字，伸
　　手轻轻一拂，就将它抹去了。之后，她才追上了卫云疏的步伐，向着外头飞纵。
　　地动自裂隙处荡开，几个呼吸间便已经蔓延到了横绝山中的各处。
　　那些造物知灵原本指望着“迷心道”能得手，可法器被破、两位同伴被对方所擒，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下一道关卡上。各大天域的修道士一路冲过来，到了横绝山腹地，其实剩下的完好无损的人已经很少了，造物知灵正准备将余下的人一网打尽时，地动山摇，连带着机关法器的运转都出现了一个迟滞。
　　“怎么回事？”一位白眉道人眉头紧紧地皱起，借着晶壁上去看横绝山腹地的战况。在迟滞中，机关道已经被一个来自天女阁的红衣女修找到摧毁了，错了一招后连带着满盘的打算落空。这时候，只能够由得他们亲自出去作战了。
　　“不知道。”面白长须的蜃妖眯了眯眼，他一扭头看着白眉道人，慢悠悠道，“我族斗战能力不强，到时候要靠诸位了。”
　　白眉道人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蜃妖的身上，他冷哼了一声：“拿出你的神通来。”
　　蜃妖乐呵呵一笑，手腕一翻便拿出了几枚乌黑的药丸，说：“诸位道友先将它服下，接下来我便施展‘一气障目’之法。”这是它的血脉神通之一，在蜃气中，灵机不可感，眼前的一切俱会被遮蔽。只是这等术法，以他的道行，只能够维持两刻钟。对着长眉道人叮嘱了几句，他便开始默默运转神通了。
　　白眉道人喊了几个同伴准备出去，忽然间，视线落在那还在观摩“缺”字的青衣女修身上。他皱了皱眉道：“昭苏道友，你也与我们同去。”
　　那散发的女修扭头看了白眉道人一眼，出声道：“说了很多次，我名‘昭清’，道友不要记错了。”
　　白眉道人闻言，脸色很是难看。同样是造物知灵，这位跟他们有很大的不同，幸运得惹人嫉妒。她本是玄清山昭苏上真斩下来的“非我”，可昭苏上真并未将她当成“器”，反而给她取了名号“昭清”，甚至亲自传授她道法。当初玄清山天机府生变，府主趁乱将昭清掠出，用许下道典留住她，要不然，她根本就不会离开玄清。明明已经到了玄天机很多年了，可昭苏上真在她身上打下的痕迹根本没有消除。她不会去找昭苏上真，但是直至今日，都没想过取代昭
　　苏上真。
　　白眉道人没有与昭清争辩，因为这是一件争不出结果的事情。他客客气气道：“道友，请了。”
　　昭清默不作声地瞥了眼“缺”字，有些遗憾，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白眉道人见她流连，又道：“外头的敌人有天女阁的真传弟子，还有无相天域玉京道脉的，道友难道不想与她们对战吗？”
　　昭清这才提起了几分兴致来，随着白眉道人他们一起掠向了横绝山腹地。
　　横绝山中。
　　各大天域修道士可是处处小心，他们不少人身上受了伤，有同道也有造物知灵留下的。在其他时候历练，可以将造物知灵当作臂膀，但是面对玄天机那帮可恨的造物时，这“臂膀”反倒成“掣肘”，行动间没有半点自由。经历了“迷心道”之事，不少人在自己的造物知灵身上下了数道禁制，可他们心中没底，生怕玄天机研究出什么奇异的手段来，再次混淆他们的识忆。
　　月萤面无表情地立在了一边，自迷心道中醒转过来，她就发现元初和薄风流消失不见了。迷心道的障碍被打破，她猜测是元初她们俩动的手，到处寻找她们的踪迹，可看见的只有碎裂的山石，到处都是斗法的痕迹，就是不见踪迹。月萤有些担心，怕她们其实是被造物知灵擒住。他们因为种种，不能对造物知灵下杀手，但是造物知灵不一样，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斩灭正身，从而以“非我”为“正我”。而且他们的手段很是血腥残酷，简直是世间诸恶汇聚一身！
　　就在月萤思绪起伏的时候，一道光芒闪现了出来。月萤神色一凛，顿时掐了个法诀回敬了回去。对面走出了一群耷拉着眉眼的道人，瞧上去与人无异，可此刻每个人身上携带的法器都转动了起来，发动了一连串的警兆。这些便是藏匿在山中的造物知灵！月萤眸光微微闪动，忽然间，她察觉到如同海潮般的气机被遮蔽了，眼前又多了蒙蒙的白雾。她的身上火煞一滚，将沾在身上的雾气荡开，能视野中始终只有方寸之地能看清，其余的景象消融在了茫茫的雾里。
　　是蜃妖的神通！
　　月萤心中明了，她伸手一弹，火焰在她的衣摆上腾跃，将四面的白雾烧灼得扭曲。敌人并没有主动现身，月萤也不着急，胡乱地寻找了一个方向，以火煞开道，向前横推。
　　数息后，一个年轻的道人从雾中走了出来，朝着月萤微微一笑，问：“道友，是要往哪里去？”
　　此刻，被蜃妖神通笼罩的不仅仅是横绝山腹地。
　　卫云疏从地宫中冲出后，便一头撞入了蜃气中。明灿灿的剑芒倏然间一敛，身后群星万象，光芒朝着前方一刷，顿时扫出了数十丈宽的空地。她没有记着走，而是留在了原地等待了片刻。直到元初的身影出现，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对着她说：“雾气越发浓郁了，天机被遮蔽，感应不到灵机的变动，想来是蜃妖的神通。”
　　见元初不答话，她又道：“玄天机的造物人一直在暗处观察着我们，蜃气能够遮蔽我等的视野，可造物知灵不会有所妨碍。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过来。”
　　“如此甚好。”元初微微一笑，附和道，“也省了我们到处去寻找。”
　　卫云疏的念头没有错，数息之后便有两道身影出现了，他们立身在蜃气的边缘，朦朦胧胧的，似是在虚实之间。双方对峙了片刻，却是那散发的青衣女修最先冲了出来，抬起手就拍出了一道青色的玄光。卫云疏眸光一转，三光擒龙印向前打出，只听得刺啦一声急响，法印与玄光撞击到了一处。两者只接触了一息，三光擒龙印便破散了，而那玄光也随之消去。
　　青衣女修眼眸中掠过了一抹惊异之色，她想到了当初昭苏教她的礼节，罢了手朝着卫云疏打了个稽首：“玄清天域……唔，玄天机弟子昭清。”
　　卫云疏诧异地望了女修一眼，思索了一会儿也回了一礼道：“无相天域薄风流。”
　　另一边，元初也迎上了自己的对手——白眉道人，道法神通一动，惊天裂地，只是他们越大越远，数息之间，残余的痕迹就被蜃气吞没。卫云疏此刻也顾不得元初了。对面的人行了礼后，就再度出招。将法诀一运转，卫云疏再度以三光擒龙印相迎。这般来往了几个回合后，卫云疏看出了昭清的些许道法来。对方修的是五行之木，玄光绵绵而不绝，虽然并刚猛，可其中玄机变化不少，便是靠着变化一一消磨强横的气劲。
　　而那一头，昭清也略略地了解了对手。她猜测敌人灵力强横而势盛，刚猛有劲而绝少变化。上真曾经说过，她们这一道不用惧怕敌手的强横，因为越强盛的神通消耗的灵机越大，她们以
　　柔克刚，只要青木之气不绝，就能稳立不败之地。思忖片刻后，昭清右手一点，身侧顿时出现了一株碧莹莹的大木来。大木垂下了条条清气，盘桓在她的周身，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屏障。
　　卫云疏在浮黎仙域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这样的手段了，看来修木行灵力的大多有一株宝木在，类同防御法器。她思量了一会儿，催动了法诀，顿时雷云向外滚荡，雷霆腾跃间，猛然间向下打去！
　　在听到了第一声雷鸣时，昭清便道了一声“果然如此”，青木之气变化万千，由它来消磨雷霆。至于昭清，她伸手朝着虚空中一捉，顿时取出了一柄剑来，手腕一抖，便向着卫云疏斩去。她虽然站得很远，可这一间瞬息间便腾跃到了卫云疏的跟前。卫云疏是不可能让这一剑落在自己身上的，脚下一转，便避开了剑芒。她抬手一点，便落下了一道雷霆，在刹那间与剑芒交锋。
　　“咦？剑遁？道友怎么不祭出法剑？”昭清疑惑道，但是很快的，她便想明白了，这蜃气会污秽剑身，甚至将秽气照入主人的心神。这次斗法，她其实占了很大的便宜。不过昭清没有因此而罢手，她是造物知灵，对方一定会将她拿回去的，她若想要自由，就只能够胜。心神一转，那道剑芒上无数光点洒落，化作了绵绵不尽的剑气填充界域。她的这门神通叫“生死一线”，剑意在虚虚实实间变化。若是剑气在穿透敌手那一瞬间，变作了虚剑，是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可要是实剑，修士一沾则是必死。不过什么时候是虚，什么时候是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卫云疏心中浮现了一抹警兆，她凝视着充塞天地间的剑芒很是警惕。她原想着以一气九御天雷相应，可在刹那间又放弃了这一想法。眼神闪过了一抹微芒，她生出了其余的感应。任由雷霆攻袭青木，她身后的法相里，无数道粲然的白芒飚掠而出，极为精准地落在了茫茫如海的剑气上，将那落下的剑气尽数打落，周身灵力没有一丝逸散的，显然对其中的变化把控得极为精微。在那幻境中，剑客也是用这样的剑术破去横绝道人攻击的。
　　茫茫的剑气散去，卫云疏注视着前方那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木，更是将灵力一催，顿时庞大的雷霆向下压，以超绝的气势盖在了木上，压得它灵机不住地向内收缩。枝叶颤动发出了清越如铃的响动，一缕缕青气出
　　现裂痕，看着如游丝一般，随时都要被吹灭了。
　　昭清神色微微一变，她陡然间发现自己错估了对手。除了那气盛的灵力，她其实对气机变化的感应也到了精深的地步，所以能举重若轻、收放自如。而且最可怕的是，那强横的灵力超过了青木之气的后力，可能没等到对方灵力消耗完，她的防御就要先一步被打破了。预料到胜机不大，昭清并不会勉强自己，她垂着眼睫，手一抖向着前方劈斩，脚下则一动，则是要趁机回到蜃气里。
　　卫云疏哪会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在对方剑势向外倾泻的空荡，她哂笑了一声，拿了一个“周天禁法”，顿时将对方禁锢住。在平常时候，以昭清的修为自然能够瞬间挣脱开，可现在她的灵力刚好在一个低点，等到她从中脱身时，大木已经被打碎了，千万道雷霆朝着身上轰击而来，她只得仓促应对。可这么一来，她更是落入了下风，节奏完全被对方掌控了。等到蜃气散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什么法门可应对了。叹了一口气后，她立在了原处，很是无奈道：“我输了。”
　　卫云疏没有跟她废话，将法符甩去，将她摄入了其中。那股遮蔽视野和气机的神通消失不见了，许是那蜃妖也无法长久支持这一神通。卫云疏暗暗地思忖，将神识向外一放，感应到了激烈涌动的气机，顿时化作了一道剑芒朝那处遁去。
　　蜃气维持了两刻钟，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月萤发现又有两个同道正身被斩杀了，释放出来的是造物知灵，站在了对面，虎视眈眈。
　　可总体而言，情况不算坏，因为还立在原处的，都有所收获，总得来说，还是他们这一面赢面大。
　　“若诸位愿意束手就擒，可宽待尔等。”
　　“宽待？是什么样的宽待？能将我等视作人吗？能让我等在上清四处行走吗？你们说的宽待，不会是从一个拘禁人的大院子挪到单独的小院吧？”造物知灵讥诮一笑，他们与上清修士斗争了三千年，深知对方的德行。
　　“不用同他们废话了。”月萤一脸冷漠，在她的眼中，这些造物知灵是不知好歹的存在，是行走的功数。短暂地停息了片刻后，双方再度交手。蜃气中的某种神通消失了，可蜃气还在。不过往常依赖于法器的修士，已经一个不存了，剩下的就算不用靠法器，也能发
　　挥出极为强横的力量。没有玄异的蜃气，对他们来说影响不大。
　　山深处。
　　造物知灵一个个走出去了，最后只剩下蜃妖双目一瞬不移地望着那张晶壁。先前的“一气障目”神通消耗了他不少的力量。若是再使用一个神通，他就彻底进入虚弱状态，到时候任人宰割了。可要是那些同伴不赢，靠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走出横绝山。眼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他一咬牙，准备再施展一个血脉神通——以假为真。
　　这个神通以蜃气为基，被笼罩在其中的人会出现种种幻象。如果坚信这幻象是真的，那它造成的伤害就会由虚入实，变成真的存在。想要不中招，必须在第一时间产生怀疑。
　　蜃妖定了定神，吐出了一枚蜃珠，此神通需要蜃珠为佐。一缕缕异芒在蜃珠上亮起，正在神通即将发动时，蜃妖的身躯陡然间一僵，仿佛一瞬间跌入冰窟中。
　　“啧，找到你了。”
　　一道轻笑声响起。
　　蜃妖缓缓地扭动着僵硬的脖颈，入眼的是一双云履，再往上，蓝白相间的道袍，衣袂拂动间，仿佛一只振翅而起的鹤。慢慢地，仙鹤上染上了一片血色，却是头顶鲜血汩汩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喉咙中挤出了“嗬嗬”两声响，躯壳顷刻间爆裂开。那团逸散的幽气尚未掠走，便被一只素净的手抓住，又慢慢地在对方的指尖消磨尽。！


第一百零四章 
　　地上一汪血迹中堆积着零星的碎块,那颗蜃珠落下，尚未坠落在血泊里，就碰一下爆开。
　　元初抱着双臂,双眸凝视着前方的晶壁，伸手一拂便拍去了上头的景象。片刻后，她扭头看壁上留下的“缺”字，无声地笑了笑,彻底地将它抹去。
　　横绝山深处的蜃妖一死,笼罩着山岭的、污浊法器的蜃气顿时散去。在山中腹地，卫云疏、月萤都察觉了其中微妙的变化。她们固然可以靠自身道法神通镇压造物知灵，可如今没了限制法器的蜃气，自然将自身的武器祭出，如此可早些结束战斗。
　　滚荡的雷霆遮天蔽日，隆隆不绝。卫云疏负手立在了虚空中，她将太一剑一引,便见无数璀璨的剑气冲出,绵延间充塞天宇。剑气袭去的速度极快，光华若星芒,勾带出一片炫目的璀璨光泽。一股股激荡的烈气在剑上浮动，倏忽之间便斩向了造物知灵。在此刻,她的剑势中也不需要什么变化，对方的功行不如她，那就直接斩出去压下就是！那造物知灵看着迅疾如光电的剑芒神色一变，他伸手往前一推，打出一片玄光，可根本抵御不住势强力猛的煌煌剑意。察觉到这点头，造物知灵准备掠走,可身形才动，便被一股无法招架的伟力拿捏住，一旁陡然间出现了一张法符。他若是想留命，只能够往法符中走。
　　造物知灵知道自己崩散后会化作幽气，滋生邪魔，可他这个意念是彻彻底底消失了。求道之前是求生，上清各大天域的修士都不会杀死他们，而活着就有脱身的机会。故而，他想也不想就转入了法符之中。卫云疏见状哂笑了一声，伸手在太一剑上一拂动，又转向了其他的造物知灵。这场斗杀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最后站着的人，都有颇为丰厚的收获。
　　“薄道友。”月萤服下了一枚丹药调理了气机，转向了不远处的卫云疏，又问，“元道友呢？怎么没见到她？”
　　卫云疏蹙了蹙眉，温声道：“先前蜃气遮蔽视野时候走散了。”
　　“可如今别说那‘一气障目’的神通了，就连蜃气也没有了，元道友想找到我们应该很简单才是。”月萤困惑地开口，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忧色，她想了想，又说，“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吧？我们要不要去找她？”接了任务来到这边的学宗弟子不少，其中也有身亡的。
　　造物知灵可不会顾念什么，手下留情。
　　卫云疏看着焦眉愁脸的月萤，又说：“以元道友的功行，应该不会出事。”蜃气好端端的怎么会散去？她怀疑是元初找到了蜃妖所在，将蜃妖解决了。三人勉强算是一起出来的，此刻提回去也不太好。卫云疏思索了一阵，便依了月萤，“我们去看看。”可话音才落下，一股熟悉的气机便传来了。卫云疏抬眸，看到元初从虚空中走了出来，她的举止从容，眉眼恬静温和，虽然衣袖上沾染着斑驳的血痕，可看她气盛的模样，就知道血不是她的。
　　“元姐姐！”月萤见到了元初，立马眸光一亮，快步地迎了上去，“你终于过来了，我还和薄道友说去找你呢。”她的视线在元初的身上走了一圈，又问，“没事吧。”
　　“没事。”元初莞尔一笑，她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月萤的距离，将柔和的目光放在了卫云疏的身上，又说，“这边的造物人解决了吗？我见录功册上显示我们接下的这一任务完成了。”
　　“解决了，都已经拘拿在了法符中，只待送入无相学宗了。”月萤接腔，片刻后又“呀”了一声，扶额道，“无相天域过去并没有造物知灵，那他们有关押造物知灵的牢狱吗？玄天机的那群造物没有死绝，会时不时地前去劫狱。他们的造物手段不少，一般的囚牢很难长久地困住他们。”
　　元初柔声道：“无相天域的确没有囚牢。”
　　“那会怎么做？”卫云疏想了想，又问，“都推进行诸道宫里斩杀了，任由幽气流向藏魔窟？”无相天域的藏魔窟里邪魔的存量是十分大的，它们就像是高涨的水流，若想将其抵抗在外，那堤坝也得越筑越高。可一切都有个极限，如果不将洪水分流，那堤坝迟早有被冲垮的一天。无相天域的“分流”，就是让修士去藏魔窟斩杀生出识念、模仿着人的形体而变的邪魔。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爆发开，就是一个死劫。也不知道琅嬛金阁的典籍中，能不能找到将邪魔彻底消灭的办法。
　　元初摇头：“我猜测是根据‘正身’所在，送回各大天域中。”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说了一句“任务完成后，余下的与我们无关”就不再发表意见。
　　月萤深以为然，没有再去思考造物知灵的流向。过去五大天域也是这样处理事情的，她不觉得
　　其中有什么问题。她扬起了快活的笑容，道：“这次得来的功数不少，薄道友，你要不要舍出一些，用来购置装点洞府的东西啊？至少要选一两个守门童子吧？”天缺福地本就在偏僻处，岛上环境又是万分险恶，若想住得舒心，还得布置一下。至少在迈入更高的境界前，得一直住在那福地里。
　　卫云疏并不在意外物，她轻声道：“终究是眼前迷障。”
　　月萤不赞同卫云疏这话，正准备辩驳，又见元初给她使了个眼色，对着她轻轻摇头。月萤顿时噤声不语，她想了一阵子，拉着元初到了一边，小声地传音说：“薄道友无心外物，可咱们这些当朋友的，要替她着想一二。我那洞府里有不少装饰的植株，到时候给薄道友送点去，你看如何？”顿了顿，她又说，“以草木成阵，能够适当地调理气机，可惜我与玄清山的道友们不甚相熟，无法请他们帮忙相看。”
　　“天缺福地实在是凶恶，在那等环境下，稍不注意，根骨就有可能被毁了。薄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她因一时迷障而踏错路。”
　　月萤这番话很是替道友着想。
　　元初唇角噙着笑，微微一颔首，道：“也可。”天缺福地是用来磨砺人的，地火水风奔涌，撕裂混沌，上演的是阴阳未判之景。不过弄点灵植来装点洞府的门面，也碍不着什么，她也没有打下月萤念头的道理，甚至也开始寻思着送点什么给卫云疏。
　　卫云疏不知道她们两人私语什么，她皱着眉头瞥了好几眼，也没有探问的打算。她的内心深处充斥着一股莫名的不安，一会儿在想浮黎仙域，一会儿则是想那个将她拉入幻梦中的“缺”字。她的思绪游离，直到元初温柔地唤了她一声，才骤然间回神。只是在与元初目光相触碰的瞬间，她又感觉到自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入了无形的漩涡中。
　　月萤一扬眉，飒爽一笑：“咱们回去吧。”
　　三人都没有在外继续历练的打算，离开了横绝山便直往玉垒仙城的阵门去。待回到了无相学宗后，更是直奔善功殿，将封镇着造物知灵的法符上交。等到法符给出去了，那庞大的功数才流入了录功册中。卫云疏、月萤在这场斗战中的表现都很不错，得了都是大头。至于元初——压根没有取出法符。卫云疏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了
　　她那干干净净的录功册，心中立马浮现了几分疑窦来。
　　白眉道人是元初的敌手，元初能够脱身，大概也是赢了他的，怎么会没有擒住他？还有那蜃妖，一直没有现身，可任务显示完成了，说明蜃妖也败了，那么他败在了谁的手上？壁上的任务还在，在一片名印中有不少变得黯淡无光，意味着其人已经身亡。余下的都是最后在山中腹地对付造物知灵的，除了消失不见的元初，她实在是想不到有谁能去解决蜃妖了。
　　“这么多的功数，可以提前换取一些钧天紫气了。”月萤笑了笑，转向卫云疏问，“薄道友，接下来准备如何？”
　　卫云疏思绪一断，她笑了笑，答道：“我准备先回天缺福地，梳理此战所得，之后便前往琅嬛金阁翻阅道典。”
　　月萤讶异地望着卫云疏，半晌后才说：“很多道典的内容，朝闻殿中的上真会讲，那边不用消耗功数。而且你去了琅嬛金阁，若是没带上好吃的，上真的化身都不会搭理你。”
　　卫云疏也知道这点，可就中原因不便与月萤说明。她温声道：“我更喜欢看原典。”
　　月萤若有所思：“不加诠释更能见道之本真吗？”她没有再劝，而是转向了元初发出了邀请，“元姐姐，去朝闻殿中听讲吗？”
　　元初婉言谢绝：“我留在善功殿中还有事。”这话一出，月萤才恍然想起，元初不曾将法符交出。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身为玉京真传弟子，与无相学宗的执事间有秘密往来，实属寻常。她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孤零零地走了。”
　　元初闻言打趣道：“你在学宗中至交遍地，许是没多久就将我和薄道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月萤横了元初一眼。她打了个稽首，又拉住了卫云疏说：“我跟薄道友都不在善功殿中久留，能相伴几丈路，同样也是妙不可言。”
　　元初笑了笑，凝望着月萤她们的背影，直到彻底地消失不见，她唇角的笑意才敛了起来。如珠玉般的温润一扫而空，周身萦绕着一股宛如亘古不化冰雪般的冷峭。殿中的执事此刻也站了起来，朝着她行了一礼。元初漫不经心地一颔首，一拂袖，便朝着善功殿的内殿中去。
　　“主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肥啾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元初的肩上，停顿了数息后，继续口吐人言
　　，“您是一个造物知灵都没有带回来。归墟已经被斩落，您若自身去容纳那幽气，到未来也会变成一种承负。”说到了最后，白太岁的语调中满是无奈与怅然。
　　元初伸手抚了抚小太岁，淡淡道：“混沌劈开，无相不存，阴阳二化后，善恶双性俱显。除非我像那五位同修一般斩落恶性，不然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
　　白太岁叹气道：“您的那具化身对您影响很大。”
　　元初：“归墟斩落后，无相有缺，千情万绪生灭间，血泪自流。人算不如天算，我也不知道从中生诞出的太岁金砂会融入我的化身中，导致一切错轨，事与愿违。”她所愿见的不曾见到，她所求的不曾求到，下行一遭，留下的竟然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悔。到底是谁辜负了谁，已经全然算不清了。
　　白太岁：“您当初若是听天女尊的将那个‘缺’抹去，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元初：“天行有常，抹去一个‘缺’，就会出现另一个‘缺’，我何必去横加干涉？”
　　白太岁眨了眨眼，很是不解：“既然如此，就该放任自流，您就不该去度她。”
　　元初：“因为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无相便有‘缺’了。”
　　就算一直跟随着无相帝尊经历了万般事情，白太岁听到这些，依旧觉得头疼，一定是被蠢妹妹黑太岁影响了，白太岁果断地将这个锅抛了出去。她没再说那样久远的事情，而是说：“两百多年前，您不该听从桑不为的蛊惑之言，主动化身下浮黎仙域。要送桑不为入轮回，就让她一个人去就好了，那样也不用经历千万般苦。”
　　“你知道在道法分歧这件事情上，我一直是袖手旁观的。我冷眼看着她与同道交游，看着她们一步步溃败，同修之友十不存一……两百多年前，你带着濒死的桑不为回来，我才发觉她在我心中留下的烙痕甚深。她不求自己的生路，只是让我睁眼看看她们的‘道’。”
　　“原本哪种道赢了对我都没什么影响，我不会插手道念之争。但是看着她的模样，我升起了一个很模糊的念头——桑不为所求，即我所求。我需要看看，她想给我的是怎么样一个世道。可惜，她的梦想是镜花水月，这人世间哪里都没有清平美好，只是这些都不能说是道法的错。”
　　白太岁又问
　　：“您是决心为了桑不为偏向修心道了吗？”在接到诏旨创建无相学宗时，她便有所猜测。
　　“不是为了桑不为。”元初沉默了片刻，轻轻道，“是归墟不会回来了。”正如无相有缺，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了。“我从无情而有情，她们从有情至于无情，有什么是对？又什么是错呢？”
　　白太岁这回静默了很久，才挤出了一句：“也许‘缺’才是圆满，有‘缺’则需要填充，而圆满了则是如死水禁锢不流。”
　　元初笑了笑，没再出声。
　　-
　　无相学宗，天缺福地。
　　卫云疏并没有在外头用烈气罡风厉煞磨炼自身，而是回到了洞府中回忆着先前的那一战。她在某一时刻，骤然间生出了感应，从而对剑芒千变万化的领悟更深一层。如此精微的、恰到好处的利用灵力，让她的神通在能在利、疾与千转之中运用自如，无疑使得斗战能力提升了几分。可那感应是如何来的？往常与人斗法积累的经验，还是因幻梦中观摩了那剑客的剑招，从而有所领悟？一个“缺”字怎么对她影响那么大？是先辈留下的道法痕迹自行选择承袭人？还是说跟她本身其实有着千丝百缕的关系？
　　卫云疏思索着，抬起手催动剑气，往下一落，地面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缺”字。可她无法从自己写下的“缺”字里，找寻到其中蕴藏的痕迹。她原本想着用功数去询问旁人，可转念一想，那些人若是知道早就说了，而且上头有的名姓涉及更高层次的修道士，根本无法显化出来。斟酌了许久后，卫云疏忽地想起真如之剑来。然而在请剑的时候她又犹豫了，这里是无相天域。真如之剑里熔铸了无相尊的帝印，屏蔽之法不知道能不能用。万一剑一出就被对方感应到，事情就不妙了。
　　录功册没有用、真如之剑不能取，找元初——这个念头乍一浮现，卫云疏就将其压了下去。旁人评价元初会说一句“温柔似水”，可在她这处，触及如雪的白发，以及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时，她总会升起一种莫名的、压抑的情绪。她隐约察觉到有东西在影响着她的思绪，要她回避一些问题。她无法将自己完全地剥离出来，只能不去想那股微妙的别扭感。等到往更高境界攀的时候，这些缺隙会以心魔劫的方式显现，将之降伏后，就可以得到真自在了。
　　卫云疏伸手抹去了地面上的字迹，将杂乱的思绪一一拂去，静下心来修持。一个月后，她才从洞府中走了出来。她孤身立在了一块崚嶒的石上，向着四周放眼望，空空如也，几乎没有什么生灵存在的痕迹。装点洞府的东西不需要，可往来传信以及在自己外出时看顾洞府的小童，备上也无妨。她无意用功数雇佣，上清神域的修士她都不敢信任。左思右想一阵，她将灵兽袋中将唯一存在的阿芒请了出来。
　　在浮黎仙域时，能够看顾阿芒的时间不多，故而它大多数时间是在灵兽袋中昏睡度过的。
　　乍然苏醒的阿芒先是茫然四顾，最后看到了卫云疏这么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地面一扬蹄，很是不满地嘶鸣。卫云疏喂了几枚灵丹安抚阿芒的情绪，又觉得以它此刻的模样，做不得什么，索性花了一点儿功数从善功殿中换了一枚化形丹来。看着阿芒变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女，她一扬眉，笑道：“阿芒，以后留你看顾洞府，知道吗？”
　　阿芒很是惊奇，眼珠子滴溜溜转，身体一转就往外面冲。卫云疏气定神闲道：“烈风火煞你抵御不了，这边只有一条道可行走。”阿芒顿时偃旗息鼓，哀怨地看着卫云疏。
　　卫云疏伸手摸了摸阿芒的脑袋，轻声道：“你留意些消息就好，别的不用多做。”阿芒虽然服下了灵丹开了点灵智，但是与那些妖修仍旧有着本质区别的，她的智识不会太高。不过卫云疏本就不需要阿芒太聪明，她在天缺福地，也用不着好好打理。
　　叮嘱完了阿芒后，卫云疏便取出了录功册，询问琅嬛金阁的规矩。得到了消息后，她才离开了天缺福地，准备一些东西后，朝着琅嬛金阁的方向掠去。琅嬛金阁状若宝塔，一共有九层，像下四层上仙之下的修士可观阅的道典，第五层则是史书、小说、笔记等记载着上清往事的书籍，第六层则是上仙道典依次往上。在这里，借阅道典则是不仅需要相应的功数，还得看你功行如何。譬如未到上仙境界，是不能到第六层的。以卫云疏如今的修为，能看的也只有五层及以下的道册书籍。
　　卫云疏到了琅嬛金阁后便上了第五层，这里的书籍有别于道典，需要的功数不多。可就算如此，依旧没什么人来光顾，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第五层典籍对他们没有任何的用处。
　　琅嬛金阁的阁
　　主同样不是人身，而是一只九尾狐。卫云疏抵达的时候，就看到一只雪白色的狐狸懒洋洋地趴在了榻上，晒着从窗棂中倾泻下来的日光。它跟卫云疏对视一眼后就挪开了视线，懒得搭理。
　　虽不是道典，可其中书籍是万年的积累，同样是浩如烟海。别看塔阁并不大，可其中另有乾坤，想要从中找出自己所需，无疑是大海捞针。卫云疏思忖了一会儿，朝着白狐狸走去。她打了个稽首，认真道：“薄某想借阅一些书籍，想请上真解惑。”
　　狐狸睨了卫云疏一眼没说话。
　　卫云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灵气充沛的、各种口味的灵丹递出。
　　她做了一些功课，提前备好的。
　　哪知小狐狸没有动，哀怨地瞪了卫云疏一眼，恹恹地用尾巴从边角勾出了一块木牌来，上头赫然写着“禁止投食”四个大字。
　　卫云疏：“……”怎么录功册上没有人提这点！难不成是新的规矩？
　　正在她迟疑间，一只手从斜里探了过来，将榻上摊着的小狐狸一把抓起，然后扫走了卫云疏掌上的灵丹，强行地塞到了小狐狸口中。
　　小狐狸吞咽灵丹，快活地叫了两声后，说：“好教正身知道，我是被迫吃灵丹的。”！


第一百零五章 
　　卫云疏：“……”瞧着小狐狸喜滋滋的神情压根不像被迫的样子。她的视线很快就转移到了那只手的主人身上,蓦然对上一双含笑的多情眼，卫云疏心神有些恍惚。类似的“巧合”多了，她开始怀疑是否元初在她的身上动了手脚,有些复杂地笑了笑，敛住了翻飞的思绪，她朝着元初行了一个同辈礼，道：“元道友。”
　　元初微笑着回了一礼：“薄道友。”抬手在小狐狸脑袋上摸了一阵,她又问,“道友是来借阅典籍吗？”
　　原本不理人的小狐狸在吃了灵丹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在卫云疏为难之际出来打了个岔。它撑起了身体，前肢也学着人做拱手礼，活泼道：“如果道友来借阅各种情爱话本就往东边第三列去，在乙字阁里。”它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流出几分狡黠的神色，“应有尽有,保管道友满意。”
　　卫云疏定下神来,总不好在这个时候走了。她没再看元初，而是道：“薄某想要借阅史册,不知该往哪处去？”
　　小狐狸大感没劲，软趴趴地滑回了榻上,意兴阑珊地问：“正史还是野史？”
　　卫云疏抿了抿唇，温声道：“都要。”
　　小狐狸睨了卫云疏一眼，懒洋洋地指路。卫云疏也没想着小狐狸帮忙取出来，依照对方的吩咐很快便找到了史册所在，等到出来的时候，怀中笼着将近一十枚藏着典籍的玉简，而此刻录功册上的功数被划去了半数。卫云疏最先看到的还是元初,好似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吸摄人眼神的黑洞，眸光根本无法从她的身上绕开。这样的异常足以卫云疏变得警觉。她佯装若无其事地问：“元道友，也是来借阅书籍的么？”
　　元初莞尔一笑，答道：“最近无事，便想找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看看。”
　　卫云疏：“……”这句话从元初的口中出来，着实是怪异。可追问下去也没有丝毫的意义。她垂着眼睫，神色有些冷淡，“嗯”了一声后，又道：“我先回去了。”
　　元初笑着一颔首，目送卫云疏的身影消失。
　　小狐狸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等到卫云疏不见后，才看着元初道：“您这么不相信我吗？一定要亲自来看看？”
　　元初没回答它的话，而是问：“那本册子放进去了吗？
　　”
　　小狐狸点头如捣蒜：“我做事情，请你放心，总比玄主可靠。”顿了顿，它不怕死地朝着元初挤眉弄眼，“你要看些女欢女爱的本子？”可这句话才说完，小狐狸便直挺挺地倒在了榻上，身上冒出了一缕缕淡淡的烟气。一个面容娇媚的女修从烟云中一步迈出，朝着元初行了一礼：“我的化身个性迥异，冒犯了您，请您恕罪。”
　　元初听后，不甚在意道：“无妨。”
　　那女修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伸手将小木板扶起，离去之前又落下了“禁止搭话”四个字，然后望了一眼元初，再度化作烟云消散。
　　那厢离去的卫云疏并没有天缺福地，而是掠向了善功殿，将余下的功数都换作了云砂和宝药。她对上清神域的诸事好奇，需要将其查明。至于自身的功行，也不能够落下。待到恰当的时机，她也要去行诸道宫冲破自身的关隘，迈入更上境。
　　将东西准备妥当了之后，卫云疏又去拜访了冉秀云、谢知潮和嬴月三人，得知她们近来都没有遇到什么恶事，才稍稍安了心。她也没有久留，叮嘱了几句后，便回到了天缺福地的洞府中，将四面禁制一启，只留了阿芒照应外间事，便开始翻阅书籍。
　　但凡是被各大天域认可的史籍中记载的事情都大同小异，他们的笔墨着重在六位神尊以及五大天域的道宫上。讲神尊开天辟地传道众生，讲神尊斩却诸我不染尘垢，讲神域修士一心向道，蓬勃愈发。天序在六位神尊手中定下，修道士明“正反之辨”，削“非我之我”。跟浮黎仙域中不同，天序锁“正”，就算是“斩诸我”修士死亡了，那被天序认可的“正我”也不会崩溃成为滋养邪魔的幽气，而是归于天地。对那些光荣的圣迹，卫云疏只大概地扫了一眼，她试图找寻与“十恶”相关的记录，可那些正史中却不落一子。倒是“甘渊之乱”，在史册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甘渊之乱的发端可追溯到万年前，可它并不是从无相天域、从剑君桑不为开始的，而是由天女域的云君云淮斩出了第一剑。
　　彼时的云淮是天女阁宗主座下大弟子，若是不出意外，未来当由她来承袭天女阁。她颖悟绝人，卓荦不凡，从道典中领悟了另一条道。她认为时时斩却诸我，那留下的其实不是真我，而是被削到了不能再削的“念”，就算真正得道了，那
　　也不过是与道相合，丧失自我情志。她提出了“修心”“克己”的修炼法门，并在弟子中广为传授。那时候的天女阁宗主已经不问事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座下弟子处理，这使得云淮的道念得以更快地扩散开来。
　　在那个时候，云淮从没有想过要叛出天女阁，她虽不赞同“斩诸我”，可也没准备将此道彻底泯灭了。然而大道之变惊动了修持中的各大上真。他们皆是以“斩诸我”为根本道念，而以身合道、变作天道意志中的一缕，就是他们的所求。他们从来不觉得这样行事有什么问题，顿时勃然大怒。天女阁宗主亲自将这叛逆的大弟子拿下，要她斩去脑子中的“异端”。但是云淮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的跟随者几乎达到了与天女阁“斩诸我”修士分庭抗礼的地步。天女阁宗主见状，不再顾惜这个徒儿，而是下令将她们这些异端赶尽杀绝！之后在天女阁上演的画面犹为残酷，云淮侥幸逃脱，叛出山门。
　　她的道念在各大天域都引起了共鸣，只不过另外的四大天域与天女域没什么不同，他们这些“异端”根本不容于世道，对方压根不想与他们共存。故而他们这些穷途末路的人走到了一起，辟出了“甘渊”地界，与六大天域相抵抗。之后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因道念之争，陨落的修士不计其数，直到六千年前，甘渊四君斩落“归墟”，才逐渐地平静下来。然而这种平静也是暂时的，三千年前，各大天域开始找寻甘渊，此后争杀再度上演，直到数百年前，甘渊彻底被镇压才停止。可上清神域早已经因道念之争大乱了。史册里用来描述甘渊四君的词眼，都是穷凶极恶、暴戾恣睢之流。
　　卫云疏蹙了蹙眉头，她又想起了凤凰山一脉帛书上记载的“桑不为祖师盗剑印”“斩无相”之事，试图从中找寻到蛛丝马迹。可史册里没有半点“盗剑印”之类的记载。是因为史册出自另外五大天域而无相无史？还是记录被人抹去了？卫云疏心中升起了疑窦，倒是“祖师斩无相”找到了零星的记述，然而并非“剑君桑不为持剑斩无相帝尊”，而是“剑斩归墟、坏无相道体，阴阳分后，神女落泪化金砂”。
　　怀着满心的疑惑，卫云疏抛开了正史，转而从那些流传在民间的故事里找寻答案。关于“斩无相”的故事一开始还是如史册记载那般，慢慢地，经过了渲染，变成了剑君桑不
　　为背信弃义、偷袭无相帝尊，一剑斩破其化身的故事。真假相混，一切痕迹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卫云疏抚了抚额，几度想要将玉简抛开，可为了追溯旧日的事情，她压下了那一点不耐，不眠不休三日，将一十枚玉简中记述的往事翻了个大概。
　　最后，卫云疏从中挑出了一本名曰《阴阳剑经》的书，因为“游侠小说”四个字，她没有仔细看，可又因封面题着“桑不为著”，她也没能将这本小说抛开。
　　桑不为祖师在上清神域臭名昭著、罪大恶极，琅嬛金阁中怎么还藏有她的著述？
　　卫云疏抿着唇，神色寒峻，只觉一股股寒意卷来，将她整个人浸透。
　　在犹豫片刻后，她终于将《阴阳剑经》捡了起来，缓缓地翻看。
　　书中的主人翁姓桑名缺。
　　卫云疏在看清楚这点后，瞳孔骤然间一缩，那在她身上上演的幻梦也如洪流袭身，巨大的浪潮几乎要将她的心神冲垮。
　　缺，不周。
　　自诛首恶，得号不为。
　　卫云疏很是恍惚，握着书的手骤然间缩紧。她强迫自己的心潮平静下来，压着情绪一页页翻看。“缺”字在她的脑海中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记。可她没有放任自己被莫名的、起伏的情绪冲垮，她的注意力专注了起来，最终对“缺”字的执著，慢慢转移到了“阴阳剑经”上！卫云疏陡然间发现这根本不是一本纯粹的小说，而是真正寄道于文的剑经。书中的“桑缺”行侠，斩杀的当然不是“十恶”，而是一种虚构出来的“混沌怪物”。“混沌怪物”无阴无阳，故而桑缺以一剑破混沌、分阴阳、判清浊，使得怪物不再化作“混一”，而后则“以阴克阳”“以阳克阴”将其抹除。
　　上清神域斩落的“非我”当然不是“原初混沌”，它们是会被归墟消磨的存在，从无数非我中诞生出来的邪魔非清非浊，能够被“混一”的归墟消磨。若是有剑上神通能斩混沌判出阴阳，是不是也能将非我中清浊分别剔除出来，再以神通彻底剿灭了？卫云疏心中思绪纷纷，她来回地翻看《阴阳剑经》，开始推演其中的能分阴阳的剑上神通，直到半年后，她才从天阙福地中冲出，化作了一道遁光掠向了阵门，前往藏魔窟中剿灭邪魔。
　　天缺福地外。
　　月萤望着那一
　　团赤色的烈火煞气，跺了跺脚。她转向了被她强行拉出来的元初说：“薄道友又走了，咱们来晚了一步，真是不巧。”虽然学宗中可以同修的修士很多，可在众人之中，她仍旧喜欢与卫云疏、元初两个人一道。这次她本准备邀请对方跟自己一起接一个清剿玄天机造物人的任务的，可没想到又扑了空。“元姐姐，你会跟我一起去的，是吗？”月萤可怜巴巴地看着元初，眼神中带着几分恳切的期盼。
　　元初沉吟片刻，无奈地叹气说：“近来玄清山昭苏上真要来学宗。”
　　月萤闻言露出了一抹讶色：“她来做什么？接回造物人吗？”自从当初横绝山清剿玄天机造物任务完成后，她没再刻意打探消息。不过与人同行时，总会听到些许。譬如某某天域一直拖着，不愿意将造物知灵带回去，甚至建议无相天域直接在行诸道宫中将其斩杀了。他们这样做，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造物知灵本身代表着烫手山芋，要么关着，要么斩了。前者会引来玄天机的攻击，后者则会使得藏魔窟邪魔幽气增多，他们希望无相学宗能直接解决这一桩事情。
　　“她的造物知灵有些不同。”元初斟酌了片刻，又说，“那造物认为自己叫‘昭清’，并没有取代昭苏上真的意念。”
　　月萤嗤笑了一声：“可造物知灵终究是非我，他们本来就是器物，为何要将他们同等看待？昭苏上真对造物知灵倾注感情，真是荒谬。”昭苏上真算起来与她同辈，只不过比她早入道了两千年，已经修到了玄仙境界。上清神域中关乎这位的传言也不少，可说来说去，都是“造物”相关的事情。玄清山宗主朝着昭苏上真下了几道命令，昭苏上真应得很好，回去之后没有半点行动。“我们擒来的那些造物知灵，最该斩去的就是她的‘非我’了。如果六大天域中，提到哪家弟子与造物沆瀣一气了，除了玄清山，我不做其他想。”本来，玄天机的前身就是玄清山天机府，其中的造物对玄清山诸修来说，大多都是老面孔。一旦他们的认知发生更易，那接纳玄天机回玄清山必定没有任何的阻力。
　　“元姐姐，你说为什么斩一次‘非我’，性情就会移动？”月萤忽又问道。有的人性情移动很细微，可有的人就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前日与你言笑晏晏，今日也许就横眉冷目甚至拔刀相向了。“斩却非我，只是将影响
　　自身道途的坏处削去了，自身则是越发清正无垢，但——”月萤语塞，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
　　元初微笑着问：“但什么？”
　　月萤摇了摇头，她蹙着眉有些不满意自身的念头。她道：“许是破境的日子将到，一些杂念无端生出了。我再去领些任务换取功数，到时候得了宝药我便闭关修行。”月萤很快就放下了那点挂碍，扬眉朝着元初笑得灿烂，“元姐姐，要一起去吗？”
　　元初婉言谢绝，又道：“昭苏上真抵达学宗后，玉京弟子也要露面，我有事在身，不便外出。”
　　“这样啊——”月萤拖长了语调，很是遗憾，“要是能一块儿走就好了。”她其实心中也是清楚的，人与人之间有很深的隔阂与沟壑。师尊已经提醒过她很多次不要与人亲近了。
　　元初笑了笑，没有接腔。
　　昭苏上真来学宗只是一个借口，不过不要紧，月萤识趣就够了。
　　两人同来天缺福地，最后走时，一人一个方向。
　　而此刻的卫云疏已经通过阵门抵达了藏魔窟中，剑气陡然高扬，她隐约察觉有一道剑上神通即将生出。可这不是在洞府中枯坐就能领悟来的，而是要靠战斗来磨炼。为了养炼这一剑上神通，到了藏魔窟中，她没有再使用其他的神通，而是纯粹以剑克制敌人。藏魔窟中并不平静，随着与修道士的接触，邪魔其实也在生长，光靠一种手段，是很难将对方降服的。
　　卫云疏几度想要使出其他神通，可临到那一刻，又将念头压了下去。她有种预感，若是在此刻不炼剑道之“纯”，那神通是不会生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一剑上陡然间绽放出了一黑一白两道气芒，剑上的神通倏然间诞生，“解阴阳”三个字映照入了卫云疏的识海！高昂的剑气摧枯拉朽般横扫藏魔窟，斩杀邪魔后，又朝着那道逸散的幽气一落，顿时将其断成数蓬异气，安静地悬浮在了半空。卫云疏指尖一弹，顿时一道雷霆落下，将那些诡异的气息扫荡一空。
　　她在藏魔窟中养炼自身的“解阴阳”神通，功数蹭蹭蹭的，以极快地速度向上飙升，直接惊动了善功殿的殿主。善功殿主忙匆匆忙忙给白太岁发了一道飞书，告知她藏魔窟中的异状。白太岁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在得知主人将《阴阳剑经》置入琅嬛金阁时
　　，她便有预感了。
　　白太岁扭头看前方那道模糊的白发背影，慨然叹息道：“她进境很快。”
　　元初漫不经心地应声：“那原本就是她写的。”
　　“她当时只写了半部。”白太岁顿了顿，无奈道，“明明有很多内容都是您补全的。她当初想着研究归墟，可尚未得出结果，便与云淮那几人一拍即合，成为上清神域的异端。她后来行事无所顾忌，只是凭心中气意一往无前，说到底，都是您惯的吧？”
　　元初：“她心性本来就如此。”
　　白太岁一噎，良久才道：“那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她从蠢妹妹那里分来了在浮黎仙域的识忆，对如今那人的嫌恶比之当初更甚。
　　“她在变，我也在变，这不是很寻常吗？”元初不以为然，她转头看着白太岁，又说，“从藏魔窟中出来，她的功行必定更进一步，会摘取道果迈入上境。她虽不行斩诸我之法，可未免旁人看穿破绽，必定也会找寻一座行诸道宫。但是行诸道宫不适合她。”
　　白太岁犹豫了一会儿，问：“那哪里适合？”
　　元初启唇，吐出了四个字：“处于虚实之间的无相道宫。”她没有管顾白太岁惊异的神色，搭着眼帘又淡淡道，“但是此事不能让她知道。”
　　白太岁恍恍惚惚的，看着元初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更改对方的意愿。虽然化身与正身情志稍有不同，可意志却是一致的。帝尊的化身，不管多亲近人，那也是帝尊。她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是。”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您的化身将在此世停留多久？您毕竟与过去不同了。浮黎仙域削落后，未曾被天序锁定，行走无妨。但是这片天地，如今对您的斥力只会越来越深。”
　　元初：“到她诸我为一。”
　　半年后。
　　藏魔窟洞天这一层次的邪魔被卫云疏扫荡了一大半，剑上的锐气逐渐变得内敛了起来，而卫云疏的气机到了几乎满溢出来的程度。她出来后就往善功殿去换取修道资粮，顺便打探行诸道宫的消息，然而却得到一个很不好的讯息。附近诸城的行诸道宫中没有空位了，也就是说，她得等到其中闭关的人出来，才能进入其中。短的半年一年，长的就是三五载了。原本她压一压修为也无妨，但眼下浮黎仙域危在旦夕
　　，她不能再等了！
　　“其他仙城呢？”卫云疏不死心。
　　“薄真人，其他仙城行诸道宫倒是有，只是未必适合你这个境界，若是在其中修持，可能根基受损，你也愿意吗？”那修士轻轻叹息道，又说，“我看道友骨龄尚小，等个一两年也无妨。”
　　卫云疏抿了抿唇，她的面颊紧绷着，神色冷峻。她摇头道：“我不能等。”顿了顿，又问，“玄主在何处？我想见它一面。”
　　“玄主在闭关。”执事对上了卫云疏的神色，几番犹豫后，又道，“薄真人，要是实在着急的话，容我请示白主。”
　　卫云疏有些为难。小太岁在浮黎仙域这件事情，白太岁铁定是知道的，至于她们一行人的身份，对方怕也知情。她没有站出来揭穿、将自己一众赶出学宗，怕已经是看在小太岁的面上了，如今还要拜托她，能得到援助吗？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办法了。定了定神，卫云疏还是决定通过执事去探探白太岁口风，实在不成，她就折回藏魔窟，在那里寻找个山洞进阶！心思一定，她朝着执事道：“多谢道友。”
　　那执事道人匆匆忙忙离去，在两刻钟后方折了回来。她朝着卫云疏，扬眉笑道：“有个好消息。”
　　卫云疏一凛，忙问：“是有人出行诸道宫了？”
　　执事道人摇头，见卫云疏露出失望之色，又笑说：“丹山有座行诸道宫，原本是供白主、玄主座下弟子进阶用的。薄真人如今也算玄主座下弟子，自然也可去那道进境，此是前往道宫的符诏。”她手一扬，一枚牌符顿时落在了卫云疏的掌中。
　　卫云疏垂眸，掌心出了点汗。
　　她的面色寂然，心想着藏身学宗依旧是寄人篱下。
　　她要几时才能够重振甘渊？
　　她是不是该和白太岁也见上一面？！


第一百零六章 
　　行诸道宫在丹山。
　　琅玕树上缀着累累的果实,远望去犹如堆云。时不时见鸟雀在其中传说，偶尔还传出一阵说话声与笑声。
　　小太岁以“摘果”为名，可回到了丹山后,却没有摘取果实，而是直接闭关。等到出关后，小太岁又是如何模样？卫云疏心中思虑纷纷，她吐出了一口浊气,将拂尘一扫,双目注视着前方隐隐欲现的道宫。
　　一只翠鸟从树隙间探出，振动着翅膀落在了拂尘上。它歪着脑袋看卫云疏，眼珠子转动着，流出了好奇的光。它口吐人言道：“你就是玄主门下的宾客？”
　　卫云疏一颔首，平静道：“正是。”顿了顿，她又问，“小道友知道白主在何处吗？我想去拜访她。”
　　翠鸟摇了摇头,很遗憾道：“白主出去巡游天域了。”
　　“这样啊——”卫云疏叹息了一声,这回是见不到白太岁了，想向其打探小太岁以及观察对浮黎仙域的态度都落了空。不过很快的,卫云疏便从这种感怀中走了出来，她哂笑了一声,迈步向前去。如今在她面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功行推到上仙层次。到了那境界，她可以去藏魔窟的更高层，一边锤炼解阴阳剑意，一边赚取功数换钧天紫气。
　　丹山上引路的都是羽族，它们引着卫云疏向前行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像一条小尾巴缀在了卫云疏的身侧。等到卫云疏抵达了那座宏伟端严、隐匿在飘渺云雾的道宫中时，她身侧聚集了不少鸟雀，一个个都歪着头看她，显然对她很是好奇。
　　“多谢小道友们引路。”卫云疏朝着鸟雀们行了一礼，取出了原本用来喂小太岁的灵丹撒落。鸟雀欢快地啄起丹药来，偶尔还流出一句“被允许来丹山的，都很大方啊”。卫云疏听见这句话心中微动，她原本想要问上几句，可想到了自己的目的，又将杂念压下了。将那枚牌符取了出来，用灵力轻轻一拨，便见一道灼目的光芒从道宫中投下，将她整个儿L笼罩。她的眼前一暗一明，数息后，漫山遍野的琅玕树瞧不见了，而是置身于一座四面封闭的法殿中。
　　法殿的顶上缀着宝珠，将殿中照得犹如白昼。壁上则是一张张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法符，在起伏时，露出了底下青红色的画壁。很模糊，依稀看到很深的岁月痕迹，至于图上是
　　什么，则是一点儿L都看不清。卫云疏的视线扫过了法符，又落在了殿中唯一的摆设——一张蒲团上。她将心中杂念一敛，在蒲团上打坐。过去积累的云砂和宝药一一摆在前头，随着她行功，殿中的灵气也氤氲而动。
　　修道士踏上仙途的第一步是开窍穴，窍穴中蕴养真火锤炼云砂的灵气，将其转化为自身的灵机。之后则是筑基、金丹、元婴，再是洞天。在这些过程中，修士要打破关隘，就得先降服心火。过去修道，卫云疏可谓是一帆风顺，她几乎没有什么杂念，破境于她而言，只是轻轻地推开那道关门。可就算如此，卫云疏也是慎之又慎。她的气机已经处在巅峰状态，浑厚的积蓄只消往前一推，就能如泄洪般冲向关隘。可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调理气机，让它变得圆融无漏，之后，才慢慢地向前推去。转念之间，她的神识已经到了禁制关门前，霎时间过往的一幕幕俱是腾跃到了眼前，如流光幻影一般，纷纷涌动。到了此刻，便是心魔丛生的时候。
　　可卫云疏并没有心魔，仿佛她只要往前走，越过了那段识忆，她就能够直接撞开了关隘。卫云疏没有动，她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她认为自身到不了圆满无缺的时候，就像元初，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都能莫名地撬动自己的心神。其中必定有怪异之处。于是，卫云疏在过往的“我”上停留了下来，她并没有与过去的无数个我相合，而是一一地梳理着往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出生以来到了如今的景象都重新上演了一遍，似乎没有什么缺漏了。可卫云疏仍旧觉得情况怪异，似乎有什么存在，将她的神识也屏蔽了，在不知不觉中，就越了过去。
　　假设她将眼前所见的一切作为真实，而在诸我相合时成功进入更上境，那么这些识忆不管真假都会与她的过往相叠合，都是她的过去之影。可她怎么都迈不开那样的脚步，她的本能提醒着她，一旦踏错，就会走错道。当自我产生疑虑的时候，如果方向道途是对的，那就是她自身没达到圆满，不适合向前迈步；若是方向是错的，那就更不应该继续前行了。破开境关在这刹那变成了死路、绝路。可昂扬圆满的气机需要一个纾解口，她若是不能向前迈步，最后一切积蓄在身体中的东西，只会冲垮她的根基。
　　卫云疏只能再一次梳理过去之影。她将所
　　有的过去都写成了文字落在地面，将这一过程持续了无数次。慢慢地，在识忆中，在文字的对照中，她发现了其中的模糊的关键点——在她迈入仙门的那一年。要知道过去之影一直存在，可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与“道”相关。她入道前，夙慧未明，自然只能落下一团虚影。她一开始疏离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将这段略了过去，直到她一次又一次地拨动自己的神识，将刻意回避的一幕层层地剥离了出来。
　　八岁那年，她被不周元英真人带回西洲，成为其座下真传弟子。在修成元婴后，娶了洛水神宫的一名女修为道侣。可这女修姓甚名谁？她若一心道途，为何要与那女修结为道侣？她若倾心女修，为何记忆深处女修只有一道模糊的、看不清的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卫云疏发现其中被自己回避掉的问题更多了，她的记忆像是被人刻意修成的！如果她在这时候破开了境关，那留下的记忆都成了过去之影，由虚假化作了真实，而真正的过去之我反而被削落，那她的道途还能纯粹吗？难道内心深处有种预警，她一旦迈出去，道路就走偏了。
　　到底是谁锁定、篡改了她的记忆？！卫云疏内心悚然，浑身骤冷，仿佛落入了冰窟之中。就算是临门一脚，在找到真正的“自我”前，她是不可能踏出这一步的。此刻她不该在识忆之中寻找过去之影了，而是要在自己的身上，找到那隐秘不可见的禁制。
　　这般想着，卫云疏顿时内观自身躯壳。她陡然间发现自身的神魂上有道裂痕，虽然伤势得了大药填补，可那留下来的痕迹是没法消除的。至于这裂痕，完全是元魄从躯壳中剥除而产生的。她很可能死过一次，可在过去的识忆中并没有出现这一幕。意识到了这点，卫云疏更是心中发凉。她竟然连“自我”都不明！她是谁的傀儡吗？难不成也是天机府的造物吗？卫云疏胡思乱想了一会儿L，新的心魔一个个具现了出来。卫云疏陡然间认知到这样不行，在剑斩心魔后，她清心静气，只一心找寻身上出现的“谬误”。
　　不知道过了多少次，卫云疏终于在神魂中找到了囚天锁。那件真器融入了她的神魂、躯壳中，好似是一条条线将她的神魂紧紧地牵连在一起。此刻的囚天锁显形，上头还飘着一张符箓。卫云疏想不起来囚天锁是谁下的，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落入身体里的杂物驱逐出
　　去。可一念起，那张飘着的符箓自动地揭起了，化作了一个雪发红衣的洛泠风出现在了卫云疏的神魂深处。而此刻，法殿里的符箓也跟着金光大绽，密密麻麻的光线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好似一个金色的巨茧。
　　仿佛有巨锤敲击着脑袋，卫云疏疼得厉害。她奋力地睁开双眼，紧凝着前方的那道身影，想要从中抓取点什么。
　　那红衣身影温和地凝望着茫然无措的卫云疏，轻笑了一声说：“你已到了冲击道果境的时候了，想必在上清已经有段时间了，浮黎仙域留下的创伤逐渐散去，只余下了求其生机的坚韧。那么到了此刻，我之生死，定然不会在影响你了。”
　　“两百年来，是我负你。阿疏，很抱歉，再见。”
　　话音才落下，红衣身影便倏然崩散，化作了一团团如萤火般的微茫。而囚天锁上陡然间绽放出璀璨的光华，无数被压制的失忆如洪流般冲袭而来，将那先前出现的过去化影尽数冲散，又重新演绎了一幕幕光景，形成了一条从来没有顺心过的时间长河。
　　哪有什么不周仙人降，哪有什么伉俪情深情投意合，哪有什么剑客潇洒与世抗衡……有的只是相对无言坐温琴，有的只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有的只是盘涡深渊的追杀和《不归路》的回响，有的只是痛彻心扉、可纵然身死也不悔相识的决然与惨痛。
　　她爱时无言，忘时无心。
　　她困死在了囚牢里，却总以为看不见囚笼，就能得到真自由、真快活。
　　陷在了情里的人？能有什么自由？
　　自由的到底是她，还是决绝得什么都不肯留下的洛泠风啊？
　　她怎么能死？她怎么会那样身死？她怎么能独死？！
　　一道淡漠无情的声音在心中响起：“斩却诸法，不以情困心，不因心乱情。”
　　卫云疏仓皇抬起头，看到了另一个“我”，她非过去之影，而是某个“未来之我”的映照。她看过斩诸我道法，自然能够轻而易举转上此路，若是依照“未来之我”的话语而行，她的未来也会从虚落向实。
　　“我辈修道求与天地共生耳，若不忘情，如何得道？”
　　“看破虚空早悟空，如此方能夺取天地造化之功。人心有欲则动静不息，困于六贼，困于
　　情/欲，若不斩情斩心，如何得来清静？”
　　“返心向道，莫困于贼船，要不然沉沦久，悔之也晚了。”
　　“未来之我”循循善诱，手中持有一柄慧剑，可斩落万般爱恨情仇。只要轻轻一落，那盘桓在心中的痛苦、懊悔、伤怀俱被削落，而她向上一步，做她那无情上真。
　　卫云疏头疼得厉害，眼眸中一片赤红。她抬眸望向了定坐在前方的“未来之我”，怒声道：“你闭嘴，你闭嘴！”过去诸我皆是我，将过去斩落算什么斩破？心不正、意不成如何守性？若是连自我都不能接受，如何不生不灭？遇“我”则“斩我”，何其荒唐！庞大的生生不灭的灵机在前方滚荡，卫云疏提剑朝着那“未来之我”的虚影中一斩，身一折走向了时间长河中无数的过去之影。
　　落落红尘中，爱也好，恨也好，恩也好，怨也好，都是真实的她。将过去之影叠合，只不过是走一次当初的路，只不过是背着无数的痛苦前行。为什么要抛却了？为什么会接受不了？痛苦拉扯着她的神魂，她脚步踉跄地踏过旧日光阴。一道道过去之影与她的正身叠合，她那因为情绪翻涌而荡动的气机也慢慢变得圆融冲和，到了某个关键点，那股气机陡然间往上一撞，只听得一声极为细微的裂响，无数庞大的元炁自上而下地落来，浇灌着她的身躯。也不知过来多久，那股元炁才渐渐地收束住，内天地终于安定了下来，而奔涌的气机也消失不见。至此，卫云疏算是将过去之影俱于一身，真正地迈入了道果境中，算得上是“上真”了。
　　法殿中，随着卫云疏气机的平定，那浩荡的金芒也内敛了起来，落在墙上的法符只轻轻地飘动着。又过了数日，卫云疏才从入定中醒转了过来。她坐在蒲团上没有动弹，一双寂然平静的眼中没有任何的情绪。好一会儿L，那被压抑着的情绪才骤然间上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滴落在了法衣上。
　　生，放不下；死，更放不下。
　　她为什么要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割裂过往？是不是自己的拒绝让她伤心了？
　　曾期盼着圣人心能改变一丝一毫也好，可最后一切都是空想。是不能回头？还是不想再回头？
　　自入行诸道宫追逐上境，卫云疏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才从中走出来。丹山上琅玕
　　果依旧缀满枝头，在枝丫间嬉戏的鸟雀没有半点变化，仿佛岁月停滞在了当初那一刻。可卫云疏心中知道，没什么会永恒不变。
　　“恭喜上真。”翠鸟跳至肩头，喜滋滋地说话。
　　卫云疏温和地应了一声，取出了一瓶丹药喂小鸟。不管如何，她还是要继续向前走的，死者不复，可生者仍旧在浮黎仙域等着她。若是浮黎仙域不得解脱，那更是对她的辜负。定了定神，卫云疏又问：“玄主出关了吗？”
　　翠鸟摇着脑袋说：“没有。”
　　在预料之中，可仍旧浮现了一抹淡淡的失望。卫云疏垂着眼，片刻后问：“那白主在么？”
　　翠鸟说：“不在。”秉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念头，它又说，“等白主回来，我会告诉她的。”
　　卫云疏笑了笑道：“多谢了。”既然主人不在丹山，那她也没有好留的了。
　　道宫里。
　　白太岁显化出身形，朝着前方的虚幻人影问道：“您不去见她一面吗？”
　　“我在无相学宗中，不是时常与她见面吗？”答话的人语气散漫。
　　白太岁沉默片刻，又说：“这不一样。”
　　元初轻呵了一声：“见了她之后跟她说什么？告诉她她是桑缺？还是桑不为？我固然可以直接点醒她过往的识忆，可这样做终究有碍她的道行。我要她自己慢慢认清本心回来。”
　　白太岁嘀咕道：“认清之后就不回来了吧。”当初桑不为离开无相天域的时候，可是潇洒得很，手一挥什么都不带走。而且这番话若是以前的帝尊说，她还是相信的，但如今的帝尊化身归来后，情根深种，又有善恶双性，保不准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想了一会儿L，她又说起了正事：“无相学宗中除了我无相天域的修士，还有另外五大天的弟子。总之都是当年驱逐甘渊一脉的主力亦或是再传弟子，他们对‘修心道’只有一个‘杀’字。学宗之中虽然有甘渊一脉的修士潜入，可他们始终不敢传道念。”这持续了万年的道争给双方弟子留下了极为惨痛的记忆，余下的人没有了当初甘渊四君孤注一掷的决绝，“要推动他们与那位见面吗？或者是将造物知灵拽入漩涡中来？”
　　“造物知灵就不必了。”元初垂着眼睫，漫不经心道，“让那些人在学宗之中
　　暴露出来。”
　　白太岁眼皮子一颤，抬眸凝视着元初虚幻不定的身形，又问：“您打算做什么？当初的事情已经证实了这一切不能在明面上行动。”
　　在最开始，那几位都没有背叛师门的意愿，想的是“修心道”与“斩诸我”共存，可撼动天序的事情被五尊禁止，故而接下来是一场无情的绞杀。那五大天域由五大宗主导，至于无相天域——她们没有表态，可也任由域内斩诸我与修心道双方厮杀，任其自然发展。那些斩却诸我的修士因帝尊的关系不会对桑不为如何，然而杀灭其他修士，他们从来不留情。在他们的眼中，当初的桑不为抛弃的是一条人人羡慕的通坦大道。
　　元初淡淡说：“过往他们没有依靠，如今学宗给他们提供一处庇护之地。不论修什么，在学宗中都不得私斗。”
　　白太岁犹疑了片刻，又说：“那这样压力不都转移到您的身上来了么？”
　　元初瞥了白太岁一眼，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学宗沦为厮杀之地，又不曾推动什么？便算是那五位道友现身，他们能说什么？更何况他们如今，未必能出现了。”到了她这一层次，正身是不可能擅自行动的，那五尊同样如此。
　　白太岁：“您最终还是被她影响了。”
　　元初扬眉，一拂袖，地上落下了一幅太极阴阳图，黑白二气如鱼环抱。她洒然一笑说：“你看这鱼眼，还能从中分割出来吗？”
　　-
　　那头卫云疏离开丹山后，便折回无相学宗了，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到天缺福地，而是去了谢知潮的洞府。不多时，冉秀云也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卫云疏见她们无恙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记起来了。”
　　谢知潮指尖摩挲着腰间悬着的佩玉，每当烦躁起来的时候，她就想喝酒。可摸空后，她又记起了自己的誓言。“薄师姐，你——”谢知潮犹豫了一会儿L张嘴，可才说了几个字，她又不知道如何纾解自己内心堆积的情绪。她一个旁观者都如此，更何况是卫云疏？
　　冉秀云沉默了一会儿L，轻声安慰道：“以洛真人的手段未必没有胜机，那虚空玄洞横亘在浮黎仙域上方，许是元灵也藏匿在其中。待到日后，我们回到浮黎仙域，就能将洛真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卫云疏哪会不知道冉秀云这是安慰她的话语？天地混同引动三大洲的灵机一起摧毁法相，那股强横的气机摧毁天地化生虚空玄洞，连上真都不得越过，怎么可能还有元灵留存？可她不想让冉秀云、谢知潮她们担心，于是一点头，认真说：“我也这样想，等到一切结束后我就去找她。”
　　谢知潮看了卫云疏好一阵子，见她没有颓丧之意，才稍稍地放了心。
　　卫云疏又问：“嬴师妹在闭关吗？”
　　谢知潮一点头，说：“小师妹功行太落后了，我与冉师姐都认为她先不要去藏魔窟，至于修道资粮，我们会替她赚取。”
　　卫云疏并不干涉谢知潮她们的决定，她取出了两枚玉简放在石桌上，温声道：“里头是《阴阳剑经注疏》，它是桑不为祖师写下的剑道真经，我从中悟出了一道名为解阴阳的剑上神通，能将邪魔以及幽气一并斩了。你们是不周的真传弟子，也可以看看。”
　　冉秀云神色倏然一凛：“祖师？我与谢师妹也打探到了些许消息，甘渊一脉并没有被杀尽，譬如龙君、云君都只是被幽禁在牢中。祖师是被无相天域的白主带走的，她现在如何了？可有与她相关的消息？”
　　卫云疏摇头说：“没有。”！


第一百零七章 
　　别说是桑不为正身在何处了,就连史册中对她的过去记载都只是语焉不详，只有寥寥数语。如今听得的，只有流传在各地、不知真假的谣言。不过龙君、云君都没有身亡,若是有机会，得将她们救出来。卫云疏心想道。可那个机会什么时候到来呢？心念一浮动，卫云疏眉眼间又有无尽的怅然意。
　　“这事情急不得。”谢知潮喃喃说道，她蹙着眉,仿佛要靠着这句话安定自己的心。
　　冉秀云看着逐渐走神的谢知潮,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说：“提升自身实力最为紧要。”她们不周的三人天赋相差无几，可以互相等待一二，可卫云疏——没必要被她们拖着。于是，她说，“薄师姐,在学宗中不必太担心我们,你只管往前走。”见卫云疏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忧虑，她又道,“若我们之中有人先成就了，那就算遇到了什么,也会有个强有力的靠山。”
　　卫云疏点了点头，之后又与冉秀云、谢知潮二人交流了一阵道法，直到日头沉入西山，才起身告辞了。天地间一片彤彤的云，远望着如烈火烧成，壮烈间又莫名的有几分凄然。凉风吹来，在面颊上带起了丝丝缕缕的寒意,卫云疏陡然间回神，慢慢地回到了天缺福地中。
　　两年不见，阿芒容颜如旧，可天缺福地大变了模样。原本寒漏的洞府多了装点的宝石，未曾被烈火罡风的小径上种植着各色的灵草，正在迎风招摇。这些异草有调理灵机之用，潜移默化地改变周围的烈气，很是不凡。她没有给阿芒留下什么，而以阿芒的本领也无法取到它们。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卫云疏的眉头倏地一皱。
　　阿芒见卫云疏眉眼凛冽，锋芒乍现，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在卫云疏发问时，她快活道：“是您的道友送来的呀。”
　　“哪个道友？”卫云疏面颊依旧紧绷着。
　　阿芒说：“天女阁的月萤真人。”她从怀中摸出了一枚漂亮的宝石，又高高兴兴说，“这也是她送我的呢。”
　　卫云疏面上寒色更甚，先前没有想到这一茬。她视线扫过了花花草草，沉着脸道：“以后不许收任何人的东西。”在阿芒还不是人身的时候，她待阿芒就很宽厚。阿芒还以为一些没叮嘱的事情自己能够做得了主的，可现在被卫云疏寒峻的脸色吓了一跳。驴脾气还
　　没上来，就被冷气压了下去。阿芒愁眉苦脸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卫云疏“嗯”了一声，也没管阿芒，径直往洞府里去了。她的心情不是很好，曾经缺失的记忆回笼，带给她难以估量的痛苦。她能在冉秀云、谢知潮她们的跟前佯装无事发生，可一人独处时，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张脸，想起那惨烈的爱恨纠缠的过去。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将她们推上了这条路——如果在那时候换个方式，是不是能够改变什么？可在与过去之影、与无数个我相合后，卫云疏知道，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那么做。无数个岔道只是虚幻，留在眼前的只有唯一。
　　剥不去的真我，剥不去的痛悔，这是她成道之路上必须背负的。
　　卫云疏惨然一笑。
　　-
　　天缺福地外。
　　月萤拿着乾坤囊飞掠而来，她并不知道卫云疏已经破境关归来了，只想将一些珍奇的种子给阿芒，让她种植在浮岛上，改善四面的环境。阿芒才被卫云疏叮嘱过，虽然眼馋月萤的好东西，可仍旧是拒绝了，只是耷拉着脑袋，瞧着好不丧气。
　　月萤疑道：“阿芒道友这是怎么了？”
　　阿芒道：“真人回来了。”
　　月萤一愣，继而惊喜道：“薄道友出关了？她成功破境了？阿芒道友，快快去通传一声，我想见一见薄道友。”
　　阿芒琢磨了一阵，真人只说了不能收东西，没说不能传讯。于是她应了一句好。可没等她前去，卫云疏便自己出来了。
　　“月萤道友。”卫云疏打了个稽首，淡淡地开口道。
　　月萤察觉到卫云疏有些微的不同，她没有在意，毕竟破境时性情跟着移转在上清神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匆忙避开，回了一礼，扬眉笑道：“恭喜薄道友成就上境。”
　　卫云疏微微一笑道：“以月萤道友的功行，也很快就要破境了。”
　　“是啊，到时候我得回天女阁一趟。”月萤露出了一抹怅然之色，但是很快，她便将这一抹情绪压下来。她凝望着卫云疏，又说，“薄道友闭关数年，想必也不知道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吧？”
　　卫云疏与月萤打过交道，知道她的好奇心和八卦心都颇为炽热，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她来找自己的目的了。“不知。”卫云
　　疏摇头，又说，“愿洗耳恭听。”
　　月萤眸光骤然一亮，也知道薄道友愿意听她讲这些事情了。她自发地上前一步揽住了卫云疏的手臂，只不过被卫云疏不着痕迹地避开，月萤也没有太在意，一张嘴叭叭道：“薄道友还记得横绝山那一战吗？在那时有不少造物人被擒捉了。”
　　卫云疏接腔：“是啊。”
　　月萤说：“有的被接回去了，有的被带到藏魔窟中斩了，但是有一个很特殊。她还是薄道友你擒住的呢！”
　　卫云疏想了想，答道：“是自称昭清的那位？”在众多造物知灵中，唯有她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是！”月萤用力一点头，“她是玄清山昭苏上真的造物知灵，在天机府大乱后被带走了。她跟其他的造物知灵有点区别，并不想取代正身，而是将自己当作了另外一个人。消息传回玄清山时，玄清山并不愿意来接她，甚至还要求学宗将昭清给斩杀了。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事情被昭苏上真知道了，她亲自来了学宗一趟，要将昭清接回去。”
　　“接回去了吗？”卫云疏问道，其实她知道月萤这样说，肯定是没有的。
　　果然，月萤说了“没有”，她的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兴奋之色，又道：“昭苏上真为了将昭清带回，与白主立下盟约，在学宗中讲道十年！自从她来了之后，朝闻殿中可是人满为患呢。薄道友，你也该去听一听的。真仙、至仙太过遥远，对于我等来说，玄仙的经验正好。”
　　卫云疏不想过多地沾染上清神域的“斩诸我”道法，她没有刻意去关注，可在她破境之时，斩诸我也成了“未来之我”中的一个。她正想寻个借口拒绝，冷不丁又听月萤道：“你们师门几个都好奇怪，来学宗好些年了吧，怎么一次朝闻殿都不去？那儿也不需要功数啊？难不成玄主给你们另外指明了道途？”月萤的语调中，是真心实意的困惑，卫云疏听了后，心中顿时一紧。
　　“玄主道我等连自身的道都未曾定下，过多听旁人听讲，容易陷入迷障中。”卫云疏解释道，顺势将锅甩给了小太岁。
　　“可道友已经摘取道果，成就上仙了，如今道途还会未定吗？”月萤又问。
　　卫云疏笑了笑：“前时之我未定，如今之我自然已定。有空了，我便与道友一起去听
　　讲。”
　　月萤得到了准信后，立马笑了起来，她没再思索这件事情，而是道：“到时候喊上元姐姐一起。说起来，自你闭关后，元姐姐也消失不见了。等她现身后，不会也是上仙境了吧？那我得抓紧时间赶上你们。”
　　元姐姐？元初？卫云疏微微一愣。她都快把人给忘记了，这会儿听到了月萤提起，眼前才浮现一张挂满温柔笑容的脸庞。从元初的身上，她感知到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那种不要和她往来的念头很强烈，胜过了对上清神域修道士的排斥。思索了一会儿，她问月萤：“你对元道友了解多少？”
　　月萤道：“玉京法脉真传弟子，在玉京甚至是学宗中地位都不低。她温柔似水，与人和善，口碑很是不错。”虽然一开始的见面没那么美好，可后来相处中，月萤还是蛮喜欢元初这个人的，故而一出口都是溢美之词。
　　卫云疏没有得到新的讯息，怕月萤看出端倪，她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了。小叙了一阵，便各自回去了。三日后，月萤拽着元初来找卫云疏，却是要邀请她前去听昭苏上真讲道。卫云疏想到先前应下的事情，没有半点犹豫地同意了。月萤喜不自禁，元初则是多看了卫云疏好几眼，一双黑沉的眼眸中，似是藏着别样的情绪。卫云疏察觉了，她默不作声地回头望了元初一眼，却只看到了一片清透。余光一撇，落在了雪白的发丝上。卫云疏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洛泠风，一股酸涩涌上心间。
　　这时候，卫云疏忽听得月萤一声问：“元姐姐，有个问题困惑我许久了。”
　　元初柔声道：“你说。”
　　月萤是顺着卫云疏的视线看去的，白发盈盈如雪。倒不是没见过白发修士，而是觉得这白发落在元初的身上，与那张温柔的脸相衬，让人无端地升起一抹清愁来。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声：“元姐姐怎么白发了？是过去伤了根基吗？”
　　“不是。”元初微笑着摇头，她的视线定落在卫云疏的身上，轻轻说，“只是伤了心。”
　　这样啊……月萤面上露出了几分怜惜来，她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卫云疏却是浑身不适，她伤心，看着自己干什么？可她没忍住，又朝着元初看了几眼。白发……修持水法……对自己的关注很是莫名，元初到底是什么人？
　　在说话间，三人到了朝闻殿中。仍旧是人头攒动的胜景，只是跟往常略有些不同。讲台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的讲师，在人群骚动间，学宗中的一名执事匆匆忙忙地从人群中挤了过去，放声道：“今日朝闻殿闭殿，诸位道友请回吧。”
　　“啊？闭殿？怎么回事？”
　　“昭苏上真呢？不继续讲道了吗？”
　　“走吧走吧，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这一趟白来了。”
　　……
　　执事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围拢在殿中的人自然一一散开了。可也有几个不甘心，伸长了脖子往讲台上看，仿佛这样就能够等到期盼的身影出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不上录功册问一问？”有人低声说道。
　　卫云疏若有所思，还没等到她做什么，月萤已经很快的在录功册上留下了一问。约莫半刻钟，就有人答了。
　　“抓到了一名潜藏在学宗中的造物知灵，名唤陈既明，如今众多讲师在议事。”
　　要知道无相天域虽然没有天机府，可在打开天域立学宗后，便从外间引进了最新的辨灵仪轨，除此之外，还有一道道阵法锁定。如此防备，还让造物知灵潜进来，岂能不让人心惊？这造物知灵是一个还是两个？出于自身的目的，还是玄天机那边的阴谋？他在学宗中有没有同谋？一个又一个问题浮出，学宗不能避，只得将它彻底解决了。
　　月萤恍惚了片刻，叹气道：“玄天机那帮家伙真是胆大包天。”
　　卫云疏蹙着眉头，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进入学宗前，她在鉴心湖边斩杀了一个天元宗的修道士，其人便自称陈既明。那个时候是真的陈既明？还是已经是造物了？卫云疏拧了拧眉，视线落在了神色从容的元初身上。片刻后，她道：“元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初点了点头，微笑道：“可。”
　　“抱歉。”卫云疏朝着月萤一拱手，没有解释的打算。月萤知道有些秘密并不适合她探听，飒然一笑后，便告辞离去了。
　　元初视线移到了卫云疏的脸上：“去太清福地么？”
　　卫云疏也不想将她带回天缺福地，立马点头道：“可以。”
　　太清福地灵气氤氲，清气腾腾，岛上奇花异草竞相争放，宫殿错落，隐匿在
　　飘渺云雾中，时不时有一阵阵仙乐传下，端是一幅灿烂的仙家图景，与天缺福地截然不同。待到迈入岛上时，一道道灵气扑面而来，虽不能增长功行，可也远比在天缺福地上熨帖。
　　元初温声道：“薄道友若是喜欢，可从岛上将花草移植一些过去。”
　　“不必了。”卫云疏摇头拒绝。
　　元初定定地凝视着卫云疏，含笑道：“可月道友送去的，薄道友不是全盘接受了吗？”
　　是阿芒收的，跟她没有关系。不过卫云疏觉得自己不必与元初解释太多，她只是道：“我已修到上境，改日便去善功殿中更换洞府，布置无用。”
　　“原来如此。”元初笑了笑，又说，“薄道友有所不知，天缺福地与其他福地不同，因缺生变，不管是洞天还是上仙，居住在其中都无碍。也就说，善功殿那边不会为道友更换洞府的。如此，薄道友还要拒绝我的好意吗？”
　　卫云疏：“……”温柔的目光像是水一般盈来，虽不会使人窒息，可也无法轻易地忽略了。元初越是如此，卫云疏便越是困惑，也越想将她的好意推开。“我不需要外物，以清寂之地炼心。”卫云疏回答说。
　　若是旁人到了这份上也该知道退了，更何况是元初？可卫云疏等到的是元初不依不饶的追问：“我送的便会乱你心曲？怎么月萤的不会？”她的脸上挂着笑容，眼神灼灼的，像是一团汹汹燃烧的烈火，将过去表露出的温和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被烈火千锤百炼的锋锐。
　　卫云疏却不怕元初，她抬眸定定地望着前方的人，淡淡道：“这与元道友没有关系了。”她也没什么“自投罗网”的自觉，随意地拨去了落在了袖上的落花，又说，“我来此，是想问道友那日可曾发现什么异状。若道友不知情的话，薄某便从别处打探消息，而不再相扰了。”
　　“鉴心湖那边与他斗战的不是我，我能看出什么异样来。”元初抱着双臂，唇角的笑容敛了起来，黑沉的眼眸中浸着几分寒意，她看着卫云疏的脸，回答的口吻很是漫不经心。
　　卫云疏：“打扰了。”说着转身就走。
　　元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不轻不重地说：“你这样紧张，非得避开人群才能提，是在担心什么？就算是学宗通过陈既明的记忆找寻到你身上
　　，你行得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不是吗？”见卫云疏止步，她又慢悠悠地靠近，“无相天域的修士没有造物知灵这点，天下皆知。你有玄主做靠山，谁会来查你？除非是——”
　　卫云疏蓦地转过头，撞上了元初的目光，平静道：“除非是什么？”
　　在这一刹那，元初感知到了一缕一闪而逝的杀意，她佯装不曾发现异样，挑眉一笑：“除非是怕——天元宗来找你麻烦。”
　　卫云疏顺势说：“他是天元宗真传弟子，很有地位。若是被天元宗弟子知道，能不来扰我和我师妹们的修行吗？我们的确有着玄主做靠山，然而玄主不能时时刻刻都关照着我们。”她深深地望着元初，很难从一张都是伪装的脸上看透真正的情绪。她猜到什么了吗？
　　元初“唔”了一声，又说：“这样吧，我替你出面解决，不过你也要帮我办一件事情。”
　　卫云疏不动声色地看着元初。
　　“总不会让你做违背道义之事。”元初笑了笑，又说，“听说过赤水之精吗？”
　　卫云疏搭着眼帘，淡淡道：“没有。”
　　元初道：“不知道也无妨，我可以告诉你。它在无始天域的赤海中，一万年蕴养一团，乃修持水法不可多得的珍宝。我帮你解决麻烦事，你替我取赤水之精。”
　　卫云疏眉头微微皱起。赤水之精远在无始天域，又是一万年生一团，必定会被无数人觊觎。一件小事换珍奇宝藏，元初这算盘打得也太好了吧？
　　“你别急，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我自然也会与你同行。”元初看着卫云疏，手腕一翻取出了一块银色的异石来，“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的元石吗？就是它。你若是将它熔铸到本命剑器里，剑器的威能必定提升不少。你若助我办成了，这块元石就是你的了。”
　　剑芒如星光绕着卫云疏周身轻轻旋动，光是注视着那枚元石，窍穴中蕴养的太一剑便发出一道极为亢奋的名声，似乎下一刻就要跃将出来，与那元石撞击到了一起。卫云疏呼吸微微一滞，随着她功行的提升，太一剑的威能渐渐跟不上了，若是剑器层次不够，出剑时必定会有破绽，这块元石对她的吸引力其实很大。但这是将恶劣露出来的元初提出的条件，而元初，是她本能地想要避开的人。
　　“为什
　　么是我？”卫云疏问。
　　元初温声道：“各大天域中造物知灵横行，若是玄天机造物阻路，拥有造物知灵的修士，反倒会变成麻烦。”
　　卫云疏知道她话中指的人是月萤，可她仍旧没被这样的说辞说服。她轻笑了一声，又说：“无相天域的修道士可没有造物知灵，元道友身为玉京法脉的真传弟子，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同道人吗？”
　　元初笑了起来，说：“我想要赤水之精，难道他们就不想要吗？他们的性情时常移动，很难让我信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此刻的卫云疏精神紧绷着，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警觉起来。
　　元初慢条斯理地将元石收起，莞尔一笑说：“在我看来，你是最好的合作对象，但不是唯一的一个。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这是一场冒险。
　　卫云疏不能只顾着自身的功行，她的身后有不周、有浮黎仙域，有千千万万的人在等待。
　　斟酌了片刻，卫云疏看着元初说：“我想考虑一阵。”
　　“可以。”元初应得很爽快，“距离赤水之精真正诞生，还有一年的时间。”
　　卫云疏“嗯”了一声，她与元初没什么好说的，客气地说了一句话后便告辞离去了。
　　元初一人站在了树下，觑着那些迎风招摇的草木忒是不顺眼，一滴滴水珠随着她心境的起伏腾跃不定，最后到底没有向着前方刷去，而是化作了一团团烟云点缀在了下摆上。
　　“您生气了。”一只小白啾跳到了枝丫上。
　　“有么？”元初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白太岁，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第一百零八章 
　　“她收下了月萤真人的东西,但是拒绝了您的好意。”白太岁又说，她的立场向来都是主人，兀自感慨了好一会儿,又补上了一句，“桑不为真不是东西。”
　　元初瞥了白太岁一眼，并不赞同她的话语，她淡声道：“就算她冲开了第一层桎梏,接受了过去之影,可仍旧尚未认识‘真我’。她不知自己是谁，更不会知道我是谁。”白太岁没有问，可元初还是说了，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在这等情况下，她不会与我相爱。”
　　白太岁轻轻叹息：“您要引导她多少次。”
　　元初笑了笑：“若有千千万劫，那就千千万万次。我已生‘缺’,变机不止,需要源源不断的东西来填补。”
　　白太岁：“……”有一点点的感动，但更多的是担忧,她嘟囔了一声，“还是以前的您比较好,不知道什么是‘伤心’。”
　　元初：“可我也不知何谓快乐，我一次又一次将化身降落凡尘，与人一样生活，可始终变不成一个真正的人。”
　　白太岁：“那五位神尊以为您是最接近道的终点的。”
　　“道怎么会有终点呢？”元初一扬眉，哂笑了一声说，“道可以化为万事万物，可万事万物却不能化为道,如果它们化入了道中，那就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了。道无时无刻不在生长，我们从大道中生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追逐道，但是永远都不能追逐到道。那五位道友要化归天道，让天序恒定为一。可大道不愿，就会在对抗中产生偏向自我的变数，他们自然就走到了道的对立面。”
　　白太岁歪着脑袋看元初，似懂非懂。
　　-
　　另一边，卫云疏离开太清福地后，先去了一趟善功殿，询问洞府相关的事情，可果然如元初所言，她的洞府因为有“缺”有“变”，就算是成为了上仙也能居住在其中修行，并不妨碍道行。卫云疏也没有太失望，用善功换取了钧天紫气，便回到了洞府中去修炼。
　　几日后，无相学宗里发出了“公告”。陈既明是造物知灵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事情，至于他能潜入学宗，是因为一个特殊的神通“形影相吊”。在正身已经死亡后，他其实成了唯一存在的“陈既明”，若他的识忆改换了，不再向着玄天机，可能随着岁月痕迹的加深，会变作真
　　正的“陈既明”。公告上并没有关于陈既明正身死因的讯息，而是话锋一转，落到了学宗的大排查上。尽管“陈既明”来学宗，是因为自身神通，可万一还有另外的“陈既明”呢？学宗中也不想去赌。
　　许是因为大排查，无相学宗中四面都很安静，大部分修士都留在洞府中，等待着上真到来，卫云疏也不例外。她见天元宗修士没追究陈既明死因就放了心，至于排查，全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几天后，那股风波不仅没有随着排查结束，反而骚乱更甚了。却是有两个人在大排查的时候试图逃出无相学宗，结果被热心修士瞧见了，她们很快就被当作“造物知灵”拿了下来！
　　月萤最先得知消息，她忙不迭来找卫云疏分享八卦，神神秘秘地对她说：“你一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卫云疏的确没有猜到，或许录功册上有知情人会放出消息，可她暂时不想将功数用在这件事情上头。于是，她顺着月萤的话语问道：“发生了什么？”
　　月萤说：“那两人不是造物知灵，跟玄天机也没有关系。”
　　卫云疏一挑眉，答道：“那不就是无辜的吗？事情就此了结了。”
　　“无辜什么！”月萤冷冷一笑，她磨了磨牙，挤出了一句话，“那两人竟然是甘渊一脉的余孽！就是心中有鬼，才在排查的时候向外逃！邪魔歪道，竟然潜入了无相学宗中，她们真真是无孔不入！到了学宗中，她们是自闯地狱之门了！”
　　卫云疏闻言心一沉，甘渊一脉还有修士在，甚至进入了学宗中——她们会有什么下场？卫云疏面上不露分毫，只端着一杯烟气氤氲的灵茶，轻轻地啜饮了一口，借以压制内心深处的震荡和忧虑。“说起来，甘渊一脉同造物不同，其道法也以神域道册为根基，千变万化，除了早已经入了名册的道人，剩下的甘渊一脉再传弟子，要怎么排查呢？”卫云疏问道。
　　月萤左右张望了一阵，见无人在此，才小心地倾向了卫云疏说：“他们的身上有一枚‘大道逆印’。”
　　“大道逆印？”卫云疏不动声色地询问。这又是一件不曾记载在书籍上，也无人讨论的事情。
　　“我师尊之前告诉我，神域天序基本锁定，除了无相天域，其他五大天域帝印之下，每一个出身神域的人身上都会有“大道逆
　　印”，随着斩诸我，这枚逆印会渐渐消失。但是没有修斩诸我的，逆印会一直圆满。”
　　“这些人做什么不好，非要听甘渊一脉的蛊惑，走那邪魔歪道？”月萤咬碎了一口银牙，端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卫云疏看了她一眼，说：“学宗会秉公处理的。”顿了顿，她又道，“道友的愤怒，似乎有些过了。”
　　月萤：“……”她愁眉苦脸地望着卫云疏，唉声叹气道，“薄道友一定不知道，那两个异端的名牒上都写着天女域，也就是说，她们是从我家那边过来的，怎么能不气闷？原以为，天女域的异端已经清剿完毕了，没想到还有两只毒虫在。”
　　“像她们这等存在，比杀人如麻的大盗还要可恨。她们以错误的道法蛊惑人心，引诱人走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恶道中。明明前辈们已经探索出了一条可以成就自身的通天大道！”
　　卫云疏问：“月萤道友了解过甘渊一脉的大道了？”
　　“没有。”月萤停顿了片刻，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可师尊、上真们都是这样说的。如果甘渊一脉修心道有用，什么会败落？都是他们搅动风云，掀起了神域中的动乱，甚至斩下了‘归墟’，使得神域不再完整。藏魔窟、玄天机，哪个不是因为他们产生的？”
　　卫云疏露出了一抹很浅淡的笑容：“可甘渊四君凭借此修到了至仙境，仅次于神尊。”
　　月萤听了这话，吓得浑身打了个颤，她默不作声地盯着卫云疏看了好久，才苦口婆心道：“薄道友，你可不要想不开去研究修心道啊。过往有一些修士并非自愿堕入邪道，反而是为了寻找攻克之方，才被诱惑堕落的。已经有前辈证明与他们论道是没用的。最有用的、最干脆的做法是杀了他们，斩草除根！”
　　卫云疏温声道：“月萤道友别急，我自然不会做自毁前程的事情。我只是在想，那四君在道行上卓越出众，会不会成为一个诱因，因为甘渊虽然失败了，可他们的境界却证明了那条道其实是走得通的。”
　　“甘渊四君中有三个人都出自大宗派，堕落前便已经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倒是桑不为——”月萤抬眸望着卫云疏，说道，“随随便便一个人与无相帝尊同修，都能受益匪浅吧？所以他们的成就，其实大半跟修心道无关。”
　　这番话在卫云疏听来，是很没有道理的，但是月萤却是深信不疑。不管是斩诸我还是修心道，在修持中都会稳固、坚定自身的认知，只不过一个是削落“非我念”，一个是定压诸念、使其归一。
　　两人坐在了高高的凉亭中，向下可将云中沉浮的群岛收入眼底。
　　有说有笑间，数道身影掠来，在云霄落下了深深的气痕。月萤眸中露出了一抹讶色，唤住了一个熟悉的道人，问道：“师姐这样匆忙，是要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道人回头望着月萤，面上满是惊诧。她抚了抚衣袖，急声解释道，“甘渊遗脉原本被押向了戮台，可现在又被释放了出来，我等想过去看个究竟。”
　　“什么？难道学宗的上真们不打算管了吗？”月萤神色微微一变，立马起身道，“我也一起过去。”要知道无相帝尊的道念与五大天域不同，当初事发后，五大天域立马着手围剿异端，可无相帝尊却是不管不顾，放任自流。她既不插手镇压修心道，也没有推动修心道在天域散开，而是由底下的修士自发联合起来，将修心道驱逐了。可也因为没有一位强有力的上真组织，无相天中的修心道痕迹清理得不甚干净。这一次不会也是不管不顾吧？
　　卫云疏轻咳了一声，立刻说：“我与道友一起去。”
　　戮台乃无相学宗的刑场，尚未走近便能够感知到那股凄烈的罡风与恐怖的雷霆。七十二根盘凤天柱直入云霄，无形的雷鞭在飘渺的云雾中挥动，传出一道道震耳欲聋的爆响，震慑心神。修道士们不管修为如何，都不会靠近那叩问心神的戮台，而是如一堵墙般抵在了外围，横眉冷目地望着不远处的两位女修。
　　“阮道友，不曾想，你是甘渊一脉出身，当真是令人遗憾啊。贫道还想着与道友论道，幸好阮道友你百般推脱，要不然贫道被你邪言所惑，那可就不妙了。”
　　“仰云，枉我将你当姐妹呢！你竟是个骗子！”
　　“也不知二位用了手段从戮台走出来。可别以为出了戮台就安全了，我等是不会容忍你们这些异端活着的！”
　　……
　　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位女修并没有露出任何的惧意来。左侧的那位面貌柔和，一身青衣持着一柄玉如意，宛如濯濯青莲，乃阮幽；而与她并肩站立的是个长
　　眉入鬓的飒爽女修，长马尾被一根红色的绸带系起，红衣窄袖，垂落的右手正搭在了腰间的一根长鞭上，道号仰云。两人俱是洞天修士，想要从一群修为高过她们的修士中破开重围，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师姐。”在转向阮幽的时候，仰云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惭愧之色，是她见了无相学宗大排查时，以为“造物知灵”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是寻找她们甘渊一脉。结果人家真的只是查造物，而她这“多此一举”的行动反倒让自身暴露了出来，误了自己，也误了师姐。
　　“你不必自责。”阮幽轻声道，两百年多年来，她们四处躲藏犹如惊弓之鸟，内心深处惊惧无以复加。何止是师妹？她自己的心里压力也很大。“到时候我牵制住他们，你找机会离开，回到洞府中将禁制开启。”阮幽传音道。在被押入戮台时，她还以为自己死路一条了，哪知戮台的上真查明她们与造物无关且不曾违背学宗规矩时，就一挥手将她们给放了出来。学宗没有表态，可这对她们来说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只要回到洞府中，旁人就奈何不了她们了，至于之后的事情，得安全了再思索。
　　凝滞的氛围一触即发，天边数道明光绽出，陆陆续续的，又有一些修道士抵达，卫云疏也在那群人种。她的视线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两个站得笔直女修的身上，心中暗暗寻思着对策。若是直接现身助她们，那会连带着自己也暴露了；可要是放任不管，她又做不到。这两位女修是甘渊出身的，是她的同道，她今日能看着同道死，那明日是不是能为了保全自身而手刃同道？就在卫云疏皱眉思索间，最前方的人倏然动起手。数道灵光迅捷如闪电，凛凛生威。
　　月萤看不惯这些出自天女域却修邪道的女修，眼神一冷，也要上去凑个热闹。卫云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月萤。在月萤那困惑的视线投来时，她解释道：“学宗之中禁止私斗。”她的声音并不小，传到了人群中，使得一开始蠢蠢欲动的人歇下了心思。但也有不甘心的，出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她们乃邪道人，斩妖除魔是我辈分内之事。”
　　“不过她们安然无恙地从戮台出来了，难不成学宗不准备管？”又有人说。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因为真要出去恶祟，学宗就不会将人放出来了。譬如那陈既明，不也是被擒抓之后，便没有了
　　声息吗？
　　“这是公心，如何算私斗？”说出这句话的修士很不满，将更为猛烈的攻势一扬，运起灵机化作一只擎天大手，向着前方不远处的阮幽、仰云两个人身上抓去。阮幽、仰云自不可能束手就擒，将法器一放，顿时噼里啪啦声传出。
　　可就在双方的攻势相撞击，荡出大片的异样灵气时，戮台上的七十二根天柱咔擦一声扭转。阴沉如山的云层霎时飘荡过来，粗壮的雷霆如咆哮的龙俯冲而下！在滚荡的雷霆声中，上百道飞剑从柱上飚射而出，与灵机互相冲撞。那动手的修士运化出来的巨掌很快就被消解，可这还没结束。修士们惊恐得发现，那率先动手的修士面颊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眨眼间就遍布了半张面颊，风一吹便有细微的碎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修士狰狞的脸上浮现了一抹错愕，数息之后，他才感知到那股撕裂的痛楚，凄惨地叫了一声，身上裂纹越发多。
　　此刻这修士顾不得与阮幽、仰云二人打斗了，忙不迭运起浑身的灵机，对抗这来自戮台上的压力。他身上灵气一圈又一圈荡开，形成了一个数丈长宽的护盾，削落了一道道剑气。可没等他松了一口气，就见一道更迅猛的剑光劈开了护盾，一个浑身萦绕着星光、看不清面容的道人袖袍飘然，持剑缓步而来，朝着修士身上挥剑一斩。这修士已经修到了上仙境界，可在戮台的剑意下，没有半点抵抗的能力，顿时身首异处。那道化影没有散去，她持着剑立在了星芒中，对着下方面色悚然的修士道：“学宗中不许私斗，诸位都当耳旁风吗？”
　　群修：“……”
　　一个出身其他天域的大宗弟子很是不服气道：“这两人是甘渊一脉的弟子，是邪魔歪道，难道我们杀她们有错吗？”
　　化影漠然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的仇怨离开学宗解决就是。”说着，懒得理会那些或是愤怒、或是惊惧的修士，化作了流光，落回了戮台中。留下一群愤愤不平的修士面面相觑。到底是顾忌着对方的功行，他们没有说出难听的话来，可望向了阮幽、仰云的视线，像是淬了毒，恨不得立刻将她们撕裂。
　　阮幽、仰云松了一口气，朝着戮台方向一拜。她们的心彻底地安定了下来，这位上真的态度说明了不仅是在洞府，在整个无相学宗她们都是安全的。只要她们不出学宗，
　　就不会遇到危险。互相对视了一眼，她们也不管聚集在一起的修士了，抚了抚衣裳的褶皱，化作了一道遁光掠走。
　　一边，卫云疏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了下来，握成拳的手松开来。她一扭头，就看见了月萤那张堆满了苦笑的面庞。
　　“果然如此。”月萤大叹了一口气，但是很快的，她又振奋了起来，“不过她们总不能一直留在学宗里。想要修道资粮得用功数来换，我不信她们不去藏魔窟斩杀邪魔。”她磨了磨牙，冷笑了一声说，“一旦她们走出学宗，就没有这样幸运的事情了！”
　　卫云疏轻轻笑了一声，没接腔。像月萤这样的，已经是态度好的了。有些恨惨了甘渊一脉的修士，神色冷冷的，啐了一口说：“无相学宗也不过如此，他们包庇甘渊一脉的修道士，这是要毁我们的道途！我绝不会与此类人为伍！”这话一落，引起了一连串的附和声。卫云疏一眼扫去，这样说的，大多是那五个天域过来的修士。至于无相天域的修道士，早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在他们的认知中，无相学宗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铲除异端，他们会另外想办法。
　　造物知灵潜入无相学宗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反倒是甘渊一脉修士在学宗求学的消息，很快就扩散到了上清神域的各处。
　　在一条浩浩荡荡的星光长河上，一尊尊灵机澎湃的化影显化了出来，正是五大天域大宗的宗主。可这回，水流的流淌声并没有在他们显身的时候停歇，在那视线尽头，一株高大的梧桐木凭空生出，紧接着一道高亢清亮的凤鸣声传来，一位白发蓝眸的女修显化身形，坐在了梧桐树下，周身好几只黑白团子在滚动，并啾啾叫个不停。五大宗的宗主或坐或立，此刻俱是起身肃容，朝着女修一拜道：“见过白主。”她们的功行与白太岁相仿，奈何“帝使”两个字，天然压他们一头。
　　“诸位道友向我无相学宗发出请书，是为了商议学宗中甘渊一脉弟子的事情吗？”白太岁慢悠悠说道，言语间很是直白。
　　另外几人还在犹豫，天女阁宗主接腔道：“正是。”她望向了白太岁，又问，“不知白主有何说法？”
　　白太岁笑了笑，说：“奉帝尊之命创建无相学宗。它是求道、清修之地，并非厮杀之场。那些人若是出了学宗，是生是死，我等都
　　不会管。”
　　这样的回答在众人的预料之中，可现在已经快要走到最后一步了，他们仍旧抱着一丝希望，想要无相学宗与自身立场彻底相同。场中寂静了片刻，天女阁宗主又说：“但在对付造物知灵的时候，学宗诸真还是出手了。”
　　白太岁不以为然说：“造物知灵非我类，其性质与邪魔同，处置手段自然不一样。至于甘渊一脉，那只是大道之争。”
　　那五人不太喜欢白太岁轻描淡写说“道争”的态度，可又不能将她如何了，只得忍下了那股郁气说：“我等已经找寻到‘归墟’了，等化去虚空玄洞，便能将它成功接引回来。在这一过程中，我等不希望甘渊一脉出来捣乱。如今学宗摆着这样的态度，甘渊遗脉会将学宗当作庇护所，此会妨碍我等的计划。”
　　白太岁微微一笑，反问道：“这些跟我学宗有什么关系？”
　　五宗宗主语塞半晌，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有人说：“当日驱逐甘渊一脉，无相天域的弟子也是出了力的，焉知他们归来后不会报复呢？”
　　白太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飘飘说：“诸位道友这样怕他们吗？我以为如今该解决的是‘玄天机’的造物。我们无相天域过去是没有造物知灵的，如今一个个侵入天域，诸位道友有什么说法吗？”
　　五宗宗主：“……”归墟消失后，除了藏魔窟，他们能依赖的只剩下造物知灵了。
　　“这说到底，还是要怪他们将归墟斩出去。”一位道人试图狡辩。
　　白太岁“哦”了一声，又笑道：“那我等擒住造物知灵，准备将他们送回五大天域，结果被拒收了，诸位道友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与其想着其他法门，不如认真思索，如何彻底抹消邪魔痕迹，诸位觉得呢？”
　　“我们已设法拉回‘归墟’了。”
　　白太岁不置可否，她只是说：“六千年时间，地气更易、灵机乱流，若归墟回来后，无法消磨‘非我’呢？你们准备怎么办？”
　　话音才落下，反驳的声音立马响起来了。
　　“这不可能。”取回归墟是神尊的指示，若是此道不通，他们早就降下法旨了。
　　可看着白太岁淡然的笑容，五人又有些不确定了。犹豫了一会儿，无始宗宗主低声问：“是无相尊说的吗？”无始尊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降落诏旨了，难不成在这一过程中生出变化了？！


第一百零九章 
　　白太岁无意与五宗宗主多说什么,历来的长河会议，她也以“缺席”为主。她负手立在梧桐树下，淡声道：“总之,我无相天域暂时不会管你们的道争，只是在学宗里不许私斗，若是不服气，退出学宗便可。我也不强求。”说着,不顾那五位宗主的脸色,将袖一拂，身影从长河中抽离了出去，梧桐树虚影尚在，可凤鸣声越来越遥远。
　　“暂时？白主这是什么意思？”
　　“诸位道友，神尊可有降旨说归墟的事情？”
　　“没有，我已经许久未接到上面来的法旨了。”
　　“白主意有所指。若是归墟真的不能复原，我等要如何？”
　　“诸位道友定心,就算归墟不能复原,我们也要先将那块地陆拿回来，才能确认。解决虚空玄洞的事情不能停。不过,除了藏魔窟和造物知灵外，我们的确要再想一法,定压‘非我’了。”
　　天女阁宝殿中。
　　宗主素清上真从长河中退了出来，她思忖了片刻，伸手拿了一道禁制法符，将灵力一催，前方立马出现了一道清光璀璨的阵门，此处灵机汹涌，翻涌间化生成一个个漩涡流,仿佛要将一切存在都卷进去。素清凝视着那道门片刻，便迈步进入。到了里头，四面景致陡然一变，无边无际的浮云宛如水流淌动，充斥着视野。随着素清向前走，浮云被拨到了一旁，前方出现了一条两丈长的云路来，而尽头，则是坐着一个身着白金色相间流云纹法袍、头戴莲花冠的女修。
　　“师姐，别来无恙。”素清脚步一顿，凝视着那女修，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女修抬头，淡漠地望了素清一眼，又收回了视线，此人正是甘渊四君之一的云淮。自甘渊败后，她被带回了天女阁，一直被囚禁在了玄之门里，除了素清，再也没有见到过其他人。
　　“我想不明白，师姐为何要走那条不归路。我辈修道，本就是为了炼神还虚，斩去一切痴心妄念，将自身复归无极之初，使得性体圆满，与大道相合。到时候我即是道，道即是我，至于过去种种，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根本不值一提，何必要在乎？”素清看着云淮，又说道。
　　类似的话语云淮听了不下百回了，道念上的事情并非“有理”“无理”能简单概括的。在素清的眼
　　中，以身合道是正途，至于“我”根本没有意义，她不在乎道能不能推进，也不在乎天序是否如死水凝滞不同，她的目标就是成道。道不同，她也不必多言。
　　素清并不意外云淮的沉默，她往前走了几步，慢慢地缩短了与云淮间的距离，俯身凝视着云淮，又说：“你也许不知道，无相天域入世了，白主接到了无相帝尊法旨开无相学宗，而就在无相学宗中，你甘渊一脉露出了踪迹。”
　　云淮眼皮子一颤，她终于拿正眼看素清，淡淡询问：“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素清微笑，她不顾云淮冷沉的脸色，将话题一转，说，“你们要修心降服非我，为阻断我辈道途，不惜斩下归墟，将无相帝尊得罪到底。我有一点不明白，纵然你们后来不使一缕‘非我’流出，可过去的‘非我’呢？要如何处置？就一直放着吗？”
　　“驱逐镇压只是暂缓之计。”在解决“非我”上，云淮并不会隐瞒素清什么，她淡声道，“我等在甘渊一直研究解决昔日遗留的‘非我’法门。桑道友走得是剑道，若是剑术登峰造极，也许能将一切都杀灭。可我们和桑道友不同，故而另外想出一种法门克制邪魔非我。”
　　素清追问道：“什么法门？”
　　云淮答道：“以我身为炉，纳诸魔入体，以心伏之。”她瞥了素清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这法门你们不用想。你们连自我之‘我’都伏不了，何况是千千万万‘非我’。”
　　她的脸上轻蔑之意不加掩饰，素清也没有因此生气，只是笑了笑说：“未必要我等亲自行事。”
　　“师姐之言，我受益匪浅。如今委屈师姐继续留在玄之门里，待到我辈道法成，我再请师姐出来看看这片天地，让师姐知道当初的做法，是何等荒唐的谬误。那些师姐妹的死，非我之错，而是师姐你自身之罪。”
　　云淮轻呵了一声，问：“为什么不将我斩了？我若活着，便会一直设法离去的。”见素清不接腔，她又意味深长道，“是师妹妄心未曾斩尽吗？”
　　素清对上了云淮的视线，跟着笑了笑，说：“我未得到圆满，妄心自然时时生，这有何怪？倒是师姐你，过去种种都在心，如何降伏自我？如何使心念不动？”
　　云淮漠然道：“我心无妄。”
　　素清深深地望了冷漠的云淮一眼，便从玄之门中退出去了。她暗暗思索着云淮提到的彻底消灭“非我”的法门，如果有用的话，他们身上的负担就会减轻了。可要是利用他们解决“非我”，恐怕会将更多的人引入邪魔歪道中，到底要怎么做还得细细思量。半晌后，她心中有了主意，向着弟子传了一道法旨，要他们将甘渊一脉的叛徒提两个出来，扔到藏魔窟中，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总之先确认那法门到底存不存在。
　　-
　　无相学宗中。
　　卫云疏虽然知道那两人是甘渊一脉的弟子，可并没有贸然去接触她们，叮嘱了冉秀云、谢知潮她们暗中关注，自身则是前往藏魔窟中去赚取功数了。在善功殿中，其实还有不少的任务，可其中功数奖励最多的，大多是针对玄天机的行动。造物知灵在根源上与邪魔相同，原本用来磨炼“解阴阳”神通。可这边的规矩，不能将他们杀死，而是要擒住带回来。这么一对比，还是藏魔窟中的邪魔的效果更好。
　　她如今的功行到了上仙境界了，能够进入藏魔窟的更高层。在这里，她发现藏魔窟中的邪魔变化越来越多了，逐渐向着“人”靠近。它们互相吞化，积蓄了很多上仙层次修士的“非我”，对付起来没有那么容易。就算是“解阴阳”神通，也很难一下子将它们解决。卫云疏在藏魔窟中半年时间，仅仅解决了四尊邪魔。她发现剑器运使起来有几分凝滞，显然是太一的层次，跟不上她的修为了。她若是不找到锤炼剑气的宝材，日后差距会越来越大。
　　卫云疏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元初手中的那一块元石，可转念一想，已经半年没有联系了，兴许她已经找到另外的同行之人。除开元石，就只能去善功殿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炼剑的宝材了。她心中这般想着，可在前往善功殿的路上，她恰好就碰见了先前想着的人。卫云疏微微一愣，顷刻间便回过神来，她朝着元初打了个稽首：“元道友。”
　　元初回了一礼，温声询问道：“无始天域一行，薄道友考虑得如何了？”
　　卫云疏诧异道：“元道友还没找到同行的人么？”
　　元初笑了笑，说：“我先前答应了道友，等待道友考虑清楚，在此之前，我怎么会去寻找其他人？”停顿片刻，她又道，“不过距离赤
　　水之精诞生的时间近了，薄道友若是不能给我一个结果，我只能寻找他人相伴了。”
　　卫云疏搭着眼帘沉思。
　　“我看薄道友是要去善功殿？”元初微微一笑，“道友不妨先去一趟，我在此处等着。”
　　要是能够找到可以替代元石的宝材，卫云疏是不想和元初去那一趟的。她没有推拒元初的好意，说了一声“失礼了”，便掠向了善功殿中。她如今的录功册上，有着数目不小的功数，不管是钧天紫气还是上乘的宝材大药，都能够换得。只是到了善功殿中，她要来了册子一扫，发现其中并没有她想要能引起太一和鸣的宝材。它们的品质固然上乘，可若是不与剑器相契合，终究是一种累赘。暗叹了一口气，卫云疏将功数换成了钧天紫气，便快速地出了善功殿。她一眼就瞧见了长身玉立的元初，走到了她的跟前说：“此事我应了，不知几时出发？”
　　元初说：“我无相天域与无始天域中有阵门传送，可到了无始天域茫茫海域中，就不能依赖阵坛了，如此，自然是越快越好。”
　　卫云疏点了点头：“我与师妹们交代一些事宜，便来太清福地寻找道友。”
　　元初面上笑容更深，柔声说了句：“好。”
　　三日后，卫云疏便到了太清福地，与元初一道出发了。
　　无始天域在北面，其帝尊乃龙祖计君，是六位神尊中唯一的异类化身，这使得无始天域中，异类精怪横行，反倒是人族修道士少之又少。而在异类精怪中，也是有着高下之分的。地位最卓然的是真龙血脉与其座下水族，之后才是地陆上生活的各色精怪。至于羽族——由于祖凤在无相天，他们也多前往丹山生活，留在无始天域的寥寥无几。
　　穿渡了阵门后，卫云疏一人落脚的地方是一片孤岛，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海域。在龙祖的神通影响下，整个无始天域九分海域一分陆地，且被切割成零碎的孤岛散落在茫茫大海中，渺小如沧海一粟。
　　在出发前，卫云疏就从录功册中换了一幅无始天域的舆图来，确定了她们此行的方向。“海上不曾建立法坛、阵门，若是要过去，靠法器么？或者说自行飞遁？”卫云疏扭头看元初。
　　“无始天域中有四海，分别是赤海、蓝海、黑海与死海，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赤海
　　，那片海中生存着一种名为‘赤藻’的异类，将海域染得一片血红。‘赤藻’一旦沾身，便会侵蚀灵机，故而我们不能飞纵，而是得乘坐刷着防赤藻大漆的龙舟过去。”元初一边往前走，一边跟卫云疏解释。固然可以靠着一身强横的灵力刷去赤藻，可她们没必要这样做。
　　卫云疏“哦”了一声，没有异议。她与元初到了港口，发现此间聚集着不少租借龙舟的修士。形貌各异的精怪与人族修道士，各占了一半。再看修为，以上仙境居多，寥寥数人看不透，要么是高于她，要么就是借了某种法器掩去了自身的气机。
　　元初压低了声音：“来此处的未必都是修持水法的修士，侥幸得到了赤水之精中，也能够拿走与人交易。”
　　卫云疏“嗯”了一声，暗暗想着，对待天材地宝的态度，不管是浮黎仙域还是上清神域，众人的念头都是差不多的。
　　前头的人一一坐上龙舟，轮到了卫云疏、元初一人的时候，那拨弄着算盘的矮个长须修士眼珠子一转，嬉笑道：“这里是‘赤字号’，尊客要什么样制式的龙舟？可愿与人同舟而行？”
　　元初温声道：“只我一人。”
　　长须修士面上笑容更浓，狮子大开口道：“这样啊，十万功数。”
　　卫云疏闻言眉头一皱，前面单要龙舟的异类修士都不曾需要这么多功数。可转念一想，这是异类精怪的天域，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正准备取出录功册，元初那边快了一步，已经将功数抹去了。长须修士乐呵呵地替她们安排龙舟，还贴心地叮嘱道：“可否需要我等护航？一名侍从五万功数。”
　　元初推拒道：“不必了。”
　　那长须修士也没说什么，眼神中精光闪烁着，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上了龙舟后，卫云疏转向了元初，认真道：“元道友，我将功数转给你。”
　　元初手中拿着禁制，轻轻一抹，便出现了一道器灵，朝着元初行了一礼后，便前去操舟。龙舟破开大浪，在一片轰鸣声前行，转眼间便荡开了一道道波澜。许久之后，元初才转向了卫云疏，勾唇笑了笑道：“薄道友，是我邀请你来助我取得赤水之精的，路上的一切花销自当由我来承担。”
　　“可是——”
　　“嘘。”元初抬起手指抵住
　　了唇，眨了眨眼说，“这点没什么可辩驳的，只求薄道友到时候尽了心力，助我功成。”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卫云疏纵然无奈，也只得应了下来。
　　元初又说：“抵达赤海，还需半月的航程，途中也许会遭遇种种，薄道友先去休息吧。”
　　卫云疏应了一声，也没有那么想与元初待在一起。只是回到了舟中阁子，才静心打坐了一日，便听见了远处传来了一道炸响，如雷声滚滚而来。卫云疏掠出了阁子一看，澎湃的气机和浩大的声势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连带着天上的光芒都被遮蔽，晦暗得好似夜色降临。那团灵力激流若是撞在了龙舟上，保不准会摧毁禁制。卫云疏自是不能让对方如意，眼神陡然一凛，她运起灵力往前狠狠地一拍。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炸响，海潮骤然向上逆冲，恶狠狠地砸了下来。虚空中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灵机波动极为剧烈。待到风潮平息后，一个身着锁子甲的魁梧妖修一步踏出，双目彤彤如火焰。
　　“阁下是？”卫云疏眉头微微一皱。
　　那妖修咧着嘴道：“别啰嗦，有什么好物都拿出来！”
　　元初淡声道：“海上劫道的。”异类精怪修成人身，妖性未脱，行事放纵不羁，端是凶横霸道。这海域茫茫，出现点半道截杀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寻常了。
　　卫云疏抿了抿唇，这妖修走得是力道，锤炼一身血肉，颇为强悍。举止之间，俱能掀动滔天浪潮。这妖修如此行为，跟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思忖片刻，她伸手一拿，顿时雷霆滚荡而来，在海域上方形成了望之不尽的雷云，一道道雷霆如龙蛇狂舞，向着下方砸落。妖修哈哈大笑，说了一声“好”，立马鼓起了一身精煞，朝着雷霆中撞去。他原以为凭借着他肉身之坚，在雷霆下能够安然无恙，哪里知道雷霆落下，精煞一荡，顿时支离破碎！妖修神色大变，怒啸了一声，身躯往上一拔，顷刻间便化作了数丈高，朝着雷霆一拳打去。卫云疏一点都不理会他的举止，将太一剑一放，顿时剑芒如群星出，朝着妖修的身上斩去。几个呼吸间，精煞便被剑芒削得一干一净，锁子甲上，宝光破散。
　　妖修没想到此人灵力如此超绝浑厚，又擅长飞剑之术，能够在速度上补全神通的不足。他后退已经是来不及，不顾本元灵机的消耗，他不管不顾地向着前方
　　出拳狂捣。剑气飙飞，灵光烁烁。水潮被灵机催动，浩浩荡荡奔涌。妖修修行的是水法，并不会被砸落的大浪沾身。可骤然间，他的面上浮现了一抹丝丝的凉意，一仰头却见海域悬空，向着他的正身压了下来。他的气机一泄，在那倒悬的水潮下，高大的身躯一寸又一寸地矮了下去。额上冷汗涔涔，他不敢大意，肩膀一抖，一个与他身形一般无一的人走了出来，漠然地抬起手撑向悬河。这是他的造物知灵，得造物助战，相当于两个他。妖修身上的压力少了一半，他暗暗松了一口气，非但没有趁着这个时候往后退去，反而眼中凶光大绽，凶性更甚。
　　卫云疏眼皮子跳了跳，她的眼神冷峻，面容紧绷着，周身灵机翻滚，一时间将威能催发到了极为恐怖的地步。雷霆坠入水潮中，化作了一道浩荡的雷河，往前一冲，便销蚀血肉。纵然以妖修身躯之坚，也被雷河磨得皮开肉绽。卫云疏见妖修退后，将太一剑一横，将剑上神通“解阴阳”一催，朝着造物知灵杀去。虽然说剑器有几分迟滞，可在藏魔窟中，她已经将剑上神通运用得很熟练了，如今身侧又有元初帮忙拦截，故而这一剑成功地斩在了造物知灵的身上。造物知灵身躯一僵，庞大的身躯生出了一道道裂痕，黑白色的气流逸散后，并着碎屑被雷河一卷，顿时没了踪影。
　　那头妖修见着造物知灵被斩，露出了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他拔高声音：“你斩杀造物，违背神域的天序，你——”话音还没落下，便有重水如墨龙冲出，砸在了他的身躯上，顷刻间洞穿他的躯壳。可就算这样，他也不会轻易死去，将本元力量一运转，伤口又重新复原。他横行海上，未曾遭遇到这样的挫折，长啸了一声，顿时化出了原身——一条近十丈长的独角龙裔。
　　元初淡淡说道：“也不知道哪个势力出来的孽障。”她心念一动，海潮滚荡间，每一点飞溅的水珠都重若千钧，随着水珠的翻滚，那条龙裔鳞片碎裂，鲜血横流。他咆哮了一声，想要搬运四海之水，可不知为何，灵力消耗了，所拨动的水始终未曾到来。他终于醒悟了过来，那白发女修修持的水功，而且对此道的领悟更在他之上，全然地压制了他的神通。想要往水中逃，那也是自寻死路。妖修见了此景，口中吐出了一枚牌符来。数息后，天边灵气滚荡，分明有更高境界的修士横跨海域而来。
　　卫云疏、元初对视一眼，不管对方是哪一路数的，都不能让妖修活着，万一与对方联起手来，吃亏的可是她们俩！她们将灵力一运，神通照着妖修的身上轰去。随着一句“慢来”响起的是，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别说是肉身了，连带着元灵都被剑意绞杀，不剩分毫。从灵光中，一个矮胖的修士走出，朝着卫云疏一人痛心疾首道：“那孽龙是我山门的罪人，原本想要带回宗中处置的。”
　　元初凝视着矮胖修士身上的徽章片刻，微微一笑道：“道友不用谢我们。”
　　矮胖修士讪讪一笑，也没什么可说了，一转身就走了。
　　他离开后，卫云疏转向了元初说：“那道人身上徽章与舟行修士一致。”
　　元初笑道：“是啊，兴许是觉得我们不知好歹，不曾要雇佣他们的人护航吧。不过也不需要他们，这等劫道的修士，来几个就杀几个，薄道友觉得呢？”
　　温和的语调中杀气凛凛的。
　　卫云疏点了点头，她望向了元初的视线中多了几分探究。元初动手的时候，气机生发略有些不同，可她若是没有看错，那呼啸而出的分明是洞渊重水才是。在浮黎仙域，洛水神宫一脉中只有洛泠风一人修成了《太清元道洞渊真水》。这部功法是昔日四位祖师以上清神域道典为基，编纂而成的。她不确定元初修的是神域原典还是什么。若不是神域的原典，那会是祖师所传吗？想了一会儿L，卫云疏佯装无意提起：“道友修的是什么功法？”！


第一百一十章 
　　刻意压制下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搅出了一片大浪,卫云疏努力地维持着面容上的平静。她的一颗心好似被刀斧劈成了两半，一半停留在了过去，因那熟悉的功法和气机陷入情感的漩涡中；另一半则是努力地从中挣扎了出来,将心思放在了甘渊上。在元初沉默的时间里，卫云疏好似溺水的人。她曾经竭力掩盖的情绪上浮，不由得在心中想，如果洛泠风来到了上清神域,她该是什么模样？
　　在卫云疏那明显不同于往日的视线里,元初的脸上笑意更深。她并不怕被人看穿什么，红唇翕动着，很平静地回答了卫云疏的话语：“我修太清真水。”
　　听到了“太清真水”后，卫云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洞渊真水”，这是洛泠风的根本法。她分不清到底是失望、懊恼多，还是如释重负多些。她的眼神光有些涣散，看似落在了元初的身上,实际上没有一物在她的眼中。水潮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一望无垠的海域不再掀起大风大浪，可卫云疏的心,一时半会儿却定不下来了。
　　元初温和地开口：“薄道友？”
　　卫云疏回过神，她硬生生地挪开了视线,挤出一抹很牵强的笑容，说：“道友神通当真高妙。”
　　“不如薄道友。”元初浅浅地笑。
　　卫云疏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同元初告罪了一声，便转身回到了舱中。她走后，元初一个人立在了船头。她明明还是笑着的，可身上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寒意与冷峭。残缺的记忆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能够复原，到了如今,她才发现万年的时间竟是这样的漫长。
　　前往赤海的道上，卫云疏、元初二人没有再碰到劫道的妖修。半个月后，她们抵达了赤海边沿的一座岛屿，稍作修整。在从舟上下来的时候，与那些修道士擦肩而过，听到了一些怨声载道的话语，都在说无始天域的风气很差，许多人都遭遇了不明妖修的攻袭，甚至有同道重伤身亡的。不过岛上舟行的妖修们神色冷冰冰的，明里暗地嘲讽他们不知雇佣修士。卫云疏细细地观察，发现遇袭的都是没雇佣舟行护道修士的龙舟，心中顿时有了数。
　　“舟行与那些修士暗地里有勾结。”卫云疏平静的话语声中，藏着非一般的笃定。她甚至用录功册问了此事，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舟行与大盗果
　　然是沆瀣一气。那么前往赤海中心的路，会真的得到平静吗？或者佯装无事发生，从舟行雇佣些许修士来护航？
　　“无始天域中一开始大大小小的舟行很多，后来经过几回动荡，只余下了十来个。在这十来个中，以海域名为号的舟行最是势盛，它们比那些小舟行要可靠些。”元初想了一会儿，又说，“不管怎么说，要前往赤海，赤字号的龙舟最好用。”
　　卫云疏思索了片刻，又说：“可他们是一伙的，我们杀了那妖修，舟行不会报复吗？”
　　元初好笑地看了卫云疏一眼：“薄道友，现在思考这件事情是不是有些晚了？”顿了顿，她又说，“无始天域的妖修们慕强，若是败了，他们只会觉得输家无用，不会替他报仇雪恨的。损失了几个没用的人，对偌大的舟行而言，不算半点损失。”
　　卫云疏若有所思说：“元道友对无始天域也了解许多。”她是外来人，只能从典籍和录功册上得到消息。前者失于笼统，后者么，虽然应有尽有，可你不提问无人会主动告诉你什么的。若是自己没想到的地方，那就只能够被无知笼罩。
　　元初从容道：“我要来赤水取东西，自然要了解无始天域的方方面面。”
　　卫云疏注视着元初，轻轻道：“是吗？”从“横绝山”开始，她就有点怀疑元初的身份了。有时候以为她是甘渊一脉，有时候又觉得不像。她到底是什么来历？所谓的“玉京真传”是不是跟自己的“玄主座下”一样，是一种伪造出来的名号？
　　元初从卫云疏的眼神中猜测出了她的意思，她并没有佯装无其事的打算，而是直白地问道：“薄道友在怀疑我吗？”没等到卫云疏应声，她又笑着说，“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薄道友是不是还准备在外头将我杀了？如此，也不算是违背学宗的规矩，是么？”
　　卫云疏撇开了视线，不动声色道：“元道友多心了，我并无此意。”她的确对元初动过杀念。她身后还有浮黎仙域在，一切都不容有失。若是有什么威胁出现，她必定会竭尽全力将其荡平。
　　元初闻言露出了一抹淡微微的笑容，她朝着前方望去，一艘艘龙舟上都张着“赤色”的旗帜。忽然间，有三艘异样的龙舟斜里闯了过来，张着的是一面青色旗，上头金线绣着“螣蛇”纹路。这三艘龙舟显
　　然不属于赤字号。“薄道友。”元初提点了一声。
　　其实不用元初多说，卫云疏也看到了那冲入赤色旗中的螣蛇旗。对于那几艘冒失的龙舟，舟行的主事很是愤怒，将自身磅礴庞大的气机向外一放，排山倒海般向着前方压去。而那螣蛇旗船只摇晃了一阵，一道螣蛇法相张牙舞爪地显出身形来。它的气机不如舟行主事，可瞳中光芒炯炯，很是森戾。那主事不知怎么回事，很快就偃旗息鼓。一阵轰隆的鸣声传出，赤字号的龙舟向着两侧散去，顿时让出了一条宽道来。
　　元初道：“那螣蛇旗的龙舟不比赤字号的差。”
　　卫云疏拧眉：“这螣蛇旗是什么来历？”方才的螣蛇法相在匆忙中只得了一瞥，可从残余的气机中，依旧辨认出几分熟悉的气息。若是她一人独行，早已经设法去追索那道气机了。
　　“不知道。”元初瞥了卫云疏一眼，温声说，“可能和无始宗的宗主有关。无始宗主螣萝上真，其真身便是一条腾蛇，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是她同血脉的后嗣。也正是因为此，赤字号才会选择退让。”
　　卫云疏恍然大悟般颔首：“原来是这样。”
　　元初提议道：“除了赤字号外，又出现了可以横渡赤海的龙舟，不如去问问究竟？”
　　卫云疏本就在找恰当的理由去打探消息，如今元初一提，正合了她的意愿。她笑道：“那就依照元道友的意思吧。”打定了主意后，卫云疏率先掠向了那三艘螣蛇旗的龙舟。她的动作不算快，到的时候，已经有数名眼热心切的妖修过去了。在无始天域中，真龙为贵，其次便是螣蛇。要是能够搭上螣蛇血脉，日后道途必定会无比通畅。
　　螣蛇舟中，主事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修，她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腕间纠缠着一条碧绿色的蛇。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那些个侍从也不敢轻易靠近，只隔了一段距离问：“真人，来的人都让他们上舟么？”
　　女修淡淡道：“自然。”这次只遣了三艘龙舟过来，赤字号舟行不会因为这跟她撕破脸。她是不会亲自去见要上龙舟的客人的。忽然间，她的神色一凛，眉心深处仿佛被针一刺，并且生出了一种莫名的预感。将手上文书一放，她已经一步向前迈出。她的视线放到远处，又慢慢地向内回首，最后定落在了长
　　身玉立的卫云疏身上。紧接着，眼前一道水波荡漾开，那潜藏在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处的记忆，缓缓地浮现了上来。一个晃神后，她陡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出身、来历。
　　那头卫云疏也看清楚了女修的面容，那股熟悉感落定，入眼的果真是分别数年的故人——无尘海妖修御长风。内心深处怅然意并着轻快的喜悦上浮，她朝着前方人笑了笑，打了个稽首。御长风默不作声地回了一礼，良久后，她才问道：“二位要租借龙舟吗？”
　　卫云疏温声道：“正是。”
　　御长风说：“随我来吧。”跟随着御长风的侍从，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可仍旧向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留下的妖修一个个露出几分羡慕甚至是嫉妒的神色来。
　　与故人相逢，卫云疏自然是有许多话想问，可碍于元初这么个外人在，除了租借龙舟，她绝不提其他的事情。御长风本以为元初是卫云疏寻找到的同道，然而几句话下来，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也闭口不言故旧，转而提起了赤海中的赤藻。
　　“这赤藻是万年前生出的，传言是有个修血功的大能死在这里，鲜血染红海域，使得原本寻常不过的水藻变成异种。你们这个时间来赤海，十有八九是为了赤水之精。而赤水之精在赤海深处，龙舟不能下潜，得自身进入水中，如何避开赤藻，是个难题。”
　　卫云疏温声询问道：“道友有什么建言吗？”她在录功册上看过了，潜入海中的方法有很多，要么是借助法器护身，要么就是以自身神通法力荡开，或者去服用丹丸。
　　“我没有其他建议，总归是丹药、法器之流。”御长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地皱起，她又说，“我只是提醒你们一点，赤水之精是万年一生的宝材，其灵机荡开，赤藻也得其蕴养。在那浩荡的藻群中，也许生出了一尊大妖。若是如此，寻常时候的准备，未必能够应付它了。还没到赤水之精诞生的时刻，道友不必赶着入赤海。”
　　卫云疏道：“多谢。”怕元初看出端倪，她也没在此处多停留。告辞离开后，在岛上找了一块僻静之地，她才转向元初道，“元道友觉得如何？”
　　元初：“薄道友，你的剑上神通可斩出阴阳二气，可剑器层次不足，运转间多有滞碍，无法一剑将
　　所有斩破。若赤藻真如那道友所言，生出了一尊大妖，其层次必定不低，那去赤海一路也会更加凶险。”停顿了片刻，她又说，“我可以先将元石给道友。”
　　卫云疏闻言很是心动，可思忖了片刻，她摇头拒绝了：“我知道道友心中的顾虑，剑上的缺陷我会设法以其他神通弥补。元道友，你若是将元石给了我，有没有想过，未曾取到赤水之精会如何？”她不想白白地欠下这么大人情，担上莫大的承负。
　　“我既然来了，自然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难不成因此行失利，道友之助就不是助了吗？”元初勾了勾唇，又说，“薄道友，按照神域的规矩，请人同行不管成败，都要给酬金的。这点，你难道不知道吗？”
　　卫云疏眼皮子跳了跳，总觉得元初话中有话。她心神微微一凛，藏住了眸中的警惕，又说：“元石不易得，薄某只是觉得自身担不起。”
　　元初笑了笑说：“它的确不容易得，可它只是对剑器有用。我不修剑道，它在我手中不过是一块废石而已。用一块废石换取赤水之精，是我赚了便宜。”
　　卫云疏没有被元初的话说服，她道：“按照元道友这话，赤水之精于我无用，用无用之物更换宝材，是我得利了。”
　　元初嗤笑了一声，她定定地凝视着卫云疏，意味深长道：“今日才知薄道友如此牙尖嘴利。”
　　卫云疏垂着眼睫，面色不改。
　　元初见那一番话劝说不了卫云疏，想了一会儿，又说：“斗法时，一线之缺，便能断生死。薄道友，若是因剑器不圆满，累得你自身甚至是你我二人都落败身亡了，那就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你要是觉得心中有所亏欠，到时候设法从其他地方弥补我就是。我将元石给你，也不是你，而是为了赤水之精。我现在将话说得再明白点吧，我不希望因为你的缺陷，导致谋划落空，有碍道行。”
　　“薄道友对我的态度有些异样，是我在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你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你完全可以将我看做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是两两合作。等到赤水之精拿到了就一拍两散。”元初的笑容敛了起来，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冷厉，“你既然决定了与我同行，那就请你记住，我的目的就是你的目的，没有什么比取来‘赤水之精’更重要的事情了。”
　　卫云疏被元初的一番话戳中了那藏着几分躲避的心思，她面上浮现了一抹赧然。抬起头凝视着元初半晌，她轻声道：“抱歉。”
　　元初继续冷着脸道：“这两个字没有任何用处。”将元石取出来递给卫云疏，她又说，“你去打磨本命剑器吧，我在此处等你。”
　　卫云疏暗叹了一口气，朝着元初道：“多谢。”她找到了一处山洞，在外虽有元初护道，可仍旧落下了几个阵盘屏蔽异气。待到一切都做完后，她才将太一剑祭了出来。心神催动，背后剑光纷纷掠出，宛如满天星辰般向着元石上落去。太一剑与她心神相同，不需要以地火天炉炼剑，而是以她自身的神意、灵机锤打。无穷无尽的剑芒落在了元石上，顿时牵动了银色的水波纹。
　　在恍惚中，仿佛一道又一道虚影朝着剑上来。而太一剑化作了一道流光，在虚影中来回荡动，越来越完善，附着在上的剑意也越来越圆融自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云疏察觉到了气机一阵，她莫名地感知到了一种蜕变在发生，当即将心意一引，霎时间一道清亮的剑鸣声响起，一点流光便跃至身侧。它不再是剑器的模样，而是化作了一团剑丸悬浮在了前方，流光溢彩，光辉夺目。细细看去，其上方附着着赤、金、蓝三种颜色，时而如烈阳一化，时而如月轮显形，剑芒条条垂落，又似万点星辰，浩瀚而深邃。卫云疏屈指一弹，剑鸣铮铮。可卫云疏仍旧感觉太一剑没走到尽头，前方似是还有一道薄膜在。可她现在没有办法将其点破了。思忖片刻后，卫云疏将太一剑一敛，顿时将逸散的光芒收束住。等到从山洞中遁离出去，她才感应到时间的流变，距离她闭关已过了两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薄道友成功了吗？”坐在山头的元初起身，一步踏来。
　　“祭炼成了。”卫云疏应道。若是这个时候再进藏魔窟中，她根本不需要天雷和周天禁法，只要将太一剑祭出，对于功行不高过她的邪魔，这一剑必定会落中。也是因此，她才发现元石对她的用处比想象得还要大。若太一有缺，元石是唯一将之补足的宝物。要是没能成功取来赤水之精，那她欠元初的人情可就大了。
　　元初说道：“那位道友说得不错，赤藻的确生变了，陆陆续续有不少修士返航，周身灵气被赤藻侵蚀了不少。若是不出意外，那赤藻
　　里头诞生的大妖，也要取赤水之精的。”
　　卫云疏眉头一皱，一颗心沉了下来，事情向着坏的方面去了。
　　元初还是很乐观，扬眉笑道：“不过也有好处，那些为财而来的修士决意退去了，这意味着与我们竞争的修士会变少。”
　　卫云疏思忖了片刻，问道：“那大妖是什么层次？”
　　元初应道：“约莫上仙、玄仙境界吧。”一般这两个境界的修士会在外头走动。等到功行高一点，就时常在天外采摄钧天紫气修行了，根本不会卷入俗世中。除非出现了同个境界的“贼”。如今无始宗那边没有上真过来，说明那新生的大妖未到真仙境界。“对了，那赤藻中的大妖，自号‘赤霄’。”
　　卫云疏眼皮子一跳，讶声道：“赤霄？”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卫云疏稍一思索，便从记忆中找出了与之有关的讯息。当年桑缺斩杀“十恶”，其中就有一位道人名号“赤霄”！卫云疏没有提起当初从典籍中看来的内容，而是一瞬不移地凝视着元初，问道，“赤霄这二字有什么不对劲吗？”
　　元初诧怪地瞥了卫云疏一眼，反问道的：“薄道友不是借了很多典籍回去吗？难道没瞧见万载前的道人？书中说了那位上真追杀他，却不曾写明赤霄道人死在了哪里。兴许就在赤海吧，先前那螣蛇就讲了，赤藻是因鲜血而变异的。”
　　卫云疏轻描淡写道：“忘记了。”她觉得有些奇怪。无相学宗有“缺”字石，与桑缺有关；鉴心湖是桑缺身陨之地；横绝山是桑缺杀恶之地，就连这远在无始天域的赤海，也有可能与桑缺有关系……她来到上清神域所经历的一切，都脱不开“桑缺”这个人。这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吗？还是有谁在暗中牵引？可除了来到赤海是元初相邀之外，其他的都是她自己做下的决定。
　　元初没在意卫云疏的敷衍，她温声道：“到底如何，打过一回才能知道。”
　　卫云疏一颔首，很是赞同元初的话语。太一剑已经炼成，不必再拖延了。她与御长风是旧识，登的自然也是螣蛇旗的龙舟。朝着御长风告别后，将舟上禁制一起，顿时大舟劈开风浪，向着海中心去。不到半刻钟，龙舟便进入了赤海。在此间，赤、蓝二色形成了一道界限分别的分隔线。放眼向着前方望去，如烈火烧云，是一片诡异血腥的红。
　　滋滋的声音从下往上攀爬，密密麻麻的，几乎盖过了浪潮声。卫云疏向下一看，便见无穷数的赤藻与龙舟上的禁光相接，发出了一片磨金销铁的腐蚀响动。这些赤藻是没有意识的，见了什么都要攀附，将之化为赤潮里的一部分。不到半个时辰，它便从舟底攀满了周身。隔着一层禁光，它并不能对修士如何，可瞧着很是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卫云疏叹气道：“这还是边沿，赤藻的浓度不高。”随着龙舟往赤海中心去，那股挤压之力更为强烈了，连带着一艘大舟都在波澜中摇荡了起来。龙舟上光芒清湛湛的，往下一扫，荡开了不少的赤藻。卫云疏负手立在了船头，觑着那血色海洋，心念微微一动。太一剑受到她的心神牵引，长鸣了一声，顿时化作千万点星芒飙飞而出。将前方路径上的赤藻一一消杀。赤藻消失后，水波荡开，海面澄澈了起来。由于剑气仍旧在其中回荡，望去如一条银河玉带，向着前方铺了数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卫云疏出了一剑后没再动手了,她只是借着剑意捕捉赤藻中的气机。是妖非妖，残余着上万年的恶气，近乎邪魔，可并不是无法斩灭的。只要能够被剑芒削落,她并不用忧心赤藻侵蚀自身。片刻后,大片大片的赤藻随着海浪涌了过来，似乎要吞灭剑芒。可直到龙舟离开了这一带,海面上的银光仍旧没有消失。
　　几日后,龙舟逐渐逼近了赤海中央。这一带的赤藻层次更高，密密麻麻的,连带着海水都变得凝滞。舟上的禁光荡开又被消磨,循环往复，前行的速度早已经比不上先前的时候。卫云疏负手站在了舟头,忽地察觉到一股气机的滚动,她一仰头，便瞧见了天际掠来了一道白虹,其中是个云鬓散乱的女修,一身宛如霓虹的法衣，宝光已经破碎不堪。在她的身后，翻天的赤浪宛如百丈高的墙，轰轰烈烈地向着她的身上塌来。眼见着就要被赤海吞没，她朝着水中扔出了一枚玉珠。玉珠一落,顿时荡开一片光彩四溢的宝雾，可也堪堪阻了一瞬。
　　“舟上的道友，我乃无始天无始宗座下弟子，请道友打开舟上禁制，助我一助。”面容惨淡的女修朝着卫云疏二人喊道。
　　元初并没有打开禁制,她凝视着前方的赤潮形成撼动天际的水幕，缓缓地伸出了手往下一按。只听得隆隆的炸响，波涛汹涌的海水顿时笔直地向下砸落，可那附着着海水的赤藻并没有下坠，而是仍旧矗立在那儿，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卫云疏见状，将太一剑一催，顿时剑芒如流星飞电，斩在了赤藻上。刺目的光芒将赤藻形成的墙壁剖开，灼灼的，煞是亮眼。赤藻宛如晶壁般生出了裂痕，紧接着又是泡影一般，在剑芒中消亡了。
　　女修虽未曾上了龙舟，可到底是摆脱了赤藻的攻袭。她朝着卫云疏二人盈盈一福身，道了一声“谢”，又好心提点道：“那赤藻中生出的赤霄道人就在前方，他的功行颇为了得，有一种神通变化，唤作‘退影生神’，但凡方圆百里有一点赤藻存在，他便可将化影渡去。而化影若是不消，他永远不会被杀死。”见卫云疏神色如常，她停顿了片刻，又说，“那道人功行约莫在玄仙境界，他不许任何人接近赤水之精生诞之地。二位道友，若是为了赤水之精来的，最好还是打消念头吧。”
　　卫云疏道：“阁下的意思是放任
　　那赤霄道人得了赤水之精增进功行么？”
　　女修沉着脸说：“这是没办法之事，等到那恶妖修为到了真仙境界，我宗中自有前辈来料理。”她见一番话下来，卫云疏、元初二人不为所动，也就不再多费唇舌了。朝着她们打了个稽首，女修服下了一枚丹药后，扭身就朝着外海飞遁。龙舟已经破碎，她只能够靠着自身在海中遁行。
　　“继续往前吗？”卫云疏淡声问。
　　“怎么？你想退缩了？”元初一挑眉说道。
　　卫云疏觑了她一眼，答道：“元道友明知薄某不是这个意思。”
　　元初淡笑着应了一声，拿着禁制法符催动着龙舟前行。
　　越是接近海域中心，翻滚的气机就越为剧烈。有的人像那女修一样退去了，却也有的人留了下来，想要从中找寻机会。
　　“这赤霄道人很是了得。”卫云疏面色微沉，在来到无始天域的时候，同行的人里面有几个玄仙层次的修士，可如今那些人不见了。要么是陨落了，要么就是撤退了。不管哪一种，对她们来说，都不算是好事情。
　　“赤霄道人一从赤藻中化生，就陷入了无休止的缠斗中，没有钧天紫气滋补自身。他的神意、元炁一定有所消耗。我们这些后来者，还是占了便宜。”元初微微一笑道。她抬眸朝着前方望去，一个身着红袍的修士立在了一片赤色的藻台上，双袖在风中摆荡，浑身血气蒸腾，满是煞气。赤藻随着他的心念荡开，将半空也填成了赤色。元初说了一声“走”，便从龙舟上跃了出去。这法舟航行时很有用处，斗战之时则是个累赘。她落在了水面上，周身丝丝缕缕的清气垂下，顿时将海上的赤藻荡开。她修持水功，行在赤海之上，同样是如履平地。
　　一旁正与人斗法的赤霄道人察觉到了一部分水域的失控，冰冷无情的双目顿时向着下方投去。他心念一起，便有一道化影自赤藻中生出，气机圆满犹如他正身在此。元初哂笑了一声，水潮翻覆间，轰鸣声暴起，排开了赤藻的大浪掀天而起，极为强横的气机与无处不在的赤藻相抗衡。
　　在元初动身时，卫云疏也跟着走了出来。她的袖袍随风而动，身后法相浩浩荡荡的铺开，宛如天宇降落。她将灵力一催，手上掐了个法诀，顿时雷云弥漫，雷霆暴起。天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蕴含着极为宏大的威能，将那悬浮的赤藻打灭。紧接着，长剑一催，剑光乍然生出，并在半空中化生成千百道璀璨的剑芒，横冲直撞，几个呼吸间便已经到了赤霄道人的跟前。只不过，由于大面积的赤藻阻隔，剑芒逐渐地缓了下来，越往里头冲势越小。赤霄道人感知到了剑芒，冷哼了一声，袖袍一扬，顿时数片大如伞盖的赤藻横亘在前。
　　原本有几个修士也在与赤霄道人斗法，可见了有人加入，他们非但没有借机攻袭，而是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边去。这使得压力落在了元初、卫云疏两个人的身上。好在卫云疏也没指望有其他人能够来助阵，她眸光一寒，再祭出一剑。这一剑更为犀利凶猛，寄托了剑上神通。但凡剑气所掠之地，阴阳二气骤然分离，没等着二气交缠，就被紫雷一扫，霎时间归入了虚无之中。
　　在剑芒即将奔驰到眼前时，赤霄道人察觉到了剑气的厉害。他立在了赤藻上，双手向着前方一推，顿时赤浪翻涌，一片片赤藻交叠在其中。他自赤藻中诞生，在剑芒落中赤藻时，他也会有感知。只要他没在这个过程中死亡，他就会渐渐适应这一股力量，从而达到外力无伤的境界。可就在他将这一法门运转出来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浮现了一抹警兆。没等他感知剑气，赤藻便已经破碎了！他这一步走错了，他很快地就调整了自身的做法，将“退影生神”这一神通运使了出来。神通一起，每一片赤藻上都有他的一道化影，化影不灭，他便长存。
　　可卫云疏的太一剑已经经过了元石祭炼，剑上神通一出，便不会落空。不管是正身还是化身，只要气机挨上了这一剑，必定有一股元炁分化成阴阳二气逸散。功行在她之下的，一剑就能杀死了，在她之上的，若是不运使神通抵御，必定元炁有损。
　　赤霄道人在被斩中的时候，才发现剑上的气机变化。他的化影破碎，自身被削落了不少力量。正身依旧坐在赤台上，可气机与先前有些不一样了。他失去的无法从赤藻中得到补足。他终于拿正眼去看卫云疏这个小辈，虽然对方的境界不如自己，可那柄剑器带来了很强的威慑力。不由得让他想起了过去……过去？又是什么过去？赤霄道人神色一凛，眼前乍然出现了一道重影。
　　卫云疏轻轻地抚过了太一剑，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在剑芒斩中赤霄道人的时
　　候，她感知到了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与她无关，是来自太一剑本身的。先前以元石祭炼太一的时候，她察觉有一层障碍未曾剥去，难不成要在斗战中磨剑？卫云疏暗暗思忖着，眸光落在了赤霄道人的身上，战意越发浓郁。她身后星辰周转，太一剑一个腾越，虚空之中顿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剑芒，足有千万之数，齐齐地斩向了前方。那弥漫的赤藻很快就在激荡的剑气中翻涌了起来，直至破裂消亡。
　　另一边，元初对面的化影也使出了种种神通，可那荡动的赤藻依附不了水潮，只要一沾，就彻底地破碎。而水潮渐渐地向着四面弥漫，充满了界空。除了落入水中，根本没有落脚之地。这化影原本觉得自身也算是水中生出的，在水中能够运转自如，可真到了其中，他陡然间发现自身灵机都凝滞不转了，庞大的压力挤着躯壳，只不过半刻钟，化影便彻底破碎了。但是在这道化影破碎后，又生出了新的化影。然而新的化影维系的时间更短，随着一个个化影消亡，到了最后，化影几乎是一现便破，只是在白白消耗运转神通的气机。
　　元初行有余力，可她踏在了浩荡长河上，面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全心投入斗战中的卫云疏。昔日桑缺也是独自一人战赤霄的，她的功行不如赤霄，可在一回又一回地出剑中，她对剑意的领悟增长，到了最后，局势翻转，赤霄落入了下风，直至被桑缺斩杀。元石炼剑还不够，她要卫云疏在斗战中捅破那最后一层障碍，真正地将太一炼成。
　　卫云疏和赤霄道人打得昏天暗地，另一边的修士眼珠子转动着，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来。他们的目的是赤水之精，至于赤霄道人是死是活，其实跟他们没关系。现在赤霄道人完全被牵制住了，正是往海中心去的好机会啊！贪念一起，人心浮动。一位高冠修士将灵力一运转，层层光辉如羽衣披在身上，朝着水中一投。然而“咚”一声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始终触碰不到水面。高冠修士眉头一皱，他也是修行水功的，大喝了一声，使出了一个“搬海”的神通。然而他的灵力像是投入了一个无底洞中，大肆地倾泻了出去，可水域仍旧是一动不动。
　　“道兄，这是在做什么？”一旁的修士见高冠修士憋红了脸，顿感莫名。这人模样实在是太滑稽了，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高冠修士一扭头便看见一张藏着嘲弄的脸，面色红红白白。他忍住怒气道：“你们没发现赤海有些奇怪吗？”
　　“赤海上都是赤藻，又生出了大妖来，本就不是寻常地。”
　　“就是啊，道兄你思考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废话吗？”
　　高冠修士气得不轻，他咬牙切齿道：“海水失控了，我甚至不能入水中。若是入不得水域，又如何去取赤水之精？！”
　　他的这番话语总算将优哉游哉的修士们炸醒了：“真的？”
　　“不信道友大可一试！”
　　一句话落下啊，果真有数名修持水法的修士动身了，他们俱是如高冠修士那般被海域斥在外头。一开始，他们怀疑是赤霄道人的手段。可仔细一想，要是还能分心做这个，赤霄道人也不至于跟一个上仙打这么久。在几番尝试后，他们终于捕捉到了气机之变，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立在浩浩水潮上的元初身上。
　　“此人脚下干干净净，不沾赤潮。她修持水法，能御赤海之水。”
　　“兴许就是她封锁了这片海域。”
　　众人讨论了一番，最后将高冠道人推出，派遣他去问个究竟。高冠修士很想得到那团赤水之精，故而没有多犹豫，驾着遁光到了元初的跟前，朝着她一拜道：“道友为何要锁住赤海？”
　　“这还需要问吗？”元初一挑眉，讶异地望着面色难看的高冠道人，又盈盈一笑，说：“自然是不想让你们取赤水之精。”
　　高冠道人寒着脸，说：“赤水之精是天地所成，我等为什么不能取？”
　　元初眨眼道：“是啊。所以能者得之。你们大可以入水去取，我又没有将你们手脚束缚住。”
　　高冠道人明白元初这话的道理，可仍旧觉得恼怒。他拔高了声音道：“道友此举，不怕得罪众修士吗？”
　　元初又笑了起来，白发在风中拂动，遮住了深邃深沉如渊海的眸色，幽幽的水珠如墨鱼在裙摆间跳跃，她反问道：“得罪你们又如何？”
　　高冠道人被元初这话一激，勃然大怒。他将灵力一催，伸手就朝着元初身上拍去。元初掀了掀眼皮子，墨色的重水顿时如激窜而出，如龙蛇舞动。高冠道人修持水法，可这片水域全部被禁锁，就算他勉强调动几分
　　水潮，那也只会被压制。打了个几个会合，他便不敌，被重水一砸，整个人倒飞了出去。他落得如此下场，使得余下的修士也惊怒不已，纷纷将矛头对准了元初。元初勾了勾唇，眼中掠过了几分恶意之色，索性将真水向着四面一放，顿时天海交接，仿佛天地间只留存这一物。那些个修士逃遁不及，整个儿堕入了水中。元初没下重手，只是将他们困在水中。直到一道幽幽的叹息声响起，一道疾光落下，将水潮斩成了两半，修士们才得以从水中逃脱了出来。
　　元初抬眼，半空中陡然间出现了一个坐在了蚌壳上的女修，朱颜绿鬓，仙姿玉色。她的右手拿着一柄缀着几枚珍珠的折扇，开开合合，一道道飞光也随之散出，将浩荡的水幕切成了数片。元初拂袖，将重水收了回来，平静地望着女修。
　　“无始宗螣萝上真座下真传弟子贝璇，见过道友。”女修起身，朝着元初打了个稽首。
　　“无相学宗元初。”元初抬手回了一礼。螣萝乃无始宗宗主，其座下真传弟子在无始天域地位很不一般，竟是为了赤水之精亲自来了。
　　“道友是为了赤水之精对吗？到时候分润给道友一半，如何？”贝璇轻轻说道。
　　“不如何。”元初淡淡道，能够拿到全部，为何只取一小半。她觑着贝璇，又笑了一声说，“以道友的功行，就算不能斩杀赤霄道人，可将他拖住也是不难。然而道友一直躲在暗中，等待着恰当的机会。如此行事，能信吗？”
　　贝璇不以为然道：“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见元初不愿意松口，她笑了笑说，“得罪了。”说着便将折扇催起，使了一个名为“伏风波”的道法。她是水族出身的，加之修到了玄仙境界，自不会受到太大的压制。神通一起，便见天风呼啸而来，不仅没有鼓动起大浪，反而将翻涌的水潮尽数压了下去。她又将折扇一挥，顿时三十六道疾光飚出，撞击在了陡然间跃起的重水上，散发出一道道令人牙痒的声音。那些侥幸逃脱出来的修士，见贝璇动了手，也纷纷使出了拿手的本事。他们抓到了机会就攻击，可不会讲究什么一对一的道义。
　　元初神情一肃，眸中掠过了一抹寒芒。她朝着半空中一捉，霎时间取出了一柄剑来。手腕一振，顿时千百道剑芒分化出，朝着前方杀去。随着她灵机的起伏，水域也发
　　生了变化。一个个大漩涡在水面上生出，越旋越快，仿佛要将一切存在都消磨了。水潮以排天之势向上涨起，水流扭转宛如一道道绵延不绝的水剑，向着四面八方杀去。她奈何不了贝璇，可对方要想伤她也难。
　　另一边。
　　卫云疏渐渐地找寻到了要领，那笼罩在太一剑上的薄膜障碍开始消融。剑光越发锐利，她眼神一厉，再度朝着赤霄道人的身上斩去！赤霄道人先前已经领会过那一剑的厉害了，闪避没有半点用，只能够依据自身的强悍力量去抵御。故而他一喝，身上流转着一层精煞，猛地运起双拳，朝着前方捣去！可就在拳与剑芒交接的刹那，变故骤然间生出。巨大的、赤色的拳头在剑气中破碎，赤霄道人的眼中映照出了一道剑痕！这不是卫云疏斩来的一剑，而是神魂深处的一抹剑痕被引爆了，自内而外地斩出。一外一内交叠，一现在一过去相融，剑上陡然间爆发出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一个闪烁间，将一切存在都抹去了。赤霄道人的正身破碎，而藏身在赤藻中的化影也纷纷破散。一道残魂从碎屑中踏了出来，看着卫云疏说了一声：“是你——”顷刻间，如风中烟尘，散得一干二净。
　　卫云疏蹙了蹙眉，在太一剑飞回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抹虚影朝着她的身上走来，一晃便没了踪迹。眼前骤然间浮现一些零散的画面，之前先前经历过几回，她如今已经做好了准备，将那股杂念一压，扭头就去找寻元初的踪迹。然而她瞧见的是飙飞的气机和数道混战的身影！灵力如冰雹般轰落，疾光好似飚出的利箭，毫不留情，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威势！
　　卫云疏面色骤然一变，不由得失声喊道：“元初？！”她暗道一声不好，将太一剑祭起，朝着前方斩去。铿然的撞击声震耳欲聋，零散的法器在重水的撞击下破碎，尘屑纷纷扬扬飘落。卫云疏看不清那弥漫的云雾中的景象，只是觉得在这样的攻势下，想要保全自身很是艰难。她与元初过来取赤水之精，可不能东西拿到了，元初却出了事。更何况此刻，赤水之精也没有到手。
　　时间在这一瞬间凝固，一切都被拉得老长。飓风再起，水上浪潮滔天，犀利的剑光在下一刻劈散一切障碍，卫云疏也跟着踏入了阵中。她抬眼望去，毫发无伤的元初正负着双手立在了水潮上，她的身侧悬着一柄清光湛然的剑。而充斥了大半虚空的水中，水流化剑势，绵延不绝地向着四面冲。卫云疏耳中轰鸣声起，她竟然在斗战时刻愣神，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元初，身躯颤栗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生生不息剑。”纵然气机变化不少，可其根本未曾更易。在太一剑得到圆满后，她对剑气的捕捉越发敏锐了。
　　太清真水、生生不息剑……怎么会是这样的巧合？那过去的人影渐渐与元初叠合，卫云疏眼前顿时模糊了起来，她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见了，像是整个人堕入在了无声的世界里。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惨然的笑。
　　元初默不作声地看着卫云疏。
　　她一扬手，剑光越发迅猛，裹挟着开天辟地的力道，将那几乎笼罩着卫云疏的攻势尽数打散。她缓步向前走着，汪洋大泽随着她的动作向前涌，顷刻间便彻底淹没了虚空。贝璇一行人虽然做出了反击，可落下的攻势没能成功劈开水潮，反倒是尽数被卷了进去，如入泥沼，重重压力在身，寸步难行。！


第一百一十二章 
　　贝璇一行人神色微微一变,因为陷入了水域后，她发现在种种压力下很难行动，而且自身的感应似乎被截断了，仿佛与其他道人处于不同的界空中。她神色凛了凛,暗暗庆幸此人只是玄仙修为。她从贝中取出了一枚宝珠向前一扔,顿时条条灿灿的光芒落下，将水势推开了几分。她转头去找其他的修士,倒不是在意那些人的死活,而是有他们相助，成事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洛泠风。”那头的卫云疏终于从颤栗中走出来了,翕动的唇无声地挤出了三个字。
　　“你后退。”元初掀了掀眼皮子,很平静地开口。
　　卫云疏没有再接腔，太一剑化作一点亮芒,绕着她的周身旋转不定,宛如点点星芒洒落。她拿了一个法诀，遮天蔽日的雷霆滚滚而来,在震耳欲聋的轰爆声中落入了浩荡的水潮里。雷霆激窜,紫色的电光腾跃，面前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烈气更甚的雷海。
　　贝璇的动作倏然间一止，她拿捏着法诀，周身浮现了一只流动着粉白色光芒的贝壳，在流淌的水流中翕动着。无边的大力涌上身,又裹挟着雷霆，靠着遁术转挪已经很是不便了。她将水中掠来的剑气荡开，把手一抬，祭出了一枚法印，向着前方的人落去。
　　元初见卫云疏出剑,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洞渊重水一催，就与那法印撞击在一处。轰隆声响起，水潮激荡，顷刻间又砸落了下来。卫云疏目视着前方，她的面颊紧绷着，薄唇紧紧抿起，无数悲喜在心中翻搅着，虚虚实实的幻影在漫长的岁月中交叠，如洪流奔来，急需一个纾解口。太一剑上啸声利，她将剑芒一转，顿时一道如日华般的璀璨剑芒闪了出去，朝着那高冠道人身上落。高冠道人在水中身影凝滞，根本闪避不得，只能够硬扛起。可就在剑光落中的时候，他的身躯好似烈阳下的积雪，顷刻间便消融了。几个呼吸后，他面色煞白地回转了过来，很是忌惮地看着前方的剑客。估量着此间的形势，他袖中荡出了一张金色的法符，光芒将他的身躯罩定，顷刻间便化作流光离去。他这是选择了离开。
　　卫云疏见高冠道人逃遁，也没有追逐的打算，凛冽的剑芒向着另一人的身上杀去。她的心情很是沉重，庆幸间似乎又夹杂着怒火，有一种被人愚弄的恼恨，百般滋味，难以道明。剑鸣嗡
　　嗡作响，她也不管那功行最高的贝璇，而是将修为更次的修士一一逼退，若是不愿意离去的，她剑下也不是不能沾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场中只剩下了那坐在贝上的无始宗女修了。
　　贝璇看着目的相同的道人一个个被逼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条条垂落的光芒护住了身躯，她眸光光彩连连，朝着元初一拜道：“赤水之精，当真不能分润些许给我么？”
　　卫云疏答了：“不能。”她的心情很是不好，一身庞大的灵力不管不顾地宣泄，恨不得打塌了这片天地。
　　贝璇抚了抚鬓发，又言辞恳切道：“你们若是肯退去，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她自己修行倒是不需要赤水之精，然而师妹行功出了岔子，非得这赤水之精来填补本元亏空，她是不愿意放手的。她眼神闪了闪，转向了元初道，“道友修行的是水功，可我观道友气机圆满，拿了赤水之精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不若换作更有价值的东西，道友觉得如何？”
　　元初对上了贝璇的视线，淡淡一笑道：“不如何。”
　　贝璇见实在是说不通，也有些恼了，她咬了咬下唇，福身道：“得罪了。”说着手一扬，将大片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宝珠祭出。这是贝王孕育的灵珠祭炼而成的，已非是寻常物。它专门用来对付剑修的，可使得剑器上增加负担，影响其力与疾。果然，这宝珠一掷出，散落的剑芒要么从中穿透，要么被吸附住，整体剑势被化散了不少。
　　卫云疏冷淡地看着贝璇，剑上生神，只要有一道剑光落在了贝璇的身上，就等同于那一剑之力也斩下了。在数道剑气近前的时候，贝璇也发现了其中的变化，她不紧不慢地拿了一个法诀，身后贝壳倏然间涨高，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其中。剑光杀过了前方的屏障，铮一声落在了贝壳上，随着一道爆响，贝壳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流光乱颤，而剑芒也随之被震散开了。数息后，贝璇从贝中露了出来，面色凝重地望着卫云疏。
　　这一剑落在了贝壳上，也在她的心间留了痕。气机被削落了一部分，如果任其继续斩下去，迟早要被斩破的。这些修剑的人就是恼人，毕竟不管在哪个层次中，擅长剑法的修士发动都比其他神通道术来得快的。两个上仙联手能发挥出这等实力吗？还是说她们压制了修为？若是这样，她得重新考量
　　取赤水之精的事情了。其实她手上还有一种宝物，但是要在水中才能发挥出威力。然而这片水域已经为对方所掌，她在真水之中算是寸步难行，或许得设法从中跃出去。或许她动身的时候，那剑客会出剑，可对方已经与赤霄道人打过一场了，要赢了赤霄道人，灵力一定消耗了不少。她拿了个法诀，准备弃贝而去。只要那贝壳能挡上一会儿，她就可以从中腾跃出去。
　　在她在思考的时候，卫云疏又祭出了太一剑。在斩杀了赤霄道人后，太一剑上蒙着的那层薄障消失了，剑器得到圆满，能够发挥出十足的威力。她的神通声势浩大，可她对灵力的把控也极为精准，根本没有丝毫浪费了，故而先前的消耗算不上太大，远没有到强弩之末。太一剑在半空中分化出了千百道，而此刻的元初也与卫云疏配合，将那悬浮在水中阻滞宝珠的剑气荡开。剑芒很快就落在了腾挪的贝壳上，剑势顷刻间爆发，在贝璇错愕的目光中，贝壳已经如琉璃一般碎裂崩毁了。她这法器比她预计的支撑时间还要短。
　　灵光闪烁，好似灿烂的焰火。新的剑光飞来，她身上的护体宝光被震得左右摇荡，连带着气息都紊乱了起来。贝璇眼神暗了暗，她过去都在无始宗中，很少与人斗战，这回在修为低于自己的修士身上吃了个大亏。她抬眸，瞧见了卫云疏一派淡然地祭剑而起，知道再不做决定就完了。当即将一张金色的法符一催，从中遁离了出去。修到了这等境界，自然是无比顾惜自家性命的，逃遁的手段也是不少。只可惜没能取到赤水之精，她的心中充满了遗憾。
　　海域茫茫风波静，簇拥的赤藻被灵机、剑气所荡，根本不能近前，四面望之如燃烧的火，唯有中间一片净水，不被赤藻污染。勃发的气机逐渐向内收敛，那被强行压制的存在汹涌而来，吞灭了往常的平静。而不管暗潮如何涌动，在卫云疏和元初之间，剩下的都是亘古的岑寂。
　　卫云疏静静地站在了那里，一丝鲜血从她的唇角溢出，她抬起手轻轻地拂去了。她对上了元初幽寂的视线，低声问：“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自然是有的。
　　可千言万语，没有在恰当的时机，不如保持沉默。
　　元初一扬眉，笑了笑说：“多谢薄道友，若不是你相助，我恐怕应付不了这些人。”
　　卫云疏看着元初的神色，忽地有些不确定了。她在进入神域的最初记忆尽数被封锁，如果是洛泠风，她会不会跟自己一样呢？元初的身影倒映在了她那充斥着茫然的眼眸里，卫云疏默然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用谢。”焦躁、烦闷渐渐地攀爬上来，如同毒蛇一般缠住了她的身心，她直勾勾地看着元初，想要从她的身上看出故人的痕迹，可越看越是恍惚，不仅没能找到道法之外的证据，甚至连元初的本来模样都看不清了。沉重的悲哀忽然间冲破了复杂的情绪，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在这一刻，她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牵起了唇角，露出一抹苍白而无力的笑容。
　　世界很安静，遥远的虚空中好似传来了一阵叹息。
　　卫云疏努力地想要保持清明，可眼前的朦胧更甚。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元初嘴角微微的笑容。她僵冷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有力，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双耳。依稀间，她好似听见了谁的声音，迫切中藏着几分穷途末路的绝望。
　　——你看一看我们创造的新天地好不好？
　　而另一道声音，轻柔的、不紧不慢的，内容却与前道声音丝毫不相干。
　　——你不会消亡的，我会重新找到你。
　　是谁在说话？卫云疏想着，一道轰鸣声陡然间炸开，她眼前那模糊的景象骤然间被幽暗吞没，整个人的思绪进入了冥冥中。
　　元初伸出手接住了倒下的卫云疏。
　　她垂着眼睫，抱着卫云疏向着赤海中心走去。水流自发地向着两侧奔流，形成了一条直达底下的大道。赤藻感知到了修道人的气机，拼了命地向前奔涌，可没多久就被大漩涡吞没。在两道身影消失后，海面重新弥合，四方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中。
　　赤水之精在缓慢地生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水精华中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仿佛生出了自我的意识，向着反方向逃窜。只是尚未离开一丈，它便被一只素白的手掬住，渐渐地化成一滴沉甸甸的水珠。赤水之精对修持水法的修道士而言是大补之物，可不意味着对其他人就没有用了。以元初的功行，早就不需要这些天材地宝，她一开始就没准备将它用在自
　　己的身上。
　　垂眸望了眼躺在了石上的卫云疏，元初伸手一点，便将这一团赤水之精送入了她的体内。卫云疏的躯壳和神魂之间曾产生过裂痕，后来纵然重新炼身，可那也是下头的洞天手段，根本算不得圆满。水之精亦为道之精，若是炼化了能补全肉/身上的缺陷。
　　卫云疏的思绪昏昏沉沉的，有时候看到的是过去之影中的洛泠风，有时候则是跨越了数千载的时间，看到了桑不为的身影，甚至还有面貌总是模糊的“缺”。她两百多年的生涯在幻梦中无限的拉长，那走进了她身躯的形影在意识中显化了出来，意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生长卷。
　　“帝尊。”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传出。
　　元初抬眸，很平静地望了那走出的真如剑灵一眼。这是一柄熔铸了无相帝印的宝器，本是天底下最利之器，然而在斩落归墟后崩毁，变得残缺不全。元初没有理会真如，她也没有取回帝印，而是继续助卫云疏炼化赤水之精，以补全道体上遗留的缺陷。
　　真如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残破的记忆在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后终于回归了一二。在她识忆诞生之初，就听得那几位祖师提起过“盗剑印”之事，而桑不为总是笑而不语，从来不去辩解。在她的沉默中，虚实逐渐混淆了。“拿到帝印铸剑后，她很少谈起无相天域的事情了。云淮、姒珺她们认为是愧疚。”
　　“是吗？”元初终于看了眼自说自话的真如，她轻笑了一声，说，“你们的道行不够，看不到我跟她之间的纠葛。帝印不是她偷的，而是她凭借自身的本事拿走的。”
　　数千年岁月何其漫长。
　　随着元石归位，太一变得圆满，随着道体重新归于无痕，原本叠入躯壳的旧日幻影也能重新踏出，那深深印刻在神魂深处的记忆终于被撬动，在梦境之中上演。
　　走在了无相道宫里的人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是不解、酸楚、不甘甚至还有一点恼恨，只是伴随着沉重步伐前进的时候，最后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别说是无相天域，应该是整个上清神域，都没有什么能够逃过太岁的视线，偷盗是不可能的事情，桑不为也没有想过那样去做。
　　昔日同道的鲜血在眼前模糊，渐渐蜿蜒成一条血河，她原以为能一路同行的帝尊，最后才流露出“忘情
　　”的本相，原来在她的眼中，众生无有不同，而道法也无有不同。那为什么，她桑不为会是最特殊的一个？就是这点“特殊”，让她以为自己可以摇动帝尊的情志。
　　“你来干什么？”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白发蓝瞳的少女从廊上闯出，眼神中满是不悦。
　　“小黑呢？”桑不为挑眉一笑，甚至还有闲心问。
　　白太岁只是很不高兴地瞪了桑不为一眼，又说：“你先前非要离开无相道宫，现在回来作甚？明明有一条通坦的道路在眼前了，非要放弃了去走那荆棘路。你们真是让人看不懂。”不只是桑不为，还有云淮、姒珺、洛无情，哪个不是名震神域的上真？一朝弃道，众叛亲离，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我们在求‘真我’，我们在求未来。”桑不为解释说，“先不说归墟能不能长久，当所有修士都走一样的路，都是斩却诸我而合道，天序就会逐渐地定死。我要自下而上推动道之变，我要的是一个无止境的求索之路，而不是一套枷锁。”
　　“哦。”白太岁没将桑不为的解释放在心上，她又说，“所以你来干什么？”
　　桑不为说：“借帝印一用。”
　　白太岁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注视着桑不为说：“你怎么还是这样天真？”可话音落下，抬眸对上了桑不为平静的神情，她的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了，因为主人很有可能会惯着桑不为的“天真”。她是恨不得将桑不为从道宫中扫出去，可主人那边明显没有不见她的意思。面色红红白白，白太岁一扭头就走了。
　　桑不为在道宫中见到了太岁。
　　此刻距离她离开无相天域前往甘渊已经数百年了，可一切熟悉的摆设让她产生一种宛如昨日的恍惚感。
　　“我知道你的来意。”太岁说。
　　桑不为抿了抿唇说：“你真的不能助我吗？”
　　太岁淡声道：“若天要教你们赢，何须我？”她凝视着桑不为，抬起手一点，前方便出现了一座九层宝塔，她又说，“帝印就在那里，你若能自己闯过去拿到帝印，那它就是你的了。”
　　“你要是败了，我也不会帮你。我只会在你死后带回你的神魂，让你再转一世身。”
　　“就像‘缺’那样？”桑不为笑了起来，“我一点真灵不死不
　　灭，是不是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怕了？帝尊纵容我，为什么再过一些？”
　　“桑不为。”太岁喊了桑不为的名字，轻柔的光芒落照在她的脸上，像是披着一层纱，笼着一团雾。
　　桑不为微微仰起头看着太岁，在她转身前去甘渊的时候，她们的距离陡然间变得遥远了。亦或者她从来没有贴近过太岁？她记忆中的太岁纯净又温柔，可直到出现分歧的刹那，她才陡然间惊觉，无相帝尊只是想当人，可她到底不是真正的人。而她桑不为，竟然妄想将帝尊拉下云端。她的过往是假的，是一个甜美到不真实的幻梦。
　　“桑不为拜别帝尊。”半晌后，桑不为开口，她的声音坦然平静，将那些浮荡的情绪一一磨去。她要去追逐自己的道了，就算是不能同行也没有关系。
　　太岁注视着桑不为，她的神情柔和了下来，唇角扬起了一个轻缓的笑。
　　大道之缺劫身入世，一转再转。她送了桑缺一次，也可以再送桑不为一次。
　　桑不为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彼时她不知道，太岁的不偏不倚其实也是一种偏袒。
　　九层宝塔上有守印人。
　　他们不会因为桑不为与太岁的交情而有所放松。闯过九层塔取来帝印，并不比从各大天域上真的手中逃生简单。桑不为几度濒临死境，可最后还是咬咬牙强撑了过来。她们的计划是斩下归墟，而剑印非要拿到不可！桑不为在取到帝印的时候其实只剩下一口气了。
　　没看到太岁现身。
　　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别说拿着帝印回到甘渊了。
　　她要在地上躺多久呢？桑不为不知道答案，她合着眼睛睡了，思绪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阵没有刻意掩饰的脚步声中勉力地睁眼开。
　　是熟人。
　　可不是她心中期许的人。
　　在浑噩中桑不为很难掩饰面上的失落和伤怀。
　　“小、小白？”
　　白太岁皱着眉，粗暴地将桑不为从地上拽起，朝着她口中塞了数枚灵丹。她抱怨道：“你要是死了，主人为你塑再世身，又要耗费不少的本元。我不在乎你死还是活，只是希望，就算是死，也请你死远一点，最好是神魂俱灭、真灵半点不存，省得再来祸害主人，坏她道行，损她
　　道心。”灵丹虽然不能够让桑不为恢复如常，可多少能让她找回点力气，将她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白太岁居高临下地望着桑不为，又说：“你们想要打破的是神域的天序，甚至意图将神尊从上位拽下来。可你别忘了，主人也是六尊之一。上清神域的天序一旦更易，会让主人身上发生某种不可预测的变化。你还要这么做吗？”
　　桑不为舔了舔，眸光发亮：“她教我向善，她教我求道，我会成为她最满意的学生。这是我要走得路，我不知道如何后退，也不可能会后退了。”
　　白太岁：“……”她实在很想给桑不为一拳，可想了想要是打下去，那几枚灵丹就彻彻底底地浪费了。她用脚尖踢了踢桑不为，又说，“你为什么不能走远点？”
　　“能啊。”桑不为笑了起来，笑得胸腔剧烈起伏，鲜血从唇角溢了出来，她抬起了沉重的手，却在眼角一抹，“拜别之后，我不会再回来了。”
　　这是白太岁期盼的事情，可听到了桑不为的话语后，一股子不满从内心深处冲了出来。她抱着双臂，低头打量着桑不为，冷冷地嗤了一声，说：“桑不为，你真没良心。”
　　桑不为没有反驳，她点头说：“嗯，你说得对，是我的错。她欠她很多，下辈子再偿还。”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没有理会白太岁宛如冰锥的视线，拿起了帝印就往外走。她宽大的衣袖翻飞如流云转，隐隐有歌声传出。
　　“悠悠清梦散，浮沤草露，一去无痕。问江湖，重逢谁记前身。此恨如何消遣？不如让、万事成尘。从今后，凡心洗尽，相忘不相亲！”！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归墟之地,风如潮涌。
　　在那消磨一切的恶地中，一道道夹杂着恶意的意念生生灭灭。行走在其间的修士都是被驱逐的甘渊一脉，他们固守心念,不使得自身被恶念侵染。桑不为离开与回来的时候避开了五大天域监守人的耳目，她并没有去见云淮、姒珺一行人,而是一边养伤,一边用帝印祭炼真如之剑。
　　在被驱逐到归墟当镇守前,他们都聚集在甘渊，随着道法的外传，门下弟子同道有万余人，可经历过一番极为惨烈的厮杀，同行之人所剩无几。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桑不为瞧见的都是血流成河的场景。五位帝尊固守最初的天序，根本容不得外道诞生。除了斩却诸我,一切都为邪魔歪道。他们如今被赶到了归墟,其实是那些人等着他们回头,若是长久没有结果，对方必定会痛下杀手,他们要设法替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桑不为持着真如之剑出关的时候，云淮、姒珺他们也祭炼好了足数的法器。
　　“斩落归墟后，上清神域的幽气无处可流，他们必定会设法做出改变。我等要将归墟与上清神域隔绝了，不让他们找寻到半点踪迹。”
　　“我知道，等到归墟与神域隔绝，便以大神通掘出灵穴，并以此为依托，使出‘天外无天’之处。”
　　“可我等长久留在归墟,那也是没有意义的，最后还是得回到神域。”
　　“等到传道完成后，我们便回上清，设法将甘渊藏起来。”
　　“当然不是依靠归墟，新形成的大陆，是我们的火种。”
　　……
　　到了那一日。
　　千万道灵光骤然自归墟地界拔地而起，横扫四方。虚空被撕裂，一块块铅云被拨成碎片，在飓风中如尘灰飘荡。那在归墟看守甘渊一脉的修士惊觉大变，可尚未来得及做什么，便被强劲的灵力打中身躯，撕扯成了碎片。
　　五大天域中的上真骤然觑见了归墟的大变，那长久闭关的宗主从洞府里迈出，一步跨向了归墟地界。在甘渊一战后，双方再度短兵相接，声势惊天动地。罡风大作，宛如利剑扫来。甘渊一脉的修士并不畏死，将大阵一启，前仆后继地奔赴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死亡。而洛无情、姒珺、云淮以及桑不为四个人各据一角，拼命地催动着道法神通
　　，等待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
　　高亢的凤鸣声响起，桑不为眼皮子一跳，扭头的时候骤然间瞥见黑太岁的身影。可她没有时间再去思索那些多余的事情了，在真如之剑气意攀升至最高峰的时候，她必须要动手！
　　“桑道友，出剑！”云淮的提醒宛如惊雷一般在桑不为的耳畔炸开，她眼中骤然浮现了一层雪亮的光芒，伸手捉住了真如之剑，向着那片连缀在上清神域上、消磨“非我”千万年的归墟就是一剑斩落！在落剑的一瞬间，六位神尊的身影俱是出现在了半空中，剑光先是触及了罗睺，再到计君、穷桑……依次往前退去。随着神尊的身影如梦幻泡影破灭，剑意也遭到了很大的阻碍，斩落在归墟上，或许只能够留下一道细微的痕迹。
　　归墟斩落涉及天序之变，诸位神尊没有亲身到来，化影也会自发地显化。将化影一一削落，将那枷锁一一拧断！桑不为垂着眼睫，没有再看半空中那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度向着前方出剑。“缺”的剑道已经登峰造极，而桑不为承继了前身的一切，又修行数千年，剑道臻于化境。再加之无相帝印之助，那隐在了暗处的天序终于在灼目的、璀璨的剑芒下破碎。天地轰隆巨响，地动山摇。喧杂的声音汇聚成了洪流，在耳畔嗡嗡作响。
　　桑不为手中的真如之剑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她口中也吐出了大股的鲜血。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勉强地抬眸去看从上向下开始摧毁一切的剑痕——归墟脱落后，他们终将拥有自由。忽然间，桑不为浑身一僵，眼神中出现了一抹不可置信。无相帝尊的化影并没有破散，而是很平静地站在了那处，胸口处出现了一个被长剑贯穿的鲜血淋漓的血洞，汩汩的鲜血流淌出，很快就浸透了衣袍。
　　握住了真如之剑的手骤然间紧缩，耳中的轰鸣声更甚。桑不为怔怔地看着无相帝尊，在被云淮拉拽住的时候，才找回了一丝丝的清明。在此刻，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重复了好多次，无数个混乱不堪的念头在脑海中堆叠，在看到无相淌下的血泪时，她的情绪更为激烈，一切都化作了酸楚堵住了她的喉咙。
　　直到这一刻她才领悟了“缺”的意义。
　　她的声音颤抖着，只吐出了两个字：“……帝尊……”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
　　九，遁去其一。何为“无相”？一切显象之物皆不得圆满，一切圆满之物皆无相可见。天地本不全，在动静之间，有“缺”存在，才会有变数。无相帝尊是先天圆满，因其无相，故其实万无，也是万有。神域是她，混沌是她，归墟也是她。不管帝尊的化影出不出现，她这一剑斩落了归墟，必定会斩在了帝尊身上，从而打破无相，使得“缺”数现。
　　古往今来会有无数个“缺”，不管她有没有遇到过帝尊，她都会落下那命定的一剑，她的存在，就是为了使得无相不再圆满。天缺一线，是大道之变。
　　但是现在认识到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一切都迟了。
　　桑不为只僵白着一张脸，看着太岁的血泪落入归墟中。寒风掠过了她的眉眼，她想起了很多往事，像是堕入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境里。她很想问，为什么你知道我是那个“缺”还要来渡我，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会伤心，为什么看见了结果还不阻拦，为什么任由这一剑落下……可她没有说出，在那惊天动地的洪流里，属于神域的一切都随着她的愿想远去，而她也终究远行再也不复返，她们成功斩下了归墟。但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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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沉浮在了幻梦中的卫云疏蓦然间惊醒。她伏在了元初的怀里，额头轻轻地点在了她的肩头。很轻很浅的呼吸声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她感知到了有一只手慢慢地搭在了她的腰上，揽住了她的身躯。
　　“只是一个梦吗？”卫云疏轻声问道。她没有听到回答，一股极为强悍的灵力从她的身上爆发开，狂啸着冲击着海域，引起了一阵阵剧烈的风暴。海底漩涡搅动，海上大浪排天，瞬间将赤海变成了一处不能轻易涉足之地。神魂深处的禁锢崩裂，“本我”带来的灵力反哺极为迅猛，可卫云疏一点儿都不开心，她一动不动地趴在了元初的身上，好似一尊僵硬的石像。
　　“都说六尊是先天神灵，可事实上，那只是针对众生灵而言。唯一的先天或者说是造化之灵是无相。故而五尊朝太岁，以回返先天无相为根本道，他们生来便有万般情志，最后选择了一一斩却。但是无相——”元初停顿了片刻，她笑了笑，又说，“一次次以化身行走人间。无相在寻找‘缺’，也在走自己的道途，阴阳圆缺才是恒常之变。
　　你不用难过，这一切皆是我自身所求。”
　　“可是你伤心了。”卫云疏很勉强地挤出了一句话，“如果没有掺杂着属于人的情感，那就只有冷冰冰的、无爱无恨的厮杀。”如果没有伤心、没有遗恨，为什么血泪中催生的太岁金砂会是邪物？那一剑斩下了归墟，斩破了混沌无相，也在那一瞬间将显象后的爱恨情仇也斩了下来。混沌既分，阴阳初判，过往在人世中所经的种种，跟着催生。她最后还是将太岁拉入了尘寰，成为无相上的一点“垢”，造就了双方都极端痛苦的一世身。
　　元初说：“继续往前走吧。”
　　卫云疏倏然间仰起头，她灼灼地望着元初，又问：“你要跟我同行了吗？”
　　元初反问道：“你不是很希望尘归尘，土归土吗？”
　　卫云疏默然无言。
　　元初又说：“在你决定转身后，你就把过往的一切都抛下了，恩怨情仇只是随手一抹就当一笔勾销，留下个‘死生不复相见’，你真的很会算账。”她松开了卫云疏站了起来，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轻一笑道，“都怪我对你太好了，是吗？”
　　“我——”卫云疏张了张嘴，想要狡辩一二。
　　“天数有变，天机不可算定。当初我决定降落化身到浮黎仙域，一来是看看你要让我瞧见的‘修心道’是如何模样；二来是寻找恰当的机会将你重新接引回仙域。可惜太岁金砂坏我本心，最终还是被滚滚红尘淹没，尝到了‘求不得’之苦。”
　　“当人果真是很难。”元初说。
　　卫云疏低着头，声音很轻：“都怪我。”
　　元初反问：“怪你什么呢？怪你抛我而去吗？可那一切不都是我自己求来的吗？我有一万万个机会可以阻你，可我不愿如此。”
　　卫云疏嘴唇翕动着，很想再说些什么。元初敛起了笑容，不轻不重地嗤了一声，她冷淡道：“你还没有成功，我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替你收一次尸。有些承诺，不要在不恰当的时候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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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宛如雷劫降落，雷霆与风暴齐动。弥布了整片赤海的赤藻在那股伟力下消磨尽，如火的海面慢慢镀上了瑰丽的紫红色。大浪连天起，岛上尚未离去的修士都被惊动，此刻瞠目结舌地看着舟行的修士将灵力往前
　　一推，压平海潮。
　　贝璇也在那群观战的修士中。
　　她在夺取赤水之精失败后，没有离开赤海，心中还想着，等恰当的时机到来，再从那两人手中将赤水之精抢来。可是一切念想都在看见这股猛烈的风暴后被一扫而空。能够引起这样剧烈的天象之变，修为层次恐怕不只是玄仙境。若是这样，那两个还在赤海中的人肯定凶多吉少。是赤海中又诞生一尊大妖了吗？还是有其他更高境的修士降临了？
　　正暗暗思忖间，贝璇觑见了一道迎面飞来的符诏，伸手一捉，却是从无始宗中发来的，要她尽快回到无始宗中去。暗叹了一口气，贝璇也不管此间的变化了，坐上了龙舟就返程。无始天域四海中，无始宗坐落在北面的黑海之上，正与赤海相邻。急速航行半月后，贝璇抵达了无始宗。
　　海面望之沉如墨色，巨大的漩涡中，一座座闪烁着氤氲清气的道宫悬浮在半空中，高下错落，宛如飞阁。这里便是无始宗的山门所在，此间大漩涡中蕴藏着撕裂一切的伟力，若无符诏在身，不可飞度。贝璇从舟上跳了下来，取出了一抹符诏，任由金芒将周身一裹，如闪电般遁形。数息后，她落在了一座宏伟庄严的道宫前，理了理衣襟法袍，才迈步向前走。
　　坐在法座上的是个披着螣蛇纹玄袍的女修，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柄龙骨刀，时不时将其化为一条在指尖嬉戏的真龙。片刻后，她才垂眸望了眼贝璇，漫不经心开口问：“此行失利了？”
　　贝璇露出了一抹惭愧的神色，轻声道：“弟子无能。”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始宗宗主螣萝对赤海的事情兴致缺缺，她看着贝璇又道，“有一件事情交由你去办。”
　　贝璇问也不问，直接道：“弟子一定不负恩师重托。”
　　螣萝轻呵了一声，说：“天女阁那边传来一法，说是可消解藏魔窟中的邪魔，使得其不能再生。”
　　贝璇露出了一抹惊异之色：“当真？恩师是要弟子学那法门？”
　　“你学不了。”螣萝冷淡道，见弟子面上露出一抹不甘，她又说，“是甘渊一脉弟子才能练习的道术，他们以自身为炉，容纳诸魔入体，用心伏杀诸魔。我们无始宗不也抓了一些甘渊一脉的弟子吗？你将他们送入藏魔窟看看情况。”
　　贝璇一怔，说：“这不是给他们修炼、增长道行的机会吗？”
　　螣萝不以为然道：“他们没有钧天紫气，成不了气候。”
　　贝璇“哦”了一声，又说：“那位也要进入藏魔窟吗？”那人的身份实在是特殊，虽然被无始宗除了名姓，可过去乃师尊的恩师，这一点无法抹消的。师尊将“非我”一斩再斩，可照她对待那位的手段来看，始终没将过往彻底斩去了。看那斩却情志的玄清山宗主就不一样了，抓到了洛无情后，直接将他杀死了结后患。
　　螣萝的视线陡然间一凛。
　　一股寒意自脊背蹿升，贝璇忙道：“弟子逾矩了，弟子知错。”
　　螣萝面无表情地看着贝璇：“本座倒是能让她进入藏魔窟，只是你等能压制住她吗？”她将指尖缠绕的一条小龙笼如了袖中，说了一句，“退下吧。”便没有再看贝璇。等到贝璇恭恭敬敬退下去后，她才露出了一抹莫名的笑容。抚了抚额，她想起，似乎已经有两百多年没有去见师尊了？她站起身，殿中的身影一点点地模糊，宛如水波中的倒影，微微一荡，便没有了踪迹。与其同时，她出现在了一座地宫中，此间密密麻麻的符咒布满了各个角落，时不时散发着妖异诡谲的红芒。而处于其间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修，长眉斜飞入鬓，金色的眼眸中满是炯然清亮的光。
　　“师尊知道错了吗？”螣萝一步一步往前走，竖瞳中闪着冷冰冰的光芒。她从袖中取出了那柄任由它捏圆搓扁的“王骨”，又说，“师尊留在归墟的道脉，很好心地将师尊的遗蜕送了上来。师尊千方百计地想要护住他们，可惜一切不如师尊所想，他们选择了背叛。不过师尊你也不要生气，反叛，才是刻在我等妖修身上、永恒不灭的禀性啊。我始终不明白，师尊为什么非要抛下我，跟桑不为她们走了呢？”
　　姒珺眼眸中泄出了一线寒光，她面无表情道：“我当初带你走了。”结果这成了她最后悔的事情。过去座下只有螣萝这么个真传弟子的，在接受了“修心道”的道念后，她自然也用来教授弟子。弃绝斩诸我之道而迈入修心道中，螣萝一直做得很好。直到第一轮噩梦降临到了甘渊。螣萝的背叛带来了不计其数的死伤，甘渊一败再败，最后幸存的人被驱逐到了归墟当镇守。
　　“可师尊的心没有放在我心上
　　。”螣萝微微一笑，“师尊总是那样的忙，不是与桑不为她们议事，就是忙着传道。师尊当初答应了我只收一个真传弟子，可为什么后来，那么多人都叫你‘老师’？他们是修心的道种，跟他们比起来，我这个半道转入‘修心道’的弟子，是不是什么都不算了？”
　　“你在说什么？”姒珺诧异地望了螣萝一眼，片刻后，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怜悯。她说，“在归墟削落后，神域创造出了造物知灵这等存在。我听说很多人斩落‘非我’后，其实连‘本我’都迷失了，最后留下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螣萝，你是螣蛇真身，还是造物之身？”
　　螣萝没有生气，她微笑着看着姒珺，又说：“我要留下的，就是‘真我’。真可斩、善可斩、恩义可斩，可对师尊的执不能灭，师尊以为呢？”她抬起王骨压住了姒珺的肩膀，又一点点地向上拨，最后点在了姒珺的眉心，她问，“师尊的眼中是不是只有道？”
　　姒珺冷淡道：“不得道，毋宁死。”
　　“那师尊可能等不到得道的那天了。”螣萝笑了起来，她凝视着姒珺，又说，“素清道友从云淮的口中问出了消磨‘非我’的法门。如今，我们将甘渊一脉的叛徒们投进藏魔窟中，让他们来做斩灭邪魔的‘器’。这样不用担心‘非我’会从藏魔窟中溢出了，至于玄天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你们斩落归墟，然而想方设法以自身当‘归墟’，我是不是该称赞你们一声啊？”
　　姒珺的视线陡然间变得冷锐，她站起身，然而在她动身的瞬间，无数道妖异的红芒从法符上爆出，宛如一只血色的巨掌按压在了姒珺的脊背上，迫使她跌坐了回去。
　　螣萝笑道：“没有用的，这是弟子为师尊精心准备的囚牢。”
　　姒珺轻轻地问道：“是吗？”这句话落下，她身上的气机陡然间一空。随之响起的是一道惊天动地的龙吟声，那被螣萝握在了手中的“王骨”陡然间泛起了灼热的温度，朝着螣萝的身体上抽去！灵机爆燃，电光石火间，螣萝只勉强地掐了一个法印。可她的一身功法俱是从姒珺处学来，这道法印纸糊一样，顷刻间就被王骨贯穿！
　　王骨去势头未绝，冲向了螣萝的胸腔，龙爪骤然一现，陡然间将血肉之身穿透。血肉、内脏、白骨在那被撕裂的洞口中露了出来，可龙爪没有罢
　　休，直到碾碎白骨将那颗跳动的心脏一拽，而后又毫不留情地一捏。
　　血肉迸射！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王骨的另一端，面容冷漠，宛如修罗降临。一道道妖异的光芒在磅礴浩荡的龙气中扭曲，如巨浪向着四面八方散开，撞击着这座坚不可摧的地宫。姒珺眼底映照着血光，她抬起干净的左手，拂过了螣萝的面颊，笑着说：“乖徒儿，你也知道王骨是为师的遗蜕炼成，怎么敢拿在手中把玩？”
　　“是斩诸我的时候把脑子一并斩落了吗？”
　　螣萝抬起血淋淋的手，想要去按住姒珺的手腕：“师尊——”
　　姒珺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拂落，她将螣萝推到了先前自己坐着的地上，掐诀催动了一条条法咒，将她困在了那一角。“你就在这里等着吧。”姒珺说。
　　修到了至仙境界的修士就算了没有了心脏也不会死，撕扯下来的血肉、断裂的骨头几个呼吸间就能复原了。她现在没有闲时间跟螣萝在这个争个你死我活，只能够暂时将其囚禁在这座精致而华美的宫殿中。
　　“师尊——”螣萝又喊了一声，语调急促，大口大口的血涌出，此刻处于最虚弱状态的她根本无法抵御那落在身上的法咒，“您、您怎么忍心如此待我？”
　　“我为什么不忍心？”姒珺看着螣萝，平静地问。她拨了拨螣萝的发丝，神情冰寒刺骨，“螣萝，你阻我道途，害我弟子门人无数。只有你死了，他们才能够真正解脱！我现在不杀你，来日必定要取你性命！”！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将螣萝拘禁在了地宫后,姒珺并没有现身将自己的人解救出来。她到底是无始宗出身的，且原本就被当作宗主培养，对此间一切布局都了熟于心。她拿了法诀,暗暗地祭炼着无始宗大阵的符诏，从螣萝的手中一点点地夺取无始宗的权柄。
　　“师尊就算杀了我如何？斩诸我是自上而下的,师尊就算做出了再多的努力,最后也会被帝尊们压回去。”螣萝浑身泛着疼,她死死地盯着姒珺，眼神情绪交杂，宛如一场摧毁一切的风暴。
　　“你当我不知吗？只有涉及那个层次的力量，或者真正动摇根本的时候，那几位帝尊才有可能正身显化。”姒珺冷冷笑了一声,她扭头看着气息残败的螣萝，又问,“你说有多久,那几位没有传下法旨了？他们斩落诸我后,还能有自我意念存在吗？”“斩诸我”是上面的帝尊传下的，他们是走在前方的人。姒珺认可了“修心道”的道念,一直认为斩却诸我后便是“无我”，而那几位怕是已经踏上了那条路。那么，最后存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自“修心道”开辟以来，他们每一次掀起的风浪都被各大天域镇压了下来，斩落归墟实则是距离目的最近的一次，可在两百年前那场厮杀中，他们仍旧是落败了。洛无情身死，桑不为重伤，还被带回了无相天域。他们四人之中,能确定活着的，只有她和云淮了。以她的功行，的确可以解决无始宗中的很多上真，但是莽撞行动没有什么好处，越到这种时候，她越要小心谨慎。
　　从螣萝的身上取来了宗主印信，姒珺可以随意地翻阅无始宗中道册、典籍以及文书。这两百年的“空缺”逐渐地补全。浮黎仙域被上清神域发现了，眼见着要被拉回神域的时候，灵穴暴动，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空玄洞，可这并不是他们四人的布置。姒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得知仙域的道种尚未完全覆灭后，她便将心思放在了“玄天机”和“无相学宗”上。前者是各大天域之敌，她也不能与对方合作，但是能够利用一二。至于“无相学宗”，隐约有庇护甘渊一脉的迹象，尽管局限于学宗之中，可这也比预想中的情况要好，至少那些尚无余力的弟子有一处落脚之地。
　　无相天域之变，是因为桑不为吗？她其实还没死？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风中的野火，一发而不可
　　收拾。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去无相天域一趟，姒珺暗暗想道。
　　无相天域中。
　　阮幽、仰云二人虽然身份暴露了，可在学宗之中无人会将她们如何了。但若是长久留在学宗，功行不得寸进，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她们曾想过前去藏魔窟中，然而一旦走出宗门，面对的就是修道士无情的截杀，只能够被逼着退回了学宗里。就在她们苦苦思忖摆脱截杀的法门时，数道讯息悄悄地传入了洞府，却是来自甘渊一脉的同道！当日甘渊被攻破后，他们有的人在师长的庇护下逃了出去，如今有一部分人跟他们一样藏身在了无相学宗中。这些同道目前没有暴露身份，能够自行出入学宗，领取任务积攒功数。秉着出身同一脉的信念，他们将功数换取修道用的资粮，悄悄送给了她们。
　　“师姐，谋取功数本就不容易，我们取来了修道资粮，欠下的人情就大了。”仰云忧心忡忡的。
　　阮幽吐出了一口浊气，说：“以大事为重，眼下不是纠结这些小问题的时候。”当初的诸祖师是何等修为啊，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们得大步地往前走，至少到了祖师那个层次，方能见到希望。想了一会儿，她又轻轻说：“道友还说，见到了疑似剑君嫡传弟子的修士，对方的剑法可斩去‘非我’，以及邪魔崩散后产生的秽气。”
　　仰云又问：“那要设法与她们往来吗？”
　　“不成。”阮幽摇头，“她们的来历很可能是那边，若是我们轻易接触了，恐怕会暴露祖师当年的布局。”思考了一会儿后，阮幽又说，“我们如今哪里都去不得，就设法吸引学宗中那些修士的视线。当初祖师她们送我们离开的时候，不还留下了传道用的法器吗？我们就在学宗里将法器祭出，大大方方地传道！”
　　“可这里是无相天域，那位帝尊不久前还现身了，会不会将她惊动了？”仰云又说。
　　“那位是中立的。既然能容我们进入学宗中学道，只要我们没有违反学宗规矩，就不会将我们驱逐出去。”阮幽眼中闪过了一抹寒光，又道，“有些上真既然能够看穿我们身上的伪饰，那同样也有办法辨别出其他同道。我们要将他们的目光引来。只有其他同道安全了，我们才能安全。而且，万一有人愿意入我‘修心道’呢？那不是增强了我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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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冉秀云、谢知潮也在观察阮幽、仰云二人。虽然都是甘渊一脉，可出身还是有些不同的，她们不确定在数千年的演变中，对方的道念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对方对浮黎仙域的态度如何。要知道她们进入上清神域有一个很根本的目的，那就是将浮黎仙域从重劫中救出来。
　　“果然进入学宗的甘渊弟子不止他们两个。”谢知潮轻声说道。在观察了一阵，确定了一些与阮幽、仰云往来很深的弟子后，她们稍微地露出了“解阴阳”的讯息。思忖片刻，她又说，“在藏魔窟中，他们也有一种法门用来彻底斩却邪魔。很可能是祖师她们回到上清神域后研究出来的道法。”
　　“但还是‘解阴阳’适合更适合我们。”
　　冉秀云轻轻地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薄道友她如何了。那元初到底是什么来历？说是玉京一脉，可玉京弟子对她也知之甚少。是不能言说还是不知道？”她们一头扎入了上清神域这个深渊里，就算看了很多典籍补充，可有的事情，并不以文字展示出，不是亲身经历了，根本想不到那一面。
　　“提升修为，保留实力，在恰当的时候，将道念传出！”谢知潮说。
　　只不过她们没有等到那个恰当的机会，阮幽、仰云两个人就出手了。身份暴露后，她们也不惧那么多了，直接在朝闻殿的外殿，将一块传道石一竖，但凡路过此间的修士，只要朝传道石上看一眼，就能听到祖师遗留的道音。要知道朝闻殿是除了善功殿、琅嬛金阁外最热闹的地方。很多无相天域的上真都会在殿中讲道，那些没有师承或者出身小宗门的修士，想要攀升到更高的层次，就必须把握这个机会。不管道心坚不坚定，路过了这处就遭到了道音的灌耳，一时间引来了很多不满的声音。然而在学宗里，又不允许修士私斗，他们不能够将阮幽、仰云如何，只能够朝着传道石下手。可惜这块传道石是甘渊四君亲手祭炼的，当初他们的层次已经到了至仙境，寻常修士根本坏不了这块石碑。无奈之下，众修只能将目光转到了自己的身上，想方设法地屏去六识，隔绝道音。
　　不胜其烦的不仅仅是学宗中修习的道人，还有戮台的一众执事。一个个修士顶着刑罚带来的浩荡威势来戮台告状，虽然执事以未曾违背学宗规矩将人挡了回去，一眨眼
　　，又来了另外一个告状，使得众人心烦意乱。最后还是戮台的刑主出面，定下了胡乱告状的人同样要生受雷刑，才遏制了这一浪潮。
　　众修士见一法不通，再寻新法。有人也学着阮幽、仰云施为，在朝闻殿外铸造法坛讲法，原本听到道法的场合摇身一变，成了论道法会，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犹为热闹。那些准备与阮幽、仰云论道的修士，还没有意识到，在论辩中道法的痕迹会越来越深。
　　阮幽、仰云是最乐意见着此中变化的人，她们瞧着火候到了，直接将彻底斩出邪魔的“伏心法”放了出来。要知道“非我”以及“邪魔”已经困扰神域的修士很久了，没有谁在听到这消息时，不去关注的。然而听了之后才知道，以心伏非我，是以“修心道”为根基的，他们这些斩却诸我的人根本不可能炼成，一时间人心浮动，学宗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无相学宗的热闹很快就传遍了六大天域，玄天机中，那些为了自由努力了数千年的造物知灵也得到了消息，一个个的心情犹为沉重。他们的实力当然不如六大天域的宗派，可过去如此，不意味着以后也会如此。他们敢横行各大天域，其实还有一个倚仗，那就是料定了修道士不会让“非我”外流，也不敢让藏魔窟承载太多“非我”，只能够将他们拘禁。可要是修道士有其他的法门解决邪魔对自身的影响，他们还会选择“拘禁”吗？到时候，造物知灵迎来的绝对是灭顶之灾。
　　“甘渊一脉的弟子出现在了无相学宗中，可那边我们的人安排不进去。”
　　“如果没有甘渊出来阻一阻，我等的末路就要到来了。”
　　“可诸位别忘了，也正是甘渊一脉的修士会斩我等。不如联合六大天域的修士，将甘渊彻底抹消了。”
　　“抹消了之后呢？他们不会转过来对付我们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与甘渊一脉同归于尽！我等好坐收渔翁之利。”
　　“听说甘渊中有二君只是被拘禁了，我们设法将她们营救出来如何？”这句话一出，其他的造物修士陷入了沉默中，许久之后，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此法可行。我等不是有营救同道的计划吗？如今将目的改一改！”
　　上清神域六大天中，暗潮汹涌。
　　赤海中心，卫云疏总算是降服了周身那些奔涌的
　　灵力，让自家气息重新归于圆融。她转头，认真地望着元初，说道：“有没有可能再突破一个境界？”她们的修为都被压在至仙境，这使得永远在六位神尊之下，就算是修心道传遍了整个天域，也有可能被那几位翻覆了。她们的敌手不是各大天域的宗派，而是更上层的某种存在。
　　元初轻呵了一声，她垂下了眼睫，淡淡道：“天序已经出现了缺陷，你大可以试一试。”顿了顿，又说，“我之化身只为引渡你归来。”
　　卫云疏皱眉：“什么意思？”
　　“你们知道上境神君不会正身涉世，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的确有地陆不能承载伟力之顾虑，但更多的，却是道念之故。他们要守御天序，致于纯一，以身化道，就意味着要尽可能地抹杀变故。谁带来的变故会有上界神君多呢？”停顿了片刻，元初又说，“你当初一剑斩落归墟，坏我道体，是‘缺’之用，是‘帝印’之用，然而你本身没有到那个层次。我若无相，可无拘无束在神域行走。但是正身已经显象，如今我非神域、神域非我，就算是一尊化身，也能给这片天地留下很深的印痕。”
　　卫云疏接过话：“所以你要离开了。”
　　元初说了一声“是”，又道：“无相天域会助你，但我的正身，唯有你走到了那个位置，与我并肩，我才能和你同行。”
　　“可是你我之间——”卫云疏犹豫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还有很多没有了结。”
　　元初凝视着卫云疏笑了起来，她抬起手指点了点卫云疏的眉心，轻描淡写道：“记住你自己的话吧，既然结不清，那将一切全部抛掷。”
　　卫云疏：“……”诸世之我归于一，思绪自然也无限延伸。桑缺的“再见”，桑不为的“拜别”，卫云疏的“前尘皆了”，似乎每一次都在断。可这根本就是她做不到的事情。伸手握住了元初的手腕，指尖渐渐地收拢，她眨了眨眼说，“那你解开我身上的囚天锁。”
　　元初神色不变，她的眼神幽暗了几分，她问道：“是不是不管几世劫身，你都只能学会一件事情？”
　　卫云疏问：“什么？”
　　元初冷呵了一声，薄唇中挤出了四个字：“痴心妄想。”
　　卫云疏愕然地看着元初，那白发身影终于与记忆中的人叠合了
　　起来。如果在浮黎仙域，她没有遭遇那些痛苦，会不会长成元初这般模样？她慢慢地笑了起来，内心深处千百种情绪交集，最后都变成了一种欢喜。她伸出手将元初揽到了怀里，轻轻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最炽烈的情身入世，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爱与恨。她其实有很多的遗憾，可她停不下来脚步，只能往前走，只能够骗过自己，假装没有遗恨。
　　元初没有回应卫云疏的这句话，她轻声道：“向前走吧。”骤然间化散的身影宛如流光点缀在衣摆间，卫云疏怀中空空落落。良久之后，她才抬起手抚了抚眉心的金色的水滴痕，那是帝尊留在她身上的锁。
　　是宿命要她们生死交缠。
　　卫云疏是一个人走出赤海的。
　　跟过往的独自转身不同，她终于没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了。
　　赤海边的岛上。
　　扬着螣蛇旗帜的龙舟还在，御长风并没有离开。卫云疏心念微微一动，刻意将一缕气机泄出。果然没多久，御长风大步地走了出来，将她迎入了舟中。先前匆匆见了一面，可因着元初的存在，她们根本没有谈论太多的事情。
　　“螣蛇旗号能与赤海舟行相抗衡，道友是有了什么奇遇吗？”卫云疏关切地询问。
　　御长风说：“无始宗的宗主是螣蛇修成，故而螣蛇一脉在天域中有很强的号召力与地位。我不愿意说，便无人来盘问与我有关的事情。我一开始的打算是去藏魔窟中历练赚取功数，提升自己的修为。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这血脉就算什么都不做，都有人将大笔的修道资粮送过来。我查探了一番，在天域诸多势力中，海上舟行最为自在，而且也能打听一些录功册上没有的消息，我便动了心思……”她没将具体如何组建舟行的事情，而是将话锋一转，提起了无相天域的事情，“薄道友，你先前在无相学宗，对么？”
　　卫云疏闻言一点头。
　　御长风眼神闪了闪，轻声说：“无相学宗里有论道法会，其中甘渊一脉的弟子在传‘修心道’以及斩魔修心法。学宗那边不阻拦，是不是意味着日后无相学宗会变成新的‘甘渊’？”
　　卫云疏说：“是个好消息。”思忖了片刻，她又问，“道友想前往无相学宗吗？”
　　御长风摇了摇头，她一抬手落下了
　　几个阵盘，认真地凝望着卫云疏说：“还有一事，应当让薄道友知晓。”
　　卫云疏：“？”
　　御长风斟酌了片刻，说：“我领到了一枚来自无始宗的诏令，但其源头并非是宗主，而是另一个人。”
　　“谁？”卫云疏第一个念头便是有同道混入了无始宗。
　　御长风没说话，手腕一翻露出了一枚闪烁着金芒的龙鳞来。
　　卫云疏眼皮子一颤，脑海中立马浮现了一个名字，脱口道：“是她？！”
　　“是的。”御长风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龙鳞，她说，“所以我必须留在无始天域中！”她也翻看了许多关乎历史的典籍，当初就是误以为诸道能共存，才会将道法散去。可谁知道上清神域只能有一种“天序”，一切不以“斩诸我”为根基的外道，都要被一一逐杀了。无相天域那边有了一定的自由，但无始天域不一样，必须小心行事。
　　“嗯。”卫云疏颔首，她慎重道，“诸事小心。”天序已经生出了缺隙，如果这次不能够成功，她不知道还要再等待多少年。万载的时间于诸天大能而言是一眨眼，可就在这万年中，生生死死无穷数，一切又显得格外得漫长。
　　“我明白。”御长风看了卫云疏一眼，想起了一些在浮黎仙域的旧事。如今崩散的法身形成的虚空玄洞还庇护着浮黎仙域残存的西洲之地。在那一场厮杀中，她们失去了很多的亲朋故旧，失败得很彻底。是时间冲刷下能够慢慢地消去痕迹，可若是一开始就遗忘，那也只不过将一切痛苦都积压在某个角落，等到爆发的那一日定然会一发不可收拾。她不知道卫云疏要怎么去接受那件事情。犹豫了好一阵儿，她说道，“薄道友，你千万要保重。”
　　卫云疏总觉得御长风眼神中有其他的意味，她也没有细想，与御长风交流了一阵后，便离开了龙舟。她来到无始天域是为了取赤水之精，眼下目的达成了，她也该回无相天了。无相帝尊的化身不落红尘，可无相道宫还在，它本身就坐落在虚实之间，想要见帝尊，还是很容易的。
　　无相道宫。
　　白太岁在看到元初的化影时，眉眼间浮现了些许的惊讶：“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元初道：“她已经识真我、辨本心了。”
　　白太岁：“……
　　”她以为数百年，哦不对，是千万年的纠葛要用漫长的时间来理清。帝尊骤然回道宫，不会是什么都没有解决吧？
　　元初又问：“黑太岁涅槃了吗？”
　　白太岁：“在涅槃之火中炼了数年，应该找回自我了。”只是她这蠢妹妹聒噪得很，她不想听到耳畔每天都环绕着恼人的叫声，便一直将她压在了火中，不许她出来。
　　“你去无相学宗帮她，丹山和道宫这边，让黑太岁来镇守。”
　　白太岁咬了咬下唇，说：“主人，我自己一个人顾得过来。”
　　元初微笑道：“可有的事情你做不出来。”
　　白太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引渡卫云疏诸我为一是一回事；因过去种种生气又是另一回事，让她那嫉恶如仇的蠢妹妹来拦卫云疏，是再合适不过了。应了一声“是”后，白太岁便匆匆忙忙地退了下去。
　　涅槃之火熊熊燃烧，一团黑影在其中横冲直撞。白太岁才将那上方的禁制一道道解开，便有一股劲风迎面袭来，也亏得她闪烁得快，要不然被蠢妹妹砸那么一下，一定会伤筋动骨。
　　“桑不为她该死！她在哪里！我要杀了桑不为！”尖利的声音夹杂着冲天的怒焰在四面回荡，俨然是已经补全了记忆，也跟着当初进入浮黎仙域的人一样，见到了那斩向无相帝尊的一剑。
　　白太岁嫌弃地看了一眼蠢妹妹，一板一眼地吩咐：“主人让你守住丹山以及道宫，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殿中。
　　元初神意一动,踏入了一片空茫茫的玄空里。在那里，一片光芒宛如灿灿的银河，无时无刻不再变化。她双手负在身后,一步一步地向前方走去。而随着她的脚步，周围的光芒落在了身后。她的眼前显露出一座宏伟华丽的宫阙来。元初走入了殿中,踏着阶梯而行,一直到了主位上坐了下来。一层层清气以她为中心向着外间涌去,片刻后，玄空中荡开了一道涟漪。
　　元初一抬眸，便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那里，他身后法相变化不定，时而如龙,时而化作了披帛的女修。
　　“师姐归来了。”那人打了个稽首，轻轻地说了一句。没等到元初应声,他又问,“师姐考虑好了吗？要与我等一起合道吗？待到那时,我等便能够补全天缺了。”
　　元初搭着眼帘，昔日的五位同修斩却诸我后,只留下了“混一”，但是各自的“混一”还不够，他们五人要一起道化，直到彻底地与道同归。到了那时候，他们就是天序，天序就是他们，恒定之中，天地不再生出他们掌控不了的变数。没等到元初的回应，那人轻叹了一口气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元初兀自看着玄空，在她视线所及，天阙有一道很深的剑痕，是昔日的真如之剑留下的“缺”。在那道剑痕中，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大道也借由其向上攀升。但是在最初的时候，却不是如此。她是先天之灵，代表着“道”的圆满状态，无法真正显象，也无法再生出变机。而大道显然不满足这一步，它要“变数”，而这“变数”必须要打破圆满，于是“缺”出现了。这也就意味着天机变动，旧天序很有可能要被新的取代了。下层的修士想方设法灭绝外道，而上境的则是要填补那道“天缺”。
　　可对于她而言，“缺”是个继续向上攀登的机会。她因圆满而恒定，几乎不可能向上走。大道不满，她同样不满意如此。
　　她需要“缺”。
　　她思忖了片刻后，起身走向了玄空中的那道剑痕。浮荡在周边的剑气被她扫去后，映照入眼中的是一条清气氤氲，由一泓清澈的水流铺成的大道。水面平静不起波澜，水中明净澄澈，除了一朵含苞欲放的金莲外，不见任何一物。元初注视着这朵自大道之缺中诞生的金莲许久，轻轻地笑了一
　　声。他们这些存在是从玄空中诞生的神灵，在出生的刹那便执天地中诞生的帝印，分镇六大天域。六大天域与玄空相接，很是泾渭分明。后来人无法在玄空中立足，就不可能证得与他们齐平的道。可现在大道之缺出现了，这朵金莲若是成功绽放，也能成为载道之基，让后来的攀道者在玄空中映照出自身的气意。
　　那五人与其说想要填补天缺，倒不如说是试图毁掉这一朵载道的金莲。神思浮动着，元初微微地仰起头，她的眼眸中浮动着绽放的金芒，在不远处的玄空里，映照出了另外一朵庞大的莲影——混沌五色莲，是那五人的气意所化。大道以莲为映照之象，他们也同样以莲为道。消灭不去那朵金莲，便想方设法压过对方，使得双莲气意相混同，使得金莲不再是“唯一”。后来就算有攀道者，就算想将自身气意附着在“莲”上，只要一念错，便会成为混沌五色莲的一缕神意，而不是与他们同在。这一点其实是道法上的抉择，在成就的过程中，选择了那一条道只能够由得修士自己，谁也插手不了。
　　元初没有再管这些变化，在玄空真正掀开风暴前，她是不会有任何动作的。身一转回到了道宫中，她盘膝坐定，不管外间的变化。丝丝缕缕的光芒在她的身上涌现，充盈而又玄妙。
　　上清神域中。
　　卫云疏已经回到了无相学宗，她一看发现情况果然跟离去前有很大的不同。朝闻殿外，法坛林立，讲道人舌灿莲花，讲得天花乱坠。可没有过多久，就被其他言论驳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从法坛中离开。原本只是洞天以及其下的修士在论道，然而慢慢的，有更上境的修士出现了，他们中有学宗的讲师，也有其他天域来的修士。
　　“我若是伏己之妄心，便无‘执’可斩，那造物知灵岂不是也定下了，不会骤然间生出变数？”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这句话落下，并无人敢接。因为这说话的修道士，是为了将自家造物救出来而留在学宗当讲师的昭苏上真。她是玄清山宗主的弟子，未来有可能执掌玄清山，她要是被“修心道”说动了道念，那……是不是意味着万载之前的情况会上演？
　　昭苏也没有指望有人来回答她，深深地望了那矗立的传道石一眼，她转身就离去了。四面静默了片刻后，又恢复了热闹。然而有变化在隐约中发生了。数日后
　　，各大宗派不约而同地传来了消息，要在学宗中修行的弟子赶紧回宗。他们很害怕域中修士被邪魔歪道的妄言摇动。
　　“薄师姐，此行如何？”谢知潮见了卫云疏，关切地询问。
　　卫云疏思忖了片刻，脑海中浮现了元初的面容，她微微一笑道：“很是圆满。”没有提过往的那点事，她又说，“我见到了长风道友，她在无始天域，经营得不错。”
　　“是吗？”谢知潮露出了一抹讶色，又说，“池道友和姜道友她们不知道如何了。”
　　“没听见坏消息传出，就算一种好事。”冉秀云接过话，她看着卫云疏，将近段时间学宗中的事情告诉她，末了，又笑了笑说，“我在藏魔窟中看见不少昔日‘斩诸我’之道的修士，开始设法降服邪魔了。”没有人会傻到当着众人的面大喊“我要转修心道”，他们只会悄悄地进行。
　　“我们还接触了一些甘渊弟子，他们的品性都是不错的。”谢知潮也说道，“如果不是无相学宗给了我们一个立身之基，给我们再长的时间，也见不到结果。”
　　“嗯，就算有无相学宗的支持，你们也要小心。”卫云疏想了一会儿，又认真说，“大道生出缺隙，而缺则变数生。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继续往上攀升。”
　　“嗯？”冉秀云眼中露出一抹讶然之色，她说，“薄师姐，距离迈入上仙境也没有过多久吧？”
　　“对啊，这样是不是太急了，还是得巩固自身的功行，省得毁坏了根基。”谢知潮也附和道。
　　“我明白。”卫云疏没跟她们提前两世身的旧事，而是委宛道，“我的功体特殊，与寻常人不同。”
　　谢知潮：“……”在浮黎仙域的时候，卫云疏以及洛泠风的修行速度便是无人能及。要不是那片天地上限被锁住，她们早就走很远了。这么一想，谢知潮就没有再劝说了。
　　跟谢知潮、冉秀云二人小叙之后，卫云疏没有回到天缺福地中，而是将遁光一转，掠向了丹山。元初留下了那番话就消失不见了，她心中隐隐明白自己要走的路，只是这之前，她还想再见元初一面。
　　漫山遍野的琅玕树上，沉甸甸的果实不见了，枝丫间各色的鸟儿穿渡其中，发出一阵阵和畅的啼鸣。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满心想着“进境”的事情，
　　未曾将四面的景致收入眼中。此回再来，倒是多了几分闲情逸致，将沿途的风光一一细看。然而这份悠游自在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黑发黑衣的金眸少女凭空掠出，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长刀，一声招呼都没有打，照着她的面门就一刀劈下！
　　卫云疏抬手一点，将那落下的长刀定住，惊疑不定地看着少女好一会儿，才道：“小黑？”而对面的少女脸色更冷，将长刀一松，长腿一抬朝着卫云疏的身上踹去。尖锐的破风声传来，罡风气浪向着四面横扫，荡得琅玕树左摇右摆，惊起一群飞鸟。卫云疏往后疾退，抬起手腕将黑太岁的腿一格，向前一推。黑太岁借力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几丈外，她伸手一摄，将长刀拖曳在地，冷冷地看着卫云疏说：“闲杂人等，误入丹山！”她已经从白太岁的口中得知了，卫云疏就是桑不为的转世身，怪不得当初在浮黎仙域的时候，那道法印契约会逆转过来！新仇旧恨，她恨不得一道将卫云疏劈成两半！
　　卫云疏看着黑太岁那双充满了怒火的脸，便笃定她已经知晓了前事。轻叹了一口气后，她说：“我想见帝尊。”
　　“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脸来丹山！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这狼心狗肺的白眼狼！”黑太岁冷着脸叱骂道。
　　“玄主说得是。”卫云疏煞有其事地行了一礼。
　　黑太岁看着更生气了，她怒气冲冲地喊道：“主人不想见到你，你赶紧离开丹山，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一想到回了上清神域，她还让卫云疏打着她的名义在外招摇，那股火就烧得更旺，比涅槃之火还要汹涌！
　　“是我的错。”卫云疏又说。
　　黑太岁闻言臭着脸将刀往卫云疏跟前一扔，说：“那你以死谢罪吧。”
　　卫云疏扬眉洒然一笑，她捡起刀照着自身一斩，只是在那刀光即将落在身上时，一道黑影如飓风冲掠了过来，砰一声打落了长刀。黑太岁气得要死，趁着近身的功夫，抬手就一拳朝着卫云疏的身上捣去。她的灵力不是很强悍，可功体却是一流的，堪比至仙的存在。那一拳直接砸开了卫云疏的护体罡气，将她整个儿击飞。黑太岁来回踱步，最后忍着前去将人扶起来的念头，冷着脸说：“你走吧，主人不在道宫里。你要是想见她，就去元元之玄空。
　　”
　　卫云疏：“……”玄空乃神灵初诞之地，是一切存在着根本，又号称为“神庭”。她若想进一步证道，就必须进入玄空中落下自身的名印和气意。若是帝尊留下这样的话，意味着在她成就或者死之前，不会在与她见面了。内心深处浮现了一缕怅然，可卫云疏并没有纠结太久，朝着隐匿在云雾中的道宫一拜，她一转身，极为洒脱的离开。
　　黑太岁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生闷气，一次又一次，总是这样。可偏偏还不能将卫云疏如何了！她越想越是愤怒，直接化作了原身，返回道宫，气鼓鼓地落在了一堆琅玕果实中，好似一尊玉像，一动不动。
　　等到白太岁回到道宫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个自闭的妹妹。琅玕果实没有少，只是乱糟糟的，滚得满地都是。“你这是在做什么？”没等到黑太岁应声，她又问，“那位来过了？”
　　黑太岁瓮声瓮气说：“来了。”白太岁是一点都听不得这沉闷的声音，她蹙了蹙眉，说：“没占到便宜？”
　　“打了她一拳。”黑太岁起身，毛茸茸的黑团子将翅膀一抖，在一团浮光中拔升成一个如竹挺拔的少女。她捡起了一枚琅玕果实，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半晌才说，“但我还是不痛快。”
　　白太岁走上前，在黑太岁脑袋上摸了一把，笑眯眯道：“那我交给你一件任务，保管你能痛快。”
　　“你说。”黑太岁懒洋洋的，她的怒气都落在了卫云疏的身上，也便不想跟白太岁吵架。
　　白太岁气定神闲：“去玉衡、玉宇、玉楼这三座仙城一趟，将那些个心有不服的、对学宗有异议的人，全部解决了。”
　　黑太岁晃了晃脑袋，别开了白太岁的手。她也不吃琅玕果了，盯着白太岁好半晌，才说：“是帝尊的意思？”她虽然不太管天域的事情，但是大方向上能够辨认得清的。过去没有学宗，任由各大仙城自己发展，帝尊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声音如何。现在却是要抹去异响，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大动作？无相天域要开始变天了。
　　白太岁正色道：“正是。”那五大天域时时刻刻都在想解决甘渊一脉的修士，在学宗里，他们不敢去触犯铁律，想要将弟子尽数召回，可要么弟子不听，要么就是他们自己心有不甘。在从她的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后
　　，那五大天域打起了无相天域各仙城的主意，不择手段地挑唆，想要由仙城自下而上，向无相学宗施压。
　　“我离开后，你不会放她进道宫吧？”黑太岁狐疑地望着白太岁。
　　白太岁微笑：“不会。”停顿片刻，又说，“你还不了解她吗？离开后，在达成目的前，她有几次是回来的？”
　　黑太岁拍拍胸脯，保证道：“我明白了，此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办成。”
　　过往无相道宫对各仙城是不管不顾的，根本不存在将谁铲除的事情。那几个率先抱怨学宗“包庇甘渊一脉”的仙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敢放声高言。譬如在无始天域、天女域那些上下等级极为森严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境况。
　　无相天域的其他仙城在观望，另外五大天域也在观望。然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黑太岁领着丹山的上真出现了，以毫不留情的手段将那些宗派抹除了，让过往在丹山清修的道人来掌管大局。一石激起千层浪，无相天域中一片哗然声。学宗代表着帝尊的意志，不容任何道人侵犯。而学宗看似不偏不倚，实际上已经偏向了甘渊一脉。认知到这一点后，有人抛弃在无相天域的一切向外走，却也有人悄悄地向着天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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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芒氤氲、灵气盎然的长河上，数道身影渐渐地显化了出来。可往常盘踞着一条螣蛇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的，不见任何灵机涌动。
　　“螣萝道友怎么没来？”一道声音荡开。
　　素清漠然地朝着那个位置望了一眼，淡声道：“不来就不来吧。”顿了顿，她又说，“诸位可曾听说了无相天域的事情？无相学宗接纳甘渊一脉修士，可不就是同我等作对吗？”
　　“可无相天域的事容不得我等插手。”接话的人停顿了片刻，“近来有不少无相天域修士转投我等门下。”
　　“焉知不是诱饵？无相天域遁世数千年，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明白。”
　　“素清道友，听说天女阁仍旧有弟子在学宗里修道？不知情况如何了？”
　　听到了这话，素清神色一凛，她眼中掠过了一抹讥讽，望向了玄清山宗主方向，说：“沈宗主，听闻你座下弟子转修‘修心道’了？”
　　玄清山宗主也不生气，很平静道
　　：“我等来此不是要追究什么，而是寻思一个事情的解决之法。”
　　“解决不了。”素清答道，“近来玄天机动作频频，仿佛所有造物都聚集到了我天女域，不知沈道友有什么见解。”玄天机是从玄清山中脱出的，最上层的修士俱是玄清山中上真斩落的“非我”，要说最容易被造物蛊惑的，当属玄清山修士了。这么多年了，都不能杜绝玄天机的遗毒，跟玄清山某些人的放纵也有一定关系。
　　沈道人说：“我玄清山亦是时时受到侵扰。”思忖了片刻，她又一脸淡然提议道，“那些造物的目的无非是除‘正我’；解救其他造物。听闻天女域已经有人得了斩灭邪魔之法，不如将造物尽数拉到藏魔窟中斩了。”
　　素清冷冷一笑：“你说得倒是轻巧。”就算将甘渊一脉所有修成的修士都扔到了藏魔窟中，也不能一下子吞灭邪魔。他们将自己当成“小归墟”，可到底不是真正的归墟。
　　沈道人耐着性子问：“那你要如何？”
　　素清：“我要向道友借一样法器。”
　　沈道人：“请说。”
　　素清：“太一原木。”这是一种神木，能够从它的身上借气。修道士养炼了它多少年，就能从它的身上借来多少气。不过借来的终究不是自家的，在斗战之时一个凝滞都可能导致身亡了，故而这木种多用来关键时刻支撑山门大阵。素清是不会让外来的神木与天女阁大阵气机交融的。她想要将其用在甘渊一脉的修道士身上。甘渊一脉的修士以心伏魔，灵力自然也有消耗。如果给他们修道的资粮，他们的修为就会借此提升，藏魔窟反倒成了给他们历练的地方。但是用太一原木就不一样了，它能借给甘渊一脉修士“气”，而这东西能利用却不能化为自身之力。用它取代修道资粮，这么一来，藏魔窟中邪魔消失了，甘渊一脉弟子修为也没有精进。
　　沈道人思考了一会儿便应了下来。
　　虽然这次会议中，关于如何对待的无相天域的事情没有结果，可借来了“太一原木”了却了素清内心的一桩心事，她的心情也是不错。只是在道宫中坐定没多久，便有弟子送来了消息，说是玄天机的造物知灵又开始袭击大狱，试图将其他造物营救出来。尽管实力在造物知灵之上，可由于这些存在不能直接斩杀了，导致修士处处收到
　　掣肘，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够将他们驱逐出去，极为烦恼。素清将事情吩咐给了座下的弟子，她自己则是留在了道宫中。只是，内心深处隐约浮动着一股警兆，让她无论如何也定不下心来。要说天女阁近来唯一的“变”，就在玄天机上。她的预感是应在玄天机上？难不成那些造物能给天女阁带来很坏的影响？这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按理说，这些事情没必要她亲自处理的，可由于那点儿不安，她准备亲自往牢狱那边走一趟。
　　就在天女阁山门数百里外的山头，一个头戴莲花冠、身披暗黄袍的修士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他的道名是“勾陈”，正身乃昔日玄清山天机府的府主，只是对方已经被他替代了。若不是被人发觉了，他还能在玄清山以勾陈道人的名号生存下去。他的眼中望见的是天女阁修建万载的禁阵，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神色，袖中飞出了一枚法梭。
　　天女阁的禁阵时时刻刻都在运转中，气机如流水淌动，裂而弥合，直打一点是没有用的。想要将禁阵削去，就得一口气将大阵的气机全部冲破，不然下一刻就会转还。他的灵力不足以攻破大阵，但这几千年间，他都在研究破除各大山门禁制的法器，这枚飞梭便是成果。在飞梭掠出去的瞬间，便感应到了气机之变，倏然间分化成了千万道，密密麻麻地遍布苍穹，朝着天女阁禁阵上轰然落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好似山岳崩塌的大响笼罩了整个天女阁的山门,留在阁中的修士们俱是被惊动，飞掠了出来。虽然不知道谁在暗中搅弄风波，可一个个还是将灵机一运,与那密密麻麻的飞梭相撞击。然而这飞梭着实诡异,遇到了气浪非但没有削弱，反而越发地强横了。又几下爆响,整座天女阁摇晃了起来，灵机一下子变得散乱万分。
　　素清本动身前往大狱，可乍然见山头灵光摇荡，顿时将身一折,朝着勾陈道人所在的方向奔去。一道赤焰照了下来,在飞梭形成的密密麻麻的障中拨开了一条明光粲然的路。素清抬眸看清了黄袍道人的模样,眼神一冷道：“阁下这是要自己闯死路了。”
　　勾陈道人大笑道：“谁生谁死还未曾定下呢！”眼下那斩魔非我与邪魔的道未曾传开，素清怎么都不可能让甘渊一脉的修士来迎对,他们玄天机还是有优势的。虽然说此行很可能会折了不少道友，但云淮以及甘渊一脉得到了自由,他们斗起来就没有闲暇管顾玄天机了。看着逐渐近前的素清，勾陈道人将袖中法器一放,顿时一枚湛然通透的珠子悬浮在了身后。这珠子气息不住地高涨,显然在蓄势之中，一旦落下,不知威能如何。素清顿时有了判断,冷哂了一声，将身体一摇晃,化作了滔天的火焰，以搬山挪海之势滚滚而来。
　　勾陈道人伸手一点，那枚珠子向前飞掠去。在碰撞中传出了一阵尖锐的啸鸣声,虚空坍塌，那股残余的力量先是向着四面扫荡，可数息后又骤然向着里头一陷，仿佛落入了见不到底的深渊中。两人在这边交手，余下的人也没有闲着。反正大肆攻打大狱的造物知灵将身一折，奔向了天女阁中。以他们的力量是不可能压过天女阁修士的，要不然早就将大狱中的同伴救出来了。他们的身上俱是携带着一枚璇玑针，到了天女阁的地界，齐齐地将这一枚枚飞针祭起。飞针交织，尾部裹挟着刺眼的白芒，在急响中穿成了一张张锋锐、坚固的网，朝着天女阁中压去。此飞针寻灵机之隙而动，很快便穿渡界空，将天女阁中的一座隐匿于无形的禁殿从暗中拉扯了出来。
　　造物知灵本身就是从各个天域逃出来的，他们是“非我”，可也会知道正身的一些事情，譬如此刻，造物知灵就对关押云淮的“玄之门”了如指掌，想方设法将其破坏了。
　　在天女阁中气机奔涌时，素清终于猜到了勾陈道人的目的。过去玄天机对甘渊一脉的态度很是冷漠，关键的时刻就会将他们推出来挡刀。而现在甘渊一脉有了斩尽邪魔的办法，对玄天机的威胁也是巨大的。她一开始就没想到造物知灵会动救出甘渊一脉的念头。不过转念一想，素清也明白了过来，玄天机或是听到了无相天域的变化，起了警惕心，想要再借甘渊一脉掀起风波，他们玄天机好再度隐匿在背后。素清冷冷笑了一声，说：“阁下往常都藏匿在无人找寻到的地方，如今暴露了身形，再想逃脱就难了。”
　　勾陈道人双眸中光芒湛然，身后气机一浪高过一浪，无数雷霆凭空炸响，爆闪出大片的雷光。“你我功行相仿，我的确奈何不了你。可你想要拿下我，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素清冷声道：“想要镇压你的，可不止天女域。”
　　勾陈道人眯了眯眼，不以为意道：“待到他们来到这边，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成了。”往常与各大天域的往来都是小打小闹，可这回为了将浑水搅动，玄天机拿出了不少的真本事来。前身是天机府，自身又是造物知灵，他们在这条路上只会越走越远。打了几个回合，素清看着时不时掠出的法器，顿觉棘手。勾陈道人根本就没打算与她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
　　“是吗？”素清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眼下勾陈道人是不会让她遁回天女阁守住玄之门的。在造物知灵的破坏下，师姐极有可能脱困。可师姐脱困后，一切当真会如勾陈道人所想的那般吗？
　　玄之门中。
　　坐在了灵机涡流中的云淮倏然间睁开了眼，灵机错乱，一道道细如针的灵气打穿了此间的阵势，使得阵机运转得不再通畅。云淮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可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周身灵力骤然一荡，冲刷着落在身上的枷锁。浮云流动，顷刻间化作了一团团漩涡，云淮身上的灵气高高低低的，仿佛涨落的水潮。但是其中隐隐藏着变化，与阵势正是那此消彼长之势。几个呼吸后，一道清脆的声响传出，那罩在了身上的禁制倏然间破碎，玄之门中无数流云围绕着云淮涌动，又渐渐地化作一道道流云纹，点缀在了云淮的衣摆上。
　　脱困后的云淮毫不犹豫地踏出了玄之门。
　　天女阁诸殿中，辨灵仪轨爆闪，向人诉说着敌手的身份。云淮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警惕地望着自己的天女阁女修身上，而是冷淡地望着造物知灵，身上的灵气奔涌，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向着那些横行的造物知灵身上拍去。她的境界远高于造物，这一击落下，根本没有人能幸免。做完这件事情后，云淮没有理会将法器朝着自己身上打来的天女阁群修上，而是掐指推演甘渊一脉余下弟子的下落，身形一动便将他们从困境中解救了出来。可就算做完了这件事情后，她还是没有走。
　　“上真？”憔悴的甘渊一脉弟子心有戚戚。
　　云淮注视着灵机涌动最为剧烈的方向，平静道：“寻常造物，不可能毁坏天女阁的阵法，极有可能是玄天机中上境的修士现身了。”她伸手一点，在诸弟子身上落下了数道法符，又说，“你们先去无相天域！”至于她自己，则是向着前方一步迈出，身后浮云卷动，飘然出尘。
　　云淮现身的时候，勾陈道人正祭出了一枚大印，印面黑沉，翻滚着一层层的煞气。玄清山天机府中炼器尚有规矩，可到了造物知灵占据整个府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对他们来说，只要能够祭炼成法器的，管他是妖骨还是人骨，都能利用起来。这枚大印落下，一股黑水从天而降，打在了弥布了半边天的火焰上。素清拧眉，意识到那大印中落下的黑水污浊灵力，顿时将灵力撤回了几分，小心地戒备了起来。勾陈道人在此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他瞧见了不远处悄无声息立着的人影，知道此回已经得手，顿时勾起了一抹笑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说：“贫道已经功成，就先退离了。”剩下的便是素清和云淮相斗，最好是杀个你死我活！
　　素清也察觉到了云淮的踪迹，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凝视着勾陈道人，她道：“阁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天女域是什么地方了？”她心意一转，熊熊燃烧的天火中顿时多了一只铜炉来，炉中的烟气融入了火势中，那股气机顿时暴涨了起来，越来越酷烈，好似没有止境。
　　勾陈道人内心深处浮现了一抹警兆，可他不紧不慢地祭出了一枚法符来，笑道：“贫道告辞了。”只见那法符将他一卷，作势要把他带到外间去，然而倏然间，那遁光像是触碰到了一层壁障，又回落了下来。勾陈道人仰
　　头一看，云天如瀚海无穷尽，他的神色顿时一变。
　　“阁下要到哪里去呢？”云淮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幽幽地望着勾陈道人。修行斩诸我的道人能转入修心道中，可造物知灵那是切切实实的、无可转圜的大敌。云淮的心中界限很是明晰，知道什么是她该做的。勾陈道人好不容易现身，那么就该趁此机会，将对方彻底了结了！
　　勾陈道人神色一变再变，他愤恨地瞪着云淮说：“若不是我，你哪里能这样容易脱困。”
　　云淮不置可否，朝着勾陈道人一抬手，轻轻一点，天空中顿时爆闪出一道白芒。紧接着，是宛如天地塌陷般的炸响，浩浩荡荡的云气奔涌如浪潮，携带着一股猛烈的力量，朝着勾陈道人的身上刷去。而素清也在这个时候动起手来，两人一道攻向了勾陈道人。
　　勾陈道人想过许多人可能，但怎么都没想到这两人还有联手的时候。要知道甘渊一脉与各大宗争执了上万年，其中死伤无数，那不是不死不休的大仇吗？他的心中恨意涌动，知道不可能从云淮锁定的界空中逃出去了，便放开了手脚施为。素清原本顾虑着勾陈道人死后，那股幽气会在天女域中生出邪魔来，就没有下死手，现在看到了云淮现身，知道她必不会让“非我”乱流，一时间也将灵力一催，攻势越发凶猛无匹。
　　约莫过了两刻钟，勾陈道人的躯壳在云淮、素清两人的攻击下轰然间爆开，无数幽气疯狂涌动，朝着四面流散。只是勾陈道人本尊都无法逃脱云天，何况是那一抹抹幽气？随着云天法相的收敛，那些个幽气乱流也被困在了云淮的身体里，动弹不得。风流云散，天穹明净如洗。长风呼啸而来，素清、云淮两人遥遥对立。
　　“我这天女阁当真留不住师姐了吗？”素清出声询问。
　　云淮没有答话，放眼望去，一道道遁光掠向了这处，俱是些生面孔。持续数千年的厮杀，当初的故人所剩无几。袖子在风中拂动，她伸手一捉，手里顿时出现了一柄长剑，朝着前方一斩，顿时一团团剑光向前涌去。
　　素清深深地望了云淮一眼，当初为了拿住甘渊一脉的修士，她们可是费尽了心思。连带着修到了至仙境界的修士都折了几个。不得不承认，他们斩却诸我后，剩下的“一”越来越薄；而修心道则不一样，“诸我归一”后，同境界
　　的修士灵力要比斩诸我要强悍几分。她一挥手，止住了身后向前奔来的弟子。她问道：“师姐是要再来一次大乱吗？因你传邪道，上清神域数千年间死伤无数，师姐心中无负累吗？”
　　云淮平静说：“闻道则无悔。”她不再多说什么，起手往前一推，而自身借着那股云气的遮掩向着另一个方向掠去。素清看着云淮的身影彻底消失，默立了良久后，她才淡声吩咐道：“将散落在各个天域的弟子尽数召回来。不应者，直接从天域除名。”
　　天女域中发生这样大的事情，怎么都瞒不住，素清也没打算隐瞒。短短的时间，这消息便传至上清神域的各个角落。
　　无始宗中。
　　姒珺虽然将螣萝镇压在了道宫中，可她一直没有真正出面，而是暗中行动。她如今已经知道了，浮黎仙域暴露后，为谋求一条生路，已经有后辈子弟进入了神域中。她没急着给对方什么，而是让她们继续在暗中行动。但是随着无相天域的变化，姒珺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要转变策略。等到云淮脱困的消息传入耳中，她心中主意一定，毫不犹豫地与云淮联系。
　　云淮的本意是渡往无相天域，但是她不太确定，无相学宗那边能不能容得下她。毕竟她的修为跟甘渊一脉的弟子是不一样的。当年斩落归墟的时候，其实也将无相天得罪狠了。就在她踌躇不决的时候，忽地接到了姒珺传来的消息，云淮顿时折向了无始天域！
　　“我还以为那一劫后，你我二人再无相见日。”云淮慨然叹息。
　　姒珺一扬眉，笑道：“只要不死，就有机会。”停顿了片刻，她又说，“这次还要感谢玄天机的造物，他们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玄天机群龙无首，眼下是铲除他们的最好时机，就是不知道各大天域会如何选择了。”云淮说，她固然想要将玄天机荡平，可如今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无法分出太多的心思给玄天机。思忖了片刻后，她问道，“有桑道友的消息吗？我最近听了无相天域的事情，他们行事与过往大相径庭，到底是要如何？”
　　“没有。”姒珺摇头，“无相天域那边我还没有接触，就目前透露出的消息，对我们来说，是极有益处的。”
　　云淮叹道：“当初桑道友一直想从无相天域获得支持，可那位着实
　　无情。”
　　“毕竟跟我等不是一个层次的，而且她也是天序的一部分，一旦上清神域大变，她也可能出现新的变机。”姒珺想了想，又说，“桑道友最后落下的一剑是斩在了那位的身上。怎么看，无相天域都不可能帮我们。除非——”
　　云淮眼眸一亮：“你怀疑桑道友其实还在？”
　　姒珺摇头：“可始终联系不上。”她注视着云淮，又问，“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先积蓄实力吧。”停顿片刻，云淮又苦笑了一声，说，“我其实在想，我们在上清神域成功了会怎么样？境界层次不如那五位，他们一翻手，是不是可以将我等做的努力全部推平了？”因为就算彻底胜利，斩诸我修士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全部消失，只要有一个人存在，就能证那五尊的帝位。这么一来，五尊的实力仍旧是高于她们。她们需要一个同层次的力量，能够与五尊抗衡。可问题是神域天序几乎是定死的，六尊分六天，根本无有其他人的位次。“要怎么样才能够打通那一条向上的路呢？”云淮认真问道。
　　姒珺无言，她给不出答案。在一次次的对战中，她们的认知也一回回提升。越往后走，其实那种绝望无力之感越是强烈，可这一切都不能与弟子们言说。良久之后，她才说：“若是那五尊合道，修心道从根本上就会被否定，我等也会丧失与之相关的识忆。可现在还能往前走，说明此是向道而行的。既然趋向大道，那一定会有生机。”
　　云淮说：“定然如此。”她们不能自己生疑，一旦有一丝否认之念，那道念就会产生裂隙，而后被慢慢地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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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相天域中。
　　卫云疏也听到了来自天女阁的消息。她曾经想过功成之后将云淮、姒珺救出来，没想到她脱困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早。是天数之变吗？大道也要生出变机，而不是被那五尊彻底锁住。她的心神只在天女阁诸事上放了一会儿，便挪开了。
　　在诸我归一后，那些记忆并着过去之影纷纷落回，典籍中不曾记载的或者似是而非的一切，终于在眼前变得明晰，她也找到了一条或许能够向上攀升的路。“缺”是诞生之初，是万物之本质，只是在人世间浸染，随着恶性的消融，最初的性灵其实也一点点地散去。先前帝尊引导她在“缺”中找回
　　过去之我，点醒旧日的识忆，如今她也要继续沿着那条路走，让最初的“缺”回归。可在人间行走过，她不可能也不能是最原初的“缺”了，拥有性灵而又能以自我之心伏恶性，是她要走的道。
　　在一次次地拥抱旧日的印痕中，卫云疏忍不住想，如果帝尊没有现身来度她会怎么样？不得帝尊指点，她仍旧是“缺”，仍旧能够修成高妙超绝的道法，仍旧会坏去“无相”。可那样的她会怎么做呢？她没有帝印铸剑，自然也斩不了归墟。然而要坏去“无相”，也不是非要斩灭归墟不可。圆满之无相不会显象，是万无也是万有，这片天地都可以是她。当十恶不赦的“缺”将神域的生灵扫灭，使得万物失衡，同样可以达成作为“缺”存在的意义。
　　先天、后天的神灵都诞生于大道中，却也时时刻刻与大道争。大道翻覆天地生灵后会再生新的天地，它不是善也不是恶，只会偏向对自身有利的一面。可以利用天道、可以执道，就是不能化归大道。那五尊斩却诸我化归道一，又是什么道？他们“化道”其实也是在跟天道争，因为天道要变数，并不想要他们。
　　在这一过程中，卫云疏对道的理解逐渐加深了，她明了自我的来历，也明了本来该有的归宿。可是她有本我，她也有自己的道念，“大道之缺”化生成人，也就不等同于大道了。她要借着那道“缺痕”向上攀升，作为自己而存在。待到将剩余的“缺”字印记全部找回时，卫云疏的灵力攀升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像是下一步就会从这个世间遁离了。但是她没有继续向前冲，而是将所有的灵机都敛了起来。功行足数了还不够，她需要一个推动她继续往上的存在，那就是“修心道”，这是“缺”与“变数”的立身之基！
　　冥冥中无数的神意回归躯壳，卫云疏从最后一处掠了出来，屈指一算，发现时间悄然无息地过了三年。她回到了无相学宗中，此处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只不过一眼望去，都没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在了。卫云疏到了谢知潮她们那处一问才知道，自天女域开始，各大天都的大宗都将在学宗弟子召回了，留下的都是被修心道说动的人。无相天域这几年也在正序，已然是默许了甘渊一脉的发展，至于各大有异议的仙城，已经被丹山抹去了。
　　短短三年，变化比卫云疏想象得要多很多！
　　她又顺势询问了云淮的消息，谢知潮、冉秀云二人则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听过也没再见过，倒是甘渊一脉的弟子，很多都来学宗中求道。
　　一番对话下来，卫云疏已是明了了上清神域的变化，各大天域召回弟子，俨然是准备好了斗战。至于“玄天机”，虽然销声匿迹了，可只要斩诸我还在，造物还在，他们就不可能彻底被消灭。
　　在回天缺福地的时候，卫云疏倏然间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面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讶色。卫云疏打了个稽首，喊了声：“月萤道友。”月萤是天女阁真传弟子，怎么也留在了学宗中？先前她待甘渊一脉可是极为排斥的。
　　“薄道友。”月萤回了一礼，笑盈盈道，“你这一闭关就是多年，让我好生无聊。”
　　卫云疏笑道：“月萤道友不是与许多人都有交情吗？”
　　月萤眨了眨眼，说：“他们是他们，哪能与薄道友相比呢？”
　　卫云疏笑了笑，佯装好奇地问：“我听说各宗弟子都已经回去了，道友怎么还在学宗？”
　　月萤扬眉，反问道：“薄道友觉得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卫云疏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月萤的话语。
　　月萤沉默了片刻，轻呵了一声，又问：“薄道友闭关这么久,可曾知道学宗乃至整个神域的变化？”
　　卫云疏道：“已从师妹们口中得来消息了。”
　　月萤又问：“那道友可曾决定了去留？”没等到卫云疏应声,她说，“不过道友是玄主座下,想要行事与丹山那边一致，对‘斩诸我’和‘修心道’都持放任自流的态度吧？”见卫云疏点头，她笑着说，“不瞒道友说,我一开始留在学宗,是奉了师命打探消息。后来听闻有斩灭邪魔的道法,便对其起了兴趣，凭什么我等无法修炼呢？”她先前提了有人为破解外道而深陷外道里,没想到她自己也走了同样的道路。
　　“终有一战，薄道友要好好思量才是。”月萤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卫云疏笑而不言,她的道一开始就没有变更过。在辞别了月萤后，卫云疏又往已经变成轮道场的朝闻殿走了一趟。先前与学宗立下契约的昭苏上真还在,至于她的造物知灵也走了出来,变成了她的助手。她说的不是“斩诸我”也不是“修心道”，而是造物知灵的出路——在上清神域无穷尽的修道士里,斩落的“非我”虽以恶性居多,可同样存在着与昭清一般纯粹的造物。他们的结局难道只有杀灭一途吗？
　　可不管是听讲的还是论道的，对“玄天机”的杀意一点都不会少。在他们眼中,造物就是过去从自己身上削落的“非类”，根本就不该存在。卫云疏不置可否，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块传道石上,过去的影像纷纷自眼前过，如浪潮绵延。她伸手朝着传道石轻轻一点，便将道念落入其中，使得其中“修心道”越发纯粹。做完这件事情后，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朝闻殿，回到了天阙洞府中。
　　只是才坐定片刻，就听得阿芒传来了消息，说是有人想要来见她。卫云疏本在运转气机，调和周身灵力，考虑了一阵后，放弃了修持，说道：“请人进来。”不一会儿，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白太岁面色从容平静，可黑太岁挎着脸，横眉冷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抗拒和冷意。
　　“之后你准备怎么办？”白太岁望着卫云疏，直截了当地问，“该做的事情，我们无相天域
　　已经替你去做了。”
　　“道争不可免，我也要借此攀升上境。”卫云疏毫不犹豫道，她对上了白太岁的视线，又问，“白主可有云淮的消息？”
　　白太岁没有隐瞒什么，说：“她在无始天域中。”螣萝已经被姒珺镇压，无始天域中的变机并不会比无相天少。表面上还是原样，可内里不知更改了多少。“你想见她们吗？”
　　卫云疏点头：“是。”当年一别后，故人零散，旧日的面孔所剩无几。
　　白太岁：“那你去吧。”
　　黑太岁听了一阵子，面上不乐意的神色更甚，她瞪着卫云疏，恼怒道：“你这记得这些事情吗？”该死的卫云疏，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总是对主人不闻不问。
　　卫云疏微微一笑，说：“有的事情放在心上，不就够了吗？我所谋者，一是攀道，二是见她。这一回，不能再输了。”每一次败后，留在眼前的是尸山血海，是累累骸骨。不出结果，这样的争杀永远不可能停。
　　无始天域道宫中。
　　姒君和云淮面对面坐着，跟前摆放着一张舆图。先前无相天域中大变动，她们也如同另外几大天域般顺势将在宗外的弟子招了回来，并且派遣这些弟子前去捉拿在域中的造物人。至于原先甘渊一脉的修士，仍旧让他们在其中以邪魔炼心。“斩诸我”的修士是不会给他们资粮的，如此一来他们虽然在历练，可境界始终无法提升。不过目前这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姒君在掌控了无始道宫后，想要将资粮送到藏魔窟里，已是轻而易举。
　　“经过数年料理，无始天域中，玄天机的造物知灵几乎不存在了。他们大多躲向了玄清天域中。”云淮说道。
　　玄清山对造物知灵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一开始的那一批造物知灵，悄无声息地取代了正身，其实除了道体是人造外，各方面已经跟“正我”无差别了。因为只剩下了他们一个“非我”，便有人将他们当作“真我”，承认他们的存在。只是这样的声音太过微弱了，才导致造物知灵出逃成立玄天机。然而声音微弱不代表不存在了，在某些时候他们插一插手，就能让事情变化。
　　姒君沉声道：“无相天域已经理清了，丹山传来了消息，那位会在玄空中替我等遮蔽。是时候迈出第一步了。”在舆图
　　上，一片浩瀚的海域中，浮动着密密麻麻的金芒，尽是转入修心道的修士，过去只有数点，可如今有了与天域修士分庭抗礼的力量。“以玄天机为由，先打上玄清山！”
　　正说着，一道闪烁着金芒的符诏亮了起来。姒君蹙了蹙眉，疑惑间还是将神识往其中探一探。只是才触到那一抹气机时，她的神色倏然一变。
　　“怎么了？”云淮紧张了起来。
　　姒君吐了一口浊气，她大笑道：“是故人将来！”
　　“故人？”云淮挑眉，算得上是她们故人的，已经没剩下几个了。忽然间，她想到了某种可能，顿时瞪大了眼睛，“是她？！”
　　在姒君用力点头后，云淮的脸上也荡开了一抹笑容，说了声：“好！”若是桑不为回来了，她们又添一助力！
　　数日后，卫云疏抵达了无始天域北面的黑海中。
　　此刻钟磬声响起，一艘艘银白色的悬挂着龙旗的大舟从海中浮现，向着东边的玄清天域掠去。此前，姒珺自道宫中传出了一道诏令，说滥杀无辜的造物知灵已经躲进了玄清天域中，他们此番进入玄清山地界，只为斩杀造物！在六大天域中，无始宗的妖修天生桀骜不驯，行事蛮横，可也有个特质，那便是以强者为尊。在自身功力能够压过宗主前，他们对宗主唯命是从。至于该不该进入玄清天域，这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六大天域中俱有阵门在，过往弟子时有交流。故而最先出发的大舟轻而易举地便穿渡了阵门，抵达了玄清天域。但是很快的，玄清天域镇守阵坛的修士就发觉事情不对了。过去无始宗弟子来玄清天域只是三三两两的，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大舟？看着不像是正常的往来，而是要攻袭他们玄清天域！镇守法坛的修士立马将消息传出，紧接着，便将大阵一启。一层层灵光向着外头荡开，俨然是要将飞舟挤到外头。
　　卫云疏站在了最前方的一艘龙舟舟首之内，这大舟能在水中航行，也可在云中穿渡。她的身侧一左一右立着的分别是姒珺和云淮，阔别数百年后，她们再度走到了一起，继续为了自身的道念而战。“玄清天域阵门开了。”姒珺轻轻地说道。
　　玄清山以太乙木为依托，借来天地灵机形成了一个笼罩整个天域的大阵。只打破一处是没有用的，转动的灵机顷刻间
　　便能让其复原回来。此时大阵开启后，舟上的人都能感知到一股强横的斥力，要将他们给推出去。
　　卫云疏道：“我来斩吧。”在过去无数次的斗战里，那横亘在前方的大阵都是靠着她一剑斩下的。她心念一动，将太一剑一催，便见一道灿灿的剑芒横绝长空，将大阵斩开了一条裂隙。在阵法出现剑痕时，许多巨大的触须似的物体从中浮现了，飘荡在了周围，吸收着外溢的剑气。卫云疏垂着眼，没有再祭剑。这些触须是从太乙木中生出的，能够吞灭一定的灵机。可她如今的剑气不是这触须能够容纳的。果然，数息后，无数细碎的剑芒从触须中爆射了起来，宛如燃烧的星火，齐齐地堕落在大阵上，将那道裂痕撕得更长更深。
　　一旁的姒珺见到了大阵出现裂隙，将一只玉瓶朝着里头一投。灵机狂涌，劲气激荡，这只玉瓶很快就四分五裂，从中滚出的是黑沉的水，悬浮在了裂隙中便凝固不动。只是仔细看去，还是能够瞧出其中变化的，裂隙每扩散一分，这沉水便往裂隙中一挤，很快便将那道裂痕占据了。
　　对玄清山的修士而言，无始宗这攻势来得莫名其妙的，气势汹汹的，很难遏制。镇守的道人虽启动了笼罩天域的大阵，可没有起到分毫作用。几个呼吸间，密密麻麻的法舟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浪头拍下，他立脚之地很快就化作了汪洋大泽。在接连扫荡了数座仙城后，无始宗的攻势停了下来，将飞舟往下一落，开始利用城中掠来的宝材筑造壁垒。
　　而消息也终于传到了玄清山中。
　　诸长老闻言大惊失色，将弟子一聚，便浩浩荡荡地前方无始宗飞舟所在，问个究竟。
　　道宫中，宗主沈照面上没什么表情，她取出一只很小的钟磬，轻轻地一敲，便起身朝着殿外走出。她的眼前景物消融，慢慢地只余下了一条长河。而在光芒氤氲、清气升腾的长河里，一具具熟悉的化影浮现。朝着原本无始宗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果然是一片空。
　　“无始宗无端来伐我玄清山了。”沈照淡淡地开口。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抬眼看向了沈照。想不到她与螣萝有什么矛盾。半晌后，素清才问道：“这次议会，螣萝道友仍旧没有出现，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沈照忽然问道：“先前玄天机攻袭天女域，而云
　　淮借机逃出。不知素清道友可有她的下落？”
　　素清摇头：“不知。”她原以为云淮在离开天女域后会去对他们最为友好的无相学宗，可后来陆续传回的消息中，并没有与云淮相关的半点讯息。她也曾派人前往昔日的甘渊旧地去查探，然而那边仍旧地陆破碎、入眼荒芜，根本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沈照说道：“她会不会进入无始天域？如果她将姒珺也救出，那无始天域落在她们手中，不是很正常吗？”
　　素清说：“可近年来不曾听到无始天域有什么风波。螣萝道友的功行与她们厢相仿，若是斗起来，不可能没有半点声响。”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沈道友，先问一问无始宗缘由吧。若真是云淮作恶，我天女阁不会袖手旁观。”
　　“我天元宗亦是。”
　　“无首盟也当如此。”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
　　沈照要的就是他们的态度，微微一笑后，她的身影先化散了。长河上，水流越行越远，而人影则是越来越飘渺，最后只剩下了茫茫的白雾，仍团在原处。
　　另一边。玄清山的诸长老率领弟子穿渡了阵门，抵达了陷落的仙城所在。放眼望去，原先宏大的城池已经被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壁垒困住了，感知不到里头的半点气机。诸长老虽然很是愤怒，可并不想与无始宗开战，见他们主动停了下来，判断此事还有商榷的余地，故而只将飞书投入壁垒中。
　　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玄清山长老才见了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修走出来。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碧绿色的蛇，正嘶嘶地吐着信子。一双眼是幽幽、森寒的竖瞳，摆明了是妖属。从那螣蛇暗纹中，玄清山长老判断出了她的身份，将她当作了螣蛇的后裔。“阁下如何称呼？”玄清山长老问得很是客气，并没有因双方功行有所差距而轻视。
　　女修冷淡道：“御长风。”她也没问玄清山长老的身份，只是睨着他，不客气地说，“造物知灵斩杀我无始宗中修士，又遁逃到了玄清天域中。我等几回发飞书，都不见玄清天域将造物知灵送出。如此可见，玄清山无力处理此事，我等便准备自己动手。”
　　玄清山长老的心微微一沉，这类的事情多了，他们哪里记得什么？玄天机的造物知灵到处流窜，难不成来他们玄清山
　　，他们就得处理吗？玄清山长老也觉得自己很是冤枉。他冷着脸道：“若要擒抓造物知灵，在录功册上发下任务就是，用得着这么多飞舟出动吗？我看处理造物知灵是假，借机犯我玄清天域是真。”顿了顿，他又说，“只是不知这是阁下的意思，还是无始宗要与我玄清山交恶？”
　　御长风冷笑了一声：“岂是我等没有发布任务？只是每每要功成的时候，都有你玄清山弟子出来阻拦，如何解释？”
　　玄清山长老皱眉，此事的真假他不知道，那些人有动作是很可能的。他缓了缓语气，说：“若我玄清山替阁下找寻处造物知灵，阁下便自我天域中退出吗？”
　　御长风扬眉道：“自然。”
　　听了这句话，玄清山长老稍稍地放心了，事情还没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于是，他又问道：“不知阁下要擒的是哪些？”
　　御长风一扬手，将一枚玉符扔出。
　　玄清山长老伸手一接，神识一扫，神色立马就变了。
　　上头只有两个字——所有！
　　玄天机存在了数千年，都未曾扫定。就算如今勾陈不幸身亡了，将他们全部抓住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提出他们做不到的要求，摆明了定下决心，要与他玄清山交恶。“阁下已经想明白了，是吗？”
　　御长风说：“无始宗三年间扫平天域内的造物知灵，我们可以做到，玄清山为什么不能？”她注视着道人，幽幽道，“还是说不愿？我听说了贵宗的昭苏上真，为了救下造物知灵，不惜与无相学宗签订契约，留在学宗中。是只有她一人如此？还是玄清山中个个都这样想的？”
　　昭苏上真的事情，这长老压根反驳不了。与那些主动留在学宗的修士不同，她是被一纸盟约牵系住的，故而玄清山根本没有将她除名，她仍旧是宗主座下真传弟子，未来有可能接替宗主的位置。他皱了皱眉，试图与御长风讲道理：“并非所有的造物知灵都是十恶不赦该斩杀的。”
　　“我知道长老的意思，正如我等，都有自己的造物知灵。可玄天机跟我们的造物知灵是不一样的，不是吗？”御长风笑了笑，又很是尖锐道，“长老如此替玄天机开脱，难不成早已经被造物知灵取代了本我？”
　　玄清山长老：“……”他不就只说了一句吗？如何
　　变成给玄天机开脱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对方根本就不想退兵。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够用其他办法招待恶客了。“若诸位道友不退，就休怪我玄清山翻脸无情了。”他的话音才落下，御长风便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一道道尖利的啸声响起，只见一枚枚硕大的光团宛如流星砸落，勾勒出一片绚烂的赤火。这些都是无始宗海域中的灵怪，没有多少意识，只会本能地向着前方攀附。它们在半空中将触须伸展开，如鞭子一般挥向四面。
　　到了这等地步，玄清山弟子是不可能直接退回的。玄清山长老怒喝了一声，运起灵力化作一只手掌朝着那灵怪的身上砸去。但是很快的，他发现这样做是错的。灵怪攀附灵气且吸摄灵气，体型很快就膨胀了起来。在约莫三丈高的时候，它好似到了极限，轰然一声暴散开。可暴散后，无数小灵怪游出，没多久便夺走了众人的视线，将那壁垒掩在后方。
　　这种东西遇灵则长，且能不住地分裂，虽然发挥的威能不大，可横亘在前方极为恼人。玄清山长老面沉如水，朝着众弟子喊了一声后退，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罗盘来，朝着上方一扔，便见指针快速地旋动，落下了一个黑白二气的光罩，将那灵怪笼罩。此器唤作“绝灵”，其笼罩之处灵机尽坏。故而那灵怪也无从获得灵机生长。
　　壁垒后头的妖修倒也没有想着一次就能够成功，他们并不打算出面，而是不停地放出了灵怪去侵扰玄清山修士，并一步一步地将壁垒向前推进。直到玄清山中，一位修到了真仙层次的修士出现。到了这一境界，那些个灵怪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了，怪你是吞噬灵机还是什么，对方只要一扫，便能将脆弱的灵怪从世间抹去。这修士一到来，便运转大神通朝着壁垒上拍去，几个呼吸间，那数日营造的壁垒顿时崩溃。而这时候，无始宗中相同境界的妖修也领了诏旨从中走了出来。
　　“为了区区造物知灵，如此大动干戈，道友不觉得奇怪吗？”玄清山真仙注视着前方的妖修，淡淡地开口道。
　　可妖族修士原本就是好战的，就算是斩落非我，很多妖修也不会将自身的妖性尽数斩出去。听了这话，妖修笑了笑，反问道：“到底是为了什么，重要吗？”各大天域互不相犯，可要是有个机会将其他天域夺来，他们同样不会拒绝。
　　龙舟上。
　　卫云疏、姒珺她们始终观察着战局的变化。派遣出去的妖修都是行“斩诸我”之辈，姒珺自然也有着“借刀杀人”的心思。“也只有无始宗的修士会踏出这么一步。”云淮道。如果今日这事放在天女阁中，反对的声音必定许多。
　　姒珺道：“既然他们妖性未脱，那便加以利用。”顿了顿，她又说，“已经收到了来自另外几个天域劝导的消息。如果我等与玄清山就这样僵持着，他们也只会动动嘴皮子。可一旦不可逆的一步踏出了，余下的几大天域也会动起来。”
　　“天机有变，桑道友。”姒珺倏地转向了卫云疏，认真道，“你借着那个机会向上攀道！”光有下层的胜利是不够的，想要赢得这场战斗，就得彻底抹去那五位的存在。而且浮黎仙域中，原初邪魔不死不灭，也是因这五尊的存在。她们一开始没有认清这一点，只以为是一种道法，连考虑上境力量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逼再逼，为了存身而用尽手段。
　　卫云疏应了一声“好”。她此刻的气机很是饱满，可向上攀登的阶梯并没有真正地形成。变机已经生出，可这还不够。她凝神瞩目，在那气障浮动的地方，隐约有一枚大印，上方闪烁着“朝灵”二字。此是玄清天域中的“帝印”。到了关键时刻，玄清山一定会借用这枚帝印的力量驱逐恶客，而她要在第一时间将帝印斩破！此举一定会惊动玄空中的神君正身。到时候，便是玄空中的斗战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始宗无端通过阵门突入了玄清天域的事情,各大天域在第一时刻便知晓了，各宗宗主在长河上议论了一番后，可谁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前去助战。要知道天序稳定,各大天域虽有摩擦,但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无始宗此举无非是谋取点好处而已。他们的理由也是用的光明正大的,要铲除玄天机的遗类。然而随着事机的变动，真仙层次的道人入场，甚至是陨落，他们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如他们所想的那般了,但仍旧没有拿定主意,而是设法从玄清山以及无始宗那边打探到更多的消息。
　　玄清山中,一道道洪亮的钟声自山巅的宝殿中传来，随之向着四面八方荡开。这是玄清山中的宝器,能够屏蔽低层次的异类精怪侵扰。钟声过处，那自壁垒处浮出的无有本我意识的精怪顿时受到了莫大的干扰,在半空中爆裂开来。一团又一团的光芒闪烁不止，宛如挪动的萤火。
　　舟上操弄异类精怪的妖族道人不以为意,他们趁着玄清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以几座仙城为基，筑造壁垒向前开拓,已经往前推进了不少。思忖片刻后,他领到了一张诏旨后，顿时化作了流光遁出,而在他的身侧，数名与他一般的修道人也跟着出了壁垒。他们都是原身很强悍的异种，或是龙种,或是腾蛇一脉，现出身形后，立马将自身的法相浩浩荡荡地铺成开，与玄清山相抗衡。
　　这样的攻袭一连持续了一个月，玄清山那边势力有损伤，而无始宗这边同样有修到了真仙境界的道人陨落了。只是无始宗的实力在玄清山之上，占据了一座座仙城后，损耗看起来其实也能够接受。不过优势在玄清山一位道号“天昊”的道人走出来的时候消弭了。此人的境界在真仙中是一流的，一股炽亮的光芒从他的身上照来，抵挡的道人以及矗立的壁垒顿时如日光下的雪一般消融。这是他的道法神通“心光见果”，只要实力在他之下的，没有任何胜机的，根本不需要相斗的过程，在顷刻间便会暴亡。
　　无始宗这边自然有不服气的道人，同样是真仙境界，又自恃妖身不坏，请求出战。姒珺本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将天域中的“斩诸我”道人清除了，立刻落下宗主印信，许那大妖出战。那大妖的确是了得，在天昊道人心光照来时，并没有被扫除。可那天昊道人不止这么一门神通，见
　　“心光见果”没有用处，当即取出了一截青枝来，鼓动着清气向着前方延伸，迎上了大妖的身躯，与之针锋相对。随着斗战的激烈，大妖的神通失于变化，性情又是急躁，一下子便露出了破绽来。天昊道人抓紧了时间，将“心光见果”一运转，顷刻间，如浪潮般将大妖彻底湮没。他很擅长正面的强攻，一出来就这样的战果，使得无始宗中妖修大惊失色。
　　可姒珺是不会管大妖们怎么想的，在怯心还没有完全地压过好斗心前，妖修是会领命前去斗战的。接下来便是一个又一个，败落于玄清山天昊道人之手。原本因旗开得胜而高扬的情绪，顿时如雪崩般垮了下来。
　　“明知不敌，师尊怎么还不停地派遣长老们过去？”飞舟中，贝璇的眼皮子跳动着，很是不安。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师尊的面了，可往常师尊现身次数也不多，她也没生出什么疑心。思忖了片刻后，她前去那艘笼罩着青光气雾的大舟，注视着模糊的光影，认真道：“弟子贝璇，请见恩师。”话音才落下，一张诏旨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手中，却是要她继续催促妖修前去斗战。贝璇的眉头拧了拧，一颗心蓦地沉了下去。
　　无始宗中，不仅是贝璇起了怀疑的心思，其他的道人也不太明白宗主的举措。那天昊道人几乎要攀升到上境了，与他硬碰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如果攻击玄清山谋到的不再是好处，他们就有些不愿意了。
　　壁垒之中的妖修议论纷纷，可外间的天昊道人领了命令来推平壁垒，将无始宗修士驱逐出去，自然不会因对方没有动静而止步。他注视着前方蔓延的壁垒，神通运转了起来。当气机攀升到了极致的时候，一团灼目的青光从他的身上绽开，犹为灿烂。而这股灿烂的光芒被他一推，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正面撞向了壁垒。然而并没有发生众人以为的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在那光芒既然触碰到壁垒时，一只龙爪轻轻地压了下来。在对撞间，道法旋生旋灭。“心光见果”用来克下极为有用，可若是对上自身不敌的道人时，只是一团能够随意扫去的清光。
　　天昊道人神色骤然一变，在他的认知中，修为高于他的只有无始宗的宗主，那处于至仙境界的螣萝上真。但是很快的，他又起了新的困惑。因为在那短暂的时间中，他看到的是一只龙爪！难不成是无始帝尊的手段？要是这样，
　　这就不是简单的两天域交战了，而是更上境的帝尊间的博弈！想到了这点后，天昊道人转身就走！可姒珺是不会让他离去的，一声龙吟响起，便见浩浩荡荡的水泽朝着天昊道人身上荡去，不管他如何变化气机，都只能以正身对抗。天昊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溢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甘来，然而境界有差，他也只能被那水泽给冲散。
　　无始宗中。
　　原本因挫折而后退的妖修中在听到龙吟的时候立马就振奋了起来，他们不需要姒珺说，就能自己找到理由，将这次对战认定为上境帝尊的意思。怪不得过往没有听得半点声息，怪不得他们只能够前进不能够后退！
　　“再清理一阵，便是我道修士占据优势了。”姒珺负手立在舟头，遥望着前方耸立的楼台殿阁，面上浮现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但是很快的，她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宗中弟子想不到那么多，可玄清山那边不一定，所以我们的动作要快。”双方既然开战了，那她对异道的修士是不会客气的，当初的他们就是这样驱逐斩灭甘渊一脉的，她没有时间辨别太多，只要是对手，那就一并杀了！这个念头一起，一道道符诏落向无始宗的弟子手中！领了命令的修士精神高亢，长啸了一声，顿时化作流光冲了出去。
　　玄清山。
　　沈照接到了天昊道人败亡的消息，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比起是上境两位帝尊斗法，她更倾向于是无始宗自己发动的。要知道，在无始宗中修到极高境界的真龙还有龙君！当初抓住了甘渊四君，她更倾向于尽数斩杀了，可到头来，也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做。桑不为濒死可以不必在意，但姒珺、云淮仍旧是好好的。她们一时间不忍，极有可能酿出大祸端来。
　　“无始宗与我玄清山对战的时候，真龙显身了，其境界与我等不相上下，我怀疑是姒珺脱困了。这样螣萝道友不见踪迹，就有说法了。”沈照又请了各宗的宗主来议事，凛冽的眼神风一扫，她又道，“是甘渊一脉的反击，诸位可是准备好了。”
　　“此事当真？”
　　“八成可能。”
　　说完后，沈照也没再跟他们废话，将化影从议事的长河中撤了出去。若有至仙层次的修士卷入其中，门中弟子恐怕无法抵抗，她说什么都要与对方打上一场。心念一动，沈照的口谕落向
　　了玄清山各处，她自己向着前方一步踏出，眨眼间便出现在了阵势前。
　　壁垒向着四面八方推进，一艘艘飞舟如星火洒向玄清天域中，跃下的道人顿时与玄清山一脉的修士站在了一起。沈照一抬手，便见天穹光芒一变，好似一片绚烂的星云荡开。而在这星云中，无数清辉洒落了下来，融入了玄清山道人躯壳中，同时也暗暗地排斥着外来的无始宗修士。她并没有做出攻袭，只是被那星芒一照，壁垒上便出现了一道道的裂隙，顷刻间就崩溃了。
　　“是帝印。”姒珺扭头看向了卫云疏。
　　卫云疏眸中闪着光，她身形一动，便自舟中掠了出去。身后法相亿万星辰倒转，灿烂的星光散入虚空，留下了一条玉河光带，光辉直追苍穹上的星云。她根本没有藏身的意愿，这一动，顿时将各方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沈照皱着眉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修，从她的身上没有看出半点异类精怪的气息。不是妖族，怎么与无始宗走在一起？难不成是无相天域的？可无相天域几时出现了这等境界的修士了？正在她犹疑间，一道熟悉的气机从星漩中掠了出来。一柄长剑自虚空中现出，流动着高深莫测的气机。它一出现，帝印似是受了什么刺激，气机剧烈地震荡了起来。
　　“真如之剑？！”沈照的脸上惯来的冷静消失了，瞳孔中映照出了一道金色的剑芒。她没再思考什么，灵力化作了一道青色的疾光，朝着卫云疏的身上拍去！真如之剑在蓄势中，卫云疏的气机高扬，觑着那道青芒，一拂袖又将太一剑祭了出来，伸手一点，便是一片贯彻天地的浩荡星光！至仙层次的修道士交战灵机声势极为浩大，一阵阵灵潮荡开，所到之处，万物都被碾为齑粉。
　　壁垒中，贝璇觑着那模糊的身影，心神一个震荡。因为她自那剑气中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正是先前在赤海上面对的无相学宗修士！她是玄主座下门客，难不成这次斗战是无相天域主导的？贝璇惊疑不定，紧接着，她又看到了一道龙影从大舟上冲去，顷刻间化作了一个飒爽的女修立在了前方。这个女修，无始宗中很多人都认识。她的名字同一时刻从众人的心中跃了出来！
　　——“甘渊龙君姒珺。”
　　在万载前她是无始宫未来的宗主，后来，她是摧毁一切的、被无始宗除名的败类。
　　可现在她的手中又握有无始宗的宗主印信了，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取代螣萝的！
　　“桑道友，我来拦她。”姒珺沉声道。借着玄清山的手，已经大致理清了内部，剩余的上仙、玄仙一流，也翻不起浪花来了。
　　“桑？真如之剑？”沈照失神，碰片刻后脱口道，“桑不为？！”她想过姒珺占领了无始宗，甚至还与云淮走到了一处，可怎么都没想到其中会有桑不为的身影！当初打破甘渊之时，所有人针对的都是桑不为，想要她身死道消。她以为桑不为怎么都不会出现了。
　　“久违了，沈道友。”卫云疏扬眉一笑，有姒珺出来牵制沈照，自然再好不过。双剑嗡鸣，化作了流光在她的周身旋转。卫云疏抬头望向了那星云中缓缓旋动的帝印。在剑上气势蓄满的一刹那，真如之剑与太一剑一前一后地斩了过去！
　　剑势如流星，顷刻间便腾跃到了苍穹，在天幕上斩出了一道裂隙。苍穹上的帝印应机而动，骤然爆出灼目的绵绵青芒，与真如之剑的剑气交融在一起。然而下一刻，太一剑已经裹挟着开天辟地之势，再度斩了上来！一声如琉璃崩裂的脆响传出，天幕上出现的裂痕更多，密密麻麻的，宛如蛛网攀爬上了星云。
　　真如之剑是借无相天域的帝印祭炼而成的，虽然已经损坏了大半，可卫云疏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以自身的灵性蕴养，虽然不能恢复圆满，也有了过去的七八分威能。它能够牵制玄清山的帝印，然而无法将其彻底斩破，在这个时候，以造“缺”为根基的太一剑紧跟其上，顿时将那枚帝印斩破了！这一剑落下，界空上方圆满的气机顿时被坏，原本就出现裂痕的天序，再度摇动起来，产生种种的变机，使得玄空中涟漪不断。
　　玄空裂隙中，水流潺潺而动，光芒氤氲朦胧。那朵生长在“缺”中的青莲微微地颤动了起来，最后轻轻地开出了一瓣。而在大道之缺外，那朵混沌五色莲也应机绽开了一瓣，与那青莲的气息混与一处。
　　“帝印破碎了，上清神域天序失衡，待到青莲尽数绽开，便有人寻到大道之基，向上攀登。”一道漠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我等气意已经交缠不可分割了，要化一，便不能下界再生变数。”又一人道。
　　“无相尊尚在。
　　”
　　“天序崩毁，对她一定会有影响。我等可请得她出面。”
　　五色混沌莲后，一道道声音响起。五道气意交织在一起，最后在玄空中显化的是个面如玉雕的道人。他一出现，就将视线放在了那座安静矗立在玄空中的道宫。
　　元初同样感应到了天机的变动，她睁开了双眸，与那道人的目光对视片刻，便又收了回来。那五人在终化为“一”之前，时时刻刻都在变动中，很容易就忘记了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天数使然，我不会帮助尔等。”元初的声音在那道人的心中映出。
　　“天序崩坏，不同化归大道，便始终处于大道的压制之下。我等皆是诞生于大道中的真灵，大道此举，要抹消我等的存在。”
　　元初没有接腔，这样的念头固守在那五位的心中，是不可能轻易抹消的。他们要削减一切归于“一”，便会自然地排斥不一样的道念。道人见元初不答，漠然了片刻后，又问：“道友何不归我道中，全我道身？”
　　元初一拂袖，清光一转，顿时将道人的身影自眼前斥了出去。这五人同化混沌五色莲后，先是身合，再是意合、神合。天序被撬动，这个进程必定会加快，下次再见的时候，他们也许真的就是“一”了。而上下气机交汇，上境之变必定影响下境，下境同样会影响上境，这个“一”与“大道”强弱，至今仍旧是难说。
　　被斥出去的道人立在了玄空中，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仿佛融化了，渐渐地扭曲成另一种样貌。
　　“无相尊不愿归一。”
　　“她不与我等对战，气机无法接洽，不能强行拉入我道中。”
　　“可若在玄空中掀动对战，必定会产生更多的变机。那时候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样外道了。”
　　“先自内求，再荡外邪。我等要身、气、神都归一。”
　　“善。”
　　玄空中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道宫里静寂无声，仿佛万古寂灭之地，两朵莲花悄无声息地生长。
　　-
　　玄清天域。
　　帝印崩毁，无数灿灿流火坠下。
　　沈照猜测的事情变作了现实，旁观的天女阁、天元宗、无首盟都坐不住了，纷纷派遣弟子前往玄清天域帮助玄清山群修。在他们动身的瞬间，
　　无相天域也有了变化。以丹山群修为首，各大仙城以及无相学宗修士一并压向了无首天域。
　　此刻的无始宗龙舟中。
　　在发现一直以来领导群妖作战的宗主变成叛徒姒珺后，群修瞬间便陷入了慌乱和失措中。他们是一点都不知道，修心道在无始宗深入到了这个地步。
　　“她领了宗主印信，那宗主呢？她在哪里？”
　　“我等要如何？投入玄清山吗？”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那些上真一个个都陨落了吗？这是刻意借着玄清山消磨我等的力量啊！此辈狡诈如此！”
　　“我们从舟中冲出去。”
　　许多斩诸我之道的修士视修心道诸修为仇敌，可被众人簇拥在了中央的贝璇并没有动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手中的折扇开开合合，眼神中沉着莫名的情绪。许久之后，她才喟叹道：“诸位不妨抬头看看，我等有离开的机会吗？”话音一落下，众人一起抬头，只见上方云海翻腾，一位女修的身影悄然无息地出现，正是云淮。
　　“诸位要么死，要么转入我道中。”一道悠悠的话语声响起。
　　在一开始，甘渊一脉的修士并没有想要斩诸我彻底消失，在她们的眼中，众道是可以并存的。可现在，云淮的观念渐渐变了。因为斩诸我是那五位帝尊的根基，只有尽可能地除去“斩诸我道”修士，才能削减他们的力量。他们可以在战后允许各道并存，但是此刻，是容不得任何异样的声音的。
　　无相学宗。
　　昭苏得知了玄清山的消息，她因为盟约留在学宗中，没被宗门除名，便算是玄清山的一份子。但是她在学宗中又接触到了修心道，甚至还弃绝过往的修道方式开始炼心。“你说，我要回去吗？”昭苏转向了昭清，轻轻地问道。
　　“不要。”昭清想也不想道，“他们要败了。”
　　“可毕竟是宗门同道。”昭苏叹息道，她并没有斩落那些情意，自然也会在乎曾经一起修道的人。她站起身来，望着昭清说，“我还是要回去了。我没能践行与学宗的盟约，你可能要留在这里了，实在是抱歉。”
　　昭清“喔”了一声后没再说话。
　　可就在昭苏从殿中出去的时候，一道飞书迎面而来。伸手一捉，仔细瞧了瞧，昭苏的
　　神色不由得凝肃了起来。
　　“怎么了？”跟出来的昭清问道。
　　“他们说我若做成了一件事情，便留我恩师她们元灵不灭。”昭苏扬了扬手中的飞书，又说，“是造物知灵相关的事。”数千年的发展，其实造物知灵跟修道人比起来，数量也不算少了。玄天机的那帮造物知灵无恶不作、罪不可赦，但是有很多造物知灵还是被修道士掌控着的，并没有走向失序，要完全扫荡是不太可能的。“各大天域为了对抗甘渊一脉，很有可能与玄天机合作，将自身掌控的造物知灵释出，可这么一来，变数就更多了。谁也不知道造物会走向哪一步。”停顿了片刻，昭苏又看了昭清一眼，说，“他们需要我们将玄天机的力量掌握在手中。”
　　玄天机本能地排斥人身修道士，对同样是造物知灵的修士还是有很多友爱的。在府主死去后，造物知灵分成了无数股势力，藏匿在了各个角落。
　　“在这里，我也找到了一些对待造物比较温和的道友，她们会与我们一起出发。”昭苏又说。她眨了眨眼，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学宗会放任她在朝闻殿外宣讲造物知灵一事了。在此之前，各大天域对造物都是毫不留情镇压的，甚至推到了藏魔窟中斩灭。而此回因局势之变，愿意给造物知灵一点希望。
　　昭清没有想那么多，她看着昭苏无所谓道：“你去我就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昭苏是在充斥着造物知灵氛围的玄清山成长的,而她的造物知灵昭清也给了她另一种思路，故而给造物寻找一条新出路也是她的道念。此刻她若是回玄清山，保不住昭清,也救不了恩师,至于玄天机和造物，更不是她能够接触处理的了。故而在接到这道飞书时,昭苏权衡了一二，决定去处置玄天机的事情。
　　而另一边，在甘渊一脉掀起了斗争后，那一直藏匿着的甘渊弟子,终于不再隐姓埋名了,一个个战意昂扬,意要一雪两百多年前的耻辱，并为昔日同道报生死大仇！风波荡向了神域的各个边角,没有哪个修道人能够置身事外。
　　玄清天域中，此处是最先掀起斗争的地方,战局犹为酷烈。沈照虽然是修到了至仙境的道人，可她一个人面对的是三位同境界修士的围攻,没有坚持到能够施以援手的人到来,便出现了败相。她原本想着依靠帝印能够压住对方一头，就算是姒珺和云淮同来也不用忧惧。可桑不为坏了她的计划,对方的剑意比之过去又上升了一个层次,一剑削来，导致帝印带来的优势荡然无存了。
　　天穹上,剧烈的灵机搅荡，一个向内塌陷的气旋凭空生出，向着外间扩散,那个深深的空洞一眼望不到底，仿佛能够吞噬日月星辰，世界上再也没有一物能够将它填满。沈照微微仰头，轻叹了一口气，眼前晶莹剔透的水珠滚滚而来，身上的灵力一陷，仿佛沉浸到了那水中。只是很快的，她的身后便映照出了一株宝木，青色的枝条来回拨动，搅动了那迟滞的水珠。然而对方那边不止一种手段，云天一气，变化万千。沈照虽然做了抵抗，可横空掠出的剑气倏然向下斩落，疾光腾越间，顷刻便映照到了她的心神上。数息之后，在与三人对战中处于强弩之末的沈照再也支撑不住了。可她并不甘愿被对方擒拿，而是化作了一道青芒，向着身后延伸出来的枝条上一合，顿时将一身灵力灌入了青枝中。而青枝得了灵力的浇灌，瞬间向着前方延伸，它上头气息浮动着，轻轻一拨，便遁去其他界空。看似在众人的眼中，可实际上另一端已经到了他处了。
　　“这青枝当是上境神君留下来的宝物。”姒珺皱眉道，话音才落下，那削不断的青枝便抖了一抖，紧接着界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唯有一点青光存在。慢慢地青光越来越
　　盛，开花结果只在一个呼吸间。果实坠地，化作了一个个道人，俨然是从其他天域接引过来的修士！对方越过了战线、壁垒，直接抵达玄清山战场中心。
　　“师姐。”素清身上光芒氤氲，朝着云淮打了个稽首。
　　云淮漠然地望着素清，一言不发。
　　素清见她这模样，也只是笑了笑，说了声“得罪了”，便将灵力一铺，天火汹汹，顿时向着前方奔涌而去。这里并非天女域，她得不到帝印的庇护，只是转念一想，桑不为持剑现身，帝印已经没有半点用处了。再素清动手后，青枝上又落了一枚果，从中走出的是一个神采超迈的道人，正是天元宗的宗主莫乘风。朝着沈照、素清二人打了个稽首后，她站定在了卫云疏她们的对立面，平静地望着前方。
　　“桑道友，沈照已除，只留元炁在青枝中。剩余这二人由我等来料理。”云淮说道。
　　姒珺也附和了一声。虽然说更上境的力量中，无相帝尊愿意助她们，可终究不是自己这边的人。过去几千年，无相天域的冷漠她们是看在眼里的。若是桑不为成就了，才真正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卫云疏抬眸望了眼那道裂隙，也觉得要到那个时刻。她沉思片刻，将真如之剑留给了姒珺、云淮二人，自己则是从龙舟中掠出。她若是要攀登更高境界，自然不会去仍旧被帝印力量锁定的地方，玄清天域帝印才坏了不久，加之四处战火，根本不适合进境，那剩下的便只有无相天域了。思忖了片刻后，她自龙舟之中掠出，遁向了阵门。她的身形闪烁，如电光流动，顷刻间便不见踪迹了，只剩下浩浩苍苍的冥冥天地。
　　无相学宗中。
　　卫云疏又回到了天缺福地，有了阿芒的料理，草木欣欣向荣。卫云疏没有多说什么，给谢知潮、冉秀云她们留了一道飞书，便将气机往上一拔。同一时刻，无数闪烁的流光如星辰浮动，丝丝缕缕的光芒从她的身上涌出，气意逐渐地充盈饱满了起来。卫云疏眼神闪了闪，将这股磅礴的气机毫不保留地铺展开，笼罩了整个天缺福地与无相学宗。只是这股异象只持续了片刻，便彻底地消失不见了。而卫云疏本人也彻底地遁离了这方地界，坐定在一片清光中。
　　这里并不是上清神域，但也没有真正地抵达玄空中。在这里，她的气意与天机不
　　停地交融，不停地向上攀登，趋近玄空。想要踏出那一步，自身强横的功行固然重要，可一鼓作气往上攀升，并不能抵达彼处。随着她的远去，她与人间界的关联其实在减弱，这样持续下去，她很有可能迷失在茫茫的道途中。所以在这个时候，她需要一物攀附，以其为大道的立身之基。她这数千年来，劫身一转再转，只修一道，而天下万万人的道机，便是她的立身根基。
　　卫云疏在虚空中，逐渐地向上攀登。而此刻的玄空中，那大道之缺化作的长河也泛开了一道又一道的涟漪。河中的青莲一瓣接一瓣地绽放，而与之相映衬的混沌五色莲，也莲花绽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玄空中。混沌五色莲外，一位道人的身影若隐若现，那五尊的气意不停地交融削落，已然是成功归一了。只是身形尚未凝实，仍旧未曾真正落下来。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是能够动点手段的。他绝对是不愿意见有人攀上此境，引动玄空涟漪的。他轻轻地将混沌五色莲一推，那朵莲花便飘落到了长河中，与那青莲气机交缠得更厉害。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将目光放向了虚空中的那座道宫，又说：“无相尊，何不与我等同归？”
　　道宫里。
　　元初其实一直注视着玄空中的变化，在那混沌五色莲飘落长河的时候，她也没有去阻止。在攀道时，任何人的插手都会引起道机的变动，她的动作很有可能影响卫云疏的道途。一道道光芒在玄空中汇聚，潺潺的水流声中，元初的身影显化了出来，她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在五尊化一的时候，天序逐渐凝固，大道的变机其实被削去了一部分，可等到卫云疏攀渡的时候，大道又激烈地涌动了起来。它要将那五尊斥出去，就会本能地倾向五尊的对立面。原本它也是横亘在修士跟前的一道难以跨越的关卡，可此刻，它不会再来阻道，而是会暗中推动卫云疏越过那道障碍。
　　在那不停地接近玄空的虚空中，卫云疏的身躯承受了种种道机，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又一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双眸平静，在那无数气机中辨认出属于“修心道”的力量，将视线一落，瞧见了一些人。有与素清、莫乘风斗在一起的姒珺、云淮，有与她同来神域的谢知潮、冉秀云、嬴月等人，也有半道分离的池风潮、姜九霄、御长风一众，她们都是修行“修心道”的修士，都是她的大道之基。只要
　　在这个时候，气意与她们一勾连，便可将道基落定，而不再是浮空之木了。可就在卫云疏动念的时候，内心深处浮现了一抹警兆。好似她这样做，只会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再无复还之机了。
　　在攀附时，那五尊不可能不来阻拦的，他们的身形不会具现出来，可影响却是悄无声息进行的。在上清神域，天序几乎在他们的掌御中，那么在此等天序下生长起来的人呢？他们纵然能够弃道而走，可做不到真正摆脱了五尊。五尊只需要一动念，便可让虚实相间，影响到她的判断。至于谢知潮、冉秀云她们，虽然不是上清神域的修士，可自身层次不够，五尊同样能够轻易地映照出她们的虚像来影响自己的判断。上清神域的修心道蒙着一层晦光，到时候成为她的道基还是夺命之物，就很难说了。
　　好在她并不是只有上清神域可选择，浮黎仙域同样是修心道，且从未被五尊干扰过，道途更为纯粹！她的意念一转，便有无尽的虚空玄洞在她的眼前浮现，而越过了这虚空玄洞，见到的便是如利剑般耸峙的西洲不周群峰！卫云疏眼神闪了闪，一道虚影往前方走去，先一步踏入了虚空玄洞。她一抬眸，在此间瞧见的是一道深深映刻在神魂深处的白发身影。
　　“继续走吧。”洛泠风抬眸对她笑了笑，从相识相知到最后的背离，俱在心神中映照而出。
　　卫云疏轻轻地说了一声“好”，她的身影与洛泠风叠合，那笼罩在上空的虚空玄洞渐渐地收敛起，而底下崚嶒的山峰越发清晰。一道道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身影在眼前具现，是自我之我、是她我之我、是众众之我，共同形成了一道攀升上境的阶梯。卫云疏的气机和神意尽数向着浮黎仙域中落去！虚空之中，仿佛无尽星辰暴散开来，一道惊天动地的声响荡出。卫云疏眼中神光闪烁，右手一捉，握住了太一剑，向着前方的浑黯一剑落去！那层壁障顿时出现了一道裂隙！卫云疏瞧见了一朵青莲，没等到裂隙重新弥合，便将气意往上一拔，一鼓作气从中穿渡，落身在那朵青莲里！
　　与此同时，她的身上无数个身影涌动，此前摘取道果是过去之影，是过去无数个我，而此刻落定玄空，而是无数个未来之我，在求证道法后一一回返，用那未来身的力量浇灌着她的道体。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我，尽在一身。而诸我归一
　　后，她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的任何一时刻，尽得自然不灭身了。到了这时候，她已经成功地成就上层境界了。当初六尊各据一天，借以立身，而她与对方有些许不同。玄空六界，留给她的唯有道缺一隙。而此刻的大道之缺中，又有他物试图侵夺她之正身！眼神微微一凛，卫云疏抬手扬剑，顿时将那朵混沌五色莲从长河中斥了出去。
　　脚下青莲气机贯通，化作了一方莲台。卫云疏坐在台上，左手持着拂尘，右手持着太一剑，万点明光缀在了周身，并裹着她的道念不停地向着玄空四面荡去。在道念与天机的触碰间，那道缺隙越来深、越来越广了。若卫云疏不主动停下，那“缺”会不停地向玄空侵染。待到“缺”占据了全部的界空，那它就易名为“全”了。但是在此之前，她落入玄空中的道名，仍旧是“缺”。
　　卫云疏没有收束自己的气机，她的道法向外扩展，与天机对撞中提升自我。在落名后，她从莲台山起身，一步踏入了前方那座望之咫尺之间的道宫。氤氲的云气与星辰的光辉交织，清气涌动，无尽的光华簇拥着，宛如一道灿灿银河。朦胧而又玄妙。卫云疏抬眸看见了坐在了玉台上的身影，扬眉笑道：“我已经立道玄空之中，你是否要践行前诺，与我同行？”
　　将混沌无相毁坏了是“缺”，将自身化入无相中也是“缺”。
　　分则有缺，合则圆满。而此等“圆满”，因“缺”带来变数，也能不停地向上推进。
　　这对先天之灵、对先天道缺、对大道而言，都是一条能够畅行的路。
　　元初垂着眼睫，身后法相向外荡开，无数玄气水泽渐渐地演变成了半幅太极阴阳图。卫云疏会意，身后星辰流转，化作了另外半幅道途与之相合，黑白二气相缠，天机流转间，玄空的道机陡然一变！
　　玄空一变，自然引动了其他的变化诞生。混沌五色莲中，一片片莲叶落下，道法在其中流转，又生出的新的花苞，霞光宝气在花瓣间环绕不绝，散发着一股股玄异的气机。在玄空中荡起涟漪的时候，这朵混沌五色莲也开始摇荡了起来，紧接着，一片、两片……共五十片花瓣绽放开，灵性越来越醇厚，光芒映照出来，道人的虚影渐渐变得凝实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玄空中雍和、计君等人落下的道名并着帝印一起消失不见，取而代
　　之的是另一个名号：玄一。这是他们五人削落后要混同大道的“一”，就因为这个“一”无限地趋近大道，在生诞的那一刻，短暂地压过了大道。若是长久这样下去，玄一道人是能化入大道中的。
　　“削落诸我后的至一。”卫云疏眸光闪了闪，她催动一道剑芒朝着玄一道人的身上斩去，可直接从他的躯壳上透了过去，好像落中的只是一片空茫。其实剑芒是触到玄一道人的，只是对方弥合的速度很快，很难斩其根本。
　　“神域也出现了变数。”元初淡声道。
　　神域中的修士是看不到玄空的变化的，但是他们能够感应自身之变。修“斩诸我”的道人起先还在应战甘渊一脉的修士，然而很快的，便惊恐地发现自身出现了变数。原本是进境时削落“非我”，推动自身向着更高层次买去，但是此刻，他们发现自身似是被无形之物削了几下，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消失。斩诸我一脉的道人们与自身造物知灵间有契约在，此消彼长，就算正身不知，那“非我”化身的造物知灵却看出了变数。这次的“削落”不是主动的，不管是善念还是恶念，但凡正身所有的情志都被削落了，只留下了一抹极为精纯的力量在最后遁离了身躯，向着高天奔去！能做到的，除了传道的五尊，还能够有谁？！这时候别说是与甘渊一脉对战了，他们自身变得一团糟。
　　可更坏的事情还在后面，因为不是所有修行斩诸我的道人都能够买得起“造物知灵”的，而且无相天域根本就没有天机府，这使得落下的“非我”直接流向了神域中，并且受到了玄空的影响，生出了一尊尊的邪魔。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邪魔没有融汇那五尊的“非我”，所以不可能无限成长。
　　“这是怎么回事？”姒珺、云淮眉头紧紧皱起，神色也不太好。她们与素清、莫乘风对战，尚未分出个结果，对方的身上便出现了种种异变，而造物知灵被迫承载了无数“非我”念后，变了个人似的，要双方皆罢手，一同解决涌出来的邪魔。
　　就在两人犹疑不定的时候，白太岁传来了消息。
　　“主人说玄空有变，那五位神尊化诸我为至一，如今皆取‘斩诸我’之道修士的‘一’，来填补他们亏空的力量。”
　　姒珺眼皮子跳动，这对她们来说，神域中斩诸我修士的力量削弱了，
　　可在玄空中，彼辈则会越来越强横。如果陷入了败局，上境的神尊完全可以将他们抹除了，重新演化天地，那她们所做的一切都失去意义了。
　　“主人帝印悬空，可暂时阻拦一二。那些修道士的‘一’不能上流，而是要往下走。”白太岁又说。
　　“下？”云淮眼神闪了闪，“浮黎仙域？”
　　“是。”白太岁道，“下界有五尊原初邪魔在，他们同样能够吞化这些‘一’。但是经过先前之败，那五尊原初邪魔的力量削减了很多，连洞天层次都不到。他们得‘一’浇灌自身，不住地向上成长。可在一定的时间内，我们是能够定压他们的。而且，有‘解阴阳’在，他们身上的力量被斩落了，是不会重新化作幽气滋补他们自身的，而是彻底地不存在了。”
　　“那得将浮黎仙域接引回来。”姒珺停顿了片刻，又说，“这法门只有那几宗有。”
　　话音才落下，便听得有人来报，说是天女阁宗主送来了一道飞书。正身那道“纯一”向着玄空去，哪还有什么宗主在，剩下的是诸非我化作的造物知灵，尽管最趋近本来诸我之身，可一点性灵已经灭了，到底不是正身了。
　　云淮道：“我去见她。”
　　殿中，“素清”长身玉立，仙姿玉色，娉婷婀娜。造物知灵与正身是一个模样的，云淮见了她，从那双神采飞扬的眉眼中，看到了一点数千年前小师妹的身影。可有的非我流向了归墟，有的化作一点精纯之气，被玄空中的那位吞没，剩下的再像她，那都不是她了。
　　“师姐。”“素清”喊了一声。
　　云淮如同往常般没有应答，只是很冷淡地询问她的来意。这些造物知灵得到了非我的浇灌，到底倾向玄天机还是如常人，都是未定之数。她右手笼在了袖中，随时随刻准备着将对方杀灭了。
　　“归墟上方的虚空玄洞已经消失，我各宗早已经做好了布置，能够将它真正拉回神域中。”“素清”凝视着云淮片刻，又说，“若是师姐同意与我等休战，且立下盟约，我们可停止这一举动。”
　　云淮反问道：“为什么要停止呢？”此一时彼一时，她们现在要的就是浮黎仙域归来。
　　浮黎仙域中。
　　三洲化作水泽，西洲俨然是一座孤岛。
　　在虚空玄洞的遮蔽下，他们不再忧惧神域力量的侵入了。但是在某一日，那流窜着雷霆电光的玄洞悄无声息地消融了。浩荡的海水同样向着后方退去，还复这片地陆的本来面貌。此事惊动了在不周的师无方、颜丹渥等人。
　　她们心中一惊，唯恐是神域侵来。但是没等到她们做出什么反应，一股浩大磅礴的气机如星辰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灵光入身，眼前倏忽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紧接着，他们自身的灵机层层上拔，一举冲破了束缚着自身的桎梏，顷刻间迈入到更高的境界中！
　　不周祖师堂上，一道诏旨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师道友，如何了？”赶到了此处的鸾君出声问道。
　　“是、是祖师，她成就上境了！”师无方压着唇角的喜意，但是紧跟着又浮现了一抹困惑，因为在接受那灵光灌身的时候，她看见的那道身影明明就是云中君。
　　没等她说出困惑，颜丹渥也脚步匆匆，小跑了过来。她抿了抿唇，认真道：“祖师有法旨传下，说浮黎仙域不日后会回归神域。北洲邪魔会再次生出，要我等前往镇杀。”
　　“好！”师无方应了一声。
　　这一日比想象得要来得快多了，原以为要数百年甚至是千年之久。
　　此非一人之战。！


第一百二十章 
　　浮黎仙域上方。
　　虚空玄洞散去没多久,便听得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那原本横亘在穹顶的门户被一股强横的力量一举推开了。无数璀璨的光流如星河般涌来，洋洋洒洒地照亮了天地。修为低下的修士无法抬眼直视前方,可功行到了一定境界的,则是依稀看到了一片大陆中的虚影，宫殿林立,甚是壮丽。
　　将“归墟”拉回神域，其实并没有过了太久。在仙域中的修士，只有一瞬间的晕眩，但很快地便回过神来。领了师无方的命令,在第一时间前往了北洲。在三大灵穴皆被引动后,除了北洲,三洲都在汪洋肆意的水潮之下。如今潮水退去，望去河山破碎、满目疮痍,四面几乎没有灵机。只是修道士们顾不得感伤。因为在浮黎仙域回到神域后，无数幽气奔涌了过来,宛如一条涛涛大浪。
　　神域中。
　　在听了白太岁的话语后，云淮、姒珺二人一面让“素清”他们去做将浮黎仙域牵引回的事情,一面将真如之剑再度祭出。剑气飚扬,仿佛能撕裂一切。那熔铸在剑器中的无相帝印随着剑气化形，将气机往上一拔,顿时将此间天地封锁住。那削到了最后的“一”被玄一道人催动,可到了苍穹，顷刻间就被剑气一斩,纷纷破散。它们无法往上走，可在某一瞬间，感知到了与玄一道人同源的气机,纷纷朝着那个方向掠去。
　　归墟复归后，无数被削落的“非我”，并没有再往那处涌动，而是停留在了神域中化生邪魔。这就意味着过去各大天域寻回归墟的事情只是做无用功。归墟被削落后，便不再是消磨一切存在的混沌了。
　　“虽然说斩诸我道的修士已自食恶果，可留下来的麻烦并不少。”云淮抚了抚额，很是头疼。除了非我化生出的无穷尽的邪魔外，造物知灵也是个变数。在尽得原身本性后，造物知灵会趋向哪一面就很难说了，毕竟有的人一开始就是恶意占据上风的，而投机取利也是人的本性。
　　“不管是什么存在，但有阻拦，一并斩杀。”姒珺眼中泛着寒光，停顿了片刻，又说，“至于将一切纳入规序，只能够等到一切成功了再去料理。”
　　云淮想了想说：“也只能够如此了。”她们只能够见机行事。事有轻重缓急，到底如何还得看玄空中的变化。说起
　　来，造物知灵虽非真正的生灵，可到了这等境界，也生出了新的变数。“我等用心法镇压邪魔，对心性要求极高。桑道友留下了‘解阴阳’剑法倒是便宜了不少。”
　　姒珺说：“可炼成的人寥寥无几。”
　　云淮道：“多一个是一个，不管怎么样，都要设法推动此道。”这必定不是三五日就能解决的战斗，短则数年，长则百年千年。她不信无人能够学会那剑术。只要会的人多了，再多的邪魔她们也不必忧惧。
　　因着莫大的变机，神域中原本无始宗、无相学宗伐四宗的局面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联合尚未被削尽的“斩诸我”修士以及造物共同斩杀邪魔与叛逆，一时间乱象大生，四面都是腾腾的煞气。
　　玄空中。
　　不管是元初还是卫云疏都顾不了下界的变机，那些纷乱的景象只能够靠着云淮、姒珺她们去推平。她们立身在玄空中，双眸一瞬不移地注视着玄一道人，试图从他的气机中找寻到缺陷。
　　玄一道人在化生出的刹那，便是向下侵夺至纯的“一”来补足自身的力量，但是很快的，他的这番谋划便落空了，那些“一”向自身之反上流去，这在无形中削弱了他的能为。冷漠的视线落在了卫云疏、元初二人的身上，他的身后浮动着一枚光芒湛湛的道印。道印的亮芒向着前方推进，他这是设法在玄空中落下更深的印痕，因为上与下的气机是贯通的，他在玄空中能夺取多少，便意味着他能够掌控下方多少。他是五位神尊同化，原本五大天域俱是落道名之地，可在不久前玄清天域帝印破碎了，这使得他的缺隙变大了，如今他要设法补足。缺隙补足后，他即是天序，只要一动念，就可以将异道驱逐出去。
　　这枚道印是本能地向前推动，与那大道之缺化生的长河撞击到了一起，在虚空中掀起阵阵涟漪。光是这样还不够，他要主动出击，将同天序纠缠在一起的剑气打散。玄一道人没有再看前方的两人，而是伸出朝着下方的真如之剑一点，试图将那横亘在前方的阻碍清除。
　　卫云疏是不会让玄一道人得逞的，将长剑一催，顿时朝着那道疾光上斩去。剑气化作了夺目的光流，宛如一轮烈阳暴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鸣啸声。卫云疏又抬手一剑，指向了玄一道人。玄一道人身上气机一转，不断地弥合被斩破
　　的气意，如此看来，这一剑怎么都像是无用功。
　　玄一道人漠然转身，他抬起手指也落下了一剑，却是完全映照出了卫云疏的剑气。此刻剑气如星辰周转，顷刻间如流火奔来。细细密密的剑痕布满虚空，可在推进的时候撞上了激荡的水潮，在一阵流水声中，剑气被一点点地化去。
　　元初道：“他是五尊同化，又是昔日的辟道之人，但凡神域的道法皆能映照在他的心神。混沌五色莲落成后，他便是虚空一切法。”卫云疏的剑意是“三光之术”，而此功法是昔日桑不为、姒珺她们以神域道法为基改写的道册，若追逐源头，仍是神域的六尊。这等神通玄一道人也可以运使出来，并且能够知道其中道机的变化。
　　卫云疏思忖了片刻，立马道：“我去推动大道之缺侵夺玄空！”
　　元初点头：“好。”
　　卫云疏身形骤然消失，下一刻便脚踏着金色莲台出现在了大道之缺中。她将那些进攻的神通尽数抛弃，只靠着道念向四面推行。“缺”一旦出现，若是无法一气将其填补，只能够将缺隙撕得更大。昔日五尊无法将大道之缺抹去，而此刻同样是无力驱逐大道之缺。对方选择了道机相撞，他也只能够借用道机阻拦。
　　在玄一道印与大道之缺碰撞时，元初动起手来。她是先天之灵，本为无相道体，以水为法，便是以道为法。玄一道人借用五行生克的法门对她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水潮向前横推，玄一道人身后乍现五色光华，两股力量接触下，尽是在消耗彼此。可六尊同时象征着过去之圆满，他们的力量消耗是在推动着“缺”的上行。等到五色光华和水潮俱是崩散后，大道之缺已经越发璀璨明晰了，流淌的光芒向四面推来，无时无刻不再侵染玄空。
　　“你若与我同化，则自成大道。若是与我相争，只会在‘缺’下崩散，到时候‘缺’成为新的圆满。我无处落身，你也同样如此。”玄一道人注视着元初开口。
　　元初笑了笑，没有去管这些。
　　玄一道人见她不为所动，皱了皱眉头。当即伸手将混沌五色莲一推，顿时莲叶、莲花轻轻抖动起来，自内而外地绽放出了千万道光华，此是下界道法之映。六尊各执一天，对传递道法之事，五尊远比无相帝尊要殷勤。故而此刻玄一道人映照出来的道法神通，
　　其量也在元初能够执掌的道法之上。元初面容冷肃，双眸中浮动着淡金色的光芒。她轻轻一拍，便见黑白二气自身后涌出，化作了一幅太极图，横在了前方。
　　玄一道人抬起剑，朝着太极图上一落，顿时一道波纹向着四边荡开，剑势一气冲到了前方，留下了一道缝隙。而玄一道人抓紧这个机会，将五色光华落入其中，与元初的气意紧紧交缠，试图将对方拉入自身之身，从而同化为“一”，定锁天序，将缺隙彻底填满！
　　元初看着玄一道人，自水中取出了一柄剑，向着前方一横。五色光华化作了一只宝莲与剑芒撞击在一起，气机剧烈交缠，激荡出一股璀璨的光。在这一瞬间，仿佛虚空中出现了一个黑洞，向外荡动。双方气机俱是出现了一个停滞。片刻后，宝莲向后退去，剑器上泛上了一抹五色的光华，随即消隐不见。
　　玄一道人静坐在了宝莲，深深地望了元初一眼。
　　“在斗战中，你与玄一道人气意交缠渐深，到时候会不会被拉入‘一’中？”卫云疏扭头看元初。她这边与玄一道人道机相撞，并没有那么激烈。可她并不是什么都没做，那枚悬浮的道印上光芒暗淡了几分，就连混沌五色莲，也落下了一瓣。只是五行归一，动静无常，很难将其尽数压住。
　　“会。”元初想也不想，给出了一个答案。
　　卫云疏：“……”她蹙了蹙眉，最后赢了，可元初却一同消失了，这就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当初在浮黎仙域，洛泠风尚未明澈自我，走得是一条决绝的、根本不留后路的路。她合理地怀疑，元初也会这样去做。带着几分疑虑的视线落在了元初的身上，她又说，“我想要的是同来同归。”
　　元初没有再理会卫云疏。
　　卫云疏面色微微一沉，可也不能够在此刻放下自身的职责，去找元初问一个究竟。她紧绷着脸，将大道的缺隙往前推去，激起了玄空中的动荡。
　　另一边，玄一道人也感知到了那股压迫。若是大道之缺在道合为一后占据了大片玄空，那就算是归一，也很难将对方驱逐出去了。他要尽快地将无相尊也同化了，而这一过程，得靠着气意交缠方能做到。心念一动，他肩膀一摇，混沌五色莲落下了一瓣，化作了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气意化身，盘膝坐在了莲台上，用道法抗衡大道
　　之缺，而他自身则是离开了莲台，持着剑一步向着前方一步踏出。
　　三个人的道法都在玄空的对战中向上推进。
　　不管是大道之缺的侵染，而是先天之灵与后天之灵的气意交缠，都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玄空仿佛被气机撕裂成了两半，一边是动，一边是静。许久之后，大道之缺往前延伸，那道坐在宝莲上由一瓣莲叶化生的玄一道人身上出现了道道裂纹，最后彻底崩散，如烟尘散落。
　　而另一边，玄一道人捕捉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在斗战中，双方的气意交缠已经攀升至顶峰。他们本来就是六位一体，不管无相尊愿不愿意，她都得与他们一样回归大道。只是此时所执拿一念的，不可能从无相尊身上化诞出了。玄一道人目色一寒。身后五行流转，五色光华往前倏地一展，顿时突破层层壁垒，与那太极图撞击在一起。巨大的轰爆声响彻玄空，五行光华仿佛一个无穷的漩涡，将太极吞噬，紧接着，又将立在玄空中的元初吞没！
　　在感觉到那股来自玄一道人的吸引力时，元初没有抵抗。无数的气意笼罩着她周身，根本不可能逃逸出去。当然，她也没打算从中遁离。无相有缺，而玄一道人要吞了有缺陷的无相，注定不可能得圆满。
　　浮黎仙域北洲之地。
　　数百年前，雍和被那激荡的力量镇压，在天机大变时，她也是第一时间从沉眠中醒来。在那些精纯的“一”落在身躯后，她察觉自身修为不住地精进。但是很快的，她便迎来了不周修士的镇压。原以为以自身之力能够抗衡不周，然而最后结果是节节败退。她终于发现了事情不对，浮黎仙域重新落回到了神域。而神域里正发生着某种她认知不到的变化！雍和原本的打算是吞下所有的增长自身力量的存在，可随着浮黎仙域逐渐猛烈地攻势，她打消了念头，将计君、朝灵等一个个从沉眠中唤醒了过来。
　　五大原初邪魔又一次在北洲显化。可就算是那四位同道出现了，也没有让局势好转过来。因为在对方的剑下，他们渐渐发现，被削落的一部分消融了就不能够再复还回来了，就算得了一些力量填充，可终究是赶不上失去的。
　　某一日一声大响传出，几乎所有上清神域的修士，仰头都能看见那枚悬浮在上空的、无边无际的帝印生出了裂痕，而后一点点地破
　　碎。那原本被剑气和帝印阻挡的削到了最后的精纯之“一”，再度朝着上方的玄空奔涌。
　　“怎么回事？”云淮接住了落下的真如之剑，在失去了帝印后，剑身混黯，气机溃散。从中掠出的真灵，也像是风中火烛，好似随时都要消失。
　　真如声音很轻：“帝尊的气息消失了。”
　　这句话宛如雷霆劈落在了众人的心间。
　　无相帝尊气息消失？难不成玄空中的斗战已经败了？那他们取得的胜果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消失？这个念头一浮现，人心都是浮荡了起来。云淮、姒珺一众仿佛被抽空了精气，顷刻间变得失神懊丧。这条路实在是太长了，她们走了近万年，眼见着要抵达终点，可那浮梯又寸寸崩裂。沉默了许久后，姒珺扯出了一抹勉强的笑容，说：“这消息别传出去。”
　　云淮也跟着说道：“桑道友踪迹未明，还有一线希望。”
　　虽然消息没有传出，可众人都是看见了上空帝印变化的，而且有一道道异气垂落在身，但凡是修心道的修士，都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斥力，这使得他们的神通运转起来，有几分凝滞。原本以为是一时之变，可随着时日的流逝，这种斥力是在一步步地加强。而一些幸存的斩诸我修士却感知不到变数，他们发现那股无形削落他们的力量消失不见了，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一时间别样的念头浮现了出来。直到有人说了“如果再来一次将我等的自我本识削落了怎么办”，那些修士才放下杂念。
　　玄空中。
　　卫云疏亲眼看到了玄一道人将元初吞没，茫茫天地间，再也感知不到元初的气意。可在同一时间，她的心中响起了一道声音：“道缺之剑，落在无相道体上，早已经生出裂痕。在玄一道人与我气意同化后，你再将剑斩来。”
　　玄一道人在吞没元初的时候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道心中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剑痕，剑痕上剑气激窜着，似乎随时准备着破体而出。他知道关键在“道缺”之上。可这个“缺”是根据下层生变的。于是在第一时间，他没有去针对卫云疏，而是将力量放在了下层，要将所有的“修心道”修士排斥出去。可惜玄空已经被大道之缺占去了三分之一，他无法在动念间就将一切异法抹除，故而只能抬剑指向了卫云疏。
　　若无缺在，他早已经化道，将天序定为恒常。
　　卫云疏紧抿着唇，玄一道人必定能感知到自身的剑痕，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剑痕抹去。这意味着一切都有了时限，如果不能趁着剑痕在的时候，将玄一道人杀灭，那之后就很难有机会将他斩去了。可元初气意与玄一道人同化，若是玄一道人消失了，那她会在哪里？大道变数再生，催动先天之灵显化，那还会是她吗？可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她若不继续向前，她要愧对多少人？
　　不对，她在无相中落缺，互为阴阳点缀，如鱼环抱。元初气机消失后，阴阳必定会失衡，可眼下没有发生此等变机，说明元初并没有真正地消亡了！卫云疏的精神一震，气机顿时往上一拔。玄空中的气流激荡，脚下的金莲猛地绽放出条条灿灿的光芒。卫云疏紧抿着唇，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剑光如雪，在一瞬间杀至了玄一道人的跟前。那数千年的光影仿佛在这一刹那叠合，高扬的剑鸣声中，玄一道人被茫茫剑气包裹，无有出路。
　　几个摇晃后，玄一道人的身影宛如落雪在玄空中消失了。卫云疏眉头紧皱着，朝着那浮空的莲台上一望，果然一息后，玄一道人重新端坐在了莲台上，气机仿佛没有半点变化。而莲台咔擦一声轻响，一瓣莲花破碎洒落。卫云疏揣测玄一道人是用了某种替生之法。可莲台有变，说明这种法门也是有限制的。故而她毫不犹豫地提剑又是一斩！同样在剑光中化无，又在莲花落时复返，一连重复了数回。但是卫云疏感知到了，落剑时玄一道人的抵御是逐渐增强的，在剑芒落下到他彻底消失，时间越来越长。
　　玄一道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卫云疏，因为心中落下的剑痕在，这一剑是避不开、挡不了的，他只能生生受了剑气。但是在这一过程中，他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那道大道之缺留下的剑痕越来越淡了。等到剑痕消失不见，他道体、道心俱得完全，既在虚处，又在实中，既在动中，又在静里，对方就不能将他如何了。
　　剑芒绕着卫云疏旋飞，她顷刻间便看破了玄一道人的打算。在道缺留下的剑痕消失后，她就真的没法斩破玄一道人了吗？并非如此。玄一道人要天序锁定，恒常不变，他眼中的一切都是“定”，这样的认知缺陷让他想不到剑法的生变。在一次又一次地捕捉玄一道人的气意
　　后，她落下的剑芒里，总有一剑会将玄一道人杀灭！
　　一股意气在心中激荡，那抹剑芒落在了掌中，生成了一柄灿灿的长剑。卫云疏身后法相荡开，浩瀚的苍穹中，天星周转，星光明灭不定。片刻后，那无数星辰融汇到了一起，化作了一幅玄之又玄的以阴阳图。她右手持着太一剑，忽有所感，左手一拿，又在虚空中捉出一柄湛蓝色的剑器，双剑交击传出了嗡鸣之声，朝着玄一道人的身上一落！顿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悍然力道向前冲去，好似万事万物都在这两柄剑器下被劈开！
　　玄一道人神色一变，试图拿混沌五色莲抵抗。可在剑器下，五色莲花瞬间崩裂，而剑芒则是一前一后地点中了他的眉心。一道灼目的光芒自他的身上散出，一层层向外荡开，他的身躯顷刻间化作了五团颜色不一的元炁，悬浮在了玄空中，分别是大道中最初诞生的木精、火精、金精、水精、土精。它们仍旧在挣扎着，似是要聚拢在一起。
　　卫云疏眼神一凝，又将剑芒一催，那顽固定留在玄空中的精气最终化作无数如萤火般的光点暴散，虚空中落下的“玄一”二字消隐无形。卫云疏独自立在了玄空中，她感知到一股推力落在了她的身上。如今玄空中先天诞生的神灵俱是消失，只有她一人的名号落定在此处，她只要将大道之缺不停地往前延伸，就能提升境界，化生成新的“圆满”。到了那一刻，她就成了新的“无相”，与大道相争。可卫云疏没有这样做，她双眸凝视着玄空中的那座道宫，原本不停向外侵夺的大道之缺在刹那间静止了下来。
　　她的气意向着上清神域的无相道宫沉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浮黎仙域,北洲。
　　师无方、颜丹渥、鸾君等与五大原初邪魔战在了一起。她们这处的压力不小，因为一些气机的流动，五大原初邪魔并不是渐渐虚弱下去,而是时不时的气机旺盛起来。可不管怎么说,她们都要将邪魔压在了此间。
　　在无相帝印崩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知到了。苍穹中出现了一个空洞,巨大的涡流吸摄一切。修行“斩诸我”的修士再度被玄一道人的力量削减，无数精纯的“一”流向了玄空。可五大原初邪魔作为那玄一道人之反，也从中侵得了一部分。他们先前的识忆和认知都被压制着，此刻帝印崩解后,顿时明了了世间的一切。五位原初邪魔也跟着作出了反应,化生成了一朵黑色的莲。只是他们的意识是混杂的,各种驳杂的气机纠缠，煞气腾腾。
　　师无方她们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诸人服下了补足灵机的丹丸后，攻势越发凛冽。在那朵黑莲后,一个身躯雄伟如小山般的巨人缓缓地显化了出来，他的身形逐渐凝实,往前走动着,震得大地轰隆作响。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手腕一翻,便朝着那小若蝼蚁的修道人压去。
　　庞大的压力降落下来,仿佛天地塌陷。一道清脆的鸾凤鸣声响起，鸾君直接化出妖身法相,裹着一团赤火向着上方飞掠去！罡风凛冽，摧山裂地，而后灿烂的剑芒陡然间升起,斩向了那缭绕着巨大手掌的污秽乌光！如此举动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已经持续无数次了，得了“一”后的原初邪魔在变，她们的道法也在变。各种光芒交织的边沿，无数道法在其中碰撞崩解，最后化为奔涌的气浪，向着四面八方碾去。万千雷霆之声爆开，隆隆声响中，电光游走不定，绵延不绝。
　　原初邪魔之力猛然间暴增，可师无方她们也不甘示弱。在浮黎仙域回归神域后，她们不再是囿于一井之地，从前辈的手中得到了很多的修道资粮，甚至还有不少的钧天紫气。碰撞声持续了许多，师无方她们没有一个往后退的，俱是将自身一身灵力往前压去。似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那只庞大的手掌轰隆一声炸开了，无处黑烟晦气向着四边荡开，一道裂隙从那巨人手掌上生出，紧接着蔓延了整条手臂，如同粉尘般扑簌簌地脱落。巨人的身上气机滚荡了一阵，可没有新的手掌再生出。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上清神域的一战结束后,六大天域各宗门秩序渐渐恢复如常。只是战中多凋零，故人面孔多不见，残山败水间,满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荒寂。
　　昭苏和昭清回玄清山的时候，跟她打招呼的执事弟子已经换成另一个人了。如今的宗派中，有甘渊一脉的修士坐镇、有斩诸我之道的幸存者,还有不少造物知灵——他们像是最初的正身,可永远也变成不了正身。
　　原本甘渊一脉那边的计划,是让全新的“玄天机”统御造物知灵,但是很明显,计划根本赶不上天数之变，最后众人商议了一番,让造物知灵各自归宗。除了登名造册之外，他们的身上俱落下了数道法仪,以用来规正他们的举止。造物知灵是不可能再往更高的境界去了,而且如今明令禁止再炼制造物知灵,漫长的时间后,造物知灵最终会变成历史。
　　昭苏很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径直走到了山中禁殿中。她掐了个法诀,面前景象一一退去,最后一株青枝绽放着灿灿光华的宝木在她的眼前出现。那一战中,师尊落败了。不仅仅是师尊,很多同门的元灵都寄生于宝木之中，借着木之气蕴养。
　　在将元灵寄于造物知灵和送她们转生中,昭苏选择了后者。她朝着那株宝木一拜，轻声道：“弟子来接引师尊。”不出意外的，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昭苏无声叹息,将法诀一拿，顿时一道道碧莹莹的光芒从宝木中浮起，绕着昭苏旋转，最后没入了一块特殊的玉牌中。
　　昭清一言不发地望着昭苏，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伤怀之色。想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我以后会陪着你的。”
　　昭苏温柔地注视着昭清，应了一声：“好。”可她要一步步向上走，而昭清呢？作为造物知灵，她总有一日要消散的，又能够在她身边多久呢？她缓慢地向着外头走去，已经是落日时候了，一阵阵凉风迎面袭来，天阙宛如一团烧不尽的火。渐渐的，夜也悄无声息地降临了，繁星漫天，宛如一幅灿烂的图景。
　　“一切都会好的。”昭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心间响起。
　　无始宗中。
　　禁殿中的法符流转着灿灿的光芒，地面上蜷缩着一条螣蛇，好似陷入了深眠。
　　由于被姒珺拘禁在此，螣萝并没有涉入
　　上清神域的一战中，可她还是受到了影响，如同斩诸我之道修士那般被层层削落“非我”，“至一”已经流走，地上这条螣蛇显而易见地是造物。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惊醒了沉眠中的螣蛇，眼瞳倏然间睁开，竖起的蛇瞳中泛过了一缕碧色的幽芒。她一仰头，觑见了熟悉的身影后，立马化作了人身，兴冲冲地朝着前方的姒珺冲去，欢欣鼓舞道：“师尊，您来了？”
　　姒珺垂眸凝视着螣萝，神情莫名。在造物螣萝的身上，曾经熟悉的一切回来了。在她未曾转入修心道前，她们师徒之间并没有嫌隙。螣萝是她某次出行的时候从海中捡回来的，幼年的螣蛇不到一丈长，奄奄一息地趴在了一块礁石上，而四面俱是贪婪地注视着她、想要吞噬她血肉的妖修。
　　“你也想吃我吗？”小螣蛇费力地仰起头，蛇尾在礁石上不轻不重地拍动。
　　“不想。”姒珺轻而易举地便驱逐了围拢在此间的妖修，轻松地将小螣蛇提起。她座下还没有弟子，小蛇是螣蛇血脉，天赋也很不错。
　　“那你要干什么？”小螣蛇又很是丧气地询问。
　　“收你做我的弟子。”姒珺又答。
　　“什么是弟子？”小螣蛇不解。
　　姒珺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永远被我保护的人。”
　　面前的小蛇似懂非懂。姒珺也没有管太多，将她带回了无始宗中。小蛇虽然天赋异禀，可过往并没有接触过道法，全仗着血脉力量野蛮生长。姒珺耐着性子一点点地教着她。小蛇很是怕生，姒珺也任由她黏着自己，甚至同居于一处。这唯一的弟子是她过去所有的心血，故而在转入修心道的时候，她也要带着小蛇走。小蛇对她言听计从，可最后呢？这种信任变成了一柄无情撕裂一切的刀。
　　“师尊？您在想什么？”造物螣蛇又问。
　　姒珺从回忆中抽离，淡声道：“在想我的小蛇。”她垂眸打量着面前的螣萝，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可不论如何，都不是她的乖徒儿了。“你过来。”姒珺又朝着螣萝招了招手。
　　螣萝听话地走到了姒珺的跟前，眼中浮动着一抹贪恋。她很想要一个怀抱，可是此刻的师尊给她感觉，与过去很是不同了。
　　姒珺轻叹，她抬起手压在了螣萝的头顶，漠然道：“一切终究要了结的。”灵
　　力从掌中倾泻而出，如同洪流般朝着螣萝的身上灌去。螣萝愕然抬眸，不解、困惑与伤怀在眼中积蓄，可她没有做任何的反抗。姒珺看着她的模样，心间仿佛扎了一根利刺。她不由得想到过去的某一日，一身黑裙的螣萝坐在了石上，双腿起落溅起了一片跳珠，她扭头说：“师尊，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可物是人非，亲友断绝，师徒反目。在前行的路上，有太多的存在要舍去了。
　　“乖徒儿，就当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间吧。”
　　造物螣萝勉力地扬起了一个笑脸，她的身形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出现了一道道裂隙，最后在一声脆响中，化作玉屑星光消散。姒珺在禁殿中停留了很久才走出。她抬眸看到了云淮的身影，她的手中提着一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酒。
　　“喝点吧。”云淮将酒壶朝着姒珺一扔，扬起了笑脸。
　　她们终于如愿以偿了，然而心间仍旧浮动着很多空落。在这漫长的时间，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她们在不停地失去。可是为了见“道”，她们不悔。
　　-
　　浮黎仙域。
　　朝阳初升。
　　山间白雾氤氲，行走在其间，好似落入了一团绵软的雪云里。
　　谢知潮从林间的小道中窜出，手中抱着好几条仍旧弹跃着的金鳞鱼，快步地朝着前方冲去。瞬息之间，她便到了大殿外，朝着冉秀云嬉笑道：“这次不算我的账上。”春秋刀出鞘，剖鳞片鱼，游刃有余。
　　冉秀云瞪了她一眼，说：“池中的鱼都快被你霍霍完了，改日去找点鱼苗回来。”
　　谢知潮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
　　师无方看着师妹们斗嘴，唇角浮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大师姐，大师姐，有客人来了。”剑光在天穹掠过，留下了一抹虚影，惊呼声先一步抵达广场中。从剑上跳下来的人是嬴月，她的身后跟着御长风、池风潮、姜九霄等人。当初进入浮黎仙域后，她们各自潜藏在一处，悄悄地传递道法道念，如今终于等来了胜利。众人在嬴月的牵引下，一一落座。
　　醇香的酒在风中散开，活泼的鸟雀在树梢间叫个不停。
　　酒杯中斟满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第一杯酒往地上一倾，敬那些在守御浮黎仙域时逝去的
　　故人。气氛有些沉滞伤怀，可不管你如何想，时间都不停地走下去了。死者已矣，而生者要继续往前看。
　　“薄师姐她们还是没有来。”谢知潮轻叹了一口气。虽然已经知道了旧事，可称呼和习惯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了。顿了顿，她又说，“算了，知道她们好好的活在某个地方就够了。”众人有说有笑的，提起了浮黎仙域日后的发展，字里行间充斥着蓬勃的希望。忽然间，一道黑色的疾影掠过了天穹，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墨痕。众人仰头，定睛一瞧，正是黑太岁。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酒葫芦，轻轻一甩，就将葫芦落到了谢知潮的怀中。
　　“这是她送你的。”留下了这句话后，黑太岁一头扎入桌案上摆着的美食中，乐滋滋的，懒得理会众人的视线。
　　谢知潮接过了酒壶。
　　她想起了进入上清神域时立下的誓言。
　　若浮黎仙域一日不得解脱，她便一日不饮酒。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犯过酒瘾了。
　　“真好啊。”谢知潮眨了眨眼，满怀感慨。她郑重地将酒壶系在了腰间。她又是当初的那个想要做仙域第一刀客的一寄春秋谢知潮了。
　　-
　　云深处。
　　卫云疏与洛泠风对坐下棋。
　　她们遥遥地望了眼故人，并没有前往与她们相聚。
　　在浮黎仙域的百年光阴，只是万载岁月中的一瞬。
　　白色的法袍卷着流云，在微风中轻轻地拂动。啪嗒一声响，一枚黑子落入了棋盒里。卫云疏抬眸凝视着洛泠风，眼中藏着几分困惑。洛泠风轻轻笑了一声，身后一拂，便将面前的棋盘抹去。她直勾勾地看着卫云疏，慢吞吞道：“你好像没有送过我什么东西？”
　　卫云疏蹙眉，说：“不应该。”
　　洛泠风呵了一声，道：“主动送的。”
　　卫云疏想了一会儿，问道：“法器不算吗？”
　　洛泠风甩给她一个眼刀子，冷笑说：“你指的是被你摧毁的素尘纱吗？”
　　卫云疏一噎，半晌无言。
　　洛泠风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剑痕，倒是存在了很久很久。”
　　卫云疏垂着眼睫，眸中渐渐地盈满了伤怀。她倾向了洛泠风，
　　抬起手轻轻地点在了她的胸口，问道：“疼吗？”
　　洛泠风按住她的手，反问道：“你当初落在盘涡深渊时疼吗？”
　　卫云疏摇头。
　　两百年的光阴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曾经将她们困在了不见底的深渊里，可终究要走出来的。
　　洛泠风眸光柔和了几分，她松开了卫云疏，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指尖渐渐地滑落到了她的唇角，轻轻地摩挲着。她凑到卫云疏耳畔低语道：“囚天锁还在你的身上。”
　　卫云疏应了一声：“是。”她如今几乎感知不到囚天锁的存在，自然也将它抛到了脑后去。
　　“你知道我当时落下囚天锁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洛泠风露出了一抹很是奇异的笑容，她的眼神幽邃，好似深不见底的幽潭。
　　卫云疏伸手揽住了洛泠风：“锁拿住我的神魂和道体？”
　　洛泠风顺势靠在了卫云疏的身上，指尖掠到了卫云疏的耳垂，微笑道：“是其一。”
　　卫云疏身躯一颤，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其二呢？”
　　“你要知道囚天锁在你身上，若是我想，你便哪里都去不得。”洛泠风看着卫云疏笑，“我当时想将你困在寝殿中，不，是困在床上。”
　　“可我还是放弃了，我迷失了道途，最终不忍心阻你求道。”抬起手将卫云疏推在了云上，洛泠风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面上笑容越发浓郁，“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卫云疏轻声道：“予取予求，但凭君意。”
　　天风吹衣流云动，卷来的烟云隐藏着绰约两人的身影。
　　这三生所求，终得圆满。！


第一百二十三章 番外if线（1）
　　洛水宫中。
　　洛泠风趴在了窗边往外看,浓郁的药味充斥着小屋子，她的眉头蹙了蹙，很是不满那些苦味。她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药。她想要见阿娘，可爹又说阿娘在闭关，等她冲开了三十六个窍穴就会来看她。还有阿疏,她在哪里呢？爹派人将她带回来,怎么到了现在都没有踪迹？洛泠风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思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答案。犹豫了一阵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坐在了蒲团上认真地修行。
　　也许等她打通窍穴之后，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了。打通窍穴并没有那么难,是一个水到渠成的事情，体内一道道清脆的响声传出,她轻而易举地冲开了三十六个窍穴。兴奋难以压抑,才想着跑出小院子,又被禁阵给阻了回去。她只好又坐回了蒲团上,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等到爹过来的时候，就可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了。洛泠风暗暗地想着。
　　夜色渐沉,烛火晃动,拉长了兀自端坐的那道身影。洛泠风垮着脸,昏昏欲睡的。可砰一声大响,将她的神思从浑噩中惊了回来。她忙不迭地抬起头，眼神深处带着几分惊惶不安。乍然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愣了好一会儿L，洛泠风才歪着头，小声地喊了一声：“温姨？”她眨了眨眼,眸中有些许困惑，不明白温情为什么是这样的装扮。
　　她的长发扎成了马尾，手中提着一柄染血的剑，身上煞气腾腾的。记忆中熟悉的笑脸也变成了沉凝的肃冷。“跟我走。”温情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洛泠风抱在了怀中。
　　“发生什么事情了？”洛泠风不解地望着温情，可还是乖乖地坐在了她的怀里，没有任何挣扎。
　　“到时候再跟你说。”温情的声音压得很低，快速地从小院中掠出去了。洛泠风埋在了温情的肩头，在离去之前抬眸看了一眼暗沉的小院，在夜色中，它好似一只吞噬着血肉的恶兽，张着可怖的血盆大口。惊呼声由远及近，到处都是兵戈之气。一团团璀璨明亮的光芒在宫殿间绽放，宛如一团灼烧的烟火。温情是提着剑杀出去的，鲜血泼洒，蜿蜒流淌，尸体堆积。洛泠风眼皮子颤了颤，看了一会儿L后，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洛泠风被带去的是一个陌生的洞府，温情将
　　她安置好后，只留了一句“不要乱跑”就匆匆走了。洛泠风很是不安，意识到洛水宫中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情了，可她不能够前去添乱。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洞府被人打开了，她的阿娘露了一回脸，可没等她依着阿娘撒娇，阿娘便摸了摸她的头，急忙地离开了，什么事情都没有跟她说。
　　这样跼蹐不安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洛泠风再看到阿娘的时候，她跟温情有说有笑地走来，身上没有任何的血腥味，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梦。洛泠风很是困惑地眨眼，软软地喊了一声“阿娘”，又说：“出什么事情了？我爹呢？”
　　听到了这句问话后，温丹桐的身躯倏地一僵，眉眼间也浮上了几分戾气和阴郁来。她将洛泠风抱在了怀里，也没有隐瞒她什么，直接道：“洛衡君那贱人连同巫桓想要剜你的圣人心！不过如今你不用担心了，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温丹桐很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话，可落在了洛泠风的耳中，无疑是个惊雷，震得她头晕目眩。
　　“你小姨她疯了，竟然那样对待你。你之前流落凡尘不是意外，是温丹华故意将你扔下的。”温丹桐又说。比起洛衡君，亲妹妹的背叛更是让她恼火和不甘。看着瞪大了眼睛满是失措的洛泠风，温丹桐一股脑儿L地将近日事情说出。
　　“师姐——”温情见状有几分不忍。
　　温丹桐却说：“她应该面对的。是我过去想错了，以为自己将她护好就成。可意外实在是太多了，她得知道自己的不同。”说完这句话后，温丹桐又满脸冷肃地嘱咐道，“不管是洛家还是温家人，都不要轻易相信。”她利用自己的人先动手解决洛衡君这个祸害，可后头清扫洛家人却是利用了小寒山温家。然而，她那兄长只是不知情，如果他知道了泠风的身上有圣人心，恐怕不会比洛衡君心慈。她得设法将整个洛水神宫拿在手中。
　　被真相冲击的洛泠风耳中嗡嗡作响，不过半年凡尘历练，她也能看懂人心，只是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到底是难以接受。眼眸中闪烁着泪光，下唇咬得出血，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温丹桐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说着洛衡君为了圣人心对亲生女儿L下狠手，她必须用其他的借口来掩过这个真相。而那些借口无非是洛衡君好色、无能。可这些理由很难说
　　服所有人，给温丹桐带来了不少骂名。但是温丹桐不在乎，她不会管别人说什么，而阻拦她道路的，则是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扫除。一时间，洛水宫中，满是血腥气。
　　得知真相的泠风焉头耷脑了半个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迫不及待找温丹桐询问阿疏的消息。温丹桐得知泠风有这么一个小伙伴在，她也试图寻找过对方，可惜偌大的凡城，早已经不见她的踪迹。当初送阿疏走的洛水宫弟子已经被灭口，以洛衡君的心狠手辣，阿疏恐怕也难逃毁灭的命运。只是对上女儿L那双眼睛时，她忽然有些不忍说出真相，轻声道：“你的阿疏也许被哪位仙长带走了。若是有缘，你们会再见的。”
　　泠风很是懊丧，但是很快的，又打起了精神，心中充斥着希望。时间悄然流逝，因着圣人心在，她的修为快速地增长。她也曾自己打探过阿疏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幼时的泠风会坚信阿疏还活着，可长大后，渐渐领悟了生离死别之苦后，她终于明白了，擦肩而过后，天涯不逢才是人间常态。
　　“阿疏，过几天我要去落日坟丘历练啦。”泠风在心里轻轻说道，犹如每一次出行。
　　-
　　西洲不周之巅。
　　两位英英玉立的少女并肩走在了山道。其中一人身着墨绿色的法袍、梳着马尾，耳上戴着圆形耳环，随着她脚步微微晃动。她转身看一身白衣胜雪的同门，笑说道：“卫师妹，你的功行增长很快，真人说你很快就要超过大师姐了。到时候你成为我们不周的首座，我们是不是都要改口喊你大师姐。”
　　“不成不成。”卫云疏赶忙摆手，她对上了冉秀云的视线，眸光粲然如星，“大师姐永远是大师姐。”
　　冉秀云“啧”了一声，又蹙着眉问：“你怎么想去落日坟丘历练？那边是洛水神宫的地界，有那几家的人坐镇呢，不如直接去北洲万里长城。”
　　“我、我——”卫云疏面色一下子变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去找她。”她的红尘历练带上了点私心，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当初与泠风分别后，她被洛水宫的弟子送到了城中，等了很久都没见到泠风来找她。她的一颗心慢慢地冷了下来。泠风不会抛弃她，那就是洛水宫的修士嫌弃她只是个没本事的乞儿L。她想要见泠风，跟泠风在一起，就要跟话本里
　　的剑客一样能飞天遁地。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要去哪里拜师？就在前路万分黑暗的时候，师尊出现了，将她带回了不周去。
　　冉秀云是卫云疏的那些事儿L的，她看着因紧张满脸绯色的卫云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就去找。我们不周的弟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停顿了片刻后，她又嘱咐说，“那些邪魔幻变无常，会侵入人心，你可千万别被邪气沾染了。”
　　卫云疏用力一点头，说：“我知道！”
　　不周门下真传弟子不多，历来是一人一剑，独来独往的。
　　卫云疏先前也下过几次山，可大多时候在西洲境内，像去落日坟丘可是头一回。
　　她乘坐飞舟到了洛水神宫的地界，茫茫的水域一眼望不见边际，水上小岛星罗棋布。卫云疏不太懂这边的规矩，乘坐小舟通过了涡流后，便将剑芒一放，整个人化作了一团剑光在浮岛间飞遁，找寻着洛水宫的驻点，想要与他们一道前往落日坟丘。
　　剑光萧森，飒飒凛冽，顷刻间穿云而过，拖曳出了一道剑痕。
　　“这是谁家的弟子？”洛水宫修士也注意到了上方的情况，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等到了那抹剑光落定，化作了一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女时，洛水宫弟子眼中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面前之人一身白衣，衣摆上金线绣着云鹤，随风卷动，戴着白玉莲花道冠，一双眼眸餐如星辰，渊渟岳峙，很是不凡，怎么可能这样无礼？但是等到卫云疏将身份铭牌递过去的时候，洛水宫弟子神色又变了，心想道：“是不周啊，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她将名字登录后，递给了卫云疏一枚牌符，指着东边说，“去落日浮岛的云舟在那边，直接走上半里就到了。”
　　“多谢道友。”卫云疏扬眉一笑，又问，“道友是洛水宫弟子吗？”
　　那人狐疑地望了卫云疏一眼，瞧在那张仙姿玉色的脸的份上，没将一大串埋怨的话说出口，而是平淡地应了一声：“是。”
　　卫云疏眨了眨眼，接着问道：“那你们宗中是不是有个叫洛泠风的人？她会来落日坟丘吗？”
　　那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周弟子为什么要问大师姐的信息？难不成想跟大师姐比剑？传闻不周弟子脾气坏得很，最是喜欢与人斗剑，而且下手的
　　时候没有半点分寸！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她不动声色，气定神闲说：“我们洛水宫没有这个人。”
　　卫云疏眉头紧皱，心想道，怎么可能没有？几年前她还听说了洛水神女的事情呢！只是近来没有任何消息了。难不成是出事了？不应该啊。她是如今的洛水宫宫主温丹桐的女儿L，不可能没风声。难不成在闭关？是了，一定是闭关了！“我和她——”
　　洛水宫弟子不想听卫云疏说话，垮着脸说：“道友，莫要阻碍我办事，后头还有不少人在等着呢。”
　　卫云疏闻言讪讪一笑，说了一声“抱歉”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在卫云疏转身后，洛水宫弟子盯了她好一会儿L，取出了通讯法符与同门道：“有不周弟子来了，在打探大师姐的消息，我怀疑她别有用心，大家一定要提防啊。”
　　浮岛上的云舟里。
　　泠风坐在了窗畔，日光洒落在她的衣裙上，明亮、活泼而又张扬。
　　“真是奇怪了，不周弟子怎么来咱们落日坟丘历练了？不应该去北洲吗？”不远处的洛水宫弟子露出了几分讶色，她转眸凝视着懒洋洋的泠风，又说，“大师姐，她好像在找你诶？”
　　“找我做什么？”泠风微微一笑，柔声问道。她掬着一束日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变幻的手指落下的影子，没怎么将师妹的话语放在心上。
　　“大概是斗剑吧。”师妹蹙着眉说，想到了仙域中关于不周剑客的传闻，自言自语道，“还是别跟她碰面了，省得麻烦。”
　　泠风心不在焉地点头。
　　师妹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半晌后，呀了一声，忙不迭起身跟掌事的吩咐了一句，催促着云舟出发。舟上人还没有满，按理说还得再等待一阵，奈何在舟中的是自家大小姐。故而掌事听了吩咐后，立马将这艘云舟催起了。
　　等卫云疏抵达的时候，只看到了云间的一点暗影。
　　她眉头紧紧皱起，露出了几分困惑。
　　一旁的执事道人也没跟卫云疏解释什么，检查了她的法符后，笑眯眯说道：“请尊客稍待片刻。”
　　这一等直到第二日云舟才出发。
　　抵达落日浮岛后，卫云疏就听说了洛水神宫几家弟子都出发前去落日坟丘的消息了，她只能自己
　　前往某个驻地。卫云疏没太在意，她索性将“独来独往”贯彻到底。在浮岛上买了足数的灵丹后，便化作了一道剑芒掠过了高空。
　　落日坟丘中，一株高大的、直刺云霄的混沌树极为显眼。四面气机凶恶□□，邪气冲天。
　　卫云疏一落地，最先面对的就是被邪气侵染的生灵。在邪机入体内，那些生灵丧失了本我意识，化作了凶煞的邪魔四处横行。卫云疏将剑光一催，眼也不眨地向着邪魔杀去。她的剑意凛冽，如同摧枯拉朽一般，顿时扫出了一片开阔的空地。许是这边动静太大，那隐藏在暗处的邪修终于被她惊动，露出了诡异森冷的身形来。
　　卫云疏最是厌恶这等邪魔，冷冷地哼了一声，将剑光往前一铺，顿时条条灿灿的亮芒朝着那邪修的身上落去。邪修的身法很是诡谲，头顶红色的光芒往上一冒，一条条充斥着污秽的血魄顿时钻出，与剑芒撞击的时候，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卫云疏眸光一凛，一交手就知道自身的法剑宝光被血魄污秽了。就算如此，她也是不甘示弱，将法诀一催，顿时的啪啦啪啦几声响，剑芒上淌动着紫红色的雷纹，将那污秽消磨了！
　　斗战就是个此长彼消的过程，卫云疏不惧那污秽，那邪修却忌惮卫云疏的剑芒和雷霆，定了定神，一扭头就要化作遁烟逃走。可卫云疏哪里肯放他走？剑光倏地分化成十六道，裹挟着雷霆杀向了各个方向。噗嗤一声，鲜血如箭飙射出，一颗圆滚滚的灰败脑袋落在了地上。元灵从干瘪的尸身中飞出，看那架势要逃走，卫云疏眉头一挑，剑光一横，顿时将邪魔元灵绞散。待到邪氛扫尽后，她小心翼翼地往不远处的山洞走去。
　　她先前感知到了一抹生人的气机，不知道是不是有同道被囚禁了。
　　不到一刻钟，卫云疏便到了山洞最里头。这里白骨零落，山壁上打出了一个个瓮形的洞，有三个还塞着人。等卫云疏打破了禁制将人捞出来的时候，其中两个咽了气，剩下的女修也奄奄一息，晕厥了过去。卫云疏给她喂了几枚丹药，思忖片刻后，向着距离此间最近的洛水宫驻地去。在驻地中，有医修的存在，或许能够救下这名女修。
　　这陌生的女修是在第二日醒转过来的，见到了卫云疏当即要道谢。
　　卫云疏忙将她扶起，又问了发生的事情。这一问就问
　　出了个大秘密，竟是混沌树那边有邪修偷渡了过来，试图打通一条通道，直入南洲的灵穴！灵穴可是关乎一洲灵机，事情可不小。卫云疏脸色骤然一变，也顾不得女修了，叮嘱了几句就忙不迭地出去寻找洛水宫的弟子。
　　洛水神宫与不周的往来不多，可至少面上能够维系着几分客气的。驻地中的修士耐心地听完了卫云疏的话语，立刻将事情禀告了驻地中的长老。驻地长老不敢轻忽了，一面命人去查探真相，一面将事情告诉了在驻地中历练的泠风。
　　“邪魔要打通灵穴，非同小可，是谁送来的消息？”泠风的神色很是难看，那时常挂在了唇边的笑容一敛，眼中泛着冰冷如寒霜的冷峭之意。
　　“不周弟子。”洛水宫弟子禀道。
　　“我要去见她一面。”泠风又说道。
　　南洲灵穴关乎洛水神宫以及南洲群修的生死存亡，作为一个西洲的修士，卫云疏不好插手太多。见对方将事情放在了心上后，她又折回去看那女修了。那女修先前被邪修埋在了瓮子里做血食，身上伤痕累累。若是不好好修养，可能坏了道基。
　　“我是云中城的弟子，恩师是云清子，我名云芜。”女修很是感激地望着坐在了床头的卫云疏，又说，“此番多亏道友施以援手，要不然我就魂归九泉了。”
　　“云道友不用客气。”卫云疏笑了笑，又正义凛然地说，“斩杀邪魔，是我辈共同的责任。”顿了顿，她又问，“道友怎么孤身来此？”云中城与她不周不同，弟子出行都是成群结队的，各世家弟子总能同行。
　　云芜闻言露出了一抹黯然之色，她也没什么说太多，只是轻声道：“云师兄说我该出去历练，去斩杀邪魔，而不是坐在洞天福地中修持。”
　　卫云疏不解道：“那他怎么不来？”云中城重世家，有很多修士直到元婴，都不曾真正面对过一个敌人。恩师说了，这样的人就算境界上升了，也是空有一身灵力，打起来很容易解决。
　　云芜没有接腔，而是想起什么似的，灼灼地望着卫云疏说：“对了，差点忘记了。道友怎么称呼？是哪家的弟子？”
　　卫云疏洒然一笑，道：“不周真传弟子卫云疏。”在她话音才落下的时候，门倏然被人推开了。屋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云芜身躯一歪，跌
　　靠在了卫云疏的身上。卫云疏忙将她扶起，又转头去看门外的人。
　　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淡蓝色的缎带系着墨色长发，披垂而下如瀑流，望之如远山雪高不可攀，可那双漂亮灵动的双眼中，如秋波一转，又淌着好似水一般的婉约柔情。
　　卫云疏心间一颤，心跳的速度陡然间加快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外的人，连质问的话语都忘了说。她没有见过长大后的泠风，也没有找寻到她的画像。可在她的心目中，旧日的光影与此刻的画面叠加，那一步一步走来的人，身形慢慢地拔高，最终也该长成这般令人心动不已的模样。
　　泠风深呼吸了一口气，快步地进了屋中，她笼在了袖中的手微微发颤。她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卫云疏，抿着唇急声问：“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她怕刚刚只是幻听，也怕只是一个偶然而已。明明很久之前就已经接受了阿疏的死讯，可在冷不丁听到那三个字时，一颗心重新激动了起来。
　　“卫道友？”云芜莫名地察觉到几分不安。
　　卫云疏的视线转动着，可紧接着，一股很难让人忽略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了肩头。卫云疏的目光重新在泠风的脸上凝聚。她朝着面前的人笑了起来，说：“卫云疏。是‘云疏片雨歇，野阔九江流’的云疏。”！


第一百二十四章 番外if线（2）
　　修道者与凡尘渐远,昔日城中所遇见的人大多化作了枯骨尘土。将之相关记忆尘封、断尽世缘，才是释心之道。可不知为什么，泠风始终无法将昔日生死相依的卫云疏给忘怀,让她的身影始终在自己的存想中，一日比一日深刻。她曾经试图勾勒出长大后卫云疏的容貌，可怎么样都不够畅快。如今,惦念数十年的人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山峙渊渟、超逸绝伦。
　　陡然与故人相逢的欣喜化作了洪潮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她不自觉地屏息,落在了卫云疏肩膀上的力量不收反增。似是过了很久,也像是只有一瞬。泠风搭着眼帘，乌黑浓密的睫毛轻扫,落下了小团的阴翳。她笑了起来，宛转蛾眉,顾盼生辉。她轻声说：“是吗？”
　　如果说一开始卫云疏只是恍惚觉得泠风该是此番模样,如同在细细地描摹眉眼时,她开始变得笃定了。视线在泠风的面颊上停留许多,昔日那条丑陋狰狞的伤疤已经消失不见了，可掩藏于完美面容之下的惨痛,如今也能尽数消退吗？她有些失神,抬起手想要触摸泠风的脸,但是一道呵斥声将她从迷离中拽了出来。她猛然间缩回了手,可倏地，指尖又被泠风轻轻笼住,品尝着那肌肤相贴带来的温暖。
　　卫云疏轻咳了一声，低下了头。
　　泠风终于松开了卫云疏，视线扫向了怒目望着卫云疏的同门,微微地摇头。
　　半倚靠在榻上的云芜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她困惑地看着泠风，依稀猜到了她的身份，可仍旧张口询问：“阁下是？”
　　“洛水宫泠风。”温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是阿疏的好友。”
　　久违的称呼在耳边回荡，慢慢地沉落在了心里，激荡起了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热流。卫云疏没忍住，又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泠风。在过去，她无数次地构建重逢的画面。偶尔是故人重逢的喜极而泣，偶尔是对视一眼后的无情擦肩。对于修道人漫长的一生来说，那半年实在是短暂。更何况，那是落魄而又凄惨的，似乎没有哪里值得珍视。可此刻泠风的态度将她多余的思绪一点点砍去了。
　　她始终放在了心中的人，同样记得她。
　　她感谢天道的偏宠，没有比这更让她满足的事情了。
　　眼神交汇纠缠，没有多余的话语。
　　云芜微微蹙着眉，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慢吞吞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泠风还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罪恶长廊的邪修有意对南洲灵穴下手，不容轻忽。她近来抵达了落日坟丘，听驻地里的弟子形容，似乎邪魔的数量也在增多。云芜也是恼恨那些邪魔，她在落日坟丘里追逐到了邪魔踪迹，正想查探一二，不慎陷落，被邪修所擒。听了泠风的询问，她将自己知道的尽数说出。
　　那头派出去查探消息的弟子也回来了，照他们所言，邪修的确是有所异动。这事情可不是留在驻地里的修士能解决的。如果要打通灵穴，毕竟要涉及更高层面的力量，如今她们的修为还不足，消息得传回洛水宫去。
　　泠风从屋中走出来的时候，卫云疏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她的脚步。驻地夹杂着几分罡气的风吹来，袖袍拂动着，宛如云鹤飞动。泠风止步，她凝视着卫云疏，微笑道：“不去照顾云道友吗？”
　　卫云疏没想到她最先提的是这件事情，回头看了眼，面上出现几分迟疑。半晌后，她才说：“我不是医修，照顾不好。”
　　泠风轻描淡写道：“会有人教你怎么做的。”
　　卫云疏：“……”她困惑地看着泠风，眨了眨眼，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带着几分委屈道，“你怎么都在提云道友，不问我的事情？”
　　“哦。”泠风看着她，从谏如流，问道，“你怎么去了不周？我后来让人去找你，可始终没有你的踪迹。”如果阿疏再等待一阵，她们就能一起长大了，而不是被心焦与惶惑填满。
　　“我、我以为洛水宫不愿意容下我。”卫云疏低声道，有些失落。察言观色她自然会的，那带她回去的女修看着她神色很是莫名，她甚至觉得对方会将她扔到了沟渠里。可那女修最终没有那么做。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人都走了，好像之前经历的是一个幻梦。
　　泠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细语道：“没事了，你在不周也很好。你不是一直想当一个行侠的剑客吗？不周上下皆修剑道，是仙域一流的。至于我——”泠风停顿了一会儿，安慰卫云疏说，“现在不是也见到了吗？”
　　“可是——”后面半截话卫云疏没有说出来
　　，她的心中好似困着一头左突右撞的小兽。急不可待地寻找一个出口，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找寻不到方向。她的眼眶渐渐地红了起来，看着泠风温柔的笑容，越发手足无措。
　　“别哭。”泠风轻叹了一口气，抬起了手，指尖轻轻地落在卫云疏发红的眼角，她又笑说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哭吗？”
　　过去与现实交叠，时光流转间，还是酝酿出了一捧泪。卫云疏原本能控制情绪的，可一听泠风的话，那股泪意憋不住了，一下子就濡湿了泠风的指尖。她有些慌乱，脚步一动向后退去，口中说着：“我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你退什么？”洛泠风斜了她一眼，眼疾手快将后退的人抓了回来，“我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
　　卫云疏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我不知道，就是、高兴，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洛泠风带入了怀中。泠风揽着卫云疏的腰身，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合着眼，好一会儿才松开她，说：“要是被邪修看到了，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呢。”
　　眼下落日坟丘的邪魔之患未除，她们没有太多闲时间来叙旧。
　　洛水宫那处得到了消息，不少的元婴长老都出动了。邪修做事情很是隐蔽，但想要打通灵穴，恐怕仅仅依靠着他们自身的力量是不够的。温丹桐在料理了试图打通灵穴的邪魔后，便着手深入调查，没想到，在洛水神宫中找到了一些跟邪魔有所往来的长老，甚至是近支。这样的行为，温丹桐一点都容忍不了，顾不得另外三家的人阻拦，直接将与邪魔有所往来的长老击毙了。只是还有一件事、一些人，不是她方便处置的。她查到了云芜的陷落并非偶然，而是同邪魔以及世家弟子都有点关系。虽然没有卷入灵穴相关事情中，可不处置继续放纵下去，也不是妙招。思来想去，温丹桐给云中城发了一道飞书。几日后，云中城的云清子亲自到来了。
　　茫茫水域，岛屿错落。
　　芳汀上，卫云疏与泠风并肩坐着。
　　“云道友被邪魔抓住，不是偶然，而是她师兄暗中与邪修做了交易，想要让她命丧落日坟丘。”泠风轻轻说道。
　　卫云疏在不周中，同门之间的关系很好，偶尔打打闹闹，可也不会伤了感情。听泠风这么一说，她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不解道
　　：“这是为什么？”
　　泠风温声解释道：“云中城中，云中君历来是在云家、宿家中诞生的。但是云清子属意云芜，想要将她当作继承人。”
　　卫云疏愣了一会儿，问：“云道友不是云家人吗？”
　　“不是。”泠风摇头，又说，“她是云清子从凡间带回来的，养在了膝下。我听阿娘说，云清子功行已经到了那一步了，随时随刻都有可能向着前方迈步。可是咱们仙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摘得道果成功飞升的修士了，也不知道云清子向上走，到底是好还是坏。”
　　卫云疏沉默了，片刻后又问：“云中城的修士勾结邪魔要怎么处置？”
　　“谁知道呢。”泠风唇角勾起了一抹带着讽意的笑容，又说，“那谋划害死云道友的修士不是寻常人，而是云中城的公子云丹宿，云清子的独子。”
　　“你觉得云清子会为了徒弟杀子吗？”泠风看着卫云疏说。
　　卫云疏低着头，没接腔。她幼时困苦，可在进入不周后就再也没有经历世情的险恶了。她没有血亲，没法跟那些人感同身受。在道义和血亲中，让她来做选择，那一定是选了前者。
　　泠风看着卫云疏沉闷的模样，蓦地生出一种将纯净的白纸抹黑的罪恶感。她没有再提云中城的事情，而是拍了拍卫云疏的肩膀，又说：“阿疏，落日坟丘的历练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要回不周去了？”
　　卫云疏骤然抬头，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时间怎么会过得这样快？她都没怎么跟泠风待在一起！
　　泠风看着她的神色，抿唇一笑，调侃道：“怎么？乐不思蜀了？”
　　卫云疏对上了泠风的视线，心里暗说道：“是的。”在找到了泠风后，她就有些销魂夺魄，忘乎其形了，有时候恨不得驻在了洛水宫。她的面色慢腾腾地变红了，避开了泠风的笑脸，她小声地辩解道：“我们不周弟子在外历练，没有规定归期。真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师尊会通知我的。”
　　“这样啊？”泠风拖长了语调，她笑盈盈地看着卫云疏说，“那你有什么计划吗？先留在洛水宫几日？我带你看看我的家？”这是她很多年前就想做的事情。
　　卫云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两人从芳汀回去的时候，正遇见了云芜，休养了一段时间后，她的精气神都已经大好了。迎面撞见了泠风、卫云疏二人，她打了一声招呼，紧接着，很自然地转向了卫云疏说：“卫道友，这回多亏你救了我，我师尊想请你来我云中城做客，以表感谢。”
　　泠风倏地扭头看卫云疏。！


第一百二十五章 番外if线（3）
　　云芜的师尊自然就是云清子。
　　她提出邀请卫云疏前往云中城做客,自不会只是简单地让她游赏一番，必定另有重谢。虽然各家道法不一，可万种变化都归于“道”,能够得到云清子那般层次的大能指点，卫云疏收获肯定不小。泠风无意阻拦卫云疏求道，可一想到卫云疏应下了,内心深处仍旧有几分不痛快。
　　“多谢上真与道友美意,只是我已经应下泠风,在洛水宫做客了。”卫云疏毫不犹豫地应道。
　　云芜认真地看着她,面上流露出了几分遗憾色来。她也没有勉强,笑了笑，说：“好吧,那日后卫道友得闲了，再来我云中城游玩。”卫云疏闻言客套地应承了几句,就说了一声“告辞”,与泠风一道离开了。
　　“你怎么不去云中城听上真讲道？”泠风推了推卫云疏,小声地询问道。
　　“我已经答应了你留在洛水宫了。”卫云疏眨眼道。
　　泠风沉思了片刻,又瞥着她，笑说道：“如果没答应我,你就跟着云道友去云中城了？”
　　“这个——”卫云疏有些犹豫,追逐道途的确是她一生所念,可泠风在她心中也很重要。在不周的日子里,日夜怀想。有时候觉得练剑修道很是辛苦，她也是想着日后见泠风,一点点地挨过去的。“我现在比较想跟你在一起。”卫云疏的声音变得很轻，说完后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飞上了一团红晕。她也没敢抬头与泠风视线相对。
　　泠风闻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卫云疏,她抬起手抚了抚卫云疏的面颊，柔声道：“听上真讲道是磨砺，与敌手相争同样是磨砺。如今落日坟丘中诸事告一段落，你也找不到邪修当对手。那不如跟我切磋吧？我的阿疏一心向上，我也不能做那拦路虎。”
　　卫云疏听多了这句话，面上更是发烫。她仰起头对上了泠风湛然明澈的目光，有些晕乎乎的，应了一声：“好。”
　　洛水宫修水法，泠风所练，又是至上水功，洞渊之水时而如瀑流轰然，时而绵绵无尽，剑气难断。两人功行相仿，打起来一时间也难分上下。留在洛水宫的日子，卫云疏一面跟着泠风到处走，一面在与她的切磋中寻找自己的不足，将自己的缺陷一一补全了。
　　又一日斗法后，卫云疏躺
　　在了石上合着眼睛休息。左手枕在了脑后，右手则是将落在身侧的花瓣轻轻地拂落了。
　　泠风走近了卫云疏，抬起宽大的袖子替她遮蔽了晃眼的日光，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卫云疏，慢声细语说：“云中城出了事情。”
　　“嗯？”卫云疏睁开眼睛，困惑地看着泠风。
　　“我阿娘说云清子放弃了继续向上攀升。她回云中城后，彻查了与邪修有所往来的人，将他们尽数斩杀了。”顿了顿，她又说，“其中也包括她的独子云丹宿。”修士与邪修有时候会合作，不过真人们对一些他们认为无伤大雅的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此回云清子彻查云中城，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云芜伸张，而是拿世家开刀。
　　“大义灭亲啊。”卫云疏感慨了一声，又说，“这些邪魔和邪修当真恼人，就没有将他们彻底斩杀的办法吗？”三千年前那一役，损失惨重，可也只是将原初邪魔镇压了。她一骨碌坐起身，额头撞到了泠风的手腕上。诶了一声后，她拉过泠风的手，问道，“疼吗？”
　　泠风笑道：“这算什么。”顿了顿又继续先前的话题，“过去没有办法，不代表未来没有。”
　　“你说得对。”卫云疏很是乐观。她捉着泠风的手，风一吹，水蓝色的宛如鲛绡般轻薄的袖袍带着淡香扑到了她的脸上来。失神了片刻后，卫云疏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她依旧没有松开手。泠风凝视着她片刻，顺势坐到了她的身侧，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水风吹来，落花如雨。
　　“我——”在这一片静谧中，卫云疏扭头去看泠风，只是在跌入对方深邃如星海的眸光中时，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什么啊？”泠风反握住了卫云疏的手，指腹擦过了虎口。她垂着眼睫，轻轻地问。
　　“我、我不知道。”脑子中乱糟糟的卫云疏依旧很是诚恳，风声、水声、落花声一一消退，在耳畔回荡的只有自清浅转变为急促的呼吸声。她的眼前浮着一层朦胧而又梦幻的薄光，半晌后，她才说，“我可以抱抱你吗？”
　　“可以啊。”泠风勾唇一笑，松开了卫云疏，凑近了她，附在了她的耳畔低语，“你抱住我的次数还少吗？”
　　温热的吐息像是一把在荒野中燎原的火，顷刻间便一发不可收拾。卫云疏抬眼看，面前的人含
　　情凝睇，眸光如秋波一转，盈盈可人。她抬起手将泠风揽在怀里，手臂越收越紧。她的脸颊贴着泠风的肩颈，水润般的眸子中荡漾着一层薄光。她微微一偏头，双唇便不小心擦过了泠风如凝脂般的肌肤。
　　莫名的颤栗如电光流窜周身，泠风打了个激灵。绯色自耳垂一点点往上攀，顷刻间便布满了整张脸。泠风从卫云疏的怀抱中挣扎出来，瞪了她一眼说：“你干什么？”可卫云疏的目光满是迷惑茫然，一时间嗔怪的话语像罡风中的流云，霎时间做烟消云散。
　　“泠风。”卫云疏还是昏昏默默的，她喊着眼前人的名字，声音莫名的低哑。
　　泠风听了她的声音，心尖顿时一颤。她起身想走，可衣袖冷不丁被卫云疏牵住，她重新坐回到了石上，咬着唇问卫云疏：“怎么了？”
　　卫云疏总算是找回了一丝清明，用双手掩着面颊，讷讷道：“我、我可能是中邪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泠风拉开了卫云疏的手，看着她赤红的面颊，问，“难道我是勾你入邪的精怪么？”
　　“不是。”卫云疏这话应得很快，一抬眼看到泠风面上残余着几分羞怯，又忍不住心猿意马。过去那段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时间隔阂消失了，她们之间恢复了幼时的亲密无间。卫云疏也敢于得寸进尺。于是，她又哑声说，“我还想抱着你。”
　　“只是抱？”泠风狐疑地看着卫云疏，这会儿怎么看她都觉得她不怀好意。
　　卫云疏迷茫地看着她，好似在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泠风：“……”反正都是抱嘛，也没说要怎么来。她索性反客为主，一把将卫云疏拉入自己的怀中。只是先前的触感仍旧停留在颈边，好似落下了一枚不会消退的印。她也怕卫云疏再来一回，便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整个儿压低。但是很快的，泠风就发现自己错了，这动作分明是将她置入了另一个险境里！
　　“闷。”卫云疏瓮声瓮气地说话，不想松开泠风，只能找个舒适的角度。她的脑袋乱拱，泠风却是备受煎熬，一忍再忍，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将卫云疏推开了。卫云疏抬头看，眼前人风鬟雾鬓，衣襟松散，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泠风这会儿也没什么纵容卫云疏的念头了，对上那双满是迷茫的眼呢
　　，她连气都发不出来。索性将人推到了一边，快步地远离了那有着莫名魔力、让人心慌意乱的石头。整了整衣襟，她道：“我还有事要办。”说着，也不等卫云疏应声，一转身就走了，身影很是慌乱。
　　卫云疏盘膝坐在石上，呆愣了许久，抬手拍了拍面颊，又莫名地笑了起来。
　　可一时间高兴，接下来的几日都是苦恼了。泠风一反常态，没有日日过来找她。她找了个洛水宫的弟子询问，那弟子却说泠风闭关去了。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震得卫云疏头晕目眩。怎么一声招呼都没有打？卫云疏内心深处有种莫名的不安。恰在这个时候，无尘海的使者出现了，以“湘公子”为首，成为洛水神宫的座上宾。卫云疏稍一打听，就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是来结两姓之好的。
　　洛水神宫与无尘海之间素有交情，不乏联姻之事。这湘君乃龙君之子，是无尘海的少主，若是两家结亲，相当于立下一份盟约。这消息给卫云疏的冲击极大，一想到洛水神宫这边有很大的应下的可能，她就浑身不适，心慌意乱的。有时候心魔念起，恨不得将湘君给杀了。
　　泠风在闭关？还是被命令接待湘君？这样的念头冒上来后，如燎原之火，顷刻间卷走了其他的念头。卫云疏立在崖边，像是一捧烈焰烧成烬的冷灰。
　　很是不巧，卫云疏在道上遇见了无尘海的使者。
　　异类精怪出生的，妖性未曾脱去，举止之间粗略不堪，性格上更是嚣张跋扈。他们旁若无人地议论着泠风和洛水宫，别说是引路的修士，就连卫云疏也窝着一团火。三言两语间，双方就起了冲突。以卫云疏的功行，轻而易举地便收拾了口无遮拦的使者，可没多久后，一身贵公子气度的湘君就出现了。他也不说谁是谁非，只是翩翩有礼地邀请卫云疏切磋。
　　卫云疏没什么不能应的。
　　眼前这妖修，怎么看都配不上泠风。
　　他怎么有脸来洛水宫提亲的？就仗着他是龙君之子吗？可龙君子嗣那么多，今日他是无尘海少主，明日就换了别人当。真要比起身份来，她这个不周的真传弟子也不会比湘君差半点！
　　带着些情绪，卫云疏是半点都没有留手。那头湘君才仗着自己是真龙血裔、妖身坚不可摧，想要给卫云疏点颜色看看，护体精煞就被犀利
　　的剑意斩破，左右闪躲，好生狼狈。
　　最后在一场哗然声中，战斗在湘君的一片“告饶”中结束。
　　卫云疏提剑望着他，眼神寒峻。
　　她心想道，什么湘公子，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洛水神宫待客之道吗？”妖修愤愤地瞪着卫云疏，替湘君打抱不平。
　　“可不是湘君提出要切磋的吗？难不成你无尘海只能赢不能输了？”卫云疏还没开口，便听得一道轻柔的声音传出，一扭头，正是几日不见踪迹的泠风在洛水宫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卫云疏收了剑，双目一瞬不移地凝着泠风，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辨明。
　　“原来是洛仙子。”湘君朝着泠风行了一礼，只是此刻姿态实在是狼狈，法衣上还有数道剑痕。他也无颜久留，告罪一声便领着妖修们离开了。
　　泠风很平静地瞥了湘君一眼，淡然疏离地应了一声，她径直走到了卫云疏的身侧，低语道：“你怎么来这边了？”
　　卫云疏支吾道：“我、我就是随便走走，吹吹风。”
　　泠风没有追问，她旁若无人地拉过卫云疏，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没受伤吧？”
　　“没有。”卫云疏一扬眉，带着三分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就算是真龙，我也能一剑斩了！何况是区区后裔？”
　　泠风附和着她的话，点头道：“是是是，咱们的阿疏是第一剑仙。”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闭关吗？”卫云疏看着她，话语中带着几分委屈。
　　泠风轻描淡写道：“出关了。”她要真的在洞府里修炼，不走火入魔才怪呢，只不过是理一理烦乱的心绪罢了。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卫云疏又问。
　　泠风无言，不管是忘了还是故意的，都说不出口。
　　卫云疏眸光一亮，自个儿替泠风找好了借口：“一定是道童忘记送消息了。”
　　泠风违心地点了点头，卫云疏的问题又甩来了。
　　“无尘海的人过来做什么啊？比剑吗？”
　　泠风紧凝着卫云疏。
　　面前的人笑得乖巧而无害，仿佛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困惑。可这压根不可能。无尘海那帮妖修可管不住嘴。卫云疏这一
　　问，分明就是故意的。定了定心，她垂着眼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卫云疏：“那哪儿是？”
　　泠风剜了卫云疏一眼，拉着她快步地走了。
　　-
　　水晶殿中，珠帘摇动窸窸窣窣作响。
　　卫云疏并不是第一次造访。
　　“无尘海怎么忽然间有行动了？”卫云疏扭头看几步远的泠风，忽地出声问道。
　　“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吗？”泠风轻呵了一声。
　　卫云疏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落在泠风的脸上。可她不吭声，泠风也不说话，就那样沉静地望着她。最后还是卫云疏先一步溃败。她想要装作不在意，可那微微发颤的语调还是透露出了几分紧张：“你是怎么想的啊？”
　　泠风对湘君没那个意思，但是她知道除了不周外，那三家都有联姻的传统。要是、要是为了宗门昌盛去联姻呢？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她就心慌得厉害。她与泠风分别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重逢。她有私心，不想有另外一个人横亘在她们之间。
　　“你觉得我该如何呢？”泠风没有直接回答，笑着将话题抛了回去。
　　“这——”卫云疏想了一会儿，说道，“妖性善变，龙君血裔十分冷血，朝三暮四犹不可靠。”
　　泠风看着面上满是急色的卫云疏笑了一声，她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抬起手落在卫云疏的脸颊上，将一缕碎发轻轻一拨，捋到了耳后根去。“云中城大刀阔斧改革，刀刃向内。无尘海那边唯有云中城定序之后，将刀锋指向他们，便想再与洛水神宫拉近关系。”
　　卫云疏皱着眉道：“云中城改革，关他无尘海什么事？难不成做了什么在心虚？”
　　“也许吧。”泠风微微一笑，又柔声许诺道，“我不会与湘君结亲的，你放心吧。”
　　卫云疏紧接着问：“只是不和湘君？”
　　泠风瞥着她，面上笑意越发浓郁了。她问：“那你还要怎么样？难不成是要我不找道侣吗？”
　　一句“是的”险些脱口而出，卫云疏很费劲地将它压了回去，避开了泠风满含探究的视线，她克制着情绪，说：“道侣道侣，同道之侣，我不能是吗？”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一颗心跳动的
　　速度极快，好似要蹦出嗓子眼。卫云疏敛声屏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鞋尖。
　　泠风轻声说：“阿疏，我们说得不一样。”
　　卫云疏挪了挪脚尖，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泠风无奈道：“你又明知故问。”指尖滑落到了卫云疏的下巴，轻轻一挑，便迫得一直低头的人露出整张布满绯云的脸来。
　　“我没有。”卫云疏心虚气短地辩驳。
　　泠风没接腔，大拇指指腹擦在了卫云疏唇角，又慢慢地挪到了嫣红的唇上轻轻抚着。
　　卫云疏打了个哆嗦，可脚步定在了原地，挺直脊背，任由泠风的指腹一次又一次擦过她的下唇。
　　泠风看着卫云疏那惊慌失措却又强挺着的姿态，哑然失笑。她收回了手，背对着卫云疏说：“仅是同道而行的道侣，能让我为所欲为吗？”
　　卫云疏不满足看泠风的背影，她很快就绕到了泠风的跟前，压着浑身的燥意，回答说：“可以。”停顿了片刻，她补充道，“我的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包括——”泠风抬手点在了卫云疏的心口，漫不经心地冁然一笑，说，“包括要你的心吗？”
　　卫云疏浑身一紧，她好似听懂了这句话，可再往前看，又觉得眼前浮动着一股朦胧的薄雾。“那你呢？”她顺着本能问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索取的意图。
　　“算了。”泠风道。轻飘飘的两个字将一切幻景都打破了。卫云疏想要说些什么，可脑海中一片混乱，耳中也是嗡嗡的轰鸣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直勾勾地望着眼前人。
　　“泠风。”她轻声喊。
　　泠风眼中浮现了一抹无奈和包容，她将卫云疏揽在了怀中，附在她的耳边说：“我知道了，给你一个拥抱是吗？”
　　卫云疏“嗯”了一声，又恍惚地想，她想要的也许有更多。！


第一百二十六章 番外if线（4）
　　无尘海与洛水神宫的关系没到两家非要结亲不可,就算有所损失，也可从他处弥补。温丹桐昔日与洛衡君也是依照惯例结为道侣，这是一件失败的事情,她自然不会让唯一的女儿也重蹈覆辙。只是她拒绝了无尘海一众后,湘君他们也没有走,以其他的理由留在了洛水神宫中,这目的嘛，自然还是泠风。
　　湘君虽然是无尘海少主，可他兄弟姐妹众多，这位置未必能够坐长久,故而他要设法替自己拉来更多的助力。洛水神宫之主不应肯也无妨，只要洛仙子同意,就不怕大事不能成。
　　“这湘公子也真是让人讨厌,怎么都甩不开。”卫云疏对着泠风抱怨道。近来时不时就能看到湘君出现在泠风的跟前大献殷勤，就像一只怎么样都赶不走的大苍蝇。泠风神色自若,不见烦恼。可卫云疏压不住心间上窜的火气,几次试图约湘君对战。只不过湘君也知自己不是卫云疏的对手,不想在洛水神宫中丢大脸,每每找了借口推拒,使得卫云疏那积蓄在内心深处的郁气无从纾解。
　　泠风轻笑了一声,悠悠说：“不理他就是了。”
　　“可我看见他就觉得很烦心。”卫云疏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几乎咬碎了牙,继续控诉道，“就连住在殿中不出门，他也会过来拜访。见不见都无法忽视。说是什么珍奇的玩意儿，也不过如此。”
　　泠风噙着一抹笑，她的视线在卫云疏的身上转了一圈,轻声说：“好歹知道送礼呢。”
　　卫云疏一听，还以为泠风是在替湘君说话，立马拔高声音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会！”
　　“是吗？”泠风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她眸光一转，如秋水流波。
　　卫云疏语塞。虽然叫得很大声，可细想来，她的确没有送过泠风什么好东西。她在不周的时候，只专一剑道，除了自身的法剑之外，无一样可珍之物了。她定神凝视着泠风，伸手一捉将法剑取了出来，朝着泠风跟前一推，认真说：“此剑赠你！”但凡修剑之人，法剑从不离身。自实入虚，万法皆寄托于一剑。所谓赠剑，实际上是性命交托。
　　泠风指尖落在剑身上轻轻一拂，含笑道：“剑之名是？”
　　卫云疏道：“不周。”剑是大师姐帮忙铸造的，而剑名则是恩师落
　　下的法旨。
　　泠风讶异地瞥了卫云疏一眼，不周这一代首席弟子是师无方，可如今看来，卫云疏才是不周的核心？将剑推了回去，她说：“我又不专修剑道，我不要你的剑。”
　　卫云疏“诶”了一声，又急声问：“那你要什么？”
　　“阿疏。”泠风浅浅一笑，她凝视着卫云疏，又说，“哪有人想送礼直接管人问想要什么礼物的？”见卫云疏答不上来，她道，“我阿娘同意我外出历练了，怎么，要同行吗？”
　　卫云疏呆了一会儿，立马点头如捣蒜：“要要要！”离开了洛水神宫，就不用去管湘君那么个恼人万分的“客”了。卫云疏恨不得拉上泠风就走！
　　如今的浮黎仙域总体上算平静，可在邪祟的侵染下，总会有修士会心思动摇，堕入邪道中，千方百计与邪修往来的。防线上阻拦地是大肆侵袭的邪魔大军，对于那零散地落在各洲的邪修，只能够见一个拔一个，无法彻底抹除邪修之害。泠风与卫云疏外出历练，主要对付的就是这等存在。两人天资俱是超迈同辈，几年下来，修为提升了不少，已然是可以开宗立派、独当一面的真人了。
　　东洲仙城中的一间客栈。
　　卫云疏的手中拿着一张飞书，这是从云中城传来的。她们先前斩妖除魔时遇见了东洲的修士，消息便也传到了云芜的耳中。如今云芜正邀请她们前往云中城一叙呢。“要去吗？”卫云疏转向了泠风，眸光清迥。
　　泠风单手支撑着下颐，盈盈一笑道：“云道友主要邀请的是你，自然是你来做决定。”
　　“可我们是同行的，我不要独断，不想替你做主。”卫云疏走近了泠风，又看着她说，“先前有一些道友邀请你去做客，你不也询问了我的意见吗？”她的答案当然都是“不去”，那些同道心思昭然若揭，她才不想跟对方有什么深刻的、难以忘怀的往来。
　　泠风笑说道：“可你是云道友救命恩人呢。”
　　“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卫云疏回答道，眨了眨眼，又说，“她感激我是她的事情，难不成我要在她想表达谢意的时候随时出现吗？”
　　“口舌倒是利了不少。”泠风起身，抬手掐了掐卫云疏的脸颊，莞尔一笑。
　　卫云疏捉住泠风的手，笑问道：“所以你想
　　不想去？”
　　泠风沉默片刻，微笑道：“不想。”见卫云疏挑眉，她道，“怎么？你是觉得我不够善解人意了？”
　　“怎么会呢？”卫云疏忙不迭剖白心意，“我只是有点儿——”
　　泠风问：“有点什么？”
　　卫云疏想了一会儿，说道：“有点高兴。”
　　泠风：“因为你也不想去？但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我替你做了决定正中下怀？”
　　卫云疏摇头：“不能这样说。”她眸光明亮澄澈，一瞬不移地凝着泠风，“你其实是不想我去的是吧？”她跟泠风一直同行，过去她拒绝了后，泠风就没有再去赴那些邀约，她有很重的私心。如果泠风的出发点跟她一样，是不是说她也不想自己跟别人亲近？一想到这点，卫云疏就乐不可支，笑意根本掩饰不住。
　　泠风没有理会她后半句话，故意说：“所以你本来是想去的，只是顾忌我，不敢出门。”她缩回了手，垂下了头，低声叹气，“原来是我耽误了你。”
　　卫云疏正高兴着，听了泠风这番话，心间一寒，面上也多了几分急色。她匆匆忙忙拉住了泠风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心口，提高声音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已经有几年没见到云道友了，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泠风轻呵：“你诳我呢？我辈修道，见之则不忘。”
　　卫云疏道：“我不去想那不就不记得了吗？”用了表明自己的心迹，她努力将泠风的手往心口按，“你感觉到我的心了吗？”
　　“感觉不到。”泠风忍着笑，故意摇了摇头说，“我没进你识海，不见你本真，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如何想的？”
　　卫云疏脱口道：“那你进我的识海！”这话一落，面色蹭一下红了，识海哪里是让人随意进的？神识交缠，指不定发生点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她心慌意乱的，可没有避开泠风，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直到把自己看得口干舌燥，她下意识舔了舔唇。
　　“你心跳很快。”泠风凝视着卫云疏的双唇，声音莫名低哑。
　　“有、有吗？”卫云疏结结巴巴地开口，有些晕眩。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思绪。这场面她很熟悉，跟泠风同行时发生很多次了，至于怎么解决的，要一个拥抱就好了。于是，她用那双水
　　润的眼眸望着眼前人，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泠风。”
　　泠风以往会将卫云疏抱在怀中，可这会儿她没有动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卫云疏。
　　卫云疏见泠风不动弹，心中种种情绪交集在一起。她握着泠风的手，将泠风朝着自己怀中拉了拉，另一只空闲的手就那样搭在了她的腰间。见泠风没有拒绝，她胆子又大了点，渐渐地环上了泠风的腰身，一寸寸地拉近距离。以往她会伏在泠风肩头，可眼下两人还是面对面的，她清晰地看见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眸中，只余下自己的身影。她的脑袋顿时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好似游魂。她慢慢地向前压去，在泠风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仿佛一道电流自四肢百骸间窜过，卫云疏更是迷乱。她再度向着前压，可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唇。
　　“你想做什么？”泠风声音依旧温和轻柔，宛如春风。她的心仿佛要从胸腔中跃出来，可那股激涌的、沸腾的情绪还是被她强行给压了下去，到底没像卫云疏这样面红耳赤。
　　“我、我——”卫云疏抬眸，迷茫地看着泠风，她的神思迷迷荡荡的，“我”了一会儿，也没说出什么来。
　　泠风没有惯着她，又重复问了一次。
　　卫云疏只觉得心中好似烧着一蓬干火，眼前的精致都逐渐模糊远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泠风，被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她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泠风的腰，在心慌意乱中，她结结巴巴地提出了新的要求：“我、我想、想亲亲你。”可话音落下好一会儿，都没得到泠风的回应。卫云疏心凉了一截，她渐渐地清醒了过来，陡然察觉自己的举止有点儿像登徒浪子。要是别人对她这样说，她一定会提剑斩过去。泠风不会打她，但会不会就此远离她？一时冲动，引起恶果，这一切卫云疏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泠风不知道卫云疏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神色变幻莫测，很是有趣。
　　卫云疏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泠风笑着看她。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可落在她腰间的手非但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收得更紧了。这是什么心口不一的行径啊？“那你怎么不松开我？”泠风轻声问。
　　这句话说完，那“锁”倏地下落了。
　　腰上顿时一空。
　　不仅如此，卫云疏还在后退，像是要跑出这屋子。
　　泠风理了理被卫云疏弄乱的衣襟，又问道：“阿疏，你要上哪儿去？难不成孤身奔赴云中城之约？”
　　说了不去，那自然不可能再去。此刻的卫云疏只想出去吹吹冷风，醒了醒晕乎乎的脑袋。可听到了泠风的话语时，她的脚步又止住了。只抬头看着泠风，很是可怜。
　　“过来。”泠风又开口了。
　　卫云疏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一直走到了泠风的跟前。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可耳朵颤了颤，在那灼热不可忽视的眼神中，慢慢变得通红无比。
　　泠风伸手挑起了卫云疏的下巴，迫使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扬眉笑道：“怎么？只敢提？不敢做？”
　　卫云疏闻言一怔，浑噩的思绪中闪过了一缕光芒，没等她伸手抓住就走远了。她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上涌的鲜血如激流将她冲得头晕目眩。泠风已经贴得很近了，温热的吐息如暖风拂面。卫云疏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干涩的唇，在清醒的时候，那股紧张的情绪很难忽略了去。
　　可就在她往前一倾，准备采撷那抹嫣红时，泠风又是往后一退。用手指抵着卫云疏的唇，只微笑着凝视着她。
　　卫云疏：“……”她眼中蓄着一汪水润的薄光，僵硬的手臂终于动了起来，揽住了泠风的腰，让她重新贴紧自己。她没有拨开莹洁如玉的手指，而是微微启唇，探出了舌尖。泠风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忙不迭地收回了手。卫云疏双目迷离地凝视着泠风，眸光逐渐聚在了嫣红的唇上。她倾身向前，这回终于碰触到了。可她并不满足于轻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伸舌，在泠风的唇上轻轻扫过。
　　泠风搭着眼帘，心中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你——”她一开口，便给了卫云疏趁虚而入的机会。到了这时候，也不用想退或是不退了，而是直接压上。两个人同样的笨拙，谁是主谁是客，仍旧是未定之数。
　　轻吻变得缠绵而旖旎，片刻后，卫云疏才被推离了出去。她眼神粲然明亮，宛如星辰闪烁。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泠风，红着脸说：“我辈修道人，会龟息之术，也不怕透不过气。”
　　同样是脸红心跳，可她的姿态总是要比卫云疏从容一点，伸手
　　揉了揉卫云疏的脸颊，她柔声说：“阿疏，现在，出去吧。”
　　卫云疏贪恋的视线在泠风的脸上扫了一圈，她还想留在屋中。可转念一想，泠风又让了她一回，她也该心满意足了。于是她一点头，压了压唇角的笑意，可惜没有藏住，她很是雀跃地从屋里出去了。
　　泠风：“……”
　　只是卫云疏这一走大半天不见踪影，等到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烛火投映在了窗纱上，将蒲团上坐着清修的人影子拉得很长。
　　泠风没有出声，卫云疏一张口就将下午的行程说出了，末了还献宝似的取出了两个小泥人。泠风一眼就看出，这两个泥人是凡间的泥土捏成的，只不过卫云疏细心地布下了一套阵法，并用千金难换的息壤捏了个阴阳太极底座。
　　卫云疏兴致勃勃地开口：“如果捏成我们的模样，一不留神地就给它赋灵了。”
　　泠风“嗯”了一声，眸光定在了太极图上半晌才挪开。
　　卫云疏说了一会儿闲话，又从乾坤囊中摸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吃食，都是今日的收获。幼年时在城中流浪，填饱肚子都是一种奢望，何况是品尝那些看起来就贵的糕点？等到入道了之后，所食用的都是蕴藏着浓郁灵机的食物，这些人间糕点反倒成了一种奢侈。
　　卫云疏闹了一会儿，又被泠风给推出去了。
　　-
　　夜间。
　　明月高悬，星辰罗列。
　　月光如水，灵机分外晓畅。
　　往常这个时候卫云疏都会催动灵气打坐清修，可此刻无论如何都定不下心神来。
　　她嘟囔了一声“心猿意马”后，索性起身去找泠风了。
　　修道人住的客栈与凡间不同，推门另有乾坤。卫云疏过去的时候，泠风也没有修炼，而是坐在了榻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卫云疏带回来的小泥人。
　　“你怎么不看我？”卫云疏嘟囔了一声，走过去也跟泠风并肩挤在一张小榻上，如同往常般亲昵自然。
　　泠风闻言转头，视线落在了卫云疏身上，笑说道：“看你了，然后呢？”
　　卫云疏语塞，她没想到泠风忽这样问。
　　泠风见她这模样，又问：“你来做什么？不修炼？不想
　　早日摘取道果了吗？”
　　卫云疏的思绪重新开始转动了，她道：“摘取道果之事也急不得。我现在若强行修炼，反而会坏我道行。”
　　泠风蹙了蹙眉，关心地问道：“心中生魔念了？”她们一路走来，遇到了不少的邪修。那些源自北洲的邪氛惑人心神，一不留神就会被对方钻了空隙。
　　“也不是。”卫云疏摇头，她总不能说一坐下，观想的都是泠风吧？她委婉道，“只是心有挂碍。”
　　泠风不动声色道：“什么挂碍？”
　　卫云疏难得机灵了起来，扬眉一笑道：“你猜。”
　　但是泠风也有拿捏她的办法，只微笑着望着卫云疏，一句话也不说。
　　九曲回肠，她可不想去猜测。
　　在这眼神下，卫云疏头皮一麻，忙道：“我一心想要见你。”
　　泠风睨着她：“这会儿不结巴了？”
　　卫云疏面色绯红，辩驳道：“我、我哪有？”话音落下，便被自己气了个仰倒。她朝着泠风伸手求抱。泠风拂落了她的手。卫云疏也没有退缩，而是扑在了泠风的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榻上。她垂眸凝视着泠风，慢吞吞道：“我刚才有没有跟你说，我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泠风云淡风轻地问：“又要悟出了什么剑意了吗？”
　　“不是。”卫云疏停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下次领悟到剑意的话，我要给它取名，叫‘食髓知味’。”
　　泠风哑然失笑，她抬手捋了捋卫云疏的发丝，将话题拉回到最初，温声道：“那今夜就不修炼了吧。”
　　卫云疏问：“那干点什么呢？”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写在了脸上，眼神中似乎都带着灼热的火。
　　泠风眨眼，轻笑道：“为什么要问我呢？”
　　“因为、因为——”
　　泠风一看卫云疏的脸色，就知道她想找借口。可她没给卫云疏再思考的时间，又拋了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吗？”
　　卫云疏终于抓住了脑海中的一点灵光，旖旎的心思渐渐地消退了。她坐了起来，低头看着泠风轻声问：“之前怎么不问我？”
　　“满足你最初的好奇心。”泠风笑了一声，又道，“可‘一’和‘再’是不一样的。”她没急着要答案
　　，给卫云疏充分的思考时间。她的手指一圈圈纠缠着卫云疏垂下的发丝，绕了几圈，又缓缓松开。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有一瞬，卫云疏闷闷道：“我喜欢跟你亲近，我也不想有别人出现在你我之间。不管是湘君，还是更优秀的人，我都不想看见他们。”
　　“当然，我的眼中也不会有其他的人。以前我们相依为命，那么现在，我们一体不也是应该的吗？”
　　“你要联姻也不要找其他人，我觉得我很不错。不周和洛水神宫不是更好？我马上就回不周跟师尊提这件事情。”
　　卫云疏一动，拉扯到了圈在泠风手指上的头发，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泠风慢条斯理地开口，松开了卫云疏的头发，抬起手在她的额角随意地揉了几下：“你急什么？”见卫云疏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她又说，“我不答应你急也没有用。”
　　卫云疏：“……”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痛意转移到了心头，像是被一柄钝刀剜心。她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也知道在某个临界点，会被无情地拒绝，可还是忍不住向前迈步。“泠风。”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如同往日一般，被泠风拉着躺下并埋在了她的怀里。
　　泠风柔声道：“阿疏，不修炼就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呢。”
　　卫云疏彻夜难眠，可人在泠风身侧躺着，就不能辗转反侧，坏人好梦。泠风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她是要进还是退？
　　一直到了翌日，卫云疏还是失魂落魄的。不过等到了一道外出斩杀作祟的邪修时，她又重新振奋了起来，不被自己的种种情绪影响。
　　泠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卫云疏，任由她上上下下地摆荡。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卫云疏准备破境冲击元婴。外药已经采足，不过养炼剑器之物，还得回不周取。
　　离开之前，她跟泠风说：“我想得很明白了，我要跟你一起。求的不仅仅是数百年岁月，还要大道同归。”！


第一百二十七章 番外if线（5）
　　卫云疏要返回不周之巅冲击元婴境,泠风自然也回到了洛水宫。这几年来，浮黎仙域中暗潮涌动，不管是落日坟丘还是北洲驻地,都不是很平静。不过要说其中激荡得最为厉害的,当属云中城了。云清子放弃攀登上境后,便没有什么很大的顾忌,大刀阔斧进行变革，大黜世家，她请出了祖师云淮留下的天海云兽坐镇，但凡有人阻拦的,一律毫不留情地斩杀了。这么一来，世家要么屈服,要么向外逃遁。其中有些个胆大包天的,暗中和北洲的邪修勾结，更是给了云清子彻底清扫的借口。
　　而洛水神宫里,其实在这几年间,隐隐也发生着很多的变化。在杀了洛衡君后,洛家出身的长老和弟子必定被边缘化。按理说时小寒山温家修士取代他们的位置,可是并没有。除了少数几个温丹桐的亲信,随后被提拔上来填充位置的,就算是姓“温”,那也跟本家没什么联系,完全是疏属。
　　小寒山之主温显仁对此隐隐有些不满。可他目前的力量很难解决温丹桐，广渊泽与云梦泽得了更多的利后，根本不愿意与他一道。思来想去，温显仁将无尘海选为目标。他知道湘君想要与洛水神宫联合，从而提升自己在龙君跟前的地位和实力,但洛水宫是洛水神宫，他小寒山同样也是。
　　在几回与湘君接触后，温显仁拟定将女儿温玉棠嫁给湘君。而温玉棠听说了这件事情，立马跟父亲反抗。可惜一向慈爱的父亲根本不听她的话语，不给她第二条路走。温玉棠无措之下，找到了姑姑温丹桐，寻求她的庇护。温丹桐过去对温玉棠很不错，如今见她很是狼狈，一动念便收留了她，这使得洛水宫与小寒山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泠风回去后，面对的就是这般场景。不仅是小寒山逼迫，就连无尘海那边也频频质问。
　　“阿娘是有什么打算吗？”泠风轻声道。
　　温丹桐也不隐瞒她，说：“你舅舅心量狭小，很是不甘心居于我之下。在他看来，当初小寒山出了很大一份力，如今也该换他来掌家。”
　　“阿娘要对小寒山下手吗？”泠风又问。在经历了洛衡君之事后，她其实不信“血亲”这样的说辞了。血脉相连又有什么用处？该当被放弃的时候，依旧会被无情抛弃。她的眉眼间泛上了一抹冷意，又说，
　　“无尘海也卷了进来。”
　　温丹桐皱了皱眉说：“龙君那边，我与云清子道友都怀疑他同北洲暗地勾结，只是没找到实质的证据。”
　　泠风眼神一闪，轻声道：“阿娘，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位来自无尘海的洞天真人。”
　　“哦？是谁？”温丹桐眉头一挑，觉得事情不会简单。
　　泠风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鸾君！”
　　之后便是从鸾君处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进行了一番密谋。仅靠着洛水神宫的力量，只会是一场持久战。而持久战极有可能引动北洲生变，她们需要在第一时间将无尘海的波澜给压下去，这势必要其他同道加入。思索了一阵后，温丹桐给云中城、不周都送去了飞书，要与各宗一起商议。
　　-
　　半载后，不周山。
　　群山耸峙，寒林一眼望不见边际。天际中的云气宛如一匹横贯长空的白练，濛濛的，时而凝聚时而散开。山峦在满片白中露出了一个尖，宛如一根根玉笋拔地而出。忽然间，一道清亮的剑鸣声响起，锐利的剑芒破云而出，顿时如大日光芒万丈，将那无边云气搅动，化成了一个个庞大的、流动的漩涡。这一气象持续了一刻钟才消散了，剑芒消失处，一道洒脱的身影骤然浮现，朝着笋尖落去。
　　“恭喜师妹成就元婴。”殿中，师无方在处理文书，她见到了卫云疏大步走来，忙起身相迎，笑吟吟地望着她。
　　卫云疏行了一礼，也跟着嘿笑了两声，又问道：“师姐，近来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有。师妹出关的时机正好。”师无方温声道，“接下来你去洛水宫一趟，与他们一起送嫁到无尘海。”
　　“送嫁？”卫云疏一愣，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洛水宫送嫁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随便派遣一个人过去观礼就成了。还有是谁嫁到无尘海？纵然知道是泠风的可能性很小，可心中仍旧是一紧。她抬眸对上师无方温柔的笑，忽又福至心灵，应了一声，“是。”那绝不可能是寻常的嫁娶！顿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道：“是谁要嫁？”
　　师无方莞尔一笑，说：“师妹觉得呢？”
　　卫云疏身躯紧绷了起来，心中一慌：“我、我不知道。”
　　师无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
　　：“放心吧，不是洛水神女，是小寒山的温玉棠道友。”
　　听到了温玉棠三个字的时候，压在卫云疏心间的那枚巨石才倏地落了下来。只要不是泠风，其他人她都不在意。师无方见她神色有几分恍惚，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也没有再闹卫云疏，而是将整件事情说给她听。无尘海龙君、渠君等暗中勾连北洲，他们要在恶果酿成之前，将风波彻底平了。
　　“这些凶妖，是要做些欺师灭祖之事么？”卫云疏眉头紧皱着，对于龙君等人生出了厌恶心。
　　在领了任务后，她也没在不周山中久留，而是化作了一道剑芒向着山门外冲去。云霄万丈，剑气留痕，惊得新入门的弟子频频仰头望，一时间感慨、羡慕等情绪交杂在一起。他们来不周学剑，要的无非是仗剑任意行的自在！
　　-
　　洛水神宫。
　　卫云疏已经是此间的熟客，没有像初来时那般莽撞地纵剑飞行，而是彬彬有礼地跟洛水宫中弟子打了一声招呼，就去找泠风了。
　　此时泠风也才出关几天，她的修为不比卫云疏弱，同样是迈入了元婴境。见到了一脸喜色的卫云疏，她咬了咬下唇，将洞渊重水一纵，周身溟濛水气顿时化作了朦胧的云雾，将这一方天地罩定。卫云疏与她相处了几年，早已经培养出了默契，知道她是要试一试自己的道行，伸手一捉，便将不周剑取来。剑意飒沓，迅疾如流星坠，眨眼间便拨散了云雾，与洞渊重水撞击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震响。这一交手，直到半个时辰后，卫云疏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了剑，快步地走向了泠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泠风微微一笑，转盼流光。她抬手理顺了卫云疏的一缕散发，又说：“不周派你来的吗？”
　　卫云疏点头，道：“就算没有派我，我也要过来的。”
　　泠风的指尖向下滑，掠过了唇角，拂过了如玉般的脖颈，轻轻地点在了卫云疏的心口：“你私心甚重。”
　　卫云疏抓握着泠风，手指渐渐地收拢，肌肤相贴处一股颤栗油然而生，顺着四肢百骸游遍全身。卫云疏低下头，用唇蹭了蹭泠风的手背，坦然道：“是。”她凝视着泠风好一会儿，忽地一拍脑袋道，“糟了！”
　　泠风睨着她那张骤然写满了苦恼的脸。
　　卫云
　　疏：“恩师在闭关，我还没来得及跟她提。”
　　泠风明知故问：“提什么？”
　　卫云疏眨眼：“你跟我的事情。”
　　泠风温声道：“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卫云疏的脑子一转，忽地一点晴明，她惊讶地看着泠风，唇角扬起，几乎压不住笑容，“你这是应下了？”
　　泠风眉眼柔和，笑容嫣然。她偏不应卫云疏，而是将话题一转，落到了无尘海诸事上。她们这些元婴弟子“送嫁”，可真正定胜负的却不是她们，是洞天真人。当然，洞天之下那些恼人的兵将列阵也不容小觑，她们肩上的任务也是繁重。
　　到了吉日，金车自小寒山出行，浩浩荡荡地前往无尘海。
　　那头是湘君亲自出海来接亲的，日芒在海面上铺开了一条浩荡通坦的大道，海流仿佛被人一剑劈开，向着两处卷起。半空中，不计其数的华美鸟儿高亢啼鸣，身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被众多妖兵簇拥着的湘君面上露出了一抹得体的笑容，可内心深处并没有多少畅快。小寒山的千金与洛水宫的神女是不同的，除非温显仁能够再往前走一步，如此才能够给他更多助力。可惜他先前的谋划落空了，洛水宫根本不给他机会，只能够退而求其次了。
　　怀着这样的念头，湘君走向了半空中有四只异兽拉拽着的金车。可就在即将靠近时，湘君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然而早就做好准备的人，哪里容得他从容后退？金戈爆鸣，剑气直冲九霄，点向了湘君的心口！杀局在这一瞬间骤然拉开，无数光芒朝着湘君以及群妖的身上落去！
　　一时间，血染无尘海。
　　龙宫之中，热闹非凡。
　　聚拢在水晶殿中的妖族修士以及小寒山修士开怀畅饮，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龙君及其诸子。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上染满了鲜血的小妖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殿中来，恨声道：“小寒山设伏，杀我无尘海妖族同道！”话音落下，一道道锐利如剑的视线转向了小寒山的长老。那长老一惊，手中杯盏砰一声落地，赔笑道：“兴许是个误会呢？”可才说完，便见湘君掠了回来，身上红袍破烂不堪，龙角断裂，脸颊上龙鳞显现，不停翕动着，渗出了鲜红的血！
　　洛水神宫骤然
　　发出的攻袭打得无尘海一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无尘海当即招兵点将，去应对洛水神宫，这里是他们的地界，是有地利在的。至于斗战的原因，妖族们也懒得去过问了，既然要打，那就打到底！
　　波涛涌动，水势翻天。
　　龙君、渠君、麟君以及鸾君的身影有虚入实，在半空中显化而出。属于洞天大能的威压向外荡开，宛如大山压在众人上方。可紧接着，一道冲破耳膜的剑啸声响起，天穹流云骤然而动，随后轰然震荡，一股勃然欲发的气势涌去，在众人的视线里，只见到了一剑横天的画面！一位道人从一团闪耀的明光中一步踏出，伸手一捉，提住了一柄剑，此人正是不周的元英真人。紧接着，浩浩渺渺的云气也如水潮荡来，云清子一步踏出，朝着元英真人打了个稽首。
　　到了这时候，龙君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压根不是洛水神宫，而是三家都要压他无尘海！他冷笑了一声，直接显化出了原身，一条狰狞恐怖的巨龙在云层中浮现，凶睛大绽，含着怒意。渠君、麟君也默不作声地催动了气意，要与诸真一决生死。可就在麟君要动身的时候，他的肩膀忽地被一只手一按，扭头一看，对上了鸾君那双深邃的眼眸，他微微一怔，一簇火焰已经顺着他的法袍滚滚落下。
　　海中大军阵势变动，可突然间，火芒冲天而起，无尘海群妖方寸大乱。
　　“你——”麟君瞪大了眼睛。
　　“我来给道友送行。”
　　洞天真人打起来声势浩大，气机奔涌，大开大合，威力无穷，不知不觉间便掠远。而此间，群修与妖族修士的战斗还未结束。卫云疏与泠风相伴而行，剑气奔涌，洞渊重水呼啸奔腾，势如破竹，不消片刻，便打破了前方的军阵，清理异类。
　　这一场斗战持续了半个月才结束。
　　不出预料，龙君、渠君、麟君三人落败身亡了，可余下的兵将仍旧需要料理。
　　一直到两个月之后，卫云疏、泠风才返程。她们才入元婴境不久，这回与不少元婴妖修交手，正好拿了他们磨砺功行。短短几个月，胜过洞府中枯坐一整年，也算是收获颇丰。
　　卫云疏没有急着回不周去，一来是不想与泠风再做分离；二来她的师尊也在洛水神宫中做客，她寻了个恰当的机会，就将这事情提了
　　出来。元英真人后来也是知道卫云疏与泠风之间渊源的，当初若不是她带走了卫云疏，兴许她就被洛水神宫弟子找到了，与泠风一道成长。这件事情她自然不会不应，只是结果如何，仍旧要看温丹桐的态度。
　　温丹桐早知道女儿的心思，当初找了卫云疏好多年，后来虽然不提了，可不代表她彻底遗忘了，有空闲的时候，她总是去那座凡城转一转，寻找着旧日的痕迹。若有仙凡之隔，那就只存一道念想，偏偏卫云疏入了道，成了不周的弟子，再度相逢后，那股念想不烧起来才是咄咄怪事。问了泠风的意见后，她便与元英真人口头上定下了婚事。如今北洲之患未平，她们得先将此事料理了。
　　这几日，卫云疏如在云端。
　　虽然结道大典还没有定下，但是她跟泠风已经是妻妻一体了。她恨不得挂在泠风身上，与她再也不分离。可恩师告辞回不周的时候，将她给带上了。说让她前往北洲历练一二，至于泠风，是要留在落日坟丘的。一旦开战了，因那一株混沌树的存在，浮黎仙域必定会开辟出两条战线。守住落日坟丘是洛水神宫的职责，而他们，则是要镇守北洲那边。
　　卫云疏虽然不舍，可也知道大事为重。与泠风分别后便到了北洲。那处邪氛浓郁，邪修与妖魔恶兽不计其数，卫云疏与邪修历练厮杀，若得了闲暇，便借着传讯玉符与泠风说话。纵然触摸不到，可看一看、听一听，也颇解相思之苦。
　　这次的分别比破境时要长久很多。
　　于修士而言，数十年如一弹指，可在卫云疏的心中，这短暂的岁月仿佛层层叠叠的浪，不尽绵长。
　　某年春。
　　卫云疏从同门那里听来了洛水神宫要派弟子来的消息，她过去也期待泠风陡然间出现。可每回期许都变成了失望，反倒比没有怀想时更能剜人心间肉，她也渐渐地学会了不去期待、不去看，只想着提升修为，早日将邪魔之祸患抚平。
　　入夜。
　　月在中天。
　　邪氛滚荡下，月亮似是也染了一层薄红，幽幽地照着北洲、照着万里长城，垂下了幽长的影子。
　　卫云疏负手立在了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北洲方向。剑芒如星辰环绕在周身，缀在了雪白的道袍上，散着点点清辉。卫云疏听到了疾风中诡异的呜咽和咆哮，眸色一寒，便化作剑芒飞纵而出，再归来时，身上仍旧萦绕着一股挥不散的煞气。
　　卫云疏心情沉郁。
　　人来人往，自有弟子相迎。
　　她朝着灯光煌煌的方向一瞥，几度想要过去看看，可还是收住了脚步。
　　她抱着双臂靠在墙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脚步声在这个时候传入耳中。
　　卫云疏原以为是其他戍守的同门，漫不经心地一抬眸。可瞧清楚来人的身影时，蓦地一呆。
　　“阿疏，不来迎接，是不欢迎我吗？”
　　藏着笑意的声音被风吹散，一切恍如梦中。
　　卫云疏怔怔立在原地，一时不肯移眼。！


第一百二十八章 番外if线（6）
　　月光淌落,眼前的人时而模糊时而亲近，虽说再不像过去那般彻底断了联系，可始终触摸不到,依旧是内心藏得最深的遗憾。有所求,愿想便会随之生长,如春风中的野草,一发而不可收拾。可泠风在南，她在北。她们都不能也不会因为一点私心离开驻守之地，只能一次次地说着想念，假装真的能够触摸到彼此。
　　“我、我——”卫云疏嗫喏着唇,双眸一瞬不移。
　　直到泠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近了，她才如梦方醒,依照过往所想的那般一伸手将人紧紧地拥在了怀中。她抵着泠风的肩头,仿佛要自她的身躯中汲取力量。她闷闷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的。”顿了顿，她又抬眸,凝视着泠风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泠风：“唔,给你一个惊喜？”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卫云疏的面庞,她专注地望着眼前人,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她的面容。“云中城里找到了一枚种子,云清子前辈设法将它催活了,种在了混沌树边,顷刻间便形成了一片血棘林。血棘以血肉为食，除非那边的通道彻底撕裂，要不然借着乱流的邪魔，闯入血棘林中只可能被吞噬了。如此一来，南洲落日坟丘的压力削减,我便能腾出空闲，来到——”
　　“北洲”两个字还没有说完，卫云疏已经压了上来。唇齿相触，瞬间便堵住了泠风剩余的话语。灼热的温度从被卫云疏抓握着的腰间一点点蔓延，好似烈火燃烧，侵遍肌肤。泠风垂着眼睫，眸光微暗，在卫云疏的索取中反客为主，将她压在了粗糙不平的城墙上。气氛逐渐旖旎而缠绵，低低的嘤咛声响起，骤然间惊回了两个人的神思。泠风微微向后，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色绯红的卫云疏，抬起手抚摸着她潮湿的唇，来来回回。
　　风情月意，色授魂与。
　　“在外面呢。”泠风凑到了卫云疏耳边，含着她的耳垂，低低地说道。
　　有的是隔绝外界一切窥探的法门，可清醒过来后，卫云疏也觉得举止稍显孟浪。她抬起手落在泠风的肩膀上，缓了片刻，才哑着嗓子故作镇定道：“嗯。”
　　泠风见状莞尔一笑。
　　夜风徐徐吹来，纵明月色好，也不抵眼前半点风情。
　　回到了屋中的时候，泠风与卫云疏对坐，又说了些洛水
　　宫近来的状况，至于更早之前的，已经在通讯法符联系的时候说过了。
　　卫云疏托着下巴，凝视着泠风开合的唇。声音近在咫尺，可又很渺远，仿若从天之彼端传来。心猿意马间，又是一簇星火烧遍身心。泠风与她相处久，瞧着她的面色就能看出她的用心。招了招手，说了一声：“来。”卫云疏眸光一亮，顿时迫不及待地向着泠风扑去。
　　她原想着，要是能一直抱着就够了。可泠风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腰间，轻轻地摩挲着。隔着那层单薄的布料，她的腰窝越来越烫，而心间则是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痒，要将她整个人拉去另一番迷离惝恍的世界里。“泠风——”卫云疏轻喘了一口，低低地喊着眼前人的名字，她的眼中蒙着一层水光，如粼粼的秋波，如明夜里的星河。绯红的面颊嫣然明丽，盛着世间独一无二的风光。
　　泠风凑上前，红唇一点点地，拂过了她的眼角、眉梢，缓缓地滑落过面颊，最后覆在了红唇上。卫云疏颤了颤，她闭上了眼睛，眼睫垂下扫下了淡淡的影子。泠风轻哼了一声，抬起手解开了道冠，漆黑的长发垂下，散落在了榻上，与雪白色的道袍交叠。
　　月色自窗格照落，淌过一片皎色。
　　卫云疏伸手揽住了泠风，合着的眼又睁开了，视线迷蒙宛如隔着云雾。她推了推泠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泠风看着她，泪眼朦胧地回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唇角流泻出几声轻哼。月光越来越明盛，在两人莹洁如玉的脊背上摇晃着又破碎，冶艳而又旖旎。
　　在神识交融时，百年的时光被无限拉长。好似不仅是浮黎仙域的岁月，还有那遗落的千年、万年。
　　卫云疏的意识有些模糊，她打了个寒颤，脊背陡然间紧绷了起来，片刻后，又在泠风低声的安抚中，缓缓地放松。“泠风？”半梦半醒间，她惊惶地低呼了一声，可视野陡然一变，那无尽的欢愉刹那间变成了神识被撕裂般的痛苦，眼前陡然间漫开了一片血色，而在血色中央，则是如同星河倾泻般的剑意。那些被遗忘的本来之我，在合适的契机到来时，顿时如洪流倾泻而来，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桑缺、桑不为、无相、上清神域、归墟……一个个字眼拼凑成了完整的“我”，一瞬间将那魂散无相道宫的景象与浮黎仙域的一切相接。
　　卫云疏身上气机拔高，骤然睁开眼。
　　夜色早已经尽了，那后来代表着痛苦的一切好像是个噩梦，可在对上身侧泠风眼神的时候，那点儿建设起来的侥幸彻底崩散，化作了无尽的星屑浮荡在了意识中，渐渐模糊了所思所想。
　　桑不为很早就动念了，可不管是道途还是帝尊都成了她的求而不得，只能将一切深深地埋葬。
　　在一次又一次的辜负后，她凭什么如愿以偿？卫云疏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思绪乱糟糟的，落在了泠风身上的手，收不紧，又拿不开。往日的识忆并着今生的经历，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冲垮。
　　“怎么哭了呢？”幽幽的叹息声响起，泠风拨开了卫云疏额前的一缕黑发，低头吻了吻她嫣红的唇。一旦归还本我，识得最初面目，泠风的心间没有怨恨，有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一世情身，同样是要引渡“缺”归位的。
　　卫云疏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从“缺”到“不为”，劫身一转再转，而帝尊也跟着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入世。
　　那落在归墟上的一剑，那斩破帝尊无相道体的一剑，该有多疼啊？她没有辜负甘渊的同道，可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了帝尊。她何德何能，可以得帝尊眷顾，就因为她是“缺”吗？她也是帝尊要求的“道”吗？
　　“我、我——”卫云疏抬起手点在了泠风的心口，可在触摸到那落着些许红痕的肌肤时，她的指尖又蓦地一缩，陡然间失去了所有触碰的勇气。她垂着眼睫，嗓音沙哑，颤抖着问出了两个字，“疼吗？”
　　“怎么能够不疼呢？”泠风轻哼了一声，她离卫云疏很近，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前不久还互相依偎，可此刻仿佛砌起了一座无形的墙，让两人遥遥相隔。可这不是她想要的，既然要迈出那一步，她就不可能会悔。
　　“你是因愧而生惧了吗？”泠风又说。她垂眸凝视着卫云疏，吻去了她眼角晶莹的泪水，柔声一笑道，“来，若你觉得愧疚，那就设法取悦我。”
　　如洪流冲泄的记忆远没到契合如意的时候，抛去的前身在一回又一回的气意相缠时逐渐变得明晰。
　　到了出了屋子时，修为已经冲到了洞天期，正是昔日四位祖师亲手设下的“上限”。前世的遗泽、帝尊的
　　馈赠、双修的成果……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向着卫云疏所设想的那般向好发展。至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一次次的坦诚相待里，卫云疏也终于将它们全部抛去了。
　　“黑太岁在浮黎仙域，可至今没有踪迹。我隐约感知到它在不周地界。”卫云疏握着泠风的手，与她十指相缠。
　　“那就去找它吧。”泠风扬眉一笑。
　　“浮黎仙域终不得长久。他们目前没有找到我们的踪迹，可随着时序的推移，总能够感知到。北洲的那几尊原初邪魔和那几位有着很强的关联呢。我先前思考的彻底抹除非我之祸患的剑法推演了一半，倒是云淮她们的功法，近乎圆满。若是将它们在浮黎仙域推广开，则北洲的祸患可以彻底推平了。”卫云疏又说，她垂着眼睫，吐出了一口浊气，“有许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一件一件慢慢来。”泠风道。
　　卫云疏沉默片刻，转头看泠风：“可有一件事情，我想快些。”
　　泠风一挑眉，轻声询问：“嗯？”
　　卫云疏凑到了她的耳边，低声说：“结道大典。”
　　泠风笑了起来：“难不成是怕我反悔啊？”在浮黎仙域有“师长”在，但是明悟本真后，到底谁是“长”就难说了。她们说好了在浮黎仙域以这一世身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我没这样想。”卫云疏琢磨了一阵，瞪着泠风，“你想反悔了？”
　　泠风莞尔，故意说：“我反悔了你能怎么办？”
　　“我——”光是想到这种可能，便有一股荒凉和悲伤扑面而来。卫云疏握紧了泠风的手，心中激荡起来的情绪又在温柔如水的视线下渐渐被抚平了，她将泠风的手抬了起来，近乎虔诚地亲吻着她的手背，“我只能追着你的脚步，千年、万年，不悔不离。”！


第一百二十九章 番外if线（完）
　　虽然期待着结成道侣的那一日到来,可眼下的事情不能任意地抛开了，尤其是在明悟本我之后。她们面对的不仅是北洲邪魔，还有上清神域。甘渊被攻破后,洛无情身死,云淮、姒珺皆成阶下囚,余下的弟子零散在各个天域,处境艰难，宛如风中烛火。她们不能够等待上清神域发现归墟落去，而是要尽可能掌握主动。
　　西洲不周地界。
　　沉眠在秘境中数千年的黑太岁骤然惊醒，空虚的躯壳渴望大鼓的灵力填补。它睁眼的时候,心神空茫茫的，缺失的记忆在识海中已经没有太多的痕迹了。它循着本能振翅向外飞去,度过了漫山遍野的花海进入了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地界。
　　它感知到了一片磅礴浓郁的灵机,眼珠子转了转，想也不想就朝着那处飞去。在乍然看到一坛坛蕴藏着灵气的美酒时,它欢快地啾了一声,亢奋地绕着酒坛子转了几圈,鲸吞似的将酒水吸入口中。庞大的灵力仿佛灌入了一个无底深渊,一只只酒坛铿然破碎,里头的灵酒一滴不剩。黑太岁仍是不满足,它甩了甩脑袋,正准备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忽地身躯一僵，仿佛被一股玄异的力量擒拿住。眼中冒出了一簇熊熊的烈焰，正待挣扎的时候，看到了两个有说有笑的修士并肩走来。
　　黑太岁一懵，眼中掠过了一抹狡黠,它冲着前方的卫云疏、泠风二人道：“喂，你们是来上贡的吗？本神君——”话还没有说完，身躯就被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罩住，它的记忆直接被泠风用道法点醒。一团乌光从半空中砸落，也亏得卫云疏伸手将它接了过来，才没扎到泥土中。
　　“附近有个秘境，恐怕是数千年留下的痕迹，与上清神域有关。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来探明真相。”泠风转向了卫云疏说道。
　　卫云疏一点头，将一道法符送回了不周山中。
　　黑太岁昏睡的时间并不算长久，约莫一个时辰，便缓缓地睁开了眼，最先看到了的是卫云疏，感知到了她的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机，豆豆眼中掠过了几分狐疑来。它悄悄地运转着自己的功法，发现有一道法印在自身和卫云疏之间——迟滞了片刻后，她骤然间如梦惊醒，认出了来人！
　　“桑不为？！”伴随着气急败坏的声音，是那一道乌沉的光芒。黑太岁虽修
　　为受限，可身体是实打实地万载妖身。卫云疏修为被压制在了洞天期，猝不及防被黑太岁一撞，也脚步踉跄地退了几步。
　　泠风微笑着看一人一鸟间的打斗，直到见卫云疏渐渐落了下风，才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朝着黑太岁眉心一点。
　　黑太岁怒气冲冲，原想着连泠风一起打，可倏然间灵光一闪，它的身体一僵。慢吞吞地扭动着脑袋，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主人？！”它喊了一声。
　　泠风朝着它一颔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撞向自己怀抱的黑太岁，一拂袖走向了卫云疏。抬起手抚摸着她额头上的擦痕。
　　“疼。”卫云疏嘟囔了一声。
　　泠风轻呵，这样的伤势灵力一转就没有了。指尖将卫云疏的一缕发丝拨到了耳后，她说：“你总该让小黑出气。”
　　气鼓鼓的黑太岁：“……”它压根没有出气，越发郁闷了！
　　-
　　那边秘境的事情传到了不周，师无方忙不迭请示师长。按照浮黎仙域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个秘境是对着所有修士都开放的，并不属于她们不周。可卫云疏的飞书上提到此秘境跟过去有关，最好不要让散修们进入。元英真人的回复倒也干脆，嘱咐师无方联系云中城和洛水神宫后，三宗一同前往秘境探索。至于其他的散修，可给他们些许补偿，秘境之事他们就别参与了。也是各宗如今内乱平了，才能够如此施为。
　　师无方当即按照元英真人的吩咐去做了，三宗联手将秘境封锁，便派遣宗中精锐修士入内了。等到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整个不周弥漫着一股阴云，因为在秘境中六尊雕像乃是上界神君。其中五人与北洲邪魔同属，这意味着，五尊原初邪魔跟在最上层，所以不死不灭！而且这秘境中，很多与浮黎仙域相似却又有根本不同的道法！这些道法要斩却诸我、弃我而行，浮黎仙域决不能施行此道。
　　属于浮黎仙域的过去被揭开了，众人又从真如之剑、黑太岁以及天海云兽口中得到了相关的讯息，顿时变得无比紧张，生怕天幕在某一日出现一道裂隙。而在这个时候，卫云疏和泠风将“解阴阳”道法补足，传给了众人修行。北洲之祸困扰浮黎仙域修士数千年，在实验了此等道法可行后，又奋发了起来。
　　乌飞兔走，时如白驹过隙。
　　不等北洲生出变数，各大玄门宗派联合起来，一起压向了北洲！那五尊原初邪魔与那五尊同源，不死不灭，可在周身气意一丝丝被削灭后，他们的道行也是不住地下跌。这是个此消彼长的过程，众修们很快就占据了上风，将北洲万里长城继续往北推，逼得原初邪魔进入了新一轮的沉眠。
　　可事情并不是就这样了解了，在得知真相后，“上清神域”四个字压在众人心间，时时刻刻都如芒刺在背。各宗来来回回地商议了好几次，最终决定先派遣出弟子前去上清神域打探消息。不周之中有一座祖师离开时留下的飞舟，恐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卫云疏、泠风一人都在前往神域的弟子行列中。
　　“我等对神域知之甚少，这一去可能就是有去无回了。不若先将你们的结道大典办了，省得到时候留有遗憾？”温丹桐提议道。
　　别说是那些修士了，就算卫云疏和泠风，也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她们能够设法再转劫身，但是与他们同行的大多数人，身死道消后便彻底消散在了茫茫天地间，随着时间的流逝，可能丁点留痕都不剩。对于此事，卫云疏是半点异议都没有。她虽不受拘束，可也愿意有个契约落在神魂上，将过去、现在、未来，尽数牵系。
　　不周山来素来清冷，耸立的山峰如玉笋出云端。
　　可这清寂的山头，今日也热闹了一回。修道士惯来不拘礼俗，各家的合道大典都很不一样。诸如不周山修士，闯过九十九道剑关算是礼成；而洛水神宫呢？与其说一堆新人结契合籍，不如说是两家立下道约，将那法坛一摆，歃血为盟。两宗过往没什么矛盾，可在这典礼如何办上，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退缩。最后还是温丹桐敲定了，不周、洛水神宫各半一次。
　　除了亲朋好友，其他来观礼的散修也不少，从山门到山中，到处都是往来的修士。一个个笑逐颜开的，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拿了酒杯就一碰，仰头爽快地饮尽。
　　黑太岁悄咪咪地积蓄着灵力，在典礼举办的那一日化作凤凰真身，身后缀着一群五颜六色的鸟，在半空中起舞开道。虽然对卫云疏很不满，可这是主人的选择，它只有支持。等到回到上清神域的时候，它要在小白的跟前炫耀。这可是开天辟地来的头一遭，不可能再上演了。
　　不周山门外。
　　泠风一身红衣，提着一柄剑大步地往前走。不周真传弟子人数不多，约隔两里就立着一个弟子，将剑气一催，振起了高亢清越的剑律声。自山脚下望，无数剑气如游鱼周游，又似是星辰周转，闪烁着灼目的光芒。泠风抬手行礼，虽然遇到了剑阵，可脚下越发地轻快，一步步地踏上了不周山。
　　过去数千年的时间在脚下铺成了一条路，一幕幕光影在眼前旋转不已。
　　她们的命数彻底地交织在一起，在每一个时刻气意相连。
　　在剑阵的尽头，是同样头戴着花冠、身着红衣的卫云疏，她右手一震，剑气飞掠而出。两道不同方向掠来的剑气最后在广场的中央相撞，暴散出的光芒宛如烟花腾空而起，一簇簇尽情地绽放。耳畔是山呼海啸般的祝贺声，可在见到彼此的时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从她的耳畔抽离，好似立在了时间的起点与终处。
　　泠风握住了卫云疏的手。
　　道侣契约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没入两人神魂深处，彻底地相系相牵。
　　泠风的声音很轻：“我是元初之化。”
　　卫云疏偏头凝视着她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她低声说：“我是终末之缺。”
　　元初会走向终末，圆满也会走向缺，可这样的道路并不意味着顺应天道之旨的彻底毁灭。圆满中藏着缺，一切变机都在“缺”中诞生，而她们可以在一次次变机中填补自身，不停地向上攀升。她们都是互相的缺陷，也不用忧惧着自圆满走向死寂。
　　长睫颤动，扫下了一小团影，泠风微微一笑道：“三生同在。”
　　卫云疏一勾唇，也说：“诸我如一。”！


第一百三十章 番外（终）
　　芦花霜外白,雪浪银涛，望之不见边际。
　　一艘小舟停泊在了芦花的深处，随着水波微微地晃动。
　　“笃笃笃”的声音从岸边传来,起起伏伏的,惊起了水中栖息的生灵。几只水鸟掠江而过,将铺在水面上的水光撞得支离破碎。芦花悠悠然地飘落了下来,点在了水面，好似铺了一层云。
　　“阿疏，你说等你忙完了看我一眼，是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芦花中,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来。那停泊在芦花中的小舟翩然而动。舟上，洛泠风长身玉立,一只手撑着竹篙,轻轻一拨，便水起舟行。
　　卫云疏抬眸,将手中的事抛到了脑后去。这事说来还是同“礼物”有关,她思来想去,能送的只有一个“家”了。可洛泠风知道后,并不许她用灵力,而是要靠着双手搭建。无所不知是一回事,动起手来又是另一回事。不过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如今三间比邻的小木屋搭成了,小院子开辟出来了，葡萄架、秋千架也有了，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东西。这到了月出时，她才恍然间醒悟，还缺了些悬挂在檐角的灯笼。
　　“最后一只了。”卫云疏凝视着洛泠风,唇角浮着微微的笑。
　　洛泠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她从小舟下跃了下来，走向了卫云疏。宽大的水蓝色袖袍在风中卷动，好似泼洒出的皎皎月色。视线从卫云疏的身上挪开，只在屋檐下的灯笼上停留片刻，便见烛火一暗，顿时群光退去，只留下朦胧的天光。“没有光了呢。”洛泠风勾着唇，轻飘飘地说，“如此劣质，现在还差几只？”
　　卫云疏无奈地摇头，她一转头，作势要数：“一、二——”腰身倏地被一双手揽住。视线很快便回落到近在咫尺的洛泠风脸上，借着月光，描摹着她精致的眉眼。她抚了抚袖，两道光华掠出，璀璨的金芒如日轮，粼粼的淡银如月色，刹那间在屋檐下交汇，仿佛一条波光荡漾的长河，霎时间将灯笼点燃。
　　卫云疏轻声道：“可以长明。”
　　洛泠风挑眉望着她，故意说：“但是我不喜欢。”
　　“那就不看它。”卫云疏眨眼道，她没有扑灭流淌的光河，而是抬起手覆住了洛泠风的双眼。她一俯身，亲在了心中人的唇角，又一点点地将这个吻加深。月光
　　泠泠，水光漾漾。洛泠风拨开了掩着她双眼的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上浮现了一抹薄红的卫云疏。
　　卫云疏反握住洛泠风的手腕，带着她往屋中走。
　　洛泠风凉凉地问：“怎么？不继续做灯笼啦？缺一个还是两个来着？在屋中放满灯笼怎么样？化作索性化作一团赤火，长久地住在灯笼里别出来了。”
　　卫云疏：“……”被挤兑得哑口无言。
　　竹帘微卷，雕花窗格子里流淌着月光，盛满了竹榻。
　　竹子是从丹山伐来的，因此还被黑太岁追着骂了好几句。
　　卫云疏一点点地建起了这座屋子，不再是天地所成的载道之宫，而是她们的家。
　　她圈住了洛泠风的手，手指穿过了指缝，指根相贴、掌心相合。指腹在素白而泛着点薄粉的肌肤上摩挲着，轻轻地抬起，被月光、烛光照得分外皎然。
　　洛泠风跟随着卫云疏的脚步，一直与她并肩坐在了榻上。此刻的她是安静的、温柔的，唇角浮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任由卫云疏反复翻转着自己的手指。
　　手背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痒，洛泠风看着卫云疏将手抬起，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说：“有些遗憾，五十年不曾开眼。”在浮黎仙域的时日，总比那长久的、道宫中清修的岁月值得惦念怀想。那短暂的一幕幕因为过分偏爱，而被拉得极为漫长，仿佛没有终结。她想起过去卫云疏坐在树下听琴、想起阁子中两人对弈……那时候只有刹那的平静，可终究无法淹没内心深处强烈的怨与恨。
　　“我们之后还有无数个五十年。”卫云疏的呼吸乱了一瞬间，她半跪在了榻上，双臂撑在了两侧，神色很是认真。
　　洛泠风轻微微地哼了一声，她的嗓音有些沙哑。目不转睛地望着卫云疏，又缓缓地贴近，与她耳鬓厮磨。很容易就挑动了欲念，可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人缓缓地跌落在了明盛的月光里。风灯摇起，光影晃动。卫云疏被洛泠风压在了身下，面色绯红，呼吸逐渐紊乱。洛泠风一只手将卫云疏搂在了怀里，亲了亲她的唇角。
　　卫云疏显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她眸中泛着水泽，漾动的光芒仿佛流转星河。她的双手揽住了洛泠风的腰身，作势要翻转，可又被洛泠风强行压下。卫云疏凝视着洛泠风
　　，眼神中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控诉。洛泠风面上飞着一抹薄红，她凑近卫云疏的耳畔，低声道：“等会儿让你。”散乱的长发铺在了榻上，宛如上好的绸缎，衾枕被推到了一边，两人的身躯相贴，不是逐道的修行，而是以最原始的方式交融，追逐着至上的欢愉。
　　在相拥相贴、呼吸缠绵相抵的时候，那份爱会变得更真切些。
　　指尖在长发中穿梭，光影摇摇曳曳。
　　在这除了她们无人涉足的天地间，她们相爱。
　　月落长河。
　　日出扶桑。
　　卫云疏一只手搭在了洛泠风的腰间，一只手撑在了榻上。她专注地凝望着洛泠风，用视线一点点描摹她的眉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贪恋。
　　“天亮了呢，我的阿疏该去扎灯笼了，竹篾子还有剩吗？要不要再去丹山采伐点？”洛泠风打趣道。
　　“不去。”卫云疏摇头，她慢慢地倾身，红唇擦过了洛泠风的唇角，又缓缓地滑到了耳垂。她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与洛泠风脸贴着脸，静静地拥抱在一起，“我不要灯了，星河浩瀚，月光、星光足够了。”
　　洛泠风笑了一声，说：“真笨。”
　　-
　　新居在浮黎天的边际，也是曾经归墟最中心的地方。
　　地脉游走，那曾经破碎荒芜的土地重新焕发着生机。过去因为避难离开的人，也大多数返回了故乡，与各宗派的修士一起将崩塌的城池重建。几百年的时间，荒芜之景终于被车水马龙的繁华取代了。
　　其实一开始卫云疏是想在她们这一世身相逢的地方住下，可洛泠风却摇头拒绝了。比起人间的繁华，她显然更喜欢无人相扰的清寂。见那芦花荡里，偶尔飞来二三过客，便足以消磨光阴。卫云疏当然不会拒绝她，对着舆图左看右看，最终找到了这么个绝妙的地方。
　　但是隐居避世也有一点不好。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落下，在行了礼之后，便是黑太岁那大胆的、喋喋不休的抱怨，任由白太岁怎么给眼神，十分有自己主意的黑太岁，愣是当作没看见。直到被忍无可忍的白太岁一巴掌劈在了脑袋上——紧接着，便是十分“凶暴”的“姐妹相残”，每每以白太岁占了上风为结局。纵然黑太岁的功体极强，可是灵力以及道法
　　都不如白太岁。当然，白太岁也没有太好受，被蛮横的妹妹冲撞了几下，险些将腰折断。
　　“主人怎么不回无相道宫呢？就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吧。”黑太岁安静了片刻，见缝插针地劝说。这个“她”自然非卫云疏莫属，新仇旧恨记满了小本，几百年都无法消弭，黑太岁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卫云疏微笑，倒是不像前面一世人，与黑太岁动手，而是慢吞吞道：“先前游历的时候见到了一种奇果，滋味很不错。琅玕果实也无法与之相比。”
　　黑太岁一听，耳朵竖了起来，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蹭蹭蹭跑向了卫云疏问：“是什么？在哪里？”
　　卫云疏取出了一枚玉简，递给了黑太岁。黑太岁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玉简，可灵力周转一圈，始终无法激起玉简上的灵光。折腾了好一阵子，黑太岁才恍然大悟，玉简上镶嵌着一整套阵法，依照她的本领，根本就打不开！她剜了卫云疏一眼，又转头看噙着笑容的洛泠风，再看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白太岁——压根没有一个人肯帮她！难不成就只能求她们吗？她也是有骨气的。气鼓鼓地“啾”了一声，黑太岁化作了一道流光向外飞掠。
　　白太岁看着她的身影扑哧一笑，也没有追逐，而是留下来跟洛泠风、卫云疏二人说近来有趣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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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着“被排挤”的郁闷，黑太岁一气之下跑走，直到半个月后才回来。
　　她抱着卫云疏形容的奇珍异果，笑得很是得意，她难道就没有解开的办法吗？她认识的人里，师无方破阵的本领也是一流的！
　　在她的身后，数道剑光齐齐掠来，如流星划破夜空，明明灿灿。从剑芒中踏出的，是得了闲的、被黑太岁喊来的谢知潮、冉秀云一行人。
　　卫云疏扬眉一笑，取了酒来。
　　正是秋深月色好，山河此夜有故人。！
　　番外七，希望你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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