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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刹》作者：予殿
　　简介：世人不知杨周雪是我异父异母的妹妹。
　　她在元旦灯会上抓住我的手腕，也在雪夜里将我交付出去的真心践踏在脚下，最后是她一边吻我，一边说永远都爱我。
　　所有人都被杨周雪欺骗。
　　只有我在她这里得到了世界上最浓烈的爱与最虚假的恨。
　　—
　　白切黑阴郁妹妹×万人嫌倔强姐姐


第1章 身世
　　我娘是个半疯。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每次到了隆冬，她的疯病就要更厉害一点。
　　她总爱抖抖索索地抓住我细瘦的手腕，浑浊的眼睛从我手心上厚厚的茧看向我身上满是补丁的长衫，像是要落泪一样，颤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明月啊，明月……谢明月。”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的话，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隔壁的王婶咕哝着今年冬天降下的鹅毛大雪是“瑞雪兆丰年”，是十七年来都可遇不可求的吉兆。
　　可我跟我娘挤在炕上，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我一边发抖，一边在心里恨恨地想，这该死的连天大雪怎么还没下完。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天，我偷拿我娘藏在枕头底下的玉佩，趁夜溜进了当铺，被掌柜的大呼小叫地拉到了官府，才知道我不是跟娘姓的野种，也不是没名没姓的小偷，而是将军府杨家的嫡女。
　　杨家叫来的仆人站在我娘谢氏面前，喊她“二夫人”，带着谄媚的笑容从看到我们破旧的房屋后消失不见。
　　我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枚象征着自己身份的玉佩，从他嘴里得知了我的身世。
　　十七年前，我的亲娘杨夫人跟二夫人谢氏先后脚有了身孕。
　　我是早产儿，杨夫人生我的时候便受了不少罪，而在我诞下不久后，谢氏也生了一个女孩。
　　偏偏谢氏在生下孩子后的没两天，忠国公杨旻就得知她盗用将军府财物在外面养了个男人这件事，再仔细一算她有孕的日子，和杨旻与她欢好过的那段时间有格外大的出入。
　　她刚诞下的女儿的生父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那时也是隆冬，雪下了厚厚一层，踏雪无声，杨夫人的房里生着炭火，怕我哭闹吵着杨夫人安寝，于是婢女将我安置在屏风外，她在门口煎药。
　　谢氏悄悄地进了房，抱着自己孩子，借着来看杨夫人的由头去偷她的首饰，被杨夫人的贴身婢女在送药时抓了个正着，没打两下板子就哭着闹着要出府。杨旻因为她红杏出墙一事本就心怀芥蒂，看到她怀里的婴儿更是心烦意乱，干脆写了一纸休书，将她和孩子赶出了杨家。
　　谁知谢氏是怕孩子难逃一死，趁杨夫人神志不清时，将两个女儿来了个“狸猫换太子”，打算在出府后就将我卖给人牙子，自己另寻出路。
　　可我脖子上挂着有将军府印记的玉佩，谢氏换孩子时没注意，出府时又刻意藏着。发现玉佩后，不敢轻易卖了我，又不敢将玉佩拿去卖钱，只好惴惴不安地藏在了枕头下。
　　将军府那边伺候的下人找不到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姐身上的玉佩，杨旻以为是谢氏顺手牵羊，因为那一块玉并不值钱，就没再追究。
　　于是我就这么茫然无知地跟着谢氏，靠着她那微薄的私房钱在京城最偏僻的巷子里被她拉扯着长大，看着她将日子过得一团糟，最后半疯半傻地坐在炕上朝我笑。
　　直到十七岁的我拿着玉佩闯进了当铺，懵懂无知地将自己的身份大白于天下。
　　我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局促地坐上了回杨府的马车。
　　马车里的熏香让我昏昏欲睡，可柔软的坐垫又让我坐立难安，我在马车挺直着背，脖子上挂着那块改变我一生的玉佩。
　　谢氏坐在我旁边，她还是那副痴傻模样，不说话，只是扯着嘴角笑。
　　她看向我的时候，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在路上，我猜想我的亲爹亲娘一定会喜欢我，也会心疼自己流落在外十七年的亲生女儿。
　　至于我那个异父异母的妹妹会有什么下场，自然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纵使我依旧惴惴不安，但是心底的期待却不受控制地膨胀了起来。
　　杨府管家的声音在马车停下来后响了起来：“可以下车了。”
　　我看了一眼谢氏，她看着我，一动不动。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衣衫单薄的我冻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高大的门，“将军府”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题在最中央，我听说过那是陛下的墨宝。
　　我不敢问为什么杨家已经认回了，管家却不叫我“小姐”，因为我看到门口站着的少女。
　　她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越发显得那张脸上的五官格外浓墨重彩，即使是过于累赘的首饰都压不住她的艳色。同样是浅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衬托得人比花娇，在我身上却连最基本的御寒都做不到。
　　她身旁的婢女穿着亦比我厚实得多，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在我身上，让我如芒在背，又因为自尊心作祟而强硬地跟她对视。
　　管家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抛下了我和谢氏，搓着手迎了上去：“小姐，外边天寒地冻的，您怎么出来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女的目光长长久久地停留在我身上，她微微侧过头，嘴巴张合了几下，声音很轻，我听不到，只看到那个婢女露出了鄙夷的表情，轻而易举地就让我强撑起来的自尊丢盔弃甲。
　　我一下就知道了，她就是“狸猫换太子”的“狸猫”、谢氏和外人生下的亲生女儿、占了我身份的当今将军府嫡女，杨周雪。
　　她生的太过好看，让我不由自主地自行惭秽，脖颈上坠着的玉佩又逼迫我挺直了腰杆，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刻在心里。
　　在管家的催促下，杨周雪从侧门进去了，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止不住地羡慕。
　　如果没有谢氏的从中作梗，像她那般高高在上又众星捧月的人生，原本是属于我的。
　　我不甘地想，她凭什么用倨傲的态度看向我，不对我道一声抱歉也就算了，甚至没有分给我身后的谢氏一个额外的眼神呢？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我跟随着管家穿过长廊，走进正厅的时候，随着我从未在冬日里感受到的温暖一起扑面而来的，是一个年逾不惑却体态丰盈的少妇。
　　她将刚迈过门槛的我搂在怀里，身上传来的香味跟马车上的熏香一般无二，眼睛却往我的锁骨那儿看，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你受苦了，我的儿，你受苦了。”少妇不停地重复。
　　我知道我锁骨那儿有一块小拇指大小的青色胎记，将军府会认回我，自然不只是靠一块玉佩。
　　大多数人都知道胎儿的胎记容易褪去，因而一直没有对杨周雪的身份起疑。我却不一样，锁骨上的那块胎记就像刻在我骨子里的自尊和倔强，多年来没有失去一点颜色。
　　少妇的力气太大，箍的我有些难受，可我没有挣扎，我伸出去拥住她的腰，心满意足地想，她是我娘。
　　杨夫人的拥抱比谢氏的温暖、坚定，衣服上柔软的绸缎也是谢氏缝缝补补的补丁怎么也比不上的趁手。
　　我原本沉溺在母亲的拥抱里不愿撒手，一抬眼却看到一旁站立着的杨周雪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刻薄的冷笑。
　　这个笑容让我的满腔热血一瞬间就冷了下来，我这才注意到，无论我表现出的欣喜，还是我身上过于单薄简陋的衣服，都与周围的精雕玉琢格格不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循声看过去，穿着官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脸看向杨夫人的目光却温柔了不少：“夫人，让明月坐一下吧。”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父亲，忠国公杨旻。
　　杨夫人松开了了我，抹着眼泪坐了回去，杨周雪依旧站在她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就好像我有多稀奇似的。
　　仆人给我端了个椅子，让我坐下。
　　我坐下后才注意到谢氏跪在了旁边，她衣衫褴褛，从袖口里伸出来的手指冻得通红，一张煞白的脸上早看不出管家嘴里曾经沉鱼落雁的娇贵模样，扭着头看我，尖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于理，我应该恨她，恨她出于私心将我偷换出府，在小巷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十七年，让本应享受荣华富贵的嫡女成了低人一等的女乞，谁都可以踩一脚，一不留神就会冻死在京城的隆冬。
　　于情，我却忍不住心软，我想起她还没怎么疯的时候，我发了高烧，在夜里含含糊糊着说冷，她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我，握住我的手都在颤抖。还有无数次不知出于真心还是愧疚的维护，她总说，我们娘俩要相依为命啊。
　　“她就是谢氏？”杨夫人挑起眉问道。
　　我攥紧了扶手，不知道该不该应答。
　　管家弯着腰上前：“是。”
　　“如果不是明月迫于无奈暴露了身份，我们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呢，”杨夫人冷笑道，“偷夫家的钱养男人，偷窃财物，调换嫡庶女，这三项罪名，按律都能杀头了，怎么，你这么急着跟你早死的父母见面？”
　　杨旻一言不发，他的五官冷硬，看向谢氏的目光格外淡漠。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名门贵女说话也会这么尖酸刻薄，一句话就能将人身上的皮扒下来，带着彻骨的毒。
　　谢氏疯疯傻傻地朝我笑，她伸出手想抓我的衣袖，杨周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既然父亲早已将谢氏休弃，那又何必再惦念着分文不值的夫妻情？赏她一百板子，若她能熬过一百板子，赶出府就行了；熬不过去，那便将尸首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也是她没活下去的福气。”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格外好听，可字字句句都无比恶毒。
　　我震惊地看向她——那是她亲娘啊！
　　“那便按阿雪所说的做吧，将谢氏拖下去。”杨夫人伸出手抚摸着杨周雪的手背，“摊上这样的亲娘，你也受罪了。”
　　谢氏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仆人拖了下去，她“啊啊”地叫了起来，大睁的眼睛像被捕猎后的小鹿一样，满是茫然。
　　将军府里明明用了地龙，我却感到遍地生寒。
　　杨周雪带着笑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她不惧与我对视，不急不缓地道：“罪不及子女，更何况那时我与明月姐姐还在襁褓之中，父亲与母亲既然认回了姐姐，还请看在我十七年承欢膝下、你们又养了我这么多年的份上，能在将军府里留我一席之地。”


第2章 杨家
　　杨夫人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她明明是回答杨周雪的话，眼睛却盯着我：“那个时候你又知道什么呢？杨家既然养了你这么些年，自然不会将你抛弃。明月既然回来了，那你与她便都是我的女儿。”
　　原本还有些热闹的大厅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他们是要我一个态度，要我认了杨周雪这个妹妹，从此跟她一同承欢膝下。
　　我咬着牙，只觉得不甘。
　　在没看到杨周雪前，我总在心里想着一个被当成嫡出养大的庶女又能有什么本事，就算在将军府养的千娇万贵，也改变不了出身的低贱，总不至于会将我比下去吧？
　　更何况，她与将军府更无一点血缘关系。
　　可事实证明，当我遇上杨周雪的时候，是我不由自主地怯懦，是我自己更上不得台面。
　　杨周雪的态度落落大方，笑容温和得体，说起话来也轻言细语的，她穿的那么好看，依旧没有盖过她本身就出众的长相，唯独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很淡的轻视。
　　这才是让我自惭形秽的的理由。
　　“明月，你怎么想的？”
　　大概是我太长时间都一言不发，杨夫人忍不住问出了声，她皱着眉看向我。
　　我悚然一惊。
　　我想，如果我不能表现得和杨周雪一样大度，那么下一个被逐出府的就是我了。
　　于是我只好咬牙，学着杨周雪的模样露出了笑容：“我都无妨的。”
　　我看到杨夫人很明显松了口气，杨周雪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那就谢谢姐姐了。”
　　我鼻子有点酸，在心里恨恨地将杨周雪千刀万剐了一遍。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旻开了口：“将大小姐带到……”
　　他猛地一顿，看向管家：“你把她带到她的住所吧。”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将军府的每个人对我的到来未必是不欢迎，但是一定是猝不及防的。而他们过于冷淡的态度，又意味着他们对我的不上心。
　　唯一一个给过我温暖的杨夫人正在喝茶，她注意到我求助的目光，可却一言不发。
　　管家期期艾艾道：“大小姐回来的太急，原本收拾给她的华风院还没收拾好，贴身伺候的婢女也没来得及调教调教，只怕委屈了大小姐。”
　　我捏紧了衣袖内侧。
　　杨周雪道：“那便让姐姐来我的行春居住两天吧。”
　　我觉得她不安好心，可我又无处可去。
　　跟着杨周雪走在长廊上时，我没敢打量周围的环境，只觉得这长廊格外地长，雪又格外地厚，冷风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俩谁都不说话，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杨周雪很显然是跟我没什么话说。
　　到了行春居后，她先吩咐自己的贴身婢女出去：“照玉，你去找母亲要两件衣服，也不看看我姐姐冻成什么样了。”
　　照玉“诶”了一声便退下去，房间里只有我和杨周雪两个人了。
　　我略感局促，她坐在椅子上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手指修长漂亮，没染指甲：“你也坐。”
　　我就坐了下来。
　　杨周雪的房间很大，桌上摆着几盘没动过的点心，茶壶里的茶冒出袅袅白烟，地下埋着地龙比大厅里的要暖和的多，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漏出了一点通风换气的口子，我没坐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你读过什么书吗？”
　　我没想到杨周雪会问我这个问题，可谢氏又的确没送我去过私塾，只好实话实说：“我母……谢氏教我认过字。”
　　“那你知道四书五经的内容吗？”杨周雪没有在意我的口误，亦没有嘲笑我的才疏学浅，继续问道。
　　我摇摇头：“我只听说过。”
　　“那想必琴棋书画你也是不会的？”
　　我越发局促。
　　杨周雪没有得到我的回答，她看上去似乎也不太关心：“女工吗？”
　　我沉默不语。
　　“骑马射箭呢？”
　　我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杨周雪明明知道就凭谢氏的那点私房钱，别说供我读书识字，学习女工，就连生活都难以为继，可她偏偏要在只有我们二人独处的时候，用这样的问题来讥笑我，用她十七年的众星捧月对比我的含辛茹苦，她就会感觉扬扬自得——就算我才是将军府的嫡长女，可是我被认回来的时候身无所长，比不上她这个与杨府没半点关系的女子一分半点。
　　就连杨夫人和杨旻都更喜爱杨周雪，否则为什么都不介意她身上流淌的血呢？
　　我瞪向她，杨周雪却笑了起来，觉得很有意思似的，道：“你的华风院最快也要花两个月的时间来收拾，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这里，需要什么就直接开口，别委屈了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周雪又道：“过几日你跟我一起进宫。”
　　我愣住。
　　进宫对我来说是一件再遥远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是跟杨周雪一起？
　　她看向我，不太满意我的反应：“你不愿意？”
　　“我为什么要进宫？”
　　杨周雪一脸理所当然：“我是九公主的陪读，你自然也要跟我一起。”
　　我摇头：“我没有正经地上过几天学，没必要跟你一起掺和，丢将军府的脸，父亲给我找一个女夫子让我在将军府里学就行。”
　　“是吗？那就随你吧。”杨周雪没有再说什么。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庆幸不用跟她一起进宫。
　　我没有进宫的经验，对进宫也没有任何概念，“公主陪读”这件事对我而言犹如天上掉馅饼，我潜意识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杨周雪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反倒让我对她有了些好感。
　　可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让我依旧如鲠在喉。
　　“我要看书了，”杨周雪对我说，“你没事的话就练练字吧。”
　　我僵了一下。
　　她朝旁边的桌上一指：“那里笔墨纸砚都备全了，你随便用。”
　　我不想动她的东西，但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碰过这些东西——而如果谢氏没有将我和杨周雪偷换的话，这些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杨周雪不知道拿了本什么书，已经看了起来，她的侧脸对着我，眼尾拉长，微微上挑，又细又密的眼睫毛就像振翅的蝶，阴影落在瓷白的脸上，格外好看。
　　我先移开了目光，看向铺了宣纸的桌子。
　　最上面一张宣纸是整整齐齐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漂亮，一笔一划都相当自然，我知道是杨周雪写的。
　　这幅字让我有点心烦意乱，随手就将它拿到一边，按照谢氏教过我的那一套方法，铺纸，选笔，磨墨，又在一旁摞起的书里随便拿了一本，想练一下字。
　　杨周雪的镇纸是一只玉雕的狮子，我拿笔的手一颤，墨就溅到了玉狮的头上。
　　我不敢任由墨水留在上面，只好用手去擦，结果蹭了一手的墨。
　　想写字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颤抖的厉害，不听我使唤似的，怎么也不肯在宣纸上落下一笔。
　　好不容易才让颤抖的幅度变小，毛笔刚沾上纸，就像被宣纸吸住了一样，留下的墨又厚又重，模仿不出杨周雪的一点精髓。
　　杨周雪还在那里悠然自得地看书，我盯着宣纸上看不出字的一团墨迹，只觉得心一下就凉了下来。
　　我想，倘若我是杨旻和杨夫人，我也不会将杨周雪逐出府。
　　一个花了十七年才养出的十全十美，和一个早就被耽误了先机的女儿，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会更喜欢杨周雪，是理所应当的。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骨头也硬，长的大概也不及杨周雪的十分之一，就算占了个嫡长女的名字，在其他人眼里，也许杨周雪的鸠占鹊巢算不上什么大事。
　　否则为什么他们迟迟不让我认祖归宗，又不给我改名呢？
　　我写下我的名字，“谢明月”这三个字，怎么看怎么敷衍至极，比不上不知道斟酌多久才选出的杨周雪这个名，也配不上皇亲贵胄的杨家。
　　杨周雪还在翻书，我在那一刻开始埋怨谢氏，也怨恨起了她。
　　“你真的不关心谢氏吗？”我忍不住试探。
　　杨周雪循声看过来，她的眉眼精致如画，我在其中竟找不出丝毫谢氏的影子：“你的身份暴露的时候，她就注定是死路一条了，我都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去理会她？”她嗤笑一声，“她不把我拖下水，我就感恩戴德了。”
　　“她是你亲娘啊……”
　　“她生的是我，养的是你，怎么也没见你落下两滴眼泪，现在又猫哭耗子做什么呢？”杨周雪挑起眉，她活的远比我清醒，“我是杨家嫡次女，这个身份，需要我再跟你重复一遍吗？”
　　我被她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杨周雪很得意似的，她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书：“你也没那么在意谢氏的死活，就没必要对我指手画脚。”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手里蘸饱了墨水的毛笔“啪嗒”一声，滴下的墨水在宣纸上留下了大片的黑。
　　而我也没有逃脱进宫的命运。
　　三天后，杨周雪从照玉手里接过了一封信，看完后朝我展颜一笑：“姐姐，九公主点名道姓，要你也去当她的伴读呢。”


第3章 冲突
　　杨周雪的语气里没什么幸灾乐祸的意思，她窝在椅子上，依旧是刚见面时那副万事不放眼里的模样，抬起眼看向还在跟手中毛笔作斗争的我的时候，眼睛里才浮现了极为促狭的笑意。
　　“是你跟九公主说的吗？”我把毛笔放下来，问道。
　　她又重新看向了手中的信，我看不明白信纸的材质，只能从上面鎏金的纹路猜测它有多么金贵。
　　良久，就在我想再问一遍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不是，我没那个精力。”
　　我没信。
　　一开始是她主动提出要我随她一起进宫，就算我拒绝后，她似乎没了这个想法，可九公主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想见我呢？
　　“只是做伴读而已，你又不在宫里住，担心什么？”杨周雪语带嘲讽，“是怕自己御寒的衣服不够吗？”
　　我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她和杨夫人的共通之处，她们俩不耐烦的时候，说话的语气总是相当尖酸刻薄，直截了当地往人的心窝子里戳。
　　我被她这句话梗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照玉从杨夫人那里领来的，我听几个小丫鬟说过，这原本是给杨周雪准备的，因为我突然到来的缘故，才不得已留给了我。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将手心攥成了拳，用力捏紧。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那几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鬟明知道我和杨周雪的身份，却在暗里踩我一脚，就好像我的到来多不招人待见一样。
　　可我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即使我现在已经是杨家的嫡长女，可每次回到杨周雪的行春居，我都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杨周雪比我高一点，我穿那几件本来是为她准备的衣服时，总得把衣袖和裤腿的布料往上提。
　　我穿着一开始就不属于我的衣服，不尴不尬地面对着做什么都收放自如的杨周雪，嫉妒就像毒蛇，啃噬着我越发脆弱的自尊。
　　杨周雪把信收了起来，缓缓地踱到我身旁，低着头看向我临摹得稀烂的字帖。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和将军府惯用的熏香不同，那种皂香混合着体香的味道，会让人想起冬天深埋在雪地里的花。
　　“你多练练字，”杨周雪没有教我怎么临摹的打算，而是把宣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记得洗手，别弄脏衣服了。”
　　她的态度轻慢中带着嘲弄，让我有些恼火，可又说不出辩驳的话，只觉得格外憋屈。
　　“我知道了。”
　　她轻笑一声，站在原地没动：“我看看你怎么临摹的。”
　　她不动，我也不动，跟她僵持着：“你不给九公主回信吗？”
　　杨周雪懒懒的：“后天就能见面了，有什么回信的必要吗？”她吐气如兰，“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看你写字，觉得不好意思？”
　　我被她戳破了心思，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难堪，杨周雪就像不识趣一样，含着笑看我：“你又何必甩我脸色呢，谢明月？”
　　她喊我谢明月，可明明不该被冠以“杨”姓的是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不能认祖归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顶着“谢”这个姓氏，我已经是杨家嫡长女，我知道满京城都在传我被杨家认回的事，可我依旧在杨家如履薄冰地生活着，第二天想去给杨夫人请安，还被她身边那个叫贮禾的贴身婢女赶了回去。
　　我孤零零地站在紧闭的门前，贮禾皱着眉看着我：“夫人说，大小姐先在行春居把身体养好了再来，平日里若是没什么事，就不用总来了。”
　　贮禾就是那个因为煎药所以没发现谢氏将我和杨周雪偷梁换柱的贴身婢女。我听杨周雪说过，她在得知是因为她的一时疏忽导致谢氏得手后，一度不肯见我。
　　当时杨周雪看向我，问我贮禾是不是觉得心虚，我不说话，却在心里期待着杨家会有一个人真的为我而感到难过。
　　我只看到贮禾眼睛里的疏离与厌恶。
　　回到行春居的时候我才想明白，贮禾三十多年来从未犯过什么错，第一次在谢氏这里翻了车，所谓连坐之罪，大概就是没办法想谢氏倾泄愤怒，于是迁怒于我。
　　我冒着雪回到行春居，发现杨周雪不在。
　　我去问照玉，照玉爱搭不理地说二小姐去向杨夫人请安了。
　　那时无从宣泄的委屈终于在这个时候爆发，我推了杨周雪一把，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吗？每天都故弄玄虚什么呢？”
　　我承认我不会骂人，学不会牙尖嘴利的本事，只能言辞苍白地跟杨周雪对峙。
　　照玉不知道去哪儿了，还没回来，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和杨周雪两个人，她似乎被我突然的爆发吓到了，没有反驳我，也没有其他的反应，而是站在原地，有点茫然地僵住了。
　　我推完她之后才觉得自己做了傻事，只能庆幸这里没有其他人看到我刚才的莽撞。
　　我也同样心慌意乱，于是趁着杨周雪还没反应过来，先把毛笔放回去，推开门往外面走了。
　　我不敢走远，外面又太冷，鹅毛般的大雪让人瑟瑟发抖，我第一次有勇气在隆冬伸出手去碰飘下来的雪花，而不害怕被寒冷的侵袭。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我听到里面传来不大不小地收拾东西的声音。杨周雪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我要很仔细地听，才听得到她发出来的动静。
　　很快，房间里就安静了下来。
　　我不想进去，干脆倚着走廊上的柱子，伸出手接了一片又一片雪花。
　　冰凉的雪花在我的手心上融化成水，缓慢又相当有效率的洗去了上面的墨水。
　　我知道我的手不好看，手心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小时候长过冻疮，到了冬天就容易复发，现在虽然好一点了，但依旧没有杨周雪的手指那么细那么长。
　　“你在外面不冷吗？”杨周雪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就像我刚才没有跟她起冲突似的，“冷的话就进来吧。”
　　我没有回答。
　　杨周雪应该是主动向我递了台阶，但是我不想给她面子。
　　我知道自尊值不了什么钱，但是遇到杨周雪时，我就是不愿意折腰。
　　更何况，外面洋洋洒洒地下着大雪，着实是千年难遇的景色，我想象不出我出生那年的大雪究竟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最后我还是进去了。
　　杨周雪仍在椅子上看书，我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端详着她的脸，才发现她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
　　我早就消了气，在房间里没什么事做，随手拿了本放在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书里的内容实在是枯燥无味，我连翻了两三页，看到空白处细细密密的字迹。
　　墨迹能够反光，应该是刚写没多久的。
　　我心里突然浮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也许杨周雪比我更担心被赶出杨家。
　　她已经写完了功课，这几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只有我们同枕而眠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去向。
　　我看向一旁烛台上已经燃了大半的蜡烛，也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杨周雪会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借着不太明亮的烛光在书页上留下缜密的笔记，她要做得最好，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不会被任何初来乍到的人替代，才不会因为我的到来而被放弃。
　　我突然感觉到了紧迫感。
　　就算杨周雪与杨旻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杨家用十七年对她的培养，也注定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她这个事实。
　　她会越来越优秀，而本来就落后于她的我，只会沦为最卑微的那粒尘埃。
　　我们俩是同龄，她却已经将我甩得越来越远。
　　我攥紧了书页，险些因为用力撕毁脆弱的纸张。
　　杨周雪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居然微笑起来：“你还是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有开口。
　　杨周雪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温声道：“刚才是我言重了，我跟你道个歉。”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
　　杨周雪继续道：“你总是不搭理我，不就是知道我身上流着的不是杨家的血，觉得我配不上做你的妹妹，是不是？”
　　天地可鉴，我的确嫉妒杨周雪和我对比时过于出众的才华，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是杨周雪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跟杨周雪相处的这几天是做了什么才让她有了这么深的误解，慌慌张张地争辩道：“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我……”
　　杨周雪就盯着我。
　　我觉得将服软的话脱口而出实在是太过困难，可是杨周雪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在步步紧逼，我只好匆忙将话语润色：“我不讨厌你，我羡慕你，你比我更像杨家的嫡女。”
　　“谢明月，在你没有被认回来之前，我一直是被当成杨家的嫡女养到十七岁的。”
　　杨周雪脸上露出的笑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转移了目光。


第4章 进宫
　　我一大早就被杨周雪叫了起来。
　　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凝视着衣衫不整的我，看不清是艳羡还是厌恶的眼神在我锁骨上一晃而过：“你准备一下，用了早膳就随我入宫吧。”
　　我换上照玉领回来的衣服，厚厚的皮毛裹住了我的脖颈，仔细洗漱后来到大厅，才意识到刚才杨周雪是在看我锁骨上的胎记。
　　我十岁的时候，谢氏难得清醒，她拿着抹布和皂角，胳膊肘死死地压住了我，想把我的那块胎记搓掉，只不过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要将皮肤搓出血来，都没能让那个胎记掉一点颜色。
　　于是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心想大概被杨家认回去是我命中注定的是。
　　“明月啊，我知道你跟阿雪不一样，”杨夫人突然开口，我忙看向她，我知道像杨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吃饭时总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就算前几日我在行春居和杨周雪吃饭的时候，她也从来都不说话，“但是既然九公主要见你，总不会多难为你，你安安分分地陪着你妹妹，等时候到了，娘会给你指一门好人家的。”
　　我愣住。
　　大秦的律令是女子十九即可出嫁，男子二十便能婚娶，但是这种事在我看来离我格外遥远，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起。
　　我艰难地问道：“那我出嫁的时候，还顶着‘谢’姓吗？”
　　杨夫人猛地一僵，杨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我，语气很冲：“你姓谢就不是我杨家的女儿了吗？”
　　我被吓了一跳，杨周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岔开了话题：“父亲，你是不是要准备上朝了？”
　　杨旻问了时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皱着眉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桌上就安静了下来，只有我的筷子碰到碗沿时发出的声音。
　　好不容易熬了过去，贮禾将我和杨周雪送到了大门，迈过高高的门槛，我们径直来到马车前。
　　杨周雪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我先坐上去。
　　我唯一一次坐马车，还是几天前从破落巷子到将军府那段漫长的路程，今天我坐进去后，又闻到了那股熏香。
　　马车很大，我和杨周雪一人坐在一边，她清点着书箱里的东西，我靠着马车发呆。
　　我们俩谁都不搭理谁，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杨周雪从书箱里掏出两个我从未见过的玉牌，她递给我一个：“这是进出宫用的玉牌，九公主让我给你的。”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学着杨周雪往腰带上系。
　　可是我笨手笨脚的，她一勾一拉就系好的玉牌，我折腾了半天都没有系上去。
　　“我帮你吧。”杨周雪看不过去了，她上前帮我系好，“我不想你第一次来就拖累着我也迟到了。”
　　我的脸“唰”地红了。
　　下马车后，我跟着杨周雪来到了皇宫侧门，门口站着的侍卫将目光投在我们俩身上，我紧张地捏紧了衣袖内侧，感觉他们的眼神中都带着赤裸裸的打量。
　　杨周雪比我镇定得多，她跟上门口候着的小太监的脚步，还不忘回头照顾我。
　　“别左顾右盼，跟着我就行。”
　　于是我在心里猜想，也许的确不是杨周雪怂恿九公主让我进宫伴读的，否则她没必要这么照顾我，直接远远地看我的笑话就行。
　　我们走过了比将军府里面还要长的长廊后，又走过了一大片湖水上的桥，桥旁边没有栏杆，我走得颤颤巍巍。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太监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宫殿前停住了。
　　杨周雪就扭头告诉我：“九公主把自己的祈明殿的一半拿出来做学堂，不仅是杨家，其他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都会来这里学习。”
　　我在心里记下，杨周雪又想了想，一边跟着小太监进了祈明殿，一边慢下脚步跟我肩并肩：“九公主没说让你当伴读当多久，如果没什么必要，我就不向你介绍那些姑娘的身份了。”
　　我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
　　“到了。”小太监一直不言不语的，停下来后往旁边一让，我和杨周雪就彻底暴露在偌大的学堂里所有女子眼里了。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氛围在看清我们后彻底安静下来。
　　她们大多锦衣华服，目光从杨周雪身上移开后，长长久久地停在了我身上。
　　我看得出来她们眼里的轻视，杨周雪瞟了我一眼，先走进去了。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我顶着所有人灼热的目光坐在她旁边。
　　杨周雪让我起来：“你别坐这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坐这里，学堂虽然大，但是坐了二三十个女孩后，就没有空位了，我不坐这里我还能坐哪里呢？
　　“你没发现九公主还没有来吗？”杨周雪道。
　　我一惊，刚想站起来，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她长的不算多漂亮，挑起的凤眼却格外凌厉，一进门就看向了我，那种天生就是上位者的威压让我喘不过气来。
　　“你就是谢明月？”她问道。
　　我看了一眼杨周雪，她起身，似乎是想帮我解围：“回九公主，是。”
　　九公主嘟着嘴：“我又没问你，你坐下。”
　　于是杨周雪就坐了下来。
　　我听到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
　　我慌忙站起来想把位置让给她，刚起身就被九公主压了下去，她勾着嘴角似笑非笑：“我听说你因为旧疾被送出杨家，养到十七岁才回来，原来出身低贱的人做人做事都这么没有礼数啊？”
　　九公主的嘴远远比杨周雪的更加毒辣，杨周雪是一针见血，轻而易举就让我说不出辩驳的话；九公主是随随便便就将我最脆弱的地方戳得稀巴烂。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九公主的态度不是调侃，更不是厌恶，而是单纯地瞧不起。
　　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杨家将事情的真相扭曲成九公主嘴里明明白白的嗤笑，让我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锅。
　　“可不是嘛，不是还说，因为她的生辰冲撞了杨家的运，才改了姓名，跟她娘一个姓。如果不是杨夫人听说她娘死了，她又受了苦，还不知道要在庄子里蹉跎多久呢。”
　　尖尖细细的女声带着浓浓的嘲笑，九公主也笑了出来，我仓皇地看向杨周雪，她却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在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什么是心如死灰。
　　我能接受入不了杨家族谱，也能接受父母对我的轻视、对杨周雪的偏袒，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以后要跟杨周雪平起平坐的日子。
　　可是我从没想过杨家对外是这么说的，而杨周雪很显然也一清二楚。
　　只有我像一个笑话，还在奢求一点点爱。
　　可这些明明是我不用承受的。
　　我才是杨家唯一的嫡女，出身就是万人之上的顶峰，杨周雪所享受的这一切是我应该拥有的，现在却都反了过来。
　　被捧上天际的是她，被打入尘埃的是我。
　　哄笑声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我脸色苍白地坐在属于九公主的位置上，她的手死死地压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起来，而唯一一个能救我离开水火之中的杨周雪依旧不看我。
　　直到脚步声传来，留着长须的夫子走进来，他咳了咳，戒尺“啪”地一响：“都坐下！”
　　我没动弹，我知道九公主就等着这一刻。
　　果不其然，年轻又娇纵的公主指向了我，说我占了她的位置。
　　我自然是百口莫辩。
　　夫子上下打量着我，又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公主，他很明显知道是我受了委屈，可他自己又得罪不起公主，于是道：“那你先去后面站一节课，中午我让人给你准备新的桌椅。”
　　九公主带着扬扬自得的笑容对我说：“夫子让你站后面呢。”
　　我不敢说一句话，只好站起来，空着手走到后面。
　　经过的每一处都传来了笑声和讨论声，我两手空空，站在最后面红了耳朵。
　　九公主言辞刻薄又娇纵任性，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殷勤地帮杨周雪磨墨。
　　我咬住牙，一边提醒自己没必要看这一幕给自己找气受，一边又忍不住久久地凝视杨周雪的背影。
　　夫子讲课让人昏昏欲睡，我站在最后面，强撑着屏蔽掉腿脚麻痹的感知，听着他摇头晃脑地念叨着“之乎者也”。
　　认真听课的人没多少，我就亲眼看着面前两个女生拿着宣纸和毛笔下五子棋，就连九公主都有些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页。
　　只有杨周雪挺直着背做笔记，我站了多久，她就写了多久，也许又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蝇头小楷，又或者是因为着急而更潦草一点的字迹。
　　我将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不得不承认这个不怎么正式的学堂就是用来打发时间和提高交际能力的。
　　夫子没指望能教出什么惊才绝艳的女子，而我就算想努力，也找不到出路。
　　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地方，离九公主远一点。
　　夫子说完了最后一句，看了一眼天色便布置了作业，要背书还要写几篇文章。
　　我站得腰酸背痛，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就听到杨周雪叫我的声音。
　　她来到我面前：“母亲忘记给你准备食盒了，你跟我一起吃吗？”
　　我这才注意到九公主已经离开了学堂，可我看着杨周雪一脸无辜的模样就觉得心烦意乱，手一抬就想拒绝，不知怎么打翻了她手上的食盒。
　　饭菜撒了一地，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第5章 反常
　　杨周雪被吓了一跳，她睁大了眼睛望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是不是想骂我。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恨不得现在就灰飞烟灭。
　　“我去收拾吧。”杨周雪叹气，“你站了一上午，坐我位置上坐着吧。”
　　我被她强硬地推到椅子上坐了下去，杨周雪没再管我，而是走了出去。
　　我闻到学堂里传来各种饭菜的香味，这里不上课时没那么多规矩，十六七岁的女生又是爱吵闹的，她们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我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脸，亦不敢对上她们的眼神。
　　我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你不想吃点什么吗？我母亲不知怎么给我带了两块原是给下人吃的糕点，要不就赏你了吧？”
　　我感觉到有人用留长的指甲戳了戳我的肩胛骨，有点疼，问话的那个声音我也格外熟悉，是跟着九公主一起嘲讽我的。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搭理她。
　　我想熬过了这一时半刻，下午上课时，我就把桌椅搬到最后面，就算没书没纸没笔，我一个人待着也比在第一排被所有人嘲笑要好。
　　“我问你话呢，”女声变得尖锐起来，“我都知道杨夫人认你为嫡长女是看在你娘没了，而你又孤苦伶仃的份上，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跟我摆什么脸色？”
　　我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头道：“我父亲是一品官员，皇上亲封的忠国公，少说也跟你父亲在朝中平起平坐，说不定你父亲还不是一品官员，你又不是九公主，我又何必对你卑躬屈膝？”
　　那姑娘的脸色大变，我心里一阵舒畅。
　　其他人的目光零零散散地落在我们俩身上，帮我说话的自然一个都没有，但也没有人愿意为她出头。
　　“谢明月，你过来帮忙。”
　　我这才发现杨周雪已经回来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我和那姑娘起了冲突。
　　她要我把食盒拿起来，自己拿着扫帚将泼出来的饭菜扫在一起。
　　“你把扫帚放到长廊那边的房间里，我去把垃圾倒了。”杨周雪吩咐道，她顺手将其他几个姑娘揉成一团的宣纸和其他垃圾也扫进了撮箕里。
　　我应了一声，有点惊讶她一个活了十七年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做这种事时还挺麻利。
　　我拿着扫帚跟着杨周雪出去，将慢慢响起来的议论声留在身后。
　　“你刚才是不是跟沈宁安吵起来了？”
　　我没反应过来：“沈宁安？”
　　“就是坐在我后面的，她是左丞相的女儿，”杨周雪解释道，“左丞相年逾不惑才有了她这么一个女儿，被左丞相和她几个哥哥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你能不跟她起冲突就不起冲突……”
　　我打断了她的话：“左丞相是一品吗？”
　　杨周雪很明显没有看到我和沈宁安吵架的全程，她点点头：“是一品，怎么了？”
　　我不想跟她多说：“是一品就行。”
　　杨周雪小声地“诶”了一下，我不由地抬起头：“怎么了？”
　　她看向我，长廊不挡风与雪，杨周雪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鼓了起来，我们俩都不说话的时候，只能听到雪刷刷落下的声音。
　　她道：“九公主一向很好说话的，我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这么针对你。”
　　说来说去，她还是要说这件事，我不想再回想被九公主当众给了个难堪时的尴尬，也不想在杨周雪脸上看到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歉意，我一想起杨家对我身份的修饰，我就觉得反胃。
　　于是我朝她扯出一个笑容：“既然你和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这么针对我的话，那就别拉着我说了，我没什么事，先去放扫帚了。”
　　杨周雪没再出声。
　　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长廊的地板上没有雪，我走过去的时候悄无声息。
　　到了长廊尽头的房子，我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放了太久没拿出来晾晒后的霉味，我将扫帚靠着墙角放好，突然听到了小猫的叫声。
　　我以为我听错了，环视一周后才发现被一根绳子拴在柱子上的猫。
　　那猫只有我小臂大小，缩成一团，身上黑白相间，一蓝一黄的眼睛湿漉漉的，格外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来，朝它伸出了手。
　　小猫细细地叫了一声，声音黏黏糊糊的，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将脑袋放在我手心里蹭了蹭。
　　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主人在哪里，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异瞳猫在大夏是不祥之兆，我不想跟它待太久，害怕引火烧身，于是摸了摸它的脑袋，关上门就走了。
　　我走进学堂后，才发现已经有一套新的桌椅被放在学堂最后面了。
　　杨周雪比我回来的早，她坐在座位上，看到我进来后，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身边空无一人，九公主还没有回来。
　　沈宁安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只当作没看到，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只毛笔和一方砚台，再旁边是两本书。
　　我坐下来后翻看了一下，果不其然，是杨周雪的书。
　　我总觉得现在的杨周雪和我第一次在将军府见到的杨周雪不像同一个人。
　　我一直记得她在门口看向我的目光，平静无波，就好像我的存在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一粒尘埃，没有被她纳入眼底，
　　从她主动向我道歉的那个时候开始，杨周雪的态度就从隐隐约约的敌意变成了不动如山的顺从。
　　我知道自己是嫉妒杨周雪的，也不满于她对我身份的霸占，但是杨周雪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却一无所知。
　　我不相信她真的把我当成了亲姐妹，从她主动通过牺牲谢氏保全自己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远远比我所以为的更在乎杨家这个避风港。
　　可是她现在在所有人面前对着我伏低做小，我总觉得事有反常必有妖。
　　我低下头翻看着这几本书上的笔记，看出来这是今天夫子讲课时的内容。
　　但是杨周雪就这么把她要用的书给了我，下午她又怎么办呢？
　　我想起九公主对杨周雪殷勤的态度，心想，难不成她找九公主借书看吗？
　　杨周雪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我也不可能越过那么多人去问她为什么把书给我看。
　　九公主姗姗来迟，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冷笑一声，我翻书的手一顿，又假装没有注意她的眼神。
　　杨周雪坐着的位置离我太远，我听不清九公主坐下后跟她说了什么，只看得到杨周雪略显疏离的态度，在心里闷闷地想，倘若九公主肯对我低声下气地说话，我恨不得跟她勾肩搭背当一辈子朋友，杨周雪又在这里装什么矜持？
　　坐在杨周雪后面的沈宁安能听到的比我清楚的多，她突然扭头看向我，对我做了个口型。
　　我皱着眉仔细辨认，是“你完了”三个字。
　　我没有太在意，猜想不是九公主又要为难我，就是下午的课远远比上午更难。
　　学堂里迟迟不见夫子的到来，三十多个姑娘乐得自顾自地谈天说地，我坐在最后面，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杨周雪的所有笔记。
　　我不知道她把书给我的意义是什么，我没怎么练过字，写的字完全上不了台面，自然不可能在纸上把她的笔记完完整整地抄一遍。
　　带着我和杨周雪进宫的小太监出现在了门口：“先生已经到厢房了。”
　　什么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前面的几个女生已经站了起来，手挽手地出门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下意识地去看杨周雪。
　　九公主偏过头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杨周雪就站了起来，却是看向了我。
　　我没反应过来，杨周雪也没有走过来，她的声音不大，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要去学琴了。”
　　我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九公主却扬着下巴走过来，她一把夺过了我放在桌上的两本书：“你看得懂吗？”
　　我没说话。
　　九公主继续道：“没读过什么书就别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拿着书不懂装懂，也不怕糟蹋了书。”
　　她拿着书就走，放在了杨周雪的桌上，笑眯眯地望向她。
　　杨周雪点头，又说了什么，九公主心满意足地走了。
　　“学琴的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学堂里只有我和杨周雪两个人，她看向我，“教我们古琴的是从江南那边来的琴师，是皇上因为知道九公主喜欢古琴，特意请过来的，脾气古怪，你别惹他，到时候不好收场。”
　　“九公主脾气不怎么好，”我冷笑，“我也没惹她，最后好收场吗？”
　　杨周雪深深地叹气：“你是不是又在怪我。”
　　我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她要道歉。
　　果然，她说：“我知道你来做九公主的伴读受了委屈，可是我也没什么办法，我也不想你被人针对。”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太监再一次出现在了门口：“杨小姐，公子在问你怎么还没来呢。”


第6章 挽容
　　杨周雪看了我一眼，她叹了口气。
　　“一年四季学堂里的下午都不上课，”她向我解释，“冬天都是学琴，春夏的时候就学骑马射箭。”
　　跟着小太监走出去的时候，杨周雪也没说秋天要学什么，于是我赶忙问道：“那秋天呢？”
　　杨周雪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落在我的眼睛里，只觉得她刻意挺直的背绷成了一根弦：“秋天是秋闱，我们不进宫。”
　　我感觉她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却无意细究。
　　走进那间厢房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几声铮铮的弹琴声，小太监把厚重的门帘掀开，杨周雪先走了进去。
　　我猜得到沈宁安对着我做“你完了”那个口型的原因，无非是因为这个叫挽容的琴师脾气古怪，见我初来乍到不会抚琴，一定会为难我。
　　说不定还会在九公主那里告上一状。
　　我进去后，门口的帘子严丝合缝地垂了下来。三十几个姑娘跪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琴，九公主坐在最外沿的地方，她右边放着一把琴，我知道那是杨周雪的。
　　不出意料的，这间厢房里也没有我的琴。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厌倦。。
　　杨周雪没理会我，她跪下来，斜斜地朝最前方的年轻男人磕了头，一言不发。
　　我直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不该模仿杨周雪的一举一动。
　　那被雪白的帷帐挡住脸的男人咳了一下，声音清清亮亮的：“回你琴那边去吧。”
　　杨周雪就站了起来，往九公主的方向走。我清晰地看到九公主脸上浮现出松快的笑容，她不敢在这个挽容公子面前大声吵闹，只朝杨周雪挥了挥手。
　　“还有人吗？”
　　我没跪，听到他的问话，便答道：“有。”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更久。
　　我有点坐立不安，就连沈宁安都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翻看着乐谱。
　　挽容公子继续问道：“你也是来学琴的吗？”
　　我没看杨周雪，也没再看任何人，我清楚挽容公子是在问我的意愿——如果我答应了，那么我就能在这里学琴了，也许他会为我送一把琴，也许不会。
　　他的脾气远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古怪，所受的宠爱也远远超过我的想想，怪不得就连性格娇纵的九公主都不敢在他面前拿乔。
　　“是。”我答应了，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冷淡，于是补充道，“臣女名唤谢明月。”
　　挽容的声音变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耐着性子答道：“谢明月。”
　　帷幕被拉开，一张素白的脸朝我这边看过来。
　　他就是挽容公子，我一边打量，一边在心里想道，姿色平平，手却不一样。
　　他放在琴上的两只手相当漂亮，十指青葱修长，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被窗外的雪色一衬，就格外好看。
　　“你是谢明月？”他上下打量着我，突然起身走过来，伸手去抓我的衣袖。
　　我猝不及防，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被他拉出了门外。
　　门帘落下的时候，我回过头看到杨周雪那一瞬间晦暗难明的神色，她的嘴角抿得平直，眼睛垂了下来。
　　“你干嘛？”我挣脱不开他的手，只好问道，“你不是要教她们琴吗？”
　　门口的小太监不知道去哪儿了，挽容公子径直把我拉到了厢房的院子里，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很薄，冬风一吹，就从衣领和衣袖里鼓了起来。
　　“你不记得我吗？”他瞪着我，脸一下就冻得青白，“我还记得你，你娘是个半疯，对吧？”
　　我不想跟他胡搅蛮缠，我想起杨周雪的眼神，九公主的针对，沈宁安的嘲笑，其他人的漠然，我觉得很难堪。
　　“你到底是谁？”
　　挽容公子露出了很可怜的表情：“你之前在觅柳楼里打杂的时候，不是见过我吗？”
　　我脸色变了。
　　觅柳楼当然不是什么正规地方，它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十三岁的时候，我去那里打过一年的杂。
　　但这并不是一段多么愉快的经历。
　　我记得觅柳楼里十几二十岁的女人身上浓郁的香味，她们涂脂抹粉的脸上永远带着刻板而娇软的笑容。接踵而至的男人们或胖或瘦，被几个女人贴着的时候，脸上浮现的笑容令人反胃，他们留宿过的房间又脏又乱，粘腻的体液和浓重的汗味点了香炉都散不了。
　　我从那些房间里抱出了被子，去后院里洗洗刷刷，再踮着脚将它们晾起来，手就是在冷水里泡久了容易长冻疮也容易冻伤。
　　觅柳楼里的确有几个帮忙的小厮，但是我没什么印象。
　　就算有，我也没信过小厮变琴师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剧本会发生在觅柳楼那个地方。
　　挽容露出了很失望的表情：“你不记得阿容吗？你在觅柳楼打杂的时候，不是在花魁姑娘的床底下发现过他，没有声张就把他从后门送出去了吗？”
　　我愣了一下。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我像往常一样，想把脏兮兮的被子抱出去的时候，听到床底传来了“砰”的一声响。
　　声音不大，我被吓了一跳。
　　把被子放到茶具东倒西歪的桌上后，我小心翼翼地跪下来，往床底下看去，只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躺在地板上，正捂着额头。
　　刚才的声响就是他的头撞在床板上发出来的。
　　我认出来他是阿容，比我大一点，是不知道觅柳楼的哪个姑娘生下来的儿子，他母亲死于花柳病，他就被老鸨留下来，给他随便起了个名，留在这里当了端茶送水的小厮。”
　　我和他见过两次面，不太熟。
　　阿容看向我，眼睛里水汪汪的，喊我的名字。
　　我嫌他吵，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怕他把其他人引过来，于是抓住他的手，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阿容脸上是已经干了的泪痕，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衣服上满是灰尘，看上去格外狼狈。
　　他把被子往旁边一扒拉，拖过桌上的茶具就往嘴里倒。过夜的茶是冷的，他不也嫌弃，倒完之后才喘了口气，拖着哭腔跟我说，他昨天来送茶水的时候，被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拖过来要强上。
　　“花魁呢？”我没敢说花魁的名字，老鸨从来不让我们喊觅柳楼里姑娘们的名字，说是怕冲撞了她们的大运，“她没有拦着你吗？”
　　阿容一边脸上都是灰，一边脸白白净净的，看着格外诡异，他耸耸肩：“早就晕过去了。我就哄着那个男人躺在床上，本来想溜走的，结果他抓住我的袖子，拿玉枕敲我的头。我晕过去之后，再醒来就躺在床底了，他跟花魁姑娘在床上颠鸾倒凤呢。”
　　我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无非就是来这里一掷千金的客人把阿容敲晕之后，以为他死了，就把他拖到床底藏起来，整个原本晕过去的花魁姑娘又醒了，这人就干脆搂着花魁姑娘共赴云雨去了。
　　我觉得荒谬，阿容抱着自己打冷颤：“我也不好看啊，身上硬邦邦的，哪有楼里的姑娘们一星半点的姿色，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我懒得管，也不想惹上一身骚，就当自己免费听了回书，抱着被子就想走，又被阿容拉住了。
　　我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要干嘛？”
　　阿容的脸色苍白，他期期艾艾地问道：“我肯定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我怕那个客人记恨上我，他以为我死了，才对我放任自流的。如果他下次再来觅柳楼，发现我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把我杀了。”
　　阿容长了一张过目即忘的脸，我实在是不理解他从哪儿来的自信，认为客人会记住他。
　　但是他抓住我衣袖的手力气又大，我实在是挣脱不开，只好说：“那你走啊，别在这里待着了。”
　　阿容愣愣地看着我：“我能从哪儿走呢？”
　　我没想到他担心的不是离开觅柳楼后能去哪里，而是从哪里离开觅柳楼。
　　不过像他们这样端茶送水的小厮，一般的确没什么机会去后院。
　　我看了一眼小猫崽子似的阿容，他明明比我大两岁，看着却比我还矮一点，缩成一团的时候，怎么看都格外胆怯。
　　我把被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拿上的褥子：“你把头发散下来一点，跟我走。”
　　我带着他来到后院。
　　很多时候，后院都只有我一个人，觅柳楼的姑娘们忙着补觉、化妆、吵架，小厮们要在大厅里打扫卫生、烧水泡茶，老鸨坐在房间里数钱。
　　今天也是这样。
　　我让他把最角落里的一堆柴火搬开，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狗洞：“你要是要走的话，就从这里钻出去。”
　　阿容看向我，神色莫测。
　　我懒得再管他，走到一旁去接水了。
　　没过一会儿，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阿容消失不见了，只有狗洞旁边的狗尾巴草微微摇曳了一下。
　　我一边在心里骂他也不记得把柴火堆回去，一边在接完水后将柴火放回了原位。
　　有了阿容的前车之鉴，没过多久我也离开了觅柳楼。
　　如今我终于将阿容和挽容公子的脸对应上，只觉得世事无常。
　　他成了最受宠的宫廷琴师，我成了将军府的嫡长女。
　　没什么交集的故人在宫里贸然相见，我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第7章 故人
　　阿容一脸热切地看着我：“你怎么突然进宫了？还跟杨将军家的嫡女认识？你娘不是半疯、你之前不是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小叫花子吗？你跟杨周雪认识？”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你跟杨周雪什么关系？你不是小叫花子？”
　　我不想回答他连珠炮似的问题。
　　我知道，杨家一定不希望我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否则议论起来，只会丢杨家的脸。
　　同样的，杨旻大概也更喜欢杨周雪这样乖顺听话、他又切切实实地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养了十七年的女儿，而不是一个红杏出墙的女人偷换过去的孩子。
　　就算是杨夫人，大概率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我将这件事的真相含糊过去道：“我本来就是杨家的女儿，只不过刚被认回去而已。”
　　阿容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转而问道：“你知道我怎么进宫的吗？”
　　我摇摇头。
　　说实话，我无意打探他是怎么离开京城、又是在哪个地方学了琴，更不想知道他如何获得圣眷。我想起坐在九公主旁边杨周雪看向我时神情莫测的目光，只觉得她的眼睛又深又黑，让我不由自主地挪开了脸。
　　“你不是教她们的琴师吗？”我催他回去，“本来你把我叫出来就很奇怪，再不回去，九公主就要起疑了，你也不想被她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吧？”
　　阿容拉长了脸看着我：“你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铭记于心，这么久没有见面了，你就不想念我吗？”
　　我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想念一个连脸都没记住的少年，他凑得太近了，我后退几步：“那你带我去选一把琴，我跟着你回厢房上课。”
　　阿容一脸心不甘情不愿，我不太想搭理他，跟在他身后去了另一间房。
　　“皇上在宫外赏了我一套房子，”阿容一边打开门让我进去，一边道，“那个房子里的琴才多呢，也好看些。”
　　我懒得理他，随手拿了一把琴：“就这个。”
　　阿容还想再说什么，我自知跟他没有熟稔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因此只是敷衍过去了。
　　小太监还是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阿容倒是无所谓，自己掀开了帘子，让我先进去了。
　　我抱着琴，一进去就对上了杨周雪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我看不懂，也不想再多看，于是移开了目光。
　　阿容笼着袖子，他身上的寒气被屋里的地龙驱散了不少，坐下来后，他指了指最中间的位置：“谢明月，你坐这儿。”
　　我不想跟他起冲突，也不愿意让其他人起疑，只好学着她们的姿势跪了下来。
　　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阿容并没有急着让我们学琴，他拿着一本琴书，在上面讲着琴，从琴的过往，讲到琴的用法，时不时在琴弦上拨一下，清澈的琴声便响了起来。
　　我跪坐在暖和的地板上，觉得膝盖又麻又疼，用余光看看其他人，她们大多数都跪得歪歪斜斜，还有几个偷偷摸摸地揉着自己的膝盖。
　　只有杨周雪不动如山地跪在原地。
　　阿容讲了很久，讲到天边都起了晚霞，他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今天就上到这里，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这才放松下来，揉膝盖的时候，我注意到九公主放着琴不管，直起身叫道：“公子，公子！”
　　阿容似乎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叫他停下来，掀帘子的手一顿：“怎么了？”
　　他一身青衣，怀里抱着琴，说话时低声细语的，纵使脸上的五官实在是普通到让人留不住印象，也显得格外温润如玉。
　　九公主磕巴了一下，才说：“我就是好奇，谢明月有什么值得你另眼相看的地方，能见到她第一面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拉出去。”
　　像她这样心怀疑虑的人明显不少，我注意到很多人都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我有点紧张。
　　我不希望阿容将过去的事情抖露出来，如果让这些人知道我以前在觅柳楼这种地方打过杂，她们可不关心我是不是为了生计，只会将这件事当成一件茶余饭后的闲情逸趣提起来，再踩上一脚，我在学堂里就更难受了。
　　而这件事要是闹大了，杨家只会更加后悔将我认了回来吧。
　　阿容看了我一眼，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这是我的私事，公主没必要刨根问底。”
　　九公主挑起眉：“私事这么见不得人吗？”
　　杨周雪站了起来，她轻轻扒拉了一下九公主：“九公主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也许挽容公子将明月叫出去，只是为她选一把琴呢。”
　　阿容忙道：“是啊，没有人告诉我今天上课会多来一个人，我只能忍痛割爱，把我房间里的琴送给了谢明月。”
　　我怕九公主还要再为难阿容，谁知阿容跑得比我还快，见杨周雪主动帮他解围，一说完话，抱着琴就走了。
　　杨周雪往我这边走，她站在我身旁，笑得格外温软：“我们先回去了。”
　　我没动，她就拉我的衣袖。
　　杨周雪的手很暖和，相比之下，我的手冰冰凉凉，摸上去就像一块冰，她蹭过我的手背时，很小声地抽了口气。
　　我跟着她回到了学堂。
　　“你帮我收拾一下笔墨，”杨周雪把书放进了自己的书箱里，食盒在旁边，“忠叔应该在宫门口等我们呢。”
　　“忠叔？”我把毛笔里的墨水沥干净后，和砚台一起放进了书箱里，反问道。
　　杨周雪笑了笑：“是将军府的管家，你还不认识这些下人吗？”
　　我这几天都在她的行春居，没怎么出去过，更何况那些下人很显然不知道真相，看向我的目光都带着打量，让我如芒在背，哪有时间去认人？
　　杨旻和杨夫人很显然也没有这个打算。
　　见我沉默，杨周雪也不再说什么，她示意我拿起食盒，自己背起了书箱。
　　“我们不等领我们来的小太监吗？”
　　杨周雪走在前面：“那是九公主身边的小仪子，因为九公主要你也过来当她的伴读，才来这一回的。”
　　我道：“你跟九公主这么熟，连这都知道？”
　　杨周雪扭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神色促狭，却隐约带着我看不懂的深意：“你很羡慕？”
　　我慌忙摆手。
　　我想象不出来我跟九公主在一起该是怎样的剑拔弩张。
　　“就是感觉她很喜欢你而已。”我实话实说。
　　“很喜欢？”杨周雪迈过了高高的门槛，我听到她冷笑一声，“她不喜欢我。”
　　我不明白。
　　但是我也不想问杨周雪原因，我觉得这样会显得我什么都不懂。
　　杨周雪也没有细说的打算，她走得很慢，只有背永远都是挺直的。
　　我们俩很快就走到了宫门前，忠叔穿着厚厚的皮革袄子，站在马车旁来回跺脚，看到杨周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小姐。”
　　杨周雪朝他点点头，温顺地背过身，任由忠叔将她背着的书箱放下来：“食盒在明月那里。”
　　我把食盒递给了忠叔，他的笑容在看到我的时候消失不见，我假装没有看到，先上了马车。
　　杨周雪靠在座位上，神情恹恹：“你认识挽容公子，说不定认识的场合还挺上不得台面，对吧？”
　　我知道杨周雪肯定猜的到我和阿容有一段渊源，却没想到她猜得这么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是现在我们俩已经是一家人了，你又何必瞒着我呢？”
　　谁想和她是一家人啊？
　　我没搭理她。
　　杨周雪任由令人尴尬的沉默蔓延在小小的马车里，她斟酌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挽容公子是怎么被皇上看上的吗？”
　　我见她转移了话题，才松了口气：“不知道。”
　　“太子是在今年秋天去江南查案的时候，看到挽容公子泛舟湖上，琴声铮铮，就连那张脸都不太重要了。我听人说，琴声好听到大雁都拍打着翅膀不愿意离开，所以太子就将挽容公子带回了京城。原本太子是想让留在宫里做乐师，是九公主缠着要学琴，才留在宫里的。”
　　我回忆了一下学琴时那些小姐们的态度：“你们好像很怕他。”
　　杨周雪的手抚摸着书箱，我就盯着她的手看：“一开始是不怕他，挽容公子没什么脾气，人也不算好看，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就去找太子哭，找太子没用就去找皇上。一来二去的，有人给他撑腰，也就没人敢惹他了。”
　　说着，杨周雪还弯了弯眼睛：“今天要是九公主把他逼急了，他大概又要找太子哭一场了。”
　　我想象了一下阿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由地也笑了笑。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杨周雪一直盯着我的脸瞧。
　　“你干嘛？我身上蹭了墨水吗？”我摸了摸脸，以为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杨周雪有些局促地偏过脸：“没什么。”
　　我依旧感到疑惑，她又重复了一遍，道：“真的没什么。”


第8章 夜谈
　　马车稳稳地停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门前挂着的灯笼在冬风中一晃一晃的，杨周雪搂紧了身上的披风，和我并肩走了进去。
　　她路过饭厅的时候，没有做丝毫的停留，我扭头去看，才看到几个婢女正在收拾桌上的残骸。
　　“这么晚了，没有人会等我们一起吃饭的，”杨周雪见我的脚步慢了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但是照玉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了，你会跟我一起吃的，对吧？”
　　我心道我的华风院什么时候修好都是一个未知数，不跟你吃饭，总不能饿着吧。
　　杨周雪有时候实在是奇怪，她总在一些没必要多关心的地方询问我的意见，就好像我可以拒绝一样。
　　吃饭的时候，照玉照例站在门口，等着我们吃完后收拾碗筷。
　　我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有点心不在焉地想着阿容。
　　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京城，兜兜转转这么久，最后还是回到了京城，谁又能想到呢？
　　我在过往十七年里为了生存摸爬滚打经历过的所有，在杨家似乎都上不了台面。
　　如果我想和杨周雪争夺父母的宠爱，想保住自己杨家嫡长女的地位，我就必须将自己的过去埋的严严实实，谁都不能发现丝毫端倪。
　　“咔哒”一声，我还在发呆的时候，杨周雪已经放下了筷子，照玉听到声响，急匆匆地走过来要收拾东西，我忙道：“等一下，我还没吃完呢。”
　　原本还弯着腰的照玉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目光里有太多的不耐烦：“我知道了。”
　　杨周雪正在解腰带上的玉牌，看到照玉态度不对，也没有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书箱里的书都拿了出来。
　　照玉见杨周雪不管她，于是就站在我旁边盯着我吃饭。
　　我动一下筷子就能感受到她直勾勾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把碗筷放在桌上：“我不吃了，照玉，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吧。”
　　照玉没动：“我还以为大小姐十七年没吃饱饭，不会浪费粮食呢。”
　　我被她这句含沙射影的话刺白了脸，刚想反驳，就听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周雪训斥道：“照玉，母亲还没有给明月安排贴身服侍的婢女，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倘若没吃完饭就让你收拾碗筷的人是我，你也会是这个态度吗？”
　　照玉的眼睛看向她又看向我：“小姐又不会浪费粮食，怎么会给照玉说这种话的机会？”
　　杨周雪皱眉，她加重声音喊了一遍照玉的名字：“照玉，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是吧？”
　　照玉鼓着嘴，弯下腰就要清理桌上的饭菜和碗筷。
　　明明杨周雪是在为我说话，但是我听了之后只觉得更憋屈了。
　　照玉要拿我手里的碗时，我把手一缩，将碗里剩下的饭扒拉进嘴里，才放下了碗。
　　我注意到照玉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态度，她看向杨周雪。
　　杨周雪一直关注着我们俩：“照玉，让你收拾东西呢。”
　　我清晰地听到，照玉收拾碗筷后要离开行春居时，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那样鄙夷的笑声让我如鲠在喉，她在嘲笑我维护自己自尊心时所做的傻事。
　　杨周雪完全没注意，她已经把书箱里的书都拿出来了，抬起头问我：“你是不是没听懂夫子讲课的内容？”
　　九公主要我做伴读的原因很显然只是拿我做给杨周雪逗乐用的消遣，因此没有人为我准备桌椅。
　　杨夫人知道我要进宫，却连入学要用的书都没有帮忙准备。我在学堂后面站一上午，腿都站麻了，只记得夫子摇头晃脑时说的“之乎者也”。
　　我正想摇头的时候，看到灯光下，杨周雪嘴角噙着的笑容，突然不想承认了。
　　“你把书借我。我自己可以复习。”
　　“夫子是会打人的，他打人专打手心，”杨周雪道，“那把戒尺是皇上赏给他的，让他打人的时候不需要手下留情，也不用顾及谁的面子。”
　　我来了点兴趣，杨周雪这么了解，难道她也被夫子用戒尺打过吗：“你被夫子打过手心吗？”
　　她的眼睛很黑，应该是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就摇摇头：“没有，但是夫子打过九公主，我记得他一戒尺下去，手心就红了。”
　　杨周雪一提九公主，我就想起九公主向她献殷勤时的表情，九公主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真的不喜欢杨周雪，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地对她那么好？
　　我不信杨周雪说的话。
　　“你喜欢九公主吗？”
　　杨周雪抖了一下，她原本是在磨墨的，听到我的问话，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我：“我和九公主都是女子，谈何喜欢？”
　　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我说的喜欢，又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我的意思是，你……”
　　我被杨周雪的反应弄得不自在起来，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讨论这个话题。
　　“九公主生来就是娇生惯养的命，谁都不想让她受苦，”杨周雪居然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她要跟我待着，我也不可能拒绝她。”
　　我不理解杨周雪不拒绝九公主的理由，她对待九公主的态度难以解释，一边接受九公主的示好，一边又对我说她没有退路。
　　我还想再问几个问题，但是杨周雪已经低下了头，她将毛笔饱蘸墨水，在宣纸上写下了最熟悉的正楷。
　　我左右无事，上前在她从书箱里拿出的书里挑了一本封皮最新的书：“这个能借我吗？”
　　杨周雪写完了一行字后才扫了一眼我手里的书：“待会儿我让照玉去找忠叔，帮你买几本要用的书和笔墨纸砚，等你搬去华风院，就把这些东西带过去。”
　　她顿了顿，继续写字：“那个时候，母亲应该也为你挑好了贴身婢女。”
　　杨夫人会对我的事情这么上心吗？
　　我想起今天早上吃饭时她说会为我找一个好人家嫁了的话，杨家对外解释的真相——本来就属于我的身份成了杨家的恩赐，受了最多委屈的我还要真情实意地感恩戴德，应该被众星捧月的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白眼狼，我想，我应该对杨夫人抱有什么期待吗？
　　杨周雪不知道我心里的百转千回，她重复着磨墨、蘸墨、写字的过程，长长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握着毛笔的那一截手腕白皙、细腻，吸引了我的目光。
　　“冬天雪大，来来回回的不太方便，所以一般都是隔一天去一次学堂，上了半个月就休息三天。”杨周雪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赶紧打开了那本崭新的书，一边目不转睛地看，一边竖起耳朵听她说，“你回杨家的这几天实在是太过兵荒马乱，所以我请了很久的假，课没跟上，笔记什么的你就将就看一下吧。”
　　我胡乱答应了一声，眼睛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整整齐齐的笔记，漂亮的楷书在我眼睛里扭曲变形，我感受到了难言的嫉妒。
　　我们俩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熬了很久，杨周雪先放下了笔。
　　她的手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墨水，留在宣纸上的字迹工整，和我的完全不一样。
　　“我准备睡了，”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告诉我她要去洗浴时没什么不同，“你还要看书吗？”
　　我的思路被杨周雪打断，匆忙点头后，过了很久才重新续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很多东西，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更怨恨杨旻和杨夫人，还是更讨厌杨周雪。
　　我不会原谅偷走了我十七年幸福人生的谢氏，却总是纠结该怎么面对和我异父异母却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长成了现在这样格外讨人喜欢的杨周雪。
　　放下书，洗完澡后，我对着铜镜扯下了上衣，锁骨上的青色胎记象征着我真正的身份，我不希望它会消失。
　　行春居不是很大，书房和卧室是连在一起的，甚至没有用屏风将空间分隔开来。
　　房间里只有一间床，我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杨周雪已经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她总是躺在床的外沿，我想在不惊醒她的前提下躺进去，总要轻手轻脚地折腾好久。
　　蜡烛还没熄，我躺下时，借着烛光打量着这张隐隐看得出谢氏眉眼的脸。
　　大概是因为炭火旺盛，房间里又有地龙，杨周雪穿的不算太多，侧脸骨相优越，眉眼如同画卷一般舒展开来，厚重的被子遮住了其他部位。
　　“你不睡觉，盯着我看干嘛？”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甚至呼吸的频率都保持不变。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敏锐至此，刚想为自己找个理由，就听到她说：“赶紧睡吧。”
　　我突然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杨周雪总是在避免喊我“姐姐”，她只唤我“明月”；私下里，她不喊我姐姐，也不喊我明月，她只对我说“你”，就像我再也不会喊她“妹妹”。
　　我说不出口。


第9章 秘密
　　因为第二天不用进宫，我端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将杨周雪的笔记誊抄在自己的新书上，太多晦涩难懂的文字让我看着就头疼，只能囫囵吞枣地抄了一遍。
　　桌子旁边的书箱里是忠叔买回来的厚厚一摞书，还有其他去学堂要用的东西，最上面放着我进宫用的立牌。
　　在蘸墨的间隙我抬起头看了杨周雪一眼，她正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俩都没有开口说话，我是没什么可说的，她大概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雪一直下个没完，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似乎都能听到雪落下来时发出的簌簌声。
　　杨周雪突然翻了个身：“谢明月。”
　　我不知道她突然叫我是想做什么，有些警惕地应道：“怎么了？”
　　她很轻地说：“你真的不愿意告诉我，你和挽容公子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没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潜意识里不想回答她，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我的沉默应该在她的意料之中，杨周雪坐了起来，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我感觉到她的手摸索了半天，最后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被迫也坐起来，在不算多明亮的房间里有些无奈地问道：“这件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吧，你这么好奇干嘛？”
　　她看上去一脸无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施粉黛的缘故，她的脸很白：“你是我的姐姐啊。”
　　我没信这句话：“别扯淡。”
　　她的手劲比我想象中还要大，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挣脱开，只好任由她继续抓住我的手腕，用让人难以招架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那件事挺没意思的，”我不想和她对视，扭头看向紧闭的窗户，目光从绣着山水的屏风上一晃而过，不知道该停留在哪个地方，“我连细节都要忘记了，如果不是他把我拉出去，我都不记得他是谁。”
　　杨周雪很明显不接受我的说辞，我刚说完，下巴就被她捏住，她一用力，我就不得不将头重新转回去，和她面对面地坐着。
　　“那你总得告诉我，”她盯着我的眼睛，漂亮的脸庞一瞬间都显得阴森起来，“你们俩认识的时候，他叫这个名字吗？”
　　我摇摇头。
　　杨周雪太用力了，我感觉自己下巴那里的骨头都要被她捏碎了：“放手。”
　　她顺从地将手放了下来，眼神里一瞬间就浸透了温柔。
　　“谢明月，我们俩交换一下秘密吧。”
　　我顿了一下，有点好奇：“什么秘密？”
　　“你告诉我，你和挽容公子是怎么认识的，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总是向你打听这件事，怎么样？”
　　我想拒绝：“没必要，就算你主动不问我关于我和阿……挽容公子是怎么认识的，我也不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
　　我自认为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了，杨周雪的手既没有捏住我的下巴也没有抓住我的手腕，我就准备躺下来。
　　杨周雪伸出手，她这回扯住了我的衣领。
　　不知道是不是她天生体寒，一开始还挺暖和的手蹭过我的下巴，冷的我颤抖了一下。
　　我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想干嘛？”
　　杨周雪朝我温柔地笑，她的笑容比她偏低的体温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我先说，怎么样？”
　　“我没答应跟你交换秘密，”我第一次觉得她这么胡搅蛮缠，就连她嘴角的笑意都格外毛骨悚然，“你为什么总是纠结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很重要很重要，”杨周雪抚平了被她抓皱的衣领，又恢复了一开始见面时的冷淡模样，她不放过我表情里的一丝波动，“你听我说。”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跟你说过，九公主并不喜欢我，但是你好像没有相信。”
　　我有点惊诧地看了她一眼，九公主对她的喜欢和偏爱还不明显吗？
　　杨周雪没有笑，她过分精致的眉眼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阴沉：“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不怎么在意地点了点头。
　　“皇后早逝，膝下无子，而九公主和太子都是贵妃所出。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反正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父亲也提过一句，他说皇上其实并不满意太子，觉得太子为人处世太过心狠手辣，如果日后登临九五，必然会对其他兄弟赶尽杀绝……”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我用一种自己都想象不出来的尖锐语气质问她：“他们萧家争皇位，你插什么手，你还怕将军府不够惹眼吗？”
　　杨周雪原本要侃侃而谈的话被我打断，却没有露出恼怒的表情，她上下扫了我一眼：“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僵了一下。
　　我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谢氏不怎么疯的时候，也爱跟我说将军府的事情——我当时还疑惑她为什么总是提将军府，只当是她曾经在将军府上做过事，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她是杨旻的妾室。
　　谢氏总是说将军府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只不过因为邻国的北陵虎视眈眈，所以才不敢随意收回之前给杨旻的兵权。
　　皇上已经不年轻了，太子的地位却不算特别稳定。太子想长长久久地保住自己的东宫，其他皇子想将太子拉下来，自己去替代他，因此朝中官员都会在这个时候站队，朝堂上的贬谪就和这些息息相关。
　　我一开始不在意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是杨旻的女儿，现在不想知道是因为我不愿意被牵扯进去。
　　“所以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我的语气急促，我一想到杨周雪以将军府的名号站在了太子这边，事情败露了，杨旻会把她赶出杨家，还是向皇上负荆请罪，“我不关心这些，你还不如去问父亲。”
　　“我想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只有你才能给我答案。而且谢明月，你被认回杨家的时候，就注定和杨家成为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了。”
　　我听了只想冷笑：“那我怎么还姓谢不姓杨呢？”
　　杨周雪被我这句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扯开话题：“我没有代表将军府向太子投诚，太子也没有那么信任我的能力。”
　　我辨不出真假，权当她说的都是真的：“然后呢？”
　　“九公主接近我，对我好，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杨周雪苦笑道，“她根本不喜欢我。”
　　“那她为什么让你当伴读，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让我当伴读是皇上的要求，”杨周雪道，“她对我好是太子的要求。”
　　我恍然大悟：“太子想从你这边下手，大张旗鼓地让九公主和你交好……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说九公主代表的是太子，那么你代表的就是将军府。而太子这么做，是在逼迫将军府不得不将立场倾斜在他这边？”
　　杨周雪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你说得对。”
　　我没觉得多高兴，反而更加郁闷了：“九公主接近你是为了太子，对你这么好也是为了太子，那这跟挽容公子有什么关系吗？”
　　“九公主心高气傲，一开始能给我好脸色也得心情好的时候才肯这么做。后来是我不忤逆她的要求，太子又要求她亲近我她也习惯了我在旁边，才对我轻言细语的。”杨周雪一边说，一边觑着我的神色变化，“两年前，也是冬天，北陵派使者来大夏，本来是要商议北陵向大夏纳贡的具体事宜，结果不欢而散了。”
　　我记得这件事。
　　当时没下这么大的雪，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京城的城门大开，穿戴整齐的士兵站在道路两侧，拦住了我回家的去路。
　　我惦记着一到冬天疯病就更加严重的谢氏，踮着脚想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听到了马蹄踏穿雪地的声音，自城门口而来。
　　几匹缓慢停下来的高头骏马上坐着的男人都长着一张异域风情浓郁的脸，高鼻梁，深眼窝，长长的黑发编成一条条辫子，垂在背上。他们的衣服和大夏的不同，厚厚的皮毛裹住了他们的身躯，像鹰一样锋利的目光刮过路边看热闹的百姓。
　　我从几个男人的讨论声中知道这些是北陵人，他们是来向大夏纳贡的。
　　但是我不关心。
　　我等着一匹匹马拉过了无数的箱子，大夏的士兵退回了军营后，跑回了家。
　　谢氏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烂了的胡萝卜，朝我痴痴地笑。
　　“那些北陵人来京城的时候，我见过他们。”我说。
　　杨周雪继续道：“可能是因为交谈过程中发生了太多的不愉快，后来皇上就有点偏头痛，宫里的太医治不好，江湖上的郎中又不能信。太子从江南带回来了挽容公子，说来也巧，有一次他在东宫里弹琴，皇上正好摆驾东宫，太子找大理寺卿有事还没回来，皇上听到了琴声后，偏头痛就缓解了不少。”
　　“这不挺好的吗？”
　　“问题就来了。”杨周雪似乎早有预料，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不一样，“如果只是一个寻常的琴师，太子也不会多关注他的生平；但是挽容公子的琴声能够缓解皇上的偏头痛，他的身份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我接话道：“太子查不出挽容公子的过去？”
　　“是的，所以挽容公子虽然获得了圣眷，但是不能一直住在宫里，也不再为皇上弹琴。皇上喜欢他，太子也不能轻易将挽容公子下狱，严刑拷打，问他的身世。”杨周雪的语气变得殷切起来，她再一次抓住我的手，“挽容公子明显待你不同，我看得出来，九公主也不是瞎子，如今太子肯定也知道这件事了。”
　　她没再说话，我却明白了她这么好奇的原因：“你要知道挽容公子和我发生过什么，才能在太子找上我的时候做出对策，对吗？”


第10章 学堂
　　杨周雪眼睛亮了，她热切地注视着我，点头道：“对，就是你这个意思。”
　　我冷笑一声：“我不信。”
　　杨周雪讶然，她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解：“我都跟你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了，你也心知肚明，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和挽容公子早些年有过来往，这能证明什么呢？就算他的身份可疑，我和他那么多年没见了，太子在我这里也得不出什么结果，你又何必未雨绸缪？”
　　杨周雪拧眉：“你不知道太子这人有多难缠，他如果想往你身上安罪名，有的是方法。”
　　我不甚在意：“整个京城的都知道我不受将军府重视，就算太子要杀鸡儆猴，也没必要选我吧？”我盯紧了杨周雪，她那张格外漂亮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我道，“太子用你去拿捏将军府的立场，不是更方便吗？”
　　杨周雪露出颓然的表情：“说到底，你还是记恨你被篡改了的身世。”
　　我觉得她这是在说废话。
　　本来我才是将军府唯一的嫡女，莫名其妙地被人狸猫换太子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认了回去，还被强硬地安上一个“命格不详”“身世不正”的罪名，被无数人戳着脊梁骨嘲笑。我不敢明面上加以反抗，还不能暗地里表达不满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挽容公子的过去，”我诚恳道，“也没办法论证你说的是真是假，所以你要跟我交换秘密这件事，我没打算答应。”
　　杨周雪脸一沉，我注意到她的手抬起来，又突然放了下去，摩挲了一下柔软蓬松的被子，她居然笑了出来：“你不愿意说，那也没事，我不会再问的。”
　　我没想到她这么煞费苦心地说服我，最后还能真的泰然若之地接受我的拒绝。
　　她说到做到，拉过被子就躺了下去，她的半张脸都要埋在被子里，我还能看出她眼睛弯了弯：“你也睡吧，明天还要去学堂呢。”
　　我应了一声，也躺了下来。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不了了之了。
　　第二天，我和杨周雪到了学堂的时候，发现学堂里空无一人。
　　我看了一眼天色，奈何冬天昼短夜长，雪又总是下个没完，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出具体时间。
　　杨周雪一面将书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在桌上摆好，一面看出我的疑惑：“上次在家里吃饭耽搁了一会儿，来的太晚了，今天来早一点，你坐在最后面，也不会被人为难。”
　　她的举动是为了我好，我明白，可说出口的话却不够好听。
　　“虽然夫子会布置作业，但是一般他都不怎么查，”杨周雪坐了下来，她面向我，“毕竟学堂是为了打发时间，也算是个消遣，来这里读书的姑娘家都没想过考什么功名。”
　　大夏的律令是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只不过更多人愿意在家里相夫教子，而不是在朝堂上抛头露面，因此大夏的女官并不多，职位也不太高，大多数都是从秀才考上来的平民百姓。而达官贵族的小姐们更喜欢弹弹琴，赏赏花，讨论讨论彼此未来的夫婿，再在嫁人的那一日彻底分道扬镳。
　　“那你呢？”四下无人，我有些好奇杨周雪的想法。
　　我记得她跟我提起过秋闱时刻意移开的目光，总觉得她不会满足于现状。
　　“我不知道，”杨周雪垂下眼睛，她的眼睫毛很长，影子落在白皙的脸上，像振翅欲飞的蝴蝶，“不通过秋闱是无法入朝为官，我没那么刻苦，亦不是读书的料，认几个字也差不多了。”
　　我还想再试探几句，比如她可以做使臣，又或者随军出征，杨旻一定教过她骑马，我在将军府的后院里看见过喂给马的饲料。
　　但是门口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笑意，我只好缄默不语，低头翻看着自己的笔记。
　　杨周雪早就把头扭过去了。
　　进来的不是九公主，也不是沈宁安，是那两个坐在我面前下五子棋的姑娘。
　　她们俩手挽手地走过来，看到我的时候，个子更高一点的那个哼了一声，撞倒了我摞起来的书。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不想和她起什么冲突，等她坐下来后，我才离开椅子，想把书捡起来。
　　然后我看到她脚底下踩着一本书。
　　那本书不是我的，是杨周雪的，她借给我补笔记，我没补完，她又在床上催我睡觉，我就把两本书一起塞进了书箱里。
　　我将其他几本书重新在桌上摆好，平视着那个姑娘。
　　她微微抬着下巴，挑衅地看着我，更加用力地蹍了蹍脚下的书。
　　我没说话，用余光看了一眼杨周雪，她还没发现自己的书丢了一本，正在摆弄着砚台和镇纸。
　　“你站着干嘛？”矮一点的那个问我，“给你准备了桌椅你也不坐，这么喜欢站着的话，我让九公主把你的椅子撤了，你就一直站着上课吧。”
　　“你别管她。”
　　“我没那么无聊，纳兰，我们下棋吧，上次的棋还没下完呢。”
　　她们俩一起扭过头，自顾自地说说笑笑起来。
　　自始至终，杨周雪都没有往我这边看上一眼。
　　我挺平静的，早就猜到她会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如果杨周雪主动过来解围，才不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我的目光偶尔会因为她们的到来而落在她们身上，再看向依旧被踩在脚底下的那本书。
　　沈宁安来的时候，我刚翻看完一本笔记，她径直走了过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心烦：“九公主指名道姓让我当陪读，你说我为什么又过来？”
　　我知道自己的语气冲，但是沈宁安也因为我这句话扭曲了表情，她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九公主多护着你呢，拿着她的名号来挡枪，真的觉得我会害怕？”
　　我懒得理她。
　　杨周雪依旧一言不发。
　　沈宁安伸手去拿我的书，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九公主姗姗来迟：”阿雪。”
　　杨周雪这才有了动静，她抬起头，朝九公主笑了一下。
　　我一听到九公主的声音，就想起昨天晚上杨周雪对我说的话。
　　我相信九公主是为了太子才接近杨周雪，因为太子的命令才纡尊降贵对杨周雪笑语晏晏的，但是这依旧不妨碍我心生嫉妒。
　　像这样的恩宠，原本应该是属于我的。
　　九公主来了，就意味着夫子也要到了，沈宁安把书扔回我的桌上，自己坐了回去。
　　我坐在学堂的最后面，窗户开了条缝，微弱的冬风从里面灌进来，我感觉到了冷，于是拢住了衣领。
　　夫子让我们把要用的书拿出来，巧合的是，夫子要我们翻看的书正是被我拿去抄笔记、现在压在前桌脚下的那本。
　　我把书拿出来，微微抬眼看向第一排。
　　只见杨周雪翻开了桌上摆着的几本书，又弯下腰去看放在地上的书箱，九公主坐在旁边，歪着脑袋发呆，没有关注到一旁杨周雪的手足无措。
　　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茫然。
　　但是很快杨周雪就反应过来，她扭头看向我的方向，正好碰上我抬眼时望过去的目光。
　　我朝她笑了笑，将手上的书举起来，再指了指前面还在下棋的纳兰两人。
　　我不知道杨周雪看不看得懂我的意思，我只想让她知道，我忘记归还她的书的确是我的错，将她的书当成我的书踩在脚下，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之后我没再分给杨周雪一个眼神，我蘸饱了墨水，在书上写写画画起来。
　　夫子收拾好东西后，很快就离开了，紧随其后的是九公主。
　　杨周雪在她踏出学堂的第一时间就朝我走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挡住其他人的去路。
　　“谢明月，我的书呢？”
　　她很少叫我的大名，就连现在这样不怎么好看的表情都不多见，我知道她是因为上午没能听成课而心情不好。
　　其他还没走的人都暗暗往我们俩的这个方向看，我和杨周雪一坐一站，她只是看着我，就能让人感觉到一阵喘不过气的威压感。
　　“我的书呢？”她轻言细语地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回答，而是先把东西整理好之后，指了指地上那本封面已经不成样子的书，它依旧被纳兰踩在脚下：“在她那里。”
　　杨周雪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纳兰身上：“你动了我的书？”
　　纳兰没有反应过来，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的好友先反应过来，把那本书从纳兰脚底拿起来，拍了拍后放在桌上。
　　“纳兰不知道这是你的书，不是故意要踩的。”她期期艾艾地解释，顺手拉了纳兰一下。
　　杨周雪把书接过去，随手翻看了一下，扔给了我。
　　书的封面皱巴巴的，一大块鞋印留在上面，里面还有几张脱页的纸，半掉不掉的样子。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她的书随意糟蹋，我的书双手奉上，你们真有意思。”
　　纳兰不敢看我，低着头不停地道歉。
　　我拿着杨周雪的书，心想，这个时候开始事后诸葛亮，杨周雪，你也挺有意思的。


第11章 事故
　　但是即便是在这个时候，我也依旧感觉到了入骨的嫉妒。
　　我想，就算没有九公主帮着她撑腰，其他人也看得出来，不能轻易招惹杨周雪。
　　那怎么欺负我的时候，一个个都像比谁都有理呢？
　　我将杨周雪的那本书放在一旁。
　　我在纳兰将她的书踩在脚底的时候就可以说那是杨周雪的书，或者将杨周雪叫过来。
　　但是我偏不。
　　我故意要耽误杨周雪因为没有书而错过夫子讲课的内容，最后把愤怒倾泻在纳兰身上。
　　我有意为之，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的心计。
　　杨周雪当然还是没再为难纳兰：“以后就算要踩书，踩一下就差不多了，踩成现在这个样子多难看。”
　　纳兰期期艾艾地应下，杨周雪一转身去拿食盒，她就瞪向我：“你为什么不早说那是杨周雪的？”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差不多，不是聚在一起吃饭，就是跑出去聊天，只有几个人还竖着耳朵凑这个热闹。
　　我站起来，朝纳兰笑笑：“无论是我的书还是杨周雪的书，反正你踩了之后都不会给我道歉，那就让你向她道歉吧。”
　　她的脸涨的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再理会她们，走到杨周雪面前：“我是坐在九公主的位置上吗？”
　　她一言不发地将食盒里的饭菜拿了出来，又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见她不搭理我，也没打算再重复一遍，于是坐了下来。
　　端上桌的菜还是热的，即使有些菜并不合我的口味，我也没怎么挑食，可娇生惯养长大的杨周雪夹菜时比我更随意，似乎没什么不吃的。
　　“你不挑食吗？”我忍不住问道。
　　杨周雪不看我，却夹走了我伸向碗里的最后一块豆腐：“不挑。”
　　她的态度太冷淡，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就闭上了嘴。
　　吃完饭后，她拿起我的碗筷就放进了食盒里，依旧不主动搭理我，也不看我一眼。
　　我猜测她是因为我耽误她听课所以生气了。
　　但是我也没有道歉的打算。
　　大不了回到行春居后，我把我记的笔记借给她抄就行了，我在心里这样想。
　　我坐回学堂最后面的椅子上，纳兰看到我的时候还是会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在心里记挂着杨周雪过于冷淡的反应。
　　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毕竟我知道杨周雪有多看重学堂里夫子讲的课，她永远听得最认真，每本书都快被她翻烂了——但是至于吗？
　　我实在是不理解。
　　到了要去学琴的时候，杨周雪也没有等我，她径直走在前面，九公主站在她身边，微笑着偏过头逗她说话。
　　我落在最后面，看了一眼阴沉下来的天。
　　雪已经停了。
　　阿容早早地坐在了最前方，看到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顾忌着什么，收回了看向我的目光。
　　我被迫坐在最中间的地方，在所有人或有意或无意的注视下无处遁形，手都是僵硬的。
　　阿容依旧干巴巴地借着上节课的内容讲，他细长的手指偶尔拨弄着琴弦，发出铮铮的声响。
　　我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讲该怎么压弦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压过了阿容慢腾腾的讲话的声音。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响了起来，阿容猛地站起来，他走过去，掀开了帘子：“你们好吵。”
　　他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跟当时把我拉出去时一模一样，尾音有点拖，带着很明显的情绪。
　　我不知道是谁在喧闹，只看到原本还在跟杨周雪咬耳朵的九公主突然站了起来，她也走了出去。
　　阿容和九公主都不在，原本就松懈下来的气氛就更轻松了，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扭头就看到杨周雪在按照刚才阿容教的方法弹琴，她按弦的手法实在是生疏，弹出来的音也不够轻灵。
　　我正在心里想她怎么这么努力的时候，阿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喊我：“谢明月。”
　　我抬起头，杨周雪也朝我这边看过来。
　　阿容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外面，道：“你出来一下。”
　　我就站了起来，听到身旁的声音更大了一点。
　　沈宁安笑的得意洋洋，问杨周雪：“你姐姐又惹什么事了？”
　　令我惊讶的是，杨周雪没有否认沈宁安的那句“你姐姐”，而是跟着我站了起来，她道：“我陪你出去看看。”
　　有了她想方设法套我话的前车之鉴，我下意识地要拒绝，她却不容我有任何反应，推着我的肩膀，走出了厢房。
　　她的手没怎么用力，我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任凭她把我推到门口，再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小仪子把门帘放下来。
　　“怎么了？”杨周雪问道，
　　我看着站在厢房外的几个人，阿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九公主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男子站在一起。那人身长玉立，五官和九公主有几分相像，但是要更端正一些，比起一看到杨周雪就皱起眉的九公主，他堪称面无表情。
　　“阿雪，你出来干嘛？”
　　九公主上前一步，想拉杨周雪的手，她身旁的那人一把将她薅回了原地，这才冷冰冰地开口：“你是谢明月吗？”
　　“是。”我猜的出来他是太子，九公主的亲哥哥。
　　太子上下打量着我，没出声。
　　我发现他根本不看杨周雪，眼睛里似乎没有她这个人，如果不是杨周雪告诉过我太子为了稳定自己的地位让九公主接近她，借此拉拢将军府，我根本看不出来他暗藏着的野心，只会觉得他的眼神太锋利得让人胆战心惊。
　　他从身后拉出一个满脸泪痕的男孩，八九岁的模样：“你说说看，怎么了？”
　　杨周雪似乎注意到我看向男孩的目光，压低声音道：“那是十一皇子，最小的那个。”
　　我知道十一皇子年纪不大，却没想到这么小。
　　十一皇子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我那么小的小猫死了……就死在这里了……没人给我、给我作主……都欺负我……”
　　小猫？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愣住了。


第12章 小猫
　　直到杨周雪看向我，她的嘴型跟我比划了几个字：“食盒。”
　　我终于想了起来。
　　第一天来学堂的时候，我跟杨周雪闹了不痛快，食盒被打翻在地，她拿着扫帚和撮箕，递给我，要我帮忙归还。
　　那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用绳索栓住了一只病怏怏的小猫。
　　那只小猫长的实在是不好看，至少我记得宫里是不让养猫，而且眼睛是异瞳的小猫被视为不详。
　　这十一皇子是怎么敢在深宫中养猫，又在那只猫死了过后，敢找太子撑腰？
　　我百思不得其解。
　　站在一旁的杨周雪皱着眉看着我，示意我说话。
　　太子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向我的目光是极其冷漠的古井无波，伸手拍了拍还在抽泣的十一皇子的肩膀：“你说说看，怎么回事？”
　　我自然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是见过十一皇子嘴里的那只猫，它当时被拴在放扫帚的房间里。我离开的时候它还活着，可能是被冻死了吧。”
　　我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可能太过冷硬，但是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一只早就被栓住的猫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可能去凌虐一只无辜的小猫，也没必要理会它的生死。
　　十一皇子哭得更厉害了，他不算多厚实的衣服下摆垂在地上，脸上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直掉：“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它……那是我的猫……它死了。”
　　我有点不耐烦，不想和十一皇子多做纠缠，可是太子一动不动，九公主也不说话，阿容看看他们又看看我，看样子比我还茫然。
　　我只得无奈地回答：“下午我还要学琴，学完琴后我还要回将军府，哪有时间管一只异瞳猫的死活？”
　　太子和九公主齐刷刷地变了脸色，十一皇子哭得更大声了。
　　阿容凑到我身边：“明月，异瞳猫不好吗？多漂亮啊。”
　　我来不及让他闭嘴，免得多说多错，九公主就开了口：“你不是大夏人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阿容一脸不加掩饰的茫然：“可是江南那边的异瞳猫很多啊，我以为大家都很喜欢呢。”
　　九公主跺着脚，脸上的愤怒不加掩饰，声音却放小了：“异瞳猫是亡国之兆，江南那边的官员是死了吗，怎么连这都不管？”
　　阿容眨巴着眼睛，又添了一把火：“可是江南总督的第十房小妾都养了只白毛异瞳猫，叫我去给他弹琴的时候，那个小妾还偷偷让我摸过呢。”
　　九公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的两只手搅在一起，焦虑地看向太子：“江南总督不是……”
　　太子的表情更难看了，他一把攥住还在抽泣的十一皇子的肩膀：“你的那只猫是谁给你的？”
　　十一皇子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找太子为自己的小猫申冤还会牵扯到这种事情上，拼命摇着头想挣脱开太子的禁锢。
　　太子冷冷地看了我和杨周雪一眼，又死死地盯住了十一皇子：“你不说的话，我就让三皇子给你喂药喝。”
　　我知道三皇子，听说他无心皇位，每天都想着怎么炼丹成仙，平日里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让人挑着莲花座椅上街，他坐在上面，沿着街道撒铜板，为自己百年后的成仙积攒功德。
　　我捡过几个他扔过来的铜板，去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粥。
　　“我、我不要喝药，”十一皇子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讨厌你……”
　　我听到厢房里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太子看了阿容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
　　阿容只好叹气，最后看了我一眼，掀开帘子走进了厢房，于是厢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不想掺和皇家的家务事，对这只猫会牵涉出什么结果也没兴趣，转身想走的时候，却被杨周雪拉住了。
　　她低声道：“太子还没让你走呢。”
　　我一听“太子”这两个字，再联想到那天夜谈时杨周雪说的话，就知道太子是一定要杨周雪过这趟浑水——我作为将军府刚认回来的嫡长女，知道的事情多一点，到时候被太子拿捏的把柄也就更多了一些，自然也不能离开。
　　我只好留了下来。
　　十一皇子在太子的禁锢下像一只飞不起来的小黄莺，却支支吾吾地怎么也不肯说出真相。
　　太子似乎从他的反应中猜到了什么，他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又去的冷宫？”
　　我看到十一皇子浑身一颤，他的年龄太小了，城府也太浅了，一下就暴露出来了。
　　“果然，”太子冷哼道，“我看了猫的尸体，最多两个月大。你两个月前在我这里求了个恩典，说你想你娘了，我也没管，放你进冷宫见了她一面，原来她给你了个这玩意儿。我倒想问问，如果这猫没有莫名其妙地死在厢房里，如果你没闹到我这儿来，那么等父皇又或者是其他哪个皇子发现了这只猫，父皇知道了，他是会怪将它养大的你，还是会怪罪让你进冷宫、没有察觉到你养了个这东西的我？”
　　他一字一顿地轻声道：“你是想害死我吗？”
　　十一皇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不停地磕头，砰砰作响，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不……我没有这么想，我娘、我娘也没有！这件事不是我娘的错……真的不是，猫本来都要死了……我、我娘都要把它淹在池塘里淹死了，是我，是我觉得它怪可怜的，才偷偷带出去的……不干我娘的事.……她已经、已经很可怜了……”
　　我看得出来，他的眼泪在太子眼里什么都不是，太子只是挑起眉：“你的意思是叫我责罚你了？”
　　十一皇子瑟缩了一下，不敢答话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扭头看向杨周雪却发现她的脸色并不好看，九公主一直缄默不语，大概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开口。
　　“要宁贵人的命，还是要你的命，你自己考虑考虑。”
　　太子甚至不肯弯腰，将还跪着的弟弟扶起来，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个两难的选择递给了还是个孩子的年幼皇子。
　　我看着十一皇子抖如筛糠的小小身影，突然想起太子嘴里的“宁贵人”是谁了。


第13章 冬风
　　我十二岁的深秋，大夏皇室出过一件大事，闹得很大，大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十一皇子的生母宁贵人意图加害太子未果，被打入冷宫。
　　当时街坊邻居在茶余饭后总会压低声音讨论这些事情，我拿着扫帚扫门口的落叶，就着谢氏咿咿呀呀的哼唱声，听到旁边的王婶几个磕着瓜子聊天。
　　“宁贵人为什么要害太子啊？我寻思就算太子没了，皇位也落不到十一皇子身上啊。”
　　“平白无故得罪太子，宁贵人是傻了吧？”
　　这片街角从来都没几个人会来，因此他们聊起闲天来格外放肆。王婶把瓜子皮往我扫帚下面吐，我捏了捏扫帚柄，没吱声，把瓜子皮和落叶扫在了一起。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姑娘的二婶跟宫里的人搭的上关系，她说啊，宁贵人本来就不是正经的大夏血统，一个北陵妓子和大夏太守生出来的种，就算攀了高枝，诞下了龙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说怎么说？”
　　瓜子皮往我扫帚下吐得更勤了，我一面竖着耳朵听，一面扫着瓜子皮。
　　“听说啊，宁贵人可讨厌大夏人了，这次就是故意冲着太子投的毒，根本就没把十一皇子放在心上。”
　　“哎哟喂，这可怜见的，十一皇子现在怎么办呢？”
　　“听说是过继给了贵妃。”
　　“我还以为会把宁贵人怎么样呢，结果只是关了冷宫。”
　　“毕竟皇上是真情实意疼爱过的，”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我听说北陵的女人都很……”
　　剩下的就听不清了，王婶带头拍着膝盖哈哈大笑起来，震掉了几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树叶。
　　我默不作声地扫完了落叶，刚想回家，王婶叫了我一声：“明月，过来过来。”
　　我想不出她还有什么事，走过去后，她上下打量着我，把手里攥着的瓜子皮哗啦啦地扔在了地上。
　　“这不还没扫干净吗，急着走干嘛？”
　　她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想拍我的肩膀，我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把瓜子皮扫进了撮箕后，直接往她身上一泼。
　　王婶愣了一下，叫骂声随即响了起来，我脚下生风地往家里走，只当做没听到。
　　回到家时，谢氏早不哼歌了，她坐在床上，眯着眼睛朝我笑。
　　我怎么也没想到，十二岁时听到的市井闲谈能在这个时候看到后续。
　　杨周雪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雪虽然停了，但是冬日的风依旧刮的衣衫猎猎作响，她在冬风里苍白着脸，往我这边靠了靠。
　　十一皇子大概是发现太子不会改变主意了，他求助的目光从九公主转向了杨周雪。
　　就在他想抓住杨周雪的衣服下摆时，杨周雪往我身边凑得更近了，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侧脸看上去又温柔又漂亮，说出来的话却比冬风还冷：“十一皇子，这件事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刚想附和，十一皇子就像看到救星一样看着我：“你呢？是你发现我的小猫，你要是早点说出来，我的小猫……它就不会死了。”
　　我被气笑了：“你私自养猫，养的还是异瞳猫，难道是我逼的？”
　　太子大概也看不下去了，他伸脚踢了踢十一皇子的肩膀，态度轻慢：“转过来，让你做选择呢，你跟人家磕什么头，是吧？”
　　他问话都是朝着杨周雪的方向，杨周雪低着头不回答，就像没看到太子的一举一动一样。
　　“这么冷的天，”太子见十一皇子还在抽泣，循循善诱似的开口，“就算死了人，也没谁在意因果。小十一，你再犹豫一下，我就将这件事的始末告诉父皇，他会做怎样的决定，我可不敢保证。”
　　十一皇子抖得跟筛糠一样，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只猫是我娘……不，是我去看望宁贵人的时候，她、她……”
　　十一皇子“她”了半天，太子好整以暇地等着。
　　“是她……送给我的，说要，呜呜呜，要给我留个念想。”
　　太子原本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一下就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他弯下腰将十一皇子扶了起来，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我们小十一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才多大啊，怎么可能会想救一只猫呢？对吧？”
　　我注意到他按住十一皇子肩膀的手指用了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十一皇子却不敢挣扎，攥着他的衣袖也不敢擦自己的脸，只是攥着流眼泪。
　　“我叫人带你去东宫。”太子道，“御膳房最近新做了几块糕点，香香软软的，父皇往我宫里送了一份，没人吃，就给你吃吧。”
　　他最后那句话就像在赏赐一条很得他心意的小狗一根没人要的骨头，得意洋洋地等着小狗摇尾乞怜。
　　十一皇子闷着声音说“谢谢太子哥哥”，看向他的眼睛里隐隐闪着希冀的光：“我娘……就是宁贵人会有事吗？”
　　太子把袖子抽了出来，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小仪子，把十一皇子带到宫门，看到暗羽了就让他带到东宫去，就说是我的命令，他知道分寸的。”
　　一旁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十一皇子的手，将还在回头盯着太子的小皇子带离了这个地方。
　　经过我身边时，我看到他突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脸上泪痕未干，却一副恨入骨髓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个表情，只是往旁边让了道。
　　我感觉的到杨周雪担忧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但是我无意去窥探原因。
　　太子见十一皇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后，拍了拍九公主的肩膀：“鸾鸾，我去找父皇了，你跟着挽容公子继续学琴。”
　　九公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大概是想挽留太子，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宁贵人她……”
　　太子将食指竖在薄薄的嘴唇中间，朝我和杨周雪的方向看了一眼：“学你的琴去。”
　　说完，他就走了。
　　九公主还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直到她看到我。
　　我知道她可能又要为难我，果然，她扬着下巴，又恢复了一开始趾高气扬的模样：“你真的觉得没你的事了？”
　　我不出声，打算逆来顺受，杨周雪反倒开口：“公主，没必要。”
　　她这句话反而起了反作用。
　　九公主冷笑道：“那我让她抄两遍佛经，总不过分吧？”
　　杨周雪还是那句话：“没必要。”
　　九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14章 交谈
　　她凑近了杨周雪，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又缓缓地滑落在她的衣领上：“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我帮你出气，你不开心吗？”
　　这个时候我居然不觉得心慌意乱，我甚至有点好整以暇地看着杨周雪，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怪不得九公主从见到我的第一面开始就为难我，原来是为了拉近和杨周雪的关系，让她开心开心。
　　杨周雪很冷静地将九公主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扒拉下去，她的声音不颤不抖：“她是我的姐姐。刚才太子殿下不迁怒九公主，不也是因为您是他的妹妹吗？”
　　我立即领会了杨周雪的潜台词——十一皇子丢失的那只猫是在九公主的宫殿里找到的，如果太子一意孤行地要追究下来，难免会牵连九公主。
　　我明白过来了，九公主自然也听得懂，她突然笑了笑：“先进去吧，挽容公子应该等我们很久了。”
　　杨周雪不动，她站在我面前，隐隐有维护之意：“那她还需要抄写佛经吗？”
　　“抄什么抄啊，”小仪子还没有回来，九公主自己伸出手掀帘子，“给祸国之物超度吗？”
　　杨周雪不再看我，一弯腰就钻了进去。
　　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叹了口气，也进了厢房。
　　阿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我却不看他，在心里想总有一天要找到机会，让他别太关注我。
　　一个查不清身份的外男和一个不受宠爱的嫡长女走得太近，对我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
　　更何况还有一个总想打探我和阿容过去的杨周雪。
　　好在阿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垂着眼继续教我们怎么按弦，厢房里回荡起或清亮或低沉的琴声。
　　下课后，阿容就站在门口目送着其他人离开，沈宁安经过我身边时，很大声地“哼”了一声。
　　我没搭理她，杨周雪又和九公主一起走了过来，她只好有点没劲地走了。
　　“我要去找太子，这件事牵扯到宁贵人，可能会有些棘手，不过也跟你没什么关系，”九公主对杨周雪说，她完全忽视了我，“你不需要总放在心上。”
　　杨周雪点点头：“我知道分寸。”
　　九公主一脸欣慰地离开了。
　　杨周雪见我还盯着九公主的背影，在我眼睛前挥了挥手：“去学堂把书箱和食盒拿着，准备回家吧。”
　　我答应了一声，见学堂没人，忍不住问道：“太子今天……”
　　”回家说。”杨周雪打断了我的问话，她远远比我更能适应自己多出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姊妹这件事，甚至很明显完全没有将我和她身份调换过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你的华风院还没修缮好。”
　　我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憋得慌。
　　我不是没有询问过忠叔或者是杨夫人，只不过忠叔挥着手让我别操心这种事，杨夫人朝我笑笑，让我问忠叔。
　　杨周雪就站在行春居的门口朝我露出微笑，我总觉得那个笑容里暗藏着讽刺和得意。
　　“你还不走吗？”杨周雪扭头问我。
　　我将她那本书递过去：“你要让忠叔重新给你买一本吗？我可以把我的笔记借给你抄。”
　　杨周雪没有接过那本书，她盯着我伸过来的手，突然问道：“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我的字练得当然不怎么样，比不上杨周雪方方正正的正楷，也模仿不出书上略显板正的行书，但是比起第一次握笔时的稀烂，已经好上太多。
　　她这句话像是在质疑，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尚可。”
　　杨周雪挑起眉，重复了一遍：“尚可。”
　　她眼睛里浮现出那种我看不懂的神色，有点轻蔑地将书接过去：“我会跟忠叔说的。”
　　我低下头，应了一声。
　　我捉摸不透杨周雪的态度，她有时候会维护我，但是更多时候又会冷眼旁观。没有旁人时，我被九公主为难，她就拐弯抹角地帮我解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的态度又冷淡下来。
　　我抿住了嘴。
　　回到行春居之后，杨周雪先给了照玉钱，让她去买书。
　　“那原来这本书，小姐要怎么办呢？”照玉一手拿钱，一手拿书问道。
　　杨周雪正准备拿筷子，听到这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烧了吧。”
　　“是。”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杨周雪。
　　她比谁都重视学堂里的课，发现书被纳兰踩脏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阴沉的脸色，为什么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烧掉一本书呢？
　　大概是我盯着她的目光不加掩饰，杨周雪难得在饭桌上开口：“我嫌脏。”
　　是被纳兰踩过了，还是因为被我摸过呢？
　　我心里划过了这个想法，杨周雪的态度过于坦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吃完饭后，她坐在椅子上，突然看向我：“你知道太子为什么逼迫十一皇子做选择吗？”
　　我不想谈这件事，可是这件事已经牵扯上我了，我也摆脱不了。
　　既然杨周雪主动提起，我就顺势回答：“宁贵人的出身不高，又被打入冷宫，十一皇子依附着太子活命，他如果想死或者陪宁贵人在冷宫受苦，完全可以学宁贵人给太子下药，但是他没有。”
　　杨周雪弯起嘴角，短暂地笑了一下。
　　我继续说：“所以太子肯定知道十一皇子会选择明哲保身，但是他必须要让十一皇子自己主动承认，是宁贵人给了他那只猫——因为太子的真正目标，是宁贵人。”
　　杨周雪的笑容让我有些不舒服，她像是赞赏，又像是惊讶：“继续。”
　　“宁贵人意图谋害太子却没有失去性命，我想，太子生性多疑，格外惜命，自然会怀恨在心，这是其一。”
　　杨周雪摆弄着镇纸：“其二呢？”
　　“江南是太子的地盘，对吧？”阿容提到江南总督府上养的白色异瞳猫时，太子和九公主不怎么好看的脸色都证明了这一点，“江南出了这种事，太子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碰巧这个时候，十一皇子从宁贵人居住的冷宫里带出来了一只异瞳猫。太子在江南的眼线不堪大用，在宫里的暗卫可不一样，他早就知道十一皇子有了只异瞳猫，故意在它死了之后借机发作，就是逼迫十一皇子做选择。”
　　“说的很对，只有一处是错的，”杨周雪缓步走到我身旁，她拿起蘸了墨的毛笔，在纸上写下“江南”两个大字，偏过头时，我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眼睫，她轻声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第15章 解惑
　　“江南？”
　　“对，江南。”杨周雪将毛笔搁在一旁，她盯着自己的字，“太子在江南那边的眼线没有出问题，他早就知道江南总督府的小妾是什么身份了。”
　　我有些怀疑：“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太子，”杨周雪没有看我，她只看着自己的手，“我第一次见到太子，是他想把那只啄了九公主手腕的鹦鹉溺死在了池塘里。”
　　我惊呆了。
　　“他当时还没现在这么深的城府，发现我的时候被吓到了，还没死透的鹦鹉扑腾了他一身水，被他拧断了脖子扔进了池塘里，让我闭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我就走了。”杨周雪很无所谓地说着这些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那只鹦鹉是三皇子送给自己母妃的，尸体被发现后，我亲眼看着太子拍着三皇子的肩膀安慰他，表情还没现在管理得好。”
　　我更关注另一件事：“你碰到这种事，不害怕吗？”
　　杨周雪有些惊讶，她上下打量着我：“你真不像杨家的女儿。”
　　我猛地涨红了脸：“但是你别忘了，你根本就不是杨家的女儿。”
　　难堪的沉默让我忍不住想收回刚才的话，杨周雪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我从头跟你讲一遍吧。”她伸出手，细白的手点了点宣纸，“很多人都以为皇上只将宁贵人关在冷宫里不是贪恋美色就是重视宁贵人的血统，怎么可能？”
　　她冷笑：“宁贵人本就出身低微，皇上又厌恶宁贵人身上一半北陵人的血，就连十一皇子刚诞下时，他得知是个皇子而不是公主后，连着三天上朝时没什么好脸色。”
　　“是因为宁贵人下毒对象是太子，对吗？皇上想废太子，但是又苦于没有理由。宁贵人动了手，虽然太子活下来了，但是皇上对宁贵人的从轻发落就是在提醒太子，东宫之主并不是非他不可。”
　　杨周雪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会弯起眼睛，嘴角往上弯起，被朦胧又暗淡的烛光一照，眉眼五官就被虚化了一层薄薄的雾，显得很温柔。
　　那一瞬间，我都看呆了。
　　但是好在杨周雪很快就收敛了笑容，她倒了灯油，烛光晃晃悠悠地照亮了整个房间，外面的北风呼呼的吹，她只看向我。
　　“太子不可能怨恨皇上，只能找宁贵人的麻烦，可是宁贵人在冷宫里安分守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子憋了太久的气，差不多有五年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记恨多久了？”
　　“五年。”
　　我震惊的是早在五年前，皇上就有换太子的想法，可是过去了五年，太子都开始着手报复宁贵人了，他还没有被废掉，太子之位依旧是他的。
　　“谁叫萧家的子孙都青黄不接呢，太子行事随着年岁的渐长逐渐稳妥，又挑不出太大的错。”杨周雪的语气里满是冷嘲，“太子得知江南总督新纳的小妾养了只白猫，早就查出了那个小妾的身份。”
　　“是北陵人？”
　　“是北陵那边的细作。”杨周雪道，“你听说过观海阁吗？”
　　我摇摇头。
　　“观海阁里都是北陵皇室专门培养的细作、暗卫和死士。那个养白猫的小妾就是观海阁的，太子早就叫人把她从江南总督府上带回来了，不出一个月就能到京城。”
　　我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会扯这么远，更没想到杨周雪会清楚这么多事情。
　　在我和她身份互换的这十七年里，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已经不能用天和地来形容了。
　　我也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原本是我应得的，而不是她。
　　杨周雪还在说：“其实宁贵人有没有给十一皇子那只猫不重要，那只猫又是从哪儿来的也不重要，异瞳猫在大夏是祸国殃民的动物，在北陵却是极大的祥瑞。只要太子有十一皇子作证，有那只猫的尸体，就足以将宁贵人钉死，皇上也找不到什么漏洞。”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十一皇子一直将那只猫养在公主的宫殿里，是太子默许的，对吗？”
　　“就算他一开始不知道，暗卫向他报告后，他也会想方设法地让十一皇子以为自己不知道。太子这个人心思缜密又心狠手辣，十一皇子真的觉得自己能瞒住谁吗？那只猫是怎么死的都不好说。”
　　“你怀疑是太子杀的？”
　　杨周雪看向我，目光诚挚而认真：“猫被关在厢房里，一开始就是为了引人去看，发现的那人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太子更想要的是一只活猫，这样更有说服力，谁知道你虽然发现了那只猫，但是没有声张。而那只猫被冻死后，尸体被什么都不懂的十一皇子发现，他会闹到太子那里，太子才能顺理成章地找到九公主，然后找到你，再牵扯出我，最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锅甩在了宁贵人身上。”
　　太子不仅给自己报了仇，脱了身，而且抓到了一个北陵细作，甚至更近一步地拉拢了和将军府的距离。
　　就连本就不受宠爱的十一皇子也会被进一步影响，成为太子的附庸。
　　这是一个筹备多年、堪称天时地利人和的局。
　　“你以为皇上想废太子仅仅只是因为太子势大，又心狠手辣吗？”杨周雪将那张写了“江南”两个字的纸揉成一团，恶狠狠地捏在手心里，“我一开始没跟你说实话，不过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他是忌惮太子隐忍不发又睚眦必报的性格，总有一天会威胁到自己，皇上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奉为太上皇。”
　　“太子此举，虽然为自己出了气，但是不更让皇上对他起疑心了吗？太子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太子当然想的到，但是一石三鸟、甚至一石四鸟的诱惑力太大了，他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总有一天要向皇上露出自己的獠牙，这次只是试探罢了。”杨周雪将那团纸烧掉，她看向我，和我面对面地坐着，我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声，“我把这件事的始末跟你解释得这么清楚了，你可以告诉我，你和挽容公子曾经发生过什么了吗？”


第16章 迷雾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我不想理她，拿书出来看，正好拿到了和杨周雪选择烧掉的那本一样的书，
　　我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看向杨周雪时，发现她笑吟吟地望向我，好像知道我会因此而愧疚一样。
　　我抿住嘴，最后还是在她步步紧逼的注视下缴械投降，将我和阿容的过往和盘托出。
　　杨周雪听我干巴巴地讲，手里端着茶，轻轻地吹，在我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看向我：“挽容公子原名是阿容？”
　　“我不知道阿容是不是他的原名，”我实话实说，“他母亲很早就死了，老鸨肯留着他也是因为他机灵，就给他起了个名叫阿容，我们也就这么叫下去了。”
　　杨周雪摸了摸下巴，她将茶盏轻轻搁在一旁：“他是怎么离开京城、又是怎么到了江南，在哪儿学习了这么好的琴艺？”
　　我摇摇头。
　　我和阿容能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他大概想跟我多说几句话，我却不乐意。
　　我看到他的时候，总会回想起自己上不得台面的过往。
　　杨周雪也不太失望，我有些警惕地问道：“你会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吗？”
　　杨周雪面露惊讶之色，她道：“我想方设法地跟太子划清界限，你认为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太子没有从阿容的母亲下手吗？”
　　“一个早早坠入风尘的女子，死后也只是一口薄棺埋在了哪个乱葬岗里，”杨周雪低眉顺眼，“哪有那么容易。”
　　我不太在意，只希望阿容能离我越远越好，如果可以，杨周雪也能离我越远越好。
　　“再上不了几次学，就要到元旦了，”杨周雪转移了话题，她微笑着看向我，过于自然的笑容让我不知所措，“你陪我参加灯会吧？”
　　我想拒绝：“你可以找九公主。”
　　“九公主和太子要侍奉贵妃，”杨周雪道，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脸，温和地劝道，“你见过京城的灯会吗？沿街都是明亮的灯笼，各式各样的都有，猜对了灯谜就能带一个走。街道上熙熙攘攘，好多人啊，我记得去年灯会，京城里还放了烟花，格外好看。”
　　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狠狠地将我的心穿成了筛子。
　　我更不想去了，于是道：“去年灯会，我被你母亲锁在家里，她拿着刀，想把我锁骨上的胎记剜掉。”
　　我清晰地看到，杨周雪的脸抽动了一下，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后她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我面前。
　　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我锁骨上的胎记，声音几乎被席卷而过的冬风掩盖住。
　　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觉得她在明知故问，可她的眼神又格外难过。
　　“别碰我。”我把她的手拍下去，“啪”地一声响，我看到杨周雪的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那只被我拍了一巴掌的手：“谢明月，你没必要讨厌我，我们俩现在不都是杨家的女儿吗？”
　　“那你把我丢失的十七年人生还给我，”我被她慢悠悠的语调激起了怒气，她越是满不在乎，我越愤怒，“你把我应该享受的母爱、父爱，我该有的荣华富贵、万千宠爱，都还给我，这些都是属于我的。”
　　我发现自己看不懂杨周雪的表情，她看上去很难过，难过到几乎要掉眼泪，可她的眼睛里又充盈着朦胧如雾气一般的嘲弄和不屑，我下意识地想从她的眼神里遁逃。
　　她不再说话，我得不到回应，也不可能开口。
　　我们俩不欢而散。
　　躺在床上时，我回忆起我们俩算不上多激烈的争论，还是会感到委屈。
　　我看不懂杨周雪对待我的一切举动，她对我的指责忍气吞声，却又总能让我火冒三丈。
　　我不想回忆过去十七年的痛苦和艰难，不想面对依旧不受宠爱也不受重视的杨家众人，我曾经奢望过得到应有的疼爱，却只在杨旻和杨夫人看向杨周雪的温柔目光中看到刻骨的珍惜。
　　她是最不应该受益的人，却要求我的原谅和放下。
　　凭什么啊？
　　我闭上眼，卷着温暖的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面向我的杨周雪。
　　被她手指指尖触碰过的胎记似乎在隐隐发烫，我伸手捂住那块地方。
　　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行春居。
　　第二天洗漱后，我出了行春居的门。
　　杨周雪一直凝视着我的背影，我知道，但是我不去看她，我只专注地走我的路。
　　天光大亮，雪不再落下，风却依然在吹，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找到了忠叔。
　　他正在算账，听到敲门的声响就抬起了头。
　　“大小姐？”忠叔放下算盘，站了起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华风院大概什么时候才能修缮好？”
　　忠叔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昨晚刮大风，地基一下就垮了，要重新搭建，最早也要到明年春了。”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神色：“你是和小姐相处的不好吗？还是住不惯行春居？”
　　我摇摇头，不让他想太多：“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只是不想和杨周雪共度一生，只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还是只是想摆脱杨周雪如影随形的目光？
　　忠叔依旧殷切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于是我说：“我觉得我住行春居住太久，太麻烦杨周雪了。”
　　忠叔就笑了，我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因为我心疼杨周雪而露出笑容，是因为“杨周雪”这三个字。
　　果然，他又坐了下去：“小姐一个人住那么大的行春居，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也挺好，大小姐何必在意呢？”
　　“照玉也可以陪她聊天。”
　　“照玉？”忠叔摇摇头，叹道，“你见过小姐让照玉在行春居里多待过一时半刻？你还是第一个住在行春居里这么久，没被小姐赶出去的人呢。”
　　我：“……”
　　忠叔又想起什么，将一本崭新的书递给我：“这是小姐要重新买的那本书，你回行春居的时候，顺便才给小姐吧。”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行春居里一般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照玉都很少进去。
　　就在我愣神的这一会儿，手里就被忠叔塞了书。
　　他朝我挥挥手，继续拨弄算盘了。
　　我往行春居的方向走时，却有些好奇，杨周雪为什么不允许其他人入住行春居。
　　我不认为自己有多特殊，能让杨周雪容忍我在她的私人领地待这么久。


第17章 妒意
　　我推开行春居的门时，杨周雪正拨弄着案上的琴，她的手指按下每一根琴弦时都显得格外僵硬，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后才放下了手。
　　“你回来了。”她微笑着道。
　　她的这副样子就好像我们俩之间从来都没有过分歧和争吵，这样的态度让我感到格外不适应。我宁愿她像其他人那么对待我一样跟我相处。
　　“嗯。”
　　“你知道琴是谁送过来的吗？”
　　我去书箱里拿书，头也不回：“不知道。”
　　我的态度冷淡，杨周雪却格外热络，她又拨弄了几下琴弦，难听到我不得不回过头：“你别弹了。”
　　“很难听吗？”她根本不听我的话，笑吟吟地继续弹，乱七八糟的音色混合在一起，吵得我头疼，“阿容果然不适合教我们弹琴。”
　　我警惕道：“你别喊他阿容。”
　　“为什么不能？”
　　“那你至少别当着我和他的面喊他‘阿容’，他跟你翻脸了可不关我的事。”我把忠叔要我给杨周雪的那本书放在了她的书箱上，“这是忠叔让我给你的。”
　　杨周雪没有回答，她百无聊赖地继续拨弄琴弦，琴声杂乱，我感觉得到她偶尔看过来的视线，但是我没有看她。
　　我只盯着我面前的书。
　　杨周雪还在弹，她大概是没什么天赋，偏偏要弹出结果来，磕磕巴巴的弹完了一整首后，总算停住了。
　　她问我：“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拒绝：“不要。”
　　她威胁道：“那我再弹一遍，弹一整天。”
　　我无奈地放下书，看着她：“那你让开。”
　　杨周雪探究的目光投射过来，我低着头，将手放在琴弦上，按照阿容讲的去按琴弦，一勾一弹。
　　我不清楚自己弹的怎么样，只觉得还算流畅，只是因为太过生疏，所以显得节奏格外凝涩。
　　等我停下最后一个音，刚想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腕却被杨周雪抓住了。
　　“怎么了？”
　　我知道她的力气比我大，特别是她现在用了力，手背上几乎要绷起青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按捺着什么。听到我的问话，她抬起头时又露出明媚的笑容，就好像几乎要将我手腕捏青的那只手不属于她一样。
　　“你有想过如果从小在将军府长大的是你，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我甩了甩手，没能甩开，但杨周雪先放开了我的手，她把琴收了起来，一边收拾一边问我。
　　“跟你现在一样。”我随口回答。
　　“我不信，”杨周雪低声道，“你别哄我。”
　　我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想专注于现在，好好地活下去，离杨周雪越远越好。
　　“你爱信不信吧。”我随口道，她把琴收得太快，我有点遗憾，阿容讲课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让我们碰琴，这还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弹一次。
　　杨周雪沉默着坐在我身边，她拿起那本书，盯了很久很久。
　　她没什么动静，我自然不会随意去招惹她，只想赶紧看完这本书就去练字。
　　大概杨家的血缘还是有点用的，至少杨周雪一开始问我的琴棋书画什么的，我都能掌握一点。
　　也不知道春夏两季要学射箭和骑马有什么难度。
　　不知道是不是我弹的也不怎么样，杨周雪一整天都很沉默，每次我无意间看向她的方向时，都会看到她盯着我的锁骨。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盯着我的锁骨，那里除了有一块胎记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那块胎记是证明我真实身份的重要象征，比原本挂在我脖子上的玉佩还要重要，也许杨周雪依旧在思量我的身份，但是我想不明白。
　　她有着所有人眼里杨家嫡女的身份，有着杨夫人的宠爱和杨旻难得的温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九公主依旧重视她，其他官员的女儿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却在她看过来时唯唯诺诺，缺少那一块胎记，又有什么所谓呢？
　　因为想不明白，所以我干脆放弃了继续思考。
　　我想等着春天到来，那个时候华风院应该依旧修缮好，也许我也会有一个像照玉这样的婢女，也许不会，但是这不重要。
　　能不跟杨周雪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幸事。
　　我再坐上去宫里的马车时，杨周雪伸出手，似乎想帮我系那块玉牌。
　　我把她的手拂开：“我会系。”
　　她的脸微微一僵：“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一次不太熟练而已，”我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杨周雪嘴角微微勾起来，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行吧。”
　　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发现我看过来后，才松开手。
　　她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心却有几个浅浅的月牙形指印。
　　我心里浮现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猜想——也许杨周雪在嫉妒，我比她弹的更流畅的琴也好，不需要她帮忙系玉牌的行为也好，都能让她有危机感。
　　但是何必呢？她为什么要嫉妒我呢？我想，她拥有我无法得到的父母的宠爱——杨旻和杨夫人甚至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也依旧不妨碍他们继续让杨周雪冠以“杨”姓。
　　“你的琴呢？”我发现她身旁只有书箱和食盒，昨天被放在案上的琴没有被她带出来，“今天阿容不教琴？”
　　杨周雪挺直了背，她看向我，微微一笑，笑容比刚才真挚的多：“琴是阿容叫人给我送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给你送过来的？”
　　“阿容，”杨周雪顿了顿，又道，“放心吧，我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的。”
　　她明明知道我关心的不是这个，可她就是不正面回答。
　　我有点明白为什么昨天她想让我问她那把琴是谁送过来的了。
　　原来是要跟我炫耀这个。
　　“他给你送这把琴干嘛？”
　　杨周雪低下头，居然避开了我探究的眼神。
　　她道：“我也不知道，他就叫小仪子拿给了贮禾，贮禾让照玉拿给我的时候，只是阿容给我的。”
　　我没再说话了。
　　原本我就没想过阿容会送我什么东西，会送杨周雪……倒也不算多意外。
　　只是不知道如果阿容听到杨周雪的琴声后，又会是什么表情。


第18章 隐秘
　　九公主难得没找我麻烦，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杨周雪旁边，偶尔侧过头跟她说些什么，没分给我一个眼神。
　　我乐得清闲，龟缩在最后面翻着书，听着夫子拿着戒尺，重复着之乎者也这样的陈词滥调。
　　许是年关将近的缘故，其他人也明显比平时要兴奋得多。我听到前面的纳兰正在给坐在更远一点地方的姑娘扔纸团，就连平时最钟爱的五子棋都放弃了。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看书，没有人搭理我，我也不打算主动找人搭话，因此显得格格不入。
　　杨周雪照例要我去她旁边吃饭，我坐了下来，她正在整理桌上的笔墨，注意到我看过去的目光后，她嘴角勾起很温柔的弧度：“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把碗筷都拿了出来：“没什么。”
　　为了不在元旦那天跟杨周雪一起出去看灯会，我都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了，又何必在她面前提起元旦的相关事宜，显得我格外在意呢？
　　“元旦过后，就是春节，”杨周雪却主动提起了这茬，我竖着耳朵听，她道，“守在藏龙城的表哥也会回来吃年夜饭，父亲的意思就是不把我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对外依旧说你是被认在杨夫人膝下的女儿，只不过跟了谢氏的姓。”
　　我愣住，杨周雪偏过头看着我，脸上是很淡的笑容：“谢氏红杏出墙这件事闹大了，丢的是将军府的脸。你现在是将军府的嫡长女，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利益和脸面都跟将军府息息相关，你也不想在年夜饭的时候闹得太难看，是吧？”
　　她的每一句话都轻而易举地拿捏住我，让我无从辩驳。
　　于是最后我也只能硬邦邦地甩给她一句：“谁跟你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们俩有血缘关系吗？”
　　我注意到杨周雪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一如她嘴角挂着的笑容。
　　即使杨旻永远都不会承认，杨夫人只会视而不见，其他知情人也不会提起，我和杨周雪却是心知肚明，靠着虚假的血缘联系起来的我们俩，就算再怎么粉饰太平，也无法掩盖我们彼此敌对的事实。
　　但是很快，杨周雪就弯起了眼睛，她凑近我，给我夹了一筷子白萝卜：“声音小一点，你也不怕隔墙有耳。”
　　说到这个，我突然有点好奇：“太子知道你跟杨旻……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吗？”
　　杨周雪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我又没有什么无所不知的神通。”
　　“所以你也不知道？”
　　“太子不一定能查的出来，皇上却不一样，只不过如果太子知道真相，他会用来要挟将军府投入他的名下；换成皇上，他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对太子和皇上的选择都不太在意，他们俩离我太远了，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跟他们俩有什么牵扯。
　　“太子会查什么呢？”
　　“就我对太子的了解，他会查你的来历，我的身世，很大概率会牵扯到谢氏。”杨周雪提起谢氏时的语气很平静，她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把谢氏红杏出墙的证据彻底抹去。”
　　“如果查到谢氏头上，会查到什么呢？”
　　杨周雪看了看周围，九公主不见踪影，留在学堂里的几个人都坐在角落里有说有笑，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也没有人知道我们俩在讨论的事情究竟会牵扯上什么——甚至连我们都不清楚。
　　“我五岁的时候问过母亲，当年父亲是用什么理由将谢氏逐出杨家的，”杨周雪的语速很慢，她没有看我的时候，我就大大方方地注视着她，看到她面露尴尬之色，突然一阵心慌，只听她道，“杨家对外说是你有旧疾会冲杨家运势，因此一出生就跟着你母亲谢氏一起被送出了杨府。不过据我所知，父亲的确是给谢氏写了和离书的。”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却还在硬撑着听她说。
　　“而且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防范于未然，父亲当年是以谢氏诞下的女儿生辰八字不合杨家运势为理由，跟谢氏和离了——所以如果太子硬查下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查到这些，正好能跟你被认回杨家的原因对上。”杨周雪说，“毕竟杨家说的是因为谢氏的死在先，你孤苦伶仃在后，杨夫人心地善良，才将你认在了自己名下，最重要的人证谢氏已经死了，就算太子在乱葬岗刨出了她的尸体，也无法知道真相。”
　　我不说话了。
　　杨周雪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萝卜，有点局促不安地对着我笑。
　　我将萝卜塞进嘴里，很慢很慢地咬了下去，再一点点地咽进肚子了。
　　我强迫自己忽略掉杨周雪语气里的同情：“所以谢氏……”
　　她突然伸出手，捂住我的嘴。
　　“你不觉得我们在这里聊得太多了吗？”杨周雪低声问道，她看着我，不肯将手放下来，于是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渗透到我的脸颊上，我能感觉到她的皮肤细腻，柔软得不可思议，“如果你真的好奇，回到行春居后，我们再讨论吧。”
　　我这才恍然，祈明殿名义是给九公主的，但是无论是来来往往的宫女，还是侍奉在一旁的小仪子，都是太子的人。
　　如果说江南是太子的一只眼睛，京城是太子的另一只眼睛，那么祈明殿就是太子的第三只眼睛，他通过明卫的巡逻和暗卫的发现去从这些三品以上的官员之女闲谈时的只言片语中掌握自己需要的线索碎片，再拼凑成最终的答案。
　　杨周雪说得对，至少在这个时候，我和将军府的确是同甘苦、共进退的存在。
　　我握住她的手腕，将杨周雪的手扒下去：“别闹了，吃饭吧。”
　　饭菜已经有些冷了，我几乎是麻木地将它们咽下去，杨周雪的话让我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无处发泄的痛苦。
　　而她出人意料的体贴和脸上永远和熙的笑容，又在一定程度上让我忘却了更加迷茫的前路，只能看到她弯起来的眼睛。


第19章 太子
　　“你真的不知道阿容为什么要送你那把琴吗？”在准备去学琴的时候，我跟着杨周雪落在最后面，没忍住好奇。
　　杨周雪看了我一眼，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让照玉把琴给你送过去不是更好吗？”我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要绕那么大的弯子，找上了贮禾？”
　　杨周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无奈：“你怎么这么多想知道的？”
　　她慢了下来，跟我并肩走在一起：“你若是真的想知道，你大可以直接去问阿容，你不是对他有救命之恩吗？”
　　我一心惦记着她在吃饭时念叨的那几句“隔墙有耳”，只觉得她嘴里的每一句“阿容”落在有心人耳中都会带来不可磨灭的后果，仓促之下，我抓住她的手：“你答应过我吧？”
　　杨周雪冰雪聪明，怎么可能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她垂下眼睛扫了一眼我和她握在一起的手：“知道了。”
　　我依旧不放心，已经走到帘子旁边的九公主却回过头去找她，我注意到她刻意避开了我，只是看着杨周雪。
　　杨周雪也注意到了九公主，她略微有些歉意地对我道：“我先跟着九公主进去了。”
　　我“嗯”了一声，不让自己太过在意。
　　小仪子掀开门帘，微微躬身让我们进去，我进去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他冻红了的耳朵。
　　大概是看我半天不动弹，小仪子先没忍住抬头看了我一眼。
　　却是我移开了目光，走了进去。
　　阿容端坐在古琴前，看到我进来后，却没露出我和他刚见面时那么激动的表情，只是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弹了半首曲。
　　琴声铮铮，情感丰沛，纵使只有半首，也无法掩盖令人不由自主就沉溺其中的曲调优美，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太子会被阿容的琴声打动，甚至连皇上都那么重视他。
　　阿容拖着音讲琴，他明显没有夫子好说话，上午因为即将到来的元旦而议论纷纷的几个人都垂头不语，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送给杨周雪的那把琴。
　　为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又不愿意问阿容，谁又能知道我会得到一个什么答案呢？
　　我在心里想，万一阿容是因为更喜欢杨周雪而送了她这把琴，那么我无话可说。
　　好不容易熬过了下午，我站在一旁等着杨周雪，可九公主今日却格外奇怪，她拉着杨周雪絮絮叨叨个没完。我看过去的时候，杨周雪正好也看过来，她朝我比划了个手势，示意我在外面等她。
　　于是我顺从地走了出去。
　　小仪子保持着掀开门帘的姿势，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的目光又看向他的耳朵。
　　我不说话，小仪子自然也不会开口，而我站在厢房门口，身后是簌簌而落的雪，风刮过来，轻而易举就让我打了个寒颤。
　　“你耳朵后面的伤，是猫抓的吗？”
　　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问完后我才后悔说的太直接，谁知小仪子却格外顺从地抬起头，他点点头：“是。”
　　杨周雪在这件事上的确没有骗我，九公主身边的小仪子是太子的人。
　　我环顾四周，祈明殿的空地上堆着还没扫净的皑皑白雪，太子肯让人监视自己亲妹妹的一举一动，却在插手九公主贴身事务这件事上毫不关心。
　　她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棋子，那么她不会怨恨吗？
　　大夏的冬天格外冷，夏季相比之下又格外热，我看着小仪子耳后没有愈合的伤口：“你知道我在那间房里看到了十一皇子的那只猫是吗？”
　　小仪子却道：“您跟着奴才走一趟吧。”
　　我想拒绝：“不用了，杨周雪还在……”
　　小仪子不容我置榷：“太子正在偏殿等您。”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是太子让九公主拖着杨周雪的？阿容呢？”
　　阿容怎么还没有出来？
　　小仪子不回答，他只让我跟着他走，不允许我给杨周雪比划一个手势。
　　我只好跟着他在长廊上七绕八绕，在偏殿门口停下了。
　　小仪子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声音清澈：“请吧。”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
　　我自然知道，我的利用价值远远比不上杨周雪，太子这么大费周章地让小仪子把我带过来，一定不是因为将军府的事情，也未必和我的身世有关——毕竟十七年前早就过去了，物证已经烟消云散，人证却没有那么好找，他就算有心要查，也不至于这么快。
　　那就是跟阿容有关了。
　　我不愿意再回想在觅柳楼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那些细节刻在我的记忆里，无论如何都无法磨灭一角，总让人痛不欲生。
　　走进去后，我有些惊讶于偏殿里的温暖，太子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两粒棋子，看到我进来，也只是挥了挥手：“不用跪。”
　　他又一指另一边的椅子：“坐吧。”
　　我有点警惕地坐下来，环顾四周后发现偏殿里只有我和太子两个人。
　　这样的认知让我一瞬间就汗毛倒竖，太子却开了口：“你知道我叫你来是做什么吗？”
　　我不可能说实话，只能选择沉默。
　　太子远远比我所以为的要更有耐心，他不着急，似乎很自信杨周雪无法在这段时间内摆脱九公主的纠缠，也未必能这么快就找得到我。
　　他只等着我的回答。
　　“臣女不知。”
　　听到我这么说，他也不生气，只是点点头，突然换了话题：“你知道宁贵人的那只异瞳猫是我让小仪子杀的？”
　　我表面上只是平静地避开太子想要我直面的问题，心里却在震惊小仪子和我寥寥几句话能这么快就传到他这里，再被他游刃有余地把问题抛给我：“异瞳猫生而不祥，死了也是理所应当。”
　　他没什么表情：“杨周雪都跟你说过什么？”
　　“九公主待她的好，她永生难忘。”
　　即使杨周雪不在场，我也想恶心恶心她。
　　太子不可能信我的胡说八道，他摩挲着棋子：“她与你无话不谈，是并不介意你的身份吗？”
　　我悚然一惊。
　　他不从我这里打听阿容的身世，是笃定我不会告诉他实话，所以剑走偏锋，转而探寻我的身份？


第20章 对弈
　　我用尽全力才对着太子撑起一个笑脸：“可能因为我和她同龄，因此她对我并不设防，更何况杨周雪性子好，谁又会不喜欢呢？”
　　太子凝视着手里的棋子，不说话，令人心焦的沉默让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担心地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我不可能将杨周雪的身份和盘托出，否则就是把将军府的把柄递到太子手里，任他拿捏，那个时候杨旻和杨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敢想象；杨周雪会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我亦不愿思考。
　　我也不可能正面回答太子的问题，他到底在想什么，我猜不透，跟他共处一室的感觉比跟杨周雪一起住在行春居更加难受。
　　“你又何必这么紧张？”太子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可能是以为我害怕他欲行不轨，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已经娶了正妻，也有两个侧妃，叫你过来也只是以太子的身份照拂一下杨将军刚认回来的女儿而已，没有人会说闲话，鸾鸾也不会多嘴——她被父皇惯的娇纵任性，我上次解决宁贵人一事时，看她似乎跟你不太合得来，没这回事吧？”
　　萧其鸾是九公主的大名，我想起太子叫十一皇子时语带轻蔑的那声“小十一”，和他喊九公主时亲昵的“鸾鸾”截然不同，不由地有点同情被养在贵妃名下的十一皇子了。
　　只不过他过的再艰难，也比不上我分毫。
　　我端坐在椅子上，听得出来，太子知道九公主针对我也看不惯我，但是他明着宽松暗地敲打，就是在逼我否认这件事。
　　“九公主宽厚仁德，”我咬牙切齿，“能和她在同一间房里读书学习，是臣女之幸。”
　　太子恹恹地应了一声，他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过渡到学堂上面：“蒋夫子是国学大儒，你被杨周雪带进宫入学堂读书的，听课听得习惯吗？”
　　我愣住了：“杨周雪带我入学堂读书？不是九公主……”
　　我话说到一半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既然太子和杨周雪说的话不一样，我大可以去问跟我绑在同一根绳上的杨周雪，而不是让太子又有了其他计较。
　　可太子一脸意料之外，他上下打量着我：“你不知道？”
　　我一脸茫然，
　　太子意味不明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从袖口里翻出一张折了页的纸，纸张上熟悉的鎏金让我想起杨周雪收进盒子里的那封回信。
　　“这是……什么？”我听到自己有些艰涩地开口，我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是依旧不敢相信。
　　“看日期应该是你刚被认回杨家的前一天，你妹妹给鸾鸾寄过来的信。”太子把信纸拆开，“当时我在陪鸾鸾逗阿容买来的那只八哥，她看了信就不高兴，要扔掉，是我觉得她和杨周雪相识一场，才让小仪子捡回来收着。”
　　事实到底是怎么样，我不得而知，太子不可能跟我说实话，他嘴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自己最终的目的做铺垫。
　　我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你想看吗？”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我盯着那张纸，犹豫到底要不要看。
　　最后我在沉默中做了选择，我道：“不必了。”
　　太子将纸收了起来，似乎无论我回答什么，他都能给出恰如其分的原因，甚至不需要一个理由。
　　“也对，”他又喝了口茶，“你跟她有着血缘关系，自然在很多事上都心意相通，是我不该贸然插手。”
　　血缘关系？
　　心意相通？
　　这几个字让我险些笑出声来，我和杨周雪大白于天下的身份都是假的，我看不惯她，她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尊敬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要为了猜测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一举一动的每一个动作思考很久，又怎么可能和她心意相通？
　　我就笑笑，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听说挽容公子给杨周雪送了把琴，怎么没给你送一把？他跟你不是旧相识吗？”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险些将“你怎么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好在理智最后悬崖勒马，我突然意识到太子很有可能是在诈我。
　　他从阿容身上查不到底细，只知道他在江南抚琴，琴声足以打动每一个听过的人，因此将他带到京城，意外收到了皇上的喜爱，于是封了个琴师，给九公主等人教琴。
　　但是太子知道阿容和我是旧相识后，却完全可以从我身上入手。
　　将军府给我的身份是假的，谢氏被杨旻一纸休书赶出杨家、将我抚养长到十七岁却是真的，只要太子有心，不怕不能从觅柳楼里找到我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可他对我只说阿容和我是旧相识，不提时间不提地点，甚至连挽容公子曾经叫阿容这件最能露出马脚的事情都一字不提，明显是还没有探查到这个线索，那么我又为什么要先心慌意乱，将弱点暴露出来呢？
　　于是我对第二个问题避而不谈，只回答第一个：“可能是挽容公子想让阿雪多练练琴吧，她的琴艺生疏，远远比不上才识。”
　　我回答的每一个问题都在避重就轻，给出的答案与太子所想知道的南辕北辙，可他却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表情，只是点点头，顺着我点话接了下去：“我还没听过杨周雪弹琴，鸾鸾也是。”
　　我短促地笑了笑。
　　只听他道：“元旦那天宫里要举行晚宴，杨将军也在席中，你若是没什么事情，便跟杨周雪一起进宫吧。”
　　我心道杨周雪不是说太子和九公主要陪着贵妃吗，为什么会牵扯上我自己，于是拒绝道：“感谢太子好意，但是臣女已经有约了。”
　　“哦？是谁？沈宁安吗？”
　　他明明知道沈宁安和我势如水火，偏要来这么一句，自然是不相信我的话。
　　情急之下，我忙道：“是阿雪，她答应带我看京城的灯会。”
　　殿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推开，我循声望过去，恰好撞进了听到我最后这句话的杨周雪的眼睛里。


第21章 巧思
　　杨周雪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她肩上覆着一层雪，很薄，遇暖即化，脸冻得有些白，看向我的眼神晦暗不明。
　　她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喊我的名字：“谢明月。”
　　我不出声，杨周雪又喊了一遍，声音有点抖：“谢明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知道我的名字，只好顶着太子饶有兴致的探究眼神回道：“嗯，我在。”
　　杨周雪这才退后一步，她没再看我，而是对着太子露出一个格外疏离的笑容：“太子殿下。”
　　她微微俯身，却没有跪下来，想必是太子跟她说过，让她不必多礼。
　　太子点点头：“你要坐着吗？这里可没有多的椅子了。”
　　我看了一眼杨周雪，她站得笔直：“没必要，我此次前来，是将我姐姐带回去的。”
　　太子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姐姐”这两个字，他的神色让我如芒在背，于是捏紧了椅子上的把手。
　　“我叫她来也只是问几个问题，就像鸾鸾点名道姓要你做她的陪读那时一样。”太子道，他依旧没站起来，只是指了指门口，“问题问完了，你把你姐姐带回去吧。”
　　杨周雪得到了他的首肯，立即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起来。
　　我惊觉她的手心冰凉，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内侧，冰得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也不知道在太子眼里是不是一脸惊惶之色，但是我已无暇他顾，只是偏过头去看她。
　　我名义上的妹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暴露在我眼睛里的侧脸表情平静而冷漠，没有一点表情。
　　我被她拉出殿门时看到小仪子早早地跪在了地上，他侧颈上的伤痕犹在，几乎贴到地板上的额头上隐约有着青紫痕迹。
　　我微微一愣，杨周雪却加快了脚步，我被她拖着走，踉踉跄跄。
　　去学堂拿了书箱和食盒，出了宫门，到了马车里，她才肯松开我的手，只不过脸色依旧是冷的。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心虚。
　　一路上她也只是沉默，微微闭着眼。
　　我突然感觉她看上去格外疲惫，脸色苍白如纸，几乎没什么血色，淡色的披风被融化的雪浸透了，搭在身上，想必并不好受，可她就像习以为常了一样，一动不动。
　　回到了行春居，她先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坐在了椅子上后，才算缓过来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有点坐立难安。
　　照玉不见踪影，在沉默中我突然想起忠叔说杨周雪从不让人在行春居待太久这件事，正想开口询问原因，她先给自己倒了茶，开了口：“你是怎么跟太子见上面的？”
　　我见她态度和缓，便将过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包括太子的问话和我的回答。
　　杨周雪点了点头：“你没给太子送把柄，倒是……”
　　她脸上漏出了一丝笑意，又转瞬即逝，再说出口的话有些意味不明：“你记忆力倒是不错。”
　　我愣了愣，正在思索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杨周雪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她兀自道：“你记得太子说，他也单独把我叫过去问过我几个问题吧？”
　　我正好奇呢，见她主动提起，自然顺势点头：“是。”
　　“他那时问我在将军府读过什么书，又问我想不想进宫玩。我那时虽然年纪不大，但也不是傻的，这种问题含糊过去就行了，真正让我起了戒心的，是他问我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九公主爱玩爱闹，倘若她私自出宫，要来将军府寻我，我该拿什么招待。”
　　我细细思考了一番这个看上去格外简单的问题，却惊讶地发现太子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自己的思量。
　　其一，九公主是太子的胞妹，寻常人眼里她来将军府找自己的伴读，落在皇上眼里，只会觉得将军府在自己和太子眼里做了选择。
　　其二，九公主私自出宫不奉圣旨，寻根溯源便是要找将军府，若是九公主在将军府小磕小绊了一下，又会不会怪罪在将军府身上呢？
　　其三，皇上一共就两个公主，长公主在两年前远嫁东泽和亲，就剩下一个还没成年的九公主尚在闺中，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寻常玩意儿她看不上，过分隆重的容易引起皇上的警惕，太普通的她又不喜欢。太子既然问了，那么杨周雪回答不在点上，哪天九公主真的来将军府了，那才是真的要遭罪。
　　“我当时说，要等将军府不再是将军府，九公主亦不再是九公主，臣女才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我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疯了？”
　　杨周雪笑：“是不是听上去很狂妄？”
　　“你那个时候，真的不怕死。”我由衷地感叹。
　　杨周雪嘴角勾起的笑就没消失过：“我不能回答得太滴水不漏、过分圆滑，那样会让太子更提防我。”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感叹他的心思灵巧。
　　“太子没有多问几句关于阿容的事吗？”
　　我已经懒得纠正她的称呼了：“他本来顺着学堂已经问到学琴这件事了，又提到阿容送你的那把琴，还想让我参加元旦的宫宴呢。”
　　“元旦的宫宴是他们萧家自己的事，你若是答应了就是给太子看笑话，皇上知道了也会给将军府记一笔。”杨周雪道，“你怎么拒绝的？”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说我跟你约好了元旦去灯会……”
　　我看到杨周雪得意扬扬的笑容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刚想找补，她却握住了我的手。
　　盈盈灯火中，杨周雪的神色温柔的仿佛能溢出水来，桃花眼里盛着温情脉脉的光：“那便说好了。”
　　我避开了她的眼神，因为已经便于选择，只好默认。
　　杨周雪这才有点依依不舍地松手，她站起来道：“我困了，先去睡了。”
　　我凝视着她的背影，回想起殿门打开时我回过头，看到她焦灼的眼神、肩上的落雪、泛白的侧脸，一时间五味陈杂。
　　也许，我在心里想，也许杨周雪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姐姐。
　　可我想起我被她母亲偷去的那十七年被她堂而皇之地据为己有，今后的所有日子里她都压我一头，又感觉难受起来。


第22章 犹疑
　　第二日杨周雪再一次拿出那把琴的时候，我终于有点无奈了。
　　“你这么喜欢吗？”我问道。
　　杨周雪愣了愣，她按在琴弦上的手僵了一下，脸上却浮起了很淡的笑容。
　　“什么意思？”
　　“我是说琴。”
　　我坐在一旁放下笔，落在宣纸上的字干净整齐，比一开始像样的多，虽然比不上杨周雪的正楷，但是也格外有模有样，我满意地把用完的纸放在一旁，抬起头时看向杨周雪，却发现她正在净手，竟是要弹琴。
　　“我以为琴并不太难，阿容讲课的时候侃侃而谈，总让我觉得格外简单，但是……”杨周雪没把话说完，她拨动琴弦，“铮”地一声，弦动声起，我捂住耳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露出了摄人的光亮，一眼看去，竟让我有些胆寒。
　　杨周雪这副模样和平时截然不同，仿佛藏在骨子里的暴戾和阴沉在这个时候猛地爆发，如同洪水一般将我吞没，沉沉浮浮，再不复起。
　　我心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再看她时，她脸上却露出和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杨周雪道：“你再弹一次。”
　　我有点想拒绝：“我的字还没有练完。”
　　她寸步不让，语气却依旧是软的：“谢明月，你就当我求你，再弹一次吧。”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这般强求我弹琴，她的态度难得这么强硬，上一次用这种令人胆寒的眼神看向我时还是想跟我交换秘密。
　　“好。”我只好答应。
　　她给我让了位置，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要拨弄琴弦的手，我一眼看过去，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了上次的经验和昨日阿容的教导，琴弦在我灵活地拨动时发出了极为动听的声音，连贯而流畅地回荡在房间里，我一边在脑海里思索下一步该拨动的那根弦，一边看向杨周雪。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在黯淡光亮的照耀下，平白无故地多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我放下手，忍不住开口：“你脸色怎么那么奇怪？”
　　杨周雪摸了摸脸，她的十指纤纤，怎么看怎么好看，任谁想都应该是弹琴的料子，可我想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琴上受挫，不知怎么，在心里生出一种“原来她也并非无所不能”的轻松快意来。
　　“没什么，”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有点神游天外的模样，“贮禾跟我说过，杨夫人待字闺中时就极擅琴艺，我那时年纪小，还不相信，觉得她只不过是在哄我，现在看到你，才知道原来贮禾诚不欺我。”
　　杨周雪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能勉强看出一句“假的就是假的”。
　　我本应该高兴的，毕竟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没有谢氏后理应跟将军府也从此陌路，但是她占了我的身份，得了我应有的宠爱，又格外不公平地在许多事上都高我一头，论学识论才华，我才是应该相形见绌的那个。可是我唯一一件能胜过她的琴艺，却是她拼尽全力都无法比肩的天堑。
　　我正绞尽脑汁地思考该说什么才能让我的得意不那么明显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杨周雪脸上露出了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她走到门边，问道：“怎么了？”
　　照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挽容公子来了。”
　　杨周雪有点没反应过来，她回过头和我对视，眼睛瞪得很大，明显感到茫然和无所适从，她拉开门：“谁来了？”
　　“挽容公子，”照玉道，她跪在门口，“奴婢知道小姐喜静，不愿奴婢等人打扰，但是贮禾姑姑正在大厅招待他，嘱咐奴婢过来叫小姐。”
　　杨周雪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叫我干嘛？”
　　照玉低眉顺眼：”奴婢不知。”
　　杨周雪看看我，又看看照玉，最后指了指我：“你跟我一起出去。”
　　我不愿意：“挽容公子要见的是你又不是我，何必把我也搭上？”
　　杨周雪在这件事上显得相当执拗：“你跟我去，谢明月，你得跟我去。”
　　照玉也有点疑惑：“小姐，挽容公子没有说让大小姐也一起过去。”
　　“她不陪我，我不习惯，”杨周雪道，“我做什么不需要挽容公子置榷。”
　　我感觉她的态度很奇怪，隐隐有些排斥，几乎把“不乐意”这三个字刻在脸上，但是为什么呢？
　　如果她不愿意见挽容公子，完全可以直接拒绝，而不是硬要我陪她一起，甚至对照玉撂脸子。
　　更何况，我想起杨周雪得知阿容身世的表情，总觉得这件事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你跟我一起去，”杨周雪盯着我，“否则我拖都可以把你拖过去。”
　　照玉不敢做声，杨周雪眼神很冷。
　　我在沉默中被迫点了头，跟她一起去了大厅。
　　阿容坐在椅子上尝着贮禾端上来的糕点，他的手又白又嫩，柔若无骨，捏着软糯莹白的糕点时，显得手指长而细，看着就格外顺眼。
　　贮禾微弓着身站在一旁，一向板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贮禾注意到我的眼神，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朝杨周雪的方向弯下腰：“小姐。”
　　杨周雪指指我，阿容也有点疑惑地看向她，贮禾才一脸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大小姐。”
　　我攥紧了拳头，贮禾对我的敌意和不喜过于明显，以至于我看到她的时候都会觉得很不自在。
　　杨周雪坐下来，我坐在一旁，贮禾帮她倒了茶，看向我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倒满了。
　　“母亲不在将军府里吗？”杨周雪没碰那杯茶，她看向贮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避开了阿容看过来的目光，“让母亲见见阿容也好。”
　　贮禾道：“夫人一早就去挑衣服了。”
　　杨周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看向阿容：“公子此次前来，又有什么事呢？”
　　阿容耸耸肩，一脸无奈地打开了身旁的箱子，里面是一把和杨周雪那把一模一样的琴。
　　“太子说我不该顾此失彼，因此我给明月带了把琴，少来赔罪。”


第23章 刻薄
　　阿容眉眼弯弯地将琴推给我，我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摆摆手道：“不用了，你不是已经把你房里的琴给了我吗，我去上课的时候用那把就行……”
　　他打断了我的话：“在厢房上课时，每个人的琴都是都是我送的。杨周雪那把琴是我给她送过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明月，你不必跟我客气。”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喊我“明月”，这样亲昵的称呼让我颇为不适，一旁半天没出声的杨周雪则道：“我姐姐待字闺中，公子的语气太过亲密，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了，恐怕于我姐姐名声有损。”
　　我听杨周雪一口一个“我姐姐”就觉得牙疼，若非不能将我们二人的身份公之于众，我实在是不想听到她用虚假的血缘来维系我和她的关系。
　　阿容也不生气，他微笑着去看杨周雪：“你原来还会插手这种事情？”
　　我讶然，听阿容的话音，他和杨周雪的关系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生疏。
　　杨周雪不答，反倒是一旁沉默许久的贮禾岔开了话题：“大小姐，这把琴就收着吧。”
　　“华风院还没有修缮好，难道又放在行春居里？”我反问，那把琴外形修长，形制精致，琴身上有细微的裂痕，琴弦粗细不一，看着就格外贵重，我自认为跟阿容还没有熟稔到这种地步，因此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更何况我想起杨周雪说过太子查不出阿容身份这件事，更不想和阿容牵涉太多，对于他送过来的琴，我更是能不要就不要。
　　因此杨周雪为什么会收下阿容给她的琴，让我感到有些疑惑。
　　杨周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竟也跟着贮禾劝我：“你收下吧，年后阿容正式教我们弹曲后，我们就要在家里练琴了，那时华风院应该也修缮完毕了。九公主跟我说过，太子殿下已经找匠人给她做了把琴，其他人想必也是如此，若是你没有琴，不能在房里练习，难不成每次都要来我行春居吗？”
　　她露出了有点难过的表情：“华风院离行春居本就不近，你还会来吗？”
　　我看到她这段表情就会起鸡皮疙瘩，一偏头就看到阿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们俩，贮禾在最旁边低着头，偶尔伸出手，将阿容不知不觉就吃完的糕点盘子撤下。
　　“你在想什么呢？”杨周雪轻轻推了推我，她指尖依旧冰凉，碰到我皮肤的时候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劝你收下呢。”
　　她一个“劝”字就像服了软，堵住我所有退路，我只能捏紧衣袖内侧，再看到阿容殷切的目光时，也只能点点头。
　　“还有什么事吗？”杨周雪有点冷淡地问道，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态度这般不热络，更觉得奇怪了。
　　阿容的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不动如山：“以后我能常来吗？”
　　杨周雪笑道：“你出一次宫没那么容易吧？今天不需要给皇上弹琴吗？”
　　“皇上最近头不怎么疼，不需要靠我弹琴缓解头痛，我在宫里呆着也没什么意思，才跟皇上求了个恩典出来玩。”阿容眼睛里满是满足的笑意，“你们俩不进宫的时候就在将军府里待着吗？多没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杨周雪嘴角微微勾了勾：“天太冷了，又下了雪，在房里待着弹弹琴练练字，不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吗？”
　　这算是拒绝了。
　　阿容却像听不懂杨周雪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样，依旧兴致冲冲地道：“明月来将军府也快十天了吧？你不带她去京城转两圈？”
　　我注意到杨周雪的脸色变得没那么明亮了，她垂着眼皮，似乎懒得纠结阿容对我改不了口的称呼：“我们俩元旦的时候会去看灯会，至于我带着我姐姐去哪里，怎么去，什么时候去，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她的语气尖刻，带着点不怎么明显的咄咄逼人，一时间竟让我又回想起我跟她一开始关系最僵硬的时候，她轻而易举就能脱口而出的尖酸刻薄。
　　阿容说不过她，于是看着我，殷切道：“你怎么想的？”
　　我一想到若是太子知道阿容跟我走的太近，又会把我单独叫到某个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房间里问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弯弯绕绕地从我嘴里骗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我就汗毛倒竖。
　　太子像一只不露獠牙的狼，要在厚厚的雪地里埋伏很久，才肯见血封喉地来上一口。
　　“我觉得杨周雪说得对。”
　　阿容语气奇异：“你们俩关系这么好？”
　　我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看杨周雪。
　　我们俩的关系很好吗？我不敢苟同。
　　可是杨周雪有一句话说得对，在我被将军府认回来、而她没有被杨旻赶出去的那一刻，我、她，甚至包括这一整个将军府，都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蚱蜢，是同生共死的存在。
　　所以我不得不在很多事情上跟杨周雪站在同一战线，就像拒绝太子邀约时我随口说的理由，还有不得不远离阿容的原因。
　　我想要回被杨周雪据为己有的那十七年的宠爱和信任、杨家花费无数心血才培养出十全十美的杨家嫡女身份，但是只要杨周雪还存在，这件事就不可能实现。
　　她是被投注了太多太多心血才养成现在这样心思机巧、进退有度的模样，将军府一日不放弃她，我就不能彻底摆脱她给我留下的阴影。
　　而杨周雪连谢氏的性命都能够说抛弃就抛弃，撇清关系时比谁都积极，更不可能给将军府放弃她的机会，我和她都知道。
　　这是一个首尾相接的死局。
　　因此我只是点点头：“对，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阿容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杨周雪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她将那把琴抱起来，叫我：”我们回行春居吧——贮禾，送客。”
　　阿容不说话了，我跟着杨周雪离开大厅，迈过门槛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阿容的眼神一瞬间就冷漠下来，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襟，就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扭头对贮禾说了什么。
　　发现我看过来，他脸上才有了像突然被画上去的笑容。
　　我移开目光，却在无意间看到了桌上满满当当的那杯茶，突然意识到杨周雪自始至终都没有喝一口贮禾倒的茶。


第24章 信任
　　回到行春居后，我没忍住，把疑惑问出了口：“你不是最应该跟阿容撇清关系吗？为什么你反而接了他的琴？”
　　杨周雪沉默良久，她将我的琴放在自己的琴旁边，两把琴摆在一起，看着竟格外协调。
　　她轻轻地伸手，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道：“他都送到将军府门口了，难不成我让忠叔给他送回宫里？比起我，你才应该烦恼该怎么跟阿容撇清关系吧？”
　　她一提这件事我就头疼：“我不过就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把他从觅柳楼放走了，下午老鸨找不到人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就怕牵扯到我。”
　　杨周雪露出兴致勃勃的模样：“这就是你后来离开觅柳楼的原因？”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那时我的身形逐渐拉长，在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从铜镜里看得到自己一点点长出了少女的模样。
　　老鸨总是用费解的眼神盯着我看，来来往往的男人在经过我身边时会发出令人反胃的笑声，我手里捏着姑娘们塞给自己的胭脂，到了后院就将它扔进了火炉里。
　　我记得当时依旧会下雪，谢氏的疯病也好了一点，又到了领月钱的那一日，正好是月底。我从最忙的天黑等到天色明朗，也没等到一向都会姗姗来迟的老鸨，身旁几个等得不耐烦的小丫头窃窃私语，一起看向了我。
　　我不动声色，假装没有注意，那个最乖的却走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袖子，问我能不能去老鸨房里找一下她。
　　小丫头的眼睛圆圆亮亮的，仿佛被最透亮的水浸过一样，我一下就心软了。
　　我道：“好。”
　　我记得老鸨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走廊上摇曳着的烛火将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我经过姑娘们的房间时，有的呼噜声几乎冲破了薄薄一层门板，有的乐声却响了一整夜。
　　我敲了敲门：“我是谢明月。”
　　老鸨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了？”
　　“月底已经到了，”我微微弯着腰，“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那几个要养家糊口的小丫头们都要睡着了，再拖下去，怕她们晚上招呼不好客人。”
　　老鸨的笑声传了出来：“你不想要你的月钱吗，非要把那几个小丫头片子提溜出来给你当枪使？”
　　我只当做自己没听见，不回答。
　　她兀自笑了一阵子，大概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进来吧，你帮忙把放钱的箱子抬出去，给那几个没见过钱的丫头片子分了。”
　　我一边心道这种事不应该让小厮去做吗，一边急着拿钱，没想太多，推开了门。
　　黑暗中伸出了一只粗大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我一惊之下，险些被他拖得摔倒在地，男人靠近了我，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汗臭味，把我往房间里拖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口水滴在我的衣服上，一下就浸透了并不厚实的布料。
　　冰凉而粘腻的触感让我直起鸡皮疙瘩，我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的声音，而我的半个身体都要被拖进房间里。他离我太近了，热烘烘的身体和用力的大手让我几乎无法挣扎，也因为知道没有人会向我伸出援手而心生绝望。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什么达官贵族，否则老鸨不会离开得这么迅速。
　　我回想起这几个月她看向我时越发莫测的眼神，又想起后院里那两个看上去永远无所事事的男人，突然明白这个男人是做什么的。
　　除非是卖艺不卖身的头牌要拍卖自己的第一夜，否则觅柳楼里其他的姑娘第一次接客时，都不会留下落红。
　　而老鸨要让这个男人对我做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我拼命挣扎，可他力气远远比我要大，被他拖进房间、压在床上时，男人粗糙的手从手腕处往上摸，想从肩膀往里面钻。
　　他的手心有很厚的茧，蹭过我皮肤的时候没有留一点力气，疼得我皱起了眉，一想到会有即将受辱的可能又让我拼命挣扎，想挣脱开他的禁锢，
　　老鸨的床上有一股体液的臭味和香料混合后的臭味，而房间里点着迷香，我一下就闻了出来，第一时间就屏住了呼吸，仰着头躲避男人凑过来的亲吻，在床上摸索我想要的东西。
　　也许是天不绝我，男人几乎要将我死死地压在身下时，我摸到了它。
　　有了它的我仿佛终于有了底气，在一片漆黑中冷静下来，在男人将另一只手伸向我的大腿时突然踹向他的两股之间。
　　男人猝不及防，疼得叫出声来，松开了我的手。
　　下一刻，我拿起床上的玉枕，没有留一点力气，用力砸向了男人的脑袋。
　　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砸出来的伤口溅了我一身，浓郁起来的血腥味盖过了令人腿软的迷香，男人顿了一下，就要压在我身上时，我往旁边一挪，勉勉强强地下了床，站在了地上。
　　我手里依旧举着玉枕，警惕地看着男人瘫软下去的身体，血从不那么圆润的尖角上滑下来，在我手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男人一动不动，我知道我只砸一下是砸不死他的，他现在这样，不是晕过去了，就是在等我背过身后重新把我拖出去。
　　于是我倒退着往后走，直到摸到了门把手，顺利地打开了门后，我才把沾了血的玉枕扔在地上，绕路走到了后院。
　　我来不及捯饬自己，不需要看就知道自己肯定很狼狈。
　　万幸的是后院里空无一人，老鸨大概去了前厅，姑娘们紧闭着门窗，没有人在意我遭遇过什么。
　　我没有从狗洞里爬出去，在水缸里洗干净了手，扯了件半干的被单，踩着堆起来的柴火翻出了墙，一跃而下后，绕着路回到了家。
　　我只庆幸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因为什么喧闹一片，我无瑕顾及，打了水去冲澡时，更顾不上井水寒凉，用力到几乎要把被男人碰过的地方搓下一层皮来。
　　我厌恶血腥味，更厌恶男人身上令人作呕的臭味。
　　“你为什么会相信那个小丫头说的话呢？是老鸨让她骗你的，你居然没有看出来……”杨周雪听完后，她面露怜悯之色，“谢明月，你真好骗。”
　　“因为前两天她偷偷塞给我一颗糖时，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过于微末的善意在无边无际的苦难中，是会被第一个抛弃的。


第25章 机缘
　　我不太想再仔细回忆这段经历，正要接过那把琴的时候，杨周雪开口道：“这件事你是不是只跟我说过？”
　　我没看她，只是点点头。
　　她的声音有点奇怪，我没听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被小丫头骗过一次之后，还敢把这件事跟我说？”
　　“你会跟其他人说吗？”我拿琴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不想看她，因此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再怎么样，我们现在不都是利益相同吗？”
　　“既然如此，”杨周雪伸出手，她把我的手从琴上扒拉下去，我皱起眉看她，她却笑起来，有点得意洋洋的模样，“我跟你说件事吧。”
　　我最讨厌她在一旁打断我要做的事情，兀自提起她想告诉我的话题，但是我被她这一刻的神色吸引，不由自主地接话道：“什么事？”
　　杨周雪垂下眼，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嘴唇又薄，笑着的时候眉眼五官会舒展开来，眼尾拖得很长，垂下眼就能看清微微上翘的眼睫毛，跟浓眉大眼的杨旻不怎么像，我反而能看出几分谢氏的影子。
　　“当时是不是十二月？”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大夏的气候和其他地方不同，它的冬天格外长，春秋两季反而要更短一些，二月底的时候依旧会下雪，更何况是本就寒冷的十二月？
　　我隐约猜到杨周雪这么说的原因，但是在只想听她亲自说出来。
　　偏偏这时的杨周雪不肯开口，她问我另外一个问题：“谢氏会给你过生辰吗？”
　　生辰？
　　我回想了一下，谢氏没疯之前，还会在我生辰那天给我换上不那么厚实却足以御寒的衣服。她捏着几个铜板去买面，几乎填不满整个锅的面条上飘着几根不那么新鲜的白菜，过了水之后舀进碗里，再被她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吃着面条，谢氏就坐在冻裂了的小板凳上，她伸出来的手指冻得发紫，贴在碗边感受着暖意。
　　我将面汤留给了她，一般里面会有半个我没吃完的鸡蛋。
　　再后来，谢氏的疯病越来越严重，我忙着活过这个冬季，又忙着照顾她突然变得格外难哄的脾气，根本顾不上所谓的生辰。
　　我只想熬过那些飘下了雪花的冬天，直到护城河旁边的柳树长长的枝叶被风拂过，带来春暖花开的气息。
　　“一般是十二月三十日。”
　　杨周雪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我却抿直了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时是你的生辰吧？”她似乎怕我不明白，甚至解释道，“是杨夫人生下你的那天。”
　　我道：“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谢氏要在我真正的生辰这天给我煮长寿面，也许是她良心发现，心疼我年纪不大就得为了能够活下去而拼尽全力；也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就不承认我是她的女儿，所以不愿意让我占了她亲生女儿才该过的那一日生辰；又或者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过着万事顺意的生活，于是对我这个帮了她大忙的“女儿”起了微末的怜悯。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理由。
　　“十二月三十日是母亲生下你的日子，但是在你被认回来之前，没有人知道这回事。”杨周雪道，“十四岁生辰在大夏这里是人生大事，我记得那天我第一次戴上那么重的首饰，被头冠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端坐在堂前，看着忠叔给那些前来贺喜的百姓们撒钱……我记得是说一句吉祥话能领一吊钱。”
　　我呆住了。
　　“你说那天是月底，没有说是三十还是三十一，我就当是十二月三十，那便和你遇到的情况对上了，是吗？”
　　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去点头，还在心里惊讶杨周雪过分机巧活络的心思。
　　原来那一日我在匆忙逃窜的路上畅通无阻，是占了我身份的杨周雪在无意中成了助攻。
　　每一串被扔出去的铜钱换来的每一句说给她的吉祥话，原本是属于我的一切，冥冥之中还是落在了我的身上，换来我得以逃脱噩梦一般纠缠上我的魔爪。
　　“我刚得知你才是杨夫人的亲生女儿时，问过贮禾，谢氏是什么时候生下我的。”
　　大概只有我和她共处一室的时候，杨周雪才肯撕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并不温柔的真面目来，即使我知道她这副模样也未必那么真实，却也看得出和她的年龄并不相符的冷漠并不是装的。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的身份，看上去又并不排斥自己才是谢氏的亲生女儿这一事实，提起她的名字时，平静多于排斥。
　　我看着她将两把琴并排放在一起，明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可我依旧能一眼看出哪一把是属于我的。
　　杨周雪的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在深呼吸后还朝我弯起了眼睛，她的笑容在太多时候都像画在了脸上一样，即使被岁月磋磨已久也难以褪色：“她说是二月二十四。”
　　那时是即将到来的春日，而非盘桓太久的寒冬。
　　“……这才是你以后要过的生辰？”
　　“应该说，”杨周雪道，“这仅仅只是我出生的生辰。谢明月，除了你、我和贮禾之外，所有人都会默认我的生辰依旧是十二月三十日。”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母亲说了，在十二月三十日这天给我过了十七年生辰，突然改成二月二十四，又把你十二月三十日的生辰公之于众，办生辰宴的时候，不仅惹人非议，还容易被查出你的真实身份。谢氏那样的陈年旧事一经翻出，于将军府颜面有损。”杨周雪道。
　　“所以就要不顾我的意愿，将我的生日让给你？凭什么？”我被气笑了，“那我的生日呢？又在什么时候？”
　　杨周雪一脸认真：“父亲去庙里求了个良辰吉日，是十一月十五。谢明月，你不会不知道，皇上不查，不代表他不会起疑心，倘若因为这件事他开始调查将军府，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呢？”
　　“你已经得到了我的身份、宠爱、名声、荣誉、赞许，现在连唯一一个证明我的生辰都要偷走吗？”
　　杨周雪摇头，那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她眼睛里一闪而过了泪花。
　　“我的锁骨上永远都没有胎记，因此我也永远偷不走你的身份。”杨周雪道，“你依旧是你，你的身份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记住，只需要你自己记住，这样就够了。”


第26章 出门
　　我觉得杨周雪这话说得实在是莫名其妙，看向她时她也只是简单地移开了目光。
　　“我就随口一说，”她大概不太想多做解释，把琴往我这边一推，“你弹琴给我听吧。”
　　我的注意力被她这句话转移了：“阿容都没教几首曲子，你还让我弹，为难谁呢？”
　　她不出声，只是盯着我。
　　我不想随了她的意，更不清楚她为什么一定要我弹琴给她听，杨周雪见我一动不动，也没在强求，外面天色尚早，她道：“你想不想出去逛逛？”
　　我以为我听错了：“出去干嘛？”
　　“你不想出去吗？”
　　我疑惑：“你刚刚还跟阿容说，窝在房间里弹弹琴，练练字也挺好的，怎么突然想出去了？”
　　“只不过是随便扯个谎去敷衍他而已，他都未必当真，你怎么还认真了？”杨周雪的目光里带着探究，“这么相信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已经扯着我的衣袖要将我拉出去：“走吧，出去逛逛也好。”
　　我心里想着被更改的生辰，可杨周雪的力气太大，我被她拖着走到了房门口，打开了门。
　　抱着两匹布料经过这里的照玉大概没想到杨周雪会在这个时候推开门，愣了一下：“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杨周雪没有回答，而是皱起了眉：“这两匹布料是母亲买回来的？”
　　“是。”
　　杨周雪上手摸了摸：“买回来干嘛？我又不缺衣服穿。”
　　“夫人说这是专门买给表夫人的布料，藏龙城气候干燥，常年积雪不化，这种布料做工柔软还能御寒，正适合表夫人。原本是让贮禾姑姑放在库房的，但是贮禾姑姑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就交给奴婢了。”
　　我知道照玉嘴里的表夫人是谁，杨旻的姐姐嫁给了跟杨旻是故交的宋铭德，听说生了个男孩，现在也有二十岁了，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小将军，一家三口守在大夏和北陵的边界藏龙城，三五年都不一定会回来一次。
　　杨周雪说过，今年他们一家三口奉旨回京，我将见到那个从未有过一面之缘的表哥。
　　“那你去吧，”杨周雪收回了手，她皱着眉看那两匹布料，“也不知道表夫人会不会喜欢——母亲给表哥准备了什么吗？”
　　照玉就笑了起来：“左不过是那些刀枪剑弩，忠叔系了红绸放在了后院里。忠叔让奴婢告诉小姐，若是没什么事，就别去后院了。”
　　她没有分给我半点余光，我只当做自己没看到。
　　杨周雪道：“我又不爱弄枪舞棒，没事去后院干嘛——母亲在房里还是在前厅？”
　　“刚刚还在前厅，现在若是没什么事，就应该回房间里了。”
　　“行，你去忙吧。”杨周雪继续抓着我的衣袖，她的手心在拉扯时碰到了我的手背，肌肤相贴的地方并不让我感觉到温暖，我想挣脱开，可杨周雪却用了力。
　　照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杨周雪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我晃过神来，摇摇头道：“没事，你能松开我吗？”
　　“不可以。”杨周雪反而拽得更紧了，她不抓住我的手，偏偏要扯住我的衣袖，将我的右半身往她身边靠。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和将军府惯用的熏香不同，那股香味很淡，闻多了却让我想起在旧巷里看到的那一朵埋在雪地深处、行将衰败的花。
　　我被她拉扯着来到前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仆人正在扫雪。
　　看到拉着我的杨周雪，大多数都会停下扫雪的动作，躬身道：“小姐。”
　　没有一个人喊我“大小姐”，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很难受，可我看着杨周雪的侧脸，却发现她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仆人们的区别对待而变得多好。
　　我在心里泛起了嘀咕，心想杨周雪有什么不高兴的？
　　但是我永远不会开口问她。
　　杨周雪兴致冲冲地走过前厅，我没想到杨夫人也在。
　　我偏过头时，正好和她看过来的眼神对视了，她拧起了眉，我不确定有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的嫌恶。
　　“杨周雪。”
　　杨周雪脚步一顿，她松开了我的手，面向杨夫人：“母亲。”
　　杨夫人没有再看我，而是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带着明月去京城四处逛一逛。”
　　杨夫人明显并不在意这个：“钱带够了吗？”
　　“嗯。”
　　杨夫人不看我，我也不好随便开口，只能站在一旁听她们俩一问一答，感觉自己是真正的局外人。
　　我才是杨夫人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可有时候我揽镜自照，总是看不出我和杨夫人在眉眼五官的相像之处，也可能是我没有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
　　不过每次我看到现在丰满而言语刻薄的杨夫人时，总觉得她跟我之间维系的血缘稀薄得不像话。
　　“我听贮禾说，阿容给明月送了把琴？”
　　“是。”
　　杨夫人似乎有些焦虑，她总算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看向了杨周雪。
　　“母亲有什么话大可直说，”杨周雪就像没有看到杨夫人戒备的眼神一样，语气很柔和，“姐姐跟我们是一家人，对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看向了杨夫人，她没想到杨周雪会这么说，端起茶喝了一口，总算肯说正事了：“我跟你说过吧，别跟挽容公子走那么近。倘若太子真的查不出他的身份，那么他不是皇上那边的人，就是……”
　　大概即将说出口的话传出去会给将军府招来祸端，杨夫人顿了顿，带着担忧的眼神长长久久地停在了杨周雪身上。
　　我知道杨夫人什么意思。
　　阿容不是皇上抹去了过去、特意安插在九公主身边的暗卫，就是北陵派过来搜集情报的奸细，无论是哪种身份，都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跟杨周雪走的太近，难免会引火烧身。
　　“挽容公子于我不过是过路人罢了，母亲不必想那么多，我自有分寸。”杨周雪又宽慰道，“反而是母亲要给表夫人接风洗尘，又要准备元旦和春节时的一系列事宜，想必要操心的事情更多吧。”
　　杨夫人沉吟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你今天早点回来，晚上我要跟你父亲聊聊这件事。”
　　她的潜台词就是要杨周雪也一并过去，可没有一句话是提到了我。
　　我想忽略掉眼睛里的酸涩，低下头时觉得眼前都像起了雾，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
　　杨周雪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她往我这边挪了两步，不偏不倚刚好能挡住杨夫人看过来的目光。
　　我眨巴眨巴眼睛后去看她并不宽厚的背影，杨周雪的手又伸了过来。
　　这回她没有抓住我的袖子，也没有攥住我的手腕，而是目标明确地抓住了我的手。
　　这个姿势当然算不上十指相接，我看着我们俩贴在一起的手指。
　　她像在无声地安慰我，又像是在保护我。
　　“知道了。”我听到杨周雪这么说，“你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嘱咐我吗？”
　　“没有了，你带着谢明月早点回来。”
　　“知道了。”
　　杨周雪没再说什么，她的态度不算冷淡，却也不够热络，杨夫人却丝毫不在意的模样。
　　她带着我走出将军府的大门。
　　忠叔搓着手迎上来：“小姐，你……”
　　杨周雪道：“不需要坐马车，我带着谢明月出去逛逛就回来。”
　　“是。”
　　杨周雪依旧抓着我的手，她的手总是冰凉的，我们握在一起握再久都没办法让她的手变暖和一点。
　　可明明她身上的衣服质地柔软而温暖，为什么手又总是这么冷呢？
　　但是很快我就抛下了疑惑，有些惊讶地打量起了四周。
　　和谢氏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每天都要为了活下去而不断奔波劳碌，所以我很少将目光投注在京城上。
　　我只记得春天里不够暖和的风，夏日令人汗流浃背的烈阳，深秋时的落叶落了一地，我踩过冬天地上厚厚的雪，度过了很多很多年。
　　年关将至，街道上的行人都多了起来，我被杨周雪抓着手好奇地看向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沿街的店铺挂起了红绸，这是大夏元旦时的习俗，是提前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准备。
　　“你想吃糖葫芦吗？”我听到杨周雪问道。
　　她站在街角，扭头问我。
　　不知道是哪里照过来的光打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原本就称得上浓墨重彩的五官愈发显得立体，眼瞳愈发深黑。她不动不笑地站在那里，只是偏过头看向我的时候，精致漂亮得像一座雕像。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杨周雪见我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就晃了晃牵了我的那只手：“谢明月？”
　　我回过神来：“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吃糖葫芦。”
　　我摇头：“不吃。”
　　我从来都不吃太甜的东西。
　　杨周雪也不强求，她松开手后，自己过去问小贩糖葫芦的价格。
　　年逾花甲的老奶奶微微仰起头，裹着糖衣的山楂泛着亮光，红通通的，看着格外诱人。
　　我看着杨周雪的背影，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杨周雪握住又松开的手。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27章 存在
　　杨周雪拿着糖葫芦走了过来。
　　“你没吃过吗？”我问道。
　　“吃过，”杨周雪咬了一口山楂，她的嘴唇上沾了被咬碎的糖，看上去亮晶晶的，“就是一般出不了门，所以很馋。”
　　这个时候的杨周雪就好像摆脱了所有的阴谋诡计和尔虞我诈，她咬住山楂嚼碎的模样，看上去又活泼又乖巧，脸颊鼓鼓的，随着咀嚼的动作将山楂咽了下去，看着我就弯了眼睛。
　　“你真的不吃吗？”她拿着糖葫芦走在前面，我落后她半步，听到她问我，“或者烤红薯。”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看清烤红薯长什么模样，只闻到那股甜腻的香味。
　　“你之前是不是经常在京城里玩？”
　　否则她又怎么对京城的路径和吃食这么了解呢？
　　我看着她买下在将军府的桌上永远不会出现的食物，坐在馄饨摊边招手要老板娘来两碗馄饨后加了一句“一碗不要葱花”，再把醋碟往我面前一推，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你喜欢吃鲜肉馄饨吗？”
　　“都可以。”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大多数店铺都挂上了灯笼，朦胧的烛光连绵成一片，从我的视角看过去，竟觉得行事匆匆的过路人都格外鲜活。
　　“你的问题，等回将军府之后我再告诉你吧。”杨周雪笑着对我说，她将筷子递给我，“馄饨应该快好了哦。”
　　她说的没错，过不了多久，老板娘就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她将有葱花的推给我，没有葱花的那碗放在了杨周雪面前。我一呼吸就能闻到葱的香味，馄饨汤上还飘着十几只虾米。
　　杨周雪将醋倒进了我的碗里，拿自己的筷子搅了两下后放回了自己的碗里：“吃吧。”
　　我的视线落在她的筷子上，又在接触到她含笑的视线后收了回来。
　　馄饨汤汤底浓郁，鸡汤味很重，薄薄的馄饨皮包裹着新鲜的猪肉，格外有嚼劲，就连顺着馄饨一并被我塞进嘴里的虾米一起咽了下去，唇齿都因为葱花的存在而留有余香。
　　“我之前很喜欢来这家店吃馄饨，”杨周雪吃得很慢，她的一举一动都很优雅，和其他囫囵吞枣的过路人截然不同，“后来就不来了。”
　　我疑惑：“为什么不来了？”
　　“理由和我不怎么出门一样，”杨周雪偏要吊我胃口，“说了回到将军府会告诉你的。”
　　“行。”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带我来呢？”
　　杨周雪的神色又变得奇怪起来，说不上高兴，但也算不上厌烦，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有点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了一个馄饨。
　　我看不明白，只听她说：“你不是没有来过吗，就带你出来。”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依旧不看我，我觉得她的态度实在是难以捉摸，可她不说的时候，我又不可能拿把刀逼她跟我实话实说。
　　“你不说就算了吧。”我最后选择了放弃，错开眼才发现她嘴角旁沾着一小片糖葫芦上的糖片，我盯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擦一下吧，嘴巴旁边有糖。”
　　“糖葫芦上的吗？”杨周雪伸出舌头舔了舔，不仅没讲糖片卷进去，反而把它推远了。
　　我忍了忍，最后没忍住，隔着一张桌子上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伸出手将糖片抹了下去。
　　杨周雪没上妆的脸同样冰凉，我的指尖碰上去时不由自主地一颤，她微微垂下了眼皮没看我，眼睫毛又长又密，阴影落在瓷白的脸颊上，好看得让我险些没收回手。
　　“好了吗？”
　　她突兀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收了回去。
　　“嗯。”我不敢看她，匆忙拿起筷子就要夹馄饨。
　　杨周雪：“你的筷子拿反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沾了一手心的汤汤水水。
　　她有点无奈地笑了出来，把筷子接过去，让老板娘重新给我拿了一双，再把纸递给我：“擦擦手吧。”
　　我有点脸红。
　　触碰到杨周雪脸颊的那一瞬间，我很奇怪地想起来，她和我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这个想法来的莫名其妙，以至于我吃剩下的馄饨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还想去哪里逛逛吗？”杨周雪率先放下了筷子，“现在离宵禁还有三个时辰左右，你想去城外吗？”
　　我来了兴趣，放下了筷子：“城外有什么吗？”
　　“可能璇玑山上的梅花会开，你要是愿意，”杨周雪的手肘撑在桌上，她拖着下巴，“我可以带你去庙里上根香。”
　　我有点动心，看到她的笑容又有些犹疑不决：“算了吧，母亲要你早点回府，明天还要去学堂……再说，元旦那天你不是也要带我去灯会吗？如果有时间，元旦那天去也可以。”
　　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杨周雪的回答，疑惑地看过去时，却看到杨周雪扭开了脸。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她的眼圈突然红了。
　　“你……”我犹豫地问道，“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她深吸口气，和我对视时笑着道：“你要元旦去吗？”
　　“不行吗？”
　　“倒也不是，”杨周雪摇摇头，她说，“元旦的时候，上山和进庙的人挺多的，你应该没去过，我怕你认不清路。”
　　“我跟着你就行了。”我不怎么担心，没想过她是否会把我抛下。
　　杨周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咬住了下嘴唇，嘴角的弧度依旧是向上的。
　　“好，元旦那天逛完灯会，我就带你去。”她站起来，串起山楂的竹签被她放在碗的旁边，“听你的，回去吧。”
　　她的眉眼间仿佛突然染上郁色，看向馄饨摊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眷恋。
　　“你很喜欢府外吧？”我问道，“在城里多逛一会儿也无所谓。”
　　杨周雪低下头看着还没站起来的我，灯笼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身影，眉眼的阴影过重，显得烛光更亮。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雪已经下了下来。
　　她道：“你这么信任我，这么……”
　　我好奇地看着她，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意料之内的，杨周雪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朝我伸出手：“我带你去其他地方逛两圈就回将军府。”
　　我还在犹豫，杨周雪看着自己的手，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把手收了回去。
　　她不再看我，而是看向簌簌而落的雪：“就是我没有带伞，身上的衣服可能会被融化的雪浸湿。”
　　我无所谓：“你也可以选择回去，母亲不是在等着你吗？”
　　杨周雪露出狡黠的笑：“但是父亲现在不一定在家里，我带你走。”
　　也许无论是杨夫人和杨旻还是九公主，都不曾见过她这副鲜活而温暖的模样。
　　即使她想抓住我的手依旧冰冷。
　　这个认知让我怔了很久才跟着她离开馄饨摊。
　　老板娘拿着抹布擦手，笑着让我们下次再来，杨周雪点头道好。
　　可是我和她都心知肚明，随着年岁的推移，像这样能出府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杨周雪带着我又沿街逛了几圈，她拿着糖人，怀里揣着被小男孩送的小老虎。
　　雪越下越大，我拍了拍肩膀上的雪，刷刷地落下来，在手心留下冰凉的水迹。
　　杨周雪扭头看我，她一袭白衣看不出落雪的痕迹，拿住糖人的手冻得青白，指节略有些僵硬：“怎么了？”
　　我指了指她的肩膀：“都是雪。”
　　杨周雪轻轻抖了抖衣服，糖人被烛光照出亮得惊人的黄，她道：“还有什么吗？”
　　“母亲会让你留着那只老虎吗？”
　　杨周雪摸了摸怀里的那只布料做的老虎，又看了一眼小男孩一蹦一跳的背影，她嗤笑一声：“又不值钱，我不会带到府里的。”
　　“啊？”
　　杨周雪似乎明白我没反应过来，她咬住糖人，声音含含糊糊的：“一只布和棉花做的老虎而已，不值钱就算了，母亲看到了又要疑神疑鬼，要回去的时候，扔了就行。”
　　她并不在我面前避开自己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冷淡，甚至有点不屑地揉了揉老虎娃娃的脑袋，隔着布料将它揉成奇怪的模样：“你要回去吗？”
　　“那你为什么要接过去呢？”
　　我忘不了小男孩把娃娃递给杨周雪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模样，满是信任和喜爱。
　　杨周雪没想到我会质问她，捏住老虎娃娃的手指顿了一下：“他都给我了，我总不能拒绝吧？再说，我也没当着他的面扔掉。”
　　她轻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冻太久了，她的指尖有点抖：“问你话呢，谢明月，你回不回去？”
　　我将她的手拂开：“走吧。”
　　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态度突然冷淡的原因，但是她不给其他的解释，只是跟紧了我。
　　不断落下的雪阻碍了我的视线，潮湿的衣服紧贴在我身上，并不舒服。杨周雪走在离我不远的后方，看上去也没有多好受，她不开口，我也不可能挑起话题，一路上只是沉默。
　　到了将军府时，我注意到忠叔正坐在将军府前的台阶上，看清我和杨周雪的身影时才站起来：“小姐，大小姐。”
　　“我回来了。”
　　“将军在房里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忠叔搓着手，“小姐赶紧过去吧。”
　　杨周雪应了一声，我看到她胸口那只老虎娃娃已经消失不见，也许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被杨周雪抛下，雪一深，就能将它覆盖住。
　　除了我和小男孩，谁都记不起它的存在。


第28章 夜事
　　杨周雪看向我，问道：“你一个人回行春居，行吗？”
　　我不太想回答，可她看向我的眼神格外殷切，以至于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
　　忠叔打开了门，站在一旁催促道：“小姐，走吧。”
　　杨周雪又看了我一眼，才跟着忠叔走向和我截然不同的方向。
　　长廊上亮起了灯，不够明亮，黯淡到让我几乎看不清更远一点的路。雪还在下，我急匆匆地往行春居的方向走去，注意到周围静谧无声，原本还在扫雪的仆人们消失不见，整个将军府里似乎只有我的脚步声摩擦过地板时发出的声音。
　　原来杨周雪不在我身边时，一路上是这样的安静。
　　我不想过多地去关注杨周雪，可她提起男孩塞给她那只老虎时云淡风轻的神色又让我情不自禁地生出了恐惧，心想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是怎么毫无芥蒂地和我、和杨家人相处的？
　　照玉不在行春居内，我直接推开了门，发现房间里虽然一片漆黑，但是格外温暖，地暖的温热让我身上的湿冷和疲惫在一瞬间就消失殆尽。
　　这时，房间里的蜡烛被人点亮。
　　我没想到房间里会有人：“照玉，是你吗？”
　　贮禾从放着两把琴的案前绕到我面前，眼皮子一撩，先往我身后看。
　　“杨周雪被父亲叫走了，”我猜的出来她是在找杨周雪，“贮禾姑姑，你来行春居找杨周雪有事吗？”
　　贮禾没露出厌恶的表情，她点点头：“有事。”
　　“你可以在这里等她，”我道，我想从她那里了解更多关于杨夫人的事情，如果她能告诉我小时候的杨周雪是怎么跟杨夫人相处的就更好了，“我不介意。”
　　贮禾却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没必要让小姐知道，她也不喜欢下人进她的房间，今天也是我越矩了。”她绕过我往外走，又停了下来，回头看我，“小姐，下雪了天又冷，要我伺候你烧水换衣服吗？”
　　我忙道：“不用。”
　　贮禾也就不再说什么，她的身影被微弱的烛光照得格外佝偻，我一时间都忘了叫住她。
　　我换下衣服，从浴桶里出来后躺在床上，杨周雪还没有回来。
　　我心里挂念着杨周雪答应跟我说的事情，随手拿了本书靠在床头，一边看一边等她回来。
　　也不知道杨旻叫杨周雪过去要谈什么，我想起杨周雪侃侃而谈的模样，怀疑她那么了解太子和皇上之间的暗潮汹涌，是杨旻跟她提过。
　　在我没有被认回杨家的十七年里，这样聊到深夜的事情大概发生过很多次，否则为什么无论是照玉还是贮禾，又或者是忠叔，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呢？
　　房间里过于暖和，我在一阵又一阵的暖意里逐渐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自己的手一松，书就落在了地上，我下意识地想弯下腰捡起来，可睡意浓郁，扑面而来，我在朦朦胧胧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冷气靠近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杨周雪的手凑近了我的下巴，我先听到她叹气的声音。
　　“刚过子时没多久，怎么这就睡着了？”
　　“嗯？”我想睁开眼睛，可入目是一片几乎遮住光的白，并不刺眼，我什么都看不清。
　　“算了，”杨周雪的声音似乎在叹气，“你睡吧，不打扰你了。”
　　她凑近了我，我原本受凉的脖颈被盖上了温暖的被子，不知道是她的脸颊还是手背蹭过了我的脖颈，落在了我的锁骨上。
　　有了她这句话，我就像突然有了主心骨，原本不那么深的睡意骤然袭来，等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身旁的杨周雪还没醒，我坐起来，目光从她睡着时依旧紧皱的眉看向桌上的书，总算确认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是一个梦。
　　我想把她叫起来，却发现她身上的温度烫得惊人，平日里总是冰凉的手温度很高，被被子盖住的身体在不断发抖，脸烧的通红。
　　难为她难受成这个样子，都没喊一句冷。
　　我拉开了被子，才发现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件衣服。
　　她那么讲究的一个人，居然没有换湿透了的衣服。
　　昨天回府的路上，我们俩都没有带伞，被融化的雪浸湿了一身，杨周雪刚到将军府就被忠叔催促着去找杨旻谈事情，想必也没时间换衣服。
　　我只是疑惑，凭杨夫人对杨周雪的宠爱程度，会舍得让她湿着衣服熬这么久吗？
　　更何况，她有时间帮我捡书，帮我盖被子，甚至能熄灭蜡烛，怎么就不能叫照玉帮她烧水，将衣服换下来呢？
　　穿着湿答答的衣服将就了一个晚上，怪不得会发烧。
　　我一摸衣服，发现衣服早就没了雪融化后的水迹。
　　我叫不醒杨周雪，只会出门找照玉。
　　她正在门口候着，见我出来，忙道：“小姐呢？”
　　我看她一副格外警惕的模样，没怎么在意：“杨周雪发烧了，你叫忠叔请个大夫过来吧。”
　　“发烧了？”照玉惊讶道。
　　我以为她的第一反应是进房去看杨周雪的状况，谁知她直接往大厅的方向走去，神色间更多的是讶然而非担忧。
　　我看向杨周雪，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不允许任何人在行春居多做停留。
　　也许在杨周雪看来，照玉也好，贮禾也罢，她们对她的亲近和她本人无关，只和她的身份有关，因此她无法和照玉建立超越主仆之外的联系，只能保持疏远而客气的距离。
　　这么一想，就连照玉第一次拿我开涮想去讨杨周雪的欢心反而被训斥，倒也不是装的。
　　杨周雪是真的厌恶这样的事情。
　　离大夫过来还有一段时间，我打了盆水，将毛巾打湿后拧干，搭在她的额头上。
　　杨周雪浑身都在颤抖，我将手浸在冷水里浸了一会儿后，贴紧了她通红的脸颊。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杨周雪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往我这边蹭了蹭。
　　我不太习惯地蜷缩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听到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杨周雪从嘴里呢喃了一声：“谢明月……你在吗？”


第29章 高烧
　　我不知道杨周雪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听我应了一声后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皱着眉直哆嗦。
　　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捂得更严实了一点，心想杨夫人大概也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在来的路上吧。
　　不多时便听到了脚步声，照玉在房门口驻足，不肯轻易进来：“大小姐，我把大夫叫来了。”
　　我想站起来把大夫领进房，手却被杨周雪猛地抓住。
　　就我来杨家的这段时间里，我的手不知道被她抓过多少次，几乎要习惯了。可这次却不同，杨周雪的手因为体温的升高而烧得滚烫，又因为寒冷而不断发抖，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我的手。
　　我皱着眉想把她的手指掰开，却发现她在昏迷中依旧用了力，怎么也掰不动。
　　我只好无奈道：“你让大夫直接进来吧。”
　　“小姐一向不喜外人随意进出行春居……”
　　照玉犹犹豫豫的，我不耐烦，都已经把大夫叫过来了，不给杨周雪看病难不成等她自然退烧吗：“直接进来就行，杨周雪若是怪你，自有我担着。”
　　有了我这句话，照玉才像有了主心骨似的，将大夫带了进来。
　　花白头发的大夫一袭长衫，先朝我的方向弯了弯腰，这才在照玉拖过来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尴不尬地坐在另一侧的床沿，杨周雪不肯松手，我又挣脱不开，迎着大夫看过来的目光解释道：“杨周……我妹妹可能是发烧烧糊涂了，不愿意松手，麻烦大夫将就一下吧。”
　　大夫倒是没说什么，照玉却面露不屑。
　　我看到她翻了个白眼，嘴里不知道在嘟哝着什么，只是想着怎么说照玉也是杨周雪的婢女，轮不到我来管教，也就没跟她多做纠缠。
　　只不过她那个眼神依旧让我看着杨周雪的时候会感到如鲠在喉。
　　大夫很快就把手从杨周雪的手腕上收了回来，说是受了冷，再加上郁结于胸，听我说一整个晚上都没换湿透的衣服时更是摇头叹气：“像她这样折腾自己，她不发烧谁发烧呢？”
　　我无话可说，却在心里疑惑，杨旻是跟杨周雪说了些什么能让她郁结于胸，以至于发烧烧到如今这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大夫叫照玉跟着自己去抓药，我先叫住了照玉：“照玉，母亲知道杨周雪发烧了吗？”
　　照玉愣了愣，回道：“奴婢不知。”
　　我挥挥手：“你先去抓药。”
　　照玉和大夫的身影消失在行春居，我把敷在杨周雪额头上的毛巾换下来，重新换了一个上去后，独自思考了一下。
　　先不提现在还有没有时间去学堂，照玉不肯随意走进行春居，我也不可能抛下杨周雪一个人在房里待着，学堂已经是去不成了，但是发烧这种事还是要让杨夫人知道比较好。
　　自从我被认回杨家，都没单独和杨夫人共处一室过，大多数时间都是陪杨周雪耗在了祈明殿和行春居里，也就昨天晚上她突发奇想拉我去京城的路摊上吃了碗馄饨。
　　想来倒也奇妙，我都不曾想过我能和杨周雪在一起待这么久。
　　我在去找杨夫人的路上遇见了贮禾，她背着手站在围墙前，看到我急步匆匆，叫住了我：“大小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杨周雪没有喝贮禾倒的那杯茶，我面对贮禾时总觉得又尴尬又无措，停下脚步：“贮禾姑姑。“
　　“你要找夫人吗？”
　　“是。”我道，“杨周雪发烧了。”
　　贮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发烧了？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烧了呢？”
　　“大夫说是受了凉又郁结于胸，寒气一冲，就发了烧。”我原话复述，又问道，“母亲她在房里吗？”
　　贮禾摇摇头：“夫人一大早就出去了。”
　　我只好退而求次：“母亲回来后，劳烦姑姑将杨周雪发烧一事转告母亲。”
　　贮禾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你还挺在意小姐？”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于是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贮禾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想起去抓药的照玉，担心她已经带着药回来，进了杨周雪后才发现房间里依旧只有杨周雪一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将那条为了降温的毛巾拿在手上，神情恍惚。
　　“你醒了？”
　　她听到我的声音，缓缓地朝我看过来。
　　杨周雪的脸依旧通红，眼睛里的神色因为高烧而显得潋滟，一眼看过去仿佛山里汪起的泉，让人误以为其中泛着涟漪，我猝不及防地撞了进去，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我……”她一出声就捂住了胸口，揉了半天才松手，摊开手盯了一会儿，“我发烧了？”
　　我上前用被子将她围得严严实实：“昨天父亲和母亲跟你说了什么，能到‘郁结于胸’的地步，连湿透的衣服都不换就倒头就睡，直接把你刺激到发高烧？”我既无奈又好奇，“照玉去抓药了，待会儿药熬好之后你喝完就睡，捂出汗来我再让照玉给你烧水洗个澡，把褥子和衣服都换下来……”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杨周雪就挣扎地坐起来，她仍旧在抖，嘴唇都在哆嗦：“毛巾是你给我敷的？”
　　“是。”
　　“大夫是你帮我叫的？”
　　我不敢居功：“我让照玉找忠叔叫来的。”
　　“你刚刚干嘛去了？做好事不留名？”
　　我在心里暗道这话可真难听，嘴上却说：“我本来要让杨夫人过来看一下你，毕竟你烧得实在是厉害，我……”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被打断了。
　　倒不是杨周雪又插了话，而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偏过头，却怎么也没掩盖住眼眶泛起的红，原本要说的话顿时没了下文。
　　如果不是她这一刻的神色过分真实，我都要以为她是在演给我看。
　　“你受什么刺激了？”
　　杨周雪闭了闭眼，再看向我时，眼周的红已经完全褪去，只余通红的脸和苍白的嘴唇。
　　“跟你没什么关系，”杨周雪道，“是我想起了昨天父亲和母亲跟我说的话。”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照玉还没有回来，我干脆单刀直入，“总不可能是要你嫁给太子吧。”
　　“怎么可能？”杨周雪的反应很大。
　　我当然知道如果杨旻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就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他应该恨不得杨家跟皇室扯不上一星半点的关心。
　　“到底怎么回事？”
　　杨周雪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30章 熬药
　　“我很早就跟你说过吧，杨家不能跟太子扯上关系，”杨周雪没看我，她的眼神放空，落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杨家的虎符一半在杨旻那里，另一半握在皇上手中，我一直觉得，只有依附于皇上，我们才能够保全自己。”
　　“怎么了呢？”我不由自主地心慌起来。
　　“父亲问我，倘若有一天太子监国时外敌入侵，是太子监国不力的锅还是皇上用人不当之祸。”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不应该去质问来入侵的外敌吗？”
　　我看着杨周雪脸上出现的笑容，突然反应过来。
　　“杨旻是让你选择，是继续忠于皇上，还是决定站队皇子，对吗？”
　　杨旻问这个问题的重点不在于外敌入侵应该怪谁，而在于“皇上”和“太子”这两个人选。
　　“为什么这么突然？”
　　“因为江南出了奸细，这件事太子知道，更不可能瞒过皇上，陆陆续续的，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难为杨周雪发着高烧还能条理清晰地回答我的问题，“北陵人又要进京了。”
　　“前几年大夏和北陵不还因为纳贡一事闹得不痛快吗？”我有点疑惑，“这几年是假模假样地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关系，现在北陵又发生雪崩了？”
　　大夏的地理位置偏北，北陵在大夏的基础上离北边更近一点，听说一年十二个月，北陵有十个月都在下雪。气温太低种不了谷子，土地贫瘠养出来的牛羊又难以维持温饱，大夏建国初期，北陵人常常在边境掠夺粮食和财物，后来两国正式建交，这种情况才减少了许多。只不过大夏自恃强盛，定了要求北陵向大夏纳贡的合约，年年如此。
　　“听杨旻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北陵来京，不是撕毁合约，就是要求减少纳贡。”
　　杨周雪头疼地扶住了额头，她还想再说什么，照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小姐，我抓完药回来了。”
　　杨周雪朝门外指了指，我走出去，照玉将包起来的药倒进了罐子里，见我出来，有点犹豫：“你是要自己熬吗？”
　　我正想摆手，杨周雪却在房间里开口：“照玉，你把火生起来后，就去忙你的吧。”
　　照玉眼睛一亮，道了声“是”后，熟稔地在药罐子下生了火，再给我将扇子递给我：“麻烦你了。”
　　我接过去，照玉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你疯了？”我回头，果不其然，杨周雪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身上裹着不知道从哪儿扯过来的披风，被烧得通红的脸被冬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哆嗦。
　　她朝我笑笑，也不说话，我有点恼了：“你让我干照玉该干的活，我无所谓。大冬天的，你发着烧，为什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
　　杨周雪寻了个躺椅躺下，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大概正好能看清我的一举一动。
　　“以前我生病都是自己去抓药，再带到行春居自己熬药，”杨周雪的声音都是软的，像熟透的梨，咬一口就能尝到一嘴丰沛的甜水，“照玉没有经验。”
　　我没好气地问道：“所以呢？作为第一个给你熬药的人，我需要感到荣幸吗？”
　　“不需要，”我第一次发现她还挺擅长蹬鼻子上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的缘故，杨周雪总算有了点因为不舒服而显得懵懵懂懂的模样，她盯着我，“我就是太难受了，不想自己熬药。”
　　我确认了自己吃软不吃硬，在杨周雪的眼神里被迫缴械投降：“你离风口远一点，我在门外给你熬药。”
　　“嗯。”
　　谢氏身体不太好，我也不是第一次熬药，只不过当药香在我的搅动和扇动下从罐子里飘出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灵魂依旧沉淀在旧巷里，一抬头就能看到谢氏直愣愣地看向我的眼神。
　　现在我在飘起来的雾气里扭头看房间里，只看到杨周雪含着笑的脸。
　　“你跟谢氏真的很像。”我一恍神，几乎在她的眉眼中看到了谢氏的一颦一笑，情不自禁地开口道。
　　杨周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在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缓缓道：“我不想承认她是我的母亲。”
　　“为什么？”
　　杨周雪凝视着我，在那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她将脱口而出的是什么秘密，可她说出口后却又让我感受到了怅然若失的失望：“你会希望你的母亲是一个红杏出墙、偷换其他人的孩子还盗窃财物的疯子吗？”
　　我为谢氏做苍白的辩驳：“她的本意是为了你好……至少她爱你，不是吗？”
　　“她爱我？”杨周雪挪开了目光，她端详着自己的手掌，“我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杨旻……父亲也不知道吗？”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发现了谢氏红杏出墙，也许是那个男人始乱终弃呢，只不过谢氏找了父亲接盘，反而事情败露了。”
　　杨周雪的口型是两个字：“真傻。”
　　我有些如鲠在喉，想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于是选择了闭嘴。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回答父亲的？”
　　“我说皇上的决定无可指摘，”杨周雪道，“但是我的态度不能决定一切，所以谢明月，你做好和将军府同生死共存亡的准备了吗？”
　　我看着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先把药喝了再说吧。”
　　我把药倒进碗里，扇了一会儿，确定滚烫的药水温度已经降下来后才递给她。
　　这种药苦而涩口，咽下去也不会有回甘，杨周雪就像丧失了味觉一样一饮而尽。
　　我回想起她给杨旻的回答。
　　杨旻当然不是要让杨周雪为将军府的未来做什么决定，他可能都没有那么信任杨周雪。
　　他将杨周雪叫过去，只不过是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去通知她而已。
　　杨周雪清醒却无法阻止其他人沉沦，只能眼睁睁地接受现实。相比之下，不被信任也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的我都好像没有那么可怜了。


第31章 夜间
　　杨周雪喝完药后就将碗递给了我。
　　“要不，你还是躺床上去吧？”喝了药后的杨周雪脸依旧通红，裹着披风也能望见她抖得实在厉害的身体，我怕她被风吹得更严重了，便问道。
　　杨周雪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将手递给我，要我把她扶起来。
　　我一边觉得这个姿势格外尴尬，一边僵着胳膊任由她靠过来。
　　杨周雪比我想象中要轻的多，她的颈部靠在我伸长的胳膊上，我侧过脸就能看到她瓷白的皮肤，因为发烧而变得滚烫，隔着厚厚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得到。而她顺势直起身来，一顿一顿的呼吸就在我耳侧，有点痒，以至于我有点难受地蹭了一下。
　　她一沾床就闭上了眼睛，大概是太累了。
　　我回房门口收拾东西的时候回想起她难言疲态的模样，不理解她每天都在担忧什么。
　　既然身若浮萍，那便顺其自然就好了，何必因为杨旻给的压力而郁结于胸呢？
　　照玉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就将罐子和药碗清洗后放在了房门口。
　　回到房间后，就着杨周雪的呼吸声，我才想起来，她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我，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杨周雪带给我的疑问太多，一件接一件地接踵而至，因此我积攒了太久，现在都没有成功从她嘴里得出答案。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书，怎么也看不下去，看两行字就情不自禁地去看杨周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在睡梦中依旧不得安生，整个人还在颤抖，我听到静谧之中她的牙齿打战时发出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她在害怕什么呢？
　　我总会疑惑，很多时候我都想把杨周雪的脑袋扒开，看清楚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心不在焉地过完了一整本书，直到天色渐晚，我刚点起灯，在照玉的敲门声中回过神来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什么都没看进去。
　　一个跟我相处了不到一个月的杨周雪而已，能给我这么大的刺激吗？我不免有些疑惑，但还是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照玉一脸局促地站在门口朝我笑笑：“大小姐。”
　　“你一个人吗？”我感觉她的表情不太对，便道，“还是母亲要过来了？”
　　“贮禾姑姑说，怕夫人染了病气，就不过来了。”照玉想从门缝往里面看，“我过来是因为……”
　　她吞吞吐吐地不肯说，我更不可能让她随意进出，于是挡住了那条门缝：“到底怎么了？”
　　“挽容公子来了。”
　　我愣得实实在在：“他怎么又来了？”
　　“说是奉了太子的意思，来看望小姐。”照玉道，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他还要进行春居看小姐呢。贮禾姑姑把他留在了前厅，让奴婢过来嘱咐一声。”
　　杨周雪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我想起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提起杨家和皇室时的叹息，沾床就睡的疲惫，心道总不可能让一个外男看到她的这副模样，便道：“父亲也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
　　我只好说：“你去把他带过来吧——别带到房间里，带到偏房那边去。”
　　照玉“哎”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又被我叫住了。
　　我对着地上的罐子和碗扬了扬下巴：“你把这些也带走。”
　　“可是小姐的病……”
　　“如果明天杨周雪的烧还没退，你就再送过来。”我道，“这不是你的份内事吗？”
　　照玉脸色变了变，在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她的嘴角硬生生地拗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是，奴婢知道了。”
　　我望向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睁开眼睛的杨周雪，在原地忖度了一下，折回去摸了摸杨周雪的额头。
　　虽然还在微微发热，但是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吓人的滚烫了。
　　在门口吹了那么久的风也没让她的发烧加重，我一面感叹，一面帮她将被子拉得更严实了一点。
　　杨周雪难得睡得这么沉，我最后还是放弃叫她起来，而是一个人去了偏房，等待阿容的到来。
　　偏房不大，没什么东西，架子上摆着十几本破旧不堪的书，被主人翻阅过很多次后，因为过于破旧所以被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另一旁的箱子里摆着棋盘和零零散散的首饰，我几乎不怎么来偏房，有点好奇地拉开抽屉，却发现里面装满了吊钱。
　　看到吊钱我就想起被杨周雪顶替的十四岁生日，那天的我仓皇、惊慌、无比狼狈，那天的杨周雪却高贵、兴奋、春风得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前半生。
　　我深吸口气，在杯子里倒满了茶，袅袅白烟升了起来，我感觉到了难得的暖意。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照玉低眉顺眼地走进来，阿容紧随其后。
　　他依旧是一身薄如蝉翼的白衣，飘飘欲仙地走进来时，我都害怕他伸出的手冻得青白，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坐下来后伸向茶杯的手并不僵硬，指关节甚至都泛着粉。
　　照玉端上了茶点，我一愣：“我没说要茶点。”
　　“是贮禾姑姑要奴婢端过来的。”照玉道。
　　阿容朝我展颜一笑，他的五官依旧普普通通，放在人群中也找不到什么亮点，就算笑起来也并不能让我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只听他道：“杨周雪呢？”
　　“她有点不舒服，就不过来了。”我道，“如果你没什么事，你现在就可以回宫复命。”
　　阿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照玉，又看看我：“照玉，你先出去吧。”
　　照玉明显松了口气，她的肩膀垮下来：“是。”
　　照玉离开偏房后关上了门，我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再扭头看阿容。
　　即使我和他年少时有过来往，但是现在物是人非，更何况男女有别，我和太子共处一室都觉得尴尬，跟阿容在偏房里待着更觉得无话可说了。
　　“太子叫你来有什么事吗？”我又问了一遍，“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回宫。”
　　“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出宫找你，”不知道将军府的糕点有多好吃，阿容吃得脸颊都鼓了起来，他的声音都像被糯米糕黏住一样，变得含糊起来，“你这么期待我回去？”
　　“昨天不是跟你见过吗？”我都有点无奈了。
　　阿容道：“当时杨周雪在。”
　　他一提杨周雪，我就忍不住好奇：“你和杨周雪很熟吗？”
　　阿容咀嚼糕点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和孩童一般有着不不谙世事的天真：“她挺喜欢练琴的，你还没被认回杨家之前，她总是撇下九公主来找我学琴……我们俩不熟，只不过她很好学罢了。”
　　我一想到杨周雪那么努力地学琴却依旧弹不出动听的曲子就情不自禁地想笑，听阿容说杨周雪这般刻苦，又不免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件事了？因为我总是过来找杨周雪？”阿容问个不停，“我昨天来是为了给你送琴，今天来是奉了太子的命令，哪一次是一心一意地为了杨周雪？”
　　“总不可能是为了我吧。”我下意识地回道。
　　阿容却沉默了。
　　他这个反应，反而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一直担心你，你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为难，会不会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谁都不知道。”过了好半天，阿容才开口，说出口的话却驴唇不对马嘴的，我听得一头雾水，正感觉越听越不对劲的时候，他提到了江南，我立即打起精神来，“我揣着银子搭上商队，一路上孤苦无依，我都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路上了，快到江南的时候，商队出了事。”
　　“出事了？”
　　“雨天路滑，运送货物的马折了蹄子，从半山腰掉下去了，”阿容的声音很轻，我却感觉到了千钧的重，那是活生生的人命，“领队的扑过去想把货物拉上来，也掉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容很古怪：“就像下饺子一样，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掉了下去，我坐在最末尾的马车车厢里，掉下去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再醒来，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江南总督告诉我，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是他救了我，把我留在了府上。”
　　阿容的手在盘子上摸糕点，却发现糕点已经被他吃完了，他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失望：“我记得江南的风是暖的，梅雨季节的时候雨下个不停，雨水滴在伞上，再落在地上的水泊里，溅起来的水滴在经过的女子的裙摆上，我站在总督府的屋檐下看雨，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我无暇顾及他感叹的内容，只是奇怪，如果阿容从京城到江南这一路上只发生了这些事，那么凭借太子的本事，不可能查不出来，更不可能连阿容的身世都一无所知，这又是为什么呢？
　　江南是太子的地盘，但是江南总督还是太子的人吗？
　　他的小妾不仅是奸细，而且还敢堂而皇之地养异瞳猫，甚至被阿容捅到了太子面前，逼得太子不得不动用势力将心神放在江南，甚至要将奸细带到京城来审问。
　　而异瞳猫牵涉出太子的报复促成了宁贵人的死，十一皇子唯一的助力覆灭，不得不依附太子而活。
　　我的目光落在一脸茫然无知的阿容脸上，第一次感觉他那么陌生。


第32章 纷争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阿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的眼睛弯起来，笑着对我说，“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摇摇头：“没什么了。”
　　阿容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他问我：“那你说说你吧。”
　　我：“？”
　　见我一脸不解，阿容便解释道：“你说说看，你是怎么被杨家认回来的？你母亲呢？”
　　我总想找个人将我所遭受的不公、针对、孤立无援全部都和盘托出，也许阿容是一个合格的人选，但是当我对他漏洞百出的叙事产生疑问时，他就不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了。
　　“被认出来是意外，因为玉佩和胎记，所以就被带回杨家，”我按照杨家对外的说法告诉阿容，“至于谢……我母亲，母亲去世了。”
　　“你说得比我还含糊不清，”阿容一脸不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阿容却越凑越近，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扑面而来的呼吸声，混合着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的冷气，要将我冻在原地。
　　我甚至忘记要推开他。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杨周雪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冷淡而倨傲：“谢明月。”
　　我猛地回过神。
　　杨周雪站在大开的门口，她并不宽厚的身影被风一吹，就显得格外瘦削，唯有背部挺得笔直，看向我的目光里是我永远看不懂的神色。
　　“你怎么起来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甚至来不及理会阿容是什么表情，将杨周雪往偏房里拉，再关上门。
　　果不其然，她的手冰凉，也不知道在门外呆了多久。
　　杨周雪并不看我，她叫了我的名字似乎也只是为了提醒阿容别离我那么近，她盯着阿容：“你怎么又来了？”
　　阿容满脸无辜，他坐了回去，撑着下巴看着我给杨周雪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也不想来，外面天寒地冻的，我都要冻僵了——是九公主担心你，才让太子叫我过来看望你。”
　　九公主担心杨周雪？
　　我不说话，却心知肚明，八成是太子让阿容过来打探一下将军府的情况，就是不知道阿容究竟有没有领会到太子的意思，他向我询问杨家认我回去的细节，是他自己好奇，还是太子起了疑心？
　　杨周雪看上去依旧不太好受，我坐在一旁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并不喝一口，只是握住了茶杯：“我没什么事，你告诉太子，他费心了。”
　　“跟太子有什么关系？”阿容敏锐地察觉到杨周雪话音的不对，他笑着道，“我应该跟九公主汇报吧。”
　　杨周雪没有理会阿容这句玩笑似的话语，她只是揉了揉眉心：“你明白我的意思。”
　　阿容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似乎并不明白杨周雪在说什么。
　　杨周雪不说话，我保持沉默地低着头，阿容见盘子里已经没了糕点，站起来就说要走：“时间也不早了，我在将军府待太久，还不知道那些迂腐的文官又要说什么呢。”他朝杨周雪眨眨眼，“左丞相还在跟令堂为北陵一事争论不休吗？”
　　左丞相？沈宁安的父亲？
　　杨周雪避而不答：“你如果实在是好奇，可以自请旁听，反正皇上足够信任你。”
　　“信任我？”阿容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他无不嘲讽地说，“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皇上连将会继承大统的太子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我送送你吧。”我有点犹豫地想要站起来，肩膀却被杨周雪压住，她看着我，冷静地摇头。
　　都要走到门口的阿容立即道：“明月，你送我出府吧，我来将军府的次数寥寥无几，倘若走错了房间，会出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对吧？”
　　他话音里隐隐有威胁之意，我再一次笃定自己对阿容的身份没有那么简单的猜想。
　　杨周雪压住我肩膀的手僵了一下，我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再摸了摸侧颈，确定她身上的温度不高后，才道：“你在这里等我或者先回房间换了寝衣睡觉，我去送阿容出府。”
　　杨周雪不动如山。
　　我无奈：“你听话？”
　　她的态度略有松动，不知道是担心阿容惹出什么祸还是被我说动了，她收回了手，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只是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毕竟偏房里没有地暖，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床上躺着。
　　我不想再在大冬天的走廊上为她熬药。
　　阿容已经在催我了：“明月？”
　　“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回过头时发现杨周雪的眉拧得紧紧的，明显是因为阿容的称呼，“太亲密了，我记得我们俩没有这么熟吧？”
　　“这重要吗？”
　　阿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放慢了脚步，跟我肩并肩地走在一起，我和他的影子被明亮的月光照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夜里无雪亦无云，月光澄澈到近乎透明，婢女和小厮大概已经收拾着睡下了，我看不到其他来往的人影，只听到我们俩的脚步声。
　　“你的琴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容不解：“什么怎么回事？”
　　我道：“听说你能留在京城不仅是因为九公主的喜爱和太子的宠幸，还因为你的琴声能够缓解皇上头疼的毛病，太子百思不得其解，我也有点好奇，你的琴声是怎么做到的？”
　　阿容依旧不紧不慢地道：“你想知道原因？”
　　“看你说不说实话了。”
　　他一脸装出来的难过：“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实话呢？”
　　我笑而不答，原因是什么，我不需要开口，他也理所应当地清楚。
　　“我不知道。”
　　我没想到他连敷衍都不肯敷衍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轮到我问你了，”阿容抓住我愣怔的这一瞬间，立即反客为主，“你……”
　　他的声音不大，衬得一墙之隔的议论声格外响。
　　“你把罐子摔成这样，明天小姐又要喝药，拿什么熬？难不成再去找忠叔要一个罐子？”
　　这个声音尖尖细细的，我没听过，“罐子”这两个字却让我停下了脚步。
　　阿容也停了下来。
　　“忠叔小气死了，我上个月领钱的时候多拿了一吊钱，他专门叫人过来让我还回去——一吊钱而已，要了他的命不成？”
　　然后就是照玉的声音：“横竖熬药的也不是我，没了罐子就让大小姐自己去找忠叔，要扣也是扣她的钱。毕竟大小姐愿意干奴才该干的事情，我做什么要巴巴地往上凑？也不嫌丢人。”
　　“大小姐伺候人伺候惯了，这种事她愿意做，”还是一开始那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照玉姐姐你就有时间陪我们打牌了啊。”
　　“天天打牌打牌，输的什么都不剩了还打牌呢？”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不过听说大小姐的母亲生了疯病，她伺候人大概也是常事吧。”
　　照玉冷笑道：“她指使我做事倒是挺颐指气使的，我是她的婢女吗？”
　　“我前两天听忠叔说，给大小姐准备的华风院到了早春就可以住人了，又要给大小姐置备东西、又要找人去服侍她，麻烦死了。”
　　“她还需要人伺候？夫人给大小姐安排婢女的时候，可别选上我了。”
　　“毕竟不在将军府长大，一股小家子气，”照玉拍了拍手，“跟她待久了，想出嫁都找不到一个好人家。”
　　“那还是小姐好，”说话的声音语带向往，“夫人那么疼小姐，肯定要给她挑好夫婿，不急着把小姐嫁出去。”
　　照玉却道：“谁说的？夫人还指望小姐入朝为官呢。”
　　“所以夫人还是更心疼小姐吧？”
　　我听到笑闹声将话题拐到了更远的地方，有关于罐子的话题已经被抛下了。
　　只有照玉轻蔑又不屑的两句话像刀一样插在心口，碰一下就能流淌出鲜血。
　　我僵在原地，觉得不知所措。
　　在这些人眼中，原来我是这样的存在，那么在其他人的注视下呢？我无处遁形的一举一动又是否像一个笑话一样被他们当成闲情逸趣拿出来嘲笑呢？
　　“要我帮你出气吗？”阿容见我脸色不对，问道，“这件事闹大很容易。”
　　我摇摇头，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不想看阿容不知真假的担忧的表情。
　　“没事。”
　　“真的没事吗？”阿容还是有些犹疑不决。
　　我在阴影中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我才催促着阿容离开这里：“走吧，我说了要送你出府。”
　　接下来的时候，阿容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我在难得的沉默中回忆了那几个婢女所有的话，涌上心头的不知是可笑还是彷徨。
　　原来这就是天壤之别。
　　我将阿容送到了门口，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绕路回了行春居。
　　很多时候，我都是一个胆小鬼，在阿容面前强撑起来的倔强和自尊顷刻之间坍塌成废墟，我不想也不愿意再听到每一句杨周雪和我的对比。
　　这会让我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第33章 入局
　　我走进行春居，先进了偏房。
　　意料之内的，偏房里空无一人，杨周雪并不在里面。
　　我站在偏房放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冬风将我身上并不单薄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我感受到彻骨的冷，比不上内心的凉。
　　直到月亮高悬于夜空之上，我才晃过神来，关上偏房的门后回到了房间里。
　　杨周雪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她的呼吸声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温暖而厚实的被子裹住了她的身体，不需要触碰我都能知道她的手指一定是暖和的。
　　“你睡着了吗？”
　　我的声音比她的呼吸声大不了多少，杨周雪依旧躺着，一动不动。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掀开旁边的被子想要躺下来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多了个什么东西。
　　我有些疑惑地将手伸进去，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老虎娃娃。
　　红色布料里填充着厚厚的棉花，黑色的针线缝出眼睛、鼻子和嘴唇，绣工不算精巧，却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是阿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塞进来的，冬天的衣服很厚，我刚才又因为照玉等人的话而神思不属，竟是在送阿容离开将军府后才发现它的存在。
　　我捏了捏老虎，发现它身上有着没有洗干净的泥渍，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被杨周雪扔掉的老虎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容手中，还被他以这样迂回的方式还了回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将杨周雪叫起来，可就在我的手即将碰上她的肩膀时，我在昏黄的烛光中端详着杨周雪的面容，她的睡颜恬静而安宁，即使依旧微微皱着眉，也无损整体的美好。
　　我突然就心软了一下。
　　我想，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就算把杨周雪从睡梦中叫醒，她又能因为阿容送回来的老虎娃娃做出什么分析呢？
　　阿容比我们所以为的都要深不可测。
　　于是我挪开了手，将娃娃放在了桌上。
　　吹灭蜡烛后，我摸着黑躺下来，身旁是杨周雪相当有节奏的呼吸声，在她的呼吸声里，我忘却了所有的委屈、茫然、不甘心和不情愿，陷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着大雪，我站在屋檐底下，听到雪刷刷落下的声音，不大，却让我出奇地感受到了宁静。
　　直到杨周雪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这片难得的宁静。
　　她喊我的名字，语气和昨天进偏房时一模一样。
　　“谢明月！”
　　我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杨周雪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床边盯着我看，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道。
　　杨周雪把我放在桌上的老虎娃娃递到我面前，她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分用力而绷起，脸几乎是青白的：“这是什么？”
　　“应该是你扔掉的老虎娃娃，”我实话实说，又怕她不记得，“你带我吃完馄饨后一个小男孩送给你的。”
　　杨周雪难得有些暴躁：“我知道！”
　　我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立即道：“昨天我送阿容出将军府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我的，我一开始还没有发现，进房间后发现了就把它放在桌上了，怎么了吗？”
　　老虎娃娃在杨周雪的掌心扭曲变形，她颓然一松，将娃娃扔在了床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让照玉他们进行春居吗？”
　　“是……”我有些疑惑，这跟老虎娃娃有什么关系吗？
　　杨周雪像是猜到我想知道什么是的，她笑了起来，可是眼睛里的神色却是冷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我是要入朝为官，为杨家做事的人，不能有过分喜爱和过分厌恶的东西，否则很容易授人把柄，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
　　我却想起昨天夜里照玉说的话，杨夫人想让杨周雪从政——如果我和她的前十七年人生没有被交换，那么入朝为官是不是杨家为我铺的道路呢？
　　所以杨家才不能这么轻而易举放弃杨周雪，她身上承载了太多的期待和未来。
　　“我一开始没信，没有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杨周雪坐在床沿，她又将老虎娃娃拿了起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着她，“直到我十岁的时候，我喜欢上了刺绣。”
　　“刺绣？”
　　“是，”杨周雪凝视着自己的指尖，“我给母亲绣了一张百寿图做寿礼，她笑吟吟地接过去，当天夜里就进我房间，用刀将那副图划得稀巴烂，再将我的针线和绣品烧掉了。”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顿时就清醒了：“为什么？”
　　“那时在我身边伺候的不是照玉，是银瓶。母亲问我知不知道原因，我摇摇头，于是她叫人将银瓶拖了出去，打了四十板子，再问我知不知道。”
　　杨周雪回忆起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是她手背的青筋依旧绷得紧紧的，我听到她用很难形容的语气继续道：“我和银瓶只有一墙之隔，我听着她的惨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却什么都做不了。母亲只是盯着我，要我回答原因，于是我说了。”
　　她轻笑道：“听说，我刚说完原因，银瓶就咽了气。”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了杨周雪的提示，我当然知道原因。
　　杨周雪喜欢上了刺绣，作为贴身婢女的银瓶没有对她的喜好进行引导，是杨夫人感到不满的原因之一。而银瓶是杨周雪贴身婢女这样亲密的关系，是最容易掌握喜好的人选，杨夫人这么做不仅仅是给杨周雪立下马威，而且是在提醒她要提防身边最亲近的人。
　　只不过牺牲了银瓶的一条性命罢了。
　　“那你不让照玉进行春居、不让其他人照顾你的起居，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你的喜恶，还是想保全他们的性命，不让银瓶这种事发生？”
　　她将老虎娃娃扔掉，是因为明明很喜爱，所以不愿意拒绝带了回来，又没办法长久地留在自己身边，只能忍痛割舍，将它留在雪地里。
　　杨周雪猛地攥紧了拳头，老虎娃娃的脸皱成一团：“你把我想的这么善良？”
　　“那还有什么原因呢？”我实在是心疼被她蹂躏到看不出原样的老虎娃娃，将杨周雪的手指掰开，把娃娃拿了出来。
　　杨周雪也只是僵了一下，并没有对我的行为做出什么评判，只是顺着我的话冷笑一声：“也可能是我不信任他们，每天都在怀疑她们怀里藏了刀要杀我。”
　　我不相信她给的理由，可杨周雪的神色又太过认真，不由得我不信。
　　我正想出声安慰她时，杨周雪却又将目光投在了老虎娃娃身上。
　　“你确定是阿容塞给你的？”
　　“只有他来过将军府，”我道，“不然还能是谁呢？”
　　“我只想知道，阿容是从哪儿捡到的娃娃，又怎么猜到是我扔的，还给我送了回来。”杨周雪抿直了嘴，她的神色冷漠而疏离，满是厌倦，“我一直认为阿容不是太子的人就是皇上的人，这么看来果然是我太天真。”
　　“还有哪个皇子觊觎太子之位吗？三皇子？”
　　杨周雪摇摇头：“三皇子醉心于佛道，天天都惦记着剃度出家，他恨不得云游四海去寻找长生不老的丹药，天天吃斋念佛都嫌时间不够，还有心思将目光放在东宫这块肥肉上？”
　　我有点饿了，听到杨周雪脱口而出的“肥肉”两个字，没忍住舔了舔嘴唇。
　　原本平视着我的杨周雪猛地断了话头，她盯着我盯了半天，直到我疑惑地问她怎么回事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一样，仓促地移开了目光。
　　“也许七皇子或者八皇子吧，”杨周雪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些，她不再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毕竟他们俩是双胞胎，最为护短，哥哥偏心弟弟，弟弟维护哥哥，两个人总爱跟太子对着来，就算不是为了真的入主东宫，能给太子添堵，就算闹得自己也不痛快，他们俩也乐在其中。”
　　她的耳朵红了，我没在意，我更关注的是杨周雪将皇家秘辛随口告知于我，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这些事在朝中不算秘密，太子的确不把他们俩放在眼里，可也会担心有朝一日他们突然认了真，那么太子之位究竟属于谁也尚未可知，因此对他们俩依旧怀着警惕之心。”
　　“父亲会选择七皇子和八皇子中的一个吗？”我迫切地想知道杨旻的立场，既然将军府注定要被卷进这场你死我活的纷争中，那么如何在四面楚歌中寻找最能逃出生天的一条路格外重要，“还是跟太子站在一条线上？”
　　杨周雪低声道：“父亲不肯告诉我结果，因此我也没有办法给你答案。”
　　我想起她听课时的认真，笔记里详细的知识点，精巧漂亮的字体，杨家对她的期待，有点明白过来了：“是不是等你过了科举得了名次，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时，父亲才会告诉你他的选择？”
　　杨周雪只是片面地从杨旻嘴里得知朝中的事情，要想为杨家赢得助力，除非她能够孤身入局，以局中人的身份去面对这一切。
　　杨周雪的嘴角上扬，看不出是苦涩还是快意：“是。”


第34章 冰火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安慰还是保持沉默，杨周雪却道：“所以现在你还嫉妒我吗？”
　　我一愣，下巴被她捏住，杨周雪用迫切而炙热的眼神望着我，似乎在临摹过我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相像之处的五官，想将它们从我的脸上扒下来。
　　她用了力，我的下巴被迫抬起，又是和那天晚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我以弱者的身份在杨周雪的施压下被迫直视她的双眼，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漠。
　　“你干什么？”
　　我想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可是即使是大病初愈的杨周雪都能无视我的反抗。
　　她只是逼近了我，像昨天夜里凑近端详我的脸的阿容那样，她的五官在我眼前不断地放大，属于谢氏那一部分的长相越来越明显。
　　杨周雪开口即是呜咽：“所以你到底在嫉妒我什么呢？嫉妒我被寄予不属于自己期待的厚望长大，嫉妒我如履薄冰地维系着难以捉摸人际关系，还是嫉妒我要隐藏所有的喜恶对每个人都露出一样弧度的”笑脸呢？谢明月，也许你过得并不幸福，但是在我身为杨家嫡女的那十七年里，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我不姓杨，我身上没有流着杨家的血，我不应该承担所有的期待，不应该为杨家未卜的前途负责——谢明月，你觉得我想拥有我的人生吗？”
　　她用了力，我感觉自己被她捏住的下巴都要失去知觉，只能被迫看到她眼睛里的怒火和委屈，就好像她第一次将自己的整颗心都剖开，于是烫得惊人的血液流淌出来。
　　而我被她的愤怒包围，甚至不能做出一点反抗。
　　“我要是能把身份、姓氏、过去和未来全都还给你就好了，”杨周雪像失了力气一样松开手，她看着我，就像看一个从来都触碰不到的梦，“你把从今往后的所有自由都给我吧。”
　　我却出奇地冷静下来。
　　我问道：“那你知道我来杨家的前十七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杨周雪看着我，她的眼睛里似乎盈着泪花，可细看又像只是因为过于澄澈而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你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要为该怎么活过第二天而睡不着觉，每个人都可以踩你一脚，因为你是阴沟的老鼠，暗处的乌鸦，你要去干活，要去照顾疯疯癫癫的母亲，要被人拖欠工钱还卑躬屈膝地弯下腰。”
　　我看着杨周雪慢慢变色的脸，只觉得畅快：“你为什么只想要我今后的自由，因为你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经不住风也扛不住雨。你知道你回不到我前十七年的日子，可是你能够想象出我十七岁之后的未来。你未必想嫁个好夫婿，但是你不必在官场上如履薄冰的生活；你也未必羡慕我的生活，你只是嫉妒我不需要承载那么多期待。”
　　杨周雪动了动嘴唇，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我将那只老虎娃娃扔给了她，杨周雪下意识地接过去。
　　“你不是因为有了过去的阴影而不敢留下这只老虎娃娃，你只是因为早就过了喜欢刺绣的年龄，所以不喜欢娃娃了而已。”我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不清楚自己的论断究竟是不是完全正确，可是当我看向杨周雪并不好看的脸色时，我有把握自己说对了至少一半。
　　杨周雪会嫉妒我，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情，我心知肚明。
　　“我准备去洗漱了，”我道，“你要去向母亲请安吗？”
　　“不。”杨周雪摇头。
　　我想推开她，可她坐在床上，捏住老虎娃娃的后脖颈，一动不动，我只能从旁边挤过去下了床。
　　她已经不发烧了，我想起昨天照玉等人的议论声，原本是想小题大做地让杨周雪罚一下她们，可现在我又没有这个欲望了。
　　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堵不住悠悠众口，更何况本就看不起我的照玉？
　　我不想再横生事端，也不想再管清水下的暗涌，我看着铜镜里自己清秀而苍白的脸，模糊的边缘倒映着杨周雪的身影，她的身形单薄，看上去一推就倒，只有我知道她下手的狠劲。
　　现在我的下巴都有些疼。
　　不过杨周雪都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私都倒腾出来了，在某些时候，她大概也是信任我的。
　　她曾经质疑过我对她的信任，但这么看来，她不也同样信任我吗？
　　我不知道该对这种事做什么评价，只是在照玉敲门将饭菜端上来的时候，佯装无事地问杨周雪吃不吃饭。
　　杨周雪恹恹地说不吃，我用余光瞥见她在照玉进来的前一刻就将那只老虎娃娃塞到了床边，哪怕从照玉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她的一举一动。
　　照玉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杨周雪的病好了，你记得把熬药的罐子还到忠叔那里去。”
　　我敏锐地发现照玉身影一僵，被门槛绊了一下，她低低地道了声“是”，在门口候着了。
　　如果不是昨天夜里我听到她和其他人的对话，我根本想象不出来她牙尖嘴利时的刻薄模样。
　　杨周雪有点疑惑：“怎么了？”
　　我没想到她敏锐至此，便道：“没什么。”
　　杨周雪不太在意，她慢腾腾地挪了过来，停在那两把琴面前。
　　我没想到她一大早就要练琴，好奇地看过去时，却发现杨周雪也只是将手放在了琴弦上。
　　她的手指好看，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够看到她同样容易发红的关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像白生生的一节藕上的点缀。
　　“我的生辰快到了，”杨周雪没看我，我知道她是对我说的，“母亲说不会大操大办，父亲也说在家里过就行。”
　　我隐隐能够猜到原因。
　　杨旻以己度人，清楚我知道自己的生辰也被他们给了杨周雪后会生气，怕我在杨周雪的生辰上大闹一场，到时候杨家面上无光，还给皇上和太子多送了一个欺君的把柄。
　　我没有给杨周雪一个答案，照玉也只是低着头将饭碗端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后，我正在思考今天是练琴还是看书时，杨周雪就像一大早我们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我说：“你跟照玉怎么了？”
　　我没想到她敏锐至此，却不想再多说，只是随口搪塞：“什么都没有，你想的有点多。”
　　杨周雪锲而不舍：“到底怎么了？”
　　我有点不耐烦，但依旧不松口，我不愿意说就是不愿意说，杨周雪再怎么逼我都不可能从我嘴里听到任何答案。
　　“如果你的好奇心有这么重，可以放在猜想父亲和母亲会送你什么生日礼物上。”我合理地提出建议，只不过依旧不看她，而是坐在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和你的贴身婢女能产生什么交集？”
　　有过一场并不愉快的争论后，我和她的关系似乎比一开始我单方面的剑拔弩张还要奇怪。
　　我不想回忆自己被激怒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杨周雪却像无事发生一样凑过来要跟我谈天说地。
　　我只觉得尴尬。
　　很多时候，杨周雪的态度并不咄咄逼人，她看上去温顺而乖巧，实际上好像也是这样，我窥不破她皮囊之下的灵魂是完好无损还是支离破碎。
　　于是杨周雪就沉默着不再开口。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勾拉出并不动听的乐声，略显嘈杂，可又在某些时刻，让人感觉内心格外平静。
　　阿容在教琴的时候说过，琴声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反应出主人的心绪。他做了个示范，随手弹出来的曲子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我听了之后只觉得温热而潮湿。现在想来，大概是阿容回到自己在江南的屋檐下看到了第一场雨的时期，因此会让我感觉到他并不刻意隐藏的快活和喜爱。
　　杨周雪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乱了心，又坚定了前行的方向。
　　我不想太关注杨周雪的事，于是将心神投注在手里的书上，一行行的字构成的每一个道理都是古往今来的先贤出口成章后装订成册流传于世的佳作，平日里的我能够看得津津有味，今天却不知怎么了，下巴上就好像还残留着杨周雪捏住后留下的指印。
　　她无处不在。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书，杨周雪在这个时候停止了抚琴的动作。
　　“怎么了？”她问道，看向我那本还有一大半没有翻看过的书。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摇了摇头。
　　杨周雪便走了过来，她把书拿起来，关上后放在一旁：“你会下棋吗？”
　　“不会。”
　　“我教你吧，”杨周雪的语气很柔和，她似乎也被琴折腾得不轻，“不难。”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将棋盘和棋子摆在了桌上。
　　“总看书也挺没意思的，”杨周雪把白子递给我，黑子放在了她的手边，她还将棋谱拿了过来，“你知道落子无悔吧？”
　　我看着杨周雪熟稔的动作，一时间感到格外迷惘。
　　杨周雪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既跳脱又合理，无论是一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还是现在翻脸就来的热情，都让我置身于水火之中，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35章 对比
　　我就这样和杨周雪消磨了一天的时光。
　　她在棋盘上落下了黑子，不等我想出对策，便道：“别下了。”
　　我疑惑地看向她。
　　杨周雪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被步步紧逼到绝境的不是她而是我：“你不累吗？”
　　我摇摇头，还在想该下哪里，我们俩都心知肚明她即将满盘皆输的结局，只不过她不肯承认，而我又不开口，于是对着棋盘相对无言。
　　“谢明月，”杨周雪这回叫我名字的语气多了点仓皇，“别下了。”
　　于是我和她对视。
　　杨周雪的表情和她第一次听我弹琴时一样，过分平静中带着浪潮一样波涛汹涌的疯狂，她不主动展现出来，我就当自己没看到。
　　“那你把棋收起来吧。”
　　杨周雪一边将棋盘上的黑子一颗颗地拣起来收进盒子里，一边道：“倘若哪天你和其他人对弈，没必要这么锋芒毕露。”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锋芒毕露？”
　　“崭露头角只会招来嫉妒和厌恶，你不会不明白，”杨周雪像是努力把话说得熨帖又温和一样，她轻声细语道，“琴棋书画没有你学不会又学不好的，在我面前卖弄自然没什么，如果被其他人记在了心里……”
　　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还没有学画。”
　　杨周雪的动作一僵。
　　我继续道：“也没有人会要求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写字弹琴作画下棋，你不用这么担心。”
　　杨周雪勉力朝我笑笑，可我只觉得这个笑容太假，就像生搬硬套地画在脸上了一样。
　　“那你便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沉默良久后，杨周雪这么说。
　　我没什么想说的，于是耸耸肩表示自己知道了。
　　对于杨周雪而言，我在她苦学多年的琴棋书画上展露出来的天分是否给了她威胁呢？
　　每当我想到杨周雪会嫉妒我这件事时，我一边在心里觉得好笑，一边又不得不承认杨周雪偶尔看过来的眼神的确是艳羡的。
　　于是我有些无法免俗地顺着杨周雪的角度去思考，如果我们俩没有交换身份，凭借我从杨夫人和杨旻身上继承下来的才华和天赋，又是否会让他们寄予在杨周雪身上的厚望能够实现得更加轻而易举呢？
　　也许会，也许不会，毕竟我也说不准自己在琴棋书画这四个方面的天赋究竟是跟谢氏待久后的耳濡目染还是被迫接受了杨夫人的天赋传承。
　　我见杨周雪收拾着棋盘，便继续拿起书看了起来，周围只有棋子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
　　杨周雪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当我揉了揉看字都感觉模糊的眼睛，放下书时，发现杨周雪伏在另一边的桌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将一边脸枕在胳膊上，另一边脸则暴露在摇曳的烛光里，燃烧太久而不太明亮的光能够将她脸上的细节照得纤毫毕现。我从她依旧紧皱的眉挪到微微抿住的嘴上，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杨周雪的睡颜吸引。
　　她的睡颜收敛了锋芒和尖刺，整个人都看上去柔软了起来，只需要一眼就能够让我心软。
　　这是我异父异母的妹妹，我想，我为什么会盯着她呢？
　　我轻轻拍了拍杨周雪的肩膀，大夏的冬天过于难熬，不下雪也冷，夜里寒气重，哪怕开了地暖也容易生病，我不想再看到杨周雪发烧，不想再为她熬药，更不想听到照玉用嘲讽的语气在背后对我议论纷纷。
　　“要睡就去床上睡。”
　　杨周雪睁开了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我将她拉起来，她就顺势靠在我的肩膀上，任由我无奈地将她整个人扶起来，放倒在床上。
　　杨周雪将自己缩成一团，拉紧了被子，我正准备继续看书时突然想起来，杨夫人真的一整天都没有来。
　　她不爱我，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她对杨周雪的利用里是否藏着爱，却又让我找不到答案。
　　她养了杨周雪十七年，只不过是为了让她成为将军府最尖锐的矛和最坚实的盾；可杨夫人和杨周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以“母女”相称的两个人。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老虎娃娃上，透过它，我似乎看到幼年的杨周雪，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喜好埋葬在最深处的地方。
　　这种想法让我有一瞬间心慌意乱起来，干脆蜷起手指，恶狠狠地掐进了皮肉里。
　　我想，关我什么事。
　　第二天杨周雪没有发烧，坐上去宫里学堂的马车时，我注意到她一脸疲惫，也许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
　　到了学堂里，其他人对我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看到杨周雪时反而都凑了上去。
　　就连总是有眼高于顶的纳兰都没有继续下五子棋，跑过去问候杨周雪。
　　也许我应该嫉妒、怨恨，明面上或者暗地里指责杨周雪，可事实却是我眼不见心不烦地低下了头，将这件事隔离在我的世界之外。
　　直到九公主走了进来。
　　她微微扬着下巴往我这边看，我触碰到她的目光后就匆忙移开了眼。
　　谁知道娇纵跋扈的九公主要做什么呢？我不在意，只想老老实实地在最后面待着。
　　夫子来得比平日里要晚一些，大多数姑娘乐得清闲，都在聊天，杨周雪接过九公主递过去的书，随手翻了翻，又还了回去。
　　“阿雪，”九公主突然提高的声音，我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见九公主问道，“我找父皇要了一点人参，放在阿容那里了，晚上你离宫的时候带走吧？”
　　“多谢公主好意，”杨周雪不看我，在学堂里时，如果不是必要情况，她总是不看我，我也已经习惯了，没有放在心上，“人参这种东西价高又难得，我又不是多么难养的身子，就算了吧。”
　　九公主大概就等着杨周雪这句话，话音刚落，她便笑出了声：“阿雪说得对。”
　　杨周雪没想到她接话这么快，一怔之下抬头去看站起来的九公主：“你……”
　　九公主就看向了我，说出口的话格外难听：“毕竟我想要二两人参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父皇肯不肯拿给我都另说，如果给了你，放在行春居里，被不识货的人糟蹋了，那岂不是更可惜？你说呢，谢明月？”
　　她刻意在“不识货”这三个字上强调了一遍，神色是明晃晃的挑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他人哄笑起来。
　　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却有点好奇杨周雪是什么反应，
　　理所应当的，杨周雪在所有人第一时间都在哄堂大笑时扭过了头，她不看我，也不看其他人，只是对九公主说：“公主，夫子来了。”
　　她连一句“别闹了”都不说。
　　九公主忙坐了下来，其他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瞬间的安静就好像刚才九公主给我的难堪如同过江之鲫，多而随意，并不留下多少深刻的痕迹。
　　夫子翻开书后，又开始重复几乎要讲烂了的陈词滥调，杨周雪没什么兴趣，我看到她捏着笔的手长长久久地停在原地，大概是在发呆。
　　杨周雪真的能够考取功名吗？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她要将大把大把的时间用在这上面，甚至在翻看着书页时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这个时候我又在想自己的未来。
　　杨夫人说要为我找一门好亲事，那我呢？
　　我的后半辈子就困在相夫教子的后院中，一生都只能看到飞扬的檐角和那一小片天空。
　　我也不甘心，我知道。
　　夫子正在引经据典，而杨周雪早就开始奋笔疾书，一旁的九公主正在发呆，她时不时地看向杨周雪，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想起了太子，也想到阿容。
　　我一直没有和杨周雪深入交流过那只老虎娃娃是怎么从阿容手中出现，又被他还回了杨周雪手里。
　　我总觉得京城像一只张大了嘴的怪兽，我身处其中，能够轻而易举地被它吞噬。
　　阿容含糊不清的那段时间里，江南总督府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我尚且不知，可他嘴里温暖湿润的江南烟雨，又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弄明白阿容是怎么知道那只老虎娃娃是被杨周雪扔掉的，他将它以我之手交付给杨周雪，又是为了什么？
　　我在迷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够依靠自己一人。
　　夫子讲完课就走了，九公主也忘了一开始有关于人参的话题，她拉过杨周雪就开始絮絮叨叨个没完，可我记得原先她都是跟在夫子后面离开学堂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听到杨周雪来了一句“我不需要什么”才知道九公主是在询问杨周雪想要什么生辰礼。
　　一想到属于我的生辰都成了杨周雪的我就心烦意乱，险些将砚台打翻在地上。
　　是杨周雪出现在我面前，问我准不准备吃饭。
　　我不提她的生辰，按照杨周雪的性子也不可能在我面前有意为我添堵，于是这件事被我们俩默契地忽略过去。
　　“你……”
　　我想说什么，杨周雪动作很轻地摆摆手，我这才发现九公主站在学堂门口，俯身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我没在意，直到一个声音带着恨意响了起来：“贱人！”
　　是在说我。


第36章 下蛊
　　原本有些喧闹的周围一下就安静下来，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汇聚在我身上，我攥紧了拳，没有像往常一样低下头，而是往声源处看去。
　　九公主站在门口，也是一副没能反应过来的模样，她看看我，又看看面前的男孩，没说话。
　　杨周雪却皱起了眉，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哪怕面对的是十一皇子：“谁教你这么骂人的？”
　　十一皇子在杨周雪的注视下瑟缩了一下，捂住了嘴，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她身上来回打转。
　　“如果这件事传到皇上耳边，”杨周雪不紧不慢地说话，尽管她的语气和脸色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我莫名地感觉她就是生气了，“会闹成什么样子，你能承担后果吗？”
　　“小十一，”九公主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有理会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也没有斥责杨周雪的无礼，她蹲下来，将十一皇子的手扒下来，“给她道歉。”
　　十一皇子盯着我，他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贱人！”
　　这回九公主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杨周雪不再说话，她皱起了眉，上下打量着十一皇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僵硬地看着她们，所有看过来的目光都让我感受到了如芒在背的刺痛，她们在想什么、私底下又会议论什么，在我看来已经不重要了。
　　只有十一皇子脱口而出的那两句“贱人”像利刃一样将我的理智和身体分割开来，我看着他，只觉得又荒谬又可笑。
　　十一皇子还要再说什么，九公主已经站起来，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声，就将十一皇子带走了。
　　杨周雪问我：“你还想吃吗？”
　　我有点饿了，可能是十一皇子的态度虽然离谱但是也在情理之中，因此我不觉得很生气，更何况，九公主行色匆匆想必是要带他去找太子。
　　太子会对十一皇子说的话做出什么反应，才是我更关心的事情。
　　也许在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子眼里，将异瞳猫一事捅出来的我是害死他母亲的真凶。
　　“怎么了？”杨周雪的态度有些奇怪，她没有理会在九公主离开后就窸窸窣窣响起来的议论声，而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眼神看着我，“你吃不下吗？”
　　杨周雪没有理会我说的话，她把食盒盖上，没有再看我一眼：“出去说。”
　　“行。”
　　我跟着她走了出去，学堂里的议论声更大了，但是我们俩都没有在意。
　　“你想跟我说什么？”我开门见山地问道，杨周雪的态度很明确，她明显是知道了什么，从她能用皇上来威胁十一皇子给我道歉这件事上，我就知道也许今天十一皇子说出口的话会是一个如同命运一般的转折点。
　　杨周雪站在离院子更近一点的地方，这几天没怎么下雪，风却吹得很猛，她的脸素白，从衣袖中探出来的两只手搅在一起。
　　她盯着我。
　　“十一皇子骂你这件事，”杨周雪道，“一定会闹到皇上那边去的。”
　　我愣住：“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大？”
　　“宁贵人一事，太子筹谋五年，一朝寻得机会收网，在皇上看来，正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威胁到自己的皇权了。”杨周雪缓声道，“毕竟自己还没有退位，继承人就已经上承天时，下通地利，能够对自己身边的人动手了，又怎么会不提高警惕呢？十一皇子养在东宫那边，又无故对朝廷命官之女口出恶言，皇上正愁找不到太子的把柄呢，肯定会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太子，到时候又要明里暗里地闹起来。”
　　她低声道：“怎么每件事都有你呢？”
　　我眨了眨眼睛，杨周雪又迅速道：“只能说这件事还牵扯不上你，毕竟我都没见过皇上呢，只因为这种父子相争的事召见你也太过荒谬，到时候应该会赏你点东西当成十一皇子对你出言不逊的补偿。”
　　话是这么说，她眉眼中的焦灼只增不减，于是我问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杨周雪一惊：“为什么这么说？”
　　“十一皇子刚才的态度很奇怪，你不可能没看出来，可是你没有跟我提一句。”我想起十一皇子那双眼睛就觉得胆寒，第一次见他时他哭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像流不完眼泪一样红着眼圈去求太子，又懦弱又可怜，可今天他的态度冷硬而倔强，怎么看怎么奇怪。
　　杨周雪大概没想到我会注意到这一点，她“嘶”了一声，露出牙疼的表情，又像在顾虑什么一样。
　　我等着她给我解释。
　　“我不确定我的推断是不是正确的，”杨周雪道，她明显在顾虑什么，没有看我，而是将脸偏向了起风的天，“九公主没有看出来，但是太子应该看得出来……”
　　她的话断在嘴里，皱起眉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阿容。
　　“挽容公子。”她道。
　　阿容朝我们笑了笑：“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杨周雪冷淡地和他一问一答，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也乐得清闲。
　　只听杨周雪问道：“你来祈明殿的路上，有遇到九公主吗？”
　　“没有，”阿容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下午九公主可能不能来学琴了。”杨周雪说，她扭头，总算肯看着我，“走，先进去——没说完的话，我在行春居里跟你说。”
　　一开始她对阿容的态度很明确，不热络也不冷淡，从我嘴里得知阿容是在我的推波助澜下离开京城后又变得警惕起来，阿容两次来将军府，杨周雪都露出了明显不悦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避蛇蝎的态度对待一个人。
　　我的手被杨周雪拉着，整个人都被她拖进了学堂里，略显尴尬的沉默伴随着好奇和嘲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也看向了她。可杨周雪恍若未觉，她松开手示意我坐下来：“学琴的时候你跟我坐。”
　　“你这么笃定九公主下午不来？”
　　“十一皇子有问题。”杨周雪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算九公主想走，太子也会让她留下来的。”
　　我隐隐察觉到这件事里有我想不到的隐情，即使我想游离于皇权斗争之外，也在很早的时候就被迫卷进了尔虞我诈的漩涡。
　　杨周雪讳莫如深的态度让我心生好奇，我知道自己在一步步地靠近一个可能会将我吞噬得一干二净的深渊，但是她的存在却让我莫名心安。
　　议论声虽小，但也没停过，杨周雪冷着脸翻看着书，她一言不发，我也知道她心绪如麻。
　　学琴的时候，我被杨周雪强硬地留在她旁边坐下。
　　她将九公主的琴挪开，把我的抱过来，坐在地上朝我笑笑：“坐吧。”
　　阿容也不说什么，见我迟迟不动，只是随手拨动了一下琴弦，我看到其他人神色各异的脸，最后选择了妥协。
　　杨周雪学琴的时候也不看我，她端坐着按照阿容的指示去拨动每一根琴弦，在其他人并不熟练的琴声中，她的琴声倒也没有那么不像话了。
　　上完课后，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沈宁安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和我对视，无不讥讽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骂回去呢，毕竟在你不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吗？”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沈姑娘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我平静地回答，“所以是自小就有人在沈姑娘耳边用这样的粗鄙之词对话吗？”
　　沈宁安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明显有些恼了：“谢明月，你……”
　　杨周雪很轻地开口：“她怎么了？”
　　沈宁安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她这样的挑衅在我看来不算什么，只有她面对杨周雪时不自觉矮下去的气焰会让我猛地感受到自己和杨周雪的落差。
　　杨周雪道：“走吧，回行春居。”
　　我应了一声，就在要跟她一起出去的时候，原本一直保持沉默作壁上观的阿容开了口。
　　“留步。”
　　杨周雪顿住，我注意到她的脸色飞快地一沉，旋即又恢复正常。
　　“怎么了？”
　　阿容耸耸肩，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我来祈明殿的时候没有遇到九公主，但是碰到小仪子了，他让我转告你们，在祈明殿等一会儿，太子找你们有事。”
　　杨周雪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阿容一脸无辜：“你问的是我有没有遇到九公主，可是我遇到的是小仪子啊。”
　　“那你不告诉我们不是更好？反正我也没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阿容这个时候反倒正经起来，他正色道，“总之你们在这里等着就行，将军府那边，太子会托人去说的。”
　　我却记挂着另一件事：“为什么要让我和杨周雪留下来？”
　　“不知道。”
　　阿容明显一问三不知，我放弃了从他这里得到答案，没太在意太子要找我们做什么。
　　杨周雪看着阿容，话却是对我说的：“你听说过北陵的蛊术吗？”


第37章 曾经
　　我摇摇头：“没有。”
　　阿容有些突兀地开口，阻止杨周雪继续说下去：“你跟她说这些干嘛？”
　　杨周雪看着阿容，她的眼神冷而平静，就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她总得知道的。”
　　阿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皱着眉拍拍我的肩膀，对杨周雪道：“那你说吧。”
　　我被他们俩打的哑迷整得满头雾水，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并不好受：“你们俩在说什么？”
　　杨周雪很耐心地说：“谢明月，你不用着急，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她一用软下去的语调喊我的名字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心软，就好像我们曾经的争执和各执一词从不存在一样。
　　我来不及对阿容怎么知道北陵的蛊这件事多做思考，就被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那你说吧。”
　　“北陵的蛊一般由母蛊和子蛊组成。母蛊掌握在执蛊人手中，用自己的血养大后就能认主，不同的子母蛊有不同的作用。”杨周雪说的很慢，大概是为了帮助我理解她的话，“子蛊和母蛊不一样，子蛊是下在人身上的，据我所知，子蛊它能够通过人的口鼻耳以及伤口处进入人体，它的作用视母蛊而定。在子蛊进入人的身体后，就受控蛊人手中的母蛊控制。北陵的蛊分很多种，能够控制人的心神，操纵人的行为，抹去人的记忆，更厉害的蛊甚至带有一定的病症，头痛，咳血这种都是轻的。不过一般来说，北陵人虽然擅蛊，但是由于人数的减少和战争的发生，加上北陵皇室对蛊术进行了打压，很多蛊都失传了。现在北陵留存的蛊大多数都在皇室和观海阁里，大夏人也有很多不了解的，我还是在书上看到的。”
　　我犹犹豫豫地开口：“你的意思是，十一皇子之所以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是因为他被北陵人下了蛊？”
　　我从未想过固若金汤的大夏皇宫里会有这种事发生，如果真的是北陵人下的蛊，他们都敢对皇子下手了，那么京城已经不安全了。
　　杨周雪却摇了摇头，她的神色中有我现在还无法理解的悲悯和无奈，她说：“我不确定是不是北陵人下的蛊，大夏人对蛊术知之甚少，不代表没有人不知道又或者术没有掌握蛊术这种东西，万一是有大夏人闲着没事呢？九公主肯定是不了解这种东西，但是一直关注北陵的太子应该略知一二，我看十一皇子那副模样像极了被蛊控制后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怎么又牵涉上你了。”
　　我一脸茫然，阿容也疑惑道：“怎么就跟谢明月有关系了？”
　　“太子要见的可不是我一个人，”杨周雪上下看了我一眼，她的神色一向让我难以捉摸，这次也是一样，她长长久久地凝视着我，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眉眼间我能看懂的意思很少，就连阿容也不再说什么，“为什么要见你呢？”
　　“可是无论是大夏人还是北陵人，给十一皇子下蛊有什么好处吗？”我依旧想不明白，“太子不会因为他们利用十一皇子来震慑自己而感到害怕，皇上都不在意十一皇子的死活，更不可能对这件事刨根问底，除了让我被骂两句之外，还能怎么样呢？”
　　阿容就笑了，他在什么时候都是万事不上心也不留意的模样：“如果有的人真的这么无聊呢？”
　　杨周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十一皇子养那只异瞳猫难道是人尽皆知的事吗？知道异瞳猫的人不多，知道谢明月发现异瞳猫的人更少，给十一皇子下蛊针对的是谢明月，谁知道又利用了十一皇子和谢明月之间的矛盾呢？”
　　“九公主不了解蛊术，太子不可能小心眼到利用十一皇子去针对谢明月——且不说这件事一定会闹到皇上那里去，让皇上知道了，太子可讨不到好，就说太子针对谢明月有什么意义吗？”阿容不急着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更显得杨周雪神色冷淡，只听他道，“十一皇子才十一岁，恨不得当缩头乌龟任由太子护他护一辈子，剩下的人，除了我，还有谁呢？”
　　他的目光停留在杨周雪身上，杨周雪都要被气笑了，我却没有说话。
　　我当然不相信是杨周雪给十一皇子下的蛊。
　　了解北陵的蛊术不代表有北陵的蛊，更不代表会用北陵的蛊来谋其事，这是其一。
　　杨周雪给十一皇子下蛊，就为了通过他的口骂我一句，那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这件事注定会让皇上知道，杨周雪恨不得杨家和皇室永远井水不犯河水，又怎么会让皇上抓住自己的把柄？这是其二。
　　更重要的是，杨周雪这几天都跟我形影不离，无论是进宫还是入学，她都不曾在我的视线之外，又是怎么在偌大的皇宫里找到十一皇子还能在层层侍卫中给十一皇子下蛊呢？
　　阿容见我没信，不知是意外还是难过地挑起了眉：“你这么信任杨周雪，倒真在我的意料之外。”
　　杨周雪面露不耐：“你怎么这么多话？”
　　阿容眯着眼睛笑，我却不想看他，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叹我对杨周雪的信任。
　　我颇为不解地和杨周雪对视，诚然，她的性格古怪又难以拿捏，有时候温顺的让我感觉几乎到了逆来顺受的地步，有时候又寻衅滋事一样总有理由让我和她吵架。我时常回忆起我和她初见时她看向我的眼神，又会察觉到她现在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深沉得让我什么都看不清。
　　可我也不得不确定我们俩被绑缚在名为“将军府”的绳索上，是两只命运与共的蚱蜢。
　　她憧憬我的未来，我嫉妒她的过去，此时此刻的我们俩却又彼此依存，想必阿容是察觉到了什么，这件事任谁想都的确是令人感到难以置信。
　　杨周雪脸上的不虞之色越发浓重，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小仪子俯下身来：“太子在偏殿候着呢。”
　　他说完，又有点犹豫地看着岿然不动的阿容：“挽容公子，您还不出宫么？”
　　阿容就笑了起来，他往门外走：“那我就不留在这里了。”
　　小仪子很明显松了一大口气，他对我和杨周雪道：“跟我走吧。”
　　他落地无声，我被杨周雪扯住袖子跟在后面，隔着衣袖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
　　为什么她的手会这么冷呢？我不自觉地想，就好像怎么也捂不暖一样。
　　杨周雪的手唯一一次烫的惊人，还是在前两天发的高烧。
　　她似乎发现了我看过去的目光，歪了歪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按捺住心里的异样，说没什么。
　　我又能说什么呢？我面对杨周雪时，总羞于将内心的想法在她面前宣之于口。
　　偏殿里坐着太子，小仪子不肯进去，在我们俩进去后就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太子依旧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看到我和杨周雪相继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我们俩坐在更旁边一点的两把椅子上，淡声道：”你们知道我叫你们俩过来是做什么吗？“
　　这个时候我保持沉默，杨周雪脸上浮起了不热络也不冷淡的微笑，她的声音不大，但听上去格外铿锵：”臣女愚钝，还请太子明示。“
　　太子脸上划过了淡淡的遗憾，一闪而过，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他道：”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阿雪。“
　　我第一次听除了九公主之外的人喊杨周雪叫”阿雪’，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第二反应才是有些疑惑太子为什么用这么亲密的昵称喊她。
　　杨周雪露出有些排斥的表情，太子就像没看到一样，不仅没有开门见山地是告诉我们他叫我们俩过来的目的，反而颇有些自得地为自己倒了杯茶。
　　他的反应太过游刃有余，以至于我开始思考十一皇子被人下蛊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我所以为的那么重要。
　　“你没有告诉过你姐姐吗？”太子叹道，“我总听鸾鸾提起你们姐妹，还以为你们关系好到无话不说呢。”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把目光停留在杨周雪身上。
　　我想起杨周雪跟我提过，她曾经撞见了太子将三皇子送给自己母妃的鹦鹉溺死在池塘里，又和太子有过交集，也许异瞳猫那次太子对待杨周雪的冷淡态度仅仅只是因为他还打探不到我的底细，所以不能那么顺其自然地把自己的本性暴露出来。
　　毕竟没有完完全全大权在握的人尚且磨砺不出过分深沉的城府，忍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
　　“原本阿雪会是我的太子妃，”太子悠悠道，“那是我年少无知时向父皇讨要的二十岁生辰礼，原本父皇是答应了的，可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周雪终于忍无可忍：“太子殿下！”
　　太子只是看着我，面无表情，语带戏谑：“十一岁的阿雪冒着大雪在皇城下肯一步一叩首，求皇上取消婚约。”


第38章 丛生
　　我看着杨周雪，她却在这个时候偏过了头，就好像太子的话多么令她难以忍受似的。
　　太子依旧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他注视着杨周雪隐忍的表情，只是等着我的反应。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我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又委屈又难过，也不是感觉能和太子有了婚约是莫大的荣幸，我在心里涌起了一种大概是同情的感情，我想，以杨周雪那么缜密的性格，不会看不出来太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无论皇上的答应是不是试探，年仅十一岁的杨周雪自己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很显然杨旻是答应了的。
　　怪不得杨旻这几年迟迟不站队，原来是早年被杨周雪这一出打乱了计划。
　　十一岁的十一皇子还在为了宁贵人和太子前几年的纠纷惊慌失措地抱着太子的腿泪如雨下，同样年纪的杨周雪已经能够冷静自持地用自己的想法决定自己今后的人生了，我想到那时那么大的雪，那么冷的风，还有现在她在冬天怎么也捂不暖的手，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病根。
　　“都过去这么久了，太子连这种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倒是在臣女的意料之外，”杨周雪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模样，迎着太子的话在嘴角挑起了笑意，“只不过太子现在已经娶了妻，臣女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再说这些未免有些过分亲密了。太子叫我和谢明月过来究竟有何要事，不妨直说。”
　　太子很轻地嘀咕了一句：“杨旻舍得将你嫁出去？”
　　杨周雪的神色很淡，就好像没听到太子说了什么一样，只是语气平平地说：“太子若是没什么事，臣女便回去了，冬天夜里风大，太晚回去我怕母亲担心。”
　　太子便正色起来:"小十一现在在床上躺着，太医正在问诊，听说是要针灸把蛊逼出来，这件事可大可小，但马上元旦和春节要到了，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事端。若是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当然再好不过，可这件事既然发生了，那便要将它的影响降到最低，因此若是父皇问起来，你们只需要将自己撇干净即可，明白了吗？“
　　我一开始以为太子是想将将军府拖下水，现在才明白过来他是知道这件事迟早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要我和杨周雪装聋作哑，把这件事和将军府的关系撇干净，好送杨旻一个人情。
　　杨周雪的回答却颇为不客气，她微微一笑：”我和谢明月本就一问三不知，太子嘴里的针灸和蛊又是什么东西，我们又怎么听得明白呢？”
　　太子脸色不那么好看，杨周雪这句话就是明明白白地把太子送过来的人情给拒绝了，不过我也能够理解，太子送的这个人情不痛不痒，就算他不说，我和扬周雪也不会让旁人知道我们了解北陵蛊术这件事的。
　　比起这个画蛇添足一样的人情，太子主动提起自己和杨周雪的婚事更加膈应人。
　　”你呢？“太子又看向我。
　　我巴不得离他们远远的，见太子注意到了我，忙道：”臣女没什么要说的。“
　　太子对我的兴趣比对杨周雪的要小一些，我在察觉到这一点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闷，倒不是因为太子本人，而是针对他对待我和杨周雪时区别的态度。
　　”鸾鸾把小十一带过来的时候还在抹眼泪，说他不言不语的只是发愣，后来是我哄了好久才肯睡下，刚睡着没一会儿呢，你想去看看她吗？“
　　杨周雪失笑：”九公主都睡下了，我还去打扰她做什么？平白无故扰人清梦可不好。更何况我们在这里呆了够久了，太子早点放我们回去才是遂了臣女的意。"
　　太子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过我们俩会留下来，点点头便道：“叫小仪子带你们出去吧。”
　　小仪子站在门外，依旧保持着目送我们俩进去时的姿势，见我们俩出来，就将我们带了出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和我所以为的一样，层层叠叠的云遮住了本就不算明亮的月光，只有几处星星点点连绵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银河。
　　忠叔在马车旁冻得直跺脚，见我们俩出来才露出笑容：“出来了？”
　　杨周雪“嗯了一声，她先进了马车，待我也坐下来后，她有些突兀地开口：“谢明月。”
　　“嗯？”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便问道，“怎么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不是大病初愈后的惨白，而是提不起精神一样，道：“你过来一下。”
　　我坐在她对面，马车又有些颠簸，不算多平稳，只能将上半身往她那边靠：“到底怎么了？”
　　然后我愣住了。
　　杨周雪将额头抵在了我的左肩。
　　她的力气不大，似乎早就做好了被我推开的准备，可我几乎是愣在原地，任由她一动不动地把我当成洪水中最后一根浮木去依靠。
　　“你……没事吧？”
　　“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很累，”杨周雪似乎想笑一下，可她的嘴角很慢地往上弯了一下，又落下来，像是很累了似的，“你就借我靠一下吧。”
　　我僵在原地，想推开又不忍心，不推开又觉得奇怪，耳边只有自己加速了的心跳声，让我说不出一个字。
　　“杨周雪。”
　　“嗯。”
　　“你跟太子的婚约……”我犹犹豫豫地提了一句，不确定她会有什么反应。
　　“你还在意这个呢？”她的语气很轻松地笑了一下，就是额头依旧抵住我的肩膀不移动分毫，“我当时知道的时候，皇上就差正式下旨了，父亲说我年纪太小，只怕承受不住这么深厚的福泽，但是我只怕夜长梦多。”
　　“当时不冷吗？”
　　杨周雪闷声笑：“冷啊，快冷死了，我都没敢往袖子里塞汤婆子。头磕在地上的时候还以为会磕出血，其实也就是疼，第二天烧到根本睁不开眼睛，不过皇上还是点了头。”
　　“你不怕太子针对你？”
　　我感觉心里很闷，不知道是因为杨周雪的行为还是她年仅十一岁就能鼓起的勇气，也可能是我这一生都无法体验她所经历过的这一切——而这一切都是我原本要经历的。
　　我想象不出来十一岁的我面对这种事情会做出什么选择，十一岁的我还在谢氏的疯病和无望的未来中找不到活下去的方向而徘徊不定，哪有心思去关注雪地里残留过的拖拽痕迹？
　　“要是真的嫁给太子了，那才是最可怕的。”杨周雪道，“我不想在东宫里担惊受怕数年后又在不见天日的后宫里蹉跎一辈子。”
　　我无话可说，却也承认她说得对。
　　马车停了下来，忠叔在车外面道：“小姐，大小姐，下来吧。”
　　大门已经关了，忠叔打开侧门，示意我们从侧门进去。
　　杨周雪依旧走在前面，我跟着她，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被她抵了一路的左肩，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砰砰的心跳声依旧没有平缓下来，我不自觉地猜想杨周雪看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心跳。
　　行春居里已经挂起了灯笼，杨周雪就着烛光将书箱放下来，她坐在椅子上，看向我：“你饿不饿？”
　　我这才想到今天出了太多事，几乎没怎么吃饭：“你要叫照玉给你送吃的吗？”
　　我总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自己饿的难受却嘴硬地不肯承认，一定要说是杨周雪想吃。
　　好像这样就能坚持最无用的自尊一样。
　　杨周雪却没什么表示，她摇头，舒展开的眉眼间一派坦然，就好像我们是亲密无间的亲姐妹：“现在这么晚了，折腾他们也不太好，我听说后厨备着宵夜，我们俩偷偷过去，你给我煮一碗汤圆吧。”
　　“为什么是我？”
　　杨周雪笑眯眯的：“这不是姐姐应该做的事吗？”
　　平时没听她叫我几声姐姐，这个时候就开始叫了，我有点无奈，倒也答应了。
　　我跟着她走到亮着灯的后厨，她踮着脚从窗户缝外往里看去，回头朝我展颜一笑：“没有人。”
　　她的笑容在渐渐明朗起来的月色中格外好看，眉眼五官各有各的顺眼，不知道哪里的光在她眼里碎成点点的光，我愣住了。
　　杨周雪见我迟迟不动，拍了拍我的肩膀：“谢明月？”
　　她又不叫我姐姐了。
　　“哦哦，”我佯装无事，催促道，“那进去吧。”
　　杨周雪熟稔地将盛在碗里的数十个汤圆团子端了出来，我守在锅旁等着水烧开：“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杨周雪搬了个小板凳守在旁边，听我问起就抬起头看我：“的确不是第一次。”
　　“你没有自己煮过汤圆吗？”
　　杨周雪没有看我，她好像不太习惯和我对视太长时间。
　　“我以前来后厨不敢闹太大动静，最多从蒸笼里拿两个桂花糕，”杨周雪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也不敢在这里待太久，拿了就跑。”
　　“现在怎么敢待在这儿了？”我把汤圆拿过来，看着团子顺着水滑进锅里，溅起了很小的水花。
　　杨周雪站起来，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没怎么用力，只是搁着而已，她的呼吸喷到我的耳边，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偏过头看她。
　　她道：“因为现在有你啊。”


第39章 暖冬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杨周雪看过来的目光烫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眼睛好看，眼尾长，眼窝又略深，睫毛纤长，眼瞳的颜色深黑得如同漩涡，盯着我盯久了就让我有一种她在深情地注视着我的错觉。
　　“……等你有自己的府邸了，也无所谓有没有人陪你吧。”我有些仓皇地移开了目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有时候我都在怀疑杨周雪是不是给我下了蛊，否则为什么每次我都会因为她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悸动。
　　杨周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指了指锅：“别把汤圆煮烂了。”
　　我见水已经烧了起来，开始冒泡泡，十来个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泛白的水里翻滚，再多煮一会儿就会将皮煮烂，赶紧将汤圆捞了起来。
　　我停了火，让杨周雪去拿碗：“别在旁边坐着等吃的，把碗和勺子拿过来——这是什么馅儿的？”
　　“黑芝麻，”杨周雪把碗拿过来，眼睛亮亮地等着，“我想吃八个。”
　　一共十五个汤圆，本来就不可能平均分，她要多吃一个我也无所谓，于是给她捞了八个汤圆。
　　杨周雪给我拖过一个板凳让我坐下来，我和她肩并肩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水蒸气袅袅升起，逐渐没入最顶端的空气里，我尝了一个汤圆，外面的糯米皮揉的又软又有筋道，嚼起来只觉得黏而不腻，里面裹着的黑芝麻馅被糯米皮的淡而无味中和了过分的甜味，汤又是暖和的，咽下去时仿佛将冬天夜里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我的生辰要到了，”杨周雪吃得很慢，就好像从来没吃过汤圆，所以吃起来的时候格外珍惜，她偏过头看向我的神情很安宁，“你会送你什么礼物吗？”
　　我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忠叔和杨夫人并没有给我发月银，我又身无分文，除了进出宫的日子就是待在行春居消磨过一天的时光，根本不可能给杨周雪买礼物。
　　更何况我也不知道该送她什么。
　　谢氏还在的时候，她从来不过生辰，我年岁渐长也懂了事，有一次在她难得清醒的时候提起过她的生辰，她却沉下了脸，直说她没有生辰。我以为她在哄我，可事实却是她真的没有过一次生辰。
　　因此我并没有送人礼物的经验。
　　于是我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
　　杨周雪便笑道：“也不急于一时。”
　　“你不是说快到了吗？”
　　“是啊，”杨周雪不知是不是刻意重复，她弯着眼睛，“在后天，十二月三十日。”
　　我又一次被迫回忆起被告知将属于自己生辰给了杨周雪的那天，那时的我满腹委屈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在心里怨了千遍万遍。
　　现在的我内心里却毫无波澜。
　　“我想要你送我什么，”杨周雪用勺子搅和着碗里的汤，没吃完的几个汤圆在她搅动出来的漩涡中晃晃悠悠，“我会告诉你的。”
　　“是吗？”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只当是自己想太多了。
　　杨周雪道：“是的。”
　　我匆匆吃完了剩下的汤圆，把碗搁在案板旁时才发现杨周雪还剩四个。
　　“你不吃了吗？”我问道。
　　杨周雪又往嘴里塞了一个汤圆，可能因为周遭无人，又或者是觉得在我面前无所谓，她没遵循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嘴里鼓鼓囊囊的：“我吃，就是没吃过几次汤圆，有点舍不得吃这么快。”
　　“将军府不过元宵节吗？”
　　谢氏也很少在元宵节的时候给我煮汤圆，原因很简单，没钱。
　　将军府却不一样。
　　我想不明白杨周雪没吃过几次汤圆的理由。
　　“过，”杨周雪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她嚼得很慢，可能是甜馅的汤圆吃多了容易腻，她喝了一口汤，“但是一个人只能吃三个汤圆，一整个晚上，桌上就摆着三个碗，一个碗里三个汤圆。”
　　我惊呆了：“啊？”
　　“母亲说，在我出生……在她刚嫁到杨家时，在桌上吃饭的只有她和父亲，元宵节的时候桌上就放着盛了两个汤圆的碗。”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周雪却笑道：“你来了之后，今年元宵节桌上大概四个碗里放着四个汤圆吧。”
　　我没搞懂原因：“为什么？”
　　“这个好像是杨家的习俗，听说杨家家主自小便没了家人，元宵节吃汤圆是邻居见他可怜匀了他一个，安慰他元宵节一人吃一个汤圆，两人吃两个汤圆……以此类推，于是这个习俗就传了下来。”
　　我觉得荒谬，可细想又不得不承认有点道理。
　　杨周雪已经吃完了汤圆，她站起来就要收拾东西。
　　原本准备洗碗的我一愣：“你要干嘛去？”
　　“洗碗，”杨周雪把碗和勺子放在一起，“不都是这样吗，做饭的人不洗碗。”
　　我顿了一下，没动了。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做饭的人不洗碗”，和谢氏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疯疯癫癫地在床上呢喃我听不懂的字字句句，我要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要忙着想方法补贴家用，做饭洗碗这种事情都是归我做。
　　我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有一个人这么对我说，还亲力亲为地接过我手中的碗和勺子将它们洗干净。
　　注意到我一直在看她，杨周雪正在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摇摇头，想说没事，又不想显得我的态度太冷淡了，只好搜肠刮肚找了个理由：“你十七岁生辰要大操大办吗？”
　　杨周雪把碗捞了起来了，正拿抹布将碗勺上的水珠擦干，手被冰凉的水刺激得通红，看着就冷。
　　“原本他们是有那个意思，但是我拒绝了。十四岁那年的生辰宴已经盛大到出乎我意料的程度，”杨周雪揉了揉自己的指关节，看她的动作应该是想把手搓热，她道，“不过十七而已，算了吧。”
　　她朝我笑，不知道有没有猜到我问她这个问题的目的。
　　我还是在心里觉得难受，觉得不公平，觉得受了委屈，哪怕过了这么久，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觉得无法理解。
　　只不过我位微言轻，自己的想法永远入不了杨夫人的眼，也就只能逼迫自己不再去思考这些，就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很期待你生辰那天。”杨周雪微笑着对我说。
　　我原本好一点的心情被她一句话蹉跎没了，几乎要以为她是故意的。
　　可杨周雪只是微笑着将冷水里浸泡着的碗筷捞出来，她说：“走吧，回房间去。”
　　她没再拉我的手或是衣袖，我看到她冻红的手，还没有缓和过来的痕迹，不由得在心里猜想她这么做的原因。
　　总不可能是因为手太冰所以不想跟我有肢体接触吧。
　　回到行春居后，我把书箱里的书拿出来，杨周雪站在我那把琴前面，伸手摸了摸琴弦，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我说：“我生辰那天要去学堂，如果九公主或者是沈宁安问你送了我什么生辰礼物，你就说你送我东西我很喜欢就行了。”
　　“她们有那么无聊吗？”
　　“十一皇子出事势必要牵扯上太子，”杨周雪冷静地分析，“九公主未必有心思，但是其他人不一样。”
　　我听到这样的话就觉得不舒服。
　　我从得知要进宫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出人头地又或者是成为众矢之的，我知道我大概是比不过杨周雪这几年和九公主在一起积攒下来的声望和信任，而几乎是被九公主强迫进宫的我甚至不想被任何人所注视。
　　可十一皇子被人下蛊又对我来了这么一出，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杨周雪还在问我：“你记住了吗？”
　　“嗯嗯。”
　　我把书摆好，杨周雪却又道：“谢明月。”
　　她一叫我的名字我就忍不住看她。
　　“又怎么了？”
　　杨周雪雪似乎有点犹豫，又有点不好意思，她站在原地看着我，阴影落在她身上，唯独没有将她脸上的表情遮掩住。
　　“如果以后我真的离开将军府，有了自己的府邸，”杨周雪像是突然有了想法一样，她的眼睛很亮，神情却有些令我不太理解的悲凉，“你还能给煮汤圆吗？”
　　我：“……”
　　我不明白她犹犹豫豫叫住我要说的只是这种小事，谁都说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就这么笃定将来我和她不会分道扬镳？
　　杨周雪等着我的回答。
　　“我是你的婢女吗？”我最后顶着她的目光，无奈地说，“等你有了自己的府邸，你要吃汤圆，你可以买无数个大夏最好的厨子给你煮汤圆。”
　　杨周雪的神色不知怎么暗淡下来，她颇有些自嘲地一笑：“也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但是你以后真的要入朝为官吗？”我问，“你不是最不愿意被束缚吗？”
　　“是啊，”杨周雪从琴面前离开，坐在床上，“以后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我还没参加女子科考呢。”
　　她不太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这么晚了，赶紧睡吧。”
　　我应了一声，本来想问一下她的手冷不冷的，但最后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第40章 辜负
　　第二日将军府就开始布置生辰宴所需的东西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忠叔小心翼翼地敲门，在得到杨周雪的首肯后搓着手走进来，看着杨周雪的眼神里都浸透着慈祥的温和，他拍了拍杨周雪的肩膀：“小姐，要十七岁了。”
　　杨周雪朝他笑：“是。”
　　他又问道：“想要什么东西吗？街上的拨浪鼓或者是小灯笼，前几日我出去采买的时候看到街上有几个江南来的姑娘在卖那边的伞，白色的缎面上绣着格外好看的花，想不想要？”
　　我坐在旁边不做声，只当自己不存在，小心地觑着杨周雪的神色。
　　她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容相当真挚：“江南那边的？”
　　“是啊。”
　　“江南那边不比京城要暖和一点？”杨周雪疑惑道，“好好的江南不待，为什么要来京城？”
　　“小姐大概是不知道原因，”忠叔笑道，“那种绣了花的伞在江南那边格外常见，家家户户都会做，又怎么卖的出去呢？更何况江南多雨，那玩意儿又撑不起太大的雨，是特意做好后来京城的冬天卖给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在下雪时撑伞用的。下雪的时候，小姐撑着绣着花的伞，还能找画师画幅画在房间里挂着呢。”
　　“我在房间里挂自己的画干嘛？”杨周雪的笑容淡了下去，忠叔却没发现，她便道，“不过这伞听着还挺有意思，若是不麻烦的话，那便买了吧。”
　　忠叔就等她这句话，一听她答应，立即对外面道：“茗柳、茗印，把我买的东西带过来。”
　　杨周雪皱着眉道：“忠叔……”
　　忠叔根本不看她，等茗柳茗印两个小厮把他要的几个东西拿到房门口后，自己接了过来。
　　我在一旁看着，几把做工精致的伞，两个兔子模样的灯笼，十来个晒干的莲蓬串在一起，能挂在墙上亦能放在床头，还有几个雕着花的蜡烛，用银制的烛台地托着，都被忠叔一股脑地放在了桌上。
　　杨周雪的眼睛一亮，她伸手去拿那几个莲蓬：“我喜欢这个。”
　　忠叔藏不住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是街角的小郎中卖的，哎哟，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能讨你欢心。”
　　“是，”杨周雪道，“忠叔有心了。”
　　忠叔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贮禾走过来说杨夫人找他有事，他才离开。
　　“贮禾姑姑，”杨周雪原本是要回头跟我说话，还没来得及扭头就发现贮禾站在门口没有动弹，只好问道，“有什么事吗？”
　　贮禾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一样在我脸上刮了一下，看到杨周雪格外温顺的模样才缓和了一点脸色。
　　“来看看你。”
　　杨周雪道：“我挺好的。”
　　“是给你过十七岁生辰？”她问。
　　我有些疑惑，贮禾为什么要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杨周雪却对她这个颇为奇怪的问题毫无反应，而是点了点头：“母亲是这么说的。”
　　“夫人没有说要给大小姐补办一个十七岁生辰宴，”贮禾平平板板地说，她明明是对我说的，却不肯把眼神分给我一丝一毫，而是垂下了头，“明年十一月十五日，将军府会给大小姐一个盛大的成年宴。”
　　我对未来的大饼没什么兴趣，心里对杨夫人不痛不痒的歉意也没什么波澜，听贮禾这么说了也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倒是杨周雪很为我担忧似的，送走了贮禾后，她连刚才表现出极大兴趣的小玩意儿都弃之不顾，而是转向了我：“你别把贮禾的话放在心上。”
　　我没想到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不由失笑：“我真的不太在意，没有那么小心眼会嫉妒你。”
　　杨周雪没有说自己信还是不信，可她打量我的眼神很明显是不相信一开始得知她占了属于我的身份后的我现在能够云淡风轻地面对这一切。
　　我不太想跟她说太多这种事，我怕我的嫉妒会犹如雪地中冻僵的蛇，被好心的农夫温暖了身体后，就想伸出毒牙，见血封喉地来上一口。
　　于是我转移了话题：“你很喜欢忠叔送的这些东西？”
　　杨周雪嗤笑一声：“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摆着太丑，丢了又怕伤他的心，只能先放着，哪天忠叔又出去了，再扔掉。”
　　我有些心疼，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心疼用那么慈爱和蔼的眼神看向杨周雪的忠叔。
　　杨周雪依旧是冷心冷情的模样，她没再分给桌上那一堆小玩意儿半点余光，我想起她曾经说过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喜恶，原来她在忠叔面前扬起的笑脸都是装的。
　　一时之间，我遍体生寒。
　　我不由自主地想，那她看向我时的笑脸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她是真的信任我才在我面前将心里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还是仅仅只是在做表面功夫来蒙蔽我呢？
　　杨周雪没在意我突然的沉默，她道：“你喜欢这几把伞吗？绣着花的那个就挺漂亮，你要不要？”
　　如果忠叔说的没错，那么这几把伞既不能撑出去挡雨又不能遮风，不过是一个给富贵人家的小姐拿去矫揉造作时用的，我要这个干嘛呢？
　　“不要。”
　　杨周雪头疼地叹气：“我又得找个理由拿给照玉让她寻个机会扔掉了。”
　　提到照玉我就有点心梗，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问：“照玉不会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吗？”
　　杨周雪哼笑一声：“她哪敢忤逆我的命令去阳奉阴违？”
　　她随手把那几把伞扒拉到一边，也没看那几个漂亮的烛台，而是拿起了两个兔子灯笼：“送你一个，元旦灯会的时候，可以把这个带出去。”
　　我接了过去，兔子灯笼是用很薄的一层白布裹住撑起兔子模样的竹架做成的，用红线团了两个红点当眼睛，中间镂空的地方放着一个托盘，是专门留着放蜡烛的。
　　这种灯笼有意思，做工也好看，十几岁的姑娘大概最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不外乎忠叔买来，觉得杨周雪会喜欢。
　　可我看着杨周雪冷淡的脸色，总觉得忠叔把她想的太天真太乖巧。
　　“好。”
　　明天是杨周雪的十七岁“生辰“，后天又是要跟着杨周雪去看灯会的元旦，今年的春节和元旦离得很近，元旦过后，差不多一个月或者更短一点，就是春节。
　　我就要很快就要跟自己的表哥见面了。
　　“这串莲蓬是最有意思的，就是可惜丑了点，”杨周雪一边皱着眉嫌弃，一边踩着凳子要把它挂在门口，“哪天风把莲蓬吹跑了，我就能找理由把它取下来了。”
　　我怕她站不稳摔下来，走过去帮她扶着凳子，听她这么说，有点不忍心：“你若是果真不喜欢，忠叔给你那个时候，你拒绝就是了，难不成他给你送的所有东西，都被你拿去给照玉扔了？”
　　杨周雪还绳子打了结，没有急着下来，站在凳子上半笑不笑的，居高临下地看我，神色格外倨傲：“你还为他想这么多呢？”
　　可能是我长到十七岁都没有遇到肯对我这么好的人，所以看到有一个对杨周雪这么毫无保留的人，哪怕原本对她的好应该由我照单全收，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辜负，总觉得有点心塞。
　　杨周雪盯着我：“这些东西不值钱还占位置，原本我就不太想要，是他要给我买的，怎么处理当然是我的事。“
　　这话说的要多没良心有多没良心，我下意识地想跟她争论几句，可我很快就意识到，这又不是忠叔给我买的，我那么在意做什么呢？
　　横竖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比不上杨周雪分毫。
　　阿容可能是个例外。
　　我看不懂阿容的行事作风，问不出他的过去如何，我和他短暂地有过一段当事人都不太在意的曾经，如果要共处一室能说上的话还没有我和杨周雪在一起时说的多。
　　杨周雪见我不出声了，也没再说什么，她小心翼翼地从凳子上下啦，一时间没站稳险些扑进我怀里。
　　我托住她的肩膀，惊觉她的瘦削，不算多么厚实的双肩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发热，她的背塌下去，却又是仰着头看我。
　　于是我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一瞬间的茫然和失措，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愣怔模样。
　　我松手：“你没事吧？”
　　杨周雪这才回过神，她低下头拍了拍没沾上一点灰的衣服，摇头道：“没事。”
　　我就坐回了椅子上，任由杨周雪重新将心神投射在桌上的一堆小玩意上。
　　她的动作很轻，却也难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在声音不大，倒也不妨碍我看书。
　　我看着书上枯燥无味的文章，想起昨天杨周雪说要让我送她的生辰礼物，她不肯直说，也不给方向，只是让我等着。
　　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圆里承载过的所有都像灰飞烟灭了一样，我和她都不提起。
　　杨周雪难得一整天不看书不抚琴也不练字，她时不时地因为明天的生辰礼而离开行春居，回来时的神色大多都是疲惫后的倦怠，我无意深究。
　　能够以杨家嫡女的身份过十年如一日的生辰，已经是我的可望不可及了，稍有颠簸的过程又算得上什么呢？
　　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的就是睡不着，而一旁的杨周雪却像是早早地陷入了梦乡。
　　黑暗中我一动不动地躺着，感觉到旁边的睡熟的杨周雪动了一下。
　　她似乎是坐了起来：“谢明月？”
　　我不回答，又怕她要点灯，干脆闭上了眼睛。
　　但是杨周雪却没有这么做。
　　她的手摸索半天后轻轻滑过我的脸，停留在脖颈上，再缓缓下移，碰了一下锁骨。
　　冰凉的触感让我几乎控制不住打寒颤的欲望，而杨周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十七岁生辰快乐。”


第41章 生辰
　　我在跟杨周雪坐上马车进宫的路上，总是不自觉地掀起眼皮看她。
　　杨周雪有点疑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如果不是昨天晚上杨周雪凑过来的触感和说出口的话太清晰，我几乎要以为是我做了个梦了。
　　可她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又让想问出口的我失去了勇气。
　　也对，如果我真的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在午夜的时候祝我生辰快乐的话，我在她把话脱口而出的下一刻就会拍开她的手问她的。
　　杨周雪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即使今天明面上是她的生辰，她也没有打扮得多么惊艳，依旧是往衣服外面披了大氅，毛茸茸的衣领簇拥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就好看。
　　我在她再一次和我对视前就移开了目光。
　　今天我和杨周雪是被贮禾带到大厅去用早膳的，杨旻有早朝，见因为赖床而姗姗来迟的杨周雪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就离开了。
　　杨夫人倒是在杨周雪起身要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怎么起来的这么晚？”
　　我猜想是她昨天晚上为了等到三十日的午夜因此一直强撑着没睡，杨周雪挑那个时候祝我生辰快乐就是不欲让我知晓，更不可能让杨夫人知道，因此她转移了话题：“今天是女儿十七岁生辰，母亲还不允许我赖一会儿床了？”
　　杨夫人这才笑了笑，她被养得体态丰腴，笑起来时却是弯了眉眼，看上去格外温柔，和杨周雪的五官更不相似了：“好在秋闱是十月左右，你也不会因为赖床而误了事。”
　　她这是把杨周雪的未来摊到明面上来说，我照例站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杨周雪脸上的笑容摇摇欲坠：“这个我知道。”
　　杨夫人满意地道：“晚上早些回来。”
　　杨周雪道：“是。”
　　杨夫人再看向我，语气疼惜：“明月啊，就是让你受委屈了。”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眼睛里也没什么真情实意的心疼，我看得出来，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杨夫人已经挥了挥手：“去吧，不耽误你们进宫听课了。”
　　杨周雪便示意我跟上，带着我上了马车。
　　她大概还是怕我心里不舒服，见我回答了她的疑问后也只是沉默，于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不必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我没有，”我的语气不太好，我自己也能感觉得到，但是我懒得缓和语气，只是硬邦邦地回道，“你不用总想那么多。”
　　杨周雪就把手收了回来，犹疑不决地搅在一起。
　　进了学堂后，我一进门就察觉到她们看我的眼神格外新鲜，好奇、嘲讽、不屑的眼神几乎要将我钉在原地。是杨周雪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问我怎么回事时，我才反应过来，没理会她，而是把她的手扒拉下去，照例坐在了最后面的位置上，对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杨周雪坐下来后微微偏头看了我一眼，沈宁安坐着的位置正好能挡住我的大半个身体。
　　她见杨周雪偏了头，大概以为是在看自己，忙道：“杨周雪，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杨周雪一愣，有些始料未及的样子：“送我的？”
　　沈宁安笑道：“是的。”
　　她将手上细细长长的闸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根金光闪闪的步摇，上面点缀着红色的明亮宝石，坠下来的链子上垂着珍珠。
　　我听到周围传来了高高低低的几声吸气声。
　　“谢谢。”杨周雪没露出惊艳的神色，她面不改色地将步摇放进去后，把闸子放在了书箱里。
　　沈宁安脸上划过了心疼的表情，我想起杨周雪说左丞相和杨旻在议事上有不合之处，不由得有些担忧。
　　九公主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她面带倦色，看到杨周雪也只是微微点头，坐下来后看了一眼她还没关上的书箱，问道：“那是什么？”
　　杨周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沈宁安送我的生辰礼物。”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格外安静，因此我听得清清楚楚。
　　沈宁安也颇有些自得地扬起了下巴。
　　九公主没有回头看她，她甚至没问沈宁安送了什么东西，只是很平淡地开口：“学完琴后，你来一趟我房间。”
　　杨周雪波澜不惊：“是。”
　　我注意到沈宁安低下了头，她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就像多不甘心似的。
　　夫子很快就来了，他拿着书，却难得没有先讲课，而是道：“本来呢，按照学堂的要求，元旦那天是要继续听课的，但是皇上下了旨意，从明日到一月二日，诸位都不需要来学堂继续上课，挽容公子那边的琴课亦是如此。”
　　大多数人早早地知道了这个消息，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我有些好地看向斜前方。
　　九公主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脸上究竟是什么神色，只是看过去的时候莫名地感觉她有些萎靡不振。
　　不过想想也是，十一皇子中蛊一事闹到皇上那边，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也许昨天夜里她因此睡不了一个好觉。
　　就是不知道太子会怎么应对了。
　　杨周雪说北陵人擅蛊，而太子又叫人将江南总督的北陵小妾带回了京城，也许能从她身上得到一些线索。
　　这么一想，我都要觉得太子是不是早就怀疑宫里有北陵的奸细，故意拿十一皇子出来做饵，就是为了和江南总督的小妾一起钓出一条意料之外的大鱼。
　　可惜我几乎接触不到太子布下的网，也许只是这番波澜壮阔里最不起眼的一角，没有任何作用。
　　夫子在上面摇头晃脑地讲，他这回倒没说什么之乎者也，而是在讲老子的“道生一”。这般晦涩难懂的内容，我看到坐在前面的纳兰又抽出一张纸开始下五子棋，再前面的两个姑娘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九公主用手托着下巴，背影看着就无所事事。
　　只有杨周雪依旧挺直着背，她手里捏着毛笔，不动如山的模样，握笔的手落在我眼里，白的不像话。
　　我想到沈宁安送给她的步摇，九公主说好要让她去自己房间拿的东西……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也赏赐她什么。
　　再仔细想下去，我都要觉得自己横生妒意了。
　　杨周雪的未来是入朝为官，我的呢？
　　我真的要沿着杨夫人为我定下来的路，碌碌无为地度过相夫教子的下半生吗？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想太多，全身心地投入夫子的讲课中去了。
　　一上午的时间匆匆而过，夫子带着书和戒尺离开，九公主也匆匆走出了学堂，我将书放进书箱里，走到了杨周雪身旁就要坐下，沈宁安开口道：“谢明月。”
　　她一出声我就知道没好事，下意识地想装作没听到。
　　杨周雪含笑看了我一眼。
　　沈宁安又道：“谢明月。”
　　我只好看向她：“怎么了？”
　　她指了指书箱，又指了指门外，脸上露出很得意的笑来：“你妹妹过生辰，你有送她什么东西吗？”
　　其他人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
　　纳兰便接话道：“你有钱买吗？”
　　我一边在心里想杨周雪还挺了解学堂里的这些人，一边用余光看到杨周雪扯了扯衣领。
　　我先朝纳兰笑笑：“什么都没送的人说什么话？”
　　纳兰脸色没那么好看了，她沉下脸不吱声，我就看着沈宁安：“既然是我妹妹过生辰，礼物我自然是送了，她也很满意。”
　　沈宁安想说什么，我先堵了回去：“就是不知道我送我妹妹什么生辰礼物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要你特意来问我？”
　　我没看清沈宁安露出了什么表情，因为杨周雪适时地开口，打断了我们的针锋相对：“别说了，你吃不吃饭？”
　　我就扭过了头。
　　即使今天是杨周雪的生辰，杨夫人要后厨为我们准备的饭菜与平日也没什么不同，我想起杨周雪说自己十四岁生辰的大操大办，怎么想都像一个遥远而不现实的梦。
　　杨周雪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没在意其他人或多或少忍不住看过来的目光，而是对我道：“我没让你说最后一句啊？”
　　我有点没好气地说：“万一她非要我说送你什么东西当生辰礼物呢——所以你到底要我送你什么？”
　　杨周雪把筷子递给我，不在将军府的时候，她的态度总是格外放松的：“晚上你就知道了。”
　　我总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像是不安好心：“卖什么关子？”
　　杨周雪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我想说她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说过很多话，讨论过很多东西，但是我就像被她夹过来的这一筷子菜堵住了嘴一样，一时之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学琴的时候，阿容只是频频看向杨周雪，没提她生辰的事情。九公主坐在杨周雪旁边，脸上总算恢复了初见时的倨傲，她偏过头跟杨周雪低声说着什么，杨周雪没有回答，只是按照阿容的要求勾了一下琴弦。
　　九公主凑得很近，近到我猜测她都能感觉到杨周雪的呼吸，这个认知让我不知怎么的有点不舒服，因此移开了看过去的目光。


第42章 不同
　　我原以为阿容会送杨周雪什么东西，谁知他在下了课看九公主拉走了杨周雪，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杨周雪有点不放心地叮嘱我：“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坐在学堂的椅子上，桌上是自己和杨周雪的书箱，九公主大概有点不耐烦了，催促道：“阿雪，快点。”
　　杨周雪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其他人早就离宫了，沈宁安接连在我和杨周雪这里吃了瘪，走之前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连带着没理会杨周雪，就好像一大早殷勤地将步摇送给杨周雪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坐着不免感到有些无所事事，正在发呆，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被惊了一惊，起身去看怎么回事，迎面一团雪扔了过来。
　　我被吓了一跳，侧身躲开了。
　　被团成一团的雪“啪嗒”一下散在地方，因为室内更温暖的温度而有了要融化的痕迹。我抬头望过去，阿容站在雪地里看着我，脸上露出笑容。
　　“你怎么还没走？”我有些惊讶。
　　阿容上下打量着我：“我不急，晚上又没事做。”
　　“哦。”
　　我不欲与他多说，刚想关严窗户，阿容又叫住了我：“你别走。”
　　“杨周雪马上就要过来了，”我有点烦，我跟阿容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地要出现在我面前，“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十一皇子的事。”阿容歪着头，“现在你可以听我说了吗？”
　　“你最好长话短说。”我道，杨周雪对阿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这种敌意在她得知了阿容和我之间发生过什么之后变得越发微妙，不知怎么的，我总不想看到杨周雪在发现阿容又来找我时变得格外戾气深重的咄咄逼人。
　　阿容道：“我也不清楚大致细节，但是能跟你说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我打断：“我不想先听哪个后听哪个，你直接说就行，不说就算了。”
　　阿容撇撇嘴，他拖长了声音：“你真没意思。”
　　我冷漠地看着他。
　　他只好开口：“好消息是太子因为十一皇子这件事焦头烂额，暂时不会把手伸到将军府。坏消息是十一皇子身体里的子蛊被逼出来了，他清醒后承认自己对你说的是真心话。”
　　阿容盯着我，他一步一步地往床边走过来，我看着他过分平凡的五官清晰起来，我能看清他脸上更令人费解的笑容。
　　“你怎么想的？”
　　我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也就是说控蛊人给十一皇子下的蛊不是操控他说话，而是能让他口吐真言的？”
　　“是。”大概是没看到我大发雷霆的样子，阿容有点失望。
　　我想起杨周雪跟我说起北陵蛊术时阿容也能侃侃而谈的模样，猜想他对北陵蛊术大概也有些许涉猎，便问道：“那这两种蛊，哪一种更容易控制呢？”
　　阿容一愣：“什么意思？”
　　“你直说便是。”
　　“自然是能让人口吐真言的。”
　　阿容见我沉默，问道：“你为什么关注这个？”
　　“我在想给十一皇子下蛊的人既然给他下的是更容易的蛊，那就能说明他对蛊术并没有那么精通，”我道，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头脑这么清晰，“那么他很有可能是刚接触蛊术，因此不敢用太难的。”
　　阿容反驳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十一皇子太好控制了，所以用简单的蛊术也能操控他呢？”
　　我被他这个猜想梗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就在我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我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于是我匆匆回头，正好看到杨周雪走了进来。
　　九公主不在旁边，她怀里抱着一个盒子，见我站在窗边，便问道：“你站在窗户旁边不冷吗？”
　　我走近了她，不自觉地看向她怀里的盒子。
　　杨周雪朝我笑笑：“九公主塞给我的，要我回行春居看。”
　　“哦。”我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太在意的表情，我的确不那么嫉妒九公主因为太子的要求而对杨周雪的亲近，但是我依旧会好奇九公主会送她什么东西。
　　杨周雪拿书箱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刚才外面有人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容早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居然能够踏雪无声地消失在这里。
　　“没有。”
　　杨周雪也不太在意，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准备回将军府吧。”
　　“嗯。”
　　很多时候我都不太想回将军府，杨旻的忽视，杨夫人的不在意，忠叔和贮禾的偏袒，照玉等人的瞧不起，都像一座座山一样重重压在我的肩膀上，我强撑着抬起头，能看到被簇拥在最中央的杨周雪用古井无波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这种对比远远比在宫里的轻视和不屑要让我感到痛苦。
　　下了马车后，忠叔伸手想把杨周雪身上的书箱拿下来：“将军和夫人在正厅等你们呢。”
　　正厅里摆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四面坐四个人刚刚好，忠叔大概也沾了杨周雪的喜气领了钱，看着她的神色又慈爱又温和，语气都是软的。
　　杨周雪把九公主给她的盒子放进了书箱里，可能是害怕忠叔一不留神把盒子磕坏了，杨周雪拒绝道：“没事，我自己把它放回行春居后，会跟谢……姐姐一起去正厅的。”
　　她都这说了，忠叔自然不会强求，于是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杨周雪把书箱放在桌上，将九公主和沈宁安送的盒子拿出来放在一旁，见我一直盯着它们看，便拍了拍我的肩膀：“吃完饭之后再看吧。”
　　我和杨周雪一前一后来到大厅，婢女和小厮都不在，只有杨旻和杨夫人相对而坐，彼此之间静默无言。
　　杨周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要我也坐。
　　我便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寻常的四菜一汤，和中午食盒里的饭菜一样，看不出跟我之前晚上用的膳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杨旻在桌上的时候，杨夫人保持沉默，严格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规，杨周雪也不吱声，我更不可能开口，这顿饭吃得我格外难受。她
　　杨周雪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她低着头扒饭，偶尔伸出筷子给我夹牛肉。
　　我慢半拍地去看她，只看到她温顺又安静的正脸，低垂着眼睛不看我。
　　杨夫人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杨旻的表情却没什么波动。
　　杨周雪放下筷子后，杨旻这才将碗和筷子放在一旁，开口问道：“今天学的怎么样？”
　　杨周雪回答：“尚可。”
　　杨旻又问了几个问题，杨周雪做了简短的回答，两个人原本就不热络的态度因为没有血缘关系的缘故显得更加冷淡，我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好把筷子放下，假装自己吃饱了。
　　杨旻又考了杨周雪几个问题，是夫子在学堂里讲过的策论，杨周雪对答如流，只是语气平板，没什么起伏。
　　这跟我想象中热闹的生辰宴完全不一样，只有四个人的桌子上传来一问一答的对话，我坐在杨夫人旁边，能看到她用专注的目光盯着杨周雪，眼睛里有喜悦和得意，唯独没有自豪和骄傲。
　　这让我感到疑惑——她不是把杨周雪当成自己的心头肉么？
　　而杨旻已经问完了自己要问的东西，他拍了拍杨周雪的肩膀，语气很欣慰：“这段时间学得不错——过完年我让翰林院给你拿前几年的秋闱卷子，你写一下。”
　　杨周雪脸上浮现出很淡的挣扎，她似乎想要拒绝，可最后也只是点头应承了下来：“知道了。”
　　杨旻没再说什么，而是起身离开。
　　他没有对杨周雪说一句有关于生辰的祝愿，我自然不会想当然地以为是杨旻不愿意让本就不属于自己亲生女儿的生辰被杨周雪所替代，我猜想是他根本不在意。
　　也许杨家嫡女的出生，就是要为杨家铺路的。
　　哪怕其实她不姓杨，哪怕她身上流着不属于杨家的血。
　　而这个责任，如果没有被替换的杨周雪担起，就该由我担起。
　　我看着杨周雪平静无波的侧脸，也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所以她已经不在意了。
　　杨夫人叫贮禾进来收拾东西，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看着杨周雪温顺的脸庞：“阿雪，想要什么生辰礼物吗？”
　　杨周雪念了几本书的名字：“这几本书就行。”
　　“我让忠叔给您买，明天怎么样？杨夫人喝了口茶，她的语气明显不甚在意，“你急用吗？”
　　杨周雪道：“夫子说有一册是秋闱的试题。”
　　杨夫人立即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让忠叔去买。”
　　“好。”
　　杨夫人大概没什么要跟杨周雪说的了，看了我一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挥了挥手：“回行春居吧。”
　　杨周雪拉着我往行春居的方向走，我落后她一点，能够看到她脸上倦怠之色中不加掩饰的疲惫。
　　那一瞬间，她仿佛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在不属于她生辰的这天，既没有拥有爱，也没有得到祝福。


第43章 礼物
　　我坐在床上看着杨周雪，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去拿九公主给自己生日礼物的手一顿，看向我时带着笑：“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父亲和母亲不送你礼物吗……或者说一句生辰快乐？”
　　杨周雪轻笑一声：“你在想这个啊？”
　　她不知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跟我们俩的身份没什么关系，就算在将军府长大的是你，他们同样不会这么做的。”
　　我没想到她会误解，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周雪“嗯”了一声，不甚在意的模样，她转而道：“他们俩一向如此。我记得九公主送我的第一个生辰礼是用金子雕的八哥，嘴被绸带封了起来，我在父亲打开，他看到那只金八哥后沉默了很久，把它放进了库房里，也不知道今年会送我什么。”
　　杨周雪的嘴角噙着笑，神色却是冷的，她摩挲过杯沿，本就倦怠的脸上更添疲惫。
　　她明显不欲多谈，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突然对自己明年的生辰不抱什么太大期待了。
　　至于杨旻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大概是他猜得到是太子借九公主的手警告他不要多嘴吧。
　　杨周雪先打开了沈宁安送的闸盒，金光灿灿的步摇在灯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即使我不怎么了解都猜的出来它的价值不菲。
　　杨周雪却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我注意到她甚至有些不耐烦地将步摇放在了梳妆台上。
　　“沈宁安为什么会送你生辰礼？”我有些疑惑，“你们俩关系很好吗？”
　　“父亲和左相水火不容，我和沈宁安的关系怎么可能会好？”杨周雪嗤笑，“她针对你也不是像九公主那样要维护我，只不过是她针对我会被九公主骂，针对九公主都不喜欢的你不仅不会有谁阻止，而且还能借着左相的手打压将军府的气焰——就沈宁安的那个脑子，大概是这么想的。”
　　我扯了扯嘴角，心道无论九公主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和杨周雪亲近，能在一个人孤立无援时主动发声这件事，已经让我足够羡慕了。
　　有九公主在，至少杨周雪是不知道被针对被孤立被嘲笑是什么滋味的。
　　杨周雪盯着步摇：“不过这的确是沈宁安第一次送我生辰礼。”
　　她似乎在回忆沈宁安送她生辰礼时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但是沈宁安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带着点倨傲，她想不起来：“我最近也没听说父亲和左相因为除了北陵一事起什么争端，难道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事的？”
　　“有的是九公主说的，有的是父亲会告诉我的，”杨周雪总算不看那只步摇了，她看向我，“放心，我没那么大本事，能往宫里塞人，更何况我能塞谁呢？”
　　她谁都不信任。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不舒服，杨周雪嘀咕了几句，大概还没猜到沈宁安为什么会送自己步摇。
　　“九公主的意思，就是太子的意思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太子想让我知道什么，就会通过九公主的嘴让我知道，”杨周雪不设防地回答，“至于我能从中推断出什么，就是我的事情了。”
　　“太子很早就猜到你会入朝为官，对吗？”
　　“不然你以为我是用什么理由说服的皇上？”杨周雪笑道，“太子可不能娶女官。”
　　“那么太子让你知道朝堂上的一些事情，想必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拉拢将军府，还想拉拢以后自立门户的你，对吗？”
　　杨周雪脸上的笑意很淡：“毕竟我能入朝做官，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件可以利用的事情。”
　　她又看着我：“你希望你的未来是入朝为官还是相夫教子呢？”
　　这回是我扯开了话题：“你不看看九公主送你了什么生辰礼吗？”
　　杨周雪有些了然地一笑，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我的所思所想。
　　我不想入朝为官，我厌恶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我不想花心思去揣测每个人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想花时间去推断每个人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
　　我更不想相夫教子。
　　可能是向杨周雪诉说我曾经的遭遇，一想到以后我会和一个没有见过的男人度过一生，他会抚摸我、亲吻我，让我和他拥有一个流淌着我们俩血脉的孩子，甚至可能连孩子是不是我生的我都不清楚，我就感到一阵恶寒。
　　“时间久了，她究竟是什么想法，我自然会知道。”杨周雪突兀地开口，打断了我发散的思维，我去看她，发现她已经打开了九公主给她的盒子。
　　我离得远看不清，见她一动不动不免感到有些疑惑：“怎么了？”
　　杨周雪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她的神色很奇怪，似乎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更深一点的是我也没看明白的冷漠。
　　九公主究竟送了她什么东西？
　　“你过来看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更好奇了，下床走到她身边。
　　然后我惊呆了。
　　盒子里垫着柔软的布料，被木板分成了两个空间，一边放着拇指大小的母蛊，另一边放着更小一点的子蛊，两只蛊虫趴在布料上，因为偶尔流动的空气而微微颤动。
　　和我想象中不同，蛊虫的颜色是近乎透明的，能被烛光映出不算多么流光溢彩的彩色。
　　我倒吸一口凉气，杨周雪只是盯着盒子里的蛊虫，她伸出手，将卡住的那张纸抽了出来。
　　上面是归整的蝇头小字。
　　“这是太医院研制的跟小十一身体里的蛊一样作用的两只蛊虫，阿雪颇有涉猎，想必很有兴趣，特拿来送阿雪一观，以表情意。”
　　“这不是九公主要送你的生辰礼，是太子对吗？”我问道，“就连这张纸上的字都是太子写的，对不对？”
　　杨周雪苦笑一声：“对，这是太子的字迹，看过的人都认得出来……九公主的字要更端正一点。”
　　她眉眼间倦意横生，似乎有些无奈，细看又觉得更多的是无话可说。
　　“他为什么要叫你‘阿雪’？”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些不妥，可我说的又没错。
　　杨周雪和太子本就没什么关系，九公主喊她“阿雪”不算什么，可太子这么喊她，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更何况，若是这张纸条被人发现了，又牵扯上了将军府，我又该如何自处？
　　杨周雪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匆匆移开目光，不跟她对视太久，垂下来的手握成了拳头，剪过指甲的指尖掐进了掌心，我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两只蛊虫。
　　“就算是他写的又怎么样呢？”杨周雪道，“他知道我不可能去东宫找他要什么说法，太荒谬，而且谁会信呢？所有人都知道是九公主把盒子给了我。”
　　“怪不得她要私底下给你，还不让人跟着。”我恍然大悟，只想把刚才杨周雪若有所思的沉默这一番过点，又道，“太子给你这个是为什么呢？”
　　“他在提点我，隔墙有耳。”杨周雪冷笑，“我和阿容跟你说北陵蛊术一事的时候，身边应该有他的暗卫。”
　　这种周围永远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感觉太过可怕，我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他的暗卫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
　　“远远不止，这只是九牛一毛罢了。”杨周雪低声道。
　　我打了个寒颤，攥成拳的手被杨周雪握住，她的手依旧冰凉，将我的手包裹进去时，我却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她道：“行春居这里不会有他的暗卫——宫里不可能有将军府的人，同样将军府里也不会有宫里的眼线，无论是皇上还是其他皇子。”
　　我想挣脱开她的手：“我知道了，你别抓我的手了——先把盒子关上吧，你看到蛊虫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杨周雪重复了一遍，她松了手，将盒子关上后，把纸条伸到灯里烧了。
　　火焰接触到柔软的纸张，一瞬间就窜了起来，将纸条吞没。
　　杨周雪的手收得不紧不慢，完全根本不在意自己可能被火烧到手指一样。
　　反倒是我一瞬间就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把盒子放在一旁，态度比对待步摇的轻慢要珍重许多。
　　“你是不是还有东西没给我？”
　　杨周雪整顿好心绪后重新看我，她一挑眉，我就有些紧张。
　　“什么？”
　　杨周雪朝装着蛊虫的盒子扬了扬下巴，她的脖颈白皙修长，我看呆了，回过神后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你会找我要吗？”我努力让镇定下来，朝她笑笑。
　　杨周雪直截了当地开口：“是。”
　　“所以……你要什么？”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很深笑意，她伸出手，从我的肩膀滑上锁骨，冰凉的指尖让我一哆嗦。
　　“你把这块玉佩给我吧。”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你要什么？”
　　杨周雪重复了一遍，看上去心情颇好：“我说，你把脖子上的玉佩给我当生辰礼。”
　　我愣住了。


第44章 前夜
　　“你开什么玩笑？”我第一反应就是反驳，“你要这个干嘛？”
　　杨周雪的神情却远远比我想象中认真的多，她盯着我脖颈上挂着玉佩的红绳，细而长的手指一点点地蹭过我的锁骨，几乎是暧昧地摸向更里面的玉佩。
　　“这是我十七岁生辰，谢明月，你答应过要送我生辰礼的。”她不顺院子，只是执拗地重复这句话，我被她的这番动作吓住了，久久回不了神。
　　要说我对这个玉佩有多深的感情，那自然是不至于的。
　　我靠着这个玉佩被杨家的人认回来时，手里死死地攥着它，心里充盈着感动和激动，我想我能离开那个脏而破旧的巷子，能离开永远会挡不住风和雪的家，我对自己的将来满是可笑的憧憬，自以为会有一个温暖也温馨的家。
　　事实证明我错的离谱，于是这个玉佩只是被我戴在脖颈上，如果杨周雪不刻意提起，我几乎想不起它的存在。
　　可我想不明白杨周雪为什么要它。
　　于她而言，这不过就是一个玉佩而已。
　　当年杨旻误以为谢氏离开将军府前偷走了这枚玉佩时都因为它的不值钱而没有追究，可见它都不算特别值钱，不过是一节指节大小的玉雕成了平安扣的模样，戴着只为保平安罢了。
　　她又要这个做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
　　“你身无分文，可今日是我生辰，”杨周雪松了手，她比我高那么一点，现在这样含着笑对我说话时，总有种居高临下的意思，我听她道，“父亲母亲不重视生辰礼便罢了，你也不愿意送我什么吗？”
　　她眼睛极亮，烛光映进去，怎么看都像是盈着泪光。
　　“你不愿意么？”她的声音低而急促，含着的恳切让我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身上还有什么能给我图谋的？”杨周雪道，她的模样恳切中带着哀求，“你就给我吧。”
　　我总是心软，抵不过她这副模样，于是只好先退后一步，手伸到颈后，把红绳解开，将玉递给了她：“给——你要戴上吗？”
　　杨周雪却连着玉一并握紧了我的手，冰凉的手中含着被我体温温热的玉，我有些奇怪地看过去。
　　她低下头，将玉握在手心：“不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杨周雪深吸口气，仰起脸朝我笑笑：“你也困了吧？先睡吧。”
　　我想看她要把这玉放在哪里，杨周雪却一个劲地催促我去洗漱，早些睡觉。
　　她脸上的笑意愈深：“你答应了元旦要陪我看灯会。”
　　我一想到自己在太子面前情理之中扯的理由就觉得头疼，杨周雪却兴冲冲地模样，我不好再说什么，也就没再细究她把玉佩放在了哪里。
　　左右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又没承过我多么重的情，我也这么告诉自己。
　　第二日我是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起来的。
　　因为连着几天都不用进宫入学，不用看到九公主颐指气使的模样，也不必如履薄冰地度过每一刻，因此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都有些蒙。
　　倒是杨周雪撑着腮对我笑。
　　她太好看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喜色几乎要让我顿住呼吸。
　　“你醒了？”
　　“你怎么没叫我？”我在她的注视下有些脸热，便问道。
　　杨周雪答非所问：“你要吃早膳吗——算了，马上就中午了，你还是吃午膳吧。”
　　我应了一声，洗漱后便换了衣服。
　　“今天你想怎么打发时间呢？”杨周雪难得这么无所事事，她的心情明显很好，说出口的话又轻快又愉悦，脸上又是那副永远不会落下嘴角的笑颜，我看了一眼，又转过了眼。
　　“弹琴或者练字。”我随口道。
　　“不陪我下棋吗？”
　　我有些惊讶：“我不一定能下赢你。”
　　我注意到杨周雪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淡了下去，她怨怼似的开口：“你这么不愿意陪我？”
　　我觉得她莫名其妙：“我弹琴的时候你也可以弹琴，我练字的时候你也可以练字……这有什么的呢？”
　　她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我心道怎么长大了一岁反而心智像三岁稚子，一时间竟忘了她过的生辰是占了我自己的——杨周雪真正的生辰可是在明年。
　　于是我心情理所当然地变差了起来，没再理会她给了什么回答。
　　也许杨周雪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否则我为什么总是会忘记我们俩之间并不友好的关系呢？
　　大概是心里一直这样警醒着，我这一整天都没怎么跟杨周雪说话，时间就这样缓缓地消磨过去了。
　　到了晚上，我将清洗干净的毛笔放好后，才想起明天就是元旦了。
　　杨周雪就笑弯了眼睛黏过来：“你没忘了答应我什么吧？”
　　“没有。”我都有些无奈了，不理解陪她去灯会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她这么激动，“以前元旦的灯会你是怎么去的？跟母亲一起吗？”
　　“怎么会，”杨周雪摇头，“母亲在这个时候总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心情陪我去看灯会，我都是一个人出门。”
　　我惊讶地打量着她，杨周雪见我明显不信，哼了一声：“我当时猜灯谜，从街头猜到街尾，得了好多小玩意儿呢，只不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原本兴致勃勃的模样也消失了，整个人都显得情绪低落：“只不过那些东西我带回将军府也没用，就随手给了几个小孩。”
　　杨周雪的眉眼间染上郁色，只有一瞬间，可我还是注意到了，一时间不知道从未看过灯会的自己和去灯光也不怎么开心的杨周雪哪个更可怜一点。
　　好在杨周雪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她微笑着道：“所以明日你就陪着我吧。”
　　我有些犹豫：“我们什么时候出门？”
　　“我会告诉母亲，我们俩明天晚上就不在将军府吃饭了，”杨周雪难掩兴奋，倒也有些十七岁的姑娘天真烂漫的影子了，“灯会那会儿有好多吃的，跟将军府不一样。”
　　她一兴奋起来就念叨个没完，我都不知道她期待的是明天元旦的灯会还是能陪她一起去看灯会的我了。
　　我顺着她的描述想象了一下灯会会是怎样的盛景，可能是我没她那么见多识广，又或者是想象力太过贫乏，我想象不出来，于是只能听她絮絮叨叨。
　　她的模样很轻松同样也很惬意，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带丝毫掩饰，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有点放空想着明天晚上。
　　原来我来将军府已经这么久了，可依旧空落落的没什么归属感。
　　“你要熬到子时么？”
　　杨周雪突然戳了戳我的腰，有点痒，我下意识地侧身躲了一下，听她问起，不由得一愣：“为什么要熬到子时？”
　　“跨年。”杨周雪的神色认真，“九公主跟我说，这次跨年会有烟花。”
　　“几年前不是放过一次烟花吗？”我疑惑道，“结果火药泄露，还烧了两个宅子，就不让放了。”
　　杨周雪先是惊讶：“你也知道这件事啊？”
　　那次走水的地方就在离旧巷不远的地方，我记得谢氏难得有些清醒，她拉着我说要看烟花，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殷切，我只好跟着她出来。
　　烟花是什么样子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朵烟花谢幕的下一刻，不远处的突然升起了几缕烟，然后就是烧起来的红。
　　我被吓了一跳，谢氏见了却猛地尖叫一声蹲下去，捂住脸说什么都不肯撒手，我就知道她的疯病犯了，也就没再注意莫名其妙的走水了。
　　是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听到王婶拉着人唠嗑，说是昨天夜里放烟花的时候火药泄露走了水，虽说烧了两个宅子，但是好在主人家都出门看烟花了，家里也没几个仆人。冬日天干物燥，但前几日又下了雪，因此走水了也只是损失了一些财物，却没有伤亡的情况发生。
　　王婶双手合十念叨着阿弥陀佛，我从她身边经过，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杨周雪贸然提起烟花，我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杨周雪听我三言两语地说完，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别的了。
　　“所以这次当真要放烟花？”
　　“是啊，九公主说的，总不至于给我递了假消息吧，”杨周雪道，她又问我，“想去京城外的宝真寺吗？”
　　我没去过什么寺庙，虽说有些好奇，但其实也是无所谓的，可杨周雪这么问明显是她想要去的，因而我顺着她的意思道：“也可以去看看。”
　　杨周雪就扩大了脸上的笑容，她道：“那你跟我出来，看子时要放的烟花吧。”
　　现在的时辰的确不早了，横竖外面又没有下雪，我便跟她走出了房间。
　　院里的雪已经化了不少，残留着的雪也失了原先的洁白，我站在杨周雪身侧仰着头等着烟花燃起。不知过了多久，第一朵烟花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炸开时，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杨周雪在这个时候偏头看向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
　　万千烟火中，她的笑成了最璀璨的色彩。


第45章 元旦（上）
　　这天我睡得很晚。
　　今年元旦放起的烟花就像是要将几年前不曾在夜空中升起烟花的遗憾补足一样，一朵接一朵地放了很久也不停歇，我仰头仰的脖子都酸了，一扭头就看到杨周雪脸上的笑容。
　　我莫名地有点不好意思：“你盯着我干嘛？”
　　杨周雪一耸肩，转身进了房间：“太冷了，我要睡了。”
　　于是我也跟了进去。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睡不着，毕竟是这么难得的烟花。
　　可是我一沾上枕头就闭上了眼睛，杨周雪躺在我身侧，她侧着身对着我，声音很低地跟我说晚安。
　　于是我就陷入了梦乡。
　　再一次醒来是被杨周雪叫起来的，她喊我出去吃早膳，尾音拖得长长的，不停地重复我的名字。
　　我有点头疼地答应了一声，睡眼惺忪地跟着她走出行春居，冷风灌进我的衣领里面，冻得我一哆嗦。
　　杨周雪看上去心情挺好，她回过头朝我笑，对我说：“今天你要陪我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
　　杨周雪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膳后，我有些惊讶地发现杨旻并没有向往常一样急匆匆地上朝，他端坐在原地，手里拿着杨夫人给他倒的茶，掀起眼皮看了我和杨周雪一眼。
　　我莫名地有点心虚，杨周雪已经迎着他的目光开了口：“父亲，怎么了？”
　　杨旻没再看我，而是盯紧了杨周雪，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可表情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你跟我来书房。”
　　杨周雪没说什么，她应该是猜到杨旻要跟她说什么，因此只是顺从地道：“知道了。”
　　她站起来，没有急着跟杨旻离开，而是看着我：“你在行春居等着我。”
　　杨旻已经迈过了门槛，他听到杨周雪这么说，皱了眉：“你母亲找明月有事，你别指手画脚。”
　　杨周雪脸色微微一变，杨旻催促道：“不耽误你多长时间。”
　　杨周雪叹了口气，跟着她走了。
　　我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们俩的身影一前一后的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杨夫人已经开了口，她的声音甜美柔和：“明月啊，你跟我来。”
　　我有些局促地跟着杨夫人来到她和杨旻住的宜园，她先拉我在椅子上坐下，温温柔柔地道：“在将军府住的可还习惯？”
　　我总觉得她说的话有点奇怪，就好像我不是她的女儿，而是来寄人篱下的孤女，可杨夫人的眼神又过分温柔，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沉沦进去，摇了摇头，违心道：“没有。”
　　“那就好。”
　　杨夫人执着我的手，拉了很久的家常，从我和杨周雪的学业说到对我的思念，我不看她，微微低下头盯着我们俩的手。
　　杨夫人的手很漂亮，虽然有些丰腴，可十指的指尖纤长，涂上了艳丽的颜色，看上去就格外好看，一看就知道是没有受过磨难和操劳的手。
　　我的不一样。
　　我的手心里有一层不那么厚的茧，摸上去的时候能够感觉到硬硬的一层质地，因为长过冻疮，所以指节并不细巧，纵使在冬天养白了不少，也看得出过去经受过的沧桑。
　　我和杨夫人共处一室时就会想起她第一次给我的拥抱，随即如同浪潮一样汹涌过来的便是她日益冷淡的态度和将军府放出的流言，我就觉得失望。
　　“明月？”
　　我被她唤回了神，愣了一下才看她：“怎么了？”
　　杨夫人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想说有，可事实却是我根本没怎么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几句。
　　杨夫人叹气：“也罢，不跟你计较这些。”
　　我丈二摸不着头脑，问道：“你刚刚问我什么了？”
　　“我说，你跟沈姑娘沈宁安相处的如何？”
　　沈宁安？
　　我想起她脱口而出的嘲讽和不屑一顾的态度，迎着杨夫人殷切的目光实话实说：“不怎么样。”
　　杨夫人大概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个答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不怎么样。”
　　杨夫人微微皱眉，却没细问我不怎么样是怎么回事，而是柔声道：“我前段时间还见过沈姑娘呢，那小姑娘长得好看，家教看着也挺好，大家闺秀的模样，你对她有什么误会吧？”
　　我不知道杨夫人为什么要提沈宁安，警惕地道：“没有误会。”
　　“那也没关系，”杨夫人道，她用了力，抹了脂膏的手抓紧了我的手，“日子久了，天大的裂缝也能和好如初。”
　　我听出她的话外音，有些不敢相信：“母亲，你说什么呢？”
　　“前几日你父亲去左丞相府里和左丞相谈天时，看到他家的二少爷了。”杨夫人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我愈发冷漠的神色，“我听你父亲说，那二少爷是个出口成章的神童，在院子里舞枪弄棒的身段极好，临走前跟他聊了两句，年方二十，还没娶妻呢。”
　　我无瑕顾及为什么政事上每每不合的父亲要去左丞相的府邸，我一听到“二少爷”这三个字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于是假装听不懂杨夫人的言下之意：“所以左丞相是要父亲帮他给自己的儿子牵根红线？”
　　“倒也不是这么个意思，”杨夫人见我不开窍，含糊了几句后干脆开门见山道，“我想着那二少爷年纪轻又聪明，文成武也就的，配你倒是绰绰有余……”
　　她的声音低下去，大概有些于心不忍，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只觉得荒谬：“沈家二少爷若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好，怎会拖到二十岁还没娶妻？媒婆不应该都要将左丞相府邸的门槛都踏破了吗？”
　　杨夫人笑道：“你这丫头就是死脑筋，人家二少爷那么优秀，自然有些眼高于顶的傲气在身上。”
　　“那他可能看不上我，”我诚恳地回答，“我文不成武不就，怕是嫁过去会给将军府抹黑。”
　　杨夫人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她强撑着笑意让我不要妄自菲薄。
　　“我没有妄自菲薄，母亲，你没有参与过我的前十七年，你可能清楚，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对自己的亲生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可能是积攒的失望太多了，因此也没有那么渴望所谓的母爱了。
　　杨夫人还想说什么，门被人叩响了，照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夫人，小姐让奴婢问您怎么还没将大小姐放回行春居呢。“
　　杨夫人没好气地道：“她也是我女儿，在宜园待久了，我又不会吃了她，你让她再等等吧——现在灯会都还没开始呢，急什么？”
　　杨周雪可能猜到杨夫人会这么说，因为照玉犹豫了一下，没动身，即使谁都能听得出来她的语气并不好，但她依旧将杨周雪的意思传达了过来：“小姐说，这是她的意思，希望夫人不要横加阻拦。”
　　杨夫人闭上了眼，她突然很疲惫似的，松开了我的手：“你走吧。”
　　我一愣。
　　杨夫人不看我，她依旧闭着眼睛：“阿雪在行春居等你呢。”
　　她是无心之言，可不知怎么的，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里涌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我是一个人从宜园回到行春居的。
　　照玉将我带出了宜园后，福了福身说她还有事，转身就走了。
　　我回到行春居，杨周雪站在门口，她看到我时眼睛一亮，雪色都比不上她眉眼间一瞬间就浸透了的温柔。
　　“你回来了？”她看了看我周围，疑惑道，“照玉呢？”
　　“她说她有事，让我自己回来。”
　　杨周雪沉了脸，但又很快浮起笑，她拉着我进了房间里，隔绝了冬天的冷风。
　　“母亲找你做什么？”
　　我不太想说，杨周雪却一直盯着我，似乎我不开口她就不罢休，我只好说了实话：“她想让我嫁给左丞相的二儿子。”
　　“沈知安？”
　　我看到杨周雪一瞬间就变了的脸色，就知道杨夫人没有跟我说实话。
　　杨周雪捏住了我的肩膀，她的脸色极为苍白，嘴唇都有些颤抖：“她让你嫁给沈知安？”
　　我不知道杨周雪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杨夫人想让我嫁给沈知安这件事还是因为沈知安这个人，于是忍着疼，笑着问道：“母亲说他文采斐然，武艺高强，二十岁仍未婚娶，配得上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杨周雪似乎想笑，可她的神色挫败而痛苦，我从来没见过她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只觉得隔着一层皮肉的骨头都要被她捏碎。
　　“谢明月，你一定见过沈知安，”她的声音很坚定，“因为他是觅柳楼的常客。”
　　我愣住，更坚定了不嫁给沈知安的理由，我觉得反胃。
　　杨周雪不肯松手，她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母亲说他文采斐然，可他也只会卖弄些前朝的酸诗；说他武艺高强，他连军营都没进过；至于他为什么二十岁还未娶妻……你知道沈家三少爷的妻子已经有了身孕么？沈知安跟眼高于顶没有任何关系，他在前两年就染上了花柳病，京城里人尽皆知，谁敢把自己的女儿往这个火坑里推？也就母亲……”
　　说到最后，她几乎要破了音。
　　我这才发现她眼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因为太浅，几乎要被我忽略。
　　我有些茫然：“要嫁也是我嫁，你……不想让我被推进这个火坑吗？”
　　杨周雪斩钉截铁：“我不要你做杨家的牺牲品。”


第46章 元旦（中）
　　她这话说得奇怪又莫名其妙，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杨周雪不知是不是自悔失言，她很快就道：“但是母亲为什么会想让你嫁给沈知安呢？”
　　我没理解她的意思，于是答道：“你自己都知道他们指望你靠科举入朝为官，怎么可能让你嫁人？”
　　杨周雪见我误会，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松开了我，眉眼间满是怅惘，一开始得知杨夫人想要我嫁给沈宁安的愤怒已经消失不见：“就算她想让你嫁人……为什么要选择沈知安呢？为什么要选择左丞相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逐渐听不清，只能疑惑地看着她。
　　杨周雪的疑惑同样是我的疑惑，从宜园回行春居的路上我就在思考，对于将军府来说，和杨旻在政事上每每针锋相对的沈家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让你嫁过去，还嫁给最扶不上墙的二少爷，”杨周雪的声音总算清晰起来，她皱着眉，感到不解，“母亲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有吱声。
　　杨夫人一开始说会给我找一个好人家时，我最多只是对自己未曾会面的未来夫婿的存在感到反感。如今从杨周雪嘴里得知杨旻和杨夫人为我选定的对象是这样的人时，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更加厌恶他，还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感到深深的失望。
　　也许无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杨周雪，还是没在他们身边长大的我，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两颗物尽其用的棋子罢了。
　　这么一想，我甚至都开始可怜自己了。
　　杨周雪还在思考，我便道：“你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横竖也不是现在就让我嫁过去。”
　　“万一让你们订婚，择日再嫁呢？”杨周雪反驳，“如果母亲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你的反抗根本没有用……”
　　她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很亮：“倒是马上春节就要到了，就算要订婚，也得让你跟他见上一面，要拖到春天……”
　　“拖到春天又有什么用呢？”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的婚事？”
　　杨周雪的脸“唰”地白了，这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却偏过头避开了我打量的眼神。
　　“你毕竟是我姐姐啊。”她道。
　　我恳切地说：“没有血缘关系。”
　　杨周雪垂下去的手动了动，似乎又想抓住我的肩膀，但是被她勉力控制住了，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我知道这件事，谢明月，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提醒我。”
　　“为什么？”
　　我发现自己总是搞不明白杨周雪在想什么，她的态度让我捉摸不透，她说她嫉妒我，可我却总觉得她像在漩涡里挣扎，要被活生生地拉扯成两半——就像现在这样，明明一开始她和我针锋相对，我怎么都没想到我们俩会有一起去看灯会的一天。
　　至少在和杨周雪初见时我是想象不出来的。
　　杨周雪已经缓过来了，她甚至能重复我的话：“是的，我们俩的确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不是担心你，我是害怕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的一举一动会波及到将军府以及我的安危。”
　　我能接受这个理由：“父亲叫你过去，又是因为什么呢？”
　　杨周雪露出头疼的表情，她苦笑道：“问我太子送了什么生辰礼呢。”
　　“他知道九公主给你的所有生辰礼都是太子授意？”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年年如此，”杨周雪皱着眉，她心里总沉甸甸地藏着很多事一样，我看着她这几天没怎么松开的眉头，知道她很累也很疲惫，“可是他也没想到太子会送我蛊虫。”
　　“你知道那个蛊虫是用来做什么的嘛？”
　　“不知道，”杨周雪嫌恶地说，她看了一眼放着盒子的梳妆台，“我不敢扔掉，也不能随意处理，更不可能给其他人种下蛊虫，只好把它放在那里，假装它不存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盒子摆在梳妆台的最内侧，如果不刻意拿出来打开，很难想象里面会藏着这种东西。
　　“父亲说皇上因为十一皇子身上的蛊虫找了太子的麻烦，但是听说太子抓住的奸细不日就要到达京城，也许太子又能够将功补过了。”
　　“皇上会很生气吗？”
　　杨周雪思考了一下：“不清楚，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和太子的这场博弈才走到一半，都是棋逢对手，哪有那么快就出结果呢？”
　　我承认杨周雪说得对，却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将蛊虫拿来给杨周雪当生辰礼物。
　　“北陵太子马上也要进京，”杨周雪揉了揉纠缠在一起的眉心，她深吸口气，“到时候可有热闹要看呢。”
　　我对北陵太子没什么兴趣，我更想将太子送杨周雪蛊虫当生辰礼这件事搞清楚。
　　只不过现在看来，大概没有人猜得透太子的想法。
　　杨周雪缓了一会儿，见我依旧不出声地看向窗外，便伸出手，掰或我的下巴，让我的脸被迫看向她。
　　“你做什么？”我又惊又怒，被杨周雪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总记得她在床上捏住我下巴时的力道，没怎么用力，却能轻而易举地让我难受到无法喘息，这种感觉就像她盯着我盯久时了一样，让你汗毛倒竖。
　　杨周雪低声道：“沈知安更配不上你这副模样了。”
　　我有点脸热：“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杨周雪先反驳我，然后才笑起来，“我说实话呢，谢明月，他配不上你。”
　　我总觉得这种话被她轻而易举地对着我脱口而出让我感到不安又羞涩，这种感觉很新奇，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我说。
　　杨周雪让我去找看灯会时穿的衣服，嫌我身上的衣服太浅，压不住灯会的盛景。
　　“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我不愿意，“何必那么讲究呢？你干脆让人抬着我去街上看灯会得了。”
　　杨周雪这才作罢。
　　“不过父亲今天怎么没有上朝，因为元旦吗？”
　　“自然不是，”杨周雪听我问这个，便解释道，“昨天夜里放了烟花，皇上下旨让父亲带队去肃清街道，防止走水一事再次发生。昨天父亲熬了太晚，回将军府前便向皇上告了假。”
　　这倒让我有些惊讶：“大臣在元旦这天都要上朝吗？”
　　“那是自然。”
　　杨周雪一面说着，一面对着我微微一笑，我被她的笑容惊了一惊，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没有小小的玉佩硌着我的胸口，倒让我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将玉佩送给杨周雪当生辰礼物了。
　　也不知道她将玉佩放在了哪里。
　　吃午膳的时候气氛照例是沉闷的，大概是在我这里没有得到肯定的结果，在杨周雪那里又摸不透太子的心思，杨旻和杨夫人都微沉着脸，杨周雪已经调整了心态，有些殷勤地往我碗里夹菜热情得让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好不容易吃完饭，杨周雪站起来准备跟我一起离开时，被杨旻叫住了。
　　男人问道：“你们只在京城里看灯会吗？”
　　杨周雪摇头：“我想带谢明月去宝真寺。”
　　“你们要出城？”
　　杨周雪不回答。
　　杨夫人在这个时候选择一言不发，我不知道杨旻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但是他并没有命令我和杨周雪老老实实地留在京城看灯会或者不允许我们出门，而是继续打破砂锅：“你要见那个和尚？”
　　杨周雪颇有些无奈：“父亲，那是园知大师。”
　　杨旻哼了一声，在战场上杀敌如入无人之境的将军大概并不把吃斋念佛的寺庙放在心上，他道：“你别拉着明月去抽签，也别捐什么香火钱。”
　　“我知道了。”
　　杨旻这才放我们俩走：“今天元旦，京城里没有宵禁，但是你们也要早些回来，别留宿在庙里或者是城外——要我让忠叔在山脚下送你们回来吗？”
　　“不用了。”
　　杨旻便不再说话，杨夫人就笑着开口：“那你们俩便收拾收拾，晚上去灯会吧。”
　　“是。”
　　我在路上有点忍不住了，问道：“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你去宝真寺？还不让你带着我去抽签？”
　　“前几年他和母亲带我去过宝真寺，”杨周雪简短地解释，“我和他们在庙里走散了，无意间撞见正在募捐的园知大师，我将手里的银子给了他，他拉着我要我抽签，还想为我算命。”
　　我惊讶道：“庙里的和尚还会这些？”
　　在我看来，算命又或者是看相这种东西不过是底层人民为了生计而被迫进行的坑蒙拐骗。我见过旧巷里的中年男子蒙着眼给人看相，他拄着拐杖坐在路边，抓住伸过来的手，嘴里念念有词，看完后还要叩拜天地，说是天机不可胡乱泄露，唬得人一愣一愣的，但是我知道这都是假的。
　　“园知大师是半路出家的，原先就是江湖里算命的。”杨周雪道，“我跟他颇有眼缘，只不过那天抽了个下下签，正好被来寻我的父亲看到了，因此他才不喜园知大师。”
　　我倒有些好奇了：“下下签的内容是什么？”
　　杨周雪回忆了一下，没有看我，而是微微仰头看着天：“分道。”


第47章 元旦（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如果签上的内容是这两个字的话，那么父亲不喜欢园知大师也是有理由的。”
　　杨周雪没掩饰脸上的笑意，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似的，咬住了嘴唇，硬生生地将笑容憋了回去：“虽说父亲不喜欢他，但是园知大师是个好人。”
　　“和尚还有坏的吗？”我疑惑。
　　杨周雪犹豫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很澄澈，一眼就能望到底：“谢明月，世界上很多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比如？”
　　她指指自己：“我。”
　　“别逗我了，”我把她的手拍下去，不知怎么的，我不喜看到杨周雪这么说自己，明明她并不是这样的人，“你还不好吗？”
　　杨周雪死死地盯着我，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我不太习惯：“……怎么了？”
　　她猛地偏过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脸，说出口的声音有点闷，也有点抖，但没有太大的波澜：“没什么，真没什么。”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地等着杨周雪带我去灯会。
　　她坐在一旁围上了披风，毛茸茸的一层毛围住她的脖颈，显得整个人身长玉立，她犹嫌不够似的，拿着忠叔给她买的那把伞问我要不要带出去。
　　“今天没有下雪，”我道，“但是如果你想的话，你就撑吧。”
　　杨周雪“啊”了一声：“今天又不曾下雪吗？”
　　“是。”
　　我也有点惊讶地想，最近怎么没有下雪了呢？
　　大夏的冬天总是冷的，甚至有过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雪的过去，就我记忆里像今年这样只刮风不下雪的时候实在是屈指可数。
　　杨周雪也没有露出多么失望的表情，她把伞放了回去，又开门看了一眼天色，我坐在屋子里从缝隙中往外看去，看到暮色渐沉，天已经要黑了。
　　“再等一会儿，就准备出门吧。”杨周雪对我道，她又想起什么，“京城看灯会的人很多，你跟紧我，不要走散了。”
　　“知道了。”我这么回答。
　　尽管一开始承诺和杨周雪去看灯会是在太子的步步紧逼之下所想出来的权宜之计，可是等到了真的要去看灯会的一天，我心里依旧是止不住的期待。
　　毕竟我乏善可陈的前十七年里从来都没有“灯会”这一说法，每到元旦这天，谢氏不犯病的时候怎么说都不让我出门，犯病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我只在一角的地方看见过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的那一点点灯光，就一眼，都能长长久久地入我梦里。
　　杨周雪没有带伞，亦没有将忠叔给她买的两个兔子灯笼带上，而是将其点燃后挂在了门口。
　　她把我带出将军府的时候，我迈出去的脚都有些抖，这种感觉和上次杨周雪因为阿容的要求带我出府时截然不同，我能感受到街道上的热闹和喧嚣，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杨周雪熟门熟路地带着我穿过了无数条小巷，我被她拉着手，挤过摩肩接踵的人山人海，街道旁的店铺檐角上挂着灯笼，被风一吹，就连绵成格外明亮的一条线。
　　“好多人啊。”我低声感叹。
　　杨周雪听到了，她扭过头问道：“你说什么？”
　　“好多人啊。”我重复道。
　　她像是没听清，要我再说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周身是吵吵嚷嚷的说笑声，轻而易举就能盖过我的话语，于是我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杨周雪，好多人啊。”
　　我看到在烛光和灯笼的照映下，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的杨周雪缓缓地露出了笑容，她的眉眼一弯，就会显得笑容格外真挚，眼睛里漏出来的光盛着真情实意的温柔，就好像听到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真的这么幸福一样。
　　“我带你去猜灯谜吧。”她说。
　　我点点头。
　　下一刻，我的手被她更紧地握住，有些仓皇地改成了十指相扣，冰凉的手指贴紧了我，我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就被杨周雪带着跑了起来。
　　她穿过人群，披风因为跑动而微微扬起，她不需要回头，我都能想象到她脸上深深的笑意。
　　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群，走过了望不到头的街道，喧闹声和说笑声汇聚成整个京城里最盛大的声响，我被拉着前进，快要看不清路过的人影。
　　直到杨周雪停了下来。
　　她带我来到一条长长的街道前，我抬头望去，被挂起来的花灯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纸条，穿得又温暖又熨帖的老板将手揣进衣袖里，他们笑眯眯地注视着每一个来猜灯谜的人，说出口的话带着浓郁的京城口音。
　　“好多小孩子。”
　　杨周雪一顿，不知道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想起了那只被塞给他的老虎娃娃，我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些微妙地黯淡下来，但是很快又朝我扬起笑脸：“你想去猜猜吗？”
　　我没有猜灯谜的经验，自然不可能单枪匹马地上阵，杨周雪见我犹疑不决，便笑道：“我跟你一起吧。”
　　有时候她就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猜到我是因为什么而犹疑不决。
　　我和她并肩走进了巷子里，因为跑了一段旅程，我能够感觉到杨周雪微微喘着气，可能是没怎么跑过步的原因。
　　“很累吗？”我有点担心。
　　杨周雪正踮着脚猜灯谜，听我问她，扭过头看我：“不累，能一起看灯会有什么累的呢？”
　　我顿了一下，不免失笑。
　　也对啊。
　　杨周雪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花灯上的灯谜分走了，灯谜并不难，她没有冥思苦想太久，很快就拿着花灯去找上了老板，她先给了钱：“这个灯的灯谜是不是‘憾’？”
　　老板先给面前的小女孩一根糖葫芦，随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顺着杨周雪的目光看了看灯谜。
　　他微笑着问道：“什么‘憾’？”
　　杨周雪道：“遗憾的‘憾’。”
　　老板就笑了起来，他将花灯接过去，把上面贴着的灯谜撕下来，再把花灯递给了杨周雪：“这是头彩。”
　　我惊讶：“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猜中了？”
　　老板颇有些自傲：“这几个灯谜是我儿子的教书先生帮忙出的，自然有些难度在，这位小姐倒是聪明伶俐，一下就猜到了。”
　　杨周雪端详着做成莲花模样的花灯，闻言只是一笑而过。
　　老板怂恿道：“你想试试吗？”
　　我有些惊讶：“我？”
　　“是，”老板一指身旁挂着的几十个花灯，“这么多灯谜呢，你不想猜一下吗？”
　　杨周雪已经递了钱过去，又对我道：“你猜一个吧。”
　　我有些惊慌失措：“我没有猜过灯谜。”
　　“很简单，”杨周雪随手一指，“试试吧，又没有花你的钱。”
　　她这句话一出口，我更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依旧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走到了花灯面前。
　　小船模样的花灯微微晃悠起来，我借着烛光去看上面的灯谜。
　　纸条不大，灯谜不长，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情海半生认不清——打一字。”
　　杨周雪站在我旁边，扫了一眼就得出了答案：“我知道了。”
　　我没理会她，而是盯着这一行字。
　　认不清情的一半，也认不清海的一半，合起来不就是一个……
　　我有些犹豫：“是‘悔’么？后悔的‘悔”。”
　　老板露出讶异的表情，很快就抚掌大笑道：“谜底是这个。”
　　他将花灯拿给我，我扭过头，第一时间想向杨周雪分享自己的喜悦，却发现她的神色郁郁。
　　“怎么了？”
　　杨周雪像失去了继续猜灯谜的兴致，她一言不发地将我拉出去：“先不猜了。”
　　我第一次猜灯谜就猜中了，心里的激动和得意难以抑制，杨周雪的这个反应反而让我的心一下就冷了下来。
　　“怎么了？”
　　她拉着我走到静寂无声的地方，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却吵吵闹闹，像两个世界。
　　“我们俩运气可真不好，”杨周雪总算抬头，她对我笑笑，眼睛里的笑容却格外寡淡，“两个灯谜的谜底一个是‘憾’，一个是‘悔’，算什么新一年的好兆头？”
　　“你还相信这个？”
　　杨周雪不知是想起什么，笑了一下，她道：“你让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我就带你去河边放花灯，再带你去山上的宝真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也许这两个灯谜的寓意的确不太好，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从未想过要将这等虚无缥缈的事情当真。
　　好在杨周雪很快就缓过来了，她起身说要带我去护城河那里放花灯，走在路上的时候一直两只手拿着花灯，怎么也看不够的模样。我跟着她，只觉得自己都被她脸上的笑容感染了。
　　杨周雪径直带我出了城门，我走过高大而厚重的城墙时，看到路上很少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谈天说地，大多数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杨旻说的没错，元旦这天果真没有宵禁，只有一排排穿盔戴甲的士兵站在城门口。
　　杨周雪对我道：“大夏的传统是要每年的第一天要去庙里祈福，白天去了不少人，但是夜里的人也多，如果是放花灯的话，护城河那边的人应该会少一些。”
　　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是不是倒映着花灯里的光。
　　我迎上她的眼神，轻轻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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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谜不是原创哈，是上网搜的～


第48章 祈福
　　杨周雪带着我穿过人群，她一只手护着花灯，另一只手牵住我的手，我任由她拉着我，盯着她的背影。
　　即使我和她都一言不发，我也不会感觉到尴尬，这种感觉和跟杨夫人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可明明我才是跟杨周雪最生疏最没有关系的人。
　　我们俩之间甚至不靠血缘去维系。
　　护城河离城墙不远，我第一次出京城，不由得有些雀跃。
　　杨周雪却是格外熟稔的模样，她停在站着无数人的护城河边，扭头朝我一笑。
　　“到了。”
　　城外的人同样不少，大多数都是像我和杨周雪这样手里捧着花灯，星星点点的光亮汇聚在一起，朦胧间连成一片格外长又格外阔大的亮色，比夜空中高悬的月亮还要明亮。
　　杨周雪穿得很素，就衬得她的脸格外艳丽，笑起来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快，仿佛即将冲破胸口。
　　“你发什么呆？快跟我来。”
　　她催促着我，先在护城河边蹲下。
　　我在心里庆幸今天没下雪，否则被踩脏的雪融化成泥水后蹭上杨周雪的衣裙，便会格外难看。
　　杨周雪明显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弯着眼睛看我，似乎在等着我将手里的花灯一同放下。
　　于是我走了过去，学着她的姿势蹲了下来。
　　“把灯放下去之后，你要先许愿。”杨周雪教我，人声鼎沸，于是她就凑在我耳边，“什么愿望都可以。”
　　我按照她教的，顺着流水流动的方向将花灯放进了护城河里，尽管天寒地冻，可是护城河的水依旧在缓缓流淌着。
　　我知道这是因为大夏京城偏南，冬天虽冷，但也无法让河水完全结冰，倘若换成北陵，哪怕是最南边的城里都落着不化的雪。
　　花灯漂浮在水上，带着盈盈的光汇入聚在一起的花灯里，杨周雪的那盏灯颤颤巍巍的，几乎要翻倒在水中。
　　我正想提醒一下杨周雪，她却轻轻一推我的肩膀：“快许愿。”
　　我只好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我很早就不奢求杨旻和杨夫人对我的宠爱了，也不曾想过要让九公主等人对我有什么好感。
　　而且我一直认为将希望寄托在花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是一件很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从没想过一盏随着流水而去、第二天就会被打捞上来又或者是沉入河底的花灯能够帮助我实现愿望。
　　那就希望年年岁岁都能平安如意吧。
　　我在心里想。
　　我睁开眼睛后，第一反应就是偏过头去看杨周雪，她盯着我的侧脸，见我突然扭头，有些仓皇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移开目光，却又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咳了咳。
　　“你许完愿了？”
　　“嗯。”我没问杨周雪为什么会盯着我看，总感觉这个问题问出口有些奇怪。
　　而杨周雪明显比我更迫切地希望这件事能够赶紧过去，她问我：“你许了什么愿？”
　　“岁岁平安。”
　　杨周雪愣了一下，她直起身，将手递给我，示意我抓着她的手站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后，杨周雪问我：“现在去宝真寺？”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依旧是黑沉沉的模样，悬挂在最角落的月亮发出黯淡的光，比不过京城内外燃起的明灯千千万万盏。
　　前来放灯的姑娘们手拉着手，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在我耳边回响，几个少年你推我搡地站在不远处的桥上，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看她。
　　杨周雪一顿，她侧身挡住那些人看过来的目光，问我：“走不走？”
　　我猜想时辰不晚，现在回将军府也没什么事，便点点头要跟她一起去宝真寺：“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杨周雪带着我绕过了那几个咬着耳朵的少年，她的步履匆匆，为了照顾我又放满了不少，“你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我摇头：“不想。”
　　杨周雪回过头，她颇有些无奈：“谢明月。”
　　我实话实说：“真的不想。”
　　“但是你这样很没意思，”杨周雪鼓着脸，就好像我们俩一直这么亲昵，“为什么不好奇呢？”
　　我被她纠缠到无话可说，只好道：“那你许了什么愿？”
　　杨周雪没有停下来，她往山的方向走，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我希望我万事如意。”
　　“你自己？”
　　“对，”杨周雪道，她在山脚下停下来，“祝我自己万事如意。”
　　我总觉得她这句话很奇怪，就像她突然有点萎靡不振的兴致一样。
　　“怎么了？”
　　“没事。”
　　“宝真寺所建的位置很高吗？”我问道，来来往往的人说笑着上下山，大概都和我们俩一样目标是宝真寺，也不知道能不能碰到杨周雪嘴里的园知大师。
　　杨周雪似乎在做心理建设，半天也不回头，我实在是疑惑，但是好在她很快就恢复了一开始出门的模样：“不高——从山脚走到宝真寺都用不了半个时辰，就是我来宝真寺的时候总要面对佛祖和菩萨，有点不安。”
　　“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会不安？”
　　“又不是只有做亏心事才会不安。”杨周雪道，她这回没有拉我的手，可能是顾及到山上的台阶太过崎岖，我和她手拉着手容易摔跤，“你跟紧我就行。”
　　杨周雪说的不错，虽然宝真寺建在了山上，但是位置的确不高，只是人很多。
　　我头一遭发现京城里的人竟然这样多，多到我不跟紧杨周雪都要被层层叠叠的人海吞没。
　　我沿着台阶往上走，不多时就闻到浓烈的香火味，只见入目即是杨周雪嘴里的宝真寺，修的的确是好，门口站着两个弯着腰的小和尚，脖子上皆挂着两串串珠，对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念念有词。
　　而带着香火气息的白烟就是从更里面传出来的。
　　“很多人，对吧？”杨周雪拉住我的衣袖，她先带着我绕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停下来，“不要踩门槛，不要直视佛祖的像直视太久——想点根香吗？”
　　我没有来过寺庙，更没有所谓的拜佛烧香的经验，有点茫然地听杨周雪对我说这些东西。
　　杨周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犹疑不决地看着我：“你在听我说吗？”
　　“在。”
　　“你听不明白吗？”
　　我耸耸肩：“还好。”
　　杨周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看怎么无奈地对我说：“我直接带你去找园知大师吧？”
　　“找他？”
　　“让他给你算算命。”杨周雪笑道。
　　我轻声道：“我又不信这些。”
　　杨周雪没听清楚，便问道：“你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起她教我如何放花灯时的殷切模样，还有将几年前她在宝真寺抽到了下下签的内容都放在心里的模样，突然意识到杨周雪是比我更相信这些东西的。
　　我再看看其他人，男男女女跪坐在蒲团上，他们跪拜的方向是高大而面目庄严的佛像，乌黑的眼珠子盯着每一个磕下头的人。
　　我有点不舒服，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能迎着杨周雪好奇的目光笑了笑，回道：“听你的就行。”
　　杨周雪带着我往更偏的地方走，逐渐从人声鼎沸到人烟稀少，我只闻到扑面而来的香火味，入目即是插着无数根香的庙堂。
　　“这是哪里？”
　　“园知大师管理的地方。”杨周雪回答，她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了下来，她敲了敲门。
　　我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衣衫拖地的声音，没过一会儿，门就开了。
　　和门口两个小沙弥补装扮没什么不同，杨周雪嘴里的园知大师披着袈裟，手里不断地捻过每一颗佛珠，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再将目光挪到我身边的杨周雪。
　　“园知大师，”杨周雪微微弯下腰，她的声音冷淡，“你这里现在还能算命吗？”
　　园知大师这才认出她：“是你啊。”
　　他又示意杨周雪将声音放小：“前几年杨将军在皇上面前告了小僧一状，师父便将小僧的书和罗盘都扔了，你这么大声，是想让小僧再抄一百遍经书吗？”
　　杨周雪就笑起来：“那我们进来了？”
　　“进来吧。”
　　园知大师先给我和杨周雪倒了杯茶，他没有问我是谁，杨周雪也没有要将我介绍给他的意思，我有些局促不安地尝了一下杯子里澄澈的茶水，只觉得又苦又涩，细细品味还没有回甘。
　　“你们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杨周雪大概是知道我不可能主动开口，在我环顾四周打量起房间时，便道：“抽签。”
　　“小僧不算命。”
　　杨周雪就道：“又没让你算命——几年前我也只是抽到了那根刻着‘分道’二字的下下签，还没让你帮我解字，父亲就来了。我今日来，自然也不是要为难你。”
　　园知大师这才长叹一声，他绕过屏风，翻箱倒柜的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杨周雪把杯子往我这边一推：“这里的茶味苦，你不喝也没事。”
　　于是我把杯子放了下来。
　　园知大师将签筒拿了过来有些心疼地擦了擦上面堆积的灰。
　　我好奇地看着他将里面刻了字的竹签倒出来又放进去，摇了摇之后再递给我：“施主，请吧。”
　　我看看杨周雪。
　　她朝我一笑：“你随便抽一根就行。”
　　于是我真的随便抽了一根。
　　只见长长的竹签上刻着蝇头大小的字，我对着烛光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过来的杨周雪脸色变了。
　　竹签上刻着两个字：“分道”。


第49章 欢喜
　　我沉默地看看杨周雪，又看看脸色同样不好看的园知大师。
　　“这是你当时抽的那根签么？”我终于打破了长长久久的沉默，略显尴尬地问杨周雪，“居然还没扔。”
　　杨周雪只是盯着那根竹签，不说话。
　　园知大师见我和杨周雪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倒也猜的出原因，他没问我，而是弯着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去问杨周雪：“这回还要小僧解签么？”
　　杨周雪一把将竹签从我手中抽出，像是厌恶至极似的将其掷回了签筒。
　　她的力度不小，竹签晃了两晃才泯然于其他竹签之中。
　　我见她脸色不好看，便安慰道：“你前几年抽到的签，如今又给我抽到了，不也是缘分吗？”
　　“缘分？”杨周雪怪腔怪调地重复道，她垂下头，对一言不发的园知大师挤出笑容，“今夜是我叨扰了。”
　　“无碍。”园知大师没有我想象中仙风道骨的模样，多吃了里面斋饭也没有将身上的江湖气磨砺干净，他捻了捻手中的念珠，看向杨周雪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杨周雪猛地站起来，她伸手要拉我起来，我知道她心情不好，心软了一瞬间，便由着她拉起我。
　　她看着园知大师，声音莫名的有些抖：“你师父许是对的，园知，算命解签这种东西，本就是俗世之物，你不该沾。”
　　园知大师微微一笑，他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小僧倒不这么认为——信则有不信则无，你没听说过吗？”
　　杨周雪只是攥紧了我的手，她的声音轻如鸿毛，落在我耳边却重如泰山：“我现在不信了。”
　　“‘分道’未必真是你们俩的结局，”园知大师道，“也许只是冥冥中必须要经历过的……”
　　杨周雪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了我不信了。”
　　莫名其妙的，我感觉自己能猜出杨周雪的意思。
　　她不信佛，不尊道。
　　她只做自己。
　　于是我更紧地回握住杨周雪的手，果不其然，她惊讶至极地看向我。
　　我先对园知大师开了口：“无论将来如何，结局又是如何，我和我……”我顿了顿，余光瞥见杨周雪猛地亮起的眼睛，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慌忙咳了咳，“我和我妹妹总会找到同归的路。”
　　然后我深深地看着杨周雪：“你信佛又或者是尊道，我皆无所谓，我只信你。”
　　于是我看到杨周雪的眼睛里像是泛起了泪光，乍一看几乎要让我陷进去，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在她的眼神中颤栗起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是持续的颤抖，我都要疑惑她为什么会因为我这几句话失态成这样时，园知大师将杨周雪不曾喝过一口的茶递到我面前，道：“你喂她喝了吧，宝真寺里的茶最是去火，又温养之效，我看她委实是太激动了一些。”
　　就连我都能够看出来的事情，更何况这本就心如比干多一窍的机灵和尚，我将杯子抵在杨周雪的嘴边，示意她一饮而尽。
　　也许宝真寺的茶水果真如同园知大师所说，好处极大，至少杨周雪不再发抖了，她只是盯着我，很轻又很愉悦地道：“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欢喜，谢明月，很欢喜很欢喜。”
　　我觉得她的态度奇怪，说出口的话同样让人心生疑惑，但是见她已经好转，我也不想在这里呆太久，对着园知大师脸上的笑容道了声叨扰，便跟着杨周雪一同离开了。
　　宝真寺外依旧是人声鼎沸的盛景，烟火气和絮絮叨叨的拜佛声环绕在我的耳侧，我只顾着看杨周雪的方向，意料之内的看到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喜悦。
　　我便莫名地想起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欢喜”，脸热地挪开了眼睛。
　　可我其实是心知肚明的，杨周雪在盯着我的背影。
　　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和手上的冰凉截然不同的炽热滚烫，盯着我的时候，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烫穿。
　　我早就没能在她脸上看到我一开始和她见面时彻骨的冰凉。
　　这么一想，我和她不算多么美好的那几天的剑拔弩张，竟是有些恍如隔世了。
　　也许是因为看透了杨家人的本质，我能从杨周雪身上感觉到一模一样的同病相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俩的关系如同春风化冰雪般的，突兀却也意料之内地好了起来。
　　至于那根下下签，我想，杨周雪前几年便得出自己终将走向的“分道”都没有实现，那么何至于我呢？
　　我没将下下签的结果放在心上。
　　若是杨周雪不愿相信，那么我便如她所愿。
　　好不容易从人山人海中回到了京城里，杨周雪往前走了两步，她漂亮的眼睛里浸润着剔透的水光，看一眼就能让人沉沦，她几乎是强迫着让我在喧闹声中和她对视，笑着道：“谢明月，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的，对吗？就像你刚才在园知大师面前无所谓我尊崇什么，对吗？”
　　明明是她态度强硬地要我给出个答案，可等待我回答地那一时半刻，杨周雪久久凝视着我的模样又像是奢求一个她从未妄想过的答案。
　　我理所应当地让她露出笑容。
　　我在这么吵闹，这么盛大而隆重的日子里仿佛重新认识了她，可我知道她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赤诚。
　　“对，你说的对。”
　　我语气这么笃定，以至于我都恍惚了一瞬间，下意识地明白自己许下了一个实践起来会有多么艰难的承诺。
　　但是杨周雪却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她拉着我说要再去猜灯谜。
　　“你又要去护城河那边放花灯？”
　　杨周雪责怪似地看了我一眼：“猜对了灯谜得到的又不是只有花灯。”
　　我只好笑着应承，被她拉着从一条街的街头走到一条街的街尾，又被迫在她实在是猜不出灯谜的时候给摊主塞了银子，让他给杨周雪一点无关紧要的提示。杨周雪也不是每个灯谜都猜的对，她的确并不是我和她不太熟悉时所认为的无所不能，她拿着那些并不贵重的小玩意儿，总算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与快意。
　　即使我明白，这些被她如此珍之若重的小玩意儿的结局会和那只老虎娃娃一样。
　　只不过那只老虎娃娃最后被不知底细的阿容还到了杨周雪的手里，而这些小玩意儿就不会被第二个阿容捡起来了。
　　这种认知总归是让我不太舒服，可我每每看向杨周雪的笑容，又会在心里想就这样吧。
　　做不过是一些并不值钱的东西，在杨周雪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我又何必总是开口叫她不开心呢。
　　等杨周雪终于扶着墙，扭头对我说她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我总算是确定她要准备回将军府了，便扬了扬下巴问道：“你这一堆东西要带进去吗？”
　　杨周雪一笑：“怎么可能呢？”
　　她环顾四周，脸上还有些因为激动和跑动而不曾褪去的酡红，看到那几个聚在一起的小孩，朝最中间扎着两个朝天辫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朝天辫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被杨周雪塞了一大堆小东西，细细的两只胳膊几乎要兜不住了，却没掩饰住高兴：“都是给我的？”
　　“那是自然。”
　　于是朝天辫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我看着她，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将杨周雪和那是塞给她老虎娃娃的男孩作比较：“你们俩倒是颇为相像，给出自己心爱之物时都没有过犹豫。”
　　杨周雪摇摇头：“我哪有他心地纯良，更何况，这小姑娘也不会随意糟践我的心意。”
　　我知道她还记挂着那日出府时我和她的争论，也因为我又一次提起而心生不满，在好笑又无奈的心思下，突然生出了些许怅惘。
　　杨周雪却已经恢复了常态，她甚至笑吟吟地催促我赶紧跟着她回去。
　　于是我就跟了上去。
　　我们原路返回，夜深了，人却未静，我听着喧嚣声经久不停地回想着，而杨周雪就在距我近在咫尺的地方。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在路上碰到了阿容。
　　他的脸色格外红润，身上浓郁的酒气更是让杨周雪皱起眉。
　　自从对阿容的身份起疑后，她对阿容总没什么好脸色；而我一想到我跟着杨周雪出府的那天有一双不知缘由只是注视着我们一举一动的身影很有可能来自阿容就觉得不舒服，再加上他现在的确身份存疑，因此我的态度也不热络。
　　阿容就像没有察觉到什么一样，只是带着满身的酒气朝我和杨周雪顿了顿首，竟是笑着道：“元旦快乐。”
　　杨周雪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擦肩而过后，我好奇地想知道阿容是什么反应，只看到他嘴角噙着笑看着我们俩离开的方向。
　　将军府门前不算多么门庭冷落，只是比不过街上的人潮汹涌。
　　杨周雪带着我回了行春居，她在床上捏着那只老虎娃娃的耳朵，突然叫我的名字。
　　“谢明月。”
　　“在呢。”
　　“不管未来发生了什么，也许不尽人意之事十有八九，你也千万要记得，我说今日我很欢喜，不曾骗你。”
　　我不知她强调这个做什么，但没说她幼稚，而是微笑道：“好，我记住了。”
　　因为我知晓，其实我也一样。
　　一样为今日的所有，感到欢喜。


第50章 无波
　　无所事事的日子大多总是转瞬即逝。不进宫陪读的时候，杨周雪就缩在床上看书，她倚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侧脸正对着我，我就能看到她的眼睫毛轻轻颤抖，落在脸上，留下小片的阴影。
　　我则站在一旁练琴，可能真的有点学琴的天赋吧，所以我按照阿容所教的在琴弦上一勾一弹时，总能找到感觉。
　　杨周雪不嫌我吵，我也不觉得她闷，在翻书声和琴声中磋磨过了几日后，皇上突然让人给将军府赏了一堆东西。
　　杨周雪带着我去库房看忠叔清点赏赐下来的玩意儿，各种绫罗绸缎和金玉之物都被登记在册，不需要想就知道这些有多么贵重。
　　“小姐，大小姐。”忠叔见我们俩过来，匆匆忙忙地道了声好后就继续清点东西了，皇上赏赐的东西太多，我站在旁边都觉得眼花缭乱。
　　“这就是皇上变相安抚我的赏赐？”我问她。
　　杨周雪点点头：“虽说明面上是给将军府的，但是知情人都知道，这是借着你去安抚杨旻——再怎么说，都是将军府出来的嫡系女儿被皇子辱骂，自然要多加抚慰。”
　　我低声道：“倒也不必如此。”
　　杨周雪就笑起来：“你倒是天真，皇上不笼络一下父亲，又怎么能一面给想让父亲给自己站队的太子添堵，一面又让父亲察觉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呢？太子大概已经在东宫摔了两个碗了。”
　　“父亲……也知道这件事？”
　　杨周雪脸上浮现了混杂着不屑又讥讽的表情，她道：“他当然知道，皇子辱骂朝廷命官之女，怎么说都不算小事，只不过他在意的不是你，而是皇上的态度呢。”
　　可能早有预料，因此我没有太难过，而是好奇：“那么父亲对于皇上的态度满意了吗？”
　　一个玉镯子骨碌碌地滚到脚边，杨周雪将它捡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下后又给了忠叔，看上去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皇上不可能给权，能给这么多东西，已经是给足了父亲的面子。”
　　她看向我时放轻了声音：“但是皇上这么做了，到时候宫里也不会再有人主动提起去为难你了。”
　　我点点头，心里竟是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
　　只是觉得有点空虚的可笑。
　　杨周雪也是在这天晚上要我收拾一下书箱。
　　“怎么了？”我没反应过来。
　　杨周雪依旧是缩在床上，没束起的头发柔顺地垂下来，在白色中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墨一样的颜色。她轻轻勾起一缕头发，偏着头对我微笑：“你忘了，明天就要进宫了。”
　　我这才想起来，一边在心里感叹时间飞逝，一边爬上了床。
　　杨周雪安静地看着我，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她不出声，我也不说话，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往里面靠一点。
　　躺下来的时候，我感觉杨周雪又往我这边凑近了。
　　她的体温总是偏低，因此靠近我的时候格外明显。
　　我假装没有察觉，任由她放肆地越靠越近。
　　独木难支，有时候我都会生出是我和杨周雪相依为命的错觉。
　　杨周雪说的不错，在宫里的时候，纳兰等人看向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点讥嘲，但是无不例外的都没有过来冷嘲热讽。
　　我依旧远远地坐在学堂的最后一排，听夫子在前面侃侃而谈，他拿着戒尺指着翻开的书，还在讲老子和庄子的“道”。
　　我听得不那么认真，毕竟他们所尊崇的“道”虽说并不复杂，但是想要理解却也没有那么容易。杨周雪板直地挺着背，她在听课的时候格外专注，我永远都看不到她的侧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叮嘱了九公主什么事情，她偶尔看着我时会面露轻蔑，却也没将要说的话说出口，只是用不那么招人喜欢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假装没有注意。
　　我无所谓她是想为难我还是看轻我，甚至连她对杨周雪过分的偏爱在我看来都算不上什么了。
　　毕竟她的偏爱是太子要求，也许真正的九公主眼高于顶，根本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包括杨周雪。
　　阿容也依旧是元旦前的样子，就好像元旦那天沾染了一身酒气，笑眯眯地祝我和杨周雪元旦快乐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对上他的眼神时总会想起他的身份和过去，杨周雪翻阅禁书和典籍才知道的北陵蛊术，他同样也知晓不少内情，这让我不得不心生警惕。
　　我和他在觅柳楼的过去，几乎要湮灭在我的记忆里，那时阿容可怜兮兮地盯着我时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
　　杨周雪听我无意间提起的时候反而赞同道：“记不清楚才好，跟身份不明的人牵扯太多也没什么好处。”
　　我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将我的未尽之言说了，我又能给出什么反应呢？我就“嗯”了一声，继续拨弄琴弦了。
　　杨周雪数着日子等春节的到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期待守在藏龙城的表哥等人能够回京，试探地提起来时，她又语焉不详地含糊过去。
　　于是我在心里感到疑惑。
　　杨周雪可能又怕我想太多，便道：“皇上忌惮杨家的兵权，而太子则是希望杨家的兵权能为自己所用。上一次表哥来京城的时候被太子叫去东宫喝了两杯酒，回来之后说太子想让他娶工部尚书的女儿。”
　　“娶谁？”我愣了一下。
　　“工部尚书的女儿，就是纳兰。”
　　“为什么想让他娶纳兰？”
　　杨周雪的神色归于冷淡：“因为工部尚书是太子的人，太子想拉拢表哥。不过当时太子没有说这么清楚，是表哥自己猜出来的。”
　　她对着我笑：“但也因为这件事，表哥一直不愿意回京城。”
　　我有些犹豫：“但这也是几年前的事情吧？太子这几年磨砺得更加喜怒不形于色，就算要拉拢，也不至于这么明显。”
　　杨周雪垂下头，最近一提起这种事她就一副格外疲惫的模样，揉了揉眉心：“对。”
　　我见她兴致不高，就没再说什么了。
　　比表哥一家先到的是太子让人在江南带回来的北陵奸细。
　　杨周雪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皱着眉，我问道：“带回来之后呢？“
　　“九公主跟我说的是直接下了狱，”杨周雪道，她皱着眉，一副颇为担忧的模样，“太子这几日都在狱里盯着人审问呢，一定要得出个结果。”
　　我想到即将到来的春节，隐隐有了猜想：“是想在春节的时候拿来给皇上邀功吗？”
　　“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即使他和皇上分庭抗礼，也依旧要得到皇上明面上的认可，才能在众人面前护着自己的太子之位。”杨周雪依旧皱着眉，她盯着自己的手瞧，不知在想什么，“毕竟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呢。”
　　“你很担心那个北陵的奸细吗？”
　　杨周雪浑身一颤，她猛地看向我，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可我看着杨周雪总是皱着的眉头：“你看上去就很担心。”
　　“因为我不知道她会吐出什么线索出来，”杨周雪抓住我的手，她总是喜欢抓我的手，就像在抓最后那根救命稻草一样，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惊慌，“你可能不明白，牢狱里要的不是大白于天下的真相，而是太子想要的真相。北陵奸细说的每一句话，回答的每一个问题都可以被精心引导，谁都不知道她说出来的东西和最后呈于案前的东西是不是一回事——只要太子愿意，就算江南的异瞳猫频发这件事跟将军府没有一点关系，他也能让人察觉到剥丝抽茧后得出的真相里有将军府的身影。”
　　我只觉得可怖，又感到难以置信。
　　“甚至可以说，她是不是奸细其实不重要，太子完全可以捏造一个奸细出来，再把将军府拖下水。”杨周雪的脸色愈白，抓着我的手就愈加用力，她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这么说也许过于阴谋论了，但是太子是野心家，你永远不知道只臣服于权利的人会膨胀出怎样的恶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凑近才能听清：“所以我才害怕，表哥进京也许算不上什么好事，但是有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我才觉得将军府是真正屹立不倒的。”
　　我因为她那句“知根知底”皱起了眉，心道那个我从未见过面的表哥果真如同杨周雪所说的那么好吗？
　　同样被杨旻和杨夫人蒙在鼓里的少年将军又会怎么看我呢？
　　我不知道。
　　我在将军府收获了太多的失望，又在宫里见识了太多的黑暗，杨周雪的存在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能够确定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我看向还没有冷静下来的杨周雪，北陵奸细的到来会带来什么，我不敢想太多。
　　就像我从来都不让自己去细想我和杨周雪抽到的那根下下签。
　　我挣脱开杨周雪不肯松的手，在她疑惑的眼神下终于伸出手，给了她一个不算多么温暖的拥抱。
　　我想，这是目前的我唯一能够给出手的东西了。


第51章 起浪
　　夜里我被窗外呼呼吹响的风声惊醒的时候，下意识地一摸身边，惊讶地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我再摸了摸更远一点的衾被，早就没了身体躺久后留下的温热，摸上去只觉得一片冰凉，不知道杨周雪走了多久。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惊慌失措起来，在黑暗中颤着声音喊杨周雪的名字：“杨周雪？你在房间里吗？”
　　没有人应答。
　　我从床头拿起了披风，柔软的布料被我攥在手心，我摸着黑坐起来，借着薄薄一层糊着窗户的纸外面透进来的隐隐光亮，总算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我深吸口气，从床上下来，即使地板下面埋着地龙，杨周雪又让照玉灌了两个汤婆子，我依旧觉得冷。
　　绕过屏风后才隐约地看到虚掩的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轻而易举地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捂紧了披风，推开门。
　　莹白的月光从夜空中倾泄下来，空气中都弥漫着让人即刻就能清醒的冷意，风吹拂过探过墙头的干枯枝干，在地上留下微微颤动的影子。
　　杨周雪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背对着我，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
　　“杨周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外面吹冷风，她穿的单薄，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风一吹就能被吹走。
　　我想，她本就有些体寒之症，若是冻伤了身体怎么好？
　　杨周雪听到了我的声音，她的背影一僵，有些犹豫地回过头看我。
　　月光将她细致而精巧的五官照得格外好看，她本就有些眉高眼深的模样，被月光一映衬，就更显得好看。
　　只是脸冻得格外白。
　　我不由自主地跑过去，蹲下来去摸她的手。
　　杨周雪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又有点畏畏缩缩地将手递到我面前。
　　她的手果真冰凉，我和她指尖相触时几乎要被冻的打了个寒颤，杨周雪有点腼腆地一笑：”你快去睡吧。”
　　我白了她一眼，不懂她为什么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杨周雪有点讪讪。
　　我干脆就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身上的披风分给她一半，杨周雪拢了拢披风。
　　披风不大，容纳我们俩的位置并不多，她靠近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身上被冷风浸透了的冰凉，几乎感受不到一点温热。
　　我就把怀里的汤婆子塞给了她。
　　“问你呢，”我道，颇有些责怪的模样，“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外面来吹什么冷风？”
　　杨周雪没有看我，她将汤婆子捂在手心捂得很紧，被冷风吹久了乍得受热，她看上去也不太好受。
　　我想起她之前因为挨冻而发起的高烧就觉得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越想越气。
　　“我夜里做了个梦，”杨周雪解释，她的声音不大，放的又低，这个时候对我说话就像在恳求什么一样，“那个梦糟心透了，我夜里惊醒后也睡不着，就来外面散散心。”
　　“你出来散心穿这么点？”我皱眉。
　　杨周雪岔开话题，她离我更近了一点，于是身上逐渐暖和下来的温度靠近了我。
　　我被她盯着，她眼睛里的我清晰可见。
　　“你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吗？”
　　“什么梦？”
　　杨周雪笑道：“我梦到你离开杨家，再也不回来了。”
　　我的心一颤。
　　杨周雪的声音并不稳，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我想拉你的手，又或者让你不要这么决绝地转身就走，但是你跟我说你要去追逐你的自由，不要被困在杨家的牢笼。”
　　她的眼睛里像是倒映着水光：：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一去不回头？”
　　“怎么可能。”我反驳，“我又没有离开京城的经历，就算真的要走，我能去哪里？”
　　杨周雪像是喝醉了酒，她嘴里说出的话让我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根本没听懂。
　　“沈知安不是你的好归宿……不，京城里配得上你身份的男儿郎，都算不上你的好归宿，”杨周雪喃喃道，她的声音不大，可我也听得清楚，“若是你不喜欢，我可以帮你逃婚。”
　　我疑惑：“我还没有到完全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吧？”
　　“可是你不喜欢他们，为什么你要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呢？”杨周雪问我，“我想象不出来那些人站在你身边时会是什么样子，将他们和你一并提起都是对你的玷污。”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终于不耐烦了，心道是冬风将杨周雪的理智吹散了么，她嘴里都在念叨什么东西，“我嫁不嫁人，会嫁给谁，现在八字都没有一撇，你又未雨绸缪什么呢？杨周雪，至少在你入朝为前，我不会同意将军府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我嫁给谁。”
　　杨周雪的眼睛里升起了微末的希望：“真的吗？”
　　我从未想过会有她这么依赖我的一天，一面在心里难掩惊讶，一面回应她：“真的。”
　　杨周雪就笑起来，带着十成十的真情实意。
　　风就是在这个时候又刮了起来，将树枝吹得簌簌作响，披风里都鼓起了风。我站起来，将披风留给杨周雪，在冬风的声中对杨周雪伸出了手，示意要把她拉起来：“别在这里念念叨叨了，赶紧回房间吧，你不冷我还冷呢。”
　　“知道了。”
　　杨周雪仰头看我，微笑着将手放在我的手心，握紧了它。
　　我将她带回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在杨周雪的心里是这么重要，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罢了，都能让她在风里想那么久。
　　我想到醒来时摸到已经冰凉的被子，又想到杨周雪冻得青白的脸，她一开口明明没有颤抖，可眼睛里就像盈着最痛苦的泪光。
　　我的存在这么必不可少吗？我扪心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杨周雪大概已经困了，只是被风吹的清醒了不少，现在她窝着汤婆子睡的正香，反而是一旁的我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眼底是一片青黑。
　　杨周雪注意到我看着铜镜时皱起的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现在游刃有余的模样和夜里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完全是大相径庭，看着我就弯着眼睛：“我帮你上妆遮掩一下。”
　　我没有拒绝，她挑了一点粉往我脸上抹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俩离得太近了。
　　我被她按在椅子上，下巴被一只手很轻地捏住，再微微抬起。而杨周雪用另一只手往我的眼睛下方扑一层薄薄的粉，眼睫毛因为眼睛向下看的风向而垂下来，又因为天生上翘所以显得又长又密，我无端地生出她凑得更近一点就能接吻的错觉。
　　她就笑起来：“你别动。”
　　我不敢动，亦不敢看她，等杨周雪松开捏住我下巴的手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屏住了这么久的呼吸。
　　杨周雪收拾着东西，要准备进宫，我跟着她出门、上马车，再进宫门，惊讶地发现宫门上已经高高挂上了新的红灯笼，匆匆走过去的几个宫女身上也缀着几朵红花，就连祈明殿的殿前都有两个踩着凳子的小太监正在对比着挂对联。
　　“春节快到了，”杨周雪见我盯着对联上的字，便道，“我听说过不了两天，表哥和表夫人他们就要到京城了。不出意外的话，男丁先入宫述职，女眷则直接进将军府。”
　　我不由得感到有些紧张。
　　杨周雪察觉到了，她安抚道：“这都无所谓，表哥是少年将军，跟你我没那么多话要说。”
　　饶是如此，我依旧感觉紧张。
　　可能念及远在边疆的亲戚要入京，更重要的春节又近在咫尺，杨周雪难得没跟我提起宫里和朝中生起的事端，可我每每看着杨周雪并没有松开的眉头，只觉得风雨欲来。
　　阿容的身份，太子的心思，皇上的猜忌，奸细的供词，江南的漏洞，杨旻的立场……还有杨周雪。
　　这些都不算小事，积攒在一起，只让我觉得压力山大。
　　明明我是什么都无需背负、理应是最轻松的那个人。
　　夫子在课后将杨周雪单独叫出去，我拿着食盒等她回来，颇有些翘首以盼的意思。
　　正在收拾的九公主冷笑一声。
　　自从十一皇子被人下蛊后，九公主很少再开口为难我，她一副眼睛里没有我这个人的模样，只拉着杨周雪谈天说地。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对我。
　　于是我颇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没有出声。
　　“阿雪跟你说了吧，”九公主对我说，“宋铭德要回京城了。”
　　这是人尽皆知的消息，我不明白九公主特意提起是因为什么，于是只是简单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也许表哥会在将军府待上几天，公主要来将军府做客吗？”
　　九公主上下打量着我：“这就‘表哥’的叫上了？宋归恩可是最喜欢阿雪的，你看他会不会给你好脸色。”
　　闻言我晃了晃神，第一反应不是因为宋归恩对一个冒牌货这么好而产生的嫉妒，而是对杨周雪油然而生的怜悯。
　　其实我和她心知肚明，知道内情的杨旻等人也好，不明缘由的九公主、宋归恩等人也罢，他们会对她那么好，都是因为谢氏为她偷来的杨家嫡女的身份，跟原本就一无所有的她没有一点关系。
　　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第52章 暗涌
　　杨周雪很快就回来了，她看到九公主没走，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杨周雪就看着九公主，问道：“公主？”
　　我注意到其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颇有些好奇的模样。
　　九公主就微笑起来，她拍了拍杨周雪的肩膀：“我跟谢明月聊两句而已，又没为难她什么，你要因为这跟我置气吗？”
　　杨周雪的目光落在九公主拍着自己肩膀的手上，又不明原因地往我这边看过来。
　　我有点茫然，但还是道：“真的没什么——你不饿吗？”
　　杨周雪听得出来我是在给她递台阶，于是她就顺着下来了：“是有点饿了。”
　　九公主见杨周雪坐了下来，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对我冷笑一声，走了。
　　我没再顾及其他人打量的眼神，而是问杨周雪：“夫子叫你出去做什么？”
　　杨周雪把筷子分给我一双，老老实实地回答：“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春节后，过了春夏两季，就是秋闱，他问我准备的如何了。”
　　“所以你准备的如何了呢？”
　　杨周雪沉默地摇摇头：“过了春夏再说吧。”
　　我总觉得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好像她熬不到秋闱的那个时候，不由自主地皱了眉。
　　杨周雪沉默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偏了偏头见我皱着眉的模样，一开口就放轻了声音：“你怎么了？”
　　我就看着她。
　　杨周雪见我不回答，脸色不太好看，她放下筷子要抓我的手：“到底怎么了？”
　　我数不清她抓过多少次我的手，只记得每次她因为各种原因去抓我的手时的那副模样，就像在抓初春时的柳絮，手一松，就飘上了天。
　　“没什么，”我学着她之前的模样道，“你现在不怕隔墙有耳了？”
　　“你要跟我的事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杨周雪见我不说也不再追问，而是说，“表哥马上就到京城，快马加鞭的话更用不了多久。”
　　“那他什么时候能到？”
　　“后天。”
　　我愣了愣，突然意识到我即将和从未有过一面之缘的表哥见上面了。
　　杨周雪轻轻哼了一声：“你挺期待？”
　　我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而是实话实说：“有点紧张。”
　　“你被认回杨家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她一提到杨家，我就想起她站在门口时对照玉说的话。
　　“你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在跟照玉说什么？”
　　杨周雪愣了愣，她回忆了一下：“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时失语。
　　杨周雪说着说着，脸上就沾染上了笑意，她道：“你是不知道你当时微微仰着头看我的样子，多么……”
　　她突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一样，就连刚沾染上的笑意都褪的干干净净。
　　我更疑惑了。
　　她对我的第一印象很好吗？那么为什么刚开始的那几天，她对我的态度又疏离又冷淡呢？
　　我想不明白。
　　杨周雪也不欲我思考太久，她很快就放下了筷子：“学完琴后，明日我们就不进宫了。”
　　“不进宫了？”我惊讶，“离春节还有几天吧？”
　　“是还有几天，但是我跟夫子也告了假，”杨周雪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正色道，“春节前几天，将军府里要好好布置，毕竟表哥要回来了。”
　　“表哥的大名叫宋归恩，对吗？”
　　“是九公主告诉你的。”杨周雪用的是肯定句，她的态度相当笃定，再加上所说的又没错，我就点了点头：“是。”
　　“铭德，归恩，”杨周雪道，“宋家恨不得将‘忠君报国’这四个字刻在脸上，生怕招来皇上的猜忌。”
　　“那皇上猜忌他们吗？”
　　杨周雪摇头晃脑：“上位者会忌惮每一个大权在握的人，兵权、世家、外戚，幸亏杨家和宋家没有进宫的女儿，否则早就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我承认她说的没错，一时间都有些无措了。
　　下午照例是阿容教我们弹琴，他教的慢，又严格，杨周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总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我在心里想表哥的到来就那么值得她期待吗？
　　阿容突然指了指我：“谢明月。”
　　这一声唤的我回过神，慌忙应了一句，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跟杨周雪一样走了神。
　　我什么时候竟然这么容易被杨周雪的一举一动牵动了？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阿容叹气：“你按照我教的弹一下。”
　　我根本没听，不尴不尬地将手放在琴弦上，按照记忆勾了两下弦。
　　我听到身边传来没有被压低的笑声，有点无地自容。
　　阿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喊杨周雪。
　　出乎所有人意料，杨周雪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盯着琴弦，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九公主顾不上看我的笑话，轻轻撞了一下杨周雪的肩：“阿雪，阿雪！”
　　杨周雪猛地抬头。
　　阿容看着她，笑着道：“你也弹一下。”
　　杨周雪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又飞快地掠了过去。
　　九公主在一旁轻声提醒，阿容也不催促，其他人只是盯着杨周雪的动作。
　　而我有些愣怔地回想起杨周雪看向我的眼神，即使只是比看其他人时多停留了一下，即使她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我依旧能够回想起那个眼神。
　　说不出的仓皇，说不出的担忧，说不出的无措。
　　我不知道她在晃神的那一时半刻究竟想到了什么，以至于她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九公主教杨周雪按照阿容教的方法弹了琴，阿容慢悠悠地开口：“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在学琴的时候走神呢。”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杨周雪已经认了：“下次不会了。”
　　阿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结束后我等杨周雪整理东西的时候，阿容凑了过来。
　　我没想到走了个九公主又来了阿容，又因为阿容的身份不比九公主贵重，因此有点不耐烦：“有什么事吗？”
　　“元旦那天晚上，你还没有回我一句‘元旦快乐’呢。”
　　他有意拖长语音，听得我格外难受：“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惦记着这一句话？”
　　阿容微微敛着眉眼间的神色：“春夏两季，我可不一定能教你弹琴了，想要一句祝福都没有，多可怜呐。”
　　我警惕起来，想起江南大面积养异瞳猫这件事是阿容说的，他今天的态度又格外奇怪，我总怕他被细究出来的身份会连累到我：“为什么你不能教我弹琴了？”
　　阿容看看我，又看看不远处的杨周雪，他答非所问：“你跟杨周雪的关系是真好，我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们俩能够和平相处。”
　　“都是一家人，”我扭曲了嘴角的笑，心道阿容怎么问个没完，“夫妻都没有隔夜仇，更何况我和她呢？”
　　“隔夜仇，”阿容呢喃了一句，“你可真天真。”
　　我感觉有点不舒服，无论是阿容的态度还是他说的话，好在这个时候杨周雪走了过来。
　　周围没什么人，一向会在门口候着的小仪子也被九公主带走了，杨周雪就放肆多了：“挽容公子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
　　她在宫里，面对阿容的时候从来不喊他“阿容”，大概也清楚阿容的原名若是让太子知晓了，查到我身上又牵扯上将军府，就是把新的把柄送到太子手上。
　　阿容倒是笑嘻嘻的：“我该说的都说了，就不陪你们聊天了——晚点我还要给皇上弹琴呢。”
　　杨周雪立即叫住他：“你怎么又要去给皇上弹琴？”
　　阿容停下要离开的步伐，他没看杨周雪，而是专注地盯着一头雾水的我看：“不知怎么的，最近皇上的偏头痛又有复发的样子，我在宫里连轴转几天了。”
　　杨周雪“哦”了一声，没再问别的什么，而是转向了我：“走吧。”
　　“嗯。”
　　坐上马车后，我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皇上的偏头痛了？”
　　“因为阿容是靠自己的琴声帮助皇上缓解头痛的症状……不知为什么，就算遍选名医，喝药、按摩、泡浴、针灸这些都不管用，只有阿容的琴声能够缓解一二，因此皇上和太子都在探查阿容。”
　　她揉了揉眉心：“你明白吧，阿容的身份太重要了，可偏偏又是最扑朔迷离的那一个。”
　　我想起自己年少时在觅柳楼和阿容有过的那一段经历，越想越感到汗毛倒竖。
　　那时的我怎么也不知道，自己一时心软放走的究竟是一只兔子，还是一条毒蛇。
　　“不过你离他远一点就行了，”杨周雪道，“整个大夏，只有他是最不可靠的。”
　　我疑惑：“那么谁是可靠的呢？”
　　杨周雪看着我笑起来，她要说什么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杨周雪就断了话头，有些疑惑地“咦”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我也颇有些好奇，顺着那点缝隙，只看到没有完全融化的雪地上不断踢踏着的两只马蹄。
　　杨周雪已经看清了马背上那人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有些惊讶地喊道：“表哥？”
　　我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要在马车里站起来。


第53章 表哥
　　杨周雪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我会是什么反应一下，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去看她。
　　可杨周雪一直没有回头，她将头探出去，轻柔的衣衫被冬风吹起，她的声音不大，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表哥。”
　　雪地上踢踏个没完的马蹄猛地停了下来，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少年气息很重，带着点无所畏惧的张扬，身影在重重叠叠的灯光的照迎下显得格外高大。
　　“阿雪？”
　　“是我。”
　　宋归恩大概是拿马鞭抽了一下雪地，我听到“啪”地一声响：“你有十七了吧？都成大姑娘了。”
　　杨周雪不欲与他在路上拉家常，问道：“你怎么现在就到京城了？”
　　“也就我一个人而已，父亲要我先进宫述职，明日他将母亲带到将军府后就入宫——先不聊了，你让忠叔让个路。”
　　杨周雪便道：“忠叔，你把马车往旁边挪一点。”
　　马车便动了起来。
　　杨周雪将车帘放下来，看到我盯着她看，问道：“怎么了？”
　　“朝廷命官不得在官道上配刀骑马，”我道，在她放下车帘的前一刻，我瞥见飞驰而过的那道人影腰间一闪而过的银色利刃，“你怎么不提醒一下他？”
　　杨周雪摩挲了一下书箱的边边角角，不知是不是夫子给了她压力，她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模样，听我这么说，也只是有点恹恹地回答：“你想太多了。”
　　“皇上会认为宋家凭借功高劳苦而罔顾国法吗？”我没有把杨周雪过分冷淡的态度放在心上，我知道她一定会回答我。
　　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这么笃定。
　　杨周雪果真开了口，她低垂着眉眼，眼睫纤长，微微颤了一下：“宋归恩在藏龙城的军营里养出了一身匪气，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他又有功在身，只要说自己是急着让皇上知晓北陵动向，便不至于让言官挑出错来，堵的住读书人的悠悠众口。”
　　她似乎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可细细一想就能听出她的答非所问。
　　我不清楚杨周雪是怎么回事，前几天她明明格外期待宋归恩的到来，可如今宋归恩的确到了京城、甚至跟她见了一面，杨周雪的态度反而变得消极起来。
　　”你没必要想那么多，谢明月，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呢。”
　　我看着杨周雪，她不看我，只是盯着自己的书箱看，半晌后又喃喃出声：“我还想……参加一次科考呢。”
　　“你不是不想入朝为官吗？”
　　“想参加科考和不想入朝为官是两码事。”杨周雪淡淡地回答，她没有再往深的方向说下去，而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北陵太子大概也快到京城了吧。”
　　“还是因为纳贡？”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杨周雪极为头疼的模样，她朝我伸出手，“能把手给我一下吗？”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又要做什么，杨周雪已经抓住了我的手。
　　“你什么时候治一下你的体寒之症吧，”我被她的手冰得格外难受，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后道，“每年冬天手都这么冰，不难受吗？”
　　杨周雪总算肯笑了起来，笑意深切地到达了眼底。
　　“等初春吧。”她这么说。
　　回到将军府后，我和她照例是要直接去行春居的，在路上却被贮禾拦了路。
　　她依旧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殷勤地接过杨周雪的书箱和手中的食盒，脸上挂着笑，道：“小姐，夫人要你去宜园一趟呢。”
　　杨周雪看我：“你先回行春居，行吗？”
　　我点点头，知道杨周雪会把杨夫人跟她谈话的内容分毫不改地告诉我，因此也没有很好奇。
　　杨周雪看我答应下来了，便转身往宜园的方向走。
　　我便回了行春居，贮禾拿着杨周雪的书箱和食盒跟着我。她微微低下头，一路上都一言不发，我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但是看了贮禾一眼，却发现自己跟她没什么可说的。
　　“大小姐脖子上的玉佩搁哪儿了？”
　　却是贮禾先打破了沉默。
　　我磕巴了一下，没把杨周雪要我的玉佩当生辰礼这件事说出去，而是撒了个谎：“玉佩毕竟贵重，因此被我收进了梳妆盒里。”
　　“那的确是一块贵重的玉佩，大小姐不就是凭它才回了将军府吗？”
　　贮禾的语气是有些怪腔怪调的嘲讽，落在我耳朵里只觉得难受，于是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
　　贮禾见我沉默，便开口继续说话，一定要我给点回应似的。
　　“春节的第二日，二品以上的朝廷命官要带家眷进宫，以承天恩，大小姐没有这种经历，可能不知道规矩，若是怕让将军府失了脸面，大可提前去问小姐。”
　　我听得出来她话里话外的挑拨离间，可能还是看不上我吧。
　　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
　　几十天来的失望一点点地积攒起来，轻而易举地让我对将军府的信任摇摇欲坠。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我能够相信的，我也只相信杨周雪。
　　“纵使我殿前失仪，想必皇上也会体谅，”我不卑不亢地回答，心里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又怎么会怪罪我呢？”
　　如果皇上连驰马于官道之上、配刃在宫廷之间的宋归恩都能够原谅的话，仅仅只是殿前失仪的我又会被降什么罪呢？
　　贮禾这才消停下来。
　　她将书箱放进了房间里，又吩咐几个婢女上了菜后，才拿着食盒离开行春居。
　　我捧着碗坐在椅子上，用筷子戳了戳煮得格外圆润的鹌鹑蛋，却没有夹进碗里。
　　我想等杨周雪回来后一起用晚膳。
　　好在杨周雪并没有耽搁太久，她裹着一身风雪进来的时候，我正在为她舀汤。
　　滚烫而鲜美的羊肉汤不腥不膻，入口温润，咽下去后唇齿留香，身上一瞬间就暖和了下来。
　　我见她站在门口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我发呆，不由失笑，催促道：“你怎么了？”
　　杨周雪的眼珠子缓慢地挪动了一下，在我身上停留了半天后，才迈过门槛走进来。
　　她一旁坐下，接过了那碗羊肉汤，指尖有些颤抖，不知是被烫的还是心情太过激动。
　　我看着她喝了一口后，才往自己碗里夹了鹌鹑蛋。
　　杨周雪小口小口地啜着汤，嘴唇的颜色逐渐鲜红，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看上去没那么冷了。
　　我这才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私底下的我和她从来都不讲将军府最在意的繁文缛节，只不过因为通常没什么话说，所以显得沉默。
　　现在不一样了。
　　杨周雪把羊肉汤格外后才放下碗，她的指节被烫的通红，看向我时弯了眼睛：“我在门口的时候看到你给我盛汤的模样在想，如果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继续道：“又或者，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冬天，你都能给我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我就要被她眼睛里的欣喜烫到了，慌忙笑了笑，绕过了她不切实际的想象：“我又不是你的婢女，怎么可能总是给你盛汤。”
　　“又不是只有婢女才能盛汤，你别总泼我冷水。”杨周雪道，有点委屈的模样。
　　我笑笑：“母亲叫你过去说什么了？”
　　“表哥到京城的消息传的太快，她问我跟表哥在路上遇到的时候有说什么，又问我表夫人是不是还在路上。”
　　“只问了这些？”
　　“只问了这些，”杨周雪道，她微微皱眉，“毕竟父亲还没有回来，她是当家主母，要更关心一点。”
　　杨夫人是什么态度，我并不在意：“怪不得你没有耽搁那么久。”
　　杨周雪给自己夹了菜，闻言一笑。
　　我又试探地问道：“你跟宋归恩的关系很好吗？”
　　“你在我面前直呼表哥全名自然没什么大不了，在其他人面前也要跟我一样称呼他为‘表哥’才行，这是礼数。”杨周雪先纠正道，然后才回答，“以前春节的时候，宋将军无诏不得进京，因此年关时也依旧驻守藏龙城，而表夫人能够带着表哥回京城，于是就借住在了将军府，跟我总有些交集。只不过近几年表哥年岁渐长后又有了军功，没有圣旨也只能在待在藏龙城，关系也就淡下来了。”
　　她没有露出多么怀念的神色，大概和宋归恩相处的那段时间没有美好到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步。
　　“更何况藏龙城离京城也远，纵使飞鸽传书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到，我又跟他没什么话要说。”杨周雪又匆匆补充了一句，看着我，神色有些莫名的小心翼翼，“你很在意他吗？”
　　我没想到杨周雪会反问我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下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杨周雪和他的交情深浅罢了。
　　如果是平时，听到我这么说的杨周雪一定会笑起来，也许还会拉着我多说几句。
　　可今天的杨周雪只是沉默着偏过了头，没有给我任何反应。
　　她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如果不是有的动作依旧和前段时间一样亲昵，我都要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针锋相对了。
　　“你到底怎么了？”我加重语气问道。
　　杨周雪道：“过不了几天，你就能知道答案了。”
　　她没有转移话题，亦没有对我的问话视而不见，可语焉不详的回答更让我疑惑不已，却又无话可说。


第54章 失衡
　　表夫人是在今天晚上到将军府的。
　　照玉过来敲门的时候，杨周雪正缠着我，要我教她弹琴。
　　她坐在椅子上，漂亮而纤长的手勾着琴弦，手腕的骨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我站在她身后，弯下腰将她的手悬空地含在自己的掌心，垂下眼能看到杨周雪白皙的侧颈。她偏过头看我，红润饱满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
　　我深吸口气，示意她把注意力放在琴上：“别看我，看琴。”
　　杨周雪就顺从地扭回了头。
　　我没敢完全把她的手包裹进去，只是轻轻地带着手指去按压琴弦，再按照阿容教的方法一勾一拉。
　　肌肤相触的地方明明很冰，可握久了又让我生出被烫到的错觉。
　　我凝神去看琴弦的颤动而连成的音，没在意杨周雪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
　　照玉就是在这个时候敲响了门。
　　“小姐，是我。”
　　杨周雪愣了一下，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她扬声问道：“怎么了？”
　　照玉的声音里难掩喜悦：“表夫人来了，正在宜园跟夫人聊天呢——刚刚杨夫人要奴婢过来叫小姐过去呢。”
　　“这么快？”杨周雪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往椅子上一靠，伸手去抓我的衣带，将细细的带子缠在手指上。
　　“是。”
　　“母亲只要我一个人过去吗？”
　　“是。”
　　杨周雪沉默了一会儿，她仰起头看我，手一松，没有拉力的衣带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
　　“我去宜园了，你在行春居里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微笑道：“你快去吧。”
　　神奇的是，我心里生不出丝毫的嫉恨，我只是凝视着杨周雪的背影，她跟着照玉离开前回头很深地看了我一眼，就像要将站在琴前的我的身影牢牢地记下来一样。
　　我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在心里抱怨她怎么还不回头。
　　杨周雪像是听出了我的心声，她扭过头，很快就消失在我的眼前了。
　　我这才坐下来。
　　椅子上还残留着杨周雪的余温，我将手放在琴弦上弹了弹，突然又没了心思。
　　将军府为了宋铭德一家的到来大操大办地准备了很久，照玉的衣服都是朱红色，杨夫人还给我和杨周雪又送了两件衣服，特意叮嘱了要在春节当天穿。
　　于是我不自觉地想起了谢氏。
　　春节的时候她要我去买饺子，十五个饺子放在锅里煮，一大半都是水。将饺子盛进碗里后，我给她夹了八个饺子，她吃了三个就说不吃了，把碗推给我要我吃。我怎么拒绝都没有用，将饺子咽下去的时候看到谢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时我以为她是心疼我跟着她吃不好穿不暖，现在才知道她只是感觉到了迟来的愧疚。
　　这是我在将军府过的第一个春节，没有特意留给我的饺子，没有谢氏微弱的泪光，亦没有喝下去就能暖和起来的汤。
　　我依旧叫谢明月，谁都不会认为我才是杨家的嫡女。
　　我正神游天外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砰”的一声。
　　我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查看时，看到摔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少年将军——他身上的盔甲未卸，头盔上红缨未摘，从墙头摔下来的时候砸起一片没融化的雪，我这才意识到又下雪了。
　　“宋归恩？”我把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句表哥咽了下去，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宋归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先是一愣，继而皱起了眉：“你是谁？阿雪呢？这里是行春居吗？”
　　“我是谢明月，杨周雪被母亲叫去宜园了，这里是行春居。”我心道宋归恩怎么这么不知礼数，他和杨周雪两下无猜的时候翻墙进来倒也无所谓，现在他已经二十岁，杨周雪也过了名义上的十七岁生辰，彼此都有男女有别的意识，就算久不见面甚是想念，又何必选择翻墙呢，“她现在不在，没什么事的话你先走吧，不需要再翻墙出去，我可以给你开门。”
　　宋归恩完全没听我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盘被我的那句“母亲”吸引了，闻言上下打量着我，冷笑起来：“是你啊。”
　　我总算想起将军府对外公开我的身份是什么了，见宋归恩嘴角的笑容不怀好意，不想再跟他多做纠缠：“就算是我们有血缘关系，孤男寡女大半夜共处一室……”
　　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宋归恩强硬地打断了，他冷笑：“将军府拿来给你修饰身份的说辞在我这里可不管用，你跟我有血缘关系？我母亲姓杨父亲姓宋，你母亲姓谢，父亲是个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的负心汉，你跟我说我和你有血缘关系？放什么屁呢？”
　　他言语粗俗无礼，毫不客气，我皱起了眉，因为他话语里的内容开始怨恨起将军府了。
　　杨周雪就这么重要，比杨旻和杨夫人的亲生女儿更重要吗？
　　宋归恩见我不回答，抬腿就要走过来：“你以为你是谁，住在行春居就是当家主母了？也不想想你配不配的！”
　　我沉下脸，心知肚明自己是色厉内荏：“表少爷，再怎么说，这也是女子闺房。”
　　宋归恩根本不听我在说什么，他一把拉开我就要进去，我措手不及，被他用余力推了一把，膝盖磕到了门槛上，疼得我痛呼一声。
　　然后就是杨周雪的声音：“表哥！”
　　她总是会在我最落魄最无望的时候出现，总能看到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样子。
　　杨周雪跑过来，她身上的寒气未散，还是冷的。她先把我扶起来，侧过身挡住我，再看向宋归恩。
　　宋归恩在她喊自己“表哥”的那一刻就笑起来，他扫了一眼杨周雪瘦而有型的腰身，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地“啧”了一声，才道：“父亲把母亲送过来后就进宫了，皇上把他留了下来，打发我出来了——我问了父亲的副将说母亲在将军府，于是过来找你。”
　　“那你推谢明月做什么？”
　　宋归恩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看了我一眼，很无所谓地回答：“表妹，我可记得她母亲红杏出墙被休弃一事，虽然不知道舅舅为什么要将她带回来，但是怎么跟你住一块了？”
　　杨周雪轻言细语：“表哥，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她没有看我，但我无端地意识到她是生气了——宋归恩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我，落在杨周雪的耳朵里，是在嘲讽谢氏的亲生女儿的她，
　　宋归恩撇撇嘴，还要再说什么，杨周雪已经把他往外赶了：“现在这么晚了，你去宜园找姑姑。”
　　“我才不要……”
　　“那你就去找忠叔，他已经给你们收拾好客房了，有什么要说的明天再说好吗？”
　　她带着点恳求的意思开了口，宋归恩果真没好意思继续待下去。
　　他伸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揉乱杨周雪头发，而是拍了拍她的胳膊，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开。
　　杨周雪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立即回身，半跪下来去撩我的衣裙。
　　我被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杨周雪抬头，我这才发现她的眼圈泛起了红，怎么看都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反倒是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怎么了？”
　　“我看看伤。”
　　“没出血。”
　　杨周雪没出声，她用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猛地按了一下我的膝盖。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险些软了腰，杨周雪保持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不动，只是无声地盯着我。
　　我最后妥协：“你站起来，进房间再说。”
　　她这才站起来。
　　我坐在床上，杨周雪怎么说都不肯坐在椅子上，她半跪着将我的中衣和内衫被撩至下摆，被门槛猛地磕了一下的膝盖也只是红了一大块，凭我的经验知道它在明日就会泛起青紫。
　　杨周雪的手都在颤抖：“你且等着，明日我去找忠叔拿药。”
　　“随你。”我道，“你见到表夫人了？”
　　“嗯。”杨周雪点点头，她怕我多想，又说道，“姑母说等姑父回来后再见你。”
　　我勉勉强强地笑笑。
　　原本我还有点期待的心思现在已经被磋磨殆尽，我甚至在想这个春节怎么过得这么慢，隆冬怎么还没有结束。
　　宋归恩的到来和误会让我能够预见宋铭德等人看到我时会是什么态度。
　　我以为在将军府和宫里呆过一段时间后的我能够适应被误解和被嘲讽的感觉，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看到杨周雪的时候会止不住的怨恨，就像我想起杨旻为了维护杨周雪往我身上扣的锅时就会恨上他们。
　　他们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意我的身份，他们认我回杨家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意。
　　所谓的亲情和血缘在绝对的权利面前什么也不是。
　　我和杨周雪都是牺牲品，一个是用来缓和关系的盾，一个是拿来冲锋陷阵的矛，好像这一辈子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杨周雪还跪在地上，我想把她拉起来，却没拉动。
　　“我摔跤也不怪你，你又何必这么自责？”
　　杨周雪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神比我想象中脆弱太多，满是无望的痛苦。
　　“你真的不会恨我吗？”
　　我犹豫了一下，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恨你。”


第55章 冷意
　　杨周雪硬要把我按在床上上完药后，才肯带我去见表夫人。
　　她用那双常年都是冰凉的手将硬邦邦的药膏捂化后才肯敷在我被磕得青紫一片的伤口上。
　　昨天还只是红了一大片的膝盖上青青紫紫淤了一大片，杨周雪半跪在地上，滑腻的药膏先是冰凉凉地贴在伤口处，过了一会儿就烫了起来。
　　杨周雪这才将我扶起来，道：“走吧，我带你去找表夫人。”
　　她的眉依旧紧皱，我原本是不欲让她扶着我走路的，毕竟涂了药后又没什么大事，虽然时时疼痛，但是也能够忍受。可她皱起眉的样子又让我有些心软，心道那就随她吧。
　　我们俩到了宜园，贮禾先笑吟吟地迎上来，看到杨周雪扶住我的胳膊，顿了一下，脸上殷切的笑容淡了不少：“表夫人等你们等了有一会儿呢。”
　　“知道了。”杨周雪松开手。
　　我在她身侧，瞥见她摩挲了两下扶住我肩膀的那只手，不知是什么意思。
　　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正拍着大腿大笑出声的女人，她的眉眼间和杨旻格外相像，被边疆的风雪磨砺后更显得粗犷，看一眼就知道她和细皮嫩肉地养在京城的杨夫人的截然不同。
　　“母亲，姑母。”杨周雪拉着我朝她行礼。
　　表夫人看到杨周雪时眼睛一亮：“哟，阿雪出落的这么好看了，刚过完十七岁生辰，也是个大姑娘了吧？”
　　杨周雪落落大方地朝她笑笑：“姑母说笑了。”
　　“长的是真好看啊，”表夫人嘴里赞叹个没完，她拉着杨周雪要她坐在自己身侧，不断地抚摸着她的侧脸，又对杨周雪笑道，“你真是好福气。”
　　杨夫人一贯得体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毕竟她夸赞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因此这样的话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奇怪。
　　前厅里的下人都被打发走了，其乐融融的只有椅子上的三个人，而我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等着她们有人发现了我的尴尬处境。
　　杨周雪没有看我，她就像忘记了我的存在一样，任由表夫人拉着她扯七扯八。倒是杨夫人见我站在这里站了半天，终于有些于心不忍，对表夫人道：“你昨天不是要见谢明月吗？今天她来了，你也不招呼一下。”
　　表夫人用挑剔的眼神上下看着我，半晌后冷冷道：“我不过是看一眼她和我弟弟有什么相像之处罢了。”
　　杨旻当年休弃谢氏的时候，她明显也知情，如今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辱我罢了。
　　我只当做没听到。
　　杨周雪听她直来直去说的这般刻薄，可能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便道：“姑母，说这个做什么呢？”
　　表夫人这才哼了一声，又怜惜地摸了摸杨周雪的头发：“你受了委屈，姑母也要帮你出气啊。”
　　杨周雪明显有些手足无措，她嘴角往上扬了扬，又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给出什么反应，只好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杨周雪的眼神。
　　表夫人还想再说，杨夫人慌忙道：“怎么不见归恩？”
　　她一边转移表夫人的注意力，一边示意我找个位置坐下。
　　表夫人果然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她松开杨周雪的胳膊，转头对杨夫人笑起来：“这小子闲不住，早上起来进宫去了，说要找他父亲。“
　　“归恩也有二十了吧？”杨夫人道，“还没成婚吗？”
　　“他哪有心思说这些？我倒是想给他寻一门好亲事，他不愿意，说什么……”
　　表夫人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小了下来，杨周雪没再搭话，她随手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见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便笑了笑。
　　她的口型在问我：“吃不吃？”
　　我摇头，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行春居。
　　无论是宜园里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闷还是表夫人直冲冲的冷嘲热讽，都让我不禁怀念在行春居里和杨周雪相对的那些时刻，虽然偶尔也会不愉快，但是杨周雪看向我时诚挚的目光总让我克制不住地心生快意。
　　好在没多久杨周雪就主动提出要离开宜园，杨夫人正聊到兴头上，闻言便点了点头，杨周雪就朝我使了个眼色，拉着我走了。
　　我在椅子上坐久了，只觉得青青紫紫的膝盖又疼了起来，杨周雪走的太快，几乎要把宜园里传出来的笑声和说话声长长久久地摆脱在身后一样。
　　“你慢点。”
　　杨周雪这才停下来，她想解释什么似的，半天后又道：“我怕你不高兴。”
　　“这有什么不高兴的，”我见她神色郁郁，便宽慰道，“我早就习惯了。”
　　杨周雪脸上郁色更浓，她瞪向我：“你别说话。”
　　我不知她怎么又不高兴了，只得道：“行吧。”
　　于是我果真一整天都没搭理杨周雪。
　　反倒是杨周雪见我不说话，自己凑过来缠着我。
　　她的眼睛大而深，带着无奈和恳求看着我，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你做什么一直不理我？”
　　我在宣纸上给她写自己的回答：“你自己说的。”
　　杨周雪就可怜兮兮地去拉我的手：“我错了，你开口吧。”
　　我这才道：“那你跟我说实话，当时在路上你为什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我不想看你总是妄自菲薄，你很好。”
　　我失笑，不知道为什么杨周雪要这么说，只好随口敷衍了一句：“好，以后不会这样了。”
　　杨周雪就笑起来，她看着我落在宣纸上的字，突然开口：“那个北陵的奸细大概是死了。”
　　“你怎么知道？”
　　杨周雪朝我一笑，含糊不清地说：“自然是有人跟我说的。”
　　她不肯跟我说实话，我也懒得追问，便道：“死了然后呢？ 太子拿到口供了？”
　　“不清楚，”杨周雪揉了揉眉心，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而且不是说北陵太子又要来大夏吗？”
　　我的心不明缘由的猛地一颤：“怎么了？”
　　“春节过不了多久就能到，”杨周雪低声说，“我总觉得山雨欲来。”
　　我没否认她这句话，毕竟谁都知道所谓的纳贡一事只是个幌子，北陵太子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来大夏，谁都不知道。
　　晚上的时候我和杨夫人的被贮禾带出去用晚膳，桌上摆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几个精致的糕点摆在一旁，热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杨旻和杨夫人身旁坐着表夫人和一个我尚且不曾见过的男人，剑眉星目，即使脸上的皱纹深深，也遮掩不住看过来时的精光。
　　我立即意识到他就是宋铭德。
　　“姑母，姑父万安……”
　　杨周雪的话刚说到一半，一旁的宋归恩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你怎么不搭理我？”
　　杨周雪只好看向他：“表哥也好。”
　　宋归恩这才笑道：“你快坐下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杨周雪笑笑，拒绝道：“先吃饭吧。”
　　“吃什么吃，礼物最重要。”宋归恩混不吝惯了，杨夫人微微皱眉，觑着杨旻的脸色就没开口，表夫人则帮儿子把那个东西拿出来，“…阿雪，你看，喜欢吗？”
　　那是一件毛茸茸的狐裘，用数条红狐的尾巴缝起来后以金线绣上了精美的图案，被光一照，明晃晃的让人眼睛疼。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杨周雪也瞪大了眼睛，忙道：“这也太贵重了，我就不……”
　　“归恩跟你太久不见，念叨了很久，”宋铭德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十足的威压，“从藏龙城带到京城也不容易，你就收下吧。”
　　“是。”杨周雪转头吩咐照玉，“你把这个拿到行春居去，收进我的箱子里放好。”
　　“是。”
　　杨夫人可能怕我心里不舒服，便问道：“你没给谢明月准备什么吗？”
　　这一句话一出口，原本就算不上多么热闹的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我绞尽脑汁地想打个圆场，谁知宋归恩先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她就是谢氏生的那个女儿。”
　　少年将军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甚至不惧于在众人面前对我横眉冷对：“跟我又没有血缘关系，凭什么做我的表妹？凭什么得到我准备的礼物？”
　　应该愤怒的是我，可我却看到杨周雪脸上流露出了愤恨的神色，即使她很快就收敛起来了，但那一刻的怨恨也真实存在。
　　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大多数都是被宋归恩的出言不逊转移了注意力，我看到杨周雪的脸色微白。
　　宋铭德训斥道：“你说什么呢？还当这是藏龙城的军营，和你能够随意撒野的地方？”
　　表夫人拉着杨夫人唉声叹气地道歉，杨旻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酒。
　　宋归恩活动了一下筋骨，只是对着我冷笑。
　　无论是杨家还是宋家，都没有人提起那个家训一样必须要左手的“食不言寝不语”，我全盘接受了所有的嘲讽、冷遇、不耐、毫不在意和漠不关心，作为当事人却置身事外，冷眼看着荒诞的这一幕。
　　不是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当它实实在在地发生后，我只觉得荒谬而可笑。
　　直到杨周雪的手很轻地覆上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颤抖，眉眼间却散去了郁色，换上了替我委屈的泪意。
　　她无声地喊我“姐姐”。


第56章 春节（上）
　　这场闹剧是以杨周雪将筷子用力往桌上一放，冷着脸道“我不吃了”结束的。
　　杨夫人这才回过神来似的，讪讪地拉着杨周雪的衣摆要她坐下来。
　　杨周雪轻轻将自己的衣摆一角从杨夫人手里抽出来，转头平静无波地对我说：“走，谢明月。”
　　她眼睛里明明泛着委屈的泪光，落在杨夫人眼睛里却没有失了的面子重要，她压着嗓子训斥了杨周雪一声，我分明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十足的失望——连这点气性都受不了，又怎能堪担大任？
　　杨周雪就像没看到一样，她对还没站起身地我重复道：“走，谢明月，跟我走。”
　　这个时候我突然迷茫起来。
　　杨周雪和初见时、熟悉时完全不一样，她的脸上像是永远都覆盖着不同的面具，凭借心情和场合来回切换不同的她。
　　这样的认知让我顿了一下，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杨周雪只是盯着我，在沉默中等待我伸出手，跟着她走。
　　于是我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很快就把手伸了出去。
　　杨周雪的嘴角勾起来，她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跟着她迈过门槛的时候，宋归恩在后面喊到：“阿雪，狐裘不要了吗？”
　　杨周雪没有搭理他，而是加快了脚步。
　　将所有人看向我和她的背影远远地甩在身后后，杨周雪才放开我的手，她靠在墙上，缓慢地喘了口气。
　　我看到淡淡的白雾随着她的一呼一吸被缓缓地吐出来，杨周雪勉力朝我笑笑，笑意比白雾更淡，不达眼底：“你受委屈了。”
　　我不知道杨周雪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我只能缓缓地走过去，摸了一下她的手背——果不其然，一片冰凉。
　　杨周雪明白了我的用意，她道：“受冷了很正常。”
　　我问：“为什么不收下宋归恩给的狐裘。”
　　杨周雪顿了顿，低声道：“你连表哥都不肯叫了。”
　　“为什么？”
　　“我不缺那一件狐裘。”杨周雪回答。
　　我和她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答案，但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没有揭穿。
　　我假装自己相信了她的回答，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父亲和母亲失了面子呢？”
　　“宋归恩侮辱你的时候，我也没见他们开口。”杨周雪的笑容真挚了一些，她看上去很高兴我会问她这些问题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我，“就算他们是为了讨好宋家，在站队的时候多一些助力，可是你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啊……”
　　我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人特意在我面前提起“亲生女儿”这四个字了，杨夫人不开口，杨旻不在乎，照玉等人不知道，只有杨周雪，她跟我坦诚过对自己身份的在意，却又在这个雪夜里毫不犹豫将它归还给我。
　　尽管此刻的我已经不在意了。
　　杨周雪还在用殷切的眼神看我，像是得意，又像是格外欢喜。我还想再说什么，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和杨周雪拉开了距离，再回过头看去。
　　是贮禾。
　　她现在离我们俩不远的地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我等着她离开，我好跟杨周雪回行春居。
　　可贮禾只是盯着杨周雪，半晌后，平平板板地出了声：“小姐此举，可是让夫人伤透了心。”
　　我不再说话，想看杨周雪是什么反应。
　　她神色淡淡，说出口的话也轻飘飘的：“是吗？那我明日便去告罪，母亲若是要因此责罚我，我也认了。”
　　贮禾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被密密麻麻落下来的小雪模糊成狰狞的模样：“小姐，你明知道夫人舍不得。”
　　杨周雪冷漠道：“你也知道，谢明月是我的姐姐。”
　　“只是你的姐姐吗？”贮禾很是古怪地问道，不等杨周雪回答，也不等我问出声，她就走了。
　　杨周雪有些疲惫地看着我：“走吧，回行春居。”
　　我犹犹豫豫地问道：“贮禾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不知道。”
　　杨周雪不再看我，她往前走，就像是要将贮禾留下的尾音留在原地、被雪长长久久地覆盖住。
　　她像是逃避的态度让我觉得颇有意思，于是跟了上去。
　　也就忽略了贮禾最后那句的语焉不详。
　　杨周雪草草地收拾了就催促我睡莲，我在她身侧躺着，突然想起那杯杨周雪没碰一口的茶，趁她的呼吸正轻，明显还没睡着的时候问道：“你当时怎么不喝贮禾倒的茶啊？”
　　杨周雪“嗯”了一声，语调上扬，明显是有些忘了。
　　我只好提示道：“阿容过来送琴的那次。”
　　杨周雪这才想起来，她思考了一下：“她的态度不好，不想搭理她。再加上我又不渴，也不缺这一口茶喝。”
　　我看着杨周雪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
　　“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
　　我没有细究贮禾对杨周雪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模样，只对我沉了脸色，她又为什么要因为贮禾对我不算多好的态度给贮禾脸色看。
　　我总是不愿意深想。
　　保持现状倒也没什么不好。
　　纵使将军府花很大功夫，用很多心思去准备这次的春节，红灯笼也好，对联也罢，又或者是照玉早早送过来的窗花和干果糕点之类的食物，我都很难感受到春节热闹的气氛，只觉得四处都是死物，路过的几个婢女端着茶碗走过去，鬓发里插着的簪子上嵌着北陵盛产的玉石，看着也只觉得过分附庸风雅。
　　直到我看到杨周雪。
　　她的眉眼本就略深，五官皆生的高而挺拔，桃花眼眼型极好，眼尾又拖得很长，斜斜地看过来时，带着一点勾人的意思，看向我时更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我对上她弯起来的眼睛，只觉得控制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穿着正红的衣裳，被雪一衬便显得身形格外好看。
　　“陪我去找母亲吧。”
　　“你不怕她责骂你？”我有些担忧。
　　杨周雪笑起来，她带着我往宜园的方向走，嘴里却道：“我的确是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展露自己的不悦，她大概是极为不满的，但是没关系，父亲没有什么表示，她也不会轻举妄动，只会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罢了。”
　　她的语气轻松，我却知道并没有这么简单。
　　杨周雪在杨旻和杨夫人面前大概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温顺模样，年幼时是不知自己真实身份，被迫承担了所有心不甘情不愿的责任；现在又是已经被寄予了希望，又承了杨家十七年的养育之恩，不得不继续前行。
　　只有我见过她不甘又痛苦的挣扎模样。
　　“那就好。”
　　“你这么关心我啊，”杨周雪凑近了我，“如果你不是我姐姐就好了。”
　　我总是分不清杨周雪是在说玩笑话还是真的这么想，只能无奈地顺着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笑笑：“认真来说，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姐姐。”
　　杨周雪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她要的答案是不是这个，但是我知道我只能这么回答。
　　杨周雪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她所期待的答案，又因为到了宜园门口，所以就沉默下来。
　　贮禾在门口候着，身旁是两个穿着厚实红裳的两个小丫鬟。
　　“小姐，大小姐。”她带着两个小丫鬟行了礼，笑着道。
　　杨周雪驻足：“母亲让忠叔给你们发了压岁钱吗？”
　　贮禾道：“给了。”
　　“那就行——母亲在房里吗？”杨周雪说着就往宜园里面走。
　　“在，将军也在。”贮禾使了个眼色，两个小丫鬟便留在了门口，她一边带路一边回答杨周雪的问题，态度很是恭敬。
　　就好像昨天夜里出言不逊的不是她一样。
　　“姑父和姑母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贮禾道，“说是晚上再回来。”
　　杨周雪扭头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知道了。”
　　我猜她看我又是在为晚上要跟宋家那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而叹气，我见她愁眉不展，又看杨夫人的房间近在眼前，忙提示道：“马上就要进去了。”
　　杨周雪就笑了起来。
　　贮禾站在门口，推开了门，房间里格外暖和，杨夫人穿着一席薄衫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却没见杨旻的身影。
　　见杨周雪迈步进来，她没有动弹，而是浅啜了口茶，似笑非笑道：“来了？”
　　我听她语气不对，有些疑惑地看了杨周雪一眼——不是说没有杨旻的授意，杨夫人不会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吗？
　　杨周雪可能也有些意外，她脸上堆起不算多热切却又够体贴的笑来：“是，我跟姐姐过来陪母亲过年呢。”
　　杨夫人的眼神不紧不慢地从她身上落在了我的身上，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谁才是她的亲生女儿，谁又是真正受了委屈，她指了指两个并排的椅子，倒也没再说什么：“坐吧。”
　　杨周雪先说了一套贺词，贺词也没什么新意，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那些东西。
　　杨夫人早就听腻了这些，等杨周雪说完结束语后，她又扯了些闲天，我偶尔应和两句，知道这不是她要说的重点。
　　果不其然，她草草结束了话题后，沉默良久，突然道：“北陵太子已经进京了，你父亲不在家里，是被皇上叫进宫了。”
　　杨周雪惊讶道：“不是说还要过些时日吗？”
　　“原本都是这么说的，谁知道昨儿夜里有人叫开城门？皇上连宴席都没布置好，现在宫里乱成一团麻……我说怎么宋归恩跑那么快，大概在路上就听到了风声，怕跟北陵太子撞上同一天进京呢，免得惹人非议——只是宋归恩来的早，北陵太子也加快了脚程，于是凑了个先后脚。”


第57章 春节（中）
　　杨周雪漂亮的脸上显露出极为担忧的神色，她低声道了声“是”便不愿再出声。
　　杨夫人借着这个话题又多说了两句，见杨周雪神色始终是恹恹，只当是我也在这里，她不方便多说什么的缘故，便道：“谢明月，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微微一愣，抬起头迎上杨夫人探寻又渴望的神色，她的意思太过明确，以至于杨周雪都皱着眉看过去——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我。
　　我心里泛起了苦涩。
　　明明早就不抱希望了，但是被这样太过明显的排外，其实还是格外难受。
　　杨周雪道：“母亲。”
　　她加重了语气。
　　杨夫人可以说是执着地盯着我。
　　于是我顺着她的意思站起来：“我有些乏了，先回行春居了——就辛苦你陪母亲聊天了。”
　　“不辛苦。”杨周雪直勾勾地望着我，似乎想用无声的眼神挽留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何必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取其辱，便将她留在原地，自己出去了。
　　贮禾见我出来，便道：“大小姐是要去行春居吗？”
　　我点点头，见她作势要跟上来，忙道：“我认得路，你在这里候着吧，母亲可离不开你。”
　　贮禾嘴角的笑让人捉摸不透，她指了指两个站得笔直的小丫鬟：“翠桃和碧竹两个都在呢，这两个又是机灵性子，奴婢不在宜园时，夫人有事吩咐她们去做就行。”
　　我无奈：“那你跟着我干嘛呢？”
　　翠桃和碧竹听贮禾喊她们的名字，转身对我行了礼：“问大小姐安。”
　　我挥挥手示意他们起来。
　　贮禾向前一步：“大小姐不想看看华风院修缮的如何了么？”
　　我一愣。
　　贮禾不提，我都要忘记我还有这么一个院子了。
　　她见我露出犹豫的表情，神色略微松动，便是明白了：“奴婢有空，能带大小姐去看看。”
　　我便跟着她去了。
　　也是在路上，我看着偶尔来去的几个婢女和小厮身上的新衣服，还有几个面生的脸庞，突然就不那么期待华风院了。
　　华风院修缮的位置离行春居要远的多，位置也更偏一些，高墙上斑斑驳驳，堆积的雪早已失去了一开始的洁白。
　　贮禾将我带到华风院门口，我站在还不曾上漆的门前往里面张望，因为到了春节，所以雇来修缮房屋的都在结了工钱后遣散回家。我看到已经初见雏形的房间，青瓦低檐，零零散散的木材堆积在地上，没人打理而落了层很薄的雪，将化未化的模样。不知什么时候搬运过来的假山屹立在角落里，我眼尖地瞥见上面的雪已经凝成了冰，落在上面的枯枝张扬地伸出枝丫。
　　“这便是大小姐要住的华风院了，”贮禾道，我没回头，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神色，只听出她的语气带着点轻松快意，“可还喜欢？”
　　我点点头。
　　可我一想到在这里就很难和杨周雪见面、甚至可能因此渐行渐远，突然又觉得没那么喜欢了。
　　真是奇怪。
　　贮禾将我带过来，好像真的只是让我看一眼华风院一样。
　　我想不明白贮禾为什么这么好心，她不是一贯不喜欢我吗？
　　但是我知道从贮禾嘴里也问不出答案。
　　我回到行春居的时候，杨周雪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杨夫人要将她在宜园留多久，横竖在行春居里也没什么事做，我干脆自己跟自己博弈起来。
　　杨周雪教过我几次，我虽说不算很擅长，却也颇有些得心应手。
　　我将黑子下到最旁边的地方，正想着下一步白子该放在哪里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黑子下错地方了。”
　　我一回头，杨周雪站在我身后，嘴角一勾，朝我笑了起来。
　　她走路轻手轻脚的，我又沉迷于棋局没有注意，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匆匆将白子放回去，把黑子放在她指出的那个地方后，便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没多久，见你自己跟自己下棋，看着有意思，我便看了一会儿。”杨周雪道，她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看着她捧着茶轻轻喝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茶水滚烫，她又将杯子放了下来。
　　“你直接回的行春居？”
　　“不是，”我实话实说，“挺奇怪的，贮禾问我想不想去华风院，我被她说动了，便去看了一眼。
　　我想问杨周雪是不是同样认为贮禾的举动奇怪，一抬头却看到杨周雪的眼睛里弥漫上了笑意，怎么看都格外欢喜的模样。
　　“你笑什么？”我只觉得她的态度莫名其妙，“你很想我搬过去住？”
　　杨周雪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她看着我，我亦看着她，只听她道：“若是你这一辈子都只住在行春居，不出门也不跟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有来往……若是能这样就好了。”
　　“痴心妄想。”我冷笑一声。
　　杨周雪蓦地收了声，大概也发现自己说出口的话太傻了，她便道：“你走了后，母亲问我对北陵太子快马加鞭进京有什么看法。”
　　她没等我回答，先道：“她觉得我兴致不高是因为你在场呢，但其实我只是厌倦了在春节的时候还要去推敲不同的人的一举一动的感觉。”
　　“我知道。”
　　杨周雪的眼睛微微一亮，她看向我，神色极为明亮：“你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我心想你之前还在我面前抱怨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杨周雪的神情就好像我的一句无心之言让她多么高兴一样，我就哽了哽，只是点头。
　　“我猜北陵太子这么早过来，不是跟被太子抓住的北陵奸细有关系，就是想早些过来商议纳贡一事。”
　　“皇上会降低纳贡的要求吗？”
　　”怎么可能。”杨周雪要端起了杯子，喝了口茶，她道，“只有要求北陵纳贡的数量多、质量高，才能让北陵没有余钱去招募士兵训练军队，也就没钱发更多的军饷，这样才能保证北陵的军力比不上大夏，也就无法为了土地和钱财去侵犯大夏的疆土。”
　　她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所幸皇上将长公主嫁到东泽和亲，东泽有长公主坐镇，又和大夏有通商贸易，就不怕北陵与东泽联手了。”
　　东泽和北陵是两个极端。
　　东泽虽带着个“东”，却位于大夏的南端，那里沙漠广布，冬季不下雪，夏时少雨，闷而热的风从沙漠的这头吹到了那头，沙丘和戈壁是最常见的景色。我曾听夫子说过，东泽的东边有一大片绿洲，这边是“东泽”之名的来源。
　　可是我想到远嫁东泽的长公主，她所见到的人、所接触的食物、所见识的风景、所拥有的地域都和大夏截然不同，而她在沙漠上最高的宫殿里远眺大夏，看到的究竟是记忆里的家乡，还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杨周雪没让我陷入思考太久，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你在想什么呢？”
　　“想长公主。”
　　“你又没跟她见过面，有什么好想的。”
　　她这话一说，我突然来了兴趣：“那你见过长公主吗？”
　　杨周雪犹豫了一下：“见过。”
　　她见我一脸好奇，便告诉我：“长公主生的和九公主不像。我只记得她端坐在座位上，很温柔地对着我笑了笑，倒是颇有些端庄大气的模样，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才让皇上选择要她和亲东泽吧。”
　　“今年春节，东泽会派使者来大夏吗？”
　　“会。”杨周雪点头，她又道，“只不过东泽京城离那片绿洲最近，又不太习惯大夏的气候，因此纵使十二月出发，到大夏也要有一段时日。”
　　东泽对大夏的威胁远远不及北陵，因此我也只是听杨周雪这么一说，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杨周雪凝视着我，突然问道：“你喜欢华风院吗？”
　　我想了一下，没有摇头亦没有点头，而是道：“我想象不出来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会是什么感受。”
　　杨周雪笑道：“怎么会是你一个人？贮禾跟我说，翠桃和碧竹都是你的。”
　　我想到那两个看到我就行礼的小丫鬟，又看到杨周雪嘴角的笑容，不知怎么的，本就不太多的兴趣已经褪的七七八八了，我道：“在我还没搬到华风院之前，那两个小丫鬟还称不上是我的。”
　　杨周雪不知是从我的嘴气里听出了什么，她殷切地道：“你是不是舍不得丢下我一个人住在行春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能在和杨周雪相处的这十来天里，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的存在，她是我名义上的妹妹，可当我窥见她内心一角时，又觉得我和她所追求的并非南辕北辙，而是殊途同归。
　　杨周雪还在看我，我刚刚明白过来的认知让我后知后觉地感觉不好意思起来。
　　于是我偏过头，佯装镇定地去拿了杯茶，喝了一口：“你想的还挺好。”
　　杨周雪古怪地看着我：“谢明月？”
　　“嗯？”
　　她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生气，抿直了嘴，可眼睛落在了我掌心的杯子上：“这是我的杯子——茶我都没喝两口呢。”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再看看终于憋不住、笑起来的杨周雪，一下就红了脸。


第58章 春节（下）
　　因为我拿错杯子喝茶这个乌龙，杨周雪逗了我一下午。
　　到了晚上她依旧拿着茶杯看着我笑，我终于有点烦了：“杨周雪，你再这样，我就……”
　　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我就看到杨周雪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你就怎么样？”
　　她的笑容明朗而真挚，总让我忘却刚跟她认识没多久时她凑过来的阴郁眼神。
　　我被她这一句话堵的无话可说，迎着她的笑勉强说了一句“我不理你了”，却看到杨周雪的脸色变了变。
　　她将杯子放回去，带着点哀求的意思抓住我的手：“那算了，我不逗你了。”
　　我心里实在是疑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从临近春节开始，杨周雪的态度就很不对劲。
　　我不清楚原因，却也知道如果贸然开口一定得不到答案，杨周雪总是一副要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态度对待我，却又总让我在细枝末节中发现不对劲。
　　但是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再闹了一会儿就说自己困了。
　　我看了一眼天色，最近零零星星地下着小雪，到了晚上的时候雪色愈重，透过那条细细的窗户缝得以窥见厚重的一层白色。
　　我便应了一声，稍稍洗漱后便和她一起躺了下来。
　　纵使是万般不愿，第二日我还是跟着杨周雪去给杨旻等人拜了早年。
　　大夏没有除夕要守岁的习俗，春节时亦不要求一定要去每一个亲戚家里拜访。因此我和杨周雪进了宜园见杨旻穿着朝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而杨夫人正由贮禾描眉上妆时，都愣了一下。
　　杨周雪问道：“母亲作如此盛装，是要去走亲访友吗？”
　　杨周雪从梳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要说什么，贮禾在这个时候抬起她的下巴为她抹上胭脂，她便没吱声。
　　杨旻沉声道：“是要进宫赴宴。”
　　我尚且还在猜测原因，杨周雪已经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是因为北陵太子到了吗？”
　　杨旻脸上满意的神色一闪而过，又很快就恢复了一开始的严肃庄正。
　　“是。”
　　杨周雪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我惊讶地看过去，她已经挪开了眼。
　　杨旻见没人说话，有些不耐地皱了眉，道：“今天晚上你们俩也随我和你母亲一起入宫，现在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大过年的素成这样像什么话。”
　　“谢明月也要去？”
　　“我也要去？”
　　我和杨周雪一起问出声，又不约而同地偏过脸。
　　杨旻略微有些不满，大概是宜园的房里只有我们五个知情人，其他的婢女和小厮不是被遣回了家里过年就是被打发去收拾年货了，因此他说话时虽说没有多么放肆，却也不像平日里那么字斟句酌：“皇上昨天夜里下的旨，难道你们俩要抗旨不遵不成？”
　　我没想到是皇上的要求，而杨周雪一听“皇上”这两个字就微微变了脸色，她道了声“是”后一拉我，我就跟着她退了出去。
　　在回行春居的路上她就一直沉默不语，我见她郁色愈浓，有意让她展露笑颜，可要进宫的消息同样让我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怔忡，一时间竟也是沉默了。
　　进了行春居后，我拈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甜腻的豆沙被柔软的糯米包裹着在油锅里滚了一边后捞出，炸的金黄的小丸子上撒了层隔热的糖粉，入口先是不过分的甜，再是粘腻的糯米带着融化的糖充盈了口腔。
　　我将糕点咽下去后镇定了不少，见杨周雪正望着几件拿出来的衣裙发呆，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杨周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我看，许久未见的阴郁又浮了上来，她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手指缓缓贴上我的虎口。
　　我不知道她又怎么了，只得把声音放低，柔和了声音喊她：“杨周雪？”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直直地看着我：“真不想让你进宫。”
　　我同样也不想进宫，但是皇上已经下了旨，我又无计可施。
　　不过好在杨周雪很快就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她笑着说要给我挑一件最好的衣服，我即使拗不过她，也依旧只肯换上那件白底缀着金丝红线的外衣。
　　中午的时候，杨周雪要我多吃一些：“这样在晚上宫里设宴时，就算是山珍海味，你也吃不下去了，能显得庄重一些。”
　　我诚恳地道：“我进宫后就可能因为紧张而吃不下去。”
　　杨周雪很是理解地笑了笑，她道：“我第一次被带去宫里赴宴时也紧张，上了什么菜、来了什么人一概不知，只是拿着杯子不停地喝茶。回到将军府后，母亲就训斥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吃的行为，说是会让人误会我挑嘴，看不上天子叫人安排的佳肴。”
　　她说起这种过往时嘴边挂着看不出是什么含义的笑，我分不清她究竟是感到嘲弄还是享受曾经的日子，于是选择了缄默。
　　杨周雪见我不开口，颇有些失望：“你倒是笑一个，你不说不笑的时候，看得我心慌。”
　　我提了提嘴角，没出声。
　　杨周雪只当我还是紧张，又宽慰了我几句后，把话题绕回了晚上的宴席：“要你进宫的时候回，偏偏赶上了专门为北陵太子设下的接风宴，也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我则问道：“宋归恩呢？他们也要进宫吗？”
　　“应该吧，不然为什么他们现在都没有来将军府呢？”杨周雪搓了搓手，我将重新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她笑着拿着它，沉默须臾后，又道，“我本来以为皇上会因为忌惮杨家和宋家的兵权，先来个不动声色的削权呢，谁知竟是要等到年后了。”
　　“削权对杨家有坏处吗？”
　　杨周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没看我：“无论如何，只要父亲手里还握着那半块虎符，杨家就不会有事。”
　　她低声道：“但是现在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太子手里的北陵奸细、身份不明的阿容、父亲对皇子的态度也不明确……若是皇上对杨家和宋家的忌惮到了一定的地步，两者只能存一时，那必然会有一方……”
　　可能是因为过年的时候说这种话太不吉利，杨周雪打起精神道：“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这些事父亲要比我们更操心一些。”
　　“好。”
　　我也不想深思，我的确并不喜欢将军府，对父亲和母亲一开始的渴慕也由日积月累的失望碾磨成了灰烬，只是偶尔我也会思考自己的结局。
　　我不要做囚在笼里的鸟，不要嫁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为妻。
　　我看着杨周雪在间隙间露出的憧憬神色，知道我和她所追寻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也许古人说“不自由，毋宁死”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否则为什么会有千万人为了追求自己都不清楚界限是什么的自由而前赴后继地去奔赴呢？
　　我不太清楚杨周雪曾经说出口的那句“逃婚”会不会是我未来无望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只知道此时此刻的我和她才是真正有十足默契和欲望的人。
　　想要自由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我神游天外了很久，脸颊一热。
　　杨周雪的手被汤婆子捂得温热，尽管收回手时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侧脸，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从指尖开始很快就泛起了冷意，却还是笑了笑：“怎么了？”
　　杨周雪温声道：“准备进宫了。”
　　她的神色温和的不像话，可能是要照顾第一次入宫赴宴的我的感受。
　　我站起来，瞥见她的脖颈上挂了一块玉，温润的成色、白而无瑕的圆润、熟悉的模样，是她要求我送给她的生辰礼。
　　我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上马车时我问出了口，她也只是笑而不语。
　　杨旻和杨夫人走进了更大一点的马车里，走在了前面，我们的马车紧随其后，不多时就到了宫门口。
　　杨周雪先下来，又在下面将手递给了我。
　　我由着她将我带下马车，长而厚的衣裙让我踏在尚未融化的雪地里时有一种要深陷其中的错觉。
　　杨旻跟在一个殷勤地迎上来的老太监后面，我和杨周雪赶紧跟了上去。
　　“那是皇上身边的苏公公。”杨周雪低声道。
　　我们被安排在更靠近首位的地方坐下，杨周雪坐的笔直，不知看到了什么，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膝盖，示意我往斜对面看去。
　　那是一个眼深鼻高的年轻男人，皮肤是经年不见阳光的白，看到我看过来后，他嘴角古怪地向上一提，露出一个怎么看都格外扭曲的笑容。
　　“这就是北陵太子。”杨周雪道。
　　其他官员也陆陆续续地坐了下来，我看着苏公公来来去去，腰弯得极低，可是没有人敢怠慢他。
　　皇上到的时候，杨周雪示意我学着她一起跪下来，将那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出口，我看到明黄的外衣上绣着吐珠的龙，经过我面前时微微放慢了脚步。
　　起来后，我借着杨周雪的遮挡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坐在首位的皇上，看不太清楚他的五官，却被一旁顾盼生辉的贵妃吸引了目光。
　　“你看什么呢？”杨周雪道。
　　我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心虚，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于是只是摇摇头。
　　皇上在坐下后就没怎么说话，席间的觥筹交错也不那么热闹夸张。我听到那些官员用文绉绉的官话交流，更远一点的宋归恩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杨周雪只当自己没看到，给我倒了点果酒说暖胃，我只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歌舞过后便是祝辞，说来说去都是些陈词滥调，皇上来回换了几个姿势，轻轻点了点扶手。
　　北陵太子上前，他系着格外厚的披风，向后一掀便顺势半跪了下来。
　　我没在意他说了些什么，直到我听到他镇定自若地开口：“……外臣想向皇上要个恩典，能为我和将军府的嫡长女赐婚。”


第59章 平生
　　杨周雪的反应远远比怔在原地的我要更大。
　　她指尖捏着的杯盏落在地上，还未饮尽的酒溅上我的衣裙下摆，浸透了布料后紧贴在我的腿上，我能够感觉到冰凉的酒液散发出很清淡的香，薄薄一层的反射出不那么亮眼的光。
　　然后我的手被她猛地握住，又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杨周雪匆匆掩饰了自己的失态，她松开了手。
　　反倒是我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气中抓了两下，才有些怅然若失地握成了拳。
　　原本就不算多喧闹的周遭随着北陵太子的一声求娶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我缓缓抬头，想看那个万人之上的皇上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保持跪地姿势的北陵太子，脸上缓缓地浮现出极有兴味的笑来。
　　像是终于撞见了一件格外高兴的事。
　　我心里一下就惶惶然起来。
　　杨周雪坐在我身侧，她微微低着头躲过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要我一个人承受住所有或真心或假意的好奇。
　　可纵使她竭力克制，我也看得出她的指尖分明在颤抖。
　　这个时候我不应该说话，一切选择都该交给皇上去定夺——包括我的命运。
　　“太子大概不知，如今将军府可是有两个嫡女，”皇上说话的声音很慢，带着威严，嘴角的笑意很浓，没有人能揣测得出他在想什么，“你要求娶的嫡长女是哪一个？先前那个，还是现在的这个？”
　　我不知怀揣着怎样的想法看向这个陌生的太子，我和他素昧平生，今日才得以相见，无论他抱着怎样的心思，都应该知道杨周雪是将军府众人的掌上明珠，并非我……又或者说，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我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坐着面无表情的太子，他冷冷的目光看着我和杨周雪的方向，不知是在看我还是看她。
　　北陵太子就笑了起来：“北陵虽远，却也并非与世隔绝。我是一见倾心，又因佳人难得，因此贸然求娶。”
　　他转向我，眼神阴而毒地凝视着我。
　　他轻声道：“我知道她叫谢明月。”
　　杨周雪终于没忍住，她抬起头，失声道：“太子！”
　　她难得这般失态，脸色白得像雪一样，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北陵太子语调上扬地“哦”了一声：“你是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杨周雪的手死死地按住了桌角，她摇头。
　　只是摇头。
　　“若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皇上看热闹似的说，“朕从来都不愿意做棒打鸳鸯的恶人——你对她是一见钟情，明月，你要我做主你的婚姻吗？”
　　北陵太子看着我，嘴角上扬，噙着势在必得的笑。
　　我缓缓上前，在跪下来的那一刻，突然想起杨周雪说过，她曾经为了拒绝皇上的赐婚，一路磕到了金銮殿前。
　　那个时候她落了满身的雪，背负所有的责怪、怀疑、嘲讽和不解，身前身后都空无一人，只有她在成全自己。
　　如今我也一样。
　　杨周雪只是失态了片刻，我用余光瞥见她冷静下来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陵太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旻和杨夫人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
　　选择权在我这里。
　　我可以选择同意，然后像长公主去东泽和亲一样远嫁北陵，天高路远，在从未到达过的北陵成为太子妃，再成为皇后，也许还会为不爱的人诞下孩子，终生都无法再回来，甚至看不到海市蜃楼的幻境。
　　而大夏的一切最终都与我无关。
　　我也可以选择拒绝，不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不愿意、不喜欢，我甚至可以编一个心上人出来，让我的拒绝更加合情合理，于是这件事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被忽略过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是浅尝辄止的那一口果酒从腹部烧了起来，将我原本都有些混沌的神智烧至清明，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多多少少，都有着杨周雪的影子。
　　我扶下身，坚定地说我不愿意。
　　这样的姿势让我看不到周遭所有人究竟是什么神色，我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就像北陵太子想要皇上赐婚的理由那么荒诞一样，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场赐婚就是一出闹剧。
　　结局当然是桥归桥，路归路。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可我看着北陵太子的眼神，知道这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阿容被太子叫出来抚琴，他穿着白衣，素白的脸上显出很沉静的表情，他的指尖灵活地在琴弦间拨弄，连绵成的乐声缠缠绵绵，总算烘托出过年的氛围。
　　我坐在椅子上，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头晕，杨周雪往我碗里放了一块糕点。
　　我将它拿起来的时候看向杨周雪，她不看我，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手还按着桌角，手背上绷起了很浅的一层青筋。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好不容易等来了皇上的一句“散了吧”，我和杨周雪一道站起来时，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我回过头，阿容抱着琴看向我，没什么记忆点的脸上带着点困惑：“你为什么不答应北陵太子的求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一个答案，杨周雪道：“谢明月，走。”
　　我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就被杨周雪拉着衣袖跟上了并肩的杨旻和杨夫人。
　　我心里挂念着阿容的那个问话，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阿容神色莫测地站在原地，他哦目光放空，不知是落在谁身上。
　　北陵太子早就不见踪影，我只看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九公主冷笑着迎上我的目光。
　　她的口型在说：“蠢货。”
　　我来不及细想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就被杨周雪拉着踉踉跄跄地坐上了马车。
　　我刚一坐稳，马车就动了起来，我看着杨周雪，问道：“北陵太子完娶我的时候，你那么激动干嘛？”
　　“你说赫连狨？”
　　我被她的大逆不道吓了一跳：“再怎么样他也是天潢贵胄，你怎么能直呼他的姓名？”
　　杨周雪恨声道：“赫连狨。”
　　她攥紧了脖颈上露出的玉，像是要捏断此生仇人脆弱的脖颈。
　　我不知道她究竟受了什么刺激，低声说了两句他的名字过后就闭上了眼睛，任凭我说什么都不再开口。
　　我心里便更加没底。
　　拒婚后我就没敢回头看杨旻和杨夫人究竟是什么表情。
　　我知道他们是希望我同意的。
　　毕竟我也是将军府的人，是杨旻的女儿，杨夫人“认下”的嫡长女，若是顺遂地嫁到了北陵，不仅可以像长公主那样帮忙缓和大夏与北陵的关系，而且有我在北陵做质，皇上对手握大权的杨旻的猜疑也会少一些。
　　可我拒绝了，没有给北陵太子一丝一毫的机会。
　　父亲也许会很生气，我心想，我让他错失了良机。
　　可比起这些，杨周雪从我拒婚后的态度就很不对劲，她给我夹了一块糕点，又缓缓拭去我衣摆上的酒渍，此时此刻却长长久久地保持沉默，不安慰我的同时，也不责备我的选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些天她也是这样，时阴时晴的样子，眉头总是紧皱的。
　　还有阿容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
　　我脑袋里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只觉得疲惫。
　　马车稳稳地停下，我在杨周雪之后下了车，觉得鼻尖冰凉，抹了一把才发现是雪又下了起来。
　　和前几日落不久的小雪不同，此时落下的雪不小，从马车走进将军府没多远的距离，我就瞥见杨周雪刻意围上的披肩上落了一层雪。
　　“谢明月。”
　　就在我要跟着杨周雪回行春居时，被杨旻叫住了。
　　我回头，温顺地应道：“怎么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低沉着声音道：“跟我走一趟。”
　　“要出府吗？”他不说目的地，我怕他要将我送到北陵太子歇息的塌上——我知道他做的出来。
　　杨旻说不出是什么心思地道：“不是。”
　　杨周雪总算开口：“你跟着父亲走吧，我先回行春居了。”
　　杨旻则嘱咐杨夫人：“你先回宜园，别冻坏了。”
　　杨夫人来回看向又看杨周雪，没说什么，先叫等候已久的贮禾扶着她走了。
　　我跟着杨旻，原本想回头看看杨周雪，可他的脚步太大，我勉力跟上，分不出丝毫心神去关注杨周雪。
　　他将我带到了祠堂。
　　我第一次来这里，看到长明灯在风和雪里亮着光，烛火微微地摇曳，却怎么也不熄。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牌微微泛着光，我看到上面刻着杨家先祖的名字，几个精致的盘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贡果。
　　杨旻没有迈过门槛，而是长长久久地凝视着它们，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后，不多时就落了满头满身的雪。
　　雪被体温融化后从发尾沁入发端，将头发润成一绺一绺的，格外难受。
　　“跪下。”
　　我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旻回过身，他冷漠地注视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得到什么答案一样，缓慢地重复：“跪下。”
　　我在他的威压下跪了下来。
　　地面本就冰凉，落了一层雪后将外衣和中衣打湿，冰得我险些叫出了声。
　　而头肩处的雪融化后沉甸甸地将披风往下坠，我想抬头看清杨旻的神色，却被长明灯的烛光晃了眼。
　　“你且在此处跪着，”杨旻道，“我没有让你起来，你就一直跪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却依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罚我。
　　刻着历代杨家人的牌位承载着逝去之人的灵魂与我对视，冰凉的雪和胃里烧起来的酒让我忽冷忽热，只觉得雪又下得大了起来。
　　我强撑着不敢松懈，我担心祠堂周围会有杨旻的暗线。
　　雪又大了起来，风也在这个时候刮得愈烈，我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如坠冰窟又如被火烧，可还是能强撑着跪在原地。
　　直到我听到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一双熟悉的鞋子在我面前停下，杨周雪缓缓地蹲下来。
　　她伸出被捂暖的手，缓慢地捏住了我的下巴。
　　我的神色涣散片刻后才看清杨周雪的神色，她的眼神如同毒蛇一般扫过我冻得发抖的身体，嘴角抿得笔直，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阴郁。
　　“谢明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轻声道。
　　--------------------
　　阿雪真的很爱明月，信我。


第60章 欺骗
　　我觉得是自己没听清楚，怀疑是风雪太大，将杨周雪的声音吹散了，否则为什么她会对我说这种话呢？
　　杨周雪不肯松开捏住我下巴的手，她让我的整张脸被迫抬起，和杨周雪对视，我道：“刚才……是我听岔了，对吗？”
　　杨周雪的手一顿，她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过我的脸颊，柔软的布料擦拭过我的眼睛，像是拂去了上面将化未化的雪。
　　等她将手放下来时，我的眼睛能够把她怜悯中又带着些许快意的笑容看的一清二楚。
　　她道：“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我点点头。
　　杨周雪嗤笑：“谢明月，你怎么这么爱自取其辱啊。”
　　我被她这句话惊到了，恍惚间抬起僵硬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片冰凉，我打了个哆嗦。
　　“你什么意思？”我问道，真相近在眼前，我却颤抖着只想远离，“这么晚了，天上又下了雪，你怎么知道我在祠堂受罚？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杨周雪笑起来，我的反应很明显深得她意，否则她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杨旻因为你拒绝了北陵太子的求娶而失去了和皇上猜疑去对抗的筹码……他众所周知的两个女儿，一个曾经险些和太子缔成婚约却被我一意孤行地选择了拒绝，另一个面对北陵太子的求娶却不给他任何同意的机会。他本来可以凭借这个站在最顶尖的权利上，但是每个机会都被我们俩拒之门外了，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那一刻都没怎么注意她没有喊杨旻父亲，而是带着恨意说了他的全名。
　　杨周雪捂紧了身上还有披风，声音因为冰凉的雪而略有些颤抖：“罚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要找过来自然也不难。”
　　我心下一片惶惶然，抓住她手腕的手突然失了力，落下来，在雪地上擦出一道深痕。
　　冰冷彻骨的雪几乎要侵入薄薄一层皮肤，染进每一处血肉，再浸透每一寸骨头，我看着杨周雪，她和初见时的那副模样明明没什么区别，可在我眼里完全算得上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的牙关在不停地打战，一开口就哆哆嗦嗦个没完。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杨周雪所在的位置能帮我挡一点点无足轻重的风与雪，可她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心如刀割。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在骗你啊，”杨周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很重的愉悦，就好像完成了一件让她伤脑筋很久的事情一样，说话的语气都是格外轻松的，“谢明月，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讨厌？
　　杨周雪说她讨厌我？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时间停留在了这一刻，只有那一声咬牙切齿的“讨厌你”在耳边盘旋。
　　“我真的没想过你会这么天真，我说什么就信什么，甚至对我毫无隐瞒地把所有秘密都和盘托出。”杨周雪强迫我和她对视，她离我很近，我能够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可这个时候却让我无比反胃。
　　我不想听杨周雪将我的自尊踩在脚下，带着恶毒的笑去嘲笑我的天真，再用得意洋洋的态度宣告自己的胜利。
　　“我不想听……”我仓皇地开口，在雪地里挣扎起来。
　　杨周雪更加用力，她捏着我下巴的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就像她盯着我的眼睛里盛着冷漠却又狠毒的光。
　　“你必须听，你知道你在行春居待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你知道为什么吗？”杨周雪像是从我的神色和反应中得到了快感一样，她问出口的每一个问题都不要求我回答，她自己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杨家嫡女的身份，被我亲生母亲偷给了我，就是我的了，你为什么要拿走这块玉佩去典当行？为什么要被杨家认回？为什么要跟我抢嫡女的身份？”
　　她将脖颈上的那块玉扯下来，带着十成十的恨意摔在雪地里，雪太厚了，玉佩只将雪砸出一个小洞，自身却分毫无伤。
　　我只觉得头晕，觉得自己是出现了所谓的幻觉——杨周雪，我的异父异母的妹妹，她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呢？
　　她只会对我露出局促中带着安抚的笑容，她说她毕生所追求的是自由，说她讨厌官场，厌恶权势，最羡慕我。
　　她喊我姐姐，把自己的过去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她在我生辰那天晚上对我说生辰快乐，在元旦那天带我去看灯会，她教我下棋同样也要求我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抚琴。
　　她说她不喜欢贮禾，因为贮禾对我并不好；她说她不让除了我之外的人随意进出行春居，因为她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喜好。
　　她对我展露了她的所有脆弱，就像我也将自己的胆怯都告诉了她。
　　我一直认为我们俩的相遇也许并不美好，可是未来每一天的相知相熟都是一样的令人心生欢喜。
　　眼前阴狠、恶毒，对我不屑一顾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杨周雪呢？
　　“滚，”我低声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不可能是杨周雪……”
　　我瞪着她，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
　　太多的愤怒让我几乎感觉不到腿部因为跪在雪地里的时间太久而逐渐麻痹，甚至开始疼痛。
　　我固执地认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我和杨周雪心意相通，不会有人比我们俩更了解彼此。
　　“你不是我的……妹妹，”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地从嘴里泄出来，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带着点还没有被风雪同化的温热，我借着那点温热强撑着去注视杨周雪，“我妹妹不是这样的。”
　　杨周雪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她几乎是尖锐地开口：“不许说我是你妹妹！”
　　我听到她尾音的颤抖，又看清了她一瞬间就镇定下来的神色。
　　她深吸口气，冷笑道：“不承认我是你妹妹吗——谢明月，从始至终我都在骗你这件事就这么让你不敢面对吗，以至于你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伸出没什么力气的手要推开她：“你不是杨周雪，你不可能是她。”
　　杨周雪反握住我的手，她逼近了我，我看到她流露出的怨毒，一字一句都像泣了血：“谢明月，我是杨周雪，我对你的好都是做戏，跟你说的事，虽然大部分都是真的，但是也只是为了博取你的信任，这件事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都敢当着你的面把我做过的所有事都面不改色地认了下来，你为什么不能顺水推舟地承认你是恨我的呢？”
　　她的手一寸寸地下移，将我光裸的胳膊暴露在寒风中。
　　我看到她的手指细而长，在她的衬托下显得我又狼狈又不堪。
　　“你为什么不说恨我呢？只有你恨我，我才有成就感啊。”杨周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不停地颤抖，可能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太过激动。
　　可我还抱着一丝幻想，我觉得不可能，她在我面前演了这么久的依赖、欢喜和信任，就是为了在此刻将我和她之间微末的联系一刀两断吗？
　　“那你怎么不穿宋归恩送的狐裘来侮辱我呢？你应该很想要那件狐裘的，对吧？”
　　杨周雪愣了一下，她旋即笑了：“因为狐裘被我让人送给了九公主，我说是太子让九公主找我当伴读，真的是她舔着我吗？你会进宫，会被孤立，会被嘲讽，是因为我给九公主写了信，我说我不喜欢你，可是你是我名义上的姐姐，我问她能不能护着我一点。”
　　我想起太子叫我去偏殿时问我要不要看的那封信，彼时我不够相信杨周雪，却在心底认定了太子是在挑拨我和杨周雪的关系，因此拒绝时格外果断。
　　原来从一开始我所以为的维护和偏爱，都是假的。
　　于是我终于心如死灰。
　　杨周雪的确嫉妒我，可她嫉妒的是我和杨旻杨夫人切实存在的血缘关系；她当然也在意我，只不过在意的是我作为将军府嫡长女的身份。她有意针对我，一边看着我受尽委屈，一边又假装对我嘘寒问暖。
　　她说的那句“欢喜”，眼睛里的光，攥住我的手，言语间的热切，种种装出来的真情实意背后，是她为了在现在刻在我心口的每一把刀。
　　我突然想起在园知大事那里抽到的那根名为“分道”的签，原来在那个时候，甚至更早之前，冥冥之中就已经预见了我和杨周雪注定无法同归的未来。
　　风越来越大了，我强撑着神志不让自己在杨周雪面前倒下去。
　　“那次发烧后来你说的话，也是假的，对吗？”
　　杨周雪没有回答我，而是站了起来。
　　“你就在这里跪着吧，跪到人事不知了也没人知道，”她说出口的话恶毒如诅咒，“让杨家的列位先祖看看杨家正统最后一点血脉现在的德行。”
　　杨周雪离开的时候只留下满是嘲讽的余音。
　　原来对我的好是假的，不在意嫡女身份是假的，不愿入朝为官是假的，只有恨我是真的。
　　我一直认为她高烧那天会喊我的名字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现状的认知格外清晰——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甚至连能够交付真心的人都没有，哪怕烧到几乎人事不知也没有能够依靠的对象，直到我靠近了她。
　　我是杨周雪立足在世间的另一个自己。
　　现在我才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诱我付出真心与信任，从此踏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再简单不过的陷阱。
　　我没有得到她的片刻真心。


第61章 梦魇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行春居的床上，杨周雪伏在我身边。
　　她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看着比素白的中衣还要白上几分，眼睛闭得很紧，眼睫却在微微颤抖，半张脸都要埋在了胳膊里。
　　我坐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再看了一眼杨周雪时，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她在祠堂雪地里说出口的那番话无异于亲手将我和她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名为“信任”的城墙彻底推倒，用真心堆砌起来的砖块砸在我身上，疼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杨周雪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起了身。
　　看到已经坐起来的我，杨周雪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拉我：“谢明月，你醒了？”
　　我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不想看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我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行春居，”杨周雪笑得格外甜蜜，她的眼睛一弯，就漏出了笑，“你不也在这里吗？”
　　她这样热切的态度，就好像在雪地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不断地推距她，却觉得手臂软绵绵的，根本抬不起来。
　　杨周雪凑近了我，她轻轻抚摸着我的脸，这样亲昵的举动让我一阵恶寒，几乎作呕。
　　我往后退，直到背部贴紧了墙，杨周雪的脸上由笑转哭，是十足的悲伤模样。
　　“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你做了什么你不记得了吗？”我怒斥，看到她就像看到她将我的真心践踏在雪地里的那个晚上，“杨周雪，我不想跟你说话，你滚出去。”
　　杨周雪却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一样，她微笑着扶我起来，轻声细语：“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别生气。”
　　我愣住。
　　“什么大喜的日子？”
　　“你昨儿才答应要嫁给我，今天可不能反悔。”
　　杨周雪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她低垂着眼睛，我看到她身上明明是素白的中衣变成了大红的喜服，脸上也上了一层淡淡的妆，描金的腰带束住她细瘦的腰身，显得格外身长玉立。
　　她的嘴唇在我的脸颊上停留片刻，我愣住了。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杨周雪，你在干什么？”
　　她完全不回答我的问话，恋恋不舍地起了身，将我凌乱的衣衫整理好后，对门外道：“吉时是不是要到了？”
　　我听到照玉毕恭毕敬的声音：“是。”
　　杨周雪的笑容愈浓，她扶着我起来，我只觉得腿脚无力，险些跪在床上。
　　她的脸色变了变，却又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模样，温柔地将我背在了她单薄的背上：“那我便背你去拜堂吧。”
　　我拼命挣扎，可手脚就像被打断了一样失了力气，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那天的雪夜。当时也是这样，杨周雪强硬地捏住我的下巴，将她欺骗我多时的事实不容分说地灌了我一耳朵，我挣扎不开，只能被迫在煎熬中如她所愿地恨上了她。
　　我被她背出去，这才发现路径并非将军府的路：“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府邸啊，你忘了？”杨周雪轻言细语地解释道，她很是愉悦一样，“将军府早就没了，这是我们俩的家。”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在梦里，我想拧自己一把，可手指软的像一摊死肉，怎么也动不了。
　　“那我的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动不了？”
　　杨周雪沉默着不回答。
　　我只好环顾四周，房屋上都挂起了红绸，“囍”字贴了到处都是，杨周雪的胸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朵纸做的大红花，红艳艳的。而我的脑袋一沉，晃了一下才确定被盘起来的发丝里插金戴银，是出嫁女子的妆扮。
　　“你不觉得荒谬吗？你我皆是女子，怎么成婚？”
　　杨周雪固执地背着我，她道：“你答应嫁给我了。”
　　“我没有答应！”我怒道，“这里到底是哪里？将军府怎么就没了？我身上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大喜的日子……杨周雪，你疯了吗？”
　　杨周雪手一松，我落在地上，本来应该觉得疼痛，可雪地凭空出现，厚实得仿佛棉花，我也只是感觉触感柔软。
　　再一抬头，杨周雪半跪在地上，她穿着大红的喜服，坠着玉的步摇在将散未散的发髻上摇摇欲坠，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刷成黑一块白一块的污渍。
　　她颤声喊我的名字：“谢明月……谢明月，你不是答应要嫁给我吗？你不是说了吗？”
　　她的声音犹如话本里成了精的妖魅，吐气如兰，带着勾魂的媚意，本就不算素静的眉眼染上了落泪后的红，只让人觉得心生怜爱。
　　我强撑着身子要往后退，却苦于手脚无力，无法动弹。
　　只能看着杨周雪伸过来的手里托着一块玉，那块玉太眼熟了，我和杨周雪纠缠不清的一切孽缘都源自于它。
　　“你把它送我，不是说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吗？你不认了吗？那是你亲口说的话啊谢明月！吉时要过了，你跟我走，跟我成婚……”
　　她哽咽着，不断地落下眼泪。
　　“你说好了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你怎么能不说到做到呢？你怎么……怎么能骗我呢？”
　　我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被她逼疯。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反问，即使神思混沌也要将这些跟她掰扯清楚，我咬着牙瞪她，“谁要爱你，谁要嫁给你，谁要跟你过一辈子？杨周雪你是不是疯了？”
　　她古怪地笑了一声，眼角带着泪，却递出了一把匕首给我。
　　我愣住。
　　只见杨周雪低声道：“那你把我杀了吧——我活着一天，就爱你一天，你如果不想让我这么做的话，就把我杀了吧。”
　　我看着匕首的尖端泛着银光，刚开了刃的匕首轻而易举就能将人薄薄一层皮肤割开。
　　杨周雪像是冷静下来，又像是疯疯癫癫的模样，她的笑声尖利，眼泪却止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
　　她靠近我，将匕首塞进我无力的手指里，再用冰凉的手包裹住我的手，缓慢地、又哭又笑地将匕首捅进了她的胸口。
　　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滚烫的液体浸透了她身上的喜服，再溅了我一手。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把匕首从我和她双手交握的地方一点点地穿透喜服、刺破皮肤、划开血肉，再割开所经过的脏器。
　　“当啷”一声，杨周雪松开了手，匕首掉落在一旁，而我的手也因为没有了支撑垂了下来。
　　不知道哪里的风一吹，原本滚烫的血液一瞬间就成了带冰的红。
　　我几乎是仓皇地去看杨周雪，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血一股一股地从被剖开的伤口中喷溅出来。
　　雪将血稀释，可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却久久地萦绕在我的鼻尖。
　　“你看，我死了就不会要你跟我成婚了。”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因为我和她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看到她的额角缓缓沁出汗珠，眼睛里的神色涣散片刻后，勉勉强强聚在了我身上。
　　“你满意了吗？”
　　杨周雪伸出手，那只操纵着我的手握住匕首再插进她胸口的手依旧是初见时十指纤纤的修长模样，和在雪地里捏住我的下巴时亦没什么不同。
　　哪怕溅上了几滴从她身上留下来的鲜血，也只会让人将目光投在她的手指上。
　　她可能是想摸一下我的脸，却又没了力气，于是嘴里喘着很低很低、几乎是嘶哑的气声。
　　“谢明月，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我感觉自己也要哭出来了，可眨了眨眼睛却感觉不到眼泪。
　　我想，不是你要我恨你吗？
　　为什么你得偿所愿了，看上去还那么难过呢？
　　我不想再回忆起杨周雪和我度过的那段称得上美好的岁月，那是嘲笑我将信任轻而易举就给出去的愚蠢；我同样也不想面对杨周雪，无论她是委屈还是得意，又或者是悲伤至极，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把真心错付的下场。
　　“你说的没错，”我冷静下来，也就无所谓这一手的血，“我就是这么恨你。”
　　我真恨不得你死了，杨周雪。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笑了起来，我看着她在我面前成了一捧握不住的灰。
　　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那块玉从空中掉下来，砸进了厚厚的雪地里。
　　紧接着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听到了很陌生的声音在我周围响了起来，有些吵，也让我听不太清。
　　“……还没有醒吗？”
　　“……蛊没用……试过了针灸……”
　　“……人呢？”
　　“不是说……药在哪里……”
　　“没下雪了……就走吗？”
　　“太子……不带她一起？”
　　“她自己要留下来，我劝不动……无所谓……”
　　“你要让……替罪羊？”
　　“那你说怎么办？”
　　我低声道：“好吵。”
　　似乎有人注意到我的反应：“她是不是要醒了？我刚才听到她说话了。”
　　“都昏迷多少天了，再不醒就得灌药了。”
　　耳边的对话更清晰了一些。
　　“要把太子叫过来吗？”
　　“他不是刚走吗，应该没走远——你去叫，我在这里守着。”
　　清亮一点的女声这么吩咐着，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摸上了我的额头。
　　我顺势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深绿色的眼瞳。


第62章 赫连
　　“你醒了？”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声音很亮，大夏话的发音有点饶舌，她说话时有些平翘不分，明显是不太熟练的模样，她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叫阿稚，是太子叫来看护你的。”
　　我没搭理她，只是用手撑着想坐起来。
　　“你不能动。”阿稚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她按住我的手，示意我看向自己的腿。
　　我缓缓地垂下头。
　　被冻成青紫一片的膝盖看着格外可怖，上面插着几根针——想必就是我在梦魇中听到的那句“针灸”。
　　阿稚见我平静下来不再动弹，就跪坐在一旁，问我喝不喝水。
　　我摇摇头：“我这是在哪里？招待北陵太子的驿站吗？”
　　阿稚脸色一变，她还是太年少，城府太浅，一下就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小姐，你……”
　　“你不用叫我小姐，”也许是愤怒和悲哀都在那场大雪里消耗得干干净净了，我看着阿稚茫然的脸，慢条斯理地解释，“东宫的陈设不会这么简单，更不会招连大夏话都说不清楚的北陵人——我不知道你们太子是怎么把我从将军府带出来的，但是整个大夏对将军府的存在蠢蠢欲动的除了皇上和那几个皇子，也就只有在大庭广众下要求娶我的赫连狨了。”
　　阿稚脸色是“原来如此”四个大字。
　　我闭了闭眼：“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阿稚老老实实地回答，绿眼睛很漂亮，滴溜溜的打转，“太子要我来照顾你，说如果你醒了就让医官去叫他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元月二十日。”
　　我竟然在这里昏睡了十来天，皱了皱眉：“你们太子把我带到此处后还不动身回北陵吗？”
　　我不相信杨旻发现我不见了会不报官。
　　再怎么样，我也是他捏在手里相当重要的一颗棋，他不可能轻易放弃。
　　阿稚朝我眨了眨那双绿眼睛：“啊？”
　　我知道她也给不出理由，于是没再说话。
　　阿稚好奇地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我微微垂眼，一副没有察觉到她探寻的视线的模样。
　　果不其然，阿稚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你是观海阁的人，对吧？”
　　阿稚撇了撇嘴，一脸无趣。
　　我倒是没想到观海阁还会培养侍女，只不过看阿稚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大概没受过什么苦亦没经过什么难。
　　我看着我的膝盖，那里被雪冻坏了，即使插着针也没什么感觉，我不动声色地想动一下腿，却发现它和我梦中那般，无法动弹。
　　那个梦的内容太荒谬也太离谱了，我一想到杨周雪混合着血泪的脸，被风雪吹起来的红色婚服，还有她握住我的手将匕首插进自己胸口时的痛苦模样，就觉得心烦意乱。
　　在梦里她都那么让人生厌。
　　这时，我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我只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站在门口，微笑着朝我看过来。
　　我皱了皱眉，和太子游刃有余的漠然不同，他的眼神阴毒而冷漠，看向我时带着打量和考究。
　　“太子殿下。”原本跪坐在地的阿稚注意到动静，慌忙回身俯下了身。
　　赫连狨走上前，他身上的大氅上还有未抖尽的雪，靠近床榻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一片冷意，他随手将大氅脱下，扔给了跪在地上的阿稚：“退下吧。”
　　阿稚脸色的笑褪得干干净净，她毕恭毕敬地答道：“是。”
　　说完她就抱着大氅退了出去。
　　赫连狨看了我的膝盖一眼，没吱声，随手拉了把椅子在我身旁坐下来，我感觉到他身上未暖和下来的寒意很重。
　　“医官说你现在暂时还走不了路，”赫连狨一指我的膝盖，北陵那边民风开放，他自小耳濡目染，因此格外无所谓，更何况我是为了针灸而被迫将膝盖露出来，他更是没当一回事，“被雪冻坏了，里面的血有点流通不畅，扎几天针就好了。”
　　我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没吱声。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其他的事。
　　赫连狨大概早就猜到我要问什么。他拿起那杯阿稚原本要倒给我的茶，一饮而尽后继续说：“我已经跟你们大夏的皇帝说好了纳贡减两成、税收加一成，今天晚上就动身回北陵——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回去？”我反问。
　　赫连狨哼笑一声：“你以为我想把你带回去吗？”
　　我觉得他要做的这个决策很奇怪：“皇上没有下赐婚的圣旨，而我会出现在驿站就已经格外奇怪了——我不相信是杨旻让你把我带过来的。”
　　我其实并不知道杨旻会不会做这个决定，他能被封为忠国公自然不只是因为他的赫赫战功，还有他当断则断的心狠手辣。
　　如果赫连狨执意要娶我，那么杨旻做的到偷偷将我送到他身边——对外怎么说都可以，私奔、携逃、亡命鸳鸯，就像他对外捏造我的身份一样简单。
　　但是我知道自己会出现在接待北陵太子的驿站就是一件很不对劲的事情，因此我不介意诈一下这个看上去相当精明的太子。
　　尽管我知道，对他试探一二的决定无异于与虎谋皮。
　　赫连狨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低地笑出声：“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愚笨，谢明月。”
　　他的大夏话说的比阿稚要好，尽管在混合着笑意说出口的时候，听着有些含糊不清，可我还是听清楚了他继续说的话。
　　“你不可能回将军府了，不是杨将军把你托付给了我，也不是你们大夏的皇帝赐的婚，是我要人将你从杨家带到了这里。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让随行的医官给你治伤；也只有你的伤还没好全，才能乖乖地跟我回北陵。”
　　我又惊又怒：“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北陵？”
　　赫连狨脸上浮现了古怪的笑容：“将军府的人现在找你都快找疯了，再不抓紧时间就要找到驿站这里来了，跟大夏的皇帝掰扯纳贡和交税的事情已经浪费了太久的时间，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怜悯的神色：“你在将军府又能怎么样呢？翻不出天也覆不了地，更何况你自己不能在那里待下去了。”
　　“我要怎么样跟你没什么关系吧？”我突然想起那个招供的北陵奸细，江南大量出现的异瞳猫，还有血统不纯的宁贵人，十一皇子被下的蛊，我感觉自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眯起了眼睛，看着赫连狨，试探道，“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比如北陵向大夏开战？”
　　赫连狨的表情太奇怪了，像是过深的同情，又像是忍耐住的怒气，可我往更深的地方探寻，却感觉他隐藏着的情感像是可惜也像是无奈。
　　他道：“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就行了，至少……”
　　我没听清楚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只见他冷笑一声：“至少你不能出事。”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将军府？”
　　赫连狨如同蛇的毒液的眼神恶狠狠地在我身上刮了一下，我几乎要被他的眼神压制到窒息。
　　“你以为我愿意吗？”他道，“你的命又不值钱。”
　　我针锋相对：“既然你觉得不值钱，那么为什么要救我？”
　　赫连狨意识到再这样跟我说话会被我绕进去、最后套出话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看着我：“你跟她长的不像。”
　　我警觉道：“谁？”
　　“你母亲……谢氏。”
　　“她不是我母亲。”
　　赫连狨很随意地耸耸肩：“她待你至少有过真心实意，比杨夫人要好。”
　　他喊将军府的人时，口口声声都是尊称，可我听不出丝毫尊重的意味，只感觉到了浓重的不屑。
　　我敏锐地察觉到赫连狨的漏洞：“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是我在大夏放的探子给我递过你们的消息，我有印象。”
　　这原本只是闲谈中的一句无心之言，我却皱起了眉，说出口时几乎是咄咄逼人：“向你递我们的消息？为什么？我的真实身份在没有被杨家认回去之前，只有谢氏一人心知肚明，在这之前我就是大夏京城里最不起眼的人，你为什么会关注我？”
　　赫连狨没想到自己一时失言会让我发现这么多不对劲，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他的确颇有城府，但并不是太子那样让人猜不透心思的漠然。
　　“不，不对，”我突然发现从一开始我就身在局中，只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关注的并不是我，而是谢氏。”
　　我步步紧逼，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你为什么要关注谢氏？她不是北陵人而是大夏人——但是她的奸夫不一定，对吗？她生下的那个孩子，用来和我狸猫换太子的那个，”我轻轻喘了口气，继续说，“她和我身份的交换是早有预谋，她不是杨旻的女儿，也不是杨夫人的亲生孩子……她身上甚至流着一半北陵人的血，这是棋局的第一步，对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时间都要停滞在这一刻时，我听到赫连狨很坦然地承认了：“是。”


第63章 离开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赫连狨伸出食指，缓缓地放在自己的嘴唇前面：“有的东西，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冷漠地看着他，男人朝我弯了弯眼睛，眸中神色很冷，以至于我都愣了一下。
　　他转身就要离开这里，我却想起了什么：“赫连狨。”
　　他回头看着我，一挑眉：“还有什么事？”
　　“我跟你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求娶我？”
　　赫连狨盯着我看，我毫不畏缩地和他对视。
　　我不相信他是真心喜欢我又或者是过分荒谬的一见钟情，一定是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觊觎的东西，才会让他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不自觉地思考他将我从将军府带到驿站、又想带我离开大夏的理由。
　　我并不受杨旻的重视，即使他发现我离开了、并且可能永远不会回来，可能只会放任我受制于人。
　　而大夏刚和北陵商定了新的纳贡条约，也没有到开战的地步。
　　那是为什么呢？
　　我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赫连狨将我带走，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不可能娶我，我如果去了北陵，几乎是来历不明的存在，而大夏忠国公杨旻的女儿对他亦毫无助力。
　　我和赫连狨对视，想从他波澜不惊的神色里窥见一丝真相。
　　“是我低估你了，”赫连狨饶有兴味地说，“把你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菟丝花。”
　　我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只等待他的回答。
　　赫连狨道：“你不需要知道理由。”
　　说完，他更快地离开了这里。
　　我听到他把没走远的阿稚叫了过来，两个人就在门口说起话来。
　　“我还有事没有处理，你在这里守着，别让除了医官之外的其他人进去，也不能让里面的人出来——如果她有什么其他要求，你先问一下你花愁姐姐，让她做决定。”
　　阿稚应该是把赫连狨的大氅还给了他，小姑娘没再用半生不熟的大夏话，而是改用了我听不太明白的北陵语。
　　赫连狨也换成了北陵语，我猜想他一开始跟阿稚说话时用大夏话是为了提醒我乖乖待在这里。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这是我第一次针灸，可能医官扎针的时候我被困在梦魇里尚且找不到出路，因此没什么痛感，但是我知道这些银针都扎在了穴位上，最是不能轻举妄动。
　　外面赫连狨和阿稚已经说完了，我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多时阿稚就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外面大概还在下雪，她缩着脖子有些遭不住冷的模样，我朝旁边刚被赫连狨坐过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别跪着了，坐着吧。”
　　“观海阁的人说了，侍奉主子时要跪着的。”阿容一边凑过来，一边跪坐下去，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晚上的时候医官会给你把银针下了，但是你应该还不能随意挪动，太子给你单独安排了一辆车，出城门的时候你可不许大吵大嚷，引来人了，你可别怪太子不留情面。”
　　我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一茬：“我还以为你们会把我的嘴堵住呢。”
　　阿稚露出了一丝不快的神色：“若是寻常人，早就把他五花大绑堵着嘴扔车里了，谁知道太子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她又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模样：“太子不会喜欢上你了吧？”
　　我没有回答。
　　阿稚又立即否认了这个猜测：“那可不行，太子内定的太子妃还在北陵等着他呢，怎么可以先娶了你。”
　　我道：“我也未必看得上你北陵的太子。”
　　阿稚原先还在自顾自地嘀嘀咕咕，听我这么一说，骇然地瞪大了绿眼睛，她这副模样，像极了炸毛的猫：“我们太子可是大祭司钦点的继承人，在北陵里，他骑着马经过时，好多姑娘小姐都围着去看他，往他怀里扔香囊，配你自然是绰绰有余！”
　　我懒得和她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点倦意。
　　阿稚倒是彻底来了兴趣，她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上身却不自觉地凑了过来。
　　“你有心上人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杨周雪。
　　她靠近我时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握住我的手或是手腕时，明明柔若无骨的漂亮手指会收得很紧，像是害怕我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我记得夜里的那个拥抱，杨周雪依赖地被我拥入怀里，她的胸口贴紧了我，我能回忆起那时候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我几乎要以为她的心脏会跳出嗓子眼。
　　不知怎么的，我越回忆起自己和杨周雪过去的点点滴滴，就越是感觉一阵恶心，她在雪地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时眼睛里流露出的快意和嘲讽，比千刀万剐还要让我疼痛万分。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沉重的威压让我喘不过气，我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在那一瞬间险些以为自己碰到了杨周雪滚烫的心脏——那明明是在梦中才会看到的假象。
　　她已经彻彻底底地摆脱了我，不再担心我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也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辗转反侧。
　　这个认知让我在看到自己膝盖上扎的银针时突然涌上一股无能为力的愤怒来。
　　我被迫侧过上身，在阿稚惊慌失措地拍打下伏身微呕，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我却尝到了唇齿间浓郁的血腥味。
　　如果再不离开这里，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个好像哪里都有杨周雪存在的地方。
　　我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我一想到自己在这里痛苦的要死，杨周雪在将军府继续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就觉得恶心。
　　凭什么？
　　我悲怆地在心里低吼，现实中却只能将胸口的布料攥进拳头里，就像掐住了杨周雪的脖颈。
　　从未有哪一刻我这么恨她。
　　雪地里的时候没有，梦里的时候没有，醒过来和赫连狨对峙的时候也没有。
　　我终于回忆起她嘲讽着喊我的名字，用怜悯又自得的眼神看向我时，我恨死她了。
　　她将我仅剩的骄傲和自尊、交付给她的信任和真心践踏在雪地里，祠堂里的列位先祖都看着呢，看着他们杨家的后人在改名换姓后被真正意义上的外人碾碎了脊梁上最硬的那块骨头。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阿稚跪坐在旁边糊了一脸眼泪，她颤颤巍巍地碰了一下我的手指：“你还好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沾了一手的泪水，另一只被阿稚攥住的手心里淌着未干的血。
　　是我刚才无意识地攥住自己衣领时太过用力而划开了那层皮肤，浅浅地沁出了血来。
　　“我叫医官帮你上一下药吧？”阿稚到底还是心善，虽说因为我刚才过激的反应而显得有些害怕，但还是主动提起为我治伤，“感染了会很难受的。”
　　“有劳了。”我深吸口气，确认自己足够平静后，压制住声音里不自觉地颤抖，道。
　　阿稚轻手轻脚地走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杨周雪，不要再想雪地里发生过的事情，更不要去回忆曾经自以为和谐福点滴。
　　都是假的，我漠然地想，欢喜是假的，拥抱是假的，牵手是假的，关怀是假的，维护亦是假的。
　　只有在园知大师的注视下抽出的那根签是真的。
　　我告诉自己，分道扬镳才是真正适合我和杨周雪的结局。
　　哪怕我后半辈子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北陵度过，我也认了。
　　总比在这片伤心地想到杨周雪要好。
　　阿稚回来的很快，她身后的医官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可能是赫连狨很早就交代了什么，他一没问话二没出声，只是示意我将手伸给他，让他看看上面的伤口。
　　我把手递过去，阿稚帮我把衣袖挽起来。
　　我低垂着眼睛去看自己本就不算多么丰腴的手腕，可能因为没吃什么东西又挨了冻，因此显得格外伶仃。
　　医官取着药，一点点地抹在伤口上，我感觉到了一丝不算多难以忍受的刺痛，只是微微皱眉。
　　阿稚倒是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医官大人，小姐刚才看着很难受，要吐又吐不出来，要喝药吗？”
　　医官摇头，他站了起来：“是思虑过重导致的。”
　　阿稚担忧地叹了口气，应下后送走了他。
　　阿稚没再陪我聊天，她给我倒了热茶，说什么都要我喝完。
　　我没有反抗，顺着她的意思熬到了夜里，其间医官过来帮我换了一次药，查看了膝盖的情况后又把银针拔了下来。
　　赫连狨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明显是医官又或者是谁跟他说了我的情况，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对身后带着面具的女子道：“把她扶到轮椅上，从驿站后门上马车。”
　　阿稚眼睛一亮：“花愁姐姐！”
　　那个名为花愁的面具女子朝她微微颔首，绕过她径直走过来，将我抱起来后走到后门。
　　我没有环顾四周打量着驿站的环境，要离开大夏这个决定并不让我感到痛苦，我只觉得轻松。
　　花愁轻而易举地将我放进了马车的轮椅上，阿稚很快也爬了上来，她怀里抱着一只猫，朝我笑了笑，绿色的眼睛闪着光。
　　我感觉到马车很快就动了起来，赫连狨在前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很大，可能是给了文书又或者是圣旨，“吱呀”一声不吭城门很快就开了。
　　阿稚没有提出要掀开车帘让我最后看一眼京城，我也没有动。
　　我知道外面下着雪，也同样知道不会再有人等我回去。
　　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


第64章 故人
　　“赫连狨是要把我带回你们北陵京城吗？”
　　阿稚正在帮我敲核桃，金色的小锤上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轻轻一敲，核桃坚硬的外壳就破裂开来，她把核桃递给我，思考了一下，用不熟练的大夏话回答：“可能吧——毕竟你不在太子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放心。”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不知道阿稚有没有听出来，她偏过头笑笑，没有回答。
　　我怀疑阿稚跟着我不仅是因为赫连狨的要求，可能还想练练大夏话，很多时候我和阿稚谈闲天的时候，她总缠着我问她大夏话的发音怎么样。
　　我继续问：“而且你们太子不是已经有一个内定的太子妃了吗，她知道我的存在，不会生气呢？”
　　阿稚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嘲讽又有些同情的笑意——不是针对我的：“她之所以被内定，跟她究竟喜不喜欢太子没什么关系，她的情绪、喜好、想法不重要，她的身份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完，把盛着几个剥出来的核桃的小盅递给我：“吃吗？”
　　我随手拈了一瓣塞进嘴里，意料之内的苦涩，嚼起来时带着让人皱起眉的粘腻，我匆匆将它咽下去，又去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不清楚我们到了哪里，只知道距离我离开京城已经过了十来天，可能是为了照顾我膝盖上的伤势，赫连狨有意让马车放慢了速度，因此我们现在连大夏和北陵的边界，也就是藏龙城都没有到。
　　阿稚收拾着桌上的核桃壳，再把小金锤收了起来：“你真的不想大夏吗？”
　　我摇摇头。
　　我对大夏没什么感情，而离开将军府后也不需要再记挂从来都没有把期待的目光放在我身上的杨旻和杨夫人，至于杨周雪……
　　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这个名字抛之脑后。
　　她的存在是我犯过的最大的错误，我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不会跟她有任何牵扯，自然不需要再想起这个名字。
　　我要忘记她看向我的眼神，嘴角勾起的微笑，灯会下的天真脸庞，还有她凑近时的温度。
　　我不要爱她，更不要恨她，我要长长久久地忘记她。
　　阿稚唤了我一声：“小姐？”
　　我说过很多次，让她不要这么喊我，一开始阿稚阳奉阴违，嘴上答应的有多好听，实际上就有多固执，最后大概是真的有些无奈了，跟我说了实话：“太子要我这么喊你的，说是以示尊重。”
　　我在心里想我都被赫连狨用这么强硬的态度掳走了，还需要尊重我？
　　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他可图谋的吗？
　　阿稚只会睁着一双比我还茫然的绿眼睛看我，继而又把那只猫抱了起来：“这是花愁姐姐的猫，叫花续。”
　　那只猫有一蓝一绿的漂亮眼睛，蓝色的那只像传说中望不见底的海，绿色的那只似志异里看不到头的林，一身雪白的绒毛轻轻一揉就会掉我一手，虽说格外好看，但我一般都敬谢不敏。
　　也就阿稚会亮着眼睛去亲吻它的脸颊。
　　“异瞳猫在大夏是灾祸的象征，”我说给阿稚听，“在你们北陵呢？”
　　“当然是祥瑞的象征，”阿稚把脸埋在花续一身柔软的皮毛里，蹭个没完，她闷声道，“观海阁里养了许多异瞳猫，都是花愁姐姐养的，花续是最讨她喜欢的一只。”
　　我从来都不把所谓“灾祸”或是“祥瑞”的名号当真，这些不过是当朝掌权者为了权或名所操控的工具罢了，因此对这样的异瞳猫生不出什么厌恶的心思。
　　只是想起当时太子为了报复宁贵人而利用的那只异瞳猫，若是落在花愁和阿稚手里，想必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阿稚还在揉捏着花续的小爪子，粉色的肉垫翻了出来，被剪掉指甲的爪子在空中挠了挠，格外可爱的模样。
　　马车就是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地一抬头，赫连狨就走了进来。
　　马车的空间不小，容纳了我和阿稚后，再进一个赫连狨也绰绰有余，他朝阿稚指了指外面，阿稚立即抱着花续走了出去。
　　他这才看向我。
　　我依旧坐在轮椅上，医官会在马车停下来休整的这段时间为我针灸又或者是让我喝一碗黑糊糊的药，有时候我看着他煎药时熟稔的动作，会在心里想他究竟会不会控蛊。
　　“医官呢？”我等了半天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有些疑惑，“他今天不来为我针灸吗？”
　　赫连狨淡淡地扫了一眼我的膝盖，摇了摇头。
　　“那现在是在？”
　　赫连狨言简意赅：“等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等谁，但我猜到即使我问出了口他也未必会给我回答，于是选择了沉默。
　　我跟赫连狨没什么好说的，我从他嘴里试探不出什么东西，他也不肯跟我说实话，所以有时候他坐在给我准备的马车里时，大多都在跟我相对无言。
　　赫连狨却有些焦躁一样，他看看我的腿后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
　　我知道他把运送贡品的马车已经先行遣送回了北陵，是那个叫花愁的姑娘带的路，否则也不会把花续留给阿稚。
　　而和我同行的马车也不过两三辆而已。
　　“所以你把速度放慢，是为了等那个人吗？”
　　赫连狨终于肯看我的脸：“是。”
　　我猜测：“不会是那个北陵的女奸细吧？”
　　“谁？”
　　“江南总督新收的小妾，带起江南养异瞳猫风气的北陵奸细，”我说着的时候反而有些没底了，“我听……听人说这是北陵那边的奸细。”
　　“那是死士，”赫连狨浑然不在意地耸耸肩，“她的结局就是死在大夏京城的死牢里，等她是没有意义的。”
　　我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可看着赫连狨冷漠的脸，却又有些不确定了：“所以她养异瞳猫是你授意的，就连被太子发现身份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可以这么说——不过你叫我只叫全名，喊你们大夏那个太子倒挺毕恭毕敬的，”赫连狨挑着眉，我看得出来他没生气，调侃的意味重于责备，“你这样跟着我回北陵，让我挺不放心的。”
　　我见他神色认真，却也知道他不可能放我离开，于是只是沉默着笑笑，没有答应下来。
　　赫连狨又看了一眼天色。
　　我问：“你到底在等谁？”
　　赫连狨脸上没露出多么焦虑的神色，只是抿紧了嘴唇。
　　我知道除非那个人现在就出现在他面前，否则我是百分百问不出来了，就把那一小盅核桃推给他：“吃个核桃清清火。”
　　赫连狨不耐烦地把核桃扔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我还想试探两句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花续很轻地“喵”了一声，然后就是阿稚的声音。
　　“太子，他回来了！”
　　踉踉跄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不知道是失了力气跪在地上还是倒了下去。
　　我看到赫连狨这才松了口气的模样，他问我：“要不要下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医官不是说为了以防万一，我先不要随意站起来吗？”
　　“随便你吧，”赫连狨没再说什么，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下了马车。
　　阿稚抱着花续走了进来，我注意到她指尖有一抹没擦干净的血迹。
　　“太子要等的那个人回来了？”我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多问一句。
　　阿稚兴奋地点点头，她揉捏着花续柔软的肉垫，笑着回答：“太子等阿容好久了呢。”
　　我愣了一下：“谁？”
　　“阿容啊，”阿稚道，“他是观海阁培养出最好的那个，无论是暗器还是控蛊，又或者是身段模样还是琴棋书画都是顶尖的。”
　　她脸上显露出憧憬的神色：“若是有朝一日，我也像他这样成为主子的助力就好了。”
　　“阿容，”我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在不自觉地发抖，“是赫连狨派到大夏哪里的？”
　　阿稚摇头：“我不知道，小姐若是好奇，可以问问太子。”
　　“我不想问。”我低声道，可我又忍不住开口，“他以什么控蛊？”
　　阿稚可能以为我早就知道，她没注意我的失态，一面好奇地从缝隙中去看外面略显喧闹的场景，一面回答：“琴声。”
　　我闭上眼睛，觉得眼睛里艰涩无比。
　　怪不得皇上偏头痛发作时，阿容的琴声颇有成效，想必是赫连狨第一次来京城商议纳贡一事时，就已经在皇上身上下了蛊。
　　而阿容用琴控制蛊虫的动向，就能够缓解因为蛊虫生效而引起的偏头痛的症状。
　　怪不得阿容会在太子面前主动提起江南总督的小妾养异瞳猫一事。小妾是赫连狨的死士，阿容是赫连狨的左膀右臂，他们要逼迫太子将目光放在偏安一隅的江南身上，甚至促成太子利用宁贵人给十一皇子的异瞳猫给自己报仇。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让太子大仇得报呢——因为赫连狨要宁贵人死。
　　宁贵人又为什么必须要死呢？
　　太子从江南带回来的阿容都是赫连狨的人，那么被皇上废在冷宫里的异族妃子，为什么不能是北陵早就埋下的棋子？
　　阿容知道太多事情了，在大夏待了更久的宁贵人只会掌握更多北陵的秘辛。
　　所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她必须死。
　　我想起阿容嘴里含混不清的那三个月，也许他就是在那三个月里敲定并完善了最后的计划。
　　那么在觅柳楼里我一时的心软，几年后深宫里的重逢，对我的亲近和关照，送过来那把的琴，那一声“元旦快乐”……
　　也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罢了。


第65章 不识
　　阿稚总算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她把小盅往自己这边拖过来，又开始敲核桃，怎么看都格外心虚地看着我：“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
　　阿稚就像被烫了一样，她蓦地低下头，不出声了。
　　徒留我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明明身上披上了赫连狨叫阿稚给我换上的披风，怀里是阿稚硬塞给我的汤婆子，可我仍旧觉得遍体生寒。
　　可能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值得我信任的人吧，我在心里这样想。
　　每一个人都有所图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我又算什么呢？
　　脚下突然窜过来了一个什么东西，我低下头去，阿稚不抱着花续时，这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小猫大概冷的慌，缩在我披风下取暖，伸长了舌去舔弄自己身上柔顺的皮毛。
　　“花续，过来。”阿稚叫道。
　　花续听到声响，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弹。
　　阿稚看看我，又看看它，我总觉得阿稚的脸色白的要命，就像怕我生气似的。
　　可我已经没什么力气生气了。
　　于是我很冷静地对她说：“为什么要给他起‘阿容’这个名字，这不就犯了赫连狨的名讳吗？”
　　阿稚这才松了口气的模样，她年纪太小，又被养的天真，未经人事，虽说人挺机灵，但总是懵懂的，见我没再纠结阿容在大夏做了什么，便解释道：“我们这种身份的都是这样的，自小就没有自己的名字，是认主后取主子名讳的最后一个字的同音不同字来当自己的名——我的主子其实是太子的同胞妹妹，是太子找小公主借我过来伺候你。”
　　“那花愁呢？”
　　阿稚立即正色：“花愁姐姐是观海阁的现任阁主，跟我们自然不一样。”
　　“死士……没有名字，对吗？”
　　阿稚天真烂漫地笑着道：“我偷偷告诉你，你可不许跟太子说是我主动说的——观海阁里的死士没有名字，培养出来的暗卫只有‘甲乙丙丁’这一类的代号，女子擅舞，男子擅琴，没什么资质的幼子走街串巷，年老力衰的老人充做奴仆，各有各的作用，可不一般呢。”
　　我想起阿容，他好像格外不一般。
　　不过也对，毕竟生来就是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而存在的，要会的东西自然不少。
　　“那你会控蛊吗？”
　　阿稚慌忙摇头：“蛊术可不是我想学就学、想会就会的，大祭司说过，蛊虫是雪山上的神明赐给北陵赫连氏的礼物。太子是要登上皇位的身份，不能学这些东西，但是阿容不一样，他是太子最尖锐的一把矛，同样也是太子最厚实的一面盾，他注定要为太子肝脑涂地地付出一辈子——年岁、才能亦或是自己的生命。”
　　北陵献祭一样的上下级关系让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那你呢，除了控蛊之外，对于你们北陵的小公主来说，你的作用也是这样吗？”
　　我清晰地看到阿稚脸上浮现了一丝纠结，想必她并不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出去，但是她很快就坚定下来：“是，观海阁培养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自己的主子付出所有。”
　　我震惊道：“……还挺伟大的。”
　　阿稚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会觉得很可怕。”
　　“你们自己开心就好，”我诚恳地说，“我又不是你们北陵人，就不插手你们这些规矩了。”
　　阿稚扔在笑，抿着嘴又敲了一个核桃。
　　赫连狨掀开车帘，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言简意赅地道：“下车吧。”
　　我愣了一下，看向阿稚。
　　阿稚忙扔下手里的小金锤，俯身把花续放在我的腿上，绕到身后，推着轮椅下了车。
　　我从来没跟这样一个活物离得这么近过，一时间有些紧张，好在它也不搭理我，只是用爪子勾住了我的披风。
　　在马车上待久了，偶尔在客栈里休息都有人为我挡着风，以至于今天我下马车时被迎面刮过来的冬风吹到险些打哆嗦的时候，都有些不习惯了。
　　阿稚推着轮椅跟在赫连狨身后，见我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都在哆嗦的模样，忙道：“医官和留下来的几个暗卫都去看阿容去了，小姐你还好吧？”
　　我一面心道阿容的存在果真如此重要，一面摇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我听到腿上的花续细细地叫了一声，又往我怀里缩了缩。
　　这里是城外，客栈的招牌在冬风中摇摇欲坠，被雪半掩住的对联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墨都褪了颜色。
　　客栈里同样没什么人，头发花白的老板娘正在嗑瓜子，扫了一眼赫连狨没吱声，估计是知道他已经定了房间。
　　“你们的房间在阿容旁边，”赫连狨指了指一旁半开的门，“是一间上等房，只是客栈里隔音不好，被吵醒了别随意出门。”
　　我应了一声，示意阿稚将我推过去。
　　这一行人的五官长相和大夏人格外不同，更何况阿稚还生了一双绿色的眼睛，我只庆幸花续乖乖巧巧地缩在我腿上一动不动，没叫老板娘看到它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
　　“这是哪里？”关了房门后，我问阿稚。
　　阿稚手上还拿着两个包袱，正摊开后帮我铺床，闻言想了一下，道：“寒山城。”
　　我沉默了，寒山城离藏龙城不远，也就是说我们快到北陵了。
　　“紧赶慢赶的，现在才到寒山城，”阿稚铺着床，嘴里还絮絮叨叨个没完，“阿容来的太慢了，不然我们现在已经在北陵境内了。”
　　“他是不是受伤了？”
　　我想起那一声不知是跪地还是摔倒在地的声音、阿稚刚进来时手上的那一点血、医官和几个暗卫的不见踪影，放慢路程等阿容来了却又要我们在客栈歇息的赫连狨不算多好看的脸色，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是，”阿稚铺好了床，从我腿上抱过了花续，她一面抚摸着花续身上柔软的毛，一面道，“挺严重的——大多是暗器伤，不过皮肉伤总比失了内力要好，我看他不多时就能活蹦乱跳了。”
　　我听出她话语里宽慰的意思，却对她露不出一个笑脸，只是沉默。
　　阿稚自说自话了一会儿，见我神色始终恹恹，便闭上了嘴，问道：“要我侍奉你用膳吗？”
　　我不算多饿，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勉力笑了一下：“没事——医官还没有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吗？”
　　“其实轮椅是早就可以不用的，”阿稚道，“只是太子说你这样来来去去也挺方便，就留着了。”
　　我：“……”
　　我颇有些无奈道：“能走路的话，要我坐什么轮椅呢，坐的腰都有些疼了。”
　　“那我待会儿跟太子说一声，”阿稚很有眼力见地说，她自下往上地看着我，绿色眼睛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小姐，你要是去了北陵，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大夏了哦。”
　　我有些疑惑：我知道啊。”
　　“你真的如此舍得吗？”
　　“大夏……”我笑了笑，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不算多好看，“大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人或者物，都没有。”
　　这时，房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阿稚忙道：“谁？”
　　是那个医官的声音：“阿容醒了，要见小姐。”
　　阿稚僵了一下，她看着我，有些失措：“你要去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撑住了轮椅，站起身来：“走。”
　　阿稚想扶我，我轻轻拍了一下她，发现即使坐了这么久的轮椅。站起来也并不困难。
　　更何况走路呢？
　　“我自己去就行。”
　　阿稚仍是一脸担忧。
　　我跟着医官走了出去，他扫了一眼我的膝盖，平平板板地说：“虽说你的膝盖没什么大碍了，但是我个人还是建议再扎几次针灸。”
　　“没事。”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医官敲了敲门，低声用北陵话说了什么，门就开了。
　　门后空无一人，想必开门的是哪个暗卫。
　　我站在门口往里望去，阿容坐在床上，身上的白衣血色斑驳。他正侧过身跟背对着我的赫连狨说着什么，我这才发现他的侧脸在烛光的照映下显得有几分北陵人的特点，只不过他一向都是低眉顺眼的温顺模样，以至于我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阿容顿了顿，他扭过头看着我，挑了挑眉。
　　我听到身后的门被关上，赫连狨回身，又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和阿容直勾勾地对视上，彼此都是沉默。
　　最后是他先开了口。
　　他像以往一样，微笑着道：“谢明月。”
　　我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也没有横眉冷对的怨恨，我和他平静无波地对视，就好像我们俩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都不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赫连狨踢了个椅子过来：“有事就坐着说。”
　　我不知道有什么能说的，很多真相我在意识到阿容是北陵观海阁的人时就已经大白了，没必要再纠缠着不放开。
　　就好像我被欺骗被利用是一件多大的事一样。
　　阿容道：“我想跟你聊聊杨周雪。”


第66章 雪落
　　不等我冷笑出声，赫连狨先皱起了眉，他训斥道：“阿容！”
　　阿容就像没听到一样，他专注地盯着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的伤。
　　“我不想听。”我道，“如果不是你要求，我都不可能来见你。”
　　“我知道。”阿容默然了一会儿，他对赫连狨说，“太子，能麻烦你出去吗？”
　　他说话客客气气的，带着点主仆间独有的疏离，赫连狨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容一眼：“行。”
　　他离开后关上了门，把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我和阿容。
　　我不知道阿容要见我的理由是什么，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跟我提起了杨周雪。
　　我看到他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的谎言、欺骗、利用和真实身份，这让我觉得恶心。
　　至于杨周雪……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想忘记她在我生命中存在过，可总有人不遗余力地跟我提起她。
　　“你想说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跟你先道个歉？”阿容嘴角勾起了很淡的笑，他的五官依旧普普通通的，是看一眼就会忘记的模样。
　　我道：“无所谓。”
　　他道歉就能把之前的所有伤害一笔勾销吗？
　　如果我没有被赫连狨带走，又或者是阿容没有从大夏的皇宫里全身而退，那么我根本不可能得到他的道歉。
　　阿容便叹了口气：“也对，你本来就是不在意这些的性格。”
　　我听得出来自己的语气很生硬：“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道个歉的话吗？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房间了。”
　　“你不能走。”阿容立即道，他没有顾及我生硬的语气，只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追杀吗？”
　　“你在大夏的身份暴露了。”
　　这个理由并不难猜，我甚至怀疑阿容是有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以便及时脱身回到赫连狨身边。
　　阿容笑了笑：“你要不要猜一猜，我的身份为什么会暴露？”
　　我不耐烦地回答：“我不关心——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阿容不笑了。
　　他用一种我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我跟你从头说一遍吧。”
　　“说什么？”
　　“说我们的计划。”
　　我不想听：“我已经猜到了。”
　　“不，”阿容的神色格外认真，他以手捂嘴咳了咳，指尖残留着一点血沫，他浑然不在意地抹去，“你所知道的，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连洞中窥豹都算不上。”
　　然后我就知道了一个筹谋多年、几乎要让人佩服这些人能隐忍不发这么久的计划。
　　将军府也好，太子也罢，都是这盘只剩残棋的局中几颗棋子罢了。
　　“谢氏红杏出墙的对象是观海阁的前任阁主，他让谢氏有了身孕，也给谢氏种下了蛊。你知道为什么杨旻会发现谢氏红杏出墙吗？因为在阁主的计划里，谢氏是以后行事中最重要的一环。
　　“谢氏被阁主控制了心神，偷换了两个孩子，将流着阁主血脉的孩子养在了杨夫人那里，自己带着将军府的嫡长女住进了旧巷——我听说谢氏有疯病对吗？不，谢明月，那不是疯病，那是蛊虫在她体内的效果时轻时弱，她的意识有时候会重归清醒……但是她不可能告诉你真相。
　　“你会进觅柳楼也在我们的计划之中，其实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代替其中一个人的存在。觅柳楼里的那个小厮碰巧和我同名同姓，我没想到易容后会被一时心软的你送出了觅柳楼。原本的计划是我只要在你面前刷个脸，让你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就行，但是你让我离开了那里……”
　　阿容带着顺从而乖巧的笑意：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有些麻木地听他继续说。
　　“太子第一次来大夏的时候，知道你们大夏的皇帝不可能松口，放弃纳贡这一块肥肉，不过我们的醉翁之意从来都不在酒上，太子给皇帝下了蛊。蛊虫在脑袋里爬来爬去时会牵动头痛这一症状，无药可解，只有我的琴声才能缓解一二。
　　“所以我离开觅柳楼后，在观海阁其他人的帮助下来到了江南，和早就埋下的死士见了面。她缠着江南总督养异瞳猫，我在江南总督的府里弹琴，等你们的太子南下江南，因为我的琴声而带我回到了京城。”
　　阿容有些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热气腾腾的水雾将他的神色遮掩的模糊不清。
　　我听到他继续说：“我用琴声操控大夏皇帝脑袋里的蛊虫，意料之内地留在了宫里，虽说被九公主要求教她弹琴也是早在计划里的，但是我的本意是要去找宁贵人。
　　“对，宁贵人是观海阁的人，她恨大夏的皇帝，也恨自己的那个孩子，是十一皇子吧？天可怜见的，爹不疼娘不爱。”阿容随口感叹了一句，“让她刺杀太子就是为了给五年后的大夏太子递一把刀，一来让大夏太子和大夏皇帝在私底下撕破脸皮，正式开始分庭抗礼；二来宁贵人的存在始终让人放心不下，死了当然最好；三来，逼迫大夏太子不得不把心神放在江南，还得让那个死士进京入死牢。”
　　“所以呢？”我感觉自己终于醍醐灌顶，可声音依旧是颤抖的，“需要我跟你们说一声恭喜吗？”
　　阿容的神色黯淡下来，他道：“谢明月，你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带走？”
　　“可能是赫连狨良心发现，觉得你们骗我骗了这么久，不帮我脱离苦海对不起我。”我讽刺地回答。
　　“不是这样的，”阿容脸上竟然露出了惊惶的表情，他似乎想握住我的手，可又惶惶然地收了回来，“谢明月，你有想过为什么谢氏换孩子的时候能够那么顺利吗？”
　　“……”
　　我终于感觉到了震惊：“将军府有你们的人……谁？”
　　我不等阿容回答，自己先反应过来了：“是不是贮禾？”
　　“是，”阿容道，“她是我的母亲。”
　　我想起我第一次看到贮禾时她的态度，阿容来将军府时贮禾殷切的动作，她给他准备糕点，为他斟茶倒水……原来都是有迹可循。
　　“那她之前偷偷去行春居，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吗？”我问，“是杨周雪和九公主来往的信件？”
　　“是。”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提杨周雪了。”
　　阿容忙问道：“为什么？”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不对——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贮禾的身份，又或者是你们早在这么多年就定下的计划，她都知道。”我闭了闭眼，觉得眼睛格外酸涩，居然没什么心情生气，而是微微勾起嘴角笑笑，“她未必是你们观海阁的人，但是她身上有一半你们前任阁主身上的血……你们想招揽她，但是她没答应进观海阁？”
　　怪不得她那么在意将军府嫡女的身份，原来是因为她不做将军府的嫡女就很有可能被迫进入观海阁；怪不得贮禾对她的态度热切而温和，原来是因为阿容的存在和她身上的一半血脉；怪不得她不愿意我和阿容有过多的来往，甚至不肯喝一口贮禾倒的茶，原来是担心他们的真实身份会牵扯上自己。
　　我不清楚杨周雪究竟是不是真的向往自由，但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看清了她在那个时候的心境。
　　在很小的时候，贮禾就告诉了杨周雪她的真实身份。
　　我困在旧巷艰难地寻求着一条生路时，她在深宫和庭院的来往之间永远都如履薄冰。
　　最后活出了一颗比谁都要机巧的心。
　　“萧应德是个蠢货，”阿容连“大夏太子”这四个字都不愿意说了，他频频冷笑，“但是杨周雪也差不多。”
　　我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阿容像是含着恨意，又像是恨铁不成钢：“杨周雪不愿意进观海阁，她就得跟将军府同生共死。你以为我们谋划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把将军府拖下水。”
　　他又咳了起来，眼尾泛起了一点泪光。
　　大概是因为疼痛。
　　“原本是由死士供出是杨旻的指使——究竟是不是他做的不重要，只要她的供词提了杨旻，我暴露身份后再把杨周雪带走，大夏皇帝会因为怀疑杨家通敌而让杨家获罪，而我能给观海阁一个助力……杨周雪身上流着前任阁主一半的血，在观海阁怎么样都能算半个护法，可贮禾跟她提起的时候她摇头，我让她跟着我离开的时候她说她不愿意。要名不要命，这不是蠢是什么？”
　　我却没再听了，我知道为什么赫连狨要把我带走了。
　　杨旻究竟有没有叛国的心思不重要，皇上本就忌惮他手中的兵权，既然有了瞌睡就来了枕头，能一举将自己的眼中钉拔出来，又何乐而不为呢？
　　杨周雪不愿意离开将军府，但是观海阁的计划不可能因为她而被迫中断，于是他们选择了我。
　　我代替杨周雪被从将军府带走，代替她在北陵生活，代替她让杨家获罪；而她将以将军府嫡女的存在活在世人眼里，至死都是这样尊崇的身份。
　　我被迫隐姓埋名，她自死永负荣光。
　　“前两天宋铭德留妻子在京城老宅做质，和宋归恩赶回了藏龙城；大夏皇帝收回了杨旻手中的兵权，杨旻被收监下狱，于三日后的午时问斩，全族男子为奴，妇孺流放。”
　　我听到阿容冷笑着说：“这就是她的报应，谢明月，你满意了吗？”


第67章 饴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好像我心里还是怨恨杨周雪在那个雪夜里将我和她之间所有称得上温馨的过往践踏在脚下时她眉眼间的扬扬自得。
　　可我又同样不能免俗地承认她将离开的机会让给了我，于是自己成了投身于烛火的飞蛾，翅翼上卷起了焰光。
　　我看着阿容几乎要落下泪来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杨周雪她既然早就知道了杨家的结局注定不得善终，那么她为什么……为什么放着活路不走，要投奔死路呢？阿容你跟我说实话，她真的这么在意……在意将军府嫡女的身份吗？”
　　这样的问话于我而言无异于再一次将自己的真心托付出去，寄托在一个不知道流亡在何方的人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说出口后才有些惊讶地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期待。
　　我想，我怎么那么希望杨周雪在那一夜里说出口的话是假的呢？
　　她将自由和活下去的机会都让给了我，这样的大方慷慨让我不得不质疑——身份真的如此重要吗？她真的不热爱也不向往自由吗？
　　她为什么……不愿意活下去呢？
　　阿容沉默了太久，久到没有看他的我都不由自主地疑惑地看向他时，才看到他嘴角微微勾起来的、很淡的笑容。
　　他答非所问：“其实谢明月，无论是赫连狨还是杨周雪，他们俩都不相信你会再一次把真心这么轻易地交付出去，只有我不一样——我知道杨周雪对你来说是截然不同的，一旦有了重归于好的机会，你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把握住。”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去杨家把昏过去的你送出来的时候，我和杨周雪打了个赌。”阿容笑着回答，即使我知道他这副模样是易了容，也多看了两眼，“我说就算她伤你伤的再深，你们俩也不可能真正意义上恩断义绝，她说她不信，你会恨她一辈子。”
　　我隐隐明白了什么，猛地看向阿容。
　　“我说如果我赢了，那么我就把瞒下去的内容对你和盘托出；但是如果她赢了，那就让你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你赢了，对吗？”
　　你知道我一定会猜出杨周雪是有意为之，也知道我一定会再一次将满腔的信任和真心交付给杨周雪。
　　可是……阿容都能确定的事情，更了解我的杨周雪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不断地按捺住内心深处对我的了解，把“谢明月一定会恨我”这几个字脱口而出的？
　　她就这么想我恨她吗？
　　她知不知道，前几天我险些就要决定……忘记她了？
　　阿容不清楚我那一瞬间的所思所想，他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也许是因为受伤未愈，也许是因为激动：“是杨周雪主动提出来，如果一定要让将军府分崩离析，那么要我选择带你走，而不是她——她不喜欢杨旻和杨夫人，不亲近九公主和太子，不信任贮禾和我，不靠近观海阁和赫连狨，甚至连那点被贮禾逼着了解蛊术时都不情不愿的，可是谢明月，你是她这十七年里唯一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是她说她要你活着。”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上说人死去之前脑海里会像走马灯似的回忆起生前的往事，可我还活着，能够感觉到自己清晰的呼吸和心跳，却想起了太多关于杨周雪的一切。
　　她看向我时炽热的目光，总是冰凉却一定要握住我的手，她用谎言去遮掩真相，用刻薄的话语加强自己的伪装，她说恨我的时候眼睛里总像是闪烁着泪光……
　　“值得吗？”我轻声问道，“就为了让我活下来，她付出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
　　在我还活在旧巷里的时候，被蛊虫操控神志和行为的谢氏像是我的拖油瓶，我要为了该怎么跟她一起活下去找无数条出路，她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对我好一点，但是我清楚那只是是愧疚。
　　我知道她不爱我。
　　在我被将军府认回去的时候，我真正的父母评估我的价值，照玉等人看不起我，忠叔和贮禾因为自己的原因从来都只把目光落在杨周雪身上，阿容代表着观海阁利用我，九公主带头为难我，纳兰等人会冷嘲热讽，太子视我为棋子，只想把将军府纳入自己旗下。
　　我知道没有人喜欢我。
　　我从未想过自己是会被人珍视的，就像我从未想过那个人是杨周雪。
　　我以为跪在祠堂里的那个夜晚被伤透心的只有我，却不知道原来肝肠寸断的不止我一个。
　　杨周雪将扭曲的所有事实、修改的全部真相化为最尖锐的箭刺向我时，同样将她握箭的掌心划得血肉模糊。
　　这又怎么不叫人感觉痛彻心扉呢？
　　“如果你没看出杨周雪的计划，真的如她所愿那般恨了她一辈子，”阿容的声音有些嘶哑，“就算她觉得值得，我也会觉得她对你的好就是付诸于流水。”
　　我见他说话实在是困难，便给他倒了杯茶。
　　水还是热的，他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再重新看我时，很轻松地道：“你以为赫连狨放慢脚步是为了等我啊？怎么可能，他知道我一定有办法脱身，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我给他寄了信——马上就到流放杨家妇孺的地方了，谢明月，你要不要在这里多等些时候？”
　　我迟疑了半晌，有些不抱希望地问道：“是……”
　　是杨周雪要来了吗？
　　我还没想好见到她时该说些什么，是先怪她为什么不惜命，就这么把活下去的机会给了我，还是像那天夜里一样给睡不着就出去吹冷风的杨周雪一个拥抱。
　　“观海阁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没有到可以去劫囚的地步，”阿容三两下把茶喝完了，拿着杯壁还算滚烫的杯子暖手，“我身份暴露的时机有些不对，将军府被抄家的时候我在被萧应德的暗卫追杀，连天牢都没路过，只是听说流放的队伍在往这边来。”
　　我明明不该寄予太大期待，可真相太过惊喜，想见杨周雪身上心思又过分迫切：“你们不急着回北陵吗？春节已经过去了，赫连狨不是还要见见大祭司什么的——陪我在这里等杨周雪真的好吗？”
　　“太子不放心你一个人，我又受了伤，正好停下来休整。”阿容说着，低头扫了一眼血迹斑斑的衣服，有些无奈地模样，“我以为你们大夏从皇上到太子都是统一的窝囊废，没想到萧应德还算有点本事，养了一大堆暗卫，我当时在江南把武功忘的差不多了，也就一点轻功还算到位，真的是……”
　　我见他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有些疑惑地问出声：“贮禾是你的母亲，你不担心她吗？”
　　阿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贮禾，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母亲？她只是将我生下来的容器而已。”
　　我瞪大了眼睛——即使我对杨夫人没什么感情，却也从未用这样的心思去揣度过她：“你怎么能这么说？”
　　“观海阁是不允许女子受孕的，她自己违规，偷偷诞下了我后才去找阁主受罚。”阿容倒是颇有耐心地解释道，他的神色漠然，和说出口的话一样冷淡，“如果不是大祭司将我收为了弟子，又教我蛊术，我早就死了——贮禾在观海阁算不上举足轻重的存在，不可能给我庇护。也许她很重视我，但是我跟她依旧亲不起来。”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贮禾并不是重视你，更不是想依附你而存在。
　　她只是爱你。
　　像一个普通的母亲爱自己的孩子那样爱你。
　　但是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看得出来，阿容也许永远都不明白。
　　赫连狨在这个时候敲了敲门：“你们俩说完了吗？药已经熬好了。”
　　阿容对我道：“你回房间吧，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了。”
　　我顺从地起身，迈出去的时候还有些魂不守舍，险些摔了一跤。
　　阿容便哀叹道：“若是让杨周雪知道她为了送你离开将军府而让你在雪地里被冻成了瘸子，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要我在流放队伍来到寒山城附近时把伤养好。
　　我没有理他，有些艰难地一步一挪，膝盖上即使做过了针灸，我又喝了药，但是还是有些行动不便，被风一吹，骨头缝里就是又酸又疼的冷。
　　我推开门的时候，赫连狨带着医官站在门口，见我脸色不太好看，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地提了一句：“擦一下眼泪。”
　　我下意识地抹了抹眼角，意料之外地摸到了一点点湿迹。
　　我怔在原地，竟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我甚至都没有流下眼泪的意识。
　　原来杨周雪在我这里已经这般重要，她强硬又小心翼翼地在我的灵魂里烙下了最深的痕迹，要我一辈子都摆脱不掉她曾经在我生命中那样生活的存在。
　　而我甘之如饴。


第68章 将至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阿稚正在敲核桃，花续缩在她脚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听到我进来的声响，阿稚将手中的小金锤往旁边一扔，迎了上来：“小姐，你不坐轮椅真的没事吗？”
　　我摇摇头，坐下来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杨周雪。
　　妇孺流放……
　　寒山城气温本就不高，又离北陵不远，这几天连绵不断地下着雪，风夹着雪一吹，就足以让人冻得发抖，我在这里都被阿稚强硬地围上了厚厚的披风，就连铺在客栈床上的被子都是厚厚三层。杨周雪再怎么说都是在将军府娇生惯养地长大的，我想象不出她挨饿受冻的模样。
　　更何况，她一定还以为我还如她所愿那般恨着她。
　　这么一想，我心里就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痛来。
　　“小姐跟阿容聊了些什么啊？”阿稚继续敲她的核桃，“你看到他人皮面具下的脸了吗？”
　　我摇摇头。
　　阿容用的那张脸依旧是觅柳楼里和他同名同姓的小厮的脸，我从未想过要看清他真正的模样。
　　虽说他的确为我解开了和杨周雪所产生的误会，但是我一想到我和他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心里便总觉得难受。
　　好歹……我还记挂了他有一段时间呢。
　　“我也没见过他的真实模样，听说像他这样学习过轻功、蛊术、易容、政事、琴棋书画的人，在观海阁里也极为少见，哪儿像我，就因为公主喜欢吃核桃，就得练怎么把核桃完美无缺地从壳里敲出来。”
　　我心道怪不得阿稚敲了一路的核桃，现在都在敲，原来是因为北陵的公主喜欢。
　　阿稚唉声叹气了很久，她敲了一堆核桃，放在小盅里递给我。
　　我拒绝：“我不吃这个。”
　　阿稚就自己拈了一颗：“我想回北陵了。”
　　我带着歉意想，杨周雪还没来呢，就委屈你在这里多等些时候了。
　　阿稚拖着下巴，一脸无忧无虑的天真：“不过阿容受的伤的确挺重的，幸亏你的腿暂时不需要针灸了，太子就带了一个医官，给阿容治伤已经忙得团团转了。”
　　她绿色的眼睛总让我想起大夏京城外的宝真寺，那里的庙宇森森，让人疑心望不到头。
　　写着“分道”二字的下下签，是大夏和北陵和平下的假象，皇上和将军府的离心，我和杨家的背离，却唯独不是我和杨周雪的殊途。
　　如果可以，我想和她同归在最自由的世间。
　　为了等杨周雪，赫连狨在这家客栈待了五天之久。
　　我难得出一次房门的时候，正碰上拿着扫帚扫雪的老板娘，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和听到动静后看过来的老板娘对视。
　　她用大夏话问我：“你是大夏人吗？”
　　阿稚在房间里逗花续玩，赫连狨在陪医官帮阿容换药，其他几个暗卫和侍从早就被派去找杨家流放的妇孺的踪迹了。外面鹅毛大雪落了老板娘一身，她看向我的目光很温柔也很慈祥，会让我想起偶尔清醒的谢氏注视我的眼神。
　　原本只是出门等消息的我顿了一下，点点头，答道：“是。”
　　老板娘叹了口气，她抓住扫帚的手被风雪吹得发红，我看到她的手指上有大片红肿的冻疮。
　　“这里生意不好做吧？”
　　“不好做，”老板娘一面扫雪一面回答，她道，“这里离北陵近，一年四季都是冷的，我家老头就是在这个地方被冻死的。天可怜见的，县老爷去京城要拨点款，朝廷是叫人送过银钱也送过炭和米，到半路就被山匪劫了，哪里落得到我们老百姓手里呢。”
　　我低声道：“我看话本里说的那些山匪强盗之流，都是绿林好汉，只做劫富济贫这等事的。”
　　老板娘苦笑起来：“你是哪家的小姐吧，跟去京城经商的北陵商人私奔去北陵的吗？要我说，北陵那里虽冷，但也没有这样冻死人又饿死人的情况发生……只是你自己走了，父母不着急啊？”
　　我没有反驳她说我是“私奔”的话，毕竟要解释起来实在是太麻烦，若是要撒谎我又编不出什么理由，只得避重就轻地回答：“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老板娘唉声叹气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是最无用的东西，只能保持沉默。
　　怪不得这几天做好后送上来的饭菜都卖相不佳，阿稚嘴巴刁，戳着软绵绵的腊肉嫌弃它太潮，恨不得去抢花续的小鱼干吃。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听到赫连狨的声音，于是回过头道：“还是没有杨周雪的消息吗？”
　　赫连狨的身形高大，他斜睨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态度好一点了：“还没呢，最近大雪封山，路途遥远，可能钦差放慢了脚程吧。”
　　我踮起脚尖去看延绵出去的小路：“那也不至于这么慢吧。”
　　赫连狨似笑非笑：“谢明月，你这么关心杨周雪做什么？”
　　“她是我妹妹，我怎么就不能担心了？”
　　“妹妹，”赫连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说不出是什么语气地冷笑一声，“跟你异父异母的妹妹是吧？”
　　“不然呢？”
　　赫连狨的神色变得莫测起来：“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对我的态度一开始就不是很热络，在得知阿容把杨周雪的计划都对我和盘托出后，更是一副懒得理我的表情。
　　我也无所谓他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刚才老板娘说我是跟北陵商人私奔的时候，身上起的那一身鸡皮疙瘩还没褪下去。
　　我觉得隔应死了。
　　“你在这里等着没用，回房间去吧。”
　　“我得让杨周雪第一时间就能看到我，”我嫌赫连狨事多，他生来就居于人上，没遇到过像杨周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理解我等待时的焦灼和期待，“你怎么不去照看阿容了？”
　　赫连狨总算用正眼看了我一眼：“暗卫只会告诉我消息，然后我再看心情去告诉你……”
　　他还没说完，医官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太子殿下，阿容要见谢小姐。”
　　他的大夏话比阿稚的还难听懂，赫连狨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往房间一指：“去看看伤患吧。”
　　我不知道阿容为什么总是要见我，医官又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等着，我只得道：“行——杨周雪到了，你记得跟我说一声。”
　　赫连狨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我跟着医官进了房间，阿容已经换下一开始那件血色斑驳的白衣，他仅着中衣，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依旧苍白，看上去虚弱了不少。
　　“你要见我？”
　　“我是让你别跟太子起冲突，杨周雪没有音信，北陵那边也等着他回去复命，他早就不耐烦了，你别在他还在气头上的时候给他火上浇油了。”
　　我闷声道：“但是我担心杨周雪。”
　　她宁肯让我误会她，都不肯把实话说出口，是笃定我知道她的计划就不肯乖乖地离开大夏吗？
　　那她的命呢？
　　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吗？
　　我一想到这件事就想生气，可再想到她现在生死未卜又只剩下担忧了。
　　“你别想那么多，”阿容宽慰道，他又说，“杨周雪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不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却也听话地没在他面前再提杨周雪，见医官已经退出去说是要熬药了，我想打探一下观海阁的信息，便问道：“蛊术真的很难学吗？”
　　“主要是难以操控，太子不让我跟你细说，我只能粗略地告诉你。”阿容放低了声音，像是害怕隔墙有耳一样，可又因为我主动挑起了话题而扬起了笑，“你们大夏的皇帝不是被太子种过蛊吗？那种蛊比控制人心神的蛊虫还要难以控制，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见他卖关子，不由得好奇起来。
　　“摄魂蛊是操纵蛊虫一点点地啃食宿主的脑子，搅混其神志——我让太子给大夏皇帝种下的蛊不一样。蛊术说到底就是控虫，虫子又天生就有摄食的欲望，要让蛊虫不因为本能去啃食大夏皇帝的脑子，就得往蛊虫里再种一个摄魂蛊，这样才能操控它。”
　　阿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有的蛊术操控的不到位，反而会反噬到控蛊人身上，很痛苦的。”
　　“很痛苦你还学。”
　　“一切都是为了太子，”阿容攥紧了手，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却能把表情做得格外鲜活，“观海阁的人有了主子就得为他而活。”
　　这也太疯狂了。
　　“其实一开始，下给谢氏的蛊是要给大夏皇帝种下的，但是那个蛊虫的效果不稳定，你看谢氏当时那个样子就知道了。更何况你们大夏皇帝疯的太早，就要让萧应德继位——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是新帝？不多让大夏皇帝活一段时间，又怎么能让兄弟争权这样的事情将大夏搅成一团浑水呢？”
　　大概是知道我回不去大夏又离不开北陵，阿容说话都放肆多了，我皱起了眉：“你们要让太子争权，又拖将军府下水，根本目的是什么？”
　　阿容目光一凝，他张了张嘴想给我一个答案时，门被推开了。
　　赫连狨面沉似水：“谢明月，跟我走。”


第69章 重逢
　　我见赫连狨脸色不对，忙跟着他走出去。
　　他关上门，隔绝了阿容看过来的视线，我想问他怎么回事，他皱着眉跟我摇摇头。
　　另一间房里的阿稚抱着猫过来：“太子殿下，小姐，这是……”
　　赫连狨看了一眼她怀里挣扎着叫起来的猫，沉着脸说：“你在房间里呆着，别出来添乱。”
　　阿稚眨巴着眼睛，她看上去还是挺害怕赫连狨的，乖乖地“哦”了一声又问：“你们回来吃晚饭吗？”
　　赫连狨看了一眼天色，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房间。
　　阿稚瘪了瘪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进去。
　　我被赫连狨隔着衣袖拉出门，男人的手心温度很高，即使肌肤相触之间还隔着并不薄的一层布料，我也感觉有点反胃。
　　但是好在赫连狨很快就松开了手。
　　他站在一匹毛皮极其漂亮的骏马面前，很是轻松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会骑马吗？”
　　我摇摇头。
　　赫连狨皱起眉，他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无奈的样子：“算了，你上马车。”
　　我不明所以，坐上了马车，下一刻马车就动了起来。
　　我忍着不断颠簸的地形带来的晕眩感，掀开了车帘，赫连狨骑着马带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两个暗卫正在赶马车，我放下车帘，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如果我不知道杨周雪的计划，没看过阿容眼睛里的恨铁不成钢，没有看到赫连狨等待杨周雪时不自觉皱起的眉，也许这个时候我会以为我又成了一颗没用的弃子，又一次被抛弃。
　　但是我想起了杨周雪，她在流放的队伍里看向前方时，知不知道我在赶赴过去的路上呢？
　　不知过了多久，因为马车飞驰而过而从缝隙中钻进来的风让我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衣服，我在风雪之中想杨周雪。
　　然后马车停了下来。
　　我刚站起来想下车，就听到赫连狨的声音：“你别下来。”
　　我顿了一下。
　　赫连狨的声音很冷：“马上将军府的女眷和孩童就要来了，你是想让他们看到你过得有多好吗？”
　　我心道有何不可？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拿臭鸡蛋扔我。
　　“你在马车上待着，我过去看看，”赫连狨道，“总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劫囚吧——要是闹大了，完蛋的可是我。”
　　我被他说服了，可还是有些担心：“但是杨周雪……”
　　“她只要没死在半路上，我就能把她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
　　我愣了一下，听到赫连狨用马鞭抽地的声音，哒哒哒的马蹄落地声远去，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我从车帘里往外看去，赫连狨把马车停在了小路上的树林里，光秃秃的枝丫上堆积着雪，风笼着雪灌进来，我看到赫连狨居然留了一个暗卫。
　　他蒙着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让我把车帘拉严实。
　　我只好又坐了回去。
　　我不知道赫连狨为什么要我急匆匆地跟着他出来，又不让我做第一个被杨周雪看到的人。
　　我只能焦虑地坐在马车里，等待着赫连狨把杨周雪带回来。
　　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劫囚，可钦差还在的话，必定会清点人数。杨周雪在将军府的身份算得上人尽皆知，她会不会被针对？
　　我想起已经头颅落地的杨旻，发现我内心起的波澜还不及我想到受不了冷的杨周雪时掀起的惊涛骇浪。
　　“赫连狨有说让我出来做什么吗？”我试探着去问那个守着我的暗卫。
　　没有人回答。
　　令人难堪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我有些焦灼不安地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马车车壁被敲了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那个暗卫将脸上的面巾揭下来，朝我张开了嘴。
　　我这才发现他嘴里没有舌头。
　　我抿住嘴，知道赫连狨留下一个哑巴是为了让我问不出什么答案，但是我实在是焦心。
　　我看着外面还没有停下来的雪，我穿的不薄都觉得冷，更何况杨周雪呢？
　　她本就因为拒婚太子一事有了体寒之症，现在天寒地冻的，北陵这边的温度也低，朝廷对流放的妇孺自然不会抱有什么同情心，钦差捞不到什么油水，态度只会更差……我不敢想象这一路走来杨周雪会受多少罪。
　　疼痛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点点地从心口上蔓延进了四肢百骸，我感觉自己在雪地里跪了太久的膝盖这个时候也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软。
　　我心道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狨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径直来到马车面前，猛地掀开车帘：“谢明月？”
　　我的心猛地一跳：“怎么了？”
　　我从他没挡住的缝隙往外张望：“杨周雪呢？赫连狨，你一个人回来的？是没找到流放的队伍吗？”
　　赫连狨的脸色并不好看：“我没在流放的队伍里找到杨周雪。”
　　我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怎么可能？”
　　我捏住坐垫，强硬地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一阵又一阵的心悸让我头晕目眩，我只能咬着牙，强撑着去看他：“赫连狨，你把我带出来就是要让我跟杨周雪见面的，再把她带回北陵的对吧？你都知道她的计划，没有阻止阿容告诉我杨家妇孺被流放这件事，你还派你的暗卫和观海阁的人去等待流放的队伍经过这里……”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却变得越来越坚定，我盯着赫连狨阴沉的脸色：“你这么做就是要把杨周雪带走，而我也不可能放任杨周雪真的在流放地过完下辈子……我和她一定要见面，我要带她走……”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能喃喃地重复这句话，最后抬起头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里一瞬间就浸润了眼泪：“她怎么可能不在流放的队伍里呢？”
　　赫连狨道：“这座山上有山匪，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将有姿色的女子掳走了，谢明月，流放队伍里的三个钦差死了两个，还有一个不知所踪。”
　　我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你说什么？”
　　赫连狨带着点怜悯地回答：“你说的不错，我一开始是打算带杨周雪回北陵——无论她的计划里究竟有没有你的存在，她都必须跟我一起回观海阁，大祭司要见她。”
　　“那现在呢？因为她被山匪带走了，所以你就不打算带她走了？”
　　赫连狨沉默了一会儿：“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我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赫连狨的态度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划在我心脏上的刀口，我只觉得深深的疼痛要我说不出话来，“你说好要带我去见她的。”
　　他没有回答。
　　可能是他也无话可说。
　　“如果我会骑马的话，我们是不是能够早一点赶到那里，就算真的碰到了山匪，也能趁乱把杨周雪带走？”
　　“别说傻话——没找到杨周雪就是没找到杨周雪。这里的山匪比寻常的强盗和土匪更难缠，也更加贪婪，我带的人手不够，实在不行，现在就回北陵，从长计议。”
　　我几乎要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掳走有姿色的女子是为了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杨周雪……”
　　杨周雪生的那般好看，她朝我微笑时我都要看呆了眼，就算风尘仆仆了这么久我也不相信她会被磋磨成多难看的样子。
　　我不敢想她落在山匪的手里会是什么结局。
　　那一刻我只恨自己不会骑马，也不会盖世武功，我的膝盖还没有好全，夜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我的眼泪流连不断地流下来——当时杨周雪在雪地里单方面宣布她对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利用时，我都没有这么难过。
　　原来有了希望又经历绝望的痛苦是这样的痛彻心扉。
　　赫连狨可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上前半步说了一句“冒犯了”，随即我就感觉自己后颈一疼，紧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可能短暂地晕了过去，而并非睡了过去，我没有做梦，相反，似乎没一会儿我就听到了阿稚的哭声。
　　我睁开眼睛，阿稚跪坐在地上，没抱着花续，只是眼圈红红地看着我。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子时了。”
　　我沙哑着声音问道：“那赫连狨呢？”
　　我没问杨周雪。
　　阿稚愣了一下，眼睛到处乱瞟：“太子……太子他……”
　　我看出她的态度不对劲，皱起眉刚想问她为什么这么慌的时候，突然从半开的窗户里看到远处隐隐燃起的火光。
　　“那里是走水了吗？”
　　阿稚有点紧张又有些无措的样子，她道：“不知道，可能是吧，不过这也跟小姐没什么关系……你昏了这么久，要不要喝水？”
　　我点点头，假装注意力被她转移了。
　　下雪天怎么会出现山火？
　　阿稚殷勤地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的时候，我一只手接过去，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你指甲缝里怎么会有血？”
　　阿稚没料到我眼尖至此，一面要挣脱开我的禁锢，一面又不敢发出声音。
　　我更加不对劲，侧耳却听到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血腥味让我一下就站了起来。
　　我松开阿稚的手，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阿稚尖声喊我“小姐”，我只当做没听到，直接打开了门。
　　一个我没见过的暗卫正端着一盆血水匆匆走过，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险些打翻了手中的盆。
　　客栈的大门紧闭，老板娘不知所踪，医官半跪在一张草席旁，原本背对着我的赫连狨闻声看过来，愣住了。
　　我只盯着那张草席上满是血污和一片焦黑的破旧衣衫，我看不到躺着的那人是什么长相，只看到那只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扭曲着的手里攥着一块我再熟悉不过的玉。
　　那是杨周雪缠着我送给她的生辰礼。


第70章 伤重
　　“你出来添什么乱？”赫连狨下意识地想挡住我看向杨周雪的视线，顿了一下又让开了道，他的语气不算很好，“阿稚呢？”
　　阿稚慢腾腾地挪过来，她擦着手上没干的血迹，有点紧张地跪了下来。
　　她用那双绿色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赫连狨冷硬的脸庞，一声不吭，
　　如果是平时，我也许会让赫连狨不要为难一个小侍女，但是现在我顾不上阿稚，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
　　后脖颈隐约传过来的疼痛让我有些站立不稳，但是我强撑着让自己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你怎么找到杨周雪的？”
　　不需要看那张被挡住的脸，我也能从那块玉、那只手和我格外熟悉的身形中认出杨周雪。
　　那一瞬间，我来不及去思考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只觉得心疼。
　　我见过杨周雪用手执笔、拿棋、弹琴，也见过她用这样好看的手帮我系上玉牌，勾住我的下巴，拉住我的手，那两只手又漂亮又修长，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而不是现在这样，扭曲得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只被养得又白又嫩的手，更想象不出来它曾经和我十指相扣时那一瞬间的冰凉。
　　“小姐？”阿稚扶住了我。
　　我没说话，借着她的力慢慢地走过去。
　　“我问你呢，赫连狨，”我把声音放得很轻，总疑心自己的动静太大要吵醒还昏迷不醒的杨周雪，“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没找到她，是她主动找我的。”赫连狨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他抓了抓头皮，眼窝下有着很淡的青黑色。
　　我这才想到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了。
　　杨周雪躺在席子上，人事不知，我的目光缓慢地从她被污泥和血渍弄脏的衣服挪到了她的脸上。
　　第一个直观的感受就是她瘦了太多。
　　也对，流放途中路远难行，朝廷钦差最爱看虎落平阳的戏码，想必对她们的态度也不会有多好，更何况一路上天寒地冻，杨周雪又怕冷，我想，何必呢？
　　她早知今日的结局，又何必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什么都不知道的我？
　　让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让我糊里糊涂地死去，而她在北陵会得到独一无二的地位和待遇，不才是她最应该期待的事情吗？
　　我想起自己问过阿容，杨周雪这样究竟值不值得。
　　我现在不想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只心疼她。
　　“我当时叫人把你送了回来，一直是阿稚在照顾你。”赫连狨给我扔了个汤婆子，我接过去后揣在了怀里，听到他解释，“我自己去了山匪那边。”
　　我险些以为他在逗我：“你是北陵的储君，是太子，居然会以身犯险到这个地步吗？”
　　“你以为我愿意吗？如果不是杨周雪必须跟我回北陵，我现在已经到京城了。”赫连狨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继续道，“我原本也只是想看看地形，没想那么多。山匪的老窝是在人工凿出来的洞里搭了个寨子，外面飘了这样大的雪，里面却暖和的不像冬日。我寻思着不对劲，再看了一眼，里面不知怎么的燃起火来了，酒和油洒了一地。明火几乎要把寨子里的人活活烧死在里面，我骑着马，杨周雪就从里面跑了出来。她半跪在我的马下，一句话没说就晕了过去，我就把她带了回来。”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平铺直叙地将发生了什么跟我笼统地概括了一遍，可我看着至今都没有睁开眼睛的杨周雪，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只有那只握住玉佩的手还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平放在席子上，我知道事实远远比赫连狨所描述的要惊心动魄。
　　我想象不出来杨周雪是怎么在被山匪挟持的情况下能够利用寨子里的酒、油和干燥的地形放了火，又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从火海中逃了出来。
　　如果她的计划还没开始被山匪洞悉了呢？
　　如果她陷入火海中再也出不来了呢？
　　如果赫连狨没有再回去看地形呢？
　　我甚至在怀疑，杨周雪究竟有没有想过自己。
　　她引火烧寨，只是不肯屈尊于山匪的身下，她不知道赫连狨要将她带回北陵，不知道阿容已经把她的计划对我和盘托出，也不知道我已经原谅了她的欺骗和自作主张。
　　她会有一瞬间想起我吗？
　　会在流放路上、山匪寨中、熊熊大火里，有过一丝的后悔吗？
　　这些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无妄之灾吧。
　　“她什么时候能醒？”
　　医官正在检查杨周雪扭曲的手指，闻言看了我一眼：“如果夜里不发热，可能很快。”
　　赫连狨更关心别的：“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过后，不管杨周雪身上的伤势有没有好，我们都得启程回北陵了。”
　　阿稚眼睛一亮，赫连狨没看杨周雪，而是看着我：“大祭司已经催了三四次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急着回北陵的是他而不是我，如果可以，我宁愿等杨周雪伤愈后和她就此归隐，不在大夏安家，也不在北陵长留。
　　但是北陵的大祭司要见杨周雪，我就不得不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
　　“她的手怎么了？”
　　医官将杨周雪手里攥着的玉佩拿了出来，犹豫了一下，被我接了过去。
　　我以为这块玉佩早就在那天春节的雪夜里埋在了雪地里，随着将军府被抄家的消息一道被湮没在了记忆里。
　　原来是我想错了。
　　它曾被杨周雪珍之若重地从我手中接过，笑着说要当她的生辰礼；再在进宫的时候被她戴在脖颈上，沉甸甸的总是吸引我的目光；又在我以为和杨周雪恩断义绝的那天被扔进了厚厚的雪地里，在我远离京城的那些时光里被她捡了起来，藏到现在。
　　我不知道杨周雪这么珍重一块玉佩，是因为它是谢氏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念想，还是被唯一一个重视她生辰的我送给她的礼物。
　　我沉默地攥紧了她，微钝的玉佩一角陷进了我的掌心，我听到医官无不惋惜地告诉我：“食指和中指的骨头被重压折断，扭曲成这个弧度应该是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是被人踩的，也可能是被压成这个样子。”
　　我很轻地“哦”了一声。
　　这一路上你受过多少罪呢？暗卫端过去的一盆血水、断了两根骨头的手指、一身被包扎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的伤。我看到杨周雪的侧颈上有明显被火烧过的痕迹，一片令人心惊胆战的红从遮掩不住的衣服布料下透了出来。
　　如果不是她还有呼吸，我都要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
　　“治得好吗？能不留疤吗？”
　　“这个……”医官略有些为难地回答，“现在我手中的药材太少，只有基础的止血和化瘀的药，祛疤除痕的药得到了北陵才能配。”
　　刚才那个险些打翻了盆的暗卫捏着一只信鸽走了过来，他将信鸽递给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赫连狨：“太子殿下，这是观海阁那边的来信。”
　　赫连狨将信抽了出来，把鸽子扔回了暗卫手里，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所有，面沉如水：“阿稚，跟我出来一下。”
　　阿稚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赶紧回答：“是。”
　　她被赫连狨叫出去不知道说什么去了，我也无意打听，只是看着医官固定住杨周雪的那两根断指时，再一次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我要去熬药，”医官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道，“等太子回来了，你叫他让几个暗卫把她放在那间空房的床上，别扔在席子上受凉了。”
　　我愣了愣：“赫连狨送她回来的时候，是直接把她放在这里的？”
　　“小姐，你醒的晚，不知道这位姑娘刚被太子送过来的时候，身上的伤比阿容还严重，雪化成的水混合着血流了一地，原本留下来照顾你的阿稚都被太子叫出来帮忙了。客栈老板娘被血吓到了，现在都躲在房间里，反锁着门不肯出来，这姑娘身上的伤太重了，来不及找一个空闲的干净房间，只能席地而治了。”
　　“她伤的很重吗？”我涩然道。
　　年轻的医官叹气：“你怎么关注的是这个——算了，反正你记得告诉太子就行。”
　　我见他要去拿药，便问道：“你不知道她是谁吗？”
　　医官回答：“我只治我的病，不管所治之人的身份——这是太子请我出山时给我的许诺，我不懂什么观海阁，也没听说过杨周雪这个名字。她的姓名和身份，于我而言都远远不及她身上的伤更得我的兴趣。”
　　我有些惊讶他不是观海阁中人的身份，但也无瑕顾及于此，赫连狨叫阿稚出去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将声音压的很低，我也听不清，于是干脆盯着杨周雪苍白的脸。
　　她的呼吸不算平稳，长长的眼睫随着呼吸而抖动，我原本是想蹲下来去看她的手，膝盖在这个时候猛地酸疼起来，我不由地跪了下去。
　　这般近的距离，我能看清杨周雪瘦削下去的眉眼五官，看得出谢氏的痕迹，更明显的是北陵人独有的眉高眼深，就连鼻梁都看得出一点北陵人的驼峰。
　　她知道自己的生母被生父所利用、所控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半疯不疯地活了十几年后将我养大，最后在乱葬岗里都找不到完整的尸体……却还是对我这么好。
　　她前十七年的人生无比肮脏，可她看向我的眼神比早春的雨还有干净。
　　我很多时候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有什么好的，能让杨周雪竭尽全力到这种地步。


第71章 对峙
　　阿稚被赫连狨放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椅子上盯着杨周雪看。
　　她一步一挪地蹭过来，绿色的眼睛被我刻意调暗的烛光照成了看不太清的颜色：“小姐。”
　　杨周雪被固定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我险些以为她要惊醒，忙朝阿稚使了个眼色，再看了一眼杨周雪，确定她没有被惊醒后，才带着阿稚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我把身上的披风盖在了杨周雪身上，在房间里还没什么感觉，出来后才发现黑而沉寂的外面是彻骨的冷。
　　“怎么了？”
　　阿稚犹犹豫豫的：“你不关心太子将我叫出去做什么吗？”
　　“左不过是你们北陵的事，大不了就跟观海阁沾点关系，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吧，”我道，客栈里太安静了，我又记挂着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杨周雪，见阿稚总是不吭声，便作势要走，“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房间了。”
　　“太子要我选一下，到了北陵是跟着你还是继续去伺候公主。”阿稚低着头，“虽然你挺好的，但是我还是，还是想回北陵去给公主敲核桃。”
　　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心而论，我并不需要阿稚的照顾，她在我这里不算婢女，却也不是朋友，只是我孤寂又无聊时，能陪我聊两句天的人而已。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阿稚吞吞吐吐半天都不肯说出口的。
　　“行，”我只好干巴巴地回答，“我回房了。”
　　阿稚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赫连狨把阿稚叫出去不可能只谈了这些，但是我的确真的并不关心，也不想打探那么多。
　　我只想杨周雪早点醒过来，之后她要在观海阁待着也好，要在北陵过一辈子也罢，我陪着她就是了。
　　这么想着，我便坐在椅子上将就了一晚上。
　　再醒来的时候，是阿稚敲着门喊我起来：“小姐，洗漱后出来用早膳吧——医官要进去给杨姑娘换药呢。”
　　我清醒过来，看了一眼杨周雪，意料之外的，她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嘴唇也格外白，可我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竟然没有发烧。
　　我记得杨周雪在将军府时，雪地里冻了一会儿就发了高烧，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走过了那么冷的路，那医官给她灌了药后，倒是有了好起来的趋势。
　　怪不得赫连狨对医官的态度那般好。
　　我走出去，赫连狨坐在一旁，瞟了我一眼：“杨周雪还没醒吗？”
　　我看着医官拿着熬好的药走进去，才收回了目光，拿了个包子，有些食不知味地回道：“还没呢。”
　　赫连狨道：“等她醒了就即刻出发，你也跟着。”
　　“知道了。”
　　我和赫连狨没什么可说的，最多就一个杨周雪，可我这个时候只记挂着她的伤势，不太想说话。
　　阿稚乖乖地坐在旁边，拿着小鱼干去逗花续。
　　“老板娘呢？”
　　放下筷子后，我才发现老板娘一直没有出现，于是问赫连狨。
　　他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死了。”
　　我愣了一下：“死了？”
　　“昨天杨周雪被我带回来后，她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我怕她溜出去报官，这件事闹大了对北陵没什么好处，今天早上我让人把锁撬了，一刀抹了脖子。”
　　我震惊于赫连狨的草芥人命的样子：“如果换成你北陵的百姓，你也会如此吗？”
　　赫连狨沉默了一会儿，他可能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是不理解我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当然要以自己的利益为先，否则我怎么保证自己能够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呢？”
　　这回我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那杨周雪为什么不以自己的利益为先，为什么不看重自己的命呢？我不相信她是不想活下去了，否则她不会在山匪寨里找机会放火，认出途径此地的赫连狨时会向他伸出求救的手——她分明是想活下去的。
　　可她把平安无事地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了我。
　　我在那一瞬间感觉极其荒谬，却又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拂开阿稚想扶住我的手，有些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房间。
　　医官朝我行了礼，带着已经空了的药碗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有我和杨周雪两个人。
　　我很低地祈求道：“你快醒过来吧……”
　　醒过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稚抱着猫站在门口，我知道是医官专门叮嘱过不要让带毛的物种靠近两间房的伤者——一个杨周雪，一个阿容。
　　“你帮我跟赫连狨说一声，让他好歹寻个地方把老板娘的尸身好好安葬了，他是想等我们走后，无人搭理的老板娘的尸体自然腐烂后发出臭味引来官府的人吗？”
　　阿稚忙道：“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清晰地从看似玩世不恭的赫连狨身上看到了属于储君的自私和冷漠。
　　我想起那个眼神犹如谢氏一样温和地看着我的老板娘，如果谢氏能够活到她那个年岁，也许也会是那副模样。
　　尽管我还没有见到观海阁的前任阁主，但是他曾经对谢氏的所作所为、为达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已经让我想敬而远之了。
　　我看着阿稚离开，起身关上了房门。
　　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杨周雪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我有点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然后杨周雪突然就红了眼眶。
　　她很轻地开了口，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听医官叮嘱过，说是在那场火里熏坏了嗓子，不能高声说话。
　　她说：“你都知道啦？”
　　就这一句话，终于让我勉强支撑起来的所有倔强和自尊在一起崩塌。
　　我点点头，控制不住地松了劲，跪在了地上。
　　杨周雪没看自己身上的伤，也没有管自己那只可能再也没办法提笔抚琴的手，她表现出来的远远比我想象中要镇定的多。
　　她盯着我：“是谁告诉你的？赫连狨，还是阿容？”
　　我不想她一醒来就说这么多话，也不想她用现在这样的态度去面对现状，就好像刚才我看到她红了一圈的眼眶是自己的幻想一样——杨周雪现在这副样子，不像是在将军府时只对我展露出的轻松和温柔，也不像在那次为了救我离开的雪夜里故意装出来的狠厉，她像是不打算再在我面前伪装小白花，更像是不愿跟我有什么牵扯。
　　这样的认知于我而言无异于一盆冷水兜头而下。
　　“你什么意思？”
　　杨周雪没看我，她低下了头，盯着盖在被子上的披风：“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阿容，”我语速飞快，不想被她打断，我只想得到她的答案，“他把观海阁的计划和你的计划都告诉我了，杨周雪，明明有离开的机会，你为什么要让给我？”
　　她语气平平：“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要将军府嫡女的身份……”
　　“你当我傻吗？”我忍耐不住，有时候我真想把杨周雪的脑袋撬开，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杨家被皇上定了谋逆之罪，你觉得罪臣之女的身份很好？你觉得流放到穷乡僻壤是更好的结局？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死在半路上或者是死在寒山城这里？杨周雪，骗我很有意思吗？”
　　我越想越气，可更多的是难过。
　　现在我洞悉了杨周雪的所有隐秘而不愿告诉我的计划，却依旧没有得到她的信任。
　　“你哭什么啊？”
　　杨周雪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她似乎想为我擦去眼泪，可犹豫了一下又只是点了点自己的眼角，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眼泪。
　　只有在她面前，我的外露情绪才格外多。
　　“其实也没什么，本来我就不想去观海阁，谢氏是我的亲生母亲，她的死跟他们脱不开关系；我也讨厌将军府，就是他们害得我和谢氏骨肉分离。只有你是无辜的，谢明月，既然如此，那你活着就行了。”
　　“我是无辜的，那你呢？你难道不也是牺牲品吗？”
　　“我当然不是。”杨周雪依旧不看我，“他们只是看重我身上流着前任阁主一半的血脉，想借我去跟花愁争一争阁主之位而已，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血脏的要命，死了才好，死了就干净了。”
　　“你不脏，”我胡乱擦掉了眼泪，原本想要去抓杨周雪的手，顾及到她的伤却又只能收回来，最后攥紧了那枚玉佩，“而且你刚才说的理由，我根本就不信。”
　　“你爱信不信吧，”杨周雪疲惫至极的样子，她又要闭上眼睛，“反正我就是这个理由。”
　　“那你为什么要在雪地里捡起我送你的玉佩，为什么手指断了也要把玉佩攥在手心？玉佩是我的，不是谢氏留给你的，你留着它做什么？”
　　杨周雪张了张嘴，有些哑口无言。
　　我察觉到自己跪在地上跪太久了，还没养好膝盖又开始疼了，我忍着疼，呜咽着道：“我看到你受这么重的伤，知道对你来说明明是无妄之灾的时候，我真的很想要你亲口告诉我，你这么做就是……就是因为你在乎我，你不想我死去，杨周雪，这句话这么难说吗？”


第72章 真实
　　杨周雪避而不谈，她勉力偏过头看我的膝盖，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泪光，我顿了一下，正想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只听她道：“我其实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你的，那天我说了那么重的话，你膝盖有留了现在都没好的伤，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不也算功过相抵吗？”
　　我面无表情，想听她继续回避我的话题。
　　杨周雪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在我身上停留太久，我看得实在是太清楚了。
　　于情于理我都不知道她有哪里是对不起我的，以至于总是这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还不如她在将军府的时候对我装出来的耐心和欢喜呢。
　　“你让赫连狨进来，”杨周雪见我不说话，可能真的觉得我被说服了，她将身上的披风往上扯了扯，“我有话问他。”
　　我问：“我能旁听吗？”
　　杨周雪看了我一眼，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转移了目光：“……随你。”
　　于是我从地上起来，跪太久了猛地起身，让我有些头晕，下意识地就要找支撑点的时候，手腕被杨周雪抓住了。
　　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触感让我短暂地缓和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又想到在大夏时杨周雪总是会主动伸过来抓住我的手。
　　算了，我在心里想，都过去了。
　　杨周雪见我站稳了就放开了手，她道：“有劳。”
　　我知道她这句话是让我去叫赫连狨进来的客气之辞，可一想到我和她居然已经生分到这种地步，我就觉得难受。
　　就好像京城里发生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怎么说都算不上多么美好的梦境，梦醒了只有我一个人停留在原地。
　　这样的认知让我有点心塞，于是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赫连狨正看着几个暗卫收拾东西，我看到夜里还燃着的山火已经被扑灭了，早就看不出当时的火光，阿容揉捏着花续的肉垫，笑着跟一旁还在敲核桃的阿稚说话。
　　“赫连狨，杨周雪醒了，她要见你。”
　　阿容耳尖：“她醒了？”
　　阿稚也看了过来，眨巴着眼睛：“我们是不是要准备回北陵了？”
　　阿容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点点头，看向赫连狨。
　　赫连狨沉吟了一下，他道：“走吧。”
　　我带着赫连狨回到房间时，杨周雪已经坐了起来，她端详着自己被固定住的那两根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注意到她脸上没有露出心疼或者是可惜的表情，就好像这两根活生生断掉的手指并不值得疼惜一样。
　　听到动静后，她把手放下来，看了过来。
　　赫连狨坐在椅子上，我想了一下，即使旁边还有一张空椅子，我还是决定坐在床上。
　　杨周雪沉默着任由我坐下来，甚至为了我方便，还往里面挪了挪。
　　“有什么事吗？”
　　“你是准备今天就回北陵对吧？”得到赫连狨肯定的答复后，杨周雪便问，“最快是什么时候到？”
　　赫连狨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杨周雪身上的伤：“最快四天，再慢也要在七天内到京城。”
　　“行，”杨周雪点点头，她又问，“是大祭司要见我？”
　　“是。”
　　杨周雪露出了沉思的表情，赫连狨道：“我不太清楚大祭司找你是为了什么，所以你问我也没用——还有什么要知道的吗？”
　　杨周雪脸色一沉，她冷漠地问道：“为什么不按照我的计划行事？”
　　”一开始是这样的，”赫连狨回答，“但是大祭司点名道姓要见你，我能怎么办呢？”
　　杨周雪的神色愈冷：“那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管是你还是别人，在北陵对我是什么态度，”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指了指我，“对她也是什么态度。”
　　赫连狨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玩味道：这么在意你的姐姐？”
　　杨周雪没吱声。
　　我纠正道：“我不是她的姐姐。”
　　杨周雪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瞪大了眼睛。
　　我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不由地有些想笑，可这几天大起大落的情绪实在是太多，我勾了勾嘴角，只觉得自己笑得格外难看，便没再做什么表情了。
　　“本来就没什么血缘关系，她叫我姐姐、我喊她妹妹也只是基于将军府的存在给我们俩套了这个关系而已，”在赫连狨面前，我总不好意思跟杨周雪做出太亲密的行迹，原本是想看她的，可赫连狨的目光在我和杨周雪周身打转，以至于我只能盯着自己的手，“现在杨家都散了，我和杨周雪又都在异国他乡，又何必以姐妹相称？”
　　赫连狨半嘲不嘲：“你们关系还挺好。”
　　我没说话。
　　杨周雪闭了闭眼，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可能阿容不太在意，但是你还是帮我去跟他说一声，贮禾在将军府被抄家的那天就已经上吊自杀了。”
　　赫连狨应了一声，见杨周雪面露疲惫之色，便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叫医官过来给你换药。”
　　杨周雪点了点头，她靠着墙，身上盖着我的披风，我盯着她那只露出来的手，因为手指被木板固定住而显得格外僵硬。
　　赫连狨去叫医官了，我看着杨周雪，她缓缓地动了动手指，最后叹了口气。
　　我见不得她露出这个模样，也隐隐地察觉到，自从离开京城、将军府覆灭后，杨周雪在我面前不再装出冷淡自持的小白花模样，也没再主动向我示好以表亲昵。
　　她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是冷漠的，偶尔看向我的时候会流露出一点无奈，但是更多的时候，就像她面对赫连狨时，眼神会不自觉地阴郁下来，沉甸甸的疏离看得我很不舒服。
　　杨周雪就没笑过。
　　在客栈外熬好药的医官将药端了过来示意杨周雪将它喝下去，我在压抑又沉默的房间里待不下去了，于是走了出去。
　　赫连狨看到我出来，明显是意料之内：“不想跟杨周雪待在一起了？”
　　我听出他话里话外嘲讽的意思，没理会他，正想该怎么打发时间时，他道：“杨周雪不是你妹妹了，那她算你的什么？”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关心这个干嘛？”
　　赫连狨道：“我原本是没打算把你留下来的。”
　　“我猜到了。”
　　毕竟和杨周雪相比，无论是我的身份还是我的立场在北陵都很奇怪吗别说是赫连狨，如果我有选择，我肯定也不会在北陵待一辈子。
　　“但是杨周雪得去北陵待着，大祭司天天念叨着要见她，可是我不留下你，杨周雪怎么可能这么顺从地跟我回北陵？”赫连狨冷笑一声，他颇有些好奇地问道，“谢明月，我挺奇怪的，你是真没看出来，杨周雪在放火烧山后撞见了我，跟我回去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想确认我是不是按照她的计划救下了你吗？如果你不在回北陵的队伍里，我觉得她能一头撞死在墙上。”
　　“我不傻，”我道，“我就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杨周雪不再对我笑，不再轻言细语地对我说话，她总是一副要跟我划清界限的模样。
　　赫连狨突兀地打断我：“你有过爱慕之人吗？
　　我的脸猛地红了：“你瞎说什么呢？”
　　“哦，那就是没有了。”赫连狨促狭地眯起眼睛，“我跟你提个醒，北陵人相当喜欢杨周雪这种混血的长相，你可看紧点，别被人拐跑了。”
　　我听他说这种话就觉得隔应，闻言冷笑：“她喜欢谁选择谁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你们北陵人喜欢她这种长相，就找个大夏人自己去生，别来杨周雪这里占便宜。”
　　赫连狨默然，他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以至于我都有些疑惑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医官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朝赫连狨行了礼，又对我道：“里面的姑娘要你进去。”
　　我一愣，来不及再跟赫连狨说什么，急急忙忙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杨周雪正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去，我看到她修长的脖颈被长长的纱布包裹住，衬得脸愈发的白。
　　“你要我进来，是有什么事吗？”
　　杨周雪明显没反应过来，她慢半拍地扭过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她的脸因为受伤而显得病态的苍白，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赫连狨让我看紧杨周雪的这番话。
　　我从来都没想过杨周雪会嫁给谁，在大夏的时候，我以为她会走女子科考的道路，入朝为官；如今到了北陵，没了将军府的束缚，我才真正意识到杨周雪是自由的。
　　她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更不可能像我在大夏时想象过的那样永远陪着我。
　　“没什么，你没必要跟赫连狨走那么近，”杨周雪就道，“到了北陵，你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就好。”
　　“时时刻刻吗？”
　　杨周雪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我重新挂在脖颈上的玉佩上，停顿了一会儿：“……不。”
　　我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为什么又出尔反尔？”
　　“你跟在我身边又没什么助力……”
　　我打断：“你明明是怕你见了大祭司、进了观海阁后，如果招人嫉妒，可能会连累到我。杨周雪，你不装了就是这种懦弱样子，连实话都不敢跟我说了是吧？”
　　杨周雪愕然。
　　我只觉得痛快：“你让我恨你时的勇气呢？这个时候你就瞻前顾后了？怎么不说你不要我跟你走太近是因为你嫉妒我、厌恶我？怨恨我？”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道：“不是，谢明月，都不是……我只是怕你嫉妒我、厌恶我、怨恨我而已。”


第73章 北陵
　　我一时无言以对。
　　杨周雪皱起眉，她又恢复了一开始死气沉沉的模样，笼了笼身上的披风，道：“我先躺一下，赫连狨准备走的话，你就过来跟我说一声。”
　　我低声道：“知道了。”
　　杨周雪有些僵硬地躺了下去，我看着她闭上眼睛，原本是想出去待着，可又不想被赫连狨逼问些什么有的没的，干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横竖我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就盯着杨周雪的脸看。
　　也不知盯了多久，阿稚敲了敲门后，推开了门，探了个头进来：“小姐，太子要我让你们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我点点头，阿稚就走了进来：“你若是不需要轮椅了，便让杨姑娘坐这轮椅吧？到时候你们俩坐同一辆马车，我就不上去了。”
　　“行。”
　　我知道阿稚不跟我坐同一辆马车的原因不仅如此，毕竟她是北陵观海阁的人，又是要侍奉公主的，跟从大夏来的人走太近啊终归是不太好，也就答应了。
　　杨周雪睡眠浅，阿稚和我交谈的声音并不大，我扭过头就看到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们。
　　阿稚便过去，用依旧不熟练的大夏话道：“我是太子派来侍奉你和小姐的阿稚，太子要我过来跟你们说准备出发，因为你伤势未愈，所以要委屈你坐轮椅上马车了，可以吗？”
　　她问完我的想法后还要再问一次杨周雪的意见。
　　我听杨周雪道：“谢明月跟我一辆马车吗？”
　　“是的。”
　　杨周雪就点了点头：“有劳。”
　　阿稚便让我过来帮忙，我扶住杨周雪的肩膀时，明显感受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有点不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早就被拿了进来的轮椅就放在床边，杨周雪坐上去后，我一面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先在轮椅上绑了一个软垫，一面又将披风盖在了杨周雪身上。
　　我的手不小心擦过了她的下巴，杨周雪微妙地看了我一眼。
　　我就朝她笑笑。
　　杨周雪就低下了头。
　　阿稚收拾着床上的褥子，我见她实在是忙不过来，便道：“我先将杨周雪带上马车了。”
　　“好。”
　　我握住轮椅的把手，推动着轮椅往前走，我低下头离开能看到将头发散下来后的杨周雪的头顶，再往前看就只能看到被披风遮住的身体。
　　大概是我的目光过分的如有实质，杨周雪有点不太适应地道：“看路，别盯着我看。”
　　我有点脸红。
　　赫连狨正站在马车前，听到轮椅的轮椅在未化的雪地里滚过去的声音，就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让开了道，示意我将杨周雪推上被改造过、便于轮椅通行的马车上去。
　　杨周雪颇有些不适应的模样，她垂着头，即使上了马车也不看我。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还在大夏时，我们俩总是一同进宫入学的每一天早晨。
　　同样的前途未卜，可如今的我看着杨周雪，只觉得安定和满足。
　　“你冷不冷？”我知道杨周雪可能并不会主动开口说话，便自己找话题问道，“我怀里还有一个汤婆子，要不要给你捂着？”
　　杨周雪摇摇头：“不用。”
　　我有点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不问赫连狨，我们俩到了北陵后住在哪个地方？”
　　“既然赫连狨早就有不一直遵循我计划的打算，那么他应该已经准备好住宅了。”杨周雪说着，停顿了一下，“他会去见他的父皇，也就是北陵的庆平帝，我可能会被他带去见大祭司吧。”
　　我一开始还在思考该怎么寻找话题，毕竟我和杨周雪还算生疏的时候，是她一直打破沉默，一直主动跟我聊天。
　　现在换成了我。
　　杨周雪的话变多了，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你了解大祭司吗？”
　　“不太多。”杨周雪回答，“贮禾问我想不想进观海阁时，被我拒绝了，她就没再跟我提过大祭司和观海阁阁主一事了，更多的就是要我帮助他们完成观海阁的计划。”
　　“那个时候，你才多大？”
　　杨周雪一愣，她抬起头看向我，也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动了起来，车帘不透光，隐隐的能够看到不知道哪里的光穿过了车帘，照在杨周雪脸上，光影交错间，是格外沉郁的神色。
　　我呼吸一窒，杨周雪则道：“十岁了……也不算小了。”
　　我看着她，没出声。
　　十岁的时候被贮禾告知要选择在观海阁过下辈子——那十岁之前，她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贮禾再怎么样，名义上也是杨夫人的贴身婢女，不可能总跟杨周雪有太多的来往。
　　她一个人在行春居待着，过早地感受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也许每天都在为该如何在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杨旻和杨夫人面前活下去而战战兢兢，去学那些她并不擅长的琴棋书画，诗说读写。
　　“你那个时候很累吧？”
　　杨周雪一下就理解了我的未尽之言，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
　　“还好，已经习惯了。”
　　“在北陵就不一样了，”我宽慰道，“在北陵的话……有我呢。”
　　杨周雪缓缓地点点头。
　　我知道自己其实是没什么底气把这种话说出口的，毕竟杨周雪才是观海阁需要的人，我只是一个为了控制她而被捎带上来的对象。
　　只是每当我想到赫连狨说如果没有我，杨周雪被他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杀时，心里会涌上一阵满足感。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对于一个人来说这么重要。
　　“你笑什么？”
　　我愣了一下，听杨周雪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勾起了嘴角。
　　我原本是不想说的，可杨周雪说完后就一副自悔失言的模样，又让我意识到她其实很在意我的所作所为。
　　这样的认知让我不免有些放松下来：“赫连狨跟我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一头撞死在客栈里。”
　　杨周雪：“……”
　　我看到她面露无奈之色，眉眼间郁色愈浓：“他在你面前废什么话。”
　　我听得出来她语气不对劲，又看得出来她总算比前两天的冷漠多了些鲜活。
　　“你这样就挺好的。”
　　杨周雪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她身上的伤还没有愈合，所以不能做什么太大的动作，盖在她身上的披风又遮住了她的身体，我只能从她微弱的面目表情去判断她到底是什么心情。
　　“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多喜欢我，也没再说过什么违心之言，”我诚恳地道，“真的挺好的。”
　　杨周雪盯着我。
　　我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她不知怎么的，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倦怠地“嗯”了一声：“那你就这么觉得吧。”
　　即使没有因为伤重而发高烧，一路的颠簸也足够让人不好受，我隐隐地感觉到因为马车即将来到北陵的国界而越发降低的温度让我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马车停了下来，我听到医官的声音响了起来：“能进来吗？”
　　我看了眼杨周雪，道：“可以。”
　　他掀开车帘，将草药和熬药的工具、喝药的碗、一张药方和一包蜜饯放了进来：“虽然过不了几天就能到北陵，但是雪太厚了，熬好药后再停车送进来太麻烦，你按照药方熬药就行——如果药太苦了，可以吃一枚蜜饯。”
　　我忙答应了：“什么时候喝？”
　　“早晚，”医官又从怀里拿出治外伤的药，“身上也要记得帮忙换药。”
　　我一并接了过去，放在了桌上。
　　马车又动了起来，杨周雪道：“外敷的药我可以自己换。”
　　我没搭理她，指望伤都没好全的杨周雪上药，还不如让我自己来。
　　我翻看着治外伤的药，大多数都是金疮药，将裹住伤口的纱布揭开，再将金疮药敷上去即可，没什么难的。
　　于是我道：“你别动。”
　　杨周雪一脸不可置信：“你要帮我换药？”
　　“对。”
　　我拿着药坐在她旁边，先将漏进来的风挡住，然后不顾杨周雪想挣脱的意愿，先将披风往下拉了拉，露出了脖颈上被烧伤的伤口。
　　我将金疮药敷了一点在伤口上面，再用纱布围起来的时候，不免会碰到她的皮肤。当我的指尖碰到伤口旁的皮肤时，明显感觉到杨周雪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一直专注地盯着马车车顶，不敢看我。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示意杨周雪把手伸出来。
　　她磨蹭半天都不肯伸出来，最后被我强行拉出来放在桌上，拆开用来固定的夹板换药的时候，另外几根没有受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看着那两根无法弯曲自如只能僵硬地被我上药的手指，又看着她手上因为冻太久而红肿起来的冻疮，轻声问道：“你还有哪里要敷金疮药吗？”
　　“……没有，”杨周雪道，“医官说我身上大多是被踹出来内伤，五脏六腑那里有点问题，当时那么多血只是吐出来的血，喝点药就好了。”
　　我怀疑杨周雪是专门让我心疼的，否则她是怎么做到三言两语就让我心痛如绞呢？
　　我把金疮药收好后就去看药方，听到杨周雪道：“不疼，没事的。”
　　我将目光从药方上移开，发现她的耳朵红了。


第74章 祭司
　　最先意识到我们到了北陵的是杨周雪。
　　那个时候我正问她想吃哪个蜜饯，杨周雪手里拿着阿稚借给她的小金锤指了指左边那个。我正要递给她时，杨周雪突然愣了一下。
　　她道：“等等。”
　　我伸过去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挑了挑眉：“怎么了？”
　　杨周雪接过了蜜饯，没吃，而是道：“我们已经到北陵了。”
　　这几天赫连狨嘴上说是要快马加鞭，但是大概率还是在顾及杨周雪和阿容的伤势，因此脚程并不快，而杨周雪的态度自从那天我主动给她上药后来软化了不少，虽然依旧是一副不愿太搭理我的模样，但是偶尔也会主动跟我搭话了。这样的日子晃晃悠悠地过去，竟让我几乎忘了我踏上的是异国他乡的国土。
　　而我身边最亲密的这个人，马上就要面临新的人生际遇。
　　我沉默着点点头，将最后那颗蜜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马车停了下来，让我们下来的不是赫连狨，而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暗卫。
　　他朝我们比划了两下，杨周雪便道：“下去吧。”
　　我应了一声。
　　她早就不盖我那件披风，说什么也让我披着，却也不肯说原因，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嫌盖披风麻烦，下了马车才意识到她是怕我到了北陵嫌冷。
　　毕竟北陵的冬天冬风凛冽，我刚下去就感觉的身上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不是大夏冬天的风能够比拟的。
　　那哑巴暗卫上了马车，将坐在轮椅上的杨周雪推下来，我寻了个避风处，招呼着杨周雪。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这里只有载着我和杨周雪的这一辆马车。
　　杨周雪被暗卫推了过来，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手，我隐隐按捺不住的恐慌总算平静了下来，开始打量周围。
　　这里是一间宅院的后门，人烟稀少不说，还位于巷子的最末端，上了红漆的大门紧闭，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地朝我咧开了嘴，上面隐隐落了层灰。
　　不知道多久没有人住了。
　　杨周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赫连狨就让你把我们俩带到这里来，自己跑进宫里去了？”
　　哑巴暗卫会一点大夏话，听得懂杨周雪再说什么，闻言便露出有些许羞惭的神色。
　　想必是赫连狨行事匆匆，忘了告诉他将我和杨周雪带过来后该怎么进去，也没给他开门的钥匙。
　　“赫连狨把我和谢明月安排在这里住，没有派管家和婢女在里面候着吗？”
　　哑巴暗卫一脸茫然。
　　“这间宅子有多久没住人了？
　　哑巴暗卫眨巴着眼睛。
　　杨周雪终于叹了口气，她冷笑道：“来者即是客，这就是赫连狨的待客之道？”
　　这回，暗卫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比划着手势，因为焦急而显得手忙脚乱，我看懂了他的意思：“你不是客。”
　　杨周雪没有回答，她朝紧闭的后门扬了扬下巴：“我不跟你掰扯赫连狨为什么要你把我们送到后门来，也不想计较他派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哑巴暗卫侍奉我们，至于客不客……”她微妙地顿了顿，“你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
　　哑巴暗卫立即松了口气，借力上了墙，三两下就消失在了我和杨周雪面前。
　　我往风口的地方挪了挪，替她挡着风，杨周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坐在轮椅上，背挺得再直也过不了我的肩膀，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便像极了她在仰视我一样。
　　“怎么了？”
　　“那个哑巴在观海阁叫十七，是唯一一个名字跟甲乙丙没什么关系的暗卫，”杨周雪跟我解释，见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能又怕我误解，便补充道，“是很早之前贮禾跟我说的，十七是她捡回来带到观海阁的，从小就不会说话，是个天生的哑巴。”
　　我应道：“知道了。”
　　杨周雪便又重新低下头。
　　我见不得她这副避我如蛇蝎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去抬起了她的下巴。
　　杨周雪下意识地想躲开我的手，可又格外温顺地任由我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那张过分漂亮又过分苍白的脸再一次暴露在我的视线之下，曾经因为和杨周雪相拥而眠而加速跳动的心跳仿佛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地跳了起来。
　　就连冻的人手足冰凉的北风都算不上什么了。
　　十七就是在这个时候把门从里面打开的，我慌忙收回了手。
　　十七走到我身边，作势要去推杨周雪的轮椅，我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道：“我来就行。”
　　他便在前面带路去了。
　　杨周雪就回过头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专注地盯着我看。
　　我只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宅院不大，比不上将军府气派，但是让我和杨周雪两个人住倒也绰绰有余。
　　我推着轮椅，走进了书房，十七笨手笨脚地把赫连狨很早就叫人送过来摆好的琴棋书画等物件指给我们看，我随手翻阅了一下摞在一起的书，大多数都是大夏的，也有几本是我看不太懂的北陵字。
　　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我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赫连狨这么安排有自己的主张。北陵的冬天太冷了，就在我带着杨周雪去看那几件狐裘、大氅时，十七已经生起了地暖，又递给我和杨周雪一人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
　　后厨里空无一人，倒是摆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肉和菜，大概是这几天刚送过来的，杨周雪不知想起了什么，原本就阴郁的神色微微沉了下去，我却想起我曾在将军府的后厨给她煮过芝麻馅的汤圆。
　　“就这样吧，”杨周雪对我道，“院子里太冷了，我想回房了。”
　　我便推着她回到房门口，十七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们。
　　“你……”我有些犹豫，“你去东宫或者观海阁找赫连狨吧，他不是说大祭司要见杨周雪吗？”
　　十七点了点头，听我的话离开了这里。
　　我把杨周雪推进房后，听到她语气怪里怪气地道：“你倒是挺想让我去见那个大祭司。”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我知道她不愿意去见大祭司，更不想跟观海阁牵扯上什么关系，“既来之则安之，我以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还得倚仗你呢。”
　　杨周雪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这样锋利而尖锐的视线让我总有些无地自容，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却道：“当时贮禾带你去看华风院修缮成了何等模样，是我叫她带你过去的。”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杨周雪。
　　她道：“我打听过了，华风院要等晚春才能住人，而那个时候，按照观海阁的计划，将军府早就不复存在了……我那时以为你不愿跟我共处一室，又怕你没了能看到华风院究竟是什么样子，就算离开了大夏也都还惦念着。”
　　杨周雪脸上的表情很是淡漠，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东西：“虽然现在多说也无益，但是我挺高兴你没有嫌弃过我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就软了下去，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砸了最重的一脚，一时间只能选择沉默。
　　她要我坐下来，自己坐在轮椅上，先是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有些反应过来地道：“最早今晚，最晚明天，既然大祭司急着见我，那么必然就在我到北陵的这几天。我不知道十七向赫连狨汇报了我们的情况后，赫连狨会不会叫几个观海阁的眼线来这里做我们的婢女，反正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在这里做你想做的事情，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去，太冷了，也不安全。”
　　我知道自己和北陵人完全是大相径庭的长相，和杨周雪的混血感更是截然不同，自然不可能主动出门让人看猴。
　　但是她难得将担忧的情绪表达的这样明显，我也不欲惹得她心里不舒服，便道：“知道了。”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明明猜到赫连狨未必会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为什么还执着地要你来北陵。”杨周雪恨声道，“放你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
　　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这些想法，换成一开始刚见面的我们，也许我会求而不得，但是此时此刻我只觉得不情愿。
　　“少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我道，“你想休息一下吗？”
　　她摇头，倦怠之色在一瞬间就涌了上来：“你帮我拿本书吧。”
　　杨周雪看书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发呆。我托着下巴，脑袋放空地想了很多事情关于我自己的，关于杨周雪的，关于……将军府的。
　　我不知道重新回到藏龙城驻守边关的宋家会不会成为皇上的下一个眼中钉，而在午时被砍掉脑袋的杨旻又会想些什么呢？
　　祠堂里在烛光的照映下注视着我的杨家列位先祖的排位大概在抄家的时候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嫡系的最后一点血脉在始作俑者的国家里靠着他们的庇护活的依旧如履薄冰，仔细想想我都觉得过分讽刺。
　　天色暗了下来，十七在这个时候敲了敲门，在我打开门后，他对着杨周雪比划道：“大祭司要见你。”


第75章 阁主
　　杨周雪愣了愣，就连我也没想到大祭司竟然这么迫不及待地召见杨周雪。
　　她从轮椅上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我按了下去。
　　我对还在房门口低着头候着杨周雪的十七道：“你推着轮椅，带她过去找大祭司。”
　　杨周雪皱着眉反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十七身后转出了一个人，阿容白着脸朝杨周雪展露出笑容：“谁说会留谢明月一个人在这里了？我这不就来了吗？”
　　杨周雪面露不虞之色，阿容恍若未觉，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天色：“你赶紧过去吧，大祭司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今天当着庆平帝的面发了好大的火，连太子都没得到他一个好脸色。”
　　杨周雪看了我看了半天，才有些不情不愿地答道：“知道了。”
　　她示意十七过来推轮椅，经过阿容身边时，被阿容叫住了：“你会说多少北陵话？”
　　我亦是有些好奇，杨周雪思索了一下，简单地跟阿容说了两句后又换回了大夏话：“也就日常寒暄问好的会那么一两句。”
　　“这也够了。”阿容满意道，”十七，你带着她走吧，我留下来。”
　　十七朝他行了礼，推着杨周雪走远了。
　　我尚有些不放心，踮着脚直到看不到杨周雪了才肯罢休，阿容对我笑道：“怎么，舍不得啊？”
　　我没吱声，点了点头。
　　大祭司找杨周雪所为何事，我不知道，更是猜不透他们的心思，而在异国他乡的地界，被迫跟过来的我也好，被逼着不得不踏上这条路的杨周雪也罢，都有些未卜的前途。
　　我也只有杨周雪这一个依靠了。
　　阿容熟门熟路地坐在了一旁，他烧了水，将还没烫过的茶盅过了水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点茶放进去，斜斜地看了我一眼，道：“喝吗？北陵的茶可不比大夏，新茶旧茶多是涩口，口感也极为粗糙，我第一次喝大夏的茶感到惊为天人，现在喝北陵的茶还要适应好一会儿呢。”
　　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却也没拒绝他递过来的茶杯。
　　他托着腮看向我：“要不要猜一猜大祭司找杨周雪去做什么？”
　　“她会告诉我。”
　　阿容失笑：“你这么信任她？”
　　我点点头，如果在大夏的时候我对杨周雪还有所怀疑，那么经过这次之后的我只希望她不会再为了我好而抛却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阿容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他很轻地啜了一口茶：“观海阁不是多好的地方，你不怕杨周雪进去后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吗？”
　　我学着他的模样也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极为干涩，咽下去的时候那口茶就如同在腹中烧起来一样。
　　我抿住嘴皱起眉看着他：“真难喝。”
　　阿容听出我转移话题的意思，于是就笑笑，没再纠结一开始的话题，而是点点头：“是不好喝。”
　　他不是杨周雪，他不主动开口，我也不可能找个话题跟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只能相对无言。
　　过了半天，他放下了茶杯，盯着自己的手看。
　　我就想起了杨周雪还没愈合的伤势，便道：“你若是要寻太子，让他把那个医官叫过来，杨周雪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上了夹板的手指也是，我想确定一下她什么时候能不坐轮椅了。”
　　“她坐轮椅不过是因为内脏受损，又不是腿真的瘸了，”阿容说着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他的目光在我的膝盖上一晃而过，“你还不如多担心一下你的膝盖，北陵这边天寒地冻的，你小心点保暖吧。”
　　“我知道的。”
　　阿容自知跟我没什么话要说，但我和他皆不出声就显得周遭过分安静，他又嘱咐道：“太子到了北陵，和在大夏时大大不同，他没什么时间跟你和杨周雪见面，亦不可能抽出时间应付你们俩招惹出的事端。所以你没什么事的话就别出门了，这里位置偏僻，不仔细探查未必会找到你这边来。”
　　“我又不会说北陵话，长相和你们北陵人也大不相同，怎么会这么做呢？”我道，阿容满意地“嗯”了一声，我才发现他依旧戴着觅柳楼小厮阿容的那张人皮面具，不免有些恶寒，“你还戴着这张人皮面具吗？”
　　阿容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是——你想看我真正的模样吗？”
　　我摇了摇头，知道的太多对现在的我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不想给自己找什么事做。
　　阿容大概是猜到了我的反应，就笑了起来。
　　杨周雪在这个时候被十七推了回来。
　　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看到阿容的时候更是沉下了脸。
　　阿容不知是从杨周雪脸上猜到了什么，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身就走了，还不忘拍了一下攥着轮椅把手的十七的肩膀。
　　“走吧，人家两个人谈事情，你在这里碍什么事？”
　　十七被他生拉硬拽出去了，房间里只余我和杨周雪两人。
　　我问道：“你见到大祭司了？”
　　“嗯。”杨周雪只回了我一个字，紧接着她就像突然失了力气一样，抬起眼看着我道，“谢明月，你能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一个口型。
　　我愣了一会儿，不需要想太多就能直接分辨出那个口型是“抱我一下”。
　　我看着她疲惫至极的神色，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当时在大夏的那几日也是这样，杨周雪坐在行春居房门口的台阶上，我走出来，因为一时心软所以给了她一个很简单的拥抱。
　　现在好像又回到了这个时候。
　　她在大祭司那里可能受了气，也可能被为难了，否则我想不出她为什么会对我露出难得脆弱的表情——当她在接受医官的治疗后醒来之后，对我或者是对其他事的态度大多都是冷漠的。
　　我没再奢求她能露出像在大夏看向我时的笑容，却也没想过要她这样郁郁地过了下半辈子。
　　我将暖手的汤婆子放在一旁，半跪下去，缓缓地凑近了她。
　　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很干净，我知道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味道。
　　杨周雪任由我有些僵硬地环住了她的身体，我侧过头，嘴唇就能擦过她的侧脸。
　　我听到她缓慢地说：“我以为大祭司就仅仅只是大祭司而已，叫我过去说不定是劝我给赫连狨当侧妃。可是他拉着我的手，说他是观海阁的前任阁主，是我的亲生父亲，我险些扇了他一巴掌。”
　　我愣住，惊讶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他是你父亲？”
　　杨周雪露出了极为厌烦的神色，带着点恨意：“谁要他当我的父亲？”
　　我想起诱骗谢氏红杏出墙的那个男人，阿容向我还原观海阁的计划时说起过他，他是观海阁的前任阁主，给谢氏下了蛊去控制她。
　　也就是这个人造就了如今这个场面。
　　“他端详着我的脸，说我像极了自己的母亲，可我知道他最满意的是我脸上有北陵人眼深鼻高最明显的特性……”
　　我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大祭司急着见杨周雪，而无论是赫连狨还是阿容、阿稚，都很少向我提起观海阁的前任阁主。
　　因为他不再是观海阁阁主，只有大祭司这一个身份。
　　“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杨周雪冷笑道，“他成了北陵的大祭司还不够，想把观海阁握在自己手里……也许他还有别的计划，但是他没跟我多说点别的，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谢明月，你知道吗？他让我喊他父亲的时候，我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我喊杨旻‘父亲’时都不曾感到这么恶心过。”
　　我代入了一下杨周雪，突然感觉无比悲哀。
　　将亲生母亲害死、让无辜的自己和同样无辜的姐姐沦落到现在这样受制于人的地步的男人，明明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又让自己的鲜血里流淌着他一半的血脉，现在还恬不知耻地想利用父亲这个身份去控制自己。
　　如果我是杨周雪，也许那一刻我就要鱼死网破了。
　　“我当时很想让他滚，他凭什么在谢氏被他害得不疯不魔最后都不能入土为安后，在我面前流着眼泪喊我女儿呢？他甚至想让我改姓为姬——我是不是没跟你说，他姓姬名安？”
　　“是。”我轻轻拍着杨周雪的肩膀，将她的脑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深恨自己言辞匮乏，对最需要安慰的她从来都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
　　我好像只能给她一个无用至极的拥抱，就像我永远都没办法帮她做些什么。
　　“可是我想到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我在北陵有你，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得罪了大祭司，也就相当于得罪了北陵几乎一半的旧势力，他们找过来的时候，你又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突然愣住。
　　原来自始至终都把对方当成底线的，不止我一个。
　　她也一样。
　　我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有点湿，大概是她将眼泪蹭在了上面，我抱着她，就像抱住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


第76章 苗生
　　“好了，”我先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问道，“别难受了，嗯？”
　　杨周雪很低地应了一声，她看着我道：“我就是担心你。”
　　我突然就有些哑口无言。
　　除了偶尔会清醒一点的谢氏之外，也只有杨周雪对我这么好了。
　　我想不明白她待我这样好的理由是什么，于是我就问出了口：“你对我这么好，究竟是为什么呢？”
　　杨周雪愣了一下，她似乎想躲开我探寻的目光，可我紧紧地盯着她。
　　她半晌才开口：“说了你又不明白。”
　　“你又不说。”我嘀咕道。
　　杨周雪“嗯”了一声：“对，我不说。”
　　我因为她的态度而有些气闷，杨周雪恍若未觉，还叫我站起来：“收拾一下就睡吧。”
　　我便烧了水，准备洗漱后就睡觉，看到房里的一张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赫连狨只给我们二人准备了这一张床，竟是没打算让我和杨周雪分开。
　　杨周雪不想坐轮椅，我一回过头就看到她倚着屏风看我。
　　“怎么了？”
　　“就一张床啊，”她很轻地叹了口气，“赫连狨做的好事。”
　　我就笑了起来：“又不是没睡在一张床上过，这有什么的。”
　　杨周雪点点头，接着就催我去洗漱。
　　北陵的冬天是真的冷，就算房间里的地暖开了起来，我依旧觉得冷。
　　我匆匆忙忙地擦干了身体，杨周雪已经坐在了床上，见我面露疑惑之色，便解释道：“我在观海阁那边已经洗过药浴了。”
　　“药浴？”我反问，在她身旁躺了下来，一抬眼就能看到杨周雪的下巴，她在流放途中受的苦大概比我所以为的要多一点，早些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现在就那么薄薄的一层覆在脸上，唯有看着我的眼神一如往昔，叫我还算放心得下。
　　“对，不太舒服，黏黏糊糊的蹭了我一身，但是听说对身体有益，”杨周雪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我往旁边躲了躲，没躲开，只觉得粗糙的夹板又冷又硬，远不及杨周雪手指摸上来的感觉，“谢明月，明天我还得去观海阁。”
　　“为什么？你不是不愿意吗？”
　　“我一直在想，姬安为什么要制定这个计划——将军府不复存在除了为大夏皇帝拔去了眼中钉肉中刺之外，对北陵又有什么好处呢？”
　　杨周雪的手贴紧了我的侧脸，又被我伸手抓住，握在手心。
　　她身上依旧冰凉，我更靠近了她，看到杨周雪眼里的深思。
　　“当年是父亲跟着皇上踏平了北陵的十五城，若是针对他而制定这样的计划，倒也合理。”
　　“费时费力这么久，只为了一个杨旻？”杨周雪反问，“我不相信。”
　　我心里早有一个猜想，可那个猜想太过荒谬，以至于我完全不敢仔细想，但是在杨周雪面前，好像没什么是我不敢做的事情。
　　于是我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杨周雪的手腕，就像还在大夏时，深陷在贮禾等人逼迫下的杨周雪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道：“我其实有想过，观海阁这么做是不是为了针对大夏？”
　　我知道杨周雪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只是她跟我一样不愿意去细想，听我这么说就看向了我。
　　她的声音细而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你也猜过吧，”我平缓地道，“杨旻在北陵这里是一座曾经溃败于此的、几乎无法翻越的高山，有他在，北陵的士兵永远都不敢迈过两国之间的那寸土地。”
　　杨周雪安静地听我说，她那只受伤的手同样安静地被我握着，一动不动，像是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微微缓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道：“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皇上怕杨旻功高盖主，北陵又借机拖他下水，最大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皇上的身体也因为阿容的蛊虫而每况愈下——虽说太子还算有治国之才，又有东泽帮护，但是其他皇子未必甘愿雌伏于初登九五之尊的太子之下。若是皇上退位，太子登基，大夏正处于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之际，北陵想一举入关，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说得对。”
　　不知道算不算意料之内，杨周雪没有反驳，而是顺着我的观点点了点头，她道：“我很早之前就这么猜过，毕竟庆平帝有足够的野心，而观海阁又是为北陵皇室服务的——但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我问道：“为什么？”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姬安在成为观海阁阁主之前就是大祭司了，继任阁主的花愁不是他的弟子，而是庆平帝在很早之前就为赫连狨定下的阁主人选。”
　　“他还有弟子？”
　　杨周雪被我打断，却不见怒色，反而道：“他何止有弟子，若不是他沾染蛊术太多年，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也许他最小的儿子今年都有三岁了。”
　　我见不得杨周雪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去掩饰她的想法，我看的一清二楚，她和我一样，为谢氏感到不值。
　　“……你继续说。”最后是我先退后一步，没再纠结这些。
　　杨周雪不再满足于让我抓着她的手腕，她轻轻挣脱开我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选择十指相扣，我换了个姿势，侧过身躺着。
　　只听她道：“姬安对庆平帝隐瞒自己敲定观海阁阁主一事感到不满，而他年岁渐大，疑心病犯了，每天不是怀疑庆平帝想害他，就是担心观海阁的其他人盯上了他的蛊术。”
　　说着，杨周雪冷笑道：“他想把蛊术传给我……也不想想我想不想学这样肮脏的东西。其实当时我和阿容都没跟你提起的是，越是精通蛊术之人，越容易遭人厌弃，我若是学了蛊术，那你岂不是更讨厌我了。”
　　“我没有讨厌你……”我发现杨周雪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把话题带偏，可她这么说我就觉得委屈，明明我比她所想象的要更在乎她，只好苍白地辩驳，“你继续说，为什么你认为姬安的计划不是为了颠覆大夏？”
　　“他宁愿把没有完全教授给阿容的蛊术传给我，都不肯向花愁透个底，现在花愁也只在阿容的帮助下学了点蛊术的皮毛。在我看来，姬安和庆平帝早已离心，怎么可能会为他的大业尽心尽力，甚至筹备一个这样耗时耗力的计划？”
　　我寻思杨周雪说的倒也颇有道理，她又道：“我准备抽空去打探一下北陵的兵力布置，北陵城外多雪山，雪崩之难多发，我不相信现在的兵力足以他们轻而易举地攻破大夏的城池。”
　　和大夏不同，北陵的京城修建在国土的偏南方向，不在最中央——相比之下，反而离大夏要更近一点，既便于贡品快速进入大夏境内，也使他们能够更敏锐地观察到大夏边境的动向。
　　“你缓两天吧，”我闻言有些心焦，道，“何至于此？你的伤还没好全。”
　　“我是在想，如果，如果北陵真的有攻打大夏之心，那么两国百姓必遭妻离子散之难，受国破家亡之苦，当权者为权一叶障目，可黎民百姓为什么要就此付出性命呢？”杨周雪坚定道，“那么我说什么都要阻止战争的发生。”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在这里平安无事地等着我回来就行了，”杨周雪皱起眉，“不要随意涉险。”
　　“不可能，”我立即道，“只许你记挂天下百姓，不许我担心吗？”
　　“不是这样……你连北陵话都不会说，又长的这般招摇，落在北陵人眼里与异类无异，何必给自己找事做呢？”
　　“那你呢？”我冷静地反问，“你去观海阁试探姬安和花愁，就能向我保证你不会出任何岔子吗？”
　　杨周雪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默然，最后道：“赫连狨那里不是有医官吗？”
　　我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杨周雪立即服软：“我能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我一边在心里想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一边看着杨周雪和我对视时格外郑重的神色，又不得不承认现在好像没什么别的方法了。
　　我们不可能依靠赫连狨过一辈子，从姬安制定了他那疯狂的计划的开始，就注定了杨周雪要跟观海阁扯上关系。
　　要么迎难而上，要么缴械投降，我了解杨周雪的性格，她在大夏的时候洞悉了姬安的计划，即使心知肚明，以蝼蚁之力难以撼动大树，也依旧利用了赫连狨的势力成功救下了同样无辜的我。
　　那么此时此刻她更不会畏惧已然不在同一战线的北陵皇室和观海阁，拨云见雾后，她要去寻找真正能够和我摆脱这一切的道路。
　　“那就睡吧，”我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知道杨周雪体会的到，我只是对她道，“明天你要去观海阁前叫我起来，我给你换药。”
　　杨周雪露出了牙疼的表情，却没有反对我即将的所作所为。
　　我起身吹灭了蜡烛，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手中拂过了杨周雪的一缕青丝。
　　我就在黑暗中想起了她看向我时的脸庞，轻而易举就让我心如擂鼓。
　　这又算什么呢？


第77章 烫伤
　　杨周雪一大早就说要走。
　　我坐在椅子上喝粥，十七在门口候着，眼巴巴地看着我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一整碗粥后，又给自己舀了一碗。
　　“这么着急？”
　　杨周雪叹道：“我总得搞清楚姬……”她顿了一下，偏过头，不露声色地看了十七一眼，改了口，“搞清楚大祭司要我做什么。”
　　她匆匆披上我的那件披风，说什么都不肯坐轮椅，也不要十七陪着：“从后门绕出去再拐两个弯就能到观海阁了，我只是受的伤没好全，又不是残了，何必总跟着我——你帮我盯着谢明月。”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
　　杨周雪没再看我，她手里拿着我硬要她带在身上的汤婆子，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直接就走了。
　　我又喝了一口粥，对十七道：“她是不是离开得太果断了些？
　　十七说不出话，他蹲在门槛外，歪着头听我用大夏话说完后，伸手比划了两下。
　　我勉勉强强看懂了——你不舍得她离开你吗？
　　我微微哽了一下。
　　我其实想过这个问题。
　　在大夏的时候，表面上是我一直依附着杨周雪在宫里和将军府中艰难地挣扎出一线出路，实际上是被两面夹击的杨周雪将我试探着伸过去的手当成了最后了一根救命稻草，攥紧了手。
　　现在在北陵，我和杨周雪同样位于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却是她先找到了一方立足之所，虽说依旧不够稳妥，但也最后保证暂时的安全，于是轮到我等待着杨周雪庇护住我。
　　如果这么想的话，我不愿她频繁地离我而去，倒也是极为合理的。
　　可我知道，不完全是这样的。
　　我找不到理由去解释杨周雪对我这般好的原因，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动恻隐之心的性格，我看得出来。
　　那么我又有什么值得她这么珍之若重地去对待呢？
　　不可能是这个纸糊一样的姐妹身份——我都不愿意承认我是她的姐姐，按照杨周雪的性格，自然也不会因为多了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姐姐而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我在离开大夏的这些日子里，很少会想到自己在将军府和宫里来来去去时的细节，今天外面又落了雪，我打发十七去给我烧水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回忆起我和杨周雪的初见。
　　我身后是疯疯癫癫的谢氏，身上是新旧不一的补丁，杨周雪站在台阶上，看我的时候是用仰视的角度。
　　而我和她中间隔着未化的雪，还有阶上阶下的距离。
　　我其实从未看清她那个时候看向我的眼神。
　　“砰”地一声，我听到有东西撞在门板上的声音，把我还没不清楚的思路打断了。
　　我抬起头看过去，十七大概没做过烧水泡茶之内的精细活，他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茶壶里的水泼了出来，打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我：“……”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十七大概是有些怕了，他缩了缩脖子，把茶壶递给我。
　　我接过去后才发现茶壶里烧开的热水已经没了一半，没泡开的茶叶飘在水面上，白色的雾气从壶口处弥漫上来。
　　我将茶壶搁在桌上，见十七衣服上被茶水打湿的地方已经蒸腾起了白雾，不需要看就知道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已经被烫得泛红。
　　我不欲为难他，便道：“你去后厨或者是柴房把衣服换了，再去找赫连狨那里的医官要点药把烫伤的地方处理一下吧。”
　　十七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没搞懂他这是什么意思，便催促道：“让你去你就去，烫伤拖太久的话容易留疤——如果赫连狨不理你，你就跟他说是我让你找的……他选的这个住宅，却连治伤的药都没准备……”
　　我还没说完，就听到阿容的声音在十七身后响起，他话音里带着笑：“谢明月，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来了，十七看到阿容的时候露出了一点局促的表情，我这才想起来是贮禾把他带回观海阁的，可贮禾和阿容的关系并不好，十七猝然碰到阿容，有些不知所措倒也是理所应当。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有些不满，“怎么不从大门进来？”
　　“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翻墙练练自己的轻功。”阿容看了一眼十七，和昨天勾搭着十七的肩膀将他带出去一样，没露出排斥的表情，更没像十七那样一脸局促不安，而是对我道，“昨天你不是要我找医官给你带药材吗？我心里可挂念着这件事，这不给你带过来了？”
　　我这才看到他身后背着一个药篓子。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过来，”我有些意外阿容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赫连狨回北陵过上了日理万机的日子，我以为你也会忙得脚不沾地。”
　　阿容笑道：“那也是他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刚刚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没有自言自语，”我从阿容手里接过了药篓子，指了指一旁的十七，“刚才我让十七帮我烧水泡茶，他把茶壶给我送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溅了自己一身水，我让他去找赫连狨的医官要烫伤药呢。”
　　阿容扭过头看着站在门槛外的十七：“他小时候一只手能拿五个摞在一起的碗走独木桥，现在居然会因为拿不稳茶壶溅了自己一身水？十七，你武功落下了？”
　　我一边分拣着草药，一边开解道：“这有什么的，北陵这边天寒地冻，也许只是手抖。”
　　阿容突然伸手拿了点草药出来，包好后扔给了十七：“别去找医官了，他最近比我还忙。这几种药都是外敷的，能治烫伤，你自己去处理吧。”
　　我用余光看到十七将草药揣进怀里后离开了我的视线，问正在打量着茶壶的阿容：“你把他支开是要跟我说什么吗？”
　　“我在想你们大夏的冬天跟我们北陵的冬天有什么区别，居然能让第一次去大夏吹了没半个月的十七回北陵之后就冷到经受不住北陵冬天的风了。”
　　阿容说着，如刀刃般尖锐的目光从我脸上一晃而过。
　　“你别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不定真的只是手抖。”
　　阿容嗤笑一声：“你还挺会为他开脱，怎么没见你这么为杨周雪说话？”
　　“这跟杨周雪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阿容闲着没事，干脆也开始帮我分拣草药，药篓子里的草药种类太多，数量又不一致，大概要分拣很久，他绕来绕去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如果不是大夏的风把他的脑袋吹成了一团浆糊，那就只可能是人了。”
　　我听出来阿容在阴阳怪气我，于是瞪了他一眼：“你再用这种语气说话，你就回你的观海阁去。”
　　“我回观海阁干嘛？”阿容没什么耐心，他就着茶壶里的水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也没挑剔十七稀烂的茶艺，“花愁天天缠着我学蛊术，蛊术哪有那么好学？她再不看着点她的阁主之位，可要被后来者居上咯。”
　　我敏锐地皱起眉：“后来者居上？你的意思是大祭司想让杨周雪当观海阁阁主？荒谬！”
　　”我知道杨周雪会什么都跟你说，但是我没想到她居然连这种事都向你和盘托出了。”阿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他道，“不过怎么就荒谬了呢？姬安和庆平帝离心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除非观海阁重新掌握在他可以控制的人手里，否则局面就是不死不休。”
　　“那也不能让杨周雪去。”我坚定道。
　　如果杨周雪成为了观海阁阁主，那么她的后半辈子都摆脱不了和人虚与委蛇的结局。
　　我不要她这样。
　　“你以为我们很想让她当观海阁阁主吗？先不说杨周雪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控制的人，倘若她身上一半的大夏血脉被曝光，那么多的是人想要她的性命——你真的觉得北陵人仅仅只是看不起大夏人吗？”
　　我突然就觉得来北陵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阿容看着我，冷笑：“后悔了？”
　　我没出声。
　　“现在你后悔了也没用了，不过杨周雪现在在观海阁里，她应该猜得到姬安一定要让她来北陵是什么意思。”
　　“赫连狨不可能猜不到吧，”我质问，“那他为什么要听姬安的话把杨周雪带回来？”
　　“谁说一定是大祭司了？”阿容很好笑一样地勾起嘴角，“庆平帝巴不得看到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结果，当时姬安说北陵的希望就寄托在太子身上时，已经让前些年好大喜功却又频频无功而返的庆平帝不再是民心所向。太子和姬安两个人为了争权夺利而两败俱伤，才是庆平帝喜闻乐见的结局。”
　　原来史书上所谓的“皇家无父子”从来都不是无稽之谈。
　　阿容帮我分拣好草药后站起来说要去看看十七身上的烫伤，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忍住问出了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是因为知道我一定会把这些消息告诉杨周雪，好让她站在赫连狨这边吗？
　　阿容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他道：“不是。”
　　我讶然。
　　“是因为如果贮禾还在，一定会巴不得杨周雪和太子离心，而我偏要跟她对着来。”


第78章 醋意
　　杨周雪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推开门注视着我，北陵冬天的寒风就这么吹了过来，我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她慌忙关上了门，走了进来。
　　我注意到她妍丽的眉眼，因为受了风而显得更加漂亮，明艳地朝我露出一个笑容。
　　我心里先是一软，然后有点落不到空地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问道：“怎么了？”
　　我这才看向她，杨周雪脸上有着不那么深的倦色，但是比起一开始的苍白的脸色，已经好看许多。
　　想必观海阁的药浴还是有点用处的。
　　我把阿容跟我说的都告诉了杨周雪，我一面回忆，一面断断续续地将这些向她和盘托出时，杨周雪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凝视着我。
　　就像在大夏时的那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刚伸手去拿自己下午重新烧的那壶茶，心里怔了一下，手一抖，水就泼了出来。
　　好在茶水不烫，我也只是被吓了一跳。
　　杨周雪反应比我大的多，她猛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又在碰到我潮湿的衣袖时犹犹豫豫地想松开。
　　我觉得她莫名其妙：“你干嘛呢？”
　　杨周雪这才捧起了我的手，用手帕仔仔细细地将上面的水渍擦干：“我还以为水是烫的……被吓到了而已。”
　　我有些无奈，却也顺从地任由杨周雪这般认真仔细地擦干我的手，她这样的态度让我颇为受用：“上午我让十七给我烧水，他把自己烫到了，所以我泡茶的时候，刻意没用刚烧开的水。”
　　“十七真的把自己烫到了？”
　　“对，”杨周雪收好了手帕，目光却还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只当做没看到，也没想那么多，而是继续道，“正好我让阿容从医官那里拿了草药，就给了他烫伤药让他去敷。”
　　“怪不得我从观海阁回来的时候碰到了阿容，他要我仔细点十七，我问他怎么了，他跟我说十七笨手笨脚的，烧水泡茶还能烫到自己……”大概是氛围能够让人轻而易举地放松下来，杨周雪也略有些轻松地对我说，“我还以为他不喜欢十七，所以要让我把十七赶出去呢。”
　　“他好像也不是不喜欢十七，他完全不在意十七和贮禾之间的关系，但是我也没想到阿容会跟你说这件事。”
　　杨周雪凝视着我，我猜不透她的想法，只听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过阿容说的也对，十七毕竟是一个男子，又是观海阁培训出来的暗卫，让他帮忙照料我们的生活起居，委实是大材小用了一些。我有时间就让赫连狨叫个阿稚那样的婢女过来吧。”
　　她这么说，我自然也不能说什么，更何况我本就无所谓十七的存在，就算没有他，我也可以把我和杨周雪照顾好。
　　“看你吧，”我道，“我都听你的。”
　　杨周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绕回了一开始我跟她说的有关于观海阁和姬安的事：“可能姬安真的急于重新掌权，今天他就跟我坦白了他要我去争花愁的阁主之位一事。”
　　我抬起眼。
　　“现在的北陵也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因为庆平帝将花愁推上了观海阁阁主之位，所以姬安和赫连狨针锋相对，但庆平帝想要坐山观虎斗同样也不可能，他和姬安势同水火一事几乎可以说是人尽皆知。”杨周雪断了的两根手指的夹板还未卸下来，她一只手摩挲着夹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姬安想方设法都想要我答应，甚至还想利用你去说动我。”
　　我知道姬安肯定知道我的存在，但是没想到他竟存了这个想法，于是不由自主地问道：“他想怎么利用我？”
　　杨周雪看着我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淡淡的笑，我不由地一凛，几乎被她这个笑容吸引了全部心神。
　　“他说可以给你指他的一个人品和家世都不算差的左膀右臂做夫婿，他怎么跟杨夫人一样喜欢乱点鸳鸯谱，”杨周雪就像想到什么格外有意思的事情一样，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直接说你不可能和男子成婚。”
　　我微微愣了一下。
　　杨周雪说的当然不错，我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在觅柳楼的那天，男人身上粘腻的汗水、粗重到让我反胃的喘息声、那双从我的脸摸到侧颈的手，只是想想就令人窒息。
　　于是我闭了闭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后才低声道：“你找的理由挺好的，就是姬安没有问你为什么吗？”
　　“问了，”杨周雪的语气平静无波，就好像她说出口的话实际上并不令人张口结舌一样，只是她不看我，“我告诉他，你喜欢女子。”
　　我这回是实实在在地愣住，被杨周雪的坦然和无畏惊的一时无话可说，杨周雪在这个时候步步紧逼起来：“你是觉得我说的有错么？”
　　我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
　　杨周雪盯着我，缓缓道：“你总不想嫁给一个没见过、你也不喜欢的人吧？”
　　我摇头。
　　她就道：“这不就行了，把你的婚事推了，我在观海阁也不可能找什么阿猫阿狗，你就跟我过吧。”
　　我听她这话说的古怪，却又挑不出什么错来，就算杨周雪不提，我也想过要和她共度一生——只是这种话从杨周雪嘴里说出来，再配上她现在这样让我捉摸不透的态度，一时间我又找不到反驳的话了。
　　杨周雪便匆匆结束了话题：“你不是让阿容从医官那里给我拿了药吗，帮我换药吧？”
　　我不知道杨周雪什么时候换了性子，前几天我想给她换药时，总要我主动去三催四请，今天她倒是比我还焦急。
　　但早些换药再配合上观海阁的药浴，对她的伤自然是有利无弊，因此我便答应了。
　　“你熬了药吗？”
　　我点头：“我让十七给我看着药罐子呢——现在应该好了。”
　　杨周雪脸色微微一沉，又很快就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上午还失手把自己烫到了，你还敢把这种活交给他做？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办？”
　　我难得见她撒娇似的拖着语音跟我说话，就笑着哄：“我得在房间里给你换药啊。“
　　说着，我就拉过了杨周雪的手，将捣烂的草药拿了过来，再小心翼翼地揭开裹在她手上的纱布。
　　她任由我将草药重新敷上去，微微垂着眼看着我和她肌肤相触的地方。
　　我正在帮杨周雪看脖颈上烧伤的地方时，十七敲了敲门。
　　“应该是药熬好了，”我对杨周雪道，“你把披风盖在腿上，我开门把熬好的药给你端过来。”
　　杨周雪“诶”了一声，似乎想拦住我，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算了。”
　　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在意，径直去开了门。
　　十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药碗里盛着黑糊糊的药汁，他见我打开门，眼睛一亮，把碗递给了我。
　　我接过去，顺口道：“你冷不冷？我给你拿个汤婆子……”
　　杨周雪在房间里“咳咳”了两下，我只好对十七说：“你先等下——怎么了？”
　　杨周雪道：“没事，有点冷。”
　　闻言我就皱起眉，北陵这边的冬日又刮风又下雪的，正是因此，我怕我贸然开门，灌进来的风让杨周雪挨了冻，才让她把披风盖在腿上。
　　谁知她自己一动不动，我只好端着碗回过身：“我让你把披风盖在腿上的呢？“
　　杨周雪一脸无辜，朝我抬了抬手：“手疼，动不了。”
　　我有些无奈，将碗搁在桌上后，拿着杨周雪放在床上的披风给她盖在了腿上：“赶紧把药喝了。”
　　杨周雪等我起身后，才捏着鼻子一口气将汤药喝了下去，然后她皱着眉，苦巴巴地道：“好苦。”
　　她一说话，我就能闻到她嘴里药汁的苦味：“可能是十七熬太久了。”
　　杨周雪就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她这副神态总让我想起被阿稚逗弄过许久的花绪，看着倒是怪可爱的。
　　于是我笑着道：“我去找十七给你要两颗蜜饯。”
　　杨周雪道：“好。”
　　我来到门口，十七站在门槛在看着我，我摸了摸鼻子道：“你带了蜜饯吗？杨周雪嫌你熬的药太苦了，我给她解解苦。”
　　十七眼睛里的神色便黯淡下来，他低低地应着点头。
　　我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从他手里接过蜜饯后，将碗递给他，嘱咐道：“明天你熬药的时候看着点时间，免得我还要找你要蜜饯。”
　　十七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没什么还要说的，就示意他先出去，自己关上了门。
　　杨周雪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桌上的茶杯，见我回来便问道：“十七走了？”
　　“走了。”我把蜜饯放在桌上，再看杨周雪时，她微微张着嘴，我失笑，“要我喂你？你是三岁稚子吗？”
　　杨周雪还是那个理由：“我手疼。”
　　我把蜜饯喂进她嘴里的时候，又想到十七那个神色，于是多端详了一下杨周雪，心道她长这么好看，怪不得十七会喜欢。
　　杨周雪道：“十七会很喜欢你吧？绞尽脑汁把药熬坏了也要多跟你说几句话。”
　　我：“……”
　　我被刚喝下去的茶呛得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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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事情，更新晚了


第79章 心绪
　　我颇费了一番功夫向杨周雪解释我和十七清清白白一事。
　　杨周雪嘴里含着蜜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看着她的神色，心道是应该将十七换成婢女一事提上日程了。
　　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自顾自地把蜜饯咽下去后，便说自己倦了。
　　我收拾着桌上的一片狼藉，一面应了一声，一面在心里想杨周雪为什么会觉得十七是喜欢我的。
　　按理说，北陵人不应该更喜欢杨周雪吗？
　　不过我也没什么机会再细想了，杨周雪待我吹熄了烛火、爬上床后，便如八爪鱼一般缠了上来。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还有即使是在黑暗中但看向我时却会格外炽热的眼神。
　　“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了，”杨周雪道，“快睡吧。”
　　“好。”我也就这么答应着，闭上眼睛后，便不知不觉地坠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依旧是穿着那身喜服，被几个婢女簇拥着走进了贴着“囍”字的房间里。我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要挣扎，可是手脚无力，正焦心时，只听外面敲锣打鼓声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整整齐齐地恭贺声：“姑爷来了，姑爷来了。”
　　我在心里想着姑爷又是什么？杨周雪不是答应了不会让我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子吗？
　　我头上盖着厚重的盖头，入目之处皆是大片的红，又因为动弹不得，于是只能坐在床榻边，等着众人口中的“姑爷”进洞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声响渐消，我听到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咯吱”一声。
　　紧接着就是缓缓而行的脚步声。
　　我低下头，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双红底绣着交劲而卧的金鸳鸯的鞋，下一刻盖头被人掀起，视线逐渐清明
　　——我看到杨周雪英气中带着点柔美的脸，上了不那么重的妆，却显得她眉目含情，嘴角噙笑。
　　她唤我：“谢明月。”
　　这个时候我又能开口，亦能动弹了，于是我伸出手想抓住杨周雪的衣袖，又觉得不妥，想先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她继续道：“我总算等到这么一天了。”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杨周雪亲昵地凑近了我，她不再开口，却吻住了我的嘴唇。
　　我挣扎不开，她也不松手，大概因为知道女子成婚这件事太过荒谬，我理智上明白这是在做梦，所以就“半推半就地任由杨周雪将我压在了床上。
　　红纱缠绵随浪起。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杨周雪正穿戴完毕，坐在椅子上喝粥。
　　她右手伤重未愈，这几日多用左手做事，见我在床上睁开眼睛，便问道：“你是不是又被梦魇住了？我叫了半天也没见你醒过来。”
　　我摇头。
　　不，那个梦算不上噩梦，甚至可以说，当我回想起杨周雪凑过来的吻时，我止不住地心如擂鼓。
　　“没有，“我没打算把这件事跟杨周雪说，只觉得太过离谱，也不知道杨周雪听到之后会有什么想法，若是她露出了嫌恶的表情，那么我更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相处了，“是一个……好梦。”
　　杨周雪微微挑眉，她问：“有多好？”
　　我没有做过多的斟酌，直接道：“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杨周雪见我不肯细说，也没打算太过咄咄逼人地逼问，只是点了点头，搁下碗起身要走：“我还要去观海阁，就不多留了先走了。”
　　我道：“好。”
　　杨周雪的背影消失在看过去的视线之外后，我换好衣服进行洗漱，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依旧不明白杨周雪为什么会认为十七喜欢上的人是我。
　　我在感情这一事上颇为迟钝，以至于太多时候都懵懵懂懂。
　　赫连狨在这个时候来的，我刚坐在椅子上端起了粥，就听到外面的大门被人敲了敲，再就是脚步声逐渐靠近了房间：“谢明月，是我。”
　　我只好放下碗去开门。
　　赫连狨换了身常服，脸上的神色比还在大夏时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庄严，他环顾四周会在门口站着，朝探头探脑的十七摆了摆手，问我：“你跟杨周雪在这里生活的如何？”
　　实际上并不怎么样。
　　我喝不惯北陵用糙米熬的粥，硬邦邦的粗粮滑过我的喉咙时，我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疼，而十七最喜欢的那道配菜腌白菜味道又过重，咸而辣的口味总让我和杨周雪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但我毕竟受赫连狨照拂，不便把话说的太明白，便摇摇头道：“总会适应的。”
　　赫连狨对我的这句话没做什么判断，他似乎也只是客气地问上两句，问完后就直奔主题：“我听说姬安想让杨周雪当观海阁阁主？”
　　我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心里暗惊赫连狨所得到的消息之快，也许他在昨天夜里就得到了消息，只是沉得住气，等到了今天才过来问我。
　　他当着我的面直呼大祭司的名讳，一面是知道不会有什么人莫名其妙地来这个地方，一面又是懒得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
　　“是。”
　　赫连狨冷笑：“我就知道他贼心不死。”
　　我不答，等着他没说完的下文。
　　“杨周雪没有此意吧？”
　　我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他，赫连狨耸耸肩：“我要确认一下——她比我面前心思比海还深，只有在你面前才肯把所有的都说出来。”
　　我有些无语，却又感到欣喜：“就冲着当年是姬安给谢氏下了蛊这件事，她就不可能帮姬安的。”
　　赫连狨这才想起来：“也对，弑母之仇。”
　　“你不忙着争权夺利吗？居然有时间来这里找我。”
　　赫连狨沉默片刻，道：“你又不是太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既不是太子，也不想当太子，只巴不得赫连狨赶紧离开：“你知道姬安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吗？”
　　“攻打大夏，侵占东泽，统一天下。”
　　我刚要把我和杨周雪的观点说出来，只听赫连狨拐了个弯：“当年他是这么告诉父皇的。”
　　他用了“当年”一词，就说明他也在怀疑姬安的用心。
　　“且不说北陵现在有没有实力去跟有东泽做倚仗的大夏抗衡。”赫连狨翘着腿，他将手揣进了衣袖里，“从当时姬安提出计划并加以实施到现在，也有十八个年头了，这十八年里，大夏并没有因为我给大夏皇帝下蛊、皇室父子争权、江南异瞳猫大量出没等事情变得国力衰微。而大夏又在几年前将长公主送去东泽和亲，为大夏铸就了再坚固不过的屏障，唯一一个真正有意义的事情还是将军府倒台——但是宋家还在，也没有十八年给姬安故技重施了。”
　　我缓声道：“杨周雪完全可以死在流放的路上又或者是从大夏到北陵的这段路程里，但是她没有。其实你和庆平帝都心知肚明，将军府倒台，对于北陵唯一的助力就是送来了杨周雪。”
　　“不，不是对于北陵，”赫连狨轻言细语地纠正，他嘴角冷笑的弧度越来越深，“是对于姬安来说。”
　　我也在这个时候彻底反应过来。
　　皇上种蛊最多不过头痛难忍，而父子争权也是为了大夏江山；纵使江南有异，太子足以轻松解决；杨家没了，边疆还有宋家驻守——可是相较于在京城生活太多年，将沙场上练就的粗重性格在京城的风里磨成了细腻而深沉模样的杨旻，在边疆和北陵打过大大小小几次交道的宋家才更应该被连根拔起。
　　姬安这么做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杨周雪。
　　他要杨周雪来北陵，替他去争观海阁阁主之位。
　　“这就有意思了，十八年前，那时姬安还是观海阁阁主，花愁是父皇为我挑选去收归观海阁势力一事除了父皇之外，谁都不知道，那么当时已经是阁主的姬安为什么要拿‘一统天下’做幌子，诱骗父皇支持观海阁的计划呢？”
　　我也陷入了沉思。
　　毕竟当时没有人想到庆平帝会在观海阁阁主的推举上横插一脚，难道姬安未雨绸缪到了这样的地步，早早地就想将观海阁阁主之位给杨周雪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把自己的疑惑说出口，赫连狨往后一仰：“姬安身为大祭司权利和名望在民间当然不小，但是说实话，当时姬安身居大祭司和观海阁阁主两个要职，父皇忌惮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会被迫卸任阁主之位。而他格外注重血脉，也就只有杨周雪身上流着一半属于他的血，这可能是他更放心杨周雪的缘故。”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久，依旧没有得出十八年前大权在握的姬安为什么要拿攻打大夏做幌子诱骗庆平帝、实际上是将杨周雪带回北陵的原因。
　　赫连狨先坐不住了：“正好我今天要去观海阁找花愁，到时候我再问问杨周雪。”
　　我朝他摆摆手，示意慢走不送。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能把十七带走，换个婢女过来吗？”
　　赫连狨促狭地看着我：“怎么？”
　　“男女有别，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赫连狨拍了拍站在门口的十七的肩膀：“可以，先让我去观海阁看看吧。”
　　他转身走了，徒留我一个人尴尬地面对十七满是控诉的眼神。


第80章 心意
　　十七看着委屈的要命，他比划着手势质问我：我做了什么要你赶我走？
　　我现在门内，看着他脸上泛起了红，眼圈也红了的可怜模样，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我。
　　我只好撒了个谎：“让你烧水煮茶你泼了自己一身水，而且男女有别本就不便，你在观海阁去赫连狨身边还有活干，在我这里就只能做一个端茶倒水出门买菜的小厮，连一个普通的侍卫都算不上，你无所谓，我还觉得耽误了你在观海阁学的那么多东西呢。”
　　毕竟他是赫连狨身边的暗卫，就算是个哑巴，又明显大字不识，我偶尔也会觉得隔应。
　　十七明显不信：不是因为杨姑娘吗？
　　他不提杨周雪还好，一提杨周雪我就想起了昨天夜里的那个梦，不需要十七刻意去提，都能感觉自己的脸热了起来。
　　更何况他还像是要跟我过不去似的，眼一亮，比划的手势简单易懂：你都脸红了！
　　我：“……”
　　夜里的那个梦过于离谱，可我总忘不掉穿着喜服的杨周雪掀开盖头时一瞬间就如同春暖花开般绽开的笑容。
　　还有那一夜荒唐。
　　实在是不能细想。
　　十七还委屈巴巴地盯着我，我看到他这副模样就觉得无话可说，只好寻了个理由将他打发走。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开始叹气。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思考该怎么把十七打发走，还是再仔细回忆一下昨天的那个梦。
　　杨周雪回来的时候，十七躲她躲得远远的，她挑着眉问我十七怎么还没走。
　　我实话实说后又问：“你那么在意他的去留做什么？”
　　“谁在意他的去留了？”杨周雪一脸莫名其妙，“我又不关心他。”
　　我“哦”了一声，杨周雪打了个哈欠又道：“当时赫连狨来大夏的时候，花愁是不是跟着他了？”
　　“是。”我点点头，又补充道，“当时我被赫连狨叫人带回驿站时昏迷了有一阵子，半睡半醒间听到他们给我治伤一事，不过我也只听到了花愁的声音，再醒来的时候也只有阿稚在一旁——后来听说花愁先回北陵了。”
　　“我这几天在观海阁没见到花愁，”杨周雪对我道，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可能是将军府已经树倒猢狲散了，又可能是因为她没有了杨旻的制约，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训早就被杨周雪忘了，“我也问过姬安，他只跟我说先等等，不着急。”
　　我想了一下，道：“你可以去赫连狨那里找花愁，毕竟花愁是庆平帝塞给赫连狨的人——不过花愁现在究竟是赫连狨的人还是庆平帝的眼线还不清楚。”
　　杨周雪耸耸肩：“那我明天去看看吧。”
　　“姬安有让你做什么吗？”
　　杨周雪身上的伤大多都结了痂，唯独是断了的两根手指上的夹板一直没卸下来，即使她已经习惯用左手夹菜写字做事，我看到她那只满是伤痕的右手时，还是会止不住地心颤。
　　她明显没怎么在意自己手上的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谢氏已死，姬安无德，我有时候会觉得如果杨周雪没那么挂念一个我，可能她更能糟蹋自己的身体。
　　“你盯着我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杨周雪脸上的笑和梦里她按住我的腰时的笑容重合，我呆了一下，脱口而出：“我在想你穿喜服会是什么样子……”
　　然后我猛地反应过来，赶紧闭上了嘴。
　　杨周雪眼睛却亮了亮，不说话时便显得有些阴郁的神情蓦地明媚起来，自从她被赫连狨带离了流放队伍之后，她鲜少对我展露笑颜，这是第二次。
　　她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我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周雪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半笑不笑地问道：“你是做了什么梦还是看了什么闲书？”
　　我受不了她这副样子，低下头想避开她的目光，放在桌上的手却被她抓住了。
　　杨周雪步步紧逼：“谢明月，好姐姐，你告诉我吧？”
　　她将我拿捏得彻彻底底，我回想起她语焉不详就是不肯说实话为什么要为了我罔顾自己性命的模样，赫连狨在客栈里问过我有没有中意的人后有些遗憾又无奈的表情，伤愈后的阿容总是对我和杨周雪的事情格外感兴趣，还有昨天那个旖旎细腻到让我现在想起来都会脸红的梦。
　　“……你先告诉我，你明明能用更好的理由为我拒婚，为什么要说是我喜欢女子？”
　　杨周雪被我反将一军，愣了一下。
　　我在她令人无处遁形的目光下终于得以喘息，于是变本加厉地道：“更何况，我觉得以姬安的性格，若是知道我喜欢女子，说要给我挑一个品行好模样好家世也好的女子也不是不可能，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杨周雪大概没想到谈话的节奏会来到我这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些什么，但是我不让她开口。
　　我感觉自己的嘴皮子从来都没有这么利索过。
　　“你当时改了姬安的计划，让他知道你大张旗鼓护着那人是我，让他知道唯一能够威胁到你、但是你也会为之争到鱼死网破的人是我。现在你又告诉他，我不喜欢男子，我喜欢的是女子……这样一来，姬安顺理成章地会认为我们俩是两情相悦，所以你才会为我做了那么多，现在又为我拒婚，对不对？”
　　“是他自己误解的，我没有明说我们俩两情相悦什么的，”杨周雪觑着我的神色，忙道，“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跟姬安说是我单方面痴恋于你，这没什么的。”
　　我看到杨周雪难得露出这么慌乱的神色，像是挫败，又像是缴械投降。
　　她道：“你不用觉得隔应，恶心就恶心吧，反正我昨天瞒着你没说姬安误解了我的话就是怕你不舒服……”
　　我打断：“所以说我们俩两情相悦就只是你为了护着我的理由吗？”
　　我加重了“只”的读音，杨周雪听出来了，她的脸“唰”的惨白。
　　这回是我步步紧逼：“你护着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是被卷进来的无辜之人，若是平白无故就丢了性命，你良心过不去，还是因为你其实心悦我、喜欢我、真的痴恋于我？”
　　我终于把隐隐的猜测说出了口。
　　从在大夏时杨周雪的蓄意接近，到雪夜里她一刀两断时难得失态的样子，去往北陵路上刻意地疏远我又忍不住地靠近，赫连狨和阿容的几番试探，杨周雪总是不肯说她这么在意我的理由……
　　桩桩件件中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不由得我不多想。
　　她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用那么幼稚的方式在十七面前显摆我们二人之间的亲昵，又为什么明明能编出一个更合适的理由却要让姬安觉得我们俩是两情相悦？
　　杀人不过头点地，要将心思比海还深的杨周雪的心意完完整整地剖析出来实在是困难。我将积攒太久的问题问出口时，看到杨周雪变化莫测的脸色，还有突然就红了的眼眶。
　　她好像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爱意无法躲藏。
　　“你怎么这就猜到了？”
　　她承认的太快，以至于还有一些理由没摆出来的我都愣了一下。
　　杨周雪可能把我这一瞬间的愣怔误解为其他的东西，她脸上浮起来的笑很淡很淡。
　　“是，你说的都对，”她道，“我小时候不止一次地听贮禾说起过那个被谢氏狸猫换太子的杨家真正的嫡女，我总是在想你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过得比我更幸福，也不止一次地想从杨夫人和杨旻的脸色看出你的长相。”
　　她换了口气，还看着我，只是神色漠然：“你拿玉佩去典当的那家当铺里有观海阁的人，于是我早早地在将军府门口等着，看你从马车上走下来。”
　　我回忆起自己回到将军府的那天，只记得杨周雪站在门口看着我，那时我的心绪被满腔惊喜和恐慌填满，从没想过杨周雪看着我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思。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杨周雪看着我就像看一只怯生生的小鹿，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她。
　　“你长的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眼睛要更亮一点，盯着我看的时候，京城里最好看的花都要失了颜色。”
　　她不敢把太长久的目光停留在谢氏身上，怕自己要哭，让杨夫人心生不满，于是只好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在行春居里掉眼泪，我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只见了这么一面就阴阳两隔，和害死她又祸害了我的杨夫人、杨旻还要继续虚与委蛇下去。我得知了姬安的计划时就准备横插一脚，可我想到你时却又觉得你无辜至极，不该得到那样的结局。”
　　她一见钟情，也失了分寸。
　　我面对这样厚重的心意，一时无言以对，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沉默下去。
　　“我梦到过你两次，”我道，隐去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内容，“杨周雪，那两次都是我穿着嫁衣来嫁你。”


第81章 花愁
　　我没想过杨周雪会吻我。
　　她凑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就被她用强硬地姿态扣住了肩膀。
　　她的眼睛逡巡过我的眉眼，再低下头，嘴唇擦过我的唇瓣，停了好一会儿。
　　我闭着眼睛，感官在不断地放大，能够感觉到杨周雪冰凉的手越收越紧，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然后她才放开了我。
　　我坐在椅子上喘息不定，杨周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问：“你做了什么样的梦，才会梦到穿着嫁衣来嫁我？”
　　她漂亮的眼睛里流转着被烛火倒映着的光，亮晶晶地看着我时，一瞬间让我回想起元旦那天满城的花灯。
　　我红着脸不肯说，于是被她贴近了又讨了一个吻。
　　夜里我没睡好，杨周雪的心意被我揭穿、又吻了我后，她就像黏上我了一样，在床上躺着也要抱着我的一条胳膊，我怕压到了她还未卸下的夹板，不敢乱动，她就变本加厉地凑了过来。
　　第二天我盯着铜镜里自己脖颈上的吻痕，缓缓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正佯装无事的杨周雪。
　　“你是属狗的吗？”我低声叹道，“幸亏我不会出去见人。”
　　杨周雪立即道：“你当然不能出去见人，你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外面一切都有我呢。”
　　我无奈，只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十七在这个时候敲了敲门，杨周雪便走过去打开门：“怎么了？”
　　十七指了指天色，又比划了一下。
　　“现在时辰不早了，你别在这里待着了，”我瞟了一眼桌上摆着的西洋钟，对杨周雪催促道，“你快去观海阁吧。”
　　杨周雪的神色变了变，她应了一声，却没往门口的方向走。
　　十七和我皆是一愣。
　　只见杨周雪走到我身旁，弯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悠哉悠哉地走了。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十七愣愣地看着我，扭过头看了一眼杨周雪的背影后再看向我，他仓皇地比划着手势，我没看懂，却能感受到他的震惊。
　　“嗯……”我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了实话，“我昨日跟赫连狨说想把你换走不是针对你，也不仅仅是因为觉得让你来侍奉我和杨周雪实在是大材小用。而是因为杨周雪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但是你也知道男女有别，她又是一个有什么都不肯主动说出来的人，我怕她看你的时候心里不太舒服，就想让你回观海阁。”
　　十七：啊？
　　我看他一脸懵懂无知，显然是情窍未开的茫然模样，不由失笑：“总之这都不是你的错。”
　　十七点点头，有些魂不守舍地走了。
　　他关上门，离开了我的视线后，我才有心思去想杨周雪。
　　十七知道了这件事，那么想必过不了多久，赫连狨和阿容也会知道，那么将我和杨周雪被绑定在一起的绳索就更加结实。
　　我猜得到，赫连狨留杨周雪不是因为他多么看重杨周雪，他自然也不会希望一个拥有一半大夏血统的外人代替花愁成为观海阁阁主，但是他不能任由自己成为庆平帝制衡皇权的工具。
　　如果赫连狨登基称帝，我无法保证自己和杨周雪的安全，我心知肚明，北陵不是久居之所，我亦不可能永远藏匿在这里，
　　离巢的鸟终会归家，异乡人无法在他乡立足。
　　我是这样，杨周雪呢？
　　她视我为唯一，又厌恶和观海阁，有关的北陵，我知道如果给她一个选择，她宁愿选择浪迹天涯，也不愿意囚于故土。
　　我终有一日要离开这个地方，杨周雪也得跟我一起。
　　之后再去往何方，我没有具体方向。
　　首先要让杨周雪摆脱姬安和观海阁的制约。
　　我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就随手抽了本书，翻看起来。
　　上面大多是北陵字，看封面和插画，大概是有关于奇门遁甲的书。我挑的这本是一本旧书，字里行间零零散散地留着些批注，字迹干净，竟有几行是大夏的字。
　　“无聊至极……大夏的字怎么那么难练，太子也不过来。”
　　“阿容、十七、阿稚、姬安……”在几个用大夏字写下的名字末尾，是一团被涂黑的墨迹，我对着光仔细辨认，才看出是“赫连狨”这三个字。
　　“大祭司，大祭司，大祭司，大祭司，大祭司……”翻开下一页，却是一整面的“大祭司”三个字，还在中间较为凌乱的那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我猜的出来，这本奇门遁甲是观海阁现任阁主花愁的书，大概是在她继任观海阁的那段时间要学说大夏话、写大夏字时，无意间留下的只言片语。
　　我想起自己在驿站昏迷的那些时日，除了阿稚之外，的确有一个较为低沉的女声在说话。
　　阿稚也跟我说过，那只叫花绪的异瞳猫就是花愁最喜欢的。
　　杨周雪在观海阁的这几天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而我怎么都没想到，过不了几天后，花愁会主动前来敲响我的房门。
　　杨周雪刚走了没一个时辰，我正对着铜镜看自己脖颈上再添的吻痕，听到了一阵有礼有节的敲门声。
　　我没想那么多，以为十七突然转了性子，便随意收拾了一下后，起身去开了门。
　　却见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高个子姑娘站在门口，北陵天寒地冻，她只穿两件单衣，长长的头发被绾起来后，上面只插了一根格外朴素的发簪。那张算不上多好看的脸上是一双极为明亮的异瞳，一只蓝，一只绿，微微抬着下巴看着我的模样，竟跟花绪有三五分相似。
　　听到动静走过来的十七看到她后离开跪了下来，这下不需要她做自我介绍，我都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是观海阁阁主花愁，对吗？”
　　她朝我倨傲地一点头，先朝十七摆了摆手：“你到旁边去，”再看向我，“我跟她有话说。”
　　十七不知所措地看了我一眼，见我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花愁问道：“我能进来吗？”
　　她吐字清晰，大夏话说的跟北陵话一样顺溜，我对她的到来不算多么意外，只是不知道她跟杨周雪见过面没有。
　　我将她迎进来后，原本要倒杯茶，花愁却道：“别整这些繁文缛节，实在是麻烦。”
　　我就将原本要倒进她茶杯里的茶倒进了我的茶杯，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花愁先是打量了我一下房间里的布局，又在我的脖颈上停留了一下：“我前几日忙着帮太子跟朝中大臣周旋，没怎么回观海阁，阿容告诉我大祭司的女儿藏了个漂亮还不肯轻易见人的大夏姑娘时，我还没想到会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于是只是笑了笑，没吱声。
　　花愁一副颇没意思的模样：“别的不说，阿容是真的挺看重你们俩的。”
　　我假笑：“荣幸至极。”
　　花愁跟我打了几句机锋后，总算图穷匕见：“杨周雪和大祭司关系不太好吧？”
　　我不答反问：“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喊他大祭司呢。”
　　花愁闻言也不装了，她笑了笑，道：“我也没见他喊过我阁主。”
　　我不曾料想过姬安会是这般小肚鸡肠的脾性，一面心道还好杨周雪没继承他这样的性格，一面又对花愁弯了弯眼睛：“你和大祭司是这样水火不容的关系吗？”
　　“那还用说，”花愁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你和杨周雪都要感谢我才是，原本姬安得知杨周雪擅自改动了自己的计划，说服太子牺牲她去换你活下来时，在京城里暴跳如雷，写信要我给你下蛊。我跟他说我学术不精，更没学过什么蛊术，不如等阿容暴露身份后随太子回北陵后，让阿容做这个恶人。”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得格外张杨：“否则你以为现在你还有自己的意识吗？”
　　我狐疑地眯起眼睛：“我昏迷的时候隐隐听到你们说用蛊虫没用，最后是让医官用针灸将我救醒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花愁牙疼似的“嘶”了一声：“这你也听到了？”
　　“若是你不实话实说，很难取信于我，那么就算杨周雪对观海阁阁主之位并无兴趣，我也不可能成功说服杨周雪站在你们这边。”
　　我看得出来，花愁这人生性薄凉，想必在她眼里所谓的情谊还不如阁主之位的重要，她未必能够确认杨周雪会将阁主之位拱手相让，所以才会来我这里试探一二。
　　“真受不了你，心眼这么多。”
　　我权当她在夸我，假模假样地笑着看她。
　　“我不会什么蛊术这件事不是骗你，姬安把蛊术都传给了阿容而不是我。当时你昏迷的时候，我操控的蛊虫唯一的作用就是疏通被瘀血堵住的血管，再从耳朵里爬出来。”
　　我：“……”
　　我有点犯恶心。
　　花愁倒是很无辜地看着我：“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姬安在十八年前提出这个计划的真正目的不可能是攻打大夏、一统天下，他当时不知道你的存在，不把蛊术传给你尚且是情有可原，但是他早就跟庆平帝离心，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蛊术传给赫连狨身边最重要的暗卫阿容呢？是因为他觉得太子比皇帝更好掌控吗？”
　　“当然不是，”花愁道，“是太子要求的。”


第82章 插柳
　　我一惊，问花愁是什么意思。
　　花愁耸耸肩道：“阿容自出生开始就将永远都是太子的人，太子这么做，姬安以为是太子支持他十八年前制定下来温水煮青蛙去分裂大夏的计划——毕竟阿容在计划中居功甚伟；庆平帝会以为太子是在以阿容为棋子，助我一同掌控观海阁。”
　　我接话：“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对吗？”
　　花愁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坦诚道：“对。”
　　“赫连狨让阿容去姬安那里学蛊，是要削你的权，怕你身为观海阁阁主却一家独大——就像当时的姬安那样。他更是要让永远忠诚、永远都为自己所用的阿容有一项可以傍身的技能，可以供他玩弄人心，也能助他成就大事。”
　　花愁默了默，她神色间褪去了一开始的漫不经心，神色也有些郑重起来。
　　她道：“原来是我看轻了你，从大夏来的姑娘不输给任何一个谋士。”
　　我朝她微微一笑，进一步去询问她的来意：“你此番前来，必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跟我扯这些淡，我已经把诚意给你了，你该让我知道，你为何事而来。”
　　花愁道：“太子要削我的权，想让阿容跟我在观海阁里分庭抗礼，我能够接受。毕竟就算阿容心有七窍，只要我将他会蛊术这件事隐隐透露出去，就能让很多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太子设想中的分庭抗礼，也不过是我占尽优势。”
　　我点点头，暗忖赫连狨未必没想到这件事，那么花愁的地位依旧会招到威胁。
　　“我一开始觉得阿容并非我的威胁，一时掉以轻心，直到杨周雪被太子带来了观海阁。”
　　这回是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猛地看向她。
　　“杨周雪是大祭司之女，在身份上就能获得大祭司一党的支持。而我这几日偷偷去过观海阁，观她的行事作风。”花愁脸色很难看，“她这人……阴狠、狡黠、聪慧，为人礼，行事明，于德重，几乎比我更要满足观海阁阁主的条件。”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庆平帝送到赫连狨身边继承观海阁的人，即使她忠于权利，但是赫连狨并不信任她。杨周雪的出现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她无法除掉杨周雪，却又在警惕赫连狨是不是要等姬安倒台后，拖花愁下水，让杨周雪继承观海阁阁主之位。
　　花愁看我神色变化就知道我明白了她此次前来的原因：“太子重视杨周雪，我不可能将她杀死，而我猜得到的事情，她想必也猜得到。”
　　我微微点头，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我是问你要一个答案的。”
　　“你说。”
　　“我听说你跟杨周雪两情相悦，但是观海阁阁主可以有贪嗔痴三欲，唯独不能有心上人。”
　　“这你还不放心？杨周雪不可能为了一个阁主之位和我分开。”
　　花愁僵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阁主之位也好，手握大权也罢，至少杨周雪是从来没想过要在观海阁留下去，你大可放心。”
　　花愁喃喃道：“当真如此？”
　　房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我下意识地以为是赫连狨，正起身要拦的时候，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不由呆了呆。
　　“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在观海阁吗？怎么过来了？”
　　杨周雪用阴沉而格外冷漠的目光扫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花愁，看向我时才柔和了神色。
　　只听她道：“十七跑到观海阁说阁主大驾光临，问我该如何招待，”她没怎么看花愁，明显没把她放在眼里，“我怕我姐姐受了委屈，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姐姐？”花愁笑得格外促狭，“这是你们俩的情趣？”
　　我的脸红了，杨周雪却没搭理她，只是盯着我。
　　我见她脸色不太好看，便向前道：“她找我来是有其他事情……”
　　杨周雪握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很久，才肯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担心她对你不利。”
　　花愁闻言便冷笑一声。
　　“我有事求她，还能对她不利？”
　　“你有什么要求她的？”杨周雪依旧不肯松开我的手，只是终于肯看向花愁。
　　花愁直截了当：“你对观海阁阁主之位有没有觊觎之心。”
　　杨周雪失笑：“这种事你不应该问我吗？”
　　“若是你不肯实话实说呢？”
　　她们二人针锋相对，我先示意杨周雪坐下来，再给她倒了杯茶。
　　杨周雪眼里冰雪消融，听完我的解释后，才看着花愁。
　　“就算你知道我看不上阁主之位，又不想在赫连狨的控制下度过一生，那又如何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要权利，你要自由，”花愁顿了顿，指了指我，“她要跟你过一辈子，是这样吧？”
　　我感觉自己的脸更红了。
　　杨周雪道：“是又怎么样呢？”
　　“我知道你现在在帮太子调查姬安制定十八年前那个计划的真正目的，”花愁说话时颇有些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是扳倒了姬安，太子极有可能会让你代替阿容的存在，分走我的权力，甚至让你……”
　　“取而代之。”杨周雪淡淡道。
　　花愁笑道：“跟聪明人说话的确很容易。”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我隐隐有了些想法，但是不太敢轻易断定。
　　花愁压低了声音：“太子不让我插手你在调查的这件事，但我在姬安的府里有暗桩，一开始没动是想利用暗桩来牵制太子保住我的地位——但是你的到来让我决定放弃一开始的想法。”
　　杨周雪没吱声，只是听着花愁继续说。
　　我在这一刻突然看出了花愁嘴里“阴狠、狡黠、聪慧”的杨周雪是什么样的模样。
　　“只要你答应我，扳倒姬安后不留在观海阁，也不跟我争权夺利，那么我就能叫人带你们离开北陵。”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杨周雪没记着答应：“我凭什么相信你？”
　　花愁看上去被气笑了：“你都给我下了蛊，逼迫我在你面前不得不说实话，你现在问凭什么相信我？”
　　“对。”
　　花愁咬着牙，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在我难掩疑惑地看过来后，匆匆道：“我手里有通关文书，也有宵禁时离京的玉牌，这两样东西足以让你们俩离开。我把诚意都摆出来了，你满意了吧？”
　　杨周雪“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满意了。”
　　“那你要跟我合作吗？”
　　“嗯。”
　　花愁闻言起身要走，突然又回过头：“你倒是把蛊虫取出来啊。”
　　“等我们离开北陵后，我会当着你的面把母蛊弄死，”杨周雪的眼神很冷，“现在还不行。”
　　花愁气急败坏地走了。
　　我立即去看杨周雪：“什么蛊？你做了什么？”
　　杨周雪道：“萧应德不是给过我一对蛊虫做我的生辰礼吗？将军府被抄家的时候，我把蛊虫藏了起来。这段时间，姬安在观海阁教我蛊术，将蛊虫改造后，只要将子蛊下在宿主的身体里，就可以让她说实话。”
　　“所以花愁是可信的？”
　　“……是。”杨周雪道，“毕竟蛊术比我想象中要容易的多，我自然……”
　　她的声音在我的凝视下越来越小。
　　“你得跟我保证，离开了北陵后，无论去哪里，都不能用蛊术。”
　　“做什么都不行吗？”
　　“不行。”
　　蛊术本就是阴毒之物，又是北陵独有，花愁可能没想到杨周雪会蛊术一事会带来什么原因，我却知道，若是杨周雪在将来暴露了自己会蛊术一事，将引起多少人为之丧失理智。
　　杨周雪失望地道：“用蛊术让你在床上叫我‘夫人’也不行吗？”
　　我：“……”
　　我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杨周雪就笑了起来，她道：“不逗你了，说正事吧。”
　　我垂着眼不看她，而是“嗯”了一声。
　　“我猜的到，赫连狨要留着我在观海阁去制衡花愁，原本是打算等花愁来观海阁的时候，我主动去找她。既然她今日来了，那我便将计就计，跟她做了这笔交易。”
　　我同样能够理解杨周雪的行为。
　　如果她被赫连狨推上了观海阁阁主之位，那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赫连狨应该知道花愁今天过来的消息，她那边能敷衍过去，若是赫连狨问起你你就说她是来找我的。”
　　“好。”
　　“还有十七，”杨周雪皱眉，“我原以为他是赫连狨的人，今日他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又以为他是花愁的人，借故引我过来，但是……”
　　“你觉得他是阿容的人？”
　　杨周雪道：“是阿容的也比是赫连狨的要好。”
　　我不答，一时间沉默下来后，又是杨周雪道：“你在北陵不能随意出入，我又怎么忍心让你在这里待一辈子。”她晃了晃我跟她十指相扣的手，“你应该跟我在最自由的天地里共白首。”
　　我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杨周雪看着我。
　　我就在她弯起来的笑眼里凑过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然后就被她按住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第83章 亏欠
　　我从没想过赫连狨给我安排的房子里会这么热闹。
　　前几日是阿容和赫连狨，再是花愁为了观海阁阁主之位一事前来试探一二，今天我正在磨墨练字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我在心里暗道这一天两天的怎么天天都有人过了，我在北陵统共也只待了半个月左右，就来了这么多人。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十七立即看向我，等待我的指使。
　　赫连狨说是答应给我换个婢女，没过两天阿容过来告诉我，杨周雪跑去东宫跟赫连狨说没必要把十七换走，就让十七留下来了。
　　阿容坐在墙头，轻飘飘地对我露出一个笑容，嘴里酸唧唧地道：“这回阿雪可不担心十七把你拐跑了呢，她说有她在你身边就行——谢明月，你是不是很喜欢她那个拈酸吃醋的劲儿？”
　　我没搭理他，倒是十七听到后，一副很高兴能留下来的模样，笑弯着眼睛说他可以去学侍奉人的活。
　　“你去开门吧。”我对十七道，心想左不过是阿容或者医官，我还想再找阿容打探一下跟蛊术有关的东西呢。
　　杨周雪就这么被逼着沾了蛊，便叫我愈加厌恶起了姬安。
　　十七把斧子扔到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去开了门。
　　“咦？”
　　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一愣。
　　阿稚？
　　我刚放下手中的笔，就看到十七带了两个人过来。
　　北陵今日天色尚好，厚厚的云层中甚至透着点光，风也不算太大，我便没让十七关门，谁知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登门造访。
　　阿稚跟在一个锦衣华服的姑娘背后走过来，见我看向她便偷偷摸摸地吐了吐舌，极为俏皮的模样。
　　“你是太子带过来的人？”那姑娘一开口便是格外标准的大夏话，若不是她生就了一副北陵人的五官，身边又跟着阿稚，是什么身份太过明显，我几乎要以为她是大夏人了。
　　“是。”
　　“这是我北陵王朝最得宠的锦鸾公主，”阿稚上前一步，微微扬着下巴，“你赶紧跪下来行礼。”
　　前几日杨周雪缠着我耳鬓厮磨的时候，我听她说过锦鸾公主赫连筝，据说脾气骄纵任性，又因为是唯一一个公主，所以被庆平帝惯的格外不像话，赫连狨可能存着跟庆平帝作对的心思，平日里倒是不怎么惯着她，但也是将自己这个妹妹放在心上的。
　　原来是这等模样，我心道，也不知她过来做什么。
　　阿稚催我行礼，我默默地看了一眼，没动身——赫连狨来这里找我的时候都没要我行礼，更何况我也不会北陵的礼节，若是以大夏之礼相待，谁知道又会不会被这千娇万贵的锦鸾公主找茬？
　　我只是道：“我毕竟是大夏人，行北陵之礼未免于理不合，公主若不是来看我行礼，那就先坐吧。”
　　阿稚看了我一眼，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我就朝她笑了笑，问坐下来后打量着四周的赫连峥：“公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呢？”
　　“我就过来看看，”赫连筝盯着我的脸，很稀奇似的，“他越不让我来，我就越要来。”
　　我觉得赫连筝有些莫名其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公主殿下瞒着太子过来，他也会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他会知道。”赫连筝鼓着嘴，“本公主过来看看还不行吗？”
　　“公主千金之体……”
　　赫连筝一下就打断了我的话，她总算不看四周的摆件了，而是问道：“太子既然要瞒着太子妃在外面养一个你，为什么不给你准备一个好点的地方？”
　　我：“……”
　　我冷着脸纠正道：“我不是由太子养的，自有人养我。”
　　赫连筝的脸色变了变，她凑近了：“所以他们说正在跟花愁争阁主之位的那个混血儿和你有一腿这件事是真的啊？”
　　我总算知道这锦鸾公主搞这么大阵仗、铺垫了这么久是要做什么了。
　　不是过来示威，亦不是来为那个即将嫁入东宫的太子妃出气。
　　她是来八卦的。
　　阿稚看着我，一脸无奈。
　　我只好道：“这件事好像不那么重要吧？”
　　赫连筝在这种事上格外执着：“我快到适婚的年纪了，太子还没说会给我指哪个驸马，我这几日翻看着礼部送过来的画像，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奇形怪状，我都不喜欢。我就想，万一我也喜欢女子呢？”
　　我不知道是第几次无言以对了。
　　阿稚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留我跟任性的公主纠缠半天。
　　“女子与女子不能成婚，日后你们俩就这样厮守一生吗？”
　　赫连筝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的眼神格外真挚，做不得半点假。
　　于是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思考良久，最后实话实说道：“至少我不会主动离开她。”
　　“那她呢？”赫连筝问道，“她也不会离开你吗？”
　　我更加笃定地点点头：“不会。”
　　世界上已经不会有比她更爱我，又同样比我更爱她的人了。
　　宝真寺里只说我和她会分道，却只字不提扬镳。
　　就像我和她纵使殊途，也总会同归。
　　赫连筝歪了歪脑袋，她看着年岁不大，又明显不谙世事，一帆风顺地长到了现在。
　　大概是永远都无法明白我和杨周雪之间的感情是无法用“爱”去定义的。
　　所以面对赫连筝脱口而出的每个问题，我都报以格外诚挚的答案。
　　杨周雪回来的时候，赫连筝正缠着我要我教她写大夏字。
　　我拿着笔沾了浓墨，在宣纸上留下一个个字，她便盯着我执笔的手，满是钦佩又好奇的眼神总能让我想起第一次拿笔写字的我。
　　那是我看着杨周雪笔走龙蛇的潇洒模样，心里的艳羡是多于嫉妒的。
　　“公主，你怎么来了？”
　　赫连筝看上去有点怕她，可能是听说姬安教了她蛊术一事，往我身边躲了躲，又有些犹疑不决地问：“你……这就回来了？”
　　杨周雪半笑半不笑地扫了她一眼：“公主没有心上人，自然不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感受。”
　　赫连筝说不过她，被她气的红了脸。
　　我让杨周雪别跟她计较什么，毕竟蛊术本就是阴毒之术，若不是事出有因，我知道不是杨周雪主动提出要学蛊术的，否则我的反应会比赫连筝更大。
　　“公主还有什么事吗？”杨周雪握住我的手，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她看着赫连筝猛地瞪大的眼睛，笑道，“没什么事的话就去一趟东宫吧，赫连狨找你呢。”
　　赫连筝脸色一变：“他知道我跑到这儿来了？”
　　“有的地方，公主本就不该来；就像有的人，公主原本就不应该见一样。”杨周雪轻言细语，神色却格外淡漠，她抓紧了我的手，我感受到了从她手上传来的冰凉的温度，“不过既然是太子有请，那么公主还是快些过去为好。”
　　赫连筝心慌意乱地叫上阿稚走了。
　　杨周雪立即关上门，回过身靠着门板对我道：“谢明月。”
　　她难得喊一次我的名字，我就看着她挑了挑眉：“怎么了？”
　　杨周雪连珠炮似的问道：“赫连筝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她跟你说了什么？你们俩有肢体接触吗？我听说她待了快三个时辰了——北陵的公主不需要上课吗？若是不需要，我便在离开北陵之前向赫连狨提个建议，把公主送过去听听策论，多了解了解政事也是好的……”
　　我听她越说越委屈，到后来又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一时失笑，又有些心软。
　　“她是过来八卦我跟你的关系，也就好奇我跟你会不会共度一生，没有肢体接触，她什么课要上，你要是想的话，可以跟赫连狨提建议。”
　　我顿了顿，在杨周雪鼓着嘴看向我的时候，有点无奈地道：“要不要我抱你？”
　　“亲一下吧。”
　　“别得寸进尺，”我警告她，“我还要练字呢。”
　　于是她就凑过来，看我临摹着字帖，不声不响的，轻轻将下巴搁在了我的胳膊上。
　　我一垂眼，就能看到她浸透了笑意的眼睛。
　　“你在观海阁查出什么了吗？”我问。
　　杨周雪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有。”
　　“花愁不是说会帮你吗？”
　　“她昨天来这里的事被赫连狨知道了，原本说好这两天把暗桩的信息给我，结果今天一大早就被赫连狨叫去看折子去了。若不是我示意观海阁的人引赫连筝来这里，好分去赫连狨的注意力，我又怎么从花愁那里拿到线索？”
　　说着，杨周雪便叹了口气，存心带着试探道：“若是事成，姬安倒台，你就得跟着我离开北陵了。”
　　“这样不好吗？”
　　“就是感觉你遇到我之后，好像没过上一天的安分日子。”
　　我将毛笔放了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右手：“你怎么不说你碰上我后就有了这么多伤呢？”
　　她沉默着看我，似乎想说“这是不一样的”。
　　但我的态度比她更坚决。
　　“你没必要觉得亏欠了我，杨周雪，你只需要追逐你的自由就好了，我会永远陪着你。”


第84章 云涌
　　阿容又一次过来的时候，我都有些习惯了。
　　十七在院子里扫雪，我将桌上被翻得一团乱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后，一出门就看到阿容坐在墙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怎么又来了？”我问道。
　　阿容从墙上换了个姿势，可能怕旁人看到，他便从墙上跳了下来，轻飘飘的，没能惊起一片雪。
　　“我在观海阁左右无事，别来寻你，”阿容道，他穿得单薄，却也不见得有多冷，而是对我道，“顺便告诉你一声，杨周雪今晚可能回不来那么早。”
　　我微微一愣：“为什么？”
　　阿容扫了一眼正兢兢业业扫着地，一副什么都没听的模样的十七，迈步进了房间里，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我只好坐在旁边，看着他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对我道：“昨天夜里庆平帝和太子因为花愁吵了起来，今天早上没早朝，说是起来的时候一下就倒了下去，太医院的御医跪了一院子还没出结果。医官刚被太子召进了宫里，大祭司就带着杨周雪进宫了。”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杨周雪进宫了？”
　　“是。”阿容从容不迫地回答，他又看了我一眼，可能在暗道我的关注点怎么是这个，“北陵的皇宫跟你们大夏的比起来可不遑多让，不过你也没必要太担心她，毕竟杨周雪的性格你也知道，没人比她更清楚该怎么明哲保身。”
　　我没有回答。
　　我潜意识对北陵这个地方就是格外排斥的，无论是连绵不断的雪，还是别有心思的人，都让我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我在这里找不到归宿。
　　如果花愁真的可信，那么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和杨周雪离开。
　　但是……
　　我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灰扑扑的云层压了下来，让人几乎无法喘息，我看着十七扫完雪后就跑进了柴房里，突然就觉得风雨欲来。
　　阿容等了半天也不见我的回答，便戳了戳我，问道：“谢明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微微回神：“你刚刚让我别太担心杨周雪。”
　　“是。”阿容见我肯搭理他，便继续道，“不过太子这几日代为监国，就算大祭司带着杨周雪去了庆平帝那里，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懒得和他打哑迷：“为什么？”
　　“现在庆平帝身边守着的都是东宫那边的人。”
　　我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赫连狨没有用观海阁的人？”
　　“何止，”阿容自嘲地一笑，“他都有很久没给我分配什么任务了，可能要在观海阁来一次大换血吧——阿稚都被太子从锦鸾公主身边叫了回来。”
　　我皱起眉，隐隐有些担忧。
　　赫连狨要杨周雪留在北陵就是为了和观海阁阁主花愁分庭抗礼，两人互相制衡来保证他的大权在握。
　　如今庆平帝重病，大祭司势微，纵使我从来都没出过门，也能从偶尔来去的十七脸上看到严肃的表情。
　　因为花愁是庆平帝立为观海阁阁主的，所以早就不可能信任大祭司的赫连狨也无法对花愁掉以轻心。
　　我不相信凭借赫连狨那样沉稳的性格能因为花愁和庆平帝吵起来，他对庆平帝早有不满不假，可拉花愁入局也未必是真的。
　　花愁只是一个饵，赫连狨要钓出一条最大的鱼。
　　大祭司不可能袖手旁观放任太子一手遮天，更不用仔细思考他这次进宫究竟是为了看望庆平帝还是别有用心。
　　我只希望杨周雪能够平安无事。
　　“如果观海阁就此覆灭，那么你会是什么下场？”
　　阿容想了一下，依旧是嬉笑起来的一张脸：“不知道，要么头首分离，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脸白了。
　　阿容看我脸色不对，佯装出一副格外惊讶的表情：“我没看错吧，谢明月，你在担心我吗？”
　　我皱起眉：“你能盼着点自己的好吗？”
　　闻言阿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从来都没见过我的模样？”
　　“是又如何？”
　　我总觉得他这副样子像是要交代后事，再不济也不是什么好事，便摇头拒绝：“我没兴趣，我不想看。”
　　阿容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他伸手在脖子上摸索了两下，我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阿容，我说了我不想看。”
　　“自从我学习蛊术之后，就没人看过我的真实模样了，”阿容轻笑一声，“谢明月，你当真没什么兴趣？”
　　“没有。”我控制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地说，“阿容，我不管赫连狨到底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大祭司是要逼宫还是……”
　　我突然顿住了。
　　阿容原本还笑吟吟地听我说，见我一副咬了舌头的样子，忙问：“你怎么了？”
　　我摆摆手：“我等下再骂你，你让我先想一想，想一想。”
　　阿容一脸疑惑，却也没再出声了。
　　我觉得我知道姬安要干嘛了。
　　他在十八年前制订了一个再歹毒不过的计划，打着“天下一统，皆姓赫连”的旗号，利用庆平帝的信任和观海阁的势力，通过操控一个无辜的大夏女子，推翻了其实罪不至死的将军府，将留着自己一半血脉的孩子带回了北陵。
　　他不是要为大夏皇帝除去眼中钉肉中刺，他也不是忠诚于北陵的某一方势力，更不是多少重视两国间的百姓。
　　他花了十八年去等待，去探查，去谋划，辗转反侧，寤寐思服，都在想这件事。
　　赫连父子两虎相争，姬安不坐山观虎斗，偏要打着因为花愁继任阁主之位和庆平帝生了隔阂的幌子掺和一脚。
　　我刚刚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要逼宫，要造反，揭竿为旗。
　　他要推翻赫连氏，要取而代之。
　　我一直没想通姬安为什么要让自己入局，现在才想明白，如果他不身在局中，那么赫连父子斗到最后，即使已经两败俱伤，也会齐心协力，将最锋利的刀刃对准了一旁的他。
　　除非他作为局中人，让自己成为一颗棋，才有了最后翻盘的可能。
　　“阿容，”我缓缓扭过头看着他，只觉得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让我看不透也摸不清，像隔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你今天来这里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容疑惑道：“陪你解闷，打发时间，还能因为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我看你的脸呢？”
　　阿容道：“这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吗？”
　　“我说了我不想看，”我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分条缕析地把话说清楚，“我在赫连狨让人送过来的书里看到一本翻旧了的书，是花愁的，书的内容是奇门遁甲，可花愁又在其中放了两页纸，讲了一个故事。”
　　“观海阁里曾经有一位女子，她从不以真面目视人，她会把每个看到过她真实相貌的人的脸皮给剥下来，再将他们杀死。那些人脸上的皮会被她做成人皮面具，戴在她的脸上。如果她想杀人的时候，就会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来。”
　　我轻声问道：“你跟花愁从小就认识，有听说过这个女子吗？”
　　阿容短促地笑了笑：“我就知道花愁不靠谱。”
　　我看着他：“你到底是谁的人？赫连狨，还是姬安？”
　　“我说过了吧，”阿容道，“观海阁培养我，就是让我一生都忠于太子殿下。”
　　“是他要你杀我？”可能是死到临头了，我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为什么？”
　　阿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十七是个哑巴不错，可他的耳朵格外灵敏，哪怕你们的声音再小，他也能听到。”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这就说的通了。”
　　花愁可能根本就没有把十七的存在放在眼里，杨周雪也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他，更别提从一开始就没太在意他的我了。
　　当时花愁和杨周雪的声音不大，可谁想过隔墙有耳，十七竟有这样的本事。
　　怪不得赫连狨拿花愁做饵，要引姬安和杨周雪进宫。
　　他大概早就猜到了姬安的计划，花愁在姬安府里埋下的暗桩也应该在赫连狨的手里，他有了七八成的把握，自然要一石三鸟——大权在握，斩杀逆党，分权制衡。
　　他不会杀了杨周雪，他要留着杨周雪将观海阁大换血。
　　但是他会杀了我，一个身份太危险的大夏人。
　　“赫连狨让你杀我的时候……有想过杨周雪知道了会怎么样吗？”
　　杨周雪是一个比赫连狨还要可怕的疯子，她能为了让我活下来纂改计划，抛弃自由，牺牲自己，我清醒地意识到她有多爱我。
　　过于大无畏的爱会让人退避三舍，只有我甘愿沉溺其中。
　　“你说得对，”阿容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贴上来，他的指间夹着薄薄的银刃，轻而易举就能割破我的皮肤，“所以太子告诉我，揭开人皮面具只是试探，你当然可以活着。”
　　在刀尖划开我的脖颈时，我听到阿容轻笑着低声道：“毕竟让你永远成为杨周雪的软肋，捏在太子手里，才能逼她成为永远忠诚的一把剑，不是吗？”


第85章 祸起
　　我知道有赫连狨的命令。阿容不可能伤我，因此当他手中的银刃划破我的皮肤时，我只感觉到了一阵细密的疼痛。
　　“没说一定要杀你，”阿容的手碰上了我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了吐着信的毒蛇，不由得一阵恶寒。
　　阿容就像没有注意到我神色间的厌恶和排斥一样，控制住我不断挣扎地双手。
　　我这才看到他的指尖夹着一只蛊虫。
　　我听杨周雪说起过蛊术，她来北陵后向我科普了许许多多有关于蛊术的东西——蛊虫的习性、种类、特点、喜好，因此我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死气沉沉、长了六对脚的黑色虫子是子蛊。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要做什么？阿容？你要给我下蛊？”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阿容低声道，他将子蛊放在我的伤口旁边，更加用力地制止了我的挣扎。
　　比西瓜籽大不了多少的蛊虫从我的伤口里爬了进去，一点点地顺着我的血液进入了血管。
　　我不受控制地低吼了一声。
　　阿容像是叹气，又像是无奈地道：“别动。”
　　他飞快地撕下了一张布条裹住了我的伤口，我在他的禁锢下挣扎不得出。
　　阿容用北陵语念了一段话，我没听懂，体内的蛊虫却猛地搅动起我的五脏六腑。
　　“你……你在做什么……”
　　那一瞬间我就失了力气，冷汗浸透了里衣，疼痛如同浪潮一般席卷而上，我几乎要跪下来，顺着墙软了腿。
　　“你只要乖乖的，”阿容微笑着对我说，“谢明月，你不仅不会死，而且还不会遭受蛊虫噬心的痛苦。”
　　我瞪着他，却因为落下的汗水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你很难受，也许会怪我，但是谢明月，你我各为其主，我要听从太子的命令，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我不回答，我微微蜷缩着身体抵抗体内的异样。
　　“不舒服就睡一觉，”阿容的声音跟以往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大功告成而显得有些愉悦，“有杨周雪在，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分不出心神去听阿容到底在说什么，我几乎扛不住这一波又一波席卷而来的疼痛，那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会疼死在这里。
　　太疼了。
　　阿容并不在意我的答案和态度，他只是亲昵地碰了一下我脖颈上被布条裹住的伤口：“我准备给杨周雪一个惊喜，再等一会儿，等两三个时辰，太子事成，我就带你去找杨周雪。”
　　“…不要……”我恍惚间摇着头，从嗓子眼里憋出了几句话，“不要让她……”
　　不要让她看到我。
　　不要让她因为我而难过。
　　但是事与愿违，阿容不可能听我的，他只是反驳：“不行啊谢明月，她不看到你这副模样，又怎么会乖乖地为太子所用呢。”
　　我因为疼痛而说不出话，阿容侧耳听了听，只听得到我的粗喘声，便微笑道：“既然你不反对，那么我就带你去见杨周雪。”
　　我从未有哪一刻这么恨一个人。
　　当时杨周雪在雪地里将我的真心踩在脚下的时候，我心里有怨，亦有恨，更是想过要将她永远忘记。
　　那一刻的心绪之复杂，远远不是这个时候我满心满意纯粹的恨意能够比拟的。
　　有时候我不明白杨周雪为什么要那么爱我，以至于如今我成了制约她的唯一威胁。
　　明明她只是想要自由而已。
　　我知道她看到被下了蛊虫的我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怨恨赫连狨和阿容，也不会是责怪我这样掉以轻心。
　　她只会心疼我受了苦，然后自责她没有保护好我。
　　也正因为我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才在这一刻有了咬舌自尽的念头。
　　若是能在黄泉地府重逢，也好过此刻人间的痛苦。
　　可我浑身无力，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咬的断舌头呢？
　　阿容当然不会在意我的所思所想，他蹲下来，将已经没力气站起来的我背在了身上。
　　“我先带你回东宫，”他掂了掂我，道，“太子会很高兴能够看到你的。”
　　可是我不想看到你，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十七。
　　不想看到所有和观海阁有关的任何人。
　　我早该想到的，赫连狨不是蠢才，他迟迟不肯将十七换成寻常婢女就是要留个钉子，替他打探在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
　　我最后是在阿容的背上晕过去的。
　　他下在我体内的蛊虫只是被他那么念了一句，就搅和到现在都让我不得安生。
　　疼痛如同万蚁噬心，一点点地蚕食我的血液、皮肉，再钻进了骨头里。
　　我的神志就在这样难以忍耐的疼痛下一点点地涣散，最后失去了意识。
　　不道过了多久，我在朦朦胧胧间有了意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能从来人的一举一动中感觉自己是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榻上，接着就是一只温热的手解开了我脖颈上缠着的布条。
　　我原本有些雀跃的心一下就冷了下来。
　　我知道这不是杨周雪。
　　她的手从来都是冰凉的，即使因为伤愈而下了夹板，但是犹豫当时拖了太久，现在那两根断掉的手指依旧不够灵便。有一次夜里她亲吻我的时候，用手扯开了我的亵衣，即使被我轻轻拍开，我也记得那一瞬间粗糙的手感。
　　可现在这只手却不一样，它柔若无骨，细腻的皮肤轻轻蹭过我的侧颈，带着温热的温度，格外熨帖。
　　我想睁开眼睛，可怎么也动不了。
　　那只手拿了药，轻轻敷在我已经肿起来的伤口上，那道伤口不深，灼热的温度却教我都有了一种自己要发起高烧的错觉。
　　“你是要醒了吗？”
　　那道响起来的声音就和那只手一样柔和，如浴春风，原先一直骚动不已的蛊虫不知怎么的销声匿迹了很久，倘若不是我还有它将我折磨的生不如死的记忆，我都要以为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没醒吗？”女声放轻了声音，“我以为你醒了，想问问你姓甚名谁，既然是大夏人，为什么会来北陵，但是既然没醒，那你便睡着吧。”
　　她那边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正在疑惑她在做什么的我猛地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
　　几乎让人软了骨头的香教我一时间断了呼吸，但是随即而来的睡意叫我还算清醒的意识一瞬间就沉睡了下去。
　　“也许等你醒来，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我再次有了意识，并且能睁开眼睛后，发现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随处可见过分雅致的摆设、被褥上北陵气息浓郁的图案，都象征着我已经离开了原来的那个房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盯着自己的手，再摸了一下被人用纱布仔细包好的伤口，正在思考阿容去了哪里、杨周雪知不知道我的去向时，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女子生就了一张极为普通的脸，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仅仅能够御寒，可我微微低下头，看到她那双手。
　　那是长期生在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一双手。
　　曾经杨周雪的手也是这样的。
　　“你醒了？”
　　我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女子看上去没怎么把我的警惕之色放在心上，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再将一旁的糕点碟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之前听人说太子殿下带回了一个大夏孤女，原以为是道听途说，以谣传谣，原来是真的。”
　　我假笑一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太子内定的正妃，”她微笑起来的时候，不算多么出众的眉眼间有独特的雍容自在，“你怎么会出现在东宫？”
　　我不回答她的话，我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怎么发现我的？为什么会救我？赫连狨呢？东宫里没有人吗？现在是什么时辰？”
　　我太着急了，以至于问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太过轻易地将把柄送了过去。
　　太子妃却冷静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从佛堂回来后就发现你被人放在了门口，我救你是因为你长了一张大夏人的脸，太子殿下现在还在宫里，东宫当然有人，只不过我从来不让他们跟着我，现在已经是亥时了。”
　　我的脸色一点点地苍白了起来。
　　也在这个时候发现，赫连狨的这个太子妃远远比我所听说的要沉着冷静，也更有自己的主张。
　　她因为家族成了赫连狨的附庸，明显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却甘守佛堂不闻不问，知道要独善其身。
　　她甚至在意识到我是谁的时候没有选择袖手旁观，而是将我留在了这里。
　　但是阿容为什么会把我送到太子妃的寝殿？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太子妃微微抬起下巴，打断了我的思绪，“那个叫杨周雪的姑娘跟你是一条路的，那么你知道太子要将她纳为侧妃一事吗？”
　　“你说什么？”
　　“我问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太子妃脸色稍霁：“那就好。”
　　我看着她：“而且杨周雪不可能嫁给他。”
　　“我知道，”太子妃嗤笑，“我也不可能让她进东宫半步。”
　　我盯着太子妃，她回看我，神色倨傲，是和锦鸾公主被娇惯出来的任性截然不同的底气十足。
　　“我是安国公的嫡长女，我父亲率领的铁骑踏平过邻国的城池，我兄长拉开的弓箭能够于万兵之中取敌将首级，我母亲的本家开通了北陵和大夏之间的贸易市场，掌握着北陵金钱流通的命脉。我出生就是天之骄女，四书六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我要做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太子妃道，她的语气傲慢，“你觉得是太子选择了我吗？不是，是我选择了太子。”
　　我问道：“外戚和皇权从来都无法共存，我以为你会扶持更弱小的皇子，然后一家独大。”
　　“怎么可能？”太子妃就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她嗤笑一声，“我又不是姬安。我们要权，但是同样会尊赫连氏为皇；我们也忠，但是不会任由皇权打压。赫连狨有野心，也会审时度势，选择他比选择年老力衰的庆平帝要合适的多。我和他这辈子都做不成互相信任的夫妻，但是这没什么，谁又能保证自己的枕边人永远忠诚呢？”
　　我在那一瞬间想说杨周雪，太子妃就像看出了我的所思所想一样，脸色一沉：“你除外。”
　　我讪讪地住了嘴。
　　就像我不理解为什么太子妃的本家明明是最能够将赫连氏取而代之的存在却自己选择忠于皇室一样，太子妃永远都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会真的存在永远信任、永远坦诚、永远相爱的人。
　　我不试图说服她，她也不会反驳我。
　　我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阿容为什么会把我放在太子妃的寝殿，又该怎么进宫找到杨周雪。
　　太子妃上下打量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这个问题又被她扔回了我这里。
　　“你不是说了吗，你不会允许杨周雪嫁给赫连狨的，救我当然是为了帮杨周雪。”我道，“不过，阿容说他忠于赫连狨，又将我留给了你，难道他是骗我的？”
　　太子妃摇摇头，她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你要知道，就算是神佛，都会有私心。”
　　我当然知道阿容算不得什么神佛，他明明是阿鼻地狱里的恶鬼，可是倘若他是因为自己的那一点私心而放过了我，又能是什么私心呢？
　　我想不明白。
　　太子妃没有给我继续思考的机会，她轻轻拉过我的手：“谢明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进宫，对吗？”
　　我不感到意外。
　　太子妃活的通透而清醒，她的敏锐不亚于杨周雪，更何况我现在的确要进宫。
　　我要找到杨周雪，她在大夏时拒绝太子的求娶时一步一叩首冻坏了身体，但是现在不一样。
　　没有我，她在北陵是孤家寡人，赫连狨可以用我的存在逼迫她为自己做事，可若是他用我的自由去换取杨周雪呢？
　　我敢说杨周雪这辈子都不会踏出北陵皇宫一步。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现在的形势，在太子妃这里呆了这么久，可能已经过了子时，若是事情顺利，大祭司已然伏诛，赫连狨必定会让阿容操控我体内的蛊虫去逼迫杨周雪留下；若是事情不顺，那么赫连狨应该还在宫里和大祭司对峙。
　　唯一的变数便是阿容将我留给了太子妃。
　　他此生忠于赫连狨一人，却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选择了背叛。
　　我不在赫连狨的掌控之中，那么就说明我还有机会。
　　至少我要进宫，和杨周雪在一起。
　　于是我坦然承认：“是，我要进宫。”
　　“这里是东宫，”太子妃似笑非笑，“就算我的寝殿周围没有太子的人，前后门的侍卫也不可能放你离开——你有想过你该怎么进宫吗？”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急不忙：“那么太子妃有什么办法能不让赫连狨娶杨周雪吗？”
　　若是太子妃能够利用家族势力逼迫赫连狨不娶杨周雪，那么她又何必成为世界上最尊贵之人的妻子？她完全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子。
　　可她被一个“忠”字压住了所有的反骨，她不能正大光明地排除异己，只能利用他人。
　　比如我。
　　我知道阿容为什么要将我带到太子妃寝殿了。
　　这里没有赫连狨的人，亦没有观海阁的暗卫，太子妃不能允许身边会有威胁自己地位的人存在，又无法明晃晃地针对杨周雪，于是只能依靠我。
　　我不知道阿容对我哪儿来的自信，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赫连狨。
　　我只知道这是他为我创造的机会。
　　我必须把握住。
　　太子妃脸色游刃有余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我便得寸进尺地道：“你其实猜得到阿容为什么要送我过来是吗？他给你送了一把刀，这样就算沾了血，也溅不上你的衣角。”
　　太子妃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时候，那副模样的确像极了寺庙佛堂里无悲无喜的佛像。
　　她没有私心，只剩贪欲。
　　“佛堂真的只是佛堂吗？”
　　“……不是。”
　　沉默了许久后，太子妃终于开了口，她再打量我的目光里有了些别的东西，一开始隐隐的轻视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佛堂的后门通往一座荒废的尼姑庵，你可以从那里离开。”
　　“那我该怎么进宫呢？”
　　太子妃低垂着眼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避开了我的目光，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背：“你不需要进宫，你要去观海阁——尼姑庵往南边走便是观海阁，你别急着进去，会有人先出来接应你。”
　　我隐隐有一种自己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就好像太子妃现在的一字一句，为我规划的一举一动，都是蓄谋已久，有意为之。
　　“我没必要骗你，”可能是我依旧一动不动，太子妃终于有些不耐烦，“你若是不相信我，大可不与ya费这么多口舌。”
　　我摸了一下脖颈上的伤口，道：“我不知道佛堂在哪里。”
　　太子妃僵了一下，她起身看我：“走的动路吗？”
　　我点点头，下了榻后便站起来。
　　太子妃很深地看了我脖颈上的伤口一眼：“放你离开，却又给你下蛊，若是你碰到了阿容，可不要掉以轻心。”
　　“我知道的。”
　　“也对，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太子妃微微皱眉，“罢了，你跟我来便是。”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有风还在吹，我笼紧了身上的披风，看着太子妃在雪地里步履蹒跚地带着我走过长廊、绕路偏殿，在一片寂静中停在了紧闭的佛堂前。
　　她推开门，长明灯的光混合着冷风扑面而来。
　　我看到面露慈悲之色的佛祖在光亮之中双手合十，笑面被映出了不明不晰的阴影。
　　太子妃虔诚地一躬到底，才推开了佛祖背后上了锁的门。
　　“你一直往前走，会看到尼姑庵的，”太子妃为我让开了道，幽幽开口，“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是这是唯一的方式，就连太子都不知道我在这里修缮过一扇门。”
　　我知道自己无法信任杨周雪，但是此时此刻我也只有她能够互相利用。
　　“要我提前祝你和赫连狨百年好合吗？”
　　“如果你一定要祝，那就祝我早生贵子吧，”太子妃冷静道，“有了皇长子，我才能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一时失言。
　　太子妃看着也并不在意我的祝词，只是催我走：“还不走吗？”
　　我抵着风往前走，裸露出来的皮肤被冻得生疼，几乎要迈不开腿。
　　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我在路上思考为什么太子妃不要我进宫，而要我去观海阁。
　　这个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
　　没有出入宫的令牌和手谕，就算是太子妃亲临都无法进去，而宫里正是正统太子和乱臣贼子的博弈，且不说太子妃眼里“年老力衰”的庆平帝究竟有没有事，就算我贸然前去，寻的机会进宫，也可能只是给了赫连狨其他砝码，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在观海阁，也许能碰到阿稚，又或者是花愁，若是杨周雪在这段时间早为今日之事做了准备，我可能会发现其他更有利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都比更加危险的皇宫要好。
　　我甚至都不知道金銮殿在什么地方。
　　这么一想，我便放心了许多。
　　可当我抵着风走到了太子妃口中的尼姑庵前，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荒谬。
　　尼姑庵的确是一副年久失修、荒废已久的模样，门上的锁已经生锈，牌匾摇摇欲坠，从墙内探出的枯枝被被未化的雪压住了枝头，闻不得一丝人声。
　　太子妃诱我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伸手正要碰一下满是铁锈的锁时，听到身后有人说：“这么冷的天，你的手若是碰上去了，会被粘得死死的，非扯下一层皮下来不可。”
　　我闻言顿时冷了脸，一回头却被难得狼狈的花愁吓了一跳。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头发散乱，身上胡乱裹住的伤口还渗着血，只有在看到我露出愕然之色时笑了笑。
　　“杨周雪说的果然不错，只要事关于她，你便会失了分寸。”


第87章 终局
　　花愁伸手似乎想抓住我的手带我走，被我往后挪了一步，避了过去。
　　花愁微微怔了怔，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她问：“谢明月，你怎么了？”
　　我盯着从她侧脸脸颊的一小道伤口下滴落的血滴，缓缓问道：“我还正要问你呢，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花愁换了个站姿，她看上去也有些累了，唯有眼睛一弯便显露出一点笑来：“我从观海阁那里过来的，受了点伤也在所难免。”
　　我眯起眼睛：“你在观海阁为什么会受伤？”
　　“姬安的人闹起来了，”花愁恨声道，“这里离东宫近，你别在这里呆太久，跟我走。”
　　“跟你去哪里？”
　　“离开这里。”
　　“太子妃说让我在这里等的人能够带我去观海阁，说在观海阁就有机会等到杨周雪，花愁，你知道这件事吗？”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慌乱过，我心道为什么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太子妃，她明明不那么可信。
　　想要不让杨周雪成为太子侧妃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放她走，另一种是……让她死。
　　太子妃在佛祖前一躬到底，究竟是出于虔诚的一颗心，还是对借刀杀人的歉意？
　　我止不住地心慌意乱。
　　“太子妃？”花愁惊讶，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知道。杨周雪现在在宫里，除非太子和姬安闹到你死我活，否则她怎么离宫？”
　　我在那一刻猛地看向她：“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我？”
　　花愁默然，我冷冷地道：“说实话。”
　　“杨周雪让我来的。”
　　我很深地吸了口气，那一刻突然无比疲惫：“你把我带走，是要送我离开北陵，对吗？”
　　“这不是重点。”
　　“是不是！”我怒道。
　　“……是。”
　　“杨周雪怎么说服你的？”
　　花愁露出了纠结的表情，她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谢明月，别问了，跟我走就对了，你要活下去……”
　　“她在你体内下了蛊，我一个人走了，她在宫里，谁去接应她？你吗？你连送我离开都勉勉强强吧？”
　　“控蛊人死了，子蛊就会死去，”花愁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神色，“她这么跟我说的。”
　　我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在地上。
　　杨周雪！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容说送我到东宫，却把我放在太子妃的寝殿门口，在世人眼里一向只是个花瓶的太子妃又为什么会救下我，让我来这里，等到了说要带我一人离开北陵的花愁。
　　是杨周雪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赫连狨达成了协议，也许内容就是她想方设法帮助他将姬安一党彻底除去，使太子之位更加坚固，而她一定拒绝了做太子侧妃，会选择永远效忠赫连狨。
　　阿容的试探是假的，所说的“太子利用我控制杨周雪”亦是谎言，他为了引我猜测太子要抓住我这件事所说有关于十七的耳力，太子的眼线却是真的……不然太子怎么拿这个去威胁杨周雪，才得到杨周雪的效忠呢？
　　只不过杨周雪转而便利用此事布了局。
　　甚至那个将我折磨得无比痛苦的蛊虫都已经离开了我的体内——我想起太子妃点燃的香，不是东宫里要求用的龙涎香，而是一股我从未闻过的香味。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子妃，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奇香？她说不允许赫连狨的眼线出现在自己寝殿周围，那么赫连狨真的会尊重她吗？
　　这些都只是为了蒙蔽我而存在。
　　太子妃会帮我，是杨周雪找上了她，她和太子妃打机锋，最后用放弃侧妃之位来换取太子妃送我离开东宫。
　　太子妃的确有胆识，也聪明，但是毕竟是一个千娇万贵养出来的女儿家，即使懂一点宫闱中的弯弯绕绕，也猜不到杨周雪会布这么大一个局。
　　然后杨周雪再说服花愁，本来花愁就答应要送我和杨周雪离开北陵，如今少了一个人更是方便，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更何况，控蛊人死去，宿主体内的蛊虫自然不可能独活。
　　杨周雪说答应了赫连狨会永远效忠她，但是她在花愁这里却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是怎么说服你的——‘谢明月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还是‘用我的性命换她的自由，这件事我做过一次，自然能做第二次’？”
　　花愁一开始还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等她听完我的问话后，原本只是被血污弄脏的脸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她盯着我，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怎么猜到了？”
　　“可能杨周雪都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么多废话吧。”我反手攥紧了锁上的铁链，冷硬的铁锈沾了我一手，我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她跟我说的是，她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就算让她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不想再去质问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了。
　　我只想问杨周雪，她一厢情愿地送我离开这里，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第一次是赫连狨必须要杨周雪活下来，于是在寒山城将流放队伍里的她救了下来。
　　这回除了我真情实意地要杨周雪活着，还有谁会和我一样这么重视她的这条命呢？
　　“我不能跟你走，”我看着花愁，一字一顿，“我要进宫，能死在一起就算得上殉情。”
　　“你不能进宫，你进宫了，那我就算毁了诺。”
　　“毁就毁！”我低吼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我看到花愁神色间露出了惊讶而疑惑的表情，她像是不理解，我的声音就又低了下去，“求你了……我不能，不能再留她一个人。”
　　春节时的雪夜里，杨周雪看着被阿容带走的我，那时我以为她厌恶我，于是如她所愿那般恨她入骨，那时她心里大概还是有千万般不舍。
　　毕竟还没有把爱我说出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在那么清醒的时候接受了她的心意，给过她拥抱，给过她亲吻。北陵的风多冷啊，刮得窗户都呼呼作响，可杨周雪的手握住我的侧腰，她温柔的吻落在我的嘴角。
　　她没有我，就不会选择独活，可是她和我都知道。
　　我不一样。
　　如果我的命是用杨周雪换来的，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会活下去。
　　只是过程永远都撕心裂肺。
　　“她都如愿以偿地得到我的爱了，为什么就不愿意跟我相守呢？”
　　花愁无法理解我的痛苦。
　　她还想着带我走：“你得跟我离开，谢明月，而且没有太子手谕，没有皇上圣旨，我自己都进不了宫，又怎么把你带进去呢？”
　　我拼命摇头，不断推拒，我的心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不是因为阿容下的蛊虫余毒未散，我能够感觉到。
　　只是和心上之人的生离……太疼了。
　　“谢明月？”花愁面露焦急之色，“我们真的得走了，观海阁太乱了，现在北陵京城哪里都不安全，我得护送你离开。”
　　她的声音被风撕裂成我听不太清楚的痛苦，逐渐模糊不清。
　　我只能在她步步紧逼地靠近中不断摇头，我不停地说“不行”。
　　我不想为难花愁，我知道她进不了宫，我也知道自己见不到杨周雪。
　　可是这样真的太痛苦了。
　　我在心里想，怎么就这么痛苦呢？
　　杨周雪把所有人都算计到了，包括我。
　　她知道我作为一个异乡人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也知道花愁为了守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拒绝我的哀求。
　　她知道我会心痛，会难过，会不可置信，也一定会去找她。
　　但是她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给不了她想要的自由，也不能陪她一辈子。
　　这样的痛苦太深太深了，以至于花愁再一次喊我的名字时，我捂着胸口，重重地跪了下去。
　　“谢明月？”花愁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想把我扶起来，我来不及说别的什么，只听到另一边突然燃起了火。
　　我皱起眉，只觉得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花愁僵住了。
　　她喃喃道：“皇宫。”
　　“你说什么？”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力气有这么大，以至于反手去抓花愁手腕的时候，我看到她露出了疼痛的表情。
　　她道：“是皇宫……皇宫走水了。”
　　北陵的冬天过分干燥，会出现走水一事并不稀奇，可那是皇宫。
　　我想起了杨周雪身陷土匪窝时点起的那把火，这件事早就被我忘记了，我不让自己回忆起太难过的事情，我怕自己看到杨周雪的时候会掉下眼泪。
　　花愁看看我，又看看皇宫的方向，咬咬牙闭上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格外坚定的神色。
　　“抱歉。”她低声说，
　　下一刻，她一掌劈在了我的后颈。
　　我感觉到了熟悉的疼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身边空无一人，桌子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旁边是厚厚一叠银票。
　　我把银票挪开，抽出了最底下的一封信。
　　我没有看内容，很慢很慢地拆开了封面后，第一眼先看到了熟悉的蝇头小楷，是杨周雪的字。
　　那一瞬间的悲伤犹如流水一般涌上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掉在了信纸上，几乎要模糊了上面的字。
　　“这次能不能，不要恨我。”
　　这是她落笔的第一句话。


第88章 不寿
　　“这次能不能，不要恨我。
　　“我落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没有哪一刻那么确定，我们俩即将走向别离。我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谢明月，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欺骗过你很多次，只有这一次让我明白，重逢是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从爱上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想该怎么让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那个时候我没想过你会爱我；我在雪地里用谎言去遮蔽真相的时候，也只是想让你恨我一辈子。
　　“那个时候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恨当然比爱要长久。
　　“直到我来到了北陵。北陵是和大夏截然不同的存在，我第一次来到观海阁的时候，是阿容带我过去的，姬安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再碰了碰我的侧脸，触感就像粗糙的树皮。我抬起头看着他，只想摆脱他，我知道他不爱我——我和他之间不存在亲情，这种东西太荒谬了，他想利用我推翻赫连氏的统治，我想利用他永远得到自由。
　　“挺奇怪的，那个时候我也没想过要你爱我。
　　“我好像一直觉得，只要我爱你就够了，就算你这辈子都不会爱上我，可是你自己离不开我了。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你告诉我你爱我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太真实的梦，又或者是这一切都是被爱意逼疯的我所幻想出来的一切。
　　“但是当我亲吻你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不是假的。
　　“我总能记得你看向我时的目光，和我想象中一样温柔又充满爱意，那个时候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幸福。
　　“我开始谋划该怎么离开这里，怎么给你我自由。
　　“我在一个你自己睡熟了的夜晚爬起来写下了这封信，微弱的烛光将我深黑的墨迹反出了光，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你闭着眼睛陷入梦中的模样。我有很多想告诉你的，比如我曾设想过的未来，我的一些天马行空的计划，我想去东泽，那里的骆驼在沙漠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我可以在落日下亲吻你的侧脸，落在地上的影子密不可分，就像我说过我永远都爱你。
　　“我不是第一个知道赫连狨想娶我的人，我知道他一直都想过要利用我打压太子妃的势力。不过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一瞬间的失神后，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
　　“那你该怎么办呢？
　　“赫连狨面热心冷，是一个为了权力和野心能够不择手段的人，我知道他是天生的帝王，但是这并不是我愿意抛下你，去臣服于他的理由。
　　“在那个时候花愁找上了我，你一定记得她闯进来时有点气势汹汹的模样，但是她的到来的确在我的掌握之中。
　　“对，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开始布局了。
　　“我不想跟你讨论太多的细节，它们解释起来太麻烦，而我知道你能够推断出来我是怎么说服他们，又是怎么行事的。
　　“我写下这封信，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诀别，我可能会死在那场被我点燃的火里，也可能得到天神的眷顾得以保全性命，但是事情的变数实在太多，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不想你担心我，不想你怨恨我，如果有可能，我想你永远爱我，永远记得我。
　　“我有时候会很卑劣地想，如果我用我的自由或者是生命换你此生无忧无虑，你会不会能记得我的时间更加长长久久一点？
　　“我太自私了，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你的爱，所以我就用这么差劲的方式逼迫你永远记住我，是不是很坏啊？
　　“可是谢明月，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孤单寂寥地度过这一生。
　　“在将来的很多日子里，也许我会后悔自己对你太过大公无私，因为不想让你被胁迫，所以选择了用自己的后半辈子来换取你的自由。
　　“但是此时此刻我不后悔，我觉得我伟大极了。
　　“我多想能看到你能像在客栈里知道真相那样，攥紧了我的手腕去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时你的眼圈通红，比谁都要在意我。
　　“是不是从那个时候，或者更早的时候，你就爱上我了？真想能够亲自听你告诉我。
　　“世界上太多事情只会发生过一次，这回我没有听你再一次问我‘为什么不肯承认就是在意我’的这个机会了。
　　“那就这样吧，谢明月。
　　“我将永远高兴，你不再是我的姐姐，而是我曾许下要共度一生的爱人。”
　　杨周雪留下的信停留在了这里，没有落款，戛然而止。
　　我轻轻地捏起了信纸的一角，就好像从上面感受到了杨周雪抚摸过信纸时留下的温度。
　　银票上轻飘飘地落下来了一张纸，是花愁留下来的。
　　“银票是杨周雪攒了很久之后让我留给你的，汤是我给你熬的，趁热喝，冷了就别喝了——杨周雪要我这么做的。
　　“这里是大夏的藏龙城，我不久留，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走了。
　　“好好活着，就当是为了杨周雪，好不好？”
　　我一点点地将纸条捏紧，闭上了眼睛。
　　我想，杨周雪说得对，世界上不会再有谁比她更了解我，也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拿捏我了。
　　她堵住了我寻死的退路，又指明了我茫然的前路。
　　她要我不要恨她，要我爱她。
　　只不过我不能再……拥有她了。
　　这也没什么的。
　　我拿起了碗，一点点地喝完了汤。
　　我曾经听杨周雪说过想年年岁岁都能吃到我煮的汤圆，那个时候我笑她痴心妄想，没想过会一语成箴。
　　“好，我答应你。”
　　我对着虚空中朝我微笑着的杨周雪，呢喃出声。
　　我会如你所愿地活下去，永远记得你，永远爱着你。
　　无论你是从那场火里侥幸逃生，还是在最烈的火焰里烟消云散。
　　我把银票和信揣进了怀里，拿着花愁放在枕边的通关文牒离开了客栈。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路边的柳树生起了嫩芽，来来往往的百姓脱下了厚袄，屋檐上冰雪消融，“藏龙城”三个大字被挂在城墙上，我感觉到春风拂过我的衣袖时带来的温度。
　　原来已经是初春了。
　　我没有想过要在这里去找宋家，只是往城墙方向走的时候，听到几个结伴而行的女子提起了宋归恩的名字。
　　“我听说，皇上给宋小将军赐婚了？”
　　“据说是九公主……我还以为皇上会把九公主嫁到北陵去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北陵那般冷，公主千娇万贵的，怎么能嫁过去受苦呢？”
　　“要你这么说，长公主嫁去东泽还热的要命呢，她不还是嫁过去了？”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天天嫁啊娶啊的，是不是想嫁人了？”
　　然后就是一阵笑闹声，清脆的声音让旁人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颜。
　　如果是平时，也许我会思考皇上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让宋家成为砧板上新的鱼肉，还是想要拉拢宋家。
　　现在不一样了。
　　皇上的决定、九公主的选择，又或者是宋家的未来，都与我无关。
　　我怀揣着杨周雪留给我的银票和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又是一年春三月。
　　我盘下了寒山城的那间客栈，允许那些南来北往的人居住，也能从他们的议论声中知道北陵和大夏的情况。
　　赫连狨平定了以大祭司为首的造反，那天夜里燃起来的火差点没扑灭。他在迎娶太子妃后的半年里登上了皇位，尊庆平帝为太上皇，据说将观海阁大换血了一回，现在花愁天天都在跟阿容斗来斗去。
　　但是赫连狨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君王。
　　我在拨弄着算盘算账的时候，听北陵人说起过，据说他广开言路，将皇权和世权掌握在一个平衡点上，在不颠覆世家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使用皇权。
　　有时候他们也会议论赫连狨和太子妃的日常，听说皇后诞下了皇长女，而就在上个月，他将另一世家的女儿纳入宫中，封为贤妃。
　　大夏就不一样了。
　　九公主是被嫁到藏龙城的，她和宋归恩的关系并不好，又因为路途遥远回不了京城，寄信诉苦也麻烦，而皇上迟迟不肯退位，登不了基的太子没办法把手伸到藏龙城去为妹妹做主，只好写信安抚她。
　　江南那边又发生瘟疫了。
　　我翻开了账本，开始思考要不要再捐点钱为江南赈灾。
　　这一年里我很少回忆过去，跟大夏、北陵有关的所有事情都离我远去，我没有再见过九公主和宋归恩，也没有见过花愁、阿容等人。那一夜的惊心动魄和撕心裂肺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情，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从盒子里拿出那封杨周雪留给我的信，会在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只言片语中，想起她给过我的所有波澜壮阔。
　　客栈的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人推开，我没有抬头，还在研究账本。
　　“住店吗？住多久？”
　　一只手出现在我眼前，纤长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几道愈合后留下的粉色伤疤。
　　我僵住了。
　　“住店，住一辈子行不行？”
　　我缓缓抬头，看到杨周雪一身红地站在我面前，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闪着泪光。
　　她穿着红衣，便算是来嫁我。
　　“行。”
　　--------------------
　　正文完，明天休息，后天写番外。
　　# 番外


第89章 钟情
　　杨周雪总是记得她第一次从贮禾嘴里得知自己身世后，她总闹着要出府。
　　她想去看自己的亲生母亲，想看那个被偷换走的女孩，贮禾将她关在房间里，房门反锁，她的手箍住了杨周雪的手腕，带来的疼痛几乎要让杨周雪怀疑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断。
　　“你不可以去见她们。”
　　杨周雪问她为什么。
　　贮禾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偏执的光，她轻而易举地将小女孩禁锢在原地。冰凉的墙壁透过了衣服穿到杨周雪身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起头就会看到贮禾在无人之时落在她身上从来都不加掩饰的希冀。
　　“比起她们，小姐，难道你不想见你的父亲吗？”
　　杨周雪下意识地想摇头，可她看着贮禾，突然就意识到了如果自己说出了真心话，也许就会沦为另一个结局，便道：“没兴趣。”
　　贮禾只当她是小孩子闹脾气，没当回事，这才松了手，轻轻揉了揉杨周雪被自己攥红的手腕：“疼不疼？”
　　杨周雪摇摇头。
　　其实很疼。
　　贮禾不怎么掌握分寸，她那个时候的疯狂做不得假，杨周雪是年幼，却不是什么都不懂。
　　杨旻有意让她学习策论，以后走科考之路入朝为官，因此总爱拿前朝旧事做例子，不断在杨周雪面前提及。
　　耳濡目染已久，杨周雪还没练就太过深沉的城府，却也知道了朝堂之上的水深火热。
　　她在杨旻面前总是相当机灵，在杨夫人面前又永远乖顺，贮禾找到个机会就会向她灌输北陵和观海阁的一切。
　　杨周雪坐在椅子上，半听半不听地临摹着字帖，在心里忖度离照玉回来还有一刻左右，还要听贮禾念叨这些跟她没什么关系的陈词滥调很久。
　　于是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贮禾浑然不觉，她看着杨周雪的时候会想起阿容，这个被阁主寄予了厚望的小少年是她的孩子，马上他就要为赫连氏的大业做出一番事业，思至此，贮禾凝视杨周雪的眼神中都带着狂热。
　　杨周雪厌恶贮禾这样的眼神，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生来就背负了这样沉重的使命，她不关心观海阁阁主的计划，不在意赫连氏的重视，不想理会观海阁所付出的努力，她在每个雪夜里都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个年轻的女人，被勾引，被控制，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她还没见过她呢。
　　于是在贮禾又一次在杨周雪面前提起大祭司的谋划时，杨周雪问道：“谢氏会是什么结局？”
　　贮禾满不在乎地回答：“小姐关心她做什么？”
　　杨周雪只是看着她。
　　贮禾第一次感觉在她的目光下无处遁形，她微微一低头：“将军府不会让她活下去的。”
　　“是吗？”
　　“偷换嫡女，偷盗财物，以杨夫人的气量，必然容忍不得。”贮禾振振有词，“小姐，若是将军府就此覆灭，不也是你在其中推波助澜呢？”
　　杨周雪掀起眼皮，极冷极淡地嗤笑一声：“是吗？”
　　贮禾头一遭觉得脸热，她支支吾吾给不出回答，杨周雪却已经觉得累了，挥挥手叫她退了下去。
　　贮禾的身影消失在行春居后，杨周雪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一用力就掰断了手中的簪子。
　　将军府不过是借刀杀人的那把“刀”，真正的罪魁祸首分明是观海阁的那位阁主。
　　可笑的是贮禾自己的双手也不见得多干净，还奢望将杨周雪玩弄于股掌之上。
　　杨周雪在那一刻就想，她不要被控制，被禁锢，终生不得自由。
　　她要将过往所有都拨乱反正，要自己最终得到自由。
　　她没想到自己会爱上谢明月。
　　当时贮禾已经足够信任她，把所有的计划都向她和盘托出，杨周雪点点头表示自己心知肚明，午夜梦回时在床榻之上惊醒，思考的却是该如何在这盘棋中找到唯一的变数。
　　她理所当然地找到了。
　　那就是谢明月。
　　杨周雪曾经嫉妒过谢明月拥有了自己的母亲给予的爱，也天真至极地以为谢明月比自己要更加幸福，她总觉得再怎么落魄，也比已经被强硬地确定的未来的自己要过得好。
　　直到她走出大门，在台阶之上往下看。
　　她看到谢明月从马车里走出来后，看向自己时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愣怔。
　　谢明月穿得并不华丽，自然也不厚实，她衣袖里伸出来的手上长着红肿的冻疮，看着又瘦又高的姑娘，看到她时便有些惊惶地挪开了目光，却还是没忍住，犹犹豫豫地把余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杨周雪突然就有点心软。
　　她侧过身去问照玉这是不是谢明月，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才有点后知后觉地看到谢明月身后的女人。
　　那才是真正的形销骨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跟在谢明月身后，没分给其他人一点眼神。
　　看着可怜透了。
　　杨周雪的心一瞬间就塌了下来。
　　她第一次对“恨意”有了最真实的感受。
　　她想把观海阁阁主拖出来千刀万剐，再一把火烧了将军府。
　　杨周雪把自己前半辈子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喜怒不形于色用在了这个时候。她云淡风轻地跟谢氏划分了界限，又装模作样地去恳求杨旻和杨夫人将自己留下来。
　　谢明月也在意料之内地被安排在了行春居住下。
　　明明有其它房间，明明可以不跟谢明月有过多牵扯，杨周雪还是在贮禾略带着担忧和警惕的目光下接近了谢明月。
　　她假装厌恶，假装疏离，假装针锋相对，假装毫不在意，谢明月太天真也太温吞，杨周雪想要拿捏她并没有那么困难。
　　她不在意九公主的偏宠，亦不关心其他人的尊重，她自从将心神分在了谢明月身上后，就再也没想过其他事。
　　直到她发现阿容和谢明月有过一次交集。
　　化名为“挽容公子”的阿容是贮禾的儿子，杨周雪不止一次地听贮禾提起过他。
　　杨周雪默默地看着阿容向谢明月献殷勤，知道他从来都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管管阿容，”杨周雪对贮禾道，“他不是你儿子吗，你让他别做计划之外的事情。”
　　贮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有些无奈地喊了杨周雪一声“小姐”。
　　“怎么了？”
　　“你又何必为难我呢？”
　　杨周雪就不说话了，她勾起阿容送过来的那把琴上的弦，感受到了彻骨的醋意。
　　她不喜欢阿容，不仅仅是因为谢明月。
　　她觉得阿容那张被人皮面具覆盖住的真面目背后，是贮禾或她都无法了解的深渊。
　　杨周雪带着谢明月做了太多听上去有些离经叛道的事情，街角的馄饨摊，扔掉的老虎娃娃，缠着谢明月给自己煮的汤圆，夜里的烟火，元旦那天的灯会。
　　谢明月抽出同样刻着“分道”两个字的木签时，杨周雪内心的阴郁几乎要翻腾成最恶毒的鸠酒，轻而易举便能见血封喉。
　　她利用了姬安的计划，对着谢明月说了此生以来最重的话，她知道半真半假的话语从来难以分辨，于是心安理得将它们化为利剑刺向了谢明月。
　　杨周雪知道谢明月最无辜，所以她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没什么不好。
　　谢明月晕过去的时候，杨周雪才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一开始所认为的那么轻而易举地能够放下。
　　她半跪在雪地里，将谢明月柔软的身体笼进了怀里，她能闻到谢明月身上很轻很淡的香，手指蹭过她的侧脸时能够感觉到那一片温热。
　　谢明月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角留下的一点泪痕风一吹就干了。
　　杨周雪很轻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她在寒风凛冽中，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痛苦。
　　阿容将谢明月带走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看着杨周雪，面露不解：“你怎么了？”
　　“没什么。”杨周雪抹了把脸，就像有些意外自己真的会流眼泪一样，“你养个小猫小狗都会有感情，更何况一个人？”
　　阿容没对她的这番谬论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冷笑一声：“你最好真的是这么想的。”
　　怎么可能呢？
　　杨周雪不可能会为了一只小猫小狗甘愿交换自己的生命和自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对谢明月的心思。
　　如果没有北陵，没有观海阁，没有阿容、贮禾又或者是在宫里朝杨周雪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的赫连狨，那么杨周雪总有手段将谢明月拿捏在手里。
　　可是现在她都困在笼中惶惶然不得自由，该怎么能保全自己又拥有谢明月？
　　这都没什么的，杨周雪在北陵皇宫里几方人马的对峙中点燃那把火的时候，再一次看到阿容看过来的目光。
　　杨周雪下意识地想笑一下，又想到谢明月已经看不到了。
　　这么一想还是挺遗憾的，杨周雪想，早知道就不告诉她，自己钟情她已久了。
　　她没什么把握能安然无恙地从这里脱身，又何必把心意脱口而出，换活着的那人一辈子都在为之痛苦？
　　不过她留下了那封信，杨周雪捂住肩膀上的伤口微微喘了口粗气，心想，又早就把花愁身上的蛊术解开了，倘若……倘若上天垂怜，她能够活下来。
　　那么她踏遍天涯海角，也要穿红衣去嫁她。


第90章 终老
　　杨周雪就这么在寒山城住了下来。
　　我每天忙着算账，招呼客人，偶尔还要扫扫地，春风吹过我挂在后院的被褥，杨周雪搬来了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杨周雪就趴在桌上，看我在写什么。
　　我在她直勾勾的目光下强作镇定地将算盘上的数字和账本里的对比着看，不让自己被她牵住了注意力。
　　杨周雪突然开口：“你写错了。”
　　我一愣：“什么？”
　　“骗你的，”杨周雪就笑了起来，她见我板起脸不再看她，便极有心机地伸出两根手指扒拉上我垂下去的衣袖，我不抬头看她，就会看到她手上的伤疤，“你总也不理我，我怕你不再喜欢我了。”
　　我冷漠道：“哦。”
　　说完，伸手就要把自己的衣袖扯回来。
　　杨周雪也不肯松手，我干脆放下手中的笔去抓衣袖，下一刻杨周雪突然卸了力气，她猛地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腹部，低低地“嘶”了一声。
　　脸直接白了。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把账本和算盘什么的扔在一旁，扳过她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杨周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勉强想朝我笑一笑，嘴唇却白的不像话。
　　我顿时生出一些后悔的心思来。
　　前几日她来客栈的时候笑语嫣然，趁着四周无人便要亲我，我只觉得脸热，伸手拦了一下她便直接跪了下去，只说头晕。我搭着她的肩，把她带回我房间的床上躺下，杨周雪攥着我的衣袖喊我的名字，后来等她好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的也不肯说。
　　故而我才没给她什么好脸色，有意逼她跟我说实话。
　　没成想是旧伤。
　　“这次是腹部疼吗？还是头晕？”春天到了，杨周雪的手总是冰凉，怎么也捂不暖的模样，我心下焦急，顾不得太多，只是连声问她怎么了。
　　杨周雪疼得说不出话，微微喘了两口气后，才像是缓过来一样，对我笑笑，道：“没事，就是旧伤。”
　　“是在北陵皇宫里受的伤吗？”
　　杨周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的眼眶就红了。
　　反倒是她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了点力气就像没事人一样，问道：“你哭什么？”
　　我将眼泪抹去，有点恼怒地问道：“我为什么哭，你心里没什么数吗？”
　　杨周雪便露出了极愧疚且极担忧的表情：“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我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你的伤养好了才过来找我，若是我知道你的伤一直没好，也不至于连个大夫都不为你找。”
　　“你倒是有心了。”杨周雪苍白的脸上便浮现出极淡的笑容来，她抓住我的手，跟我十指相扣，“没什么的，不过是旧伤未愈，日子一久便好了。”
　　我听到她这样的话就来气，沉下脸道：“你再说一遍‘没什么’呢？”
　　杨周雪抿着嘴，讪讪不出声了。
　　“你总得跟我说实话，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当时又怎么……怎么在大火里脱身，又能寻到我这个地方来？”说着说着，我又有点想流泪，若不是每每在夜里拿出杨周雪给我的那封信，我总会疑心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武断又果敢地抛下我，自己去跟赫连狨对峙。
　　我没有主动问杨周雪细节，并不代表我早就忘了这件事。
　　杨周雪张了张嘴，她先是哀求一样地道：“你别哭，行吗？”
　　我便收了眼泪，看着她。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周雪酝酿了半天，最后也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我正想要不算了，别逼她的时候，突然听到客栈半掩住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便扬声道：“今日不住客。”
　　来人就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敲门似乎也只是为了告诉主人自己的到来，敲完后便径直推门而入。
　　我本要呵斥，看清来人后却是愣住：“怎么是你？”
　　医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看到杨周雪时才皱起了眉：“你果真到了这里。”
　　闻言我有点明白过来了。
　　医官又看向我：“能把房间借我一用吗？”
　　他看上去比当时清瘦了一些，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明亮，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我微微松了口气，料想杨周雪大概是被医官治好了身上的伤，只是不等痊愈，便着急忙慌地前来寻我。
　　这么一想，我又对着杨周雪说不出责怪的话了——尽管这几日我从来都没怎么对她说过重话。
　　杨周雪看着医官，嘴里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医官没搭理她，只是在我将杨周雪放在床上后，对我道：“能麻烦你出去吗？”
　　这些带着“神医”名号的人总有些乱七八糟的怪癖，我在这里开了将近一年的客栈，南来北往住店的人，哪种没有见识过？倒也没再说什么。
　　反倒是杨周雪看看我，有点哀哀地喊了一声：“谢明月。”
　　我看她这副模样就心软，便道：“我在门口候着。”
　　房间里没什么动静，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翻看着手上的账本，又因为心里记挂着杨周雪，所以什么都没看进去。
　　好在，没过多久，医官便走了出来。
　　我踮着脚想去看杨周雪如何了，却听他道：“我给她做了针灸，她现在还躺着没醒——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应了一声，随他站在了一旁。
　　只听他问道：“这几日你没给她上过药吧？”
　　我摇摇头：“没有。”
　　我从没想过杨周雪会出什么事，更没想过她身上是沉疴未愈，也就没找过人去开药。
　　“没有就好，我为她针灸，帮她排净了脑袋里的瘀血，再开三副药，你去抓了药后，每日煎给她喝便是，不出一个月，便能痊愈。”
　　我将他的这些嘱咐记下后，又有些犹豫地问道：“这一年来，她都在你那里吗？”
　　“是。”医官明显是知道我挂念的是什么，便道，“那一日我在药庐里煎药，一抬头便看到皇宫的方向起了火，我赶过去的时候，太子殿下身上皆有烧伤之处，只是盯着火海咬牙切齿。我怕他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又因为烧伤实在是耽误不得，便叫人一掌劈晕了他，准备给他的伤口上药。”
　　他顿了顿，大概是因为自己说起来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我回到自己药庐的时候，阿容早早地候在那里，说给我送来了一个病人，我闻言一看，却是杨姑娘。毕竟医者仁心，见不得无辜之人就此殒命，就将她留在了我的药庐里。”
　　“原来是这样啊。”我猜想大概是杨周雪用什么东西说服了阿容在火海中将她救出，再送到医官的药庐中进行医治。
　　她不肯在信里提起这件事，恐怕是在担心若是自己没能被阿容救出去或者因伤重致死，那便是给了我最虚无缥缈的希望。
　　“只不过，按照我的疗伤进度，她若是想彻底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谁想她竟是这般迫切地想要见你，我怎么也拦不住，只好寻到这里来了。”
　　我有些忧心地看着虚掩着的房门：“赫连狨有探查过你的去向吗？”
　　医官思考了一下，最后说了实话：“陛下大概已经洞悉了一切，只不过现在北陵还算安定，大夏虽说内患严重，与北陵的通商却越做越大，皇上每日除了要批奏折，还要随皇后去将户部的账捏在手里，也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遑论这里是大夏的国土，我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帮杨姑娘治伤，皇上要亲临此地也要等积攒着的国事都解决了才有时间，因此也没什么的。”
　　“那就好。”我低声道。
　　送走了医官后，我去药铺抓了药，在房间里点了火开始煎。
　　杨周雪身上的针已经拔了下来，大概是药味太浓，她睁开了眼。
　　“谢明月？”
　　我看了她一眼，将煎好的药抵在她唇边：“你先把药喝了。”
　　杨周雪乖顺地喝完后，还没抱怨苦，我便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她咽下去后，道：“医官都告诉你了？”
　　“是。”我还是有些气不过，“这有什么不能对我说实话的？我连你两次都想牺牲自己去换我自由都忍了，不过就是死里逃生，又……”
　　我说不下去了。
　　一阵又一阵的后怕只让我觉得心脏都疼了起来，杨周雪手足无措地安慰我，她身上的外伤好的差不多了，严重是是内伤。
　　我不想听她说废话，到了晚上便直接将她推在床上重新躺下，先小心翼翼地接了个吻。
　　杨周雪总算意识到我要做什么，和我十指相扣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你想好了……我是第一次。”
　　我没忍住想翻白眼的欲望：“难道我不是吗？”
　　杨周雪就像卸下了重担一样，轻笑着应了一声：“是，我知道，我就是感觉这样有点刺激……你怎么知道我等这一刻等这么久了？”
　　我没吱声，只是将外衣脱了下来，勾起了她的下巴。
　　“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能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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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结，番外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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