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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渊
　　作者：鹤雪衣
　　文案：
　　元浅月作为仙门第一剑圣，生得仙姿佚貌，含蓄自持，一心守护苍生。
　　但她的亲近之人，尽数堕魔。
　　其父，其师，其兄，以及她的徒弟，无一例外。
　　为了找到即将出世的魔神，按照身边之人必成魔的铁律，在全仙门的撺掇下，她救下一个素未相识的少女，收她为徒，为她赐名玉临渊。
　　为了使她放下戒心，和自己亲近，好成为魔神，元浅月只能拉下身份，小脸通红地对她再三强调：“我第一眼见你，就知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徒弟。”
　　“师尊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师尊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所有人都不知道，玉临渊外表姝丽清冷，纤柔温顺，骨子里却阴鸷偏执，是个彻头彻尾的疯批。
　　得知收徒真相，明白元浅月的温柔以待皆是哄她入局的假象，玉临渊心生悸动，情不自禁露出病态而痴迷的笑容。
　　她面泛潮红地微笑着：“师尊，被你这样费尽心思的欺骗着，我真的太幸福了。”
　　“即使我知道你是骗我，我也要让你的谎言成真。”
　　“如你所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既然你想囚禁我，那就用你的身，你的心，为我画地为牢吧。”
　　文案二
　　玉临渊自出生便受尽折磨，被生母厌憎，被生父利用，被锁在黑暗牢狱，五年不见天日。
　　她残忍狡猾，冷血无情，用美貌与手段逃出生天，置觊觎她的人于死地，从不感受过任何人的善意。
　　于丧命之时，那高高在上，飘渺仙姿的元浅月却第一个向她伸出手，救下她，安抚她，照顾她。
　　她收下玉临渊作为自己唯一的徒弟，许下诺言，一生永不分离。
　　玉临渊无法自拔地沉溺进了元浅月的温柔陷阱，直到真相大白，她才明白过来，在师尊编织的罗网后，是何种万劫不复的死局。
　　她在这本该愤怒的时刻却感到无尽的兴奋。
　　玉临渊欺骗着她仙门至强，善良正直的师尊，拿捏着她的软肋，朝夕相处，日渐亲近。
　　她忍耐着，蛰伏着，觊觎着，一步一步引诱着她断情绝爱，不谙红尘的师尊。
　　或许终有一天，她能如愿以偿，将这高高在上的师尊勾引下凡尘，与她长相厮守。
　　【仙侠剧情流，书名《临渊》取自圣人临渊之意】
　　【元浅月是唯一主角，玉临渊，邢东乌，瞳断水，十六城都有he番外】
　　【主线副cp司婉吟x龙千舟，清水音x朝霞织】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仙侠修真 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元浅月┃配角：玉临渊，邢东乌，瞳断水，照夜姬，十六城，镜沉霜，菱鹤，青长时，龙千舟，龙千观，司婉吟，朝霞织，朝元遥，程松，明厌，白宏，楼嫣然，禹阳关┃其它：隔壁《招惹》《白蛇》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全世界都觊觎我师傅这朵高岭之花
　　立意：无论经历多少波折，都有爱的勇气


第1章 梦幻开局
　　谢秉城来退婚那一天，天气很好。
　　春光明媚，万里无云，赏花廊外植了棵高逾两丈的桃树，元浅月在下头摆了张椅子乘凉。风一过，头顶枝叶晃晃悠悠，将阳光绞剪，满地斑驳碎金。
　　就是在这个时候，谢秉城来了。
　　婢女将他领进院子大门，尴尬地小声对元浅月说道：“小姐，谢公子来了。”
　　谢秉城在一旁看着，忐忑不安地等着她的反应。
　　十五岁的元浅月倚在椅子上，她一身素净，肌肤白皙如玉，唇如初春桃花，刚洗过的青丝如瀑倾泻垂地，日光下如同鸦羽般光泽柔腻。
　　她睁了眼睛，不知道婢女为何扰了她的美梦，一脸茫然地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婢女红了一张脸，说不出话。
　　谢秉城一咬牙，提着厚礼，一张年轻俊脸上尽是愧疚，红着眼眶将赔礼都在院子里放下，朝着元浅月轻声说：“浅月，我对你不起，我……是来退婚的。”
　　元浅月哦了一声，继而朝婢女问道：“告诉过桐夫人了吗？”
　　桐夫人是元浅月的母亲故交，自半年前她父亲献祭满门堕入魔道后，她这个侥幸活着的遗孤便被桐夫人给带进了门，视作养女。
　　而在灭门之后，与元家曾经指腹为婚定下婚约的谢家见她现在家门中落，势单力薄，一过丧期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让谢秉城前来退婚。
　　婢女点头。
　　元浅月这才看向谢秉城，一指大门：“行吧，门在那边，自此以后，你跟我元浅月一刀两断，一了百了。”
　　谢秉城眼泪一滚，砸在地上酝出一团暗色，仿佛他才是那个被退婚的人。
　　元浅月往凉椅上一躺，舒舒服服又要进入梦乡。谢秉城站在烈日下，像钉子似得，直勾勾地望着元浅月。他看了她许久，才痛不欲生地说道：“浅月，我知道你恨我，退婚实非我所愿，但家父之命，不得不从……”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最后加了个总结：“浅月，这次是我欠你的，若日后你有所求，必当全力助你。”
　　……
　　其实她与谢秉城只见过两三面，退婚无关痛痒。但她没想到，仅仅在退婚两个月后，灵界中竟然传出了谢秉城叛出师门，堕入魔道的消息。
　　再过半年，拜入山门的时候，她穿着一身朴素青衣，在一群招摇而矜骄的仙家世家弟子里格格不入，鹤立鸡群。
　　有人在四周嘀咕：“……元家家主献祭满门堕了魔道，谢家公子也叛出师门误入歧途……真是一夜间天翻地覆——听说连收养她的桐家都害怕被牵连。若是我身边出了这档子事，必定自此之后都是抬不起头，这元浅月真是天生灾祸，怎么好意思上仙门求道？！”
　　四周没人敢她说话，只是围着她站了一圈，而后窃窃私语。
　　元浅月在这一群同龄弟子们的指指点点里昂首挺胸，不为所动。
　　有人轻声说道：“元浅月？喏，抬起头来。”
　　那声音清冷似琴，雅静如茶。
　　她在背后无数充满非议和疑惑的目光里抬起脸来，灵界里的仙门第一人苍凌霄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
　　苍凌霄如同降落世间的谪仙，翩然如玉，清风霁月。他毫不在意那些坊间传闻，流言蜚语，而是神色柔和地问她：“为何要修仙？”
　　元浅月仰头看他，认真道：“斩妖除魔，报仇雪恨。”
　　白玉茶盏里沏了上好的雪山毛尖，沸水一入，打了个璇儿。她端过敬师茶，恭恭敬敬地递上，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接了，而后浅啜一口，端坐在高堂之上的苍凌霄瞧着她，淡琥珀色的眸子里颇有欣赏。
　　她在苍凌霄门下苦修，春夏秋冬，寒光剑气，凝结如虹。
　　在随师尊云游天下的时候，苍凌霄对她说：“人魔本有界，一念成魔，一念成仙，不过是片刻间，望你日后斩妖除魔，保佑苍生，终能得偿夙愿。”
　　元浅月似懂非懂地点头，自此，斩妖除魔，手段雷霆；行善济世，慈悲为怀。
　　在这满门弟子中，苍凌霄对这个这个小弟子最是满意，视如己出，悉心教导，由是最常带在身侧。
　　而后，在元浅月终于可以出师山门之际，苍凌霄与魔教妖女对战后却意外受伤，元浅月亲自奔赴东海，冒死潜下百丈深海，替他摘下生在海崖下的仙草。
　　这番冒险，去了她大半条命。
　　苍凌霄苍白着嘴唇，仙人之姿未曾褪色半分。他接过元浅月亲手炖出的草药，朝她柔声道：“如今你舍命替我摘下草药，就当我欠你一命，日后，大可向我讨要。”
　　元浅月背上三道被海底蛮兽划伤的巨大伤疤，深可见骨，且无药可愈。但她只是毫不在乎地裹紧御寒狐裘，面对着自己最尊爱的师尊，眼里光芒灼灼尽是依赖。
　　她对着苍凌霄说得风轻云淡：“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事情都是浅月的分内之事。只要师尊没事，那浅月也就放心了。”
　　但没想到，在苍凌霄病愈之后，他就从仙门不辞而别。自此之后，元浅月就再没见过他。
　　听说他爱上了一个魔教妖女，一人心甘情愿剔了仙骨堕落成魔，一人无怨无悔断了妖根化身成人，两人携手避世，再未出现。
　　……
　　春去春又来，花开花又落。
　　又是一年九岭仙门的入门大会。
　　作为灵界四大宗门之一，九岭仙门建于灵气充沛之地，三座主峰被历代仙尊加以禁锢，升上天空，除了法力凝成的虹桥外，不与尘世所通。
　　而其他四座山峰则是成环绕之势，作为与主峰连接的路径，山脚下坐落着繁盛都城。
　　在入门大殿前，偌大一片空地。
　　场中铺砌了白玉石，洁白无尘。此时上面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新招的弟子大部分都出身其他宗门或是贵胄世家，各个衣着华贵，不掩脸上年少轻狂之色，翘首以待。
　　元浅月坐在紫檀木椅中，面色平和，心头微微惆怅。
　　偌大的殿内零零散散坐了几人，九岭一共七座山峰，对应共七位掌峰。这主峰里的济生宫里是仙门仙尊商议的地方，七位掌峰尚在商议今日的要事，此时已经接近尾声。
　　坐在主位上的掌门白宏撇了元浅月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知月师妹历来心软，但事关魔神降世，千年大劫，不得不心狠。”
　　说罢，便起身，第一个踏了出去。
　　剩下五位掌峰也跟着出了殿门。元浅月慢吞吞地起了身，理了理衣摆。身侧虚寒谷掌峰青长时见她起身，不由得开口嘱咐道：“月师妹！可切记……”
　　他的絮叨落在了元浅月身后。
　　大殿九层白玉台阶下，门下弟子们屏住了呼吸，虔诚钦慕地望向了台上从天而降的几道虹光。
　　各门大弟子们毕恭毕敬地垂手侍立两侧，场下黑压压一片弟子。在七道虹光陆续从天而降，落地显出身形后，台下无数激动目光尽数投来。
　　新招的弟子们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在入门大殿还未开始前，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其中对白宏和清水音的议论声最多。
　　白宏是上一任长老钦定的继位掌门，如今九岭的主事人，职掌九岭一切事务。他道法虽然不算顶级，但胜在心思沉稳，历来临危不乱，把九岭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而清水音则是仙门中公认的绝色美人。她穿着一身浅蓝轻纱，鸦羽般光泽的黑发上佩着一朵六瓣小白花，身段窈窕，戴着面纱，一双潋滟凤眼充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
　　有人窃窃私语：“仙界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就算戴着面纱也如此动人。”
　　对各位掌峰的赞美惊叹之词，不绝于耳。直到作为第七道虹光的元浅月现身，台下的议论声忽然一滞，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好像被齐齐地攥住了脖子。
　　在这短暂的停滞后，又有人开始喃喃自语道：“怎么还有一位——难道是临渊仙尊？”
　　元浅月从容不迫地站在台上，眼观鼻鼻观心，做安分守己状。
　　看见她出现，偌大的台下，喧闹的人群，霎时间陷入一片秩序井然的沉寂。
　　稍有些见识的新弟子则是在这沉寂里悄声嘀咕：“传闻这位掌峰命中犯克，身边的人无一不成魔。自数年之前那一役后，再无所踪，避世不出，今天怎么会出来了？”
　　稍微听说过这桩旧事的人立刻震惊地问道：“不是说她不会再收徒么？！”
　　是了，九岭仙门对外的收徒名册里，本来没有她这一位掌峰参与的。
　　自从她继了仙门寒渊派的掌峰后，这一派已经名存实亡。
　　原因无它，就是因为她师尊苍凌霄入魔后，她继位掌峰，再收下的三个弟子，又全都入了魔。
　　这几位弟子入魔身陨后，元浅月也身受重伤，白宏一脸叹息地让她进了石室，静修百年，也不再让她收徒。
　　但昨日被青长时在闭关的洞外叫了一天后，她还是出了关，作为九岭掌峰之一，踏在这一片本该是无比荣耀的殿前。
　　……
　　台上为首的白宏掌门轻轻咳了一声。
　　台下霎时间鸦雀无声，他例行惯例，开始入门训诫，声音庄严肃穆，涌向四面八方：“今日乃是我们九岭开山门之日。我们九岭以匡扶正义，斩妖除魔为己任……”
　　几位掌峰侧耳听着这千篇一律的训诫，神色淡然，眺望远方，一副飘然欲仙不食人间烟火模样。
　　唯有置身事外的元浅月漫不经心地望着台下的弟子们。
　　台下的弟子们或崇敬或激动，一个个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台上几位掌峰，没有任何视线是朝着她的。
　　她站在一旁，像是被孤立在这日光下的影子，清清冷冷，甚至还有人瞧见她在扫视，连忙挪开目光，避之不及。
　　下面整整齐齐站着数列弟子，他们站在玉石阶前，心中想着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个个神色激昂，恨不得在白宏的演讲里，马上拿出刀剑冲进邪祟妖魔老巢里乱杀一通才好。
　　这群年轻，稚嫩，充满正义感的世家新弟子们，就像一片鲜美欲滴，等待被割的嫩韭菜。
　　她不禁满怀一丝苦中作乐的心思，压下心头的微微叹息，微挑了嘴角。
　　在出关后，白宏就告诉她，据通天鉴那边发来的消息，魔神即将降世，千年之劫又将到来。按照她身边人必成魔的规律，她若收了谁做徒弟，那人十有八九定会成下一任魔神。
　　如今面前的所有弟子都任由她挑选，可惜被她选中的人，面对的不是什么光明正途，而是命中注定的万劫不复。
　　谁会是被她割下的嫩韭呢？
　　所有人都望着殿前训诫的白宏仙尊，元浅月心里揣着恶作剧的念头，目光晃晃悠悠地扫了过去，目光却猝不及防跌进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
　　是个少女。
　　在望着白宏的黑压压人群里，她并没有一如大众望向众人敬爱的白宏，反而目光跟她在半空中相撞，这让元浅月心中徒然生出一股错愕。
　　这张陌生的苍白小脸上也浮现一丝诧异，黛色眉头轻皱，似乎也没想到在这隆重严肃的时刻，元浅月作为仙尊不好好听训，反而带头开小差。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一瞬便立刻错开目光。
　　元浅月面带微笑故作从容地望向远方，心里却隐隐有些尴尬：“我为什么要做贼心虚啊？”
　　再看过去，那双波光盈盈的眼睛已经没入人群间，再寻不见。
　　白宏仙尊的训诫尚在继续，旁边青长时传音入密，朝她嘱咐道：“月师妹，等会儿你就找一个根基弱，家世差，资质浅的弟子入门，不怕拿捏不住她。她既做了你的弟子，咱们就守株待兔，早日有所防范，日后她若成了魔君，也稍稍好对付些。”
　　元浅月很想翻个白眼，她传音入密，语气淡漠地回道：“倘若魔神另有他人呢？”
　　青长时煞有介事：“怎么可能另有他人？你身边已凑齐了一圣二尊五从徒，都快凑了个遍，魔界空缺出来的席位里，就只差魔神了。”
　　是了，她的亲近之人，从她爹元朝夕，未婚夫谢秉城，到师尊苍凌霄，和曾经的弟子们，他们全都成了魔，且地位尊贵，都是在魔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起先她以为是巧合，她拜入师门后嫉恶如仇，斩妖除魔，拼命证明自己并非什么灾星。但直到苍凌霄堕魔后，她也开始心生动摇。
　　她以前从不信命，可到如今，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因她而成魔。
　　是不是她害了他们？还是说，她元浅月就是天犯孤星命中注定？
　　元浅月心情很复杂。
　　青长时见她不应，以为她心软，便在旁边乘热打铁：“如今天机锁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了，随时都可以用上。你这弟子日后要成魔君，咱们就先寻个时机将天机锁打入她的体内，她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你只需带她入门，训她，打她，折辱她，对她百般苛刻严厉，动不动便处罚于她，让她心中滋生怨恨，由此顺水推舟，顺利成了魔君，咱们就可以解决这千百年的心患！”
　　元浅月幽幽地撇了他一眼：“若是冤枉无辜……况且你这般，教我如何下得去手？”
　　她师承苍凌霄，最是心软慈悲。
　　但说到底，她心底还是抱有那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和担忧。
　　青长时怕她一时心软酿成大祸，忙道：“反正天机锁马上就要修好了，放着也是放着，她若是清白之人，天机锁对她也起不了作用，此举是为了天下苍生，你又怕什么？”
　　如此一个克制魔族的绝世法宝，说得好像跟闲置的破铜烂铁一样急着脱手。
　　元浅月叹了口气。
　　这是整个九岭仙门的决定。
　　与其放任魔君自由成长，倒不如让她元浅月从这里选一个出来，早日定了心，多加看管，等到她化身成魔的那天，自然而然地将她用天机锁困住，而后锁于九万里海底下，永世镇压，不见天日。
　　与其惴惴不安地等着魔君降世为祸苍生，倒不如养虎为患，至少他们会提前打入天机锁，以求在魔君出世后最虚弱的时候掰断它的牙齿，废掉它的爪牙。
　　这一决策，只有元浅月心底尚存一丝犹豫。
　　她始终不愿相信这一步棋行险招会有效。何况，这养虎为患，且不说天机锁的问题，万一这领进门的弟子本性纯良，却被她逼上绝路，那她岂不是助纣为虐？
　　她跟大多的魔族倒没什么交集，她身边亲近之人，大多入了魔后对她有愧，见了面都绕道走，也嘱咐过部分下属，有她在的地方，全都退避三舍。
　　仙魔水火难容，从仙门堕魔后的人大多都被各个仙门所绞杀。唯有三位，尚在逍遥。
　　一位，是献祭了元浅月全家的父亲，元朝夕。
　　一位，是退了她的婚，却又叛出师门成魔的前未婚夫，谢秉城。
　　还有一位，是为了情爱堕魔隐居山林的师尊，苍凌霄。
　　而元浅月能点头答应招入一名弟子的最大原因，抛开为苍生避患这一点，最主要还是因为她的父亲元朝夕。
　　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白宏看了通天鉴那边传来的音讯后，许久后，才对元浅月说道：“倘若你能择一名弟子纳入门下，待到她日后成了魔君，兴许就能找到你的父亲了。”
　　“因为，现在你的父亲，就是魔界中负责找到魔君转生的魔从。”


第2章 绝世好苗
　　平心而论，哪个做师尊的，不想自己收个好徒弟呢？
　　虽然元浅月知道，这个“好”可能跟常人认知里的好，是两个极端。
　　九岭入门大殿如火如荼，场下的弟子规规矩矩，仰头，脸上摆着如出一辙的向往和期待。
　　就在面带微笑的白宏结束这每年一度滔滔废话的时候，台下忽地发生一阵小小的骚动。
　　如同石子投进了水面，骚动像旋涡般散开。
　　几个侍立台下的执法的大弟子对视一眼，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从骚乱的中心一左一右押出三个弟子。
　　这三个弟子两男一女，都是十五六岁左右的年纪。
　　人群呼啦散开，腾出一大片空地，围着的一圈新弟子们个个面露好奇，后排的也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去看，议论声如瘟疫般飞速地在人群中扩散。
　　在这空旷里，三人被大弟子们架在殿前空出的地方，跪在地上。
　　台上白宏淡淡道：“为何喧闹？”
　　九岭招收的弟子，大部分都是各地宗门送来有灵根的世家子弟。
　　这两个少年衣着华贵锦衣，一看就是出身不凡，早已习惯了这样万众瞩目的场景。
　　他们被押在中间，面对这几位仙尊毫无压力，对白宏的质问更是没有半分紧张，其中一人更是激动无比，看向白宏的眼神充满了憧憬。
　　两人争先开口：“各位掌门，掌峰在上！我们是江南临夏的干江堂少主，江承恩，江暮辞，受父母之命，特来此地登道入门！并非是我们想在入门大会上惹是生非，而是因为这个贱人！”
　　他们指向旁边被押着的少女，异口同声，神情激奋地指向旁边的玄衣少女，高声道：“这个贱人偷了我们凌箫堂妹的玉佩！”
　　“她根本不是什么世家子弟，而是个路边乞丐，妄图借此机会拜入仙门！”
　　七位仙尊神色都颇为冷淡，似乎这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乐子。
　　青长时一脸惋惜。
　　九岭仙门是为修仙大宗，对想要修仙问道之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修炼去处。
　　只是九岭盛名在外，每年都有使了下作手段，偷盗入门玉佩的人，混入山门，妄图来此地浑水摸鱼，这种事情实在是见怪不怪。
　　作为避世宗，九岭从不会留下一个没有灵根的弟子。何况在入门二十年后，若是不能突破金丹五层，都会被客气地请下山门。
　　往年偷盗玉佩的事情屡见不鲜，能在大殿上都闹上台面的还是头一遭。
　　白宏神色平和地说道：“既是盗来的玉佩，那自然没有入门的资格。待到入门大典结束，自会请她下山。”
　　这话一出，这事算是了了。
　　青长时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元浅月早已习惯他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只是侧眸看向这个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玄衣少女。
　　她跪在地上，蓬松如云的黑发间露出的后颈是惨白的肤色，纸一样单薄又脆弱。
　　既没有辩解，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江承恩江暮辞两兄弟听了这话，似乎这惩罚根本不能平息心中愤懑，又大声的说道：“仙尊不能轻饶了她！这贱人杀父弑母，今日必须将她就地正法！”
　　“仙尊不知道，我们曾去乞丐窝里找过她，还被她耍的团团转，差点吃了大亏！她长了张好脸蛋，不知害过多少人！这种蛇蝎毒妇，今日就该斩杀于剑下，以正道义！”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白宏看向元浅月，而青长时则是眼前一亮，霎时间来了兴趣。
　　清水音嫉恶如仇，性情火爆，她柳眉微挑，眸中惊怒，第一个开口朝这玄衣少女问道：“真有此事？”
　　那玄衣少女并不回答，低着头一声不吭，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表情。江承恩见她不说话，赶紧又竖起两指朝天，信誓旦旦：“我愿以我家族信誉起誓，此话千真万确，半字不得假！”
　　旁边江暮辞也连连附和道：“若是各位仙尊有所怀疑，大可派人下山查验！捉拿她的告示如今还在山脚都城里的城门口贴着吶！”
　　众人哗然变色，台下新入门的弟子大多是心怀正义，抱着除魔卫道的念头踏入仙门之道。许多世家子弟自出生就养尊处优，都还没见过大风大浪，甚至从没见过杀人犯。
　　如今蹦出来一个杀父弑母，残忍冷血的异类，立刻成为了所有人同仇敌忾的靶子，全场呼声一片，义愤填膺地高喊仙门今日一定要主持公道正义，将她斩于剑下。
　　白宏看了眼面前跪着的几人，又不着痕迹地撇了元浅月一眼，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元浅月一看他这神色，只觉一阵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白宏传音入密道：“浅月，你觉如何？”
　　既然元浅月对心有良善之人下不了手，那干脆挑个坏胚子，下起手来倒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今天可是走了鸿运了，这不是送上门的好苗子吗？
　　元浅月真是一个头比两个都大，硬着头皮说道：“这……”
　　可这苗子显然比她想象的更好啊？
　　台下激奋声喊杀声连篇，几位仙尊没有刻意去阻止，而是立定原地，传音入密开始了一轮激烈的辩驳。
　　白宏的话音都带了一丝难得的欣喜，语气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稳妥：“这种六亲不认，心如蛇蝎之人，不成魔才是怪事一桩。”
　　青长时：“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啊！浅月，这种人待在你身边，你可得小心着些，莫要遭了她的道，步了前尘。”
　　连一向嫉恶如仇的清水音也恢复了往昔的冰冷神态，语气里隐隐有欣慰，音色如常：“这种十恶不赦之人，挑去做魔神，真是如鱼得水。”
　　掌管仙门宝器的寒秋雨更是颇为认真地说道：“十有八九了，看这样子得加紧天机锁的修补。”
　　……
　　元浅月：“……”
　　难道她有拒绝的权利吗？
　　就在此时，听着台下无数喊杀声怒骂声如潮水一般涌来，那个一直跪着的玄衣少女在四面八方的怨恨愤怒中终于有了些动静。她长睫微抬，果如元浅月所想，正是刚刚撞见的那双冷漠阴郁的眼。
　　她形销骨立，极其病弱，这张带着恹色的脸五官倒是极好，但脸上却泛着异样的苍白，眸子乌黑，阴冷似潭。
　　她的眼里的恨意慢慢收敛，像是无声蛰伏的蛇，正在蓄力准备致命一击。
　　如果不是元浅月一直盯着她，估计都无法察觉到她在这万人喊打喊杀里顷刻间换上了另一种姿态。
　　她肩膀瑟缩，抬起脸来，眼角忽然浮上一点点水光，眼眶微红，脸上露出一个怯弱卑微的神色，摇头道：“没有这回事——各位仙尊明鉴，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做得到这种事？”
　　她似乎怕极了，瑟瑟发抖，身子支撑不住，眼里泛着泪光。
　　不得不承认，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怯容很容易激起了旁人的怜爱之心，押着她的执法弟子见她无声哽咽，肩头耸动，不由得力道稍轻。
　　她低下头啜泣，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哭声细弱，惹人怜悯。
　　不得不说，她的眼泪恰到好处，软化了所有人激愤的呼喊，台下的新弟子们都停下了呼喊，连执法弟子都有些犹豫地松开了手。
　　她捂着脸，像是剧毒的蛇收敛起毒牙，悄悄地诱惑猎人上前捕捉。
　　元浅月不由得眉头一挑。
　　这边的江承恩听到这话，已经气得发狂，他猛然一甩，挣脱了执法者压在他肩头的手，猛地起身朝那个玄衣少女扑去，恨声骂道：“小贱人！你在这仙门之上都敢颠倒是非黑白？！你差点废了凌箫妹妹的胳膊，如今还在这里搬弄是非，你敢说你弑母杀父这事不是真的？”
　　玄衣少女害怕地一缩。
　　押着少女的执法弟子都被她迷惑，看见江承恩来势汹汹，正想替她挡下江承恩这一击，没想到变故徒生。
　　就在江承恩扑向玄衣少女这一刻，她长睫一抬，嘴角微勾，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猛地朝江承恩扎去。
　　她对准的是江承恩的心口，下手可谓快准狠。
　　台上台下都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旋即，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大殿上空。
　　她太过虚弱，这猝然一击面对的又是早就修过根基的江承恩，他慌忙间用手去挡住了要害，此刻被贯穿的手掌鲜血如注，江承恩跌跌撞撞地往后退。那玄衣少女手里反握着匕首，站起了身。
　　也许从没有凡人有胆色敢在一群仙尊面前这样放肆，她身后的执法弟子都被看傻了眼，忘了动作，眼睁睁地看着她站起身，放声大笑。
　　这个少女站起身来，消瘦纤弱，摇摇欲坠，颓败如白纸的脸上有异样的潮红，嘴角咧开，是一个满足的弧度，柔声轻笑，朝江承恩歪了歪头，舔了舔嘴唇：“对，我不止杀父弑母，还能杀你，你信吗？”
　　鲜血顺着匕首往下淌。
　　江承恩惨叫着往江暮辞的背后躲，玄衣少女还想再追，高台上的白宏望向她，周身气势如泰山压顶，顷刻间将她压着跪倒在地上，让她半分动弹不得。
　　执法弟子回过神来，这才惭愧告罪。
　　她被这股强压给逼得半跪在地，却依然倔强地仰着纤弱苍白的脖子，不肯完全跪下去。
　　在白宏强大的威压之下，喀嚓一声，传来了膝骨碎裂时被血肉包裹时沉闷的声音。
　　半响后，她才猛地倒在地上，手里依旧紧攥着匕首。
　　台下的弟子们看见这少女笑着夺人性命这一幕，好似热血上头，全都激烈叫嚣起来。
　　白宏的凌顶威压遇强则强，越是反抗，压力越大。
　　元浅月的目光往她手上划过去，继碎裂的膝骨之后，这只握紧匕首的手上，每一寸肌肤上都迸出血珠来，顺着惨白如纸的手臂淌了一地鲜红。
　　但她竟然还在笑。
　　在这片血泊中，她嘴角微勾，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承恩因为疼痛而苍白的五官，露出了挑衅又得意的眼神。
　　……不止残忍，还是个疯批。
　　真要命。
　　灵药峰的掌峰下台立在江承恩身侧，略微抬手，他手中的鲜血便停止流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江暮辞见状，感激万分地收起了怀里揣着的伤药。
　　白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台下弟子们终于停了喊杀声，还以为他是要准备替天行道，纷纷心怀热血，伸长了脖子来看。
　　这少女被执法弟子押着，脸被摁着紧贴白玉石地面，看见江承恩的伤被止住，这才露出了一点遗憾的神情。
　　她的手骨尽碎，匕首在她湿滑的鲜血里跌落，哐当一声坠地。
　　她好像知道自己今天肯定会送命于此，便也不再挣扎，而是徒然散了力气。断了骨头必然是剧痛无比，她的额头浸出了一片泛着水光的冷汗，但眼里还是索然无味的神情，只惋惜刚刚江承恩躲得太快，死前没能再拉个垫背的。
　　这眼神谁看了都发毛，青长时往元浅月的身侧歪了歪，说道：“月师妹千万小心，这丫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只怕没变魔神前就得把你给吃了。”
　　元浅月：大可不必说得这样严重，你这样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白宏并不在意场下的激情目光，而是看向元浅月，像是征询一般传音入密，问道：“这人性情决绝狠辣，毅力非常，放任下去必成祸患，如今看来也是野性难驯，似乎不太好掌控，月师妹，你可愿收她作徒？”
　　顿了顿，他又说道：“如果不愿的话，重新选一位也不错。这人犯下杀父弑母的滔天大罪，你不收，九岭留不得她，只能将她就地绞杀，以平众怒了。”


第3章 心存侥幸
　　元浅月觉得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大病，才会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个显然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少女。
　　寒烟笼罩的玉石室内，床上的少女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元浅月坐在玉石床旁，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从冥想的状态中脱离。她睁开眼，正对上白玉石床上一双森冷乌黑的眼眸。
　　视线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秒，元浅月第一个挪开了眼。
　　每次见她，自己都好像是先挪开眼的那个。
　　这个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岁，格外瘦弱纤薄，眼睛像深潭一样望不见底，她略带吃力地坐起身，黑发如水淌过她苍白几近透明的脸颊。
　　她往身上摸了摸，看见元浅月坐在自己的身边，蹙着眉头，开口就问道：“我的匕首呢？”
　　语气又冷又硬，只有戒备和敌意。
　　元浅月沉默了一下，她想了一万个可能，唯独没想到这少女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匕首——但好歹是活了近两百岁的老人家，何必跟她计较？
　　波澜不惊，方显仙尊本色。
　　元浅月认真道：“扔了。”
　　这少女迟疑地看她一眼，这才勉强撑起身坐起来，环顾了四周，眼里是深深的麻木和冷漠。
　　白玉石室里，四面石壁光滑，她就睡在正中的白玉石床上，上面还溢着丝丝寒气。环顾四周，这石室里找不到出口，也只有她们两人。
　　元浅月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
　　玄衣少女眼里的警惕始终没有松懈，她看着面前的元浅月，嘴角一挑，终于开口问道：“这是要把我一辈子关在这里？”
　　在断骨剧痛把她疼晕之前，她就想着，反正扎了江承恩一刀，死了也不亏。
　　没想到自己没死，醒来后还是在这样一个冰冷的白玉石房间，旁边还坐了一个穿着如水长裙的美貌女子。
　　多半是仙门上的什么尊，尽管见过一面，但她并没有兴趣。
　　她环视了四周，看见一脸淡定的元浅月，不由得挑起眉梢，面带尖锐的敌意，嘲讽地笑起来，问道：“你们九岭如此宅心仁厚，是准备把我这十恶不赦的孽种放在这里，好吃好喝关上一辈子吗？”
　　元浅月终于忍无可忍，这丫头就跟带刺的刺猬一样，这里戳戳，那里刺刺，对她没有一点尊敬就算了，如今还要在她面前公然嘲讽九岭。
　　要跟这样的疯批朝夕相处，她估计先要走火入魔了。
　　元浅月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偷了别人的玉佩上九岭来？”
　　玄衣少女的眸子里浮现些许疑惑，继而漫不经心说道：“听说九岭上修仙得道之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恰好这两个纨绔看上我了，我知道这事后就将计就计，偷了玉佩上山来。”
　　元浅月的嘴角一哂，她问道：“你想做什么？”
　　少女朝她微笑：“你想知道吗？”
　　确实是没救了。
　　元浅月叹了口气，心中下定了决心：“我是你的师尊，自然要知道。”
　　这真不能怪她心狠了，谁让这少女真就是个好苗子呢？
　　如果真是这样冷血无情，背负血债的人——至少元浅月心中不会愧疚。
　　反正总有人要顶魔□□头，找一个身负罪孽不知悔改的人，打入天机锁，总比找到那些纯良无辜的弟子要好得多。
　　少女愣了下，她皱起眉头，盯着元浅月看了半天，像是行走沙漠的旅人忽然又看到了绿洲，像是溺水的人忽然再一次看到浮木。绝路上的希望，总会让人觉得渴望又可疑。
　　而她早已没有了渴望，她一直都很会忍受。
　　她的桀骜和冷漠收敛了些，但还是带着迟疑，拧着眉头，长睫轻轻合拢，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眯着眼睛问道：“为什么要收我这种人为徒？”
　　善心？她不信。
　　她是被大道所不能容忍的人，是天性邪恶污秽，性情扭曲，无药可救的十恶不赦之徒。
　　她自己一清二楚。
　　元浅月找了个好借口：“我觉得我和你有缘，我想度化你。”
　　——这谎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脸红。
　　元浅月仙姿缥缈，见多识广，就是到现在都学不会说谎。偏偏她就得被迫忍着此刻的脸红心跳，撒出这个滔天大谎来。
　　面前的少女半信半疑，她看着元浅月，许久后才轻嗤一声：“我只是个叫花子，死在街头都没人多看一眼的垃圾，我身上有什么价值值得你救下我，还收我为徒？”
　　天降好运？她不信。
　　元浅月脸上微笑，她心好累，这套说辞拿去诓任何正道弟子，必然会让这人感动涕零，马上跪下发誓此生唯师命是从，要抛头颅洒热血，以报答今日知遇之恩。
　　这丫头年纪虽小，但真是生性多疑心思诡谲，不好诓。
　　元浅月有些头疼。
　　于是她又展露一个动人的微笑，向面前少女情真意切地说道：“我第一眼见你，就知你是我命定的弟子。”
　　少女心底一凉，愣了一下，她从来还没听过这么离谱的鬼话，以至于竟然一时间面上空茫，不知道说什么好。
　　面前元浅月一身素衣，面如芙蓉，杏眼微眯，仪态天成，真真是仙人之姿，超凡脱俗。
　　这样高洁而缥缈的仙人，跟她这种污泥里打滚，刀口舔血，笑面藏刀，污秽不堪的下贱乞丐是截然不同的。
　　就算是她摸爬滚打一辈子，都挨不着她们的衣角。
　　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一丝愤怒，更多的是从心底涌出的厌恨与憎恶，凭什么她们可以拥有光芒万丈的人生，生来就这样不染尘埃高高在上……
　　命定的弟子？她忽然有些想笑，这话落在谁身上都不该落在她身上。
　　但这是个好机会，活下去，谁不想呢？她垂下眼眸，森寒潭水里划过暗芒，恨意和愤怒在心中呼啸而过，转瞬间化作面上一片虚伪的感动，甚至泛出一片眼角微红的水光：“那我就认你做师尊，我名叫——”
　　元浅月打断了她的话。
　　她轻轻地敲着面前的白玉石桌，明知她心思诡谲，但终于说通了这个品行恶劣的少女，不由得眉眼微微上扬，松了口气，欣然道：“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你上了九岭，做了我的弟子，就要断绝前缘，恍然一新，自今日起，为师为你赐名玉临渊，如何？”
　　……
　　一连在白玉石室呆了好几日，待到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元浅月才带着她离开白玉石室。
　　灵界中到达化身期便可称之为仙尊。九岭上除了主事的七位掌峰外，其他仙尊要么在外游历，要么闭关静修。
　　白玉石室是供给各峰仙尊闭关打坐的好地方，里面摆放的白玉石床有疗伤助道之功效。玉临渊无意间看到过她的胳膊肘上，似乎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也不知道是什么伤口。
　　她本想问问，话到嘴边，看着玉临渊那面露乖顺的脸，真是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白玉石室是仙门闭关的地方之一，在上面休息，甚至可以修炼五感，不需饮食。这几天里，元浅月大致查看了下玉临渊的天资根骨，也问过了她的生辰八字。
　　她果然是个没灵根的普通人，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还得派人去山下查询。
　　在这几天里，玉临渊像是换了个人，乖巧顺从，有问必答，恭顺的态度反而令元浅月脊背发毛。
　　她是收起了毒牙的蛇，藏起了獠牙的兽，用无害的外表装作乖顺从容的样子去讨好那无知的主人。
　　她总觉得玉临渊看着她的时候，眼里带有一丝古怪的神情。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玉临渊一定是在背后偷偷藏了一把匕首，趁着她转身的时候会往她的心口扎一刀，拼着你死我活也不会放过伤害任何人的机会。
　　但直到玉临渊的伤口彻底好了，她还是没有向元浅月动过手。
　　她一定是没在这白玉石室里找到足够锋利的武器。
　　元浅月如是想。
　　出来时，灼目阳光让玉临渊情不自禁眯了眯眼。她穿着临渊派的浅水蓝色衣裳，领口露出一截白色领口，腰身纤细，是不堪盈盈一握的消瘦美，她一双乌黑眼眸，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好似要融化的雪人一般。
　　她在白玉石门前站了许久，眯起眼看向太阳，毫不避讳这刺眼的光芒，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古怪的神情。
　　元浅月本想化作一道虹光离开白玉石室，但一想想身后根基尚弱的玉临渊，还是得让她多接触一些天地灵气，让她尽量修补身体亏空不足。
　　——就算是虚假的师徒，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一前一后，上了朝霞山。
　　临渊派一系坐落的朝霞山，最初是元浅月的师尊，第一代临渊仙尊苍凌霄所选的落邸之处。
　　苍凌霄生性喜静，他作为整个灵界三十六洲的仙门第一人，除了斩妖除魔，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朝霞山，不喜抛头露面。
　　临渊派很符合苍凌霄的喜好，坐立于朝霞山孤峰之上，清净幽深，向来无人叨扰。
　　百年前他自愿堕魔与魔教妖女携手隐匿世间，元浅月的同门师兄们尽数战死，再加上临渊派后来她收的三个弟子都堕魔，她这唯一的仙尊又闭关修炼，自此，这处庭院便空了下来。
　　一路青山苍翠，石板连绵。在竹林潇潇之后，几处庭院若隐若现。
　　元浅月推开篱笆，而后抬起手，果不其然地发现自己手上厚厚的一层灰。
　　……
　　自己百年前闭关时，门下最后三个弟子已经堕魔而死。她心哀若死，伤得极重。
　　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对青长时说过，叫他莫要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如今看来，他可能对一草一木的概念有些误解。
　　竹舍里面的摆设一如往昔，苍凌霄喜欢一切从简，这一点，她师从一派，如出一辙。
　　到处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元浅月默默捏了个清净诀，片刻后，勉强是能坐人了。
　　待到入座坐定，元浅月手一挥，桌上呈出茶杯盏碟。白瓷杯里茶水热气氤氲，她努努嘴，微抬下巴示意她：“行个拜师礼，你就是我临渊派的新弟子了。”
　　……临渊派已名存实亡许多年，如今玉临渊一定是她最后的一位弟子。
　　这拜师实在是太过简陋，但她收徒这件事本来就上不得台面。
　　元浅月历来嫉恶如仇，与妖魔势不两立。但如今她元浅月的身边人个个都成了魔族，真是造化弄人。
　　玉临渊跟在元浅月身后迈步进来，她悄无声息地打量了这间房舍，死里逃生又顺利入门，事情到这地步如同做梦一般。
　　她目光好奇地转了转，听到元浅月这样说，当即上前来，毕恭毕敬地伸手端起茶盏，递了过来：“师尊在上，请受弟子新茶。”
　　眼里寒芒微微，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元浅月看面前轻柔微笑的少女，眼里那压抑着的寒芒，心里惴惴不安，说道：“你叫我一声师尊，从此便是我徒弟。”
　　她接过茶，沾了沾唇，便放下。顿了顿，元浅月神色复杂，幽幽一叹，说道：“临渊派只剩你我师徒二人，不必拘泥于小节。”
　　玉临渊神色微动，她抬起眼来看向元浅月，还是掩不住那一丝好奇，当即开口问道：“为什么？”
　　啊这——
　　茶水微苦，有高处不胜寒的味道。
　　元浅月勉强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日后你就知道了。”
　　日后等你成为魔神那天，你就知道了。


第4章 心怀夙愿
　　玉临渊换了临渊派的弟子服饰后，倒真是眉眼如画，肤白貌美，难怪江承恩和江暮迟这两个出身不俗的世家弟子，会在乞丐堆中看上她。
　　她年纪尚幼，不过十五岁模样，体态纤细轻盈，黑发雪肤红唇，眉黛鬓青，脸上总是含着几分轻柔的笑意，每每说话时声若云霭，温柔静雅，好似一朵美丽清纯的白莲花。
　　只是笑容越甜美，越令人不寒而栗，那双装作乖巧的眼眸里总是在藏好的恭顺下露出一点点残忍的光芒。
　　像是冬天里找到了温暖之处的蛇，为了避免被抛弃冻僵死去后藏起毒牙，拙劣地学着乖巧讨好。
　　此时此刻元浅月就一脸复杂地看着她换好衣裳出来。
　　不得不说，外貌是极具迷惑性的掩饰，第一眼看去，这玉临渊犹如幽静湖边的盛世白莲，多么柔弱又无辜，叫人怜爱保护都来不及，怎么会生出丝毫警惕。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大殿上她伪装柔弱然后暴起伤人那一幕，元浅月都快被她这动人无害的外表蛊住。
　　偏偏她明知道这不对，却不能拯救她，还要为了这来日方长的大计顺着她，纵着她，宠着她，让玉临渊本就扭曲残忍的性格越发无可救药——直到她彻底成为魔神那一日。
　　她这是造的什么孽哦！
　　元浅月心中不住叹息。
　　玉临渊看着元浅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似乎在出神。
　　那眼神令她十分不适，但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在投向自己的眼神里，她只见过欲望，怨恨，敌视，轻蔑，憎恶，垂涎，贪婪。
　　但元浅月的眼神全然陌生，一副好像在自责，又在惋惜的神色。
　　玉临渊压下心头的疑惑，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抬起头脸上浮起了此刻该有的喜悦神色，来问元浅月：“师尊觉得可好？”
　　元浅月朝她略带歉意的笑笑：“不错。”
　　捧杀一个人，是最好的折磨手段。
　　玉临渊心头微动，她朝元浅月露出极其甜美的微笑：“师尊若觉得好，那自然就是最好。”
　　这是玉临渊所住的偏院，同元浅月的正院相距不远。元浅月坐在桌案旁，桌子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上面束着好几重丝带的紫色锦盒，是她刚从千机峰掌峰寒秋雨那里带来的。
　　玉临渊朝这锦盒看了一眼，她慢条斯理地梳理了自己刚刚换衣裳时没理好的辙痕，朝元浅月柔柔问道：“这是什么？”
　　元浅月将锦盒拿起，只觉得手中锦盒有千斤重。
　　这是天机锁的第一道锁。
　　寒秋雨加紧了进度，赶在今天她带玉临渊回来之前就急匆匆地将这道修复后的天机锁第一件递交给了她。
　　“天机锁一共十道，对应三魂七魄，一旦全部戴上，会化作千道摄魂钉打入魂魄内，遏制体内灵力流转，除非魂飞魄散否则无法挣脱。”
　　“如今这是第一道锁，为了不让这魔神胚子起疑心，特意打造成了手镯模样，只要戴上去，除非斩断手臂，否则不能取下。”
　　这是寒秋雨将天机锁交给她时，语重心长说过的话。
　　他一再嘱咐元浅月，千万不要让玉临渊起疑心，一旦她戴上后尝试将它取下来，就会明白这镯子并非什么好物，而是会死死牵制住她的法器。
　　说罢，他便赶回他的山门去继续锤炼修复其余天机锁了。
　　玉临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元浅月轻咳了一声，手里的锦盒越发沉重。
　　她将锦盒递过去，手有些不稳：“我见你一身素净，未有什么珠钗首饰。都说女子爱美，你既入了我门下，就当是我弟子。这是师尊特意为你寻来，送你的手镯。”
　　玉临渊站在原地，元浅月不敢看她，她还没有学到煞有介事的撒下这弥天大谎的本事，现在这样一说，只觉得老脸挂不住，一阵又一阵的发烫。
　　玉临渊如临大敌，眉头微拧，听到这话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突如其来的赠予让她一时间分寸大乱，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定格住，一片茫然。
　　她是从小就在别人的嫉恨和侮辱里长大，十几年来连生日都不曾知晓，何谈受过任何人的馈赠。
　　但很快她又生起强烈的猜忌之心，为什么要送她礼物？
　　向来只有人害她恨她辱她，元浅月为什么要送她礼物？
　　玉临渊看向元浅月，眼里寒芒森寒，甚至是不加掩饰的猜忌抗拒。在看到元浅月微微躲避她的眼神时，她心里更是疑心大起。
　　元浅月此刻正一脸绯红，那风轻云淡而出尘脱俗的脸庞上悄悄染上了红晕，她避开玉临渊的脸，只是侧过去不看她，脸上的神色显然是羞涩。
　　撒这样的慌可真教人难为情！
　　元浅月硬撑着脸皮，见她不来接，心中越发忐忑。
　　元浅月等了片刻，手上忽然一轻。
　　玉临渊接过她的锦盒，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如春风拂面，一派欢喜：“师尊赠我礼物，我必用性命报答师尊情意。”
　　元浅月心头一苦，这话就算日后她真成了魔神，也挺合适。
　　她打开，里面是一只通体柔白的白玉玉镯，光华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玉临渊心底狐疑，但脸上还是面露欢喜，她好像真就喜不自胜，把玉镯递给了元浅月，满面憧憬地说道：“师尊替我戴上可好？”
　　元浅月看着玉临渊把这个难题又丢给了自己，她硬着头皮，尴尬地伸手：“好。”
　　玉临渊的手上以前布满了细碎的伤口，大部分是因为在乞丐堆里讨生活而留下的。但如今元浅月替她用了伤药，自然就恢复了新生一般的细嫩白皙。
　　只是当元浅月将她的袖子抹上去时，发现她手肘上缠着的白色纱布竟然还没拆掉。
　　玉临渊的肌肤，是微冷的。
　　元浅月触摸到她的手，心里微微有些异样和叹息。她心怀愧疚和惋惜，低着头替她戴上玉镯。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玉临渊看着元浅月低头时后颈露出的莹白肌肤，在这漆黑的秀发间更显白腻美丽。
　　如果一刀下去——从这纤细脖颈里飞溅而出的鲜血会不会像面前这双手一样温热？
　　玉临渊压下心头的渴望，微微眯上眼睛，露出一副贪婪的神态，仿佛冬日里即将冻僵的蛇，终于找到了一处温暖胸膛。
　　有人对她好，这真不赖。
　　不得不说，玉临渊生得一副好皮相。
　　元浅月替她戴上手镯，她抬起手，手上一只白玉镯，肌肤与玉镯同色，更显她双手仿若上好羊脂玉雕成，指尖关节微微泛红，仿佛是这全身上下唯一一点暖色。
　　玉临渊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这冰凉的白玉镯，入手滑腻，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
　　元浅月抿了抿唇，还是昧着良心说道：“这手镯极其珍贵，戴在手上有益于修行，不可随意取下。”
　　玉临渊放下手，归拢袖间。白玉镯轻轻地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玉临渊从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满足叹息，盈盈笑道：“师尊赠我之物，哪怕是我死，也不会辜负师尊一片心意。”
　　……
　　玉临渊在山上住了下来，元浅月闭关百年，修为连破三阶，如今身为化神后期，她已成为了新一代的剑尊。
　　而剑尊出山，如今出关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训徒弟。
　　在一百年前，她曾经言传身教，指点过三个徒弟。只是结局惨烈，这些弟子在追随元浅月一次出行任务的时候，一同遭遇了不测。
　　那次尚且化身初期的元浅月带着她们下山历练，遇上了一位魔族大将，名叫滕祭。元浅月与他势均力敌，死斗许久，奈何他们人数颇多，元浅月跟弟子们一起被逼到了绝处。
　　在鏖战两天两夜后体力不支，她在力竭后晕了过去。
　　而后元浅月醒来的时候，及时赶来的青长时告诉她，她的这些弟子尽数入了魔，同门前来支持时，他们正要对元浅月下手。
　　而后这三位成了魔的弟子被绞杀于同门手中，挫骨扬灰，一丝未留。
　　她曾经朝夕相处的弟子们，欢声笑语尽数陨落在昔日之中。
　　玉临渊时常发觉元浅月在出神，尤其是在看着自己练剑的时候。
　　在山上清修的日子十分无聊，但玉临渊却觉得心满意足。在这里有衣穿，有饭吃，有地方睡，不用担心下一刻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刑法和折磨，更可以让自己达成自己的愿望。
　　更重要的是，这世上竟然还有傻瓜愿意对她好。
　　早在拜入师门后，元浅月就给了她一颗辟谷丸。
　　玉临渊合上手里正在翻看的弟子规，漆黑眼眸从长睫下一动，问道：“师尊，书上不是说，要自己以毅力捱过辟谷吗？”
　　自行修炼捱过辟谷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必须要忍饥挨饿，修炼筑基，才能达到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境界。
　　何况她又没有灵根，指不定要受多少折磨才能成功。
　　辟谷丸是珍贵的丹药，服下之后就可以直接成功辟谷。
　　元浅月自然不会说这是寒秋雨给她的丹药。
　　对于玉临渊，几位尊者都改变了想法。本来是想着，元浅月找了一个心怀善良的弟子后折辱她打骂她逼她心生恶念，自甘堕落入魔道。
　　如今找到了一个天生的坏胚子，那只要顺着她宠着她纵着她由着她，让她心底恶念无比膨胀变大，让她在宠溺中将自己本来的天性放大，坏到极致。
　　“怠惰和懒散也是恶习之一，”青长时如是说，“让她不要精修心法和剑道，免得日后成了魔神还真不好对付。”
　　元浅月腆着老脸，十分违心地说道：“你是我的弟子，自然不必像他们一样辛苦。”
　　她真是舍下了这张老脸，睁着眼睛说瞎话。
　　玉临渊看到元浅月似乎又在脸红，她愈发觉得奇怪，但脸上还是感动万分：“师尊待我真好。”
　　她接过辟谷丸，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
　　玉临渊的刻苦修炼倒是让元浅月刮目相看。
　　她明明没有任何灵根，却一心修炼，她似乎极为在意自己的能力，真就闻鸡起舞，挑灯夜读。给她的弟子规早已翻完，道法心得也倒背如流。
　　元浅月挑了个合适的时候，旁敲侧击，问她道：“你这样日以继夜，精修道法，是为了日后出人头地吗？”
　　玉临渊正盘腿坐在朝霞山后山悬崖的一块巨石上，按照书中所说的方法吸纳天地灵气。如今日头西沉，她的影子投在悬崖下，如同随着黑暗跌入万丈深渊，再无踪影。
　　听到元浅月问她，她不由得睁开眼，望着元浅月。
　　此时落日西沉，余晖如火，映在元浅月的侧脸上，她圣洁出尘的师尊傲然独立于悬崖边，身披赤红晚霞，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看着元浅月好奇的神色，玉临渊的心头微微一动。
　　她朝元浅月煞有介事地说道：“为了匡扶人间正道，惩奸除恶。”
　　小骗子。
　　元浅月腹诽，朝她尴尬不失礼貌的笑笑，玉临渊这才面露狡黠，知道元浅月知道自己睁眼说瞎话，继而说道：“师尊真是了解我。”
　　她从巨石上站起来，笑靥温和无害：“只有身负滔天之能，才能把命运掌握在手中。”
　　“强大者随心所欲，弱小者自取灭亡。”
　　“我是贱命一条，但我命由我不由天。”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她要强到凌绝天地，睥睨众生，再将众生——尽情地踩在脚下。
　　元浅月想起青长时说过的怠惰，她不由得头皮发麻，强迫自己开口说道：“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师尊会保护你的。”
　　害她，却还要口口声声说保护她，捧杀，莫过于此。
　　玉临渊看向她。
　　元浅月的脸避开她的眼神，真想挖个洞钻进去。
　　落在玉临渊眼里却是另一幅场景，元浅月紧张到脸色羞涩，连看都不敢看自己。
　　玉临渊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好奇。自从上山后的这半个月里，如果元浅月对她的好是师尊对徒弟的关照，但显然这关爱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她对自己的纵容和关怀，已经远超出了玉临渊的理解。
　　她不明白元浅月为什么总是用这样一副欲言又止，还带着羞涩，脸红不止的神色在每每对话的时候躲避自己的目光。
　　这很古怪，玉临渊想着。
　　但感觉还不错。
　　玉临渊望向元浅月，夜风轻拂，她的黑发如水落在她的肩头，白皙的脸上唇瓣殷红，像雪地里绽放的鲜血。她嫣然一笑，定定地开口问道：“那师尊会永远保护我吗？”
　　元浅月绷着老脸，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玉临渊心头防线松动，都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元浅月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仙风道骨，最是重情重诺，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欺骗她。
　　她不会骗自己的。
　　玉临渊多日以来的警惕和防备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丝松懈，也许元浅月对自己好，是无所求的。
　　她信了她的话，仅仅是在此刻，仅仅只是一瞬间，但她信了。
　　玉临渊敛去笑容，她在微风中呢喃道：“弟子一定会更加勤勉上进，不辜负师尊的一番好意，绝不辱没了师门名声。”
　　元浅月：……
　　她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第5章 揠苗助长
　　元浅月在忐忑不安里，终于揠苗助长适得其反，亲眼见证了玉临渊的飞速进步。
　　在仙尊们一月一度的水镜传音里，众人正在商议要务。作为百年未出关的元浅月也有幸参与了一回整个仙门的要务。
　　待到正事处理完了，白宏话锋一转，冷不丁开口问道：“月师妹，你座下那弟子如何了？”
　　自从收了玉临渊上山后，仙门的七位掌峰都对此事颇为关注，每每谈话都要在这事上商议一番。元浅月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面露纠结，青长时附和问道：“是不是日日玩乐，不思进取，玩物丧志，自甘堕落？”
　　元浅月看了一眼外面竹林里正在勤勉练剑的玉临渊，心里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是想纵着她宠着她由着她，几乎是给了玉临渊完全的自由，甚至旁敲侧击告诉她不要太过辛劳。
　　但玉临渊听了之后反而越发刻苦，整日里不是练剑，就是埋头钻研道法。
　　元浅月也不懂她是怎么想的，偶尔玉临渊在看见自己的时候，还会露出一副做得是否不够的思索神态。
　　她的勤勉由修炼道法甚至衍生到了日常，费尽心力把房舍的每个角楼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山上久未修葺的石板都被她铺好齐整。
　　如果真是个普通的弟子，那她元浅月一定欣慰极了。
　　这样的好徒弟，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元浅月眉头微皱，那边青长时见她久不发言，问道：“月师妹怎么不说话？”
　　元浅月这才出声，她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无话可说。”
　　她将玉临渊的事情挑挑拣拣说了些，两人相处一月多，几乎不再与外界来往，其他几位仙尊为了避讳，也没有主动来过朝霞山。
　　听到元浅月掏出恭谨从容勤勉上进这一词时，白宏果不其然揉了揉眉心。
　　众人沉默了片刻，旁边清水音率先开口，语带嘲讽，冷冰冰地说道：“好好一个坏胚子，怎么上了临渊派的门就变成了个一心向道的好徒弟了？”
　　“月师妹，莫不是心软，同她说了些什么了吧？”
　　此时此刻的水镜里忽然陷入了巨大的沉默，元浅月知道清水音自打师尊苍凌霄堕魔后便很是看不顺眼自己，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怜悯，叹息着说道：“我总觉得她不像是顽劣无救——”
　　这话一出，立刻就捅了娄子。清水音的脸浮现在水镜上，她冷笑一声，戴着面纱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而那双眼睛里几乎浸满了怨恨：“什么叫顽劣无救？一点假象就能把你骗的团团转了？你师尊苍凌霄堕魔之前，还曾是仙门仙尊，如此仙风道骨，最后还不是堕了魔道！？为了一点儿女私情，弃苍生于不顾！”
　　苍凌霄是整个九岭的伤痛，他曾是整个九岭最受尊崇的最强仙尊，心性高洁，心怀慈悲，却爱上一个狐妖，甘愿剔了仙骨堕入魔道，以求厮守。
　　每次听到苍凌霄的名字，元浅月就觉得心头沉闷，像压了千斤巨石。对她来说，苍凌霄好似她敬爱的父亲。
　　作为她的师尊，苍凌霄与她朝夕相处六十四年，从来温柔仁慈，对她视如己出。
　　苍凌霄以前曾与清水音曾有婚约，只是在他堕魔后，婚约也作罢。
　　清水音在几百年前便是响当当的仙门第一美人，心中对苍凌霄也有所倾慕。在婚约尚存的时候，据说两人曾经也有过情投意合的短暂时光。而在他放弃整个仙门与妖女私奔后，清水音遭了这巨大打击，差点走火入魔，自此她戴上面纱，再未摘下过。
　　自从她清醒后，就对苍凌霄恨之入骨，每每听见苍凌霄的名字，或是看到与苍凌霄有关的人事物，便会大发雷霆。
　　在他堕魔之后，清水音曾经一度前去追杀，只是到现在都没有彻查到他的所在。
　　元浅月并未说话，清水音又冷笑道：“可笑苍凌霄自以为剔了仙骨，仙门就会放过他，如今他仙不仙，魔不魔，仙魔两派都在围剿追杀他。那妖女不过是一个专勾引男人的狐妖，也不知与多少人风流茍合过，你师尊真是——”
　　“够了。”白宏淡淡出声。
　　清水音的话被他打断，便也不再做声，只是眼眸里的恨意深深切切。
　　白宏看向元浅月，语重心长地说道：“月师妹，切莫心慈手软，再犯大错。”
　　元浅月自然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
　　在苍凌霄自甘堕魔后，从上一代掌门岚风清嘴里得知这个消息后，元浅月并不愿意相信自己历来敬爱的师尊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行径。
　　那时她还不是临渊派的掌门，元浅月跟着自己三个同门师兄前去寻找苍凌霄。
　　她是想要个解释，她对苍凌霄没有什么恨意，自始至终，她都把苍凌霄当做她的父亲。
　　他们都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听说西陵一带出现了魔族动乱，师兄们带着她偷偷前去寻找苍凌霄，但她们没有遇到苍凌霄，而是遇到了她的父亲元朝夕。
　　她的父亲元朝夕在几十年前一夜间杀死了她的宗亲和母族，只有她恰好离家在外，逃过一劫。
　　她想问阔别多年未见的生身父亲当初为什么要犯下这滔天罪行，杀妻灭门，但元朝夕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她的喉咙。
　　师兄们尽数战死，她也险些丧命。元朝夕满身鲜血地站在尸山里，看着她被另一位重伤的师兄明厌救下，抱着逃离。
　　她后来好久都不能说话，直到嗓子好了，也不肯再开口。
　　为了让她恢复，白宏在她继位后让她收了三个生性活泼开朗的弟子，想要解开她的郁郁心结。
　　在这三个弟子的陪伴下，她确实好转了许多。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她和这三位弟子一起遇到了危险。
　　重伤后再醒来，只剩她一个人。
　　闭关这一百年里，元浅月就像一只躲进壳里的乌龟，只想一心向道潜心修炼，用以逃避这些痛苦的回忆。但此刻清水音的话如此尖锐而残忍，将所有惨烈过往尽数揭露。
　　她所亲所爱的人都会堕入魔道，忘却前尘，性情大变，成为万物憎恶，绝情冷血的存在，这都是她避不开的命。
　　……
　　玉临渊练完剑，她身上出了一身热汗，很是不适。距离上山已经一月有余，元浅月虽然对她的功法并不上心，但玉临渊性情坚韧，进步神速，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元浅月已经结束了水镜交谈，此刻正在房舍里出神。从后山下来的路上要经过正院，玉临渊往偏院走去，在经过元浅月的院子时，她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鬼使神差的，玉临渊忽然顿住脚。
　　此刻月色温柔，圣洁朦胧。她神色迟疑地推开院子的门扉，朝里屋走去，她的道法已经足以应付普通人——也是时候该去了结一下旧怨。
　　就算知道拜入九岭必须要断绝前尘，斩断旧怨，但她睚眦必报，也从来不是会以德报怨的人。
　　青竹林夜风潇潇，风送来青竹干净气息，从堂中穿过，轻柔如过往呢喃。
　　元浅月就倚在窗扉旁，孤独地看着头顶上的一轮皓月。她水色衣裙在月色下泛着微光，身披皎洁月色，如梦似幻。
　　她察觉到玉临渊来了，但她此刻心神疲倦，旧事重提让她黯然神伤，已经失去了应付玉临渊的心思。
　　玉临渊站定了，毕恭毕敬地说道：“师尊。”
　　元浅月嗯了一声，权当回应。玉临渊推了内卧的门进来，看着她在窗扉旁倚靠，问道：“师尊心中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上山相处了一个月，玉临渊已经习惯元浅月对她百依百顺的态度。
　　如果这是师尊对徒弟的宠爱，那她欣然接受。
　　被偏爱，从没有什么不好。
　　因为修炼仙法，青春永驻。元浅月的脸到现在都依然定格在她十九岁时的样貌，肤色白皙，容颜秀丽，更因为道法高强，从而赋予了超凡脱俗的气质。
　　元浅月回望了一眼，目光落在玉临渊手腕间的玉镯上。她刚练完剑，右手肌肤微微泛红，握着木剑的手更是带着一种惹人爱怜的骨感纤细。
　　元浅月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心神动荡间，她恍恍惚惚地想，这白玉镯在玉临渊的手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元浅月朝她神色淡淡地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罢了。”
　　玉临渊毫不迟疑地问道：“是想起了临渊派以前的弟子们吗？”
　　这偌大的朝霞山上，只有她跟元浅月两个人朝夕相处。
　　一个门派，不可能只有一个师尊一个徒弟。
　　朝霞山上除了元浅月之外，她再没见过任何人。这一个多月，她佯装乖顺，也从没找到过机会问出口。
　　元浅月知道这玉临渊心思深沉诡谲，但她现在没有跟她虚与委蛇的心情，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脸色疲倦的说道：“这并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顺着玉临渊。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好像不该这样对玉临渊说话，按照玉临渊多疑而敏感的性格，指不定要怎样心生疑窦，再行追问。
　　但玉临渊似乎并不以为意，她朝元浅月行礼道：“是弟子逾越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
　　第二天，玉临渊下山了。
　　元浅月倒有些奇怪，玉临渊甚至没有知会她一声，而是从后山一条僻静的小道独自一人下了山。
　　在山上修行了一个来月，玉临渊资质平庸，日日夜夜潜修苦练，其刻苦程度甚至让人惊心。她现在虽然不能独当一面，但好歹也算是同辈翘楚，隐隐过了筑元的趋势。
　　她很快就摸清了后山下山的路，用了些刚学会的法术，轻而易举地离开了。
　　她独自一个人下山是要做什么？
　　青长时听见了守山的弟子来报，立刻就急急忙忙地来了朝霞山。他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连声催促元浅月一起去看个究竟。
　　玉临渊有时会在后山练剑，一练就是好几日。元浅月并没有想太多。直到青长时急急忙忙来找，她才知道玉临渊已经下山。
　　想要追上一个刚学会道法的弟子，实在太过容易。
　　青长时施了个隐身诀，两人很快就追上了她，看着她一路下山，来到了一片繁华的街头。
　　这是九岭山脚下一个名叫古青城的都城，看上去分外繁华。
　　街头酒肆，旗帜迎风飘扬。
　　追踪玉临渊并不算难。元浅月跟青长时几乎是跟着前面一抹浅蓝色影子走走停停。这一个多月来，玉临渊似乎养的更加滋润了些，肤色不似当日惨败，现在满脸娇柔白皙，看谁都是脸上盈盈三分笑意。
　　这样的动人容色，随意地走在街上便十分惹眼，过往路人皆是止不住回头看她。
　　她一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到一处歌舞升平处，玉临渊忽然顿住脚。她好像忽然嗅见了猎物味道的野兽，眼波流转，望向远处。
　　在一家青楼花坊上，几个年轻的富家公子都在朝她指指点点，品头论足，为首的一个更是穿着华贵，眼圈泛着青，一看就是身体亏空中虚。
　　在看到这些用下流目光打量她的富贵公子哥们时，玉临渊并不生气，她驻足，反而朝这几个富家公子哥们抬头，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
　　这几个富家公子哥被她的笑容激得血涌上头，再加上刚刚喝过花酒，纷纷叫道：“美人！赏个脸，来喝一杯！”
　　玉临渊嫣然一笑，并未作答。她原地站定片刻，回头朝前走去，丝毫不在意身后慢慢地跟上几个身强体壮的大汉，不怀好意地朝着她靠近。
　　一个年轻的公子哥跟在她的身后，目光贪婪地盯着她窈窕婀娜的背影。
　　玉临渊头也未回，面朝前方。她心情大好，甚至哼起了小调，脸上浮现潮红的笑容，眼里露出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第6章 血债血偿
　　玉临渊自生下来，就没有名字。
　　这首曲调，她哼的并不完整。在每当她在污泥中打滚，在夹缝中求生，在充满污秽念头的目光中挣扎的时候，她总会记住一点疼痛带来的快感。
　　被放血，受屈辱，遭折磨的时候，她就会哼起这首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
　　病态的快感让她的笑容扭曲。
　　在拐进一个巷道后，玉临渊好似这才发现了背后紧跟着的几个壮汉，还有那个一脸不怀好意病恹恹的公子哥。
　　背后是一条死胡同，她像是被逼近了绝路上的柔弱白兔，故作害怕，惊慌失措地咬住下唇，说道：“你们……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她害怕极了，似乎浑身都抑不住的发抖，将脸埋在手里，溢出几声惊恐的呜咽：“别伤害我，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那脸色发青的公子哥越众而出，呵斥道：“别吓到我的美人了！”
　　他走出来，朝捂着脸瑟瑟发抖的玉临渊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下流的笑意，说道：“小美人，我没什么恶意。只是你太美了，本公子想好好疼爱疼爱你，你放心，只要你让我快活快活，我就不会伤害你——”
　　玉临渊轻轻地抽泣几声，喉间微颤。她浑身抑不住的颤抖，脸埋在手上，但渐渐的，走向她的公子哥慢慢地顿住脚步。
　　这惊恐的声音渐渐地变了调，他本能地顿住脚步，像是发觉了危险的老鼠，警惕地看着面前形单影只的小美人。
　　指缝里溢出来的不是什么哭腔，而是支离破碎的笑声，就好像看到了一幕拙劣而引人发笑的烂戏。
　　公子哥一愣，继而慢慢皱起眉头。
　　玉临渊放下手，她笑得极为放肆，浑身都发颤。她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自己的肚子。
　　但只是一瞬间，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顷刻消失，平静得仿佛暴雨后被洗过的澄澈天空。玉临渊缓缓站起身，刚刚疯狂的笑容和笑声都荡然无存。
　　她彬彬有礼地抬起眼来，看着公子哥，认认真真地翘了翘嘴角：“哎呀，那可真巧，咱俩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想好好疼爱疼爱公子，只要你让我快活，我就不会为难你。”
　　嘴角往上勾起，她歪着头看着面前的公子哥，眼里是病态的快感和贪婪。
　　青长时和元浅月站在屋檐上，青天白日，看到玉临渊这个病态的笑容，元浅月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真是要命。
　　青长时在点评，恰到好处：“她心里有点变态。”
　　元浅月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没眼睛，难道不会自己看？
　　这个骇人的古怪微笑竟然把这个公子哥给镇住了。
　　公子哥看了看左右几个人高马大的侍从，虽然不知道这面前美貌的少女为什么从里到位都透露着古怪感，但看她看上去身无缚鸡之力，不由得还是壮了胆子，垂涎三尺地朝她走过去：“那正好，没想到小美人也有这个意思。”
　　玉临渊的笑容更甚，像外表无害的昳丽花朵，妖冶而带有剧毒。
　　她像是在回味一般，用最天真的语气，最期待的表情，说出了最残忍的话，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每当我让伤我害我辱我的人，遭受到十倍百倍的折磨，看到别人惊恐求饶的惨状，我就会感到无比的快活。”
　　……
　　巷子里传来歇斯底里的惨叫，元浅月别开头，不忍再看。
　　青长时正扶着手里的玉面扇，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扇柄，刷的一声展开了，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驱散空气中浓厚的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他啧啧称奇，以点评般的语气说道：“真不愧是魔神胚子，可以面不改色地拧断别人的每一根手指头，拔掉他的牙齿，捏碎他的手，打断他的腿，踩烂他的下、体。”
　　九岭作为避世宗，除了斩妖除魔外不可再干预世间红尘俗事，世上自有它的因果循环，四大宗门从不能随意干涉。
　　而如今纵容玉临渊作恶就是加速她的灭亡。
　　元浅月忍住了心头不适，心里发寒，这个病恹恹的公子哥轻车熟驾，显然也不是第一回干强抢民女这种事，但如果真到了要伤及性命那一步，作为玉临渊的师傅，元浅月也不能再袖手旁观。
　　玉临渊站在巷道里，她哼着小调，白皙如玉的手上干干净净，只是简单地操纵着临时学来的法诀，甚至还带着一点新奇，好似用这种仙法折磨人，会使她感到越发愉悦。
　　她露出一种享受的神情，发觉满身鲜血的公子哥已经不知何时昏厥过去后，她忽然顿住手，歪着头，露出了一个遗憾的神情：“怎么这么不经玩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实在是太无趣了。”
　　她拨弄了被她拧断的手指，微微低头，发现自己裙裾上沾上了一个刺目的鲜红血点。她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歪着头一脸天真的说道：“唉，你人可以死，但不能弄脏我的衣裳啊。”
　　她轻轻巧巧地捏了个清醒诀丢在他身上。
　　公子哥已经疼得近乎晕过去，他像被玩坏的破布娃娃随意丢弃在地。此刻他被一阵凉意惊醒，看着面前轻柔微笑的玉临渊，脑海里忽然涌起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脑海里遥远的记忆里被锁链拴住的少女跟面前这容色动人的美人渐渐重合，他猛地一个激灵，在痛苦着伴着鲜血呻。吟，含糊不清地哭喊起来：“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鲜血从他口中流淌，混着破碎的词语。
　　玉临渊懊恼地看了一眼自己沾了一滴血迹的裙摆，叹了口气，又无奈的笑了笑：“弱肉强食，你有什么错？”
　　弱肉强食，真是对极了。
　　这是她行动的唯一准则。
　　她撇下如同烂泥一般的公子哥，心情好极了，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出了巷子。
　　青长时跳下来，元浅月脸色沉沉地伸手在他身上点了两下，呼了口气：“还有得救。”
　　这公子哥勉力睁开眼，看见面前跟刚刚玉临渊衣裳相同的女子出现，顿时吓得呜哇求饶，含糊不清地趴在地上哀求。
　　青长时伸手，两个人都听见了刚刚他哭喊求饶的话语，只是简单捏了个法诀止住了他的血，元浅月神色复杂，望着那巷道两旁晕倒的护卫们，言简意赅地问道：“刚刚对你下手那个姑娘，你认识吗？”
　　公子哥惊恐万状，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认识——不认识，我只是几年前在林府见过她一次，踢过她一脚，还被她咬过一口。”
　　还拔过她的牙。
　　……
　　那时玉临渊还没有名字。
　　她只是林府被锁在小囚房的卑贱血脉。
　　这个卑贱血脉的母亲是一个名动一方的绝色名妓，当青春逝去，年老色衰后想要靠着子嗣赌一把，生下她只是为了搏一搏，嫁入当地声名显赫富甲一方的林家。
　　但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她输了。
　　这个绝色名妓把所有恩宠逝去，容颜不复的怨恨全部发泄在玉临渊身上。在失去了昔日地位后，她没有掐死玉临渊，而是把她放在勾栏里，成为她随时可以打骂的更低一等的存在。
　　她没给玉临渊取名字，只叫她贱种，她连勾栏里的一只鹦鹉都比不上。
　　她从小在马概里睡觉，跟猫狗抢食，在后院里吃倒掉的食物，谁都可以欺负她折磨她凌虐她，她在无止境的打骂里暗自等待和煎熬。
　　在玉临渊十岁这年，林府派人来接回了她，连带着把她母亲也一同接回了林府。他们说林府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她的母亲一飞上枝头，成了盛气凌人，富贵非凡的侧夫人。
　　但其实林府把玉临渊带回去的真正原因，是林府的主人中了一种奇怪的毒，需要每天用自己的子嗣血脉来换血维持性命。
　　她从到了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
　　他们把玉临渊锁起来，在暗无天日狭窄沉闷的小囚房里，用沉重的铁链锁住她的四肢和颈脖，每天没有空隙地监视着她，定时地从她身体里抽出不致命的血量。每当喂饭的时候，会有人掰开嘴给她强硬地塞进嘴里，每当方便的时候，会有一群面露厌恶的老嬷粗暴地扒掉她的衣服。
　　为了让她拥有足够多的鲜血，她被定期喂服丧失神志的食物，到了十三岁那年，她甚至被下了药，阻断了她的葵水。
　　她没有隐私没有自由。
　　她的命不属于她自己。
　　后来转机来了，林府的大公子林百尺好奇这个被关在牢房里的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妹妹，他带着一条名贵的灵犬来到这间囚房，在闻见里面的恶臭时不自觉地捂住鼻子，面露厌恶。
　　玉临渊引诱他，她讨好地给这位从未谋面，锦衣玉食的兄长说，她比这条灵犬更听话，她也可以给他当狗。
　　她伪装的天真和可怜确实让这位兄长动了心思，他让下人解开她的镣铐，用铁链绑住她的脖子，将她带出黑暗的牢笼，让穿着粗布衣裳的她在院子里像狗一样膝行。
　　他得意的向别人炫耀他的新宠物，一条生了动人容貌却又卑躬屈膝的狗，这让他很有面子。
　　那是玉临渊时隔四年第一次见到阳光。
　　她像条狗一样在院子里跪着，长久地仰望太阳，直到双眼被刺目的阳光灼伤，眼中血管破裂，沿着消瘦苍白的面颊缓缓淌下鲜血，都舍不得挪开一眼。
　　这位公子哥也就是在这院子里看到了仰望天穹的玉临渊，她被林百尺牵着套在脖子上的锁链，讨好地做出无辜天真的笑容，好像从心底感激他把自己当狗一样牵出来。
　　那秀美的脸庞让他起了歪心思，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林家有这样一条美貌的狗。
　　他装作无意地摸摸这条给林百尺甘心当狗的美貌少女，他摸了玉临渊的脖子，手往下滑，想要占占她的便宜。还没占到便宜，这玉临渊就发疯一样咬了他一口，他一脚把玉临渊踹出去，痛骂道：“一条狗都敢咬人？！”
　　他一脚踹在玉临渊的心口，像踹一条畜生。等他发泄够了，他对着院子里不远处喝茶的林家公子提议道：“你这府上的狗，咬了我，总得给个解释吧？”
　　林百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他头也不抬，思索片刻：“行，看在你的份上，你说该给她个什么教训？”
　　病恹恹的公子笑了笑，他拍了拍手，像是要拍走刚刚从玉临渊身上蹭到的灰，这才满意地说道：“狗咬了人，就拔掉它的牙齿罢。”
　　公子哥是想看着玉临渊被拔掉牙齿时那痛苦求饶和哀嚎。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被一群家仆摁在桌上，钳子从她鲜血满溢的嘴里探进去。
　　但她既没有求饶，也并没有发出如他料想的惨叫。
　　她满脸鲜血，嘴里鲜血涌出，但眼里有类似于如愿以偿的神色，竟然还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直勾勾地望着他。
　　见识过再多场面，这样古怪而诡异的却是头次见。
　　这病恹恹的公子吓了一跳，吓得差点失禁，连忙匆匆回了家去。
　　没过几天，他就听说，为了给她勉强留条命，林家的仆从还是没有给她拔掉所有牙齿。
　　这私生的野种在被活生生拔掉两颗牙齿后，奄奄一息地扔进了囚房，因为她太过虚弱所以没有给她上镣铐。
　　而在这天夜里，她趁着夜色，投毒杀了林府上下，纵火后逃走了。
　　……
　　玉临渊在一家酒家前停住脚。
　　她摇曳生姿地进了房间，容色娇媚，柔和有礼，无害又纯良的模样根本看不出刚刚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迎面而来的小二被她的美色所迷，竟然愣在原地忘了招待。
　　玉临渊随意坐了下来，她往桌上丢了两枚银钱，脸上笑意柔柔，任谁看都是无比的温雅柔和：“给我讲讲，你们这一带——一靠西一带的林府现在如何了？”
　　林家现在已经覆灭，昔日一把大火，全府上下都葬身其中，这事曾经在半年前闹得沸沸扬扬，追捕那个私生野种的事情也沸反盈天，但她混在乞丐堆里竟然还真躲躲藏藏了半年。
　　那小二极为殷切地说道：“那林府流落在外的野种天生是个坏胚，蛇蝎心肠，对接她过去好生养育的府中上下反倒心存不满，所以就做出了这杀父弑母的滔天罪行，真是十恶不赦，罪恶滔天。”
　　除了死光了的林家人和唯一活口的林百尺外，从没人知道她活在那个狭小黑暗的囚笼里，无论是卷宗，还是流言，都是如此理所当然地写满了林家对她的厚爱，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她的残忍罪行。
　　在逃进乞丐堆里的时候，她满身脏污，在臭水沟里，眯着眼看，那贴在大街小巷每一个地方的告示上，都写满了她的累累罪行。
　　她看着这些悬赏的告示，歪着头，勾着嘴角笑起来。
　　写的真好，长篇大论，言辞恳切，价值百金呢。
　　玉临渊神色温婉的笑笑，她又丢给他一枚银钱：“你说得很好。”
　　那小二惶恐又惊喜地接过来银钱，继续同她说，巴不得将自己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抖搂出来。
　　在玉临渊放火的夜里，林百尺因为去了另一处仙府拜师修仙问道，所以逃过了一劫。在得知林家遭此毒手后，林府这位大公子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个犯下滔天罪行的野种，清理门户，报灭门之仇。
　　玉临渊托着腮，筷子在白瓷碗上轻点，面露赞许地说道：“好一个正人君子，肃清门户，报仇雪恨，倒是一件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正义之举。真想早点同他见见，交个朋友啊。”
　　玉临渊离开酒肆，她在狭隘的巷道中穿行，不知何时，身后忽然跟上一个黑色身影。一条黑色高大的烈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这巷道后紧随，似乎见她形单影只，一直对她狂吠。
　　过了两条街，这狗还是跟着她。玉临渊似乎有些不耐烦。
　　她顿住脚，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沾上的一滴鲜红血迹，再抬头看向这条烈犬，烈犬盯着她，似乎觉察到她气势逼人，并不敢上前，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她狂吠不止。
　　青长时和元浅月都等着看着她如何。
　　青长时轻抚扇面，面露好奇。那个病公子早被人发现送去了医馆，这一路跟来，玉临渊好像真的就是在闲逛一般。
　　青长时摇着白玉扇，打趣一般朝元浅月说道：“她随手捏个法诀，就可以让这条狗闭嘴，总不至于要杀了这条狗吧？”
　　玉临渊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条狗，思索了片刻，她忽然收敛了周身气势，顷刻间就变作一副无辜又害怕的样子，蹲下身来，瑟瑟发抖。
　　这条狗不明白这个被它跟随许久的人怎么忽然变了个气场，但是撕咬猎物的欲望压过了它的谨慎。见她气势忽然变弱，身形也变得矮小，烈犬先是犹豫一下，止住了狂吠，继而朝她冲过来，想要撕咬。
　　玉临渊嘴角一勾，在狗朝她长开大嘴扑来时，猛地抬手扬起一耳光。
　　这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是掌边生风。这狗猝不及防，竟然直接被她恶狠狠的耳光给扇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外墙都晃了晃。
　　这狗从墙上摔落下来，显然是受伤不轻，它吐了一口血，地上落了几颗发黄的断齿，它头也不敢回，嗷呜惨叫，像见了鬼一样瘸着腿，夹着尾巴哀嚎着逃走。
　　玉临渊神色散漫，收回手，看了看手腕间的白玉手镯，轻轻一笑：“别以为你是个畜生，我就不跟你计较。你就是一条狗，敢冲我吠叫，我也要让你长个教训。”


第7章 逍遥法外
　　回到朝霞山的时候，天色已晚。
　　玉临渊在山下一处清泉旁边洗净了手上，还有裙摆处不小心溅到的一点血迹。
　　这一点血迹即便是翻来覆去揉搓，也还是没有洗净，在浅蓝色裙裾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在玉临渊尝试过多次后，她微微皱眉，似乎终于放弃了洗净，自言自语道：“素色的衣裳做事真不方便。”
　　“下次得先换身衣裳。”
　　她对着水面左右看了许久，似乎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异样，这才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临渊派的别苑。
　　元浅月早已回到了仙门，天边日暮，远处山岭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橘红金边，将半边天穹染得如火燃烧。
　　玉临渊临近山门，她穿着弟子服饰，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的上来。毕竟在青长时的刻意吩咐下，几乎连守山门的弟子们都避开了她。
　　她脚步轻快，似乎心情极好。在经过后山练剑的悬崖边时，她忽然顿住脚，若有所感地望向那块巨石。
　　元浅月在这里等着她，身边还站了一个一身浅金色华贵衣裳，手执玉扇的青长时。
　　天边橘红色的夕阳渐渐沉没，玉临渊几乎是面不改色地朝立在悬崖边上的元浅月走过来，她颇为恭顺地朝元浅月说道：“师尊。”
　　她认得这个见过一次的青长时，也彬彬有礼地喊了一声：“师叔。”
　　青长时的嘴角抽了抽，刷的一声展开玉扇，遮住了嘴角，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他有点受不住这未来的魔神嘴里的一声师叔。
　　元浅月见她神色自若，心底忍不住有些发寒。她素来以匡扶正道，斩妖除魔为己任，见过的血雨腥风不少，剑下的亡魂更是数不胜数，但她行事坦荡，向来都会给人一个痛快，从不会以虐杀为乐。
　　今天所见到的这样血腥场面，让一贯见多了尸山血海的元浅月都忍不住心头反胃。
　　玉临渊神色乖巧地问道：“师尊跟师叔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她歪了歪头，一缕黑发从她的鬓发间垂落，划过雪白的肌肤，好似一个天真而柔软的少女，那裙裾上浅浅的印记被玉临渊巧妙地藏了起来。
　　夜风中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如果不是这一缕久未消弭的血腥气息，元浅月甚至会怀疑今日所见都是一场幻觉。她道行高深，对鲜血气息极其敏锐，此时此刻容不得自欺欺人。
　　元浅月看着玉临渊，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慢慢开口道：“师尊今天得了一件事物，是想拿来送给你。”
　　青长时在旁边拿着玉扇轻摇，一副沉默不语的看客模样。
　　玉临渊下意识地抚了抚手腕上的白玉手镯，眨了眨眼睛：“是什么？”
　　元浅月从归墟中掏出一个与上次相同的锦盒，这一次盒子更加精美，浑然一体，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一层一层的纹理像藤蔓爬满了整个锦盒，中间扣了一枚玉佩锁，淡淡金光闪烁。
　　玉临渊毫不迟疑地接了过来，她拿到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继而一脸诧异地说道：“长命锁？”
　　里面是一枚玉白色长命锁。
　　这把长命锁以贴身项圈形式打造，浑身以珍贵的玉色臻银打造，通体光泽温润，表面上看不到一丝纹路，浑然天成。后面有可以打开的锁扣，正面垂挂衔接的三个小铃铛极其巧妙，拿在手里稍微动作，便会发出极为细碎的叮当声。
　　这是天机锁第二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钳制住她的颈脖，打入她的命脉。
　　玉临渊将长命锁拿出来，她看向元浅月，白皙如玉的手指抚摸着通体浑圆而冰凉的项圈，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样贵重的礼物，弟子惶恐。”
　　元浅月淡淡道：“是你的，便是你的。”
　　在亲眼见过玉临渊笑着施暴那一幕后，她的恻隐之心渐渐地敛去了，心怀的侥幸也被现实一点点击碎。
　　也许他们说得对，玉临渊小小年纪就如此残忍诡谲，她注定要成魔。
　　在此之前，她要履行她作为仙门剑尊的职责。
　　做她的师傅，照顾她，教导她——□□她。
　　玉临渊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对这个类似于禁锢的长命锁，她本能地感到抗拒，但最终她还是顺从地拿出了长命锁，喀嚓一声解开了后面的暗扣，递给了元浅月，一脸期待地说道：“那师尊替我戴上？”
　　元浅月就知道她会将这个问题抛回来，她认命似的接过玉临渊手里的长命锁，玉临渊乖巧地撩起长发，白皙纤细的手指插过丝滑柔顺的黑发，恭顺地低下头。
　　元浅月比她高一个头，十五岁的玉临渊发育得还不完全，身子纤细柔弱，好似一折就断。她的颈脖如此单薄，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有淡青色的血管，在撩起黑发后显得脆弱不堪。
　　就在元浅月即将把长命锁扣在她的脖子上时，玉临渊忽然轻声问道：“师尊不问问，我今天去哪里了吗？”
　　元浅月的手滞了一滞。
　　啪嗒一声，极其轻微，长命锁项圈在她的脖子上扣上，紧紧咬合。玉临渊抬起头，抚摸着脖子上的玉白颈环。
　　这细细的项圈贴的极紧，几乎贴着皮肤，透着一股冰冷的凉意，又渐渐地被体温所暖，像是一寸寸长入身体里。原本动人标致的容貌，配上这一个白玉似的项圈更是清丽出尘。
　　元浅月放下手，她退了一步，不再看玉临渊，对刚刚的问话避而不提，而是垂着眼眸，淡淡说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必成魔神。
　　就如同相信命运。
　　……
　　闭关百年，元浅月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在闭关室内修炼下去，直到神魂寂灭。
　　在接连突破三个大阶后，她的功法甚至直逼当年的苍凌霄，成为了新一代的剑尊。放眼整个仙门，在剑修一脉里，她已经算是其中翘楚。
　　在出关后，她要操心的事情就从修炼变成了教育。
　　还是反向教育。
　　玉临渊最近越发勤勉，几乎整天埋头在藏书阁中，废寝忘食。
　　元浅月师从苍凌霄，习得无情剑道。她手里一柄九霄剑曾是苍凌霄的佩剑，乃是千年玄铁所铸，人剑合一，使得出神入化。她以前刻苦修炼，跟随苍凌霄游历天下时，曾被苍凌霄夸赞有气吞山河之势。
　　因为怕玉临渊太过强盛，诸位仙尊都一致认为，不能让玉临渊在元浅月手下尽兴发展，所以元浅月并没有教授她临渊派的剑法心得，而是挑了一本最普通的入门剑法让她自己钻研。
　　玉临渊拿着这本最普通的剑法心得，如获至宝，每天拿着木剑在后山，早起晚归，勤奋至极。
　　在元浅月数次旁敲侧击要“劳逸结合”后，玉临渊若有所思，然后每天早出午归，腾出了半天时间钻研藏书阁的典籍道法。
　　在这求贤若渴，勤勉上进的玉临渊面前，元浅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闭关前往日里那三个不成器的弟子。
　　这三个弟子个个都是出身小宗门，生性活泼爱斗嘴，平常都大大咧咧，最爱斗鸡走狗，胡作非为。每每让他们练剑或是看书，就好像要押着他们上刑场，卖惨求饶层出不穷。
　　她往日里对弟子都是刻苦要求，恨不得亲自把他们按在书里，每天都是板着脸，该罚时就罚，该骂时就骂，但这三个弟子从来不把自己的话放心上，只会讨好卖乖逗她开心。
　　不得不说，在苍凌霄堕魔，失去同门师兄弟后，是这三位弟子将她从无法开口的痛苦中拯救了出来。
　　只是最后——
　　元浅月垂下眼眸，面前落下一只纸鹤，将她飘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明媚，透过窗扉的温暖日光斑斑驳驳，落在桌上。那只纸鹤摇摇晃晃地落了地，似乎极为不稳。
　　它歪着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又勉强立正了。元浅月看了它一眼，纸鹤上传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师尊——听得见吗？”
　　是玉临渊在学千里传音术。
　　她就在藏书阁里学习这些，在元浅月的默许下，玉临渊自由出入藏书阁，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几乎翻遍了大部分藏书阁有关道法修行的书籍。
　　毫无根基的凡人要从百日筑基后再开始学习吞吐灵气，而玉临渊短短两个月内不仅学会了运转灵气，甚至达到了操控纸鹤千里传音的地步。
　　这进度就算是搁在有灵根的弟子身上也算难得，何况玉临渊根本毫无仙资。
　　这样放任下去，会到何种地步？
　　玉临渊心性坚韧远超常人，又残忍病态，只要活下去一定会搅起一方腥风血雨。元浅月算是有些明白为何同门仙尊们都认定了她必定为滔天威胁。
　　元浅月捡起纸鹤，玉临渊的声音滞了一滞，纸鹤歪歪扭扭地想要从她手指间飞走，扑腾了两下，还是没挣脱。
　　她听得出来，玉临渊似乎挺开心：“师尊——我终于学会千里传音了，弟子可以随时同师尊说话了。”
　　元浅月的心不住地往下坠，她几乎能想象到玉临渊那发自真心，月夜下昙花一现般的笑容。
　　她像个捡到宝物的孩子，不设防地将它拿出来炫耀给自己看。
　　元浅月想了想，叹息一般轻声说道：“师尊和你都在朝霞山，哪里用得着这千里传音呢。”
　　玉临渊的灵力像是无法支撑一般中断，纸鹤忽然挣扎起来，它洁白的翅膀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地上的尘埃，从元浅月的指缝间挣脱，歪歪扭扭地朝着来时的路径飞走，在璀璨的日光中渐行渐远，再也不见。


第8章 三分愉悦
　　山绵延，九岭仙门浮在天之柱上，主峰高耸入云。
　　虹桥连接着七座主峰，下面是万丈云端。七彩的虹桥上随着阳光折射变幻莫测，映出迤逦梦幻的光泽。
　　三三两两从数支虹桥漫步而行的仙尊和大弟子在主峰殿前落下，青长时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袍，领口绣着一圈青竹纹，衣袖招摇，头上戴着一枚玉冠，极其风流倜傥。
　　他也接到了白宏的通知，因此还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这偌大的主峰殿前停了许多仙家法器，大部分是都是些飞魇马拉着的马车。
　　他刚从虚寒谷的虹桥上下来，落在殿前白玉石阶上，轻轻摇着手里的玉骨扇，扇柄上垂了一枚长长的金色流苏，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格外显眼。他像只招摇的孔雀一般左顾右盼地晃了过来，身后两个随从弟子云初画和甄梓桐毕恭毕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距离拜师大典已经过去了半年，元浅月刚下了朝霞山的虹桥，一看他来了，掉头就想躲。
　　青长时看见她，顿时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过来，朝她喊道：“月师妹！”
　　元浅月的脚还没剎住，旁边又迎面从另一支虹桥下来的几抹高挑身影。
　　清水音穿着一身水蓝色，头上一朵六瓣白花在黑发间越发显眼，她戴着面纱，额头上坠着一枚翡翠玉环，一双凤眼带了矜持和冷漠，窈窕身段在梦幻迷离的虹桥光芒间摇曳生姿，身后两个女弟子穿着同样的浅水蓝衣裳，也是姿色动人，眼高于顶。
　　元浅月的脚在清水音面前顿住，青长时刚凑过来，清水音便已经看到了元浅月。她在元浅月面前停住，眉头轻皱，上下打量她几眼，几乎是从唇间溢出一声冷哼：“你那个弟子呢？”
　　清水音比元浅月大了一个辈分，本该是她的师娘。现在苍凌霄下落全无，清水音连带着整个临渊派都恨上了，尤其是这个被大部分人认定为魔神的新弟子。
　　元浅月现在已经是临渊派的掌门，跟清水音平起平坐。临渊派有愧于清水音，为着苍凌霄的事情，元浅月对她也是能避则避。如今清水音主动开口，元浅月只得看了一眼清水音，平静道：“掌门说了，她不必来。”
　　清水音冷漠地移开眼，抬脚离开，冷漠搀着锐利的恨意在风中溢开：“哦，我倒是忘了这茬，今日到场的可都是日后剿灭她的主力。”
　　元浅月轻轻地出了口气，青长时看着清水音离开的背影，摇着扇子，一派风流，啧啧道：“难得啊，清水音竟然没有大发雷霆。”
　　他看了一眼元浅月，立刻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吁短叹：“要搁百年前，清水音指不定会发什么疯。”
　　“唉，明明是个多好的美人啊，沾上情情爱爱的，就跟走火入魔了一般。”
　　元浅月忍不住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挪开，往旁边挪了一点：“你离我远点。”
　　青长时一副很是受伤的眼神，他啪的一声将扇子合拢，叹了口气：“你也太伤我心了，咱们可是两百年的好友了，数月不见，你真是越发冷漠了。”
　　元浅月懒得听他废话，抬脚便往前走，青长时连忙跟上来，笑吟吟地说道：“今天三十六洲，四大宗门的使者几乎都来了个遍——连几位多年未出关的人物都登了山门，都在商议三年后的仙盟试炼呢。”
　　仙盟试炼，就是从三十六洲里的年轻一辈里挑选出最佳的弟子，再由她们四大仙门中的仙尊们合力打开世外幻境，送入神魔埋骨地里进行试炼。
　　神魔埋骨地是上古神魔的战场，是最残酷的试炼之地，里面奇遇和法宝数不胜数，危机数不胜数，机遇千载难求，整个仙门里几乎只有几位抵达飞升之境的仙尊才能在其中全身而退。
　　送进去的弟子，每每都是十不存一。
　　但是存活下来那个，必然会脱胎换骨，成为人中龙凤，世无其双的旷世奇才。
　　这等残酷而充满机遇的试炼，可遇不可求。通往神魔埋骨地的幻境需要难以想象的灵力支撑，如果不是仙门十数字仙尊合力打开，根本无从进入。想要进去的弟子必须要在三十六洲的仙盟大会上胜出，才能有机会进到其中，以性命为代价去寻求一跃成神的机遇。
　　青长时啪的一声合拢了扇子，还在旁边说道：“打开幻境必须要十位以上的渡劫期仙尊合力支撑。放眼整个仙门，渡劫期的仙尊拢共不过四五十个。若不是魔神降世在即，只怕再过一百年也看不到这等绝世盛况，何谈打开幻境的机会。”
　　上一次打开幻境，还是五百多年前，九岭送进去的弟子里只活着出来四个，其中一个就是苍凌霄。
　　这等事情与她是无关的，毕竟她座下就只有一个玉临渊，不似青长时这花孔雀，座下门徒三千。
　　青长时跟在后面又在同她闲聊：“这都快半年了，你跟她朝夕相处还无事发生。其他几个宗门倒是急的紧，明里暗里来打探过好几次，你倒也沉得住气。”
　　元浅月收徒一事几乎已经是整个仙门的不传之秘了。由着她身边所亲之人无一不入魔这事，几乎所有宗门都铆足了劲把镇压邪祟的法宝往九岭这边送来。
　　只是元浅月全都婉拒了。
　　元浅月无奈地看向他，忍不住苦笑道：“离魔神降世不是还有十年么？现在我只把她当做普通弟子来对待，至于藏着掖着，那也是为了九岭将来。我收徒一事本来就上不得台面，要是掰开了讲，谁面上都无光。”
　　或许是因为歉疚，这半年里，她对玉临渊事必躬亲，有意骄纵，偏偏玉临渊也沉得住气，几乎没有再下过山，也没有在山上惹过任何事。
　　寒秋雨的第三道天机锁还未打造出来，九岭是为剑修一脉，元浅月虽然没有特意指导玉临渊剑法，但是其他道法方面还是尽心尽力相授，若是抛开心思各异，倒还真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师徒。
　　等落了座，元浅月才发现今日的大殿中确实来了许多未曾见过的新面孔。
　　往常只有数人的大殿中几乎是坐满了人，两侧都是乌压压的一片。三十六洲的小宗门数不胜数，为了这珍贵的名额几乎是铆足了劲，而四大宗门的使者三三两两也都来了个遍，许多位置上都在这百年里换了面孔。
　　大殿中，白宏坐在高堂之上。堂中都是出神入化的顶级高手，一时间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青长时果然坐在了元浅月的身边，歪着肩膀没个正经样，他身后两个弟子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对师尊懒散的样子早已麻木，脸上放空双目，灵识神游天外。
　　清水音坐在了不远处，目光往这边扫过时，像刀子一样剜过元浅月的脸。
　　元浅月打量了一下四周，通天鉴的灵修们坐在对面，她大多没见过，明圣宫的道修们里倒是有几个眼熟的，因为苍凌霄以前带她走动过。
　　而在旁边的佛佑寺的几位主持她基本都认得。其他大部分小宗门的使者，都排到了远处的位置上去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几位昔日曾经见过的仙尊都朝她客气地点了点头。
　　元浅月客气地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对面明圣宫的一个道修留着长须，双鬓斑白，目光明锐如鹰。他看见元浅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低声朝身后的弟子传音入迷，似乎嘱咐了几句。
　　台下两侧乌泱泱坐了三四百人，实乃仙门盛况。白宏见人差不多都到场了，这才切入正题，开口说道：“各位道友肯赏脸九岭，实乃九岭荣幸，今日邀请诸位道友前来，是为了仙门试炼一事……”
　　……
　　近日下了连绵细雨，朝霞山上云雾弥漫。
　　微风挟裹细雨，无声地润湿了玉临渊的发丝。她鬓发鸦黑，体态轻盈，站在一棵不知何年被雷拦腰击断的高大桐树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山下走来的人。
　　沿着青竹林的石板，不远处两个身影在山林处朝这边走了过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江承恩的声音也渐渐地清晰了：“不过就是个下贱乞丐，真以为自己一朝翻了身，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了好命，能拜进仙门？”
　　旁边娇小的人影有些怯弱似的往江承恩的身边靠了靠，声音娇娇柔柔：“表哥，咱们溜上来万一被这里的弟子发现怎么办？”
　　江承恩毫不在意地说道：“你放心，临渊派山上没有别的弟子，只有那个贱人拜进了临渊山门。我听同门师兄说了，今天所有仙尊们都去了主峰宫殿里商议要事，临渊仙尊也去了——诶呀，箫箫，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临渊仙尊为什么只能收一个徒弟吗？那是因为——”
　　他存心想要卖弄，凑近了旁边的乔凌箫又快又轻的说了几句话。乔凌箫的声音透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瞪大了眼睛说道：“真的假的？”
　　江承恩大大咧咧的一笑，脸上掩不住的得意：“那还能有假的？这可是我父亲前几日亲自千里传音发来的密谕。”
　　乔凌箫脸上满是惊讶，她有些紧张地说道：“可是，可是这样的话，那干嘛不从一开始就把她关起来？”
　　江承恩哼了一声，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临渊派掌峰心软吧？”
　　玉临渊站在倒塌的桐树上，她看着这两个人影渐行渐近，对话也逐渐清晰。
　　只能收一个徒弟？心软？
　　玉临渊心头疑团渐起，已经快要经过树下的江承恩挽着袖子，一副少爷做派：“你放心，箫箫，这贱人偷了你的玉佩，又差点废了我的手，趁着今日没人，我今天非得给她点颜色瞧瞧，替你出口恶气。”
　　乔凌箫害怕地点了点头，转头又一脸钦慕地笑道：“表哥你真好。”
　　江承恩傲慢地拍了拍胸口，哼道：“放心，在山上有表哥罩着你——”
　　风中忽然传来一声音色轻灵动人的少女娇笑，伴随着细碎悦耳的铃铛轻响。
　　江承恩愣了一下，和乔凌箫一起顿住了脚步。他左右四望，这才看到头顶上茂密的树林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漆黑的人影。
　　这抹漆黑的人影好像是平白从半途断掉的梧桐树上生出的一截枯木，清风中微微拂过枝叶，她无声无息的居于高处，好似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玉临渊站在树上，微微一笑：“兄妹情深，说得连我都要感动了呢。”
　　几乎半年没见，玉临渊的脸更长开了些，身子也拔高了几分。她的双眸望上去如水温柔，神态几乎称得上温和有礼。
　　她没有穿仙门统一的道服，而是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色衣裳，好像连绵细雨里忽然倾覆下一场黑压压的云，纤细的颈脖间有一道玉白色的颈环，与白皙的脖颈相衬。
　　她浑身上下，除了透白细腻的肌肤和嫣红润泽的唇，黑发如云，黑衣轻垂，好像整个人都隐匿进了黑色之中。
　　触目惊心的黑白红三色，在影影绰绰的枝叶间，简简单单勾勒出来一个极为震撼而惊艳的画面。
　　即便是见过不少名门贵女的江承恩，也在这种摄人心魄的容色面前怔愣了片刻，乔凌箫更是后退一步，紧张的皱起眉头，她跟玉临渊只见过两三面，几乎不敢认。
　　玉临渊站在树上，轻轻巧巧地笑了笑：“是来找我的吗？怎么不说话了？”
　　有那么一瞬间，江承恩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但听到这个声音他又认出来了。
　　三分愉悦，七分散漫。
　　有乔凌箫在，如果退缩那面子就丢大了。他不得不撑下场子，仰起头冷笑一声，说道：“是，我们是来找你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混上了仙门，就翻身了吗？”
　　他面露厌恶，恨声说道：“当初你差点废了箫箫的胳膊，又刺了我一刀，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今天我就要给你个教训！”
　　玉临渊微微挑起眉梢，她轻吁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竟然笑了起来：“诶呀，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正好我换了身衣裳。”


第9章 刀锋交错
　　树林间枝叶摇曳只是一瞬。
　　风声渐起又顷刻停歇，交手几乎是剎那间就分出了结果。春雨绵绵里，从天而降的人影快得像一把泛着森寒锐光的匕首，三两下就将江承恩制服。
　　江承恩趴在地上，拼命挣扎涨红了脸，手里憋出两个火球术，被玉临渊动动手指便化作了虚无，他的佩剑早被玉临渊打飞，跌在一旁。
　　玉临渊踩在他的身上，将他的手反拧过来，钳在背后，面露诧异地笑了一声，说道：“半年不见，就这么点长进啊？”
　　她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贴着江承恩手臂下起伏的青色动脉慢慢滑动，十分不满地轻轻叹息：“那个江暮迟怎么没来？光你一个人，挺扫兴的。”
　　遗憾的神情就像点了一碟看似美味的小菜，尝了一口却发现没放盐一般。
　　半年没见，江承恩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如此狼狈。他被玉临渊踩在脚下，手上被冰凉的匕首所激，浑身吓得一缩，叫骂道：“我哥是个缩头乌龟，我可不是！”
　　作为世家子弟，他何曾这样屈辱过，在玉临渊手里的匕首沿着手背血管轻轻滑动时，他半是惊恐半是恼恨，手腕动脉下起起伏伏的血管都被激得一紧。
　　旁边乔凌箫是指望不上了，他被踩在地上，双手被反向钳制，脸挨着略带湿润的泥土，蹭的脸上泥点斑斑，灰头土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江承恩知道自己的法术在她身上没有效果，又打不过她，只能在地上叫骂道：“贱人！你想干嘛！你以为你伤了我会好过吗，我回去禀报师尊，九岭一定会把你这孽障给逐出师门！”
　　玉临渊勾了勾嘴角，十分认真地问道：“你这话说得好像谁没个师尊了似的？”
　　旁边乔凌箫吓得双腿发软，已经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看见玉临渊将江承恩制在地上，她害怕地牙齿打战，说道：“你要做什么？！九岭上禁止同门私斗！你要是伤害他——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好下场吗？”玉临渊好像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勉强给了她一点反应，回头朝她微微一笑。
　　乔凌箫如遭雷击，早已痊愈的手腕开始隐隐作痛，伴随着记忆袭来的可怖回忆，似乎连灵魂都开始在痛疼抽搐。
　　第一次见到玉临渊的时候，是在上九岭拜师的路上。
　　那时的玉临渊只是在街头巷尾饥寒交迫的乞丐。江承恩和江暮迟两兄弟作为干江堂送去前去拜入九岭的弟子，明明只是路过，却不约而同地看上了这个看起来形销骨立却生有标致五官的乞丐丫头。
　　灵界三十六洲，九岭居于天启洲，一路上跋涉千里，山高水远。干江堂在江南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宗门，两位公子哥更是养得矜傲纨绔，生得细皮嫩肉，理所当然地先在九岭山脚下的都城里休整了几天。
　　在这期间，酒饱饭足思□□，江承恩和江暮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个乞丐堆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玉临渊。而同行的表妹乔凌箫也打心底觉得，被自己两位出身高贵的表兄看上，是这个乞丐丫头的福气。
　　如果伺候的好，把玉临渊收作通房，那不就是她一下翻身摆脱颠沛流离的命运，飞上枝头变凤凰？
　　多少卑贱的侍女，想爬都爬不上主子的床呢！
　　因为玉临渊一身污垢，在乞丐堆里难免邋遢潦倒，样子又不像是看着那么软弱听话。乔凌箫向两位表兄提个万无一失的建议，先以发善心的理由，将玉临渊从乞丐堆里带到了客栈。
　　乔凌箫给她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又买通了送茶水的小童，将玉临渊安排到了江承恩和江暮迟住下的客房。
　　能给她衣食住行，不就算是救了她的命么？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有什么问题？
　　但没想到玉临渊根本不领这份情。在玉临渊发觉到水里下了药后，她干脆将计就计，趁着他们还没回到客房前，往自己的腿上扎了一刀，强迫自己清醒。
　　江承恩和江暮迟以为她跑了，沿着血迹一路追出去，却没想到她拖着受伤的腿逃走后又回来了，而且就藏在客栈外的酒桶里。
　　她在里面躲了一天一夜，伤口被酒水浸泡发白，整个桶里的酒都呈现鲜红色泽。
　　在江承恩和江暮迟前去追她的时候，玉临渊宛若鬼魅一般从酒桶中爬出来。她在漆黑的夜里悄无声息地翻了墙上来，将睡梦中的乔凌箫绑在椅子上，用湿布堵住了她的嘴，面带笑容地挑断她的手筋，还顺走了她的玉佩。
　　昏黄灯光下，一身浓重酒气，脸上苍白如纸，只有一双眼睛被酒水所刺激而血红的玉临渊，在挑断她的手筋后，用浸泡到发白发皱的指腹拭去匕首上的鲜血，变态的笑容，上勾的嘴角，犹如催命的鬼魅。
　　过去了半年之久，这一幕到现在都让她会偶尔半夜惊醒。
　　对玉临渊的恐惧和憎恨到现在尽数化作了胆怯，乔凌箫吓得发抖，很快就啜泣喊道：“住手，你放过我表哥！我们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的！”
　　玉临渊的匕首沿着江承恩的手肘往下滑，很快贴近了他的手臂，她歪着头看着乔凌箫，嘴角微翘，用一种十分为难的语气叹了口气：“你说住手就住手，我会很没面子的。”
　　疯子，真是个疯子！
　　江承恩心中翻来覆去的暗骂，他梗直了脖子，脸涨得通红：“你敢对我做什么，我师父一定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匕首猛地切进了他的皮肤，几乎是一瞬间，江承恩杀猪一样猛地惨叫起来，乔凌箫也尖叫了一声。
　　玉临渊一脸索然无味地说道：“你这个威胁让我提不起什么劲啊，能不能换个说辞？”
　　今天阴雨绵绵，她心情不太好。
　　鲜血争先恐后的奔涌而出，江承恩的手臂上被她划开了一道可怖的口子，从手腕到手肘拉得血肉外翻。他剧痛之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玉临渊的手，猛地翻起了身，他捂着自己鲜血如注的手臂，剧痛下一脸狰狞，不敢置信地看着玉临渊：“你这疯子！”
　　玉临渊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匕首，像是把玩一个趁手的对象，掂了掂，眨了眨眼睛：“诶呀，被你看出来了啊。”
　　江承恩几乎是含着热泪捏了一个止血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倚靠在一颗树下，大口喘着气。旁边乔凌箫吓得跪坐在地动也不动。玉临渊手里惦着匕首，用黑色的袖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轻轻叹气：“这整个朝霞山的每一块青石板下都被我布下了法阵。今天师尊走了，察觉到你们来了，还以为今天能让我高兴一会儿呢。”
　　江承恩是万万想不到，玉临渊的进步会如此飞速。他们在宗门出生，作为少主，自小就开始学习道法，以前是疏忽大意，才会吃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玉临渊的亏。
　　现在都入了仙门，照理来说也不该打不过玉临渊。临渊派一向以护短出名，虽然玉临渊身份不简单，但往常师门有令，不可随意侵扰朝霞山。
　　今天发现所有仙尊都去了主峰宫殿，所以江承恩才带着乔凌箫找了个空子，想上山来找玉临渊麻烦，没想到只是交手了几下，这玉临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了什么邪术，所有九岭的法术都好似失了效果，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手闯进她的手里就跟醉了酒一般绵软无力，三两下就被她制服。
　　当初的一刀之仇，在江承恩心里惦念已久。他出身就是个贵少爷，从小顺风顺水，在一个低贱丫头手里两次栽了跟头，自然是心里不服气的。他本来是想叫上江暮迟一块来，可没想到江暮迟这个大哥自从拜入虚寒谷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反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算是现在落了下风，又受了伤，江承恩还是不肯低头认输，反而愤恨道：“贱人，你今天伤了我，等我回去禀报师尊，你就等着被逐出师门吧！”
　　玉临渊长睫一抬，饶有兴趣地说道：“你猜猜你能不能活着回去？”
　　江承恩霎时间哑了。
　　这话如果是别人来说，他一定不信。但玉临渊，他信。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什么仙门法规，什么同门相残，她根本不在乎。在她眼里，杀人就跟喝水吃饭一样，都是无足轻重，随性而为的小事。
　　他颤抖着扶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乔凌箫这才如梦初醒似的，连忙从地上捡起江承恩的剑，挡在胸前，战战兢兢地跟江承恩站在一起，好似能从剑上汲取勇气，含泪惊惧地说道：“这里可是仙门圣地！你也是九岭的弟子！”
　　玉临渊似乎懒得回答她，认认真真地擦干净了匕首上的血迹，她低着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江承恩抬起头，如玉的白皙脸庞上挂着一个真挚的笑容，微微笑道：“为什么临渊派，只能收我一个徒弟？”
　　“说出来，我就放过你们。”
　　乔凌箫愣了下，旁边江承恩满脸恼恨的大笑起来：“没想到你还不知道啊！也是，告诉你吧，你以为你是为什么杀父弑母犯下滔天罪孽，没被就地正法，还能进九岭拜师？因为你就是个天生魔种！所有人都在等着你成魔后将你绞杀呢！”
　　他原以为玉临渊会大吃一惊，或是反驳怀疑，却没想玉临渊根本抬都没抬眼，好像没听到一般。江承恩想从言语里扳回一局，结果都到了嘴边的嘲讽和怒骂因为她的漠然剎那间卡在了喉咙里。
　　玉临渊垂了垂眼眸，她下意识抚上手上的白玉手镯，入手如水细腻光润。
　　在刚刚的打斗中，她的乌发些许凌乱，遮住了她的表情。
　　玉临渊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里满是鲜血的匕首，白玉手镯上染了嫣红鲜血，玉白与粘稠鲜血交相辉映，夺目摄人。
　　万木葱茏，朝霞山上迭翠流金，细雨飘摇。
　　林间只有低低的风声，混合着江承恩沉重的呼吸声和乔凌箫强忍着的抽泣声。
　　在江承恩的怒目相视，和乔凌箫的惴惴不安里，过去了许久——也或许是短短一瞬，玉临渊忽然扬起脸，她歪着头，露出一副遗憾的神情，朝江承恩耸了耸肩：“唉，你说得对，谁让我是临渊派的弟子呢，门有门规，师尊马上要回来了，要是看到这一幕怕是会不开心，你们走吧。”
　　江承恩忍不住高声嘲讽问道：“你就不问问我真假么？”
　　玉临渊垂眸想了想，乌素分明的脸庞上表情随和，澄澈透亮的眼里浮现一抹漫不经心：“不需要。”
　　乔凌箫扶起江承恩，江承恩捂着自己的手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她身边经过。
　　“刚刚跟我说过的话，你最好别让旁人知道，”玉临渊用指尖轻抚过匕首冰凉的刃身，头也没回，轻柔声色，“否则你一定会后悔今天从我手里活了下来。”


第10章 死寂之海
　　临近夏日，草长莺飞。白日里的连绵细雨后，临近傍晚，天穹乌云沉沉，疾风呼啸，雨势又忽然大了。
　　暴雨倾盆里，元浅月慢慢地从虹桥中走下，青长时跟着她。试炼大会的选拔只是四大宗门和小宗门们掌门和主事人扯皮的地方，其他峰的掌峰去了纯粹是凑数当摆设。
　　等众人散去后，白宏叫住了元浅月，将元浅月留了一会儿。
　　无非就是过问玉临渊的事情。
　　灵界本来不止三十六洲。上一次魔神降世时，仙门几乎倾巢而出，在太兴洲将渡过魔族十二城进军灵界的魔神拦下。
　　魔神之力，惊世骇俗。
　　在几乎整个仙门数千名修士以生命作为代价的拦截下，魔神被困在太兴洲界上，在久久不能突破灵界防线后，魔神施展天哭术，在七天七夜的灭世暴雨中，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将整个太兴洲连同上面的数千名修士和魔族行军一同沉入了死寂之海。
　　在魔神的滔天力量下，整个太兴洲沉入海底，太兴洲上地广千里，大大小小数个国家，数百万的百姓，千千万万的生灵一夜溺亡。自此三十七洲变作三十六洲，灵界曾经最负盛名的望天宗也随着太兴洲的沉没而一夜覆灭，消失在了历史汪洋中。
　　这一次的神魔大战几乎耗损了两族的所有元气，在魔神与太兴洲一同沉没死寂之海后，灵界和魔域两败俱伤，各自休养生息，勉强维持了和平的局面。
　　只是千年之期将近，不止仙门对此颇为关注，据说魔族的皇都黑曜双城也开始行动起来，寻找可能成为下一任魔神降世的人选。
　　上一次魔神降世时，现遗存于世的宗门里只有通天鉴参加过讨伐之战，但这事已经过了千年之久，对于魔神的降世人选，他们也没有什么头绪。
　　但不管怎样，整个灵界都一致认为魔神对世间来说都是个极大的威胁，事关苍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元浅月身边之人尽数入魔，她这个弟子应当也不出例外。抱着未雨绸缪的念头，给予她适当的辖制，也算是稳定人心。
　　现在玉临渊身上已经有两道天机锁，何况有一道最重的锁已经禁锢在她的命门上，这倒是让今天前来参与商谈的各个大小宗门放下不少心。
　　“光凭两道天机锁也并不是万无一失，”白宏斟酌片刻，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天机锁传承千年，是上古遗物，千机峰那边的练器师说剩下的部分损伤严重，得拿极寒陨铁来修复，通天鉴那边说过会派人去他们管辖的北寒极地去取。北寒极地里妖兽横行，若是可以，我会派人协助，好叫寒秋雨那边尽快将第三道天机锁做出来。”
　　元浅月应了，白宏又说道：“月师妹，再过一段时间，虚寒子师叔也要出关了。”
　　虚寒子是曾经虚寒谷的掌门，青长时的授业师尊。他曾经跟苍凌霄有过命的交情，胜似手足兄弟。
　　在苍凌霄堕魔后，虚寒子为了挟制自己这个昔日的好友，怕他堕魔后性情大变，妄开杀戒，担忧无人能拦住，便给他种下了一种双生奇毒。
　　服下这种奇毒的人性命相连，只要一方遭受致命伤害，另一方也会死去。
　　若是苍凌霄堕魔后真的大开杀戒，那虚寒子即便是自断经脉自尽，也会制止苍凌霄犯下杀孽。
　　在给苍凌霄种下奇毒后，虚寒子自觉自己随时可能丧命，在处理好后事后，便引退了虚寒谷掌门一位，让青长时继任掌门。他闭关幽寂石室中，如同元浅月和许多沉迷剑道无心尘世的退隐仙尊一般，避世不出。
　　如今虚寒子还在，那就说明苍凌霄还活着。
　　元浅月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苍凌霄对她历来视如己出，而元浅月作为最合他心意的弟子，在漫长相处中也一度将苍凌霄视作父亲，她对苍凌霄提不起恨。
　　白宏出身于主峰济生宫岚风清门下，对前任剑尊苍凌霄的了解甚少，只知道他是九岭曾经的天之骄子，一骑绝尘，睥睨整个修真界。
　　如今堕魔后的苍凌霄是何等模样，谁又能知道呢。
　　“这次虚寒子师叔出关，必然会再去寻找苍凌霄，清水音也会随行，”他态度柔和从容，“若是可以，你跟师叔，清水音一同前去，无论如何，也该了结一下前尘旧怨。”
　　青长时是个爱凑热闹的，尽管白宏已经暗示他先行离开，他还是一样置若未闻，眼巴巴地在外头等着。
　　等到元浅月出来之后才不停朝她挤眉弄眼，一个劲想从她嘴里挖几条消息听听。
　　一转眼，从玉临渊上山到现在已经小半年，她在山上很是安分守己，除了每天都在藏书阁和后山练剑，过于勤奋而会引起仙门警惕这一点外，几乎再没有让元浅月有过什么头痛的地方。
　　阴云密布里，大雨倾盆。两人周身雨幕好似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凝结成水珠慢慢淌下。青长时头顶上两条身上燃烧着火焰的暖黄色飞鸟振翅而费，拖着长长的尾羽，像是缩小版的三足金乌，在他的周身轻轻飞翔旋转，在这乌云沉沉黑压压的虹桥上里照亮四周。
　　在虹桥上经过他的虚寒谷时，元浅月顿了顿，问道：“你还不回你的宗门去？”
　　青长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丝毫没有一点当一派掌峰的自觉：“不了不了，一回去就要批阅授学，累都要累死了，先去你的朝霞山坐坐。”
　　说起来劳累，青长时又感叹起来。朝霞山作为临渊派的地盘，几乎没有一点烟火气。
　　临渊派修无情剑，作为苍凌霄的亲传弟子，元浅月也是一心剑道，不问人间事。以前他们门下弟子就屈指可数，如今更是独苗一根。
　　还是准备送上绝路的独苗。
　　临渊派看来真的是要断了香火，可惜了接连两代睥睨天下，凌绝灵界的剑尊，竟然要后继无人……
　　穿得分外招摇的青长时摇着扇子说道：“你这徒弟倒是省事又勤勉，我听说她将整个朝霞山都修葺了一遍——也好，省得千机峰给你派人手去打整你那穷酸地方。”
　　作为仙门最矜傲又好说话的花孔雀，青长时行事高调，道法出众，所以慕名虚寒谷人数最多，这地方也最为华美富丽。在望不见尽头的虚寒谷中，红墙碧瓦，拔地而起，连绵的宫殿恢弘大气，亭台楼阁，高耸入云。
　　即便是站在主峰上，万里无云，天光明媚时，也可以隐隐窥见下面富丽堂皇，高大雄伟的宫殿。
　　九岭七大主峰，除了朝霞山外每一处都是江山如画，世外仙宫。
　　明明是两代剑尊的居住地，朝霞山却如此寒酸潦倒，像个破落道观，完完全全隐匿于青山连绵间，几处小的可怜的别苑房舍缀在林寒涧肃间，跟九岭这每日万两香火的仙门大宗格格不入，唯一能看的入眼的也就只有那山腹里藏书万卷的藏书阁。
　　元浅月不咸不淡地说道：“整个山上就我跟玉临渊师徒二人，哪里用得着那么多讲究？”
　　“师徒二人？”青长时咧嘴一笑，“罢了，真是没有一点人生追求。”
　　青长时手里摇着玉扇，伸了个懒腰，一脸疲倦：“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得把我累死了，虚寒谷人数最多，九岭到时候从我这里调走参加仙门试炼的最多，这试炼名额，其他宗门都眼馋着呢。日子安稳太久了，人心难免生出些贪欲来。仙门鼎盛，太平盛世，四大宗门各怀鬼胎，总是为了一点小事扯皮，眼瞧着魔神降临在即，如今连天机锁都想横插一脚。”
　　几百年前的九岭还不是什么大宗门，在灵界哪里能跟其他大宗门相比。神魔大战后灵界的大宗门死伤惨重，称得上是大换血。恰巧在神魔埋骨地经过试炼后的苍凌霄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九岭的水平，他孤身赴魔域，仅凭手中九霄一剑，斩尽一城妖鬼。
　　在他一战成名，九岭从此声名鹊起。
　　这几百年里，大小宗门各有人才辈出，大浪淘沙，互相制衡，才逐渐稳定了这四大宗门为首，小宗门依附的局面。
　　跟元浅月说这些仙门之间的明争暗斗，好似对牛弹琴。看着元浅月置若未闻，默不作声，青长时忽然笑了笑，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喜欢跟元浅月待在一块。
　　只是此时倒是越发觉得跟清心寡欲的元浅月相交，是个让人舒适的事情。
　　元浅月心思从不在这些仙门斗争之中。她几乎从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名利纷争，连继位临渊派掌门都是顺水推舟。
　　苍凌霄从那么多弟子里看中她，就是为了她这一份不染红尘，置身事外的剑心。只有这样纯粹而简单的性格，才能耐得住修道路上长夜漫漫的寂寞，修得了无情剑，担得了剑尊名。
　　青长时摇了摇扇子，轻叹一声：“月师妹，你闭关刚出，不明白白宏师兄的意思。这一百年里，仙门里也变了许多——不过对你来说，都是毫无差别的吧，毕竟你心中只有斩妖除魔和剑道。”
　　元浅月撇了他一眼，微微沙哑的嗓音在雨中轻轻响起，神色从容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缓步走近了朝霞山。站在虹桥上缓步下行，青长时笑了笑，啪的一声合拢了玉扇：“算了，兴许是我也上了年纪，总爱说些废话。”
　　他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撇了下去，语气又快活起来：“刚刚同你说的，就当我没说吧。唉，每次跟通天鉴那群灵修们打交道，就跟猜谜语似的——诶，怎么好大一股血腥气息？”
　　空气中忽然蔓延开的一股鲜血气息，随着脚步临近，好似越见浓烈。
　　元浅月神色疑惑地踏下虹桥，皱着眉头地望向前方，在她的院子前，一个纤细的人影倒在地上。
　　鲜血从她水蓝色的衣裙上晕开，在惊雷划过的一瞬间，整个世界苍白失色，那单薄的影子像是雪地里忽然泼上的浓墨。
　　青长时愣了一下，眼前一花，元浅月已经瞬移成形，半跪在这个影子面前。
　　她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玉临渊抱在怀里，将怀里重伤的人翻过来那一刻，如遭雷击。
　　借着头顶飞鸟燃烧所散发出来的光芒，青长时俯身看了一眼，也不由怔住。
　　玉临渊早已晕死了过去，她的胸前中了一道致命伤口，一道从锁骨到腹部的巨大伤口，翻卷的皮肉下几乎可以看见猩红色的脏器。鲜血争先恐后地从身体中浸出，几乎将她浑身的衣裳都浸透了。
　　沿着她身体，鲜血已经汇进雨水中，顺着雨水淌出一条血色溪流。
　　元浅月惊怒交加地给她捏了个止血法诀，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但触手可及尚带温热的身体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却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幻觉。
　　元浅月气得双手轻颤，抱着玉临渊几乎快要失去温度的身体，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愤怒和迷茫：“这是怎么回事？！”
　　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她的仙门，伤害她的弟子？
　　青长时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凝重，往日里吊儿郎当的神情也收了起来，说道：“不像是邪祟所为。”
　　玉临渊的脸苍白失色，失血过多，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轻微似乎随时都会断掉。元浅月急匆匆地将她抱起来，给她渡了些灵力勉强护住心脉。她甚至顾不得再跟青长时说话，身体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抑不住的微微颤抖，站定原地，顷刻间化作一道流光，朝另一侧的山峰疾驰而去。
　　青长时站在原地，大雨倾盆，雨幕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他黑发依然柔顺地垂在脑后，两只火焰中翻飞的飞鸟悄然落在他的手中，化作了两粒晶莹剔透，浅桔黄的宝珠，融入归墟之中。
　　他看着地上汇聚成的血泊，如今已经在雨中渐渐冲散。
　　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下四周的寂静环境，许久，青长时收了手里的玉扇，轻轻地叹了口气。
　　“月师妹，虽然对你不住，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第11章 旧人如故
　　灵药峰的掌门在四十年前便驾鹤西去，新任的掌门师尊事务繁忙，寻了几个代掌药阁的大弟子，舒宁影便是其中之一。
　　灵药峰的弟子修习医理研制仙丹，鲜少在道法上有所钻研，因此寿命都不太长，最多两百多岁便会寿终正寝。
　　舒宁影是个例外，尽管她道法不精，但医术了得，炼丹出色，借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法，她强行将自己的寿命延长至今，一直保管着这一间小小医馆。
　　漆黑的夜幕上，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九岭上的灵药峰上忽然闯入了一道虹光。
　　四周僻静的药庄里忽然掀起一阵狂风。黑夜里，舒宁影刚要合身睡下，窗扉和大门忽然被一阵法力击开。
　　元浅月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影，浑身裹着寒风冷雨，如同鬼魅一般迈进了房间。她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焦急，高声喊道：“舒宁影！”
　　药舍里摆了许多张床榻，每一张之间都用了白色轻纱隔开。元浅月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呼吸微弱的人影放在一张干净空白的床榻上，朝门口喊道：“舒宁影！出来！”
　　舒宁影慢吞吞地从门口现了身，她一边穿着外袍，一边满是抱怨地说道：“这半夜三更的——”
　　元浅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几乎是拖到了床榻边，语气里有无可抑制的微颤：“救她。”
　　床榻上的人已经气息渐弱，呼吸声轻不可闻，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舒宁影简单地掀开了她的衣裳，查看了一下，看到这致命的伤势，先是一愣，抬手就往她嘴里先塞了个颗吊命的回魂丹，继而问道：“伤这么重，是谁啊？”
　　她侧过脸，发觉元浅月脸上担忧和惊慌交加的神色，有些好奇地问道：“是你的徒弟？”
　　元浅月脸上浮现一阵恍惚，她垂下眼眸，认命一般地喃喃道：“是我的徒弟。”
　　舒宁影吁了口气，这才嘀嘀咕咕地说道：“哦哦，是她啊，那就放心了。不是都说你的徒弟注定要成魔神吗，怎么可能会死呢？！”
　　元浅月垂下眼眸，长睫轻颤。在摇曳的灯火下，玉临渊苍白失色的脸软软地垂在洁白的床榻上，她双眼紧闭，好似阳光下下一刻就会融化的雪花。
　　朝夕相处了半年，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将她当做真正的弟子对待。刚刚看到玉临渊受伤她方寸大乱，此刻才想起来这件事，顿时心又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舒宁影替她喂了一颗丹药，回头看了看元浅月，又哑然失笑：“若是她死了，那就说明她不是魔神，对你而言倒还是好事一桩了。”
　　“你不是最怕身边的人被你牵连成魔吗？她若是死了，也许还算是解脱。”
　　这样绵里带针的话，令元浅月一阵黯然，昔日里身边之人尽数入魔后她听过不少这样的话。那时候甚至有人愤恨之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天降灾星！连剑尊苍凌霄都被你所害，自甘堕魔！”
　　“入元浅月门下的弟子真是倒霉，个个成魔后挫骨扬灰，连衣冠冢都立不成！”
　　“都是被她所害，这样的灾星就该自讨个清净痛快，莫要出来害人！”
　　……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害了他们，每每面对这样的诘问，她都无话可说。
　　闭关之前，她心灰意冷，一心想要解脱，如今闭关百年后，却发现还是避无可避。
　　元浅月沉默片刻，担忧和侥幸在她的心底挣扎，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只管救她便是了。”
　　舒宁影是灵药峰的首席大弟子，也曾是元浅月在仙门中的手帕之交，比她年长许多。
　　她转回身去，将玉临渊身上的伤口检查了一番，用灵力给她护住了出血的脏器，半响，她收回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给她又喂了几颗丹药，见玉临渊呼吸平稳下来，舒宁影这才松了口气，将自己刚刚才穿好的外袍前襟系好。
　　元浅月看着玉临渊胸口一层层浸出的鲜血，眸色沉沉，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自责。舒宁影慢条斯理地系好了外袍，这才翻看了一下她已经停止出血的伤口，问道：“伤口很深，伤到了内脏，也幸好你一路上给她渡了灵气护住心脉，又碰到我这种妙手回春的神医，才能救回来。不过看这样子，十天半月怕是好不了——说说吧，这是谁下的手？”
　　元浅月摇了摇头，她低声说道：“我会查出来的。”
　　舒宁影走到床榻边放着的圆形石槽中，敲了敲边沿一处雕着莲叶的凹处，石槽中迅速涌上热水。她伸手进去，洗净了手上的鲜血，看向元浅月：“查出来又怎样？魔神嘛，人人得而诛之。”
　　元浅月沉默片刻，低低道：“她现在还不是魔神。”
　　她的目光落到玉临渊的脸上。
　　她在伤重昏迷的时候，竟然看起来如此易碎，乌发雪肤的人好似枝头的新雪，即将融化在天地之间。
　　她知道玉临渊表面恭顺温柔，实则心怀鬼胎。但这张脸上呈现出来的明妍表情使她在漫长孤寂的生命里获得了为数不多的意外，往她如死水一潭的生活中投掷了石子，掀起了涟漪。
　　至少会让元浅月感到自己还活着。
　　这张毫无生机的脸上双目紧闭，黑色长发像水在床榻上铺开，连唇色都极尽透明。
　　那玉白色的项圈随着她轻不可闻的呼吸而浅浅浮动，像是在慢慢地汲取她为数不多的生命。
　　元浅月的目光在项圈上凝固，第一次觉得这上古的制魔神器竟然有些刺眼。她许久才认命似的轻叹了一声：“她是我的徒弟，至少现在还是。”
　　舒宁影在旁边的锦帕上擦干净了手上的血迹，她走过来，在另一张床榻上坐下。仙门驻颜有术，她外表看上去很是年轻，但一举一动里总透着沧桑迟钝的感觉，仿佛是一个年老的灵魂占据了年轻的躯壳，需要缓慢动作勉强维持神魂的平衡，才不至于两者分离。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舒宁影看向玉临渊，扶正了自己的帽子，鬓角滑出一丝刺目的斑白，说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为了一个将来的魔神担心，这可真是比九岭养虎为患更滑稽的笑话。要是阿松还在，估计听见了还得笑出声。”
　　听到师兄的名字，元浅月的心一沉。
　　舒宁影声音还是略带几分迟缓，话里却仿佛裹了刀子般锐利：“说起来，你闭关前几年，出关到现在，除了今天，还是头一次来我这里吧？”
　　她挑起眼角，头上戴着大夫的白帽，黑发全束进红边白帽中，还是遮不住鬓角的白发，心平气和地说道：“躲着我做什么？我也不怪你，至少你师兄没有堕魔，好歹是留了个全尸，是吧？”
　　元浅月的师兄程松就是舒宁影的夫君。
　　那时元浅月还未拜入师门，程松作为苍凌霄的首席弟子，生得相貌堂堂，人如松柏，沉稳寡言，他跟着苍凌霄时常出使任务，去过魔窟，斩过妖兽，去过北寒极地，潜入过魔族黑曜双城，是年轻一代里声名远扬的翘楚。
　　舒宁影只是灵药峰里一个不起眼的医修，有一天程松在九岭上山的路上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嗅见了程松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主动开口询问他，是否受了伤，需要救治。
　　她刚刚拜入九岭，甚至不认识面前这个略带错愕，周身肃杀之气的青年是九岭上赫赫有名的寒渊派大弟子。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个受了伤需要帮助的病患。
　　这是两人初遇。
　　而后的百年间，他们经历了无数曲折，跌宕起伏。每每程松受伤，舒宁影都会为他救治。再后来，舒宁影甚至自学了剑道，为了跟在程松身边不拖累他，并且第一时间为从战场上下来的他疗伤。
　　在元浅月拜入寒渊派后，程松对这个小师妹多有关照，他人生得冷，血却热，对一个人好只恨不得将她拢进自己的羽翼下全全庇佑起来。
　　但凡听见旁人说元浅月命犯孤星，程松都要暴起伤人，即使违背仙门律例，也甘心冒着受罚的后果替她出头。舒宁影作为程松情投意合的恋人，爱屋及乌之下，对元浅月也是百般关怀。
　　程松和舒宁影历经生死，一番曲折后终成眷属。
　　仙门事变后，苍凌霄堕魔。那时新婚燕尔不过四个月的程松不相信师傅会为了情爱堕魔，第一时间就带着她们几位同门师兄弟，前去寻找下落不明的苍凌霄。
　　他们没找到苍凌霄，而是遇到了元朝夕。为了救她，程松死在了元朝夕的手里。
　　直到得知消息，遭受打击的舒宁影悲伤过度晕过去，身下裙裾染上鲜血，元浅月才知道，原来舒宁影刚怀上程松的孩子，两月有余。
　　她尊敬的师兄因自己而死，连他们唯一的孩子都眼睁睁地葬送在她的面前。
　　她却如此无能为力。
　　元浅月没有说话，舒宁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跟你牵扯在一起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没什么别的盼头，只要你能让元朝夕偿命，我也就能安心地去见我的夫君。”
　　她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昏迷不醒，呼吸平静的玉临渊，轻声道：“她是死是活，成仙成魔，我也不关心，夫君死的时候我这个人就只剩一个空壳子，支撑着我留在这世上的信念就是要亲眼见到元朝夕遭报应。我现在只盼着复仇的那一日，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


第12章 以身作则
　　玉临渊是第三天才醒来的。
　　元浅月坐在床榻边，玉临渊伤口致命，伤到了脏器，差一点无力回天。这三天里元浅月几乎是寸步不离，其他几个仙尊也跟看热闹似的，趁她还昏迷时来过。
　　一个声色冰凉的矜傲女声在厉声质问：“她动手伤了我座下弟子我还没找她问罪呢，就算我门下弟子上门挑衅不对，这一码归一码扯平了便是，凭什么还要我门下弟子去山门罚跪？你这是杀鸡儆猴给谁看呢？元浅月，你是不是只继承到了苍凌霄那点烂好心？她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么？你还要袒护她？”
　　尊严庄重的温润男声打断她道：“行了，此事我自有定夺。”
　　昏昏沉沉里，她甚至听到了青长时在旁边点评似的发言：“等她醒了再说吧。诶，伤这么重，不会是真的要翘辫子了吧——下一个可不好找。”
　　察觉她的手指轻微动作，元浅月立刻睁开了眼睛。
　　在她伤情稍好了一些后，舒宁影把她移动到了后院单独的房间。这房间里装饰素雅，木色茶几上放置着几个草编的蛐蛐。
　　玉临渊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在神识渐渐清明后，她下意识地控制手指颤动，便听到元浅月历来带了一点点喑哑的轻柔嗓音：“临渊？”
　　听到这一声轻唤，玉临渊就知道，她赌赢了。
　　伤口带来的剧痛好似在五脏六腑扎根，连呼吸都作痛，连思维都在剧痛中涣散，要拼尽全力去压下痛楚，才能勉强思考。
　　玉临渊慢慢地睁开眼，茫然的神色恰到好处，左右打量，目光在旁边元浅月的脸上汇聚。
　　元浅月脸上的关切和痛心真真切切，这几日的日夜照看，她的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眼圈，却丝毫不影响她一身从容宁静，不染尘世烟火气的谪仙气质。
　　玉临渊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她确实笑得很勉强，每一口呼吸都带了烧灼一般的剧痛，但她依然露出一个虚弱懂事的笑，雪白着小脸，轻轻唤道：“师尊……”
　　她似乎想要坐起身，元浅月连忙伸手按住她，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珍宝一般轻柔地制止她的动作，温柔道：“你受了重伤——别动，好好躺下。”
　　元浅月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她看着玉临渊虚弱苍白的脸，神色柔和，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是谁伤了你？”
　　玉临渊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朝她垂落的手寻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哀婉为难的神色，元浅月立刻善解人意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道：“你告诉我，师尊会替你主持公道。”
　　她紧紧地握着玉临渊的手，纤细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练过剑的薄茧显得格外真实，手心柔软细腻，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到玉临渊几乎冰凉的手里。
　　这是元浅月第一次与她有肌肤接触。
　　她太贪恋这点孤注一掷换来的温暖了，就如同她多次以命相赌所抬眼看见的太阳，即便是会被阳光所刺伤，也会贪婪地久久凝视这刺目的光芒。
　　玉临渊虚弱地望着她，眼角微微泛红，咬住略带淡红湿亮的下唇，看上去可怜又无害：“师尊，弟子也有错，江承恩他们找上门，弟子先反抗了，他们才会对我动手——”
　　快要忍不住即将上弯的嘴角。
　　即便是在这样死去活来的剧痛中，她也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眼里将要浮现的贪婪和快意，从手上传来的温热比太阳更温暖，让她在快感中战栗，几乎要竭尽全力去压制愉悦与痛感一起如浪潮席卷而来的满足。
　　她生来一无所有，卑贱如尘，用无数次棋行险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孤注一掷的赌徒以性命做赌，成功的赌来了这一点温暖。
　　元浅月仁慈悲悯，却又不失正直，一定会因为她对江承恩下手而对她失望。只要她对自己也下了狠手，才能将这件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将自己置于弱者的一端，保持着元浅月心中的模样。
　　元浅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玉临渊，她听到这话后，反复拉扯着的心心悠悠顺着胸膛好似沉入了万丈深渊。
　　江承恩和乔凌箫都是清水音座下的弟子，在清水音大发雷霆亲自审问后，两人早就诚惶诚恐地把昔日的恩怨，包括这次的上门寻仇的事情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现在还在掌刑司等候发落。
　　加上舒宁影精通医术，仔细看了伤口后，还是发觉出来了一点怪异之感。
　　舒宁影私底下告诉了她根据伤口所判断的刀势走向，再结合江承恩他们的口供，元浅月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
　　她一直知道玉临渊下手狠毒，但从不知道她会把自己的性命都当做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筹码。
　　她看着玉临渊好像是一枚暴风雪被摧残的春头绿芽，这张苍白几乎没有一点生机的小脸，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未尝过春风的滋味，舒展过柔嫩的腰肢，便要夭折在其中。
　　那切入胸膛的刀刃再稍微重一分，她就会悄无声息地在雨夜中孤零零死去。
　　为什么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舍弃？
　　玉临渊从没相信过任何人，更不会相信她这个师尊。在遭到别人找上门的挑衅，她反击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找她这个师尊做主，而是棋行险招，伤害别人的同时对自己也毫不留情，栽赃给江承恩他们，来博得不被九岭惩罚，或是驱逐出山门的平衡。
　　要受过多少伤害，才会这样谨慎，甚至不肯依赖信任任何人？
　　是她失职了，让玉临渊才会这样剑走偏锋，元浅月的心隐隐抽痛。
　　明知她是如此病态，贪婪，扭曲，但她现在是自己的徒弟，在玉临渊还未成为魔神之前，她会好好当一个师尊。
　　半响，元浅月才垂下眼眸，俯身凑近玉临渊的脸，随着她的靠近，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青竹淡香轻轻萦绕。
　　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察觉这股青竹淡香里混杂着一点雪松的味道，又凉又透。
　　元浅月杏眼里浮现一丝怜爱，靠近玉临渊的耳边，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用近乎怜悯而饱含自责的语气叹息道：“下次不要再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了。”
　　玉临渊心头一震，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她错愕地看向元浅月，生平第一次无法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在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上露出一点破碎的怔愣。
　　后者已经直起身，神色间带了一丝疲倦。
　　元浅月握住她的手，无论何时，玉临渊的手总是带着一分凉意，比别人的体温都要低一些。玉临渊历来自控力极强，破碎的表情很快就恢复如初，像是转瞬就接受了自己计划败露的事实，她虚弱而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自嘲般的笑意：“师尊不怪我吗？”
　　元浅月叹了一声，喑哑的嗓音，无奈的笑了笑，低声说道：“他们上山找你寻仇，你为什么不避开？”
　　玉临渊像是卸了力量，她懒散地躺在床上，任由痛楚将她淹没，声色里带着因为忍受疼痛带来的沙哑。她勉力笑了笑，懒得再装无辜，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气息虚弱，却并不以为然，好似这样的痛苦不过是习以为常：“师尊，你高高在上，与我这种人有云泥之别，你心里是天道，是苍生，我却连自由的活着都要竭尽全力，殚精竭虑。找我麻烦的人太多了，避开一次，还会有下一次。示弱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只有让他彻底明白招惹我的下场，才能以绝后患。”
　　元浅月看着她，又问道：“可你伤了他，到头来又要对自己下这样狠的手，值得吗？”
　　玉临渊扯了扯嘴角，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容，心平气和地说道：“师尊，你知道我的，我不是什么好人，别人伤害了我，我一定会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但我知道，九岭是自诩人间正道的宗门，容不下我这样睚眦必报，伤害同门的弟子。所以我只能对自己下手，与江承恩两败俱伤，才能让自己继续留在九岭，留在师尊身边。”
　　兴许是累了，兴许是重伤虚弱，好像一切都释然，玉临渊勾了勾嘴角，看着元浅月握着她的手，仿佛自暴自弃一般，第一次卸下一切，没有任何目的，浮现一个极浅的笑容，喃喃自语道：“师尊，我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善意。而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从降生那一刻后，世界戕害她，折磨她，煎熬她，没有寄予过她半分善意。
　　她舍不得将这份好拱手相让。
　　尽管她已经知道，原来这份好是骗她的。
　　元浅月悠悠地叹了口气，玉临渊的手慢慢地被她体温所染，有了些暖意。
　　刚刚真心的呢喃只是惊鸿一过，在重伤的时候因为心智动摇，与她相处这半年来，玉临渊唯一一次卸下心防，流露出的脆弱。
　　但是一眨眼，面前苍白脆弱的少女已经再次稳固了自己的防御，重新缩进厚重的躯壳里，又变成了那个心思谨慎，城府诡谲的玉临渊。
　　好像刚刚只是她的幻觉。
　　玉临渊轻笑了笑，带着一丝揶揄，全然无所谓地问道：“现在真相大白了，师尊是要怎么罚我？”
　　她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元浅月心中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煎熬。
　　元浅月摇了摇头，她看着玉临渊如纸一样惨败的脸色，苦笑道：“我还能怎么罚你？你现在这样——放心吧，这件事只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师尊会为你做主。你现在就好好在这里养伤，别的你都不要管。”
　　临渊派以剑法造诣和护短出名，元浅月也不例外。
　　玉临渊望着她，点了点头。
　　……
　　窗扉上摆了白瓷瓶，上面插着一束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是舒宁影特意放在这里的。
　　已经过了几天，这期间除了元浅月以外，只有舒宁影来过。在元浅月不在的时候，舒宁影也会同她不咸不淡地聊上几句，好似一个大夫对病患客气而疏离的关心。
　　玉临渊倚靠在床榻上，静静地望着那一抹淡紫色出神。经过舒宁影半个月来尽心尽力的调养，她的身体差不多快要痊愈了。
　　舒宁影每天来，都会将昨日的花取下，再给换上新的。
　　这一点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元浅月推了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是几样造型各异的点心。
　　听见声响，玉临渊立刻抬起头看向门口，像个等待着母鸟归巢的雏鸟，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依赖和乖顺：“师尊。”
　　元浅月在她的床边坐下，将托盘里的点心放在桌上，微微一笑，递给她：“灵药峰后膳房新出的点心，里面放了奇珍药材，你尝尝？”
　　玉临渊长睫微颤，眼里盈盈波光，雪白的小脸上尽是期许：“我想师尊喂我。”
　　接连几日的倾盆大雨早已停歇，现在夏日蝉鸣，天气正好。似乎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的时候，玉临渊的心情总会大好，也愿意同旁人多说些话。
　　元浅月看着玉临渊眼巴巴的眼神，只得叹了口气，说道：“你又没伤到手。”
　　自从元浅月开诚布公地说了这件事是她们之间的秘密后，两人各自心领神会，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玉临渊还是那个玉临渊，她们心思各异地扮演着师徒的角色。玉临渊原本对她恭敬顺从，现在更是百般依赖。
　　尽管她知道，这百般依赖只是玉临渊在对当下情况作出判断后，选择出的最好姿态，将她这个待她好的师尊作用发挥至最大。
　　玉临渊怎么可能对谁敞开心扉呢？元浅月自认也没这个本事。
　　但玉临渊演得很开心，元浅月也就随着她去，竭力配合她演出一副亲密无间的师徒。
　　玉临渊垂下长睫，漆黑眼眸里笼罩上失望，脸上真真切切地写着垂头丧气：“可我想师尊喂我。”
　　元浅月无奈地拿起一块糕点，说道：“来，张嘴。”
　　她没伺候过人，玉临渊红唇微启，唇齿微张时润泽的口舌发出了一声颤音。
　　元浅月干脆将一整个糕点塞了进去，玉临渊被喂了一大块，活像只吃撑了的松鼠一般，腮帮子鼓了起来，有些吃力地嚼碎咽了一部分下去才喘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元浅月，颇有些懊恼和好笑，语气还是含含糊糊听不清：“师尊不能掰碎一点吗？！”
　　这孩子，喂你还挑三拣四的。
　　元浅月起了坏心思，似笑非笑地又拿起一块糕点作势要往她嘴里塞，玉临渊终于绷不住脸上一直微笑乖顺的表情，连忙捂住嘴，摇头慌乱地说道：“等我先咽下去。”
　　元浅月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拿着糕点，玉临渊竭力把剩下的咽了下去，刚刚差点噎着，现在白玉似的肌肤都泛起了粉红。看着元浅月又要往她嘴里塞，玉临渊连忙一脸乖巧懂事地攥住她的手腕，匀了口气，说道：“我自己来，不劳烦师尊了。”
　　元浅月这才哦了一声，玉临渊握住她的手腕，往前凑了凑，咬了一口糕点。
　　她的唇无意碰到了元浅月的指尖，柔软而带有一点湿润的嫣红唇瓣轻轻擦过她的指尖肌肤，湿润的舌尖稍稍一触，像是春日枝头绽放的桃花花瓣，好似稍用力一捻，便会沁出花汁。
　　十指连心，元浅月的手指霎时间僵住，玉临渊毫无所觉地咬下一块糕点，松开她的手，好像刚刚的触碰只是她的幻觉。
　　玉临渊心满意足地吃完了第二块糕点，看见元浅月好像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不由得轻挑眉梢，问道：“师尊不吃吗？”
　　元浅月压下心头的那一点怪异之感，说道：“我又没有受伤，不必吃这些。”
　　她早已忘了五谷的滋味。
　　想起舒宁影说过的话，元浅月看向玉临渊的胳膊，她今天穿着松散慵懒，宽带束腰。
　　在这广袖下面，玉临渊的胳膊上缠了一圈白色的纱布。以前她见过两次，也没问过。现在她从舒宁影那里知道，为什么她要缠着这样一圈纱布了。
　　元浅月声色平和，叹了口气，问道：“舒宁影告诉我，你胳膊上有伤——她替你已经看过了。临渊，你为什么要在胳膊里嵌进一枚钢针？”
　　这枚钢针只有半截手指长，但细小尖锐，被深深地顺着肌理嵌进血肉里，时时刻刻都会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产生新的伤口，在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肌肤下，永不愈合。
　　她不能想象，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胳膊上里打入一道钢针。
　　玉临渊知道，舒宁影把她全身都检查了一遍，这枚钢针不可能瞒得过她。听到元浅月开口询问，她只是看向元浅月，抚上胳膊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眼里带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柔和地说道：“疼痛可以让人清醒一点，师尊，有这枚钢针嵌在这里，我睡觉都会觉得安稳些。”
　　被体温浸染的有些温热的纱布下，是日夜鲜血淋漓的伤口和永无止境的痛楚。
　　如果不是这枚钢针，她也不会在被乔凌箫下药后那么快清醒过来。这永不愈合的痛楚，让她清醒得比别人快，逃过了许多次无妄之灾。
　　连自由活下去也要殚精竭虑的人，没时间去胡涂。
　　她从不指望别人，只能强迫自己时刻清醒。
　　元浅月叹了口气，她没有立场质问玉临渊的决定——说起来，她不也是明揣着等她成魔后再镇压，换取天下太平的心思吗？
　　玉临渊唔了一声，她倚靠在床榻上，问道：“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回朝霞山？”
　　元浅月说道：“你伤还没好，等伤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玉临渊眯着眼，她望向窗外明媚的天光，目光挪到了那抹淡紫色的无名花朵上，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白玉手镯，声音极低，喃喃自语说道：“太久了，要尽早做准备才行。”
　　元浅月见她似乎有些失望，不由得说道：“你安心休养，再过几天——”
　　“元浅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清冷的大喝，“叫你那个弟子滚出来！”


第13章 火上浇油
　　猛烈的风声伴随着木门被击开的声音，在房舍里轰然作响。
　　玉临渊眉头一皱，目光随着门外传来的巨响望去，清水音穿着一身水蓝色衣裳迈进了门坎，她神色有着历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戴着面纱的脸上柳眉倒竖，唯有一双眼睛充满了愤怒。
　　身后两个身段窈窕的女弟子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地跟着她。
　　看见躺在床榻上，神色怡然自得的玉临渊，清水音累积在心的怒火当场发作，冷笑一声：“本尊的弟子在山门跪着，你这罪魁祸首还在这里好生躺着？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早来晚来，都得来。
　　元浅月伸手拍了拍玉临渊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玉临渊躺在床榻上，脸上根本没有分毫害怕，眼里尽是趣味十足的好奇，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她转过身，站起来，将玉临渊挡住，将清水音望向玉临渊的视线隔断，平静从容地说道：“罚你弟子去山门思过，是掌刑司的决定。这件事白宏师兄已经有了定夺，清水音，你是有什么异议，可以去找白宏师兄。”
　　清水音唇舌间溢出一声嗤笑，说道：“元浅月，别给我搬出白宏来！要跪也该是一起跪，我门下弟子将此事已经说得一清二楚，她一个人在这里信口雌黄颠倒是非黑白，凭什么让我门下弟子面壁思过，她却可以在这里好好躺着？”
　　元浅月跟她对视良久，两人势如水火已久。但碍于同为仙门仙尊的遮羞布，几乎只是言语相刺，清水音这还是第一次上门来赤裸裸的找茬。
　　玉临渊的事情只是个导火索，恰好引爆了清水音累积在心的旧怨。如果是换了别的峰，这事多半在掌刑司就办完了，根本不会递到清水音的留音宫里。
　　尽管以前碍于苍凌霄一事，临渊派都对清水音避让三舍，但这并不代表元浅月怕事。看着面前怒火滔天咄咄逼人的清水音，想起背后重伤尚未痊愈的玉临渊，元浅月饶是脾气再好，也来了火气，不由得冷笑一声，说道：“凭什么？就凭她是我徒弟。”
　　苍凌霄待她视如己出，程松他们对她万般呵护，她曾经的弟子们也对她百般爱戴。自从拜入山门后，她在临渊派一脉从来都是受尽关照和保护，毕竟这一派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元浅月是九岭出了名的好脾气，但如今临渊派唯一的弟子遭受了如此大的非难和折磨，她再不能心平气和。
　　命中她注定成魔神，那都是日后的事情。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清水音先是愣一了下，回过神来顿时气得厉声喝道：“徒弟？她是你徒弟就能胡作非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今日非要抓她去掌刑司走一遭！”
　　元浅月忽感衣角一沉，原来是玉临渊不知何时已经拽住了元浅月的衣角。她在床榻上形态虚弱地倚着，只从她背后探出一张愁云笼罩的雪白小脸，看着面前的清水音，声音轻轻地说道：“师尊，弟子也有不对，弟子被人欺辱之时就不该反抗，弟子该好好受着别人磋磨，不该让师门为此起纷争，弟子愿受罚。”
　　她面露害怕地看了对面的清水音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抬起眼眶，眼角微微泛红，娇娇柔柔我见犹怜，用泫然欲泣的鼻音哀婉地说：“师尊不要为了我伤了同门情谊，一切都是弟子的错。”
　　清水音本来就嫉恶如仇，性情高傲，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生平更是讨厌娇柔怯弱的女子。
　　——因为听说苍凌霄爱上的狐妖便是个柔弱怯懦的性子。
　　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这话岂止煽风点火，简直火上浇油。如今一看这场面再加上玉临渊半道插入的话，清水音果然马上受不了了，她当即迈前一步，怒不可遏，高声喝道：“你这孽种！别在这里装乖卖巧，你心思诡谲栽赃陷害，还敢在这里装无辜！”
　　说罢，手里便浮现了一把通体莹白的挽溪剑，对着元浅月喝道：“你让开！我今天要给她一个教训！”
　　元浅月回头看了一眼在她背后的玉临渊，哭笑不得，玉临渊早已躲回她的背后，朝她抬起头来，嫣然一笑，目光狡黠：“不客气，师尊。”
　　唇红齿白，笑意盈盈，哪里有半点刚刚的卑微之感。
　　玉临渊这性子真是桀骜，什么浑水都要踩两脚，这三言两语就彻底得罪了清水音，也真不怕把自己折在这里，元浅月心中忍不住带了一丝为她将来担忧的烦恼。
　　如果元浅月不护着她，那她今天去了掌刑司，势必要再受尽折磨，最少也要丢半条命。
　　但玉临渊不在乎。
　　这傻徒弟，元浅月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元浅月回了头，看向清水音，杏眼微眯，虽然明知道她在被玉临渊当枪使，但亲眼看到玉临渊几乎丧命这一幕，她有意要为自己家弟子出口气，便忍不住也亮出了剑。
　　她轻笑一声，安慰自己此举就当是为了自己家徒弟长威风，语气里满是矜傲：“我的徒弟，轮得到你来教训？”
　　噌的一声，面前清水音飞驰而来的长剑猛然撞上了一把碧蓝色的长剑。
　　空气无声震颤，似乎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剑柄上刻着繁复精细的镇魔符文，剑身通体碧蓝，好似蓝色天穹凝结，剑刃轻薄折射出微微一线白光，浑然一体的剑锋透出锐利的森森寒意，似乎看一眼连目光都会被割伤。
　　仿佛世间一切都在这把光华流转的神剑面前失了颜色。
　　作为剑尊，元浅月的九霄剑乃是苍凌霄曾经的佩剑，后来转赠与她，出自千机峰的铸剑阁，百年镇山的绝世神兵。
　　刀刃相击，发出了金戈铁马交响之声，以刀剑相击的地方为中心，整个房间内轰然爆发出一阵气流，窗扉飞裂，四周震击得轰然作响，几扇门哐哐作响，疯狂摇撞。
　　桌上摆着的白瓷瓶被猛然爆发的气流所击飞，糕点和托盘散落一地。散乱一地狼藉里，那朵淡紫色的小花无力地倒在水泽之中，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消逝。
　　玉临渊不着痕迹地看了那一朵淡紫色的花朵，她一直躲在元浅月身后，从头到脚都好好地。只是那两个跟在清水音身后的女弟子此时才是脸色一白，堪堪才在这气流之中稳住了身形。
　　清水音脸色一变，显然是认出了面前的九霄剑，苍凌霄曾经用它跟清水音的挽溪剑合练过双剑合璧。
　　时隔百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故人之剑，一时间心神动荡，竟说不出话。
　　她抬起手，召回空气中兀自震动不休却不能再前进一分的挽溪剑，一时间前尘旧事涌上心头，脸色难堪到了极点：“元浅月！”
　　双剑相击的场景，让她回想起当年苍凌霄与她持剑对峙救走那个狐妖的场景，在这一刻，她杀心顿起，仇恨像潮水将她席卷包裹，让她理智全无，甚至忘了不能同门相残的祖传训诫。
　　一旦同门刀剑相向，便要受刑，就算是掌峰也不例外。
　　剑随心而动，九霄剑像是一道流光，顷刻飞回了元浅月的手里。清水音又上前一步，手里紧攥剑柄，声线里带了一丝无法压抑的颤抖，在与当年毫无相差的场景里，她怒极反笑，说道：“你今日是非要为了这个十恶不赦的孽种，与我作对不可了？！”
　　连话也与当年如出一辙。
　　想起仙门训诫，元浅月忽然心中一动，她将剑提在了手上，神色庄重，意思不言而喻。
　　清水音怒极反笑，高喝道：“好！好！好！即便是受刑，你也要与我动手，真不愧就是你那个该死的师尊亲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
　　元浅月手持九霄，声音平和却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道：“清水音，你知道我们临渊派一向护短，既然你也问了，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玉临渊只要一日是我徒弟，谁都不能伤害她。”
　　她心中微动，知道今日事不会这么善了，这么大的响动必然已经引起了外头的注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这倒是个断绝仙门上不开眼的弟子找玉临渊麻烦的好机会。
　　她贵为剑尊，却护不住门下唯一一个弟子，还得让玉临渊拿性命去委曲求全，此事本就让她心头憋屈，愧疚难当。
　　九霄剑光大作，剑气磅礴而出，元浅月身上威压如千丈瀑布倾泻而下，连面前的清水音也忍不住在这一抹天地为之变色的重压下，脸色微微发白。
　　元浅月目光灼灼，在磅礴剑气中，一袭白衣如刺破穹苍的雷光，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气宛若九天煞神，神色无比郑重肃穆，举起手中颤鸣不止的九霄剑，一字一顿道：“我以九霄剑名起誓，只要身在九岭之上，只要玉临渊一天是我门下弟子，但凡谁要害她，我剑尊元浅月必要以此剑，血债血偿！”
　　清水音脸色难看极了，背后两个女弟子更是在强压下脸色煞白。
　　她厉声道：“你是不是疯了？！要护着这个孽障？你忘了她的身份了吗——”
　　元浅月持剑站在场中，神色不为所动，坚定道：“只要她在九岭，只要她是我徒弟，是一日，护一日。”
　　她的心在挣扎中煎熬，却又无可奈何。
　　少年时，曾立志拯救苍生，悬壶济世，到如今却要随波逐流，亲眼见着本该呵护的弟子走向绝路。
　　她对不起玉临渊，即使徒有师徒之名，也不能拯救她，只能眼睁睁地纵容她，让她在众望所归中成为魔神。
　　——但至少在她成为魔神之前，她会一直是自己的徒弟，受自己的羽翼庇佑。
　　如果终有一天，玉临渊成了魔神，她会为苍生，将她亲手镇压。
　　清水音眯着眼看着她，手里紧紧地攥着剑柄，许久才凉凉一笑：“好个师徒情深，我倒要看日后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们临渊派的事情，不由你操心。”
　　顾及着背后的玉临渊和舒宁影的药阁，元浅月朝清水音点了点头，说道：“清水音，我知道你今日不会善罢罢休，要打，去校场打。”
　　清水音冷笑一声，身形一动：“我连苍凌霄都不怕，还会怕你？”
　　她化作一道虹光，朝外掠去。身后两个弟子也顷刻跟上。房间里霎时间便空了。
　　元浅月回身看了玉临渊一眼，见她低着头，瞧不清个神色，不由得轻叹一声，说道：“你放心，师尊很快就会回来。”
　　说罢，走到门口，也化作一道蓝光冲天而去。
　　玉临渊垂眸坐在床上，许久未动。
　　在这满室狼藉里，她忽然轻轻地笑出了声。
　　刚刚元浅月放出威压的时候，竟然还细心地避开了她，没让她这伤重的身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多好的师尊，多深的情谊。
　　房舍里忽然出现一阵极浅的波纹，好似空气中漾出一道又一道无形的屏障。
　　地上慢慢地浮起一道迤逦彩光，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裳，袖口绣着大片金边红底夕颜花，头上别着一朵淡紫色巨大重瓣花朵的女子渐渐在空气中成了形，走近她的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眉心生着一道淡紫色的魔纹，双眼呈现淡淡的紫红色，微微蹙着眉头，显然对刚刚这两大仙尊交手时的场景心有余悸。
　　身为魔族之间花妖一族之中最弱小的夕颜妖，她几乎比凡人还要孱弱，别说是个修士，就算是个普通人稍微下手重些，都能将她杀死。
　　也正是因为她的极度弱小，所以夕颜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魔息。她们一族不会使用任何法术，每天能出现的时间也短之又短，才能以真花的原型混进这九岭来，甚至在几位仙尊的眼皮子底下都蒙混过关。
　　窗外阳光正好，玉临渊对这凭空出现的人置若未闻，她垂着眸，眉眼仿若春水洗过，呈现病弱时令人怜惜的娇柔，长长的睫毛下笼着潭水一般黝黑的眼，在眼里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
　　夕颜妖看了她片刻，目光凝聚在她脖子上玉白的项圈上。
　　毕竟是能力最弱的末等妖族，夕颜妖想起刚刚亲眼见过的交手，略带惊奇地说道：“魔主的师尊待魔主殿下可真好，竟不惜冒着受罚的风险与另一位仙尊交手。可惜了。”
　　玉临渊长睫轻颤，抬起眼来，带着一抹漫不经心，抬起头来，看向那碎裂的瓷瓶碎片：“别叫我魔主殿下，你们的提议，我还没答应。”
　　夕颜妖讷讷地点了点头。
　　地上的水泽渐渐褪去，只留下一块暗色的痕迹。
　　她抬起手，白皙微红的手指轻轻地搭在自己的项圈上，玉白微红交错，眉眼婉约动人，像是山中魅惑人心的精怪，看一眼便要失了魂魄。
　　玉临渊柔柔地翘了嘴角，扯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散漫地说道：“不过你说得对，师尊待我挺好，连这上古制魔的神器天机锁都舍得用在我身上。”
　　旁边夕颜妖低着头看她，即便是行走魔族人间之中，见多识广，她也不得不承认，玉临渊的样貌真是世间至美，因为这幅美貌无害的脸，总会让人忽略这单薄血肉之躯下藏匿着的诡谲心思，仿若深渊。
　　夕颜妖说道：“殿下高瞻远瞩，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魔族会派我来到九岭，还是在几位仙尊眼皮子底下。不过我这具身体已维持不了太久，现在，大长老让我来问个回复，殿下考虑的如何了？”
　　不愧是她们一族选中的魔主，即便是凡人之躯，有如此惊人的毅力和疯狂的作风。
　　在这短暂接触的十来天里，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驾驭一族的铁血手腕。
　　选一个凡人去做魔族一族的魔主，已经是惊世骇俗。但玉临渊作为仙家修士，会没有丝毫芥蒂地考虑他们魔族的提议，更让人匪夷所思。
　　他们不清楚玉临渊的过去，但他们只需要在玉临渊身上看到自己的价值。
　　疯狂是必须的，魔神降世在即，他们一族破釜沉舟，在其他几族的挤兑中四面楚歌，已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而玉临渊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疯狂。
　　玉临渊的手从玉白项圈上放下来，她侧眸看向面前这个夕颜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道：“急什么？你们这一脉等了这么久，也不急于这一时。”
　　夕颜妖点了点头，半响，玉临渊朝她撇了一眼，淡淡道：“我要的东西呢？”
　　夕颜妖毕恭毕敬地说道：“鲛族已经派人前去死寂之海寻找，相信很快就会找到。”
　　玉临渊从床上起身，慢条斯理地系上了自己的衣裳，垂着长睫：“先候着吧，在我决定是否要与你们合作之前，我要去确认最后一件事情。”


第14章 水落石出
　　青山连绵，雄伟的主峰悬于天穹间，云雾缭绕间宫殿巍峨，不染世间尘埃。
　　在留音宫坐落的主峰上，入门山阶上，望不见尽头的青石阶，其中一阶上跪着三个人影。
　　每一条石阶都是用重愈千斤的条石铺就，长三丈，宽四尺。江承恩和乔凌箫跪在石阶一侧，对另一端的玉临渊避如蛇蝎。
　　他俩脊背挺得笔直，如临大敌地盯着她。
　　这里是留音宫上山下山之路的一条，清水音座下三大派系近千弟子，除嫡系亲传外的弟子基本只能在上任弟子的教导下修道。上山下山的弟子们多半会由此经过。三三两两的弟子们经过时，偶尔瞧见这三个人，都会议论几句。
　　半个多月没见，江承恩手上的伤已经好了，乔凌箫和他是因为擅闯朝霞山挑衅临渊派弟子而受罚，已经在这里跪了许久。出于白宏的意思，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舒宁影能看出来的东西，白宏不可能看不出来。
　　在白宏的提点下，留音宫掌刑司的司卫弟子也并没有将玉临渊受伤的事情告诉他俩。
　　每当有人走过时，乔凌箫都会涨红了脸，像只鹌鹑一样缩成一团，巴不得不让人瞧见。江承恩也觉得丢人，但碍于面子，只能装作满不在乎。
　　玉临渊跪在另一侧，她神态悠闲，仿佛不是来这里受罚，而是来这里观光。
　　今早她施施然地从山上下来，江承恩和乔凌箫看她那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还以为她是来寻仇或是奚落的。但没想到她走到这一阶，竟然一撩衣摆，轻轻巧巧就在这白玉石阶上面对着朝霞山的位置跪下了。
　　乔凌箫情不自禁地往江承恩的方向挪了挪，离玉临渊远了又远。
　　从东方初露鱼肚白，到正午阳光灼热，玉临渊都好整以暇地跪在地上。山上陆陆续续有弟子经过，好几个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在玉临渊旁边停驻过脚步。
　　别无其他，玉临渊的容貌实在是太过惊人。
　　在灼灼阳光下，她乌发雪肤，唇红齿白，纤长睫毛下澄澈乌黑的眼眸，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阳光下即将融化的枝头白雪，再承受多一分便要消逝于天地间。
　　顶着头顶毒辣的太阳，虽然跪在同一阶，但她跟另外的两人格格不入，显然不是同路人，一副我见犹怜，脆弱而倔强的神态使得众人频频回首。
　　在她跪下没过片刻，就有过路的年长弟子主动关心，朝她开口问道：“小师妹，你们三人跪在这里，是犯了什么错？”
　　玉临渊长睫轻轻一颤，她往江承恩和乔凌箫那边望了一眼，乌黑的眸子里有潋滟水光，露出一个害怕的神情，瑟缩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这世间总是要对美人宽容一分的，就算是路人也不例外。
　　美貌只是玉临渊最不值一提的武器，但偏偏这武器顺手又好使，用来对付江承恩和乔凌箫，简直易如反掌。
　　问话的弟子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三三两两的过路弟子也驻了足，看见她这个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立刻若有所思地看向江承恩那边。
　　这些路过的人里面不乏似曾相识的面孔，一看就是同门的师兄弟。江承恩涨红了脸，见他们把狐疑和非议的目光投了过来，立刻辩解道：“看什么啊！明明是她打伤了我！”
　　几个弟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好像是新入门的弟子，叫江承恩什么的。”
　　“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下得了手啊？”
　　“两个人欺负一个人，真是丢我们留音宫的脸。”
　　江承恩气得火冒三丈，他瞪向玉临渊：“你这贱人，又在含血喷人，颠倒是非！”
　　玉临渊似乎被他的大喝吓了一跳，肩膀一缩，浅咬住下唇，眼角微红：“我什么都没说啊。”
　　她重伤初愈，体态消瘦，穿着单薄衣裳跪在阳光下，像是一支被厚雪积压将要摧断的梨花枝。热心的弟子替她撑上一把伞，过往的几个弟子也忍不住为她主持公道：“人家什么都没说，你张口闭口都是贱人，有没有一点教养！”
　　“亏你还是个男人呢！”
　　“就是，江南临夏的干江堂好歹也是个盛名在外的宗门吧，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纨绔子弟的！”
　　江承恩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刚开始还会激烈反抗舌战群儒，到后面说得连口水都干了，陆陆续续来的人太多，也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气得江承恩额头青筋直跳，口干舌燥，到最后只能忍气吞声。
　　接下来的一天里，从山门上下经过的大部分弟子都会关切地问问玉临渊，并且对江承恩一番口诛笔伐。
　　乔凌箫一言不发，只是瑟瑟缩缩地往江承恩身边躲，因为江承恩这个活靶子，倒是没什么人去关注她。
　　暮色四合，夕阳西沉。山门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三人还跪在这一阶上。
　　江承恩在山门上跪了几天，头一次这样丢脸。被指责的言语折磨了一天，他气得脸色铁青，旁边被殃及的乔凌箫脸色也很是难看。
　　撑伞和嘘寒问暖的弟子早已散尽，玉临渊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眨眼间，白天里卑弱可怜的神态全然无踪。
　　她懒散地伸了个懒腰，望了一眼没有尽头的山门。
　　她从来都很会利用自己的长处。
　　江承恩见她收敛了白天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变成了那个懒散古怪的玉临渊，立刻恨声道：“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跪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整个山门来看我的笑话？”
　　玉临渊好似没听到一般，拢了拢自己鬓间被风吹散的乌黑长发，月夜下，她彷如遗落世间的明珠，缥缈而圣洁。
　　即便是江承恩，也不由得滞了一滞。但看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江承恩更是恼羞成怒，大声吼道：“我在跟你说话！”
　　玉临渊雪白纤细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漆黑如缎的黑发，散漫地梳理了一下。她神态柔和地左右看了一下，这才将目光挪到了江承恩的脸上，恍然大悟地说道：“我还说仙门上怎么会有狗叫呢，原来是你在说话啊？”
　　江承恩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个贱——”
　　玉临渊盯着他的眼睛，十分好奇歪了歪头，说道：“什么？”
　　那个字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江承恩看着玉临渊笑意盈盈的眼睛，一时间竟然打了个寒颤，他算是彻底怕了玉临渊，只巴不得以后离这美如妖魅心若蛇蝎的人越远越好。
　　咽下了喉头涌上的粗鄙字眼，江承恩强忍着恼怒，心里觉得被她吓到似乎很丢脸，为了扳回面子，不由得又朝她嗤笑道：“啧，你不是那么目中无人么，我还以为你在九岭可以多胡作非为呢？不一样要来这里罚跪？”
　　玉临渊轻叹了口气，她有些懊恼地说道：“我倒是想胡作非为，可显然没有那个本钱。”
　　她眯起眼，望向前方望不见尽头的青石阶，那是通往九岭主峰的方向，她脸上是一个惆怅若失的神情：“我在想，要什么时候我才能强到为所欲为的地步呢？”
　　那双眼里，闪烁着毁灭与占有的渴望，在潭水般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月朗星稀下灯火通明，圣洁缥缈的九岭神山。
　　四周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三个人都没再出声。
　　江承恩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看见她这幅神态，心头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怒喝：“你疯了？！你想对九岭做什么？！”
　　玉临渊跪在石阶上，她转过头看向江承恩，认认真真地说道：“用那副眼神看着我做什么？凭现在的我，又能对九岭做什么呢，小题大做。”
　　顿了顿，她又微微一笑：“不过日后嘛，倒也不一定。”
　　江承恩被她这句话给憋红了脸，他脑子一热，也不管不顾，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知道你狼子野心，留下你这祸患就是他日的灾祸！你也别得意太久，反正等你一成魔，整个仙门就会不遗余力地将你诛杀！”
　　玉临渊状若无意地问道：“你就那么确定，我会成魔？我现在肉体凡胎，可没觉着自己哪里有魔族血脉。”
　　江承恩见她不信，当即梗直了脖子一脸嗤笑：“那不过是现在你瞧不出来罢了！实话告诉你，临渊仙尊身边之人必会入魔，这是整个仙门都知道的不传之秘，你既然入了她的门下，就命中注定要成魔，你还以为你能逍遥法外多久？！”
　　玉临渊歪了歪头，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白玉手镯。
　　她略带遗憾地轻声笑道：“果然，朝霞山上的其他人都成魔了啊，难怪这一派只有我跟师尊二人。”
　　好似连夜风都沉寂无声，在终于再次肯定自己所得知的事情后，玉临渊十分平静地轻叹了口气，有种尘埃落定后倍感无聊的感觉。
　　江承恩这才发觉自己说出了什么，顿时咬紧牙关，他接到家书的时候，信上千叮咛万嘱咐告诉过他，此事不能声张。仙门虽然都知道，但也藏着掖着，毕竟光靠这事断定玉临渊会成魔，说来也入不得台面。
　　如果不是年少轻狂为了杀一杀玉临渊的锐气，他那日也不会说出口。
　　他跟乔凌箫跌跌撞撞逃出朝霞山，被师门质问的时候，一半是因为玉临渊的威胁，一半是因为家中的叮嘱，所以刻意略过了告诉玉临渊她将来会成魔这件事情。
　　到此刻，九岭也不曾知晓，其实玉临渊已知道此事。
　　玉临渊收回目光，落在江承恩脸上，露出一个挑衅的神情：“看来我比你要重要些，你看，我伤了你，却还是你得一直跪在这里。”
　　今天挨了一天的奚落，江承恩气得理智全无，再一听这嘲讽，顿时怒气高涨。既然话都开了口，剩下的也没什么多做遮拦的。旁边刚刚听完这番话的乔凌箫脸色苍白，连忙拽住他的胳膊，阻拦了一下：“表哥！别说了——”
　　江承恩撇开她的手，恶狠狠道：“那只不过是现在！纵容你这魔头不过是为了日后好将你诛杀罢了！你身上的罪孽一桩桩一件件，她们都给你记着呢！”
　　“你师尊一直在等着你成魔，好将你诛杀，还天下一个太平！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多久？”


第15章 师徒情深
　　“你师傅一直在等着你成魔，好将你诛杀，还天下一个太平！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多久？”
　　刚听这话的时候，玉临渊还有些诧异和疑惑，现在多听几遍，就没什么新意了。
　　她一向谨慎，不会听信一家之言。在短短的十来天里，这是她从第三个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事到如今，算是尘埃落定。
　　元浅月每每欲言又止的态度，青长时避之不及的神色，当日入门大殿上即使面对群情激奋，白宏也留了她一命。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垂眸说道：“果然如此。”
　　这样一说，全都说得通了。
　　她本来就是十恶不赦之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九岭一反常态，没有将她除之而后快，反而收入门下。元浅月说与她有缘，对她百般纵容，这种突如其来的天降幸运让她心生疑云，日夜困扰，甚至还真生出过一分忐忑不安的动摇。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迎来了上天的垂怜，甚至软弱到心生侥幸，幻想臣服于命运的安排，隐隐生出对元浅月的依恋，想要不顾一切将自己剖白于她，祈求她救赎自己这早已扭曲不堪的灵魂。
　　原来真是骗她的。
　　果然只是骗她的。
　　到现在水落石出，她倒是安心多了。
　　既然是有所图谋，那她就心安理得。
　　手臂上缠绕的纱布下，传来尖锐的疼痛，叫人无时无刻不清醒，容不下一分胡涂美梦。
　　玉临渊站起身来，拍了拍浅蓝色裙裾上的灰尘，仔仔细细地掸净了身上的衣裳，话语间每个字都好像是在唇齿间碾过一遍，轻轻笑着说道：“同我说命中注定，师徒情深，永远保护我。”
　　“师傅，你真不了解我这个人有多贪心，对我说过的话，假的我也要让它成真。”她站在夜风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仰望着天空，语气轻柔而甜蜜，像是在同情人的耳边呢喃细语。
　　夜风微凉，拂过她的黑发，月光下她身上笼着一层莹白轻纱，如此摄人心魄的美丽，又古怪的令人脊背生寒。
　　不知何时，连风也停止了。
　　四周忽然陷入极度诡异的安静，连草丛里的蚊虫蛐蛐都好似感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可怕气息，顷刻敛声。
　　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太好了，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那一丝因为朝夕相处而产生的犹豫和侥幸，彻头彻尾地遵循她的本性行事。
　　玉临渊歪着头，嘴角勾着一个诡异的弧度，她慢慢地抬起手，捧着脸，呼吸粗重，脸上浮现病态的红晕，莹白的耳垂红的像是能滴血。
　　那张容貌姝丽而总是保持着温和无害的脸上，好似所有伪装都破碎裂开，寸寸冰面融化，露出底下隐忍，深埋，压抑着的可怖扭曲深渊。
　　摈弃最后一点动摇后，从心底中涌出的喜悦彻底吞没了她。
　　一想到元浅月羞涩迟疑地对她撒谎，一想到元浅月脸庞微红地替她戴上天机锁，一想到元浅月今天持剑挡在她的面前，一想到元浅月将会义正言辞地将她镇压诛杀，玉临渊从没有这样兴奋而疯狂过，四肢百骸都涌上难以形容的快感和战栗。
　　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由内而外的颤抖，连双手都在微颤。
　　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常年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却从不会有任何失态。她生来就被命运碾压，如同一块烂泥，挣扎求生，行走于深渊一线，细细一线，稍有差池就会跌落深渊。
　　她一直自持心思沉稳诡谲，哪怕是被人摁在桌上活生生掰掉两颗牙齿，在酒桶里重伤垂死等待，或是自己拿匕首划开致命的伤口，她都用强大的自控力去维持着身心魂灵的平衡，从不软弱求饶或哭泣。
　　她如此得心应手，习以为常地承受着一切痛苦，在她弱小的时候死里逃生时她不会激动，在她得偿夙愿放火烧死林家时她甚至懒得开心，扔了火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连睫毛都懒得抬一下，就径直离开了。
　　她控制好了自己的每一丝表情，每一个举动，从没有意外。
　　但在这本该感到欺骗和痛苦的时刻，她竟然只剩下无法承受的狂热愉悦，身体里几乎燃烧起来的鲜血流过身体上淡青色的血管，每一寸肌肤都炙热发烫。
　　元浅月对她的所有怜惜爱护，让玉临渊心中有所动摇的说辞，那只纤细却有着毋庸置疑的温暖的手，原来都是骗她的。
　　元浅月要同她虚与委蛇，要与她朝夕相处，是为了要镇压她，要诛杀她。
　　玉临渊的脸上是一副痴迷而扭曲的神情，仿佛是炼狱中受尽煎熬却不渴望救赎的厉鬼，只拼尽全力妄图将高高在上的圣人也拉入黑暗，眼里透出的贪婪和疯狂令人触目惊心，喉咙沙哑得不象话，声音狂热而疯魔地说道：“师傅，我太幸福了，我就喜欢师傅欺骗我，玩弄我，禁锢我，折磨我，同我永远纠缠在一起。”
　　江承恩听不清她在低声说些什么，但看到她笑容那一剎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即便是亲眼见过死相凄惨的冤魂厉鬼，也不及眼前玉临渊这幅表情万分之一的恐怖。
　　那是无可比拟，忘却一切的疯狂。
　　灭顶的恐惧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一瞬间真有魂飞魄散之感，往常的面子和矜傲全都抛之脑后，吓得竟然连呼吸都停止了。
　　顷刻后，玉临渊脸上的怪异神情忽然又散了。几乎是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她又恢复了平常温和从容的模样，朝江承恩转过头来，抬起一根手指，在嫣红美好的薄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件事。不过，今天我同你说过的任何话，都不要告诉别人哦。”
　　江承恩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拎高了的心这才落了地，甚至要无声地长舒一口气——即使羞于承认，但真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今天会死在玉临渊手里，他几乎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弧度虽然轻微，但玉临渊显然看出来了。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刚刚那一瞬间的诡异表情好似只是江承恩的幻觉。
　　这里再没有旁人，江承恩心中又是懊恼又是苦闷，只能分出一分神，警惕又紧张地盯着她，乔凌箫紧紧地挨着他，害怕的身子犹如筛糠，微微瑟缩。
　　不得不承认，玉临渊真的可怕——明明她生得单薄，如此弱不禁风，还是个总挂着柔和笑靥的绝色美人。
　　但被玉临渊那双甚至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盯着，一向心高气傲的江承恩感到了一阵惊惧和余悸，犹如远远窥探过深不可测的深渊一眼，即使远离，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劫后余生般的眩晕。
　　旁边乔凌箫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玉临渊朝他看了一眼，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又是那个柔和无害的清丽美人，露出个愉悦的微笑：“我还不知道师傅对我有这么高的期望呢。”
　　“既然大家都这么热情地盼着我成魔，那我只好叫大家失望了。”
　　想要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她宁可毁了，也不要叫旁人得到。
　　她的手指搭在自己脖子上的玉白项圈上，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月光下，她容色倾城，笑容浅淡，眼里晦暗幽深：“可惜了师傅费尽心思送给我的礼物，注定派不上用场了。唉，可惜了，真想早点看看他们失望的眼神。”
　　天边挂着一轮弯月，向人间洒下淡淡银辉。玉临渊站在原地，神态闲散，微风轻拂过她的发丝，白皙的脸上有着嫣红的嘴唇，盈盈一握的腰肢像是平地生出的一棵青竹，随风舒展着枝叶。
　　旁边仍在跪着的江承恩忍不住说道：“你说的倒是轻巧，临渊尊者身边的人尽数成魔，这是各大仙门都知道的事情。就算你如今不成，日后总归也会成魔。”
　　这话竟然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玉临渊想了想，嘴角轻勾，桀骜又散漫：“命中注定？我的命我自己注定。不过，要是整个仙门都给我跪下磕头，我就可以勉为其难考虑考虑。”
　　好像这话语间谈论的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生死大事，语气轻巧地仿佛是在说明天吃什么比较好。
　　江承恩不吭声了，他知道玉临渊疯的很，没必要再跟她多言。
　　玉临渊望向头顶看不到尽头的青石阶，似乎在琢磨什么。她忽然又跪下来，懒散地说道：“跪了一天也累了，这么多阶，实在是懒得走了。”
　　这山道上施了法术，只能徒步走上去。
　　旁边乔凌箫壮着胆子问道：“你为什么今天才来这里受罚？”
　　玉临渊朝她微笑：“谁告诉你我来这里是受罚的？”
　　乔凌箫和江承恩都是一愣，两人对视片刻，这才满脸震惊地说道：“那你来这里跪了一天，是什么意思？”
　　玉临渊跪在地上，手指拨了拨自己面前的黑发，弄出一点凌乱姿态，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做戏要做全套，哪里能半途而废呢，我这个人，一直都很有耐心。”
　　望不见尽头的山门，很快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人影。
　　在皎洁月光下，万物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时枝叶轻摇，窸窸窣窣作响。虫蚁蛐蛐在草丛中奏响了初夏的静谧时光。
　　元浅月顺着山门一步步走下来，玉临渊跪在青石阶上，低垂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旁边江承恩和乔凌箫知道来人肯定地位非凡，发觉她是个女子，借着如雾般浅浅浮动的月色，光看周身气度就明白多半是那位临渊尊者。
　　他俩都默不作声。
　　元浅月的脚步停顿，站在玉临渊面前。
　　玉临渊垂着头，她跪在地上，像条被赶出家门后垂头丧气的小狗，单薄的肩膀瑟缩着。
　　微风送来元浅月身上淡淡的青竹雪松香，似乎此刻才发觉元浅月站在自己的面前，玉临渊抬起头，语气害怕又惶恐的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傅。”
　　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光还是月色。
　　元浅月叹了口气，今天她跟清水音在灵药峰的校场大打了一场，碍着情分，她始终没有使出全力，跟清水音打了个不分伯仲。要不是白宏派出的大弟子及时赶到了灵药峰将她们制止，估计两人还得继续打个天昏地暗。
　　两个尊者各自领了一鞭子，象征性地过了道惩罚，只是白宏那副郁闷的样子倒是有些难见。
　　她跟清水音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元浅月眼角余光瞥到了旁边的江承恩和乔凌箫，知道这两人的身份。既然有外人在场，那她也不能下了玉临渊的面子，只能压下了心头的不悦，朝玉临渊说道：“你不在山上好好休养，怎么来这里跪着了？”
　　玉临渊一脸真切地说道：“弟子有错，想自罚受刑忏悔。”
　　装，你继续装。
　　元浅月心里腹诽，却还是没有戳穿她。玉临渊脸上好像真就那么真心实意似的，伸手握住元浅月的手，又是凄惶又是瑟缩，喃喃道：“师傅为了我跟清水音师叔大打出手，弟子心里过意不去。”
　　旁边江承恩和乔凌箫的身子同时僵硬了，这话在他们头顶无疑是炸开了的晴天霹雳，在夜色里两人好像变成了两块被下了定身诀后一动也不能动的石雕。
　　要知道，仙门多矜骄，两位尊者会为了门下的弟子大打出手，那可真是旷世奇闻了。
　　除了临渊派只有一个弟子，其他几峰都是上千弟子。他俩到现在都没怎么见过清水音，都是上一届的师兄们在教授他们道法，除了被审问的那天外，其余时间连清水音的衣角都没看清楚过。
　　何况玉临渊的身份如此……
　　元浅月的手温热又细腻，明明是一只腥风血雨中执剑斩尽天下邪祟的手，却没有一点伤痕。
　　玉临渊忽然想笑，有那么一刻，残存着的渴望死灰复燃，如潮水席卷而来，噬咬着心脏的怨恨几乎让她神魂都作痛，让她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拯救过那么多人，却不肯拯救我。
　　只会将我陷入虚假的美梦中，教我放下戒心，再抽身离去，将我彻底摧毁。
　　玉临渊眼眸里划过一丝贪婪和怨恨，如获至宝一般地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地将元浅月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嗅着空气中那股缠绵萦绕的青竹雪松淡香，语气里充满了自责地说道：“弟子惶恐，给师傅添了这么多麻烦，所以才来这里自罚。”
　　旁边江承恩和乔凌箫好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听着这话，震惊之下连呼吸都忘了。
　　元浅月心头复杂，她知道这事是因为江承恩他们主动上门挑衅而起，此时看见他们在场，便不由自主想要护短。顿了顿，她还是没有抽回手，反而安慰似的反握住玉临渊的手，低声道：“没事了，此事与你无关，你没有任何过错。你身体还未痊愈，回去好好休息吧。”
　　旁边江承恩一脸憋得通红，欲言又止，这对师傅虚情假意的场面让他背后忍不住蹿起了一排鸡皮疙瘩，有一瞬间都分不清到底这一幕到底是师徒友爱还是虚与委蛇。
　　在明知道仙门将她收留做徒，是为了让她日后成魔好一举消灭后，为什么玉临渊还能做出这样处变不惊，万分依赖的举动？
　　难道她不在乎？
　　而这个临渊尊者又是为什么会对一个未来魔神这样和颜悦色，百般纵容啊？难道临渊尊者不知道玉临渊私底下有多疯狂？她是受了玉临渊欺骗吗？
　　江承恩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个为什么，想说又不敢，只得干瞪眼。
　　旁边乔凌箫束手束脚，又往角落里挪了挪，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玉临渊乖巧地点点头，她刚站起身，身子却一歪，往元浅月的身上栽了一栽，依靠在她的身上，喉间溢出一丝闷哼。
　　元浅月看了一眼玉临渊微微屈着的膝盖，嗓音微微沙哑，关心地问道：“你膝盖受伤了？”
　　玉临渊小脸煞白，吃痛地揉了揉膝盖，一脸懂事地摇头：“只是跪久了，有些麻了。”
　　她咬住下唇，好像要强撑着起身。元浅月明知道她是装的，但往来时看不见尽头的山路看了看，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在她面前屈膝弯下腰来：“我背你回去。”
　　江承恩和乔凌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好似白日见了鬼一样，嘴张大的像是被人卸了下颌，能活活塞进一个拳头。
　　玉临渊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元浅月毫不设防地背对着她，纤细的脊梁挺得笔直，让她感到了愈发难言的渴望和贪婪，夹杂着扭曲的憎恶与厌恨。
　　她确实不需要设防，有仙门剑尊之名的元浅月，浑身气势威压比当初她在入门大殿上领略过的白宏更甚。只是她向来性子柔和，刻意收敛，否则身边的人根本喘不过气。
　　就算是再来十个玉临渊以命相搏，都不可能碰得到元浅月的衣角。
　　明明是盼着自己化神成魔后不得好死，却又要百般温柔相对。
　　正如太阳会西沉，阳光并不是时刻能在她从黑暗中死里逃生的余下生命中普照，她仍要在黑夜里孑然一身，孤独前行。
　　身处深渊之下的人，怎么能妄想自己污秽扭曲的生命中真能紧攥住一束阳光？
　　这一束短暂的阳光，只是为了照亮她的肮脏不堪，而后抽身离去，让她独自在黑暗中溃烂腐化。
　　但她玉临渊不一样，她贪婪，明知不可为，折了骨头也要为。
　　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要紧紧地攥住这一束阳光，哪怕是被她灼伤，被她煎熬，被她折磨，也要将她绞碎，拆分，吞吃，与她纠缠，让她的温热永远留在自己扭曲肮脏的生命里。
　　玉临渊陶醉于这样急切到近乎滚烫的念头里，眼里深深浅浅，晦暗幽深。
　　玉临渊脸上浮现一个愉悦而清浅的笑容，她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元浅月的背上，嘴角微翘，像是走丢了的小狗重新回到了主人的怀抱，带着一丝鼻音，柔声说道：“师傅，你对我真好。”
　　来日方长，不急。
　　元浅月将她背起来，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长阶往回走。
　　枝头挂着一轮满月，如梦似幻，倾泻如瀑的皎洁月光下，玉临渊的胳膊搂在元浅月的脖子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颈脖上动脉跳动，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温和。
　　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隔着衣裳，传来元浅月温热的体温，青竹挟裹着雪松的气息将她包围，温柔缱绻，让她窒息般沉醉其中。
　　玉临渊轻声问道：“师傅，我重吗？”
　　元浅月背着她，尽管她是女子身段，但身为化神期的剑尊，就算是背上个千斤的青铜鼎也照样面不改色。她气息匀净，毫无压力，听见玉临渊这样问，有些好笑似的，反问道：“你觉得你重吗？”
　　玉临渊搂紧了她的脖子，略带凉意的呼吸掠过元浅月黑发下的耳垂，借着朦朦月色，玉临渊的笑声充满了轻佻：“我想应该很轻。”
　　明明卑贱轻如草芥，却要承受万钧命运之重。
　　元浅月偏了偏头，耳垂上擦过的气息让她有一阵不适的酥麻，好像拂过一只冰凉的手。她抬了抬手，将玉临渊往上掂了掂，语重心长地说道：“虽然过了辟谷，但偶尔吃点膳食也无妨。你也可以多去灵药峰拿拿滋补的药膳，瞧你瘦的，轻的像片羽毛似的。”
　　玉临渊若有所思地问道：“那师傅是喜欢丰满的？”
　　元浅月摇了摇头，她细细思索了一下，说道：“也不能说是喜欢丰满，只是希望你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玉临渊趴在她的肩上，月色下，元浅月的黑发如绸缎一般乌黑光亮，浓密又柔顺。玉临渊说道：“好，弟子会养好身体，好常伴师傅左右，永远做师傅的徒弟。”
　　她明显感觉到元浅月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略带沙哑的嗓子在如雾浮动的月色中，宛若叹息一般轻声说道：“我也希望我永远能做你的师傅。”
　　即使肩膀上依旧疼痛，玉临渊还是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在不真切的幻想中，溢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叹息。
　　师傅，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无论我去往何方，青山碧湖，幽冥九泉，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会将你一同拽下，共赴前往。


第16章 一剑开天
　　青长时摇着玉扇，在法力凝结成的七彩虹桥上漫步，矜傲而散漫地望着头顶乌云罩顶的天空，背后两个年轻弟子紧随着他，亦步亦趋。
　　主峰浮在天之柱上，不与凡间所连通。刚刚一路过来，济生宫上，云雾蔼蔼，这近千里的山脉起伏，宫殿点缀如星，上面繁花奇珍，亭台楼阁，瑞兽横行。
　　在这阴雨连绵中，三人衣袖纷飞如蝶，笼罩于顶的乌云掩不住青长时嘴角微翘的笑意。
　　最近这段时间，灵界一如既往。自从千年前的神魔大战后，两界各自休养生息，几乎互不干扰。就算偶尔会冒出来的大大小小妖魔邪祟，放在九岭都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今日里白宏还是埋在宫殿的案几上，作为九岭掌门，他事务繁忙，书案上放着数卷九岭各峰送来的宗卷折子，两侧低眉顺眼，垂手侍立研磨的贴身仆童一个研磨，一个焚香。
　　千机峰制作的法器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皆有。在白宏继任九岭掌门后，他特意命人去搜集了一些奇珍异宝作为原料，让寒秋雨腾出手来，将监视魔族动向的窥灵石投放在九岭所管辖的洲里魔族活动最为频繁的地方，倒是让九岭监管方便了许多。
　　今天递上来的折子还是一样的平常，空荡荡的宫殿里，玉石为阶，明镜高悬。在高坐于台上的白宏下方，稀疏站了几个九岭各门各派的得意门生，都是各峰叫来分配任务的。
　　这在场的大弟子们都是各峰仙尊的内门弟子，有男有女，个个风姿卓绝，道法精深，在九岭崭露过头角，十分面熟，有两三个还是青长时亲自挑选过来的虚寒谷弟子，见他来了，毕恭毕敬的行礼。
　　在九岭仙尊的白宏面前，这些被各峰抽调过来的弟子们个个中规中矩，有问必答，绝不多言。
　　青长时半途而来，在殿中随意挑了把椅子坐着。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日常，他懒劲上来就想打哈欠，可惜碍于白宏在场，为了维持仙尊颜面，到底还是憋了回去。
　　崇山边上的水妖作祟，淹了下游方圆十里的村子，死伤逾百人，需要派几个弟子协同当地的宗门共同拔除水妖；西陵一带的山上出现了一只嗜好珠宝金银的灵兽，当地商贾贵胄苦不堪言，需要灵兽峰的弟子前去抓捕；临近魔域的昆嵛山封印松动，说是有只一直镇在山下的千年蟒精乘着地龙翻身，打破封印，从底下溃逃，不知所踪，千年蟒精并不好对付，必要时需要仙尊同行前往。
　　……诸如此类，毫无新奇。
　　等到白宏交代吩咐完了，殿中的弟子各领了任务下去，白宏才从案卷后抬起头来，眼下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朝他问道：“你来这，是做什么？”
　　前几天，清水音和元浅月在灵药峰大打出手，可谓是让白宏头疼不已。看见她们动手的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转眼间就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九岭。
　　虽然弟子们并不敢妄议仙尊是非，但亲眼见过的事情又怎么能算谣言呢？
　　没过两天，其他三个宗门也纷纷听闻此事，颇为震惊，接连水镜传音询问此事。白宏交由身边得心应手的执理弟子好一通忽悠，才把这三个宗门的长老给糊弄过去。
　　青长时的神游天外到此结束，他定了神，宫殿中弟子已经悉数退下，左右空无一人。
　　熏香寥寥，散在空气中，研墨的仆童粉面玉腮，低垂着眉眼，专心致志地研磨，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青长时叹气道：“有鲛人到了九岭附近。”
　　听完青长时的话，白宏揉了揉眉心，抬起脸来，沉稳俊朗的脸上浮现类似于怀疑的神情，淡淡道：“鲛族怎么会出现在天启洲？”
　　鲛族生在魔族十二域中的殊念海中，他们一族生来便是半身鱼尾，容貌迤逦，潜游于水中，力大无比，鳞片坚若金石，能对月泣珠，又善织鲛人纱，喜好生肉，残忍嗜血。
　　无论仙魔两界都知道，鲛族有个致命缺点，他们一脉生于海中，一旦离海，化作完整的人形后就会失去鲛族的力量，变得孱弱无比，而且离出生地越远就越是虚弱，如果迟迟不能回海，甚至会脱水而亡。
　　灵界和魔域之间隔着一层结界，上一次鲛族在灵界出现已经是两百年前，还是在极为靠近殊念海的蓬莱洲。
　　天启洲离殊念海中间隔了近乎四个洲，近千万的路途，中间很长的一段距离甚至没有湖泊河流，鲛族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来到天启洲。
　　青长时刷的一声展开了手里的玉骨扇。
　　白玉为扇面，镂空雕刻着的扇面上描绘着一副活泼生动的仕女背影图，重重迭迭的洁白玉兰花团锦簇，一个梳着盘云黑发的女子背影纤细动人，鬓发间别着一枚金梳，头上满是珠翠宝石。
　　她穿着雍容的重重华裳，从衣领到黑发间露出的却只是一截白森森的骨头，靛蓝色的鲛鳞在颈骨的相接处光华流转。
　　青长时漫不经心地笑笑：“两日前，绘妖扇上出现了这幅画。”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这绘妖扇上，收着所有被我镇压的妖魔邪祟。这鲛人还是上次在蓬莱洲碰见的，收进去后再没出现过。时隔两百来年，竟然头一遭出现了。”
　　绘妖扇是虚寒谷一脉传承下来的独门法宝，认主之后，被持有者诛杀镇压的妖魔邪祟都会被收进扇中，而扇主可以随时抽用任意一只妖邪的力量。
　　平时这幅扇面上则会出现附近最接近的同类，以示预警。九岭好歹是仙门，镇守在此，近百年里周边都平安无事，出现这幅鲛人图，只能说明这鲛人已经来到了九岭管辖范围之内。
　　白宏看了他的扇子一眼，轻舒了一口气，说道：“此事我已知晓，会派人注意的。”
　　……
　　天空中，乌云罩顶，黑云压境，丝丝缕缕的细雨飘扬落地。
　　平地里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如万钧马车过道，兵戈交鸣之声，在九岭正上方的天空中轰然作响。
　　这一声轰鸣即使隔了百丈，也让人振聋发聩。伴随着九霄剑猝然爆发的碧蓝光芒，数百道泛着碧蓝光芒的剑气与积云冲击碰撞，爆发的气流几乎席卷了整个九岭。
　　连绵千里的宫殿亭台上皆是狂风过境，枝叶狂摇，碎珠撞玉，满地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宛若天降末日。
　　九岭的弟子们纷纷驻足，稍弱点的连忙在强风中急匆匆地找了个躲避处，亲眼看见这剑阵与苍穹对击轰鸣，见证过这堪比日月齐威的威力，个个不由得脸色煞白。
　　等到飓风停息，各派弟子这才心有余悸地立定，满脸震惊和敬慕，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抬起头地朝着那一方天地看去。
　　随着这一道碧蓝剑光剑击鼓鸣金，漆黑天幕仿佛被撕扯开来，一缕缕金光刺破穹苍，阳光洒向大地，从那被准确劈开的空隙里，独独照亮雨后空蒙的朝霞山。
　　宫墙四角垂挂的玉石铃铛被吹得摇曳碰撞，晃动不止，碎珠撞玉，叮铃作响。
　　狂风在清水音身边好似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障碍，悄然归于沉寂，她站在风中，衣裙柔顺地垂在身侧，连青丝都未浮动一分。
　　身后锦化羽和锦望归两个首席弟子都穿着如出一辙的水色衣裙，神色从容而恭敬地站在她两侧。
　　作为一对孪生姐妹，锦化羽和锦望归都出自寒烟洲一处名为盛庭宗的地方。
　　三十六洲的宗门，分为入世宗和避世宗。入世的宗门在三十六洲星罗密布，数不胜数，这些宗门的弟子们行走人世间，依靠除魔拔祟而收取供奉，维持宗门开支。
　　而如今仙门的四大宗门除了佛佑寺都是避世宗，避世宗要么一心修炼潜心向道，要么心怀苍生，立志斩妖除魔为己任。
　　四大宗门占据了天地灵气汇聚之地，依山清水秀之地建立宗门，开宗立派，收下的也都是灵根旺盛的好苗子，分神期的也不少。而小宗门的弟子们大部分都默默无闻，平凡一生，连能结丹的修士都能算是百里挑一。
　　每逢九岭收徒，都会有数不清的小宗门挤破头往里面送人，来的基本非富即贵，都是各宗门的翘楚。九岭每年广收弟子，而能在山上固守本心，一心向道的人却并不多。
　　大部分弟子在山上待了十数年后，会遇到修行瓶颈。如果心中杂念过多，割舍不下凡间滚滚红尘，或是金钱权势，或是恩怨纠缠，便难以突破这瓶颈。
　　到发觉自己始终无法再进一步后，这些弟子们会自断仙缘，下山重新归于世间。
　　在拜入九岭之后，作为清水音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弟子，锦化羽和锦望归跟在清水音身边修行已经近七十年，道法出众，历来备受清水音宠爱。
　　她俩同为一胞所生，除了锦化羽是单侧梨涡外，长相几乎完全一致。在清水音多年来的教导下，两人性子沉静，处变不惊，历来谨言慎行，此刻对这天穹异响毫无反应，头也不抬。
　　站在留音宫最高的镜花楼上，清水音神色漠然地眺望乌沉天穹残破的缺口，那唯一一处透出的靛蓝天空下，整座朝霞山独享阳光万丈，笼罩赤金光泽之中，犹如这黯淡的黑白丹青画卷里，唯一一笔勾描色彩的迤逦风景。
　　元浅月闭关百年，连破三阶，果然修成了无情剑道最后一招，开天一剑。
　　九霄在空中飞舞，化作几乎看不清的流光。清水音的眼中恍惚了一瞬，遥远的碧蓝剑光触动了她某些早已深埋的记忆。
　　她抬起手来，在触及面纱的那一刻忽然又僵住，垂下眼眸，历来高傲矜持的眼里浮现深切的迷茫。
　　许久，她的手才迟疑地轻抚在自己的脸上，在白色的面纱下触及到一处长长的粗糙凸起。
　　清水音指尖一颤，自嘲般冷笑了一声，再放下手来，又变成了嫉恶如仇，冷傲美艳的留音宫仙尊。
　　她目光定定地看了独独沐浴在阳光下的朝霞山许久，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牙齿缝里挤出来：“臭显摆！真是师承一脉，仗着自己身为剑尊，这等精妙绝伦的开天剑道却拿来讨好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简直不知廉耻！”
　　……
　　在虹桥上漫步的青长时心情甚好，绘妖扇上，仕女背影图栩栩如生。
　　刚从济生宫出来，青长时正琢磨着要往哪里去偷得半日悠闲。阴雨绵绵里，一道剑光冲天而起，青长时捏着扇子的修长手指上，骨节分明，宛若白玉。
　　他抬起头，看向天穹之上，不由得一愣。
　　开天一剑乃是无情剑道中的终极杀招，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开天一剑毁天灭地的威力，迎面激荡冲击而来的剑阵威压有万钧之势，他不由得瞳孔微微一震，心神动荡。
　　刚刚还不知道该去何处晃荡的青长时立刻拿定了主意，抬脚便往朝霞山方向的虹桥去。
　　朝霞山刚下过雨，此时空气清新，阳光倾泻而下，层林绿草，苍翠欲滴。
　　在元浅月身边近百年，佩剑与剑主心意相通，九霄早已有灵，强烈抗议自己出鞘竟然不是为了斩妖除魔，此刻正在天空中震颤嗡鸣，化作一道流光落回主人手中。
　　青长时刚刚踏下虹桥，便不由得怔住。
　　色泽迤逦宛若彩虹的虹桥下，元浅月周身沐浴于阳光之中。
　　开天辟地，惊天动地的一剑，是由这样身段单薄，眉眼柔和的素衣女子，那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所掌握的。
　　此刻手持九霄的元浅月，周身笼罩在无形的剑气之中，似乎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在成功使出开天一剑后，身上流露出的可怖威压竟然让同为仙尊的青长时都为之动容。
　　身后两个弟子几乎是勉强对抗着剑尊威压，才好歹没有跪下去。
　　——见惯了平和从容，仁慈悲悯的元浅月，一时间竟然也忘了，面前眉眼柔和的女子有何等剑修造诣，在尸山血海里毫不留情地斩杀过多少邪祟。
　　广袖宽袍，锦带束腰，带着一丝超然物外的脱俗与从容，元浅月将九霄拿在手中，合入剑鞘。她察觉到有人来了，直到此刻，那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直不起腰的威压才渐渐褪去。
　　青长时浑身一震，这才收敛了心神，朝元浅月走过去，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世上的剑修大抵都是惜招如金，不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都不会轻易出招。
　　元浅月却毫无名为剑尊的矜持，更没有不该随意把杀招拿来掌控风雨雷霆这种自觉。看到青长时来了，她拿着九霄，似乎是在安抚剑灵，不知怎的还舒了口气，自然而然地说道：“临渊不太喜欢阴天，一到风雨天便会心口发闷。”
　　她将九霄收进归墟，从容地仿佛是在讲一件不足挂齿的举手之劳：“这样，她应该会感觉舒服些。”
　　听到这话，背后两个素来矜持的弟子一双眼珠子也忍不住快要瞪出来了，青长时摇着扇子，扇柄上的手也是一滞，一脸震惊道：“就为了这事？”
　　就为了让她舒服一些，使出这等无上精妙的剑技？
　　元浅月略带迟疑，蹙眉道：“难道不行吗？”


第17章 刀刃轻薄
　　青长时哑然失笑，眨了眨眼睫，有些好笑又颇为惊讶地说道：“使得这么大的排场，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呢——刚刚看到这开天之势，听千机峰传音里说，那边守山门的弟子胆小的紧，还差点以为是有敌袭，差点在御敌台敲响镇山钟。”
　　元浅月不以为意，从容地说道：“那你回去同守山的弟子讲讲，以后这都是经常的事。我若是在朝霞山，那这一片就没有不见天日的时候。”
　　青长时笑了笑，眼里满是无奈：“你还真是任性而为。”
　　元浅月神色柔和：“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不过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青长时左右看了看，言谈间两人已经进了别苑，跟在青长时身后的两个弟子却一动不动，原地候着。
　　青长时跟在她后头，迈进门坎，问道：“你那徒弟呢？”
　　元浅月进了别苑，坐入木椅，手指轻轻一抬，桌上便摆出冒着微微热气的茶盏杯碟。她端起一杯茶，颇有些纵容意味，神色柔和：“灵药峰去了，我让她去拿些药膳糕点。”
　　说罢，她浅饮一口，惆怅地感慨道：“临渊这次九死一生，在灵药峰的时候，还要多亏了舒宁影照顾。”
　　青长时看了她一眼，也端起旁边的茶盏，啧了一声，酸溜溜地说道：“将来的魔神哪里有那么容易死？你啊，为了将来的魔神胚子跟清水音动手，还拿九霄剑起誓说什么势必要保护你徒弟。这才几天，事传了十万八千里了，其他几个宗门可是接二连三来问。”
　　他手指搁在青瓷杯盏旁，狭长的眼眸中笑得极为猥琐：“月师妹，整个九岭都在传，你们寒渊派现在师徒二人情比金坚啊！”
　　情比金坚是这么用的吗？
　　元浅月老脸有些挂不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青长时喝了茶，收了玩笑的心思，这才正了脸色，语重心长地说道：“月师妹，不是我说，我总觉得，你对你那徒弟太当回事了，你该知道，你们师徒情缘短暂，如今牵扯过深，日后只会伤人伤己。你为了这个徒弟同清水音刀剑相向，若是将来她真成了魔神，你又如何面对现在的所作所为？如何在仙门自处？”
　　想他青长时门徒三千，现在除了几个闭门弟子外，其他的几乎连名字都记不住，实在不能体会她们这一脉单传，爱护独苗的感受。
　　若是虚寒谷命中注定要出这样一位魔神，那他青长时必然立刻把这烫手山芋甩得远远地，立刻用天地至宝，降妖除魔的物件给她困住再说。
　　元浅月放下茶杯，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神色平和地说道：“你也知道那是以后的事情。我现在只求问心无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青长时见她不欲再谈此事，自然而然也转移了话题，开口说道：“今天我本是去济生宫的，与白宏师兄说件事。”
　　他刷的一声展开了自己的扇面，指了指上面的仕女图，带了一丝显摆的语气：“看，月师妹，没想到吧，咱们九岭的地盘里，竟然也会有鲛人出现。”
　　元浅月知道他这面绘妖扇是何等法宝，闻言一看，不由得也愣住了。青长时收了扇面，手指叩在扇柄上，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兴奋：“连两百年未曾现世的鲛人也出现了，这事真是越发有趣了。”
　　挖空了近半座山的藏书阁中，陡峭山壁上，望不尽的书架，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山壁之中。
　　空中漂浮着无数淡金色的无根金莲，在空中飘飘荡荡，垂下的长长根须在空中舞动，吸收朝霞山天地蕴藏的灵气，发出柔和的光线，是藏书阁里豢养用于照明的灵草。
　　在一处临近山壁的书阁中，桌几上，软塌上，地上，到处都是堆放着的古籍和珍书。朝霞山的藏书阁置于山腹之中，是朝霞山上唯一能称得上台面的景观。
　　里面藏书近万卷，从炼丹修道到神器灵境，汇聚天下奇闻，道尽志怪异卷。
　　书籍珍卷有些已经翻破了边角，被放在一旁。阳光从山壁上凿开的唯一一道窗口投入，照亮了这沉溺在昏暗光线的房舍。
　　浓密乌黑的长发逶迤垂地，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如锦缎般柔软的光泽。玉临渊席地而坐，纤细的颈脖在蓬松如云的黑发间呈现一片白腻脆弱。
　　她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正聚精会神的翻看。
　　——无论何时来到藏书阁，几乎都能看到玉临渊坐在这唯一一间凿开了窗口的书阁里看书。
　　元浅月也曾经问过玉临渊，谁是她的识字师尊。
　　九岭派去调查玉临渊的旧事，也只知道她是生于勾栏中，林家的私生女。林家已毁，其他的，都只能道听途说。
　　那时的玉临渊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自学。
　　识字读书的过程，其实并不像她今日站在这里，简单唇齿开合，轻轻吐露几个字这样轻松。
　　——青楼画舫里的姑娘，要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才能卖个好价钱。
　　她们虽然并不喜欢诗书画卷，但是为了迎合客人，常常会买一些书卷典故来给自己肚子里装点墨水，作为与恩客的谈资。
　　玉临渊在怨恨中降生，名动一方的名妓在将容颜逝去，恩宠不复的怨恨全部归咎到了这个懵懵懂懂降生于世的孩子身上，好似她生来就是为了承受所有人的非难和折磨。
　　她幼年就比同龄人要生得矮小，常年身上黑黑紫紫，淤血难消，枯槁低贱。她的母亲怀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醒来却要卖笑面对困顿茍且的人生。巨大的落差产生了滔天的愤怒，玉临渊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青楼里承欢的女子往往都在心中堆积了扭曲的情绪，而这些情绪在看见更卑弱且无力反抗的玉临渊时化作了实质的愤怒。
　　弱者抽刀向更弱者。
　　她们在一个不能反抗的孩子身上做出了难以想象的残忍发泄，她头发残缺，身上旧伤未好新伤又添，手上的指甲几乎从没有长齐全过。
　　只要给一口饭就能茍且活着，只要稍不顺心就可以肆意打骂，这个命贱死不掉又只能逆来顺受的孩童沉默寡言，常年在黑夜里像老鼠一样胆战心惊，藏藏匿匿。
　　目光所能触及的地方只有狭隘的漆黑的房间。而在没有挨打受辱的片刻喘息里，她会想，她一定会熬过这漫长而充满绝望的生活。
　　天不应该只有她伸手就能触及的楼板那么低，地不应该像她脚下踩着的牢笼这样窄。
　　疼痛不会麻木，不会习惯，折磨不会因为逆来顺受而减轻，倾泻的情绪只会日渐变本加厉。
　　她饿着肚子躲在接客的厢房后面，在狭隘得以喘息的夹缝里听着客人高谈阔论。
　　他们谈起花晨月夕，谈起春和景明。在被丢弃的绢花珠翠里时常掺杂着几本残破书卷，她偷偷地捡起来，视若珍宝地将它们放在自己狭隘的房间里。
　　在偷听到客人高谈阔论的时候，她就照着这上面的字词，在昏黄的灯光下，用手指挨个挨个地摩挲着上面的每一个笔画，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反复咀嚼学着识文认字。
　　江山如画。
　　书上天光湖色的辽阔天地，肆意恩仇，潇洒人生，让她在黑暗污秽，饥寒交迫里得到了一丝难得的慰藉和期待。她在饱受折磨的身体里忘却痛苦，沉浸在辽阔的识海里，神魂和身体好似早已分离，在污秽泥沼里闭眼幻想着肆意明亮，阳光照耀下的人生。
　　她渴望得到解脱，渴望逃离这生来就承担了无数恶意和遭受折磨的命运，渴望灼烧她的灵魂，使她四肢百骸充满了受尽煎熬的痛苦。
　　她生于黑暗，每一步都是踩着开锋利刃，行走在窄窄一线的悬崖之上，要忍着疼痛，要忍着饥饿，要忍着上苍的作弄，竭尽全力去抓住自己的命运。
　　一路走来，身后每一步都浸满鲜血。
　　她以为在熬过青楼茍延残喘，拳脚相加的生活已经是结束，却没想到只是更加惨淡可怖的黑暗囚笼的开端。
　　她以为自己生来就一无所有，但没想过原来一无所有的人也能失去更多。
　　在林家暗无天日的狭小牢笼里四年的日日夜夜，她几年未曾见过阳光，思维混沌犹如病兽，到最后都忘了什么是江山如画。
　　连昔日幻想的世间风光都再不能想起，在久候而来，鲜血淋漓的片刻自由里，她只能久久地仰头看向天穹之上，亘古不变的太阳。
　　她知道自己十恶不赦，无药可医，她扭曲病态，在这降生于世十六年里，从灵魂到躯壳都早已腐烂不堪。
　　她愿意虔诚地剖开自己的身体，让阳光温暖她每一寸冰冷的血肉灵魂。
　　但元浅月从来不知道，玉临渊也不想让她知道。
　　同情廉价而无用，展露脆弱只会让人有机可乘。
　　她只会嘴角微勾，三言两语掠过，轻描淡写。
　　自从山门罚跪之后，玉临渊去了几次灵药峰后，回来后在藏书阁里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偶尔会下山一两次外，其余时间整天都不见人影。
　　玉临渊生性警惕，身处环境之中都会提前观察形势，无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总会分出一分灵识观察四周动静。
　　只有她在藏书阁里查阅书籍的时候，才会如此全神贯注，全副身心都投入识海，甚至都没有发现元浅月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即使是再晦涩难懂的法典古籍，玉临渊也能看得一丝不茍，倒背如流。在她超出常人的耐心和毅力下，这近乎一座山的藏书阁里，大部分有用的书几乎都被她翻遍了。
　　她似乎很喜欢看书，元浅月如是想。
　　藏书阁里漂浮着无根金莲，每一间书阁里也都镶嵌了鲛珠，柔软温和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只有这个靠在窗户这一处阳光强烈，在这里看书，很容易损害眼睛，头晕眼花。
　　但玉临渊很喜欢在阳光下的感觉。
　　几乎每次天空晴朗的时候，但凡她有所感，都会长久地注视太阳，任由明亮的光线将自己的双眼灼到疼痛发红。
　　有一次连日阴雨连绵，乌云沉沉地在天穹挂了三四天。等到放了晴，玉临渊在院子里沉默无声地站了许久。回了别苑，元浅月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眼里布满了直视阳光过久后，眼睛里血管破裂后的血红。
　　她渴望阳光，近乎病态。
　　这种近乎自虐似的喜好，实在怪异。
　　自从元浅月第一次尝试用一剑开天撕破乌云后，这几天来日日都有惊雷碾过天穹的轰隆之声。万里沉云压境，接连下了日日的雨，只有朝霞山这一处的天空，像是被活活撕开了口子，阳光独照一峰。
　　连九岭上的弟子们都对此见怪不怪，私底下都感叹，都说临渊派极其护短，真是空穴不来风。
　　自她进了山门的这几个月来，玉临渊又长高了些，跟元浅月几乎持平。舒宁影为她特意调配的滋补药膳确实效果极佳，原本带着一点病态苍白的肌肤现在被滋养的生机勃勃，气色极好，更显得她唇红齿白，乌发雪肤。
　　玉临渊合上书卷，一阵青竹淡香挟裹着雪松清凉将她包裹其中，察觉到了背后有人靠近，她头也未回，声音柔和：“师尊？”
　　投射而进的阳光中，细碎尘埃浮动，泛着折射的金色微光。
　　元浅月站在她的背后，往她手里的书卷上看了一眼，不用多想也知道肯定是晦涩难懂的古籍。玉临渊回身仰起头看她，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手上的书卷，声音里带了一丝慵懒：“师尊今天怎么来了？”
　　她求知若渴，对任何未知事物都抱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好奇心。这本书边角残破，元浅月无意掠过一眼，只看到封面上画着一副青面獠牙恶鬼图。
　　多半是一些不知从哪里流传出来的妖鬼邪祟书册。
　　这藏书阁修建之后，朝霞山人丁稀少，来翻看的人几乎少之又少，很多残破孤本都没人翻过，压在藏书阁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
　　元浅月一心剑道，自然也不会来翻看这些。
　　元浅月微微俯身，心中微微动容，自然而然地替她伸手拂过腮边一缕垂下的黑发，别在耳后，说道：“只是来看看你。”
　　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冷去的清茶，桌几上细细的青花瓷瓶里摆着一朵不知名的淡紫色花朵，笼罩在阳光下，舒展着纤细柔嫩的腰肢，似曾相识。
　　元浅月心念一动，手指盖过茶水，轻轻一拂，那茶水便冒出氤氲雾气，白雾缭缭。
　　她温和地说道：“多喝热茶，总喝凉的不好。”
　　玉临渊轻轻一笑，她往后一仰，便直落落地靠在元浅月的身上，背靠着她的腿，是毫无防备而坦然相对的神色：“师尊对我这么好。”
　　越发教我渴望找到能克制师尊的法子了呢。
　　元浅月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玉临渊腮凝新荔，明眸善睐的脸，她有些不自然地抬起头，望向四周，避开玉临渊的视线，说道：“你总在这里看书，也要适度，凡事讲究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适得其反。”
　　元浅月的嗓子受过伤，即使治好了之后也总是带一丝沙哑，听上去醇厚温柔，像一壶掺了苦涩却回味甘甜的高山清茶。
　　玉临渊在她身上嗅到了令人舒适安心的青竹雪松淡香，这股香味让她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玉临渊松懈下来，露齿一笑，柔声道：“师尊所言极是。”
　　她直起身，伸手拿了茶杯，浅浅饮下一口，随着雪白的颈脖滑动，玉白项圈一颤，铃铛发出细碎的悦耳轻响。
　　元浅月见她乖顺地点了点头，这才又坐下来，问道：“你这几天下山是去做什么？”
　　守山门的弟子来报，最近几日里玉临渊总会下山在古青城最繁华的一家酒肆里听曲，跟踪她的弟子并没有看到她同任何人说话，她好像真就是个人间闲散客，只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台上的戏折子。
　　阳光在玉临渊的眼睛里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她似乎还沉浸在广阔识海中，这才渐渐抽离神识，随意道：“舒大夫同我说，山下有家花楼出了新折子，挺有趣的。”
　　她一抬眼睫，看向元浅月，嘴角微翘：“师尊要一起去听听么？这新出的曲子还挺不错的。”
　　元浅月心中只有除魔卫道，沉迷剑道和教导徒弟，对旁的没有任何兴趣。
　　不过玉临渊喜欢听戏，这倒是让她倍感意外。
　　她对戏曲一窍不通，只得摇头道：“不了，这些时日外边也不太安全，妖邪异动频频，你去古青城听戏没什么，只是要注意些自己的安全。”
　　玉临渊嫣然一笑，说道：“师尊放心，还剩一出，这戏就齐全了。”
　　九岭山脚下，是繁华富饶的都城。
　　如今天启洲地广千万里，上有十来个国家，最强盛的之一名为辽国，九岭山脚下的古青城便是它统治下的都城之一。
　　古青城百姓近百万，风调雨顺，富饶异常。
　　今日风晴日朗，城中小贩商贾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边酒肆飘香，人满为患。
　　最为繁华的地段里，碧瓦朱甍，层楼累榭，华美富丽的摘花楼里，个个衣着华丽的富贵公子流连忘返。往来恩客，连绵不绝。
　　这古青城最有名的花楼已经开设了近百年，是城中风流客最喜欢去的地方，出过无数名妓和花魁。这偌大的摘花楼一共三层，底下正中雕金堆玉的台上，穿着罗裙的舞姬在场中旋转，丝竹悦耳，歌声动听。
　　四周围着的酒席座椅上，年轻美貌，穿红着绿的姑娘们在潇洒公子们的怀里敬酒，叫好声和嬉笑声此起彼伏。
　　一道戴着斗笠的纤细人影慢慢地上了楼，斗笠下垂着数条长长的珍珠细链，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的光芒，白纱几乎垂地，掩住了所有向这边窥探的视线。
　　店里的接客小厮接过了她手里拿着的牌子，看了一眼，指了指楼上，快步退下。
　　她的脚步有些发颤，身子带着些力不从心的颤抖，往楼上慢慢地走去，仿佛每踏出一步，都是在燃烧她的生命。
　　来往的华贵公子们都有些好奇地往这里投了目光，虽然隔着一层幕笠白纱，但隐隐约约透出的纤细轮廓里，已经足以让这些在烟花之地流连忘返的公子哥们，察觉这是怎样一个绝色的美人。
　　但没有任何人敢接近她的身边，主动向她开口问询。
　　因为不知何时起，在最高一层的楼台中，出现了一个抱着胳膊依靠在栏杆上的黑衣少女。
　　她正盯着这戴着白纱斗笠的身影。
　　这个黑衣少女有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姝丽容貌，颈脖上玉白色的项圈上缀着三只细小铃铛，那白皙如玉的脸上，有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郁结深沉犹如深渊，望一眼只觉得心底生寒。
　　她嘴角噙着微笑，在丝竹欢笑，靡靡之音中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步履颤抖的白纱斗笠。
　　——明明只是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明明只是道随意而懒散的眼神，却让所有心怀不轨的贵客公子哥们都心惊胆战地打消了肚子里的贪恋。
　　白沙斗笠下的身段颤抖着，连珠帘都微微撞击，发出清脆细微的轻响。她似乎用生命作为代价才勉强支撑着身体，让人情不自禁替她担心是否下一秒就要倒下。
　　但每一步都如此艰难，她却还是慢慢地上了楼。
　　玉临渊好整以暇地等她走到自己面前，白纱下的人离她一步之遥时顿住了步伐，垂下的珠帘止不住的颤抖，她微微屈膝，朝玉临渊轻声说道：“殿下。”
　　声音轻不可闻，虚弱至极。
　　玉临渊心不在焉地看了她一眼，径直回身往房间里走去。
　　这是靠东的房间，此时朝阳初升，阳光透过雕花窗扉落在地上。四周装饰华丽精美，妆台前有一面偌大的铜镜，桌上燃着令人静心的熏香，屏风上绣着开屏的白孔雀，七宝琉璃塔中，一道细细的白烟缭缭，散至空中。
　　白纱斗笠身体发颤，勉强走进了房中。
　　背后的门无声关闭，将门外悦耳的歌声和嬉笑隔绝在外。玉临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中，她穿着黑衣，收袖的衣裳紧贴在手臂上，玉白的手指轻轻地搁在桌上的木盒上，缓缓地摩挲。
　　沉香木盒上缀满宝石和珍珠，镶嵌着鲛人纱月白色的边。
　　面前的来人终于揭下了斗笠，赫然是一张容颜迤逦妩媚的脸。
　　她身体颤抖，几乎是虚弱无力地跪在了地上，声音清浅，像是费尽了力气后，只剩茍延残喘：“魔主殿下，确定要这么做吗？”
　　鲛人一族生得美貌，作为鲛人族少君的菱鹤更是其中佼佼者。她低垂着眉眼，像是濒死的鱼，忍耐着对水的渴望，从骨子里发出的绝望让她抑不住的颤抖。
　　但如今她肩负使命，有比活下去更迫切的渴望。
　　菱鹤喘息了片刻，这才抬起脸来，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爬起来，走近了玉临渊的身边，离她有两三步的距离，这才单膝跪下，语气发颤地问道：“殿下可明白，一旦嵌入圣人骨，日后您以人之躯承受魔神之力，将会产生多大的变数吗？”
　　阳光正好，透过窗扉中，玉临渊墨色长发垂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的神情半隐在阴影中，光与暗交割，使她的脸看上去如此纯洁柔软又阴鸷残忍。
　　桌上白净的瓷瓶里，淡紫色的花朵渐渐化作一滩水泽，空气中出现了无形的波动，身着淡紫色衣裳的夕颜妖轻盈地落在桌边，她望着旁边的菱鹤，又将目光转向了面前椅子里神色平静的玉临渊。
　　夕颜妖也单膝跪下，十分真切地说道：“鲛族女君说得对。殿下，若是因为担心天机锁会对您不利，我族会寻找将天机锁打碎的神器，您现在身上只有两道锁，只需多花费些时日罢了。您不必再屈身于凡人的身份，您是我们一脉歃血为盟后认定的魔主，我们将倾全族之力助您成为魔神。”
　　菱鹤低低地喘了口气，说道：“殿下不成魔，妄图以凡人之躯御驾魔族，恐会惹来杀机。”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们一脉在这一千年里代代沦为阶下囚，受蛟族统治已久，只有魔神降世于我族，才能重获自由。殿下既然愿意成为我们一族的魔主，就该让我们也见到殿下的诚意。”
　　玉临渊的手指摩挲着沉香木盒上的珍珠，带着一丝轻柔笑意：“我想你们是弄错了什么。”
　　“我从不受制于仙门，或是你们魔族。我要保留凡人身份，只是我想而已。”她若有所指地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玉白项圈，微微一笑。
　　随着铃铛细碎声响，她静静地坐在椅中，沐浴在阳光下，半隐在黑暗里的眼微微眯起，语气柔和而缱绻：“至于天机锁么，师尊送我的东西，我怎么舍得摘下来呢？”
　　菱鹤沉默良久，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否自己这一脉都押错了宝。
　　即便是魔族，也有种族之分，党羽之争。
　　魔族素来以强者为尊，魔族十二域里，上一次的魔神降世在蛟族，溢出的力量全分给了同族，所以蛟族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魔族的皇族，入主黑耀双城。
　　而作为同占殊念海的鲛人一族，从平起平坐，井水不犯河水的同等魔族成为了蛟族统治下的附庸，代代的鲛族少女都被进贡给皇族，成为了蛟龙一族取乐的玩物。
　　如今临近魔神降世之时，除了皇族外，其他魔族都分成了三个派系，都希望自己拥簇的那个人选能成为降世魔神，好让他们成为上等魔族。
　　作为最渴望摆脱如今现状的鲛人一族和生来羸弱的花妖一族结成了盟约，共同找上了玉临渊。被全族歃血认定后，不管是人是仙还是魔，都会成为一族的魔主，由不得拒绝。
　　菱鹤的姐姐菱池生得美貌无双，早在两年前她主动代替被皇族指要的妹妹去了黑曜双城，到最后尸骨无存，盒子里送回来的只有一枚鲛人鳞。
　　这次派使者与玉临渊结盟，是菱鹤自愿请命前来。作为鲛人一族的少君，抱着死志，菱鹤带着玉临渊开口指要的东西从殊念海离开，千里迢迢来到天启洲，在九岭眼皮子底下与她达成盟约。
　　她背负着一族使命，离开殊念海后，无论身心都俱是疲倦沉重。
　　人仙魔之间本是界限分明，普通人想要成仙成魔都无比艰难，玉临渊毫无修道资质，自身并不能入魔，但只要以足够多的鲜血与怨气污染躯壳，便能由仙堕魔，结出妖丹。
　　何况他们两族身为魔族，能让玉临渊直截了当，干净利落由人成魔的方法多了去。
　　偏偏玉临渊拒绝了成魔的要求，她要保留如今的躯壳，以人之身驾驭魔族，成为这一脉的魔主。
　　简直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菱鹤想起鲛族长老们听到这话时那错愕震惊的脸，越发不安。她作为鲛族少君，根本不知道花鲛两族为什么会选定这样一个身为凡人，籍籍无名的小辈。
　　他们甚至只是在灵药峰见过她几面，这期间的交流完全由一只弱小的夕颜妖来传达。
　　菱鹤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身上有什么价值，值得两族长老将前途押在她的身上。
　　如今魔域中已经有了四位被供奉选定的魔主，魔神之力只能选其中一位继承。这四位魔主将会在各自簇拥族的鼎力相助下，自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位合格的继承者。
　　现在怎么看——都是他们两族在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菱鹤只觉得心神俱疲，半跪在地。
　　她想起自己的姐姐菱池，又想起当初从黑曜双城被送回来的那枚泛着碧蓝幽光的鲛人鳞。
　　玉临渊打开桌上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把薄如冰片的小刀，上面雕刻着极为细微复杂的符文法阵，入手冰凉，轻薄如羽。
　　菱鹤默不作声，玉临渊撩起自己黑色衣裳的袖子，高高挽在肘部，用右手从桌上拿起一旁的长长白绫，将自己的左手捆在椅子扶手上。
　　她捆得极为认真细致，一圈又一圈，将自己的手臂和手掌固定好，只剩下中间白皙如玉的手腕，暴露在阳光之下。
　　白腻的肌肤下，是条条淡青色的血管。
　　玉临渊抬起眼来，长睫下深潭似的眼落在菱鹤的身上。
　　菱鹤勉强撑起身，事已至此，她们没得选。
　　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截白森森的腕骨，这腕骨上笼罩着一层氤氲流动的仙气，在阳光下散发着如梦似幻的光泽。
　　这股仙气是做不了假的。
　　圣人骨是望天宗遗传千年的至宝，据传神界早已陨落，这世间无人再能飞升，而这圣人骨则是世间最后一名渡劫失败后的散仙遗骨。
　　能知道望天宗和圣人骨的存在，可真亏了这朝霞山的藏书万卷。
　　在太兴洲沉入海底后，镇守魔域边界的望天宗也跟着一夕陨灭。在夕颜妖找到她商谈结盟事宜后，玉临渊没有索要他们一族任何的帮助，只要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望天宗所有的秘法残卷，一个是圣人骨。
　　早在灵药峰时，玉临渊便从夕颜手里拿到了望天宗残卷。望天宗真不愧是曾经的第一仙门，拦截过上一任魔神的最强宗门。残卷上记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精妙道法，还有早已失传断绝的绝顶心法。
　　魔族的鲛人族虽然能潜入海底，寻到这些遗物，但人魔两族修炼心法完全不兼容，身为魔族并不能修习这些精妙高深的道术，相反如果这些心法流传给灵界，反倒有助长他们威风的危险。
　　至于圣人骨——这股缭绕的仙气对魔族来说，更是避之不及的东西。
　　既然玉临渊不肯成魔，又提了此事，那他们也乐得把这些没用又危险的东西打包送来，顺水推舟做她个人情。
　　玉临渊越强大，他们一族才越有希望，毕竟她是他们一族破釜沉舟选中的魔主。
　　菱鹤将腕骨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她，玉临渊用右手接了过来，放在自己左手的手臂上，比了下长度，这才将它重新放在桌上。
　　要移植圣人骨，必须要玉临渊自己亲手用这布满了法阵的冰刃一刀一刀剜出自己的腕骨，再将圣人骨嵌进去。
　　要将每一寸血肉和筋脉都恰到好处地切开，从里面小心翼翼，活生生地剔开每一点肌肉，每一丝经脉，将自己的腕骨取出来。
　　这是堪比凌迟的剧痛，还必须要自己在神志清醒的前提下，亲手一刀刀执行，容不得丝毫差错。
　　望天宗的圣人骨留存多年，作为仙门至宝，却连神魔大战时都无人动用过，这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玉临渊垂着眸，手指抚上冰刃。
　　她坐在阳光下，手指放开冰刃刻满了繁复法阵的刀柄，转瞬从怀里摸出一块圆润如鹅卵石的传音石。
　　随着一点灵力灌输，传音石发出淡淡白光。
　　玉临渊将传音石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拿起冰刃，低着头，细致认真地动手划开自己手腕的肌肤。
　　猩红的鲜血顺着冰刃划开的伤口流淌而下，顺着她被紧紧捆在扶手上的手腕往下流淌。
　　滴答一声，鲜血在地上绽开，嫣红如梅花。
　　她轻声唤道：“师尊。”
　　这是玉临渊从器修宝卷里学来，自己做的传音石，每颗只能用一次，一次一炷香。
　　另一枚就在元浅月那里。
　　没过片刻，元浅月的声音透过传音石在这阳光下的房间里响起来，她带着一丝破碎沙哑的声音如此温柔醇厚，从容而柔和：“怎么了？”
　　玉临渊垂着头，阳光照在身上，温暖令人心生倦意。她低着头，细致而认真地一刀一刀划开自己的手腕，任由鲜血流淌，任由血肉翻卷。
　　她的额头沁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还是微微勾着的。
　　玉临渊的声音因为隐忍而带了一丝喑哑，语气却又轻又缓，从容不迫地说道：“师尊现在在做什么？”
　　手中的冰刃浸入鲜血中，切入血肉里，触及了一寸寸在血肉下坚硬的白骨，痛楚像是放大了无数倍，在这温暖的阳光下尖锐又残忍。
　　被绑在椅子上的左手因为剧痛而抽搐，反射性地颤抖，却被紧紧地束缚住，连动也动不了。
　　玉临渊长睫低垂，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右手几乎握不住冰刃，在持续尖锐的疼痛中指尖微微一颤，继而又在强大的自控力下慢慢绷紧，贴在冰凉的刃面上。
　　元浅月心情似乎很好，她的语调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淡淡笑道：“千机峰送了几株凝霜莲，移到朝霞山来了。”
　　玉临渊柔声道：“师尊喜欢凝霜莲吗？”
　　她的脸惨白如纸，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声音还是这样喑哑而柔和。
　　绷紧的指尖紧紧地贴着冰刃薄薄的刀身，慢慢地剔开骨头上面紧附的血肉和经络。
　　房间里鲜血气息弥漫。
　　元浅月说道：“倒也算不上喜欢。临渊，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用这传音石与我说话？”
　　菱鹤和夕颜妖都默不作声地站在她的身边。
　　玉临渊切开腕骨的链接处，她的手掌失去了支撑，此刻软软地垂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涌出，她垂着头，黑发如云流淌滑下肩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长发黏在腮边，衬得皮肤越发惨败。
　　她的面容半隐匿在背光的灰暗里，看不清是个什么神情。
　　玉临渊的声音极为喑哑，用极低，极柔的气声说道：“我听说，人在感到痛苦的时候，总会去想一些渴望的东西，好来慰藉自己，有力气支撑自己渡过眼前的痛苦。”
　　阳光下，她半隐于黑暗的苍白面容上，只有长睫下漆黑如潭的眼睛里微微亮着，好似烈火燃烧，鲜血从被摊开的伤口涌出，被取出的腕骨上满是猩红鲜血，轻轻地放在她的膝上。
　　玉临渊放下冰刃，脸白如纸，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将那块氤氲着朦胧仙气的圣人骨慢慢地嵌入自己的手腕上，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嗓子沙哑的不成话。
　　“而我现在很想师尊。”


第18章 十全十美
　　从古青城回来，玉临渊先去了千机峰。
　　寒秋雨司掌的千机峰乃是器修一脉，峰上坐落着数座风格迥异的建筑，每个建筑各有一名资历老练的大弟子代掌，各司其职。
　　九岭上从练法宝到铸剑，再到仙门杂七杂八的灵器妙物，都是千机峰铸造。
　　从山门往上，一路上飞檐楼阁，鳞次栉比。连绵的朱红色宏伟行宫，炼宝阁，铸剑台坐落在青山绿水间。
　　玉临渊出示了自己的弟子腰牌，在山门通报登记后，弟子核实了她的身份，这才让她上了山。
　　两个接应弟子一边向身后的玉临渊介绍沿路的亭台楼阁，一边为她引路。
　　来来往往的年轻弟子手里大多没有佩剑，身上带着各式各样的法宝，有莲花形的火属法器，有笛子状的冰属武器，奇形怪状，五花八门。
　　天空上赫然覆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霎时间风声呼啸，吹得她裙裾纷飞如蝶。玉临渊抬头望去，一只五丈长的巨大纸鹤正在上空振翅飞行，将阳光遮挡了个结结实实。
　　见她驻足抬头望去，接应弟子以为玉临渊是被这场面所惊，顿时自觉颜面有光，一脸骄傲，指着头顶的云舟说道：“这是我们炼宝阁的云舟，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玉临渊的手腕上缠了一道月白色的绷带，她抬起腮边一缕长发，白皙干净的手指将头顶云舟飞行时吹乱的鬓发仔仔细细地拢在耳后，笑容澄澈，眸色却晦暗幽深：“是吗，倒是个厉害的法器。”
　　千机峰是九岭的运转枢纽，把控着整个九岭的闲杂事务，从山门供奉香火到每年向灵界各个宗门出售宝剑，修葺山门和善后事务一应俱全。
　　跟清清冷冷的朝霞山不同，千机峰的弟子有近千人，这一路沿着大殿前一路走来，迎面过来的年轻的弟子们都忍不住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玉临渊穿着仙门的浅蓝色弟子衣裳，生得矜傲姝丽的一张脸，莹白项圈衬得肌肤如玉，嘴角总是噙着一分柔和笑意，像是蓝天上随春风里飘来的柔软白云，看上一眼，就觉如春风拂面，心情大好。
　　如果不是两个接应弟子在前头带路，只怕会有许多春心萌动的年轻弟子会上来搭讪。
　　两位接应弟子都很年轻，在美貌动人的小师妹面前，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行人很快到了铸剑庄的成品阁，这是一片偌大的宫殿，除了庄严的大殿外，后面修筑成了琉璃塔的形状。
　　七层琉璃塔的每一层都有两丈高，六个朝向的每一扇门都可以开合，每一层的边角上都垂着无数红色的丝带，每一根丝带下面都系着一枚红色的铭牌。
　　一行人走近铸剑台，玉临渊望了一眼头顶无数根垂下的红色丝带，坠着的红色铭牌密密麻麻，至少也是成千上万，大部分的铭牌保持在统一高度，而里面有上百个铭牌却比水平要低三尺左右的高度，稀稀落落地垂下来，红丝带系在铭牌后，紧绷成一条直线，几乎举起手便可以触及。
　　每一块红色铭牌都有巴掌大，大部分是铁质，白色，黑色居多，也有部分似乎是用石头雕刻而成，五颜六色皆有。
　　看见玉临渊驻足观望，一个穿着青衣黑靴，袖口绣着花纹的接应弟子十分主动地耐心解释道：“这是千机峰的剑灵台，每每铸剑之前，都要取铸剑的一部分原材料，铸成剑铭牌。等到弟子们取剑后，再登记入册，在铭牌后写上剑主的名字，悬挂在这上面。”
　　能跟秀美的小师妹多说两句话，总归是赏心悦目。
　　玉临渊嗯了一声，饶有兴趣地问道：“留这些剑铭牌，有什么用呢？”
　　另一个接应弟子朝她柔和一笑：“小师妹，你看见没，这剑铭牌本来高度是一致的，里面个别从上头多垂三尺，这是代表这剑已经碎了。剑修有句话，叫剑在人在，剑碎人亡。一旦剑碎了之后，这剑铭牌与剑一体，也会自动从这上面往下坠落三尺。”
　　“咱们仙门乃是剑修一脉，自家子弟行走世间难免会有意外。若是剑断了，人无踪，那么凭借着坠落的剑铭牌，也可以在各门派的弟子名册上写下身陨二字。”
　　玉临渊十分认真地问道：“那倘若自毁灵剑，岂不是就可以判定此人死了？”
　　两个首席弟子对视了一眼，哑然失笑道：“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小师妹，剑修爱惜自己的剑甚于自己的性命，怎么可能会自毁灵剑呢？”
　　玉临渊轻笑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铭牌，好似真是玩笑一般说道：“倒也是。”
　　对于剑修来说，侮辱剑甚过于侮辱人。玉临渊对自己的言辞毫无自觉，盯着这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剑铭牌，问道：“我师傅，临渊仙尊的剑铭牌，也在这里吗？”
　　接应弟子点了点头，不过碍于头顶上铭牌太多，想要找到九霄剑的铭牌简直大海捞针。玉临渊仰头看了看头顶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剑铭牌，这才抬脚继续跟着。
　　把守的弟子们看过了身份玉佩，这才拧开了地上的机关，一左一右合力用灵力召开琉璃塔的大门。
　　走进这四面光滑空无一物的殿中，地上有一扇造型诡异古朴的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两条交缠着的游龙，栩栩如生。这两条游龙眼眶处缺失了眼珠，呈现一片暗红。
　　把守的两位掌事弟子各自掏出一枚手掌大小的玉珠，将玉珠放入龙眼中，石门这才轰隆隆渐渐打开。
　　一股热浪迎面而来，玉临渊俯身看了一眼，这铸剑台竟然是在地下修建而成。
　　最底下只窥见一点猩红灼目的赤红，地心的岩浆咆哮翻涌，热风激得玉临渊的发丝微微飞起，裙裾如波浪飞扬。
　　在接应弟子的接应下，三人沿着墙壁里旋转的栈道缓缓往下走去。
　　望不到尽头的栈道一层又一层地镶嵌在石壁之中。几人在这巨大的地底铸剑台里渺小如蝼蚁，一路沿着在山体内的栈道往下走去。热浪如凶兽猛烈汹涌而上，温度也越来越高，两边的崖壁上甚至有烧融后流淌而下的黑色熔岩。
　　玉临渊撇了一眼，环绕的栈道对面在岩浆亮光照映下闪着点点银白的光芒，好似天撒繁星。再近了一些，她这才看清底下的栈道通道上密密麻麻插着武器，仿佛是上古战场一般，横亘着无数或残缺或完好的刀剑，折射出繁碎光芒。
　　等到面前出现第一把插在道路上的刀剑上时，两位接应弟子对视了一眼，回头不无遗憾地朝玉临渊说道：“小师妹，这铸剑台栈道一共十二环，前面的路只能你自己走。能取到什么样的剑，就看你自己的能力如何。”
　　沿着这条栈道下去，一路上都会有刀剑横亘在路上，每一把都不尽相同。越往下走，温度越高，剑的质量越好。
　　她们现在身处第一环，已经能感受到这惊人的热意，迎风扑在面上都觉得灼痛。
　　玉临渊望了一眼底下汹涌咆哮着的赤红岩浆，心不在焉地问道：“师傅的剑，是第几环？”
　　两个接应弟子说道：“是第十环。”
　　顿了顿，其中一个弟子还以为她心气上来了，要做出什么以命尝试的举动，忍不住说道：“小师妹，量力而行便是，剑尊的剑乃是一脉传承，急不来的。”
　　他显然是误会了玉临渊的想法。
　　玉临渊朝他回头轻笑：“我知道。”
　　她当然敌不过现在的元浅月，哪怕是再过十年八年，她也不可能在剑道上出其左右，毕竟元浅月的剑尊之誉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虚名
　　这个年轻的弟子看见玉临渊对他微微一笑，当即面红耳赤，能从耳朵里冒出烟来。
　　这栈道一直环绕连绵，路上三三两两的长剑枪兵都斜插入土，元浅月的九霄自出第十层环道，已经是绝世神兵。
　　那一层有二三十柄看不出来历的上古神兵，据说当年苍凌霄从第十层环道取出九霄的时候吃了很大的苦头，以他世无其二的修为也几乎是被炽火灼烧的面目全非，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愈合回来。
　　——在第十二层整个环道，只有一把剑。
　　这把剑名叫无情剑，插在翻滚咆哮着的岩浆正中心中，历经千年地心熔岩淬炼而靡坚不摧，是真正的绝世无双。
　　玉临渊轻轻巧巧地往前走了几步，她左挑右选，随意地拿了一把剑，然后折返了回来。
　　在看见玉临渊拎着一把剑回来后，两个接应弟子都愣了一下。
　　她手里拎着的这把剑似乎是用普通的玄铁铸造，通体乌黑，极其粗糙，看上去毫不起眼，还有一丝怪异之感，一看就是个残次品。
　　连两个铸剑弟子面露诧异，且不说这把剑质量如何，光是这通体乌黑粗糙笨重的造型，就显然配不上面前容色如玉的小师妹。
　　就算玉临渊实力不够，但这么多精致漂亮的宝剑摆在那里，也不至于从里面挑出一柄最差最丑的吧？
　　一位铸剑弟子忍不住问道：“当真要这把剑？”
　　另一位也点点头附和：“这里这么多剑，再挑挑也成啊！”
　　玉临渊将剑提在手上，掂了掂重量，轻轻一笑，说道：“就它吧。”
　　两位弟子一脸遗憾地接过了剑，准备拿去登记铭牌，凑近了一看，这剑更显得粗制滥造，毫无美感。
　　再抬头一看面前眉目如画的小师妹，两位铸剑弟子拿着剑，表情活像是看见了癞蛤蟆糟蹋天鹅般痛心疾首。
　　在千机峰待了这么久，两位接应弟子也算是带过许多人来取剑。
　　对于剑修来说，拥有一把绝世神兵就无异于如虎添翼。
　　为了得到心仪的宝剑，大部分剑修都会拼尽全力，任由高温灼烧，伤其体肤都会下到自己的极限，拿到剑再回来。
　　就连清水音这般自诩美貌与世无双，极为爱护自己容颜的女剑修，都会宁愿冒着烧伤肌肤的代价下到第九层，强行握住滚烫的剑柄，把心仪的剑带回来。
　　玉临渊连根头发丝都没事，优哉游哉地去了一圈，随随便便拎起一把剑回来敷衍了事，简直不像一个剑修。
　　仙门向来对认剑之事极为看重，态度也严苛。虽然她个人的选择与这位接应弟子无关，但是看到玉临渊这态度，一位接应弟子出于职责，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剑有灵，你如此敷衍了事，随便选了一把剑，难道不知道它会伴你一生么？”
　　玉临渊轻笑一声，说道：“师兄多虑了，我是真心喜欢那把剑。”
　　顿了顿，她又轻声柔柔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呢？”
　　两位接应弟子捧着剑，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玉临渊神态柔和，眉眼含笑，话语间真挚令人如沐春风，一时间还真像那么回事。
　　既然都选了，那就随她去吧。


第19章 千里莲湖
　　玉临渊一路走回山上，提溜着一把通体乌黑的剑。
　　剑有灵，在被她拔出来后认主，粗糙的剑身上歪歪扭扭浮现了两个字，无霜。
　　玉临渊只看了一眼，便将它塞到了剑鞘里。
　　千机峰的弟子十分热情贴心，自作主张地给这把乌黑粗糙的剑配了个勉强能看过眼的黑色剑鞘，让容色如玉的小师妹提着这把破剑回去，也不至于显得太突兀。
　　等回了别苑，她随手就把无霜扔在地上，丝毫没有对待剑灵的珍重之感。
　　此时正值黄昏，玉临渊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缠着月白绷带的手腕。
　　鲛人纱倒是个好物，是鲛族至宝，寻常水火不入，普通刀剑难伤。
　　古青城毕竟离九岭太近，花妖一族除了夕颜妖这等弱小且没有魔息的妖族外，并不敢冒险派出任何强大的使者过来。
　　鲛族善造幻境，菱鹤以鲛族女君之身，抱着赴死的决心奔赴九岭，替她编造幻境瞒过山门弟子，并带来了她要的圣人骨，以彰显诚意。
　　是两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玉临渊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无霜，转头关了房门，朝后山走去。
　　千机峰送来的几株凝霜莲，全移植在了后山。
　　落日余晖，天穹将黯。不远处有一片莲湖，朝霞山地势高，后山的莲湖旁，菡萏还未开，只有滚圆的碧莲叶子，天光接水色，飘飘荡荡的芦苇如碧波涌向天边。
　　小腿高的茼蒿密密地编织出一片柔软的绿色地毯，一直铺到视野所及的尽头。
　　白鹤灵鸟翩翩起舞于菡萏莲叶间。
　　千机峰那边派来的弟子还在，一男一女，正等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侧。
　　瞧见玉临渊来了，这一男一女在夕阳余光中回身侧目，用带了打量意味的目光扫过她的样貌，朝她客气的行礼。
　　玉临渊神色柔和地同她们回礼，乌发雪肤，好似温润美玉。
　　女弟子名叫云初画，腰间佩着虚寒谷的弟子玉牌，是在玉临渊入门大殿上见过一次，代表虚寒谷的首席门生。
　　她生得容貌迤逦，五官算得上是浓墨重彩，生得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上挑的眼尾下方有一颗胭脂色泪痣，肌肤白皙，所以显得这颗泪痣格外引人注目。
　　云初画身段纤细窈窕，穿着一身竹青色衣裳，怀里抱着一把几乎与她同高的枣红色七弦琴，琴丝细亮，在镀金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寒光。
　　跟云初画相比，旁边这个名叫樊意远的男弟子行头倒是简简单单，他腰间配着千机峰的腰牌，五官温和俊朗，看上去分外淳朴。
　　元浅月正站在巨大的青石旁侧，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看见玉临渊来了，朝她略带纵容地说道：“怎的耽搁这么久？”
　　态度亲和随意。
　　玉临渊愣了一下，旋即嘴角微翘，眼里闪过一道晦暗的光芒，转瞬又恢复了澄澈透亮，快步走到她的旁边，朝她柔柔说道：“我去千机峰取了剑，师傅。”
　　认剑一事本就是弟子们自己去千机峰凭实力拿取，对于玉临渊的举动，仙门一直密切关注，事无巨细都会上报给尊者。今天玉临渊在摘花楼凡事如常，还是看戏听曲。她回了山门去了千机峰后，立刻有弟子告知过白宏。
　　但显然这事没有禀报给元浅月。
　　元浅月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剑起了兴趣，侧过头来看着她，把她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好奇问道：“那你的剑呢？”
　　玉临渊看着她，收敛了目光中的贪婪，垂眸轻声道：“师傅不关心我，只关心我的剑吗？”
　　要是——师傅可以永远只看着她就好了。
　　作为剑修，对剑的痴迷如同本能。元浅月饶有兴趣地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说道：“只是想看看你的剑罢了。”
　　玉临渊心满意足地在心底长舒一口气，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正好，我没带。”
　　元浅月笑容一滞，但自己大人有大量，决定不跟她计较。她看向旁边两个弟子，在夕阳余晖下，朝玉临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面前的莲湖，说道：“好了，不同你玩闹了，既然你也来了，那咱们就在这里赏莲吧。”
　　临近夜色降临，夕阳余晖映照大地。随着元浅月的心念一动，滔滔不绝的灵力从莲湖上空蓬发，如洪流倾泻而下，升起有如实质的氤氲雾气。
　　偌大的莲湖里，慢慢地浮起三株黑乎乎的细长影子。
　　这三团影子像是无底的黑洞，将灵力凝结成的雾气吸入其中。元浅月神色分毫未变，只是专心致志地用灵力浇灌出凝霜莲的本体。
　　夕阳半沉，如炽火余烬。
　　玉临渊站在她旁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元浅月的侧脸。元浅月生得秀丽矜柔，杏眼明亮，气度非凡，神色坚定而悲悯，是不可侵犯的仙门剑尊，只会在云端俯瞰滚滚红尘的高岭之花。
　　而她在红尘中挣扎，妄图碰到这圣人的一片衣角。
　　红尘好苦。
　　天地之间雾气氤氲，在两人周围如水流动，缠绵缱绻，犹如仙境。
　　察觉到玉临渊的目光，元浅月一边操纵着灵力浇灌，一边朝她转过脸来，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玉临渊的目光好像要把她看到骨子里去，作为修道之人，她对别人投来的目光格外敏锐，只是大多时候她已经习惯了被人以各种目光看待，也没必要对此有所反应。
　　玉临渊收回目光，笑了笑：“觉得师傅很好看。”
　　旁边两个弟子显然也听到了这话，樊意远定性极好，只是抽了抽眼角，做抬头望天状。云初画却是实打实的震惊，抱着古琴瞪圆了一双桃花眼，目光偷偷在她们俩人身上转来转去。
　　没想到自己的徒弟这么直白，元浅月老脸一红，咳了一声，端起了师傅的架子，一本正经地教导道：“弟子不可妄议师者仪容。”
　　玉临渊笑容淡了些，说道：“师傅教训的是。”
　　在充沛的灵力灌溉下，三株凝霜莲很快就褪去了黑漆漆的外壳，浮在莲湖上空。
　　任由残余的灵力四散溢开，元浅月收回心神，朝这云初画点点头，客气而疏离：“有劳了。”
　　云初画嫣然一笑，显然已经收起了刚刚的震惊。她这眼角一弯，小痣带出一分自然而然的妩媚风情，声音恭敬：“师叔哪里来的话。”
　　她端起古琴，坐在青石上，手指一拨，琴音如碎珠撞玉，扩散向四周。
　　琴声如玉碎，珍珠落玉盘，在这一方天地间奏响。
　　玉临渊在古籍上看到过有关凝霜莲的记载，可书上看和亲眼见全然是天差地别。
　　夕阳尽沉，夜幕降临。伴随着琴音缈缈，那三株凝霜莲在天地之间浮动，慢慢地褪去乌黑的壳子，涌现极为柔和的白光。整个方圆数里的莲湖都开始泛起银光，跟着凝霜莲本体的白光开始有规律的明亮。
　　据传凝霜莲最初是由一位千万年前的痴情仙子所化。这位凝霜仙子深爱的道侣在飞升之际没能渡过天劫，殒命于雷霆之下。在得知道侣身死之后，她放弃了自己的仙缘，自愿化身成道侣生前最爱的莲花。
　　而她的道侣，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琴修。
　　要催动凝霜莲，需要用梧桐木做琴身，飞鸾鸟尾羽做弦的七弦琴弹奏《霜思》。飞鸾鸟尾羽极其脆弱，一旦承载过量灵力便会崩断。
　　弹奏的时候，琴修需要精妙的掌控力，才能灌注适当灵力的同时准确地弹奏每一个音符。
　　琴修一脉少之又少，早在一千年前望天宗覆灭后，琴修传承几乎断绝，能继承到《霜思》曲谱再弹奏出来的弟子更是少之又少。
　　在九岭上，云初画以琴修身份成为青长时的关门弟子，算得上是整个灵界的凤毛麟角。
　　玉临渊的目光落在这七弦琴上，云初画盘坐在青石上，青竹色的宽袖垂落于地，手腕纤细白皙，她垂着头，神色专注，指尖在颤动的银色琴弦中飞速拨动，犹如蹁跹白蝶。
　　伴随着清越的琴声，四周浮现白光，越演越烈。
　　脚下的地忽然变得雪白，世间万物尽褪去了颜色。在照亮了整个朝霞山天空的柔和白光里，触目所及的地面都化作一片雪白晶莹，从冰封的水面中接连冒出了无数雪白的菡萏，密密麻麻立在冰面上。
　　连青石上都冒出了及膝高的柔嫩花苞，挨挨挤挤地簇拥在四人周围。
　　那三株凝霜莲随着最后一段琴音落下，慢慢地绽开了带着一点柔光的透明重重花瓣，迤逦美丽，如梦似幻。
　　四人置身冰雪幻境，触目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花苞。面前的莲湖中，凝霜莲悄然绽放，落入湖中。
　　在凝霜莲的光芒中，冰面上千万朵含苞待放的雪莲齐齐绽放，每一朵花都如出一辙，完美无缺。莲花花瓣晶莹剔透，花瓣上都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碎屑，花蕊泛着淡淡的胭脂红。
　　凝霜莲稳稳地落入莲湖中，视野所及的地方都化作了无尽雪莲的绽放之地。
　　云初画和樊意远都同时屏住呼吸，被这美景所震撼，一时间除了惊艳和沉醉，再提不起别的念头。
　　玉临渊同元浅月并肩而立，脚下是无数美不胜收的冰雪莲花，她置身其中，脑海中所有纷乱的念头尽数褪去，心中如清泉荡涤，只剩下一片平和柔情。
　　即使是再十恶不赦的人，面对这样的美景，也提不起任何恶念。
　　她神色恍惚。
　　原来这就是江山如画。
　　玉临渊心念一动，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元浅月。
　　元浅月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世间罕见的凝霜莲开，脸上带着一丝阅尽千帆后波澜不惊的从容笑意，不知怎的，她也转过脸来，正巧跟玉临渊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天地俱静，玉临渊好似丧失了所有的感知，只听到自己心口传来滚烫血流奔流的急促回响，在这如梦似幻的花海中振聋发聩。
　　一切都褪色黯淡，只有面前这个人有着明亮迤逦的色彩，而她正转过头来，朝自己微笑。
　　玉临渊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伸手去抓住元浅月的衣角，就像一只飞蛾懵懂无知地扑向火焰。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焚烧殆尽。
　　元浅月侧过脸来，看见她怔怔出神，朝她轻柔问道：“好看吗？”
　　在玉临渊的手即将落在她衣袖前的一刻，元浅月微微笑道：“我看上次你翻过的书里，用笔勾了凝霜莲的名字，刚好千机峰那里有几株，师傅替你要来了。”
　　肩膀上传来尖锐的痛意，那枚嵌入血肉，随着动作而割裂开鲜血淋漓伤口的钢针，在她毫不设防的时刻，竟然如此清晰而残忍，让她感到肝胆欲裂。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听到了自己因为痛苦而发出了野兽垂死般的悲鸣。
　　但其实她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玉临渊长睫微微一颤，旋即又恢复如初，她不着痕迹的落下手，望向花海，眉眼轻敛，笑意清浅而温柔，说道：“好看极了。”
　　她在古籍上勾出凝霜莲的名字，不是为了它好看。
　　是因为它剧毒。
　　每晚十点更新~


第20章 四海噤声
　　云初画抱着琴从青石上起身，走到元浅月面前来。
　　凝霜莲移植在了莲湖中，触目所及的所有植物都会被她同化为冰霜雪莲，吐纳天地灵光，散着点点柔光，绽放不息。
　　她跟樊意远一起朝元浅月行了行礼，同她客气地告了辞，先行离开。
　　玉临渊站在望不见尽头的雪莲之中，旁边元浅月轻舒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开口，玉临渊倏忽转过头来，朝她说道：“师尊，凝霜莲真的很好看。”
　　随着她的动作，有细碎铃铛轻响，悦耳而细微。
　　乌发雪肤的秀丽少女，十六七的年纪，置身于无尽迤逦雪莲中，浅蓝色衣裙泛着氤氲雾气所映照的莹莹光泽。
　　玉临渊脖子上的玉白项圈衬得肤色几近透明，手上白玉手镯在袖间若隐若现，几缕黑发从她的腮边飘过，嫣红的唇瓣上有着柔软的光泽，人花相映，美不胜收。
　　元浅月对赏花弄月之事没什么想法，她并不是什么风雅之人。但看见自家徒弟动容，做师尊的顿感欣慰，柔声道：“只要你喜欢，天天都可以来看。”
　　浮在天空中的九岭主峰，这偌大天城中，空中奇兽展翅而飞，马车踏云而行。
　　宫殿连绵，浮屿点缀其间。
　　在这无数浮云虹桥所环绕的主峰里，飞瀑宛若银色织带，从大殿四周落下，绵延成溪。
　　虹桥上，一辆四匹飞魇马车拉动的巨大马车，稳稳地从天边落下。每匹飞魇都浑身雪白，鬃毛光滑，四蹄生火，巨象一般壮实的马身上披着华丽繁复的银色软背甲，后面拖着的马车更是华丽异常，四角系着纯金的铃铛，叮铃作响。
　　车轮重重地落在虹桥上时，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青长时今天又换了一身新行头，穿得一身月白色华服，摇着扇子招摇而过，背后云初画抱着七弦琴跟在后面，离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仙尊的五感都极为敏锐，听见那一声细微的喀嚓声，青长时顿住脚，展开扇子挡住自己的脸，朝后面的云初画低声调侃：“通天鉴这来的谁啊，真是好大的排场，把飞魇马车停在这儿，真不怕把虹桥压塌了。”
　　虚寒谷的掌门是出了名的不正经爱找事，云初画作为弟子，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到。
　　飞魇马车上，一只纤瘦的手伸手撩开帘子，听到这话时，手滞了一滞。
　　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男子下了马车，他生得极为清瘦，有极佳的样貌，宽大的绀青色衣袍披在身上徒留空荡，举动之间道不尽的仙风道骨。
　　他侧目朝青长时看过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褶皱，将这张出尘缥缈的脸总笼罩在恹色之中。
　　身后又跟着下了一个年轻俊朗的道袍弟子，剑眉入鬓，风流倜傥，态度十分恭敬。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青长时眼前一亮，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笑吟吟地说道：“原来是通天鉴的穆长老啊，我就说谁这么大派头呢！”
　　穆成明是通天鉴的三长老之首，历来备受尊崇，道法深不可测，在整个通天鉴德高望重，说一不二。
　　作为灵修他已经六百多岁，放眼整个灵界都挑不出几人来，当然值得起这样的隆重行头。
　　修仙人士驻颜有术，穆成明虽是一把年纪，却还保持着二十七八的样貌。
　　穆成明历来自持甚高，尊礼守法，不茍言笑，如今刚落地就被青长时的话刺得心头微微一梗，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是九岭的地盘，青长时也是一峰掌峰，他不得不收敛几分。
　　青长时还在这里同他虚情假意客套，脸上笑得越发惊喜热情，真叫人看了难受。
　　穆长明矜持而冷淡地点了点下巴，权当打过招呼，转头便往济生宫走去。
　　几个前来恭候的弟子已经在前头等着了。
　　青长时摇着扇子，面带微笑地目送他远去，等到他的身影跟着几个九岭弟子消失在宫殿中，这才褪了笑容，面露嫌弃地啧了一声，说道：“这老古董，越发好面子了。”
　　四架并驱的飞魇马车像一座小山落在虹桥上，将那一截堵了个水泄不通，青长时撇了一眼，嘴里忍不住啐了一声，朝云初画没好气地说道：“这糟老头子记仇得很，每次来都故意停在朝霞山上的虹桥上。这都几十年不见了，这老顽固一来又停这儿，还想给月师妹来一个下马威。”
　　云初画掀了掀嘴皮子，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青长时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废话滔滔不绝，尽管云初画并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但他自顾自又开始摇着扇子开始搬弄是非：“都快百年的事情了，还是这么记仇——这老东西。”
　　放眼整个灵界，灵修一脉唯通天鉴马首是瞻。即便九岭的仙尊见了也得给通天鉴三分薄面，客客气气同他们寒暄。
　　何况今天来得是通天鉴的长老之首。
　　能面不改色地把穆成明骂成老东西，老古董的，也只有青长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花孔雀了。
　　云初画听着他大放厥词，只觉眼角抽搐。跟在青长时身边的时候，她时常有种保不住秘密会被灭口的错觉。
　　青长时废话了一通，瞧见元浅月从虹桥上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面前如小山一样堵在路中间的飞魇马车，皱了皱眉头，显然已经认出这是通天鉴的作派。
　　元浅月心念一动，那飞魇马车如同被看不见的手轻抬了起来，徐徐浮上天空，在离虹桥两丈的上方停住了。
　　眼看着她从飞魇马车下方走过虹桥，青长时也大摇大摆地过来了。元浅月轻舒了一口气，身后飞魇马车轻轻地落下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青长时朝她挤眉弄眼：“知道今天来的是谁吗？”
　　这么大的排场，倒是罕见。元浅月瞥了他一眼，问道：“通天鉴的穆长老？”
　　会把飞魇马车停在朝霞山虹桥上的，只有同她们寒渊派有诸多过节的穆长老。
　　青长时用扇子一拍手心，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一脸如沐春风的笑意：“猜得好哇，就是那个老不死的。”
　　背后云初画差点手一滑，摔了自己怀里的七弦琴。
　　元浅月也忍不住睨他一眼，语气严肃道：“慎言。”
　　好歹是有弟子看着呢，传出去该成何体统。
　　青长时一脸天不怕地不怕，他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犹如牵线木偶一样麻木的云初画，朝元浅月大大方方地说道：“放心，我随身的弟子别的不行，装聋作哑最有一套。”
　　元浅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在她闭关之前，青长时也刚继位虚寒谷的掌门，那时他已经非常不正经，没想到如今还能更不正经。
　　在元浅月的身上，岁月凝练出沉稳的气质，使她喜怒不惊，千帆阅尽，淡看人生。但对青长时来说，这百年的时光却是教他越发洒脱不羁，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乐子人。
　　青长时摇着扇子，同她一起去往济生宫。他美滋滋地说道：“没想到通天鉴来的这人竟会是这老货，月师妹，等会儿他少不了要找你麻烦，要不要你先吞一粒清心丸，准备准备？”
　　他从怀里一掏，还真从归墟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净瓶子，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青长时把瓷瓶拿在手上，刚想拧开上面的木塞，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诶摸错了，这是清凉丸。”
　　清凉丸是灵药峰产出的灵药，服下之后可以使人看起来精神振奋，每当青长时在济生宫听白宏讲话前，都会提前吃一两颗提提神，免得被人发现自己又在神游天外。
　　元浅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心里情不自禁为日理万机，管理整个九岭的白宏感到了一分同情。
　　青长时丝毫没有偷奸耍滑的愧疚，反而从归墟里又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白净瓷瓶，眉开眼笑：“清心丸和大力丸，一样来一颗，等下打起来也方便。”
　　元浅月没好气道：“我是来议事的，不是来动手的。”
　　她自持一门掌峰，好歹也代表着九岭的颜面，怎么可能跟通天鉴的长老动手，撕破脸皮。
　　再说，如果真的动起手来，那济生宫还不得被她们拆了？
　　要打也得去通天鉴的地方打，在这里出手毁坏了九岭的行宫，不得九岭自己出钱修葺？
　　青长时恋恋不舍地收起了几个瓷瓶，有些失望地说道：“唉，我都好久没与通天鉴的灵修动过手了。”
　　这个好久，已是百年。
　　在元浅月刚拜入山门后，青长时是最快与她熟稔起来的旁宗弟子。
　　那时候苍凌霄尚在，整个九岭以他为尊。
　　距离她父亲元朝夕献祭全家成魔，谢秉城叛出师门堕魔不过半年有余，在桐家委婉地发出逐客令之前，元浅月已经背起了行囊，先行告辞，孤身一人奔赴九岭。
　　她的父亲元朝夕在印象里是个十分俊美随和的散修，母亲昭成慈出身一个不大不小的入世宗，是宗主独女，未成亲前在当地也是有名的美人，才德兼备，温柔动人。
　　昭成慈在上元花灯节，于一城灯火中，对路过此地的元朝夕一见钟情。而后元朝夕同昭成慈成亲，接管昭家，成为了宗门之主。
　　他们琴瑟和鸣，岁月静好，是远近有名的恩爱夫妻，甚至连当地的都城里都有将这一段伉俪情深写作话本讲书的酒家。
　　自从元浅月出生之后，知道她根骨奇佳，两人对唯一的独女更是悉心教导，关怀备至。
　　那时元朝夕已经掌管昭家的宗门，对这个生来灵根资质奇佳的女儿寄予厚望。他尽心尽力地教导自己的女儿要潜心修道，对得起天赐灵资，成为匡扶正义的仙修，保佑苍生，斩妖除魔。
　　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能多在家中陪伴父母一段时间，在拿到九岭的弟子入门玉佩后，昭成慈特意告知了九岭，准备让元浅月下一届再去入门。
　　而这其乐融融，阖家美满的一切在她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据说元朝夕一夜间性情大变，献祭了整个昭家宗门，连同昭成慈一起杀死制成血阵，以三百六十七条人命为代价，自堕成魔。
　　据说这三百六十七个人都是活生生被撕碎成肉糜，场面之惨烈，吓疯了第一个发现宗门异状后，所以好奇走进府中的百姓。
　　连得知了消息后前去查勘的仙门弟子，即便他们一贯见惯了尸山血海，都忍不住当场呕吐。
　　而当时恰好在外的元浅月是唯一活下来的遗孤。
　　元朝夕自此之后消失无踪，再未出现。
　　此事震惊了整个灵界，元浅月当时正在桐家小住。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想回去看看，却被满脸同情和怜悯的桐夫人拦住了。
　　桐夫人是昭成慈的闺中密友，两人关系甚好。元浅月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桐夫人力排众议，在其余桐家人的担忧中主动收养她做了养女，没有让她回去亲眼见到自己母亲和宗亲的残肢断臂，连丧事也是由桐夫人一手替她操办。
　　元浅月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如此的不真切。
　　桐夫人拦着她，不愿她年纪尚幼就见到这等人间惨境，经历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生活。
　　直到谢秉城前来退婚，元浅月才慢慢发觉，原来她真是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宗亲，她的父亲献祭了她的母亲和宗亲。所有温暖的灯火琐事，过往的承欢膝下犹如云烟，早已消散逝去。
　　在谢秉城堕魔的消息传来之后，桐家越发焦躁。尽管作为主母的桐夫人殚精竭虑压下流言蜚语，一再暗地里向元浅月保证，会尽心尽力抚养她，让她留在府中过安定的生活。
　　但元浅月还是背上了行囊，悄悄离开了桐家。
　　她回到昭家宗门的旧址，不到一年，那昔日里飞檐华美的亭台楼轩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她沿着记忆找到自己的家，只看到一片大火烧过的漆黑荒芜。
　　元朝夕杀死了她的母亲和宗门的所有人，献祭成魔。而以此邪法血阵被献祭的人，连魂魄都不会有。
　　她连灵位都没看到，只得跪在残垣断壁中，朝这片漆黑荒芜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如同置身梦中，如此荒诞怪异。
　　在离开桐家后，元浅月无处可去，她背着行囊，拿着以前的入门玉佩孤注一掷地上了九岭。知道她的来历，仙门中的世家弟子们皆对她避之不及，投向她的目光里不乏非议和揣测。
　　只是苍凌霄乃是仙门魁首，贵为剑尊，他要了这个身负异议的弟子，那便是一锤定音，容不得任何人拒绝。
　　原本望向她的目光全都从猜忌怀疑变成了嫉妒和艳羡。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苍凌霄点中，收为徒弟。
　　更没想到她会在朝霞山过上如此幸福安定的生活。
　　苍凌霄对她视如己出，温柔亲切，仙人之姿的师尊时常会亲自指点她剑技，关心她的起居饮食。
　　作为剑尊，苍凌霄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性情寡淡，慈悲为怀。他知道元浅月入山门学剑道的初衷是为了报仇雪恨，执剑就是为了杀人，也并没有什么因此不适的感觉。
　　他语重心长，关切温和地同她说：“浅月，世间因果机缘，事在人为，错不在你。你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心中有慈悲，能担得了苍生。我授你剑道，也希望你这一生自在逍遥，旁的事情，只要你觉得无悔，那你做什么都好。”
　　“凡事只求问心无愧，你只需抬头挺胸活下去，在世间无论招惹了怎样的是非，只要你恪守本心，你永远都是我的徒弟。”
　　“只要你在这朝霞山上，师尊以九霄剑起誓，定会护你平安无忧。”
　　在灵界尚有流言蜚语的时候，苍凌霄知道了她的来历，也知道她身边亲近之人会入魔的传闻。
　　在四大宗门齐聚的时候，通天鉴略微提了一句此事，苍凌霄高坐头把交椅，谪仙般清冷的脸上毫无动容，只是轻轻地一搁茶杯，朝整个灵界齐聚一堂的显赫人物们，风轻云淡地说道：“我门下的弟子，不由他人妄议。”
　　茶杯搁在桌上，近乎细微的喀嚓一声，却犹如惊雷滚过天穹，自此四海噤声，流言销匿。
　　她在苍凌霄身边修行的六十四年里，灵界再无任何有关元浅月的闲言碎语。


第21章 往事如烟
　　刚入山门的时候，苍凌霄有时候会亲自前去出使任务，作为大师兄的程松会主动接过师尊的活，作为代授师兄，教授元浅月剑道和心法。
　　程松生得面沉如玉，人如松柏，看上去总是面无表情，一副铁面无私的作派，不好接近。其余两个师兄对她也是客气疏离，并不与她多言。
　　作为朝霞山上剑尊的大弟子，他少年成名，手下斩杀的妖兽邪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随便拎一个都是危害一方的显赫，在九岭颇负盛望。
　　元浅月离程松这个不茍言笑的大师兄保持了一个客气的距离，她在世间无处可去，能拜入九岭已经是喜出望外，被苍凌霄点名到朝霞山来，更是如同置身梦中。
　　更有甚者，她时常会在夜半惊醒，醒来之后看到周遭朝霞山简洁利落的房舍装饰，才忐忑不安地稍稍放松身体里紧绷着弦，在床上默不作声地蜷缩成一团。
　　最初她是敬畏，甚至感激地同师尊和诸位师兄们生活在一起，凡事都要谨言慎行，生怕做错了什么有辱师门颜面，让临渊派因她而受牵连。
　　每每在苍凌霄离开后，作为代授师长的程松对她态度也都是十分冷淡，除了要嘱咐的内容外几乎不同她多言，他们客气而疏离的同门生涯，让元浅月越发拘谨。
　　他们和蔼客气的假象维持了一小段时间。
　　直到有次元浅月亲眼看到程松在山门下，堵着几个旁的宗门弟子打。
　　他刚出完任务回来，身上还挂着彩，绀青色的衣裳上染了斑斑血迹还没来得及换，外袍上挂花了好几道口子，浑身破烂又颓丧。
　　那几个外宗弟子被揍得满脸是血，趴在地上连连求饶。程松背着剑，赤手空拳下手狠毒，这番教训完了，垂了手，皮笑肉不笑地杵在那儿，脸上还有溅上的血，随手一抹就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他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戾气，狰狞神色好像能将他们几个生吞活剥一样可怖：“再让我听到你们编排我师妹，我就拔了你们的舌头。”
　　整个朝霞山只有一个女弟子，就是元浅月。
　　似乎察觉到视线，程松回过头，看见元浅月正满脸震惊地望着他。一向对她客气疏离的程松皱了皱眉头，看着这几个弟子连滚带爬地跑开，这才捏了捏手指，关节劈啪作响，干脆也卸下平日里那副不茍言笑的样子，露出一副混不吝的表情，朝元浅月问道：“看见没？”
　　元浅月一愣，脸上一片茫然。
　　程松朝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抬了抬下巴，身上还带着伤，脸色苍白，却底气十足地说道：“下次再遇到有人这样说你，就往死里打，打完报我的名字，打不过就来找我，我帮你打。”
　　他松了松筋骨，朝她哼道：“我们临渊派的弟子，是他们这些杂碎能指指点点的吗？”
　　被元浅月撞见这种场面后，程松干脆也懒得同她再维持人如松柏，刚正不阿的形象。
　　在灵药峰上，舒宁影给他擦完药后，程松站起身来，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模样，拍了拍元浅月的肩，爽利地捶了捶正在看戏的二师兄明厌和三师兄扬浩辰肩膀，这才转头看着尚带迟疑的元浅月长舒一口气：“那行，不装了。之前你刚来自朝霞山，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们都怕吓着你。行了，既然你也见到我们是这幅样子了，那小师妹，以后别见外。”
　　明厌和扬浩辰也默契十分地对视一眼，朝她如卸重负地出了口气：“就是就是，一直端着可真累。”
　　自那之后，程松身为大弟子，在苍凌霄离开的时候每每假公济私，整天带着朝霞山的明厌和扬浩辰，元浅月到处在九岭乱晃，整天除了操练剑道外就是走鸡斗狗，戏耍人间，肆意潇洒，好不快活。
　　那段时间，元浅月刚刚入山门，山上流言蜚语四起，到处传她命格不详，其父献祭全家，未婚夫又堕魔，如此种种让人忌讳。
　　程松隔三差五就特意去蹲守各个山门的犄角旮旯，专门挑人多的地方，听到这话立刻从旁边蹿出来，一副猛虎扑食的架势，把非议她的人往死里揍。
　　他是肆意风光俊俏郎，拳脚生风虎虎生威，即使以一敌十也不落下风。他一边打，还要一边向元浅月展示怎么才算打得恰到好处，控制好力度，每一次动手都恰好在九岭的刑罚边缘反复试探。
　　程松是个持之以恒的人，道理不会讲，只会拿拳头说话，这一揍，就揍到整个九岭大部分的弟子们都明白了他们临渊派的小师妹是议论不得的。
　　那段时间，每个听到元浅月的名字的弟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程松，想起程松就会想起他的拳头，随即头皮一麻，嘴角一抽。
　　尽管程松每次下手都留了分寸，但因为滋事太多，同门相殴的程松依然挨了不少刑罚。
　　所幸他是苍凌霄的徒弟，在苍凌霄回山之前不会对他有太大的处置。程松性格从骨子里透着犟，即使是罚跪也不忘了用眼神警告过往上下山门的人绕开走，别脏了他这一阶的路。
　　他接连在山门上跪了十几天，依然桀骜冷酷。
　　日头毒辣，元浅月替他撑伞站在旁边。二师兄明厌和三师兄扬浩辰都是文斗派，喜欢以理服人，不常动手，此时只是站在旁边抄着手优哉游哉地罚站，时不时还嘻嘻哈哈闲谈几句，交流一下各种斗殴心得。
　　程松和明厌都是孤儿，由苍凌霄一手带大，而扬浩辰则是世家子弟。苍凌霄将他们带在身边，个个生得人中龙凤，几人站在这里不动，都是玉树临风好风姿，引得过路的女弟子们窃窃私语，脸红不已。
　　头顶阳光正盛，程松转过头来，朝撑着伞站在旁边的元浅月说道：“师妹，放心吧，等我明日罚跪完了，咱们再去转转看看有没有谁还敢大放厥词，师兄带你去揍——去锻炼体魄。”
　　他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
　　在苍凌霄回山之后，发觉门下弟子尽在山门罚跪，当即就找上了济生宫。
　　当时上一任济生宫掌门的岚风清将程松多次殴打各宗同门的事告诉了苍凌霄。
　　九岭上被他揍过的弟子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虽然现在大多已经痊愈活蹦乱跳，但当时可是吃够了皮肉苦。
　　程松和元浅月，还有明厌，扬浩辰都跪在大殿里，个个脸上写满了老实巴交。离他们罚跪一月的日期还有十天，苍凌霄这显然是来要人的。
　　苍凌霄望着面前的掌门岚风清，嘴上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是我教导无方，叫这不成器的徒弟招惹是非。”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睫轻垂，琥珀色的眼神里尽是惋惜，长长叹息一声：“程松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下手有分寸，只是让人吃点苦头。弟子们嬉闹过招，也是常有的事，何必当真呢？你说他动手伤了人，倒也是确有其事，如今我已回来，有要事要问他，只得先将我这些弟子带回朝霞山。虽说山门罚跪一月，到今日跪了二十天，也该够了吧。”
　　话音刚落，他回过头，背对着岚风清，看着程松和元浅月，风光霁月的容颜露出了一副赞许默契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温润，就差没在背后抬起手来比个干得好的手势。
　　岚风清一听这话，立刻摆出了一副就知道会如此的头疼表情。
　　元浅月惴惴不安的心忽就落了下去，像是漂泊在孤独海域中的一叶小舟终于窥见了让人停泊的彼岸，她的胸口鼓涨温热，说不出话。
　　她恍惚而感动的目光落在苍凌霄犹如谪仙般缥缈出尘的脸上，她受万人崇敬的师尊对她会心一笑，目光里充满了长者对小辈的宠爱和纵容。
　　苍凌霄转回头，神色如常，继而又话锋一转，说道：“掌门不放人也行，不过这些弟子们编排我门下的小弟子，掌门你觉得，又该如何处置？”
　　岚风清表情快要崩了，他咳了一声，说道：“罢了，领着你这群碰不得的弟子回去吧，此事就此揭过。”
　　朝霞山成了元浅月真正的归宿，在这几十年里，她不再是孤苦无依，令人避讳的元家之女，而是苍凌霄最宠爱的小徒弟，程松他们百般呵护的小师妹。
　　她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安宁。
　　苍凌霄作为剑尊，声名显赫，风姿傲骨，却平易近人，时常会亲自指点检查她的剑法进展；大师兄程松天之骄子，外表冷酷，骨子里极其护短；二师兄明厌高傲又毒舌，但凡听到谁说朝霞山不好便要将那人用言语淹死。三师兄扬浩辰性情柔和，主动照顾元浅月的食宿，为她讲解心法，最是听不得谁说她坏话。
　　而青长时也就是这时候与元浅月认识的。
　　青长时是辽国里宫廷供奉的神官出身，神官一脉自持有神族血脉，历来妖邪不侵，魔祟难扰。
　　他生来身份矜贵，为人排场不小，花花架子十足。他是虚寒谷最为出色的弟子，而虚寒谷的上一任掌门虚寒子与苍凌霄又是至交好友。
　　青长时同朝霞山弟子的来往简直是水到渠成。
　　他为人没个正经，但偏偏道法高深精进，又有神官血脉加持。他身怀少年风发意气，最喜欢看热闹。在虚寒子每天带着他来朝霞山同苍凌霄交流道法心得时，青长时总会扒着门同临渊派的这四个辈分相仿的弟子们闲谈。
　　他与外冷内热的程松虽然性格截然不同，但骨子里的豪爽使得几人很快就混成了一块，青长时与元浅月也快速的亲近起来。
　　少年时总是谈天说地，自以为前途光明，手摘星辰，无所不能。只是一坛酒，一棵树，一把剑，一来二去，也足以让他们肆意恩仇，肝胆相照。
　　三人的友情在一次对通天鉴弟子的两派互殴间得到了升华，变成了生死莫逆之交。
　　那时苍凌霄还没有在四宗齐聚时发出那一声掷地有声的警告，九岭上的弟子们虽然被程松打服了，但朝霞山同门相护的可怖威力还没有传到其他宗门。
　　在一场九岭和通天鉴为了友好交流切磋而打开的秘境历练里，青长时，程松，元浅月三人和通天鉴的大弟子们狭路相逢。
　　他们同时看到了一株生长在寒潭中的奇异花草，这寒潭中有妖兽蛰伏，瘴气浓郁有如实质，三人身在其中即使隔着寸步之遥，也影影绰绰看不清。
　　这样诡秘古怪的地方，一看就知道里面的妖兽不好对付。
　　但是程松和对面的通天鉴弟子都不约而同地朝这花草出手了。
　　年少轻狂的时候，一身热血，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妖兽还没出来，发觉对面同样有人出手，隔着浓郁的瘴气，程松和对面通天鉴的大弟子已经先过了几招。
　　那大弟子名叫禹阳关，显然也是通天鉴那边的灵修首席弟子，两人皆是心高气傲，同宗内未逢敌手的年轻翘楚。
　　也许没出手之前，两人还会碍于两宗情面假惺惺地拱手相让，但如今两人招式已出，察觉到对方的强大，好胜心一激起，顿时就起了同这旗鼓相当的敌手切磋的心思。
　　他们在这地方打了个天昏地暗，酣畅淋漓，连潭上奇珍花草被两人过手时的掌风剑气搅得稀烂都毫无察觉。
　　那潭水翻滚妖兽即将现身，两人忙着交手，竟然都没人往潭中多看一眼。
　　程松和禹阳关旗鼓相当，一时间打的分外快活，兴许是嫌这地方太小不好过招，两人连话都没说，默契十足地化作流光，霎时间就直直地往远处去了。
　　那妖兽冲天而起时，程松和禹阳关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剩潭边呆若木鸡的众人。
　　这头妖兽生得犹如巨蟒，足有牛犊一般粗壮，身上密布的鳞片刀枪不入，一双土黄色的瞳孔中竖线紧凝，有着极为可怖的气息。
　　它在潭水中探出两丈长的蛇身，蜿蜒趴地，虎视眈眈地盯着这潭边仅剩的几人，拦住了唯一的退路，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动弹。
　　失去了两大战力后，剩下的几人再对这妖兽出手，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青长时和元浅月面对着旁边同样不知所措的通天鉴弟子大眼瞪小眼。
　　兴许是被刚刚的灵力所驱，浓郁的瘴气稍散了些，那边通天鉴弟子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人忽然认出了元浅月，低声惊叫了一声。
　　有人嘀咕说道：“怎么是元家的那个不详之女啊——竟然遇到这种天煞孤星，听说是临渊仙尊把她收到了朝霞山上？”
　　昭家被献祭一事可谓是在灵界轰动一时，即使是通天鉴也早有耳闻。旋即又有弟子跟着附和抱怨道：“难怪这么倒霉，原是遇到了她。”
　　元浅月对这些话早已习以为常，她性格沉稳，还没说什么，旁边青长时可不干了，脸色一垮，阴恻恻道：“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对面还剩了有五个弟子，人多势众，那个正在说倒霉的弟子见他们只有两个人，又被青长时盯着，自觉不能灭了自己威风，当即大声说道：“我说遇到这元家女儿很倒霉，怎么？说不得了？！”
　　青长时向来重义气，他同程松一样，最听不得这些话，当即展开丹青扇，哈的笑了一声，戏谑地说道：“说得好，遇到我们，你们今天确实要倒大霉了。”
　　他抄起手里的兵器，猛地就往寒潭上的妖兽身上招呼，干净利落，空中爆发出轰然巨响，火星飞溅。
　　两边本来正在僵持，场中本来没人动弹，都打着等程松和禹阳关回来的心思。但如今青长时一动手，妖兽吃了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当即被激怒得狂性大发，猛地从潭中蹿了出来，一副要你死我活的可怖架势。
　　在通天鉴弟子们此起彼伏的“你是不是疯了！”“自己要死别拉着别人啊！”的惨嚎中，青长时猛然拽起元浅月的袖子，朝狂沙飞舞，巨蟒发狂的场中打出数道法器。
　　这样生死交迫的场面里，他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嘻嘻笑出声，继续火上浇油，做壁上观：“没办法，谁让你们都说了自己今天倒霉呢？”
　　这一场同妖兽的对战让元浅月都感到了精疲力尽，青长时身上也挂了彩，通天鉴一个弟子差点就被打中命门，身受重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妖兽刚咽气，青长时还挂着彩，他强撑着身子，立刻又朝通天鉴那几个还能勉力支撑站起来的的弟子们扑了过去。
　　他赤手空拳地往这几个弟子身上招呼，动作干净又利索，眉眼桀骜又浪荡，毫不在意自己身上带着伤，而是痛快地笑出声：“你们几个刚刚不是还很拽吗？现在怎么跟软脚虾似的？更倒霉还在后头呢！”
　　几个弟子见他发疯一样上来动手，也激起了血性，干脆扑过来打成一团。元浅月怔愣片刻，继而被激得热血上脑，也顾不得师门不得与人轻易交恶动手纷争的教诲，干脆一咬牙，也紧跟着扑了上去，扔了佩剑，像一阵风掠过这飞沙走石间，上去一顿程松教过的招式。
　　通天鉴的弟子也不是好惹的，个个年少轻狂，见他们没有用剑，干脆也放弃了法术全靠真功夫互殴。
　　虽然挂了彩，但他们以多敌少，显然占了优势。
　　单拳难敌四脚，两人背靠着背被围在中间，青长时脸上肿了老高一块，擦了嘴角淌下的血，嘻嘻一笑：“浅月，看来你今天得跟我一起倒霉到底了。”
　　热血激荡在心头，少年意气风发，无数情绪冲击着她的心门，不知是伤痛，还是激动，元浅月的身体都微微战栗，皮肤下的每一寸鲜血都在滚烫发热，如有洪流过境难以自控。
　　脑海中好似有千言万语，她历来沉静谨慎的性子忽然间有了一丝裂缝，在这显然犯了大忌还在被群殴的场景里竟然还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不差这一回。”
　　幻境中的画面都被灵石实时转播到在场外观看的通天鉴和九岭仙尊面前。
　　苍凌霄立刻就御剑冲了进来。
　　跟他同时到的，好巧不巧就是通天鉴当时的仙尊之一，穆成明。
　　——穆成明这个人自视甚高，没有别的缺点，就是特别好面子。
　　但苍凌霄作为九岭仙门第一人，傲视群雄，从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两派本来就是为了友好交流而让弟子前来历练，如今不仅闹得不好看，还在幻境里大打出手，说出去实在是贻笑大方，有伤颜面。
　　穆成明这人也知道不能轻易招惹苍凌霄，但在一群躺在地上的弟子们眼巴巴的眼神里，他还是拉不下仙尊的面子，忍不住对苍凌霄开口道：“咱们两派交好，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损了和气。这事我们通天鉴的弟子也有不对，但临渊仙尊你门下弟子动手伤人，也该先给我们门下弟子道个歉，这事就算——”
　　苍凌霄还是一副仙人姿态，玉骨风姿，甚至看不出他到底是喜怒哀乐来。青长时和元浅月都被他用灵力愈合了伤口，正半躺依靠在他背后的山石，脱了力的身体像坠了千斤一样沉重，皆是气喘如牛。
　　苍凌霄淡淡地重复了他的话，道：“道歉？”
　　对面穆成明点点头，一副为大局着想苦口婆心的和事佬派头，和和气气地点了点头。
　　元浅月自觉今天确实冲动，作为九岭的弟子竟然跟通天鉴动手，损了两派和气，还要师尊亲自来摆平。
　　她脸上羞愧难当，听到穆成明这样说，当即挣扎着要起身道歉。
　　苍凌霄没有回头却准确地伸了手，按住她的肩膀，手上沉了沉，止住了她的动作，这才回过头来，朝她点点头，淡琥珀色的眸子里关切柔和，说道：“莫要扯动伤口，为师在呢。”
　　元浅月心头微涨，说不出话。
　　穆成明的心里一沉，苍凌霄转回头，脸上还是从容和缓的表情，沉吟片刻，神色如常地说道：“你门下弟子妄议我徒弟是非，我徒弟动手教训他们，有什么不对吗？”
　　他负手而立，翩然如玉的脸上还是一派柔和，语气淡然却充满了压迫感：“还是说你通天鉴的弟子要高我们九岭一等，能如此随意污蔑我的徒弟？要道歉也该先由他们向我徒弟道歉才是！”
　　穆长明愕然地看着他，还没说话，元浅月旁边瘫坐着的青长时倒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笑声搁在安静的场中，真是无比刺耳。
　　穆长明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他是极好面子的仙尊，平素里在通天鉴受尽尊崇，看谁都要下巴朝天。
　　如今当着背后弟子们的面，被一个九岭小辈笑出声，何况这画面还被灵石转播到了整个九岭和通天鉴仙尊面前。他这是赶鸭子上架，不管怎样都下不了台了。
　　穆长明脸上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阴沉沉地看着苍凌霄，刚刚的和善表情全都绷不住，几乎是压抑着怒气说道：“苍凌霄！我敬你是剑尊才与你好声好气说话，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小弟子口角纷争而已，我只是为了两派和气才同你化干戈为玉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穆仙尊此话言之有理，”苍凌霄朝他淡然一笑：“不过罚酒是个什么滋味，我今个倒想尝尝。”
　　九霄出鞘，清越剑鸣，光华流转几乎能教人失了神。
　　苍凌霄随手持剑，神色轻描淡写，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笑意：“穆仙尊，倘若你能胜过我，我替我派这两位徒弟向你门下弟子道歉，如何？”


第22章 打个圆场
　　原来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济生宫中明镜高悬，玉石为阶。两位研墨仆童玉面粉腮，正静静地侍立在侧。
　　殿中两侧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青长时果不其然地坐在了元浅月旁边。云初画抱着琴站在他的身后，沉默得像一樽静谧美好的雕像。
　　他不着痕迹地从袖子里一翻，掏出一颗清凉丸塞进了嘴里，动作之迅疾熟练，只怕是重复过千百遍。
　　清水音在元浅月稍远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她仪态雍容，额头压着一枚圆玉环，流光般轻盈的华美衣裳在地上铺成了半圆，鬓发间别了一朵小白花，盘好的发髻上扣着三枚牡丹金簪，显然隆重打扮过。
　　锦化羽和锦望归都立在她的背后。
　　她往这边扫了一眼，看见元浅月和旁边的青长时，一双凤眸里立刻像是淬了毒，毒辣又尖锐。
　　元浅月对她刀子似的目光视而不见，不动如山。
　　穆成明就坐在她的斜对角，离白宏的高台最近，显然是稳坐贵客之位的头把交椅。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通天鉴弟子，看样子二十二三，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穿着一身浅色道袍，外面系着绀青色小褂，低眉顺眼。
　　穆成明生得清瘦，宽大的外袍披在身上，自有一副仙风道骨之感。他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恹色，看见元浅月的时候，立刻皱起眉头，抬头望天，一副不屑多看的架势。
　　寒秋雨坐在穆成明下方，和灵兽峰的掌峰孟同宏，灵药峰的石无灵一起，身后也各站了一两个弟子，寒秋雨背后还有一个是昨天刚见过的樊意远。
　　——自从穆成明当着整个通天鉴和九岭仙尊们输给苍凌霄之后，他就彻底记恨上了临渊派，如今苍凌霄不在了，元浅月就成了他最看不顺眼的人。
　　可恶的是，以前那个在秘境里算不上什么气候的元浅月出关后竟然也成了新一任的剑尊，时隔百年，他想起当年的奇耻大辱便恨得牙痒痒。
　　他打不过苍凌霄就算了，竟然还打不过苍凌霄的徒弟元浅月，实在让人心头火起，看她一眼都要气得折寿。
　　今天整个九岭的七位掌峰都到了场，白宏端坐高位，先是同穆长明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这才步入正题。
　　几峰仙尊都报了些宗门中的日常事宜，涉及到仙盟大会的选拔，这次七峰会议格外谨慎。九岭和通天鉴交好，这场会议并未涉及到机密事宜，所以也默许了穆成明的旁听。
　　千机峰负责九岭中枢运转，需要上报的事情颇多，格外冗长复杂。
　　元浅月可算知道为什么青长时要特意提前磕一颗清凉丸了。寒秋雨这人作为千机峰掌峰，常年铸造法器，养成了一板一眼的脾性，从来都要求一丝不茍。
　　他性格温吞，说话总是咬文嚼字，力求字字清晰，决不能出一处错。按照寒秋雨这样长篇大论地讲下去，莫说她一个仙尊，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要忍不住犯困。
　　在寒秋雨的滔滔江水里，饶是定性极好的元浅月也忍不住微微合起双眼。她忽感小臂一沉，低头一看，原是青长时拉了拉她的袖角，手指上捏着一颗黑黢黢的丸子。
　　再一抬头，青长时正朝她挤眉弄眼，一副得意洋洋的架势。
　　他还做了个口型：“我早说了吧？”
　　元浅月默默地接过了手里的清凉丸，抬起袖子遮了一下，飞快地塞进嘴里，咽下去后只感一阵凉意直冲天灵，使人精神一振。
　　对面穆成明忽然哼了一声，声音极低，但充满鄙夷。
　　大殿里空空荡荡，寒秋雨还在禀报千机峰的要务，余音绕梁，魔音灌耳，这句哼极其细微，显然只是给青长时和元浅月听得。
　　元浅月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对面穆成明显然是看到了他俩刚刚偷偷摸摸的作派，一脸“你俩能成掌峰真是老天瞎了眼”的嫌恶表情。
　　青长时又拽了拽元浅月的袖子，他垮着背没个正经样，双手反撑在位上，露出个懒散的笑容，朝元浅月做了个口型：“不是说上了年纪的老东西总爱打瞌睡么？这么有精神，是回光返照了？”
　　论不怕事和嘴贱，放眼整个灵界，没人能比得过青长时。
　　果不其然，对面穆成明的脸顷刻就黑了，他阴晴不定地看着对面青长时，青长时比完嘴型，立刻喜笑颜开地朝对面穆成明眨眨眼，露出个热情洋溢的笑容来。
　　穆成明恶狠狠地剜了青长时和元浅月一眼。
　　九岭和通天鉴这些年历来交好，尤其是现在通天鉴的掌门金山寒与白宏私交甚笃，两派一直和和气气。
　　穆成明虽然极为记仇，但私人恩怨不好摆上台面。这里好歹是九岭，碍于两派交情，有前车之鉴，他也不好发作。
　　要是在通天鉴，他指不定要怎么大发雷霆。
　　穆成明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压下火气，干脆也不再看对面这一对奈何不了的活宝，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过于失态。
　　等到寒秋雨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场中几乎所有仙尊都在心底默默长出了一口气。
　　高坐于案卷后的白宏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眉心，说道：“既九岭的事务已经说完了，那穆大长老，麻烦您说一下您的来意。”
　　显然白宏客气的称呼令他十分满意，而后又是一副仙人作派，咳了一声，淡淡说道：“我这一次来九岭，有三件事要同九岭掌门商量。”
　　青长时掏了掏耳朵，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穆成明的话在瞥见他这个小动作的时候忍不住又卡了卡，台上白宏显然知道他们过往的龌龊，在此刻对青长时的小动作也视而不见，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语气平和地说道：“穆长老请讲。”
　　看似态度尊敬，实乃无声催促。
　　穆成明知道在九岭他口头上是讨不到什么好的，白宏作为九岭掌门，自然是胸怀大度，成熟稳重。
　　但人都有私心，白宏虽然铁面无私，堪当大任，但对外的时候也颇为护内。
　　他忍下心头不悦，这才开口说道：“第一件事，是想求证你们九岭。”
　　“上个月，我们门下聆风堂的堂主被种了一种奇毒，需要用子嗣血脉的血液换血才能勉强续命。”
　　“这种毒极其诡异，莫说灵药大夫，连专司毒蛊之术的苗疆蛊女也无法辨认。”
　　他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元浅月，说道：“我听说，你们九岭上也有人遇到过这种奇毒？”
　　白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面的元浅月，微挑一边眉梢。
　　元浅月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神色从容，挂着和善的微笑，声音带着一丝破碎后的沙哑：“穆长老不如有话直说？”
　　几个仙尊都看出这场上的剑弩弓张，穆成明和元浅月对视的视线宛若电光火闪，劈啪作响。
　　她丝毫不惧，还是柔顺平和的神情，杏眼微弯，目光炯炯，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穆成明盯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嗤笑，朝旁边侍立的道袍弟子抬了抬下巴，说道：“你来说。”
　　这名年轻的弟子当即快步走上场中，面朝白宏跪了下来。
　　他十分年轻，但神态自若，抬着头朝白宏行了礼，这才说道：“各位仙尊在上，弟子名叫林百尺，乃是古青城林家灭门一案唯一的活口。”
　　大殿里顷刻鸦雀无声，青长时坐直了身体，微微皱起眉头。
　　元浅月沉默地看向场中跪着的林百尺，正巧他转过头来，目光撞上元浅月的视线。
　　稳坐在椅中的剑尊气息内敛而厚重，让人心头倍感压力。兴许是她的视线压迫感过于强烈，林百尺下意识地闭了闭嘴，目光有些闪烁，继而转回头去不敢看她，鼓起勇气，低着头说道：“弟子的父亲林元忠，曾经就中过这种奇毒。恰巧父亲早年有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于是在病发之后，我林家将这个私生女接了回来。”
　　“这个私生女出身不是很光彩，据说过的也不是很好——这些不提也罢。父亲将她接回来后，让她在我林府上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那时父亲患病，不得已让她吃了些苦头。只是父亲心慈，每日都要为取她鲜血而黯然神伤，我也旁敲侧击问了下这病的事情，只知道这毒需得定时用子嗣的鲜血去更替血液，才能勉强解毒活下去。”
　　“但是这个私生女恩将仇报，将我们林家满门尽灭，恰巧在通天鉴拜师修道的我逃过一劫，成了家中唯一活下来的遗孤。”
　　林百尺不着痕迹地看了元浅月一眼，神色悲哀地说道：“如果不是这次聆风堂堂主身患奇毒，我又知晓一二所以服侍在侧，恰好遇到了前来替他诊治的穆长老，恐怕这件事我到现在也不敢说出来。”
　　“因为听说这个私生女现在就在剑尊您的门下，听说剑尊还为她取名叫玉临渊，也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元浅月沉默地坐在椅中，旁边青长时又从怀里翻出一颗清凉丸，塞进嘴里。
　　这事跟他们九岭打探回来的消息一模一样，林家已毁，其余皆是道听途说。
　　清水音往这边转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讥讽来，目光像出鞘的长剑，几乎能把元浅月的身上看出几个洞，笑了笑：“敢情这是苦主上山来讨公道了啊？我早说过那孽障十恶不赦——”
　　元浅月神色平静从容，她目光犀利地撇了旁边的清水音一眼，丝毫不惧的打断她，淡淡道：“是真又如何？是假又如何？”
　　清水音不急不缓地抚了抚自己的发髻，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林百尺又偷偷看她一眼，见元浅月一身缥缈仙人姿态，不染凡尘，端坐在案几后，眉宇间神色平和，似乎没有什么怒意。
　　他到底是公子出身，在这种场面里虽然紧张但也不至于太过怯场。林百尺定了定心神，低声说道：“若是真事，希望仙门能主持公道，血债血偿，杀人偿命，让她为我们林家的上百条人命付出代价。”
　　青长时看向对面的穆成明，朝元浅月传音入密说道：“我说这老东西平常鬼影不露一个，怎么今个有心情上九岭晃荡呢，敢情真是冲你来的。”
　　穆成明慢条斯理地理理袖子，这才不急不慢地开了口：“我们通天鉴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地方。这玉临渊既然拜了你剑尊门下，那日后必然没什么好下场，将来也算是恶有恶报。整个灵界都知道她的命得留着。按理来说，你们九岭的弟子不归我们管，但如今事关我们门下弟子的血海深仇，我们通天鉴也得为弟子来过问过问，不然会寒了门下弟子的心啊。”
　　“我们通天鉴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听说天机锁到现在都只上了两道。”
　　他手掌一翻，手中凭空多了个黑色的六菱雪花状骨刺环，朝元浅月志在必得的微微一笑，真有仙风道骨那味了：“她成魔之前，天机锁都对她毫无影响，依然行动自如，不受分毫限制。这玉临渊杀人如麻，杀父弑母，实在可诛，只上天机锁，未免太便宜她了。只要将我们通天鉴的法宝制魂链再给她戴上，就算是给我们个交代了。”
　　制魂链嵌入骨血，戴上之后魂链入体，无时无刻都会痛苦不堪。
　　青长时眯起眼睛，扇子在手中打转，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这是通天鉴的意思，还是穆长老的意思？”
　　穆成明端起茶杯，在手中把玩，专注地看着手指间的白玉杯盏：“这有什么分别吗？大家都知道这玉临渊十恶不赦，将来必成邪魔，难道真就由着那个孽种在你们九岭这么逍遥快活？”
　　他看向元浅月，十分恶意地问道：“还是说，临渊仙尊对这注定成魔的弟子心软了？下不了手？”
　　大殿里一时没人说话，林百尺跪在场中，依旧低着头。
　　穆成明盯着元浅月的脸，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元浅月的回答。
　　元浅月神色平和，她端起桌几上的茶水，浅啜一口，放下杯子后，长叹一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朝旁边青长时看了一眼，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问道：“大力丸还有吗？”
　　青长时眼前一亮，当即麻溜伸手去袖子里掏。高台上的白宏知道她想做什么，立刻严肃地打断她，出声道：“月师妹！”
　　这里好歹是九岭的行宫，真动起手来又要千机峰来修。
　　青长时的手攥着一把大力丸，听到白宏出声，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缩了回去。
　　元浅月看向台上的白宏，声气平和地说道：“掌门。”
　　周身已经隐隐有碧蓝剑光流转，正是九霄出鞘前的灵光，气势磅礴，剑气如虹。
　　白宏叹了口气，朝她看了一眼，元浅月身后剑光渐渐熄灭，她目光如炬，看着对面的穆成明，冷冰冰地说道：“请穆长老放心，我门下的弟子，我自会管教，不由你们操心。将来她若成魔危害世间，我自会亲自将她镇压。”
　　穆成明冷笑了一声，不做声。
　　白宏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穆成明，淡淡道：“钳制玉临渊，有天机锁足矣。至于你这林家弟子的话，是真是假我们自然会查证。”
　　林百尺惊愕地抬起头，他看向台上的白宏，又看向旁边脸色晦暗的穆成明，不由得出声道：“弟子所言皆是事实，仙尊为何不信？若有一句假话，便要叫我——”
　　青长时轻笑了一声，他歪着坐在软垫上，单手扶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说道：“教你怎样？”
　　他不知何时，手中掏出了一只极为小巧的木雕白色小人像，随手扔在场中，骨碌碌正好滚到了林百尺的面前。
　　青长时散漫地说道：“拿着这灵言像，把你刚刚说过的话重新说一遍。”
　　听到灵言像这名字，对面穆成明的脸色难看极了。
　　倒不是为了玉临渊出头，而是青长时单纯看不得有人比他还嚣张，还嚣张到九岭头上。
　　他是个混不吝的，干脆把神官一族的灵言像给掏了出来。
　　在灵言像面前一旦说假话，便会顷刻天雷轰顶，教人当场神形俱灭。灵言像极其稀少，用一樽少一樽，算是神官一族最珍贵的法宝之一。
　　这樽灵言像还是青长时两百年前拜入九岭时带来的家当，总共就两樽。当年在元浅月身上用过一樽，现在还剩一樽，这么多年都没再掏出来过。
　　白宏重重地看了他一眼，林百尺显然不知道这灵言像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一时间被青长时眉宇间的戾气镇住，竟然也不敢再开口，求助似地将目光向穆成明看去。
　　穆成明当然知道这灵言像的珍贵之处，青长时扔了这么大个压箱底的法宝出去，竟然还有心情替他解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拿着它，把你从进殿开始说的每一句话在它面前说一遍，要是有半句假话，你就会被五雷轰顶，神魂寂灭。”
　　“老天爷可忙着呢，哪里会管你在这里发什么誓？恰好我有这个法宝，就不劳烦老天爷替咱们辨真伪了。”
　　林百尺的脸剎那间惨白一片，穆成明阴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青长时，好似能把他身上戳个洞出来。
　　青长时毫无压力的嘻嘻一笑，语气又轻又挑衅：“怎么还不开始说呢？教这么多仙尊等着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呢！？”
　　他这话里的指桑骂槐太过明显，喀嚓一声，对面穆成明的手指间，茶杯化作一片粉末，从他指缝中扑簌簌落下。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林百尺颤着嘴唇，哀求似的看向穆成明，后者却根本没有看他一眼，目光只是钉在青长时身上。
　　空气中仿若有电光闪烁，火药味十足，稍有举动便会砰然爆炸。
　　场中的灵言像忽然一动，飞回了青长时的桌几前。
　　白宏轻咳了一声，神色缓和地说道：“穆长老别当真，长时他顽劣惯了，刚刚只是玩笑罢了。”
　　青长时拿起桌上摆着的灵言像，听见白宏这样说，当即换了副面孔，一脸热情的笑容，十分真挚地点头说道：“掌门说得对，我只是开开玩笑，大家没必要这么紧张，是吧？”
　　他把灵言像揣进怀里，这才感慨万分地说道：“这小事一桩，我怎么舍得用灵言像呢？还不是为了替大家活跃一下气氛。”
　　说罢，他又煞有介事地望向对面的穆成明，挑高了眉梢，笑嘻嘻地说道：“这小小玩笑，穆长老不会介意吧？”
　　穆成明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只是碍于面子，他只能阴恻恻地点了点头，说道：“掌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场中的林百尺脸色惨败，连忙退了回去，在穆成明背后站好了，身子微微发颤。
　　白宏见场中一片沉默，不由得又主动出来当和事佬，打个圆场。
　　他朝穆长明客气地问道：“敢问穆长老，你说来九岭有三件要事相商，还有两件事，是为何事？”
　　穆成明虽然好面子，但向来有分寸知轻重。他阴沉的目光这才收了回来，个人恩怨往后稍稍，毕竟还是正事要紧。
　　他看向台上白宏，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第二件事，是有关我们通天鉴掌门金山寒之托，来向留音宫掌门清水音提亲，以结百年秦晋之好。”
　　场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白宏望向清水音，只见她神色间也是一片震惊，那玉环下的一双漂亮潋滟的凤眸真是说不出的诧异。
　　在灵界的仙修里，结成道侣双修的不在少数。
　　但是整个灵界皆知，清水音与苍凌霄曾经定下婚约，在苍凌霄自剔仙骨离开九岭之后，婚约作罢。而清水音一直沉浸在这段情伤之中，昔日差点因此走火入魔，断绝性命。
　　即便到现在，她依然不肯放下追杀苍凌霄的执念，这百年来，她困郁于情，修为停滞，至今在剑道上没有丝毫进展。
　　若不是因为她天资出众，在百年前已经是能和苍凌霄双剑合璧的仙门翘楚，恐怕连留音宫峰主的位置也很难坐得稳。
　　而这些年，清水音门下的几位弟子已经隐隐有赶超这位仙尊的架势，兴许再过不久，她便会退位让贤。
　　有人一定会入魔，但是谁我不说，你们绝对猜不到。
　　青长时有神官血脉，神官一族不可能入魔。


第23章 白骨为簪
　　阳光甚好，窗扉剪影，桌上插着一支淡紫色的夕颜花。
　　沐浴在日光下的美人说不出的恬静温柔，眉眼如画，云鬟雾鬓。旁边立着一道月白色屏风，上面绣着临湖的白孔雀。
　　屏风上松竹栩栩如生，白孔雀瞳孔黑亮，尾羽细腻，色泽温润，每一笔针线都是精妙绝伦，妙笔生花。
　　空气中一阵无形波动，夕颜妖稳稳地落下，一身淡紫色华裳绣着大片的夕颜花花纹，眉心生着淡紫色的妖印。
　　旁边屏风上，白孔雀黑溜溜的眼睛忽然转了转。
　　菱鹤穿着一身月白色鲛人纱，慢慢地从屏风中白孔雀的身上落了下来，落地那一剎那，她似乎有些不习惯用腿站立，身子颤了一颤，很快又稳住了。
　　身后白孔雀的眼睛里黑色瞳仁消失，顷刻间只剩白色的圆孔。
　　随着她的落下，空气中浮现如梦似幻的水雾，在房间中折射出七彩迤逦的光。
　　夕颜妖走到玉临渊旁边，毕恭毕敬地半跪下来。
　　黑发美人眉眼微垂，白皙的纤细手指搁在书卷上，残破的望天宗旧籍上，写着精妙晦涩的心法。
　　对魔族来说，这些正派的心法毫无作用。他们拿着这些残卷，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现在玉临渊既然开口，干脆全都统统打包送了过来。
　　菱鹤置身于水雾之中，宛若干涸的鱼重新回到了水中。她大喘了几口气，这才感觉自己慢慢活了过来。
　　尽管这水极其稀薄，也足以暂时解她的致命饥渴。
　　——这种早已失传的水雾结界，其构成极为复杂，如果不是长年累月的尝试和研究，很难一次成功。
　　这奇妙的结界术，竟然在短短的两日里，就被玉临渊学得十有八九，再加上圣人骨的加持，编织出来的结界如此完美无瑕。
　　菱鹤缓过神来，这才感到一阵心悸和战栗，她有些理解为什么两族的大长老们非要千方百计同玉临渊搭上关系了。
　　如果这世上魔神终要降世，他们两族里，绝对找不出比玉临渊更适合的人选。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最危险的人选。
　　菱鹤眼里重燃了希望，鲛族明明体温极低，浑身冰凉，但她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血液发烫，无比的激动。她走到玉临渊旁边，这回不再是不情不愿，而是从骨子里感到敬畏和臣服，单膝跪下，声音恭顺：“魔主殿下。”
　　谁会想到，玉临渊会把鲛族的女君和花妖一族的夕颜妖带到九岭仙门里的朝霞山呢？
　　还是在剑尊的眼皮子底下，就好生生地放在离元浅月不过百米之遥的偏院里。
　　一旦被发现，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菱鹤对玉临渊的可怕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那日她亲眼看着玉临渊自己一刀一刀挖出腕骨，还能压抑着痛苦嘴角微勾地同元浅月用灵石说话时，就已经领悟了她彻头彻尾的疯狂。
　　过于危险，难以掌控。
　　玉临渊对她们俩毕恭毕敬的跪礼毫无反应，好似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抬起长睫，瞥了她一眼，声音淡然地说道：“我用剑气布下了结界，掩盖你们身上的妖气。”
　　地上随意扔着一把乌黑粗糙的剑，上面散发着淡淡灵光。玉临渊慢慢地合上书卷，长舒了一口气，眉心微蹙，语气缓慢地说道：“在你们对我还有用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命好生保管着。”
　　望天宗的心法过于晦涩复杂，即便是玉临渊，也要费尽心神去领悟，脸上不免染上了一丝疲倦之态。
　　这两天不休不眠，她沉浸识海，聚精会神地阅览高深的古籍，此刻休憩片刻，就感到了心头涌上了难言的倦怠。
　　夕颜妖和菱鹤都半跪在地，真挚地点头。
　　玉临渊长睫合拢，片刻后又再度睁开。她抬起手腕，没有了月白色绷带的遮掩，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嫣红粉白，血肉模糊，白骨上浮动着一层如梦似幻的朦胧仙气。
　　以凡人之躯，妄图觊觎圣人之力，哪里有那么容易。
　　她将圣人骨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却始终无法完整地让这股力量为自己所用，她这样资质平平，根基低劣的肉体凡胎，怎么可能承受得了圣人骨纯粹的仙力。
　　圣人骨本能地排斥着这具平庸的身体，即使玉临渊将它嵌入自己的血肉里，也不能完全掌控它。
　　伤口不能愈合好转，尽管已经没有了痛意，也不会再流血，但这股从伤口氤氲流动的七彩迷离仙气很容易被人察觉。
　　如果不是借着鲛人纱的遮挡，想必早就被元浅月察觉了。
　　玉临渊垂着眉眼，盯着自己血肉翻卷的伤口和白骨上流转的仙气，嘴角微勾，眼里晦暗幽深，声音却轻松愉悦：“我果然是坏透了，连一块白骨都不肯跟我这种人同流合污呢。”
　　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这望天宗的散仙要是知道自己死后的骨头会被她用在自己的身上，必定会气得呕血吧？
　　想到这，玉临渊更加愉悦了。
　　夕颜妖和菱鹤对视一眼，只能沉默以对。
　　谁也不知道嵌入圣人骨会怎样，圣人骨遗存多年，史册记载，从未有人动用过它。
　　玉临渊显然得到了圣人骨的部分力量，但这远远不够。
　　现在更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让这伤口愈合。她不能长期用鲛人纱遮挡伤口，元浅月何其敏锐，只要稍加注意，很快就会发现这股异常。
　　玉临渊坐在椅中，菱鹤率先壮着胆子开口说道：“魔主殿下何不跟我们一起回到魔域呢？在那里，没有人可以辖制殿下。”
　　夕颜妖也跟着点头，殷切地说道：“殿下既然不成魔，那天机锁对您也毫无作用。您去了魔域，便可以放开手脚去做想做的事情，我们两族必当鼎力支持，倾囊相授，让殿下变得更强。”
　　玉临渊手指曲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黑发如云，衬得她脸色白皙如玉，那张在阳光下更显娇美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想做的事情？”
　　夕颜妖和菱鹤殷切地望着她。
　　玉临渊眯着眼，转头看向那炽热的太阳，黑色的瞳孔像无尽的深渊，连阳光都被绞碎殆尽，熄灭其中，无法照亮深渊半分。
　　她定定地看了片刻，只感到眼如针刺，痛楚由最脆弱的眼眸向四周蔓延，身体渴望被灼烧的疼痛，好似神魂跟肉体已经分离，在战栗中难以平衡。
　　她真是越来越贪心了，连阳光都无法再满足她。
　　贪婪是个无底洞，只会得寸进尺，越发欲求不满，她现在有比太阳更让她渴望拥有的东西。
　　在目光中再一次布上淡红色血色涟漪后，玉临渊这才转回头，轻轻地垂下眼眸，眼里爬上蛛丝一般淡淡的血色，轻声细语地说道：“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跟师傅永远在一起，让师傅眼里只看到我，只对我说话，只跟我在一起，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要是人仙魔都死光了，一切都毁灭，世界上只剩我跟师傅就好了。”
　　她脸上神色温柔纯洁，语气虔诚而真挚，却徒然让人心惊胆战。
　　夕颜妖和菱鹤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同时感到心地涌出的恐惧，满面惊骇地望向玉临渊。
　　玉临渊沉浸在幻想中，忽又叹息道：“那也不行，师傅会不高兴吧。”
　　元浅月心里装着的人事物太多了。
　　玉临渊只占据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而这角落，也不过是因为她将来也许成魔的预言。
　　她其实从没有把玉临渊真的放进过心里，她在乎的只是将来成魔的徒弟，对玉临渊只有愧疚和怜爱。
　　元浅月是个把责任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
　　倘若玉临渊不能成魔，她如此十恶不赦恶贯满盈，日后终将失去元浅月的庇佑。
　　而如果她成魔，元浅月一定会将她镇压诛杀。
　　她不在乎这条性命，这副美貌的皮囊和身体只是灵魂的容器，她从不在乎曾经遭受过的，或是将来会降临的任何折磨。
　　只是一想到被元浅月抛下或镇压之后，她就再也无法碰到，听到，见到，嗅到，占有这朵在她污秽生命中绽放的高岭之花，她就感到难以言说的灭顶恐惧。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先发制人，在这注定会走向分道扬镳的命运中寻得一丝茍延残喘的生机。
　　从未如此渴望，从未如此恐惧，她要足以强大，强大到可以俯瞰灵界魔域，强大到元浅月不得不将所有目光都放在她的身上。
　　她要与这高高在上的圣人永远纠缠在一起，让元浅月永远都不能抛弃她，离开她。
　　玉临渊慢慢地拿起旁边放着的鲛人纱带，缠上自己的手腕。她缠好了手腕，从怀里摸出一截白骨，语气轻柔：“在没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都不会离开九岭。”
　　夕颜妖和菱鹤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这白骨上干干净净，握在手里，冰冷又坚硬。
　　玉临渊垂着眉眼，将掌心里的腕骨握紧又松开，看了许久，才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师傅送我天机锁，我也该送师傅点什么才行。”
　　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翻出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冰刃，指尖轻贴在冰凉的刃身上，刃尖落在森森白骨上。
　　一旦将这腕骨毁坏，那她只能用这圣人骨维持自己的手灵活自若。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自己切断了自己的后路。
　　阳光下，她黑发泛着光泽，蓬松如云，伴随着刀刃摩挲骨头的细微沙沙声，声色期待地说道：“希望这支的梅花簪，她会喜欢。”
　　最近很迷这种疯批美人啊，XP戳我。
　　玉临渊是在彻底疯狂的边缘反复拉扯的矛盾人物。
　　这篇文唯一的核心，就是对抗命运。
　　希望大家多多留言！这样会让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写起来会更有动力~


第24章 黑曜双城
　　虹桥上，稀稀落落站了几道影子。
　　此时正是下午，在殿里听了一天的会，青长时一路揉着老腰，连声感慨自己真是为九岭付出太多，隔三差五腚都要坐痛一回。
　　元浅月同他并肩而行，刚出了济生宫没几步，身后便追来一人，连声喊道：“月师妹，留步！”
　　元浅月顿住脚步，回头一看，一道青色衣袍的青年火急火燎地追了过来，真是灵兽峰的掌峰孟同宏。
　　寒秋雨慢吞吞地跟在他后头。
　　孟同宏是在六七十年前继位灵兽峰掌门的新仙尊，同元浅月还算面生，比她年纪要大些，生得仪表温和，是个脾气极好，容易紧张的内向青年。
　　在继位掌峰后，便可以摈弃原有的辈分排位，统为一届，以年纪排位。
　　元浅月客客气气地同他点了点头，在她印象里，这还是孟同宏第一次找她主动搭讪。
　　孟同宏脸上写满了局促和紧张，也朝她回了礼，这才郑重地问道：“月师妹，你近日里有没有空闲？”
　　虚寒子在这月末即将出关，到时候她要同虚寒子师叔，清水音一同出发，前去寻找苍凌霄的下落，解决前尘旧事。
　　刚刚在殿中，清水音想也不想便当场拒绝了通天鉴的提亲事宜。不过这求亲一事显然又刺激到了清水音，她当即就向白宏提议，要尽早出发，去找到苍凌霄替仙门清除余孽。
　　她要去找苍凌霄讨要个说法，于情于理白宏都不能拒绝她。
　　元浅月朝孟同宏斟酌问道：“可是有什么要事？直说便可。”
　　孟同宏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才艰难抬头，不敢直视元浅月的脸，只是紧张地说道：“是这样的，月师妹，西陵一带出现了一头善食金玉，嗜好珠宝的灵兽，我派恰好正在西陵的门下弟子去了两趟，结果这灵兽狡猾异常，速度极快，我这些弟子驽钝，每每一无所获。这次我灵兽峰又准备再派两个出色的弟子前去，想问问月师妹有没有空闲，若是有剑尊一同前去压阵，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无功而返。”
　　即使放在仙门中，元浅月的容貌也颇为出挑，何况身为剑尊，气度雍容内敛，更是仙姿缥缈，超然物外。
　　她生得高挑挺拔，宽袍锦带，衣着简单，别有一番素雅，孟同宏是个脸皮子薄的，每每看到她都会倍觉紧张。
　　青长时在旁边哦了一声，晃着扇子，优哉游哉地说道：“这事我知道，几天前就听说过，说是当地豪绅权贵深受其害，家宅都快被搬空了，当地的小宗门别说去抓捕灵兽，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连压箱底的宝剑都被那灵兽偷了，连颗镶在木箱子上的珍珠都没给留下。”
　　孟同宏忙不迭地点头，目光转回元浅月脸上，顿时一僵，极为羞涩地挪开，说道：“这灵兽极为罕见，从我弟子们见过的那描述里，我猜也许是上古神兽——神鸟帝江。”
　　说到这名字，孟同宏眼里光芒闪烁，显然是对这罕见的神兽充满了期待之情。
　　灵兽峰上豢养了许多奇珍异兽，种满了奇花异草，作为峰主，孟同宏极其痴迷这些飞禽走兽，这传闻中近乎绝迹的帝江再度出现，对他来说简直千载难求。
　　千机峰的凝霜莲原本就是从灵兽峰那边拿过来的，在千机峰的炼器阁里闲置了许久，元浅月开了口之后，寒秋雨痛痛快快地将它送到了朝霞山。
　　——反正移植凝霜莲费时费力费心思，除了好看以外，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好歹是欠了一份人情，元浅月沉吟了片刻，孟同宏生怕她不同意，又局促地说道：“月师妹，你放心，只是抓一只神鸟，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
　　旁边寒秋雨也走了过来，他显然也知道这件事，不紧不慢地开口附和，说道：“确实，只要能将这神鸟引出来，再加上月师妹出马，必然手到擒来。”
　　显然传闻里的神鸟帝江，对专门炼制法宝神器的寒秋雨的吸引力也不小。
　　元浅月算了算时程，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寒秋雨连忙朝旁边的樊意远使了个眼色，朝元浅月说道：“这样吧，我派我门下这个弟子也同你们一起前去，帝江嗜好珍宝珠玉，他知道怎么做些精妙的障眼法，好把这神鸟引出来。”
　　樊意远朝元浅月行了行礼。
　　元浅月点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事不宜迟，今晚回去收拾妥当，明早出发。”
　　孟同宏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同寒秋雨匆匆离开了。
　　青长时同元浅月往回走，穆成明已经先行离开了，虹桥上的飞魇马车腾空飞起，化作了天边的一个小点。
　　青长时抬头望了一眼那个消失不见的小黑点，情不自禁地说道：“这老货年纪大一把，还是这样小肚鸡肠。”
　　元浅月睨他一眼，顿时百感交集，哑然失笑道：“整个灵界都知道，穆长老什么都好，就是眼高于顶，极好面子。”
　　穆成明自诩仙风道骨，古道热肠，以前曾经做出过许多舍身成仁的举动，在灵界也是个传奇人物。只是岁月渐长，越发倚老卖老。
　　随着年纪增长，道法精进，穆成明习惯了被人奉至高位，顶礼膜拜，现在更是拉不下面子，下不了这个神坛。
　　百年前他在苍凌霄手上吃了大亏，丢尽了人，被气得闭门多年。穆成明在通天鉴这么久，从未这么恼恨过一个人。
　　即使百年，也余怒未消。
　　青长时呵了一声，不以为然。元浅月看向他，问道：“你可要同去西陵？”
　　身为乐子人的青长时对这些神兽志怪最是感兴趣，刚刚没有直接提出来同行的要求，倒是奇了怪了。
　　青长时朝她眨眼：“你想我同去？”
　　元浅月报之以动人微笑，说道：“不想。”
　　青长时没好气地说道：“行吧，我倒是想去，可惜我有旁的任务在身，白宏让我去收服一条千年蟒精。”
　　他兴致缺缺，倍觉无聊，盯着扇面上的鲛人仕女图叹了口气，说道：“蟒精哪里有帝江稀奇？真是可惜。”
　　元浅月不置可否，青长时叹完气，又说道：“不过说来也奇怪，咱们九岭派了这么多弟子下山检寻，千机峰的搜妖镜也送了下去，怎么就找不到这鲛人的影子呢？”
　　绘妖扇不可能出错。
　　九岭的动作一向迅疾，上行下效，在同白宏汇报过这事之后，千机峰那边立刻领了命令。这几天九岭山脚下多得是乔装打扮的弟子，带着千机峰的探妖石到处搜寻，至今一无所获。
　　元浅月沉吟道：“可能是范围还不够广吧？光是整个九岭都方圆上千里，山脚下的都城更是地域广袤。”
　　青长时点了点扇面，摩挲着上面鲛人图，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一个鲛人，不远千里来到我们九岭眼皮子底下——冒着送命的危险来做什么？”
　　元浅月没说话，青长时抬起眼看她一眼，问道：“你说，她是不是冲着玉临渊来的？”
　　整个天启洲近百年里几乎都没有妖魔邪祟出没，就算偶尔冒出一两个，也都是些不成器的小角色。
　　事到如今怎么会突然冒个鲛人出来。
　　鲛人族除了貌美，会织鲛人纱和制造幻境外，几乎再没什么威胁了，上了岸更是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九岭上面唯一能值得鲛人出现的，只有这个将来有可能成为魔神的玉临渊了。
　　元浅月的心沉甸甸的，她略带叹息地说道：“倘若鲛人一族真的找上她，这不是正遂了仙门的愿么？”
　　收她做徒不就是为了盼她成魔吗？
　　元浅月肩上一重，抬头一看，青长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坚定地说道：“这也是为了苍生，浅月，只求问心无愧。”
　　元浅月僵硬地挪开脸，许久才说道：“是啊，但求问心无愧。”
　　落日西斜，云炽如火。
　　修筑在黑耀双城中最中心的九十九重高塔之上，每一层都是用玉石堆砌，空荡而寂寥，垂下的层层月色纱幔随风轻舞。
　　云上城，高可摘星辰。
　　一望无际的疆土之中，万鬼哭嚎，业火炼狱，无尽绽放的红色曼珠沙华缀满了大地，冲天的魔气在此蒸腾氤氲，风声有如裂帛，金戈铁马之声在这片望不见尽头的魔域回响不息。
　　九十九重玉楼每一层都高愈数十米，极尽宏伟壮观，为了修筑这近千丈的高塔，这十六年以来，活活劳役力竭而死的妖邪魔祟不下数十万。
　　整个黑曜双城，连心高气傲的魔皇蛟龙一脉，都要为她驱策，为她所用。
　　每一层殿中皆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饰物，大殿巨石柱上雕刻精美的灯奴亮着鲛油灯，柔和温亮的灯火驱散了魔域中浓郁的魔障，照亮了每一层的孤寂寥落。
　　只有在最顶上的一层，垂下的重重纱幔后，置着一把高大的王座。
　　玉石为基，无数把银色的刀剑铸造成了这肃穆而威严的椅子，光滑明润的蛟龙珠镶嵌在两侧的扶手上，使得这冰冷的玉石和刀剑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上面斜倚着一个人。
　　她靠在王座上，单薄的肩头随意地披着一件轻薄的华美外袍，两袖绣满了栩栩如生的孔雀斑斓尾羽，背后赫然是凤凰起舞，每一针每一线皆是用鲛人纱制成，凝聚了整个鲛族所有绣娘们的心血，精妙绝伦，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鲛族绣娘们日夜赶工，呕心沥血，熬瞎了数千位鲛族少女，才绣成了这一件绝世的外袍。
　　那背后的凤凰眼由魔族的圣物凤凰瞳镶嵌而成，明亮温润，好似这绝美的凤凰在这件衣袍上已经活了过来，随着她的动作时刻等着振翅而飞。
　　这姿态雍容散懒的女子靠在王座上，面上戴着一个瓷白色的面具，浑然一体，上面没有任何缝隙。
　　风拂过她的鬓发，垂下一缕乌黑的长发，落在瓷白色的面具上，衬得这没有任何杂色的雪白越发触目惊心。
　　身上披着的华美外袍轻轻地落下，逶迤垂地。那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她的一切面容，只看得见她线条完美流畅的下颌，肌肤白腻，以极美的线条蜿蜒至绣满鹤纹的浅朱色衣领下，每一道轮廓都像是神明亲手雕刻，如此完美无暇。
　　她从王座上起身，雪白的脚面微微绷起，踝骨圆润，泛着由骨及肉的胭脂粉，赤脚踩在那精美的外袍上，毫不怜惜地走过去，华美的衣襟上垂落的珠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垂幔无声撩起，柔顺地挂在两侧。夕阳在她的面具上镀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金光，如火焰在这雪白空无中炽热燃烧。
　　她身段婀娜，腰线极细，此刻似乎心情愉悦，正展开双臂拥抱着落日，宽大的袖袍迎风而舞。
　　在高耸入云的云上楼顶端，眺望这下面万里山河，厉鬼岩浆，炼狱业火，世间万物，莫不臣服。
　　此刻夕阳如火，她在落日余烬中，犹如折翼后振翅浴血的白鹤，哪怕是力竭也要飞上天穹，无论是否会下一秒坠地而亡。
　　这是她一个人的云上城。
　　如此巍峨，如此寂寞，如此高处不胜寒。
　　瓷白面具歪着头，望向天穹下坠亡的太阳，在最后一点余晖中，迎风而展。
　　快了，就快了。
　　她等的那个人，快要来了。
　　到那时，她会将这座城，连同她自己，一起献给她等候已久的人。她会虔诚而谦卑地跪在那个人的面前，以裙下之臣的姿态，祈求她渴求已久的垂爱与怜悯。
　　最近灵感来的汹涌，虽然才写这么一点，但故事在我的脑子里都已经走完了。
　　有大纲，这本文可能会有点长。
　　想起来角色这么变态就觉得很兴奋呢！


第25章 表情管理
　　直到日落西沉，玉临渊忽然凝神，放下手中的书卷。
　　桌上瓷瓶里夕颜花静静绽放，屏风上白孔雀眼珠漆黑灵动。玉临渊抬了抬手，那屏风便稳稳当当地落在黑暗中，隐在了别苑里最不起眼的一角。
　　地上的无霜剑静静地落在屏风下面，上面散发着隐隐的灵光，被她用结界之术扩散开来，将整个房舍中都覆盖在浅淡的剑气中。
　　在元浅月身边，确实得时刻警惕，不能掉以轻心。
　　她推门走出去，一路径直朝着元浅月的别苑走去，行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只是一片无意掠过林间的云。
　　好似浑身的肢体血肉全任凭她自控，连脖颈间的铃铛都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距离恰好合适，她才松懈下来，行走间控制着铃铛，发出了足以细微却能够让元浅月足以察觉的碎响。
　　元浅月正在和青长时闲谈，门外不远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
　　这声音虽然细微，但落在尊者耳朵里却格外明显。
　　“通天鉴竟然在拿这种狗屁不通的理由来多要二十个名额，一看就是痴心妄想，他怎么不干脆把咱们九岭也纳入他们名下？就算他们在神魔埋骨地能觅到机缘，咱们又凭什么要把名额让给他们——啊这都到晚膳的时候了，今天你吃了吗？”
　　今天通天鉴提的第三个要求竟然是要九岭将为数不多的名额再让给他们二十个，还掏出了一个无从求证的理由。
　　青长时正在大放厥词，一听到这尚在远处的铃铛声，话锋一顿舌头差点劈了叉，旁边元浅月好险没绷住表情笑出声。
　　背后云初画抱着琴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做毫无反应的木偶状。
　　元浅月脸上的笑勉强收住，咳了咳，说道：“我不食五谷。”
　　青长时对玉临渊有种奇怪的畏惧感，这不止是对于玉临渊将会成魔的预测，更是一种出于另类排斥的抗拒感。
　　兴许是神官一脉有血脉加持，让他直觉极其敏锐，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但青长时又是个喜欢热闹的乐子人，对玉临渊虽然抗拒，但又忍不住好奇，总想天天从玉临渊身上能不声不响地盯出一朵花来。
　　这山上除了元浅月外，只有青长时来的最勤。
　　随着铃铛声走近，青长时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刷的一声展开扇子，坐在椅子里，挡住脸上一副“期待玉临渊今天要作什么妖”的兴奋表情。
　　玉临渊走进别苑里，她脸上露出一抹诧异，好似真的不知道青长时和云初画也来了这里似的，朝元浅月行了礼，再朝青长时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师叔。”
　　除了师傅，来的果然是这个蝗虫一样整天嗡嗡缠着师傅转的青长时，偏偏她为了师傅又只能忍耐，真叫人看了就火大。
　　玉临渊压抑着心头翻滚的不满，脸上真挚而柔和。
　　青长时嘴角抽了抽，放下扇子时脸上也挂着师叔该有的慈爱笑容，在这张俊美风流的年轻俏脸上竟然如此的突兀又和谐：“师侄不必多礼。”
　　早就知道我来了吧，表情还真那么回事似的。
　　青长时想到这里，表情越发慈祥了。
　　两人假惺惺的对视，元浅月好似看见了一只花孔雀和笑面虎正在隔空过招，矜持又古怪。她忙不迭开口问道：“临渊，你来这里有事吗？”
　　往常这个时候，她一般都还在藏书阁专注地翻阅古籍。
　　玉临渊看向元浅月，长睫一垂，白皙的小脸上写满了受伤后的哀婉，说道：“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师傅了吗？”
　　元浅月一噎，连忙表情柔和地解释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旁边青长时头上青筋微微浮起，一张脸绷的极紧，他怕自己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当场笑出声了。
　　玉临渊脸上的哀婉一扫而光，笑意温柔，柔声道：“我知道，我同师傅说笑呢。同师傅好久未见，只是想过来看看师傅。”
　　元浅月一脸诧异，略带迟疑地反问地说道：“不是昨天才一起赏过凝霜莲吗？”
　　玉临渊白皙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纯洁的笑容，眸光晦暗，略带贪婪地说道：“即使一天不见师傅，也好像过了很多年一样想得紧呢。”
　　其实不是一天不见，是一刻不见，她就好像要在黑暗中独自沉沦，坠入深渊，在无尽的孤独和恐惧中煎熬千万年。
　　她限制不了元浅月的行动，她太弱小了，所以必须忍受这时不时的分离。
　　真想把自己的眼睛挖下来，让师傅随时带在身边。
　　——要是能由师傅亲自动手挖，那就更幸福了。
　　只是光靠想象，她就激动得浑身血液沸腾，快要因为这难以承受的愉悦而忍不住喘息了。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历来擅长装聋作哑的云初画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抱起砸在地上的七弦琴，连连致歉：“抱歉，手滑，手滑了。”
　　元浅月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直白而轻浮的话，老脸一阵发烫，当即板着脸，想也不想地便痛心疾首地教训道：“临渊！谨言慎行，你听听你自己这是说的什么话？”
　　玉临渊垂下眸子，像做错了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师傅，临渊妄语，临渊只是太想师傅了。”
　　她还小，偶尔说错话，词不达意是正常的。
　　元浅月如是安慰自己，看见玉临渊垂头丧气，不由得又心软了，说道：“言辞要恰当，你这样言行轻浮，语言轻佻，成何体统？”
　　玉临渊点了点头，旁边青长时肩膀耸动，在扇子后面笑得直抽搐，半响才放下扇子，恢复了一派正经端庄好作风。
　　看玉临渊点头不说话，元浅月想着自己刚刚兴许说的话重了些，不由得又软了语气，想起一事来，又生了些安抚的心思，开口问道：“对了，你的剑呢？”
　　夸夸她的剑，兴许也算是一种安抚。
　　玉临渊还没有把剑拿来给她看过，元浅月对剑分外痴迷，一直想看看玉临渊拿到的剑是何种质量。
　　玉临渊幽怨地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师傅对我的剑还是念念不忘吗？”
　　里面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本来是一个正当的要求，但对于玉临渊的反应来看，好像与元浅月的所想大相径庭，她总觉得自己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元浅月斟酌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这念头，说道：“罢了，你的佩剑，你自己用着顺手就是。”
　　玉临渊脸上看不出个什么神色，元浅月想起明天动身去往西陵，不由得又开口问道：“我明日要前往西陵，你可要同去？”
　　想了想，又习以为常地解释说道：“此次去西陵，是应灵兽峰你孟师叔的请求。师傅此次下山是为降服一只灵兽，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去个三五天就回来。”
　　出了江承恩那档子事之后，她总有点不放心把玉临渊一个人放在朝霞山上。
　　玉临渊想也不想便立刻点头，说道：“师傅去哪里，临渊就去哪里。”
　　说罢，她又看向青长时，表情恭顺，略带深意地问道：“师叔也要去吗？”
　　青长时笑吟吟地摇着绘妖扇，说道：“不去。”
　　那是只有她和师傅一起吗？
　　只有她跟师傅一起吗？！
　　玉临渊表情柔和，心中惊涛骇浪，兴奋狂喜，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不妥当的神色。
　　青长时看她神色如常，还是一副嘴角微勾笑意轻柔的乖巧模样，抱着看乐子的心态，不由得又添了一句，说道：“但是灵兽峰会有两位弟子随行。”
　　玉临渊脸上的笑意一滞，还未来得及说话，青长时快准狠地再次给她一次迎面痛击，又继续轻飘飘地补充道：“哦，对了，千机峰也派了一个弟子。”
　　让青长时失望的是，玉临渊的笑容像被完美地焊在了脸上，竟然在接连两次被泼冷水之后还是这样神色恬淡，温柔静好，找不出一丝裂缝来。
　　这表情管理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玉临渊不死心地挣扎了一下，轻轻地问道：“收服一只灵兽，需要要这么多人出动吗？”
　　坐在椅中的元浅月毫无所觉，略带怅然地说道：“听说这次出现的灵兽是神鸟帝江，千机峰和灵兽峰对这些奇珍异兽十分上心，这一趟就当是给这些弟子们长长见识吧。”
　　玉临渊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地说道：“还是师傅有心了。”
　　跨出门坎那一刻，背对着元浅月和青长时，玉临渊的脸色顷刻沉了下来，犹如乌云罩顶，黑云压城，阴鸷的能滴出水来。
　　她的眼中燃烧着触目惊心的扭曲，手指紧紧地嵌入掌心，在淡粉色的手掌中掐出一片泛白的月牙印，深深地留在掌心娇嫩的肌肤中，久久不能消褪。
　　只是一瞬间，这扭曲残忍的神色就从她的脸上褪去，快得像是错觉。
　　玉临渊神色如常，抬起手抚了抚自己手上的白玉手镯，纤瘦的手腕上，泛着胭脂粉的指尖落在上面，玉镯质地清脆，当啷作响。
　　她嘴角一翘，当即径直离开。
　　不洗白，她就是个真正的变态~从头变态到尾，还会越来越变态~
　　真·乐子人·青长时


第26章 孔雀开屏
　　在无数浮云虹桥所环绕的灵兽峰上，飞瀑宛若银色织带，从高山之巅落下，绵延成溪。
　　灵兽峰上修筑的宫殿全都用于供养各种奇珍瑞兽，林木郁郁葱葱。
　　一路上白鹤起舞，灵鹿哞哞，瑞兔立起，这些在灵兽峰豢养的飞禽走兽皆是通灵，并不怕生。进了灵兽峰的结界，元浅月顺着林间小径一路往山上去，过往的弟子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朝她毕恭毕敬的行礼。
　　玉临渊今天换了一身新装束，她乌黑浓密的长发简简单单地束起，垂在脑后，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穿着一身从头到脚的玄色劲装，紧窄的束袖干练利落，衣摆下是一双及膝黑靴。
　　紧贴在身体上的黑色衣裳勾勒出纤薄的背，流畅的线条充满了力量和爆发感，好似一只矫捷狡黠的猎豹，正于密林间紧盯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猎物，时刻绷直了身体，准备第一时间以狩猎的姿态猛扑出去，将獠牙利齿深深嵌入猎物的颈脖之中。
　　——这一身劲装不像出行，倒像是来寻仇的。
　　玉临渊生得一副极好的眉眼，此刻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劲装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透亮，身段纤细苗条，于葱郁林间无声穿行，像一滴缓缓没入林间翠绿的浓墨。
　　枝叶绞碎阳光，间隙中洒下点点光斑，犹如银鱼浮游海面上，璀璨阳光吻在玉临渊眉眼出尘，空灵缥缈的容颜之上，令世间除她以外的一切尽数失了颜色，化作黯淡黑白。
　　周遭的弟子们全都在这美不胜收的画面前失了仪态，个个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连行礼都忘了，只得呆愣愣地看着她们走过。
　　四周不知何时飞来一群七彩孔雀，纷纷落在元浅月四周，挑衅一般展开了缤纷斑斓的尾羽，示威一般竖起头上的羽冠，咕咕地颤鸣。
　　元浅月颇有些奇怪地看着这落满了一地的七彩孔雀，飞来的孔雀越来越多，连前头的路都被这些灵鸟给堵满了，璀璨七彩的尾羽像扇子一样绽开，挨挨挤挤，下脚都没地方。
　　她回头看向神色如常的玉临渊，又看向这一地正在开屏示威的孔雀，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玉临渊站在她身后，离她不近也不远。此时一道界限分明的光斑正落在她的眉眼上，使她姣好出尘的面容在光与影中割裂开来。
　　那黝黑长睫在光斑下如蝶翼一般泛着金光，眼眸匿于阴影中犹如幽深潭水，折射出点点光亮。
　　她嫣然一笑，看着面前正被簇拥在迤逦羽毛中不知所措，皱着眉头的元浅月，幽幽地说道：“可能是它们太喜欢师傅了，所以围在这里。”
　　连一群没开智的畜生也敢在师傅面前争宠卖乖？
　　再过一万年也轮不到它们。
　　玉临渊眼里阴鸷，这群孔雀挨挨挤挤，甚至都涌到了玉临渊身边来。她手指微屈，刚想动手袭上一只在自己脚边的灵鸟脖子，那边林道尽头忽然急匆匆蹿出一个人影，身后还跟了两个人影，抬手便喊道：“别动，别动！”
　　元浅月被这群鲜艳七彩的开屏孔雀围在中间，抬起头看去，来人正是孟同宏。
　　他来得有些急，几乎是瞬移了过来，看见这一片斑斓羽毛形成的海洋不由得也诧异万分。元浅月快被这群灵鸟淹没了，虽然孔雀开屏是迤逦璀璨的美景，但她显然不在有心思欣赏这等美景的风雅人士之列。
　　孟同宏显然也没见过这场面，他目光扫了扫，落在不远处玉临渊的脸上时，顿时如遭雷击，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孟同宏是个见了美人就会脸红紧张的内向性子，九岭的大部分人都知道。
　　孟同宏被美色所震，久久没回过神来，脸色通红地呆立原地，直到元浅月出声催促道：“孟师兄！”
　　铺天盖地的灵鸟越来越多，连孟同宏的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孟同宏啊了一声，以极其不符合尊者的反应回过神来，他紧张地搓了搓衣角，局促不安地说道：“抱歉啊月师妹，现在这情况我也没想到。现在是灵鸟繁衍期，孔雀好胜心重，只要领地里出现了它们认为足够美的对手，它们就会开屏挑衅。”
　　元浅月恍然大悟，回头看了一眼玉临渊，也许是朝夕相处，常常相伴，她知道玉临渊生得极美，却不知道这份美突如其来的出现，对旁人来说该有多惊为天人。
　　在元浅月心中，再美的面孔也不过是让人赏心悦目，并不会让她心神动荡，无论美与丑，玉临渊只是玉临渊。
　　九岭上大部分尊者都只在入门大典上见过玉临渊，只是当时她形销骨立，死里逃生，一身疲倦和血污。
　　时隔近一年再看见，显然孟同宏已经跟这地上成群结队的孔雀有了相同的想法。
　　玉临渊若有所思，她开口问道：“若是挑衅，为什么它们都朝师傅开屏？”
　　孟同宏被她的话所吸引，一望过去，脸上简直红的能滴血，青年俊逸的脸像是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地说道：“繁殖期嘛——它们开屏就是为了比美，好吸引配偶啊，它们多半把月师妹当做你的配偶了，想在月师妹面前表现自己的美，好比过你，抢走月师妹。”
　　元浅月连尊者的包袱都拎不住了，她瞪圆了一双杏眼，看着这一地的孔雀，又望向孟同宏，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孟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孟同宏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连瞳孔都在颤抖，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月师妹，你让你这徒弟把脸遮上就行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元浅月缓缓回身看去，玉临渊抱着胳膊，长身玉立，一派风流矜傲，脸上浮现极其愉悦的笑容，嘴角微勾。
　　往常玉临渊的笑容总是带着一丝不真切，好像那笑容只是套在她面上的面具，用以面对旁人时，用来打发日常里百无聊赖的交集，总带着客气和疏离。
　　元浅月很少看到她笑得如此真心实意，不掺任何目的，不加任何掩饰。
　　她眼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元浅月身上，朝她点点头，语气轻柔说道：“师傅，这些孔雀还挺会讨人喜欢。”
　　也不知道到底是孟同宏嘴里哪句话取悦了她，玉临渊神色极其柔和，阳光斑点洒落她的肩头，衬得她容颜如玉，于斑斓羽海中垂眸轻笑：“有眼力见。”
　　这些灵鸟开屏是证明了她很美，所以玉临渊这么高兴么？
　　她有这么在乎自己的外貌吗？元浅月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玉临渊似乎兴致勃勃，还屈尊降贵，抬手抚了抚离她最近的一只灵鸟。
　　那只灵鸟十分惬意地抖了抖自己的羽冠，殊不知自己刚刚差点就被这容颜如玉的绝色美人拧断了脖子。
　　孟同宏在旁边如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玉临渊随意地从怀里翻出一面玄色面纱，罩在脸上，这些灵鸟在四周徘徊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奇怪刚刚还不能忽视的绝色容貌怎么忽然就失去了威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起了羽毛，慢慢散去了。
　　玉临渊戴上了面纱，孟同宏的神智也跟着灵鸟离去般回了笼，脸上的潮红这才散去，尴尬地咳了一声，讷讷道：“灵鸟在繁殖期太过脆弱，不能受惊，更不能强行驱散，只能让它们自行散去了。”
　　元浅月看了一眼这群孔雀们散去的方向，又看向孟同宏。
　　不愧是孟同宏驯养的灵鸟，随他一个德行。
　　元浅月自拜入九岭就没来过几回灵兽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等最后一只灵鸟散去，孟同宏这才松了口气，说道：“让你受惊了，月师妹。”
　　确实有点受惊，尤其是在听到玉临渊那声轻笑后。
　　元浅月同他客气了几句，那两个弟子也跟了过来，孟同宏想起正事，这才连忙说道：“对了，月师妹，这是我座下弟子，叫龙千舟。”
　　刚刚隔得老远，就看到这两个弟子对着这群孔雀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一看也不是什么老实靠谱的正经性子。
　　这个名叫龙千舟的女弟子生得雪脸粉腮，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泛着狡黠的光，装扮华美隆重。
　　她梳着云鬓，头上戴着珠翠，深桔黄的华裳上绣满了华丽的金边红底海棠，每一根绣在线都有串起来的金珠坠子，腰间垂着金色璎珞，浑身珠光宝气，衣裳上但凡能挂上的地方，都缀满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华丽装饰。
　　这浑身的珠光宝气在太阳底下能晃瞎了人的眼。
　　元浅月有些迟疑地看了孟同宏一眼，就算是要下山，也不必穿得这样华丽浮夸吧？
　　孟同宏咳了一声，传音入秘道：“她是辽国的皇族公主，也是虚寒谷青师兄的曾曾外孙女。”
　　元浅月稍稍回想了片刻，好像青长时确实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这个曾曾外孙女，自小在皇宫娇生惯养长大，如今脑子抽风非要来修仙，”青长时摇着扇子，叹了口气，“关系户就关系户吧，好歹我是她祖宗，得庇佑着点。”
　　她现在真的很怀疑，是不是青长时早就知道灵兽峰派出的弟子是龙千舟。
　　元浅月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孟同宏连忙又继续传音入密道：“不打紧，不打紧，千舟虽然出身矜贵，但道法也不算次，出行华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努了努嘴，朝旁边示意道：“有司婉吟看着呢，月师妹大可放心。”
　　这下元浅月确定了，果然是青长时给她下绊子。
　　旁边立着的墨灰色长衫女子装束清雅，极其低调，用一只雕成竹枝的簪子挽住了黑发。她肤色冷白，极为消瘦，微敞的领口处可以看到形状清晰的锁骨，双瞳剪水，瞳色极浅，是一片剔透的浅棕色，眉眼间像是落了千万年的雪，触目生凉。
　　司婉吟的名字，在元浅月出关后已经听到过许多遍。
　　她以前曾经是龙千舟贴身随行的女卫，十年前在龙千舟拜入九岭修道后，因为需要保护龙千舟这个主子，她也顺理成章地入了仙门。
　　司婉吟天资奇佳，跟龙千舟这等绣花枕头截然不同。过去的十年里，她潜心修炼，日进千里，道法出众，在年轻一派的弟子里崭露头角。
　　而作为她主子的龙千舟则是默默无闻，只能因为自己身为皇族和神官后裔的矜贵身份，在青长时的话语间偶尔提及。
　　司婉吟本来跟着龙千舟一起，入了灵兽峰做孟同宏的弟子，而在七年前年九岭全宗的切磋比试后，司婉吟被白宏亲自点名，收作济生宫的关门弟子。


第27章 走马观花
　　这神鸟帝江不伤人性命，只是喜好珠宝，此去几乎没有任何危险。
　　何况有仙门剑尊坐镇，这收服灵兽的任务简直易如反掌，司婉吟和龙千舟跟着下山纯粹就是游历人间，顺带参观西陵一带的风土人情。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青长时特意让孟同宏给他的曾曾孙女开的后门。神官一族人丁稀少，何况龙千舟又是辽国皇女，青长时作为她的祖宗，会多照顾着她些简直意料之中。
　　玉临渊心情很好，刚刚孔雀一事显然取悦了她，同司婉吟和龙千舟简单行了个礼，报了个身份，她站在元浅月身后，不再说话。
　　跟这样一个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一起出行，元浅月真想立刻掉头回去找青长时的麻烦。
　　但碍于龙千舟那极其期待的眼神，元浅月还是拉不下脸来。她生性平缓柔和，从不喜欢与人争辩。
　　何况百来岁的人了，何必跟小辈计较？
　　她善于克制，在龙千舟闪烁着期待的星星眼里，还是点了头，没说什么。
　　——就当自己是个押货的镖师吧。
　　眼见元浅月点了头，龙千舟兴奋地差点没当场蹦起来。她身上叮当作响，元浅月稍加注意，便能看到她两只拢在宽袍大袖的手腕上各套了差不多十来个细镯，材质颜色各不同，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玉石之声。
　　每一件细镯上都有隐隐约约的灵力波动，虽然细微，但实打实的存在。元浅月的目光挪到了龙千舟的头上，那鸦黑的发髻间，一只迎风招展的玉蝴蝶在颤动起伏，灵力幽微。
　　她身上几乎所有装饰都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附有法术的点缀宝物。
　　简直是行走的法宝箱。
　　这些琳琅满目的饰品显然都是千机峰的玩意，每一件都别出心裁，光是龙千舟头上戴的，衣襟别的，腰上缠的，手腕上挂着的，都不下百件。
　　不愧是皇族和神官的后代——绣花枕头还得用镶珠砌玉的金匣子装。
　　辽国是天启洲最大的国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实力强盛。看这架势，龙千舟作为皇女，在辽国皇宫中还挺受宠爱。
　　元浅月跟孟同宏走在前头，身后三人跟着。龙千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林中懵懂的小鹿，在秀气白皙的小脸上明亮极了，滴溜溜直打转。她看向旁边跟她们保持着距离的玉临渊，像没话找话一样开口问道：“你脖子上的项圈挺好看的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知道现在去找青长时算账还来不来得及，元浅月心中愁眉苦脸。
　　旁边的孟同宏也是一个趔趄，不用看也能知道，孟同宏脸上肯定也是悔不当初的表情。
　　两人都放缓了脚步，下意识屏息，等着玉临渊如何回答。
　　玉临渊侧眸看向龙千舟，在她十分友好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将黑色的衣领拉高，仔仔细细地遮住了脖子上的项圈，哦了一声，疏离而客气地说道：“我知道。”
　　一副能答复三个字就已经莫大赏赐，再懒得同她多交流的矜傲模样。
　　说罢便抬脚跟上，再没多看龙千舟一眼。
　　龙千舟愣了下，她生来养尊处优，还没见过比她更能摆谱的人，就算是在九岭，碍着她的身份，也没同辈的弟子敢这样跟她说话。
　　旁边司婉吟冷冰冰地看了龙千舟一眼，语气冷淡：“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元浅月和孟同宏心照不宣地继续前行，后面龙千舟似乎在朝司婉吟抱怨，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这样不识抬举？我只是想同她交个朋友……”
　　司婉吟又扫了她一眼，声音冷漠：“行了，闭嘴。”
　　龙千舟哼了一声，叉起腰，手上镯子叮当作响，上上下下将司婉吟打量了一番，说道：“你怎么说话呢？！”
　　司婉吟抬脚便走，懒得理她。
　　龙千舟见她真的走了，连忙追上来，拉着司婉吟的袖子，说道：“诶呀你别生气嘛——”
　　等到了灵兽峰的照鳞台，白玉石场上已经停歇了一辆飞魇马车，四角都拴着铃铛，上面垂着长长的红色丝带。
　　樊意远早就在这里等候着了。
　　他显然也见过龙千舟，知道她身份显赫，所以对这个行走的法宝箱毫无诧异神色。
　　这辆马车极为宽敞，里面放着一张沉重的红木案几，上面摆着香炉和花瓶，还放置着一张玄铁棋盘，一把古琴。
　　一看负责日常看护飞魇马车的弟子就是个爱好风雅之士。
　　几人依次上了马车落座，龙千舟落座前，还先装模作样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白净手帕，擦了擦坐垫。
　　等到孟同宏同她嘱咐了些事宜后，龙千舟一一点头记下，这才放下帘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长方形玉牌。
　　她手里握着玉牌，手指抬起在空中舞了个龙飞凤舞的诀，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玉牌亮起淡淡的白光。
　　玉牌白光亮起后，马车摇晃了一下，得到指令的飞魇马腾空而起，四蹄生火，驮着马车慢慢升空，跃上了云端。
　　帘子随风飘动，下面九岭的巍峨建筑，山高水长，渐渐在眼帘中倒退，化作一片云层下稀稀疏疏透出的绵密绿影。
　　元浅月端坐在柔软的靠垫上，玉临渊坐在她的旁边，离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司婉吟坐在对面软垫上闭目养神，龙千舟坐在她的旁边，樊意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同四个身份各异却显然都不能轻易招惹的绝色女子坐在同一个马车里，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幸福和压力。
　　玉临渊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她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风凌乱她的发尾。
　　这还是玉临渊第一次云上飞行。
　　飞车行驶在千里高空上，下面浮云连绵，她神色专注，看着马车外的景色。云层上日照当头，碧蓝天空如洗，底下云层上被映照的金光连绵，远远望去如同鱼鳞紧密排列，泛着迤逦璀璨的光芒。
　　元浅月看着她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不由得心头泛起温柔涟漪，语气柔和地说道：“我第一次御剑飞行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看了很久。”
　　玉临渊回过头来，看向元浅月，她的颈脖间有吹乱的一缕发丝，落在玄色领口上，衬得肌肤白皙如玉。
　　元浅月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把这一缕卡在领口的头发拿出来，轻轻放在脑后，说道：“风大，别吹太久，对身体不好。”
　　玉临渊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眼睛里落了漫天云霞和璀璨金光，亮的吓人。
　　元浅月收回手，想了想，又伸手拉过她的手。
　　一股厚重温暖的灵力顺着她的手渡给玉临渊的身体，只是一握即逝，但那股温暖却被留在了玉临渊的手中，从玉临渊刚刚被握住的肌肤处涌向四肢百骸，在这高空寒冷的空气中，每一寸肌肤都像是浸泡在热度恰好的热水中，舒畅无比。
　　元浅月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神色柔和：“这样就不怕风大了。”
　　玉临渊垂下眼眸，眼里是隐忍到极致的晦暗深沉，甚至隐隐镀上了一层赤红。
　　天知道刚刚元浅月握住她的那一刻，她要用多大的自控力才能逼着自己叫嚣翻涌着的欲念平息下来。
　　她动了动缠着纱布的胳膊，尖锐的痛楚唤醒神智，压下冲动，这才勉强制住自己心中那燎原而起几近将她吞没的贪婪，哑着嗓子说道：“谢谢师傅。”
　　元浅月听出她的沙哑，语气怜爱，自然而然道：“爱惜点自己的身体，你听，这才多一会儿，你嗓子都被风吹哑了。”
　　玉临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眸遮住自己眼眸里浓郁的暗色，长睫轻颤，声色乖顺地说道：“师傅说的是。”
　　元浅月刚要再同她说两句，对面龙千舟忽然开了口。
　　龙千舟显然是个坐不住的，听见这对师徒说话，连忙兴奋地插了进来：“师叔以前第一次御剑，也会为这景色出神吗？”
　　龙千舟刚说完，忽然看见对面的玉临渊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感到脖子一紧，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背后一凉，但再看过去，玉临渊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着马车外的风景。
　　元浅月神色缓和地说道：“如此美景，第一次见到，是谁都会沉醉其中吧？”
　　既然都出发了，也不能再对这娇气矜贵的小公主抱有什么成见。
　　飞魇马车在天空滑行，四蹄燃火，几乎是每蹬一下都会飞出去近百里的距离，马车里十分平稳。
　　龙千舟一听更加来劲了，好像怎么坐都不够尽兴似的，差点没起身挪到元浅月旁边来。她眨巴眼睛，说道：“是啊，我第一次上天的时候，都感动哭了！”
　　元浅月听着她这样直言不讳，单纯无邪的话，一时间也有些好笑，说道：“是吗？”
　　龙千舟点点头，浑身饰品叮当作响，她生怕元浅月不信，连忙又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司婉吟，拉她下水，说道：“是啊，婉吟当时也很激动呢！”
　　司婉吟睁开了那双浅棕色的瞳孔，清冷的脸上写满了嫌弃，看了龙千舟一眼：“不要拿你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去叨扰师叔。别说上天了，我还能让你下地，你要不要试试？”
　　说罢，她神色庄重而敬畏地看向元浅月，满是歉意地说道：“师叔，千舟她性子单纯洒脱，如有得罪了师叔的地方，希望师叔不要往心上去，我在这里先替千舟给师叔赔个不是。”
　　元浅月神色从容地说道：“不会，不过是随意谈笑而已。”
　　龙千舟的至情至性让她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三个弟子，一时间既有些怀念，又有些怅然。
　　尤其是跟最小的那个弟子，伊绘雪，如出一辙的单纯无邪。
　　龙千舟咧嘴一笑，鹿眼一瞪，看着司婉吟，说道：“听听，听见没，师叔说没关系。”
　　司婉吟闭上眼，当没听见。
　　龙千舟又转头来，看向元浅月，满脸期待地问道：“师叔，咱们这次要去西陵，能不能先去西陵的都城逛一逛？”
　　不等元浅月回答，龙千舟又连忙说道：“听说西陵是珠光洲最富饶的地方之一，我想看看，那地方是不是比我们辽国还要丰盛富饶。”
　　龙千舟一脸真挚，元浅月犹豫了片刻，司婉吟已经忍无可忍地拉住了她的袖子，伸手把她狠狠地摁在软座上，沉着脸说道：“咱们有要务在身，收起你这些花花心思，别想些有的没的。”
　　顶着司婉吟刀子一样凌厉的眼神，龙千舟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对面玉临渊却忽然开口说道：“师傅，这一趟九岭交代的事，很急吗？”
　　元浅月说道：“倒也不算急，帝江并不伤人性命，只是盗窃珠宝珍品。怎么了？”
　　玉临渊放下帘子，微垂眉眼，说道：“师傅，我也想去西陵都城看看。”
　　对面龙千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元浅月看向玉临渊，嗯了一声，说道：“那就先去都城看看吧，反正时间还有空余，去看看也不至于耽误太久。”
　　龙·金枝玉叶·经典开口跪·天真不谙世事·千舟：第一次坐飞机很激动吗？我天天坐，还是头等舱呢！
　　玉临渊：龙千舟，你很想死是吧？


第28章 刻骨之恨
　　珠光洲之所以取名珠光洲，有一部分原因是这片洲土盛产宝石。
　　西陵一带最富饶的都城名叫落鳞城，附近矿场密布，矿石富饶，有珠光之城的盛名。
　　随着龙千舟拿着玉牌在上面画诀指令，飞魇马车渐渐地降低高度。从飞魇马车上望下去，西陵一带多荒漠，在没有密林和地方，大部分土壤都呈现暗红的颜色。
　　而这座落鳞城仿若暗沉大地上镶嵌的明珠，整座城中里面都用了极其华丽的装饰，即使隔着百丈高空，也可以看到城中屋顶脊梁上无处不在的宝石点缀。
　　龙千舟靠在马车边沿上看了一眼，惊叹道：“有这么多珠宝，这帝江得偷多久才能偷得光？”
　　落鳞城名不虚传，城内高楼紧邻，排列的挨挨挤挤，真如同鱼鳞一般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光泽。
　　元浅月也略带诧异地望了一眼下头这珠光宝气的都城，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珠光洲，看到这等人间金玉富丽地。
　　这神兽帝江偷遍地都是的金银珠宝做什么？
　　樊意远看着她们四人，面带诧异地开口说道：“你们不知道吗？”
　　四双眼睛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樊意远只感觉肩上压力一沉，连忙紧张地解释道：“是这样的，珠光洲盛产宝石，但是这些宝石跟普通的宝石不一样，它们是一种由珠光洲地气凝结的物体，离开了珠光洲的地界，就会化作粉末。”
　　龙千舟震惊地问道：“还有这种事情？”
　　说罢，转头看向元浅月：“师叔，这是真的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元浅月老脸差点挂不住，当即默不作声地看向樊意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无论何时，行走世间，元浅月都只顾斩妖除魔，心无旁念。她确实来过珠光洲，但那是为了平息一方妖邪，连这沉鳞城都没踏进过一步。
　　好在樊意远是个善解人意的，看见元浅月不答，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珠光洲盛产宝石，但是这宝石无法离境，也无法向其他的洲出产，只能用在当地做房舍点缀。这神兽帝江偷得不是珠光洲本地产出的珠宝，偷得是这些商贾世家从外头运进来做货物抵押的真金白银。”
　　龙千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要论见多识广，博闻知事，果然还是千机峰的弟子比较厉害。
　　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樊意远往下说，只有玉临渊漫不经心地望着下面光芒璀璨的都城。
　　从马车外飘过的微风浸带着丝丝凉意，往下望去，都城中最高的一处亭台楼阁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玉临渊眉心微蹙，眯着眼睛，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警惕，胸腔里无端心悸。
　　距离越来越近。
　　那城中最高的一处露天亭台上，镶金砌玉，白玉石铺砌的偌大亭台上，只站着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
　　连绵百里的城中没有任何人烟气息，只有这个站在最高处的孤零身影。
　　日光明亮，在无尽财富，宝石玛瑙点缀的玉石亭台中，她站在俯瞰这座富丽之城的最高处，身上披着的孔雀外袍随风而动，背后凤凰眼珠明亮振翅欲飞，迤逦非凡，是世间无与伦比的美丽。
　　似乎察觉到玉临渊的视线，这个背对着她的影子慢慢转过来。
　　即使相隔数百米，玉临渊也能感受到那股摄人的压迫感。
　　那张没有丝毫杂色的瓷白面具上没有任何起伏和缝隙，严丝合缝地镶嵌在那张脸上，乌黑浓密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逶迤垂地，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她微仰着头，优美白皙的脖颈像是引颈受戮的天鹅，朝着玉临渊的方向，慢慢地歪了歪头。
　　——即使隔着面具，玉临渊也知道，那底下一定是一个愉悦的表情。
　　那一瞬间，热血沸腾涌向四肢百骸，又好像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给冻结，神魂叫嚣着毁灭与憎恶，灭顶的惊怒将她的心脏紧紧地攥住，几乎溺水般窒息。
　　这个瓷白色的面具在无声地嘲讽她。
　　她看穿了她的扭曲和肮脏，她知道她的渴求和贪婪，她站在那珠光富丽的玉石亭台上，用最轻蔑的态度，无所畏惧地挑衅她。
　　玉临渊的瞳孔骤然紧缩，她下意识地侧眸，心中慌乱失措，好像下一刻就会看到某些让她肝胆欲裂的场景。
　　而在回眸后，她身体彻底僵住了。
　　元浅月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她的旁边，从撩开的帘子里，正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个白瓷面具的身上。
　　那个白瓷面具歪着头，轻柔的纱袍在风中纷飞，孔雀羽衣猎猎而舞。
　　在目光交汇那一刻，明明隔着一层面具，但白瓷面具的身体忽然发起抖来，像是无法承受什么似的，轻轻地战栗着。
　　她仰起脖颈，微歪着头，抬起手抚在雪白的面具上，手指纤细，指尖微红，像是在雪白面具上绽放的粉尖莲花。
　　她用力之深，几乎令人不敢置信。圆润的指尖深深地嵌入面具中，从雪白的面具上淌下数道猩红刺目的鲜血。
　　她肩头轻颤，像是黑暗行走的卑微囚徒窥见了阳光，像是苦海挣扎的虔诚信徒见到了神明，在无比狂热和愉悦的战栗中，任由那雪白的面具涌出湿黏冰凉的鲜血，顺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淌入鹤纹的浅朱色衣领中。
　　元浅月目瞪口呆地看着底下这一幕，她惊愕万分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这个身披羽衣的瓷白面具上。
　　玉临渊的神魂好似已经被撕裂，身体无声绷紧，无数纷争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振聋发聩，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她要将这个觊觎元浅月的人撕碎，最好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活活撕碎。
　　她怎么敢这样看着元浅月？
　　她怎么敢当着自己的面如此狂热又渴望地看着属于她的师傅？
　　她要抓住这个人，摘下这瓷白的面具，挖出这背后的眼睛，碾碎成烂泥，复原后，再碾碎，碾碎——玉临渊的喉间涌上铁锈味，在她即将失去理智，起身跃下飞魇马车的前一刻，元浅月忽然出了声。
　　元浅月坐在她的旁边，满脸错愕地看着下面的那个鲜血流淌的瓷白面具，低声喃喃道：“她那样，不疼吗？”
　　玉临渊的理智顷刻回了笼，她在元浅月身上那股青竹雪松香气萦绕之间，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残忍而兴奋的弧度。
　　玉临渊忽然靠在了元浅月的身上，故意以极其亲昵而乖顺的姿态，展示给这个下方的白瓷面具看见，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那个瓷白面具，声音轻柔地说道：“可能是个疯子，师傅，别看她，看了会做噩梦。”
　　她不需要知道白瓷面具后面的人是谁，她只想一点点撕碎这个觊觎元浅月的人。
　　她用自己挡住元浅月的身影，挑衅地望着那高台上的人，嘴角翘着大大的弧度。
　　她歪着头靠在元浅月肩上，脸上是个愉悦的笑容，眼里燃烧着疯狂而挑衅的光芒，在日光下灼亮的惊人。
　　——你也配？
　　——总有一天我要挖了你的眼睛，将它碾碎成烂泥。
　　飞魇马车在天空中渐行渐远。
　　瓷白面具站在玉石亭台上，羽衣轻舞，凤凰振翅。
　　她的身后忽然静静地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黑影，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说道：“殿下交代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瓷白面具上尽是猩红刺目的鲜血，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她转过头来，看着这个方向。
　　高大的黑影抬起头，先是被她脸上那极其可怖的血痕所惊，继而敬畏地低下头，明知道她听不到，还是恭敬地继续说道：“如殿下安排，全城的烟花都会在今晚绽放，最大的云露楼也已经安排了彻夜的歌舞，一切都按照殿下所想，沉鳞城在今天举办最盛大的庆典。”
　　瓷白面具上的血迹慢慢地消失，又恢复到了渗人的空茫雪白。她歪了歪头，没有动作。
　　这高大黑影几乎要被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
　　她歪着头的时候，要么极度愉悦，要么是不悦。
　　愉悦的时候，她会颤抖。
　　不悦的时候——腾祭想起了那城主府今天刚刚死状惨烈的上百人。
　　她一个人进了城主府，进去之前，甚至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三息内，她出来的时候，整个城主府就再没有一丝活人气息，上百人，包括当地一个豢养在城主府的宗门，全化作了地上及踝的血泊。
　　而他守在门外，连一声惨叫都没听见过。
　　——只是因为城主拒绝了她要今夜点亮全城所有烟火，奏响一城盛典的要求，她就在眨眼间取走了上百人的性命，只留下一个几乎被吓疯的城主少子，替她再去布置今夜的狂欢。
　　这个戴着瓷白面具的女子，看不见，听不到，说不了，嗅不到，摸不到，五感尽失，却又身怀极其强大的力量，即使魔族蛟皇也要避让三分。
　　曾经蛟族一个皇子挑衅了她，被她活生生地用手指挖出了眼珠，现如今就镶嵌在她椅子上的扶手上。
　　后来她觉得一个不好看，硬生生地又挖了另一个皇子的眼睛，镶在另一侧。
　　她不眠，不食，不休，不会虚弱，不会疲倦，没有任何嗜好和需求，就连想要对她下手也找不到任何机会。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就想起来离开云上城，越过了灵界边境，来到了珠光洲。
　　更没想到她会在这落鳞城停留。
　　还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瓷白面具歪着头，朝着他这个方向，像是太阳下被定身的石像，保持着极其诡异的姿势，连身上的羽衣都没有一丝浮动。
　　滕祭是魔族大将，出生入死，尸山血海里捡回命来，几乎是无所畏惧。
　　但面前这一幕，就算是来个鬼估计也要被吓出毛病。
　　在这个人面前，滕祭感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惧，肩头越发沉重。
　　许久，在这个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瓷白面具前，他的额头慢慢地沁出冷汗来。
　　瓷白面具歪着头，定定地站在原地，面朝着他的方向，似乎是在想什么。
　　许久后，滕祭身上的压力一松，好像身上被压着的千斤巨石被悄无声息地撤去。
　　他额头冒着水光，有些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她已经立直了脖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玉石地上，经过他的旁边。
　　羽衣轻拂，他听到心底响起一道声音。
　　这道声音无比的诡异，分辨不出雌雄音色，却又带着一股奇异摄人的魔力，使得听见的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跪拜，以最卑微的姿态听从执行。
　　“告诉那个少城主，要是今夜的庆典让我失望了。”
　　“就屠城。”
　　跟我一起念：玉临渊永远不会伤害元浅月
　　后面的情节一般人都想不到，因为我写的不是那种传统套路文吧~想整点新花样玩玩
　　写这些疯批情节老得劲了~


第29章 歌舞倾城
　　飞魇马车停在落鳞城外的边郊。
　　几人接连下了马车，此时天色正当好，晴空万里，蔚蓝无云。
　　飞魇马车在天空滑行过落鳞城的时候，城中已经有许多人看见。飞魇马车是仙家驯养的灵兽，稀少金贵又难驯，只有大宗门才能豢养得起。
　　现在仙家修士遍地跑，城中人也见怪不怪了，但是为了低调行事，几人还是在城外下了马车，免得惹人注目。
　　司婉吟将飞魇马车收进自己的归墟里，这边城郊的地方只有稀稀拉拉几座草舍，路边青草上还有晶莹晨露。
　　龙千舟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越过一个泥洼的土坑，踮着脚走路，生怕踩脏了自己的衣裳。
　　司婉吟一身墨灰色长衫，简单又干净，从内到外透着冷淡疏离的利落劲。看见龙千舟像杂耍似的提溜着裙摆，她没好气地说道：“早叫你不要穿得这样花哨。”
　　龙千舟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这泥泞小道，不以为然地说道：“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我能不打扮好看点吗？”
　　“在九岭山上都要穿一模一样的衣裳，我的个性都要被抹杀殆尽了。”
　　司婉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龙千舟圆溜溜的鹿眼一眨，矜持地拎着裙摆卖弄了一下，说道：“你看，好看吗？”
　　司婉吟不想在同她对牛弹琴，从归墟里掏出一个蝴蝶状的玉雕，随着灵力灌输，那对玉蝶顷刻活了过来。
　　这对玉蝶扑闪着翅膀，落在龙千舟的裙摆上，替她拎起了裙摆，维持着恰好的高度，既不会沾到泥土，也不会露出脚背。
　　龙千舟腾出了两只手，理不直气也壮地问道：“诶呀，这对玉蝶你还带着呢？有这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司婉吟连话都不想同她多讲一句，抬脚便朝着城门走去。
　　元浅月和玉临渊走在最前面。
　　刚刚在高台上看见的瓷白面具实在是叫人印象深刻，极其难忘。元浅月看向玉临渊，忍不住开口道：“刚刚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玉临渊望向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
　　元浅月眉头微蹙，一边走，一边思索道：“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她找遍了整个思海，将她所认识的人翻来覆去都想了一遍，没有任何符合这条件的。
　　太熟悉了，却又想不起来。
　　玉临渊按捺住自己涌动的情绪，她垂着长睫，遮住了眼中的晦暗幽深，声色平静地说道：“师傅想她做什么？一个疯子而已。”
　　刚刚只有玉临渊和元浅月看到了这个瓷白面具，龙千舟跟在后头，听到这话，立刻就插进来，问了一嘴：“什么疯子？”
　　玉临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元浅月神色柔和地说道：“刚刚我们在马车上，经过落鳞城的时候，看到高台上站了一个戴着白面具的人。”
　　龙千舟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为什么说她是疯子？”
　　两只玉蝶在龙千舟的裙摆上飞舞，司婉吟忍无可忍，拉了龙千舟胳膊肘一把，声色严厉道：“问点你脑子消化的动的事就行了，旁的事你别多嘴。”
　　龙千舟扁了扁嘴，哦了一声。
　　元浅月轻叹了一声，略带愁色地说道：“我觉得她好像有点可怜。”
　　玉临渊抬起长睫，鸦羽般漆黑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幽深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元浅月的脸，问道：“师傅可怜她吗？”
　　如果可怜她——那能不能先可怜我？
　　元浅月神色缓和下来，温柔地说道：“我想，没人会希望别人可怜自己吧？”
　　是的，没人会希望自己陷入让人感到可怜的地步。
　　但如果是你的话，师傅，我祈求你的垂怜。
　　玉临渊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靠了点，极其轻微地偏了自己的前进步伐，落下的一步只是分寸距离，却好像能离这股青竹雪松香更近了些。
　　只是靠近这么微乎其微的距离，却能让她感到莫大的幸福。
　　前面高大的城墙愈十丈，青灰色的条石坚不可摧，城楼上巨大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落鳞城。
　　这一路走过来，来往的人分外稀少，几乎没见两个。元浅月走在最前方，刚靠近城门，那站在城门口的几个穿着华贵的人顷刻间眼前一亮，飞奔似的蹿了出来。
　　一行人情不自禁顿住脚步，这朝她们急匆匆过来的毫无意外都是普通人，四个打扮极为庄重的人走到元浅月面前，几乎是咕咚一声跪下来，激动得像是劫后余生：“敢问几位可是九岭的仙师？”
　　元浅月略带诧异地看着他们，微蹙了眉头，说道：“你们是？”
　　她记得她们还没到那神兽帝江出没的地方，丢失财物珠宝的是落鳞城过了后更靠西一带的边城，紧挨桃源洲。
　　这四个人为首的一个是个少年郎，从衣着打扮就看得出身份显赫矜贵，他脸色潮红，几乎语无伦次地说道：“是这样的，我是这城中的云露楼的少主钱誉白，我们看到天上有九岭的飞魇马车经过，猜测几位仙师是要来这城里，所以特意前来迎接。”
　　樊意远在后面悄悄地凑过来，说了一句：“云露楼是整个珠光洲最大的歌舞之地，据说里面豢养的舞姬个个都是倾城绝色，容貌至美，一舞动天下，千金难得一见，在灵界三十六洲都非常有名。”
　　看样子樊意远出发前了解过不少这边的风土人情。
　　说完他又立刻站远了，拿捏住了自己临时备忘录的姿态。
　　云露楼的歌舞兴许是名扬天下，但元浅月根本不会欣赏这些，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抿了抿唇，说道：“我们不是来看歌舞的。”
　　这个钱誉白被元浅月一拒，吓得当场腿一软，差点跪下，要不是背后一个仆从扶住了他，只怕真的会跌跪在地。
　　他身子晃了晃，接着旁边仆从的手，这才勉强站稳，挤出个笑脸，说道：“是这样的，今天是落鳞城的祭典，云露楼今日所有的舞姬都会上台起舞，今夜有彻夜的烟花，能不能请仙师们赏个脸，去云露楼看看？”
　　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好像元浅月不答应，他就要哭出声来了。
　　樊意远又飘了过来，尽职尽责地提醒道：“落鳞城的祭典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节日，代表与天同庆。”
　　顿了顿，他又有些疑惑，没忍住补充了一句：“但是弟子记得好像祭典不是今天。”
　　那钱誉白就差没跪下来给元浅月磕头了，他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脸上硬挤出来一个笑：“是改到了今天。”
　　都到这份上了，谁都能看出来这个钱誉白有问题。如此热情地邀请几个从九岭来的仙师去云露楼做客，难道没她们几个，这云露楼的歌舞还能缺人看？
　　元浅月蹙着眉，问道：“你这样苦口婆心得让我们进城去云露楼，图什么？”
　　这几个人显然是凡人，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或者魔障。如果近期遇到过魔族，也很容易侵染上魔气，但这几个凡人身上干干净净，显然没有沾染过任何魔族气息。
　　钱誉白几乎是含着泪，哀求一般地说道：“您去了就知道了。”
　　身后龙千舟凑近司婉吟，极小声地朝司婉吟说了一句：“看来有诈。”
　　司婉吟忍住了抽搐的眼角，以同样轻微的气声说道：“就你有脑子？”
　　玉临渊想起那个瓷白的面具，朝元浅月说道：“师傅，咱们要去么？”
　　钱誉白眼巴巴地看着元浅月，模样像是溺水的人掐着最后一根稻草，绝望地紧攥着不肯放。
　　元浅月实在是拒绝不了这钱誉白苦苦哀求的眼神，如果她不去，显然这人没什么好下场。
　　但是是谁，能在这落鳞城把声名显赫的云露楼钱誉白给吓唬成这样？
　　仙门自持矜傲，怜悯凡人，不太可能仗势欺人。
　　魔族？且不说谁能单挑过元浅月，敢在灵界出现还引元浅月过去的人，简直就是找死。
　　元浅月略一思忖，点了点头，说道：“行，你引路吧。”
　　这钱誉白如蒙大赦，好似要虚脱了一样，身子晃了晃，被后面的仆从扶住了。他表现得太过明显，大喘了几口气，这才软绵绵地拍了拍手。
　　随着他的掌声，从城门后鱼贯而出一群仆从，拉着五架装饰极其华丽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元浅月一行人面前。
　　——连她们来了个五个人都知道？
　　元浅月皱着眉头看向这钱誉白，后者勉强有了些精气神，这才苦笑了一声，毕恭毕敬地说道：“仙师放心，我们云露楼绝对不会害仙师，我们只是受人所托，要请仙师去云露楼看场表演，真没有旁的心思。”
　　能在剑尊面前起旁的心思，估计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事。
　　元浅月朝身后几人点了点头，沉吟道：“不必那么兴师动众，我们就同坐一辆马车吧。”
　　这每辆马车都是八匹骏马并行拖拽，马车内极为宽敞，再来十个人也坐得下。
　　马车四角缀着金玉宫铃，里面装饰极其精美，软垫的面料极其柔软光泽，一看就是极佳的料子。
　　几人接连上了马车，在落座后，马车随之前行。
　　龙千舟找了个角落坐下，马车里其他人都在闭目养神，只有龙千舟坐不住，当即掀开帘子就往外面看。
　　那钱誉白竟然没有骑马，而是跟在马车前头。
　　看见龙千舟掀了帘子，他转过头来，刚刚紧张过度的脸上此刻还是有一丝苍白，讨好的说道：“几位仙师只需要稍等片刻，很快就到。”
　　此时的落鳞城简直沸反盈天，道路两旁的酒肆旗帜迎风飘扬。珠宝点缀在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之上，来来往往数不尽的人，个个都穿得鲜艳，两边摊贩吆喝，商贾叫卖，城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真有祭典那味了。
　　龙千舟好奇地往外头张望，自然而然地朝这钱誉白搭讪：“诶呀，你们落鳞城倒挺繁华，跟我们辽国皇都比起来也不赖。”
　　她存了卖弄的心思，其实辽国皇宫没有他们落鳞城这么奢侈，珍珠宝石都可以嵌在墙上当装饰。
　　珠光洲的皇宫一定全是用珍珠宝石建的。
　　作为辽国皇族公主的龙千舟光是幻想了一下那明亮璀璨的皇宫，都要深深地羡慕了。
　　龙千舟也是个分外雍容艳丽的金枝玉叶，有皇族天生的矜贵气质，此时探出头来，圆溜溜的鹿眼明亮澄澈，莫名灵动。钱誉白愣了一下，继而神经松懈了些，点点头，说道：“我也听说过——不过辽国皇宫肯定比我们落鳞城要好，我们这里其实贫乏的很。”
　　龙千舟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
　　钱誉白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因为珠光洲的土地贫瘠，许多五谷植蔬都适应不了这里的土地。这金银珠宝又不能吃又不能换，我们落鳞城只有歌舞和烟花，其他的东西，都得靠四处走动的商贾去其他洲购置。”
　　龙千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同情地说道：“可惜了，这些珠宝竟然不能带出珠光洲，我还说买些首饰带回去呢。”
　　钱誉白一看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矜贵少爷，此刻不知不觉就恢复了一副大方作派，见龙千舟面露愁色，当即露齿一笑，拍了拍胸脯，朝她宽慰说道：“那没关系的，你放心，云露楼有可以带走的首饰，全是其他洲购来的珠宝珍品，等下你们看完了歌舞，随便挑几件。我从私库里给你拿。”
　　两人一副王八看绿豆，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架势，还真三言两语就聊了起来。
　　等到一路到了云露楼，龙千舟下了马车，还在同他闲聊：“我怎么能白收你东西呢？你放心，你开个价，我是辽国公主，我有钱。”
　　钱誉白胸脯拍得蹦蹦响：“我怎么能收我朋友的钱？你放心，我好歹是云露楼少主，最不缺的就是钱！”
　　司婉吟看了龙千舟一眼，龙千舟这才收起了继续跟新朋友攀比谁更有钱的话题，跟着元浅月她们站在了巨大的高门前，朝钱誉白问道：“这就是云露楼啊？”
　　不愧是三十六洲声名远扬的歌舞楼，云露楼极其独立特行。
　　门口两座石狮子整体用墨色玉石雕成，每一樽都有三丈高，像座山一样左右并列，雕刻得活灵活现，每一笔都极为细致，栩栩如生。
　　元浅月到墨玉石狮跟前站定，她身形已经算高挑挺拔，仍然高不及石狮前爪。
　　但凡心理素质差些，站在这下头犹如面对巨兽，连呼吸都要滞一滞。
　　这里丝毫没有歌舞之地的轻浮，反而极其庄重肃穆。
　　云露楼早就敞开了门扉，一副毕恭毕敬等候着的架势。进了大门，里面地域辽阔，一路走去，假山亭台，曲觞流水，高楼湖潭，花林鸟兽，应有尽有。
　　一路上红墙绿瓦，丝竹之声，靡靡之音，连绵不绝。有他这少主引路，几人鱼贯而进，在一处湖边的高楼上，落定了位置。
　　这座半月形的楼阁临水而建，半环绕着一处湖心露亭，一共三层，是云恩楼用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地方，是整个云恩楼里最风雅的去处。
　　一路走来，无数美貌少女俏生生地侍立两侧，同她们擦肩而过，竟然都没有看到有别的客人，好像整座云恩楼都刻意为她们腾空了。
　　几个人在空旷的邻水阁楼上坐下来，靠着栏杆，可以清晰地望见下头那处湖心露亭。
　　钱誉白作为少主，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为她们介绍的职责，十分自豪地说道：“这就是我们云露楼名动灵界的镜湖。”
　　远处碧湖波光粼粼，亭台上微风轻拂，湖边柳树枝丫轻垂落水面，尽数倒影在水中，远处灵鹤起舞，锦鲤成群，映着天光水色，美不胜收。
　　龙千舟似乎看得呆了，司婉吟和樊意远似乎也在这高台美景下有所触动，久久沉默不语。
　　但元浅月这种不解风雅之士，纯粹是牛嚼牡丹，连凝霜莲开都只是略微出神，这种美景她看归看，却心中毫无波动。
　　不过玉临渊或许很喜欢这种美景。
　　元浅月转过脸去，果不其然，玉临渊怔怔地望着这片镜湖出神，虽然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看得出来，这美景显然让她心气平和了许多。
　　——在飞魇马车上，遇到那个戴着瓷白面具的女子后，玉临渊的心神就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虽然她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但元浅月感觉得出来。
　　玉临渊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时刻警惕着，等着目标出现，弦满而发，以宁为玉碎的决绝姿态射向那可能会让她们两败俱伤的敌人。
　　玉临渊正望着镜湖出神，手上忽然一热。她猝不及防，身体紧绷了一下，抬眼看去，元浅月的手覆盖住了她的手，握住后十分关心地轻声问道：“临渊，你在想什么？”
　　她神色温柔地抬眼看着玉临渊，两人对坐于亭台间，在天光水色面前如此静谧而美好。
　　玉临渊的眼神瞬间从天光水色面前挪开，落在元浅月的握住她的手上，想也不想便反握住她的手，垂下眼眸，柔声说道：“没想什么。”
　　元浅月知道她必然不会跟自己说真话。
　　玉临渊的手冷得像冰。
　　以前玉临渊刚上山的时候，她的体温就要比常人凉一些。如今更是冰冷异常，肌肤上泛着冷白莹润的光泽，犹如白玉石雕成，除了指尖微微泛红，几乎没有任何暖色。
　　元浅月又伸了一只手，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捂住，说道：“你手好凉。”
　　玉临渊眉眼微垂，长睫微微颤抖，像是无法承受风暴的蝴蝶，下一秒就要被颤抖着被拉扯撕碎。
　　一无所有的虔诚信徒承受了神明垂怜后，如此欣喜若狂，却又唯恐在神明面前失态，失去这难得的垂爱。
　　她苦苦隐忍，不敢看着元浅月，只能低着头，任由战栗在心中泛开。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此刻——
　　元浅月两只手都搁在桌几上，温热的体温透过交迭的双手传递，连玉临渊的肌肤上也侵染上微微暖意。
　　等替她捂暖这只手，元浅月顺理成章地柔声问道：“另一只手呢？”
　　玉临渊垂在腿边的左手动了一动，她下意识的一抬，却猛然想起来，那手腕上紧缠着月白色的鲛人纱。
　　即便是被黑色衣裳的束袖紧紧地捆遮，但是如果元浅月细看，一定会看到这抹鲛人纱下掩藏溢出的氤氲仙气。
　　憎恶犹如山崩海啸呼啸而来，将她席卷其中，将她的痴心妄想尽数粉碎。
　　有一瞬间，她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连一块圣人骨都无法驯服的自己。
　　憎恶如此弱小卑渺的自己，要连伸出手去响应元浅月的垂怜，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苦苦煎熬，苦苦挣扎，明明心里渴望的发疯，却不得不在她对自己伸出手的时候遮掩退缩。
　　她心里的那根弦已经快要崩断了，在亲眼看到过那瓷白面具挑衅的姿态后，她已经快要压不住心头近乎将她撕裂的贪婪。
　　她好想，好想挖出那瓷白面具后面觊觎着师傅的眼睛，用手感受着血肉的温度，将它捏爆，碾碎，践踏成泥。
　　只有她才可以用这样虔诚又渴望的眼神看着她的神明。
　　玉临渊哑着嗓子，极为隐忍地偏了偏头，似乎忍耐下去某些念头真的要竭尽全力：“不用了，师傅。”
　　元浅月不疑有它，想要收回手，玉临渊刚刚还在她手里的手轻轻地一扣，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师傅，多握一会儿吧。”
　　也许从这只手感受的热量，可以传递到早已冻僵又炽如岩浆的心脏。


第30章 垂怜我吧
　　几人都是邻水而坐，倚在栏杆上。
　　钱誉白也挑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远离元浅月和玉临渊，靠近龙千舟，两个纨绔立刻就热情洋溢地攀谈上了。
　　钱誉白看了一眼玉临渊，美人凭栏，朱颜朝花，使得此刻的镜湖人景相映，恍若仙境一般。
　　他只是看了一眼，少年郎藏不住事的脸上就腾起了红晕，耳根子泛着红，偷偷摸摸地朝龙千舟问道：“这个跟你们一起的小仙师，叫什么名字？”
　　刚刚钱誉白已经和龙千舟差点聊成至交好友，早就交换过各自的名字和身家，就差没把自己家底给掏出来互相抖个干净。
　　这来的四个仙师，元浅月一身素色衣裳，端凝温婉，气质内敛厚重，一看就知道是不可侵扰的大人物，他万万不敢去搭讪，连坐都不敢离她太近。
　　司婉吟一身墨灰色长衫，从袖子里露出的手腕白皙消瘦，清冷疏离的脸上，浅棕色的瞳孔总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此刻正坐在龙千舟的对面，神思放空，远眺对面镜湖。
　　龙千舟这种纨绔的金枝玉叶和坐得老远的樊意远就不必说了，只是不远处的玉临渊容色实在太过惊艳，他忍不住好奇。
　　玉临渊穿着一身黑色衣裳，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像是一片阴郁幽深的乌云，沉沉地照在这临湖一景。
　　她黑发紧束，肌肤晶莹剔透，欺霜赛雪，眉眼如画，胜过这天光湖色。她此刻垂眸专注地看着面前元浅月的手，鸦黑睫羽微垂，眼角微挑，带出一分凌厉又傲慢的慵懒之感。
　　就算是龙千舟这种人间富贵花，也不得不在这世间罕见的绝色面前失了颜色。
　　天下恩客往来，云露楼里美色如云，钱誉白作为少东家，在云露楼里见过的美人不少，如此摄人心魄的，却从未有过。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龙千舟也顺着钱誉白的目光，偷偷往那边看一眼，玉临渊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眼神，但是根本懒得理会，眼睛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元浅月的手。
　　好像元浅月的手上面有什么稀罕景似得，都懒得挪开一分目光分给他们两个。
　　龙千舟的目光落在玉临渊的侧脸上，天光湖色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为动人的浅光，越发叫这容颜昳丽梦幻，倾城绝世。
　　她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也不知道清水音师叔有没有这么好看。”
　　清水音自从百年前苍凌霄隐世后便一直佩戴面纱，从未摘下来过。这仙门第一美人的名号还是百年前叫出来的。
　　这百年里再没有人见过清水音的真容。
　　要是清水音真摘下面纱，估计就要在玉临渊面前跌落神坛了吧？
　　作为青长时的曾曾祖孙，龙千舟肚子里也有点坏水，她幻想了一下清水音摘下面纱后美名不再后的暴跳如雷，抱着乐子人的心态嘿嘿笑了两声。
　　龙千舟凑过去。
　　钱誉白立刻默契地探过头来，凑近了些，两人像是分享秘密的闺中密友，龙千舟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小心翼翼地同钱誉白说道：“她叫玉临渊。”
　　钱誉白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龙千舟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再告诉你个事情啊，你别紧张，我听说，她以后可能会成为很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她脸上满揣着兴奋，一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自豪感。
　　钱誉白咽了咽口水，问道：“什么大人物？”
　　龙千舟狡黠一笑：“这个我可就不能说了。”
　　作为一国公主，神官之后，来到九岭之前，龙千舟就听说过临渊尊者一脉尽数入魔的传闻。
　　但是作为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龙千舟根本感觉不到她们仙门所承受的压力和责任。灵界的四大宗门立志捍卫苍生，除魔卫道，门下弟子个个也是嫉恶如仇。
　　但她来九岭本来就是图个乐，到现在连个活生生的邪魔都没见过，只有在话本子里才看到过，脑子里根本没有一分仙魔不两立的想法。
　　就算真的掀起神魔之战，历经千年之劫，战火也烧不到她头上。除非整个仙门都覆灭了，作为仙门米虫的她才会遇到危险。
　　但如果整个仙门都覆灭了，那她又何须再担忧呢？如果魔神注定要倾覆灵界，那她也要随着魔神降世后的三十六洲一起毁灭。
　　在龙千舟眼里，玉临渊将要成为魔神，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她做梦都想跟将来会成为魔神的人先交个朋友。
　　说出去真是太有面子了。
　　钱誉白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作为凡世人间的权贵公子，显然并没有听说过这等仙门中的奇妙诡事，下意识地以为龙千舟说玉临渊也是个九岭的大人物，兴许将来会成为极其出色的仙师。
　　龙千舟一副存心卖弄的模样，钱誉白想了想，又小声问道：“她们是师徒吗？干嘛一直握着手？”
　　在这句话刚说出来后，钱誉白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一道极其锐利的目光有如实质，像冰冷的箭射中他的心脏。
　　顺着冷箭射来的方向，钱誉白望过去，玉临渊朝这边微微侧过脸，动作十分轻微，抬起眉眼，隔着数步之遥，精准无误地盯住了他。
　　那种感觉——就像无知的旅人误闯禁地，在致命毒蛇闪电般扑向命门时，根本来不及抬手遮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血红口中淬了毒的森森毒牙，泛着诡异蓝光在视线中越发纤毫毕现。
　　玉临渊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便让他坐在原地，犹如迎头棒喝，顷刻石化。
　　钱誉白大喘了一口气，才感觉自己从毒发身亡的僵硬中活了过来。玉临渊早已转回目光，又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元浅月放在桌上的手。
　　龙千舟看他大喘气一口，诧异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钱誉白脸色发白，艰难挤出一个笑容，摇头道：“没事，没事，歌舞马上开始了，咱们先别聊了，看歌舞吧。”
　　有些深渊，是窥探不得的。
　　龙千舟立刻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下方的露台。
　　钱誉白坐立难安，朝龙千舟说道：“我还有点事，先下去安排。”
　　龙千舟点了点头，钱誉白等她一点头，立刻火急火燎地蹿了下去。
　　好像背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他似得。
　　龙千舟心头奇怪，看向元浅月和玉临渊，元浅月在望着镜湖，手放在桌上，握着玉临渊的手。
　　大概是在给她暖手吧？
　　听说寒渊派一向护短，这一代的剑尊也不例外。
　　龙千舟忽然有些羡慕了，明知道玉临渊即将成为魔神，元浅月还是能这样发自内心地怜爱她，照顾她。
　　平心而论，几乎所有人可都是对玉临渊敬而远之，要不是为了给她留条命承担应有的命运，都恨不得将她立刻绞杀诛服。
　　丝竹靡靡，琴声悠扬。
　　随着一队容色倾城，穿着华美舞裙的曼妙舞姬进入湖中露天，四周传来歌姬悠扬婉转的歌声。
　　露台边列着数名或站或立的乐师，箜篌竖琴，长笛短萧，默契而和谐。
　　舞姬们随着乐曲悠扬在露台中展开轻盈的水袖，笑靥生花，玉面芙蓉，个个身姿动人，歌舞升平，一舞动全城。
　　乐曲或激昂或婉约，全是云露楼最为招牌的绝唱。舞姬们在场中旋转，动作如出一辙，神色恬雅而圣洁，腰肢摇曳间，美不胜收。
　　就连元浅月这等不好风雅的俗人，也不由得渐渐看入了神。
　　乐曲渐渐激昂，有如金戈铁马，裂帛碎玉，舞姬们越转越快，仿佛是在用生命奏响，燃烧，跃动，点亮这天光水色，追随这摄人心魄的绝唱。
　　暮色将临，落鳞城一寸一寸黯淡了下去。
　　歌舞渐熄，夜色降临。
　　今夜无风，无月，无星。
　　远处的天空忽然响起一声尖鸣，一颗极其灿亮的光点蹿上天空，在黑漆漆的夜幕中炸开璀璨的光芒。
　　璀璨的烟火在夜幕中闪耀，紧接着，是无数的烟花接二连三，千千万万，四面八方，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点燃，刺破天空，绽放无尽的灿亮光芒。
　　落鳞城此刻如同珠光洲唯一的明珠，在这烟火中发出夺目摄人的光彩。
　　龙千舟目瞪口呆地看向天空，旁边历来冷清的司婉吟也在这全城烟花面前为之动容，神色惊艳。
　　樊意远的下巴都像是要脱了臼。
　　元浅月看向这漫天烟花，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镀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温柔婉约的轮廓。
　　万丈红尘之上，从来不沾红尘情爱，高高在上的圣人，此刻也被这整片天空所爆发的灿烂烟花所染，眉梢眼角镀了一丝烟火气息。
　　玉临渊的眼里映照着漫天璀璨烟火，却只是看着面前望向天空出神的元浅月。
　　她轻握着元浅月的手，甚至不敢用力，怕引起了她的注意，使得她反感。
　　我生来卑微如尘土。
　　倘若化身烟火，以燃烧殆尽的代价，可否借力使我上九霄，让你沾染上片刻凡尘？
　　我愿意以尘土之微渺，去触碰九霄上的圣洁衣角，哪怕会燃尽我自己，下一刻就迎来粉身碎骨的命运。
　　元浅月久久地望着天穹上绽放的璀璨烟花，她若有所感，望向玉临渊，朝她微微一笑：“落鳞城的烟火，名不虚传啊。”
　　那一瞬间，玉临渊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击中了，怔怔地望着元浅月的脸，烟火璀璨，光芒交替，在她的脸上映出温柔的神色。
　　玉临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此贪婪，如此渴望：“师傅，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这烟花，好吗？”
　　她甚至无法控制她自己的语言。
　　完全失控，无法自拔。
　　她的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砰砰直跳，心跳声振聋发聩，好似下一刻就要击碎她的胸膛，落在元浅月的面前。
　　满城的烟花都听不见，看不见，这一切都虚无缥缈，只有面前这个人清晰地落在她的眼里，只有这双温暖柔软的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
　　元浅月神色柔和地说道：“好。”
　　她点点头，望向这璀璨的天空，认真地许下了承诺，用沙哑的嗓子，极低，又极轻柔地说道：“只要你想看，师傅都会陪你来看。”
　　镜湖之上，微风吹动一湖波光。
　　天穹上，璀璨烟花照得落鳞城如明珠耀眼，瓷白面具站在水面之上，赤足上雪白的脚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披着羽衣，里面是浅朱色的鹤纹华裳，裙裾如纷飞的蝴蝶，随风而动。
　　她静静地站在水面上，黑发垂落在水面之上，宛若黑色瀑布，每一根发丝都像是神之造物，完美无瑕。
　　四周传来飘渺的歌声，如梦似幻，隔着极远的距离，瓷白的面具远远地眺望元浅月她们所在的亭台。
　　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这张没有任何颜色，任何起伏，空茫雪白的面具就是她的脸。
　　她的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她的身体就轻轻地战栗起来。
　　倘若目光能有温度，那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在这顷刻间被燃烧殆尽。
　　——高高在上的圣人啊。
　　——垂怜我吧。
　　——在我们初次相见前，我已爱了你千万年。
　　神之造物：不分叉的头发。
　　可恶啊，连我自己都要嫉妒了呢！好羡慕这满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每晚十点之前更新，有可能会提前~比如现在。
　　啊啊啊好变态我好喜欢！写这种变态偏执扭曲，外面看起来温顺又美丽但骨子里疯得要命的角色，简直老得劲了！
　　玉临渊永远不会伤害元浅月！任何形式上都不会！任何形式！


第31章 不虚此行
　　等到第二日天光破晓，旭日东升，这满城烟火才算是慢慢落了幕。
　　钱誉白咚咚咚地快步上了楼，元浅月一行人是仙门修士，自然不会感到疲倦。
　　但从钱誉白的脸色来看，他昨晚根本没睡。
　　这彻夜的烟花在天穹轰鸣璀璨，城中大部分人估计都是一夜无眠，熬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天空。
　　这珠光洲一年一度的盛景，值得彻夜通宵。
　　元浅月坐在邻水栏杆旁，朝钱誉白问道：“现在歌舞也看了，烟火也放完了，你们幕后那个人，可以现身了吗？”
　　她不明白，这样费尽心思地将她们几个人请来，布置这样大的盛世奇景取悦她们，是有什么目的。
　　是对九岭有所谋求吗？
　　她的手指屈起，指节下意识地敲了敲桌子，一副端庄姿态，若有所思。
　　钱誉白的眼下一片乌青，直摇头，说道：“仙师多虑了，我们真的只是想请仙师来看看落鳞城的盛景。”
　　玉临渊的眼神轻轻地一撇，落在钱誉白的脸上，似乎在辨别这话的真假。钱誉白浑身皮肤瞬时紧绷，硬着头皮说道：“马车就在下面候着，我送几位仙师出城。”
　　既然幕后人没有恶意，又不肯现身，元浅月也不再强求，她站起身来，经过钱誉白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她轻声说道：“替我们谢谢那个人，告诉她，落鳞城的歌舞和烟火真的很好看。”
　　不虚此行。
　　钱誉白如蒙大赦，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玉临渊起身，跟在元浅月身后往楼下走。司婉吟和樊意远也起身离开。
　　龙千舟凑了过去，跟着钱誉白一起并肩下楼，她撞了撞钱誉白的肩膀，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极其小声地问道：“这个请我们看烟花的人到底是谁啊？”
　　即使是辽国皇宫里，新帝登基的时候，烟花盛景也只持续了不过半个时辰。
　　昨晚放了一夜烟花，天空璀璨炸响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落鳞城，竟没有片刻停歇过，只怕是整个珠光洲所有的烟花都在这一夜燃尽了。
　　钱誉白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只有前面元浅月她们，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知道这些修仙之人五感敏锐，他昨天被玉临渊那一眼给吓出了后遗症，一时间也不敢开口。
　　他想了想，伸手拉过龙千舟的手，飞快地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
　　龙千舟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越发好奇了。
　　可惜钱誉白不肯再多写，龙千舟又凑过去，小声地问道：“只看了羽衣一角，没看到她的脸？”
　　钱誉白瞪她一眼：“要死啊！我连头都不敢抬。”
　　龙千舟啧了一声，十分嫌弃地将他打量了一遍，说道：“你也太怂了，好歹是云露楼的少主呢！”
　　钱誉白被她说的脸上一烫，嘀嘀咕咕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跪在她面前，你估计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龙千舟的眼神更嫌弃了。
　　她一身首饰叮当作响，轻盈地下了楼，几人走出云露楼，天色刚亮，大街小巷中有专门负责打扫烟火灰烬的人，此刻尚有部分烟火还在街头巷尾点燃，蹿上天空，剩下一道灰黑色的烟迹，又渐渐消散于空气中。
　　这些打扫的人皆是一身仆役打扮，尽职尽力地打扫成城中落下的黑色飞灰。
　　前面摆了一辆偌大的马车，元浅月看了一眼司婉吟，望着这云露楼前面一片空旷的空地，说道：“不必多送，咱们就从这里走吧。”
　　司婉吟心领神会，立刻从归墟中把飞魇马车给放了出来。
　　忽然冒出这样大一座飞魇马车，钱誉白吓得退后了一步，堪堪稳住了。
　　紧接而来，他心中涌现一阵羡慕。他是没有仙缘的凡根，虽然时常看到那些小宗门里的普通弟子，但是哪一个都没有面前这几人的周身气度。
　　尤其是为首的元浅月，那内敛端凝的气质，无论站在哪里，都能看出来她与这凡尘俗世间的格格不入。
　　都说厉害的仙家修士甚至能呼风唤雨，长生不老，真是叫人向往。
　　飞魇四蹄生火，壮实如牛，后面的马车更是华美宽敞。钱誉白艳羡地盯着飞魇马车看了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像送祖宗一样把几人送上了马车。
　　龙千舟即将掀了帘子进车前，他又伸手，拉了拉龙千舟的袖子。
　　龙千舟的身子顿住，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钱誉白身后一个仆从手里提溜着一个精美的沉香木箱，四四方方，上面绘着花鸟纹，十分华美。
　　钱誉白从他的手里接过这个沉香箱，递给龙千舟，脸上写着大方，朝她十分得意地眨眨眼睛：“送你的首饰。”
　　龙千舟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她脸上露出些惊喜神情，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把沉香箱放在马车里，又转头半靠在马车边上，说道：“行，那你下次来辽国的时候，报我的名字，我让我皇兄招待你。”
　　说罢，她又想了想，嘻嘻一笑：“来九岭找我也行，我带你去九岭山下的古青城玩。”
　　钱誉白大手一挥，脸上浮现少年特有的潇洒神情，又变回了那个纨绔矜贵的云露楼少主，意气风发：“那就一言为定，以后有了空闲，我来找你玩。”
　　他早就想去九岭这种仙家之地逛逛了，就算不能上山，在山下晃荡两圈也不错。
　　龙千舟点点头，旁边几个仆从也走了过来，恭敬地把手上拎着的各种食盒都递了过来。
　　钱誉白招呼道：“都是一些地方特产，只有落鳞城才有，路上带着吃。”
　　龙千舟一一接过，全都放在马车的桌几上。
　　两人虽然只是相处了这么短暂的一天，但好似王八看绿豆，生出了莫大的友情。此刻分别别有一番惺惺相惜之感。龙千舟朝他保证道：“你放心，下次我经过珠光洲，一定再来看你。”
　　钱誉白点点头，朝她挥手告别。
　　飞魇马车升上天空，龙千舟掀了帘子往下望，钱誉白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瞅着她们。
　　龙千舟不由得抬高了手臂，用力地朝他挥手。
　　等底下云露楼都化作了视线中的一个小小黑点，龙千舟这才收回手，坐直了身体，靠在软垫上，怅然所失地说道：“唉，好难遇到这样兴趣相投的朋友，要是可以多呆几天就好了。”
　　司婉吟闭目沉思，本来不想同她多废话，但这句话显然已经超越了她的忍受极限。
　　她睁开浅棕色的眼睛，睨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说道：“兴趣相投？多呆几天？那你怎么不当场还俗。”
　　龙千舟撇了撇嘴，说道：“还俗要剔仙骨，那可太疼了。”
　　司婉吟无声的笑了一笑，清冷的脸上透着讥讽，问道：“你往脸上贴金粉就算了，现在还贴金砖了，你有仙骨吗？”
　　只有道行到了一定程度才能凝结仙骨，这种人一般都是仙法出众的佼佼者，有望飞升成仙的绝世大能。
　　据传只有全身都褪变仙骨的人，才有资格渡劫成仙。可惜如今灵界仙界陨落，早已不能飞升。
　　如果是仙门上有仙骨的人要还俗入世，必须要先行剔除仙骨，以免入世搅动风云，惹起天下腥风血雨。
　　仙骨一离体，离开本体的血肉灵气滋养，就会渐渐枯萎消失。当年苍凌霄入世堕魔之前，就主动剔了自己的所有仙骨。
　　龙千舟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说道：“我没有，那你有吗？”
　　说罢，她忽然好奇了起来，追着司婉吟问道：“你长了仙骨吗？”
　　司婉吟并不想回答，但龙千舟一个劲缠着她问，司婉吟被她缠得烦不胜烦，深吸了一口气，硬邦邦地说道：“有！”
　　司婉吟是九岭年轻一代的翘楚，放眼九岭也是极其出色，能长出仙骨属实情理之中，要是没有反倒要叫人倍感意外了。
　　马车里坐着的五个人都不是什么外人，何况仙骨的存在灵界的宗门几乎人尽皆知。
　　龙千舟哦了一声，又兴奋地问道：“有几块？长在哪里？”
　　司婉吟再是清冷的脾气，也要被她缠得烦了，只得凌厉地瞪了她一眼，冷若冰霜地说道：“怎么，想挖？”
　　龙千舟扁了扁嘴，不屑地说道：“你这人心理真阴暗，我只是好奇而已。”
　　司婉吟重重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闭目养神。龙千舟的目光转了一转，又落到了元浅月脸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地小声问道：“师叔也有仙骨吗？”
　　她好像很会问废话。
　　作为剑尊，元浅月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被人问出这种用头发丝都能猜到的事情，哭笑不得地略微点头，说道：“有。”
　　龙千舟更加兴奋了：“有几块？”
　　这她虽然知道自己哪里有仙骨，但是却从来没有数过。元浅月默然片刻，说道：“应该有十来块吧。”
　　她是剑修，仙骨大部分都长在她使剑的右手上。
　　龙千舟用敬畏的眼光打量了元浅月片刻，这才感叹地说道：“师叔好厉害，我听说能长出一块仙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半响，她又幽幽地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出仙骨。”
　　司婉吟闭着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很快。”
　　龙千舟眼前一亮，惊喜交加地看向司婉吟。司婉吟眼也没睁，只是消瘦纤白的手腕一翻，往地上指了指，说道：“你往地上躺下一睡，不出半个时辰就行了。”


第32章 举一反三
　　西陵是珠光洲接壤桃源洲的边境。
　　清月宗是西陵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但以前出过一位入了九岭的弟子，算是跟九岭有些渊源。此次抓捕神兽帝江，灵兽峰那边已经提前同宗主知会过，元浅月一行人就是由清月宗招待。
　　相比于九岭来说，清月宗简直芝麻一样不起眼，整个宗门都只有十四个人。他们在西陵这个边陲之地也算出名，常常有需要除魔拔祟的人来到此处，供奉香火和银钱以求保佑。
　　听说九岭从仙门派了人过来，这清月宗几乎是倾巢而出，老远就看见一群黑点在下头的殿前空地上立着。
　　清月宗地处西陵城外，紧靠一片崎岖山岭，修筑的朱红色高塔立于悬崖之上，确实有些寒碜。
　　飞魇马车稳稳地在空中盘旋降低高度，而后落在了殿前的青石地上。小山一样大的飞魇马扬了扬前蹄，四蹄燃着火焰，鼻孔里喷出两道炽热的白气。
　　四周的清月宗弟子们用艳羡而好奇的目光围观这辆飞魇马车，几人接连下了马车，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场中瞬间鸦雀无声。
　　这寒酸破落的清月宗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明亮过。
　　元浅月端庄稳重，神色温婉地走在这些弟子们惊艳和仰慕的目光中，玉临渊一身黑色劲装跟在她身后，像一片悄无声息的罩顶乌云，沉沉地掠过暮色天空。
　　龙千舟抬着下巴，一副矜傲贵气的模样，理所当然地接收着别人投来的目光，身上珠光宝气，叮铃作响，搬出了受万民朝拜的公主派头，就差没抬着兰花指对着四面八方说一句诸位爱卿免礼平身。
　　司婉吟同她并肩而行，看她一眼都好像要眼睛疼，浅棕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嫌弃，撇了头看向另一方。
　　樊意远在后面老实巴交地跟着，明明也是千机峰的首席弟子，俊朗温润的大好青年，却被这各有千秋的四位美人衬得像是打杂的小厮。
　　迎面而来的宗主生得圆圆胖胖一张脸，扯着嗓子由远及近“几位仙友怎来的这么迟——”
　　他走近了一瞧，嗓子里的话剎那间卡了壳，结结巴巴，毕恭毕敬，恨不得磕头立刻道几个歉，说道：“抱歉，抱歉！刚是我胡涂了！仙师不远千里而来，我们清月宗有失远迎恳请仙师见谅！小友驽钝，还以为是之前派的那些弟子，仙师别见怪！”
　　好歹是一个宗门的宗主，他就是瞎了一只眼也能看出来元浅月浑身内敛的不凡气度。何况后面跟着的三个女弟子各个都是倾城绝色，尤其是那个一身挂满珠光的，在日头下一晃一晃，差点亮瞎他的眼睛。
　　跟之前灵兽峰那些从珠光洲本地调拨派来的凑数弟子简直云泥之别。
　　元浅月语气平和地说道：“仙友不必见外，是我们路上在落鳞城耽搁了一天，还请仙友见谅。”
　　这个清月宗的宗主冷汗都要出来了，连忙满脸堆笑地将她们迎了进去。他一边走，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颇为紧张地说道：“仙师路途劳累，可要稍作休息？我马上吩咐下去，为几位仙师接风洗尘。”
　　元浅月不善应对这些，刚往后看了一眼，樊意远立刻心领神会地飘了过来，元浅月脚步一顿，空出了一步之遥。
　　樊意远十分善解人意地填进了这一步之遥的空隙里，越过了元浅月，自然而然地同这个宗主搭上话：“谢谢宗主一片好意，但是我们要务在身，只想尽快找到这只盗窃金银珠宝的神兽，好回九岭复命。”
　　这宗主第一次看到这么流畅的换位，不由得愣了一下，继而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朝樊意远边走边聊，这对话切换承上启下，就算瞬间换了个人竟然也毫无违和感。
　　玉临渊看着樊意远和前头那位圆脸宗主谈话，脸上朝元浅月感叹道：“师傅和这位师兄配合得很默契啊。”
　　“这不是默契，是这师侄脑袋灵光。”元浅月压低了声音，稍微凑了过来，朝她说道，“别看你寒秋雨师叔身为千机峰峰主，手上精妙法器宝物不少，但其实他极为寡言，不善言辞，每次连训诫说话，都要这些弟子给他先撰好稿子他好上去照着念。”
　　她又想起那日在七尊会议上，将近两个时辰的魔音灌耳。
　　说到这里，元浅月十分肯定地说道：“每位尊者带在身边的大弟子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寒秋雨随时带在身边的大弟子，哪里有不机灵的道理？”
　　这樊意远真是太好用了。
　　玉临渊似乎十分享受元浅月同她交头接耳的感觉，脸上浮现惬意的神情，微微眯起眼睛，像只晒着太阳时神色慵懒的猫。可惜元浅月一句话说完了，分享完了这师徒之间的小秘密，又直起了身，端起了剑尊的做派，端庄而沉稳地走在前头。
　　……要是可以多说几句就好了。
　　从元浅月背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是玉临渊在举一反三，问道：“那师傅将我带在身边，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元浅月差点一个趔趄，早知道就不跟她说这些了。她回过头去，玉临渊歪着脑袋，脸上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她：“师傅说说，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元浅月端庄的做派差点就绷不住了，她装模作样地拿捏着师傅的派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让我想想。”
　　玉临渊停下了脚步，站在殿前，身姿挺拔，微笑着看着她，头微微歪着，微眯着眼，懒洋洋地说道：“要想很久吗，师傅？”
　　元浅月情不自禁地选了个最敷衍的回答，说道：“长得美算吗？”
　　玉临渊的笑容深了些，好似世间一切光芒都尽数汇聚在这张完美的脸上。
　　长睫下眼睛像潭水一样幽深，肤白胜雪三分，薄唇似血嫣红，她抱着胳膊，挑着一边嘴角，是说不出的摄人心魄，语调愉悦，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算。”
　　对玉临渊来说，她知道她很美，但她的美貌只是杀人于无形的武器，而这武器从来都对元浅月无效。
　　元浅月像是会试小抄被监官当场逮住的书生，老脸难绷，也停下脚步，开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想不那么敷衍的答案：“因为你聪明？”
　　玉临渊望着她，好似黑曜石一样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元浅月正费尽心思找理由搪塞自己的脸，越发愉悦了。
　　玉临渊勾着嘴角，轻轻一笑，说道：“还有吗，师傅？”
　　元浅月眉间快要笼罩上一层愁色了，为了不伤玉临渊的心，她这个做师傅的总要找个稍微看得过眼的理由吧。
　　难不成要跟她说，我得时刻把你盯着？
　　元浅月灵机一动，瞬间找了个一听就十分敷衍但好像没什么毛病的理由，说道：“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因为我想。”
　　怕这话不能完全搪塞住玉临渊，她又加了一句：“将你带在身边，是我希望你在我身边。”
　　玉临渊的笑容凝固了，继而笑容慢慢地散了，她看着元浅月，半响没说话。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像是极为隐忍似得，偏了偏头，刚刚抱着的胳膊也放了下来，垂着长睫看向地面，遮住了眼眸，说道：“师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吧？
　　元浅月想了想，继而点头，说道：“这个理由还不行吗？”
　　真是找不出更敷衍也更恰当的理由了。
　　玉临渊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清，好似在忍受着什么，声音低哑：“这个理由，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万倍。”
　　元浅月见她终于不追问了，这才劫后余生般点点头，继而又对她突然沙哑的嗓音有些奇怪，关心地说道：“你嗓子怎么了？”
　　她关心地走近了一步。
　　玉临渊眉眼微垂，鸦黑的睫毛微微颤抖，哑声说道：“别——师傅，别离我太近。”
　　元浅月颇为疑惑，她柔声问道：“是突然不舒服吗？”
　　玉临渊没说话，元浅月又伸手出来，想要抓住她的手探一探脉，玉临渊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偏着头，不看她，只是极低地说道：“我很好，师傅，我没有比现在感觉更好的时候了。”
　　她这个理由让玉临渊生气了吗？
　　元浅月有些茫然，那边龙千舟忽然又凑了过来，问道：“师叔，你们在说什么？”
　　她刚刚在旁边眼巴巴地看了半天，司婉吟不同她说话，樊意远又跟那个宗主商谈要事去了。清月宗的其他弟子们打扮得寒碜又潦倒，她实在是憋得慌。
　　一看到这边谈话陷入了僵局，龙千舟立刻见缝插针地蹿了进来。
　　元浅月只能放下想要去抓住玉临渊手的念头，说道：“没什么，只是在跟临渊说些话。”
　　龙千舟哦了一声，撩了撩袖子，手镯叮当作响，说道：“师叔你们在说什么，千舟也想听。”
　　元浅月撇了旁边一反常态的玉临渊，见她还是一副古怪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她朝龙千舟轻声说道：“师叔刚刚好像对临渊说错了话。”
　　龙千舟眼睛瞪得像铜铃，她还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她第一次见到有哪位尊者会说自己说错了话，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看重仪态。面子大过天。她在皇宫的时候遇到的任何上位者，哪怕是下错了杀令，在事后明白过来，也只会强行错打成招，宁愿去用无辜者的鲜血和生命去掩饰自己的过错，也根本不可能承认自己下错了旨意。
　　在九岭的时候，遇到的尊者们也都分外爱惜颜面，个个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
　　哪怕是她的老祖宗青长时，但凡遇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拉不下面子这样说。
　　元浅月看着龙千舟一双眼睛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不由得轻咳了一声，说道：“我说，我好像说错了话，让临渊不太开心。”
　　龙千舟捡起了自己碎了一地的三观，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道：“说错了就说错了，天地人师，师命大于天，师傅说错了，弟子也只能受着，师叔哪里用得着烦恼这个。”
　　元浅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轻柔地说道：“没有这种道理，我若是说错了什么，过错只能由我承担，不该我的弟子承担。”
　　她是师者，是尊者，难道长者和尊者就可以凭借资历和能力去随心所欲地伤害他人吗？
　　做错要道歉，犯错要认罪。
　　想起自己在辽国皇宫，和九岭仙门的所见所闻，龙千舟眨了眨圆溜溜的鹿眼，湿漉漉的眼睛里尽是艳羡，无不感叹地说道：“师叔，你真是太好了，我好想当你的徒弟。”
　　——要是真有这么好的师傅，她一定好好修习法术，报答师门厚望。
　　难怪青长时以前同她说，元浅月与她的师傅，仙门前任剑尊苍凌霄如出一辙，也是个极其仁善悲悯的性子，对世间一切都一视同仁，从不会以自己剑尊的身份自傲，蔑视他人。
　　剑尊一脉所有人都如此，可惜最后所有人都不得善终。
　　元浅月轻轻叹了口气，板起脸来，拿出了尊者的架势，说道：“弟子慎言，不可口出妄语。”
　　龙千舟哦了一声，心头也有些惋惜。
　　能练成开天一剑的剑尊，本就要不沾红尘，不问世事，一心向道。倘若元浅月是个庸俗之人，抱着以剑尊身份凌驾于人的念头，又怎么可能成为剑尊呢？
　　真令人扼腕叹息。
　　龙千舟偷偷朝玉临渊那边看了一眼。
　　玉临渊低着头，还是没看这边。元浅月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朝她轻声道：“临渊？”
　　玉临渊此刻神态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好像刚刚的古怪反应只是一闪而过的幻觉。元浅月神色柔和地问道：“刚刚是师傅说错了什么吗？”
　　玉临渊微微一笑，说道：“师傅多虑了。”
　　元浅月看着她那怡然自得的表情，认真地说道：“倘若师傅说错了什么话，伤害了你，你同师傅直说便是。”
　　玉临渊摇摇头，神色温顺收放自如，说道：“师傅，我真的没事。”
　　元浅月这才放下心来，那边樊意远也谈得差不多了，宗主陪着他走了过来。
　　樊意远在元浅月面前站定，说道：“师叔，再等会儿，捕兽笼一送来，咱们就出发。”
　　元浅月点了点头。看见这四个仙师竟然没有一个人落座，宗主小心翼翼地问道：“几位仙师要不要先在这里坐会儿？”
　　这殿中极其寒酸破落，龙千舟能屈尊降贵地进了门就已经算是给了面子。此刻一听到宗主这样说，立刻起了一身恶寒，看向旁边泛黄的桌子和略带缺角的茶杯，头摇得像拨浪鼓。
　　元浅月：头脑风暴！
　　低情商：我要盯着你。
　　高情商：我希望你在我身边。
　　玉临渊：师傅，你离我远一点，不然我要发疯了


第33章 如山威压
　　让龙千舟在这破落宗门多待一会儿，就好像有损了她身上的高贵气质。
　　等到捕兽笼送来，龙千舟几乎是飞一样的蹿了出去，立刻爬上了飞魇马车。
　　一行人立刻出发去了那神兽出没的地带。
　　捕兽笼的一部分原材必须要用本地的沙土和植株，才能完全融入珠光洲的环境中，以防被灵兽察觉。
　　樊意远从怀里拿了这捕兽笼出来，小小方方的一个银质牢笼，只有掌心大小，在他的掌中漂浮着，发出微微的银光。
　　桌几上摆着食盒，敞开了盖子，里面的点心都十分精致。
　　龙千舟随意地捻了一枚，刚想往嘴里送，司婉吟立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截住了这枚马上要进嘴的兔形糕点。
　　龙千舟斜眼睨她：“你想吃？”
　　司婉吟眼角一抽，说道：“你不怕有毒？”
　　龙千舟十分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怎么能这么揣测我的朋友？”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她还是立刻放了下来，想了想，递给坐在对面的元浅月，眨巴眼睛，问道：“师叔要不要尝尝？”
　　元浅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司婉吟小声地呵斥了她一句：“你脸越发大了，还敢叫师叔替你试毒？”
　　龙千舟挣脱了她的手臂，哼道：“你心理真阴暗，我可不是吃独食的人，只是觉得这种好东西肯定要先供奉师叔一份。”
　　说罢，又要将这点心递过来。
　　司婉吟又重新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的手硬生生拉回来，瞪着她：“你自己吃吧，我看过了，没毒。”
　　龙千舟皱眉，义正言辞地反驳道：“你这人，我都说了我只是供奉给师叔，你又在妄自揣测我。”
　　说罢，十分放心地把糕点塞进了嘴里。
　　司婉吟放开手，垂手坐在她旁边，头扭向一边，不想说话。龙千舟尝了尝味道，见确实美味，不由得又将食盒推过来，朝元浅月问道：“师叔要尝尝吗？”
　　元浅月礼貌地摇了摇头。
　　龙千舟又把食盒往玉临渊这边推了推，一脸期待，小心翼翼地问道：“玉师妹要吃吗？”
　　玉临渊兴致缺缺，随手捻了一块，似乎纯粹是赏她龙千舟的光，给她一分薄面。
　　龙千舟看到玉临渊竟然破天荒地对自己的话有了些反应，兴奋极了。她咧开嘴笑了笑，又把食盒推到司婉吟面前，说道：“来点？”
　　司婉吟闭目养神，好似她的话只是耳边一阵风，过去了就没了。
　　龙千舟也不生气，又朝樊意远这边问道：“樊师兄要不要来些点心，很好吃的。”
　　樊意远客气地拿了一块，道了声谢。
　　龙千舟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樊师兄别客气，我这人优点很多，尤其特别大方，毕竟好东西就是要拿来分享的嘛！”
　　飞魇马车稳稳地落在了一片山岭之中。
　　按照那清月宗给的位置，根本这帝江每次盗了财宝后蹿逃的去向，它的老巢大致就是坐落这一带的山林。
　　等到飞魇马车一落地，几人接连下了马车。这巨大的飞魇马车压塌了一片灌木，幸好材质坚硬，不然非得被地上杂生尖锐的灌木给刮出瑕疵。
　　四周参天大树极其茂密，藤蔓缠绕纠结，影影绰绰。
　　密不透风的枝叶遮住了头顶阳光，唯有几缕稀疏日光投下，打下点点光斑。即使是白天，也颇为阴暗压抑。
　　司婉吟收了飞魇马车，抬起手，墨灰色的袖中立刻飞出一对晶亮的珠子，化作旋转着的白色飞鸟，渐渐地飞上天空。
　　这对飞鸟一看就是千机峰出品的法宝，像是小型的金乌，拖着长长的尾羽，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光芒，白光炽烈，在空中振翅而飞，浮在数丈高空，将在头顶葱郁树冠阴影笼罩下的方圆数百米都照的分外明亮，纤毫毕现。
　　龙千舟提溜着自己的裙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灌木，她的裙子繁复华丽，上面镶嵌有各种装饰点缀，下来的时候差点被倒刺勾坏。
　　自从上了九岭，她就再没有把以前那些华美衣裳穿出来的机会，许多旧衣都过了时，被她压了箱底。
　　这件衣裳还是去年她生辰的时候，她在位为帝的皇兄龙千观命辽国最出色的绣娘为她缝制，特意派人送上九岭来的礼物。
　　龙千观和龙千舟是孪生兄妹，长相都有九分相似，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情比金坚。
　　也幸好昔年诸位皇子夺位时，是她皇兄顺利登基称帝。如果现在在位的是除了她皇兄外的任何一位皇子，她都不可能被送上九岭来。
　　——毕竟为了让本没有仙缘的公主龙千舟上九岭入门修仙，可是辽国皇族花了无数心血和财力才开出来的后门。
　　能由她皇兄派人送来的生辰礼物，这衣裳金贵华美的程度，不言而喻。
　　要是勾坏了，龙千舟可得心疼死。
　　龙千舟看了看四周，手里紧紧地攥着裙摆，望向四周的杂草丛生，枯枝落叶，叹了口气，说道：“这地方到处都是些灌木倒刺，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司婉吟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见她站在原地，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声音还是冷冷的：“你是来御花园赏花的吗？”
　　元浅月站在地上，四周灌木横生，确实有点不好走动。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看向场中几人，说道：“你们站定别动。”
　　几人纷纷朝她看去，虽然还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身体都已经先下意识定住了。
　　元浅月身上一直刻意内敛的气息忽然撤去了限制，顷刻倾泻而下。
　　无声的威压如同海啸翻卷袭来，天地变色，只是一剎那间，四周的所有灌木顷刻被威压所震，挨挨挤挤地被深深碾至泥土中。
　　以元浅月所在的地方为圆心，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所有生灵都悄无声息地臣服在她的威压下，除了参天大树的坚硬树干还在视野中坚挺，其他的所有灌木藤蔓皆是无一幸免。原本僵硬尖锐的灌木草木匍匐在地，柔软得像是铺了一面棕绿交错的地毯。
　　即便是要放开自己身上的威压，元浅月也没忘了避开这几个弟子。剑气在玉临渊几人的身边形成了精准的弧形结界，碧蓝色的幽光在几个弟子身边微微闪烁。
　　是九霄不容错认的摄目光芒。
　　即使没有直面承受这等威压，光看着这地上眨眼间便坍塌深陷的灌木丛林，踩在这柔软植株形成的地毯上，龙千舟的腿直发颤。
　　光是威压便是如此骇人，要是真的拔剑——绣花枕头龙千舟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畏惧。
　　以前元浅月在朝霞山用开天一剑轰鸣雷云，撕破穹苍落下阳光的时候，龙千舟只觉得那是离自己遥不可及的强大传说，还幻想着同这样强悍的尊者交个朋友该是多有面子。
　　如今这传说走下神坛，站在自己的面前，真正流露出属于尊者的气场时，她只感觉无比的窒息。
　　只是眨眼间，元浅月立刻内敛气势，压制住了自己的气势，四道弧形的结界撤去，这原本崎岖嶙峋，杂草丛生的林间，顷刻变得极为平坦，像精准铺就的平整校场，只有数不清的粗壮树干还挺拔在绿茵中。
　　司婉吟的呼吸都滞住了，素来清冷寡欲的脸上浮现一抹激动的潮红，露出极为惊艳和仰慕的神情。
　　司婉吟痴迷剑道，一心修仙问道，对剑尊一脉向往已久。
　　要不是顾忌着临渊一派必成魔的传闻，她一直都想拜入剑尊门下。
　　元浅月自然而然地说道：“我用威压震慑了它们，等我们走之后，这些植株就会恢复原状。”
　　说罢，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要紧事，看向樊意远，试探着问道：“这样应该不会打草惊蛇吧？”
　　樊意远点点头：“不会，帝江没有五感，只有直觉，师叔用威压震慑草木之灵，它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要不是和师叔你离得太近，都不会察觉到有问题。再说，这么大一片山，帝江指不定在哪个地方呢。”
　　顿了顿，他又说道：“师叔你只要不轻易动用灵力，不主动暴露，应该就没问题。”
　　元浅月这才放下心来。
　　龙千舟跺了跺脚，试了试，发现这些紧密排列的植株铺就的地毯坚逾铁石，走在地上稳稳当当，不由得赞叹地说道：“师叔，你好强。”
　　元浅月礼貌地点点头，似乎并不过多在意旁人的赞美，也并没有流露出谦虚或自满。
　　她确实很强，别人的溢美之辞，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描述。
　　樊意远将手里的捕兽笼灌注法力，轻轻地往天上一抛，那闪着银光的捕兽笼立刻升上天空，化作数道流光，隐匿在空气中。
　　龙千舟显然也是认识这法器，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这边陲的地域这么大，也不知道这神兽什么时候出现，咱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听到这话，几人纷纷看向龙千舟。
　　龙千舟一下成了众人焦点，疑惑地看回去，继而往自己身上一身叮当作响的首饰看了看，没发觉任何异常，只好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樊意远适当地提醒道：“帝江喜欢盗窃金玉，我们要用珠宝把它引出来。”
　　帝江没有眼睛，靠的就是对珠宝的直觉。如果察觉到有危险人物，它也不会出现。
　　想来想去，只有这一群人里道法最弱的龙千舟算得上是个合格人选。
　　龙千舟哦了一声，继而恍然大悟，目瞪口呆地说道：“你们要让我当诱饵？”
　　几人默默点头，连元浅月也表示赞同。
　　她一脸不敢置信：“可我是辽国公主，让我去引诱一只神兽，这简直有损皇族颜面。”
　　司婉吟在旁边冷不丁的来了一句，语气虽然冷淡，但很难听不出里面的幸灾乐祸：“麻烦你清醒一点，不是用你引诱，是用你的珠宝引诱，你在神兽眼里的价值，还不如路边一块破石头。你就当自己是个首饰盒，在这附近显摆显摆，展示一趟就成。
　　樊意远打铁趁热，也跟着说道：“放心，我们不会把此事说出去，只要别人不知道，皇族的颜面就还在。”
　　司婉吟端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皓白的手腕落在胳膊上，又说道：“别磨蹭了，你出来这一趟是来混吃等死的吗？都到这儿了，你好歹得起点作用吧？”
　　帝江不会伤害人，只贪珠宝，只要龙千舟能把它勾引上道，就算它能突破捕兽笼的结界，逃出这座山，有元浅月在，也不愁抓不住它。
　　龙千舟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当即不再犹豫，大大方方地说道：“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满足大家这个小小的愿望。”
　　龙千舟兴致勃勃地掸了掸自己身上明显不存在的灰尘，往外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又转过头来，左顾右盼，担忧地说道：“这帝江不会咬人吧？”
　　司婉吟冷淡道：“别废话了，快去。”
　　看她那样子真恨不得一脚把她踹到外头去。
　　龙千舟哦了一声，转头沿着柔顺匍匐的植被走出去。
　　元浅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玉临渊身边，她轻声说道：“临渊，我总觉得这里有什么古怪。”


第34章 只看着我
　　玉临渊偏头看向她，问道：“师尊觉得，有什么古怪？”
　　元浅月皱着眉头，她忽然从归墟中拿出了九霄，合在剑鞘中的九霄依旧光华流转，流畅完美的绝世神兵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令人挪不开眼。
　　元浅月将九霄递给玉临渊，示意她拿着，略带犹豫地说道：“只是一种直觉。”
　　明明只是抓捕帝江这样简单的任务，但落在这片边陲之地时，踩在地面上的她却本能的从周遭环境中察觉到一丝古怪。
　　但这四周没有一点魔息，更看不出有什么法阵的痕迹，这直觉并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旁的情绪。
　　元浅月心中越发奇怪，她轻声道：“你拿着九霄防身，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九霄会护住你。”
　　玉临渊看了她一眼，乌黑眼眸从长睫下一动，说道：“师尊是剑修，把剑给了我，少了趁手的兵器，不怕自己出事吗？”
　　她接过剑，将九霄抱在胸前。
　　元浅月摇头，她笑了笑，还有心思调侃她，看向玉临渊，朝她假装正经地问道：“你是在小看你师尊吗？”
　　玉临渊嘴角微勾，一身黑衣劲装，抱着长剑一派矜贵风流，低声道：“那我怎么敢？”
　　是我从来都要仰望师尊。
　　元浅月嗯了一声，又说道：“抓捕一只神兽而已，希望是我想多了。”
　　单凭元浅月现在的实力，论一对一，放眼整个灵界，能与她平分秋色的对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以防万一，她闭着眼，谨慎地再次感受了一次四周的环境，仍然没有察觉出异样。
　　眼看着龙千舟即将走出视野范围内，司婉吟已经站不住了，她悄无声息地落下脚步，朝着龙千舟的方向走去，悄无声息地跟在她后面。
　　尽管只有这里有元浅月坐镇，司婉吟心里知道不可能出事，但总觉得也有些放心不下。
　　见司婉吟动身跟上，樊意远也缀在了后头。
　　元浅月和玉临渊走在最后面。
　　这片山林触目所及的灌木杂草全都匍匐在地，一路上顺畅无阻。龙千舟像是御花园散步一样优雅，矜持地保持着她皇家公主出行的派头，
　　四周静悄悄的，她端着架子，心里有些发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瞧见远远地几个身影都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这才稍稍放下心。
　　反正有剑尊坐镇，就当是饭后消食了，何况她身上百来件保命的法器，就算遇到再大的危险，也不可能当场丧命。
　　刚刚在马车上吃的是有点撑了。
　　龙千舟百无聊赖地走着，觉得自己一国公主竟然沦落到要当开路的前锋，如此有失身份，顿时长叹了一口气。
　　地面上所有草木尽数铺就了地毯，放眼望去，畅通无阻，没有任何植株还是立着的。
　　龙千舟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朵白色的小花上。
　　在平坦的路面上，在一棵参天的大树树干底部，忽然出现了一株还直立着的兰花，叶片透绿，纤细柔软，花朵洁白，点点花蕊粉黄，随风轻摇。
　　龙千舟走了过去，弯下腰，好奇地看着这朵花，看着它在风中招摇，伸展着柔软的叶片和娇弱的花瓣。
　　在看见这朵白兰花的时候，龙千舟忽然着了魔似得，立刻弯下腰去，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摘下这朵花。
　　周身的法器没有一件异样，甚至连检测魔息和法阵的手镯都没有发出警告。
　　只是在手指触到花瓣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来。
　　奇怪——它怎么没倒下。
　　不对，现在有风吗？
　　在看到龙千舟弯下腰那一刻，众人站在她的身后，还没发现她为什么顿住脚步，就只察觉眼前一晃。
　　即使是借助圣人骨之力而最大限度改造了自己五感的玉临渊，也根本无法看清元浅月的动作，在她眨眼之间，元浅月已经快若闪电地打了过去，她急速掠了过去，一把攥住龙千舟的手腕。
　　——但还是迟了一步。
　　在龙千舟的手指落在花瓣上后，那朵兰花顷刻枯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飞灰粉末。龙千舟一时间被人猛地攥住，直到手上传来被紧攥的痛觉，这才发现元浅月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兰花化作粉末后，龙千舟还没反应过来，顿时视野一黑，身子失重，血液逆流，下一刻被人抛飞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龙千舟劫后余惊，猛地抬头，定睛一看，自己已经被元浅月扔过来，精准无误地撞进了司婉吟的怀里。
　　即使不需要任何言语，元浅月和司婉吟也配合得极为默契。元浅月刚将龙千舟扔过来，司婉吟立刻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反应速度也极快。
　　龙千舟还没得来及尖叫一声，就被司婉吟一把抓住，扣进怀里，狠狠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惊叫声给捂断在嘴里。
　　元浅月站在她刚刚触碰到兰花的位置，此刻脚下法阵银光冲天而起，在她的上方结成一个泛着银光的法阵，快速旋转成型。
　　玉临渊手里拿着九霄，语调拨高，急促地喊了一声：“师尊！”
　　她身形一动，快如雨中飞燕，掠了过来，甚至顾不得再掩藏自己的实力，抬起手来，手上立刻结成了一个破阵的手势，破阵印在她的手中凝结，绽放出一阵璀璨的金光。
　　元浅月站在法阵中，平素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恍惚空茫的神情，这法阵极其脆弱，她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将它捣碎。
　　但此刻她丝毫提不起捣碎这法阵的心思，反而神色恍惚，露出压抑后的一丝激动和欣喜，声色轻颤，喃喃道：“师尊——”
　　这是苍凌霄的传送法阵，她绝不可能认错。
　　但为什么这个法阵会如此虚弱？甚至连她都没能发觉？
　　是师尊在找她吗？
　　一时间，元浅月心中在“苍凌霄还活着”的狂喜和“倘若成魔的苍凌霄重现于世她该如何面对”的恐慌中忐忑不安，竟然破天荒的恍惚了一剎。
　　元浅月的脸上惊喜和茫然交替，片刻间她就回过了神，看见玉临渊飞掠过来，连忙定下心神，朝着玉临渊说道：“临渊，我没事。”
　　她站在法阵中，玉临渊眼中犹如深渊郁结，神情犹如黑云罩顶，像一片酝酿着雷电的沉沉乌云，眨眼就降到眼前。
　　元浅月不由多想，生怕她毁坏了苍凌霄的传送阵，立刻踏出一步，张开双臂。
　　玉临渊愣了一下，手中的金光悄无声息地顷刻熄灭了，下一秒，她扑进了一个满是青竹雪松香气的柔软怀抱。
　　元浅月抱住她，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柔和地安抚她道：“没事了，临渊，这是我师——你师祖的传送法阵。”
　　即使是玉临渊，也能显然感受到元浅月的激动，元浅月素来平稳缓和的心跳此刻正在她们紧挨的胸膛里砰砰作响，甚至透过身体传到了玉临渊的胸腔中。
　　她身子微微发颤，青竹雪松气息越发浓郁。
　　元浅月反应过来，又放开了她。听到元浅月开口解释后，司婉吟也立刻放开了抱着龙千舟的手，一脸嫌弃地把她推开，用极其厌恶的表情飞快拍了拍自己衣裳，像是要掸干净身上被龙千舟蹭上的灰。
　　司婉吟真是假爱干净，龙千舟在心里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她身上干净得很。
　　樊意远连忙凑了过来，司婉吟和龙千舟快步走过来，看着站在法阵里的元浅月和玉临渊，司婉吟蹙着眉头问道：“既然是朝——既然是那个人的法阵，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她甚至不能提苍凌霄的名字，自从苍凌霄堕魔后，整个九岭就将他视作忌讳，避而不提。
　　这百来十年里，苍凌霄从未现身，甚至许多人都揣测他其实早已殒命。
　　若不是虚寒子还在，只怕连元浅月都要以为自己曾经敬爱信赖的师尊早已不在人世间。
　　头顶上成型的法阵似乎缺了一角，甚至不能传送，极其虚弱，也维持不了太久。只要元浅月想，随时可以击毁它。
　　元浅月抬起头，看向头顶法阵，定定地看了半响，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而坚定地说道：“我要去找他。”
　　司婉吟愣了一下，龙千舟大吃一惊，有些不安地开口问道：“师叔，你确定吗？要是那个，那个人要对你下手怎么办？这传送阵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倘若是直通魔域，那你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顿了顿，龙千舟又连忙解释道：“我不是看轻师叔，只是那个人，那个人盛名在外，让人不得不防。”
　　苍凌霄昔日还未修道时便是声名鹊起的天才，入山门后更是整个九岭的天之骄子，就算成魔也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这样的旷世奇才，莫说自堕成魔，他就是变成一条蛇都不能小觑。
　　樊意远也开始劝说道：“元师叔，那个人已经堕魔了。你也知道，堕魔之后的人皆会性情大变，倘若他真要对元师叔下手，元师叔一个人就算能对付他，也只怕会两败俱伤。我马上回禀九岭，通知他们，叫九岭派人过来。”
　　说罢，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铜镜。
　　元浅月忽然伸手扔过来一只灵鹤，直直地落在樊意远怀里，面对着后者惊愕抬起的视线，元浅月抿了抿唇，说道：“这只纸鹤上有我的灵力，可以判定我的方位，此事你只需通知白宏，叫他让虚寒子师叔和清水音顺着这枚灵鹤的指向来找我。”
　　司婉吟和樊意远都沉默不语，旁边龙千舟忍不住说道：“师叔三思！”
　　她看向司婉吟和龙千舟，还有旁边的樊意远，低声说道：“我要先去找苍凌霄，他成魔了也好，设计埋伏我也好，这是我们寒渊一派的家事。”
　　元浅月看向玉临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知前方也许是龙潭虎穴，去而难返，她伸手理了理玉临渊的衣襟，充满怜爱地轻声说道：“你在这里，跟她们一起，等师尊回来。”
　　她柔和的看着玉临渊，说道：“师尊要解决一下我和你师祖之间的前尘旧事，很快就会回来。”
　　玉临渊看着她，眼里深深浅浅，仿佛是暴风雨前来临的天空，酝酿着毁灭一切的电闪雷鸣。她忽然勾唇一笑，将手里的九霄递过去，眸色晦暗地问道：“师尊不带剑去吗？”
　　元浅月摇摇头，她怎么可能跟苍凌霄动剑？
　　且不说苍凌霄是第一任剑尊，何况九霄就是苍凌霄赠予她的佩剑。倘若苍凌霄有心要对她动手，在苍凌霄面前她怎么可能使唤得动九霄。
　　玉临渊勾起了半边嘴角，她的脸上浮现古怪的笑容，漆黑的眼里酝酿着触目惊心的扭曲和疯狂，声色极其轻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尊是想抛下我吗？”
　　元浅月对上她的视线，怔愣片刻。
　　玉临渊几乎从没在她面前露出过这幅表情，她一直克制得很好。
　　本来有许多可以安抚人心的话，可不知怎么的，对上玉临渊的脸，元浅月竟然说不出任何好听的说辞。
　　元浅月抿了抿唇，做贼心虚一样错开目光，说道：“师尊会回来的。”
　　即使对上全盛期的苍凌霄，如今的她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不能全身而退，但活着回来肯定是能行的。
　　只是肯定要是受些伤罢了。
　　玉临渊猛地伸手拽住元浅月的手，倘若此刻憎恨和绝望有声音，那一定是可以撕裂灵魂的尖啸。
　　玉临渊微低着头，垂着长睫，微微歪着头，看着自己紧攥着元浅月的手腕，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极轻，极轻地说道：“师尊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即使元浅月是要下地狱，她都可以甘之若饴，欣然向往。
　　元浅月叹了口气，玉临渊又用极为温柔的声音，垂着头盯着她们交握的手，脸上勾着唇角笑着说道：“如果师尊是担心我拖累了你，那我现在就可以替你解决这个拖累。”
　　元浅月的手一僵，玉临渊歪着头，贪婪地看着元浅月的手，柔声说道：“师尊抛下我之前，可以先替我选选我的死法。师尊知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元浅月挣脱了她的手，极为窘迫地说道：“临渊！”
　　这是突然又在发什么疯？
　　元浅月极其无奈，头疼万分。
　　玉临渊抬起脸来，直勾勾地望着她，眼里深沉郁结如深渊，好似连光影都逃脱不了这吸附一切吞噬一切的幽深黑暗。
　　她微微歪着头，眼珠完全不动，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师尊，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旁边司婉吟和龙千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樊意远连要用千里传音术回禀消息都忘了，此刻手里茫然地拿着输到一半灵力的镜子，一脸呆滞地看着这对古怪的师徒。
　　元浅月的目光扫过这几个被原地石化的外门弟子，老脸难绷，面红耳赤。
　　玉临渊全然不顾他们这几个木头桩子，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们一分，只是用近乎能让人窒息的扭曲目光，绝望而贪婪地望着元浅月，歪着头，声音带着某种浸透了寒意的古怪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尊，看，着，我。”
　　有一瞬间，她真想把这几个分走了元浅月眼神的木头桩子给击碎成粉末，叫她们再也不能，永远不能从元浅月这里分走半点注意力。
　　太渴望，太憎恶，太迫切。
　　要是能只看着她，如果能只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只看着她！
　　元浅月老脸都快要丢尽了，此时听到玉临渊这充满了森寒语调的声音，又转过脸来，看向玉临渊，忍不住轻轻地晃了晃玉临渊的手，像是哄孩子一样万般无奈地说道：“行了，临渊，你正常一点。”
　　“我带你去，”元浅月只能妥协，朝她轻声安抚道，“别这样，你吓到别人了。”
　　玉临渊上挑的嘴角慢慢地恢复如常，她长睫抬起，此刻又恢复到了正常无害的柔和模样，黑发白肤，娇美动人的脸上带着一丝黯然，咬住柔软嫣红的下唇，充满了可怜的意味，轻声说道：“师尊是觉得我很可怕吗？”
　　元浅月无话可说，玉临渊又狡黠一笑，轻声叹道：“抱歉啊师尊，刚刚实在没忍住。”
　　得了，又开始了，见风就是雨了。
　　元浅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等下你小心一点，照顾好你自己。”
　　她伸手在九霄上点了点，这才是稍稍放下心来，说道：“我给九霄下了令，它会保护你。”
　　龙千舟和樊意远这才拾掇起刚刚受了惊吓的脸色，樊意远甚至通情达理地抬头望天。
　　司婉吟也忍不住侧开脸，尴尬地挪开视线，对刚刚玉临渊表露出来的恐怖异状好似全然没看见。
　　——这哪里是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语？
　　司婉吟为元浅月临危不乱的极佳质素感到了敬佩，不愧是仙门剑尊。
　　也只有剑尊才能面不改色地同这种人在一起还心平气和，毫无惧色，甚至还能把她当普通人关心照顾和珍重对待。
　　希望大家多多留言，哈哈~


第35章 成王败寇
　　玉临渊根本不是个正常人，诡谲又可怖。
　　除了元浅月之外的在场几人，都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
　　再看同以前外表一样柔和无害，容色明艳的玉临渊，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龙千舟也心里发毛，无论怎样都不敢再上前同她站一块儿了。
　　连司婉吟这样冷清的人也对她不得不有了些提防，明知道元浅月在场，玉临渊不可能产生什么威胁，她还是下意识从归墟里唤出了佩剑。
　　怀望泛着银光，被司婉吟别在腰间。
　　元浅月自然注意到了这两个人的小动作，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这时候她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朝着玉临渊低声问道：“临渊，刚刚你为什么能使出破阵咒？”
　　破阵咒是金丹后期才能使出来的强力阵咒。就算玉临渊的修为可以日进千里，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学会破阵咒。
　　何况朝霞山上根本没有人教过她破阵咒。
　　那她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联想到青长时同她说过的鲛人出现，这一切如此违和，却又让她觉得顺理成章。
　　玉临渊站在她的旁边，怀里抱着九霄，好似知道她必然会有这一问，脸上也没什么诧异表情，平静地反问道：“师尊非要知道吗？”
　　元浅月正在用自己的灵力轻柔而细致地修补这缺了一角的法阵，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生怕把这法阵给一不小心击碎。她受苍凌霄师恩，一身绝学尽是他所传授。
　　她的灵力和苍凌霄的法阵共鸣，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察觉到了这法阵中掺杂的魔息。
　　——苍凌霄到底还是堕魔了，连这微弱的不象话的法阵，都能带着一股让人轻而易举察觉出的魔息。
　　她的心中黯然，泛着苦楚，一片涩然。
　　听到玉临渊这样回答，元浅月轻叹了一声，说道：“你不想说吗？”
　　玉临渊嗯了一声，元浅月想起前尘旧事，心头不是个滋味，声音悲哀又轻柔地说道：“好。”
　　玉临渊望着她，咽喉沉了沉，脖子上的项圈随着她的轻微动作而发出细碎的铃声。她抱着剑，在旁边忽然轻笑着说道：“师尊为何如此难过？”
　　她们都互相欺骗，互相隐瞒，各自心怀鬼胎，为什么元浅月还要这么难过？
　　不是为了诛服她吗？不是等着她成魔吗？不是要亲手镇压她吗？
　　你高高在上的怜悯我，真心实意的爱护我，温柔慈悲的镇压我，不是你一直表现的信手拈来，游刃有余的吗？
　　你可以怜悯我，你可以镇压我，你可以诛杀我，而我也要孤注一掷，绝地反击，反抗将所有过错归咎于我卑渺弱小的命运。
　　我要将你拉下高高的神坛，我要你这圣人落下深渊，我要你永远同我纠缠。
　　你本就等着我走向既定的结局，倒是如今，又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呢？
　　元浅月眼睫低垂，并未作答。看到元浅月如此黯然，玉临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九霄上凹凸不平的雕刻纹路收紧，慢慢地摩挲，雪白的脖颈上再次发出细碎的悦耳铃声。
　　她的喉头沉了沉，肌肤在天光下白皙润泽，眉眼如画，轻轻地说道：“等到时机合适了，我会再同师尊说。”
　　元浅月抬起眼来看着她，眼神是伤感和悲哀的，慢慢地说道：“我也希望我们师徒二人能有坦承相待的那一天。”
　　玉临渊望着她，轻声说道：“放心吧师尊，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保证。”
　　倘若她能以人之躯承受魔神之力，拥有了可以倾覆整个灵界的力量，那时候也许师尊才会心无旁骛地直视她，认真地听听她的渴求。
　　渺弱时受尽凌虐，人轻言微；凌顶时随心所欲，一言九鼎。
　　——从她与元浅月初次相见那一刻，她就在撒谎。
　　而元浅月同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在骗她。
　　多可笑，多荒诞，怪异扭曲又顺理成章。
　　元浅月收回最后一丝灵力，天空中法阵成型，发出银光。
　　她伸出手来，看向玉临渊，说道：“好了，来吧。”
　　玉临渊伸出手，轻轻地回握住元浅月的手。
　　此时此刻，前方安危未知，元浅月明明该担心自己将会被苍凌霄的法阵引去向何方，或是该遭遇怎样的危机和埋伏。
　　但元浅月握住她的手后，注意力立刻就被她冰冷的手吸引，带着关爱和怜惜，下意识地轻声了一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玉临渊垂下眼睫，想笑。
　　就算自己上一刻刚表现出来深不可测，诡谲可怖的一面，元浅月还是这样不带任何偏见，没有任何忌惮，发自内心，理所当然地关心她。
　　她太强大了，强大到根本不需要去看清玉临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毫无忌惮，毫无保留地给予她的关怀与怜爱。
　　从这只纤细柔软的手上，传来滔滔不绝的灵力，如泥沉大海，由交握着的手，涌入玉临渊的身体，使得她早已冰凉的身体浮现一阵久违温暖。
　　自从镶嵌了圣人骨，她的体温和生命好像都渐渐冷寂了下去，像是变成了一潭冰冷的死水。
　　这也许是圣人骨对她无声的讥讽和轻蔑，嘲笑她卑贱如尘，烂命一条，竟然还敢觊觎这高高在上的飘渺仙力，妄图逆转自己注定走向毁灭的结局。
　　在元浅月启动法阵前一刻，旁边司婉吟忽然开口道：“师叔，我同你们一起去。”
　　她将腰间别着的怀望剑按了一按，说道：“我可以助师叔一臂之力。”
　　放眼整个九岭，司婉吟也算是其中翘楚，能挡一面的角色。
　　元浅月点点头，司婉吟立刻踏前一步，站进法阵中。龙千舟立刻一蹦三尺高，浑身叮当作响，急急忙忙也要进来：“不行，别丢下我，我也要去！”
　　司婉吟柳眉倒竖，冷冰冰地盯着她，说道：“你当是去玩呢？别想着拖累我们，把你自己酒囊饭袋的身份给记牢了！”
　　樊意远一把拽住龙千舟的胳膊，心领神会，将她勉强拉住，对她说道：“龙师妹，她们几个都是厉害角色。”
　　你这么弱，还是别去拖她们后腿了。
　　龙千舟幽怨地看他一眼，这话的后半句樊意远虽然没说，但是哪怕是条狗都听明白。
　　眼看着法阵旋转，银光大作，龙千舟忽然灵光一闪，手上动作飞快，褪下一个流光溢彩的紫色玛瑙手镯，火急火燎地伸手递过去：“婉吟，拿上这个，是我祖宗送我的！”
　　“可以替你挡下致命一击，还有聚魂的法阵，”龙千舟将镯子递过去，见司婉吟不接，死皮赖脸地伸手抓住司婉吟的手，硬塞进去，“是我最珍贵的法器了。”
　　司婉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龙千舟生怕她给扔回来，塞完了立刻退出法阵外，抬起手，做无害状：“你别扔，这法器宝贵得很，摔坏了世上可就再没有第二件了！”
　　司婉吟看了一眼这蕴含着奇异光晕的手镯，还是没扔。
　　龙千舟这才放下心来，继而又十分惋惜地看着她撩了袖子，将这紫色玛瑙手镯戴上消瘦纤白的手腕，砸了咂嘴，说道：“希望你用不上吧，到时候好还给我。”
　　司婉吟正在理袖子的手一滞，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冷清的脸上，浅棕色的瞳孔里盛满了嫌恶：“谁稀罕你这破手镯。”
　　龙千舟啧了一声，还想再同她继续叨叨两句，法阵凝结成型，顷刻银光笼罩，三人的身影原地消失不见。
　　龙千舟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
　　樊意远收起手里的镜子，他已经将此事禀告了九岭，很快就会得到回复。
　　龙千舟还呆在原地发呆，樊意远将镜子放进怀里，走到龙千舟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说道：“龙师妹，咱们回去吧。”
　　龙千舟哦了一声，转头看向他，问道：“那咱们不抓帝江了吗？”
　　樊意远差点被她这一问给呛住，历来俊朗沉着的脸上，温润有礼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裂缝：“帝江一事可以另外派人前来处理，事关那个人，咱们需得回九岭禀报详细事宜。”
　　一万只帝江也不可能比得过苍凌霄的重要性，何况照这个情况来看，这帝江十有八九就是苍凌霄放出来的。
　　只是时隔百年，苍凌霄为什么又要忽然现世呢？
　　自从苍凌霄堕魔后，整个灵界都再没有了他的消息，直至如今，他却忽然现身于世，用帝江的消息引诱九岭派人前来，还布下一个残缺的法阵，显然就是为了让认识他的人去找他。
　　刚刚走得急，飞魇马车还在司婉吟归墟里，司婉吟显然也忘了这茬，没将它留给樊意远和龙千舟。
　　樊意远从归墟里掏出一只巴掌大小，十分精巧的云舟，灌注灵力，洁白的云舟从他手中飞出，旋转着变大，化作一只纯白色的一叶扁舟，继而轻轻落在地上。
　　——他也知道龙千舟是个连御剑都没完全掌握的富贵草包，为了不伤害到龙千舟的自尊，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提出御剑飞行的提议。
　　龙千舟叹了口气，撩起裙摆踏上云舟，先从怀里掏出一面锦帕擦了擦，这才在船头坐了下来。
　　失去了元浅月的威压震慑后，草木复苏，灌木和藤蔓，杂草从平整的地面隆起，慢慢地恢复了原状。
　　云舟飞上天空，稳稳地落在云层之上。樊意远站在云舟前头，操纵着云舟让它在云中穿行。龙千舟坐在头后，捧着脸叹了口气，说道：“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早知道该跟她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多玩几天。”
　　这话里全然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樊意远十分贴心地充耳不闻，当没听到。
　　归墟里的镜子忽然有了些异状，樊意远立刻将它拿出来。
　　果不其然，在镜子中浮现了白宏的脸。
　　苍凌霄出现的消息于九岭来说，简直是巨石入海惊起滔天巨浪，即使一向沉稳庄重如白宏，也忍不住脸上有些异色。
　　西陵距天启洲的九岭太过遥远，只能单向传音。白宏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声音沉稳而肃穆：“我已派人唤师祖虚寒子出关，通知了清水音。你们尽快回山，将定位灵鹤送回。”
　　玉临渊：凡是命运从我这里拿走的，我要双倍夺回来。
　　是个狠戾又变态的主呢。


第36章 故人重逢
　　在这一百四十六年里，元浅月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与苍凌霄重逢的场景。
　　也许是夕阳西沉，两人仗剑对立，在落日炽火的余晖中，她们都在这猩红燃烧着的天穹之下，中爆发出势均力敌的杀意和剑气，或许只能有一人独活，或许同归于尽。
　　也许是旭日东升，两人静坐一方，苍凌霄会同她说，他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或是受了什么蒙蔽欺骗，才会抛下他肩上担负的责任，隐居山林。
　　无数个设想，无数个念头，但真到了此刻，她的脑海中现在只剩了一片空白。
　　银光渐渐消散，元浅月忽然有一剎那的惊恐，甚至想要撇下一切立刻逃离，无论是怎样的重逢，她都无法再承受巨大的落差。
　　她期待见到苍凌霄，却又怕见到的根本已经不再是那个她敬爱的师尊苍凌霄。
　　元浅月的心神动荡，在银光落下那一刻，她头一次生出了胆怯退缩的念头。紧接着，眼前一暗，她的视线忽然一变，视野低矮了许多，地面变得极其迫近。
　　元浅月大惊失色，继而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旁边的玉临渊。
　　果然是她师尊苍凌霄，时隔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爱捉弄人！
　　玉临渊正在她的身边，即使黑暗里也能视物如昼。三人并排站在法阵中，这四周好像是一个石室，司婉吟站得稍远，离她俩保持了一定距离。
　　对于元浅月的消失，玉临渊立刻有所警觉。
　　她转头一看，旁边的元浅月已经不知所踪，玉临渊脸上神情一滞，继而还没反应过来，衣摆就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玉临渊下意识地低下头。
　　她的身边站了一个只及到她膝上两分高的孩童，约莫只有三四岁的模样，此刻正仰着脸，雪白可爱的小脸上杏眼水汪汪的，脸上还一本正经地端着仙尊的架子，煞有介事地叫了她一声：“临渊。”
　　玉临渊的身体顷刻僵硬住了。
　　元浅月脸上绷着十分端庄的神色，心中窘迫却老气横秋地说道：“这是你师祖养的灵兽——他从神魔埋骨地里带出来的牤夙，以前在我们几个弟子身上下过印记，可以随时把我们变小。”
　　玉临渊还是僵着，没动。
　　元浅月尴尬不已，自己作为剑尊上来就中了苍凌霄的道，在自己的徒弟面前可真是丢尽了颜面。
　　元浅月怕她担心，又说道：“没事，你放心，只是身体变小了，但我的灵力都还在。”
　　黑暗里，玉临渊的眼睛亮的吓人，明亮的像是火焰燃烧。仿佛是跋山涉水渴求财宝却在某个转角看到金山的蛟龙，恨不得盘踞在其上，彻底占有这世间仅有的宝藏。
　　她直勾勾地望着地上正拽着她衣角的元浅月，心中是翻山倒海的尖啸。
　　好可爱，好想把师尊藏起来，这是独属于她的，不让任何人看到，任何人都不可以看到她的师尊——
　　后面司婉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师叔？”
　　那尖啸几乎要撕裂她的灵魂。
　　玉临渊蓦得想回头，但又顿住了，动作极其细微。司婉吟当即后退一步，怀望已经出鞘，挡在她的胸前。
　　司婉吟的心砰砰直跳，尽管面前玉临渊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但她本能的感知到了，刚刚那一瞬间，玉临渊是真的想杀了她。
　　而更让人感觉可怖的是，玉临渊真的可以做到。
　　元浅月拽住玉临渊的衣角，嗓音是柔软的童音，又甜又软，雪白的小脸拉得老长：“临渊，你正常一点。”
　　这个冰雪娃娃一样剔透可爱的幼童版元浅月，脸上是为人师者的严肃正经，看见玉临渊还是一副着了魔的表情，眼睛在漆黑的空间里熠熠发光，亮得都有些刺目了。
　　元浅月叹了口气，放开玉临渊的衣角，又朝她伸出手来，在地上朝她展开手，示意她将自己抱起来，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她，毫无威慑力却又十分正经地说道：“临渊，你要让师尊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也该出去了吧？”
　　要是用这幅身体的小短腿走出去，怕不是强人所难。
　　玉临渊眼里发光，俯下身，激动的浑身战栗，将她如获至宝地抱起来，她转过身时司婉吟又退了一步，怀望还在她的面前浮动。
　　元浅月被玉临渊搂在怀里，饶是她身为剑尊也要忍不住皱皱眉头，看着玉临渊，轻声说道：“你放松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玉临渊明明手劲不大，却好像要给她揉进血肉里似得。
　　手上的劲松了些，但离得近了，玉临渊眼睛更加亮得吓人，这张姝丽姣好的绝色面容上镶嵌着这样一对眼睛，真是邪魅又诡异。
　　元浅月忍不住又拉住她的衣襟，心头尴尬，勉强为自己剑尊的派头挽尊，低声说道：“临渊，你收敛点。”
　　好歹司婉吟还在旁边看着呢。
　　玉临渊眼睛落在她的身上，稍稍垂下眼睫，遮住了那双寒潭似得眼睛，算是给她留个做师尊的面子。
　　对面司婉吟面露诧异之色，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牤夙的大名她也听过，是苍凌霄从神魔埋骨地带出来的上古灵兽，是一种生得冰蓝色羽毛的鹤形神兽，有蛇一样的橙黄色眼睛，世间只有一头。
　　饮下它的眼泪，就可以被它印记，操纵对方变成孩童。
　　这种能力除了恶趣味没有别的作用，毕竟就算变小了，被印记者的能力一样存在。
　　同司婉吟简单地说了几句后，司婉吟也放下心来，但看着玉临渊的眼神却是深深的警惕和畏惧。
　　元浅月轻舒了一口气，玉临渊的声音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响起来，喑哑又轻柔：“师尊这样子，会持续多久？”
　　她说话时风浮动元浅月鬓间的碎发，离得极近，好像下一秒就要贴上来。
　　元浅月忍不住转回脸，玉临渊的脸就在她咫尺之遥的地方，垂着眉眼，眼里的光芒半明半灭。
　　元浅月沉着稳重地用甜软的嗓音，谨慎地说道：“大概三天吧。”
　　玉临渊没作声，只是把她抱在怀里，元浅月看了看四周，用灵力感受了一下，说道：“你们俩让开一点，我要把这里轰开。”
　　她们三人是身处一间近似于石室的房间内，四周严丝合缝，看不出哪里有出口。
　　元浅月心念一动，灵力从她的周身氤氲浮起，亮起微光。
　　四周忽然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响动，元浅月周身灵力如水雾倾泻，原本柔软的雾气却在此刻无声凝固，化作万千利刃，静静地浮在她们三人身边，伺机而动。
　　有少女独特的嗓音响起，惊喜地说道：“哎呀真有人来了！”
　　这声音十分娇媚，明明是没有带任何魅惑意味的简单话语，却宛若带了钩子，挠在人心尖上，一下又一下。
　　旁边又响起一个声音，声音深沉浑厚，语调拖得老长，像是一匹刚拉了货的老马，每个字都说得十分费力：“我看来的肯定是明厌。”
　　元浅月浑身一震，万千利刃无声消散。
　　昔日意气风发时，她也听过这声音。
　　那时候她们都在朝霞山，后山有一片鹤唳台，是专门为牤夙打造的栖息之地。
　　牤夙身姿宛若一只灵鹤，有一人多高，一身闪耀着冰蓝色光泽的羽毛，每天在这里迎风打盹。
　　二师兄明厌最喜欢飞禽走兽，时常会去灵兽峰打打秋风，蹭蹭山上的灵兽。灵兽峰的首席弟子还去济生宫投诉过，说明厌天天去灵兽峰转悠，差点把山上的一只灵猫毛都给撸秃了。
　　苍凌霄当即问他，要不要领一两只灵兽回来养在身边，明厌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十分坦然地说道：“师尊，我是个懒人，灵兽养在身边还要给它梳洗照顾，可太麻烦了。我只想享受灵兽带给我的快乐，但是根本不想伺候照顾它。”
　　等到明厌下次再去的时候，这番浪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无情到淋漓尽致的言论，使得灵兽峰的弟子气急败坏，将他乱棍打出了山。
　　明厌一时无兽可撸，只得将目光转向了后山的牤夙。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明厌假正经地从三师兄扬浩辰那里要来了照顾牤夙的任务，每天隔着老远偷偷的观察牤夙。
　　牤夙认主，除了苍凌霄，其他人都近不得它的身。
　　明厌早就对牤夙心怀不轨，整天起早贪黑地给它加粮添餐，分外讨好，同它闲谈聊天，就为了能摸一摸牤夙的羽毛。
　　可惜牤夙生为神兽，高傲的打紧，对明厌也是居高临下，犹如看一个大献殷勤，日日为他扫院添水的仆人。
　　牤夙爱答不理，明厌高攀不起。
　　明厌喂了它一年，自觉时机到了，厚着脸皮问牤夙自己能不能摸摸它的羽毛。
　　牤夙霎时间震骇不已，尔等凡人竟敢对我有如此痴心妄想？
　　它想也不想，当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明厌的请求，并且让明厌这个心怀不轨的弟子赶紧收拾包袱滚蛋，让扬浩辰回来重操旧业。
　　明厌被灵兽峰的弟子们合力抵制，已经一年没有再碰过一根灵兽毛，每每撸兽瘾发作了只能看着牤夙缓解一下。
　　如今连看也不能看了，明厌心里苦闷，找几位同门师兄妹们喝酒，苦哈哈地将这件事一说，程松当即拍案而起，出了个馊主意。
　　他们撺掇扬浩辰给牤夙的清水里掺了让灵兽心静神宁，用以助眠的灵药，这药还是程松从舒宁影那里拐来的，药效十足。
　　这群人一肚子坏水，打上了牤夙的主意。为了解一解明厌的撸兽瘾，几人蹑手蹑脚就上了鹤唳台。
　　扬浩辰也是贼坏，生怕一点灵药不够，干脆全撒了下去。牤夙生为上古灵兽，哪里会品不出来这水有问题？
　　但牤夙也坏，它是苍凌霄的灵兽，知道这几个弟子不会害它，干脆揣着明白装胡涂，扬起细长的鹤脖，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就等着这几个人上钩。
　　当晚，朝霞山的四个惊艳绝伦，天资傲人的弟子被牤夙的翅膀抽得皮开肉绽，抱头鼠窜。
　　他们被牤夙在鹤唳台抽得打转，个个理亏不敢还手，连灵力也不敢用，只得像凡人一样惊声尖叫地一路落荒而逃，逃得像狗撵的鸡。
　　鹤唳台的惨叫声真是响彻了整个朝霞山，苍凌霄闲庭信步，老神在在地晃过来的时候，几个平常清风玉树的弟子潦倒落魄的跪在地上，浑身破破烂烂，插满羽毛，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像是人间偷鸡的蠢贼。
　　苍凌霄走到牤夙旁边，轻轻地拍了拍它冰蓝色羽毛覆盖的翅膀，十分赞同地点点头，说道：“干得好。”
　　牤夙气质优雅地啄了啄他的手，而后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羽毛，巡视面前四个被它抽得满脸开花的弟子，用老牛拉货车一样沉厚的声音慢吞吞地说道：“替你教训几个小毛贼，不客气。”
　　牤夙没有性别之分，对谁都一视同仁。但这四个弟子里，只有元浅月身上的伤最少，脸上也还干干净净。
　　不是牤夙顾忌她，而是在挨打的时候，程松他们下意识地都护住了她。
　　明厌那时候愧疚的要死，元浅月什么都没干，就跟着他们上了一趟鹤唳台，回来就被抽成这样。
　　他愧疚极了，几次三番地来同元浅月道歉。明厌开了头，程松出了馊主意，扬浩辰给牤夙下药，只有元浅月纯粹是个旁观者。
　　元浅月并没有觉得不好，她甚至很开心，自己能被牤夙抽得皮开肉绽，说明牤夙也认可了她。
　　她已经融入这个每每带头作恶，鸡飞狗跳的师门手足中。
　　她朝明厌说道：“能跟师兄们一起共进同退，哪怕是受罚，浅月也很高兴。”
　　她不需要被特殊对待，她希望她只是朝霞山上一个普通的弟子。
　　她这样说了，明厌便不再提。
　　为了惩罚他们这几个偷鸡的毛贼，苍凌霄抱着捉弄的心思，给她们喝了牤夙的眼泪。坐在清雅的房舍里，面对地上站着的几个缩小版弟子，苍凌霄端坐椅中，历来泰山崩于面前也从不改色的脸上，出现了极为酣畅淋漓的笑意。
　　他看着地上变成幼童的四个弟子，风光霁月的脸上仙人姿态依旧，只是笑得忍不住揉了揉眼角。
　　他朝旁边立着的牤夙说道：“下次他们再犯事，你就先把他们变小再动手，这样抽起来他们跑不快。”
　　几个弟子都愁眉苦脸地跪在地上，几个缩小版的幼童面面相觑，不情不愿的脸上尽是苦大仇深。
　　历来冷峻如松柏，战力显赫，有冷面杀神之称的程松，此刻幼童版的脸上乌黑的眼睛倔强的泛着水光，小脸绷紧，嘴真是要撅到天上。
　　苍凌霄朝明厌这罪魁祸首抬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明厌听话地走过去，垂头丧气，顽强地捏着小拳头。
　　苍凌霄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让灵兽峰撤了你的禁令，下次去，就说是我派你去的，有我的身份，没人会阻止你。可记得别再说些什么我只摸摸，不想养的话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心里想想就行了，说出来谁听了能高兴？”
　　明厌抬起头来，眼前一亮，此时变小的他才及苍凌霄膝盖高，如果不是碍于成年人的矜傲，只怕此刻已经蹬鼻子上脸，恬不知耻地爬上苍凌霄的膝盖了。
　　苍凌霄似乎觉得戳他的脑门挺有意思，又轻轻地戳了一下，这才收回手，说道：“作为交换，你得继续照顾牤夙的起居饮食。”
　　旁边牤夙十分矜持地点了点鹤头，狭长的蛇形澄黄眼眸俯瞰着地上的明厌。
　　明厌喜出望外，苍凌霄朝他点点头，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看着他们，说道：“行了，这事到此为止了，下次再招惹牤夙，可不能再轻轻揭过了啊。”
　　光芒顷刻笼罩了这狭小房舍。
　　元浅月在玉临渊怀里，看向前方。
　　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蔷薇，她们身处一方田野之中的僻静偏苑里，远处是竹林潇潇，山清水秀，半人高的篱笆上盛开了粉白的蔷薇，挨挨挤挤，花海如织。
　　脚下是铺着圆润鹅卵石的小径，一直通到面前简单朴素的院落里。
　　一只一人高的巨大冰蓝色鹤形神兽就站在她们面前，旁边站着一个容貌娇俏，一身简单布衣的少女，狐狸眼生得媚态天成，此刻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
　　她的肩膀上趴着一团棕灰色的毛球，毛球背后还有三对翅膀，正是她们此次前来原本要寻找的目标，神兽帝江。
　　少女身后露出一截毛绒绒的白色狐狸尾巴，正甩在地面上簌簌作响。
　　几人隔了几步之遥，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动作。
　　牤夙鹤首往前轻微地凑了凑，蛇一样的澄黄瞳孔里一阵诧异，看向玉临渊怀里的元浅月，十分震惊地问道：“怎么只来了你一个，其他小毛贼呢？”
　　元浅月紧紧地摁住玉临渊的衣领，身后司婉吟没有她的示意，也不敢动弹。
　　这个显然是狐妖一族的布衣少女正好奇地看着元浅月一行人，转头又看向牤夙，问道：“这是我们要等的人吗？”
　　牤夙疑惑了片刻，看向玉临渊和她们身后的司婉吟，琢磨着说道：“是，但又不完全是。”
　　元浅月终于开了口，她紧紧地攥着玉临渊的衣角，问道：“牤夙，我师尊——师尊在这里吗？”
　　话一出口，元浅月才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微微颤抖。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她一时间竟然丧失了警惕和敌意，想问的太多，却好像什么都不想问。
　　她找不出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问出这样一句话。
　　牤夙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灵鹤抖了抖羽毛，十分诧异地反问道：“当然在这里了，不过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其他人呢？”
　　元浅月眼眶微红，她想起了那些早已丧命多年的师兄们。
　　但她此刻说不出话，只能轻声问道：“师尊他还好吗？”
　　地上尾巴甩得簌簌作响的少女眼神在几人身上打转，她出声说道：“你们要找我爹吗？”
　　背后司婉吟的呼吸都停滞了。
　　元浅月也如遭雷击，刚刚的黯然神伤被这句话给惊的尽数烟消云散。
　　狐狸尾巴的少女眨巴眼睛，自然而然地说道：“怎么了，你们不是来找我爹的吗？”
　　司婉吟手里的怀望顷刻间银光大作，几乎是用深恶痛疾的语气，惊惧地说道：“怎么可能？！人妖结合乃是禁忌，这种邪胎魔障怎么能诞生于世——”
　　元浅月从玉临渊怀里望向司婉吟，眉头皱着，沉声道：“婉吟，慎言。”
　　被元浅月的气势所压，司婉吟手里的怀望颤鸣一声，银光渐渐暗淡消失，落回司婉吟手中。
　　司婉吟立刻抿唇，不再说话。
　　玉临渊什么都没说，听到邪胎魔障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少女脸上。
　　——她是半妖。
　　对面的半妖少女撇了撇嘴，说道：“怎么跟爹说的不一样啊。”
　　元浅月回头，看向她，问道：“我师尊，他是你爹吗？”
　　牤夙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澄黄的眼睛在狭长的猫眼里紧紧地盯着元浅月的脸。
　　半妖少女点了点头，她似乎对外来者很是好奇，眨巴了下眼睛，说道：“我叫朝霞织，我爹叫苍凌霄。”
　　元浅月点了点头，她说道：“那我师尊在哪儿？”
　　朝霞织十分开心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还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说道：“我爹在家里等着你们呢！你们跟我来。”
　　背后司婉吟忽然出声道：“师叔，小心有诈。”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们吧。”
　　司婉吟一愣，但旋即脸色有些隐忍，还是说道：“那我与师叔同去。”
　　这方院子布置的简单又清雅，房舍顶上的瓦脊也铺满了粉白色蔷薇花，此刻正挨挨挤挤的绽放，汇聚成了一片美不胜收的粉红海洋。垂下的几枝花枝上也缀满了花苞，四周浸满了清晰甜美的花香。
　　牤夙往院子里走去，朝霞织蹦蹦跶跶地跟在后面，朝元浅月一行人说道：“我跟我爹一直住在这里，都一百多年了。除了我爹以外，你们还是我第一个见过的人呢！”
　　元浅月试探着问道：“你娘呢？”
　　苍凌霄为了情爱而自剔仙骨堕魔，据说他是为了同一只狐妖长相厮守，隐居于世。
　　朝霞织茫然地转回头，甩了甩毛绒绒的蓬松狐狸尾巴，毫不在乎地说道：“我出生就没见过我娘，听说她是为了生下我，甘心用妖丹产子，妖一旦没有了妖丹，不就魂飞湮灭了吗？所以我刚生下来她就死了。”
　　牤夙用翅膀拍了拍朝霞织的头，说道：“你这倒霉孩子。”
　　朝霞织躲开了它这没轻没重的一拍，朝它龇牙咧嘴，露出尖尖的虎牙。
　　元浅月的手一紧，玉临渊垂眸看向她。
　　元浅月眼角微红，雪白圆润的脸上，睫毛黝黑像蝴蝶的羽翼，大大的杏眼里蓄着一池秋水，好似十分难过。
　　玉临渊的心在这一刻隐隐抽痛起来，她柔声地说道：“师尊，见到师祖还不好吗？”
　　到现在苍凌霄还没对她们出手，就足以说明些事情了。
　　至少苍凌霄没变成传说中那些性情大变，杀人如麻的魔祟。
　　元浅月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叹道：“临渊，待会儿见到你师祖，别说错了话。”
　　玉临渊嗯了一声，十分顺从，乖巧极了。
　　身后司婉吟身体紧绷，走路都觉得浑身如芒在背。
　　人妖结合乃是大忌，生下来的半妖更是不容于世，人人得而诛之。她看着朝霞织活泼开朗，蹦蹦跳跳的背影，整张脸都十分难看。
　　半妖既可以修习仙法，又生来会妖术，而且个个都聪慧异常，入世即可轻而易举搅起风云——怎能让人不忌惮，不恐惧？
　　司婉吟看向面前玉临渊的背影，元浅月正窝在玉临渊怀里，一副根本没有将这半妖的朝霞织视作威胁的模样。
　　她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先通过纸鹤，偷偷禀报仙门。
　　想了想，司婉吟还是垂了眸，叹了口气。
　　她仰慕剑道，敬重剑尊，暂且还是静观其变。
　　元浅月有许多次幻想过，见到苍凌霄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此时此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空茫一片，只是示意玉临渊将自己放下来。
　　玉临渊犹豫了一下，还是听她的话，将她放了下来。
　　面前端坐椅中，依旧风光霁月，姿态出尘的慈祥长者坐在椅中，他满头银发垂落在侧，容颜染了岁月侵染，褪去了那股高高在上的仙人之气后，他再也不是那个一剑冠绝九岭，声名显赫动天下的天之骄子。
　　但他依旧是苍凌霄，是她的师尊。
　　牤夙和朝霞织都站在苍凌霄的旁边。
　　只有三四岁幼童外表的元浅月急不可耐地从玉临渊怀里落了下去，她甚至等不及玉临渊将她放下去，便挣脱了玉临渊的手，苍凌霄走了过去。
　　玉临渊的眸色沉了一沉，继而恢复如初。
　　元浅月在他面前两步之遥的距离站定，跪了下来，朝他抬着头，眼眶泛红，唤道：“师尊。”
　　苍凌霄神色慈爱地看着她，他早已不再年轻，在失去了仙骨之后，这百来年的时光在他身上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已在时光中缓慢老去。
　　此时此刻师徒重逢，却是相顾无言。
　　良久后，苍凌霄才怜爱地看着她，唤了她一声名字，轻轻道：“浅月。”
　　只是这样简单一句话，元浅月差点便要落下泪来。她活了近两百年，时间犹如大浪淘沙，她早已学会淡看风云，宠辱不惊，临危不乱，是担得起剑尊之名的沉稳坚定。
　　但一看到苍凌霄，她好像就变回了那个曾经惴惴不安在噩梦中惊醒的元家孤女，背负着骂名，在孤苦无依的时候，彻夜辗转地盯着朝霞山别苑里的房顶。
　　是苍凌霄接纳了她，是程松他们呵护了她，朝霞山是他们的家，时光和故人都早已逝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在世间孤苦游荡，形只影单地守在他们空荡荡的家。
　　元浅月慌乱地低下头，苍凌霄又轻声问道：“程松他们呢？”
　　元浅月身子一僵，苍凌霄神色关切地问道：“为什么只有你来了？”
　　整个灵界都知道，临渊派四个曾经出类拔萃，超群绝伦的弟子在苍凌霄隐匿山林后都不愿接受现实，结伴前去寻找苍凌霄的下落，恰巧遇到了当时藏匿西陵一带的的魔族。
　　程松他们早在寻找苍凌霄的时候被魔族杀死了，杀死他们的魔族还是元浅月的父亲，元朝夕。
　　连元浅月都是死里逃生，是濒死的明厌抱着她，拼着最后一口将她送了回来，而后力竭而亡。
　　她的嗓子被元朝夕捏碎，留下了永远不能痊愈的伤口，破碎后的嗓子至今说话都带着沙哑。
　　那时即使伤好了之后，过了许多年，元浅月也不愿意再开口说话。
　　元浅月抬起头，看着苍凌霄，她竭力维持着自己的神情，生怕下一刻破碎的绝望会浮现在自己的脸上。
　　她勉强笑了笑，声音轻柔地说道：“师兄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只有浅月有空闲，才过来的。”
　　苍凌霄轻叹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能见见他们，浅月，他们现在如何了？”
　　元浅月低下头，她的视线模糊了，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响起，她轻轻地说道：“大师兄程松同舒宁影有了孩子了，搬去了灵药峰的别苑，不常住在朝霞山了。”
　　“二师兄明厌每天都在灵兽峰，新上任的灵兽峰峰主叫孟同宏，看不惯二师兄这德行，逼着明厌在山上豢养灵兽还债呢。”
　　“三师兄扬程浩去云游天下了，他以前就是个世家子弟，最喜欢仗剑走天下。”
　　“师尊，我们都过得很好，只是聚少离多，不常见面。”
　　——只是她已经一百多年没见过她的师兄们了，她真的，很想念，很想念他们。
　　这是一个对抗命运的故事。
　　越要珍惜，越要叫她失去，越要渴求，越要消逝于掌心。
　　我想写出一个流星般决绝而惨烈的人物，她伸手要抓住命运，将命运踩在脚下。


第37章 再见一面
　　朝霞山上张灯结彩，都在准备程松的婚事。
　　那时苍凌霄与魔族妖女对战，竟然出乎意料地受了伤，此时尚在伤中。元浅月独自去了东海，潜下百丈深海，九死一生为他摘回仙草。
　　她被海底蛮兽所袭，背上落了三道永生不能痊愈的可怖伤疤，从左肩到右腰，横亘整个背部。
　　寒毒侵体，伤口狰狞，她伤都未大好，却根本不在意这伤会不会留疤，只顾着披着白狐裘，挣扎地过来护在苍凌霄的床前，殷切地看着他。
　　灵药峰的前任尊者亲自悉心照顾苍凌霄。他接过用元浅月用命拿回来熬制好的药，苍白着嘴唇，心事重重。
　　仙人缥缈之姿不曾褪色半分。
　　苍凌霄神色落寞地看着她，眉间像是落了千万年的雪。他用极轻复杂的语气，轻声叹息说道：“浅月，辛苦你了，你舍命替我摘下草药，就当我欠你一命。日后，大可向我讨要。”
　　元浅月紧了紧狐裘，她苍白着脸，看着他，恭敬而温顺地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事情都是浅月的分内之事。只要师尊没事，那浅月也就放心了”
　　元浅月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也没有任何觉得自己险些丢掉性命，为他拿回仙草是什么值得抱怨或嘉奖的行为。
　　她只是真心实意，无怨无悔地做了她应该做的事。
　　就像师尊以前为他们所做的一样。
　　程松与舒宁影即将成亲，程松，明厌和扬浩辰他们忙里忙外。苍凌霄为了不惊扰他们，并没有将自己受伤的事情告诉除了元浅月的其他徒弟，为了不让他们分心，也没回朝霞山疗伤。
　　元浅月自灵药峰回到朝霞山来，经过喜堂的时候被两位师兄截了胡。
　　扬浩辰和明厌正勾肩搭背地在布置喜堂的程松面前挤眉弄眼，见元浅月回来，便将她也拉过来，一起当围观的看客，挤兑程松：“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想以后要给大师兄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元浅月背上的伤被他们一摁，疼的嘴角直抽，却又绷住面皮，冲他们两个翻了个白眼：“二师兄三师兄不去帮忙，只会在这里调侃大师兄是吧？小心师尊知道了回来抽你们！”
　　他们还以为苍凌霄尚在外头游历。
　　程松正在看堂里的喜字，怎么看怎么歪，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一会儿歪了，他在下头仰着头比比划划，听到这话立刻头也不回，喜气洋洋地说道：“还是师妹疼师兄，你们两个真是养不熟的牲口。”
　　被骂牲口的明厌和扬浩辰嘻嘻一笑，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当即畜生到底地撇嘴，说道：“师妹你也太心狠了，你忘了我们往常怎么带你偷奸耍滑的了？还想找师尊告状？”
　　“不告状也行，”元浅月一伸手，朝明厌和扬浩辰说道，“封口费。”
　　明厌笑眯眯地抬手，好像要摸什么东西出来似得，而后手飞快地朝元浅月的手打下来。元浅月眼疾手快，立刻躲过这一下，缩回手去：“等师尊回来你死定了。”
　　扬浩辰摸着下巴，看向前面那个喜字，说道：“要是将来大师兄有了孩子，我觉得该让师尊来取名字。”
　　程松在喜堂里又摆了摆头上的囍帖，回头没好气地说道：“还没过门呢就想着生孩子了，你们是不是闲得慌？闲得慌就去找个麻绳上吊！”
　　他脸上一阵羞红，语气还是硬邦邦。
　　明厌压在元浅月肩膀上，看清他脸上的红晕后立刻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大师兄你不行啊，现在就心虚成这样，等成亲那天怕是洞房门都不敢进！”
　　程松立刻就满脸通红地冲了过来，像只斗急了眼的公鸡。明厌拿元浅月做挡箭牌，在她后面打转，躲着程松抓他的手，放声大笑：“师兄你省着点力气吧，留着新婚花烛夜使，别到时候中看不中用，让舒师姐笑话我们朝霞山大弟子是个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
　　眼看着程松的脸红得能滴血，明厌连忙溜之大吉。扬浩辰也如过街老鼠，趁着程松算账之前连忙脚底抹油一溜烟蹿走了。
　　程松脸上红晕许久才消，他看向还在原地的元浅月。
　　元浅月不是不想走，只是刚刚明厌嬉笑打闹，使她背上伤口迸裂，痛楚万分。她一时间用心神压制疼痛，勉强维持面上表情自然，不能走动，生怕神色异样引起程松怀疑。
　　程松犹豫了下，问她道：“程生安，怎么样？”
　　元浅月愣了一下，程松抿了抿唇，脸上又飞起红云，俊朗的脸上一阵局促紧张，说道：“程生安，以后如果有孩子，我想给他取这个名字，想他一生平平安安。”
　　元浅月点了点头，她忍着背上入骨的痛楚，神色自然，理所当然地说道：“是个好名字，舒师姐也一定会喜欢。”
　　程松到死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孩子已经悄然降临世间，他已经将要成个父亲了。
　　而那个备受期待，在父母和师叔们的希望中等待着降临，甚至已经提前为他取好了名字的小师侄，还未来得及见一见人生，看一眼这世间，只是怀胎二月，便夭折在腹中。
　　四座寂静无声，苍凌霄端坐椅中，静静地听着她说。
　　元浅月轻轻地说道：“大师兄的孩子叫程生安，生得跟舒师姐一样，喜欢救死扶伤，性子温和，一点也不像大师兄，二师兄还打趣他，说生安不像大师兄一样冷冰冰，可真是太好了。”
　　她破碎的嗓子此刻竟然说不出话，许久，才接了下一句话，说道：“师尊，大家都过得很好，只要知道师尊尚平安无虞，我们就放心了。”
　　后面司婉吟忍不住偏头，素来沉静的脸上浮现一种近乎悲切的愤怒，不忍再听。
　　天资绝伦的剑尊一脉，数位曾经风流肆意的潇洒才俊，在苍凌霄离开仙门后为了寻找他而尽数死去，根本算得上是死不瞑目，唯一活下来的元浅月也痛苦不堪，甚至背负了近百年的骂名。
　　她不明白元浅月为什么要在苍凌霄面前撒下这个弥天大谎。
　　玉临渊垂着眸，看着地上小小一团的元浅月。
　　她从没见过师尊这样脆弱又痛苦的时候。只有三四岁模样的单薄幼童，肩头却要承受这样大的万钧之压，执拗的背起所有沉重，只肯用谎言去欺骗她不告而辞，导致了一门惨剧的师尊，甚至要翻开鲜血淋漓的过往，去挖出那些记忆里细碎的伤口，编造出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好叫他安心。
　　她甚至不怪苍凌霄。
　　为什么？
　　玉临渊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元浅月抬起头，回头望向她，忽然又朝苍凌霄说道：“师尊，不说他们了，这是我收的徒弟，你的徒孙，她叫玉临渊。”
　　苍凌霄抬头看向玉临渊，玉临渊咽喉沉了沉，玉白的项圈上铃铛碎响。她也跟着元浅月跪在地上，神色恭敬，低垂眉眼：“师祖。”
　　苍凌霄欣慰地点点头，说道：“浅月，时间过得真快，你也收徒了。”
　　元浅月轻轻地点头，说道：“都一百多年了，师尊。”
　　苍凌霄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玉临渊的手腕上，而后随意地转开，他淡淡地说道：“浅月，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在此之前，我想先同我这位徒孙单独聊聊，怎么样？”
　　朝霞织领着她们走出别苑。
　　再过了几步，便是一处小溪拱桥，桥两侧种满了垂丝海棠，粉白重瓣儿的花朵挨挨挤挤，美不胜收。
　　朝霞织和牤夙都还在前头走着，司婉吟快步走过来，她神色忧虑，低声朝元浅月说道：“我心中有一不解之问，师叔可否回答。”
　　说罢，又看了一眼前头的朝霞织和牤夙。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停住了脚步，站在了桥边。
　　牤夙很自觉地拦住了朝这边张头望脑的朝霞织，将她带远了。
　　司婉吟同她站在拱桥上，下头流水潺潺，小溪蜿蜒，石头上生着青苔，翠绿欲滴。
　　司婉吟皱着眉头，低着头看着她，十分不解地问道：“师叔为何要撒谎？明明临渊派的所有弟子尽数战死，你却要骗那个人说他们还好好的活着。何况你们都是在找苍凌霄的路上出的事，师叔心中就没有一点恨吗？”
　　元浅月望着远方，忽然露出了一个带着疲倦的笑容。
　　她轻声地说道：“婉吟，你知道在他自剔仙骨堕魔后，我们为什么要去找师尊吗？”
　　司婉吟神色凝重地问道：“他由仙堕魔，你们前去找他，难道不是为了肃清门派吗？”
　　元浅月柔和地笑了笑，她眺望远方碧绿辽阔的田野，站在潺潺溪水之上，轻声地说道：“师尊堕魔后没有杀人，没有伤害过无辜，他就还是我们的师尊。”
　　“我们去找他，不是为了肃清他，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司婉吟，脸上是悲凉的神情，轻声说道：“无论是仙也好，无论是魔也好，我们只想确认，师尊能过的幸福。”
　　苍凌霄自剔仙骨堕魔的时候，甚至没能来出席程松的大婚。
　　知道他堕魔后，程松反应最是激烈，他告别了新婚燕尔的舒宁影，四个师兄妹们朝着苍凌霄最后出现的西陵一带出发。
　　在路上的时候，程松气得不轻，他额头青筋隐隐，咬牙切齿地说道：“师尊真是，就算堕魔了，也不能缺席我的婚事啊！？”
　　明厌也十分赞同这句话，他在旁边附和：“就是，堕魔哪里有弟子的婚事重要？这事师尊做得忒不地道，就算他顾忌仙魔有别，也该偷偷地上山喝了喜酒。真要被人发现了，我们四个弟子难道是摆设？我们在的地方还能任由谁对师尊动手不成？”
　　扬浩辰表示确实如此，顿了顿，他也添了一句，说道：“只要师尊过得好，不危害苍生，他爱跟谁厮守就跟谁厮守吧，只要师尊愿意，那人都是我们的师娘。管它什么人仙魔，他都永远是我们的师尊。”
　　说罢，扬浩辰还十分认真地发出疑惑的感叹：“不知道师娘长得美不美。”
　　他们对苍凌霄撇下他们堕魔，去跟他爱上的狐妖相守，从没有任何怨言，他们只会抱怨他，没有来出席程松的婚事。
　　他们只想确认师尊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他们这些弟子为他做什么。
　　在她们遭遇元朝夕的时候，明厌放弃了自己的独自逃命的机会，浑身是血地将她抱着逃离尸山血海。
　　在力竭而亡的濒死一刻，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尚有一线生机的元浅月，和着嘴角鲜血流淌，在知道死期将近时，还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浅月，活下去。”
　　他甚至说不完一句话，用尽最后的力气，破碎着说道：“别，别告诉师尊——”
　　他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就这样带着一丝遗憾的微笑，悄无声息，备受折磨的死去。
　　看着旁边司婉吟不解的眼神，元浅月轻声说道：“倘若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我的任何一位师兄，是程松也好，明厌也好，扬浩辰也好，他们都会跟我做出一样的举动，说出一样的话。”
　　她望向远方，眼眶微红，轻声说道：“如果那天战死的人是我，倘若是我在看天上看着，我也只希望师尊能过得安好。”
　　倘若人死之前，怀有夙愿，心有牵挂，会在世间游荡不去。
　　那此刻，他们都聚在了元浅月的身边。
　　恍惚间，元浅月甚至感到了三位师兄们的一缕魂魄游丝。他们站在她的身边，勾肩搭背，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依旧是那样少年意气风发的肆意模样，笑容干净，和睦，自信，明亮。
　　她听到师兄们朝她说，浅月，辛苦你了。
　　辛苦你独自勉力支撑，辛苦你走过孑然一生，辛苦你将我们的期待和思念，终于带到了师尊的身边。
　　亡者溘然长逝，活者负重前行。
　　风吹乱了元浅月的发丝，她的肩膀好像落了轻轻的一下，像是有人轻轻地替她拂去了肩上沉寂积压的百年薄雪，动作轻柔，几乎轻不可察。
　　是他们在同她告别。
　　他们俯下身，宛若风吹过一般轻柔的叹息，在这片宁静而幽然的世外桃源间，他们说道：“浅月，我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38章 天衣无缝
　　寂静无声的别苑里，布置清雅。
　　玉临渊垂着眸，跪在地上，满头银发的苍凌霄坐在木椅中，看着她。两人在这里一坐一跪，在元浅月一行人走后，便没有人再开口。
　　纵使跪在地上，玉临渊身上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卑微之感，她穿着黑衣劲装，身姿纤薄，曲线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袖口紧束，腰带下是极细却不显柔弱的腰线，透着英姿飒爽，干练沉稳。
　　苍凌霄默不作声地打量她许久，才轻叹了一声，说道：“这圣人骨迟早会要了你的命。”
　　玉临渊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这张脸是世无仅有的罕见容颜，闪耀着摄人心魄，震撼人心的美丽。而就在这美丽的背后，暗藏着可怖的深渊，宛若黑曜石的眼睛深邃仿佛是星辰坠落后的夜空，在浓密纤长的睫毛下与他对望。
　　玉临渊的眼角微微上挑，语气是遗憾的，但脸上却缓慢地勾起了半边嘴角，用一种极为轻柔的语气，抑扬顿挫，慢条斯理地说道：“哎呀，被发现了啊。”
　　没有任何惊慌失措，没有任何愧疚不安。
　　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是在称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她抬起手，看着黑色紧束的袖子，下面微微隆起了一圈，她缠得很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下面还有一圈是月白鲛人纱。
　　鲛人纱是个好东西，可以遮挡仙气或者魔息。
　　玉临渊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看向苍凌霄，面对着这个曾经整个凌绝整个灵界的天纵奇才，没有任何被抓包的胆怯或是心虚，反而眯着眼睛，歪了歪头，勾唇一笑：“师祖真不愧是曾经的仙门第一人呢，这点小东西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
　　苍凌霄看着她，说道：“浅月不知道吧？”
　　虽然是问句，但却没有一点质问的语调，全然是肯定的称述。
　　这个玉临渊邪性异常。苍凌霄活了五百多年，生平阅历无数，即便是失去了仙骨之后成了魔，他也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她的诡异和可怖。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疯狂，就像白纸上染了一个黑点，羊群中间蹲着一只饿狼，太过突兀和显眼。他活了五百多年，即便是邪魔，也没有她这样丧心病狂的怪异之感。
　　——这是本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上的一种污秽和执念，好像她的存在就是对这个世界的威胁。
　　莫说仙门，连邪魔看了都要觉得害怕。
　　玉临渊看着他，没说话。
　　她眼神闪烁不定，许久，才恢复了些，头立正了，垂了眼睫，声音像是覆了一层寒霜，能冻彻心扉：“师尊不需要知道。”
　　苍凌霄心中犹豫不定，他昔年时太过强大，即使自剔仙骨成魔，也可以用意志维持了本性。他身份是魔族，但他依旧是那个爱护弟子的苍凌霄。
　　这个玉临渊太危险了。
　　他心中隐隐生出不安，但还是狠不下心肠。尽管玉临渊看起来依然神态自若，但他能感受到，圣人骨正在缓慢地吞噬她的生命力。
　　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的玉临渊，最多再过半年，便会因为圣人骨的存在，枯竭而死。
　　苍凌霄叹了口气，声音慈祥却又平静地问道：“你瞒不了多久，你现在把它摘出来，还来得及。”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圣人骨这种东西，若是浅月知道了，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玉临渊忽然抬起眼，轻柔地笑了笑，说道：“师祖，你信命吗？”
　　苍凌霄被她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不由得怔愣片刻，继而迟疑片刻，银色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显出犹存一分不染尘埃的仙人姿态，轻叹道：“信。”
　　命运实在捉弄人，他于九岭拜别，自剔仙骨自甘堕魔，想要与身为狐妖的若烟相守，却不知道若烟也愿意为了他断绝妖髓，甚至舍弃寿命，化身成人。
　　当已经成了魔的他找到若烟的时候，才知道若烟已经为他成了人，仅仅靠着一颗残存的妖丹维持生命，甚至只能再活三年。
　　他舍弃了他的剑道，放下了他的苍生，离开了他的徒弟们，然后在这里和若烟为他生下的女儿，守着若烟的坟过了上百年。
　　——褪去妖身的若烟是没有魂魄的，她死了，魂飞魄散，他甚至立不了她的灵位。
　　但他从没后悔过与若烟相爱，他只是后悔，当初该早一点自剔仙骨离开，找到若烟——赶在若烟褪去妖身之前。
　　他不介意她是妖，但若烟以为他介意。
　　玉临渊看着他，薄薄的红唇抿成一条直线，轻柔地说道：“师祖，所有人都说，我命中注定要成魔神。”
　　她慢慢地拉下一点衣领，露出脖颈上面的天机锁。黑衣领上肌肤衬得如雪一般白皙，玉白的项圈在光滑紧致的肌肤上紧贴，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玉临渊微微眯着眸，手指抚上天机锁，感受着同她体温一样冰凉的项圈，说道：“这是师尊给我戴上的天机锁。”
　　苍凌霄的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天机锁上收紧，像是被这一道锁给刺了一下，转过头，说道：“你是在恨她吗？”
　　玉临渊放下手，她跪在地上，半响，才低低地笑了起来，说道：“师祖，你错了，我从不恨师尊。”
　　她的眼中燃烧着疯狂，一字一顿地说道：“所有人都认定我会成魔，其实他们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成魔的打算。我随时可以摘掉天机锁，但我不想，也不会，因为我舍不得师尊送我的东西。”
　　在这寂静的房舍里，她忽然又笑出声来，黑发下美丽的脸上浮现一种古怪的神情，贪婪而阴鸷地说道：“师尊对我好狠心，可我就喜欢她对我这么狠。我不在乎她会不会伤害我，所有人都说我命中注定要成魔，那我就偏不，我要用这人之躯，拿到仙魔两界最强大的力量，铲平我面前所有的阻碍，颠覆我的命运。”
　　如果真能成功让圣人骨与自己的身体融合，那她说不定就能和元浅月分庭抗礼。
　　但她现在最多只能发挥出圣人骨不到三成的力量，还要被圣人骨反汲取掉自己的生命力。
　　但那又怎样呢？她的筹码太少了，从来都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棋行险招，妄图博得一线生机。
　　她一抬手腕，看着那枚正在抽干自己生命力的圣人骨，轻柔说道：“我就是要孤注一掷，拿到可以凌驾于师尊之上的力量，我要强大到让她正视我，在意我，永远同我纠缠在一起。”
　　她在深渊之下，在黑暗中已苦苦煎熬许久。
　　圣人临渊而立，周身飘渺光芒照亮这深渊，使这黑暗蠢蠢而动，使这黑暗越发贪婪。她说过要保护她，而她真有一刻，相信了她。
　　圣人无错，光芒无错，错在她为何前行至临渊一线，照亮这深渊，错在她为何要许下令她信以为真的诺言？
　　即便如今玉临渊早已知道这都是元浅月的谎言，但那又怎样？是她的仁慈和怜爱滋养出了膨胀的欲望，柔和的光芒吸引了了她这样不知满足的怪物，她永远别想逃离深渊的觊觎。
　　即便是早已置身红尘外的苍凌霄，看到她这副可怖扭曲的样子，都觉得于心不忍，好似在行走于世的大夫看到了一道早已溃烂且再难痊愈的伤口，却苦于医术不精，只能束手无策。
　　他想纠正这个徒孙诡异扭曲的灵魂，却早已有心无力。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说道：“倘若浅月知道你是如此作想，她定会伤心。”
　　玉临渊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说道：“师祖多虑了，我不会让师尊知道，师尊心软，看不得我这样。”
　　她善于忍受，善于克制，从有神识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忍受，在克制。
　　在与元浅月有旗鼓相当的能力之前，她会藏的很好。
　　刚刚涌现的杀意如潮水缓慢褪去，露出底下一片暗色的滩涂淤泥，荒凉又可悲。苍凌霄悲哀地想，他兴许是老了，已经再提不动杀心，即使玉临渊如此疯狂而赤。裸裸地表达对元浅月的觊觎之心。
　　这是他的徒孙，元浅月的徒弟，他却只能置身事外，看她们在命运中走向未知的前方。
　　那一定是一条崎岖又险恶的道路。
　　苍凌霄脸上浮现慈爱的怜悯，他说道：“你过来，把手给我。”
　　玉临渊站起身，她甚至没有丝毫迟疑，坦然地将那只埋了圣人骨的手递了过去。
　　好歹是活了五百多年的前剑尊，如果苍凌霄要对她动手，那他眨眼间就能废了她的手，夺走圣人骨。
　　但玉临渊根本不在意。
　　苍凌霄虚虚地托住她的手，动作极轻，在她的腕骨处点了点，眉头蹙起，慢而细致地画了一个诀。
　　这个诀似乎花费了他大量的心神和灵力，待到诀落成，苍凌霄收回手去时，忍不住喘了口气，脸上越发衰老，缓慢调整平息了自己的呼吸，这才说道：“圣人骨是望天宗镇山之宝，不容小觑。我替你暂时压制住了圣人骨，但你要尽快去蓬莱洲。”
　　“我当年恰巧在蓬莱洲一处秘境中历练，在那里听到一个佛佑寺的佛子谈起过圣人骨的事情，幸好出于好奇心所以也学了一点压制上古遗物的咒法，没想到今日竟还能用得上。你的身体太过普通，无法承受圣人骨，必须要去找到知道圣人骨之事，能让你身体与圣人骨相融的人。”
　　他匀了匀气息，这才继续说下去：“原谅师祖帮不了你。如果是鼎盛时期的我，或许可以替你将圣人骨完全压制下去。但现在我已经是灯尽油枯，强弓之弩，就算用了大部分的力量去结咒压制，也只能帮你再多维持两个月。”
　　倘若他还是那个没有剔除仙骨的苍凌霄，他一定会尽力将这一对徒弟徒孙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但命运无常，他已颓然无力。
　　玉临渊站在他的面前，半响没说话，许久，她才说道：“师祖为什么要帮我？”
　　苍凌霄现在是魔身，再无法吸收天地灵气，用一点是一点。而他也不愿意修习魔道，丧失本性，这点身体里残存的灵气全部都被他拿来维持生命。
　　而他现在却用自己本就仅剩不多的灵力，给她结咒压制圣人骨，甚至因此都呈现出肉眼可见的衰老。
　　苍凌霄目光缓和，反问她：“你刚刚伸手出来，为什么不先问问我要做什么？”
　　玉临渊望着他，眼神有一瞬间柔软了下来，像是冰面破开露出下头澄澈的海洋，如星空般深邃的眼里星辰闪烁，说道：“我想师祖不会让师尊伤心。”
　　但这柔软只是一瞬间，快得恍惚是错觉，顷刻寒冰再次合拢笼罩，她的眼中只有寸寸寒冰，客气而疏离。
　　苍凌霄点点头，说道：“我想你也不会让浅月伤心，我们都有相同的目标。你不愿成魔，追求力量，我想你自然是有自己的理由，我是无权批判你的。只是要逆天而行，必然会付出许多代价，也许你将要走的路比我所想的更加惨烈，孤立无援，举步维艰。”
　　他看着玉临渊的手腕，神态柔和犹如看着得意门生的长辈，脸上是慈祥和纵容，笑了笑，全然不在意地说道：“不过，这世上的事情，对错又能有谁说得清楚呢？但你毕竟是浅月的徒弟，我的徒孙，这就当是我送给我徒孙的见面礼。”
　　那一瞬间，曾经傲然凌顶的仙门第一人好像再度鲜活了起来，又是那个睥睨天下，千金换酒只求大醉的剑尊苍凌霄。
　　玉临渊嗯了一声，道了声谢。苍凌霄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出去。但在她转身离开的前一刻，背后忽然传来苍凌霄的声音：“程松他们，真的还在吗？”
　　“浅月这个孩子，我在朝霞山上教了她六十四年，到如今，她还以为自己能瞒过我。”
　　“明明程松，明厌，扬浩辰这三个小兔崽子整天鬼话连篇，就只有她学不会撒谎。”
　　“我不会将此事告诉浅月，你同我说实话，我信你的话。”
　　明明苍凌霄心知肚明，但好像溺水的人在绝望里总要紧紧地攥着什么，无论那是一根上浮的枯木，还是拉他下沉的水草。
　　他要听听玉临渊的话。
　　在那一瞬间，玉临渊的脑海里掠过无数念头，她根本没有任何欺骗苍凌霄的理由，苍凌霄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冷眼旁观别人的痛苦并不会让她共情，她是残忍的，诡谲的，冷漠的。这些枯燥的，无聊的眼泪和过往，只会让她觉得烦不胜烦。
　　除了元浅月，她谁都不在乎，也不想理会。她甚至根本不在意苍凌霄的死活，即便她蒙受了他的恩惠，但她并不是会知恩图报的人。
　　她专注于她自己所渴求的事物之上，别的事情只是她必须忍受的繁琐日常，如果可以这些毫无价值的对话她连脑子都不想转一转。
　　她没有撒谎的必要。
　　玉临渊顿住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从小院子里，可以看到外面连绵的蔷薇花海。
　　从这里，透过院子门口，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棠花林，四周田野碧绿，山清水秀，真是个美不胜收的世外桃源之地。
　　玉临渊的目光落在远处海棠林下站着的几个身影上，元浅月变小之后，从这里只能看到一个矮矮的黑点。
　　她似乎正在跟司婉吟说话。
　　在说的什么呢？
　　玉临渊有一瞬间恍惚。
　　她立刻便回过神来，站在门口，声色平静犹如阐述事实，毫不迟疑，干净利落地说道：“我上个月刚见过程松师叔，他和舒师叔过得很好，一直在灵药峰上。程师兄长得是挺像舒师叔，不过胆子很小，看见我就会脸红，到现在都不敢同我搭讪。其他两位师叔我没怎么见过，毕竟我刚入山门没多久，扬师叔常年在外游历，而我不怎么去灵兽峰，也没怎么见过明师叔。”
　　背后苍凌霄许久没有出声。
　　玉临渊望向远方，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只有元浅月。
　　而她愿意为了元浅月，将这些繁琐细碎，甚至是使她厌烦的东西勉强塞进脑子里，转一转，再筛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答案。
　　玉临渊毫不迟疑地朝她们走去。
　　背后别苑里，苍凌霄银发垂落，传来了他充满解脱后轻松而安详的一声叹息：“那我就能安心了。”
　　是仙侠群像文啦~
　　格局要打开，反正世界观应该会越写越庞大~
　　我要写出一种“卧槽竟然还能这么发展，还能有这种骚操作”的比较别具一格的文吧。
　　玉临渊永远不会伤害元浅月！任何形式上都不会！


第39章 逆天之能
　　桃源洲之所以叫桃源洲，是因为在灵界三十六洲里，这一洲环境最为适宜，常年气候温暖，四季如春，繁花似海，几乎每天都是阳光明媚，鲜少有阴冷或燥热的时候。
　　但桃源洲几乎没有任何宗门在此立宗，更鲜少有修士经过，因为这一洲灵脉微弱，灵气十分稀薄，根本无法供给修士足够用以修炼的天地灵气。
　　据传上千年之前，桃源洲曾经也有过一门大宗，名叫焚寂宗，门中杰出子弟颇多，在灵界可谓是如日中天，跟望天宗不相上下。
　　那宗门里出了一位离经叛道的旷世奇才，名叫邢东乌，兴许是不自量力，又或者是自信过头，这位天才不信仙界陨落，胆大包天用了上古禁术，妄图独占一洲灵气，以抽干灵脉为代价，想要以一洲之气运供给一人之凡身，使自己突破飞升之境。
　　但结果很是惨烈——这个极为可怕的上古禁术施展后，整个桃源洲的灵脉的确被他抽干了，但他人之躯体怎么能承受得住天地之力，被浓缩到一个凡人之躯的一洲灵息当场爆炸，直接把整个宗门附带着方圆百里的地方全部炸成了巨坑。
　　自那之后，桃源洲的灵脉彻底枯竭，这一洲的所有大小宗门全都搬走，全都去了其他洲开山立宗。
　　即使过了一千多年，所有人提起桃源洲，都会下意识地想起这以一人之力摧毁整个洲灵脉的旷世奇葩，邢东乌的大名在灵界可谓是如雷贯耳。
　　——用他的事迹以警醒后来者莫要再犯下这滔天大错，觊觎天地之力，可再好不过。
　　四周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拱桥边种了大片大片的海棠垂丝，粉白色的娇花细蕊，花团锦簇，在风中招摇着垂下的枝条。
　　苍凌霄走在最前面，身后朝霞织和牤夙跟着。玉临渊走到元浅月面前，俯下身自然而然地要将她抱起来。
　　元浅月犹豫着推了她一下，有点抗拒：“我自己能走。”
　　玉临渊的手顿了一下，元浅月仰起脸来，手还抵着玉临渊的手，雪白的小脸上一阵愁苦，粉嫩嫣红的唇瓣微微抿着，拉长了脸，一阵尴尬：“哪有一直让弟子抱着的？再说，你师祖也在，看着多难为情。”
　　玉临渊深深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苍凌霄他们的背影，自顾自地抱起元浅月，说道：“师祖不介意这些。”
　　元浅月拗不过她，只能又被她抱起来，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司婉吟神色沉沉地跟在后头。
　　一路上，朝霞织几次三番地转过头来，十分好奇地想跟她们搭话，但每每都被牤夙拦下了。
　　走过拱桥，在海棠花林过后便是一大片竹林，潇潇绿竹底下种满了奇花异草，满地姹紫嫣红。在这一片奇花异草里，堆着一个小小的坟包。
　　前面立着一块简单的青灰色石碑，下面放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几个杯盏，一壶酒。
　　元浅月趴在玉临渊肩头，一行人在这里停下来，苍凌霄朝她转过头来，说道：“浅月，这就是你师娘若烟的墓。”
　　苍凌霄满头雪白的银发垂落，被岁月深深刻印上皱纹的脸上神情慈祥而充满柔和。
　　元浅月愣了一下，刚刚苍凌霄走过来的时候她还没注意，此时看到，他好像变得……更苍老了一些？
　　是她的错觉吗？
　　元浅月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玉临渊，见她神色如常，毫无异样，只得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她从玉临渊的怀抱中下来，两个人一起走了过去。
　　苍凌霄轻声说道：“既然也没有魂魄在，就只简简单单行个礼，鞠个躬，算是走个过场吧。”
　　墓碑上写着字。
　　爱妻若烟之墓。
　　简简单单，再没有任何花哨华丽的辞藻和描述。
　　元浅月朝她行了礼，忽然轻叹了一声，在心中默默地为几位不在了的师兄也向这位师娘一起行了礼。
　　玉临渊在旁边随着她的动作一起鞠了一躬，只是看起来她心不在焉，真的就只是随便敷衍一下，走走过场。
　　司婉吟在不远处抱着剑，神色复杂。她不是剑尊一脉的弟子，没必要给苍凌霄的妻子行礼。
　　何况她一直坚信善恶分明，仙与魔水火不容，正邪不两立，要让她向一个狐妖的坟墓行礼，她委实做不到。
　　苍凌霄并不计较这些，司婉吟在旁边，看见元浅月真心实意行礼，只觉得一阵荒谬又离奇。
　　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不会给她比现在更加恍若梦中的迷惑和惊疑。
　　她甚至怀疑自己现在是种了什么幻术，正在做梦。
　　但是不远处尾巴正扫着地上枯枝落叶的朝霞织时不时都要往这边撇一眼，发出些响动来，很难不让她清醒过来，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元浅月行完了礼，这才看向苍凌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满头银发让她心中充满了一种类似于遗憾的伤感，说道：“师尊，现在可以同我说说以前的事情了吗？”
　　苍凌霄神色缓和地点了点头。
　　元浅月一直以为，她师尊苍凌霄这样神邸般的绝代人物，风光潇洒，肆意风流，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
　　苍凌霄像是努力要去从脑海中回忆起什么似得，想了一会儿，才充满歉意地说道：“上了年纪了，想以前的事，都有些吃力，浅月，我们回去再——。”
　　听到这句话，玉临渊眼疾手快，在苍凌霄甚至还没挪开眼的时候，就立刻伸手过来，准确无误地驾住了元浅月，给她又抱了起来。
　　苍凌霄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们一眼，视而不见地挪开眼，缓缓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回去再慢慢说。”
　　元浅月：……
　　她在玉临渊怀里，扭过身，看着玉临渊近在咫尺的脸，刚刚满布阴霾的沉重心情瞬间被驱散了大半，说道：“临渊！”
　　她又气又恼，玉临渊的长睫半垂，寒潭似的眼光芒半明半灭，在潇潇竹林投下的阴影里好似掺了细碎的星辰，明明兴奋得像是偷了馋嘴的猫，此刻还一本正经地端着无辜的面容，语气疑惑地问道：“师尊难道还想让别人抱你？”
　　这句恶人先告状使的好极了，元浅月被她问的哑口无言。等玉临渊抬脚走了过去，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好像被她带入了思维误区，元浅月绷着小脸说道：“我只是想自己走来着！”
　　玉临渊低着头看她，眼含秋水，十分愉悦地说道：“师尊用不着自己走，临渊很愿意为师尊代劳。”
　　她微微笑起来时，这容色倾城之貌与天光花海相辅相成，衬得世间更显美好，好像连四周的繁花都要更妍丽了些。
　　元浅月此时只有三四岁模样，乌黑长发下小脸圆润，腮边还有软软的婴儿肥，肌肤白皙吹弹可破，乌溜溜的杏眼盯着她。
　　她知道自己这幅外貌，一时间师尊的架子端不起来，端了只会让玉临渊发笑，干脆也不同她说话。
　　玉临渊看她别开脸，越发觉得心痒痒，好像有轻软细腻的羽毛在刮，细腻的纹路顺着最舒服的角度一下一下在心尖挠过去。她稍稍靠近了些，在元浅月的鬓边轻声说道：“临渊愿意一辈子为师尊代车马之劳。”
　　她心情极好，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仿佛是被春水洗过，眸光潋滟，波光粼粼。
　　元浅月被她的气声所惊，又转过头去，抓住她的衣襟，蹙着眉头，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什么一辈子车马之劳！你正常一点！”
　　玉临渊的手紧了紧，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看起来恨不得将她塞进怀里藏起来。玉临渊一抬下巴，雪白的下颌曲线流畅，优雅纤柔仿若天鹅的脖颈。
　　她抬起眼来，看向前面苍凌霄一行人，又转回目光看着元浅月，压低了声音，含笑柔声道：“临渊哪里不正常了？”
　　哪里都不正常！
　　元浅月知道同她说再多都是鸡同鸭讲，也不想在苍凌霄面前教训玉临渊，干脆别过脸，不再说话。玉临渊见她又不说话了，不由得也软了语调，轻声哄道：“师尊，临渊妄言了。”
　　元浅月回头撇她一眼。
　　玉临渊见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杏眼圆溜溜地泛着狐疑的灵动光泽，那一刻好似冻僵了的心都活泛了过来，嘴角勾起，极为餍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挑着眉梢，眼睛像是满天星辰点缀其中，亮得摄人，朝怀里的元浅月眨眨眼：“都怪师尊太可爱了，临渊忍不住。”
　　被这样直白的一夸，元浅月老脸通红，表情顷刻就垮了，她挣着玉临渊的衣襟，对带出这种徒弟的自己感到了十分的自责，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要下去。”
　　她也不敢用灵力，怕伤了玉临渊，只得拽着玉临渊的衣襟，像拽一匹汗血宝马的缰绳。
　　玉临渊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天空：“行，我不说了，师尊，我真的不说了。”
　　元浅月分外无奈地看着她，半响才叹了口气，转过头，不再看她。
　　改了下文案，因为问了下说之前那个文案没什么萌点，所以好像点击率不高~希望这个简介可以给力点吧。
　　我也希望有更多人来看，更多的留言，因为写作真的很孤独。
　　再说一下，我不是全职，之前开了个婚庆设计工作室，还是赚了几年钱，结果疫，情挺不过去，倒闭了，最后一年还倒赔了房租水电气，呵呵疫情下的大冤种之一罢了。
　　不过也赚了买房的钱。
　　目前在一个朋友的MCN公司里当编导，就是给短视频写剧本的工作，生活还是挺满意的，算是半个自由人吧。
　　这本书的收益目前是千字一块左右，根本不可能全职啊摔！主要是为了满足我的个人XP吧，因为我最近真的很沉迷疯批美人的设定呢~
　　写起来真的很嗨呢~
　　文很长，世界观很庞大，灵界三十六洲，按我的设想来说，每个洲相当于一个亚洲那么大，每个洲大概有十亿人，所以设定上来看，人是超级超级超级多的。
　　凡人和有灵根的修士比例是一万比一，所以修士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很受尊崇。
　　希望大家多多留言评论！感谢！这样我会写得更爽！


第40章 前尘旧事
　　这一处幽静的拱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沿着溪水再往前走一段距离，是一处低矮的瀑布。清冷冰凉的溪水在此集聚，汇成了一汪潭水。
　　飞珠溅玉，四周僻静幽深，鸟语清脆。
　　苍凌霄站在潭水边，朝霞织正在溪边挽裤脚。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细绳扎起来，依旧难掩天姿国色。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活泼和那张脸天生的妩媚多情交织，使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媚态。
　　她继承了苍凌霄大部分的长相，骨相极其完美，眉眼犹如出水芙蓉，不带一丝凡间烟火气，但当凝视那双极为勾人的狐狸眼时，又会清晰得感觉到，她真的是个传闻中最善魅惑人心的狐妖，即使是不带任何情绪，眉梢都像是一把刷子，痒痒地撩拨着风情。
　　尽管朝霞织或许连什么是魅惑都不知道，可那双眼睛自带的狐妖体质，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人心，筑基期以下的弟子看到这张脸，基本都毫无抵抗之力。
　　此时就算是要下水捞鱼，但单看这张脸，也是个撩人心魄的姿态。
　　倘若这半妖现世，又不知道该引来多少血雨腥风——何况拥有如此美丽的外表，也是一种灾厄。
　　朝霞织对她们一群外来者好奇极了，几人从竹林过来的时候几次三番想过来搭话，但显然苍凌霄教导有方，见苍凌霄不叫她过来，就十分乖巧地在一边跟牤夙聊天。
　　她肩膀上搭着的那团帝江活像个覆盖着绒毛的巴掌大小绒团，背上三对翅膀在阳光下油光水亮，显然毛色极好。它此时也很悠闲，两只毛绒绒的小爪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堆明晃晃的东珠，跟手里民间艺人耍杂耍似得，接连扔了二十颗抛在天上，前爪风驰电掣地接住又抛起，每一颗都稳稳不落，速度快的像是一阵风。
　　闪耀的东珠在阳光下亮成了一条圆弧线。
　　苍凌霄看元浅月看了一眼朝霞织身上的帝江，尤其是那抛在空中的明亮弧线，轻笑了笑：“那是我教帝江的，是以前在人间看到的小把戏。”
　　听到苍凌霄这么一说，帝江两只小爪子舞得更卖力了，它身子一翻，干脆在朝霞织肩膀上仰躺下来，露出软软的肚皮，后爪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二十颗圆润的蓝宝石，四只爪子都开工了。
　　等到走到这潭水边，帝江卖弄过了，才勉强收工，意犹未尽。
　　她们几个人不需要进食五谷，但苍凌霄现在大不如从前，必须要饮用五谷。他让朝霞织下去捞些白灵鲤回去，做些菜肴。
　　显然朝霞织经常干这活，干净利落地就挽了裤脚。元浅月立刻看向玉临渊，后者还是毫无自觉地抱着她，没有半分要动弹的意思。
　　元浅月转过身同她四目相对，朝下面的水潭努努嘴，暗示她：“还不去帮忙！”
　　玉临渊装作看不懂似得，朝她眨眨眼，一脸天真。
　　元浅月知道她是不会轻易放自己下去的，只得绷着脸瓮声瓮气地说道：“临渊，放我下去。”
　　玉临渊这才收了脸上不明所以的神情，眼睫低垂，哑哑一笑。
　　朝霞织挽了裤脚，露出白生生的一截小腿，纤细白嫩犹如细藕。她躬身正在潭水上屏息凝神，等着看哪里有鱼，玉临渊已经懒懒地抱着元浅月走到这边来，另一只空着的手上悄无声息捏了个诀，慢慢成型后，抬起手来，朝元浅月问道：“不能直接把用灵力炸起来吗？”
　　元浅月看到这显然是金丹后期才能使出来的爆破咒，里面繁复的阵法已经成型，浮在她手中恍若一个金光斑斓的太阳，只待她挥出去。元浅月好险没忍住要推她肩膀一巴掌：“竭泽而渔吗？白灵鲤本就极易受惊，成长期又长，师傅他们以后还要吃这些鱼呢！”
　　她甚至都不想再问玉临渊为什么能使得出来金丹后期的爆破咒了，她心累。
　　玉临渊手里的法阵立刻黯淡了下去，她狡黠一笑：“我知道。”
　　元浅月忍不住推了推她肩膀，用肌肤绵软却有千斤之力的手印在她的肩膀上，抵着她拉远了些距离，往后微微一仰，严肃地看着玉临渊的脸。
　　玉临渊还是那样一副笑吟吟的样子，眼里亮得像是掺了细碎的钻石，好似那片本就熄灭了所有星辰的深邃夜空此刻又重新被点燃，此刻已奋不顾身地燃烧了起来。
　　她和元浅月对视片刻，忽然往前靠了靠，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元浅月额头上，极为忍耐，又极为哀求似得小声说道：“师傅，别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
　　元浅月被她大逆不道的举动吓了一跳，伸手去推开她的脸，刚想义正言辞地呵斥她，忽然又止住，小心翼翼地伸手贴在她的脸上，问道：“临渊，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太冷了，像块冰，这根本不是活人能有的温度。
　　被她贴着的额头好像是靠在了冰上，从那一点相触的肌肤上传来冻入骨血的寒意。
　　玉临渊的睫毛轻颤了颤，立刻仰起头，离开了她的额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元浅月的手，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笑容，揶揄她道：“师傅只关心我冷不冷吗？”
　　元浅月心里还有气，干脆端着长者的姿态，干巴巴地反问道：“那你身上热不热？”
　　玉临渊哑然失笑，不说话了。
　　元浅月伸手，示意她把空着的那只手拿过来：“你不愿意跟我说，师傅就不问，但是师傅想你能过得好。”
　　——不管最后她们会不会走向命定的结局，至少现在这一刻，她元浅月真心想要她的徒弟过得好。
　　玉临渊没有抬手，她不可能抬手。
　　那是裹着鲛人纱的一只手。
　　她垂眸说道：“我不冷，我好得很。”
　　元浅月瞪了她一眼，见玉临渊迟迟不肯把那只手递过来，只得伸手，缓缓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她用两只白嫩且肉乎乎的手贴在玉临渊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上，一股厚重却温柔的灵力顷刻由她的手掌中滔滔不绝地传进玉临渊的身体里。
　　元浅月无意间看到黑色衣领下露出的一截玉白色项圈，立刻像是被针扎了一眼挪开了眼睛。
　　玉临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旋即又缓和下来，任由这股灵力灌输到自己的身体里。随着灵力灌入，四肢百骸像是浸泡在温热的清澈泉水中，说不出的舒服和惬意。
　　只有身处化神后期的剑尊元浅月，才会有这样几乎是取之不尽的灵力。
　　修士吞纳吐息天地灵气，却因为自身境界不够，身体里能存储的灵力有限，平常也做不出这种拿灵力去给人取暖的荒谬举动，纯属铺张浪费，暴遣天物。
　　九岭上大部分弟子至多修炼到筑基后期便再无法前进一步。留在山上的必须要达到金丹期。而金丹期一共十层，少部分留在山上的弟子都停留在了四五层。
　　过了金丹期后，每一层境界之间更是天壤之别，清水音在百年前便是化身初期的天纵奇才，这百年来却因情所困，没有丝毫长进。她闭关时本来有望突破化身中期，却因为走火入魔反而又退步了些。
　　放眼整个灵界，能到化神期的才能堪称一句尊者称号，而在任何宗门中，尊者都是少之又少。元浅月百年前闭关时只是刚入化身初期，但潜心向道后她接连突破三阶，在出关前成为了九岭的第二任剑尊。
　　作为九岭唯一一个化神后期的剑尊元浅月，也只有她有这个本钱，也愿意去做这些世人眼里“大材小用”的事情。
　　元浅月收回手，无意间擦过那冰凉的玉白色项圈，眼里黯淡了一瞬。
　　玉临渊的身体已经暖了，但这天机锁所化的项圈却还是冷的。
　　背后忽然传来“嗖”的一声，元浅月往谭边看去，司婉吟站在岸边，兴许是看不得朝霞织在水里像傻孢子一样干杵着，怀里的怀望剑忍无可忍地出了鞘，此刻正扎在水里，剑身大半没入潭水中，剑柄颤巍巍在晃。
　　从潭水中渐渐晕开一缕淡红色的血迹。
　　朝霞织回身望着她，这一剑可谓是漂亮极了，出鞘和入水都干净利落，除了破空之声外，没有激起一点响动。
　　司婉吟作为一个保卫公主的无名女卫上山，短短十年内声名鹊起，能被白宏亲自点名相中，连青长时这种花孔雀都对她赞不绝口，就看刚刚这一剑，就能让人明白，她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在造诣上，一心修炼，沉迷剑道的司婉吟跟龙千舟之间真是有云泥之别，何况司婉吟根骨奇佳，天资卓绝，仅仅修炼十年就能达成金丹七阶，再过些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据说司婉吟晚上睡觉都抱着剑，片刻不离身。
　　当然，司婉吟在山上素来冷清，独来独往，同旁人鲜少言谈，这肯定是与她最常相处的龙千舟抖搂出去的。
　　朝霞织伸手下意识地将怀望剑拔起，手触上怀望剑，却如同被电打了一下，缩了回来。
　　她是半妖，碰不得这种内含灵气的神剑。何况剑灵通人性，司婉吟的剑同她一样极其憎恶邪祟妖魔，对她十分抗拒。
　　司婉吟愣了一下，旋即默不作声地唤起怀望剑，怀望剑在水面带出一道细微涟漪，重新落回了司婉吟手里，她慢慢地将它合了鞘。
　　朝霞织捡起被扎了个对穿的白灵鲤，朝司婉吟回头笑起来，澄澈又天真：“谢谢姐姐。”
　　司婉吟立刻别过脸，冷嗤一声，当没听见。
　　朝霞织看了看旁边几个人，这条白灵鲤只有她的巴掌大小，还在兀自挣扎，鱼尾扑腾甩出一条水花，差点溅了朝霞织一脸。
　　这一条鱼拿来待客显然不够。且不说牤夙要吃多少，光看帝江，看似小小一团，但肚子是个无底洞，十条都不在话下。
　　司婉吟看清了她脸上的愁色，刚想再度出剑，身边一道流光剎时掠过，疾如闪电。
　　是九霄。
　　清澈的碧蓝色剑光快如疾光，瞬间没入水面，即使隔着厚重的水幕，也可以看到这道碧蓝的幽光在水下快如鬼魅地穿梭其中。
　　元浅月正趴在玉临渊肩头，目光凝视着这一潭池水。
　　九霄以极轻极快的速度掠过水底，没有一点声响，更没有一点剑气，她控制得极好，连九霄作为绝世神兵的压迫感都被悄无声息地敛去。
　　不过一个呼吸间，九霄悄然出水，水面上平静如初，没有任何涟漪和水花。
　　碧蓝色流光落回元浅月身边，精准无误地合入了玉临渊手中握着的剑鞘，分毫不错。
　　朝霞织身边浮起了数不清的白灵鲤，每条都肥大鲜美。朝霞织拎起一条，仔细看了看，这条白灵鲤已经死透了，身上只有鱼腹处有极细微的伤口，甚至连一丝血都没有溢出来。
　　她转头诧异地看着元浅月。
　　元浅月朝她柔和地解释道：“我只是让九霄在划伤鱼腹时，再行精准爆破心脏，这样干净利落，也可以让这些鱼少受些痛。”
　　旁边司婉吟忽然觉得手中的怀望剑有些发烫。
　　渴望和兴奋在她的心中燃烧，作为剑痴，看见剑尊将剑用的出神入化的一幕，她心中热血沸腾。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元浅月这种地步。
　　朝霞织声音甜甜地说道：“谢谢姐姐。”
　　——她在这里没见过除了苍凌霄的任何人，现在看到谁都只会喊姐姐。
　　元浅月心头一软，有种看见老树开新花的欣慰感，她柔和地问道：“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替你杀些。”
　　朝霞织摇摇头，她手脚麻利地捞了鱼上来，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器，这些鱼被她手指一点，就消失了。
　　苍凌霄在旁边冷不丁地说道：“是天地乾坤袋。”
　　司婉吟身体一僵，差点没把脖子给扭了。
　　天地乾坤袋是一种极为神奇的法宝，据说里面暗藏乾坤，可以随时收纳任何她碰到的物体，甚至只要主人愿意，只要点一点，就可以收进一座山。
　　比归墟好用一万倍。
　　当然，这天地乾坤袋也可以用在人身上，只是每次只能收进一个人。
　　只要物主不开口，除非那个人有能破坏这上古遗物的力量，否则就会在里面被关到地老天荒。
　　——这也是苍凌霄从神魔埋骨地带出来的绝世法宝之一。
　　元浅月也有些诧异，看向朝霞织。苍凌霄在旁边说道：“霞织做事忘性大，每次出去拿食材都丢三落四，我就让她把乾坤袋认了主，好叫她再别乱丢东西。”
　　这天地乾坤袋跟天机锁一样珍贵，都是世间仅存一件的仙家法宝。乾坤袋认主之后，除非主人心甘情愿将它另赠他人，否则即使是杀了她或者胁迫她，都无法更迭主人。
　　这还真是个好玩意。
　　元浅月默默思考片刻，这才认真地说道：“确实好用，师傅这件法宝用在忘性大的人身上，倒是可以省不少事。”
　　司婉吟在旁边都要听晕了，这对师徒之间的对话总是以一种普通人根本没设想过的角度来发展，令她震撼不已。
　　苍凌霄也颇为认同，两人又开始大赞对方眼光老道，用法精辟。如果不是元浅月脸上的神情太过认真和真挚，司婉吟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在刻意在拍苍凌霄的马屁。
　　很快她就明白自己想多了，因为元浅月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元浅月在最后跃跃欲试地加了一句：“等下试试能不能控制九霄来刮鱼鳞。”
　　司婉吟清冷的脸上一阵扭曲，浅棕色的瞳孔震了震，看向玉临渊腰间别着的九霄神剑。
　　如果谁生出要用怀望剑刮鱼鳞这种念头，她一定会拼尽全力，将侮辱自己剑灵的那人乱剑捅死。
　　元浅月并不觉得这是对剑灵的侮辱，元浅月一心剑道，对剑也极为痴迷，但并不是要将它供奉起来。
　　控制着剑完整无缺地刮下鱼鳞且不伤害到白灵鲤本身，是十分精妙且需要专注心神去操纵的尝试，对于元浅月来说也不失为一种挑战。
　　九霄沉寂如水，早已麻木，它在苍凌霄手里时就饱受荼毒，现在元浅月这一出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无关痛痒，它甚至懒得反应。
　　朝霞织捞了鱼上岸，苍凌霄这才带着头一起往回走。
　　元浅月看了一眼背后的朝霞织，牤夙背后的帝江立刻跳上朝霞织的肩头，摸出二十颗东珠，又开始了它的杂耍。
　　司婉吟远远地缀在最后头，一副“我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的恍惚表情，到现在都沉浸在拿九霄刮鱼鳞的震撼中，久久难以回神。
　　牤夙矜傲地迈着自己细长的鹤腿，看见元浅月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十分矜持优雅地梳了梳自己冰蓝色华美雍容的羽毛，狭长的澄黄蛇瞳望着元浅月，慢吞吞地开口说道：“还以为帝江现世，第一个引来的该是明厌，没想到是你这个小毛贼。”
　　牤夙的施法距离极近，当传送阵将元浅月一行人传过来时，它也只能感知到来者身上有自己的印记，但并不知道是谁。
　　元浅月撇它一眼，她还是孩童模样，杏眼里像是蓄了一池春水，明亮又柔软，素来温婉的脸上出现了当年在朝霞山上时的揶揄神情：“帝江的魅力不够大，钓不了二师兄。”
　　帝江的爪子一顿，一颗东珠好险要从它的爪子边落下去。它将东珠收了起来，这才猛地展开了自己背后的三对翅膀，浑身炸毛，当即张牙舞爪地抗议：“我魅力还不够大吗？我可见过不少冲我来的人呢！”
　　原来这帝江会说话，这倒是让元浅月刮目相看。
　　它没有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的声音。
　　牤夙伸了翅膀，抖了抖浑身的翎毛，矜持地用翅尖指了指自己，意气风发：“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过我牤夙，哪里能看得上眼这小小帝江呢！”
　　尽管帝江没眼睛，但此刻它那绒团一样的身子已经侧过去，一道看不见的视线和牤夙对上了，空气中电光噼啪，火花四射。
　　帝江六只翅膀在绒团似得身子后面晃荡，唰的一声展开了：“你这老鹤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一只长了一身蓝毛吗，神气什么！？”
　　牤夙用它老牛拉货车一样粗沉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没用的神兽，都活了几万年了，还是这么幼稚，生平没什么志向，只想多玩几样杂耍。”
　　元浅月趴在玉临渊肩膀上，看着这两大上古神兽争风吃醋的稀罕景，帝江哪里说得过这跟苍凌霄带在朝霞山上，在明厌照看下相处了几十年的牤夙，当即三对翅膀展开，朝牤夙像箭一样蹿了过去。
　　朝霞织头也不回，任由两个万岁老禽留在原地斗殴，看样子见怪不怪了。
　　司婉吟驻足看了一会儿，牤夙振翅的时候犹如平地起风，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帝江的速度犹如电光火石，快得让人看不清。
　　走到别苑的时候，回头望去，那边狂风冲天而起，显然是战事激烈。
　　朝霞织看见元浅月还在频频朝那边观望，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说道：“没事的，姐姐，它们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
　　“反正打不死鸟，就随它们去吧。”
　　朝霞织进了旁边的小厨房，司婉吟抱着剑也跟了过来。玉临渊还想抱着元浅月在椅子上坐下，但看着元浅月即将要翻脸的架势，玉临渊还是恋恋不舍地把她放了下来，让她单独地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司婉吟坐在最远的椅子上。
　　朝霞织进了小厨房忙活，苍凌霄看向元浅月，这才开口说道：“浅月，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个恃才放旷，心比天高的人。”
　　苍凌霄最出名的事情，便是一剑平魔域的传奇事迹。
　　他那时年轻气盛，少年意气风发，是整个九岭的璀璨之星，仅凭手中九霄一剑，单枪匹马闯进魔域，斩尽一城妖鬼宵小。
　　那时九岭还不是四大宗门之一，在一剑平魔域之前，苍凌霄刚从神魔埋骨地通过试炼出来。他少年成名，从神魔埋骨地出来时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化神前期，在三十六洲声名远扬，是整个灵界响当当的少年天才。
　　有不少宗门开出了极为丰厚的条件，其中部分甚至可谓是夸张得令人瞠目结舌，这些宗门知道这位天才的存在后，想要费尽心思地拉拢他。
　　但苍凌霄全都拒绝了，无论是剑法心得，法宝美人或是宗主之位，都无法让他心动半分。
　　他对他所出身的九岭宗门极其信赖，有强烈的归属感和荣誉感。尽管九岭那时还不是个大宗，甚至放在灵界来说，算不上什么上得台面的宗门。
　　就是为了他这份傲骨铮铮，其他大宗门部分对他望洋兴叹，只恨自己怎么没捞到一个这样出色的弟子，而一小撮宗门却始终不信他会无情无欲，不肯放弃将他拉拢入门的念头。
　　清水音的父母宗凝香宗便是其中之一。
　　凝香宗当时香火鼎盛，门下弟子颇多，有望成为第四大宗的宗门，清水音是当时凝香宗宗主最宠爱的一个女儿，正妻所出，自来受尽宠爱，脾气火爆，性格刁蛮又任性。
　　她天资奇好，简直生来就是修剑道的料。她满月时抓阄，什么绫罗珠宝，稀奇玩意都不多看一眼，嗷嗷待哺，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就伸了手，只要去拿她父亲的剑。
　　此等天才降世，让整个宗门上下都激动不已。
　　在凝香宗倾尽全力的栽培下，清水音一骑绝尘，日进千里，十岁过了筑基，十六岁时金丹中期。
　　且随着她的年纪增长，清水音的容貌越发美丽，出落得亭亭玉立，加之她的身份不俗，剑修造诣极高，清水音被誉为了整个灵界的仙门第一美人，但凡见过她的人，都会为她而倾倒，无不为她的美貌所赞叹。
　　当时整个灵界都在谈，苍凌霄与清水音乃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但那时清水音尚未见过苍凌霄，心中十分骄傲，对当时还是小宗门的九岭出身的苍凌霄充满不屑，反感异常，甚至一度认为这个苍凌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灵界三十六洲，地广千里，九岭在凝香宗眼里就只是处穷乡僻壤。她们素未谋面，但心高气傲的清水音已经在心里，把从小门小户出身的苍凌霄贬低到了尘土之中。
　　她的傲气和矜贵使得她眼高于顶，甚至盲目自信。
　　她的父亲，凝香宗宗主一心想要拉拢苍凌霄，也费尽千方百计去撮合苍凌霄和清水音，主动向九岭提出了联姻之请。
　　他苦心劝慰清水音，再三地告诉自己的女儿，如果她日后想要找一位双修的道侣，这世上除了苍凌霄，再没能人配得上清水音。
　　双修对修行有益而无害，清水音并不反感。但她十分鄙夷这个与她出身极不匹配的穷酸天才，更不想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稀里胡涂地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
　　在听说父亲将苍凌霄请来商谈婚嫁事宜之后，她连夜收拾细软，溜出凝香宗。
　　恰巧那时候凝香宗几个小弟子被当时猖獗着的魔族抓走，清水音留书一封，当即溜之大吉，拿着自己曾经的佩剑“孤心”，孤身一人前去搜救那几个小弟子。
　　她历来自视甚高，被宠坏了的宗主小姐怎么可能真的遇到过危险？她以为自己所向披靡，一路追踪着魔族的气息，潜入万鬼城，结果行迹败露，反而被万鬼城的城主给抓住了。
　　她竭力反抗，却不敌众人，连孤心剑都被震碎。
　　清水音在绝望之中被抓住，这万鬼城的城主是个极为善妒的女妖，一看清水音生得如此貌美，当即怒火攻心，先要将清水音的脸划花。
　　就在这个时候，苍凌霄仗剑而来。
　　城中万鬼如潮水涌来，他手中一柄九霄开道，犹如天人降临。
　　他护着背后脸上被划了一道伤痕的清水音，清风霁月的脸上丝毫没有半点惧意，一柄九霄冲天而起，蕴含天地之力，剑光所及之处，邪祟宵小尽数化作血肉飞灰。
　　苍凌霄此时尚是化身初期，接连使出万剑阵，已经身受重伤，将近力竭。但城中邪祟诸多，越战越勇，他也无法全身而退。
　　在执剑与面前样貌可憎，尖叫嚎哭的万鬼对峙之时，苍凌霄神色不改，业火炼狱，厉鬼岩浆，无法打动他半分。
　　他伸手拉起尚在绝望和惊惶中蜷缩着的清水音，看见她脸上有了一道显而易见的伤口，此时还鲜血淋漓。
　　苍凌霄神色温和，朝尚且捂着脸上伤口的她神色关切地说道：“抱歉来迟了些，放心，你脸上的伤，日后定会痊愈无痕。”
　　——就算两人深陷绝境，他竟然也毫无惧色，反倒从容温和地先安慰她。
　　清水音怔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心跳如擂鼓，深陷万鬼之中，绝望已将他们包围，他们根本无法逃出生天。
　　但此刻，清水音却好似被什么隔绝在世外，对周遭一切都充耳不闻，只望着面前这个仙人般飘渺出尘，眉眼温柔的陌生青年。
　　一道突如其来的想法打过她的识海，快若闪电，她恍惚地想，倘若自己真是要死了——她愿意与他同死在这里。
　　苍凌霄见她出神，只得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唤回她的神智。他低声吩咐道：“我以剑阵为你开道，你先逃出去。”
　　那道想法转瞬即逝，清水音愣愣地点点头，神色凄惶恐惧如林中鸟雀，对死亡的恐惧冲击着她的脑海，逃生的念头如此急切，压下了她脑子里旁的想法，自己以往所有引以为信条的侠肝义胆，共同进退，在此刻荡然无存。
　　从小娇生惯养，享尽一切生于俱来的上天宠爱，清水音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她只是和死亡打了个照面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此时此刻，甚至做出了她从未想过的自私举动。
　　她理所当然地接过了九霄，抛弃了这个前来救下自己的人，明知这会将他至于万劫不复的死地，却一心想要自己活着离开，她狼狈的像只被狼群追赶时只顾着落荒而逃的兔子，红着眼睛独自逃了出去。
　　她借着苍凌霄的剑阵开道，顺利无阻地逃出去，周遭想要上前堵住她去路的邪祟妖鬼们尽数被九霄的剑气斩杀。
　　她鼓起勇气回头看去时，为了用九霄替她开道，苍凌霄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他身子颤了颤，扶住了旁边的墙，才好险没倒下去，刺目的猩红正从他的身上慢慢晕开。
　　明知道他是在舍命送她离开，明知道用九霄为她开道，自己多半会殒命，但苍凌霄依旧义无反顾，仿佛舍生取义，就该如此。
　　而清水音此时尚有一战之力，但她不敢回去，她怕死。
　　火光冲天而起，无数厉鬼和妖魔的咆哮喊杀声中，九霄剑一直尽忠职守的护在她身边，没有让这些妖邪魔祟伤害她一分。九霄碧蓝幽光大作，发出颤栗的嗡鸣，剑灵在悲泣嘶鸣，他的主人正承受着万鬼围剿，重伤力竭，随时有可能丧命，而它此刻却不能返还，只能护送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修安全离开。
　　直到妄图追击她的最后一位妖鬼被抛之身后，远远眺望见凝香宗宗主和夫人，一群人在外急切等候的身影，清水音才身子一软，九霄顷刻折返，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划过那一城之上被鲜血和战火映红的天空，消失在高高的城墙之后。
　　直到清水音扑进母亲温暖的怀里，她才战栗着身体，放声大哭。
　　宗主大惊失色地看着她脸上的伤痕，又望向那火光冲天的万鬼城，不由分说地就要将她们带走：“趁着他拖住了这城中妖魔，咱们快走！”
　　清水音从嚎啕大哭中止住声，错愕不已地抬起头，错愕地问道：“父亲，为何要走！我们该立刻派人去救他！”
　　宗主厉声斥道：“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你懂什么？这满城百万妖魔，就算把凝香宗所有弟子都填进去，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他一个人又能拖得住几时？等到那边妖魔得了空出来对付咱们，咱们还能逃得了吗！？”
　　清水音如遭雷击，站立原地，她引以为傲的娇美容颜上受了一道伤，鲜血流淌，泪水模糊，片刻后，她忽然一咬牙，猛地抽出了宗主的佩剑，厉声喝道：“你们走吧，我不走！我要回去救他——”
　　她御剑飞起，却被宗主一把给抓了下来，几乎是怒发冲冠地朝她骂道：“混账！你不要命啦？！”
　　清水音一把甩开他的手，脸上泪水和鲜血模糊，歇斯底里地说道：“父亲，你要我做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吗？我刚刚独自逃生，如今已是追悔莫及，羞愧得恨不得死了才好！你们要走就走，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抛弃我的救命恩人！”
　　她驾着剑冲天而起，与此同时，那边万鬼城中，在冲天的业火中，风云变色，天地之间，惊雷涌动。
　　凝香宗宗主眺望着头顶的压城乌云，大惊失色，许久，才苍白着脸，颤着嘴唇，浑身抖如筛糠一般，抬起手指着头顶的乌云，哆哆嗦嗦地说道：“这竟然是，是无情剑道的最后一招，开天一剑！”
　　“他竟然在此绝境中，突破自我，连越两阶，成了化神后期！”
　　他犹如中风了一般，抖着手指着那头顶风云变色，惊雷涌动，电光闪烁，九霄的碧蓝光色在天空中猝然爆发，伴随着令世间一切都臣服的巨大威压，那万鬼城中无数厉鬼妖魔，顷刻化作湮灭灰飞。
　　旋即，即使相距数里，一阵强大的气流逼得众人倒退数步，也掀翻了正在御剑且气力亏虚的清水音。
　　她摔倒在地，来不及叫痛就爬起来，但当看到前方万鬼城中惊人的剑气后，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只得跌坐在地上痴痴地看着这城中上空爆发的巨大剑气。
　　旁边宗主夫人扶起她，十分激动地说道：“音音！看，那是开天一剑！”
　　宗主夫人脸上惊喜交加，旁边宗主也是激动得完全失了仪态，来来回回像是发了癔症一样踱步，好像捡了什么上古法宝的穷酸修士，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凝香宗有个化神后期的外婿，太好了！”
　　随着九霄落下城中，剑光撕破天空，从那罩顶的乌云中撕裂的伤口，阳光倾泻而下，独独照亮这一方万鬼城。
　　在这山河变色，天地动容的威势下，这一幕仿佛是跨越了万年的壮美震撼之境，摄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魄。
　　宗主这才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一步，这才想起自己的剑还在清水音那里，连忙回身将她扶起，脸上惊喜急切交加，说道：“音音！还不快去找你未婚夫！”
　　清水音从被这震撼人心的景色中挪开，错愕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宗主扶起她，激动的犹如捡了宝一样，见自己最受宠爱的小女儿还一副呆呆的模样，转不过神。
　　宗主把她当心肝来疼，平常连骂她一下都舍不得，此刻真是恨不得给她两个巴掌让她快点清醒。
　　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刚刚救你那人，就是苍凌霄！他今日来之前，刚刚答应了同你的婚事！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你的未婚夫！”
　　清水音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错愕，惊喜，羞涩，仰慕，无数种情绪在她的心中交织。
　　她从没有这样高兴过，巨大的惊喜冲击着她，清水音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竟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宗主一见，顾不得怜惜她，将她给拽起来，御剑就上了天，又惊又喜又愁地说道：“也不知道他身上伤得重不重！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回去你就给我好好在家里思过！”
　　清水音被他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激动的浑身战栗，却又羞得要死，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问道：“父亲，他真的是苍凌霄吗？”
　　宗主真想给她来一巴掌让她清醒清醒：“那不是苍凌霄还能是谁？”
　　她捂住脸，半响才呜咽着说道：“父亲，太好了，我，我……”
　　她说不出话。
　　宗主朝城中飞去，在开天一剑的倾天威势下，城中万鬼湮灭，到处是业火岩浆，狼烟滚滚，残肢断臂。


第41章 百妖之城
　　苍凌霄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在用尽最后的气力使出开天一剑后，他浑身浴血，凭着手中九霄，本能的用最后一丝灵力，逃出生天。
　　他眼前蒙着赤红的血幕，看什么都不真切，脑子里嗡嗡作响，手上一分力气也无，连站都要扶着旁边的墙。
　　他御剑逃出万鬼城，在满城鬼哭声中，不知道是朝哪个方向，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等到这最后一丝灵力用尽后，他从九霄上落下来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落地的一瞬间他从九霄上摔滚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除了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灯尽油枯，将要死了。
　　他连全身大小近百道伤口，光致命伤都是七八处，处处皆是流血不止。他脑海空白，筋脉疲竭的痛楚都再感受不到，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在凝香宗宗主，替自己女儿清水音向九岭发出联姻之请时，苍凌霄的至交好友虚寒子可谓是羡慕得要命。
　　九岭当时的掌门岚风清想都没想便立刻来将此事告诉他，激动的一贯沉稳的嗓音都变了语调。
　　凝香宗的小姐清水音可谓是天姿国色，玉骨冰肌，有仙门第一美人之称，又生来天纵奇才，在剑道上颇有造诣，可谓是跟苍凌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几年前他们俩便在灵界中被人比为金童玉女，不可谓不般配。
　　更何况凝香宗比他们九岭尊荣得多，清水音的父亲却亲自来提联姻，将清水音下嫁到九岭，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苍凌霄早就听说过清水音仙门第一美人的盛名，此时男未娶女未嫁，两人正值嫁娶年纪。他虽然不好美色，但也不反感结侣一事，而且听说清水音在剑道上十分有造诣，想来两人志同道合，若是真的结成道侣，定会互引知己，琴瑟和鸣。
　　听说凝香宗亲自来提婚约，岚风清可谓是殷切地将宗主迎进了九岭。那时的九岭尚且只有三座主峰，苍凌霄就是朝霞山的掌峰尊者。
　　在见过苍凌霄后，同他简单地攀谈过几句后，宗主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看将来女婿的赞许，越看越满意，恨不得立刻将他押回凝香宗择日成亲。
　　苍凌霄的出色程度是整个仙门有目共睹的惊人，他生得风光霁月，玉骨仙姿，品行高洁，温柔仁善，却又不失少年心性，还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但凡与他见过一面，哪怕是再挑剔的老丈人也会被立刻征服。
　　想要同苍凌霄结为道侣的年轻女修太多了，九岭每天都要拒绝无数慕名而来的狂热女修，里面还不乏许多扮作凡人的女妖魔和女邪修。
　　苍凌霄当时并未立即答应下来，对于这个素未谋面，却听说剑道颇有所成的仙门第一美人，他心中一直都怀有少年般的仰慕之情。
　　但旋即，他又担心自己配不上清水音，怕委屈了这个据说心高气傲的女剑修，便先问了问凝香宗宗主，清水音是什么想法。
　　宗主当然一再保证，是说小女对这门婚事也甚为满意，整个灵界都再找不出来比他们俩更登对的人来。
　　苍凌霄从未对红尘凡事动过任何想法，但他心中对这位从未见过，据传脾性孤傲矜贵的清水音从来都只道听途说，便已经心生好感。
　　此时再一听宗主说清水音也有同他结为道侣的心思，尚且未经人事的苍凌霄顿时生出些涩然和窘迫，好险没当场脸红失态，只得又无措又期待地对这门婚事点了头。
　　凝香宗宗主当即大喜过望，带着苍凌霄便回了凝香宗，要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女儿引荐给苍凌霄见见，让他们先见上一面，才好商谈日后的婚嫁事宜。
　　可到凝香宗后，他们只在清水音的房内看到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清水音不愿意按着父母之命，嫁给这个素不相识的苍凌霄。她要去找到自己心仪的男子，与他结为道侣。
　　凝香宗宗主的笑容顷刻僵在脸上，好险没掀了桌子，苍凌霄轻叹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少年满腔生出的钦慕之心顷刻被兜头冷水浇灭，绽放枝头的花苞尚且是骨朵就被人随手摘下抛弃，只剩光秃秃的枝头立于寒风中。
　　但他并无恨意，就算有些落寞，但依旧是情理之中。他一向通情达理，知道婚嫁之事须得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哪能一厢情愿。
　　在知道清水音前去搜寻几个被魔族拐走的弟子后，苍凌霄毫无落井下石之意，反而朝着宗主温和说道：“既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事强求不得，就此作罢。宗主，现在我们还是去找到小姐吧。”
　　清水音因为与他的婚事出逃，此事因他而起，他该好好地将人找回来，了结这场闹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有了意识。
　　四周环境阴暗，光线稀疏，勉强照亮四周。面前一个端坐在他身前的人正好奇地看着他，见他睁了眼，与他对视，一双蓝汪汪的狐狸眼勾魂摄魄，闪着流光溢彩的光芒，身后一条狐狸尾巴蓬松雪白。
　　是个狐妖。
　　苍凌霄心里一惊，下意识想动弹，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拼死从万鬼城逃出，重伤濒死，伤筋动骨，短时间内身体都动不了了。
　　面前狐狸眼的少女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眨巴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苍凌霄不说话，狐狸眼少女又摸了摸他的脸，往下面一滑，顺着他的喉咙从他的衣襟滑下去：“不说我就睡了你。”
　　苍凌霄脸色瞬间通红，震惊之后他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个——你真不知廉耻！”
　　声音虚弱又沙哑，简直气若游丝。
　　他品行极好，几乎从不与人口角争辩，此刻被这狐妖盯着，第一次这么气得理智全无，直截了当的骂了出口。
　　狐妖这才满意地把手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脸：“我还以为你摔坏了脑子呢！？看样子不会死了，还有骂人的力气。”
　　说罢，她又十分嫌弃地看了看手上的血污，说道：“你这么脏，我还不想睡你呢！”
　　苍凌霄恨恨地盯着她，狐妖朝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我叫若烟。”
　　重伤后不能动弹的苍凌霄在她眼里，威慑力还不如一条狗大。
　　若烟是个独立特行的狐妖，狐妖身来孱弱，除了摄人心魄的外表和魅惑之术外基本再没有保命的招数。
　　狐妖一族喜欢群居，而若烟并不喜欢跟其他狐妖住在一起。若烟在临湖的树上搭了个木屋，里面十分简陋，除了一张铺的软绵柔和的床外，就只有一张凳子，一个箱子。
　　这就是她的巢。
　　从若烟口中，苍凌霄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飞到了魔域十二城中的百妖之城，恰好掉在临近百妖之城的一片湖边。
　　而这片湖恰好是若烟的领地。
　　若烟朝他抱怨：“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天上会掉下来一个修士。要是被其他妖发现了，你和我一定都会被抓去千刀万剐。”
　　就跟闯进了灵界后被发现的妖邪一样。
　　灵界和魔域这些年几乎互不侵扰，但偶尔也会发生摩擦，大规模的异动倒是罕见。毕竟人肉滋味鲜美，总有耐不住寂寞的妖魔要去灵界打打秋风，吃几个人，吸几条魂魄。
　　若烟对人有着十分强烈的好奇心，她本来就离经叛道，十分不合群。若烟不炼她们一族生来就擅长的魅惑之术，反倒沉迷毒蛊之道，在狐妖一族里是个不太好相处的性子。
　　她救苍凌霄，最开始就是想等着他死了，赶紧在他身上种些毒蛊，物尽其用。
　　可惜苍凌霄命大，没死。
　　苍凌霄始终挺着一口气不肯咽，若烟是个惜命的人，她对任何绝境里仍然不肯放弃求生的生命，历来都怀有一分由衷敬佩。
　　既然苍凌霄不肯咽气，又不肯醒来，她只好出去找了些草药，费尽心思把他给盘活了。
　　魔族妖族都是强者为尊，个个地盘划分的清清楚楚，谁越界就少不了以命相搏。苍凌霄在若烟的木屋里躺了五天，被她费尽心思用了草药救治，每天从早喝到晚，才勉强能抬起一条胳膊。
　　最初的时候，苍凌霄还对她充满敌意。狐妖一族重欲，善勾人心魄，每每遇到合适的目标都会设法与人茍合，吸食凡人精元达到修炼妖术的目的。
　　但若烟恰好是个狐族的另类，如果苍凌霄遇到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一只狐妖，恐怕早就死了。
　　尽管若烟每天都在威胁他要睡了他，但几乎说完之后都没多看他一眼。
　　见她似乎不是垂涎他的美色，苍凌霄这才勉勉强强收起戒心，若烟问他一两句，也肯吭声了。
　　在他终于能抬起第二只胳膊后，若烟把九霄剑也给他拿来了。她用厚厚的树叶裹着九霄剑剑柄，把它扔在苍凌霄的床上，十分嫌弃地说道：“你这剑怎么这么烫手？好险给我手废掉。”
　　苍凌霄下意识地说道：“抱歉——”
　　说罢，他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跟一个狐妖这样说话，顿时窘迫万分。
　　在苍凌霄的九霄剑下丧命的妖魔邪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有多少狐妖死在他的手上他都记不清了。
　　往常看到狐妖，他只会立刻拔剑而起除魔卫道，怎么可能跟狐妖多说一句。
　　若烟撵着两根手指，甩了甩白绒绒的尾巴，蓝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外鄙夷地说道：“这不是会说人话吗？”
　　苍凌霄躺在床上，对她的讽刺充耳不闻，半响才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可知道我是斩妖除魔的剑修。”
　　若烟哦了一声，蹙着眉头，说道：“救你跟救条狗没什么区别。”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用觉得难为情，在我们妖眼里，你们凡人就是跟我们长相差不离的食物，只是我恰好挑食而已。”
　　妖魔是不重情的，她们强者为尊，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毫无芥蒂的同类相食，苍凌霄就是杀了她一千个一万个同族，她都毫无感觉。
　　她倒不想管苍凌霄，可这人一直吊着一口气，落在她的地盘里，还拖着不肯死，看着很烦人，还极易引来其他妖魔的注意，到时候若烟自己也可能会被牵连。
　　她现在只想给他盘整活了，赶紧让他滚。
　　等到苍凌霄的断骨愈合，勉强能坐起身的时候，若烟忽然开始扒他的衣裳，要给他把血污衣裳拿去毁尸灭迹。
　　苍凌霄当即挣扎起来，飘渺出尘的面容上红得能滴血，怒目相视：“你要做什么？！”
　　若烟当即朝他风情万种地一笑：“睡了你啊——”
　　她呸了一声，一脸恶寒地看着苍凌霄，说道：“你想得美吶，我又不吸你精元，你在我眼里就跟条狗一样，我会对一条狗做什么吗？”
　　苍凌霄被她一骂，脸更红，捂着衣领不撒手。若烟甩了甩雪白毛绒的尾巴，在他死死拽着领口的手上抽了他一尾巴，他的手背上立刻浮上了一道红痕。
　　若烟咬牙切齿，十分厌恶地说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金贵了！我可不想碰你，最近万鬼城异动，到处都在搜查一个剑修的下落，你身上血味太重了，很容易把人引过来。”
　　苍凌霄脑子一空，是若烟见他一副死活不肯脱衣裳的纯情模样，干脆朝他施了魅术。
　　苍凌霄伤重，身体里没有一分灵力。他猝不及防中了魅术，当即面露空茫。
　　眼见苍凌霄不再挣扎，若烟这才切了一声，将他的衣裳扒了下来，一把狐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从外头又打来一盆水，让苍凌霄将身上的血污擦净，给他扔了套普通的衣裳。
　　她太后悔了，做完这些的若烟真是椎心泣血，悔不当初。
　　早知道该给他溺死水里，省的后面这么麻烦。
　　等到苍凌霄终于可以勉强下地的时候，已经是近半个月后了。若烟给他把箱子放在靠近湖这一面，给他当凳子使，还特意给他开了个小窗口，让他可以从木屋里看到不远处的湖景。
　　当苍凌霄迟疑地问道为什么要如此贴心时，若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露出像是备受折磨后的麻木神色：“算我求你了，我只盼你早点好起来，早点从我这里滚出去，结束我这受尽煎熬的日子。”
　　苍凌霄身上伤得太重，她每天都要给他上药，每次扒他衣裳的时候都得连哄带骗，软硬皆施，随着苍凌霄的身体恢复，魅术对他也不再起作用。
　　到后来每次给他换衣服都得像是一场殊死搏斗，筋疲力尽后还得给他熬第二天的药，晚上苍凌霄睡在床上，她就得蜷在地上。
　　狐妖一族大多分外注重口腹之欲，吃的用的睡的都是最好的，十分享受物欲。苍凌霄躺在被她铺的软软和和，舒适惬意的床上，而她每晚在冰冷的木板上辗转反侧时，都会十分痛苦的扪心自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将他救回来，现在一刀给他抹了脖子又来不来得及。
　　即使是魔域，也并不是妖气冲天，百妖之城现任的城主是一只蝶妖，爱好十分的风雅，从木屋里可以眺望到城中斑斓的光泽色彩，是蝶族振翅时在阳光下折射的昳丽光芒。
　　若烟所居住的湖边风景宜人，湖水犹如一面明镜镶嵌在天地之间。
　　等到苍凌霄身体恢复了七八成后，若烟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着时间，眼含热泪地等着他伤彻底好了，御剑赶紧飞走，别再折磨她了。
　　苍凌霄已经可以勉力撑着走动，只是偶尔还需要被搀扶两下。他在若烟这里住了一个多月，被她扒了一个月的衣裳，从一开始的宁死不从到现在只会脸红窘迫，可谓进步巨大。
　　某天，若烟正在捣药，苍凌霄背对着她，坐在临湖的窗边，眺望着静谧美好的湖景，忽然开口问她道：“若烟，你想不想我留下来？”
　　他回过头来，看着若烟，风光霁月的出尘容颜上泛着红，他做好了豁出一切的准备，认真地说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若烟手中的锤棒一下当啷落地，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一圈，落到了苍凌霄的脚边。她转过头来，激动的红了眼睛。
　　旋即，她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你真是个畜生！让我一直受苦受累这么久还不够？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我是不是生来就欠你的？你折磨了我这么久，还要继续让我受你的折磨？求求你了，放过我去祸害下一个人成吗？”
　　骂完，她浑身发颤，雪白的尾巴毛根根直立，惊恐地张着嘴，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们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就喜欢恩将仇报？我是造了什么孽！非要把你驮回来，早知该真把你摁在湖里溺死！”
　　苍凌霄自出生以来，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嫌弃过，此刻他脸上泛红，窘迫交加地说道：“可你看过我的身体，又救了我，我——我想留下来。”
　　若烟如遭雷击，绝望地说道：“那我现在自戳双目成吗？”
　　从来都凌绝于顶，风光潇洒的苍凌霄此刻只能默不作声，若烟连忙朝他问道：“再不行，我磕头送你走成吗？”
　　苍凌霄叹了口气，若烟都想跪下来送他走了，此刻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说道：“这样吧，你捅我一剑，就当是放过我了，成吗？”
　　苍凌霄抿了唇，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只是想同你在一起，不是要伤害你。”
　　若烟大惊失色：“你是不是摔坏了脑子，咱们人妖有别，你在我眼里就是一条狗，一条狗死皮赖脸待在我这里，蹭吃蹭喝蹭床就算了，到临了竟然还跟我说要同我在一起，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苍凌霄被她翻来覆去的骂，竟然一点也生不出愤怒的心思，许久才憋红了脸，说道：“我可以放弃人的身份，和你在一起。”
　　这话让若烟感到更加毛骨悚然，尾巴上的毛炸开，蓬松了一倍有余，根根直立：“狗说要变成人，不是更吓人了？！”
　　苍凌霄说不出话了，他看向若烟，对方冰蓝色的瞳孔放大了一倍有余，狐狸眼都瞪圆了，显然是惊骇异常。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若烟盼星星盼月亮地要将他送走，临走时，苍凌霄忽然回过头来，看向她，郑重地说道：“若烟，我会永远等着你，如果下次遇到你，希望你能接受我。”
　　若烟一身恶寒，见苍凌霄以出尘飘渺之姿立在剑上，自己终于要解脱了，连忙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烦不胜烦地说道：“下次别遇见我，遇见了，我一定立刻把你溺死在湖里。”


第42章 长相厮守
　　在苍凌霄离开魔域，回到九岭之后，整个九岭都沸腾了。
　　他成为了仙门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剑尊，放眼整个灵界，都没有谁可以在这种年纪便修炼为化神后期。
　　此时的苍凌霄年纪不过百，如同刚冒尖的竹笋，在灵界可以算得上年轻后生，嫩的能掐出水。修仙者的寿命普遍漫长，三四百岁也算常见。他的样貌极佳，被他定格在二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仙姿缥缈，风光霁月的正好时候。
　　他一剑开天斩尽一城妖邪的事迹在灵界广为流传，一时间风光无两，任谁谈起来便要为他加个仙门第一人的头衔。
　　而在开天一剑后，苍凌霄虽然连跃两阶成为了化神后期，却不知所踪。许多人都揣测他是否葬身于魔域。
　　而在消失了一个多月后，他毫发无伤地又回了九岭。
　　凭借苍凌霄这一役，九岭声名鹊起，如日中天。原本被贬为小门小户的九岭顷刻门庭若市，成为了风头无两的第一剑宗，天下所有剑修挤破了脑袋也要往九岭钻。
　　当时的九岭仅有三位尊者，岚风清，虚寒子，苍凌霄，在苍凌霄回来之后，岚风清立刻马不停蹄地扩建九岭，招收筛选门下弟子，将原本的三座主峰扩建为了七座主峰。
　　苍凌霄刚回到九岭没几天，凝香宗宗主便带着清水音来了。
　　为了顾及清水音的名誉，苍凌霄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为了救清水音才闯入的万鬼城。此时宗主带着清水音登门拜访，他还以为是来道谢，正想说小事一桩不必记挂，结果宗主话锋一转，立刻谈起了婚嫁事宜。
　　凝香宗自然是给她用了最好的灵药，清水音的脸上那一道伤痕早就尽数消褪，如花的娇颜上没有留下一点疤痕，依旧冰肌玉骨，美若天仙。
　　苍凌霄在万鬼城里就见过清水音，她确乎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即使是在那么狼狈的情况下，脸上血污也难掩她的动人美丽。
　　但早在得知清水音不愿嫁于他的时候，他的倾慕心思已经被掐灭，消褪了一干二净，此时此刻看到，除了惊艳和赞美之外，再无他想。
　　当听到宗主说要商谈婚事时，苍凌霄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边两颊飞上红霞，娇羞不已的清水音，诧异地问道：“这门婚事不是已经作罢了吗？”
　　他在清水音房里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同宗主说过，婚约作罢，清水音不惜逃婚，当时宗主也不得不默认解除婚约。
　　他哪里知道，当日在他点头答应后，凝香宗立刻把他们俩达成婚约一事给传给了宗门的内务处去正式拟帖公告。
　　而后知道清水音出逃后，虽然他当时在清水音房间内同宗主说过婚约作罢，但还没得及正式说明，他就先成了化神后期。
　　化神后期的年轻翘楚，可谓世上独无仅有，何况苍凌霄如此样貌和心胸，要是不盯紧点指不定就成了别人的乘龙快婿。
　　要是有的选，凝香宗宗主真恨不得自己变成个女子嫁给苍凌霄。
　　他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在别人前来询问时，没否认他们之间的婚事。随着一剑平一城的事迹轰动灵界，这一个多月里，她们俩的婚约已经跟着传遍了三十六洲。
　　清水音立刻坐立难安，局促地绞着自己的手。
　　她一向眼高于顶，自视甚高，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过这样小女儿态娇羞的动作。宗主哪里会不懂清水音的心思，立刻解释道：“小女她驽钝，以前不懂风月，见过你之后，才开了窍。这门婚事是天作之合，你们郎才女貌，哪里有拆散了的道理呢？！”
　　旁边岚风清连连点头，虚寒子也一个劲地对苍凌霄使眼色，在真正见过清水音之后，他们的确明白了什么叫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一个仙门第一人，一个仙门第一美人，简直是天生一对。
　　苍凌霄沉默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但素来温和的脸上并没有半分喜悦之色，而是正了颜色，而是朝宗主和清水音充满歉意地说道：“抱歉，清宗主，抱歉，清小姐，我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在场所有人都呆若木鸡，清水音猛地站起身来，她红着脸，绞着手，嗫嚅着说道：“倘若是我之前留的那封信伤了你，我愿意向你道歉，我向你——”
　　苍凌霄摇了摇头，他宛若仙人一般飘渺出尘的脸上浮现真切的歉疚，低声说道：“我不答应这门婚约，并非凝香宗或者清小姐你的问题，只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位心上人。”
　　清水音如遭雷击，原地僵住，羞愤之下恨不得马上找个洞钻进去。
　　许久，旁边虚寒子才错愕出声：“你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
　　苍凌霄心清寡欲，沉迷剑道，从不近女色，身边根本没有任何红粉知己，他甚至没跟几个女子说过话。
　　虚寒子跟他至交好友，两人相伴多年，他不能想象这话能从苍凌霄嘴里说出来。
　　就算现在面前来了条狗坐在这儿开始张嘴说相声，他都不会这么震惊。
　　以前苍凌霄对清水音那也最多是向往，人人爱美，是个人都会对传说中的第一美人有所倾慕，纯属人之常情。
　　但这心上人和倾慕纯属两码事了。
　　凝香宗宗主显然也听说过苍凌霄不近女色的品性，看着苍凌霄如此坚定的拒绝这桩婚事，当即沉了脸，显然是气的不轻：“什么心上人？简直满口胡话！难不成是因为你现在身为化身后期的剑尊，所以看不起我家女儿了？”
　　苍凌霄看了一眼清水音，她身子微颤，眼眶发红，恍若风雨中枝头凄惶脆弱的娇花。
　　苍凌霄心头为她叹息，却极其坚定地摇头，说道：“宗主，清小姐出身尊荣，国色天香，见之忘俗，又身为元婴期的高手，是无数男子仰慕的心上人。无论我是不是化神后期的剑尊，我都不会与她成婚。是我配不上清小姐，请宗主理解，将婚约收回去吧。”
　　清水音望着他，浮现深切的绝望，他明明答应了婚约，为何此事又要忽然反悔？！难道真就是她在万鬼城里抛下他独自逃走，而让他失望了吗？
　　在其他人还没说话之前，清水音已经上前一步，她眼眶发红，含着眼泪朝他急切地说道：“是因为我在万鬼城丢下了你，所以你恼恨我吗？我向你道歉，是我软弱了，至你于不顾，对不起，但我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你信我，我心悦于你，在万鬼城我就发誓倘若我活着出去，一定会嫁给你，我甚至想过与你同生共死——”
　　什么矜持，什么身份，什么面子，她都浑然不顾，只恨不得将一颗心剜出来给他看看才好。
　　她甚至不管这话传出去，她清水音的声誉该如何一蹶不振。
　　苍凌霄看了她一眼，面前清水音如雨中兰花，容色凄惶，绝望而悲切，这样的美人落泪，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得软了心肠。
　　倘若那时清水音没有出逃凝香宗，他没有遇到若烟，也许他们真的会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是金童玉女，是天作之合的一对，但在这分毫之差里，他已经爱上了别人。
　　他没办法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他俯瞰苍生，凌绝天下，心却狭小得只剩方寸之地，而那里已经有了个人。
　　尽管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响应他的爱，她甚至不可能将他当做一个同类看待，但那又能怎样呢？他的心早已落在了那片静谧美好的湖面之上，落在那简陋狭隘的木屋之中，从来不由他收回。
　　他会永远等待着这份不会有响应的爱。
　　苍凌霄朝她低低地说道：“抱歉，我已有心上人，我发誓此生只爱她一人。”
　　清水音怔怔地后退一步，双膝一软，身子一晃，若不是旁边宗主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就要跌坐在地。
　　凝香宗宗主当即脸色更加难看，他全然不顾仪态，怒声道：“你说你有心上人，那你说说，你的心上人是谁？！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家的女儿比得过我这仙门至美的女儿！”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苍凌霄脸上出现一抹显而易见的落寞，他苦笑了一下，低声叹息，幽幽地说道：“我的心上人只是个普通人，她并不喜欢我，我说出来只会让她平添烦忧。”
　　凝香宗宗主咬牙切齿道：“普通人？苍凌霄，这世上除了我女儿还能有谁配得上你？你怎么可能看得上普通人？！”
　　苍凌霄轻轻一叹，说道：“我宁愿一生孤独终老，也不会求娶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
　　他看向凝香宗宗主，看向眼泪如断线珍珠的清水音，再看向旁边神色凝重和惋惜的岚风清，虚寒子，认认真真地说道：“是我辜负了凝香宗厚爱，就说是我苍凌霄薄情寡义，见异思迁，请将婚事作罢吧。”
　　“不！如果要解除婚约，”清水音猛地抬起头来，泪水从她的眼上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暗色，脸上是深切的恐惧和绝望，“那我宁愿去死！”
　　苍凌霄看着她，清水音几乎要摈弃所有尊严来求他了，这个从小生来就天之宠儿的娇女，此生从未受过这样大的挫折和打击。她在此刻忘记了自己历来的矜傲，高贵，像是个失去了所有的可怜人，卑微又凄惶。
　　清水音红着眼眶，泣不成声地说道：“我不信你真的会爱上别人！我要拜入九岭，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心转意，等你看到我的好——”
　　她猛地拔出身上的佩剑，横在脖子上，猛地一划，发出像是垂死夜枭的悲啼：“如果你不答应，我立刻就自尽！”
　　动作之迅速，连旁边的宗主都没反应过来。
　　眼看清水音就要当场血溅三尺，命绝于此，但她的动作猛然顿住了，剑刃在脖子上只破开了一道细长的切口，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因为此刻苍凌霄就站在她的面前。
　　面前仙人一般飘渺出尘的俊朗面容上，只有悲悯和歉意。苍凌霄甚至来不及拔剑，只能空手接住了她的长剑。
　　他的手快若闪电地握住了她的剑刃，任凭刀刃吃进血肉里，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剑身流淌，猩红的痕迹滑过剑身，落在她的脖子上。
　　苍凌霄紧紧地握住她的剑刃，在她伤到自己之前就止住了剑势，为此不惜付出了手上鲜血流淌的代价。
　　他看着面前双眼通红，神色绝望的清水音，轻声说道：“抱歉，我已有心上人，你与我之间永无可能。”
　　清水音放开剑刃，跌坐在地，捂住脸失声痛哭，她从未这样失态过，狼狈过，甚至在万鬼城第一次面对死亡时，在将死之境里，都没有体验过这样痛彻心扉的悲苦。
　　凝香宗宗主看着她，只得沉沉地叹了口气。
　　谁都无法奈何苍凌霄，他是仙门第一人，能困住苍凌霄的，只有他自己。
　　虚寒子连忙过来，捧起苍凌霄的手，看见这道血肉翻卷的伤口，连声叹气：“伤得不轻啊，你真是——算了，算了。”
　　九岭和凝香宗对发生的这些事情，都当做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恰逢九岭扩建，清水音还是拜入了九岭，她是剑道上少有的天才，即使是苍凌霄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去拒绝她拜入山门。
　　只是为了避嫌，清水音没去朝霞山，而是去了留音宫。
　　她打定主意，要让苍凌霄明白她的决心，知道这世上只有她能配得上自己。自从清水音去了留音宫后，她越发勤勉上进，沉迷修炼，钻研剑道，一心想要成为能和苍凌霄并肩睥睨天下的剑尊。
　　他们之间的婚约虽然取消，但碍于清水音的执意要求，无论九岭还是凝香宗都没有特意去澄清过。
　　虚寒子和岚风清都旁敲侧击地问过苍凌霄，他心中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苍凌霄对他们如实相告，说自己爱上了一只狐妖。
　　虚寒子和岚风清对视一眼，十分平静的眼神下都是分外惊悚。在听到苍凌霄的回答后，他们一致认为苍凌霄是发了癔症，不约而同地出了口气，心中隐隐还放下心来。
　　人妖有别，剑尊会爱上狐妖，天桥底下写书的都知道这种话本卖不出去。苍凌霄说出这种话来，只能说他当时万鬼城后在魔域的遭遇里肯定伤了脑子，或者中了幻术，发了癔症。
　　等他癔症清醒了，说不定就会和清水音成亲了。
　　九岭上的弟子越来越多，除了他所在的朝霞山之外的每一峰都是人满为患。苍凌霄同岚风清，虚寒子一起施展禁术，将除了济生宫外的其他两峰都升上了天空。
　　同其他尊者不同，苍凌霄并不收徒，他极其喜欢游历人间，而且每每都是孤身一人。
　　每次他离开都是十天半个月，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其实他每次都是去了魔域，在那百妖之城外，在那湖泊边，远远地看着那间木屋。
　　他甚至不敢贸然出现，怕自己打扰了若烟。
　　妖族薄情，寿命极长，且非常惜命。若烟性子谨慎，又同其他狐族不同，独立特行，从来都是一个人在湖边捣鼓她那些蛊毒，看上去乐在其中。
　　苍凌霄就在湖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她。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卑微至此，但他甘之如饴。
　　在一百多年以后，某次从百妖之城回来的时候，苍凌霄在路上捡到一个有灵根的濒死弃婴。
　　他将这个弃婴带回来，取名程松，寓意前程似锦，正直如松。
　　程松成了朝霞山的第一个弟子，也是他的第一个徒弟。程松的存在稍稍将他拉回了人间，为了照顾这个孩子，他不得不减少去百妖之城的频率，花费更多的心力时间去教导程松。
　　程松很快就长大了，而捡了第一次弃婴，就有了第二次。苍凌霄在程松一百多岁的时候，又捡了第二个有灵根的孩子回来。
　　这次的是个孤儿，他的父母双亲在人世间皇权更迭的战火中殒命，他说自己名叫明厌。
　　他又有了第二个徒弟。
　　程松是个冷面煞神，脾气火爆，明厌是个惹是生非，鸡飞狗跳的性子，毒舌又傲娇。
　　没过多久，在仙门入门大会上，他又收了个弟子，是个富贵的世家弟子，纨绔又嚣张，名叫扬浩辰。
　　但在他面前，乖顺得如同小鸡崽。
　　这三个弟子整日在九岭山上走鸡斗狗，无恶不作，偏偏个个都是被他挑选过天资绝伦的好苗子，生得一副各有千秋的好皮相，在整个九岭都十分有名，托人前来同他们说亲，想要结为道侣的女修不在少数。
　　每每谈起这些的时候，这几个徒弟都大呼小叫，喊着师傅不成家，弟子何以先成家的理由去搪塞苍凌霄，而后一脸揶揄地看向他们敬爱的师傅，问他什么时候才有成家的打算。
　　他轻轻一笑，仙人之姿飘渺绝尘，温和从容道：“你们若是皮痒了，可以直说，师傅不介意替你们松松筋骨。”
　　他想，成家这个词，对他来说，该是永远都不会有了吧。
　　在三百多年后，新一年的入门大会上，苍凌霄看见了元浅月。
　　她一身素衣，在人群中格格不入，鹤立鸡群。有一瞬间，孤单站在日头下的元浅月让他想起了若烟，若烟在狐族里面，也是这样独立特行，格格不入。
　　他本来不打算再收徒，这三个徒弟已经占用了他不少时间，他还需要去执行九岭的命运，时不时下山斩妖除魔，他甚至不得不从去看若烟的时间里挤出一些来陪他这些弟子。每年送上九岭根骨奇佳的好苗子太多了，他甚至不认识这个弟子到底姓甚名谁。
　　但那一刻，他想起了总是独自一人的若烟，决定收下这名孤苦无依的弟子。他会悉心教导她，照顾她，将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就如同庇护他的其他三个弟子一样。
　　在看过拜帖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天资不错的女弟子叫什么名字。
　　他朝她轻声问道：“元浅月？喏，抬起头来。”
　　在元浅月拜入山门时，已经是苍凌霄和若烟相遇的第三百六十二年了。
　　他们只是短暂的相处了一个月，他却等候了她三百六十二年。
　　而若烟从未踏出过那片湖泊的领域一步，他也从未迈进过她的地方一步，他记得她说过，她们狐妖的领地意识很强，不喜欢别人叨扰。
　　他隔两三个月就要去百妖之城看看若烟，而若烟一直无所察觉。
　　他藏得很好，从未露出过任何蛛丝马迹，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可能真的得了癔症，每一次看见她，就都要病入膏肓，叫这癔症更深一些。
　　作为化神后期的剑尊，他战无不胜，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斩妖除魔对他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易如反掌，再强横的妖魔在他面前都脆如白纸，他仗剑而行，守护了四百多年苍生，其实他早已麻木不堪。
　　他恪守着九岭尊者的职责，自诩心系苍生，守护这个世间。其实他知道，苍生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肩上职责。
　　他心知肚明，他是在惺惺作态，他的义正言辞，他的心怀天下，只是因为若烟不要他，所以他只能在这里反复告诫自己要以苍生为己任，在孤单而寂寥的漫长生命中，用心系苍生的肩上重担来麻痹自己，不要叫这癔症彻底吞噬他自己。
　　他勉强地维系着自己与人世间的联系，九霄剑下尸山血海的妖邪魔族，肩上沉甸甸的职责，还有四名可亲可爱的弟子。
　　他是天上的风筝，向往着那片静谧美好的湖泊，却清楚地知道那片湖泊不需要他的打扰。他晃晃悠悠，无处可去，只能用细细地长线将自己拴住，在他沉入永恒孤寂的海底之前，维系住自己的神智。
　　直到后来，他发现百妖异动。
　　从没有人知道他会经常去到百妖之城，他是剑尊，没有任何人能追上他的速度。
　　若烟不在那片湖中。
　　他闯入百妖之城，就连他贵为剑尊，也吃了些大亏才勉强问到了若烟的下落。
　　原来百妖之城的城主并非固定，妖族强者为尊，从来都是轮换制。在上一任的蝶族城主殒命后，这一次百妖决斗竞选出来的城主，恰巧是最讨厌狐族的狼族。
　　狼妖们驱赶了百妖之城外的所有狐族，包括湖边的若烟。
　　狐族们被赶到魔域最边缘的地方，在临近灵界的地段勉强坐落生活。
　　他赶去的时候，身上受了好几道伤，好几种毒。但若烟并不在狐族的栖息地里。这群狐妖看见他之后，吓得个个瑟瑟发抖，连囫囵话也说不清楚。
　　只有一个稍微胆子大些，之前与若烟的领地挨着的老狐妖，告诉他，若烟从来不合群，不喜欢跟她们呆在在一块，可能是朝着更靠近灵界的地方去了。
　　苍凌霄驱剑而去，果然在灵界中找到了她。
　　她与那群狐族合不来，一心想要找个山清水秀有湖的地方，不小心越过边界，被一群经过此地的剑修抓住。
　　而恰好那群剑修来自九岭，其中为首的正是清水音。
　　若烟浑身虚弱，被关在牢笼里。听到这声飞剑破空之声，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大睁，看着飞驰而来的苍凌霄，竟然还有力气高声骂他：“我就知道，遇到你准没好事！”
　　苍凌霄从没有这么肆意的笑过，他甚至笑出了眼泪，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与她御剑告别时，充满期待的纯情少年。
　　九霄气势如虹，将这群修士轻轻巧巧地击飞。他把若烟小心翼翼地从牢笼里放出来，若烟转身就用尾巴抽了他一耳光：“每次遇到你我都要倒霉，看你这一身伤，啧，还有狼毒，你是不是又要来祸害我了！”
　　她张牙舞爪就要扑过来，苍凌霄站直了身体任由她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像耳光一样抽在自己的脸上，一条红痕很快就从他俊美如神邸的脸上浮了上来。
　　但他却笑得畅快极了，甚至巴不得她再抽几下。
　　若烟狐疑地看着他，反倒把尾巴收了回去，用力地甩了甩尾巴，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鄙夷，说道：“你有病啊，笑什么？”
　　所有剑修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犹如传说中走出来的仙门第一人苍凌霄，他贵为剑尊，俯瞰世间，拥有无上权利，生得风光霁月，不染尘埃，此刻却神色温柔，任由面前这个小小的狐妖抓着他破口大骂，还抽了他一耳光，脸上浮着一道红印，依旧笑容不改，甚至越发纵容。
　　连清水音都说不出话，只能僵着身体站在这里望着他们。
　　几个弟子甚至怀疑这个剑尊是不是冒牌货，纷纷凑到了清水音的身边，清水音甚至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障眼法。
　　但很快，她就明白这不是幻觉了。
　　因为苍凌霄已经朝她看了过来，对她点点头，说道：“清水音，我要带走她。”
　　那股骇人的剑尊威压是做不了假的。
　　清水音的瞳孔骤然紧缩，一瞬间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目光转回那个正在嘀咕着骂他的狐妖，不敢置信地说道：“为什么？狐妖乃是妖邪，理应当诛杀，她刚刚还伤了人！”
　　苍凌霄隔着数步之遥，心平气和地问她：“她伤了谁？”
　　一个弟子犹豫着走上前来，他将袖子往上拉了一点，露出手肘上一道轻微的皮肉伤口，说道：“她抓伤了我。”
　　若烟恨声道：“我只是不小心越过这边界，又没找你麻烦，谁让你先朝我动手的？活该！”
　　对面弟子碍于苍凌霄在跟前，只能低声说道：“本来你们妖族就不该进到灵界，人妖有别，这可是人间的地盘！我们斩杀你，是替天行道！”
　　苍凌霄毫无异色，他拿起九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扎穿了自己的手臂。他拔出剑，任由鲜血顺着九霄的剑身流淌，身子晃了晃，欣慰的笑着问道：“一报还一报，这可以了吗？我今天要带走她，谁也别想拦我。”
　　旁边若烟目瞪口呆，看看他的手臂，又看看苍凌霄的脸，脸拧得难看极了：“几百年没见，你病到脑子里去了！”
　　苍凌霄并不作答。
　　对面几个弟子都完全石化了，清水音望着他，目光在他的伤口处停留片刻，忽然语气沉重而憎恶地开口问道：“你认识她？”
　　顿了顿，她又问道：“很早就认识她？”
　　苍凌霄低着头，看着旁边正愁眉苦脸看着自己伤口的若烟，脸上浮现坚定的神情，从容地说道：“她就是我的心上人。”
　　这句话掷地有声，对面的弟子们个个面露茫然，毛骨悚然，汗毛倒竖，有个弟子甚至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拧完了才说道：“这幻境竟然连痛觉都能做出来，真是奇了怪了——”
　　“这梦可真是挺大逆不道啊哈哈，我是不是该先回去睡一觉。”
　　“我是不是发了癔症，回去得去灵药峰看看大夫，最近总觉得体虚燥热，可能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若烟冰蓝色的瞳孔放大了一倍有余，她尾巴直立，绒毛都根根立起。她紧紧地盯着苍凌霄的脸，直到苍凌霄的脸上被她盯出一抹红霞，顿时如梦初醒般噔噔噔往后退了三步，惊叫道：“你以前要折磨我就够了，现在还要当着我的面恶心我？！”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领口，怒道：“我说过我挑食！我不吃人！”
　　苍凌霄看向她，低垂了眉眼，极其平静地说道：“我说过，我可以为你成魔。”
　　若烟打了个哆嗦，像是看见餐盘里自己嫌弃不吃的食物，忽然跳起来说我愿意为你化作人形，背后爬上一阵鸡皮疙瘩：“不要！你现在就够麻烦了，成魔了不是更会折腾人？！”
　　由仙堕魔，大多都会忘却前尘，性情大变，嗜血无情。
　　清水音再也忍受不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当即拔剑而起，直冲着若烟而来。
　　她额头青筋浮起，美丽动人的脸上是极度憎恶和愤怒的表情，尖利喝道：“苍凌霄，她可是只狐妖？！你可知道你庇佑一只狐妖，可是滔天的大罪！？人妖相恋乃是灵界禁忌！九岭再也容不下你，灵界将永远追杀你！一只小小的狐妖，她就只是一只小小的狐妖！”
　　苍凌霄立刻出剑，两剑相击，挽溪和九霄光芒大作，苍凌霄看向她，说道：“你是拦不住我的，清水音。”
　　清水音高声喝道：“拦不住你又怎样？我与你相处三百多年，未尝不能与你有一战之力，而你身为剑尊，却非要为了这个低劣卑贱的孽种，与我作对，此事传出九岭，你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苍凌霄看着她，毫不在意地说道：“逃出万鬼城那天，我就死了，是若烟救了我，清水音，我的命是她给的，我守了苍生几百年，从今以后我只为她而活。”
　　清水音脸色顺势惨白，她身子颤抖起来，泪如雨下，犹如雨中芙蕖，肩头轻颤不止：“万鬼城，万鬼城——”
　　在九岭上的三百多年，他们的关系有所缓和，苍凌霄一直像对待其他峰的尊者一样和她客气而疏离的相处，两人同为剑修，在剑道上的相处十分和谐默契，甚至合练过双剑合璧，但苍凌霄始终同她保持了分寸，再三地拒绝了她的婚事重提。
　　清水音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就可以走进他的心里，如今她已经是化身初期的一峰尊者，却还是被苍凌霄拒之门外。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不肯相信苍凌霄所说的心有归属。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自己有多可笑和可悲。
　　她梦寐以求的心上人，是仙门第一人，是一剑斩尽一城妖鬼，睥睨天下的绝世英雄，而这个人却在救出她后，在濒死之境，却遇到了一只小小的狐妖，爱上了这只狐妖！？
　　她只是一时被死亡恐惧所摄，所以才撇下他逃走，但就是这一念之差，让她们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她恨极了，她怨极了！
　　挽溪剑剑光大作，九霄也毫不示弱。剑气爆发中，清水音忽然狂笑起来，她高声道：“苍凌霄，人妖有别，你们相恋有悖天理，注定不得善终！你不可能跟她长相厮守，我和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的归宿最后只能是我，而不是这只卑贱的狐妖！”
　　她猛地撤回了挽溪剑，苍凌霄一时没想到她会忽然撤力，错愕不已，甚至来不及控制九霄止住攻势，只能歪了些许方向。
　　九霄猛地朝她划过，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脸流淌，清水音娇美如花的半边脸上霎时间猩红一片，她也不去擦拭，而是垂手站在原地，极为痛快地看着苍凌霄，放肆大笑着说道：“苍凌霄，这是你欠我的！从今日起，我会戴着面纱，留着这道伤疤，直到你回心转意那天！”
　　苍凌霄抿着唇，九霄落回他的身边，许久，他才说道：“我此生挚爱，只有若烟，就算人妖有别，就算我此刻受了万钧天雷魂飞魄散而死，我也绝不后悔。”
　　清水音的身子僵住了，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顷刻化作了一片愤恨的绝望。苍凌霄看着她，深深叹息道：“清水音，我从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不必等我，我永远不会回心转意。”
　　在将若烟带到桃源洲安置好后，苍凌霄问她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若烟叹了口气，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郁闷，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她仰起头，看着苍凌霄，问道：“你真想跟我在一起吗？”
　　苍凌霄点了点头。
　　若烟想了想，略带愁容，这才说道：“可是你也听那个什么音说了，人妖有别，咱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何况你又是仙门的剑尊，你死了这条心吧。”
　　剑尊的鼎鼎大名，连魔域都如雷贯耳。若烟虽然从不离开自己的领地，但是偶尔会听到其他路过湖泊的其他妖族谈起剑尊的显赫生平，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谈不完的辉煌战绩。
　　她第一次救苍凌霄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当他是个普通修士，直到后面百妖城翻来覆去地找人，到处追查那个不知去向的剑修，才知道他是那个一剑平一城的化神后期剑尊。
　　当时她就想，自己可真倒霉，随随便便救个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剑尊。要是被妖族发现了，莫说这苍凌霄，自己也肯定会被抓去施以极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苍凌霄半跪在她的面前，他轻轻地说道：“我会放弃剑尊的身份，我已经守护了苍生四百年，现在我想做我自己。”
　　我眺望了你四百多年，现在我只想离你近一点。
　　若烟犹豫了许久，她看着苍凌霄的伤口，问道：“要不要先疗伤？”
　　他身上有许多在百妖之城留下的伤口和奇毒，虽然不致命，但显然极痛。苍凌霄摇了摇头，望着她，说道：“不要紧。”
　　若烟叹了口气，说道：“好吧，让我想想，五天，五天后我再给你答复。”
　　苍凌霄加固了这里的结界，无论若烟是否会接受他，他都心意已决。在此之前，他要先回九岭一趟，卸下他的重担。走之前，他对若烟说，这里很安全，除了他的阵法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闯进来。
　　若烟点了头。
　　他回到九岭的时候，正是程松大婚两个月前。
　　元浅月听说他在百妖之城受了伤，竟然跑去东海摘了仙草，为他熬药。
　　面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弟子真挚信赖的目光，苍凌霄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句离别。他只是垂着眼，充满了不舍的叹息。
　　仅仅在灵药峰躺了一天，他便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吩咐自己的身后事。
　　他嘱咐岚风清，在他走了之后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并且如实转告自己门下的弟子们。由仙堕魔是灵界所不能容忍的滔天罪行，人生聚少离多，他已经决定跟若烟在桃源洲的结界中永远避世不出，自己做出了无悔的选择，何必要亲自将这分离再染上一层沉重的眼泪呢？
　　这四个徒弟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少年才俊，他并不需要担心。
　　在元浅月走后，济生宫中，三位尊者同堂，在岚风清，虚寒子的面前，他将九霄递给岚风清，让他转赠给元浅月。
　　他让岚风清自己去定夺下一任临渊派的掌门，他交过了苍生的责任，卸下了所有的重担，主动饮下了虚寒子递给他的毒酒，里面有用以在他成魔后滥杀无辜时能限制住他的双生奇毒。
　　由仙堕魔者大多都会性情大变，嗜血好杀，残忍诡谲，谁也不知道苍凌霄堕魔后会不会忘却前尘，滥杀无辜，他是世间难得的奇才，他想堕魔，他们左右不了他的决定，他们更不可能拦得住他，但他们必须要牵制他。
　　苍凌霄拜别九岭后，亲手挖出了自己所有的仙骨，一共三十二块。
　　一个痴迷剑道的剑修，从此再也拿不起自己的佩剑，放弃了自己的身份，舍弃了自己的一切出生入死换来的荣耀和地位。
　　他捏碎自己的仙骨，自此自堕成魔。
　　他是想改变自己的身份，给若烟一个惊喜的。
　　但等到他回到桃源洲，回到这处被他加以禁锢的结界中时，朝他走来的若烟却没有了狐尾和冰蓝色的瞳孔。
　　她变成了人。
　　她对着苍凌霄不好意思地扭了下自己的身体，仿佛分外不适似得，有些紧张地说道：“开心吗？惊喜吗？你看，你是个人，我是个妖。人妖相恋注定不得善终，既然你非要跟我在一起，那我就褪了妖髓，变作人，这样咱们才能在一起，不是？”
　　若烟明知道由妖髓变做人，只能靠残存的妖丹再活三年。
　　成为人之后，她还不知道苍凌霄已经堕了魔，作为凡人的她再也嗅不出那股灵气或是魔息，她以为面前的苍凌霄还是那个肩负苍生的剑尊。
　　她投入苍凌霄的怀抱里，叹着气轻声说道：“其实你以前老是来看我，我都知道。隔壁那片领域的狐妖被你吓得要死，每次你走了，她才敢来告诉我，她说有个很强的剑修，像个变态一样，每次来了都盯着我看。她知道你肯定是个绝顶高手，每次看见你，都馋你馋的要命，想吸你又不敢，真是让她受尽了煎熬。”
　　苍凌霄的身体轻颤了起来，他用力地抱住若烟，眼泪从他的脸上滑过，落入若烟的鬓发间。若烟在他怀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眶泛红，落下泪来，十分懊恼地喃喃说道：“原来变成人之后，妖也能会流泪啊？你说说你这人，真是谁见你谁倒霉，以前折磨我就够了，现在好了，害我连命都要丢了，你这人啊，可真是太讨厌了。”
　　若烟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忽然又笑出声来，说道：“其实你走的时候，你说的那句话老在我心里晃荡，但我们人妖有别，你说让我下次遇见你的时候接受你，我实在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现在变成人，我终于理解了。”
　　“就当是让我自私地占用你三年吧。”
　　“毕竟如果真要选的话，跟你在一起三年，也好过独活三千年。”
　　由仙堕魔者基本上都会彻底放大自己的阴暗面，基本都会性情大变，嗜血残忍，元浅月的父亲元朝夕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以前有多宠爱元浅月，堕魔后就有多想杀死元浅月。
　　元朝夕隶属于另一位魔主的阵营。
　　一共四位魔主，现在玉临渊是其中一位，是花鲛两族认定的魔主


第43章 黑布遮眼
　　寂静的房舍里，连坐在最远的司婉吟都屏息凝神，听入了神。
　　她知道自己一死，苍凌霄也不会独活。所以她最后用妖丹产子，生下了朝霞织，让苍凌霄不得不留在世间，照顾她们的女儿。
　　玉临渊看向元浅月，元浅月正垂着脸，脸上是真心实意的难过，眼角微微发红。
　　可惜她也不能见一见她的师娘。
　　苍凌霄将所有的来龙去脉都说清后，他忽然看向元浅月和玉临渊，低声说道：“即使身份有别，也望你们都能珍惜眼前人，莫要为了世俗偏见，空留遗憾。”
　　这句话如同一道电光，顷刻在元浅月的脑海里打过，无数潮水般的念头将她围拢吞噬，她抓不住任何能借力使她上浮的浮木。
　　手上忽然搭过来一只手，元浅月想也不想便反握住了她，迫切的像是溺水的旅人。
　　这只手，冰冷，细腻，光滑，宛若上好的玉石雕刻而成，纤柔而不失力量，每一寸肌肤都富有柔软弹性。
　　元浅月缓缓地抬起头，玉临渊微微低着头，看着她，柔声唤道：“师尊。”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得，元浅月惊慌失措，猛地收回了手，转过头不看她，说道：“我没事。”
　　玉临渊慢慢地收回手，眯着眼睛看着她。
　　人妖相恋的震撼显然让元浅月久久难以平息自己的心情，但这一切发生在苍凌霄身上，就使得这段在世人眼里十恶不赦的感情并不是那么的罪恶滔天，难以接受。
　　至少苍凌霄与若烟相恋一事，元浅月并不会感到分毫反感。
　　但让元浅月惊慌失措的是，人妖都可以相恋，仙魔难道也可以？
　　以后玉临渊也会爱上谁吗？她的徒弟，将来也会像苍凌霄那样，因为爱上谁之后，离开她吗？
　　在忍受过百年漫长的孤独后，她最开始是迫于无奈，才在仙门的怂恿下，又收了玉临渊做徒弟。
　　但这短暂的相处的时光里，她的生命好似重新有了温度和色彩，再不是死水一潭，孑然一身。
　　将来临渊也会离开她吗？
　　一想到这里，元浅月心中说不出的失落，人可以一直忍受黑暗，却无法忍受被阳光照亮后再次重归沉寂的黑暗。
　　到时候她再次孤身一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玉临渊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她看着元浅月脸上表情变幻，惊骇失落和寂寞在她的脸上交织，玉临渊刚想开口问她，外面忽然传来哐哐两声。
　　朝霞织站在院子里，拎了面大锣，正拿着棒槌在上面敲了几下。
　　锣声打断了玉临渊将要出口的话，也使得元浅月纷飞的思绪平稳下来。她落下椅子，朝外面走去。
　　一行人走到门口，在朝霞织敲完锣后，她掐着时间，朝着那边拱桥处高喊了一声，道：“开饭了！”
　　就像是乡下农舍里的村妇喂鸡一样随意。
　　那边狂风大作，尘土冲天的战斗现场立刻偃旗息鼓，从尚在飞扬的尘土中飞来两只黑点。
　　帝江的速度可比牤夙快多了，几乎是眨眼即到眼前。它三对翅膀完全张开，像离弦之箭冲了过来。
　　牤夙也不甘示弱，冰蓝色的翅膀大张，有近乎一丈长，它鹤腿细长，半跑半飞，也跟着落在了院子里。
　　朝霞织一把抓住了朝膳房冲过来的帝江，又用毛绒绒的狐狸尾巴拦住正往里面伸长了脖子张望的牤夙，眨巴着狐狸眼，说道：“急什么，饿不着你们。”
　　朝霞织的手艺来自苍凌霄的亲传，味道一绝，这二十几条肉质细腻，却没有味道的白灵鲤从她手里一过，落在桌上时色香味俱全，堪称珍馐佳肴。
　　元浅月果断拒绝了玉临渊要给她夹菜的请求，笑话，她虽然变小了，又不是残废了，让弟子抱着就算了，堂堂一个剑尊，哪里能让自己的弟子给自己喂饭。
　　玉临渊见她态度极其坚决，倍感失望的叹了口气。
　　从来不食五谷的元浅月拿稳了筷子，试探性地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里。她久未尝过人间饭菜，此时吃到这等美味，甚至要怀疑自己的味觉了。
　　她先是掩不住惊喜的捂住嘴，继而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再夹了几筷子。
　　——修道之人吸风饮露，苍凌霄以前也是不食五谷，没有任何需要下厨的必要。朝霞山上的小灶房纯粹是摆设，只有扬浩辰这种重口腹之欲的世家公子，才会时不时自己开开小灶，怀念一下人间烟火。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师尊厨艺竟然能这么好，连教出来的朝霞织都能做出这么美味的佳肴。
　　如果灵界有厨道，那苍凌霄一定是厨尊。
　　元浅月如是想到，旋即感到深深的罪恶感。
　　玉临渊咬着筷子，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元浅月露出尝到美味后的喜悦。仅仅是盯着元浅月吃饭，玉临渊的脸上就挂上了一副陶醉的神情，如果眼睛能流口水，那她现在已经垂涎三尺了。
　　她也尝过这鱼肉，的确算得上是旷世一绝，但在这世上，论起来又能有什么能比面前元浅月吃饭时可爱的模样更美味呢？
　　帝江和牤夙的脑袋都埋进了自己面前的盆里，吃的啧啧作响，狼吞虎咽，没有一点上古神兽应有的矜持和优雅。
　　朝霞织一脸恶寒地看着它们俩。
　　司婉吟本来是不想动筷，但听了朝霞织生母的故事后，司婉吟对她好似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自己以后会和一个半妖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能在这里待到现在，还没向九岭发回私下的通讯，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匪夷所思。
　　看见元浅月竟然多夹了两筷子，司婉吟这才忍不住好奇心，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细嚼慢咽，半妖做的饭菜，能有什么……嗯这真的是人间能吃到的东西？
　　司婉吟生性清冷，历来也是不重口腹之欲的人，何况她从小跟着龙千舟，吃的用的都是极好，尝尽天下珍馐美味。但这一次她神色空茫，继而面露惊色，破天荒的接连夹了七八下，面前的一盆鱼肉很快就见了底。
　　桌上牤夙抬起头来，十分警惕地看着她。
　　帝江也护住了自己面前的盆。
　　被这两只护食的神兽以“别想打我们饭碗的主意”的表情盯着，司婉吟脸一红，冷白色的肌肤上红霞格外明显，轻咳了一声，连忙尴尬地放下筷子。
　　旁边朝霞织眨了眨眼睛，善解人意地将自己面前的一盆鱼肉推过来，说道：“姐姐，这里还有。”
　　司婉吟内心天人交战，许久还是屈服于这绝世珍馐面前，最后还是默默地夹起了被朝霞织推过来的一盆鱼肉。
　　朝霞织看见她没有拒绝，喜笑颜开，尾巴在地上甩得簌簌作响。
　　跟朝霞织的手艺比起来，辽国皇宫那些自诩厨艺天下无双的掌勺御厨们真该羞愤自尽。
　　司婉吟矜持地再尝了几筷子，愈发觉得自己在走向一条与信念截然相反的道路，且越陷越深——这半妖的手艺为什么这么好？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都没法再坚持自己之前坚定的信念，去用鄙夷和轻蔑的目光看着朝霞织，更遑论去给师门偷偷地发出回讯了。
　　生为半妖的朝霞织，能有什么错？
　　但自古，人妖有别，仙魔不两立。
　　司婉吟放下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内心天人交战，但旋即，她还是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去发出这条禀报朝霞织存在的私讯纸鹤了。
　　就当是没见过她。
　　如果真有天师门要追责她今日的过错，那她也愿意承担。
　　就当是这顿招待的谢礼吧。
　　等到吃饱之后，元浅月分外矜持地下了座。
　　她们在桃源洲的世外桃源里呆了三天，等着牤夙的印记消失。
　　这三天里，玉临渊几乎是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时不时就会露出巨龙窥探财宝时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神。
　　苍凌霄的小别院没什么闲置的房间，她们三人一来，牤夙和帝江只能腾出地盘，跑去跟朝霞织在一个房间呆着。两只神兽见面就不对付，起了口角纷争，动起手来差点又把房间拆了，被朝霞织一手一只，拧着脖子教训了好一通。
　　玉临渊和司婉吟都死活不肯跟对方睡一间房，元浅月只好跟玉临渊睡在同一间，让司婉吟单独睡了一间。
　　等到晚上休息的时候，元浅月这才知道什么叫一时心软酿成大祸，后悔得不行。
　　她好几次睁眼，就看见玉临渊那诡异的眼神。她根本没睡，正半撑着脑袋，居高临下地从上方俯瞰着自己，两只眼睛在黑夜里亮若星辰，火焰燃烧其中。
　　元浅月分外气恼地说道：“临渊，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临渊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说道：“师尊，我睡不着。”
　　元浅月没功夫跟她闹，只得叹气道：“睡不着就出去。”
　　玉临渊眼睛还是亮得惊人，看着她，轻柔地说道：“可我想看着师尊。”
　　元浅月翻过身，背对着她，即使如此，她也可以察觉到玉临渊的目光像是能把她烫出两个洞来。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种目光下睡着，只得又翻过身来，抬手去遮住玉临渊的眼睛。
　　玉临渊也不动弹，也不闭眼，元浅月把手盖上去，只觉得她的睫毛好像一面小扇子，纤细浓密，拂过她的掌心，痒痒的。
　　她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天天同我在一块吗？有什么好看的？”
　　玉临渊在她的掌心下眨眼，说道：“师尊以后可不会有变这么小的时候了，我想记住师尊小时候的样子。”
　　深深地，烙印进脑海中。
　　元浅月撤回手，左右看了看，她忽然从归墟里摸出一片附了灵力的黑色布条，朝玉临渊伸手道：“你把头伸过来。”
　　玉临渊果不其然，毫不犹豫地伸了过来。
　　元浅月用布条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见玉临渊偏了偏脑袋，她用手指灵巧地给她在脑后打了个结，警告说道：“不许摘。”
　　说罢，心满意足地躺下睡觉。
　　玉临渊抬起手指，摸了摸自己眼前的遮眼布，闷声笑了笑，手指落在上面缓缓地摩挲过去，说道：“师尊喜欢这样玩吗？”
　　元浅月干脆不理会她，任由她一个人在旁边疯言疯语。
　　玉临渊歪了歪头，露出个极为愉悦的笑容，浅朱色的舌尖缓缓掠过薄薄的红唇，意味深长地轻舒了一口气，声音喑哑，说道：“好巧啊，师尊，我也喜欢这样玩。”
　　元浅月自封五感，以求安稳入眠。
　　玉临渊久久听不到她回答，慢慢地拉下黑布，这才看到元浅月已经安稳的睡着了。
　　她呼吸平稳绵长，小小的幼童身体上浮着淡淡的银辉，是一个成型后将她覆盖的法阵，玉临渊稍稍看清后哑然失笑。
　　自封五感？
　　她可真放心自己啊！
　　玉临渊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说什么了。
　　元浅月正要沉入深度冥想中，忽然感觉手上一凉。
　　她虽然封了无感，但是这股凉意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五感范围。元浅月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玉临渊还是一样半撑着脑袋，脸上蒙着黑布，手上正在把玩着元浅月的手。
　　元浅月五感还未恢复，她默不作声，只能看到玉临渊的嘴里好像在说什么，仔细辨认了一下。
　　师尊的手好软好暖和，摸起来真舒服——
　　元浅月：……
　　元浅月羞愤交加，她猛然从玉临渊手里抽回手，玉临渊的动作一僵，蒙着眼睛，精准无误地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嘴角轻笑：“师尊，你醒啦？”
　　她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愧疚或是心虚，反而歪着脑袋，勾着嘴角说道：“师尊，要不要多睡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司婉吟刚出院门，就在头顶看到一片阴沉沉的衣角。
　　别苑旁边有一颗高大的花树，玉临渊屈腿坐在一只高高的树桠上，一只腿垂在树边，她在屈腿的那只膝盖上放着手肘，撑着下巴，正在出神。
　　她眉梢一跳，有一瞬间以为玉临渊坐在这里是要准备暗中取人性命。
　　但玉临渊毫无动作，只是坐在上头，姿态闲散，一身黑色劲装像是沉沉的罩顶乌云。


第44章 殊死比试
　　玉临渊坐在树上，纤细的小腿在风中轻轻晃动，犹如凭空落下的一片乌云。
　　这棵琼花树上开满了繁硕的洁白琼花，如霜如雪，美不胜收。
　　一支缀满了繁花的花枝斜斜地落在她的颊边，衬得人面繁花，娇美如画，玉临渊手搭在膝盖上，嘴里叼了根嫩绿的草茎，神色懒散，眺望天空。
　　元浅月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第三天了，她重新恢复了原状。
　　刚走出屋檐下，她若有所感，抬头一看，树干上的玉临渊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身利落束身黑衣，面上是少年般的潇洒不羁，在斑驳阳光洒下的缝隙里，微微低着头，与她对视。
　　元浅月站在树下微微仰头看着她，玉临渊抬起手，拂开自己腮边那支缀满洁白娇嫩琼花的花枝，这些花至茶蘼，娇艳欲滴的洁白琼花纷纷扬扬往下落下，几片细白的花瓣甚至落在了玉临渊的衣袖间。
　　黑衣白花，眸光潋滟，越发摄人心魄。
　　她在琼花如雪的落花间，坐在树干上，咬着嘴里那根草茎，朝她微微一笑，语气幽怨地说道：“师尊，你总算醒了。”
　　这三天里，她每天都因为整夜不合眼一直盯着元浅月，每每都被元浅月半夜赶出来，坐在这树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她醒来。
　　师尊真是心狠，每次将她赶出来之后都直接用灵力封了房间的门，她又不能强拆，只能每天半夜睡在这树上。
　　玉临渊每每坐在树上吹着冷风，都会幽幽叹气。
　　元浅月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司婉吟已经在外站着了。
　　等过了今天，她们就要离开这桃源洲的结界里。
　　——清水音和虚寒子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算算时间，也快要到了。
　　只要见到如今尚且维持神智，依旧恪守本心没有伤害任何人的苍凌霄，想来九岭也可以放下心来。
　　苍凌霄设计将他们引来，就是因为自己已经灯尽油枯，想在临死之前再见故人。苍凌霄的身体已经衰老，现是在倒着数日子。
　　这三天里，元浅月与他相处，就如同重现了当年在朝霞山上备受纵容和关爱的师徒生活，她在心里将每一点一滴都铭记于心，算上三位师兄的份。
　　临别在即，在回到朝霞山后，她会对着几位师兄们的灵位，好好地将这最后的相处告诉他们，好叫他们泉下有知，也可以放下心来。
　　她不希望再有人来打扰苍凌霄最后的平静生活。
　　朝霞织打着哈欠，眼里涌上泪光，从房间里开门出来。即使这样简单而随意的动作，落在她身上就是媚态天成。
　　牤夙矜傲地迈着鹤腿出来，帝江趴在朝霞织的肩头，油光水亮的羽毛闪耀着润泽的光芒。
　　昨晚他们俩打架的动静可不小。
　　朝霞织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发梢微微泛红的头发乱糟糟的，随意地用根粗绳捆着，这两天牤夙和帝江斗殴，少不了要闹到她身上，她的头发比前几天看起来更歪了。
　　苍凌霄显然没有会教女儿扎头发的手艺。
　　司婉吟看了几次，欲言又止。
　　她以前经常照顾龙千舟的起居饮食，也要替她梳妆打扮，向来都是一丝不茍。如今一看到朝霞织这乱糟糟的头发，司婉吟就有些受不了。
　　但要是让她来给朝霞织梳头发，她又觉得荒唐。
　　手痒，但心不想。
　　看着司婉吟几次三番地回头看着自己，朝霞织悄悄地问元浅月：“元姐姐，那个司姐姐为什么一直老看着我？”
　　在吃了那顿鱼肉后，在苍凌霄的默认下，朝霞织可算能跟她们搭上话了。
　　她那未经人事的天真使得这身体中自带的妩媚勾魂越发动人。
　　这三天里，元浅月同她算是熟稔了。
　　朝霞织身为半妖，既可以修炼灵界正统心法，又可以炼妖术。在苍凌霄的教导下，她如今已经成了元婴后期的高手，再进一步就是化神初期，堪堪比肩清水音。她虽然不能修剑道，但是作为法修，已经是算是一顶一的优秀。
　　而作为半妖，她也修炼了妖族的妖术，只不过在苍凌霄的教导下，她放弃了修狐族天生的魅惑之术，而是另学了蛟龙一族的吞天术和化鳞术。
　　妖族的妖术只能由妖族修炼，人族修炼只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但对于半妖来说，则完全没有这种限制。
　　吞天术和化鳞术都是放眼整个妖族都一等一的妖术，每种妖术都有十阶，妖族寿命漫长，大部分妖族终其一生都只能修炼到一两阶用以保命，而朝霞织却在短暂的百年内直接修炼到了第八阶。
　　元浅月听到苍凌霄这样说的时候，不可谓是不惊讶。朝霞织看上去心性单纯，妩媚又柔弱，天真不谙世事，没想到竟然是个行走的人形兵器。
　　朝霞织现在已经成年，有了独自生活的能力，准备跟她们一起离开结界。在离开苍凌霄后，她会带着牤夙和帝江，在这两只上古神兽监管和陪伴下，一起去游历天地山水间，看看世间景色。
　　苍凌霄将她教的很好，也嘱咐过她，除了自保外，任何时候都不能动用能力，也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出手。
　　而这三天里，如果不是苍凌霄主动提起此事，只怕元浅月也看不出来她竟然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实力。
　　元浅月对上朝霞织的眼睛，那双狐狸眼里水汪汪的，满是纯真的疑惑。
　　她朝司婉吟抬了抬下巴，鼓励她道：“你可以自己上去问问她。”
　　这三天里，司婉吟对朝霞织的态度缓和了不少，相对当初的一见面就要拔剑，现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谈话聊天。
　　不过多半是被元浅月的态度潜移默化，还有美味佳肴的功劳。
　　朝霞织点点头，不疑有他，连忙走上去，走到了司婉吟身边，问道：“司姐姐，霞织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司婉吟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朝霞织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来问她。
　　元浅月目光收回来，往树上一看，玉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她站在树干上，在满树如雪琼花中好似一笔雪白画卷上浓墨凭空添出的剪影，衣摆在风中轻轻舞动，她手上指缝间别着一抹淡紫色的花朵，眨眼手掌一翻，又不见了。
　　元浅月的眼神停留在她刚刚快若蹁跹蝴蝶的手指间，那一抹淡紫色总让她觉得有似曾相识的微妙。
　　但这上面没有任何魔息或者灵力波动。
　　她很喜欢夕颜花么？
　　玉临渊轻轻巧巧地收起手掌，打了个极其干脆的响指，微微浮起笑容，嘴角那根草茎被她随意扔掉，她仰起头，看向天空，悠悠地长吐了一口气。
　　察觉到了元浅月的目光，玉临渊静立片刻，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元浅月。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尘埃落定的奇异微笑，一种掺杂着得意，期待，狡黠的表情从她的脸上一划而过，那张柔软而美丽的脸上，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即使是朝夕相处，也不得不承认，玉临渊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元浅月不由得如是想。
　　玉临渊轻轻跃下，从树上落在地上，掸了掸肩头落下的琼花花瓣，走到元浅月身边来。
　　也不知道朝霞织和司婉吟说了什么，就这么眨眼功夫里，司婉吟竟然从归墟里掏出一把镶满了红色宝石和圆润珍珠的银梳子，让朝霞织随便坐在院子里假山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给朝霞织仔细地梳头。
　　朝霞织的黑发发梢微微泛着红，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火焰。司婉吟一看就是给龙千舟梳惯了，此时轻车熟驾，给她从中分开，那双皓白纤细的手上挂着一只紫色的桌子，银梳子滑过发丝间，动作轻柔，像是蝴蝶穿梭于黑发中。
　　司婉吟心灵手巧，给她盘了个蓬松滑顺的双平髻，又从归墟里把龙千舟的步摇和花簪都拿了出来，还有两朵精美的金色镶玉莲花头饰，边缘镶嵌着细小圆润的珍珠。
　　她挨个挨个给她装戴好，给朝霞织收拾得光鲜亮丽，浅棕色的瞳孔极其专注，仔细端详了朝霞织的脸，配上这光滑乌黑的发髻，素来清冷的脸上才浮现一丝可以称作为心满意足的表情。
　　元浅月对司婉吟脸上浮现的专注表情分外称奇，动了动唇，极为轻声朝玉临渊说道：“没想到司婉吟还有这种喜欢给别人打扮的爱好。”
　　玉临渊压低了声音，笑了笑：“人有千面，物有万象。”
　　司婉吟对朝霞织的头发是满意了，可这样一张摄魂夺魄的脸和华美的发髻珠饰，再配上到处补丁的粗布衣裳，实在是太过怪异。
　　司婉吟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从归墟里把龙千舟以前的华裳给拿了出来。
　　朝霞织的身高同龙千舟差不多，身形也相当，司婉吟给她挑了一套金粉渐变的华丽衣裳，递给了朝霞织。
　　朝霞织欢天喜地地接过衣裳，尾巴甩得簌簌作响，一溜烟就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看见元浅月的目光投过来，司婉吟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一热，想解释，又找不出什么好词来。
　　元浅月朝她丢过去一个“我懂”的默契眼神。
　　司婉吟的脸上更烫了，在冷白色的肌肤上浮起微微的红晕。倒是牤夙矜傲地走到她旁边，歪着鹤头问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司婉吟舒了口气，露出了一点怀念的神情，清冷的脸上浮现一点清浅笑意，说道：“我十四岁入宫以前，母亲很喜欢替我们这些孩子打扮。”
　　“但是入宫给龙千舟做了女卫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母亲了。”
　　司婉吟出身辽国将门世家，是辽国大将军府，司家的二女儿。她生得像她母亲一样，有异域的血统，肤色冷白，身形消瘦，浅棕色的眼睛剔透像琉璃。
　　司婉吟跟其他闺中娇女不同，她不喜欢胭脂水粉绫罗珠玉，反倒从小舞刀弄枪，性格冷清，嗜剑如命，每当拿起剑的时候，这张寡淡清冷的脸上总会绽放出一股凌厉逼人的英气。
　　她着骑装，曾经偷偷拿了她父亲的兵符，带兵剿灭附近一带有名的凶恶悍匪，做了许多让将军府既头痛又欣慰的事情。
　　所有人都以为她将来要做个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将军。
　　也是因为她在皇都中因为武功高强而崭露头角，当时登基为帝的龙千观召了她进宫，做自己胞妹龙千舟的贴身女卫。
　　龙千观与龙千舟一胞所生，如同一株同源而生，向阳背光两面而开出的两生花，性格截然相反。
　　龙千观城府极深，疑心病重。
　　皇族薄情，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手足兄弟尽是威胁，必须斩草除根。十四岁时夺嫡成功后，龙千观立刻下令诛杀了剩下的十几位皇族兄弟，在皇城中全力清洗余党，连尚在襁褓中的皇子也没放过，掀起了好一轮血雨腥风。
　　而龙千舟生在宫闱中，在龙千观的羽翼庇佑下，仿佛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她从不谨慎行事，从来都是矜傲又招摇，刁蛮又任性，喜怒哀乐从不遮掩，什么都写在脸上。
　　即使在知道龙千观刚下令杀了除她以外的所有皇族，亲眼看到外面流血漂橹，残肢如山后，龙千舟也不以为然，对她这个皇兄没有丝毫戒心和芥蒂，还能大摇大摆地去找龙千观讨要东西。
　　两人都将对方视为唯一的亲人手足。
　　龙千观心狠手辣，不耽声乐，不好女色，除了帝业江山，唯一看重在乎的就只有他这个亲胞妹。
　　做龙千舟的女卫，就要把这位养尊处优的公主从早到晚盯着，偶尔面对突发状况，还得为她梳妆打扮，整理仪态。在这数年里，她守在龙千舟身边，尽职尽责，如影随形，直到龙千舟又突发奇想，在十七岁那年非要上九岭入仙门拜师。
　　一国公主，帝王胞妹，从出生就受尽天下荣宠，她所想所求，龙千观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龙千观倾覆举国之力，也要给她摘下来。
　　她奉天子之令，自十四岁离家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的母亲。如今入了仙门，更要断绝前尘。所幸龙千观恩威并施，在她去往九岭继续在仙门保护龙千舟的时候，同她说过，司家为她拜入仙门而感激不已，越发荣宠风光，他给了司家一份免死金牌，此等殊荣绝无仅有。
　　她的母亲是个异域的美人，不太会说辽国的语言，但很喜欢给她们这些将军府的孩子们束发做髻，穿衣打扮，司婉吟原本是最讨厌被她母亲像摆弄娃娃一样折腾，每次都要耐着性子，不停地催促她早点捯饬结束。
　　但离家数年后，她却有了像她母亲一样的习惯，在没人看见的闲暇时候总忍不住想给龙千舟梳头发。龙千舟虽然担心她给自己梳多了会不会秃头，但每次还是耐着性子忍了，只是也会像她当初催促她母亲那样连声催促她。
　　她其实并不讨厌龙千舟，只是龙千舟每次跟她在一块都能语出惊人，说出的蠢话实在能教人气死。
　　不惹得司婉吟骂她几句，龙千舟就好像浑身作痒，到处不痛快似得。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朝霞织紧张地迈出门来，这衣裳是龙千舟的，自然是用料精贵又不失舒适。
　　龙千舟奢侈铺张，钟爱牡丹娇艳色，几乎每套衣裳上都绣了牡丹。
　　高高的领口遮住了纤细的脖子，上粉下金的渐变色过渡自然，袖摆和裙裾上绣着大片大片的细蕊金边牡丹，款式极为奢华雍容而不失端庄大气，雾青色轻纱制成的三重外袍柔软轻盈，袖沿上缀满了细碎的珍珠，腰带上缀满了琉璃细链。
　　等到朝霞织换好衣裳推门出来，楚楚动人地站在院子里时，司婉吟这才十分满意地舒了口气。
　　人靠衣裳马靠鞍，配上这一身端庄雍容的衣裳，衬得朝霞织更是风情雅致，娇艳欲滴，像是院子里开出的一株害羞带怯的初绽牡丹。
　　旁边牤夙看不出来个所以然，在神兽眼里，外表只是皮囊，它们连性别都无所谓，更不在意凡人的相貌。帝江在它身上趴着，看见朝霞织身上亮晶晶的珠宝，当即跳到她肩膀上，一只爪子去拨弄她头顶的莲花头饰，问道：“这些能吃吗？”
　　朝霞织立刻捂住自己头顶上的珠翠：“不能。”
　　帝江悻悻地放下了爪子。
　　她走到司婉吟面前，充满期待的问道：“好看吗，司姐姐？”
　　帝江撇了撇爪子，深表不屑。司婉吟难得露出一点赞同的神情，神色复杂地点点头，说道：“好看，很衬你。”
　　旋即，她又想起来什么似得，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尾巴呢？”
　　朝霞织回身看了看自己身后，说道：“这衣裳上没有留口子，我就把尾巴收起来了。”
　　旁边元浅月微微挑起眉梢，问道：“尾巴还能收起来吗？”
　　她可没听说狐妖一族可以收起尾巴来着，顶多是靠幻术遮去尾巴，却不能使它消失，看来半妖跟妖还是有些区别在的。
　　朝霞织转过头，看向元浅月，点了点头，毫无异色，说道：“一直都可以收起来的。”
　　她看上去除了那双狐狸眼还带着狐族天生的妩媚多情外，完完全全就像个凡人。
　　元浅月又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在我们来之前收起来？”
　　半妖在灵界和魔域可都是不被容忍的存在，当时且不说元浅月颇为吃惊，司婉吟可差点当场拔剑相向了。
　　朝霞织露出疑惑的神色，自然而然地说道：“爹给我说过，等我以后离开结界后，尾巴不能露给别人看见。但爹也说了，你们都是自己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露齿一笑，有点羞涩地看着她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自己人面前，我也不用藏着掖着呀。”
　　此话一出，元浅月忽然笑了笑，叹了口气，旁边司婉吟却是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许久才艰难地挪开目光。
　　她真是对她们三人没有丝毫戒心。
　　朝霞织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朝司婉吟说道：“司姐姐，你这衣裳真好看，我用天地乾坤袋同你换。”
　　说罢，就要伸手过来，将乾坤袋易主。
　　司婉吟像是被她的话给烫了一下似得，连忙退了一步，摆手说道：“不必，这只是千舟一件压箱底的衣裳，就当是我送你的吧。”
　　元浅月也忍不住嘱咐她道：“财不外露，等出了结界，不要再让人知道你身上有法宝。”
　　朝霞织哦了一声，收回了手，她有些窘迫地说道：“我知道的，只是司姐姐不是外人，所以想着用法宝换东西不打紧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下的袖子，忽又扬起笑脸，认真地说道：“司姐姐，以后有机会，我会回赠你礼物的。”
　　司婉吟没有拒绝，而是嗯了一声，元浅月看向外头的天色，说道：“咱们出去吧，师尊还在等着我们呢。”
　　天气正好，苍凌霄带着她们一群人停留在不远处的雏菊花海。
　　看见朝霞织身上的衣裳，苍凌霄只是略带欣慰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这一片坐落着一个凉亭，四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种满了五颜六色的雏菊和美女樱，正值花期，花海如霞，昳丽梦幻，蝴蝶飞舞，风景如画。
　　苍凌霄隐世的时候，将这四周设下了结界，除了他主动召人进入，否则基本没人可以闯进来。现在结界已逾百年，已经有了些许松动，当初设下的阵眼上灌注的灵力也渐渐枯竭。
　　但幸好桃源洲灵力稀微，几乎不会有修士往这边经过，所以一直安全无虞。
　　天气正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元浅月看向牤夙，不远处冰蓝色的灵鹤正在煽动翅膀，微风轻拂，花海像波浪一般涌向天边，望不见尽头。
　　被卷起来的花雨纷飞，如梦似幻。
　　它正在用气流卷起花海，找出阵眼。
　　苍凌霄看着牤夙忙活，显然还得等一阵才能成功，在此分别将临之时，他忽然朝元浅月开口说道：“浅月，咱们师徒二人，都为剑尊，却从没有过过招，咱们要不要比一比？”
　　元浅月眼前一亮。
　　能在剑道上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是如今凌绝整个灵界的元浅月梦寐以求的事情。
　　人生寂寥，酒逢知己，棋逢对手，何其有幸。
　　苍凌霄虽然年迈，但并不妨碍他的身手，此刻也是跃跃欲试。元浅月也不多作推辞，当即将九霄连同剑鞘一起递过去。
　　苍凌霄接过九霄，这与他阔别百年的灵剑轻轻地嗡鸣发颤，似老友重逢，激动而喜悦，即使隔着剑鞘，他也能感受到九霄剑灵传来的重逢之喜。
　　司婉吟善解人意地解下自己腰间的怀望剑，递给了元浅月。
　　怀望剑的剑灵也十分渴望亲身参与这一场两代剑尊之间的对决，隔着剑鞘发出无声的颤鸣，呈现滚烫的温度，一如旁边情绪激动，脸上期待的司婉吟。
　　不掺杂任何灵力，不用任何除了剑法的力量，她们用尚且合在剑鞘中的剑，只是单纯比试一场。
　　玉临渊抱着胳膊倚在凉亭的柱子上，在那一刻，她亲眼看见了素来温婉柔和的元浅月脸上，绽放了令人无法挪开的明艳光彩。
　　好像在这世上除了这一场如痴如醉，酣畅淋漓的比试，再没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张素来平稳柔和的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和期待，热血在滚烫，在呼啸，她渴望着与她的师尊，前代剑尊的全力一战。
　　摈弃一切身份地位，忘却一切师尊徒从，她只想同这仙门曾经的剑道至高者有竭尽全力的比试，放开手脚，以命相搏。
　　她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剑痴。
　　凉亭外，花海中，剑光如虹，快若惊雷，两道看不清身影的疾光交缠在一起，虽然没有附带任何灵力，但是单纯地如同两个凡人光凭身手切磋，却依旧能叫这风云变色，天地动容。
　　司婉吟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听到自己胸腔中一颗心几乎要跃出胸腔，眼睛死死地盯着场中快若疾风，正在全力以赴的两道身影，只恨不得再多长出一双眼睛，好将这一战看的更清楚些。
　　就连对剑道不感兴趣的玉临渊和朝霞织，也都忍不住呼吸微滞，望向这两道快若闪电的身影。
　　帝江趴在朝霞织肩上，看着花海中这一场比试，十分不解地问道：“都是几百岁的老人了，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还要舞刀弄枪？”
　　朝霞织一把捏住了它的爪子，帝江立刻闭了嘴。
　　九霄和怀望相击，旋即立刻又交错分开。元浅月从未遇到过如此可怖而密集的剑雨，两人全力以赴，每一次都是朝着对方的致命处而去，她们没有任何要留情的想法，只想着，快点，再快一点，拼尽全力，将血肉都化作柴薪，燃烧，肆虐，直到火焰鼎盛，爆发出毁灭一切的力量——
　　场中尘埃落定，两道身影顷刻擦肩而过，而后各立在一侧，背对彼此。
　　元浅月的嘴角淌下一道猩红的血迹，素来端庄的脸上此刻浮现畅快淋漓的笑意，身子晃了晃，回过身去，抬起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迹，笑着说道：“师尊，你我果然棋逢对手，不出胜负。”
　　苍凌霄也回过身来，元浅月并未留手，只是使出最后一剑的时候，她手中的怀望剑瞬间掉了个头，用剑柄代替剑身打在了苍凌霄的颈脖上，以最小的力道打在了苍凌霄的命门，而苍凌霄也恰好使出最惊艳决绝的一剑，剑身重重地扎上了元浅月的心口。
　　若是真刀实枪相见，这已是同归于尽。
　　这一战酣畅淋漓，只是看样子，元浅月挨了这一下，身上并不好受，但她的脸上只有那股奇异而满足的神态，一时间喜悦激动如潮水冲击着她的心房，她甚至忘了疼痛。
　　苍凌霄也笑了起来，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累了。元浅月擦了嘴角的血迹，将怀望剑递给旁边走来的司婉吟，又走到苍凌霄身边，朝他笑着说道：“师尊，倘若我们是为敌手，今日与你殊死一战，定然万死犹无憾。”
　　苍凌霄将九霄剑递给元浅月，朝霞织扶住他，玉临渊走到元浅月身边来，听到这话不由垂眸。
　　元浅月调理了内息，止住了气血上涌，她正想说话，忽然听到头顶轰隆隆一阵巨响。
　　几人立定原地，朝霞织扶着苍凌霄，看向牤夙。
　　牤夙正在忙活，看到众人都停了动作，看向它，慢吞吞地说道：“看我做什么，我还没找到阵眼呢——是有人来了。”
　　帝江：两位几百岁的老人没有深仇大恨，为什么要殊死一搏？我不理解。
　　我写的应该是剧情流吧，百合区剧情流的比较少，我觉得我这本应该算剧情流。
　　我知道我自己写的也一般，我只是想写出一个每个人都有所喜好，有所过往，有所爱恨情仇，真正鲜活着存在着的世界。
　　感谢所有能耐心看下去的读者，故事还很长，感谢陪伴~


第45章 师傅真坏
　　元浅月静静地地站在花海中。
　　玉临渊站在她的旁边，她也顺着元浅月的目光，一同眺望着远处天光花海交接处。
　　这三天，她们无论身心，都好像置身于世外桃源之中，摈弃一切心头杂念，抛下所有前尘旧事。
　　这是玉临渊曾经从未幻想过的，无比安宁而恬静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和师尊一起朝夕相处的简单时光，不用考虑未知，不用顾忌将来，美好静谧，却又短暂。
　　她那叫嚣着毁灭与扭曲的神魂，在此地勉强，暂时的得到了休憩。
　　随着清水音，虚寒子的到来，结界破碎，她的憎恶和贪婪死灰复燃，星火燎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欣赏这些。
　　她是没有双足的鸟，一刻都不能停息，一旦收起羽翼，便要坠地而亡。
　　为了避嫌，司婉吟走得远远的，站在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抱着剑做神游天外状。
　　元浅月和玉临渊都站在距离恰当的地方，既能随时折返凉亭，也可以立刻离得更远。
　　来的两人落地后，径直地朝着凉亭去了。虚寒子经过元浅月身边的时候，还朝元浅月客气点了点头，他是认得元浅月的。
　　元浅月立刻朝他点头行礼，道：“师叔，别来无恙。”
　　虚寒子也不再年轻，正值壮年的外貌使得他看上去分外庄重肃穆，他朝元浅月和蔼的笑了笑，旋即迫不及待地朝着苍凌霄去了。
　　清水音跟在他后头，戴着面纱，那平素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好似此刻荡然无存，一双潋滟的凤眸像是着了魔，目不转睛地盯着凉亭里的人影，一分多余的眼神都没落在旁人身上。
　　元浅月并不想去倾听他们之前的恩怨，苍凌霄也不想让她插手。
　　他们几个人在凉亭里谈话，过了好一会儿，凉亭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高喝声。
　　元浅月立刻转头朝那边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隔得远远的，也能听到清水音喑哑而痛苦，变了语调的声音。
　　她声嘶力竭，顾不得仪态，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纱，指着自己美丽容颜上，那道百年未愈的伤疤，和着眼泪，肝肠寸断地说道：“苍凌霄，这是你欠我的！你以为如今你将死了，我就不会记恨你吗？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要让你后悔！”
　　虚寒子侧过脸去，目光触及到这美人脸上的伤疤，也面露不忍，忍不住劝说道：“灵药峰上有祛除伤疤的灵药——你这又是何必呢？”
　　清水音朝他怒目相视，忽又凄楚一笑，双膝一软，跌坐在地，抬起手来扶着自己脸上的伤疤，怔怔落泪：“你懂什么？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道伤疤吗？没用的，已经过了百年，我这道伤疤年经月久，再也无药可愈——”
　　太久了，久到沉疴难愈，久到药石无灵，她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恨，是痴，还是不甘心。
　　站在牤夙旁边的朝霞织忽然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面前。
　　清水音泪水如断线珍珠，此时痛苦悲伤交织，满心绝望，识海空茫，竟然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到面前覆盖下一片阴影，面上有温热的柔软肌肤拂过，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了朝霞织的视线。
　　朝霞织用手指摸过了她的脸，此刻与她四目相对，有些害羞地直起身，退了几步，走到了苍凌霄身边。
　　清水音下意识抬起手，抚过面上的伤疤。原本凸起的狰狞伤疤此时竟然尽数消褪，她如遭雷击，跌坐在地，面色空茫地望向朝霞织。
　　她这才注意到朝霞织与苍凌霄有几分相似的脸，不由得瞳孔放大，怔怔地问道：“你是谁？”
　　苍凌霄并未出声，也不曾制止她的举动，朝霞织站在他的身边，羞涩地咬了咬下唇，说道：“我叫朝霞织，是苍凌霄的女儿。”
　　顿了顿，她又说道：“姐姐，你脸上的疤我替你治好了，不会留印的。”
　　每个妖族都会继承上一任妖族的某种力量，而朝霞织从若烟那里唯一继承到的就是毒蛊之术。
　　像当年的若烟一样，她也会愈合肌理的妖术。
　　清水音怔怔地看着她，泪如泉涌，她看着朝霞织的脸，抚着面上光洁如初的肌肤，手指紧攥着心口，痛恨和憎恶在其中缠绕生长，此刻恨不得将心剜出来才好。她紧盯着朝霞织，沙哑着嗓子，语气充满怨憎地开口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治好这道疤？！”
　　朝霞织在苍凌霄身边，有些羞涩地往后缩了缩，说道：“我只是看姐姐脸上有道疤，所以就想帮姐姐治好它。”
　　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她想帮助别人，只是因为她想而已。
　　朝霞织有些紧张地说道：“而且姐姐长得很好看，有道伤痕的话，肯定会不开心吧。”
　　她想了想，怕自己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反而会让清水音误会，只得又小声地说道：“我希望姐姐开心一点。”
　　清水音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通红，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竟然让她呆愣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开心不开心，她从来都忘了问问自己，开心不开心？
　　她自己都忘了自己这一百年过得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了，她用憎恶和不甘画地为牢，作为九岭的一峰掌峰，她心胸充满了仇恨，除了冷笑，除了憎恶，除了厌弃，竟然再没有了任何表情。
　　除了追杀苍凌霄，再没有任何事能搅起她的心海，甚至连曾经一心沉迷的剑道，都再提不起半分兴致。
　　她已经忘了什么叫开心。
　　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被称为仙门第一美人，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是冠绝天下的第一美人，而是因为她的美貌衬托了她极高的剑道造诣。
　　她从来，从来都是以自己的剑道为美啊！
　　清水音捂着脸，许久之后，她忽然笑出声来。
　　她任由泪水流淌，却痴痴地笑出声。清水音慢慢地起身，看着面前的苍凌霄，轻声地说道：“苍凌霄，你说得对，我们从来都是两不相欠。”
　　不知道这份幡然醒悟，会不会来得太迟了，她用一道伤疤提醒着自己，要铭记仇恨和不甘，此刻才发现，她的仇恨和不甘，对别人来说轻渺如云烟，唯一伤害到，禁锢到的只有她自己。
　　她轻轻地拂去自己脸上的眼泪，看向旁边手足无措的朝霞织，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对自己来说竟然无比生疏的笑容，她说道：“朝霞织，谢谢你，我很开心。”
　　这百年来，她第一次能感到开心，能尝试着笑出来。
　　朝霞织这才收起紧张，朝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乖巧地说道：“不客气的，姐姐。”
　　清水音望着她，许久才挪开眼睛。
　　元浅月同玉临渊走到了更远的地方，玉临渊朝她问道：“师尊，你让师祖和他们单独谈天，不怕你欺骗师祖的事情，会露馅吗？”
　　如果清水音和虚寒子主动将程松他们的死讯告诉了苍凌霄，那她之前所编造的谎言，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苍凌霄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元浅月也可以接受师尊的终老。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们一直都看得很开。
　　元浅月看向玉临渊，杏眼上的睫毛低垂，说道：“师尊答应过我，会满足我一个要求。”
　　她舍命摘下海底仙草，为苍凌霄熬制汤药，苍凌霄曾经答应过她，她可以向他讨要一件事，或者一条命。
　　君子一诺值千金。
　　玉临渊回头看了看凉亭的方向，元浅月朝她笑笑，幽幽地说道：“我向师尊提了要求，我只要求他一件事，那就是无论虚寒子师叔和清水音说了什么，任何有关朝霞山的事情，我都要他只信我的话。”
　　玉临渊站立原地，睫毛轻轻地合拢，白皙如玉的脸上浮现一点不可思议的神情，继而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嘴角翘着，意味悠长地说道：“师尊可真是狡猾啊！”
　　元浅月咳了一声，容色端庄，睨她一眼：“怎么跟师尊说话呢？真是没大没小。”
　　玉临渊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伸手来牵她的衣角。而如她所想，她果真牵到了元浅月的衣角，就像手里牵到了一片晃晃悠悠的白云。
　　衣角是柔软的，细滑柔软的布料握在手中，略带着温柔。
　　就像元浅月一样。
　　玉临渊似笑非笑地问道：“那师尊以后也会骗我吗？”
　　就像你以前一直做的那样。
　　一直骗我，一直骗下去。
　　元浅月故作沉思，矜持地说道：“要看你表现。”
　　这三天的相处，让元浅月的心不再遥不可及，她终于离元浅月更近了一步。
　　她们原本是云泥之隔，一个高居神坛，一个卑微如尘。
　　此刻元浅月没有避开她的手，抽出衣角，已经是无声的允许和纵容。
　　玉临渊轻轻地拽着她的衣角，歪了歪头，满是揶揄地说道：“师尊真坏。”
　　坏得恰到好处。
　　元浅月忍不住撇她一眼，但还是没从她手里把衣角抽出来，而是一本正经地又开始教训她：“逆徒，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第46章 相见恨晚
　　等出了结界范围，远远便看到三个人影。
　　龙千舟在飞魇马车旁边来来回回踱步，她是不看热闹就会皮痒那种乐子人，锦化羽和锦望归性沉如水，对她这种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行为视若无睹，置若未闻。
　　远远看到这边有人出来了，龙千舟当即一个激灵，冲了过来几步，又生怕出来的人会对她不利，立刻原地剎住脚步，朝锦化羽问道：“你说，虚寒子师祖和你家尊者能制得住那个人吗？”
　　锦化羽直视前方，当她是空气。
　　龙千舟死缠烂打地要跟过来，要不是虚寒子被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弄得烦了，青长时又说没问题，她们肯定不会带上龙千舟这麻烦精过来。
　　本来虚寒子和清水音都不想带上她，奈何这龙千舟是个看不懂脸色的，借着她祖宗的面子，乐得欢天喜地的爬上了飞魇马车，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帕，把自己要坐的地方先擦了好几遍，这才勉强满意地搁置了贵臀。
　　看到龙千舟仔仔细细地在飞魇马车上擦坐垫，清水音脸都要扭曲了。
　　因为这是留音宫专属的飞魇马车。
　　虚寒子和清水音有要事在身，也就懒得同这脑子里不灵光的矜贵公主计较了。等到了地方，清水音和虚寒子都进去了，她们三人就在外头等候。
　　龙千舟手搭在眉骨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看了许久，眼前一亮，高声喊道：“婉吟！”
　　她一溜烟提起裙摆，飞快地迎了过去，浑身首饰当啷作响。
　　司婉吟走在最前面，她本就是站在离凉亭最远的地方，此刻出来的也最快。此刻听到龙千舟激动的声音，她抬起头，清冷的脸上一阵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龙千舟会跟着虚寒子他们一起过来。
　　龙千舟飞快地跑了过来，张开怀抱激动地说道：“婉吟！我可想你了！”
　　司婉吟脸上一沉，在龙千舟扑过来的时候立刻一侧身，龙千舟一时剎不及，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她好险止住了脚步，一个踉跄又勉强站稳了，这才气喘吁吁地直起身，说道：“你躲什么呀！”
　　司婉吟上下打量她，冷冷道：“吃错药了？”
　　龙千舟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只是怕你死了嘛，这都三天了，你不知道我过得多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着的。”
　　司婉吟冷漠地看着她，浅棕色的眸子里一阵嫌弃：“是高兴的吃不好睡不着吧？看你身上可又多了好几个首饰呢。”
　　青长时镇完蛇妖回来了，顺道给自己的这个外孙孙女捎带了些当地的礼物。这些一看就是异域风格的红宝石腰链挂在龙千舟纤细的腰肢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龙千舟嘿嘿一笑：“你可真细心，这都瞒不过你。”
　　说起首饰，龙千舟立刻想起了自己拿给司婉吟的那个可以保命的一品法器紫烟手镯，她厚着脸皮，伸手摊在她的面前，眨巴眼睛问道：“你没事可太好了，我的镯子呢？”
　　如果是其他的东西，龙千舟可能就很大方的给了，但这个紫烟手镯可是青长时送给她的，且不说好看，又能保命，珍贵的很，挂在她自己手上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用湿布软帕爱惜地擦好几遍，就差没给这镯子供起来了。
　　司婉吟抬起手腕，撩起墨灰色的袖子，从消瘦的手腕上将它褪下来，冷冰冰地递给龙千舟：“谁稀罕似得，拿去！”
　　龙千舟喜笑颜开地双手接了过来，虔诚珍重地套到了自己的手上。
　　后面陆陆续续的一行人都出了结界，清水音双眼红肿，脸上却没再戴面纱，目不直视地从龙千舟身边走了过去，径直上了飞魇马车。
　　龙千舟诧异地看向她，继而疑惑地问道：“清尊者竟然没戴面纱了啊——不对，清尊者竟然没瞪我？”
　　之前看到清水音，那可真是目光锐利似刀剑，非得在龙千舟身上扎出几个洞来才罢休的。
　　眼见着元浅月和玉临渊也过去了，一只巨大的冰蓝色鹤矜傲地抬着鹤头，朝着前方走去。朝霞织跟在牤夙身后，龙千舟忽然瞪大了眼睛，诧异地说道：“这衣裳怎么有点眼熟？”
　　朝霞织在她们身边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向这个素未谋面的龙千舟。
　　龙千舟脸上露出一副绞尽脑汁的疑惑表情，继而一个激灵，朝她走了两步，震惊道：“这不是我的衣裳吗？！”
　　司婉吟脸色一沉，龙千舟看向朝霞织，又看向司婉吟，顿时不敢置信地拔高了语调，问道：“司婉吟，你太让我失望了！”
　　司婉吟还没说话，朝霞织倒是先开了口，朝着龙千舟带着局促地轻声说道：“姐姐，这是你的衣服吗？”
　　龙千舟立刻过去，十分激动地牵起朝霞织的手，指着自己说道：“不用叫我姐姐，我叫龙千舟！你叫我千舟就好！”
　　朝霞织点了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了笑：“我叫朝霞织。”
　　龙千舟激动万分，痛心疾首地说道：“霞织，不是我说你，你身上这衣服已经不合当下的风尚了！这都是次品！次品！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以穿这些不合潮流的衣裳？！你等着，我还有好几套新衣裳，马上给你找出来！”
　　她愤怒地一指司婉吟，当即拿出了做公主的气势，十分大声地训斥道：“婉吟，你怎么可以拿这些过了时的衣裳给她？你这是看不起谁呢？拿这些不纯粹糊弄人吗？我记得我还有好几套没穿过的衣裳，不都放在你那儿吗？！”
　　司婉吟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嘴角直抽搐。
　　朝霞织有些羞涩地说道：“我觉得这套衣裳挺好看的啊！”
　　龙千舟牵着她的手，摆出一副“真是穷酸孩子啊”的惋惜表情，十分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俩从现在就是朋友了，你别跟我客气。霞织啊，你一看就是没见世面的，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时下最兴最热的搭配……”
　　朝霞织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龙千舟跟她一见如故，立刻勾肩搭背的走了，眨眼间只剩司婉吟站在原地。
　　牤夙支棱着翅膀，冰蓝色的羽毛一阵抖擞，啧啧称奇。
　　帝江站在牤夙背上，望着龙千舟和朝霞织亲亲热热的背影，爪子挠了挠自己的羽毛，发表了自己的疑惑，说道：“奇了怪了，这堆珠宝怎么会走路呢？！”
　　帝江对珠宝气息最为敏感，龙千舟身上的首饰太多，珠宝之气已经彻底把她给淹在里头了。
　　牤夙回头看它，说道：“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大主人，还得把你身上的珠宝给还回去。”
　　帝江爪子一抖，十分认命地说道：“唉，大主人就是太较真了，都到这时候了，我还得再去珠光洲跑一趟。”
　　牤夙鹤头晃晃悠悠，抖了抖翅膀：“大主人一直都这样。”
　　帝江如果能叹气，那它一定把这辈子的气都在今天叹光了。它翻过身，仰面躺在牤夙身上，摸出二十颗光滑明润的东珠，又开始耍起了杂耍。
　　清水音上了飞魇马车，虚寒子也跟了上来。
　　她坐在原地，扶着自己脸上的伤疤，目光落在了远处花海里正在跟龙千舟热情交谈的朝霞织身上。
　　虚寒子叹了口气，说道：“清水音，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苍凌霄跟狐妖生了个女儿的事情传出去，那么灵界和魔域都会追杀她。
　　在大部分妖魔眼里，凡人就是长着相同形状的食物，无论血肉还是魂魄都滋味鲜美，仅此而已。
　　灵界魔域之所以有界限，两族可以维持相安无事的局面，纯粹是因为以四大宗门为首的仙家修士可以震慑住魔族，可以教他们潜进灵界来吃人的之前，考虑考虑为了一时口腹之快而丢掉性命的代价。
　　人与妖魔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妖魔要吃人，人要奋起反抗，而仙门则可以镇压绞杀这些闯进灵界的妖魔。
　　魔域之中的妖魔强者为尊，为了变强可以同类相食，倘若现在魔域中的任何妖魔有战胜仙门的能力，现在魔族和灵界都不可能保持平衡。
　　这些妖魔早对凡人血肉魂魄垂涎已久，他们巴不得立刻杀进灵界，将凡人统统吃的干干净净。
　　魔神降世之所以能让灵界谈之色变，就在于魔神会拥有世间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在魔神降世之后，魔族会拥簇着他们的魔神杀入灵界，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去占领灵界，吞噬蚕食所有他们所遇到的凡人。
　　而灵界，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才能拦击魔神。
　　上一次魔神降世时战死的数千名修士，一夕间陨灭的望天宗，被击沉落入死寂之海的灵界第三十七洲，就是最好的例子。
　　人妖相恋，简直是天方夜谭。
　　半妖的存在，更是天理不容。
　　清水音看着不远处的朝霞织，许久，她垂下眼睫，手从光滑细腻的脸上落下，她许久未曾笑过，此时也是笑容生涩，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没见到半妖，我只见到了一个善良懂事的好孩子。”
　　虚寒子点了点头，朝霞织是故人之女，何况他感受不到朝霞织有哪里值得他上报给九岭，牤夙和帝江这两只上古神兽都会看管着她。
　　——他也是个凡人，难免有七情六欲，爱恨憎欲，虚寒子曾经跟苍凌霄相处几百年，把酒言欢，同游天下，情同手足甚兄弟。在他自剔仙骨之前，也愿意拿命去饮下双生毒酒牵制苍凌霄，就已经足够证明，苍凌霄同他之间的深情厚谊。
　　苍凌霄即将终老而死，虚寒子也不想将朝霞织的存在上报给九岭，更不想伤害朝霞织。
　　顿了顿，清水音忽然又说道：“等到九岭之后，我会请辞留音宫尊者一职。”
　　虚寒子惊讶地咦了一声，看向她。
　　清水音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卸下重担，轻声说道：“我已之执迷太久，现在只想一心剑道，重拾我荒废多年的本心。”
　　她抚摸着自己腰间的挽溪剑，朝着自己的佩剑，露出个苦笑，喃喃道：“委屈你了，挽溪。”
　　挽溪嗡鸣，似在回应。
　　虚寒子点了点头，清水音又说道：“九岭上闭关的尊者并不少，等我离开九岭，想来白宏会选出合适的人选，安排好下一任留音宫的掌门。我会去人间不平处斩妖除魔，就像我以前做的那样。”
　　她曾经也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高傲剑修。
　　虚寒子说道：“你能放下过往，真是再好不过。如今我上月刚突破化身中期，在这紧要关头出关。离魔神降世之日还剩不到十年，两年后神魔埋骨地的试炼里也不知道能再炼出多少在此危难关头堪当大任的人才。”
　　清水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白宏还没有同你说吗？元浅月新收了个徒弟，取名叫玉临渊，整个仙门都认为，她肯定就是下一任魔神降世。”
　　元浅月的父亲元朝夕，她的未婚夫谢秉城，她的师傅苍凌霄，她曾经收入门下的三个弟子朗越，罗思明，伊绘雪，全部都入魔了。
　　六个人，无一不入魔。
　　妖魔种族颇多，但他们之间只以战力分阶，她身边的人已经凑齐了一圣两尊三从徒，入魔后从来没有泛泛之辈，如果她最后再收一个徒弟，那她只能是魔神。
　　虚寒子显然是匆忙出关，白宏也来不及将具体情况告知，听到这里，虚寒子身形僵了僵，他皱着眉头问道：“可青长时和程松他们不都是没入魔吗？”
　　清水音轻叹了一声，说道：“青长时他是神官一族出生，不可能入魔。程松他们都战死了，自然也不可能入魔。元浅月身边的人，除了青长时外，不是战死，就是入魔。”
　　顿了顿，她又说道：“所以直到玉临渊死之前，没人能说清她到底是会战死还是会入魔，我们只能用天机锁限制着她。”
　　清水音美丽的脸上浮现一阵忧郁，在终于放下执念后，她的心思豁然开朗，终于体会到了往常的自己有多么不可理喻。
　　她蹙起细细的黛眉，略带叹息地说道：“苍生之重，远超个人之上，我们只能希望她是魔神，因为她身上有天机锁，我们尚且还能提前限制住她。倘若她死了，不成魔，我们对将来的魔神一无所知，那才是最糟糕的局面——那代表着，我们要面对未知且强大的危险，行错一步，就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虚寒子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继而面露异色，又问道：“那元浅月能答应？”
　　苍凌霄不必说了，元浅月师承一脉，最是护短，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子走上一条注定身殒的不归路。
　　清水音定了定神，她叹了口气，说道：“这个玉临渊，跟其他弟子不同，生性极其残忍邪恶。我们看过古青城里官府里关于她的卷宗，上面写着她杀父弑母，心狠手辣，毒杀了她父母在内的林家一百多条人命，然后放火烧了林家，只剩一个在通天鉴的长兄活着。她混作乞丐，篡夺了其他弟子的入门玉佩，这才拜入九岭来。”
　　顿了顿，清水音又说道：“其实我们九岭也有所怀疑，毕竟玉临渊那个时候才十五岁，怎么可能杀得了这么多人？可我们派弟子下去查过几次，无论是官府卷宗，还是周遭百姓，皆是如此说的。”
　　进了九岭，代表前尘尽断，往事如烟。
　　玉临渊手上人命无数，就算是只能斩妖除魔，不可干预人间俗世的九岭只怕也容忍不下她，要将她驱赶下山。
　　但她们现在就缺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好苗子。
　　只是元浅月她——
　　清水音看向不远处，玉临渊站在元浅月身边，两人正在说什么，背对着她们的元浅月伸手替她掸了掸玄色衣襟上的一抹花瓣，态度自然而关切。
　　玉临渊看着她，轻轻一笑。
　　似乎察觉到清水音的视线，玉临渊朝这边投来目光，扬起眉梢，嘴角勾起，在元浅月看不到的地方，被天光勾勒出浅浅光芒的美好轮廓上，露出一个残忍嚣张，充满挑衅的笑意。
　　清水音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挪回了目光。若是以前，她铁定要暴跳如雷，出去动手一番了。
　　而现在她的心平静如古井，却是半点没有起波澜。
　　虚寒子显然也看到了玉临渊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挑衅，当即面沉如水：“她这是仗着自己是将来的魔神，我们拿她没有办法，竟然还敢这样挑衅于我们？”
　　清水音神色复杂，摇头道：“没有，她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魔神。大概只是因为我以前跟元浅月大打出手过，所以她看我不顺眼。”
　　虚寒子：……
　　在看清玉临渊脸后，他一脸吃了苍蝇般的难受表情，艰难道：“那她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感情一些。”
　　如果玉临渊是个青面獠牙，血盆大口，残忍诡谲的恶鬼，可能他看见心里还会好受些。
　　真是见了鬼了，身为魔神胚子的玉临渊偏偏生得如此美貌，乍看上去就只是个姝丽又柔软的矜傲少女，眉眼极佳，纯良无辜不染尘埃，像只从梦境中落入宁静湖面的雪白天鹅。
　　元浅月回过头，看向飞魇马车里正在谈话的清水音和虚寒子，再看向玉临渊，她说道：“咱们等会儿坐司婉吟的飞魇马车吧。”
　　她以为玉临渊不想跟清水音坐在同一辆飞魇马车里。
　　玉临渊看向她，问道：“师傅等下要回九岭吗？”
　　元浅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反问道：“你想去哪里吗？”
　　玉临渊问道：“我说了，师傅就会去吗？”
　　元浅月迟疑了一下，说道：“你想去哪里？”
　　玉临渊毫不推诿，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要去蓬莱洲。”
　　元浅月诧异地看着她，想了想，才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略带叹息地说道：“你一定要去蓬莱洲吗？”
　　她已经学会了对玉临渊的秘密视而不见，却无法放弃自己将要禁锢限制住玉临渊的职责。
　　她该把玉临渊带回九岭复命，她不能让玉临渊脱离她的视线。
　　何况刚刚清水音已经跟她密语传音说过，白宏让她速度将玉临渊带回去，剩下的八道天机锁在通天鉴的帮助下又完成了三道，她要回去拿到剩余的天机锁——再给玉临渊戴上。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沉甸甸的，喉咙里像是落了颗菱角尖锐的石头，咯得生疼。
　　玉临渊看着她，从元浅月的表情来看，她就明白了。
　　是天机锁做好了。
　　玉临渊朝她意味深长地问道：“师傅想让我回九岭吗？”
　　回九岭戴上下一道天机锁吗？
　　元浅月不敢看她，她垂着眉眼，遮住眼中的痛苦神色，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残忍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
　　无论多少次，她都学不会残忍，尤其是残忍的对待别人。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是必须的，这是她的职责，这是为了天下，这是为了苍生，这是为了——
　　许久，元浅月满心挣扎地仰起脸，她的目光落在玉临渊脸上，四目相对间，那些大义凌然的责任，那些精心准备的措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片刻后，她再度垂下眼睫，带着认命一般的叹息，轻轻地说道：“我们先回九岭，师傅再陪你一起去蓬莱，好不好？”
　　玉临渊笑了笑，毫无异色，说道：“好。”
　　等到司婉吟的飞魇马车放出来，龙千舟还在跟朝霞织絮絮叨叨的聊天。
　　朝霞织从起初的羞涩紧张放不开，现在变成了完全的热情洋溢，跟龙千舟说话时媚态天成的狐狸眼一眨一眨，满是开心荡漾的柔软水光，两人打成一片，聊得热火朝天。
　　龙千舟与她相谈甚欢，越看越合得来，恨不得在这里端上贡台，当场和朝霞织义结金兰。此时朝霞织身上的衣裳上多了好几件闪耀的珠宝首饰，一看全是龙千舟身上摘下来送给她的。
　　回头一看，司婉吟正在抱着胳膊等着她，龙千舟立刻指着飞魇马车，认真地说道：“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在知道朝霞织不同她们一起回九岭时，龙千舟大呼可惜，又让司婉吟多拿了几套衣裳给她。朝霞织推诿不过，硬是被龙千舟塞了好些华丽衣裳，全收进了天地乾坤袋里。
　　龙千舟还从胳膊上褪了一个翡翠镯子下来，郑重地递给朝霞织，煞有介事地说道：“这手镯里面存了十道除尘诀，每次用的时候拇指捏住再用食指敲一下，就能将衣裳上的尘土祛除干净。”
　　她还不知道朝霞织看着虽然天真可爱，清纯不失妩媚，却是个元婴后期的高手，理所当然地把她也当成了自己一样的草包。
　　除尘诀这种入门级的法术，朝霞织一百多年前就会了。
　　朝霞织却并没有任何的轻蔑心理，她情真意切地感到惊喜，开心地接过镯子，小心翼翼地撩起袖子戴上去，狐狸眼完成了一道月牙，笑眯眯地说道：“这镯子真好看呀，千舟你真贴心。”
　　牤夙和帝江都在旁边看着，朝霞织看向它们俩，又说道：“我要去跟牤夙，帝江游历天下，咱们下次还会再见面的。”
　　龙千舟不舍地叹了口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笑得天真又可爱：“我跟普通人不一样，我只能一个人，不能跟别人一起行动。”
　　身为半妖，她的感情更为纯粹，既有人的喜怒哀乐，也会享受妖的独来独往，对孤身一人并不抗拒。
　　朝霞织只是想看看这个世间，她听父亲苍凌霄说过，灵界三十六洲，风景各不同，她想去看看世上所有的波澜壮阔，领略如画风景，才算不枉此生。
　　妖的寿命很长，半妖也是如此，天下这么大，世间这么美，不去看看多可惜。
　　至于路上会发生什么事，碰到什么人，看到什么景，那就充满了未知，是充满了魅力，值得期待的故事。
　　至少现在遇到龙千舟，就是件让人开心的好事。
　　分离对她来说毫无伤感，半妖从不会对这种稀疏平常的事情感到伤感，她以后还会遇到许多志同道合却注定不能同行的朋友。
　　龙千舟心头惋惜，失望地点点头，继而又笑了起来，小鹿一般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伸手握住朝霞织的手，说道：“你以后要来找我的话，就来辽国皇宫找我！我皇兄是辽国的帝王！你去了报我的名字，让他招待你！”
　　朝霞织认真地点点头，龙千舟又拍了拍胸脯，说道：“不然来九岭找我也行，我带你在九岭山脚下的古青城转一转！”
　　这百年里，苍凌霄把自己对灵界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过朝霞织，她虽然一直待在结界中，但对于整个灵界和魔域都有大致的了解和认知。
　　朝霞织感动地点点头，握着她的手，笑着说道：“谢谢你，千舟。”
　　龙千舟用力点头：“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言谢！你放心，以后你要是没地方混了，来找我，我罩你！”
　　半妖都很强，毕竟既有人的灵根，又有妖的谨敏和寿命。
　　以一人之力，炸掉整个桃源洲的灵脉的旷古奇才邢东乌也是个半妖。
　　啊，每次写这种文，铺展一个很庞大的世界，就有种造物主的迷之快乐呢。
　　小狐狸在灵界战力排行论单体综合实力可以排前十，是当之无愧的人形兵器。
　　朝霞织这章后暂时下线~


第47章 长日照夜
　　夕阳在昳丽霞光中温柔坠亡。
　　染红了天穹的血红霞光，如火如荼，炽热燃烧。
　　魔界十二域里，天亡域中最为出名的一座城叫做累骨城，是整个天亡域最繁华的魔都，也是最临近蓬莱洲的魔城。
　　天亡魔域同蓬莱洲一般，连年冰雪覆盖。
　　此刻，在离城尚有百里外的冰川上，四周寂静的仿佛天地初生，没有任何声息。
　　远眺而去，累骨城主体由黑石铸成，外形漆黑，偌大都城被修筑成了莲花状。围着这座魔都，巨大的龙骨下参天而立。在上古时代，无数寂灭的龙族陨落后，天亡域的魔族们借助它们坚不可摧的骸骨，在此构建成了这座坚不可摧的累骨城。
　　隔得远了，一眼望去，如同雪地里开出的黑色莲花。
　　在累骨城外，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里，风雪呼啸，瓷白面具正站在终年覆雪的冰川之上。
　　雪地中，只有这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身上披着一件用灵鹤羽毛制成的羽织，随着风声呼啸，雪白纤柔的羽毛纷飞，好似下一刻便要振翅而去。
　　黑发在她身后迎风猎猎而舞，从露出的羽织下，是一件绣着金色真龙云纹的白色华裳，五爪真龙吞吐旭日，脚踏星月，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以桀骜而狂烈的咆哮姿态在这件华裳上攀附盘旋，妄图蓄力一飞冲天，却被身上这个单薄的身影所压制，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瓷白面具身后，悄无声息地浮起六面冰蓝色的月刃。
　　这六枚月刃像是从梦中破出的昳丽弯月，拥有让人失神的美好与圣洁，每一面都完美无瑕，犹如创世神邸怜悯世人时落下的泪珠，无声地浮在她的身后。
　　它比世上的一切都要冰冷，看一眼便要连视线都覆上寒霜，冻伤窥视者的魂魄。
　　滕祭站在一处高高的险坡上，隔瓷白面具有数十里之遥。
　　这是离累骨城有一百里之远的冰川，风雪皑皑，白雪连绵，他在这里已经看了一个时辰。
　　瓷白面具一身雪白的鹤羽大氅，几乎快要与这雪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六枚夺人心魄的冰蓝色月刃，恐怕滕祭一个不小心，就再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敢问，更不敢不从。
　　滕祭在魔族蛟龙一族也算是个响当当的角色，吃得人很多，手上仙家修士的命也不少，可谓是战功累累。
　　他们蛟龙一族现在贵为魔族皇族，他还是蛟龙一族的大将，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
　　但他现在不仅要按照这个瓷白面具的心意行事，还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远远地干瞪眼，还不能去问为什么。
　　他真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寂静的冰天雪地里，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整个世界都有了心跳声，此刻这巨大的声响正在天际慢慢沉稳地回响，振聋发聩。
　　滕祭立定了身影，往那边远远地眺望。
　　整个地面忽然都振动起来，他先是惊慌地稳住身形，继而看清那动静的来源后，顿时呼吸一滞，脸色一变——那不是传说中累骨城的守城妖兽吗？
　　一只冲天而起的九头鸟兽从雪地中振翅飞起，随着它的出现，地上的积雪像是风暴一样呼啸，它身形庞大，遮天蔽日，犹如一座小山一样庞大的身躯上，一对翅膀展开时几乎望不到边际，投下连绵数里的沉郁阴影。
　　即使相隔数十里，那股来自上古妖兽的压迫感也让滕祭心跳加速。他明明是个魔，魔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喜怒哀乐，但他却在此刻感到了无限的恐惧，如果不是因为怕被这瓷白面具秋后算账，他现在真想掉头就跑。
　　这世间连风声都为此一滞。
　　在这巨大的妖兽面前，地上的瓷白面具如同巨象面前的一只蚂蚁般渺小。
　　风雪灌了她一个满袍，她仰起头来，瓷白面具上空茫雪白，身后鹤羽大氅上白羽纷飞，随风狂舞。
　　这六枚月刃浮在她的背后，瓷白面具慢慢地歪了歪头。
　　这只九头鸩浑身覆盖着红如宝石的羽毛，有着碧绿的眼睛，光瞳孔都比面前的人要大数十倍。它九个脑袋一起在地上找了半天，才在雪地里勉强看到了这个唤醒它的人。
　　此刻九头鸩正怒火滔天地看着面前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瓷白面具，清越的鸣声响彻整个天空。
　　“无知蝼蚁，擅闯禁地，扰我清静，该当自刎谢罪！”
　　瓷白面具歪着头，看着它，那古怪的语调在九头鸩的脑海里响起来，奇异又摄人。
　　在这气势铺天盖地的上古妖兽面前，飓风呼啸，大雪纷飞，瓷白面具歪着头，像是牢牢钉在地上，除了纷飞的鹤羽大氅外，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再丝毫拂动。
　　她看看背后尚存一线的夕阳，奇异的语调在它的脑海里响起，却没有它预想的惊慌，反而带着一丝趣味：“你运气不错呀，出来的挺早。乖，我现在心情不错，就只要你一只眼珠，你现在动手自己摘下来，就可以滚了。”
　　九头鸩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它作为魔域累骨城的守城神兽，历来都是被敬畏供奉，高居神坛上，被当作守护兽享用过不少魔族贡品。如今乍一听有人敢大逆不道，要挖自己的眼睛，顿时错愕不已，连翅膀都忘了煽。
　　但它浮在空中本身就不是靠翅膀。
　　最后一丝夕阳被天空吞没，只剩下漫天如火的晚霞，拥抱着这场死亡前的最后余光。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它动手挖出眼睛，瓷白面具轻叹了口气，她站在雪地里，立正了头，十分惋惜地说道：“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让我动手的话，那得要十只了。”
　　滕祭走过来的时候，脚都软了。
　　天光乍破，黎明初现。
　　地上的鲜血漫过了脚踝，几只被砍下来的鸩头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每一枚鸟首都犹如房舍一样大，金黄的瞳孔圆睁着，微微溃散的眼珠里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神色。
　　这些鸟首上流淌出来的鲜血潺潺如溪水，汇聚成了一面湖泊。
　　瓷白面具就站在这血湖之中，轻轻地拎起自己被鲜血打湿的湿黏裙摆。她如同兜头被鲜血泼下，身上浸透了温热的鲜血，鲜血顺着她雪白的面具往下流淌，滑腻猩红，像是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原本遇水不沾，遇风不侵的雪白鹤羽大氅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浮着的冰蓝色月刃还剩下两枚，正浮在她的两侧。瓷白面具拎着被鲜血浸透的裙摆，似乎不太高兴。
　　地上洒了一条小溪般的血迹，一路绵延向远方的累骨城。在她斩掉第五只鸩头后，这只九头鸩终于反应过来，拼尽全力地逃走了。
　　雪地上洒了一条刺目的血路。
　　滕祭走过来的时候，那颗蛟龙的冰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吓得紧缩作一团。即使是在夜间，他也可以看到月刃斩在九头鸩硬如宝石的羽毛上时爆发的璀璨火光。
　　——据说九头鸩的羽毛质若宝石，刀剑难伤，无坚不摧，这也是它能成为累骨城守城妖兽的原因之一。
　　作为守城的妖兽，九头鸩并不是好对付的。据说它的眼睛可以通向黄泉，打开通往冥河的通道，被它近距离注视过的人会暂时石化，不能动弹。
　　而且九头鸩一共有九颗头颅，十八只眼睛，能看见的范围近乎数十里。
　　累骨城的昼长夜短，瓷白面具跟它战斗了一夜，那黑暗里月刃切入它质若金石的羽毛时，爆发出的光芒像极了夜里平地上闪烁不停的霹雳雷霆。
　　在这五个落在地上的鸩头上，硕大的切口上，这六面弯刀般的冰蓝色月刃劈斩了多少下？一千次？一万次？
　　直至天亮，这场战斗才算结束。
　　而瓷白面具也并没有追，在她斩落九头鸩第五只头颅后，她就停了动作，抄着手十分悠闲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它跌跌撞撞地朝着累骨城飞去。
　　第一次看到这瓷白面具用出月刃，滕祭只是用眼角瞥见了那浮在空中的冰蓝色弯月，都心底发寒，莫名惊惧。
　　明知道她听不到，但滕祭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不追它吗？”
　　任由它逃回累骨城，倘若它告知一城妖魔，它作为守城妖兽的遭遇，她就是在跟这一城妖魔宣战。
　　累骨城里的妖魔千千万万，他们的城主更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魔族以强为尊，据说在累骨城里，城主之位近千年都没换过。
　　魔域十二城，各族拥护的四位魔主里，蝶族和狼族推选出来的魔主，就是这位累骨城的城主。
　　瓷白面具一动不动。
　　她站在鲜血汇聚成的的湖泊中心，身影像是定住了，浑身鲜血滴答滑落。
　　她忽然又朝滕祭转过脸来。
　　那张雪白空茫的面具上一抹可怖狰狞的鲜血，触目惊心。
　　滕祭吓得差点后退一步，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是个人，突然看见这一幕，此刻只怕是心都要跳出来。
　　瓷白面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来：“你在跟我说话？”
　　滕祭勉强稳住身形，好险没吓得失声，试了两下才出声道：“属下说，倘若九头鸩回到累骨城，殿下恐怕会跟累骨城结怨。”
　　瓷白面具抬起手，撩开了自己鬓边，尚且带着粘稠鲜血的黑色长发，摸着自己白皙如玉的耳垂，歪着脑袋，许久，才恍然大悟似得说道：“恢复得比我预期的要早啊。”
　　这样一想，她心中有些恶心，怎么一来就听到了滕祭的声音？
　　叫人反胃。
　　要不杀了他吧？
　　瓷白面具为这个念头感到了愉悦，她十分欣慰，面具后露出无声的满足笑容，月刃在空中划破空气漾出水光，她心念一动，正要操纵着月刃斩断滕祭的脖子，却突然听到旁边传来合着鲜血的声音。
　　“你用我的眼睛……做什么？”
　　这边九头鸩砍下来的一个头动了动，在脱离本体后，这巨大的头颅竟然还没彻底死去，还留有一丝神智。
　　月刃停留在她的侧方，还没来得及划过滕祭的脖子，便被它的声音打断。
　　瓷白面具的头转向这个还在出声的九头鸩头颅，月刃随心而动，她的念头被这鸩头给打断，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她的身边。
　　即使是这样古怪而奇异的语调，依然可以听出来，瓷白面具的心中充满了真心实意的难过。
　　她歪着头，声音在鸩头里直接响起，却是答非所问，语调抑扬顿挫：“真让人伤脑筋啊，我只用得着一只眼珠，其他九只眼珠可该怎么办呢？我最不喜欢浪费了，这不是在为难我吗？”
　　她像是在苦苦思索，继而又灵光一现，语气分外开心，几乎要自己的想法拍手称快了：“哎呀，干脆拿去喂狗，你觉得怎么样？”
　　那鸩头瞳孔渐渐涣散，它断断续续道：“你到底是……是谁？！”
　　明知道这鸩头会将记忆传给那只逃走的九头鸩，但瓷白面具不以为意。她心念一动，背后那两面月刃渐渐熄灭，如波纹消失于水面。
　　顷刻后，六枚完好无损的月刃又重新地浮现于半空，昳丽冰蓝，如梦似幻。
　　不远处的九头鸩已经逃进了那形如莲花的累骨城，消失在漆黑的城后。瓷白面具歪了歪脑袋，对着那正借着九头鸩瞳孔看着她的那个人，忧愁道：“我的名字太多，我都有些记不清了——不过，你可以叫我照夜姬。”
　　她站在血泊中，鹤羽大氅上鲜血湿重黏腻，一抹火苗忽然从她的身上舔舐着往上燎起，眨眼间火势越燃越烈，将她彻底吞没中青色的火焰中。
　　火焰以鲜血和恐惧为食，沿着她姣好纤细的轮廓镀上一层青色光芒。地上火光冲天而起，她站在火焰中，待到火焰渐渐褪去后，她嫌脏似得掸了掸袖子，身上雪白的鹤羽大氅根根羽毛完好无损，随风微拂，黑发光滑如云，三千青丝轻轻垂落皑皑雪地中。
　　瓷白面具歪着头，十分愉悦地叹息：“或者叫我，仁慈的魔神殿下。”


第48章 终将团聚
　　绵延天地间的凝霜莲，朵朵晶莹剔透，齐齐绽放，美不胜收。
　　朝霞山上的凝霜莲湖边，龙千舟正提着裙摆站在岸边，俯身去摘了一把凝霜莲。
　　司婉吟怀里抱了一大把雪白的凝霜莲，看着她，没好气地说道：“你还要摘多少？”
　　龙千舟兴高采烈地说道：“不摘白不摘嘛，反正朝霞山上这么多，我就是天天来摘都摘不完。”
　　司婉吟冷笑道：“你还想天天来？你不怕死？”
　　龙千舟穿着九岭的浅蓝色弟子服饰，光滑精美的衣裳上别满了首饰，腰间挂着一串红宝石腰链，手上十来个镯子叮当作响：“怕什么？元师叔好说话得很。”
　　她手里拿了一大捧凝霜莲，头埋在里面深深地嗅了一口，长呼一口气，说道：“真香！”
　　司婉吟绷着脸，龙千舟这幅蠢样让她看得火大。
　　龙千舟直起身，说道：“好了，走吧走吧，我还准备把这些凝霜莲送给我同门的兄弟姐妹们呢！”
　　跟一向独来独往，不同同门多交谈的司婉吟不同。尽管龙千舟在灵兽峰除了混吃等死外，没有任何值得别人看入眼的能力，但她性子爽利大方，阔气又坦率，跟灵兽峰上的同门相处的非常愉快。
　　她的师兄师姐们如果出门执行任务，还会主动自掏腰包，给龙千舟捎带些人间的风土礼物。
　　这次龙千舟在钱誉白那里蹭到的珠宝首饰，大部分都被她拿去散给她的师姐师妹们了。
　　她看了下司婉吟怀里的一大把，又看了自己手上一小撮，考虑了下：“每人送一支，应该够了吧？”
　　司婉吟懒得理她，掉头就走。
　　龙千舟跟着她往虹桥去。
　　刚走到朝霞山的前山，远远地，虹桥上又飘来两道身影。
　　青长时穿着一身白衣，衣襟和袖摆上绣着正红色的花纹，腰间系着红绶带，端的是一派玉树临风好姿态。
　　他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往这边来了，云初画抱着七弦琴，尽职尽责地跟在他的身后。
　　龙千舟立刻凑了过去，眼前一亮，喊道：“祖宗！”
　　青长时合起扇子，看见龙千舟欢天喜地地过来了，忙不迭用扇子在她头上轻轻敲打了一下：“说过多少次了，在九岭要叫我青师叔，以前的辈分那都是凡间的事，都上了山了，就别再挂在嘴上。”
　　龙千舟嘿嘿一笑，她鹿眼又黑又亮，挨了一下也毫不在意，连忙把怀里的凝霜莲递给青长时，说道：“献给青师叔的！”
　　青长时也没扫她的兴，接了过来，看了一眼，略带无奈的笑笑，说道：“你这孩子，借花献佛。”
　　在她们一行人从桃源洲回九岭时，龙千舟在飞魇马车上找元浅月答应了让她来参观朝霞山的请求。
　　刚回九岭，她换完衣裳，立刻马不停蹄地来朝霞山打秋风，顺带还把司婉吟叫上了。
　　龙千舟眨巴眼睛，问他道：“青师叔是来找元师叔的吗？”
　　青长时一乐：“难不成还是来找你的？”
　　龙千舟哦了一声，又仰着小脸，一脸期待，两眼亮晶晶地问道：“青师叔，你找元师叔有什么事？是不是要出任务？我也想去！”
　　上一次去西陵还没玩够呢！早知道没危险，她就该跟着元浅月她们一起进传送阵，去桃源洲再玩几天。
　　她真是太后悔了，听司婉吟说，朝霞织做的饭菜简直是世间一绝呢！
　　能让司婉吟都赞口不绝的手艺，那可是天上地下几回闻！
　　青长时哑然失笑，他比龙千舟高出了一个头，此时一只手抱着凝霜莲，一只手用扇子又点了点龙千舟的额头，充满了对后辈恨铁不成钢的恼意：“讨打！你以为这出任务是玩吗？你这种绣花枕头跟着去干什么？拖累别人吗？何况这么危险，你这种草包，一不小心命都得丢了。”
　　龙千舟护住额头，摇着头说道：“我可以给元师叔她们操纵飞魇马车啊！”
　　青长时朝她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起来：“多稀奇吶，操纵飞魇马车这种简单活计，狗学两年都会了，你还真当回事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操纵飞魇马车吶？”
　　龙千舟讷讷地放下手，青长时说道：“行了，赶紧回去吧，我要去找你元师叔商量些事情。”
　　龙千舟失望地切了一声，继而拦住青长时，要挟一般伸手在他面前：“不让我去，那就把凝霜莲还我。”
　　青长时没好气地瞪她：“有你这样跟祖宗说话的吗？你这个不肖子孙！”
　　他抱着怀里的凝霜莲，鄙夷地看了两遍，这才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故意逗龙千舟：“我就知道你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敢情是盼着我又给你开后门吶？告诉你吧，进了我手里的东西，哪里有往外掏的道理？”
　　龙千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一咬下唇，活像个被抛弃了的怨妇，青长时最受不了她这套，手中扇子一转，眨眼消失在手中，腾出只手来推了推她的背后：“行了行了，下次遇到轻松的任务，我再带你去。”
　　龙千舟立刻扬起笑脸：“那可说定了啊！青师叔可不许骗人。”
　　青长时点点头，龙千舟立刻欢呼雀跃地朝着司婉吟说道：“婉吟，等我下次出任务，咱们一起去——”
　　司婉吟清冷的脸上浮现一阵麻木，她一心剑道，只想专心修炼，却总是被龙千舟拉着到处东奔西跑，偏偏每次拒绝后龙千舟就会缠着她，一直磨到她答应为止。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走过来的龙千舟，平静地说道：“是不是还要我说一声谢谢你？”
　　龙千舟大手一挥：“不客气。”
　　司婉吟默默地在心底哦了一声，脸上还是冷清，放空双目，被折磨得习以为常，毫无表情。
　　等看着司婉吟和龙千舟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虹桥上后，背后云初画忽然开口说道：“师尊跟千舟师妹的感情真好。”
　　青长时手中的绘妖扇又重现浮现出来，他随意地转着扇子，散漫地说道：“我们神官一族人丁稀少，几乎是代代单传，长辈爱护后辈，是理所当然的。”
　　辽国每代神官只能由一人担当。恰好他这一代，有三个年龄相当的兄弟姐妹，于是长姐入宫为妃，二哥成为了神官，而青长时根骨奇佳，就顺理成章地来到了九岭。
　　龙千舟和龙千观就是由他长姐所延续的皇族血脉。
　　他都记不清自己父母宗亲和姐姐，兄长的模样了，但神官一族这种爱护后辈的印记却始终根深蒂固地生在他的骨血里。
　　云初画嗯了一声，她抱着琴，想起来第一次遇到龙千舟的时候，看到龙千舟这么随性散漫地同青长时说话，可谓是吓了一跳。
　　云初画跟在青长时身边几十年，除去她本身元婴初期的极高造诣，最擅长的就是装聋作哑，以及适当地将脑子里可能有损师尊形象的记忆给抹消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刚遇到这神官的后代，龙千舟跟青长时没大没小完了，又走到云初画面前来，好奇地眨巴着眼睛，问她：“师姐，你每天抱着这琴，重不重啊！”
　　问一个琴修你的琴沉不沉，就好比问一个剑修你的剑顺手不顺手。
　　云初画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幸好当时青长时适当地敲了龙千舟一扇子，才把她的话题给止住。
　　铃铛声轻微而悦耳。
　　穿着一身水蓝色弟子服饰的玉临渊身段纤细，容颜如玉，神色如常地走进别苑。
　　她刚走进房间里，便看到元浅月正在和青长时说些什么，看见她来了，元浅月朝她看了一眼，话头顿了顿，如鲠在喉，半响没吭声。
　　桌上摆着一个淡鸦青色的锦盒，上面浮着几道奇异的纹路，长长的红带扎在上头，打了个结，绘金描彩，庄重而精美。
　　青长时摇着扇子，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朝元浅月说道：“蓬莱洲可是佛佑宫的地界，若是要去，可要先知会一声。”
　　元浅月迟疑了一下，说道：“不必这样正式。”
　　青长时点了点头，他又从归墟里掏出几卷卷宗，放在桌上，说道：“知道你要去蓬莱洲，白宏叫我给你拿了几卷案宗，都是最近蓬莱洲出现的流窜妖魔，听说吃了不少人，佛佑寺那边也在跟着查。你既然去了蓬莱，就顺手把这些妖魔顺手剿了吧。”
　　这些斩妖除魔的事情，说得好像顺手倒杯茶一样轻松。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青长时从来不担心身为化神后期剑尊的元浅月会遇到什么危险。
　　元浅月点了点头，随手将这几卷卷宗收进归墟。青长时又说道：“我弟子初画是蓬莱洲出身，这次就叫她跟你一起去吧。”
　　白宏并未过问元浅月是要去蓬莱洲做什么，青长时也是略微好奇了下，但元浅月既然没有主动提起，他也就没再多问。
　　自从她们一行人从桃源洲回来后，清水音请辞留音宫掌峰一职，已经下山去游历人间。苍凌霄的事情已经彻底成为了九岭的前尘旧事，一代传奇就此陨落，九岭不愿意他们的开山第一人成为灵界所背弃的无主亡魂。
　　在虚寒子的提议下，七位掌峰全体同意，以剑尊之名为苍凌霄制作灵位，放在济生宫后的祠堂，跟程松他们放在一起。
　　元浅月在属于朝霞山的这一脉灵位前，站了许久。
　　她看着这些她至亲至爱之人的灵位，情不自禁地想，也许终有一天，她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这上面，那时候，也许她就能获得永久的安宁，和他们在九泉之下团聚——


第49章 窥探天机
　　云初画是难得的琴修，青长时的亲传弟子之一。
　　她生得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五官浓墨重彩，眼角微微上挑，眼角胭脂色泪痣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听到青长时这样说，她立刻上前，恭敬地朝元浅月行礼：“元师叔。”
　　元浅月朝她点点头，又想起她上次手忙脚乱的在这雅舍里摔了怀里七弦琴，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把七弦琴底部。
　　那么大的声响，竟然没有摔出痕迹来。
　　青长时是个自来熟，矜持地摇着扇子，说道：“听说蓬莱洲天寒地冻，常年冰天雪地，我特意让千机峰做了几套御风的白狐裘。”
　　虽然修仙之人不受风寒侵扰，不畏冷暖，但她们好歹是行走人世间，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裳，那不是一眼就叫人知道她们并非凡人吗？
　　元浅月松了口气，朝他充满赞同地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青长时毫不谦虚，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元浅月的表扬：“那当然，可不看看我是谁。”
　　眼见青长时和元浅月说完了，玉临渊极有耐心的立在一旁，这才开口说道：“师傅，你叫我有事吗？”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元浅月心头一阵难受。
　　她转过身，看着玉临渊，垂头丧气地说道：“师傅又得了一件礼——”
　　第一次说的时候，她犹豫了，第二次说的时候，她义正言辞，第三次，她竟然说不出口。
　　曾经那么信手拈来的谎言，此刻说出来却是如此叫人作难，字字在心间，句句难开口。
　　青长时唰的一声展开扇子，绘着鲛人仕女图的扇子灵巧地在他手里打了个转，他优哉游哉地在这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晃了晃手里的法宝，还煞有介事地扇了扇风。
　　玉临渊面色如常，甚至浮现了一丝期待，她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主动上前一步，想要拿起它：“这是师傅要送给我的东西吗？”
　　但她没拿起来。
　　元浅月下意识地按在锦盒上面，她纯粹是出于潜意识的动作，眼疾手快地制止了玉临渊的动作。
　　等到发现自己竟然动手阻止了玉临渊，元浅月立刻收回手，好像这锦盒咬了她一口似得。
　　玉临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带着她习以为常的那种柔和笑容，微挑眉梢，问道：“师傅，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锦盒，又看向元浅月的目光，明知故问。
　　元浅月哪里敢和她对视，做贼心虚地挪开眼神，勉强着维持面上神态，轻声说道：“没事。”
　　玉临渊哦了一声，听不出个情绪来。她睫毛下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戏谑的笑意，将锦盒拿起来，细致而专注地拆开这个精巧的结，白皙的手指像蝴蝶纷飞，穿梭在柔软的系带中，三两下便将它打开了。
　　里面柔软的锦布上，放着一只玉白色的脚环，还有两枚黑色的圆形耳钉，闪耀着黑曜石一般的肃冷光泽。
　　倘若是酷爱珠宝首饰的龙千舟在这里，只怕立刻就要两眼放光的扑上来了。
　　这脚环的造型充满了玉石的冷感，线条极其流畅，玉白的色泽温润而剔透，水色十足，没有丝毫杂质和瑕疵，即使放在玉石里也是一等一的品质。
　　而这两枚黑色耳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漆黑仿若夜空，在光下某些角度上还会折射出金石般冷漠肃杀的微光。
　　看来千机峰花了大心思，这种日后用来禁锢她的禁魔神器，会让魔族生不如死的法宝，都可以做的这样别出心裁，精巧雅致。
　　玉临渊将里面的脚环拿出来，又将两枚耳钉放在手里，递在元浅月面前，勾着嘴角说道：“师傅替我戴上吧。”
　　青长时的扇子扇得更起劲了。
　　元浅月接过玉临渊手里的脚环和耳钉，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凉，几乎要将她冻伤。
　　这是用千年陨铁修补天机锁后，再制成的耳钉，尽管是个如此精美而华丽的首饰外壳，但里面却是一等禁魔神器的核心。
　　元浅月有一瞬间真想将这手里冰冷彻骨的东西给扔出去。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用再也柔和不起来的语气，沉沉地说道：“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玉临渊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撩起裙裾，露出纤细的脚踝，她的踝骨圆润光滑，骨节出泛着微微的粉，她坐在椅子上，弯下腰，一只手撩着裙摆，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元浅月。
　　元浅月放低姿态，屈膝半躬身在她的面前，伸手将脚环后面的锁用指尖剥开，她将玉环套进玉临渊纤细的脚踝上，就在将锁扣合拢前，忍不住心生迟疑，忽然轻声问道：“临渊，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送你礼物吗？”
　　咔哒一声，玉临渊还空着的一只手落在了自己的小腿后，手指从光滑的脚踝后面一拨锁扣，替元浅月动手，将这玉白脚环给紧紧地在自己的脚踝上合拢了。
　　这样似曾相识的对话，对话两人的身份却是完全颠倒了个个。
　　玉临渊俯着身，一只手还撩着裙摆，她长睫轻垂，漆黑如深渊的眼睛像是能吞噬世间一切，她嘴角勾起，轻声说道：“我相信师傅。”
　　我不相信命运。
　　我只相信你。
　　元浅月抬起头来，目光中难掩挣扎。玉临渊坐在椅子里，直起身来，将自己的黑发往后撩了撩，露出白皙的耳垂，指了指，说道：“师傅。”
　　那莹白如玉的耳垂生得极其完美，修长的脖颈宛若天鹅，在黑发间衬得欺霜赛雪，像是泛活的玉石雕塑。
　　元浅月拿起这两枚黑曜石的耳钉，只觉得手上有千斤重。她站起身，伸手将一枚耳钉在她的耳垂上一抹。
　　无需任何外力，这枚耳钉便紧紧地贴在了玉临渊的耳垂上，并未穿透血肉。
　　因为它是直接钉在魂魄上的。
　　等到两枚耳钉都戴在身上，玉临渊抬起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一边的耳垂，这冰凉彻骨的黑色耳钉在她雪白的肌肤上，黑白分明，格外触目惊心。
　　若是以前，她对于危险的直觉，会让她本能地反感这些将来有可能会对她产生威胁的东西，不时还会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但现在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却毫无再去抗拒的心思。
　　师傅给的东西，她求之不得呢。
　　简单交代了几句，玉临渊一一应了，便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青长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上，再看不见，这才转过身来，朝元浅月说道：“上次同你说过的，通天鉴要从我们九岭撬走二十个名额，你可还记得？”
　　元浅月点了点头。她坐在椅子上，好似刚刚给玉临渊戴上这剩余三道天机锁，已经废了她许多力气，此时连说话也气力虚微。
　　青长时说道：“据说通天鉴一位在世间游历的尊者，在一处秘境里发现了神兽朱厌，而这神兽嘴里还衔着一颗珠子。这朱厌口吐人言，告诉通天鉴的这位尊者，这颗珠子名叫窥天珠，在无风也无云的夜晚，满月的时候将它丢入水中，可以借此珠子质问世间所有问题的回答。但是这珠子遇水即化，只能用一次，也只能回答一个问题，且只能回答是与不是。”
　　元浅月近乎平静地说道：“他们想用这颗珠子，去确认临渊将来是否会成为魔神吗？”
　　青长时点头，又说道：“这窥天珠太过稀罕，竟然连千机峰上的百宝录都没有任何记载，真是为所未闻的神器。所幸神兽不会欺骗凡人，所以这颗窥天珠大概是真有这种神通。”
　　元浅月看他一眼，神色不言而喻。青长时收敛了脸上的好奇，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能预知将来发生的事情，那可是绝世的宝贝，可惜只能用一次。通天鉴的意思是，他们想把这颗珠子用在玉临渊身上，但是又舍不得，所以要我们从神魔埋骨地的试炼名单里，给他们划出二十个。”
　　以物换名额，通天鉴的算盘打得还是挺划算。
　　虽然抵御魔神是整个灵界所有仙门需要共同承担的责任，但现在魔神还未降世，他们也舍不得为那远在天边的忧患，去送出自己近在眼前的利益。
　　四大仙门里每个宗门就只有四十个名额，通天鉴一口气要了一半，白宏多半不会答应。
　　果不其然，青长时说道：“虽说我们跟通天鉴关系还不错，但如今他们狮子大开口，白宏哪里会答应？现在还僵着呢！”
　　元浅月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眉心微蹙，说道：“能从神魔埋骨地出来的都是翘楚，谁不想自己的宗门再多添一些上得了台面的优秀弟子呢？”
　　青长时说道：“那是自然。通天鉴不肯白给，我们九岭也不会轻易放二十个名额过去，只是月师妹，你要早做打算，这颗窥天珠必然是会用在你弟子玉临渊身上的，等到时候确定了她的身份，仙门一定会马上倾巢而出，将她诛服，免得她逃回魔域，日后重蹈覆辙，放她成了灭世祸害。”
　　他脸上神情无比严肃，摆出了难得的认真，沉着声说道：“天机锁只是第一层束缚，到时候如果确定了她真的会继承魔神之力，四大仙门一定立刻会对她下手，将她彻底镇压于海底。”
　　看见元浅月垂眸，青长时腾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朋友的态度劝慰道：“这非你之错，浅月，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缘分该尽时，莫要强求。”
　　灵界三十六洲，四大仙门，九岭主剑修，通天鉴主灵修，明圣宫主道修，佛佑寺主佛修。
　　可以看成九岭主单兵作战，通天鉴主团队做法，明圣宫主法器媒介，佛佑寺主佛法镇压。
　　魔域十二域，每片魔域上有上百座魔城，每座魔城名字各不同，每片魔域出名的只有几座魔域。
　　关于四大魔主的身份下一章就会揭晓了（虽然是以妖族口中出现的形式）


第50章 蛇蝎美人
　　房间里慢慢浮起薄如云霭的朦胧白雾。
　　玉临渊坐在窗前，黑发在肩上如水淌下，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泽，她低垂着眉眼，正抬着手摩挲着耳垂上冰冷的黑色耳钉。
　　她神色懒散，半垂睫毛，似乎在出神，容颜清丽好似一株阳光下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
　　“最近累骨城异动，听说累骨城守城妖兽九头鸩被砍下了五个头颅，蝶族和狼族都震怒不已。”
　　“根据十二魔域里的眼线和消息，九头鸩重伤后，指认了那个袭击它的魔族叫做照夜姬，她身边还跟着一位蛟族的大将。”
　　“据说这照夜姬来历成谜，并非蛟龙一族出生，也并不是他们一族的魔主。蛟族选中了一位旁系蛟族的一位魔君作为魔主。而这位照夜姬被蛟族视为座上宾，行事极其张狂，阴晴不定，行踪成迷，还曾经挖过两位蛟龙两位皇子的眼睛做椅子上的装饰。”
　　无论任何妖魔，都强者为尊，只以能力划分，越是强大的妖魔血脉延续越困难。蛟龙一族继承了溢出的魔神之力后生育愈发艰难，这一代的蛟族魔君吞噬了自己的其他兄弟后，成功继承了魔皇之位，而他本来就只有三位皇子，被照夜姬杀了两个后，魔君竟然能忍住不向她出手，这事实在是离奇。
　　夕颜妖打了个哆嗦，即使是她这种智力低下的妖族，想起这个在十二域最近声名鹊起，光是名号都令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危险人物，都有点发毛。
　　她跪在地上，继续说道：“而且听说，照夜姬性情极其残暴，有通天之能，除了几个蛟族的皇族外，见过她的人大多都死了。”
　　玉临渊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的妖魔都有种族，但并不是每一族都会参与到这魔神之力降世的魔主之争中来。魔域千万里，妖魔千千万，许多生来羸弱的种族都有自知之明，明白他们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争斗，只能知难而退。
　　大部分种族都对魔神之力有贼心没贼胆，生怕自己一族首当其冲，先死在魔族内部的争斗里。
　　凡人的血肉和魂魄对妖魔来说是大补之物，而魔域的妖魔也大多是普通的散妖散魔，不成气候，连灵界的边都不敢过，只能对着灵界的凡人流口水。
　　如同灵界的仙门修士一样，强大的妖魔也是少数。普通的散魔除了能吃人，会一点自己与生俱来的妖术外，简直就跟凡人一样没什么区别。
　　而这些散魔中往往都会受到同族大妖魔的统治，参不参与魔主之争，全靠他们之中的首领决定。
　　如果要参与这惨烈的纷争中来，那推选出魔主的种族就得承受失败的代价。
　　大部分魔族都只想着等魔神降世了，浑水摸鱼，从中分一瓢羹，跟着一起越过灵界大快朵颐，吃个痛快。
　　而想要在魔神降世后获得最大利益的种族，只有四支。
　　第一支是黑曜双城里的皇族，蛟龙一族。他们是上一代魔神降世最大的受益者，在魔神降世于蛟族时作为同族获得了他溢出的力量，这一千年享尽了尊荣，吃尽了甜头，自然再舍不得将地位拱手相让。
　　第二支则是鲛人族和花妖族，鲛人族受尽了蛟龙族的奴役和折磨。鲛人生得貌美，又跟蛟龙同属一片殊念海，首当其冲遭到了蛟族的碾压，根本逃不出蛟族的魔掌。
　　妖魔都重欲，但各族之间一般不会赶尽杀绝。只是蛟族从上一任魔神那里分来的力量太多，对于素来高高在上的皇族来说，一个小小的鲛族，消失了对他们又没什么影响，他们马上又可以将目光转向其他的种族。
　　抱着这种物尽其用的心态，她们一族适龄的少女几乎全都被蛟族强行掳去，成为了黑曜双城里的玩物，供他们取乐。
　　在这种近乎使他们灭绝的压迫下，不少鲛族少女都会在成年之前服下一种能使自己身体变得难看的毒药，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毁去自己曾经最珍爱的容貌。
　　每个鲛人族的少女只要能留下，都必须不停地承受生育之苦，以求维持鲛人一族的茍延残喘。
　　菱鹤是鲛族的女君，如果不是姐姐菱池甘愿用性命代替她前去黑曜双城，只怕菱鹤也没法活到现在，看到鲛族希望的曙光。
　　为此她们甚至不惜越过灵界，冒着被蛟族发现后全族覆灭的风险，来与尚且是仙门弟子的玉临渊结盟，让一个连魔族都不是的人去竞争魔神之力。
　　孤注一掷到这份上，可见真是走投无路了。
　　第三支是蝶族狼族两族，他们供奉的魔主，则是她们居住的累骨城城主，一只稳坐了累骨城上千年城主之位的千年蝶妖。
　　最后一支参与这魔主之争的，是最善于隐蔽的蟒族和豹族。至于他们的那位魔主，则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可怕角色。
　　据说她两百多年前以外来者的身份出现在魔域，也只在月照域上蟒族专属的蛇行城出没，偶尔也会消失一段时间，不知去向。目前关于她的事，虽不能亲眼所见，但其他十一个魔域的的妖魔都如雷贯耳。
　　夕颜妖半跪在地，低声说道：“蟒族供奉的魔主在整个魔族十二域都非常出名，原身是一条黑金蟒，生得风情妖娆，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藏息之术，可以完全把自己变作一个普通人，除非她自己现形，或是动用照妖台这种神器，否则谁都不可能认出来她是魔族。”
　　玉临渊来了兴趣，她抬起长睫，看了夕颜妖一眼。
　　灵界与魔域有着跨过即视为挑衅的生死界线，两族势同水火，互不相通，仙门除了知道十二域的存在之外，对魔族里面的势力划分也了解甚少。
　　通过这些认定她为魔主的妖族，她反倒可以最快的了解魔域。
　　夕颜妖又说道：“这条黑金蟒有蛇蝎美人之称，在魔族中极为出名，甚至蛇行城还有专门供奉她的祭台。这蛇蝎美人魅力非常，又残忍无情，就算是放在整个魔域，都无可匹敌。传闻她经常用美色杀人，对曾经对她示爱的蛇族城主说，我想看一看你的心，那位蛇族城主当街挖出自己的心脏送给了她，然后倒地身亡。”
　　“许多垂涎美色的魔族听闻她蛇蝎美人的大名后，去了蛇行城要见一见这位美人，但是这条黑金蟒是个吝啬的人，连美貌都要收取酬劳。她立了个规矩，如果谁看了自己一眼，她一定要从这个人身上取走一部分做回报。”
　　“魔族薄情，只以强者为尊，有谁会为了看美人一眼丢掉自己身上的手足血肉呢？大部分魔族都觉得这黑金蟒是口吐狂言。但后来，真正见到她的人，大部分都会心甘情愿地将眼睛摘下，或者将手臂砍下来，再或者将心挖出来，送给了她。”
　　“她仅仅靠美色，就杀死了无数慕名而来的仰慕者。传言她只要对谁笑一下，那个魔族就会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而且据说，除了美貌外，她也是整个月照域里，唯一一条修满了十层傀儡术的蟒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
　　每一种妖魔与生俱来都有一两种傍身的法术，一共十层，能修到五层之上就已经是同族中的佼佼者。
　　满层的妖术，就相当于仙门剑修中的剑尊，无比强悍。
　　何况望天宗记载，蟒族的傀儡术是最难修炼，也最难对付的妖术之一。
　　玉临渊将卷宗卷起来，抵在下巴上，眼里晦暗不明，轻轻勾起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轻声叹息：“果然是天下之大，能人异士，无奇不有。”
　　这个美丽和强大到近乎可怕的蛇蝎美人，听起来跟那个残忍诡谲的照夜姬危险程度不相上下，都要比那个蝶妖的威胁，和蛟龙一族的魔主要大得多。
　　除了她以外的三位魔主，都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角色。为了竞争这唯一的魔神之力，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她们四人必定会想方设法杀死其他三个人，才好叫这魔神之力精准地降落在自己的身上。
　　只有她现在还是个软柿子。
　　也幸好她现在身在灵界，身在元浅月的庇佑之下。除非能有自信在剑尊面前全身而退，否则没有任何邪魔，胆敢来灵界寻找玉临渊。
　　且不说灵界魔域两不相犯，何况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元浅月的徒弟，来找她的麻烦，就等于明晃晃地找元浅月的麻烦，找她背后仙门威严的麻烦。
　　倘若自己是身在魔域，玉临渊恐怕早就死了个千万遍。
　　真是叫人一天都不得安生。
　　玉临渊轻舒了口气，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只是纯粹觉得这场以命相搏的棋局真是充满了未知的惊喜，而与她对弈的其余三个对手，如今正一个又一个褪去黑暗笼罩的身影，剥离出虚情假意的面具，露出底下嗜血残忍的微笑。
　　夕颜妖抬起头，看着她，又说道：“殿下，你让我们去做的事情已经布置下去了，只是蓬莱洲上大大小小上百处秘境，尚不清楚前任剑尊所去的到底是哪一处。我族已派出花妖一一打探，等到您去往蓬莱洲，那边应该就有确切消息了。”
　　玉临渊嗯了一声，兴致缺缺。她慢慢地将卷宗放下，忽然又说道：“不要打草惊蛇，去蓬莱洲之后，不要擅作决定，更不要在我师傅面前出现。”
　　夕颜妖一拧眉头，继而点点头，说道：“属下知道。”
　　蓬莱洲气温极低，常年冰天雪地。
　　天穹高渺，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无暇的雪白，漫天白雪飞扬，狂风呼啸。
　　放眼一望无际的巨大冰川上，在这亘古不变的永恒冰雪中，久久未曾被人踏足涉及过的苍白世界里，缓慢地踏上一只纤细的黑靴。
　　琴声悠扬，似金戈铁马交错，似狂风凄厉呼啸。
　　一头狂奔的金黄色狻猊甩着身后火红的鞭形长尾，足有牛犊大小的身躯迅捷而灵敏，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朝着一处狂奔而去，每踏出一步便要在雪地中深深地烙上一个五瓣梅似的火焰爪印。
　　风雪中，在狻猊狂冲逃走的侧面不远处，慢慢露出几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三个穿着浅金色袈裟的年轻佛子站在这里，尽管面容各不相同，但眉心都点着一颗红痣。为首的一个佛子皱着眉头，看向远处那一只风雪中踏出的黑靴。
　　在他身边，玉临渊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她身段纤细，神色闲适，披着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的白狐裘。
　　风雪将她的衣袍上领口的一圈柔软兔绒轻轻浮起，时不时掠过她白皙如玉的腮边。
　　在他们身后，云初画也披着如出一辙的白狐裘，席地而坐，膝盖上摆着一张七弦琴，手指如蹁跹蝴蝶，轻轻掠过细细的琴弦之间，发出金戈铁马交错之声。
　　年轻的佛子唇红齿白，此时略带迟疑地问道：“这能行么？”
　　玉临渊睨他一眼，此刻显然是心情不错，带着一丝笑意，柔和道：“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几个佛子见她说话，朝她投来目光，触及玉临渊的脸，都有些羞涩地错开了目光。
　　为首的佛子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在那狂奔的狻猊前方不远处，元浅月站在冰川之上，轻轻地掸了掸九霄上面落下的冰晶和薄雪。
　　为了不惊动狻猊兽群，她在这里站了将近半个时辰，收敛气息，屏气凝神，生怕打草惊蛇。
　　随着这头狂奔的狻猊从冰雪中现身，后方的铺天盖地的风雪中，看不见的狻猊兽群，在尽头处也开始跟着躁动起来。
　　此刻云初画的琴拨出了最后一个音，随着这首乐曲落成，那头狻猊狂奔的速度慢了下来，它仰天长啸，发出了兴奋的吼声。
　　一声吼声后，后面像是响应似得，响起了无数狻猊的高吼。大地在震颤，踏着领头的狻猊，沿着这同一方向重来的狻猊兽群朝着这同一方向狂奔而来，犹如大坝泄洪，脚下的冰川上下震动，颠簸摇晃，地面犹如鼓点震颤，仿若战鼓声声响起。
　　它们如同一辙的壮美，身形流畅而充满力量，飞奔而来的兽群好像势不可挡的洪流，每一步重重踏在地上，都会在雪地中留下一个燃烧着火焰的狻猊爪印。
　　元浅月轻轻地舒了口气，纤细单薄的身影，一身素色衣裳在风中飘扬，衣诀纷飞，面对着这犹如上古战鼓奏响的狻猊兽群。
　　风暴在呼啸，大地在震颤。
　　她慢慢地抽出九霄，碧蓝光芒顷刻间在几乎看不清的风雪中大作。元浅月面不改色，神情柔和，甚至游刃有余地用手指抹过九霄上落下的一片雪花。
　　每每拿起九霄的那一刻，她就能释放出内敛在她心中的所有热情和力量，迸发出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温婉和柔和尽数褪色，在此刻，世间一切都模糊褪色，她可以尽情展现出最纯粹的自己。
　　剑尊持剑而立，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兽群，庄严肃穆得如同降世的神邸。
　　冰晶在触及她指腹那一刻立刻化作一道润泽的水痕，化作一片彻骨冰凉。
　　雪是冷的，她的剑也是。
　　万剑阵在天穹轰然作响，一道碧蓝色幽光快若鬼魅，如离弦之箭，切入了奔腾的金黄色洪流之中。
　　为首的狻猊首领直到跑出老远才发觉不对劲。
　　它慢慢地停下脚步，在原地打着转，尾巴甩在地上劈啪作响，等了一会儿后，继而迟疑地朝回走去。
　　风雪呼啸，雪幕之下，无数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狻猊哀嚎着，翻滚着，像是白雪地里绽放了一地的金色蒲公英。
　　粘稠的鲜血从九霄碧蓝色的剑身上汇聚滴落，元浅月站在最前方，对这群哀嚎着的狻猊视若未睹，反手一转，洁白的雪地上立刻溅上细细的猩红一线，像是猝然绽放的梅花。
　　她抵着剑鞘，将光华流转洁净如初的九霄收了回去，入鞘时发出细微的金戈交错之声。
　　玉临渊闲庭信步一般走了过来，云初画抱着琴也紧跟慢撵，那三个佛子跟在后面，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神游天外的神色。
　　为首的佛子看看她，又看看那躺了一地的狻猊，忍不住面红耳赤地行了个礼，道：“多谢剑尊，替我们一劳永逸，解决了这群狻猊。”
　　元浅月神色端庄，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
　　狻猊本是神兽，也不知道是何时来到此地开始繁衍生息。据蓬莱洲里的佛佑宫驻守地佛子所言，这群狻猊在此地游荡已久，隔三差五就会劫掠附近的村镇都城，虽然不伤人性命，但每次都会将附近所有鸡犬猫狗都吃光，害得附近城镇鸡犬不宁，民不聊生。
　　蓬莱洲虽然是佛佑宫的管辖之地，但佛佑宫并不在蓬莱洲落邸，在此地只有个驻守地，本地的佛子们灵力低微，也没有什么好方法对付它们，根本看管不过来这群到处游荡的狻猊。
　　而且狻猊极其谨慎，一有不对就会四散奔逃。
　　如果不是今天云初画先用琴音扰乱了它们的心智，让它们放下戒心，随着首领朝同一个方向狂奔前行，只怕一察觉到不对，这群狻猊就会立刻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乱跑。
　　到时候跑进这广袤的冰天雪地里，即使是元浅月也不可能再将它们一只一只抓回来。
　　如果不能一网打尽，那今天可就算是白跑一趟。
　　年轻的佛子感激不已，元浅月看向那只正在自己族群里四处打转的首领狻猊，说道：“我只切断了每只狻猊的脚筋，想来神兽自愈能力极强，估计最多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恢复了。你们还是尽快动手，将它们套上兽铃，将它们带回佛佑寺，省得等下它们又逃走，那可不好抓了。”
　　三个佛子连连称是，立刻从袈裟下拿出小巧的一串金色铃铛，挨个给狻猊套上兽铃去了。
　　玉临渊从怀里掏出一把卷宗，拿起第一卷 ，拎在手中晃了晃，说道：“师傅，狻猊的事情，算是完成了吧？” 
　　从她们进入蓬莱洲之后，元浅月在飞魇马车上翻看了九岭递来的几件卷宗，第一件事就选了这件最麻烦的，挑了个离狻猊群距离最近的地域降落。
　　恰好这三个佛佑寺的佛子们看到飞魇马车的踪迹，顺道跟了过来，这才汇合到一起。
　　知道元浅月一行人是九岭来的剑尊，而且刚好是为了解决狻猊群而来，三个佛子眼前一亮，立刻就一拍即合，领着她们往这里来了。
　　元浅月点了点头，玉临渊手上蹿起一阵青色的火焰，顷刻火苗舔舐着木色卷宗，将它灼烧吞没，眨眼便化作灰烬。
　　云初画抱着琴吗，忍不住看了一眼玉临渊的手，那青色的火焰不知道是什么法术，她可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但看元浅月神色如常，好似理所当然，对玉临渊这一手奇怪的法术没有丝毫芥蒂，反倒看向玉临渊，问道：“下个任务，要去哪？”
　　新地图蓬莱洲解锁。
　　黑恶势力登场~
　　照夜姬，来历成谜，手眼通天，阴晴不定，五感尽失，暂时第一个恢复了听觉，既不是蛟族也不是魔主，蛟族座上宾，跟玉临渊有（敌对，但不完全敌对，总之很复杂）关系，名字寓意为长日照夜。
　　四大魔主
　　蛟族魔主，一个死在争斗中的炮灰。
　　蝶妖，千年老妖，为蝶族成为下一任魔皇族而操劳，事业心重，劳模代表，杀伐果决，稳坐累骨城城主上千年，长了一对如梦似幻的蝴蝶翅膀，不是在变强，就是在变强的路上。
　　黑金蟒，以美色杀人，是美与欲的化身，比狐妖更美，比魅魔更欲，720°无死角的完美造物，强大，妩媚，成熟，薄情，勾人，美艳的坏女人（背景十分复杂）。
　　玉临渊，缥缈出尘，不染烟火，外表柔软无辜的白天鹅，骨子里却十分残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批，正慢慢变强。
　　元浅月：不好意思，我脸盲


第51章 君臣有别
　　蓬莱洲终年覆雪，绵延千万里的洲土上，十之七八都是厚重冰面覆盖的海域，在此定居的人一部分靠捕鱼为生，这里的都城一般都建筑在靠海的海域。
　　在临近冰原的海域上，一望无际的天穹高渺碧蓝，来来往往在冰面上破开水域的渔船竖着白帆，在浮冰之间来来往往。
　　在蓬莱洲上讨生活的渔民们，最怕的就是遇到冰山，水面只有小巧一角，地下却是庞大如山。一旦船只碰上，很容易就船毁人亡。
　　遥遥眺望，天光水色共连接，在目光的尽头，一块巨大的浮冰浮于水面，慢慢地攀附上一只纤白柔软的手。
　　不知何时响起的歌声飘渺如天籁，那绵长而婉转的语调似哼唱着无尽衷情，如怨如诉，情意缱绻。
　　纤白柔软的手轻轻地落在浮冰上，破开水面的鲛人美得像是梦中走出的少女，攀附在冰面，在水面之上探出赤裸着的上半身，在水中摆动鱼尾，如水藻般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紧紧地贴在雪白的肌肤上，湿漉漉地淌下水珠。
　　这块浮冰，就介于灵界和魔域的交界线之上。
　　玉临渊踏在冰面上，微微俯下身，手指钳住她的下巴，望着这鲛人绮丽绝色的脸蛋。
　　鲛人常年浸在海中，生来体寒，几乎没有温度，但此刻被玉临渊的手挨着，鲛人少女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玉临渊手指紧紧地钳在她的下巴处，这张美丽的脸上，白嫩柔软的肌肤甚至因为她的用力而微微泛起红。
　　这条名为镜沉霜的鲛人少女是这次鲛人一族重新派来的信使，她生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就像大海一样清澈纯洁，懵懂而虔诚地与她对视。
　　玉临渊看着她，忽然笑起来，漆黑的眼眸里浮现讥讽的神色，挑着眉梢，声音轻柔地说道：“你们鲛人一族，是不是都这么天真？”
　　她松开手指，慢慢地抚摸着镜沉霜绝色动人的脸蛋，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慢条斯理地说道：“是你们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们，我才是你们的主子，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作为魔族，鲛人最喜食人血肉，凡人在她们眼里就只是好吃的食物而已。
　　而此刻，这镜沉霜却乖巧地像条小狗一样，温顺地任由尚且还是个凡人的玉临渊的手指沿着她的轮廓游走，白皙冰冷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眼睛边，无声地摩挲着她的眼睛轮廓。
　　有一瞬间，镜沉霜的身体无声地绷紧了。鲛人一族最出名的东西，就是她们美丽的眼睛。
　　挖下来，洗干净，就是一颗颗明亮温润，价值连城的鲛珠。
　　恐惧将她的心脏摄住，但她不敢动弹，更不敢触怒她，忤逆她。
　　在这一刻，她才后悔，原来她根本不能干涉玉临渊的任何行动，也不能对玉临渊的决定指手画脚。
　　玉临渊是鲛人一族孤注一掷选中的魔主，是他们濒临灭绝的族群，最后的希望。
　　即使玉临渊下一刻就要将她的眼珠挖出来，她也只能硬受着，要咬着牙逆来顺受，不能有一分挣扎。
　　玉临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轻轻地沿着手下细腻的肌肤游走，摩挲着她的眼眶，用好似与情人呢喃的声音，充满怜爱地轻声说道：“现在知道什么叫求人的态度了吗？”
　　像是一个正在教导驽钝小孩的长师，充满了耐心和柔和。
　　镜沉霜身子绷紧，劫后余生般打了个战，松了胸腔里不上不下的那口气，恭敬听话地点了点头。
　　有一瞬间，镜沉霜发觉，玉临渊是真想挖了这双眼睛——但显然，她怕血会脏了手。
　　玉临渊收回手，甩了甩自己手上的水珠，漫不经心地说道：“为什么来的人是你，菱鹤呢？”
　　镜沉霜垂了垂碧蓝的眼眸，黯然地说道：“菱鹤自请命，去黑曜双城刺探情报了。”
　　以鲛人的身份，去到黑曜双城的途径只有一个，就是自愿献身去成为蛟族的禁脔，羊入虎口，成为他们的玩物。
　　鲛族已经濒临灭绝，蛟族越发贪婪，许多抵抗蛟族的鲛族男子都已战死，而只要能剩下来的鲛族成年女子，几乎都自服毒药变成了畸形的怪物。
　　镜沉霜再过不久也要成年了，她是鲛族里将幻术修到了第七层的高手，几次死里逃生，才得以避免被蛟族抓走的命运。
　　距离玉临渊从九岭来到蓬莱洲，已经过去了七天。
　　在元浅月带着她们一行人进入蓬莱洲后，玉临渊找了个空隙，随意在一处将菱鹤藏身的屏风扔进了冰原裂缝的海面中。
　　蓬莱洲的海域与魔域的殊念海接壤，在她们离开后，菱鹤就顺着大海回到了魔域。
　　镜沉霜作为新的信使，越过了殊念海的海域边界线，进入了灵界，在这里等到了玉临渊。
　　玉临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丝毫没有对此感到惊讶或是惋惜。
　　镜沉霜这才发觉，面前这个玉临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闪烁的只有非人的冷漠，根本没有半点温度。
　　比她们魔族还要薄情。
　　在刚刚见到玉临渊，同玉临渊说话的时候，她的同族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镜沉霜一想到这，心便感受了滴血般的痛苦。即使魔族薄情，也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如果鲛族灭绝，她一个人鲛族也不可能逃得到哪里去。
　　何况在这种灭族之恨面前，再薄情的魔族也知道要团结一心，同仇敌忾。
　　在传达鲛族长老们的意思时，镜沉霜忍不住带了一丝私心，想要催促玉临渊尽快行事，她如果愿意入魔，也许胜算能大些。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哪里触了玉临渊的逆鳞，她原本只是沉默的听着她们打探到的消息，却在这句话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浮现了一丝笑意，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
　　她慢条斯理地给她这信使现身说法，摩挲着她的眼睛，毫不吝啬地亲手教了她什么是君臣有别。
　　蓬莱洲临近海域的四岸城中，街道上铺着薄雪，街道两边点着灯笼，客家酒肆飘着旗帜。
　　在一处繁华的酒楼里，底下围坐了一圈人，都是穿着厚实贴身的棉袄衣裳，磕着桌上布置的瓜果边吃边听。
　　台上的说书先生正抚着惊堂木，有板有眼地讲着蓬莱洲本地新出的话本。
　　二楼的包厢里都对着一楼的讲书台开了小窗，桌上摆着一张造型古朴的七弦琴。
　　云初画坐在窗边，饶有兴趣地看向台下的说书客。
　　她姣好妩媚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怀念，眼角下的胭脂色泪痣随着她的笑靥而生动起来。元浅月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说书客，正在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这下面的客人里一部分都穿着紧身窄袖的夹袄，有一部分是披着斑斓多彩的野兽皮毛，长长的鬃毛垂下来，上面挂满了白森森的獠牙，是游牧族的打扮，像她们这样宽袍大袖，穿着狐裘的人，一看就是外洲的旅人。
　　云初画是蓬莱洲的小宗门光明峰出身，自小在蓬莱洲长大。
　　她面带笑意，说道：“蓬莱洲常年覆雪，没有任何植物可以在这种极寒天气中生存，只有一种叫冰下草的植物才能在冰下生长。冰下草是蓬莱洲特有的植物。许多蓬莱洲的百姓，都依靠放养专门吃这种冰下草的白牦牛而生。”
　　这里的人除了打捞捕鱼外，就靠放养白牦牛为生。商队乘坐白牦牛，收购本地的海产和牦牛，穿过百里无人的冰原，售卖给其他洲，再从外地带回其他洲的东西，售卖给本地人。
　　一来二去，商队成了蓬莱洲维系与其他洲联系的唯一途径，渐渐地，这里的人也学会了其他洲的生活方式，从原本的集群而居修筑了现在的都城，游牧之族也渐渐地适应了在都城周围驻扎。
　　每年还有无数外地而来的旅人，来到蓬莱洲领略此地的风土人情。
　　尤其是因为蓬莱洲临近殊念海，每年天气尚好的时候，甚至可以在蓬莱洲的海域边看到殊念海上鲛人族们或是唱响天籁之音，或是编织幻术，幻化出海上仙山。
　　灵界魔域界限分明，大部分凡人穷尽一生也见不到什么妖魔邪祟，修仙问道和妖魔鬼怪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都只能是话本子里光陆迷离的传说。
　　而只有蓬莱洲与魔域海面接壤，在此地才可以远远一窥传说中的魔族鲛人容颜。
　　灵界三十六洲，洲洲风景各不同，却又在无数蚂蚁一样搬运货物为牟利奔波的商贾走动下相互连通。
　　门口珠帘一阵窸窣响动，客房小厮端着一盆碳火走了进来，搁置在桌下，朝窗边一坐一站的两个曼妙女子问道：“两位客官，都到饭点了，可需要点些什么吃食？”
　　他脸上有着常年受冻的红晕，有着明显的游牧特征，穿着厚重的灰色棉袄，一搓手，态度恭敬，十分热情地说道：“我们店里招牌菜有奶酥糕，牛肉片，手抓牛肉，干煸银鱼丝——客官，这可都是只有蓬莱洲才能吃到的特色。”
　　对于他的热情揽客，元浅月兴趣不高，云初画倒是来了兴趣，朝元浅月抬了眼看去。
　　元浅月朝她点点头，示意她不必拘束。云初画这才转头看向小厮，期待地说道：“给我来一样干煸银鱼丝。”
　　那小厮应了声是，马上又要退去下，云初画想了想，又叫住了他，说道：“再上一迭奶酥糕！”
　　小厮眉开眼笑地应了。
　　蓬莱洲的行事豪放，等到端着菜上来的时候，元浅月才发现他们竟然是用脸盆一样大的瓷盘把菜装上来的。
　　而且并没有碗筷。
　　在放置了炭火盆后，房间稍稍暖和了些。云初画将白狐裘披风解下来，将袖子用发带扎起来，将袖子挽上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用手抓了一条干煸的银鱼丝塞进嘴里。
　　元浅月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自从她上次尝过朝霞织的手艺后，对人间的风味菜肴也开始有了尝试的念头，但要这样不顾仪态用手抓饭，显然还是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外。
　　云初画吃了几口，忍不住露出了欣慰又怀念的神情。
　　蓬莱洲的凡人们大多都是做着捕鱼放牧的重活，饭量极大，最初也不会用什么筷子，全都用手抓，逮住就是狼吞虎咽。后来其他洲的风俗传了过来，当地的人也学会了斯文的慢嚼细咽，像这样正宗本地特色的酒家是越来越少了。
　　她所在的光明峰以前是个入世宗，就立在一个偏远都城里，靠给走货的商队拔除魔祟为生。
　　蓬莱洲的商贾地位极高，连大部分都城的城主都是由德高望重的商队首领担当。
　　商队养活了这片洲上大部分的入世宗门，云初画以前尚在光明峰时，时常跟着宗门里的师兄，随着商队出行，一路上替他们保驾护航，提防妖魔侵扰。
　　而最近的一个多月以来，蓬莱洲却接连走失了数列商队，据说是有魔域而来的邪魔在冰原上，盯上了这些路过的商队，这些人都连人带货一起消失在了茫茫冰原。
　　本地的入世宗处理不了这件事，便将此事上报给了驻守蓬莱洲的佛佑寺设点。设点派了几个年轻的佛子前去查看，但也一无所获。
　　走丢的商队越来越多，佛佑寺也亲自派了两个大师过来查勘，但是蓬莱洲的冰原太过辽阔，上面行走的商队数目太多，路径不定，那吞吃过往商队的邪魔似乎知道他们派了人过来，每次察觉到危险就立刻逃之夭夭，转身就去找别的商队下手。
　　他们搜寻了许久，至今一无所获。
　　佛佑寺听说元浅月一行人也来了蓬莱，立刻喜出望外，将此事转达给了白宏，让剑尊顺手清剿一下这批危害过往来商队的邪魔。
　　这是青长时转交给她的卷宗里，第二件任务。
　　这三天里，元浅月每天都会御剑在冰原上空巡视游走，查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或是顺着商队行经的路线前行，但直至今日，依然一无所获。
　　这邪魔吞噬商队，出现的地点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好像是随性而为。偌大的千里冰原，上千条商队，她根本看不过来。
　　而走丢的商队数目还在继续增加，目前已有近千人。
　　能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吃掉一千人的妖魔，至少也是魔君级别，跟化神初期的尊者不相上下。
　　鲜少有成了气候的妖魔冒着被剿灭的危险来灵界作乱，魔族都惜命，越强大越是如此。
　　在蓬莱洲两位大师的游说下，此地的都城城主们大部分都同意了暂停商队往来的提议。只是少部分都城物资匮乏，必须要商队交易必需品维持城中的周转。
　　今天，元浅月一行人现在停留的这座都城，就会在临海的海岸边，整列出最后一支去往冰原的商队。
　　云初画吃了些饭菜，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用锦帕擦了擦嘴，又将手浸在旁边的热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
　　玉临渊作为元浅月的弟子，主动地承担起了跟最后一支商队商谈交涉的任务，已经独自出发，去了临海的岸边。
　　云初画看了一眼元浅月，心头实在好奇。
　　现在九岭上大部分出色的弟子都知道玉临渊的身份，也十分忌惮她。只有元浅月才会这么随随便便地让玉临渊一个人出去办事。
　　真不怕玉临渊溜之大吉吗？
　　她不知道这位师叔到底是对自己实力绝对的放心，还是真的纯属心大，根本没考虑到这一层。
　　不过云初画最叫人喜欢的一个特点，就是守口如瓶，不该问的，她从来不会问出口。
　　门口的帘子被人无声撩起，玉临渊披着白狐裘，头上戴着白色的斗笠，垂下的纱帘将她的面容遮掩的结结实实。
　　元浅月回过身。
　　她身上裹着风雪，还有料峭寒风气息，就这样进了房间里。玉临渊摘下斗笠，随手放在桌上，看见桌上摆着的两大盆吃食，神色未变。
　　她很快挪开了目光，看向元浅月，说道：“师傅，已经谈妥了。”
　　“这支商队说是要去雍云洲，我同他们说，我们三个人是从雍云洲而来的旅人，家中有事，要回去省亲。他们答应给我们再备三头白牦牛，我已经给了定钱。一个时辰之后就出发。”
　　从这都城出发，要经过千里的冰原，才能抵达雍云洲，路上至少也要过五天。
　　这五天里，整个冰原就只有他们一支商队出没，这邪魔要出手只能冲着她们来。
　　玉临渊又说道：“路上的吃食和帐篷我都已经备好了，就待出发。”
　　她们毕竟是以普通旅人的身份去跟随商队一起出发，要是空着手去，那也太假了。
　　元浅月欣慰地点点头，面带感叹的说道：“还是你聪明，准备得周到。”
　　要是让她自己来，万万是想不到这些的。
　　她早就过惯了在朝霞山上吸风饮露的生活，哪里还会知道伪装普通人还需要这些东西。
　　玉临渊朝她轻笑：“师傅才知道我聪明吗？”
　　得，不能夸，一夸就飘飘然了。
　　元浅月收起笑容，继续端起了师傅的架子，端庄矜持地站在窗边。
　　剑尊的日常就是带徒弟，打怪，镇妖，带徒弟打怪镇妖~
　　可恶啊，马上年中了，公司里的短视频需求量增大，剧本要求也多了。没想到我这种闲云野鹤般的懒人也要加班~
　　各位520快乐~爱你们~


第52章 毒蟒作响
　　冰原上，风雪渐熄。
　　商队在雪白冰川上前行，在无边无际，万年覆盖着厚重冰雪的天地间，这群规模庞大的商队简直如同蝼蚁一样渺小。
　　即使在蓬莱洲，这次的商队规模也算是极大。五百多头白牦牛脖子上都系着金色的铃铛，随着它们的步伐在冰原上缓慢前进，身后拉着的巨大轿车碾压过冰层，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元浅月坐在白牦牛背上铺着的柔软毛毯上，头上戴着白色的斗笠，长长的垂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云初画坐着的白牦牛在她身后，跟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玉临渊则是在跟这商队的首领交谈。
　　这支商队总共一百人，却有五百多头白牦牛。在他们呈掎角之势所包围着的中心，是一辆巨大而华美的马车。
　　四百头白牦牛排列的井然有序，身上都套了缰绳，粗如手臂的编绳将它们错分开来，长长的铁链全部紧紧地绑在缰绳和那辆精美华丽的马车上。
　　这辆马车浑身呈现黑金色，有金石般的质感，泛着冷光。马车的每一扇窗扉紧闭，上面绘满了青翠色的怪石嶙峋，涧底溪流，四角垂着金色的铃铛，黑色为底，红色绘符的数百条柔软垂带在寒风中飘扬。
　　马车地下的滚轮一路碾压过冰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商队的首领叫达令哈，是个蓬莱洲走货的商人，代代都做这行商的生意。他同玉临渊随便聊了几句，便十分痛快地将他们这一行的事情抖搂了个干净。
　　玉临渊若是有心，鲜少有她套不出来的话。
　　顺着渐渐作大的风声，达令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知道，那吃人的魔鬼嘛！是挺邪门，蓬莱洲的商会也下了令，让我们不要再行商。但是咱们也没办法嘛，瞳姑娘要去的地方，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付出这条性命，也愿意去闯！”
　　他坐在为首的白牦牛身上，壮硕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厚重的兽皮，脸上浮起一种痴迷的红晕，饮了口酒，哈了一口白气，放下手里的鹿皮肚酒囊，擦了擦嘴，眼里狂热异常：“就算真遇到了那个吃人的怪东西，我们拼上性命也会保护瞳姑娘！”
　　旁边的青壮男子也是十分赞同的点点头，朝着斗笠下的玉临渊高举双手，说道：“瞳姑娘就是我们的神灵！别说为她走趟镖，就是要我现在死在这里，我都愿意！”
　　这话似乎说得很符合他们的心声，附近几个年轻的青年都纷纷点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钦慕和痴迷。
　　玉临渊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并未说出任何质疑的话，悄无声息地控制着乘坐的白牦牛，慢慢退到了元浅月的身边。
　　自从这商队出了都城后，赶来与他们一起，混入商队前行的元浅月几人，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这支规模巨大的白牦牛商队，一百多行商的人，冒着生命危险，踏上被邪魔虎视眈眈的绝境，护送的并不是什么贵重货物，而是一个人。
　　根据达令哈所说，还是一个身无分文，孤苦伶仃的病美人。
　　她自称得了怪病，久治不愈，为了求药，四处流离，所以才来到蓬莱洲，可到现在追寻的解药依然没有半点眉目，所以只能再去雍云洲碰碰运气。
　　商人重财，无利不起早。而这个病怏怏的美人甚至没有一分钱给他们作为酬劳，却可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冒死，不远千里地将她送回雍云洲。
　　如果不是她嫌人多太吵，估计连商队还不止这点规模。
　　就连能抢到护送她回雍云洲这费力不讨好的任务，还是达令哈跟其他商队首领大打出手才勉强赢过来的。刚刚和玉临渊谈话时，他的脸上到现在都能看见那块被别人打出来的淤青，分外明显。
　　听说这位病美人要走，城主亲自相送，给她跪在地上，将背当作人肉踩台，将她恭恭敬敬地送上这辆马车。
　　许多没有抢到护送她出行职责的人，都痛哭流涕地跪在她离开的城门口，朝着苍天虔诚地祈求她能一路平安。
　　听到玉临渊如实将话转告了一遍，旁边云初画可谓是当场惊掉了下巴。
　　她立刻朝着那辆黑金色的马车投去了震撼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开眼珠。
　　三人为了混进这商队，已经彻底封住了自己所有的灵息，化作外洲来此的普通旅人打扮，都带上了遮挡面容的白纱斗笠。
　　元浅月还从未听说过这种奇事，她们刚来蓬莱洲不久，对本地风土人情还不太了解。这个病美人在马车里也没露过面，且据达令哈说，她也是最近半个月前才来到蓬莱洲，已经征服了每一个看见她的人。
　　“只要你见过瞳姑娘一面，你就会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情，死又能算什么呢？”达令哈喝了一口酒，浮现了一种狂热的痴迷，“能为瞳姑娘做事，我死上一百次都值得。”
　　玉临渊想起这粗狂的达令哈说出这样与他外貌完全截然相反的话来，越发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越是了解，越是心惊。这个病美人久病在床，身边还跟了一个苗疆蛊女，据说这苗疆蛊女是个入世宗，苗疆一带五毒谷的真传，在蓬莱洲见她一面后立刻被她的美丽所折服，如今还俗后心甘情愿地跟在这个病美人身边，精心照顾她的身体。
　　玉临渊神色未改，心却往下沉了沉，眉宇间浮现些许冷意。
　　她想起夕颜妖所说的那条以美色杀人的黑金蟒来。
　　元浅月心生疑窦，也望向那辆黑金色的马车。
　　马车极为华美宏大，似乎察觉到元浅月的视线，那马车窗扉忽然微微敞开一角。
　　一只纤白柔软的手撩起里面的帘子，手上戴着一串银手镯，上面雕着纷飞的蝴蝶银饰，朝着那边的达令哈招了招手。
　　达令哈立刻挪了过去，神色恭敬，声音虽小，却避不开修仙之人的耳朵。
　　他恭敬地说道：“瞳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那只手的主人微微往上抬了抬，露出一截紫蓝色的衣裳，是苗疆蛊族的装饰，绘满了银色的蝴蝶线条：“瞳姑娘说，她乏了，让商队停下来，她要休息。”
　　达令哈如领神谕一样，立刻张开手大喊道：“停下来！让白牦牛们停下来！”
　　没过片刻，商队原地休整，立刻在冰原上停歇。
　　那辆马车停在最中心，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围拢着这辆马车，呈现保护和提防的姿态。
　　元浅月和玉临渊，云初画也从白牦牛上下来，坐在一块。
　　此时距离她们出城尚且不足一个时辰，哪里用得着休息？
　　但这个瞳姑娘的话，并没有任何人对此有异议。
　　云初画的七弦琴上飞鸾鸟尾羽捻成的琴弦不能放进归墟，所以只能一直抱着琴。她此刻将琴搁在白牦牛旁边，仔仔细细地放妥帖了，这才放下心来，十分好奇地说道：“这个瞳姑娘，仅凭一张脸，真能倾倒众生吗？”
　　世人爱美，会爱到愿意丢掉性命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遇到了，就得探个究竟。元浅月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等下找个理由，去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一路走来，她们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妖术或是仙法的痕迹，这辆马车里也没有任何妖魔的气息。
　　甚至连九霄都沉寂如水。
　　她甚至悄无声息地对一个离他稍近的青年用了驱邪之术，但笼罩在驱邪法阵中的男子依然不改对这位瞳姑娘的赞美溢词。
　　玉临渊漆黑的眼睛在长睫下一转，看向元浅月，说道：“我去吧，师傅。”
　　倘若元浅月也着了她的道呢？
　　玉临渊不敢再深入地想下去。
　　光是想到存在这个可能，她就感到了深深的惊惧。
　　元浅月已经站起身，她拍了拍玉临渊的肩膀，示意她安心，从容而镇定地笑了笑，说道：“放心，这世上除了剑道，没有什么可以令师傅我神魂颠倒。”
　　九霄在她手中发出了细微的嗡鸣，深感认同。
　　玉临渊抬起手，忍不住拽住元浅月的手，她看着元浅月，隔着一层白纱帘，想要看清元浅月脸上的表情，认真地问道：“师傅真的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吗？”
　　有一瞬间，她在犹豫是否要将黑金蟒的存在告诉她，倘若真是那个可以魅惑众生，倾倒世间的蛇蝎美人——
　　元浅月能抵抗住她的魅力吗？
　　元浅月捏了捏玉临渊的手，叹了口气：“你手还是这么凉。”
　　她这样答非所问，却又自然无比，好似这世上这件事才是重中之重。玉临渊怔愣了一下，元浅月没有再用灵力，而是双手合拢，替她搓了搓手，稍稍用了些力气，将她玉石般白皙剔透的手搓的微微泛红，这才稍稍有些温度。
　　元浅月放下她的手，柔声而耐心地哄她，说道：“师傅是剑尊，你还信不过师傅吗？”
　　玉临渊默不作声地收回手。
　　元浅月这才放下心来，走到了马车旁边。
　　离得近了，才能看出来，这马车整体的材质竟然是黑金色的金石所铸。达令哈看见她走近马车，立刻紧张地凑了过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向元浅月，问道：“你到马车这里，是想干嘛？”
　　“我会一点药石之术，善断奇难杂症，听说这位瞳姑娘旧病难医，也许我可以替她看看。”
　　元浅月扶着斗笠，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彬彬有礼，端庄内敛的气质使得她拙劣的谎言如此真实，竟然有一种使人忍不住信服的沉稳感。
　　幸好斗笠下垂着的白纱遮住了她每次撒谎都要忍不住泛红的老脸。
　　达令哈眼前一亮，显然立刻信了，就差没伸出手来热情地同她握个手了：“真的？你怎么不早说——你要真能治好瞳姑娘，我们就不收你们的钱财了！”
　　元浅月矜持地点了点头，勉强维持着自己的谎言：“医者仁心，何况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这位瞳姑娘，该给的路费还是要给的。”
　　达令哈点头如捣蒜，立刻就朝马车凑了过去。他敲了几下窗扉，一只裹在苗疆衣裳，挂着银饰手镯和蝴蝶装饰的手打开窗扉，伸了出来。
　　等到达令哈激动万分地同里面那位苗疆女子说完之后，却不再是苗疆女子答话。
　　元浅月立在马车旁，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风风韵韵，声如云霭的女子轻笑。
　　好似听见了一声毒蟒打量猎物，吐出猩红蛇信时的沙沙轻响。
　　她用极其温柔又期待的声音，低声犹如在撩拨琴弦，带着笑意，娓娓动听：“让她进来。”
　　正宫九霄：元浅月说得对~大老婆地位稳固如山
　　黑金蟒登场~
　　猜猜元浅月会不会被魅惑呢~
　　设定上黑金蟒是极富攻击性的浓颜蟒系美人，跟彻底长大后淡颜玉系美人的玉临渊五五开~
　　两位都是盛世美颜，各自是浓颜系和淡颜系的天花板。
　　黑金蟒以前跟元浅月关系很深，元浅月身边的人之所以会入魔，也有一部分是她的原因


第53章 相思之苦
　　马车里四角都放着暖炉。
　　苗疆女子替她打开了马车，掀起帘子后，里面立刻涌出一阵热风。在这冰天雪地里，这马车里竟然温暖如春。
　　暖炉里都盛着上好的碳火，被缕空的罩子盖在底下，空气中闻不到一丝呛人的烟味，反而隐隐透出清新的果木甜香。
　　这辆马车里面空间极大，里面垂着红色的轻纱，在马车后方，重重红纱后，半躺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元浅月摘下自己的斗笠，旁边的苗疆蛊女生的一张满月似的脸庞，身上戴着数不清的蝴蝶银饰，胸前一个苗疆风格的银色项圈，上面缀着蝴蝶银片，头上戴着银冠头饰，是典型的苗疆打扮。
　　她态度恭敬地将元浅月请上来，才上来便立刻朝元浅月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声音清脆，犹如林间小鸟啼叫。
　　元浅月神色温和，端庄有礼，装模作样地说道：“叫我元大夫就好。”
　　苗疆蛊女点点头，刚想再开口细细盘问一下，元浅月侧眸看她一眼，赶在她开口之前先发制人，问道：“瞳姑娘病了多久了？”
　　她可不能真让这苗女继续盘问下去。
　　元浅月根本不通药石医术，苗疆一带的蛊女都是常年浸淫蛊毒医术，她信口胡诌，多问几句必然穿帮。
　　苗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许是为了这瞳姑娘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再去多问，只得答道：“姑娘的病已经许久了，从未好过。”
　　元浅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她朝红色的纱帘望了一眼，又说道：“我得亲眼看看，才能判断瞳姑娘是个什么病症。”
　　苗女又深深地看了元浅月一眼，意味悠长地说道：“元大夫不先问问，这病发作起来，到底是个什么症状吗？”
　　元浅月老脸有些难绷，刚想找个好点的措辞，就听到那红纱帘后，半倚在美人榻上的曼妙身影已经绵软无力地支起了身，声音轻柔如云霭，缠绵缱绻：“苗女，你出去。”
　　苗女点了点头，不疑有他，立刻掀了帘子出去。
　　那倚在美人榻上的身影，隔着数重垂下的红纱帘，声音像是山涧云雾一样捉摸不定：“元姐姐，你过来仔细瞧瞧我。”
　　元浅月的手指轻轻地触及了九霄冰冷的剑鞘。
　　她撩开轻柔的垂纱，面色沉静，慢慢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马车里温暖如春，面前倚坐在美人榻的女子微抬下颌，微卷的黑发披垂在肩头，她体态丰腴，细腰不堪盈盈一握，却生得前凸后翘，山是山，水是水，充满了成熟风韵的曼妙曲线。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华丽衣裳，莹白小巧的耳垂上挂着一枚泛着黑金色的鳞状耳饰，高高的领口将每一寸肌肤都仔仔细细的遮好。
　　随着元浅月的靠近，她的面容越发清晰。
　　好似有人将落日西沉时漫天昳丽梦幻的晚霞摘下，尽数浓缩在这双眼睛里，她的瞳孔竟然是粉金渐变，竖着的瞳线在这片渐变的霞光里泛着星辰般的微光，眼角泛着淡淡的胭脂红。
　　她的肌肤吹弹可破，白里透红，弯月似的眉毛下含着温柔多情的笑意，薄薄的红唇水光欲滴，仿佛是枝头上熟透了的饱满樱桃，从薄薄果皮中轻轻一咬，便要迸溅出甜美可口的猩红汁水，于唇齿间供人品尝回味无穷的甘甜。
　　元浅月愣了一下，面前绝世的风情尤物微眯起眼，充满了野性的张力和迷人的危险。片刻后，她看着元浅月，轻启朱唇，流露出照影自怜的哀婉微笑：“姐姐，我得了病，病入膏肓，快要死了。”
　　元浅月看着她，面前的女子每一个眼波流转，每一丝愁眉哀婉都恰到好处，让人恨不得立刻将心肝都捧出来哄她一作开心颜。
　　但她脸上不见半分病痛折磨下的颓唐颜色，虽然带有一丝恹色，与她所说旧病难医相去甚远。
　　元浅月不动声色，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再探了探九霄。
　　九霄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她并非是邪魔，只是生得太过美丽，甚至带了妖魅之感。
　　光是这双与众不同，霞光般绮丽梦幻的眼睛，就足够倾倒众生。
　　元浅月有些失望，要是遇到一个妖魔，兴许她可能还会高兴上一分。
　　面前的女子红唇上泛着水光，湿亮柔软，嫣红如朱果，静待人采撷。她那双眼睛里像是酿着醇香的美酒，诱惑着世人妄图品尝。
　　她蹙起两道黛眉，深深地望着元浅月，说道：“姐姐能救救我吗？”
　　当然不能。
　　元浅月在心头微微叹气。
　　她也根本看不出来面前女子到底是得了什么病，看上去她一切正常，不见半点病痛颜色，甚至妩媚勾人，魅惑异常。
　　但好歹是见到人了，至少也得敷衍一下。元浅月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这个美人那双霞光般独特的眼睛，端庄矜持地朝她点点头，问道：“瞳姑娘——”
　　美艳动人的女子眼波流转处撩人心魄，与她对视，朝她温柔呢喃，声若天籁，于满室果木香气中呵气如兰：“姐姐，别叫我瞳姑娘。我叫瞳断水，你可以叫我断水。”
　　断水？
　　元浅月蹙眉，很快又平和从容地说道：“好，断水姑娘，恕我直言，我看不出来你是什么病，是我才疏学浅，恐怕是救不了你了。”
　　听见元浅月这声断水姑娘，瞳断水瞳孔中的细线微微一缩，继而又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眼中情，欲浓郁好似能使人迷失，魅惑姿态足以倾倒众生：“姐姐，其实我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
　　元浅月神色镇定，说道：“什么病？”
　　瞳断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说道：“相思病。”
　　元浅月迟疑地看着她，瞳断水倚在美人榻上，绝世的容颜上浮现深深的哀戚，肝肠寸断地轻声说道：“姐姐，我害了相思病，害了许多年，到如今已无可救药，快要死了，姐姐能不能救救我？”
　　听到这话，历来面对任何邪魔妖祟都从不畏惧的元浅月，立刻下意识倒退了三步。
　　她惊愕不定地看着面前的瞳断水，作为剑尊的定力，历来良好的品性和沉稳的性子在此刻荡然无存，明知道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面带同情地问道：“这病——是不是在脑子里？”
　　难道是癔症？
　　被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瞳断水的粉金色瞳孔一凝，抬起头，妩媚多情的脸上呈现出微微的伤感：“姐姐不愿意救我吗？”
　　元浅月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只得如实相告：“我不懂相思病怎么治。”
　　其他病不行，相思病更不行。
　　瞳断水朝她轻轻一笑，呈现出富有野性与张扬的笑容，朝她轻轻地眨了眨一只眼睛，声音放低，诱惑十足，一字一顿地柔声说道：“我可以教姐姐怎么治我。”
　　元浅月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棘手的场面，从脚底蹿起一阵凉意，像是被一条美丽而危险的毒蟒缠住了脚踝，冰冷而紧密的鳞片正厮磨着她的肌肤，贪婪而肆意地沿着她的小腿缓缓地缠绕攀爬。
　　瞳断水慢慢地站起身，绵软无力的身子透着惹人怜爱的恹态，红色的华美衣裳轻轻地拂过她玲珑起伏的身段，随着她的动作，露出的半截雪白的脖子上，纤细的脚踝上缠着数道泛着金石冷光的黑金色细链，在裙裾间若隐若现。
　　她朝元浅月走来，宛若冥河边绽放的昳丽曼珠沙华，在血雨腥风中随风摇曳生姿，带着渴求的沙哑音色，深情地呢喃道：“姐姐，我被相思之苦折磨得太久了，你发发善心，治治我吧。”
　　元浅月杏眼大睁，一退再退，退到了马车门口，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匆匆地捡起旁边立着的白纱斗笠，朝正向自己逼近的瞳断水咳了一声，定定地说道：“抱歉，断水姑娘，我认识几个善断癔症的同门，等日后有机会，我会替你询问一番。”
　　说罢，她掀了帘子，立刻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
　　门口守着的苗女神色诧异，还未来及的出声拦她，就看见元浅月自顾自地离开，神态自若地下了马车。
　　苗女这才连忙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垂下的红纱已经被撩起两侧，坐在美人榻上的瞳断水衣裳整齐，领口微敞，露出颈脖处缠绕的三条黑金色细链，神色冷漠地看着她。
　　那双如同霞光般梦幻的眼睛，只有非人的冷漠，在元浅月从马车里离开的那一刻，立刻剥离了所有暖意，在这暖和的马车里没有一丝温度，甚于外面的冰天雪地。
　　四周暖炉将房间烘得极其温热，但此刻苗女的身上却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被她漫不经心地看过来时，仿佛杀意和冷意都已经凝固成实质，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被杀意凝结的冰冷细针扎入，感受到尖锐的痛意。
　　她忍不住一个哆嗦，不敢抬头，只能恭敬胆怯地低着头。
　　瞳断水打量她片刻，忽然妩媚一笑，风情万种地说道：“本来看我一眼，可都是要拿性命做酬劳的呢。”
　　苗女神色诧异，抬起头来看着她，似乎吓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脸上一片茫然。
　　瞳断水笑容不改，躺回美人榻上，柔柔地说道：“咦，我怎么又忘了，你只是我的傀儡。”
　　对面的苗女表情由惊愕慢慢转向沉寂，半响后，她像一个被空气中无形提动的细线牵动的傀儡，倏忽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瞳断水托着自己的下巴，半靠在美人榻上，用极其惋惜的语气说道：“哎呀呀，最近做的傀儡越来越好了，看久了，连我都忘了，你早就被我杀了，只是个空壳呢。”
　　瞳断水：“我可以教姐姐怎么治我~”
　　元浅月：蛇打七寸，是这样吗？
　　瞳断水：……
　　瞳断水和元浅月在很多很多年前认识，不过元浅月已经不记得这段事了。她身边之人皆会入魔，也有一部分是瞳断水的原因。
　　瞳断水的身份跟照夜姬一样，很复杂~


第54章 藏息之术
　　元浅月面不改色地走回原地，玉临渊半倚在一头站着的白牦牛身边，见她出了马车，这才转过头来。
　　斗笠下的白纱随着她的动作，漾开轻微的涟漪。
　　云初画在地上铺了柔软的毯子，正坐在上面。见元浅月回来，立刻问道：“师叔，看清楚了吗？”
　　元浅月手里拿着垂纱斗笠，神色端庄从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云初画立刻问道：“是人还是妖啊！”
　　元浅月下意识道：“妖——”
　　顿了顿，她矜持地咳了一声，改口道：“只是个凡人，但确实美得近乎有些妖冶了。”
　　普通的妖也长不成她那样子。元浅月早年游历世间，剑下斩杀的妖魅不少，连狐妖和魅魔也见识过，却从没见过她这样仅靠美貌就能如此摄人心魄的人。
　　比狐妖更妩媚，比魅魔更诱人。
　　云初画诧异地看向那马车，那苗女又掀开了马车帘子，又在跟那凑过去的达令哈说些什么。
　　她十分好奇地问道：“那这个瞳姑娘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元浅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目光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毕竟癔症一般都是在脑子里的。
　　云初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立刻默契地反应过来，十分惋惜地朝那马车又看了一眼。
　　元浅月也席地坐下，正要将自己的斗笠重新戴上，旁边玉临渊忽然开口，她抱着胳膊，倚在白牦牛身上，白纱帘遮住了她脸上阴鸷的神情，只听到她柔和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开口问道：“师傅，那个瞳姑娘，长什么样子？”
　　元浅月说道：“是个美人，不过她身上没有一分魔息，连九霄剑都探不出任何异常。”
　　作为镇魔的神剑，九霄与她心意相通，在她的刻意指示下，一旦感应到魔息就会示警，如果九霄都探不出来，只能说明她的身份真就是个人。
　　问话的人和旁听的人都沉默了。
　　玉临渊白纱下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半响才又提醒道：“师傅，我是问，她具体样貌如何。”
　　她知道，美貌对元浅月是毫无作用的——她在元浅月身边这么久，对她这位不解风情的师傅真是一清二楚。
　　元浅月这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一板正经地说道：“是个不可多见的美艳尤物，美得近乎非人——好像是有异族血统，五官非常明艳，眼睛与常人不同，是金粉色的瞳孔，脖子上和脚踝上都缠有黑金色的脚链。”
　　玉临渊走过来，在云初画铺着的地毯上也席地而坐，伴随着她的靠近，铃铛声轻轻响起。玉临渊慢条斯理地用感叹的语气说道：“师傅观察得挺仔细啊，连脚踝上的东西都能看清楚。”
　　元浅月老脸一绷，有些心虚，端着架子，矜持地说道：“这不是为了斩妖除魔吗，得看仔细点，好看看有没有破绽，何况她这幅样貌太过出众，实在叫人过目难忘。”
　　玉临渊短促的笑了一声，像是来了兴趣，问道：“是吗？”
　　她撇头看向元浅月，隔着一层纱帘，轻声问道：“那师傅说说，我跟那个瞳姑娘，谁更好看些？”
　　元浅月忽然想起瞳断水那癔症发作的样子，又看向玉临渊，情不自禁露出一点迟疑的神情。
　　这个瞳断水，好像跟玉临渊，都有些不正常。
　　玉临渊以后不会也变成瞳断水那样子吧？
　　元浅月有些头疼，她可不敢想象玉临渊对她说“师傅帮我解解相思之苦”那种场面。
　　她甚至为自己想到这种可能而感到了罪恶感。
　　在自己这种近两百岁的长者面前，临渊可还是个孩子啊！
　　元浅月神情一阵变幻莫测，旁边玉临渊和云初画都朝她看过来，似乎在等着她开口。云初画低着头，盯着地上铺着的毯子纹路，耳朵却支棱起来，深埋着的脸上带着一丝激动，甚至泛起潮红。
　　她可最喜欢听这种刺激的事情了呢！
　　元浅月敷衍道：“当然是你更好看一些。”
　　反正随口夸夸她也不会掉块肉。
　　玉临渊轻轻地哦了一声，又追根刨底地问道：“好看在哪里？”
　　她好像对这个问题分外执着似得。
　　元浅月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更敷衍的语气说道：“哪里都好看，行了吧？”
　　玉临渊无声地歪了歪头，勾起一个笑容来，柔声道：“师傅只看过我一张脸，其他哪里都没看过，怎么会知道我哪里都好看？”
　　对面云初画低着头，脸红得能滴血，无声地吶喊着。
　　再多说点！未来魔神和剑尊之间这种类似于打情骂俏的对话可不是谁都能听得到的！
　　太劲爆了！这一趟可来得太值了。
　　云初画像鹌鹑一样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地上的毯子，感动得都快要落泪。
　　元浅月神色诧异，看了玉临渊一眼，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大惊失色。
　　难道癔症也会传染吗？
　　见元浅月久久不说话，开始用关爱病人般的怜悯神情看着自己，玉临渊嘴角慢慢地垂了下来，立直了脑袋，白纱下面无表情，轻轻道：“我只是同师傅说笑而已。”
　　云初画心中大呼可惜，这才抬起仍带着潮红的脸，失望地舒了口气。
　　达令哈从到处休憩着的白牦牛里绕了过来，走到几人面前，搓了搓手，朝着元浅月说道：“元大夫啊！真要谢谢你啊！”
　　他脸上写满了敬重和佩服，说道：“瞳姑娘说，元大夫真是神医，药到病除，就这么一会儿，她病已好了大半，真要感谢元大夫呢！”
　　元浅月疑惑地皱起眉头，看向那边的马车，沉声道：“可是我没对瞳姑娘——”
　　达令哈粗狂的脸上浮现感激涕零的表情，立刻打断她道：“元大夫你可真是谦虚了，您真是神医再世啊！”
　　达令哈的感激像是连绵的江水一般，滔滔不绝，真难为他一个壮硕粗糙的汉子能说出这么多感激赞美之词。
　　元浅月同他客气了几句，达令哈又搓着手，殷切地说道：“你们救了瞳姑娘，就是对我们商队有天大的恩情。这一趟我们就不收你们的钱了。刚刚瞳姑娘说了，外面冰天雪地的，怪冻人，既然大家都要去雍云洲，那就请元大夫上马车一同赶路，免得受这天寒地冻之苦。”
　　元浅月摇了摇头，达令哈又说道：“元大夫不必担心，马车里宽敞，再来十个八个也绰绰有余。”
　　元浅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玉临渊和云初画，说道：“你同瞳姑娘说，谢谢她的好意，我与我同伴一起。”
　　修道之人身强体壮，不畏风寒。
　　达令哈爽快一笑，说道：“诶呀，你果然这样说了。刚刚瞳姑娘就说了，你必然是要跟你的同伴在一起的。她说了，如果元大夫执意要跟同伴随行，那你们一起上去也无妨的。”
　　元浅月迟疑地看了一眼玉临渊，玉临渊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云初画生怕元浅月拒绝，也忍不住跟着说道：“师叔，既然瞳姑娘这样说了，那咱们也别拂了人家的好意。”
　　她正愁没机会去看看这个被达令哈他们顶礼膜拜，狂热至此的美人。
　　元浅月这才点了点头，朝着达令哈说道：“那我们收拾下东西，你替我先谢谢瞳姑娘。”
　　达令哈如蒙大赦，这才喜笑颜开地朝着马车走去。
　　苗女推开窗扉，朝这边看了一眼，达令哈站在马车窗边，朝着里面说话。
　　里面重重红纱后，瞳断水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懒散地侧躺在美人榻上，凹凸有致的身段呈现出令人心惊的美丽弧度。
　　布料光滑柔软的红色袖角缓缓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的皮肤白皙剔透，手背上可以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另一只手靠在腰间，纤细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在空中无声地上下起伏，像是在操纵着看不见的丝线。
　　片刻后，她收回手，手指轻轻地在空中晃了晃，似乎在甩掉什么顺着丝线传来的滑腻触感。
　　马车里十分暖和，四角放了几个暖炉，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几乎是天差地别。
　　蛇族生来冷血，极度畏寒，在这种冰天雪地里最为虚弱，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蛇僵而亡。
　　蛇行城一年四季都气候温暖，她也许是唯一一个会从蛇行城来到蓬莱洲的蛇族。
　　这样纷飞的大雪，寒冷的天地，触动了她许久不愿回想起的记忆。瞳断水托着下巴，看着正在窗边跟达令哈交谈的苗女，带着一丝自嘲恶劣的笑意。
　　在遥远和美好得近乎让人肝胆欲裂的漫长岁月里，那月夜下，萤火中，元浅月温柔的神色犹如昨日般鲜活，昔日种种，历历在目。
　　元浅月在教授她藏息之术的时候，兴许从没想过，她会有拿藏息之术对付自己的这一天。
　　瞳断水轻轻地合拢手指，像是抓住了一丝萤火微光。
　　绮丽的粉金色瞳孔中，竖着的瞳线微微泛着非人的寒光。她的声音妩媚又温柔，带着无奈的宠溺，仿佛是情人在耳边絮絮低语：“过去这么久了，姐姐还是喜欢跟这些碍眼的蝼蚁待在一起。”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继而无声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直至那红唇泛起湿亮饱满的水光。
　　黑暗中，她的眼睛泛着蟒蛇一样的森冷光芒，像两枚冰冷的奇异宝石，吃吃地笑道：“姐姐一定不会怪我，毕竟我为姐姐忍耐了这么久啊。”
　　瞳断水的名字来自于当时的一段奇谈。
　　据说她的瞳孔太过美丽，在她痛苦落泪之后，连无情的溪水也会为此干涸断流。
　　瞳断水曾经很弱小，非常弱小，非常非常弱小。


第55章 争风吃醋
　　苗女脖子上的项圈缀着银蝶首饰，此刻正忙着给暖炉里添些木炭。随着她的动作，那一身绘着银线蝶纹的紫蓝色衣裳上，银饰相撞，叮当作响。
　　这马车里极为宽敞，行驶中底座平稳，没有丝毫颠簸之感。
　　在瞳断水休息够了后，一行人又重新出发，白牦牛的耐性极好，即使在风雪中走上一天一夜也不会累，只需要不时停下来吃些冰下草，补充体力。
　　云初画在上马车之前，特意给自己弹了一遍清心咒，为了确保效果，她又从归墟里掏出了一样镇魔的符咒，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这才抱着琴，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
　　但瞳断水的魅力显然超出了她的预计。
　　在进了马车后，刚看见倚在美人榻上的瞳断水，云初画的脸顷刻变得通红，刚刚在外面落了风雪的头顶上，发髻间冒出一阵白烟。
　　她只是看了一眼瞳断水，立刻面红耳赤，头顶冒烟，火急火燎地腾出一只手来整理了自己还有些凌乱的衣裳，局促又紧张地扯着裙角，像是着了魔似得，坐立难安。
　　直到元浅月出声，让她在这边软垫上坐下，云初画这才抱着琴坐下。
　　她脸上泛红，却是一眼都不敢朝瞳断水那边看，如坐针毡，半响还结结巴巴地说道：“要不然我还是出去吧，同瞳姑娘坐在一起，我怕我玷污了瞳姑娘的眼睛。”
　　她一双桃花眼下眼角泪痣都红得像血，不敢再往那边看一眼。
　　元浅月面露诧异，旁边玉临渊好整以暇。在刚上马车的时候，她和瞳断水对视了一眼。
　　在元浅月看不到的背后，这两个容貌全然不同，却都举世无双的美人同处一室，两人目光相撞，立刻都露出了十分厌恶的表情。
　　互相都恨不得立刻把对方踹下去。
　　瞳断水那双霞光般绚烂的眸子里写满了厌恶，红艳的唇往下一撇，扯了个嗤笑的弧度，玉临渊朝她勾唇一笑，无声地歪了歪头，目光里尽是挑衅。
　　在元浅月坐下后，这两人也各自收回了交锋的眼神，再没分给对方一分余光，好像多看对方一眼就要夭寿。
　　元浅月看向云初画，蹙着眉头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云初画像是失了智，脱口而出：“我也可以跟白牦牛一起拉车——”
　　听到这样的回答，元浅月望着她，一向镇定的脸上此刻分崩离析，掩不住眼里深深的震惊，云初画似乎这才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手抱着琴，一只手捂着脸说道：“师叔，我，我一时激动了。”
　　“呵，这位妹妹真会说话，不过拉车这种事情嘛，交给这群畜生就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瞳断水特意在畜生两字上狠狠了咬重了音。
　　回头看去时，瞳断水轻轻的笑了一声，她倚在美人榻上，妩媚专注的眼波带着撩人的风情，落在元浅月身上，无辜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说道：“看这位妹妹多体贴。姐姐对我这样无动于衷，叫断水好伤心呢。”
　　舌尖像是一抹红色的游鱼，碾过薄薄的红唇，水润湿亮，瞳断水舔了舔嘴角，望着她，似笑非笑：“姐姐怎么能对断水这么狠心。”
　　元浅月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不想搭理她这癔症患者，甚至犹豫是否要提醒她别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发作。
　　旁边玉临渊却忽然极低地啧了一声。
　　她原本就坐在元浅月旁边，此刻脸上浮现一阵病弱的愁容，身子往元浅月身边凑了凑，有些难受似得，用可怜的语气低低地说道：“师傅，我手冷。”
　　玉临渊望着元浅月，漆黑的眼睛里泛着水光，雪白的脸庞流露出一副极其柔弱，惹人怜爱的模样，白狐裘衬得她小脸极其莹润可爱。
　　她用鼻音哼了哼，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撒娇道：“师傅，给我暖暖手吧。”
　　旁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几人循声望去，原来是苗女手里的木炭不知怎的从手里滑落，摔落在地，发出了这细微声响。
　　苗女连忙捡起地上的木炭，朝这边玉临渊蹙着眉头，面露讥讽地说道：“哎呀，这天寒地冻的，马车里这么多炉子，难道不够暖和吗？”
　　她手上的银饰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发出细碎响动，手指指尖嵌进木炭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苗女直起腰，一脸不屑的表情，带着苗疆少女应有的灵动，语气里尽是不耐，声音轻快犹如小鸟，却是冷笑连连：“你要嫌这里还冷，干脆出去得了，也没人求你非要呆在这里。”
　　瞳断水坐在美人榻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妩媚而动人，笑意柔柔，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边。
　　苗女说完之后看了瞳断水一样，一副为主子打抱不平的模样，见瞳断水不说话，气冲冲地跺了跺脚，又转头去添另一处的暖炉木炭。
　　玉临渊性子怪异，从不示弱，她体温也极低，在外面天寒地冻也没说一声受不了，怎么进了这烘着暖炉的马车里反而说冷了？
　　元浅月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玉临渊却根本没看向这刚刚同她说话的苗女，而是看向那倚在美人榻上的瞳断水，恶劣地笑了笑，却是将目光转回来，重新落回旁边元浅月的脸上，撒娇哀求道：“师傅，可临渊就是冷，想师傅给我暖手。”
　　看看，对你不屑一顾的人，对我有多好。
　　你在这里卖弄风情，比不上我一句话，少在这里白费力气。
　　玉临渊心底露出一个扭曲快意的笑容，脸上表情却控制的很好，雪白的牙齿咬着嫣红的下唇，一脸哀怨地看着面前的元浅月。
　　元浅月低声叹了口气，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语气快速说道：“你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嘴上虽然不留情，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地伸出手，转头朝着玉临渊的方向，握住了玉临渊的一只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好歹收敛点。”
　　在她的背后，一双宝石一样绚烂的眼睛泛着冷光，直勾勾地望向了这边。苗女背对着她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马车垂下的红纱旁，手指紧紧地咬进木炭里，指尖甚至太过用力，而挫出猩红的淤血。
　　云初画像是遭了瘟的小鸡崽，头也不敢抬。在这宽敞的马车里，越过元浅月的肩头，玉临渊与瞳断水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一道目光蕴含了绞杀毁灭的怒火，一道目光充满了挑衅和嚣张的讥讽。
　　瞳断水的眼神像是凝结成了冰冷的实质，瞳孔中的细线凝成一个针眼大小，是极度的剧烈情绪下，蟒族才会有的特征。
　　即使这里坐着的是个面带恹色的绝世美人，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蟒蛇出洞迎面而来时令人汗毛直竖的压迫感。
　　元浅月老觉得背后有目光在望着自己，总感觉有点心虚。她直起身，松开玉临渊已经被她捂得温热的手，警告似得说道：“可不许再作妖了。”
　　玉临渊愉悦地点点头，语气是被满足后的愉悦，得意又神气，情真意切地说道：“师傅对我真是太好了。”
　　不像有些人，再搔首弄姿也不起作用，只能干瞪眼呢。
　　玉临渊想到这里，越发觉得愉悦，不由得轻轻歪了歪头，又往元浅月身边凑了凑。
　　元浅月见她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都快要贴上来了，忙不迭地转过脸去，看着她，认真道：“临渊，你做什么？”
　　玉临渊低垂眉眼，流露出柔弱神色，我见犹怜，有些不好意思似得，娇羞地说道：“我身上也冷。”
　　她心底在无声微笑，跃跃欲试。
　　元浅月用九霄抵住她靠过的身形，剑柄戳在她肩上，同她拉开距离，认真地反问道：“冷的厉害吗？”
　　玉临渊一脸羞涩地点点头。
　　元浅月起身，走到马车一角，将暖炉用旁边的地毯包起来，拿回来，理所当然地伸手递在玉临渊面前：“拿去，又能暖手，又能暖身。”
　　玉临渊脸上娇羞的笑容一僵，元浅月见她不接，当即充满了疑惑，直截了当地问她道：“不是冷吗？抱在怀里就不冷了。”
　　玉临渊看看这一口精美的大暖炉，又看看面前一脸正经的元浅月，如果不是知道元浅月是什么样的人，她甚至都快要以为元浅月是在故意取笑她了。
　　但元浅月的脸上写满了情真意切的关心，甚至还在奇怪她怎么还不来接过去抱在怀里。
　　那边瞳断水噗嗤一声笑出声，她声色充满了得意，微微抬高的下颌线条极美，眯起眼看人时，粉金色的瞳孔只余下一片灿烂的金色，妩媚一笑，善解人意地说道：“姐姐，我这里暖和，叫你那徒弟来我这里躺着。我不冷，我同姐姐坐一起。”
　　这话言之有理，元浅月想也不想，便点点头，朝瞳断水说道：“谢谢断水姑娘。”
　　说罢，又将手里的暖炉向前递了递，朝玉临渊说道：“你抱着这暖炉，去断水姑娘那里躺着，也许就不冷了。”
　　玉临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暖炉，说道：“抱着暖炉就够了，让这瞳姑娘继续躺着吧。”
　　元浅月像是了结了一桩大事，舒了口气。她看见旁边云初画还是一副头顶冒烟的模样，忍不住朝云初画说道：“你要不要也抱一个？”
　　云初画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元浅月在对自己说话，涨红的脸上勉强回了神，却是再也不敢往瞳断水的方向看一眼，只得含含糊糊地说道：“啊？好，谢谢师叔。”
　　玉临渊揣着怀里的暖炉，看了一眼旁边跟她一样抱着暖炉的云初画，马车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灵界与魔域，凡人与妖魔，本来有着天然的隔阂和区别。
　　无论是由凡人入妖魔，还是妖魔化人身，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要成为魔族，除非一些魔族才能实施的手段外，凡修士自己入魔，必须要以极其残忍的方式玷污自己的灵魂，比如血祭足够多的凡人，比如摧毁仙骨，比如献祭挚爱之人的灵魂。
　　在一百年间，能由人身入魔成为大能者，从来都只有泛泛几人。
　　通天鉴有一处为天地灵气所化的载灵山石，上面就记载着历代有人入魔后的大能者，按照实力等级，划分为一圣两尊三从徒，模拟于修真界的金丹，元婴，化神期。
　　这册子上所浮现的名字，在过去的百年间，仅有六个，且六个都与元浅月有关。
　　元浅月的父亲元朝夕献祭全家而入魔，谢秉城则是杀死足够多的同门而入魔。
　　堕魔之后，由仙入魔者一般都会性情大变，忘却前尘，残忍嗜血。
　　谢秉城也不例外。
　　但他至今，都忘不了自己入魔的那日的所见所闻。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瞳断水。
　　那是一片夕阳如火的天穹下。
　　天光晚霞绚烂，夕阳如火，染红了半边天空，将世间的一切都镀上绮丽梦幻的粉金色光芒。
　　那时的谢秉城刚与元浅月退婚两月。
　　临近灵界魔域交界处的山林一带出现了作乱的妖魔，据说这妖魔有几分难缠，极其狡猾。长平宗接了这委托，为了谨慎起见，他们长平宗的弟子们几乎倾巢而出，奉命去剿灭一方的妖魔。
　　作为长平宗的少主，谢秉城也跟随着师门同宗们一起仗剑而行，闯进那妖魔的老巢里。
　　他们一群人将这妖魔逼出老巢，逼至绝路。
　　那是在一片翠意盎然的山林，四周鸟语花香，飞瀑成环。
　　而在这妖魔伏诛后，师兄弟们正松了口气，谈笑之间不乏轻松揶揄。此刻，从瀑布下却慢慢地走出来一个红衣女子。
　　瞳断水就站在那泉水旁，手上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黑金伞。瀑布的水重重地落在黑金伞上，发出犹如上古战鼓般令人心血激荡的交响，清澈的泉水飞珠溅玉，从伞面脊骨上汇成一条条珍珠似的水珠，在水幕之中模糊了她在伞下露出的半截雪白下巴。
　　她身上的魔息几乎浓郁到能滴出水，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几乎让人抬不起手中的剑，所有人都汗毛倒竖，本能地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惧。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对她持剑相向。
　　瞳断水慢慢地抬起伞，于红伞下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她脸上是成竹在胸的神色，丝毫没有面对这么多修士和刀剑的怯意，傲慢地弯了弯嘴角，妩媚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满天绚烂晚霞尽数落入她眼中，那双粉金色渐变的瞳孔此刻盛满了惬意，红衣如血，肤白胜雪。
　　在她微抬了伞，露出容颜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她撑着黑金伞，耳垂上挂着一枚黑金色的耳坠，泰然自若的朝他们一行人微微一笑，薄薄的红唇轻轻开合：“你们来的人太多了，我只需要一个。”
　　没人问她是谁，更没人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下一刻，他们历来朝夕相处，相亲相敬的同门师兄弟们，立刻拔剑相向，以命相搏。
　　刀光剑影里，鲜血飞溅，瞳断水一只手撑着黑金伞，另一只手十分耐心地撩拨了自己的微卷的黑色长发。
　　等到谢秉城满身鲜血站在同门中的尸体中时，他才回过神来，看到这满地属于他同门师兄弟们的残肢断臂，一种悔恨交加的痛苦和不敢置信的恐惧将他彻底吞噬。
　　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因为下一秒，他就再次看到了瞳断水的脸。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但她的美已经跨越了时间，凝固了岁月，她在时光剪影中摇曳生姿，如论何时都如此优雅而傲慢地享受着所有人的臣服和倾慕。
　　这世上只有她的美是永存的。
　　瞳断水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这一点失望几乎能叫多情浪客心碎而死，叫铁心石肠也伤感落泪。
　　她说道：“比我想得时间还要长一点。看来现在的仙家宗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不过算了，能用就行。”
　　她撑着伞，于时光中摇曳生姿，每一步都风情万种。她撑着黑金伞，走到他的面前不远处，看了看这一地血淋淋的尸体，抬起头懒散地瞧他一眼，妩媚的红唇吐露脉脉含情的呢喃：“你只有一条命，不献给我的话，岂不是浪费了。”
　　在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谢家不再重要，长平宗不再重要，正道苍生都不再重要，他的命，他的魂，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只有臣服于面前这个人，他会为她出生入死，她的美，就是他唯一的道。
　　作为蛇行城声名显赫的蛇蝎美人，瞳断水这么多年来，身边从来不乏视她为唯一的狂热追随者。
　　入魔之后，谢秉城一直跟随着她，但瞳断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如此倨傲又轻慢，她的准则里没有尊重和怜悯，对于这些为她出生入死的追随者，更是连一分眼神都懒得施舍。
　　她甚至会时不时杀掉自己的追随者做成傀儡，并且将此视作一种奖赏。
　　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近得了她三步之内的身。
　　傀儡不一定比追随者好用，但傀儡比追随者安全。
　　只有死人，才值得她信任。
　　魔域比灵界要残忍得多，只以强者为尊，普通的散魔之所以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强者没兴趣吃它们，因为吃了没多大作用。
　　但是吃人味道不错又很补。
　　在玉临渊去到魔域的时候，才会具体描写魔族的等级体系，因为现在这一切都是在灵界发生的，所以还没到写这个的时候。
　　瞳断水的魅力可以令无情溪水倒流，有孟姜女哭倒长城那种近乎奇迹的魅力。
　　感谢所有读者，爱你们~


第56章 断水之瞳
　　玉临渊抱着一口暖炉，一双眼睛被长长的低垂睫毛遮住，只留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云初画许久才从瞳断水的美貌中勉强恢复了神智，此刻再看到怀里抱着的暖炉，顿时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废了会儿力气才想起来，原来是刚刚她失了智的时候，元浅月问她要不要也抱一个，她都没听清元浅月是问了什么，含含糊糊地就应了。
　　一想到自己刚刚那种被迷得走不动道，神魂颠倒的样子，云初画就脸上燥热，真是丢人极了。
　　马车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果木香，燃烧的木炭没有丝毫难闻的烟气。云初画抱着暖炉，身上又披着白狐裘，没一会儿便热得冒汗，连忙将暖炉放下，将白狐裘解开，折好放在软垫上。
　　再看玉临渊，她好像不受丝毫影响，裹在白狐裘的脸没有一点发热的迹象，白皙如玉的脸上没有丝毫暖色。
　　与瞳断水的美艳绝伦不同，玉临渊的容貌是极为空灵脱俗，像是用白雪堆砌的肌肤上，连薄薄的唇也是浅朱色。
　　只有那双眼睛，极黑，像是星辰陨落后寂寥的夜空，深邃又摄人。
　　一个美艳逼人，妖媚似邪魔，一个清雅出尘，缥缈如谪仙，这两位容貌至美的绝色美人同处一室内，仿佛连这宽敞的马车都亮了几分。
　　这一趟来得更值了，云初画在心底无声狂喜。
　　察觉到云初画的目光，玉临渊纤长浓密的睫毛下眼睛一转，落在了她的身上，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问道：“云师姐，你在看什么？”
　　声音如同碎玉相撞，带着一分不自觉的冷意。
　　云初画一个激灵，立刻谨慎地说道：“没什么，只是这个暖炉抱在身上，你不热吗。”
　　她的额头上都冒了汗，玉临渊却肌肤润泽，没有丝毫发热的征兆。
　　玉临渊漆黑的眼睛转回面前的暖炉，她知道云初画只是无心一问，淡淡说道：“不热。”
　　她的身体冷得像冰，光是暖炉的热度怎么可能达到让她身体暖和起来的份量。
　　再来十个暖炉，也都不行。
　　因为圣人骨正在持续地吞噬她的生命力，她早就失去了体温，除非像元浅月那样用大量的灵力填补，否则身体是不可能暖和起来的。
　　但每次都只是缓解一时罢了。
　　见她并不想过多与自己交谈，云初画也不追问，她是个很懂得见好就收的性子。
　　苗女将四周的暖炉火添得更旺了些，这才走到瞳断水面前，声色都放轻了不少，说道：“瞳姑娘可觉得身子好些了？”
　　她那副关切的神情真挚极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了榻上侧睡着的曼妙美人。
　　似乎看见瞳断水皱皱眉头，苗女便要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瞳断水看她一眼，好看纤细的手指落在心口，收敛眉眼，露出一个寂寞自怜的哀婉笑容：“左右不过就是这样了，好不好又能怎样呢？反正我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
　　苗女立刻哀婉地说道：“您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真是要折煞了我的心吶！”
　　她在瞳断水面前半跪下来，离她三步之遥，仰着头，神色悲切地说道：“刚刚元大夫不是看过了吗？您不是说已经大好了吗？怎的现在又要说这种话？！”
　　瞳断水轻轻叹息道：“姐姐不肯治我，我只能等死了。这都是我命里的劫数，怨不了别人。”
　　苗女立刻站起身来，用发誓一般郑重的语气说道：“瞳姑娘放心！姑娘你倾世之容，谁见了不折服于您的身姿之下？我不信世上还会有人对瞳姑娘见死不救！”
　　她猛地朝这边扭头，目光殷切而哀求地看向元浅月。
　　元浅月稳坐如山，在她的目光下神态自若，不为所动。
　　看我做什么？我也不善治癔症啊？！
　　元浅月一阵心力交瘁。
　　苗女见她无动于衷，立刻走了过来。她身上蝴蝶银饰纷飞，快步过来，站在元浅月面前，神色哀恸：“元大夫，你医者仁心，不能救救我家姑娘吗？”
　　元浅月撇了瞳断水一眼，后者正用含着水光的绚烂眼眸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难道真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你脑子有病吗？
　　这太过伤人，元浅月说不出口。
　　元浅月斟酌了一下，认真的反问苗女道：“你知道你家这瞳姑娘得了什么病吗？”
　　她脑子胡涂就算了，难道你一个精通医理的苗疆蛊女也不清醒？
　　苗女用“我可是苗疆蛊女你这显然不是在问废话吗”的糟糕眼神看着她，皱着眉头，义正言辞地说道：“我可是苗女，又跟着瞳姑娘这么久，大概也知道些。”
　　元浅月欣慰地点头，鼓励她说出真相。
　　苗女气势不改，掷地有声：“爱而不得的相思病啊。”
　　元浅月大惊失色地看着她，第一次发觉毒蛊之术天下闻名的苗疆一派，似乎脑子也不太灵光。
　　旁边云初画像是被猫踩着了的尾巴，猛地一个激灵，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诧异地说道：“这世上竟然还会有让瞳姑娘害相思病的人？”
　　她美成这样，谁能忍心拒绝她？
　　玉临渊抱着暖炉，饶有兴趣地仰起头，打量着这个苗女，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看着这场好戏。
　　正当此时，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瞳断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白色的柔软锦帕，捂在嘴边，十分应景地咳了几声。
　　待到手帕从她的嘴边拿开时，可以看到上面斑斑点点的殷红，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苗女脸色大变，顾不得再和元浅月说话，拔腿便匆匆地走到瞳断水旁边，离她三步之遥时又不敢再前进，只得跪在地上哀哀戚戚地说道：“瞳姑娘，你病得又重了些，如今都咳血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说罢泫然泪下。
　　元浅月现在十分后悔答应来马车里坐着，要眼睁睁地看这一对主仆发病，受这般良心磋磨。
　　她无奈地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瞳姑娘既然有相思病，那便去找那个令瞳姑娘相思成疾的人，这才能药到病除。”
　　瞳断水又咳嗽了两声，眉宇间笼罩着愁色，恹恹地说道：“人是找到了。”
　　她拿着锦帕，在手上慢慢地收紧，凄楚一叹：“可我不敢与她相认，万一她已对我再无情意了呢？”
　　元浅月被她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说得毛骨悚然，好像自己莫名其妙就已经成了什么负心人。
　　苍天可鉴，她元浅月一心剑道，可从未惹过什么红尘是非。何况瞳断水这样的倾国美人，她就算再不好美色，只要见过一面，也会印象深刻，过目不忘。
　　但她十分确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瞳断水。
　　她定了定神，收起自己的心思，说道：“断水姑娘多虑了，既然找到人了，早晚都是要面对的。”
　　何必跟这种凡人计较呢？
　　瞳断水不说话，只是依旧拿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撩拨她。
　　瞳断水的目光像是密不透风的网，在这马车里一点点将她缠绕起来，元浅月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客气地朝她一抬手，说道：“既然断水姑娘身体抱恙，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罢就要起身往外走。
　　瞳断水捂着锦帕，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开目光，又咳嗽了几声，幽幽地说道：“姐姐可是嫌我烦了？”
　　元浅月越听越无奈，语气认真地说道：“没有的事，只是断水姑娘身体不大好，担心扰了姑娘休息。”
　　瞳断水转头又看向她，久久地凝望着她，目光里的深情在那片绚烂如霞的眼眸中，几乎盛满了整个天穹，她柔声道：“怎么会呢？姐姐在这里，我的病才好好些。”
　　元浅月被她说得心底发毛，再一看旁边玉临渊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这马车里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出去，那马车窗扉上忽然响起急促的几声敲响。
　　苗女疾步过去，打开窗扉。
　　外面达令哈的脸在垂帘后，语气有些急促地说道：“瞳姑娘，几位贵客，前面好像是雪崩了，积雪太厚，断了咱们原定的路线，要是绕路的话指不定又要多走上几天。我记得这片冰川以前崩裂出了一条峡谷，商队有人为了赶路的时候总会从那里过，虽然阴森了些，但总体是安全的，可以通到对面。瞳姑娘，你拿个主意，咱们要不要从峡谷里面穿过去？”
　　瞳断水朝元浅月看去，问道：“姐姐，你说咱们怎么走？”
　　玉临渊轻嗤一声，抬起眼来，朝瞳断水扬了扬眉梢，立刻见缝插针的抢答：“谁跟你是我们？”
　　瞳断水又咳嗽了两声，再拿开帕子时，上面的血迹晕染了大一片，猩红刺目。
　　元浅月瞪了玉临渊一眼，说道：“临渊！”
　　你为什么非要跟一个凡人过不去？没见她有病吗？
　　玉临渊收了声，做乖巧状，低着头，却忍不住露出一个充满不屑的微笑。
　　她有病我也有，我才不会让着她。
　　瞳断水是个完全邪性的人物，她不在乎这个世上的任何人，唯一在乎的就是元浅月，世上的一切生物对她来说只分为随时可以杀的，暂时杀不掉的，和元浅月。
　　不要对瞳断水有太高的道德期盼，因为抛开可以勉强保持在元浅月面前不杀人之外，她真的是完全的恶。


第57章 至死方休
　　商队一路浩浩荡荡地进了峡谷。
　　这一望无际的天穹冰原上，冰川断裂开形成的峡谷即使远在是数里之外，也可以看见它在宏伟巨大的雪山下，呈现门扉之形，从中裂开的一小条缝隙，像是像是在这天地之间朝着无知旅人微微敞开的炼狱之门。
　　元浅月坐在马车外面，望着前方的冰川裂缝。
　　风雪拂起她鬓发间的白绒兔毛，浮在她的脸颊间。玉临渊坐在她的旁边，两人并肩坐在一起，远远地眺望着那道宏伟肃穆的峡谷裂缝。
　　马车精致而华美，丝毫没有颠簸之感。
　　玉临渊垂着小腿，在马车下晃晃悠悠。她一只腿半屈膝，搁在马车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抱着膝盖，手指隔着裙裾，拨弄着脚踝上的玉白色脚环。
　　她的踝骨纤细浑圆，小腿线条极美，那枚玉白色的脚环落在她的踝骨下方，悬悬地靠在脚面上。
　　师徒二人坐在这马车前，在这一望无际的冰川上远眺天空，真是美好又静谧的画面。
　　——如果不是马车里时不时传来煞风景的咳嗽声，就更好了。
　　在元浅月和玉临渊没继续在马车里面待着后，云初画也立刻跟着出来了。看她那样子，要是瞳断水现在开口让她把怀里的七弦琴摔了，只怕她想也不想就要立刻砸了自己的传家宝。
　　她不敢再靠近马车，远远地坐在了一头白牦牛身上。
　　玉临渊忽然开口，轻轻地朝元浅月说道：“师傅，你要小心些，那个瞳断水来历不简单，揣着一肚子坏水呢。”
　　除了元浅月自己，谁都能看出来她对元浅月图谋不轨。
　　玉临渊觉得自己有必要提点一下自己这个对于情爱一窍不通的师傅。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玉临渊深深地望着她，继续说道：“师傅可别被她骗了。”
　　马车里的咳嗽声又大了些。
　　元浅月佯装镇定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神色如常地看风景。玉临渊见她镇定自若，伸手过来牵住她的手，柔声道：“这世上只有我是不会害师傅的。”
　　玉临渊的手冷得像冰，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冻人。
　　你骗我的事情还少吗？
　　元浅月诧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个，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说道：“师傅心里有数。”
　　玉临渊柔肠百转地握着她的手，微蹙黛眉，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瞳断水，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师傅来的，对师傅心存不轨。”
　　马车里咳嗽声忽然停了，只传来一声冷笑。
　　元浅月扶额，面色复杂地说道：“你怎么知道？”
　　玉临渊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一脸笃定地说道：“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也对师傅有所图谋啊！
　　元浅月还未想好怎么回答她，帘子忽然呼啦一声被掀开了，苗女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还未燃尽的碳火。
　　她走到马车旁边，将这盆快燃尽的碳火倒下马车，将铁炉倒扣过来，在马车边沿上砰砰磕了两声。
　　用力之重，好像手下磕着的不是什么铁炉，而是谁的脑袋。
　　等到铁炉里的余烬磕落干净了，她这才站起身来，狠狠地剜了玉临渊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外头风大，仔细背后说人坏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玉临渊灿然一笑，面如春风拂过，眉梢眼角尽是吟吟笑意：“不劳烦你提醒，我跟我师傅说悄悄话呢。”
　　她的小腿在马车下面晃晃悠悠，是闲云散鹤般潇洒的神色，深深叹息：“可惜你家瞳姑娘是个病秧子，吹不得风，不然真想请她一起来看看风景，这风景多好看啊，是吧，师傅？”
　　她特意咬重了最后的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元浅月。
　　元浅月被自家徒弟这样热情殷切的目光盯着，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苗女的目光挪向元浅月，饱含“你这个天杀的负心人，竟然对我家瞳姑娘见死不救，还在这里陪着另一个小贱人吹冷风”的复杂情绪，气得站在原地，抖着嘴唇，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手里紧攥着铁炉，看样子恨不得下一刻就把这炉子砸到玉临渊的头上。
　　但碍着元浅月在这里，她最终还是没发作，愤恨地跺了跺脚，掀了帘子进了马车。
　　玉临渊假惺惺地说道：“这个瞳姑娘真可怜，年纪轻轻就病入膏肓，再过些时日就要香消玉殒。”
　　要是真死了就好了，她在心底虔诚地许下这个恶毒的愿望。
　　元浅月随口说道：“不是身上的病，哪里会有害死人的？顶多就受些苦，过些时日，她自己想开了，自然就好了。”
　　玉临渊虚情假意地说道：“就怕她想不开呢，早死晚死都是一死，她要是早解脱了也是好事一桩。”
　　如果不是忌惮元浅月在这里，她真是巴不得马上动手送瞳断水上路。
　　藏息之术的作用下，瞳断水化作凡人，实力必然大幅受损，何况这里又是对蟒族最不利的冰天雪地，真要同瞳断水动手，玉临渊和她也不知道谁输谁赢。
　　瞳断水是蟒族和豹族的魔主，她将来的劲敌，为了争夺这唯一的魔神之力，来日她们必将拼的你死我活。
　　如今瞳断水自断羽翼，离开魔域来到蓬莱洲，也许是唯一能让玉临渊有能力杀死瞳断水的好时机。
　　就算瞳断水现在虚弱之后，实力还是比她强横，但那又怎样？只要瞳断水敢于反抗，打破了藏息之术，现出魔身伤害了玉临渊，做为剑尊的元浅月一定会保护她。
　　无论如何，她都可以成功地置瞳断水于死地，这样做，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玉临渊看了一眼旁边的元浅月。
　　元浅月根本不知道她这徒弟坐在旁边盘算什么，她正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白皙的脸上带着柔和专注的神情，没注意玉临渊正眸光沉郁的脸。
　　她是可以置瞳断水于死地，可倘若瞳断水至死都不现魔身，以凡人的模样死去后，元浅月会原谅她吗？
　　元浅月会原谅一个在她面前伤害无辜，滥杀他人的徒弟吗？
　　在这一刻，玉临渊忽然深深地感到了一种低入尘埃的卑微感。
　　她哪里有勇气去赌，她只是个胆小鬼。
　　即使是这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去除掉将来的性命之忧，使得自己将来活下来继承魔神之力的几率增加大半，她也不敢去尝试。
　　她甚至对自己刚刚想到的念头而产生了彻骨的恐惧。
　　她要获得圣人骨，要得到魔神之力，就是为了强大，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就是为了能守在元浅月身边。
　　倘若有一天元浅月厌弃自己，那她该怎么办呢？
　　光是想到如此，她就恐惧的要发疯。而忽然之间，如同一道灵光打过，她也彻底弄懂了这一路的疑惑，明白了瞳断水为什么从一开始没有向她下手。
　　原来即使是传闻中的蛇蝎美人，冷血残忍的瞳断水，竟然也不敢承担这种风险。
　　她并不知道瞳断水和元浅月有什么样的过往，但她现在知道了，瞳断水跟她一样，都永远不敢承受让元浅月失望的代价，更不会利用元浅月达成任何目的。
　　即使只是元浅月一个失望的眼神，就足够彻底摧毁她们，让她们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疯子最能理解疯子。
　　玉临渊忽然倚在元浅月的身上，声音里带着掩藏的极好的迫切，低声唤道：“师傅，师傅会永远跟临渊在一起吗？”
　　元浅月不知道她是又在发什么疯，此时连计较的心思都没了，眺望着远方的风景，敷衍地点点头：“嗯。”
　　玉临渊紧紧拎起的心这才稍稍缓和了些，瞳孔中浓郁漆黑的深渊得到了片刻平息，她搂着元浅月的胳膊，贴得紧紧地，像是撒娇的孩子，低声说道：“师傅真的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嗯。”
　　玉临渊对她的敷衍不以为然，只是紧紧地依偎着她，带着深深的眷恋和贪婪，说道：“临渊这一生只求跟师傅在一起，无论上至九霄天穹，下至碧落黄泉，都要跟师傅在一起。”
　　元浅月这才看了她一眼，见玉临渊抱着自己的胳膊，脸上浮现一种奇怪的潮红，嘴角勾起，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珠，瞧不见个表情来。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正常了？
　　元浅月被她紧紧抱着，见她神色怪异，心头怜爱，这才轻轻地叹息着说道：“只要你是师傅的徒弟，师傅就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所有承诺都会在迎接魔神之力那日终结。
　　她许下的诺言也不例外。
　　成为了魔族，继承了魔神之力的玉临渊，会忘却前尘，性情大变，残忍嗜血，无比强大，再也不是现在这样依偎着她满心依恋的玉临渊。
　　她要毁灭灵界，而元浅月要捍卫苍生。
　　到那一天，作为剑尊的她必须要拿起剑，承担她肩上的重担，协同整个仙门的所有修士们，第一个拔剑，为捍卫灵界而战。
　　也许玉临渊会被成功镇压诛杀，也许自己会被玉临渊第一个杀死。
　　——她希望自己能够战死。
　　如果魔神能被成功摧毁，灭世的危机可以解除，自己还能侥幸活着，那她一定会在朝霞山上为玉临渊立碑，永远守在朝霞山上，朝夕陪着她，直至终老。
　　元浅月用手指拂过玉临渊面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温柔地替她理好了头发，柔声说道：“临渊，无论如何，师傅都会永远陪着你。”
　　陪着你走向既定的命运。
　　——剑尊一诺重千金，她以天下为己任，拔剑只为斩妖除魔，为苍生而战，至死方休。
　　但她也是玉临渊的师傅，她会永远陪着玉临渊。
　　商队慢慢地进入峡谷。
　　此时经过这高于百丈的冰川裂缝形成的峡谷之间，沉重阴冷的气息从里面窥不见的阴暗处扑面而来。
　　达令哈命令各人打起火把，插在白牦牛身上。
　　灯火照亮四周，这一处裂缝形成的峡谷极长，黝黑的前方黑暗越发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达令哈骑着白牦牛过来，朝着苗女问了几句，无非就是关心瞳断水身体状况。等他问完了，又驱着胯下的白牦牛过来，走到马车前头，朝元浅月说道：“两位贵客不必担心，这一条路咱们商队走了几次，黑是黑了点，但是安全肯定是安全的。”
　　元浅月点了点头，她是剑尊，自然不害怕。只是收敛了灵息后，她看上去比普通人气质特殊了些，但外貌依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柔女子。
　　白牦牛行驶速度缓慢，元浅月和玉临渊坐在马车的前方，在进入了峡谷裂缝中不久后，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堆石跌累的图腾。
　　每个堆石累成的塔形下面，都放着泥塑的巴掌大小泥人，小泥人双手合十，跪坐在地，似乎正在祈祷。
　　每隔百米，便会有这样一个堆成塔形的石碓。
　　看到元浅月的目光落在这祈祷的泥人身上，达令哈立刻充满耐心地替她解释道：“几位外洲的贵客，你们有所不知，这是我们蓬莱洲的商队很久以前放上的东西，说是专门从佛佑寺那边重金求来，用以祈福和辟邪的泥塑，说是开过光的。摆在路边是求仙佛保佑，让邪魔不侵，祈祷这一路平安。”
　　元浅月多看了几眼那个泥塑的小人，说道：“是吗？这些东西还有这种作用？”
　　这些泥塑小人看起来上面有描金彩塑的痕迹，火光一晃还能泛出些光泽。但是年岁经久，已经斑驳脱落，许多小人甚至残缺了一部分，根本看不出原有的样貌。
　　旁边一个青年也凑了过来，同达令哈一起跟元浅月搭上话，接了一嘴：“能有什么作用？只能图个心安。以前的蓬莱洲宗门少得可怜，到处都乱的很，行脚商人遇到邪魔只能自求多福，那时候做点买卖，可真是在拿命赚血汗钱！为了求点平安，大家只能花钱去买了这些东西，结果该失踪的人还是一样失踪。可怜我们商贾一年到头四处奔波，大半的钱财都花在了这上面。那些秃驴老骗子，轻轻松松就从咱们兜里掏了钱，只消得拿这么些泥巴人来糊弄咱们！”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佛佑寺随便搓搓两团泥就能收钱的痛恨和鄙夷。
　　佛佑寺是四大宗里唯一与俗世凡尘有往来的宗门，跟其他三座自给自足的宗门不同，佛佑寺也售卖过开光镇魔的法物宝器，但他们的法器几乎都是供给皇亲国戚，一方富甲，几乎都是金玉打造，显然不会是这种黑乎乎的简陋泥人。
　　而且能与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佛佑寺做生意的人，更不会是这群行脚商。
　　多半是被冒充佛佑寺在凡间招摇撞骗的人给骗了。
　　元浅月心道。
　　敢冒充佛佑寺的名头来售卖这些泥塑小人，就是欺负蓬莱洲的这群商人没见过世面。
　　元浅月想起昔日里跟随程松下山时，曾经在一座小城镇的地摊上看见过商贩叫卖，传闻中“九岭镇山之宝”，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张符纸。
　　一巴掌大的符纸竟然价值不菲，还十分畅销，几乎卖遍了这小城镇。上面的朱红色的鬼画符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这个商贩把这符纸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不仅可以镇家宅还可以防偷防盗防黄鼠狼。
　　可怜周遭百姓信了这人的邪，把一年到头辛苦耕种粮食里的钱，都拿来换这么一张毫无作用的烂符纸。
　　只是想要冒充九岭行事，就得承担被人认出来的代价。
　　程松发现他顶着九岭名头行骗后，当即一脚踹翻了他的摊贩，把他揍得鼻青脸肿，逼着他挨家挨户地上门赔钱道歉，把钱还回去，再把自己冒充九岭行骗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一遍，仔细给这些小百姓们提个醒，叫他们以后莫要再上当，以后要是遭了邪祟妖魔，去找当地的入世宗，千万别因为九岭名声大，就真把冠着九岭名头的东西当个宝。
　　等到商贩哭丧着脸把最后一点钱赔光之后，程松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几锭银子，递给这小商贩。
　　小商贩哆哆嗦嗦不敢接。
　　程松拍了拍他的肩，说道：“能想出拿九岭名头行骗，说明你这人胆大又聪明，但心也不是坏透了。你拿着这些钱，去老老实实做些正经生意，我敢保证，按你这脑瓜，将来必有所成，出人头地，以后日进斗金不是梦。”
　　小商贩被他勾勒出富甲一方的大饼所激励，当即战战兢兢地接了这两锭银子，还大着胆子问他的名讳，说将来真成了巨商，一定会报答他。
　　程松没留名字，他只是捏了捏拳头，关节咔吧作响：“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只知道下次要是再敢这样招摇撞骗，被我遇见了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元浅月问他为何不愿留名讳，程松不假思索地说道：“我那不是画大饼，诓他走正道吗？万一这大饼没吃成，我可不想他找上九岭来诉苦。”
　　元浅月听得认真，看她似乎对这些奇闻异事有兴趣，达令哈来了劲，继续说道：“那些佛寺的老骗子们拿咱们的血汗钱不当数，不过也幸亏因为咱们商队为了给蓬莱洲带来外头的东西，拿命走出了这条冰原之路，所以在蓬莱洲，咱们商贾的地位才能这么高。后来，蓬莱洲上的小宗门越来越多，那些什么佛什么寺又在这里设了驻点，蓬莱洲的邪魔就销声匿迹，再也不见了。”
　　“要不是这个什么吃人的怪事出来，蓬莱洲的商会发了文书下来，让咱们不许再走商，我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妖魔鬼怪呢。”
　　一个低等的妖魔对仙门修士来说，也许只是个轻轻松松就能收服的刀下亡魂。
　　但如果放在手无寸铁的凡人中间，那就是狼入羊圈，灭顶之灾。
　　入世宗的职责就是收取酬劳和香火，替普通凡人剿除这些低等的妖魔邪祟。而入世宗所不能解决的强大妖魔，皆由四大仙门代为绞杀。
　　作为仙门之一的九岭，在接到各地小宗门的上报后，每年都要派出无数弟子，前去剿杀近百数的大妖魔，如果遇到个别棘手的目标，还需要尊者出马。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元浅月闭关之时，还没有出现过让九岭都束手无策的邪祟。
　　如果不是为了提防将来的魔神，想必九岭也不会派青长时来扰了她的静休。而如今她既然出关了，那就得也履行作为尊者斩妖除魔的职务。
　　元浅月听得连连点头，达令哈越说越起劲，说道：“这邪魔也是忒邪门了，据说那个什么佛寺的，也派了几个白胡子光头过来，但没一个抓得住它。”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佛佑寺的轻蔑，好似巴不得当着佛佑寺的大师们嘲笑一番。
　　显然这些泥塑小人当时可谓是让来往行脚的商人们大出血了一番，自此之后，蓬莱洲的商人们都对佛佑寺的印象一跌千丈，对他们十分深恶痛绝。
　　元浅月心中默默地记下了，看来下次见到佛佑寺的人，得把这事给他们知会一声，免得到现在被人戳着脊梁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青年也接过话茬，说道：“这一千多人和上面的货物都消失不见，对商会来说可是个大打击，里面好些随行护卫的宗门弟子也消失了。宗门里的弟子个个都有灵根，跟咱们这些凡人不同。这事可把那些小宗门给急的啊！”
　　“在几次三番组织搜罗后还是一无所获后，这些小宗门连忙找上了那个佛寺。亏这些小宗门把那个佛寺当了不得的大人物呢，打着包票，火急火燎地派人去请，又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过来，结果还不是没什么用？！”
　　“这个佛什么寺可真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把这个寺吹得这么神，上一次蓬莱洲那件观棋宗灭门案，不是一样没个结果？”
　　元浅月神色端庄，忙不迭地追问道：“什么灭门案？”
　　达令哈说道：“客人对这个有兴趣啊？正好旅途漫长，我就给你讲讲吧。”
　　他清了清嗓子，还特意卖了个关子，说道：“这可就是我们蓬莱洲的一件奇闻了啊。”
　　“据说，在一千四百多年前，蓬莱洲当时还没什么宗门在这里开宗立派。”
　　而这观棋宗，则是最早一批来到此地开宗立派的入世宗门。
　　据说这个宗门最开始是在桃源洲所创立，是个当时还有些声望的小宗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宗门放弃了气候温暖的桃源洲，也没有去其他适宜的洲，反而不远万里来到了冰天雪地的蓬莱洲。
　　要知道那时候的蓬莱洲可算得上是不毛之地，当地的人只会放牧和捕鱼，整个蓬莱洲上除了些当地人简陋的兽皮帐篷外，连一匹青石都看不见。
　　而这个小宗门却硬着头皮，强行适应了从温暖如春的洲到这冰天雪地的落差，很快就熟悉了当地的气候。在蓬莱一处靠海的冰川上，这群宗门的弟子们齐心协力，从洲外把全部家当搬了过来，建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
　　元浅月仔细想了下，一千四百多年前，正是桃源洲的焚寂宗灵气爆炸的时候。
　　那个出身焚寂宗，名叫邢东乌的旷世奇葩，以一人之力摧毁了整个桃源洲的灵脉，自此在诸多宗门中声名显赫，可谓是家喻户晓。
　　当年焚寂宗和望天宗都是如日中天，实力强横，人才济济，风头压过了所有其他小宗门。如果不是邢东乌将整个焚寂宗炸的粉碎，也许当年望天宗也成不了灵界的第一宗门。
　　只可惜焚寂宗被邢东乌炸了，望天宗被魔神击沉于死寂之海，这两大宗门尽数陨落，仙门传承甚至出现了断层，仙界的史册被毁，许多精妙的道法和心术从此失传，再也不可能回归昔日空前盛况。
　　不过就算是桃源洲灵脉被毁，其他宗也有不少好去处，在从桃源洲离开后，会主动选择去蓬莱洲的宗门，这决定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了。
　　而这观棋宗自从来了蓬莱洲之后，宗门也一直延续着。但每隔一段时间，当地的人就会发现，这个宗门不知道何时，又被灭门了。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了。
　　因为在这漫长的一千四百多年里，这个宗门几乎已经被林林总总灭了近二三十次的门，每次那来到蓬莱洲将他们灭门的杀手，都会刻意地留下那宗主后代的一两个活口。
　　据说那凶手行事极其嚣张，每次杀了上百个宗门里的宗主全家和弟子后，还会面露期待地将这一两个活口放在这尸山血海面前，让他们发誓会记住今天的血海深仇，鼓励他们活下去，刻苦修行，勤勉奋进，日后好找自己报仇。
　　观棋宗世世代代铭记这血海深仇，拼尽力气发展宗门，勤修苦练想要报仇，却又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敌不过这个鬼魅一样阴魂不散，肆意屠戮着他们的仇人。
　　在近六百年前，在佛佑寺在此设立驻点后，他们立刻向佛佑寺伸出了求助之手，佛佑寺当即也响应了他们的请求。
　　对于这桩奇事，佛佑寺派出了两名在当时颇负盛誉的大师，前来镇守观棋宗。
　　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凶手什么时候会来，她的行踪没有任何规律。
　　两位大师在观棋宗呆了将近半年，也没等到这灭门凶手前来。那时灵界和魔域划分的极其明确，鲜少再有妖魔来灵界犯事。何况每次被灭门后的观棋宗，那些被人杀死的尸体都完好无损。
　　对魔族来说，凡人的血肉最为滋补，如果真是妖魔所为，怎么可能舍得这些到嘴的食物呢？
　　他们一致认为也许是观棋宗招惹了什么不好惹的邪修势力，才会惹到这杀身之祸。
　　在等了半年依然没有任何凶手来犯的征兆后，两位大师不得不离开了观棋宗。而在他们离开的当晚，观棋宗立刻被血洗，宗门上下两百多条尸体在院子里齐齐整整地码好，只剩三名宗主的子女后代，几乎被吓得半疯。
　　墙上用浓稠刺目的鲜血写了一行洋洋洒洒的大字，血债血偿。
　　这是凶手第一次在观棋宗留下除了尸体以外的痕迹，显然是知道了佛佑寺的插手。
　　佛佑寺对此勃然大怒，这是灭门凶手赤裸裸地挑衅。时隔几十年后，他们再次派出了两名元婴后期的大师，镇守重新创立起来的观棋宗，等着那个逍遥法外的凶手前来灭门。
　　佛佑寺已经做好了镇守观棋宗三年五载的打算，准备一直等着这个凶手自投罗网。没想到这个凶手在佛佑寺派出的两名大师抵达的当天夜里，就直接杀上了佛佑寺。
　　她似乎就是掐着点来的。
　　在此之前，这个凶手除了灭掉观棋宗宗主和宗内的弟子之外，从不杀不相干的人。但这一次，她不仅杀了两名佛佑寺派来的大师，还十分张扬地将两名大师的袈裟挂在了观棋宗门口，又一次在墙上写了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我心善，成全你们。
　　两大魔主互扯头花现场。
　　下一章开始走剧情，之后感情戏可能比较少了。
　　瞳断水不是好人！瞳断水不是好人！瞳断水是邪恶的，残忍的，杀人如麻，没有任何道德准则可以约束的！
　　她只是不敢在元浅月面前杀人，背地里杀得比谁都多！因为她不是人，没有人的准则！设定里魔族就是吃人的！在她眼里，凡人就是行走的食物！
　　顺便一提，瞳断水非常记仇。


第58章 灭门之恨
　　这一次，活下来的观棋宗几个后代确认了，凶手只有一个人。
　　但他们被这个凶手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浑身笼罩于一团黑雾之中，这些亲眼见过灭门惨案的活口，指认不了她的身份，甚至连来者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这消息传回去的时候，佛佑寺几位主事都震怒不已。但冷静下来后，他们先收敛了两位大师的遗体，越想越不对劲。
　　两位婴后期的大师，就算面对化身初期的高手，没有一战之力，也该能勉强逃生，这个行踪诡谲不定的凶手难道是个堪比化神中后期的强者？
　　放眼整个灵界，能达到化身中后期的都是佼佼者，如果她是邪魔，那她在魔域也是无可匹敌的强大。
　　况且又该是何种仇恨，会使得这样强大的人物，追杀了观棋宗近乎一千多年？
　　他们又找到了观棋宗剩下的活口，盘问了许久，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观棋宗延续了一千多年，就算祖上曾经招惹过谁，那也是一千多年，十几代人之前的事情。有什么血海深仇，值得这个凶手到如今都要时不时地冒着被其他宗门连手绞杀的风险，仍然要坚持凌虐和屠杀他们这些完全不知情的后人？
　　佛佑寺派人去四处查访，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观棋宗并非个例，有近十几个分布在三十六洲的宗门，都在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凶手追杀，手法如出一辙。
　　每隔几十年至上百年，这个凶手就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屠戮整个宗门，然后留下一两个活口，鼓励他们活下去，将宗门发扬光大，好来寻找自己复仇。
　　而再过几十年，她又会在某天飘忽不定地出现，再次屠戮整个宗门，要他们的后代亲眼看着家人被杀后，带着血海深仇，怀着一颗受尽复仇煎熬的心活下去。
　　这些宗门各不相同，甚至修的道也各不相同。
　　而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在于他们祖上都来自桃源洲。在焚寂宗毁灭后，他们都搬离了灵脉枯竭的故乡，去往了其他的洲开宗立派。
　　这一千四百多年里，这个行踪诡谲，残忍嗜血的凶手，每隔几十年便会出现，从未停止过对他们的追杀和报复。
　　她就像是猫抓老鼠，面对着根本无力反抗的对手，享受着虐杀猎物的乐趣，时不时就要放他们一马，在他们自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再给予令他们彻底绝望的迎面痛击。
　　佛佑寺此时才深深地明白这桩事的棘手程度，他们立刻将这件事告知了其他几个大宗门，请他们商量，好出个妥帖的主意。
　　当时九岭还不是一方大宗，连被告知的资格都没有。
　　佛佑寺请了通天鉴，明圣宫，凝香宗相商，到底还是没拿准个主意。
　　不是不想抓住绞杀这个为非作歹的凶手平息众怒，而是实在抓不住。
　　这凶手身份成谜，没有任何特征，根本找不出来是谁，只能等着她上门才能确认身份。而被追杀的宗门有十几个，她又是每隔几十年才出现一次，毫无迹象可循。一个宗门总共就十来位过了化神期的尊者，如果每个宗门都派出几位过了化神期的尊者去镇守，那各宗的尊者们光是守这些小宗门都凑不够人，又能再找谁去斩妖除魔？
　　何况就算是去守了，又不知道要守到猴年马月才能等到这凶手上门，况且她来不来还是另一码事，要是不来，且不是要尊者在他们这些小宗门里守到地老天荒？
　　几大宗门里也是极为爱惜自己宗门里的强者。佛佑寺这次折了两个元婴后期的大师还没地方哭呢，其他宗门一看这前车之鉴，知道这次来的是个不好对付的高手。
　　强大的妖魔闯入灵界后一天能吃上百人，也不是这些入世宗能处理得了的威胁。大宗门里的尊者几乎肩上都落了斩妖除魔的胆子，平日里都很忙，哪里有空余去给他们小宗门看家护院。
　　几个宗门商量来去，最后还是出了个折中的主意。
　　既然这个凶手追杀的只有这些宗门的后人，那就叫这些宗门的人自此化整为零，全部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将剩下尚有资质的后代送进四大宗门，也可以护住性命，若是这凶手还不肯死心追上仙门来，那更可以将她趁机伏诛。
　　只是这个提议一出，立刻遭到了这十几个宗门的拒绝。他们世世代代背负这血海深仇，心头就靠这一口怨气撑着，几乎全靠将来可以报仇雪恨的念头延续后代，哪里肯跟这个凶手服软？
　　这些宗门的后人好像都完全沉浸在了仇恨中，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四大宗门象征性地派了几个尊者到处巡游了一段时间，连个杀人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只得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十几个宗门同仇敌忾，不知怎么的，竟然还团结一心，真就开始研究起那个一直追杀着他们的凶手来。
　　每隔一段时间，四大宗门就会派人去巡查一下这些不停被灭门的小宗门，想看看能不能刚好碰上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手。
　　但是似乎好像知道当时的灵界对此有所关注，这个凶手忽然之间又销声匿迹，近百年都没有再现身。
　　又过了两百年之后，当时团结一心的小宗门们经过漫长的休养生息，再次放下了戒心。在近乎两代人的更迭后，他们甚至忘记了当年曾经被人追杀的灭门惨剧，重拾了对未来的希望，对生活的信心。
　　而在他们壮大宗门，几乎忘记了被追杀的恐惧，迎着更美好的明日而去的时候，这个凶手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的手段更加残忍，她没有动手杀死这些宗门里的人。她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让宗门里宗主年幼的后代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再满怀期待地让这个孩子记住这份深仇大恨，日后勤勉奋进，将宗门发扬光大，好找她寻仇。
　　当时许多宗门活下来的孩子在目睹这一幕后直接发了疯，自尽而亡，彻底断绝了后代。
　　而有些孩子则是被吓破了胆，求上了四大宗门，再也不敢待在原来的宗门，甚至连仇恨都不敢再想起，畏畏缩缩地躲进了四大宗门的庇佑下，隐姓埋名，再也不敢抛头露面。
　　还有一部分，则是将这刻骨铭心的仇恨铭记，继续怀抱着复仇之心延续宗门，盼望着终有一天可以向这个凶手复仇。
　　观棋宗选择了最后一条路。
　　这十几个宗门已经覆灭了大半，剩下的七八个后代都送进了就近的佛佑寺和明圣宫。而作为最后还坚挺着的观棋宗，是唯一一个还留存的桃源洲宗门。
　　在蓬莱洲，观棋宗被灭门已经成了当地的一种奇观。说不准什么时候，说不准什么年月，这一个宗门的人便都要血淋淋的躺在地上，好像谈论他们何时被灭门已经成了当地的饭后谈资，当地人甚至都已经见怪不怪。
　　知道拜入观棋宗后会逃不过被杀死的命运，许多有灵根的年轻弟子即使宁愿跑去其他偏远的地方，也不愿意再到观棋宗来入门拜师。
　　在佛佑寺数次插手无果后，观棋宗在这六百来年里又迎来了八次灭门。观棋宗的弟子越来越少，也招收不到人，到如今整个宗门都只剩下了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是宗主的直系后代。
　　他们怀揣着蚀骨的恨意，就等着这个凶手再一次上门，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尝试能否报得了这血海深仇。
　　听完他们的话，云初画也插了一嘴，在旁边说道：“这桩奇谈确有其事，我出身于蓬莱洲，这件事在蓬莱洲简直家喻户晓。”
　　“曾经听说这件事也惊动了前任剑尊，”云初画看了一眼元浅月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继续说道，“剑尊到此之后，游历了一段时间，也没等到这凶手上门，所以只能回去了，不过那几年里，剑尊隔三差五，还是会抽空来此一两次，巡察蛛丝马迹，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灭门只要一个晚上，而她几十年出现一次，甚至上百年出现一次，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
　　谁都没有那个时间和空闲去守着这些小宗门，等她上门。
　　原来师傅也来过此地，元浅月想了想，她似乎还从未听说苍凌霄到过蓬莱洲一事。
　　观棋宗现在就剩下两个后生，他们毕竟是入世宗，需要钱财来维生。所以这次观棋宗的两个传人里，之前有一个也接了护送商队的任务，在半个多月前，也同这一千多人一般，随着出行的商队一起失踪了。
　　而剩下的那个——
　　达令哈努努嘴，朝元浅月指了指一个极其边缘的白牦牛背上，一个身形消瘦，神色阴郁的青年正独自骑在商队的右方，跟她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达令哈放低了声音，说道：“这两个观棋宗的后人相依为命，丢了一个，剩下的自然会出去寻找，这不是，这个就求上咱们来了。”
　　追杀了一千多年，不惜跋涉三十六洲，确实非常记仇。
　　瞳断水在元浅月面前装乖巧的病美人，背地里杀人不眨眼。
　　她不敢和元浅月相认，只敢试探元浅月，这是伏笔之一。


第59章 狭路相逢
　　这个观棋宗的后人名叫方雪恨，从外貌上看是个消瘦的男子，穿着一身蓬莱洲特色的窄袖棉袄，从头到尾都是一身灰色。
　　他几乎算得上是形销骨立，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肤，似乎每一寸皮肤都是贴着骨头生长，惨白的脸上能看到高高的颧骨，黑色的眼珠镶嵌在深凹的眼窝里，呈现出一种苦大仇深，不好相与的面相。
　　好像扒开这层惨白的皮肤，底下就只剩被复仇这一口气吊着命的骷髅架子。
　　达令哈指了指那个在边缘的方雪恨，又转过头朝元浅月神秘兮兮地说道：“别看这方雪恨长得一把年纪，其实只有二十几岁呢！唉，听说他全家死的时候，他才不到十岁呢！”
　　“这次失踪的是他弟弟方瑞兆，听说他们兄弟相依为命，从来形影不离。也是嘛，这世上就剩彼此了，哪里感情能不好呢？”
　　身后的帘子忽然轻轻地响了一声。
　　苗女掀开帘子，瞳断水竟然从美人榻上起了身，从马车里出来了。
　　四周的白牦牛上的火把将这周围照出一片亮光。
　　元浅月循声回头，瞳断水站在她的背后，怀里抱着一把收起来的黑金色伞，红衣裙摆荡漾犹如火光中绽放的血色莲花。她曲线柔美的肩头笼着轻薄如雾的黑色披肩，上面绣满了泛着光泽的鳞片形图案，垂至膝处的披肩最下一圈缀着红色宝石制成的流苏。
　　瞳断水体态妖娆，腿长腰细，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元浅月坐在马车前，顺着她高高的领口往上瞧了一眼，却看见她脸上戴着半截面罩。
　　面罩做工极其精美，是用一枚完整的祖母绿宝石雕刻而成。
　　这枚祖母绿宝石没有丝毫杂质，色泽纯净犹如雨后初霁月的空蒙森林，被灵工巧匠以极其精妙的手法切割出了成百上千个光滑镜面，即使在这黑暗中也能将昏黄的火光也折射得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每一个泛着翠绿色泽的镜面都闪耀着冰冷却不刺眼的晶莹光芒，这宝石面罩的两侧和后方黑金色的金石质感部分链接，倒是有点像是半开面的头盔，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从黑金色的头盔下流淌而出。
　　这个面罩遮住了她唇部以上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完美的下巴。雪白的肌肤上，薄薄的唇像是一汪酿好的血色美酒，透着诱人的鲜红。
　　在这个只露出下巴的祖母绿面罩下，她的妩媚不减反增，反而因为这冰冷的宝石而带上充满了禁欲的肃穆感，越发勾魂迷人。
　　元浅月看了她的面罩一眼，这面罩样式独特，真是闻所未闻。
　　虽然戴上好看，但会不会遮挡视线？
　　元浅月心中忍不住好奇。
　　在瞳断水出现那一刻，好似这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裂谷都为此亮了几分，所有人都朝着这边，露出了朝圣一般虔诚又狂热的神情，达令哈几乎都要哭出声了。
　　他刚刚还在与元浅月几人谈话，此刻离马车最近，自然第一个看见了瞳断水，粗狂的汉子立刻声泪俱下地说道：“瞳姑娘，外面风这么大，您要是吹坏了身子，我们死都不能瞑目！请您爱惜一点您的身体——”
　　其余人纷纷点头，那副样子好像恨不得马上跪下来求她回马车里。
　　瞳断水走到元浅月身边来，她戴着眼罩，下巴总是抬着，用倨傲而轻慢的姿态，抬起一根好看白嫩的手指，抵在柔软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达令哈立刻抬起手擦擦眼泪，诚惶诚恐，神色卑微而讨好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逾越了，瞳姑娘，您原谅我们！”
　　元浅月回过头看着她，又看看达令哈，半响才收回了目光。
　　苗女接过瞳断水手里的黑金伞，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瞳断水也随意一撩裙摆，坐在了元浅月的身边不远处，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优雅地说道：“姐姐，我坐这里，可以吗？”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甜美的冷香在空气间丝丝缕缕渗开。
　　在马车里，被烘透的木炭暖气带着果木香浸透了每一个角落。这股美人身上自带的奇异甜香中，又掺杂着一股衣裳上木果香沾染的暖意。
　　玉临渊坐在元浅月的右边，瞳断水坐在她的左边，元浅月就在这两个绝色美人的中间。
　　还没等元浅月说话，玉临渊脸上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眼眸清澈如水，阴阳怪气地轻轻叹气道：“这都坐下来了，才开口问。好像说的师傅拒绝了，你就会挪个窝似得。”
　　瞳断水绿宝石面罩下看不清是什么神情，但她朝这边转过方向，两根手指搭在脸颊边，食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脸，妩媚多情的嘴唇轻轻开合，说道：“我在同姐姐说话，这又是哪里来的白痴听不懂人话，在这里越俎代庖？”
　　元浅月干脆不说了。
　　玉临渊坐在她的右边，轻轻一笑：“我只是可怜瞳姑娘你，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还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在这里一个人吹冷风。我呢，就比瞳姑娘好点了，就算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还有师傅和我依偎取暖呢！”
　　她目光深情地看向元浅月，柔声说道：“师傅说，是不是？”
　　四周好像又低了几度，空气中也起了因为过于寒冷而凝结成的霜针。
　　瞳断水手指指尖绕着一缕黑色微卷的发丝，两人针尖对麦芒，也是不甘示弱地开始口吐芬芳：“我当是什么人物呢，敢这样跟我说话，原来是个还没断奶的小东西，去哪儿都忘不了要人带着啊。”
　　玉临渊虚情假意地说道：“是啊，我就是没断奶，就要师傅带着我，寸步都离不开呢！”
　　她往元浅月身上一靠，又开始叹气：“有人羡慕得要命呢，是谁呢？”
　　瞳断水不说话了，一时间，空气仿佛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玉临渊挑衅地望着她，即使隔着一层绿宝石，两人的目光依然准确地在半空交汇，火花闪烁，几乎听得到劈啪作响。
　　元浅月如芒在背，朝玉临渊没好气地呵斥道：“你少说两句是不是就活不了？”
　　玉临渊一脸无辜，反而作委屈状，用天真清澈的眼眸望着元浅月，说道：“师傅，我说错了什么吗？”
　　元浅月推开她扒拉在自己肩上的手，庄重而认真地说道：“行了，别再跟瞳姑娘斗嘴了，你和她有什么过不去的？”
　　都是初次见面，又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不知道这两人为何要如此敌视对方。
　　看这架势，如果不是她还坐在中间，这两个人都简直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当场把对方活撕了。
　　玉临渊收回手，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对面瞳断水看到玉临渊吃瘪，顿时朝玉临渊露出个洋洋得意的笑容，嘴角上翘，压都压不住。
　　元浅月又回头看了一眼瞳断水，看见元浅月的目光转过来，瞳断水立刻收敛了笑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梳理自己的披肩上的红色宝石流苏，认真的目光好似能把这流苏给烫出个洞。
　　元浅月这下是再不肯挨着玉临渊了，她挪了挪位置，此时坐在了正中间，对着达令哈说道：“那观棋宗的两兄弟，你继续说说。”
　　达令哈还在擦眼泪，看来瞳断水在外吹冷风这件事让他自责羞愧到恨不得自尽，此刻眼眶泛红，一副巴不得去替瞳断水受苦受难的形容。
　　听到这话，他这才继续说道：“听说他们两兄弟感情极好，观棋宗就两个人，收不到弟子，接不了什么大任务，随行的商队一般都要六七个修士护送才算安全。他们接的委托少，赚的钱也紧巴，有时候一碗饭都要分成两个人的份。”
　　“上次给观棋宗任务的小商队只出得起一个人的钱，本来这两个人想着一个人的钱，干脆两个人都去，但是那个小商队也只能提供多余的一头白牦牛，所以弟弟方瑞兆就单独去了。”
　　“结果现在方瑞兆失踪了，这个方雪恨肯定也是坐不住的，知道咱们商队是最后一支要经过冰原的旅队，这就找上门来了。”
　　“他虽然没钱，但好歹是个修士，应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反正又不收钱，要真是遇到那个什么吃人的妖魔，说不定有什么作用呢？！”
　　这番话说得实在过于符合商人重利的本质，元浅月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个方雪恨。
　　这个被追杀了一千四百多年的宗门，到最后就剩下了两个人，而这两个人也在深怀仇恨的日子里相依为命，互相鼓励，等待着那个凶手再次出现的一天。
　　这是有什么样的血海深仇，值得这个凶手这样持续近千年的追杀？
　　这两个兄弟又是怀着怎样的蚀骨仇恨，不肯接受四大宗门的庇佑，他们宁愿过这样孤苦潦倒的生活，也要守在蓬莱洲，去等着凶手再次现身好以卵击石？
　　元浅月心底无声叹息。
　　白牦牛群一路向前，忽然之间，最前面的青年高声喊道：“首领！首领！这里有两条路！”
　　瞳断水身上的香味是蛇毒的甜香，是她黑金鳞片化作的饰品里面，贮存的蛇毒所散发出来的味道。黑金蟒的蛇毒十分稀有，呈现蓝色的色泽，一滴可以毒死数百人，见血封喉，是一种非常甜美且剧毒的特殊香气。
　　她也只有七滴，所以身上一共七件鳞片饰品，一枚黑金耳坠，脖子上的三根黑金项链，脚踝上的三支脚链。
　　佩戴这种蛇鳞制成，内藏蛇毒的饰品，可以百毒不侵，蚊虫不扰哦，但要小心的是，这毒非常霸道，就算只是舔一口饰品表面也会毒发身亡哦——来自蛇蝎美人的说明。
　　唯一的解药是瞳断水的眼泪。


第60章 备受煎熬
　　达令哈愣了下，他驱使着白牦牛走到前方，手里举着火把，往前一举，霎时间愣住了。
　　前方正中间出现了一道半丈宽的石墙，被这天然形成的石壁所隔，出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路。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都是如出一辙的宽旷深邃，高不可及的裂缝顶在黑暗中隐匿，他们商队几百头牦牛，横着排开近十丈，站在这两条路前，甚至都没有触及两边的山壁。
　　达令哈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两条一模一样的前路，不死心地下了白牦牛，摸了摸这正中间的山石壁，完完全全就是天然形成的冰川冻土。
　　他喃喃道：“商队走了这么多年，可从没听说这裂缝峡谷里还有两条路的啊？！”
　　一大群人都下了白牦牛，不敢置信地过来伸手摸了摸这黑色的冻土，一时间纷纷讨论起来。有青年大惊失色地说道：“这一定是那邪魔故意设下的障眼法！难怪这么多人会失踪，这两条路里肯定有一条是通往邪魔巢穴的！”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认同，在原地吵吵嚷嚷一会儿后，达令哈走了过来，朝着瞳断水说道：“瞳姑娘，前面出现了两条路，多半是那个妖魔的诡计。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咱们原路返回，绕路从雪原上另一侧走，您看这样成吗？”
　　他们出发还不到一天，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瞳断水没说话，元浅月忽然跃下马车，过往的青年不由自主地纷纷让开，退至两侧。
　　玉临渊和云初画也跟着下了马车，在她后面走近了这面立在路中间的石墙。
　　两侧吹来的风都是一样的阴冷，两条路如出一辙的黑暗郁结，丝丝缕缕魔息掺杂在冷风中，伸手不见五指，往前看不见尽头，不知通向何方。
　　元浅月回头看向跟在后面手足无措的达令哈，吩咐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如果还要去雍云洲的话，你们马上掉头回去，从雪原上走。”
　　她看了一眼坐在马车上的瞳断水，她戴着宝石面罩，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指尖百无聊赖地缠着自己手指间的一缕黑发，耳边缀着的一枚黑金色鳞片耳坠衬得她耳垂如雪莹白。
　　即使是在漆黑裂缝中的昏黄黯淡的火光下，她也是如此容光四射，美艳动人。
　　元浅月神态端庄，此刻尽管是站在人群中也可以明显地察觉到她与众不同的稳重气质，即使她是以平和温婉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话里行间依然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达令哈忙不迭点点头，不疑有他，他转过身，立刻去跟瞳断水汇报这事。
　　不知何时，方雪恨也下了白牦牛，凑到这前方来。他扫视了这里神态各异的一圈人，目光立刻落在元浅月身上，朝她说道：“是仙友吗？”
　　离得近了，越发能感觉出来方雪恨是个被仇恨和痛苦所侵蚀的人，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活气，苍老又喑哑，透着一股令人不喜的颓丧气息。
　　而这具身体又被某种坚持着的信念所支撑存活，说话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语气。
　　元浅月看他一眼，离得近了，他的模样越发瘦骨嶙峋，死气沉沉，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二十几岁，正当风华的青年。
　　元浅月点了点头。
　　四周围着的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瞳断水答应了达令哈的提议，众人收拾火把，原地休整准备掉头回去，重新从雪原上走。
　　这倒是没想到，元浅月还以为这瞳断水会跟她纠缠一番，没想到这么干脆地就答应了回去绕路。
　　方雪恨露出了些打量神色，此时此刻他颓然的脸上才有了些活泛的生气，说道：“是哪一宗的？”
　　元浅月说道：“九岭。”
　　方雪恨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玉临渊，还有抱着琴的云初画，喃喃道：“九岭？我还以为你们是佛佑寺和明圣宫的人。”
　　这一路过来，只有她们几人的打扮像是外洲人。如今商队不许再去冰原行脚，除了艺高人胆大的修士外谁也不敢拿命再去喂妖魔。
　　九岭离蓬莱洲路途遥远，近一百年几乎没有九岭的尊者或者弟子来过此地。元浅月看他一眼，问道：“明圣宫的人来这里了？”
　　方雪恨点头，没等他说话，达令哈就凑了过来，他搓着手，十分紧张地问道：“你们几位贵客，不跟我们一起回雪原绕路吗？”
　　元浅月看他一眼，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这才客气地说道：“我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来的。”
　　达令哈心虚地看了元浅月一眼，粗狂的脸上一阵燥热，有些挂不住脸，这才为难地挠挠头，说道：“原来是几位仙师——我们一路上说了些不成体统的话，请仙师莫要往心里去。”
　　他们今天走了一天，骂了佛佑寺一路。
　　元浅月心领神会地说道：“没事，我不是佛佑寺的。”
　　达令哈的脸更红了，也放下心来，连连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几位仙师远道而来，是为了斩妖除魔，给我们蓬莱洲还一个太平，给我们商队谋一条生路，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如今真是要先谢过各位仙师了！”
　　原先看元浅月三人只是觉得她们貌美又端庄，是蓬莱洲本地难得一见的纤弱美人，此刻知道她们是专门来斩妖除魔的仙师身份后，再定睛一看，这哪里是美貌端庄，这简直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圣光，显然是菩萨再世，神佛显灵。
　　达令哈朝她们笨拙地行了个礼，连忙过去招呼商队回头。
　　方雪恨看着他们一路人呼呼喊喊，脸上只有麻木和冷漠，好似这些事情根本提不起他的一丝兴趣。达令哈虽然是个粗糙汉子，但也是热心肠，本来非得给她们留四头白牦牛，见元浅月再三拒绝，一群商队这才撤走。
　　刚刚还略显喧闹的裂缝谷中一下就安静下来，见他们走了，方雪恨这才说道：“我是观棋宗的后人，我叫方雪恨。”
　　元浅月已经从达令哈那里知道了观棋宗的事情，朝他说道：“我是九岭剑尊元浅月，这是我的徒弟玉临渊，还有我的师侄云初画。”
　　她指了指玉临渊和云初画，两人都朝他低了低下颌示意。
　　听到剑尊的名号，方雪恨许久才回过神，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转过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奇闻，半响才低声喃喃道：“剑尊？”
　　显然剑尊这个名号如同惊天巨石砸进了他这一潭死水，甚至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
　　没有哪个入世宗的弟子能在剑尊这等凌绝灵界的强大存在面前再保持面不改色，方雪恨也不例外。
　　元浅月只是站在这里，周身气度即使刻意内敛，光凭她端庄和庄重的神态，也足够使人信服。
　　方雪恨僵硬地点了点头，脸上慢慢爬上些生气，舒了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有剑尊出马，我弟弟就有救了。”
　　几人站在这分歧的路上，方雪恨将观棋宗的故事同元浅月也大致说了一遍，与达令哈所说的别无二致。
　　他说道：“不瞒剑尊讲，现在观棋宗只剩我们两个人，我们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现在我们只盼着再过段时间那个凶手找上门来，这些年里，我们在观棋宗里已经设下了地网天罗，只要她来了，我们就有办法让她逃脱不得。”
　　元浅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讲到复仇的时候，那支撑着他的信念又再次在他的脸上焕发出生机的光彩。
　　据他所讲，除了佛佑寺派出的两名大师以外，明圣宫也来了两个修士。
　　这两名修士皆是元婴期的修为，一男一女。女子名叫南锦屏，男子名叫谢图章，两人都是年纪轻轻，听说好像还是明圣宫里年轻辈的翘楚，日后准备送去参加仙魔埋骨地试炼的好苗子，这次当是出来历练，给他们先开开眼界的。
　　两位大师在冰原上遍寻无果后，去了蓬莱洲的都城里找商会下禁行的诏令去了。而至于这两个修士去了哪里，他也不太清楚。
　　毕竟这些事情也是他从别的宗门那里打听来的。
　　元浅月看了看前面漆黑的道路，细细地辨认了下风中掺杂的魔息，半响后，才说道：“这里有两条路，我走这条魔息重的，你们走另一条，如果遇到什么危险，及时向我求救。”
　　她从归墟里摸出三枚灵石，递给了她们三人，云初画和方雪恨都接了过来，玉临渊却看着她，接过了灵石，却还是毫不思索地说道：“我与师傅一起。”
　　元浅月也不同她推诿，当下点点头。云初画好歹是青长时的关门弟子，就算是遇到些什么强大的妖魔，自保也是没问题的。
　　至于方雪恨，他看那样子也不是肯轻易丢命的人。
　　四人分成两组，云初画从归墟里摸了两颗飞鸟光珠出来，一对飞鸟旋转着飞上了天，将附近方圆近百米都照的亮如白昼。
　　元浅月心念一动，腰间的九霄立刻发出淡淡的光芒，驱散了附近张牙舞爪的黑暗。
　　与云初画分开前，元浅月再次嘱咐道：“若有不对劲，立刻向我发信号，只要你捏碎灵石，我立刻便可以感知到你的位置。”


第61章 焚寂过往
　　空旷的山腹里，站在血池边的鹅黄色锦衣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置于山腹中天然形成的空洞，下方一个巨大的血池，上面驾着一条长长的石头走廊。她一身明圣宫的衣着打扮，背上是一张灵弓，置身于走廊的边上，站在一群表情各异却都闭着眼的几个人中间，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
　　四周亮着奇异的火光，位于血池中央的红色法阵光芒摇摇晃晃，始终不成型。
　　旁边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一地的人，这数百人个个都被挑开了手脚颈，伤口正从他们的四肢流淌，汇聚进这个巨大的血池。
　　已经被放干血的尸体则是被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近七百来具尸体垒成了一座小山。还没来得及放血的有七八十个，此刻正畏畏缩缩躲在一个角落里，个个被吓得瑟瑟发抖，像是引颈受戮的羊群，哭泣声都显得无比沉闷压抑。
　　因为敢于反抗和弄出声响来的，都会首当其冲被割开血管，扔在血池边上。
　　察觉到这个少女突然睁开眼睛，正在给他们放血的身形高大的青年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眉心绘着一道妖冶的魔印，周身煞气笼罩，此刻却是快步走来，在离她三步的时候半跪下来，对她毕恭毕敬地唤道：“殿下。”
　　鹅黄色衣裳的少女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还是没成功吗？”
　　她的表情栩栩如生，嘴角微撇带出一个细微的弧度，做出了极其符合此时此刻该表达的动作，连眼神流转都充满了灵动的光芒，比活人还像活人。
　　但谢秉城知道，这只是一具被瞳断水操纵的傀儡而已。
　　她可以一心多用，同时操控上百具这样的傀儡，控制它们表现出生前应有的模样，每一具都会说会笑会做出喜怒嗔痴的动作和表情，活灵活现，根本无法分辨。
　　只要被她杀死的人足够强，她甚至可以操纵元婴期的强大仙修，使出这仙修生前的所有绝学。
　　谢秉城沉声道：“再多给属下些时日，属下一定能成功。”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傀儡，面带期翼地说道：“殿下不是还带了一百人来吗？只要再加上这一百人的血，摄魂术兴许就能成功。”
　　面前瞳断水所附身的傀儡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那边正在瑟瑟发抖的人群，她抬起手指，将关节塞在嘴里，用雪白的牙齿咬着，像是蟒蛇在撕咬猎物，慢慢地朝着地上躺着正在放血的人走过去。
　　她咬着手指关节，边走边说，神情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惆怅和无奈：“姐姐来了，我让那一百多人都掉头回蓬莱洲了，到此为止吧。”
　　谢秉城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第一次听到瞳断水会不带任何恶意地给一个人正面性的称呼。
　　他跟在瞳断水身边近两百年，从没见过任何人能在瞳断水这里讨到过半分好脸色，没听瞳断水好声好气提过任何名字。
　　瞳断水眼高于顶，冷血残忍，就连其他的魔主，或是其他魔域的城主，同她见了面，她也从不行礼，都是直接用畜生，废物，白痴，丑八怪这样的词汇来称呼对方。
　　就连见到蛇行城的城主，瞳断水也都抬着下巴经过，甚至懒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她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谢秉城的名字，这些追随者们的身份她从不问，因为她没必要去记。
　　姐姐？
　　在瞳断水的眼里，这世上有值得她这样称呼的存在吗？
　　还能这样轻而易举地让瞳断水放弃自己策划已久的计划？
　　谢秉城愣了一下，迟疑地说道：“可是殿下，为了复原这摄魂术，我们已经在此地筹备了十年，再假以时日，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
　　瞳断水漫不经心地从尸体面前经过，傀儡是死物，察觉不到痛，她的指节在牙齿下已经被重重地咬破，露出血红的皮肉，里面没有渗出一滴血。
　　她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焦虑，按着蟒族受惊的时候会衔尾的习惯，本能地咬着手指关节。
　　听到谢秉城说话，她此刻站定身体，朝他看过来，神情极度不耐，又是那个倨傲轻蔑的瞳断水了。
　　她冷冰冰的说道：“我从没有耐心，把话说第二遍。”
　　谢秉城压下心中的疑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傀儡只能被瞳断水操纵，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有别人附在了这具死去的身体上。
　　因为她这状态实在太过反常，如果不是谢秉城亲眼所见，想都不可能想出来瞳断水会有这种举动。
　　瞳断水撤回目光，继续用力地咬着指关节，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奇怪，姐姐怎么会突然来蓬莱洲呢？”
　　“四大宗门只有佛佑寺在这里设有驻地，姐姐怎么会从九岭来这该死的穷酸地方呢？”
　　她站在血池旁，抬起头看着阵法里的摇晃不定的光芒，牙齿越发用力，心神不定地说道：“我还没准备好呢，太突然了，看到姐姐，我好高兴，我好害怕。”
　　她的眉宇间笼罩一股恹色，像是风雨欲来前的阴暗天空，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呈现出一种类似于为难的神色：“怎么办，怎么办呢——要是被姐姐发现了，她会生气吗？不行，不行，我不能让姐姐发现这都是我做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顿住脚步，思索了片刻，慢慢地浮现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轻蔑而高傲的眼神落在谢秉城身上，像是一条蟒蛇紧紧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谢秉城寒毛直竖，即使成了魔，面对的是瞳断水的一个傀儡而已，他的心也感到一阵被恐惧紧攥的压迫感。
　　无论是修真界还是魔域，每个等级之间的差距都是天壤之别。瞳断水十层傀儡术修满之后，在魔域几乎已经再无敌手。
　　何况她生得至美，为她心甘情愿成为追随者的强者也不少。
　　从没有人敢主动招惹她，蛇蝎美人的名号响彻魔族十二域，美丽，高傲，强大，残忍，冷血就是她的代名词。
　　瞳断水咬着关节，认真地思索着，慢慢地说道：“九岭那么远，姐姐一路过来，路上舟马劳顿肯定很辛苦。既然姐姐是来斩妖除魔的，那我也不能让姐姐白跑一趟。”
　　她看向谢秉城，放下关节，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换上了倨傲的神情，慵懒一笑，理所当然地说道：“看在你忠心耿耿追随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赏赐你，你就代我成为这幕后主谋，被姐姐杀死，让姐姐回去交差，满意吗？”
　　听到这话，谢秉城眼里顷刻迸发出狂热的眼神，好似获得了天大的恩赐，情不自禁地点点头，痴迷地抬起头看着她。
　　即使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也能透过这张脸感受得到瞳断水那残忍无情的眼神，她的语气带着她独特的妩媚风情，充满了迷人的魅力，懒散地说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替我去死的，还是死在姐姐剑下，可真是便宜你了。”
　　妖魔都是极其惜命的，瞳断水也不例外。
　　但如果终有一天自己要死，那她只愿意死在姐姐手上。
　　她看向这群人，谢秉城闷声问道：“那这些人要放走吗？”
　　瞳断水诧异地转头看向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得，饶有兴趣地说道：“为什么要放走他们？”
　　谢秉城一脸疑惑地说道：“殿下不是说，到此为止吗？”
　　瞳断水放下被咬的已经血肉模糊，可以窥见白骨的手指，看了看那边紧缩成一团的凡人们，轻轻地笑了：“摄魂术到此为止，和把抓来的人都全杀了，这有什么冲突吗？”
　　对于任何妖魔来说，凡人的血肉都是无比滋养美味的食物，吃下去可以修为大进，有助于修炼妖术，每年闯进灵界里，冒着生命危险只为吃口人肉的妖魔也不在少数。
　　但瞳断水跟其他的邪魔不同，她即使可以轻轻松松地越过灵界，杀这么多人，也从不会吃一点凡人血肉。
　　因为她嫌脏。
　　她杀人纯粹是因为她想，没有任何目的。
　　她的所有妖术全靠自己修炼而成，她从不屑像其他妖魔一样，靠吞噬其他弱小的存在而使自己强大。
　　其他邪魔很难理解她不吃凡人血肉，更难理解她为什么会随心所欲的杀人，毕竟对于邪魔来说，杀人如果不是为了吃，就很暴遣天物。
　　她慢慢悠悠地走到这群在角落里瑟缩着的凡人面前，停了下来，往人群里面扫了一眼，朝谢秉城懒洋洋地吩咐说道：“全杀了，丢进血池里，看着碍眼。”
　　反正现在已经有了谢秉城做替死鬼，姐姐不会发现这是她做的，那能杀的干嘛不杀？
　　在她下了命的这一刻，人群中忽然骚动起来。被死亡的恐惧所紧紧摄住的众人跪地开始哀求起来，一个藏在人群中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猫着腰偷偷靠近了她。
　　瞳断水好似全然无察，任由那个青年渐渐地混在人群里接近自己，一把寒刃在他的窄袖间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那个青年猛地从人群里扑出来，一把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直地朝着她的胸口扎下去，大喝道：“妖女受死！”
　　趁着他的举动吸引了面前瞳断水的注意力，背后的凡人们立刻一哄而逃，像是炸了窝的马蜂，四窜奔逃。
　　一只手紧紧地将他的手拽住，咔擦一声，立刻折断了他的腕骨。青年痛得惨嚎一声，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谢秉城将他单手提起来，晃了晃，刚要顺手用另一只手里的薄刃抹了他的脖子，却听见瞳断水在他背后，语调轻快地开口说道：“哎呀呀，是观棋宗的人吗？”
　　谢秉城侧过身，依旧拎着他，这个青年生得消瘦单薄，像是个纸扎的小人，被谢秉城一只手提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脸上肌肤惨败，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了嫉恶如仇和滔天愤怒，在被折断手腕的剧痛下极为痛苦地惨叫出声，脸皱成了一团。
　　瞳断水露出一点新奇神色来，罕见地认真打量他，许久后才轻轻一笑：“看来是观棋宗的后人了。”
　　她一个眼神，谢秉城立刻心领神会地将他放下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去追杀那些四散奔逃的凡人。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在这空旷的山腹中响起，哀求声，怒骂声，哭嚎声，响成了一片。
　　方瑞兆痛得满头大汗，他挣扎着往后爬了两下，朝她喝道：“妖女，我是观棋宗后人又如何？！你又是谁？！”
　　瞳断水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背着手，优雅地扬起眉梢，轻声说道：“哎呀，提心吊胆等了我这么久，结果真等见了面，我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却认不出来，太可笑了。”
　　方瑞兆一愣，她像是在勉力回忆着什么似得，模仿着完全不同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哀求，绝望的语气，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地说道：“瑞兆，雪恨，快跑，别回头，记得要给我们报仇——”
　　她甚至煞有介事地学了那一声被割断喉咙鲜血喷涌时发出的咕噜声，捂着自己的喉咙，歪着脖子吐了舌头，学得活灵活现。
　　“不对，好像割喉不会吐舌头，难道是我记错了？”瞳断水眨了眨眼，心情很好地俯下身，认真地欣赏面前方瑞兆顷刻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茫然的空白神色，语气认真地问道，“不管吐不吐舌头了，这话，你看我学得像吗？哎呀，毕竟杀得太多了，分不清是谁说的这句话，可能是你的父亲？叔父？母亲？原谅我记性不太好呢。”
　　她背着手，用气音，极其温柔地说道：“能在蓬莱洲这穷乡僻壤搜罗出这么多火药，不声不响地埋在观棋宗里，真是难为你们了。可惜了，那些火药连我一根头发丝都炸不掉。不过嘛，我这个人最是好心，替你们把供在后院祠堂里的先祖和宗亲牌位都放在了前院，帮了你们一个大忙，把它们用你们布置的炸药，全炸成了粉末，别客气，不用谢哦。”
　　方瑞兆反应过来，一双深凹的眼睛立刻变得血红，他几乎是锥心泣血地嘶哑咆哮道：“你这个妖女！你这个疯子！我们从没有招惹过你！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眼角迸裂，眼泪和鲜血一起流淌下来，他只想在死前得到一个真相，此时此刻全然不顾别的，爆发出了自出生以来最歇斯底里地哭嚎：“你追杀我们上千年，杀了我们近万数的同宗，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要怎样！？”
　　瞳断水哎呀一声，站直了身体，蹙起眉，像是颇为不解似得，说道：“哎呀呀，怎么哭了呢？是我欺负你了吗？”
　　她一只手摩挲着嘴唇，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想看你们桃源洲的所有宗门后人都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样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朝方瑞兆鼓励似得点了点头，说道：“你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谁让你们的先祖，没能彻底杀死我呢？他们说我是邪魔，难道不知道将邪魔杀死之后，一定要挫骨扬灰吗？”
　　“你的先祖们，真是太大意了。以前在焚寂宗的时候，你们先祖们镇压我的时候，我对天发誓，无论我是死是活，是化作厉鬼，是转世投胎，我必然生生世世追杀你们所有桃源洲的宗门后代。”
　　“你知道你的先祖们说了什么吗？他们竟然说，邪不压正，让我放马过来，他们义正言辞地对我说，妖魔猖獗，口吐狂言，就算日后我化作厉鬼，逃出生天，转世投胎，他们的后代也能秉承遗志，将我再次诛杀镇压。”
　　瞳断水若无其事地嗟叹一声，一脸惋惜地说道：“真不巧，我这个妖魔唯一的优点就是守信重诺，即使过了千年，我也一直在好好地履行我的誓言呢。倒是你们，真是越发不成气候了，到如今都成了些什么鸡零狗碎？看一眼都嫌脏了我的眼。”
　　方瑞兆浑身都在颤抖，在巨大的痛苦下绝望哭嚎道：“你这妖女！就算我们祖上曾经招惹过你，那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你有恨，当时为什么不将他们直接灭门，非要这样戏弄我们，残杀我们，你为什么要一直死咬着我们不放？！”
　　他字字泣血地咆哮道：“我们这些后人根本不知情！我们何其无辜！”
　　瞳断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神色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无辜啊。”
　　方瑞兆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当即愣在原地。继而，他愤怒地红着眼睛大喊起来：“你知道我们无辜，为什么还要——”
　　瞳断水笑意柔柔地说道：“一条蟒蛇闯进了羊圈里，绞杀了羊，剩下的羊对它求饶说，我何其无辜，你猜猜这条蟒蛇会说什么？她会说，哎呀呀，这羊咩咩的在叫，是在说什么吗？”
　　“你们无辜，我会在意你们无辜吗？”
　　“你忘了吗，我可是妖魔啊。你一个凡人，跟妖魔讲什么无辜呢？我把你们翻来覆去的虐杀，我把你们玩弄于鼓掌之间，只是因为我想。众生皆臣服我的脚下，凡人也好，妖魔也罢，只要能让我开心，我让谁死，谁就得死。”
　　她耐心极好，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非要这样虐杀你们，总是要戏弄你们，折磨你们？为什么不一次性把你们全部杀光？”
　　瞳断水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露出欣慰的神情，说道：“因为杀你们的时候，我特别开心，比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开心一万倍，我哪里舍得你们一次性死光了，那我之后可怎么再去寻这份乐趣呢？”
　　“猫虐杀老鼠，蟒绞杀羔羊，享受的从来都不是杀死猎物的结果，而是慢慢让猎物绝望窒息的过程，我已经享受了一千多年，希望你们能把这份痛苦继续地反馈给我，好让我继续享受下去。”
　　“我跟其他邪魔不一样，我比他们更会享受一些，我非常享受你们的痛苦，这让我感到很开心。你们应该荣幸，可以用你们的死让我感到开心，要知道蛇蝎美人的展颜一笑，可值一座城，这是多少人付出一切都做不到的呢！你们死了一千人，一万人，死了多少无辜的人都无所谓，只要我开心就行了。”
　　瞳断水站在原地，矜持地理了理自己的鬓发，笑吟吟地说道：“我可怜的小羊，说两句遗言吧，我总得给你哥哥留几句念想。最好声情并茂，因为我真的很期待你哥哥听到这话后的绝望表情呢。”
　　这就是魔族的思维。
　　真正的强者为尊，强大的魔族可以为所欲为，就像蛟族欺压鲛族一样。
　　跟凡人的思维方式也不一样。


第62章 死到临头
　　走在这阴森漆黑的道路上，总让人有种前方似乎通向了炼狱，直直地没有尽头。
　　九霄的碧蓝光芒驱散了四周的黑暗，元浅月和玉临渊在这黑暗中并肩而行，师徒二人离得近，玉临渊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元浅月脸上专注认真的神色。
　　为了不打草惊蛇，元浅月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近乎谨慎地保持着轻不可闻的步伐，玉临渊脖子上的玉白项圈上，铃铛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两人身上都穿着白狐裘，像是两团黑暗里悄无声息掠过的鬼魅，飘忽不定地往前方而去。
　　空气中的魔息越发浓重。
　　在元浅月给她佩戴上天机锁制成的耳钉和脚环后，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独处。
　　两人沉默无言地一路前行，元浅月总觉得有些心虚，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破这尴尬而古怪的气氛，只能装作一路专注地看着前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团黑暗。
　　还是玉临渊第一个打破了这僵局，她的声音在这漆黑的裂缝峡谷里，带着一丝朦胧感，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傅以前对谁都这么温柔吗？”
　　元浅月侧脸看去，玉临渊如玉白皙的脸被九霄剑光镀上了一层微亮的光芒，轮廓恬静而美好。她侧过脸来，白狐裘围着的脸唇红齿白，看着元浅月，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若有所指地说道：“那个瞳断水，看样子，跟师傅很早以前就认识。”
　　她早听说过瞳断水蛇蝎美人的显赫声名，传闻她凭美色也可取人性命，性格倨傲又残忍，冷血无情，横行于魔族十二域，几乎未逢敌手。
　　如今一见，瞳断水跟传闻中并无二致，确实是个棘手的人物。
　　看得出来，即使是在被她杀死，做成傀儡，她竟然也保留住傀儡本身过往的记忆和能力。苗女这一路来，种种表现，简直与活人全然一致。
　　难怪傀儡术是魔域里最致命，最危险的妖术之一。
　　只是她对元浅月的态度简直叫人匪夷所思，这哪里是个杀人如麻的蟒族魔主，简直就像是一个没长牙的小蛇，只会一脸讨好卖乖地缠在元浅月手上打转。
　　玉临渊对她今天这多次卖弄风情的下流举动嗤之以鼻，深感不屑。
　　元浅月摇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我以前从未见过瞳断水。”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这样的容貌，我只要见过一面，就不可能忘记。”
　　玉临渊忍不住提醒道：“也许是师傅年幼的时候？”
　　元浅月摇了摇头，她蹙着眉头，说道：“我探过她的内息，她身上没有任何灵息，完全就是
　　一个凡人，看她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我年幼的时候——两百年前，她还没出生呢。”
　　玉临渊沉默了，她忘了，藏息之术是千年前的法术，早已失传。
　　她还是从望天宗残卷上看到了这记载。
　　妖魔的寿命极长，这瞳断水难道是上千岁的蟒妖？
　　可不是说她最近两百年才出现在蛇行城吗？那她之前去哪里了？
　　为了对付其他三位魔主，鲛族和花妖都派出了族中高手前去打探。玉临渊垂着双眸，正在思考，旁边元浅月忽然又开口说道：“我可以确定我从未见过她，但我总觉得她很熟悉。”
　　她有些迟疑，带着一种类似于怀念的神情，柔声说道：“是一种感觉，她对我来说，就像家人，像妹妹一样，很重要。今天刚见到她的时候，我心中竟然还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动，尽管我也不知道那心情从何而来。”
　　玉临渊下意识问道：“是亲生妹妹，还是别的妹妹？”
　　元浅月：“……”
　　她无奈地说道：“这有区别吗？如果非要细分，应该像是亲生妹妹。”
　　玉临渊笑笑不说话，两人在黑暗中并肩前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少女的惨叫惊呼。
　　元浅月和玉临渊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冲向前方。
　　修士的速度极快，眨眼便飞掠出数丈之遥。这漆黑无尽头，左拐右拐的道路终于见到了一点光芒，不远处，隐隐约约显出出口的轮廓。
　　一点昏黄光芒从呈现倒三角的山崖缝隙里透出。
　　两人走到了这缝隙出口，不约而同地顿住脚。
　　前方赫然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空旷山腹，四周亮着奇异的火光，似乎是魔族的照明术，她们就置身于这山腹壁上一处小小的开口露台上。
　　底下是一汪鲜血形成的湖泊。在那湖泊边，整整齐齐地码着数不清的死人，几乎堆成了一座尸山。
　　这血池里还有许多刚被扔进去的尸体，个个面露惊恐，死相可怖。
　　血池上架着一座石桥梁。
　　地上温热的鲜血汇聚成池，鲜血黏腻猩红刺目，却没有一丝血气。似乎所有的血气都被血池底下的某种阵法无形地抽干，直到此刻离得近了，才能嗅到空气中令人喉咙作痒的淡淡血腥气息。
　　这可怖的一幕恍若人间炼狱，尸山血海里，就只有两个尚且活着的人。
　　在血池边，一个穿着黑衣的魔族青年手里攥着一个少女咽喉，单手将她高高的举起来。
　　身穿明圣宫弟子服饰的少女脸涨得通红，背上是一把红色的灵弓，双手死命地掐在这魔族青年的手上，想要掰开自己的脖子上的禁锢，双脚不住地挣扎。
　　看来刚刚那声惨叫就是她发出来的。
　　元浅月不疑有他，当即救人要紧，她手持九霄，纵身跃出，立刻风驰电掣地欺身而近。
　　她的身形快若疾光，身轻如燕，眨眼便掠过去。
　　那魔族青年似乎察觉到来人的逼近，当即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挡住了这一击。
　　刀光相击，震得他虎口一麻，他不得不松开掐着少女脖子的铁掌，狼狈地退后了几步，如临大敌地盯着她。
　　元浅月这一击留了力道，主要还是为了救人。她一手仗剑，一手接住从这魔族手里死里逃生的鹅黄色衣裳少女，揽住她的腰，将她跌跌撞撞后退的姿势止住，关心而温和地问道：“你没事吧？”
　　白衣剑尊从天而降，持剑而立，容色秀美端庄，却不掩周身厚重肃穆的端凝气质，眉宇间不怒自威，不自觉地染上了令人怦然心动的圣洁柔光。
　　这个少女显然是明圣宫的弟子，有他们明圣宫一派的服饰作风。她生得娇俏一张脸，此时脸上泛着潮红，愣愣地看着她，忽然伸手紧紧地抱住她，感激涕零地说道：“谢谢仙师姐姐相救！”
　　元浅月心中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客气而礼貌地道：“不必言谢，你没事就好。”
　　她示意这少女放开手，哪知道这少女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如何，竟然死死地抱着她不撒手，只是一脸仰慕地仰着头望着她。
　　玉临渊此刻才飘了过来，她拍了拍手，抖了抖刚刚发出信号后，看见这一幕不小心被捏碎的灵石粉末，阴恻恻地在背后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果真是病入膏肓了。”
　　那少女听见这话后，脸上立刻一沉，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朝元浅月仰起脸来时，又表情甜美，一脸殷切又真诚地说道：“仙师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南锦屏，你可以叫我屏屏。”
　　玉临渊在背后啧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听见脏东西时的厌恶，阴阳怪气。
　　元浅月顾不得同她说话，点了头示意听到了，转过身去面对这个魔族青年，例行惯例地开口质问道：“这些人，皆是你所杀？你可有何余党？！”
　　南锦屏退后了两步，站在玉临渊旁边，脸朝她转过去，脸上表情立刻阴沉了下去，瞳孔里的瞳线紧缩成细细针孔大小，那双眼睛仿佛是蟒蛇在打量猎物，充满了杀意和压迫感。
　　她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极低极轻地说道：“小畜生，能把我惹到这地步，这几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玉临渊歪着头，看着她，用同样轻蔑而厌恶的语气轻轻地说道：“老东西，少在这里讨巧卖乖，你真是很会恶心我。”
　　南锦屏直勾勾地看着她，说道：“不知死活的小杂种。”
　　玉临渊充满恶毒地朝她勾唇一笑：“将行朽木的老妖怪。”
　　南锦屏的手指慢慢地微屈，像是在触摸空气中无形的丝弦。
　　在玉临渊背后，一轮冰蓝色的弯月像是破出了湖面，慢慢地浮在她的背后，悄无声息，迤逦美丽，如梦似幻。
　　这冰蓝色的月刃丝毫没有被这血池的暖意所染，冰冷不似凡间物。
　　她看着南锦屏，歪了歪头，面上是无所畏惧的神情，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两人在元浅月背后，悄无声息地对峙，都等着互相将对方斩杀的最佳时刻。
　　“若是有余党——”
　　元浅月正在朝这魔族青年一脸严肃的问话，忽然感受到背后一阵排山倒海的杀意和灵力波动，话问到了一半也问不下去了。
　　她立刻回头，疑惑地看了她俩一眼。
　　顷刻间冰蓝色月刃在空气中消散无形，快得好像从未出现过，玉临渊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抬头望天。无形的丝线在空中断裂开来，南锦屏垂下手指，抬起手来自顾自地理着腮边垂下的鬓发。
　　元浅月重重地看了一眼玉临渊，又看向南锦屏，心中怎么也抹不掉那股怪异的感觉。她再次转过头去，看着面前的魔族青年，厉声道：“我剑尊手下不收无名之魂，你叫什——”
　　背后冰蓝色的月刃狠狠地斩上空气中无形的丝线，玉临渊和南锦屏站在相距五步的距离，两人都是面露厌恶和杀意，两人都控制好了力度，这本该是金戈作响的交战，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元浅月直觉何其敏锐，此刻她话说一半又被背后的杀意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月刃消散无形，无形的丝线断裂落地，两人表情都如出一辙的无辜，异口同声地说道：“没做什么。”
　　察觉到两人都是同时出口说出这句话，玉临渊和南锦屏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吃了只苍蝇一样反胃又难受，互相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脸上的阴鸷和厌恶都快凝结成水滴出来了。
　　元浅月拧着眉头，一脸恼怒地说道：“你们俩要是闲得发慌，就去看看有没有还活着的人！”
　　两人都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元浅月又冷着脸说道：“临渊，你去左边，明圣宫的弟子，你去右边！”
　　她生怕她们俩走在一起又要作起妖。
　　玉临渊磨磨蹭蹭地去了，旁边南锦屏也慢吞吞地往边上挪，元浅月这才得了空，再次转回头，看向面前的魔族青年。
　　她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魔族青年脸上生着魔印，双目猩红，肤色惨白，他身形高大，一时间也看不出是哪个族的妖魔，只是目光冰冷而厌恶地盯着面前的白衣剑尊，一言不发。
　　在看了片刻后，元浅月忽然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面熟。
　　她手持九霄，剑指地面，迟疑地问道：“我们可是见过？”
　　正在往一边去的南锦屏忽然脚步一滞，悄悄地停下身形，回头往这边看。
　　面前的魔族青年并不说话，元浅月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许久，半响后，她忽然僵在原地。片刻后，她才不敢置信地开口道：“谢秉城？”
　　声音充满了惊愕和涩然。
　　他叫谢秉城吗？姐姐和他认识？
　　南锦屏的身子忽然绷直了，像是空气中无形的丝线一滞，她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控制的木偶，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
　　她从来不知道这跟随着自己的魔族青年叫谢秉城，只知道他忠心耿耿，沉默寡言，算得上是个好用的追随者。
　　但下一刻，她就重新流露出活泛的神情，站在不远处，目光在谢秉城的脸上和元浅月的脸上来回转动，语气复杂而艰难地问道：“你们认识？”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南景屏脸上尽是错愕之色。
　　为了防止她误会，元浅月解释道：“他成魔之前，与我认识，是我的——一位朋友。”
　　南锦屏站在原地，抬起手指，咬在关节上。她低着头，雪白的牙齿用力地咬在关节上，声音有些喑哑：“你们认识啊……”
　　为何天算地算，都没算到事到如今会出了这纰漏？
　　谢秉城会把她供出去吗？！
　　不行，不能让姐姐知道这是她做的……
　　尽管知道谢秉城入魔之后，前尘尽忘，对她死心塌地，别无二心，绝不可能将她招供出去。但这突然起来的变故使她分寸大乱，破绽百出。
　　南锦屏害怕地咬住了指关节，心中充满了焦虑。这会不会出差错？万一姐姐要对谢秉城大刑逼供呢？万一自己的魅力失效了呢？万一谢秉城顾念旧情所以把她这个主子出卖了呢……
　　那么多追随者，为什么偏偏她就让谢秉城来布置摄魂阵了呢？
　　真是该死，该死！
　　南锦屏放下手指，慢慢地攥住了背后冰冷灵弓的一角，她不能冒险让谢秉城继续活下去，万一被盘问出来什么——
　　离她稍远的玉临渊忽然轻轻啧了一声，这一下立刻吸引住了南锦屏的注意力，她立刻将目光转向了玉临渊。
　　玉临渊对她抬起一只手，用两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意有所指地指向她，缓缓放下手掸了掸袖间不存在的灰尘，眼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蔑然和傲慢。
　　我在盯着你吶。
　　玉临渊无声的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南锦屏放下握住弓箭一角的手，她知道，自己这一箭射出去，玉临渊背后的月刃也可以及时将它拦下来。而动用丝弦的话，距离太远，她毕竟不是本体，在这里用傀儡的身体操纵，失了准头，也容易伤到元浅月。
　　——她宁愿用丝弦把自己切成碎片，也不可能去冒险伤害到元浅月一根头发。
　　她站在原地，只能僵硬着身体看着谢秉城和元浅月对话。
　　元浅月看着面前的魔族青年，刚刚备受冲击的心神此刻也稳定了些，出声问道：“你是谢秉城吗？”
　　对面魔族青年抬起头来，看着她，眉心的魔印猩红如血。
　　谢秉城堕魔后再未踏足过灵界，自从谢秉城退婚之后，她与谢秉城再未见过面。
　　两家是世交，虽然与谢秉城见面的次数甚少，但她在心中一直将谢秉城视为兄友对待。
　　直至今日亲眼相见前，她甚至都有些侥幸心理——谢秉城入魔一事从未有任何人亲眼所见，前去搜查长平宗弟子的人只见了一地残肢，一段时间里谢家一直以为谢秉城已经同弟子们遇难。
　　而当他的名字出现在了通天鉴的载灵石上，灵界才知道他已入魔。
　　她真心希望谢秉城从未伤害无辜，希望谢秉城堕魔后，依然能保持本心，能像苍凌霄一样，用强大的意志力维持本心，不做滥杀无辜，为非作歹的魔头。
　　但想来这世上能有几个苍凌霄呢？
　　他只是万千人中唯一的一个特例罢了。
　　元浅月心头微涩，对面谢秉城抬起头来看她，许久后，才皱着眉头，说出了这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语气冷硬地问道：“你是谁？我与你认识么？”
　　他堕魔之后，已经忘却前尘，大部分事都已经再想不起来，除了追随瞳断水，其他事情都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不是元浅月刚刚唤了他一声谢秉城，他也快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叫谢秉城了。
　　元浅月手持九霄，轻舒了口气，等到这一口气出完后，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温婉端庄的神色。
　　她定定地看着谢秉城，忽然展颜一笑，如同仙人降世，端凝肃穆的脸上没有分毫动摇，坚定地说道：“我是九岭剑尊，元浅月，前来此地，斩妖除魔。”
　　谢秉城细想了想，在印象中似乎确实听过这一号人物，他抬起下巴，神色冷厉，充满了烦躁不耐：“剑尊？那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他能感觉出来面前这个白衣剑尊与自己之间有天堑一般不能跨域的实力落差，就算他现在用妖丹自爆，元浅月都有那个能力提前一剑给他切碎妖丹。
　　看来他已前尘往事尽数忘却，性情大变，再不是曾经温润如玉，被赞翩然公子的谢秉城。
　　元浅月剑尖一转，一指旁边的尸山血海，说道：“这些都是你所作所为吗？这一个多月以来，是你在这里滥杀无辜，将过往商队劫走掠杀吗？你可有何妖孽余党？”
　　谢秉城冷笑了一声，也不废话，拔了弯刀握在手里，一脸恼恨地说道：“是又怎样？这些都是我一人所作所为，你要动手便动手，不要在那里同我假惺惺地说三道四，我不吃你们这一套！”
　　元浅月站定原地，点头道：“好，既你已认罪，那今日就由我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谢秉城冷笑连连：“那也要看你能不能取走我的——”
　　话音刚落，九霄轻薄，刀锋掠过一道残影，眨眼便到身前。
　　谢秉城没想到她竟然说动手立刻动手，仓促之间狼狈去挡。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大的对手，他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地往后退，没几下，在这血池边，便响起刀剑没入血肉的噗嗤之声。
　　玉临渊和南锦屏各自站在不远处，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元浅月手中的九霄没入了他的胸口，谢秉城手中的弯刀被拦腰截断，剩下的半截正插在不远处血池旁的山石缝隙里，剑身微颤不休，嗡鸣作响。
　　谢秉城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剑。元浅月这一剑快准狠，没有丝毫留情，正刺中了他的妖丹。妖丹破碎，受九霄剑气所驱，魔息如同退潮的湖水，快速地从他周身驱散褪去，他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在这一刻，露出了空茫的神色。
　　片刻后，他抬起手来，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手里的断剑，抬起脸来看着元浅月，好像在此刻终于认出了面前将他杀死的白衣剑尊，慢慢地抬手握住胸口的九霄，艰难地说道：“浅月——是你啊。”
　　互扯头花现场。


第63章 互扯头花
　　谢家和元家是世交，谢秉城和元浅月是指腹为婚，在元浅月还未出生时便定下的姻亲。
　　与同样是入世宗门出身的元浅月相同，谢秉城也是长平宗谢家的少子，两家门当户对，都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
　　他少时以长平宗的少宗主身份，随着父亲走动元家，也见过幼年的元浅月几次。
　　元浅月的父亲元朝夕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俊美修士，她的的母亲昭成慈更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但令人奇怪的是，元浅月的长相既不随元朝夕，也不像昭成慈。
　　即使还是个少年的谢秉城，从这为数不多的几面，也可以清晰地认知这一点。
　　幼年的元浅月生得十分甜美秀气，白皙的脸上有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眼里像是蕴着一汪宁静的春水。她总是乖巧懂事地抱着元朝夕的佩剑在廊下静坐，看她父亲训宗门里的弟子练剑，是个听话又聪慧的孩子，很是惹人喜爱。
　　元朝夕是个严厉的父亲，昭成慈是个温柔的母亲，他们之间的一见钟情，恩爱佳话甚至被当地写成了话本。当元浅月降世后，这个孩子给元家带了更多的欢乐，他们是令人羡慕的三口之家。
　　谢秉城第一次去元家的时候，元浅月才六岁，他比元浅月大了七岁，已经是少年模样。见到有陌生人，元浅月立刻不好意思地躲在昭成慈的身后，探出半边脸庞，好奇又害羞的打量他们这些来客。
　　他给了她一串糖葫芦，元浅月在昭成慈的催促下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又躲进昭成慈身后，攥着昭成慈的衣角，朝他脆生生地喊：“谢谢秉城哥哥。”
　　她拿了糖葫芦，咬了一口后，眼前一亮，立刻举着白嫩嫩的小手递给昭成慈，嚼着糖壳口齿不清地说道：“娘亲，是甜的，好吃，娘亲吃。”
　　昭成慈宠溺又无奈地咬了一口。
　　她高高兴兴地拿着剩下的糖葫芦，去找元朝夕，要再分享给她的父亲。
　　那一刻，谢秉城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听见她那一声包含稚气的哥哥，忽然很希望自己真能有个像元浅月这样天真可爱的亲生妹妹。
　　幼年时的走动并不多。谢秉城在这一带有温润如玉，翩然公子之称，作为长平宗的少主，他也时常要跟随着门下所有师兄弟们去斩妖除魔。见过这几面之后，谢秉城便明白，元浅月是个腼腆怕生，懂事心善的好孩子。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元浅月十四岁的时候。
　　那时谢家和元家的关系依然要好，偶尔间，谢秉城还会听到父亲与旁人谈论起元家的事情。
　　那次，谢秉城的父亲语气中带着复杂的语气，与那些宗门里的门客闲谈，他本来无意经过堂前，听到言辞间提及了元浅月的名字，不由得驻足倾听。
　　“听说元家替她去求上了佛佑寺，还动用了招魂镜，也看不出来浅月这孩子到底是缺了什么。”
　　“这种残缺的命格，并非天然所成……”
　　后面的话再听不清了。
　　十四岁的元浅月已经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看见他们登门，还是有些怕生，但客气又礼貌地同他们一一行过礼。
　　在同他说话的时候，她杏眼一眨，流露出这个年岁少女未脱的稚气和活泼，同他轻快地说道：“我记得，你是那个给过我糖葫芦的秉城哥哥。”
　　她说完这话，才觉得自己有些突兀了，一咬下唇，流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
　　昭成慈同他说，元浅月这孩子重口腹之欲，最爱吃甜食。即使过了辟谷，也闲不下这张嘴。府上有些什么零嘴都瞒不过她的鼻子，寻着味就来了，活像是闻不得腥的猫。
　　听见元浅月这样同谢秉城说话，昭成慈拧着她的鼻子，怜爱地刮了一下：“怎么没见把你馋死，什么都记不得，光惦记人家的糖葫芦了？”
　　元浅月一脸娇憨地抱着昭成慈的腰，撒娇道：“还不是因为母亲不肯让我吃甜食，说要换牙，我牙齿都换遍了，还是不许我吃。”
　　昭成慈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一脸揶揄地说道：“我哪有不许你吃？是你吃得太多了，你没听你父亲说么？咱们元家都被要你这个馋嘴给吃空了！”
　　这是元朝夕献祭全家前，谢秉城最后一次见到元浅月，那时候她尚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花苞一样脆弱而柔嫩的脸蛋，扬起来朝他笑，咬着下唇流露出被偏爱而有恃无恐的天真。
　　在得知元家出事后，谢家家主立刻让他前去退婚。
　　谢秉城明白元浅月和自己之间没有任何男女情愫存在，但他觉得元浅月是个可怜又无辜的孩子，遇到这样大的灾厄，家门变故，孤苦无依，他们谢家不能这样落井下石。
　　他想要反抗谢家的决定，他日后会解除婚约，但不应该是现在。
　　谢家家主气得砸了桌上的茶盏，怒火冲天，朝他大喝道：“你知道些什么！这个元浅月并非常人，招魂镜上写了，她生来命格残缺——我们不能与她有所牵扯，如今元家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这婚我们必须立刻去退！”
　　他与他的父亲争执许久，最后还是拗不过家族的意思。父亲说要派人前去，他咬了牙，自己提过了赔罪的礼，独自踏上了桐家的门。
　　再见到元浅月的时候，她坐在太阳底下，十五岁的年纪，像个被阳光要晒化了的雪人，连呼吸都是轻不可闻。
　　她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看见他，没有紧张，没有怕生，甚至没有波澜，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上一次与她相见只是相隔不到半年，此刻他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那个怯生生躲在昭成慈腿边露出半张脸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咬着下唇撒娇讨糖的少女，好像尽数在面前这个阳光下坐在躺椅里微合着眼的少女身上淡去了。
　　就像在烈日底下一张白纸上的水泽，渐渐淡去无踪影。
　　她听到谢秉城提出退婚后，知道谢家要与她划清界限，抹杀掉她在凡尘俗世里最后可以投奔的去处时，没有气愤，没有怨恨，没有起伏，只是立刻接受了这一切，语气礼貌而温和，轻声地说道：“行吧，大门在那里，自此以后，你跟我元浅月一刀两断，我们两家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其实他也知道，元浅月不会恨他，他在阳光下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久，只是想听她打断他，骂他，憎他，或是哭泣发泄，他想让这遭逢大变失去双亲的孩子，流露出一点不一样，证明她尚且还有活泛生气的情绪来。
　　但在失去至亲们，又遭遇退婚，接连受到了两次变故后，十五岁的元浅月什么都没说。
　　她倚在躺椅上，晒着太阳，苍白的脸上连唇色都几乎透明，黑发衬得她的肌肤消瘦病态的苍白。她只是流露出疲倦的神色，慢慢地合上眼睛。
　　她太累了。
　　如同炼狱一般可怖的场景里，冻土冷硬，尸骸遍地，血池腥重。
　　面前白衣凌然，不染尘埃，仗剑而立的剑尊，恍惚间又与过去那个咬着下唇躲在母亲怀里撒娇的纤弱少女，重迭又分离——以至于谢秉城几乎分不清自己面前站着的人，是否只是他的濒死前的幻想。
　　元浅月站在他的面前，语气坚定，平静而温和，一字一顿地说道：“谢秉城，我从未因为你退婚之事有过恨意。你堕魔后滥杀无辜，伤害凡人，我今日斩妖除魔，一切所为，皆是问心无愧。”
　　她从他的胸口重重地抽出剑锋，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立刻在他的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九霄在她手中灵巧地一转，在地上溅出一条细细的血线，像是开至茶蘼的殷红梅花。
　　她这一剑干净利落，贯穿了他的妖丹，将它击得粉碎，九霄灵力蒸腾，驱散了他周身的魔息，纵使大罗神仙降世，再有什么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
　　谢秉城颓然跪倒在地，看着她，咳出一口血来。
　　前尘往事里，那个阳光下脆弱又疲倦的少女现在已经出落成了傲视群雄，凌绝天地间的剑尊。
　　谢秉城抬着头看着她，在成为魔族后失去的喜怒怨憎此时尽数归来，这些陌生的情感像是潮水一样将他吞没。他艰难地挪开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的南锦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即使他在这濒死一刻，再度拥有了凡人的神智，记起了前尘往事，他也不可能做出伤害瞳断水的事情，更不可能怨恨瞳断水。
　　在那妍丽的绝色皮相下，是勾魂的美丽，她的魅力足以征服苍生，一笑倾城，足以让人心甘情愿为她而死，为她万劫不复，无关是人，还是魔。
　　从见到瞳断水那一刻，他的一切都已经被她占据，虽万死，虽有悔，却没有一丝恨。
　　谢秉城微微合上眼，却忽然一个激灵，似乎是回光返照。
　　他忽然支撑着，直起身，朝元浅月断断续续地说道：“浅月，去佛佑寺，去找一个叫灵通大师的人……你父亲元朝夕为了你，曾经私底下找过他，要他对你用招魂镜……他或许知道些你的事情……”
　　他的话随着最后一口猩红鲜血喷涌而出，化作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听到这话，元浅月心中一惊，脸色一变，立刻伸手要去扶他。
　　谢秉城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后一避，气息微弱地说道：“浅月，别脏了你的手……”
　　元浅月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原地，脸上神情复杂，悲恸又黯然，沉默着还是扶住了他。
　　谢秉城面如金纸，见她还是执着地扶住了自己，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手，谢秉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气若游丝地说道：“浅月，你还是这样——”
　　气息渐渐地弱了下去。
　　元浅月看着他合上双眼，随着他的死去，他的身体慢慢地化作飞灰，直到地上再无一物。
　　此刻，她收回手，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悲从中来，垂首收敛眉眼，终于忍不住轻声道：“一路走好，秉城哥哥。”
　　由人成魔的人，牺牲了自己的灵魂，才能结出妖丹，获得漫长的寿命和妖身，他们没有魂魄，更没有来生。
　　他们是彻彻底底的死去。
　　从此烟消云散，于这天地间再也寻不见。
　　元浅月静默片刻，即使知道自己这是徒劳无功，还是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曾经在桐家时学过的往生咒。
　　等到往生咒念完，她这才转身离开，朝玉临渊和南锦屏走过来。
　　看见她脸色不好，玉临渊平静地看着她，轻轻地唤道：“师傅。”
　　南锦屏也走了过来，她看了看那边谢秉城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元浅月，两只手手指轻轻地握紧，慢慢地摸过刚刚被咬的见骨的指节，伤口立刻愈合如初。
　　元浅月收敛神思，脸色恢复如初，又变作了坚定温婉的白衣剑尊。她左右看了看，吩咐说道：“各自散开看看，这里还有没有能救回来的。这里是佛佑寺的地界，我马上通知佛佑寺的人过来善后。”
　　说罢，她第一个动身，过去查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玉临渊跟了过来，递过一面柔软的白色锦帕，说道：“师傅，你的手。”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接了过来，擦净了手上的血迹。此刻她面上表情如常，心头却神思恍惚，竟然连清净诀都忘了捏，只是用手帕囫囵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思绪纷乱复杂。
　　谢秉城死前同她说的佛佑寺，招魂镜，跟父亲元朝夕堕魔有什么关系吗？
　　招魂镜可以召唤亡者的魂魄，是佛佑寺的镇寺法器之一，只能对死者而用。她一个活人，为什么要用到招魂镜？
　　昭家以前只是个小宗门，又怎么能说动佛佑寺拿出招魂镜这种一品法器？而在此之后，她拜入仙门，遇到过佛佑寺的大师们，也从未有任何人对她提起过此事。
　　这事疑窦重重，元浅月真恨不得立刻去到佛佑寺立刻问个一清二楚。可如今这满地尸体里也许还有人尚存一息，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元浅月心急如焚，却还是坚持不懈地沿着血池周围，寻找着有可能还有救的百姓。
　　此事焦急不得，元浅月在心中强行镇定，安慰自己。
　　见元浅月神色认真，玉临渊也收敛了做派，认认真真地跟着四处查勘，地上躺了横七竖八的人，全都没了呼吸。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方雪恨像个木头一样杵在山洞的露台那里，继而双膝一软，扶着旁边冰冷的山石，干呕了起来。
　　云初画在旁边抱着琴，脸上也有惊骇之色。不过她出身九岭，时常跟着青长时出使任务，显然也见惯了这种妖魔作祟后留下的血雨腥风，虽然脸色苍白，但也不至于像方雪恨一样失态。
　　这下头数不清的尸体浸泡在血池中，真如同尸山炼狱一般。
　　方雪恨呕了几声，艰难地直起身，擦了擦嘴，立刻沿着山石小径连奔带跑地下来了，他冲过来，先是朝着元浅月高声喊道：“剑尊，剑尊，我弟弟呢？！”
　　语气又惶恐又急切。
　　元浅月摇了摇头，方雪恨闻言愣了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棍，站在原地，喃喃地说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在这个世上，只有我弟弟了——”
　　许久，他又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忽然就状若癫狂一般，歇斯底里地高声质问道：“你不是剑尊吗？！你不是剑尊吗？！你连我弟弟都救不了，你是个什么剑尊？！”
　　元浅月置若未闻，依然在地上察看着有没有人尚存一线呼吸。玉临渊脸色一沉，刚想开口，元浅月却是直起身，朝她看了一眼：“临渊。”
　　玉临渊抿了抿唇，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方雪恨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杀了我的弟弟的邪魔呢？他人呢？我要替我弟弟报仇！”
　　南锦屏慢慢地走了过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背着长弓，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方雪恨脸上的表情，慢慢悠悠地说道：“被剑尊姐姐杀了。”
　　方雪恨站在原地，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他把脸埋在手掌里，从里面发出了破碎的呜咽，忽然又仰起脸，朝着元浅月流着泪，声声泣血地嘶吼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没能救下我弟弟？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去铲平魔界？！你们四大宗门不是自诩肩负守卫灵界的救世仙门吗？你不是剑尊吗？你不是守护苍生吗？那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尸体？你守护到哪里去了？！”
　　他双眼通红，哑着嗓子吼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将天下的所有妖魔邪祟都杀光！而不是像你这样，做个缩头乌龟，就躲在灵界这地方，等着别人上门杀光之后才会赶过来收尸！”
　　元浅月沉默地听着他说话，这些话，她早就听习惯了。
　　即使在以前，她作为九岭弟子的时候，下山去斩妖除魔，经常要面对无数在面临了丧亲之痛后歇斯底里，哀嚎怒骂的凡人。
　　在听到这一声声歇斯底里的为什么时，除了同情和沉默，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曾经也有无数个瞬间，想问为什么，但她没有一次能问出口。
　　因为她想问的人，都已不在她身边。
　　元浅月依旧翻找着地上的尸体。方雪恨抽噎了片刻，擦着眼泪，平息了翻涌的情绪后，看着元浅月，忽然又哽咽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接受不了——”
　　元浅月神色如常，平静道：“不用说对不起。”
　　她直起身，看向方雪恨，问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办？既然观棋宗现在只剩你最后一个人，我劝你此事了结后，还是跟着佛佑寺的人离开吧。”
　　方雪恨深凹的眼珠在薄薄的脸皮上看上去仿佛一具骷髅一般，他干哑着嗓子说道：“我弟弟不在了，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愣愣地看着那一汪血池，消瘦苍老的脸上浮现熊熊燃烧的恨意，声音犹如两片砂纸摩擦：“我要回观棋宗，等到那个凶手上门，我要跟她同归于尽，报仇雪恨。”
　　元浅月不再同他多说，只得叹了口气。方雪恨的脸几乎更加惨白，他爬起身来，几乎是魂不附体地在这横七竖八的尸山里找着方瑞兆。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血池边，踉踉跄跄的姿势简直如同一具尚存着一口气的尸体。
　　一时间没人说话，连云初画都放下怀里的琴，开始在地上翻找看有没有可能还能救回来的人。
　　走至不远处，方雪恨忽然大叫了一声，他惊痛交加地从血池边抱起一个人，伸探了他的鼻息，先是一顿，继而呈现出惊喜癫狂的模样，立刻扯着嗓子高喊道：“还活着，我弟弟还活着！”
　　几人都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元浅月面露诧异，快步走了过去。
　　被方雪恨抱在怀里的消瘦青年脸白如纸，气若游丝，胸口几乎看不到一点起伏。从这张脸上，也可以看出来他的确跟方雪恨有些血缘关系。
　　元浅月想也不想便立刻递了一颗续命丹给他，方雪恨感激涕零地接过去，塞进他的嘴里。
　　方瑞兆双眼紧闭，气息奄奄，被这颗丹药呛得一个咳嗽，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云初画也凑了过来，三人都围着方瑞兆，仔细地查看他伤势如何。玉临渊和南锦屏都站在几步开外，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盯着那被方雪恨抱在怀里的青年。
　　玉临渊侧过脸去，看着南锦屏，扬起了眉梢，忽然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蛇蝎美人，果真心如蛇蝎，天下至毒。”
　　顿了顿，她又挑挑眉，一脸感叹地说道：“不对，应该是比蛇蝎还要毒。”
　　南锦屏睨了她一眼，声音冷漠，眼里泛着非人的残忍光泽，看上去好似毒蛇轻轻地盯住了来人，盛满的恶意和敌意，问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她这具身体完全保留了全部的记忆，秉性，习惯，甚至法力和道术，能说能笑，与活人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破绽，玉临渊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具身体是个被瞳断水控制着的提线傀儡？
　　她的傀儡术甚至可以瞒过元浅月的耳目。在修满十层傀儡术之后，累骨城里好几位强大的蝶妖都被她制成了傀儡，如今正在累骨城替她监视着蝶族魔主的行踪，从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她们壳子里已经没了芯。
　　“果然上了年纪的老妖怪，脑子也不太好使了，”玉临渊笑了笑，她阴阳怪气先嘲讽了一句，继而用一种“你真蠢”的目光挑衅地看着她，好整以暇地说道：“你连被人掐住时，脸色涨红的变化都做的这么逼真，怎么忘了被放下来的时候，要先装模作样咳嗽几声？”
　　南锦屏凝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继而皱起眉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厌恶，慢慢地说道：“你真是让我倒胃口。”
　　玉临渊也朝她露出一个无辜又甜美的笑容，眼里充满了恶毒的讥讽：“彼此彼此，看你一眼，我都要难受一年。”
　　南锦屏冷冷地看着她，妩媚地弯了弯嘴唇，眉峰高挑，盛气凌人地说道：“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把你撕成碎片，一点一点地把你折磨至死，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你很荣幸，我保证给你的死法会比世上所有酷刑都要残忍，我瞳断水唯一的优点就是重诺，我一向说到做到。”
　　玉临渊眨了眨眼，歪着头，勾着嘴角，脸上尽是愉悦的笑容，佯作惊讶地说道：“是吗？我好怕，怕得晚上睡不着，只能躲到师傅怀里去哭呢。”
　　空气中无形的丝弦一绷，南锦屏的身体失了控制，像是断开了丝弦的木偶，往下面软软地坠倒，却又一瞬间又重新恢复了操纵，立刻又站直了身体。
　　她的表情失去了控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声音却阴鸷地仿佛能滴出水来，几乎能感觉到丝弦在空中震颤时发出的细微嗡鸣：“招惹了我的人，从没有好下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等下次见面，你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后悔今天说出的这番话——”
　　玉临渊眨了眨眼睛，好似一脸惊恐地说道：“不行，不用余生，我今天就已经后悔了。我今晚就要跟师傅睡一起，要整晚整晚对师傅倾诉我的悔不当初呢。”
　　话音刚落，面前南锦屏的身体一歪，软软地跌了下去。
　　她甚至能听到空气中嗡的一声，是丝线无声绷断了。
　　在南锦屏膝盖落地之前，她又勉强在半空中稳住了，像是一个古怪的人偶，维持着奇怪的姿势，又重新站了起来。她扭开脸，好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立刻退后了一步，脸上空茫一片的表情生动地传达出了背后操纵者现在极度愤怒的心情。
　　这本书大纲一共两万字，人物和大体故事情节都是比较戳我个人xp的。目前来说，写出来的效果还是非常让我满意的。
　　一般人都猜不到大纲走向的，哈哈，因为我就想写一些与众不同的故事。
　　写自己喜欢的故事是很开心的，感觉文思泉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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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四大宗门
　　方雪恨一直守在方瑞兆身边，将弟弟抱在怀里。在一颗续命丹下去后，方瑞兆的呼吸明显恢复了许多，虽然还未苏醒，但看上去命是已经保住了。
　　元浅月几人继续在人群里搜寻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任何活口，这方瑞兆好像就是这场屠杀里唯一的幸存者。
　　方雪恨好似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劫后余生般松软下来，那消瘦嶙峋的脸上浮现深深的喜悦，深凹的眼窝里眼珠几乎是满怀柔情和感激地看着怀里呼吸平稳的方瑞兆。
　　南锦屏的视线一直若即若离地落在方雪恨的脸上，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好像稍不注意就要错过戏曲最佳的转折。
　　云初画重新抱起了琴，走到元浅月身边，低声说道：“这么多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留口气，师叔，他命可真大。”
　　元浅月也心生疑窦，但看着方雪恨这样子也许是再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了。
　　她迟疑了下，还是缓缓走过去，朝他问道：“你探过他的脉搏和内息了吗？要不要我再替他探一遍？”
　　她有点怀疑方瑞兆是否被邪祟附身，才能勉强保命。
　　方雪恨抬起头来，看见她，紧了紧怀里的方瑞兆，神色警觉地说道：“我探过了，剑尊，不劳烦您费心了。”
　　元浅月看他一眼，自己刚刚的问话其实纯粹是客气，哪里由得旁人拒绝？
　　当即还是伸出手去，隔着数米之遥，分出一股灵息笼罩住方瑞兆。
　　感知到了这一股灵息涌来，方雪恨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哪里来的拒绝的权利，剑尊要提防邪祟附身伤人，于情于理，他还得谢谢剑尊的善意举动。
　　元浅月细细地在他身体内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只能退了出来。只是这一股灵息一下去，好像方瑞兆刚刚才恢复的呼吸此刻又变得轻不可闻。
　　奈何方瑞兆又没醒，她就是有心再行试探，也得顾忌旁边方雪恨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
　　元浅月朝他客气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云初画摆起七弦琴，开始弹奏往生咒。元浅月朝玉临渊走过去，忽然又想起一事，朝着南锦屏折过去，朝她问道：“你是明圣宫的弟子？”
　　南锦屏就等着她来问，此刻连忙回答道：“是的，剑尊姐姐。”
　　她一身鹅黄色的衣裳，显然是明圣宫的道修打扮，脸蛋娇俏，衣带飘飘，背着一张红色的灵弓，却没有任何箭筒。
　　这把灵弓几乎与她等高，看上去并非凡品，应该是某种弓形法器。
　　元浅月朝她点头，说道：“你把你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同我都仔细说一遍。”
　　南锦屏点点头，连忙把自己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都同元浅月说了一遍。
　　明圣宫与广纳门徒，留之甚少的九岭不同，明圣宫的等级森严，宫中只留三名镇宫主事，实力最为强横的尊者，其余尊者要么闭关，要么常年在外游历。
　　同九岭出生的元浅月被尊称为剑尊一样，明圣宫这一代的化神后期尊者无尘璧被尊称为道尊，早年间在苍凌霄尚在的时候，元浅月作为临渊一派的弟子跟着师傅前去拜会过，也见过几面，只觉得他是一个天性冷淡，惜字如金的性子。
　　明圣宫虽然有上千人维持着明圣宫的往来登册，周转运作，却都不是明圣宫里的正统弟子，而是挂名外门弟子，在山上除了主持事务处理闲杂事务外，几乎再难修行出个什么名头。
　　每名主事的尊者只招收五名弟子，除非这些弟子修成化神期的尊者，或是战死，或是还俗，让名额有了空缺，否则都不会再收徒。
　　四大宗门各有所长，明圣宫对入门弟子所提的条件最为苛刻，南锦屏能成为明圣宫的弟子，光看背后这把不似凡品的灵弓，就知道她必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不过没想到南锦屏竟然是无尘璧的弟子，这倒是让元浅月刮目相看。
　　南锦屏将此行一路所见所闻都尽量简短的同元浅月说了一遍，她本来是奉师门之命前来此地收服妖魔邪祟。她们也是沿着冰川开裂的缝隙，从峡谷中过来，看见此地的道路分成了两条，与她同行的另一个明圣宫弟子去了另一条山道，与南锦屏失了联络。
　　南锦屏的表情十分懊恼：“我到这儿的时候，看到尸山血海，心中愤怒不已。见这邪魔似乎要走，便想也不想出手了。我是灵修，不善近战，本想一箭射中这邪魔妖丹，哪想这邪魔十分棘手，背后跟长了眼睛似得，我敌不过他，反而被他近身，掐住了命门，若不是剑尊姐姐及时感到，我可就要命丧他手下了。”
　　元浅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和颜悦色地说道：“好，你既是受了明圣宫的令，那此事已了，你还是早点出发，去找到你的师兄，同他汇合吧。”
　　“不急，师兄他比我本事高强，我哪里用得着担心他？何况好不容易遇到了传闻中的剑尊姐姐，”南锦屏摸了摸自己背后灵弓一角，又一脸憧憬地看着元浅月，眼里亮着光，扭扭捏捏地绞着手指，脸颊泛着害羞的红晕，说道，“剑尊姐姐好强，从天而降救下我那一幕，屏屏这辈子都忘不了呢！”
　　元浅月还没说话，玉临渊在背后冷笑了一声，慢慢悠悠地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白狐裘领毛，漆黑的眼睛冷冰冰地戳过来，捏着腔调说道：“好一个屏屏啊。”
　　南锦屏放开手指，脸上表情阴鸷地转过头去，玉临渊走到元浅月身边，边走边侧着脸，朝南锦屏挑眉说道：“你没听见吗，师傅的话也问完了，让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还赖在这里不走干嘛？”
　　她恶劣地比了个嘴型：“还不快滚？！等着我们留你吃晚饭？”
　　说罢，又立刻收敛了嚣张的形容，一脸天真地看向元浅月，说道：“师傅，你说是吧？”
　　元浅月很难拒绝玉临渊此刻纯洁无害的期待脸色，何况她也想让这面露痴态的南锦屏赶紧走，只得从容不迫地点点头，说道：“早点回明圣宫也好，省得道尊担心。”
　　南锦屏定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这才朝元浅月深深地看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缱绻情意，柔情百转，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一步停一步，几乎是一点点挪到了远处。
　　奈何玉临渊似乎在说什么，吸引住了元浅月的注意力，她竟然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这边，也根本没有留给南锦屏一个正脸。
　　等到走到了来时的露台上，再也看不清远处元浅月的脸，她这才转过头，看向漆黑的道路。
　　从山洞中吹来的阴森寒风撩起她衣襟上长长的飘带，南锦屏的脸立刻变成了没有任何表情的空白，眼神空洞无光，像个被主人抛弃的僵直人偶一样，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机械而僵硬地抬起脚，好似操纵着她的主人已经全然丧尽耐心，没有丝毫心思再去看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傀儡，全然不复刚刚的流畅和灵活，慢慢地朝前走去。
　　佛佑寺的人来得很快。
　　云初画用当初在收服狻猊群时与几位佛子交换过的传讯灵石与佛佑寺取得了联络，两位佛佑寺大师接到了消息后，几乎是马不停蹄便赶来了此地。
　　这两位大师一男一女，穿着袈裟的大师名叫萧万山，年纪轻轻，五官温润，似乎是因为常年礼佛，生得一副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的敦厚面容。
　　而来的另一位大师则叫沉水。
　　沉水是佛佑寺中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她生得十分秀美，头上戴着青灰色的帽子，将头发全都藏在帽子里。她是小家碧玉的样貌，穿着一身寺庙苦行的素色青衣，鹅蛋脸还有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眉心点了一颗红痣，看上去到有几分玉面菩萨的矜持端庄之感。
　　佛佑寺主张灭人欲，存天理，入门必须断七情绝六欲，修行讲究无情无欲，是灵界中唯一禁止双修结侣的宗门。
　　佛佑寺修行佛法，只求一心向善求佛，超度世人早登极乐。佛佑寺一共四位大主持，她是苦心大师门下新生一代的女居士，年纪轻轻，做事滴水不漏，说话细声细气，十分细致沉着，很受苦心大师器重。
　　知道元浅月是九岭剑尊后，沉水偷偷打量她许久，才略带敬慕地挪开了眼。
　　在与元浅月简单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确定这附近再无妖魔，萧万山立刻折返回去，与附近蓬莱洲地带的商会前去沟通。
　　沉水则是留在此地，立刻跟着旁边正在弹奏往生咒的云初画一起，默默地颂起了佛经，好超度亡魂去往来生。
　　伴随着沉水双眸轻合，手握佛珠的默念，云初画弹奏的往生咒，于这众多的亡魂之中起到了安抚之效，阴风渐熄。
　　元浅月耐心极好，等到沉水颂完佛经，此刻才走到她的身边，开口问道：“沉水居士，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你可知道佛佑寺里有一个叫灵通大师的人？”
　　四大宗门各有一位化神后期的尊者，就跟魔族有四位魔主一样。
　　九岭：剑尊元浅月
　　明圣宫：道尊无尘璧
　　通天鉴：灵尊禹阳关
　　佛佑寺：佛尊苦心大师
　　沉水是个矜持温柔的女居士，属于那种看见漂亮的妖魔后会一本正经“妖女休得猖狂！”但总是忍不住脸红的俏尼姑属性。
　　至于写她带发修行纯粹是因为我个人喜好啦~因为我很想拥有长发公主一样浓密乌黑的头发，所以总是忍不住给笔下的人手动添加“不掉发且光滑油亮的好发质”。
　　不过沉水虽然会脸红，但下手斩妖除魔的时候并不会手软。


第65章 招魂之镜
　　沉水抬起头来，看着元浅月，见她神色慎重，立刻聚精会神想了想，而后摇头，说道：“未曾听过此人名讳——我入佛佑寺修行不过四十年，见识短浅，请剑尊阁下莫怪。”
　　元浅月沉吟片刻，沉水又说道：“剑尊阁下找此人是有何要事吗？”
　　元浅月点了点头，说道：“我听一位故人同我说，我少时未入九岭时，我父亲曾为我求过佛佑寺的招魂镜，当时找的就是这位名叫灵通大师的人。”
　　沉水面露诧异，手里捻着佛珠僵在原地，眼睛眨了眨，看着元浅月，细声细气地问道：“可是招魂镜只能对死者使用，剑尊阁下。我寺中招魂镜乃是镇寺法器之一，我身为女居士，十分清楚此物的效果，若是招魂镜对活人使用，定会伤其魂魄，甚至可能会将生魂驱离，您确定您父亲为您求了招魂镜？”
　　元浅月微蹙黛眉，说道：“我知道，正是如此，我才疑惑为何我父亲要对我使用招魂镜。”
　　而她也并没有任何关于此事的记忆，如果元朝夕对她用过招魂镜，那她为什么没有一点印象？
　　谢秉城不在了，更多的细节她无从问起。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在我父亲为了求了招魂镜不久后，他就杀了我的母亲和宗亲，献祭全家，堕入魔道，我想弄清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沉水显然也是听说过元浅月身边之人尽数成魔的传闻，这件事在灵界几乎都传遍了，而元浅月新招弟子的消息更是飞遍了四大宗门。
　　沉水作为女居士，相信因果关系，广修善缘才是她的修行之道。在看到玉临渊的时候，她也只是因为她的罕见美貌多看了几眼。
　　听到元浅月这番话，沉水立刻意识到此事事态严重，并非她能做主，立刻态度恭敬地说道：“按剑尊阁下所言，这灵通大师应该是两百年前的人。既然是近两百年前的旧人旧事，想来只有寺中的主持们才知晓一二。剑尊阁下如此看重此事，那就请随同沉水一起回到佛佑寺，好去问个清楚。”
　　说罢，她站起身来，此时亡魂已渡，几人留在此地也再无济于事。
　　沉水说道：“万山师兄已去转达消息，想必商旅的人会立刻动身前来此地，为这些人收敛尸骨，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动身去圣灵洲吧。”
　　佛佑寺的所在地，就是圣灵洲。
　　旁边云初画抱着琴站起身来，元浅月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回头看向玉临渊。
　　玉临渊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脸上表情如常，风平浪静。元浅月犹豫了片刻，朝着玉临渊问道：“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她一直知道玉临渊来此地别有目的，却又纵容着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们之间关系如此亲昵无间，却又无数的秘密各怀心中，随时随地，都可能因为一句话而彻底生分疏离，划出天谴。
　　但现在她要去佛佑寺查找当年旧事的蛛丝马迹，而玉临渊的目标却不知道有没有达成。
　　——她来到蓬莱洲，就是为了变相地满足玉临渊的所求。
　　玉临渊静静地摇了摇头，她看着元浅月，轻轻地浮起一个柔和的笑容，调侃道：“倘若我说没有，师傅会为了我留在蓬莱洲吗？”
　　元浅月有些犯难，她必须盯着玉临渊，可是眼下她又急切地要去到圣灵洲查清招魂镜的真相。此时此刻，她只得说道：“倘若你的事情不急，可以先跟师傅一起去圣灵洲。”
　　“很急，”玉临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白狐裘衬得她的脸色像铺着的一层又一层的白雪，脸上的色彩好像只有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连唇色都浅淡的近乎透明，“要是我很急呢？”
　　沉水走了几步，见身后没人跟上来，顿住脚步，回身一看，元浅月根本没挪地方。
　　刚走了两步的云初画抱着琴，虽然背对着她们，耳朵却竖起来，头微微往那边歪着，一脸紧张又专注地偷听。
　　元浅月叹了口气，她虽然心急如焚，但此刻还是忍住了想要迫切寻找真相的心情，妥协下来：“那就先办你的事，临渊。”
　　灭门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她就算查，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出结果。何况她可以从沉水这里拿到与佛佑寺苦心大师通讯的水镜，虽然交流可能不如当面商谈准确快捷，但也可以先了解一番。
　　她走了过去，替玉临渊紧了紧她的狐裘领口，满心无奈又宠溺地说道：“师傅陪你把事情办完，你再跟我去圣灵洲。”
　　玉临渊凝视着她，许久才舒了口气，狡黠一笑，说道：“师傅，我诓你的，咱们去圣灵洲吧。”
　　元浅月愣了一下，继而松懈下来，没好气看了她一眼，板着脸说道：“真是没大没小！”
　　见元浅月也跟上来，沉水这才继续出发。云初画跟在后头，时不时用眼角偷偷撇一眼最后面的玉临渊。
　　除了元浅月之外，谁都能看出来玉临渊刚刚那话根本不是诓人的。
　　她的确心事重重，一看就是在谋划什么事，而且此事尚未着落，所以才会呈现出如此奇怪的神态。
　　虽然玉临渊的神色风平浪静，但越是平静的河流，下面的暗涌就有多么惊人。
　　方雪恨抱着方瑞兆，也随着她们一起，沿着山谷出来。
　　在这高耸入云的冰川上，四周一望无际尽是连绵白雪地。云初画放出飞魇马车，几人都上了马车，元浅月最后上去前，想起身后两个观棋宗的最后传人，看向站在地上的方雪恨，问道：“回去的路尚有一日行程，你抱着你的弟弟，光靠双脚跋涉，恐怕有些吃力。不如上飞魇马车，我送你们一程？”
　　方雪恨摇头，他无比感激地说道：“谢谢剑尊，我身上尚有一件可以搭乘代步的法器，这点小事怎敢劳烦剑尊？谢过剑尊一片好心，只是这一点路途，就不劳烦剑尊相送了。”
　　元浅月点了点头，又想起他们受追杀一事，不由得再次劝道：“我们此去佛佑寺，你确定不与我们同行，去佛佑寺寻求庇佑吗？”
　　方雪恨站在雪地里，身影单薄又消瘦，瘦的惊人，他怀里抱着同样消瘦苍郁的方瑞兆，后者正在他的怀里昏迷，呼吸清浅，但总归还是有口气在。
　　方雪恨看着怀里的方瑞兆，说道：“我能救回我弟弟，已经是老天的恩赐，其他的等我弟弟醒了，我再同他商量。”
　　他将额头贴在方瑞兆的额头上，用充满了希望的语气，悲苦又喜悦地说道：“我们在世上孤苦伶仃，只有彼此了。只要我弟弟活着，我就别无所求。无论是复仇也好，还是去佛佑寺躲起来也好，我都听我弟弟的。”
　　元浅月点了点头，她退后几步，朝他点了点头，而后上了飞魇马车。
　　玉临渊坐在马车边沿，手背掀起帘子，看着雪地里抱着自己弟弟的方雪恨，那苍白消瘦，沧桑单薄的青年抱着他的弟弟，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飞魇马车腾空而起，元浅月坐在她的身边，见她定定地望着下面的这对兄弟，不由得开口问道：“临渊，怎么了？”
　　玉临渊转过头来，看着元浅月温婉而关切的脸，轻轻的笑了笑，说道：“师傅，我想，那个追杀观棋宗的凶手，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来蓬莱洲了。”
　　蛇蝎美人的称呼简直就是贬低了她。
　　因为她的心比蛇蝎还要毒上一百倍。
　　方雪恨站在雪地里，抬起头，看着那不远处消失在天际的飞魇马车。
　　直到它化作一个小点，再也看不清楚，他才低下头。
　　这一低头，他立刻欣喜若狂。怀中的方瑞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时正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方雪恨朝他惊喜道：“瑞兆！你醒了？！”
　　他脸上的喜悦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方雪恨眼泪汹涌而出，此时此刻竟然颤着嘴唇，只能翻来覆去地说道：“谢天谢地，瑞兆，你还活着！老天有眼——”
　　方瑞兆躺在他怀里，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他的咳嗽，他抬起手，慢慢地从自己的嘴里摸出一颗完整的，金澄澄的丹药。
　　他将丹药用手指捏起来，拿在面前，看了看，语气嫌弃又无奈地说道：“姐姐怎么舍得给一个蝼蚁用这么贵重的东西？”
　　方雪恨愣住了。
　　方瑞兆手指里捻着这颗丹药，看了会儿，手指一用力，这颗丹药便立刻在他指缝间碎成了粉末，伴随着寒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
　　方雪恨忽然如坠冰窖，遍体生寒，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方瑞兆，许久回不过神，一双深凹的眼珠像是锈住了，久久无法转动。
　　方瑞兆抬起头来，似乎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得，轻轻地啧了一声，流露出一副极尽忍耐的表情，稍稍一推，便从方雪恨的怀里落了下来。
　　他稳稳地站在了雪地里，离方雪恨一步之遥，细致地看着方雪恨脸上的表情。
　　他看着面前依然不能回神的方雪恨，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在回忆什么似得，忽然用急促而悲切的语调，充满绝望地嘶哑喊道：“你这个妖女，我哥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替我报仇。”
　　方雪恨瞪大了眼，颤抖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瑞兆，你在说什么？”
　　方瑞兆盯着他，似乎是在欣赏他脸上空茫和颤抖的表情，许久，一只手搭在下巴上，两根手指靠在腮边，食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脸，充满了喜悦，脸上浮现期待的表情，说道：“哎呀呀，听不出来吗？这是方瑞兆的临终遗言啊，你看，我学得像不像？”
　　方雪恨看着他，浑身颤抖，从未觉得蓬莱洲的风雪如此冻人，寒冷彻骨。他冷得打战，牙齿上下相击磕磕作响，声线凄厉：“你在说什么？！什么妖女？瑞兆！你看清楚，我是你哥哥！”
　　他忽然浑身一震，遍体身凉，流露出极为绝望的神色，说道：“你不是方瑞兆，你是谁？我弟弟呢？你把方瑞兆藏到哪里去了？”
　　方瑞兆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脸，看见他这般绝望，甚至越发愉悦。这张从来没有展颜一笑，从来都苦大仇深的脸，露出了绝对不会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
　　他甚至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拍了两下手掌，在这冰天雪地里掌声清脆，啪啪作响，突兀又怪异。
　　他笑意盈盈地说道：“我就是方瑞兆啊，不对，应该说是用方瑞兆尸体做成的傀儡，你看，是不是很活灵活现？”
　　方雪恨的身子深深地佝偻了下去，他眼里冒着泪光，在听到这话的一刻，他捧着脸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这个疯子！你把我弟弟还给我！”
　　他以为自己声嘶力竭，却发现双耳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自己任何的声音，他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泉眼，再涌动不出任何爱憎喜怒，使尽了所有的气力，话却轻不可闻，刚一出口就立刻被淹没在风雪中。
　　他的脸上一片冰凉，已经分不出是风是雪还是泪，在这绝望后迎来希望，再发现希望破灭的彻底绝望中，这一场编织好的罗网已经将他彻底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见方雪恨颓然绝望的神情，方瑞兆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哎呀呀，你跟你弟弟一样，都喜欢哭呢，不过你弟弟到死都盼着你来救他呢。你该感到荣幸，为了避开姐姐的耳目，我可还费了点心思，没有在他身体表面上做出任何致命伤。”
　　他轻轻笑起来，食指轻敲着腮边，说道：“因为我是直接震碎了他的内脏呢，很少能有人在我手里拿到这么简单的死法，你看，你弟弟是不是很荣幸呢？”
　　方雪恨猛地抬起头，他脸上眼泪已经凝结成了冰霜，面目扭曲，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哎呀，杀了我？”方瑞兆的嘴角忽然涌出一道鲜血，一摊手，幸灾乐祸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可别怪我了。”
　　这张脸笑起来，跟活人全然无差，眼睛里甚至亮着光，空气中的丝弦无声拨动，撤去压着内脏的压力后，内脏破损的鲜血立刻涌上嘴里，顺着方瑞兆嘴角慢慢流淌：“你看，你的要求我替你达成了哦，不用客气，我就是这么乐于助人。”
　　面前方雪恨眦目欲裂，他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力气再进一步，颓然跪倒在地，哀嚎道：“不要！不要！求你了，放过我弟弟吧——”
　　“哎呀呀，迟了哦，”空气中丝弦抽离，这具傀儡晃了晃，在鲜血中慢慢跌落在地，但语气依旧轻快地说道，“你这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的，可太好玩了。”
　　“哎呀，我的誓言马上要达成了。再送你一件小惊喜吧，告诉你哦，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来蓬莱洲，也不会再找上你。”
　　丝弦一点点抽离，方瑞兆嘴角涌出的血迹渐渐干涸，如同被抛弃的傀儡，四肢扭曲地倒在地上，全身只有嘴还在张合，甚至轻轻地发出了一声笑。
　　在最后一根丝弦剥离这具傀儡的时候，方雪恨听到方瑞兆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仿佛蟒蛇露出蓝汪汪的獠牙，蛇信作响，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你就怀着永远无法向我无法复仇的痛苦，一个人绝望地活到寿终正寝吧。”


第66章 水光天色
　　商队一路浩浩洋洋的出行，冰天雪地，寒风呼啸。
　　背着灵弓的黄衣少女掀开帘子，走进这温暖的马车里面。
　　一个身形高大，穿着明圣宫弟子服饰的青年和苗女一起，默不作声地跪在旁边，头深深地埋低，脸上空茫没有丝毫表情，像是两个被制好尚未来得及雕刻表情的人形玩偶。
　　她默不作声，像是早已明白了自己的位置，直勾勾地走到苗女旁边，跪下来，将头如出一辙的埋低。
　　达令哈一群人正在喂养白牦牛，这一带长满了冰下草，旅队需要在这里休息停驻片刻。
　　对于这接二连三出现，来找瞳断水，又进了她马车的陌生人，达令哈心中虽然担心他们会对瞳断水不利，但是碍于苗女说过让他一路别管闲事，此刻也只好闭嘴。
　　在垂下的红色轻纱后，瞳断水半躺在美人榻上，她戴着绿宝石的面罩，冰冷的祖母绿光泽下，完美的下颌曲线精致而光滑，微卷的黑色头发如同海面起伏的波浪，从面罩下流淌而出，散落在她的胸前。
　　罗衣裙裾像是在美人榻上绽放的血色牡丹，她一只手撑着下巴，两根手指搭在腮边，食指轻敲着自己的脸，一只手在空中抬着，手指无声地舞动，上下起伏姿态极其优雅，像是在缓缓拨动空气中看不见的琴弦。
　　雪白的肌肤上，红润的薄唇似笑非笑，像是一汪诱人的血色美酒。
　　半响，她收回空气中舞动的手，美艳绝伦的脸庞露出一丝笑意，弯起嘴角，甩了甩雪白纤美的手指，似乎在品味着什么稀有的佳肴，餍足而满意说道：“绝望，真是甜美。”
　　她不是人，却对如何使人感到痛苦一清二楚。
　　瞳断水深深地出了口气，她将手指放在自己冰冷的祖母绿宝石面罩上，缓缓地摩挲着这冰冷的宝石。
　　鲜少有人看得到她的脸，因为她是个重规矩的吝啬美人，美貌必须收取酬劳。若非她觉得有什么值得拿走的地方，否则都会一直戴着这个面罩遮住上半张脸，不以真容示人。
　　但即使遮住半张脸，也足够这些凡人为她出生入死。
　　瞳断水妩媚的一笑，薄薄的红唇轻轻开合，语气期待地说道：“哎呀呀，原来逃到了明圣宫啊，好可怜，是被我吓破了胆吗。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一样躲着，叫我一番好找，可真是过分吶。”
　　面前南锦屏，谢图章，苗女的脸忽然同时抬了起来，三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好像同时活了过来，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和活泛的生气。
　　“可惜啊，你们不知道，逃出羊圈并不能高枕无忧哦，毕竟，这整个世界都是我的猎场。”
　　“可怜的小羊们，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你们了，希望你们流露出的绝望，不会让我失望。”
　　与依山而建，占地千里，恢弘壮美的九岭不同，圣灵洲的佛佑寺是建在湖面之上。
　　圣灵洲多梅雨，气候湿润，河流湖泊四通八达。佛佑寺的主寺就建在一片占地千里的湖中心，依靠长长曲折的水榭与寺庙连通。
　　这些交错复杂的水榭来往相通，上面布有迷障，若是未请而来的外人，会在里面迷路，无论怎么走，最后只能返回岸边。
　　佛佑寺主苦修，清心寡欲，佛佑寺的清扫闲杂僧人几乎都是穿着朴素的布衣，佛子和大师们披着袈裟，佛女和女居士们则是穿着青衣。
　　飞魇马车在岸边落下。
　　这片湖名叫胜海湖，是整个圣灵洲最大的湖泊，鸿鹄飞行一日尚不能过境。湖水一望无际，即使以尊者的超凡视力，站在岸边，元浅月也只能看见水天相接处，佛佑寺处于湖中心的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圣灵洲的风中带了雨后泥土和柳树微润的气息，旁边柳树低垂，落下的柔软柳枝尽数浸入湖水中，透出清新的翠绿生机。
　　佛佑寺的女居士和佛女很少，因为来的一行人皆是女客，出来迎接的是两个年纪尚幼的佛女，年龄不过七八岁，名唤思无影，思无踪。
　　大师和女居士们是佛门弟子上了元婴期后的称呼，在寺庙中往来弟子中颇受尊重。沉水领着一行人走过长长的折廊，两个稚气未脱的佛女眉心都点着红痣，尚带稚气的脸上泛着童真，看上去对元浅月颇为好奇，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她们好几次，目光落在元浅月和玉临渊身上，好似在打量什么稀奇景。
　　元浅月早已习惯对别人的视线泰然处之，玉临渊此时心不在焉，倒也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云初画浑身有些不自在，毕竟她历来喜欢默不作声偷看别人，但并不喜欢自己光明正大被偷窥。
　　沉水轻咳了一声，思无影和思无踪立刻转过头，规规矩矩地在前引路。
　　她转过脸，朝着元浅月柔声细气地说道：“剑尊阁下莫怪，思无影和思无踪年纪还小，过于活泼跳脱，不懂规矩，今日失礼之处等会儿我会按律问责，请剑尊阁下不要往心里去。”
　　两个佛女一听，顿时焉了，脑袋也耷拉下来。
　　元浅月从容道：“无妨，活泼是好事，孩童就是要性子跳脱些才好。”
　　沉水点点头，说道：“剑尊阁下真是胸怀百川，通情达理。”
　　思无影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洋溢着感激和喜悦，步伐轻快了不少。元浅月见她们俩好似如蒙大赦，一看就是心性尚未稳固，随口朝沉水问道：“佛佑寺什么时候收这样小的孩子了？”
　　她以前走动过佛佑寺，几乎没在寺中见到过这么小的弟子。
　　沉水看了一眼前面两个步伐轻快的孩子，略带忧郁地解释道：“剑尊阁下有所不知，最近圣灵洲上的两个强国正在打仗，行军过处生灵涂炭，浮尸漂橹，许多百姓也都流离失所。我师傅苦心主持亲自前去劝说两位国主，这两位帝王却依旧执意要开战。佛佑寺也没有办法强行干预世间纷争，只能派了几位大师，在附近设了几个赈灾的据点。”
　　四大避世宗里，只有佛佑寺会与凡尘相通，其他三宗只管斩妖除魔，以捍卫灵界为己任，不管凡世间皇权更替，更不关心这些凡人在闹腾些什么，两国之间又是在打什么仗。
　　作为辽国公主的龙千舟能拜入九岭，抛开她皇兄贡献了很大一部分财力之外，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她有个同样出身神官的好祖宗，如今虚寒谷的尊者青长时。
　　她生来好命，荣宠非凡，才能开出许多凡人穷尽一生都不敢想的后门。
　　沉水看向这两个佛女，说道：“如今两国战乱，百姓流离，易子而食，简直如同人间炼狱。大师们赈灾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并非长久之计，但佛佑寺却又无法坐视不理，于是我们只能重新联合了几个小宗门，开始收留这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暂时庇佑他们。”
　　“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凡人，没有灵根，等战火平熄，他们到了可以独立更生的年纪，都会被送还原来的家乡，少部分有灵根的弟子被几个入世宗都捡去了，这两个佛女灵根出众，被苦海主持看中，就被佛佑寺留了下来。”
　　元浅月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慈悲。
　　佛佑寺慈悲为怀，在凡间一直很有声誉，不过听说圣灵洲的国家一向很敬重佛佑寺，毕竟凡人向往长生，帝王尤甚。
　　没有哪个帝王敢对一个活了几百岁的佛尊不敬，就算是再昏庸的帝王，对她们这些修仙得道之人的话，多少也会听几句。
　　元浅月开口问道：“我一直听说，圣灵洲的大小国度，一向和平相处，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怎么会突然打起来？”
　　沉水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即使是凡人，也知晓魔神千年一降世的传说，圣灵洲上的帝王笃信魔神降世会毁灭灵界，这两国以前就在边境在线常起摩擦，几次想大动干戈，但看在佛佑寺的面子上，每每都忍了。如今距离千年之期已不到十年，如今又起了一点纷争，这两个帝王都想着，既然灵界要毁灭，就干脆不忍了，把新仇旧恨一起清算，所以这次才会打得这么激烈，简直就是你死我活。”
　　说到魔神降世，云初画偷偷地瞧了一眼玉临渊。
　　——在她印象里，这可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在玉临渊面前提起魔神降世这一茬。
　　水榭外，白色的飞鸟从湖面掠过，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穹接壤清澈翠绿的湖水，天光水色，莫不静好。
　　玉临渊望着窗外，似乎是在看风景，对沉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元浅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顿觉哑然又荒谬，却又合情合理。看来不管是仙门还是凡间，都对这个传闻中即将出现的魔神都充满了惧怕和憎恶之情。
　　她看向玉临渊，玉临渊边走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十五六岁的少女，像是湖边静静绽放的兰花，纤柔而美好，抬起的眼睫像是蝴蝶的羽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世间如画的湖水天光，清澈又孤独。
　　她眺望远处，天穹上漂浮着白云，她的目光和思想似乎都随着那自由自在的云霭而飞向了天际，再未停留在这凡尘俗世。
　　世人惧她，憎她，恶她，恨她。
　　而她只想在这里多看看这世间的好风景。


第67章 童言无忌
　　这里的风景真美。
　　玉临渊的眼睛倒映着天色水光，水榭外，一只离群的洁白飞鸟掠过浮光跃金的水面，孤独又寂寥。
　　几人依旧在前行，元浅月看见她望着外面出神，忍不住轻轻地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问道：“临渊，你在想什么？”
　　她的手真是像冰块一样凉，触到能令人下意识冻出一个激灵。
　　元浅月被这冰冷刺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反手握住玉临渊的手，想也不想便将灵力灌注进她的身体，无奈又怜爱地叹气。
　　她无计可施。
　　玉临渊转过头，看向元浅月，朝她说道：“师傅，这里的景很美。”
　　元浅月点了点头，湖水一望无际，迎风起了点点涟漪和波澜，她们走在水榭中，像是走在天地初开时的无尽汪洋。
　　玉临渊任由元浅月牵着自己的手，继续说道：“师傅，若是有来生，我只愿做朝霞山的一棵树。”
　　看过天下无数奇景，江山如画，湖光天色，都比不上朝霞山上一间简陋的小竹舍。
　　倘若这一世不能善终，我只愿做朝霞山一颗树，日复一日，年年岁岁地守在师傅身边。
　　元浅月牵着她，嗔道：“哪有人会想下辈子做棵树的？你又在胡言乱语。”
　　玉临渊笑了笑，收回目光，说道：“就当是我痴心妄想吧。”
　　云初画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撇着两人交握的手，暗自激动地抱住了自己怀里的七弦琴。
　　走了近半个时辰，这才到了佛佑寺的宫殿前。
　　佛佑寺中大多是佛塔形建筑，在绿树繁花间拔地而起，佛佑寺主寺名为大雄宝殿，整体塑为佛像外形，高耸入云，恢弘大气，是佛寺中尊者潜心修行之处。
　　其余十来座佛寺围绕而建，白色雕栏，金色莲花，红色高墙，庄严肃穆。
　　一路上，白衣袈裟的佛子和青衣带帽的佛女们看见她们一行来者，皆是停下自己手中的动作，垂手而立，行佛佑寺的颔首礼。
　　在飞魇马车上时，沉水便将元浅月所问一事告知了佛佑寺。得知九岭剑尊将到佛佑寺来访，佛佑寺立刻派人召回了圣灵洲上，仍在游说两国帝王的苦心主持。
　　沉水将她们带进千佛禅院，这里是接待外客的去处。
　　她们一行人在路上一共走了两天，恰好苦心主持从人间皇宫赶回来。
　　元浅月刚坐定，苦心主持立刻进了门。
　　苦心主持往日也曾见过一两次元浅月，只是那时她尚且还是上任剑尊身边跟着的小弟子，印象并不深刻。此时两人见面行过礼，这才勉强有了些印象。
　　这两月以来，苦心主持放下佛佑寺的事务，在人间皇宫连日劝说两国帝王，已经费尽了口舌和心思，却仍然无法说服这两个执意要将苍生置于水火中的皇帝。
　　再加上这一路回来的风尘仆仆，饶是身为化神后期的尊者，苦心主持也忍不住露出一点倦怠之态。
　　他脸上皱纹深刻，垂下的眉毛因为上了年纪呈现雪白颜色，生得一副令人安心的慈悲面貌，披着金红色的袈裟，杵着一柄黑色的降魔杵，目光在扫过玉临渊的时候，忍不住停留了片刻。
　　似是联想到了这一路所见的战火惨状，苦心看着玉临渊的那一眼中，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
　　沉水简单地将事情告知了苦心，得知元浅月是为招魂镜而来，苦心点了点头，回想了片刻，说道：“灵通大师？我们寺中确实是有这个人。”
　　元浅月脸色一振，立刻问道：“那他现在在何处？”
　　苦心行单掌礼，道了声我佛慈悲，又看向她，摇着头说道：“灵通大师乃是苦海主持的一位闭门弟子，一百多年前在出寺伏魔的时候身殒，早已圆寂。”
　　元浅月坐在椅中，好不容易从谢秉城那里知道的一缕线索此刻彻底随着灵通的死而陷入了断绝。
　　她历来端庄而稳重的脸上，此刻也难掩一丝失落。
　　苦心看她表情黯然，不由得又安慰说道：“招魂镜乃是我寺镇寺法器，有专门看守和掌管的弟子，既然你父亲求灵通动用过招魂镜，那寺中必有对于此事的记载，老衲立刻派人，下去查阅翻找记录，说不定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剑尊既然远道而来，不妨在我寺中休息片刻，或是有想看的地方，也尽可去。想必不出两个时辰，便可知道结果。”
　　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此。
　　元浅月点了点头，苦心看向沉水，向她吩咐道：“既如此，沉水，你便负责带几位贵客在我寺走走，招魂镜的事情，剑尊不必担心。”
　　沉水点头。
　　元浅月同苦心大师行了个单手佛礼，却是回绝了他的提议。她此刻按捺不住想要迫切得知真相的心情，哪里还有观赏佛佑寺的心情，沉声说道：“既是要查旧宗，不如我们一同前往。请苦心主持放心，我并无冒犯之意，我只作旁观，也并不会翻阅贵寺的记载。只是坐在这里干等着，我实在心头难安。”
　　苦心犹豫了下，元浅月看他神色迟疑，想来也知道作为镇寺之宝，动用招魂镜的人几乎都是些不容小觑，身份复杂的大能，怕自己贸然前去，若是看到了些隐秘，确实不太好。
　　苦心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忧郁倦色，思考片刻后却同意了，他朝元浅月通情达理地一笑，说道：“剑尊客气，如今是灵界存亡的紧要关头，四大宗门同为连理枝，剑尊之事，我们佛佑寺必当全力相助，既然剑尊要随行，那便一起去吧。”
　　顿了顿，他又示意背后的玉临渊和云初画，说道：“只是供奉招魂镜的安息殿乃是佛家圣地，这两位——”
　　元浅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无妨，此事乃我私事，与九岭无关，我一人去便可。”
　　苦心点了点头，元浅月又朝玉临渊和云初画嘱咐，让她们在此等候。
　　云初画一听要跟玉临渊两人在此独处，顿时露出一副震惊的神情。玉临渊一言不发，默默地点了点头。
　　——自从离开了蓬莱洲，她好像神色就不太对劲，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见她这样一幅不吭声的可怜样，元浅月又心软了，忍不住又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满心怜爱地说道：“要不了几个时辰，师傅会尽快回来的。”
　　玉临渊黑白分明的眼睛抬起来，浓密的长睫像是蝴蝶羽翼，看着她，露出一个澄澈的笑容：“我知道，我会在这里等着师傅。”
　　元浅月这才放下心来，跟着等候在门口的苦心往外走去。
　　千佛禅院外面种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上面结满了白色的槐花。
　　云初画将琴放在桌几上，默默地整理了自己的衣裳，缩小存在感。玉临渊坐在椅中，慢慢地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思无影和思无踪站在门口，见苦心和沉水一走，立刻在门口探头探脑。
　　千佛禅院里到处都是被布置下的窥视灵石，时时刻刻都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思无影和思无踪看向坐在椅中，收敛着眉眼，正垂眸深思的玉临渊，忽然壮着胆子，好奇地开口问道：“姐姐，那个什么魔神，真的会吃人吗？”
　　云初画一双桃花眼瞪得滚圆，被她们的童言无忌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僵。
　　在玉临渊的周身，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云初画喜欢看热闹，也知道守口如瓶，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守口如瓶就一定不会被灭口。
　　她可不想听这些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玉临渊抬起眼，看了一眼思无影，蓦然勾唇一笑，清丽无双的脸上浮现恶毒的笑容，亲切地说道：“会啊，一口一个小孩子，吃起来都不吐骨头的。”
　　思无影被她扫了一眼，被她这话吓得原地僵住，半响，眼眶泛红，吓得哭了起来。
　　思无踪哆哆嗦嗦地去拉住思无影的手，抬起头来一看，玉临渊正阴恻恻地盯着她，用刚刚一样亲切又柔和的语气说道：“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沾点酱可香了，每次咬下去，又甜又脆。”
　　思无踪被吓得倒退了一步，扁扁嘴，没忍住，也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吓得在门口嚎啕大哭，饶是云初画也有些于心不忍，低声说道：“何必吓唬小孩子？”
　　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在元浅月离开后，玉临渊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那张纯真无害的脸上，漆黑的双眸里没有丝毫温度，黑暗郁结好似不见底的深渊，阴鸷的脸上是可怖而诡异的森寒。
　　此刻这双漂亮而黑暗的眼睛望过来，正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她。
　　云初画像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立刻手指抚上琴弦，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玉临渊面无表情，声音轻柔地说道：“云师姐有什么意见吗？”
　　她哪敢？
　　云初画立刻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同仇敌忾地说道：“让她们长个教训，是应该的。”
　　两个佛女在门口也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抽抽噎噎，她们被吓得魂不附体，也不敢再抬起头来看玉临渊。
　　玉临渊径直站起身，走出堂内，站在走廊下，看着院子里这棵高大的槐树，闭着眼睛，脸上表情越发冷漠。


第68章 万剑诛魔
　　供奉招魂镜的安息殿修筑得极其恢弘壮美，庄严肃穆，主殿内三面都有高大的怒目金刚像，做出各种佛法中的动作，手持兵刃法宝，给人以压迫和震慑感。
　　在佛堂正中，放着一座雕刻着菩提花的黑金刚石底座，上面立着一面巨大的破碎红色圆镜，几乎有一丈高。
　　这些支离破碎的镜片漂浮在空中，无数深红色的碎片边缘泛着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流淌分离又聚合，却并不跌落。
　　见她目光落在这招魂镜上，苦心主持朝她微微一笑，说道：“招魂镜是开宗法师所造的一品法器，极少使用，相信很快就能查出结果。”
　　元浅月点头。
　　两个佛子默不作声地翻阅着旁边的旧籍记载册，招魂镜只能在死人身上使用，用来照出尚未离体的魂魄。
　　历年来，只有那些死在与魔族手里，不知道魂魄是否被魔族吞噬的强者尸体，会由他们的宗亲或是师门送来照招魂镜。
　　如果对着活人动用招魂镜，不仅容易损伤活人的魂魄，更有甚者会将活人的生魂驱离，使人失去神智，彻底痴傻。
　　没一会儿，佛子翻完了记录，站起身，过来毕恭毕敬地将册子翻开，递给了苦心主持：“苦心主持，这册子上并没有灵通大师使用招魂镜的记录。”
　　苦心和元浅月都是一愣，佛子将翻开的一页递过来，指着上面被翻开的一页，说道：“主持，剑尊阁下，请看，这一页便是剑尊阁下所说的那段时间内，使用招魂镜的记录，这上面没有丝毫作伪痕迹，确实没有灵通大师使用招魂镜的记录。”
　　苦心主持接过册子，将它递给元浅月，元浅月皱着眉头，不死心地再翻看了两页，顿时心生疑窦。
　　招魂镜本就不该对活人使用，苦心继续说道：“剑尊阁下又是从哪里听说，灵通大师在您父亲的请求下，对你用过招魂镜呢？兴许是这个人记错了，将名字搞混了，又或是表达错误。”
　　元浅月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册子，说道：“是我一位故友的临终遗言。”
　　苦心主持这才收了声，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道：“既是临终遗言，那必然是确有其事了。只是灵通早已圆寂，记录册上又没有这桩事，恐怕剑尊阁下是查不到什么线索了。”
　　元浅月心情复杂，面上还是温和从容地点点头，说道：“也是多谢苦心主持，为我跑这么一趟——”
　　忽然间，她归墟中一阵灵力波动，是九岭的传讯铜镜。
　　她同苦心大师略带歉意地说明了下，继而从归墟中拿出通讯铜镜。
　　造型古朴的铜镜中，随着一阵灵气灌输，渐渐地亮起浅浅的白光。
　　青长时懒散的声音此时难得的正经，花孔雀的脸在铜镜上亮了起来，声音凝重地说道：“月师妹，你到佛佑寺去了？”
　　元浅月置身佛寺殿中，点了点头。
　　青长时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招魂镜，诧异地啊了一声，说道：“你这是在……安息殿？”
　　想来他以前也来过佛佑寺，见识过这佛佑寺的镇山法器。
　　元浅月回头看了一眼招魂镜，语气平稳温和地说道：“我有些私事，要来佛佑寺查一下。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她在飞魇马车上的时候，便与白宏通过讯息，对于她半途改道去了圣灵洲，白宏什么都没说。
　　青长时问道：“有人在旁边么？”
　　元浅月让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苦心主持，苦心同他行了个佛家的单掌礼，青长时同他礼貌恭敬地回了个礼，说道：“既然是苦心主持，那就不必避讳着了。”
　　青长时欲言又止，似乎拿不准主意，想了想，还是面色复杂地说了出来：“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绘妖扇鲛人图一事么？你们前脚一走，后脚我绘妖扇上的鲛人图就消失了。”
　　元浅月心里咯噔一下，依旧面色如常：“然后呢？你不可能隔了六七天，才想起来把这件事突然告诉我吧？”
　　青长时叹了口气，说道：“我倒是不想跟你说，只是那天你们刚走，白宏看见我扇子上的鲛人图消失了，立刻就想到了你那个徒弟身上，怀疑那个鲛人就是冲着她来的。我们几位尊者商量过了，一致认为魔神降世是重中之重，现在时不宜迟，牺牲二十个弟子名额哪里抵得过苍生？于是答应了通天鉴的要求，再过三天，窥天珠就要送来了。”
　　元浅月看了看背后不远处的苦心主持，背过身去，低声问道：“然后呢？”
　　青长时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通天鉴这个窥天珠可是不世出的宝物，我们四大宗门都知晓了它的作用，决定在三天后，倘若真确定那个玉临渊是继承魔神之力的人选，就让你马上把她带回来。”
　　“只要确定她是魔神之力的继承者，那四大宗门会立刻主持镇魔大典，合仙门之力，祭出万剑诛魔阵，彻底重创她，毁去她的经脉，封锁她的关节，将她镇压，困于海底牢笼，只留一条性命，等她十年后承受魔神之力后，再将她一举诛杀——你也知道，光是天机锁根本不可能困住住一个魔神，只要确定了她的身份，那有再多的禁锢，都要一一加在她身上。”
　　——废掉她的五感，让她失去一切反抗的能力，使她困在不能看，不能动，不能走，不能言，不能行的躯壳里，留一口气，直到十年后承受魔神之力，再将她诛杀。
　　一人之命，千万万之性命，无论怎样都值得。
　　即使是作为她师傅的元浅月，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
　　元浅月面上一片空茫，这突如其来却又意料之中的冲击使得她神思恍惚，不由得喃喃道：“怎会如此突然？”
　　三天？怎么就只剩三天？
　　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好像在这短短的几日里纷至沓来，让她此刻根本无暇去顾虑其他的事情。
　　青长时连唤她几声，却见元浅月还是不能回神，不由得叹了口气，又说道：“浅月，这事本该白宏通知你，但他怕你接受不了，所以让我来同你说。”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嘀咕道：“上次叫你出关也是让我来，这次也是，每次都让我当恶人，可真是。”
　　顿了顿，青长时又说道：“浅月，我知道这事可能对你有些突然，但你想，早来晚来，总归是要来，何况早一日确定，也早日少些风险——反正还有三天，你要是觉得心里难过，就好好陪陪你的弟子。事关魔神降世，此举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也别太自责，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元浅月站在原地，一时间默不作声，几乎置身梦中，不分东南西北。背后苦心主持忽然轻声说道：“剑尊阁下心中有大意，自然会懂得如何取舍。”
　　元浅月转过头看着他，苦心主持朝她道了声阿弥陀佛，面露悲悯，却语气笃定地说道：“此事我们四大宗门都已经协商过，事关苍生，我们也会全力支持，等三日后，佛佑寺也会派出所有尊者，前去出力助阵。”
　　“我这数月来，见到因为魔神降世的千年之劫，人间诸多皇族帝王开战，多少人流离失所，成为无主亡魂，行军过处，说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也不为过。牺牲一人，拯救千千万万人，倘若这事降临在我苦心身上，我也愿牺牲我一人成全众生。剑尊阁下，你肩上担着责任，苍生与一人，谁更重，你心中也该分得清楚。”
　　想来苦心主持也早就知道了。
　　四大宗门里估计所有尊者都已经知道这件事，兴许现在就只有她一个做师傅的剑尊还被瞒在鼓里。
　　青长时见她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又安慰她说道：“你放心，大家知道你于心不忍，我们不会让你出手——你只需要将她带回来，后面的，你都不用管。”
　　元浅月忽然露出极为疲劳的神色，她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孤苦无依，备受煎熬的时候，心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感觉一阵疲累和无能为力的痛苦。
　　而这次，她不需要问出口，因为答案她心知肚明。
　　苍生与玉临渊一人，谁重？她根本不需要问。
　　有那么一瞬间，她恨自己不能替代玉临渊，她愿意为玉临渊承担这该死的命运，却无法拯救她，为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只能将她推向这注定要万劫不复的炼狱。
　　元浅月扶住额头，许久才出声道：“我知道了。”
　　声音落在耳边，沙哑得令她怀疑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声音。
　　青长时又嘱咐了几句，可元浅月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只有那几句话。
　　苍生和一人，怎么选？
　　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和一个人的性命，怎么选？
　　三天之后将她带回来，后面的，你不用管——
　　元浅月站在原地，心神大乱，等到青长时说完，断了通讯，她这才慢慢地收起通讯铜镜，看向苦心主持，神色平静而疲倦地说道：“苦心主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苦心主持仔细端详她的神情，半响之后，才开口道：“但说无妨。”
　　元浅月看向他背后正缓缓破碎又重合的招魂镜，说道：“对我再用一次招魂镜，我想看看，招魂镜里会显出什么来。”
　　这本书写的就是对抗命运的故事！
　　准备把书名改成《逆徒》，公告一下~


第69章 已死之人
　　红如鲜血的镜面破碎又合拢，光芒生生流转不息。
　　站在这庄严肃穆的殿中，元浅月走到镜面前，苦心主持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剑尊阁下执意如此吗？万一你这位故人的遗言有误，或是他存心蒙骗你，你可知道，万一这招魂镜驱离了你的生魂，你就将从此失去神智，成为一个痴傻之人？”
　　元浅月看向他，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从容镇定，说道：“我相信他。”
　　在濒死之时，谢秉城恢复了神智，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话，她怎能不信。
　　即使谢秉城退婚，又成魔，但在她心中，弥留时清醒着的谢秉城，始终是那个曾经给她一串糖葫芦，被她视若兄友的谢家哥哥。
　　对于谢秉城的品行，她从没有半分怀疑。
　　苦心主持见她神色坚定，知道她心意已决，绝不会被他人劝阻动摇，多说也无益，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希望剑尊阁下莫要后悔。”
　　他走到元浅月身侧来，降魔杵在地上重重一落，声若洪钟作响。
　　随着这声重响，在那一剎那，漂浮在空中的招魂镜镜面忽然迸发出剧烈的光芒，破镜重圆。
　　无数红色碎片嵌合成完整光滑的镜面，红光渐渐褪去，化作一片空茫雪白，随着苦心主持的操纵，这面空白的镜面慢慢地往前靠拢，凭空浮在元浅月的面前。
　　苦心主持说道：“你将手放上镜面便可。”
　　元浅月伸手，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落在了镜面上。
　　无论是苦心主持，还是元浅月，都已设想好了最坏的结局。
　　也许照出三魂七魄后，她的魂魄会受损，甚至生魂被驱离，元浅月会彻底失去神智。
　　但这一切都与她们所想大相径庭，甚至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因为雪白而光滑的完整镜面上，没有任何魂魄形状，只有一片如初的雪白空茫。
　　——而在这雪白空茫中中，有一颗，尚在缓缓跳动着的红色心脏。
　　元浅月茫然地看着这一颗浮在空中的红色心脏，手放在冰冷的镜面上，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惊讶不已的苦心主持。
　　作为一品法器，招魂镜绝不可能出错。
　　本该出现三魂七魄的招魂镜镜面上，出现的竟然是一颗跳动的红色心脏？
　　那她的三魂七魄哪里去了？
　　苦心大师见多识广，早就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这一幕冲击太大，他脸上竟然也忍不住露出了震惊茫然的神色，连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许多。
　　许久，他才缓过神来，单手行佛礼，默念道：“阿弥陀佛，这世上竟有这种奇事。”
　　元浅月收回手，雪白的镜面立刻溃散，化作数道流光，慢慢地恢复猩红的颜色，破碎开来，重新浮在镜托上。
　　她蹙眉，不敢置信地低声说道：“为何招魂镜上，会照出一颗心脏来？”
　　苦心主持也是一脸不解。
　　他杵着降魔杵，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这才充满了不确定，用提议的语气说道：“老衲想，也许是你的心脏替代了你的三魂七魄，维持着你的神识灵智——老衲活了四百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今日这种奇景。没想到，这世间竟会有这种怪事，真是为所未闻，见所未见。”
　　元浅月蹙着眉细想了下，忽然又浑身一震，万般惊骇地说道：“这颗心脏，并非我的！”
　　她抬起手，一手放在心口，细细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脉动后，十分肯定地说道：“刚刚那颗招魂镜照出来的心脏，并非我身体中的这颗。”
　　它们的起伏节奏，全然不一致。
　　而那颗招魂镜中跳动的心脏，明明白白又是活物，刚刚看时，正有规律的起伏跃动。
　　苦心主持越发惊讶，看向招魂镜，又看向元浅月，喃喃道：“那可更是奇怪了，倘若刚刚那颗心脏并非你的，又怎会替代了你的三魂七魄，留在你的身上呢？况且这心脏是活物，那它的主人又是谁呢？”
　　这数不清的谜团让元浅月头疼欲裂，但显然，她的父亲元朝夕一定也看到了这颗心脏。
　　——这跟她父亲后来成魔有关联吗？
　　再一想到三天之后九岭将使用窥天珠，审判玉临渊的命运，元浅月越发忧愁焦虑。苦心主持见她沉默不语，朝她说道：“我还有一个猜测，剑尊阁下。”
　　他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犹豫。
　　元浅月神色急切地说道：“主持不妨直说。”
　　苦心脸色复杂，看着她，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见她除了焦急外似乎并没有别的情绪，这才开口说道：“剑尊阁下也知道，招魂镜只能对亡者使用，而它如今成功照出了这个心脏，你却未有任何不适，所以，剑尊阁下，老衲猜测，或许——你已经不是活人了。”
　　“也许你是被强行留存于世的魂魄，这颗心脏就是你寄存魂魄的宿主。”
　　元浅月直愣愣地看着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苦心主持话说到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就顺理成章了：“简而言之，老衲猜想，或许是剑尊阁下早已经死过一次，而出于某种原因，你复活了，代价是你的魂魄必须依附在这颗心脏里，肉身与魂魄本是相依相互，才能形成完成的命格。而据我所推测，你没有完整的命格，所以已经失去了再行轮回的机会。将魂魄强留于世，这是逆天而行的举动，作为承受代价的人，你注定一生孤苦流离，无法与人长伴。你已命格残缺，一旦死去就会慢慢魂飞魄散，再不能入轮回……至于这是怎样一种因果和邪术，我却是一无所知了。”
　　毕竟是见多识广的佛佑寺主持，苦心这番猜测虽然大胆，却合乎情理。
　　元浅月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死过一次？是被强留于世的灵魂？命格残缺所以注定孤苦流离，无法与人长伴？
　　可她从小就与别的孩童无异，能吃能长，一样是母亲怀胎十月降生，嬉笑言谈没有分毫不同。
　　即使是元朝夕求过招魂镜之后，在拜入九岭后，她也长高了许多。
　　一个死去的人，会有这种活人一样的变化，做得到经年累月的修行吗？
　　好似此刻她置身谜团，所有的事情都纷乱复杂像是乱糟糟的线头缠绕在一起，理不出任何头绪。
　　但元浅月却隐隐知道，苦心主持说得对，她注定要一生孤苦流离，无法与人长伴。
　　——无论是谁，最后都会离开她。
　　苦心主持朝她行礼，面带不忍，说道：“招魂镜从未照出过除了魂魄外的其他东西，这件事实在奇妙，我这番猜测也只是根据以往经验的推论，至于具体如何，还得日后细谈究竟。此事我们佛寺会替你多加留意，查阅寺中古籍典故，若是有先例可循，必定立刻通知你。”
　　元浅月知道这种事情急切不得，再多问也是无济于事，只得点了点头。
　　等到她迈出殿门，才觉得自己背上发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说来可耻又荒诞，其实有一瞬间，她真希望这招魂镜可以将她的生魂驱离，叫她自此之后都做一个傻子，神志不清，抛开一切，再不用去做任何痛苦的抉择。
　　那么多次血雨腥风，绝处求生，遭受苦难，举步维艰，面对邪魔妖祟，她从未想过要逃避。
　　但此刻，在知道要在三天后将玉临渊带回九岭的指令后，她却生出了一颗怯弱逃避的心。
　　明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的心却备受煎熬。
　　痛苦简直要将她撕裂成两半。
　　她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或是躲进母亲的身后，师傅的羽翼下，或是一处漆黑，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的地方。
　　——但能庇护她的人早都不在了，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她真想好好睡一觉。
　　她太累了。
　　在走出安息殿的一瞬间，她顿了顿脚步，殿前投下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元浅月垂着眉眼，闭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和黑暗，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可以指责她。
　　屋檐挡住了阳光，黑暗遮住了她那一瞬间出现的疲倦和落寞。在知晓自己已经死过，甚至不是活人的姿态活在这个世上，而在三天后就要亲手送走她最后一位身边人的时候，她忍不住露出了一瞬间的脆弱和无助。
　　在这一刻，她不是高居神坛，不染尘埃的剑尊。
　　她只是红尘中一个挣扎无望，不知何处是彼岸的可怜人。
　　但这只是一瞬间。
　　当元浅月迈出门坎，走进阳光下的那一剎那，她的脸上已经丝毫没有痛苦和彷徨。
　　温婉而端庄的脸上，是一派镇定而从容的神情，无论何时，她都是凌然天地间，执剑守护苍生，傲骨不可折的白衣剑尊。
　　无论是生，是死，她都要履行剑尊的责任。
　　她以剑道为志，以苍生为己任，屹立天地间，刀剑风霜，莫能摧折分毫。
　　浮光跃金，湖面碧绿，一望无际。
　　照夜姬站在湖边，看着这长长的水榭，一路延伸至远不可见的湖中心。
　　她面上依旧是瓷白空茫的面具，及地的黑色长发轻轻在微风中起伏。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鲛人纱华裳，披着一件黑白从中拼接的宽袖外袍，纤弱的身形挺拔出挑，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副动人好风景。
　　这件外袍依然是出自鲛人绣娘的精妙之作，白色的半边绣着绽放的彼岸珠沙，灼灼其华，妖冶夺目，极其妍丽摄人，看一眼便要让人迷了魂魄。
　　黑色的那一面绣着地狱百鬼受刑图，厉鬼哭嚎，炼狱岩浆，栩栩如生，几乎可以听见迎面而来的阴风哭嚎，嗅到那扑面而来的血液与烈火。
　　旁边一棵巨大的柳树下，垂下的柳枝如万千落丝浸在水中。
　　她站在柳树下，眺望着远处的水榭，漫不经心地伸手，折下旁边一只柔软的柳枝，手指轻轻地顺着柳枝的嫩叶纹路摩挲。
　　半响后，她才凭借着手上的触觉明白过来，这是个柳枝。
　　在拿回自己的听觉后，她再一次恢复了自己的触觉。
　　照夜姬百无聊赖地拿着这支柳枝，站在岸边柳树下，像是在等候着什么。
　　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她抬起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在她的背后，六轮冰蓝色的月刃破开梦境，漾开空气，稳稳地浮在她的背后上方，美丽绝伦，梦幻冰冷不似凡间物。
　　面前的湖面上忽然潜游来一个漆黑的影子，一个男子额头上生得蛟族的角，他从水面刚冒出头，还未来得及说话，视野一转，眼前的场景一下换了个角度，只看见自己浮在水面上的身子上一个偌大的切口，鲜血喷溅了数米，继而随着身体入水中，而染红了这一片的湖水。
　　刚刚卡在喉咙里的话也被这一枚月刃给切碎了。
　　——他只是来晚了一息，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就立刻被照夜姬的月刃给斩下了脖子。
　　紧接着，视线也顷刻被割裂了。
　　因为六枚冰蓝色月刃重重贯入水中，眨眼间就将他的身体和头颅一起切成了捞不起来的碎片。
　　鲜血像是清澈湖水中绽开的一朵血色蔷薇。
　　照夜姬轻轻地叹了口气，手上的柳枝被她揉碎，润出的绿色汁液黏腻在手指上，让她有些不悦。
　　她俯下身，就着这被鲜血染红的湖水洗了洗手，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甩干了水珠，轻柔地说道：“诸事不顺，真叫人心烦。”
　　她眺望着远处的水榭，又看看面前这湖水中盛放的血色蔷薇，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得我亲自出马。”
　　她的手上一翻，立刻落下一颗滚圆的珠子，正是九头鸩的眼珠。
　　这颗澄黄的珠子在她的手中滚动，背后六枚月刃悄无声息地消散于空气中。照夜姬站在岸边，循着记忆，往水榭上走去。
　　面前的迷障像是浓雾一般，她站在水榭上，伸出手去，在空无一物的薄雾中像是在慢慢地摩挲着什么东西。
　　许久，她才慢慢地收回手，歪了歪头，有些期待地叹息道：“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吧，玉临渊。”


第70章 四面埋伏
　　青长时从未想过，会在虚寒谷见到舒宁影。
　　自程松死后，这一百多年里，作为未亡人的舒宁影几乎再也没有踏出过灵药峰一步。
　　她除了偶尔下山采摘草药，或是来济生宫后面的祠堂祭拜亡夫外，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小药堂。
　　程松尚在的时候，虚寒谷和朝霞山的关系要好，程松和青长时也是互引知己。青长时比他们上山的时间晚，相识相交近五十年，两人一直都当亲兄弟一样处着，可谓是知根知底，亲密无间，
　　由着程松的关系，青长时对舒宁影的态度，总是要软几分。
　　听到她要从自己这里借用飞魇马车，青长时神色诧异，收了混不吝的做派，客气地问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借飞魇马车做什么？”
　　越是近看，越能感受到舒宁影的衰老和吃力。尽管壳子还是年轻的，但里头的灵魂已经垂垂老矣。
　　九岭之上，修仙问道之人，有所大成，才能延续性命。而舒宁影的道法并不精深，大家其实心知肚明，知道她是用丹药和医术才勉强将性命强行留存世间。
　　——她是强行拖着一口气，不肯死。
　　在没亲眼见到程松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她是断不肯咽气的。
　　动用飞魇马车对于尊者来说是小事一桩，但舒宁影显然没有这个权利，她要用飞魇马车，必须有正当的理由，要经过千机峰的调拨。
　　舒宁影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着眉眼，站在青长时面前。
　　她换下了往常在灵药峰的医者打扮，也摘掉了白帽，此时此刻穿着简单的素净衣裳，如同一个清素的妇人，两鬓已经泛白的头发盘成了一个妇人发髻，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那朵白花，刺了下青长时的眼。他挪开目光，合着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两声，有些为难地低声说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用飞魇马车，是要去哪里？”
　　舒宁影抬起头来，看着青长时，语气带着疲惫的低沉，说道：“去佛佑寺。”
　　青长时凝视她许久，舒宁影回望着他，根本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片刻后，青长时哑然失笑，说道：“你疯了？舒宁影？”
　　能去佛佑寺，只有一个理由，她要去找元浅月一行人，显然——她是去找玉临渊。
　　青长时审视她许久，才面色复杂地说道：“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是你就算找到了玉临渊，跟在她身边，也没那么轻易地顺藤摸瓜找到元朝夕。你看她都在九岭山上呆了这么久，元朝夕也没有出现过。”
　　顿了顿，他又抿了抿唇，说道：“再何况，过几日月师妹她们就回来了，你何必急于这一时。”
　　舒宁影看着他，慢慢地说道：“就是因为我知道她们要回来，所以才要去佛佑寺。青长时，这飞魇马车，你是借，还是不借？”
　　青长时眯着眼看着她，问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舒宁影惨然一笑，说道：“这几天整座九岭的剑阵都在异动，连灵药峰后山的剑冢都开始彻夜嗡鸣，响应万剑诛魔阵的号召，我是老了，不是聋了。”
　　万剑诛魔阵一旦开启，就不能停下来。到时候只要用窥天珠确定了玉临渊的身份，四大宗门会立刻出动，对她发动万剑诛魔阵，只要受过万剑阵，她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插翅难逃，有再大的本事也难翻起风浪。
　　青长时立刻问道：“你想做什么？想通风报信？浅月她已经知道了，你去了也是无济于事。”
　　他知道，为了找到元朝夕报仇，舒宁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舒宁影还是看着他，面色平静而冷漠地说道：“我只想为程松报仇，青长时，程松在世的时候，他救过你一次，你答应要为他做一件事，现在，他死了，我是他的妻子，我来索要这个承诺。我问你，这句话，这件事，还作数不作数。”
　　这句话勾动了前尘往事，青长时并不知道程松把这件事也告诉了舒宁影，此刻凝视她许久，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君子一诺重千金，你都这样说了，我有办法不借么？”
　　他合着扇子，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脑子，沉思了片刻，说道：“行吧，既然你要借，那我就给你一辆飞魇马车，做完这件事，我就不欠他了。不对——你也不会驾驭飞魇马车，我还要从灵兽峰调弟子过来。”
　　他想了想，说道：“算了，我让龙千舟跟你一起去，舒宁影，你这一趟去，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舒宁影愣了一下，她几乎从未下过灵药峰，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青长时忽然提起来的龙千舟是谁，此时她显然也不关心龙千舟是谁，只得皱眉说道：“不危险。”
　　舒宁影有一个优点就是不会说谎，她宁愿沉默也不会撒谎。
　　接到青长时的通讯，龙千舟几乎是立刻就来了。
　　来之前，她还特意换了身衣裳，褪了弟子服，又穿上极其华丽贵气的华裳，层层迭迭的珠宝在精美的暖金色华裳上流淌着光芒，头上梳着发髻，浓密蓬松的黑发上别着许多珠翠和花饰，一朵娇艳欲滴的灼灼牡丹在她的鬓发间悄然绽放，她矜贵而雍容的脸上，充满了上位者养尊处优而来的天真烂漫。
　　她的手腕上尽是各色的手镯，在广袖间叮当作响。
　　这哪里是来奉命驾驶飞魇马车的弟子，光看她这一身，比公主出游的派头还大。
　　跟龙千舟一比，旁边的司婉吟只穿了一身灰墨色的长衫，腰间别着怀望剑，朴素得跟旁边的龙千舟格格不入。她还是清冷疏离的表情，难以忍受龙千舟这幅千金小姐逛花园的派头，半阖着眼望向远处，好似看旁边这个行走的珠宝箱一眼就会刺伤眼。
　　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司婉吟御剑而行，把龙千舟带了过来。龙千舟稳稳地落地，先是矜持地从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拿出来对着自己的鬓发照了照，小心翼翼地抚平了自己鬓间被风吹起来的浮发，又理了理自己的裙裾衣角，朝司婉吟问道：“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司婉吟浅棕色的眼睛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立刻被她身上亮晶晶的首饰给亮瞎了眼，冷笑一声，说道：“除了你这个人外，其他都挺妥当。”
　　龙千舟切了一声，收起镜子，一脸不悦地说道：“你不能说点好听的？”
　　司婉吟不想再同她废话，进了虚寒谷的殿中。龙千舟跟在后头，看见青长时，立刻眼前一亮，三两步就往青长时面前凑过去，兴高采烈地喊道：“祖宗！”
　　青长时同司婉吟打过招呼，再看见她这一身，也是咂舌，拿着扇子一脸哭笑不得，说道:“我不是吩咐过你，要低调点吗？”
　　龙千舟指了指空无一物的细长颈脖，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还不够低调吗？你没看出来，我连项链都没带吗？”
　　言语间好似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一般。
　　青长时忍不住剜了她一眼，龙千舟撇开这个话题，又一脸期待地说道：“师叔，我们这次是要去哪里？”
　　旁边舒宁影走了出来，龙千舟正和青长时说话，此时看见她从青长时背后走出来，立刻收敛了作态，好奇地看着她，问道：“这是谁啊师叔。”
　　饶是对其他事情都毫无兴趣的舒宁影，看见龙千舟这副打扮，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活了两百年，头一次在九岭山上见到穿得这么矜贵花哨的弟子。
　　莫说九岭，就是山下的古青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这一身更显摆招摇的打扮。
　　她本来就是要悄悄地去佛佑寺，没想到来驾驶飞魇马车的弟子竟然是这么个隆重派头，这一身珠宝玉石，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到别人的目光。
　　有一瞬间，舒宁影甚至怀疑青长时在故意整她。
　　青长时被舒宁影的目光看得心头尴尬，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说道：“千舟，这是你舒师叔，她要去佛佑寺一趟，你替她驾驶飞魇马车，把她送到佛佑寺就行。”
　　龙千舟点头，规规矩矩地同舒宁影行过礼。
　　舒宁影朝她点了点头，脸上表情十分复杂。但龙千舟人都来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三人上了虚寒谷配置的飞魇马车，龙千舟拿出玉牒，摇头晃脑写了法诀，脑袋上的步摇玉簪被晃得叮当作响。
　　舒宁影坐在她们的对面，听到这阵响动越发心浮气躁，她闭着眼，从怀里摸出一颗清心丸咽了下去，这才开口问道：“到佛佑寺要多长时间？”
　　龙千舟写完法诀，飞魇马车腾空而起。她看了看马车外渐渐浮起的云，说道：“大概一两天吧。”
　　舒宁影低着头，想了下，又问道：“不能快一点吗？”
　　龙千舟眨了眨眼，好奇问道：“舒师叔去佛佑寺有什么急事吗？”
　　旁边司婉吟用怀望剑的剑柄捅了捅她的胳膊肘，示意她别多问。龙千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又说道：“那我让飞魇马加快速度。”
　　她拿起玉牒，又画了一个法诀。
　　这一个法诀下去，飞魇马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维持高速的飞行对飞魇马会造成一定的损害，所以很少有驯养飞魇马车的弟子会用这样的速度去驱使飞魇马车。
　　龙千舟收起玉牒，说道：“照这个速度下去，应该明天就到佛佑寺了。”
　　很快就要迎来第一个小高潮了，万剑诛魔阵


第71章 以身为牢
　　树冠如伞，遮天蔽日。
　　阳光透过斑驳枝叶，洒下点点璀璨光斑，站在树下的美人白衣翩然，不染尘埃，黑发如鸦羽，在肩头流淌如瀑，令人无端想起空谷中寂静生长的幽兰，优雅美丽的瓷器，如此纤弱美好，又脆弱易碎。
　　她微仰着头，从风吹树摇的枝叶间眺望着那上面的天穹，静静地感受着这枝叶间洒下的细碎阳光，风中送来槐花香，浮动她的衣角，鬓发翩然轻舞。
　　元浅月跨进千佛禅院的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玉临渊这样仰望太阳。
　　听到她的脚步声，玉临渊慢慢地收回目光，回头望向她，语气轻柔地说道：“师傅去了小半个时辰呢。”
　　元浅月走到她身边来，千言万语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只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看太阳么？”
　　玉临渊微微一笑，说道：“师傅知道的，我对别的东西都没什么兴趣。只有太阳和师傅，才能入了我的眼。”
　　这个世上，只有太阳和师傅给过她温暖。
　　——毁掉她的身体，封闭她的五感，将她变成一个不能行不能动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听的废人，静静地等着十年后承受魔神之力后再将她彻底诛杀。
　　——苍生千千万万人，与她一人，孰轻孰重？
　　——你是剑尊！你剑下亡魂无数，你斩妖除魔，捍卫灵界，用一个人的性命去换取天下太平有何不可？！
　　元浅月喘不过气，她站在原地，周身发冷，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叫嚣，却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惊觉玉临渊好像又长高了一些，站在树下，比元浅月还要稍微高出半寸。
　　她甚至都没想过该说什么，只是脑海空茫，情不自禁地就开了口：“临渊，你看，你比我都高了。”
　　玉临渊看着她，微微一笑，纯洁澄澈的漆黑眼眸里只照着她的影子，温柔地说道：“是师傅养得好。”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从领玉临渊进朝霞山山门的那一刻，她就在心中告诫自己，都是一样的，跟其他的亲近之人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弟子日后终将成魔，终将成为世间的威胁和劫难。
　　对她的关心浮于表面，出于愧疚，从未真切地将她放在心里过，从未仔细认真地去了解过她。
　　她如此不称职。
　　元浅月沉默地站在树下，和她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问道：“临渊，你有什么话想问师傅吗？”
　　她做不到在抉择将近的时候，再去跟她扮演亲密无间的师徒，她的心正在煎熬之中，玉临渊应该有知情的权利，而不是迷茫无知地去承受这个刑法。
　　她至少也要告诉她，这一切是为什么。
　　玉临渊慢慢地走过来，在这颗槐树树根底下一圈，铺着一层细白的沙子，她走到元浅月身边来，用脚慢慢地挪动，在沙子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她围着元浅月慢慢地挪了一圈，沙子上的痕迹围拢成一个圈，她似乎觉得很好玩，直到这个圈把元浅月围在中间，抬起头来，看着圆圈里的元浅月，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说道：“师傅为什么突然会跟我说这种话？是发生了什么吗？”
　　她在明知故问。
　　元浅月想给她露出个笑脸，但始终挤不出来，只能抿着唇说道：“我想了解你，临渊。”
　　玉临渊顿住脚步，她看向元浅月，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上神色轻柔地说道：“师傅，你是认真的吗？”
　　不是一直师从徒恭演得那样亲密无间，信手拈来吗？为何现在却要来坦诚相见？
　　元浅月点了点头。
　　玉临渊的脸上笑容慢慢地消失，她直勾勾地望着元浅月，一字一顿地问道：“师傅，你真想了解我吗？”
　　元浅月看着她，有什么面具在摘下，有什么伪装在粉碎。
　　她几乎是可以感受到玉临渊慢慢褪去那层温柔无害的气质，只是眼神轻微变化后，就呈现了一种阴鸷可怖的神态站在她的面前，与她遥遥相对。
　　——她从来都不了解玉临渊，她最善于伪装。
　　元浅月站在原地，就在这简短几句对话后，两人之间好像剎那间就被划下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只是寸步之遥，却好似远在天边，远隔万水千山。
　　而在这万水千山外的玉临渊，再也不像是她所朝夕相处看见的那个玉临渊。
　　玉临渊面朝着她，眼里阴郁幽深，微微歪着头，用温柔而轻缓的声音，说道：“师傅，你是想了解我，还是想了解命中注定的魔神？”
　　元浅月一愣，抬起头露出些不敢置信的神色，玉临渊看向她，反而笑得越发轻柔，近乎柔情百转地说道：“师傅，其实我一直知道，我是命中注定的魔神。而我如众人所愿，早已经成了魔族的四大魔主之一，师傅，你看我厉害吗？”
　　在登上仙门不到一年，甚至一直在元浅月眼皮子底下，就以凡人之躯，获得圣人骨，驾驭两支魔族。
　　她的野心能媲美财狼虎豹，城府诡谲甚于狡诈之狐。
　　元浅月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果然和魔族有了联络和勾结，那鲛人就是她的簇拥。如此野心和计谋，继承了魔神之力后，必然会是个灭世的祸患。
　　玉临渊露出一点讥讽之意，说道：“师傅不是一直瞒得好好的吗？为何现在非要逼我说出来呢？”
　　可元浅月心中竟然没有一点惊讶。
　　她果然是知道了。
　　她不知道玉临渊是何时何地知道此事，但元浅月心中早就隐隐明白，玉临渊何其聪明，她历来谨慎多疑，心思诡谲，这些流言和传闻，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这就像是忐忑不安的事情忽然间有了着落，虽然是个坏结果，却再不用让人心里揣着，担忧着，焦愁着。
　　尘埃落定之后，她们终于可以坦诚相见。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玉临渊背后慢慢地显出一枚冰蓝色的月刃，如此美丽梦幻，像是神邸轻吻过的峨眉月，漾开空气的月勾如锋，泛着令人挪不开眼的肃杀寒意。
　　元浅月第一次见到玉临渊露出这种表情，她的外貌依然纤弱又美丽，整个人却像是一把泛着寒光的绝世神兵，如同她背后的冰蓝月刃一样，完美无瑕，闪耀着梦幻旖旎的光芒，却只是用来收割性命的致命杀器。
　　禅院房间里探出半张脸，看见这一幕的云初画立刻一个激灵，拽着两个门口干杵着的佛女进了门，顺带还把门紧紧关上了。
　　即使元浅月从没见过这种月刃，她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她看着玉临渊，身形却毫无动作，只是望着她。
　　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人，连笑起来都不差分毫，但这一刻，面前的人浑然像是换了个芯，流露出深渊一般诡谲可怖的气质。
　　玉临渊轻轻地说道：“师傅，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吗？其实这皮囊下的灵魂早就烂了，任谁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恶心作呕。我阴鸷，我扭曲，我贪婪，我残忍，我恨不得马上化身魔神，去屠戮整个世界，我恨不得抹杀这个世界所有的生灵，让人仙魔都死掉，让一切都不复存在。不仅如此，我还想要将师傅拉下神坛，我还渴望师傅跟我一样满身污秽和鲜血，跟我一样挣扎在红尘里，跟我永远在一起，师傅，我心中的扭曲污秽贪婪肮脏，不及我言语描绘的万分之一。”
　　她歪着头，竟然还笑了一笑，温柔又阴鸷地说道：“师傅，这个答案你满意吗？真正的我，够让你了解一二了吗？”
　　她从来都不是良善之人，元浅月从一开始就知道。可真当她说出口，哪怕只是描述了简简单单的几个词，她的毁灭欲也让元浅月感到心惊。
　　玉临渊看着她，将目光挪向元浅月腰间的九霄，若有所指地问道：“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师傅为什么还不拔剑呢？你是剑尊，不怕今天放过我，来日我为祸苍生，毁灭灵界吗？”
　　元浅月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说道：“临渊，你知道的。”
　　她面色惨淡，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力，轻声道：“是师傅的错，是师傅没用，师傅不会伤害你，但也不会让你走。”
　　片刻后，她艰难又平静地说道：“三天后，四大宗门会合力祭开万剑诛魔阵，会毁掉你的能力和五感，禁锢你的身体，只留一条性命，继承魔神之力后，再将你诛杀。”
　　她既不可能抛弃自己身为剑尊的职责，却又无法对玉临渊下手，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倾覆碾压。
　　命运是翻天覆地的海啸，而她们坐在无桨的一叶扁舟上，在足以将她们撕裂的滔天巨浪前，她们除了茫然惊惶，眼睁睁地看着这巨浪袭来，连如何自救都一无所知。
　　玉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许久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阴鸷地说道：“师傅，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及时告诉我？你再不拔剑，可就不一定拦得住我了。”
　　她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黑色耳钉，愉悦地说道：“我也该谢谢师傅给我戴上了天机锁，是吗？”
　　元浅月被她的话刺得心头一颤，依然没有拔剑，而是原地沉默地垂下眼睫。
　　“师傅，我一定会继承魔神之力，天机锁困不住我。”
　　玉临渊忽然往前走一步，走近了她。元浅月抬起眼看着她，在这个距离，她背后的月刃一击必中，自己必然会手忙脚乱来挡，那她就可以趁机逃走——
　　而她不能让玉临渊逃走。
　　她悄无声息地将手搭上了九霄的剑柄。
　　玉临渊端详着她的神色，像是看穿了元浅月的提防，忽然轻声说道：“师傅，你知道有什么能困住我吗？”
　　元浅月沉默以对，谁能困住未来的魔神？她可以毁灭整个灵界，而灵界的小小法宝又怎能——
　　她正想着，面前忽然涌来一阵冷意。玉临渊忽然破绽全开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扑进她的怀里，伸出手抱住她，用力之大几乎是要将她深深地揉进自己的血肉里，阴鸷而温柔地一字一顿，说道：“师傅，我被你抓住了啊。”
　　元浅月站在原地，僵硬不动，目光错愕，玉临渊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濒死之人紧紧地攥住一根稻草。
　　背后的冰蓝色月刃消散于无形，那阴郁而充满了柔情的低沉语调在她耳边响起，像是罪人在向神明忏悔，充满了扭曲和贪婪的爱意，喑哑又怪异：“师傅，用你来困住我吧，我愿意成为你的笼中鸟，我愿意成为你一个人的囚徒，你想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你要毁了我，你要抹杀我，你要将我沉入海底，我都甘之如饴。”
　　她紧紧地抱着元浅月，侧过脸来，呼吸轻拂过元浅月的耳垂，以极其亲密又随时可以抽离的姿态，哑着嗓子，恶劣又邪性地轻笑着，阴鸷又残忍地引诱这不懂人世情爱，不染红尘的剑尊，轻柔而暧昧地徐徐善诱：“师傅，你不是剑尊吗？你不是要为苍生付出一切吗？那就付出你自己，用你的身体，你的心，化作牢笼困住我，禁锢我，跟我永远纠缠在一起，直到你厌烦我，毁灭我，我愿意束手就擒，我愿意引颈受戮，你看，多划算。”
　　元浅月如遭雷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一瞬间，她脑子一片空茫，她这辈子都没想过玉临渊会对她说出这番话来。
　　她知道玉临渊时常露出一些怪异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但她从不知道玉临渊对她有觊觎之心，情爱之意。
　　元浅月浑身一震，玉临渊不知道为何突然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虽然没用太大的力道，但这突然的刺痛却让元浅月回过了神，她猛然推开玉临渊，脸色潮红，显然是羞愤交加，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抬起脸，厉声斥道：“临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真是大逆不道！”
　　玉临渊抬起一根手指，摸了摸自己泛着薄薄的红唇，舌尖舔了舔唇边，像是在回味着刚刚品尝过的味道，浮现疯狂又贪婪的神色，眼里晦暗幽深，意味深长地说道：“师傅的味道，真甜啊。”
　　元浅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根弦绷断了，她站在原地，忍无可忍地拔出九霄，脸上红得能滴血，惊怒交加：“你真是个魔头！”
　　玉临渊歪着头，薄唇上泛着水光，湿亮柔软，姝丽的容颜上染上了绯色，眼里晦暗像是深渊一样贪婪又可怖：“不知道别的地方，会不会更甜。”
　　元浅月的手都气的微微颤抖，看着她，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有羞愤交加的恼意，一只手捂着脖子，拿着九霄指着她，朝她怒声道：“不知廉耻！你住口！”
　　玉临渊抬起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唇，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忽然又软了下来，眨眼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温柔无害，略带深意地问道：“师傅，你要对我动手吗？”
　　元浅月气得连手中的九霄都在震颤，她抑制不住语气中的羞愤，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怎么能有这样欺师灭祖的想法？！怎么能说出这种罔顾人伦的话？你真是脑子胡涂了！我可是你的师傅！”
　　玉临渊扬起一边眉梢，看着面前红着一张脸，又气又羞又恼的元浅月，越发越觉得心中在叫嚣着的念头蠢蠢欲动，要是师傅可以在某些不可言说的时候也这样端着姿态，意乱情迷的时候还红着脸一本正经地骂她就好了……
　　越想越兴奋，她快要忍不住了。
　　元浅月见她神色不定，刚刚被气得神志不清，此刻看见玉临渊垂眸不说话，心智也慢慢地缓过来了，这才收了九霄。
　　她以前从未这样责骂过玉临渊，此时见她低着头，还以为玉临渊被她骂得伤心了，哪里知道玉临渊此刻正兴奋的要死。
　　元浅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把自己刚刚惊涛骇浪般的思绪给压了下去，朝着玉临渊没好气地说道：“临渊，你正常点！”
　　玉临渊抬起头，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不是师傅说，想了解我的吗？”
　　了解你不是让你来啃我一口！
　　元浅月放下捂着脖子的手，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缓，说道：“行了，我了解了！你正常点！”
　　玉临渊看着她，并不说话，似乎在等着听她要说什么。元浅月平复了心情，朝她说道：“临渊，三天后，九岭会用窥天珠，去查看你是否是魔神降世之力的继承者，如果是，四大宗门会全力出手，将你诛服镇压。”
　　已经到这一刻，没有什么再好掩藏和隐瞒。
　　玉临渊神色如旧，淡淡地哦了一声，继而看向元浅月，说道：“师傅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元浅月神色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认真而严肃地说道：“临渊，我是剑尊，我背负苍生，倘若你将来成魔神，我必然会诛杀你。我不想再违背我的本心与你虚与委蛇，你有知情的权利。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师傅，都教过我，将来我不管是否有所成，都要恪守本心，做人行事，只求问心无愧。”
　　“现在，我只有三个问题要问，第一，那林家的一百多口人，真的是你所杀吗？”
　　玉临渊看着她，眨了眨眼，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无比荒谬，摊开了手，好整以暇地说道：“师傅真是明知故问，这一百多人，确实是我一人所杀。我杀父弑母，手上鲜血累累，罪行滔天，我无话可说。”
　　元浅月顿了顿，她看着面前的玉临渊，半响，才轻轻叹了一声。
　　“第二，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杀父弑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无论出于任何原因，都是律法和仙门所不能容忍的罪孽。
　　玉临渊轻柔一笑：“师傅，杀他们的理由很重要吗？”
　　元浅月点了点头。
　　玉临渊看着她，脸上神情褪去，流露出了十分不解的神情，啧了一声，像是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忍不住蹙着眉头说道：“如果真要一个理由的话——只能说，弱肉强食吧，他们太弱了，所以该死，这也可以算理由吗？”
　　元浅月从没想过玉临渊会给出这样意料之外的回答，这话里行间，都泛着非人的冷漠。
　　她骇得僵在原地，只是因为他们弱小，所以就该死吗？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玉临渊朝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十分懒散而随意地说道：“师傅如果不信，可以看一看我的记忆。”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我记得，我从望天宗的残卷上，学过共情的阵法，师傅，你想要看看吗？”


第72章 人生信条
　　这世上，有人生来，注定就是不同的。
　　这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猎场，而玉临渊生来是最低等的存在。谁都可以在她身上咬一口，撕下一块血肉，或许还要踩一脚，然后餍足又得意地离去。
　　她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冷眼旁观，默默地去学会该如何承受，如何蓄力，如何反击。
　　世界并非善意，也并非恶意，她只是恰好生为最低等的卑弱生灵。她承受着被欺凌碾压的生活，渴望着成为强大的存在，去为所欲为，凌虐践踏一切。
　　她的出生，并不是个好兆头。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乌云密布，暴雨倾盆，在呱呱坠地后，接生的产婆告诉生下她的绝色名妓，她赌输了。
　　“是个女孩，林家不缺女儿，只缺儿子，真是晦气。”
　　这是接生婆在看清名妓后惨白而后悔的脸色后，悄悄说出的一句埋怨。这个曾经名动一方的绝色名妓如今已容颜老去，年华不复，所以趁着她尚能生育，孤注一掷，放手一搏，怀上了当地富裕一方的林家家主的种。
　　可惜了，等到出生，才发现是个女孩。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个风流场的名妓以高龄之身冒险生育，身材走了样，结果却又输在生了个女儿。
　　历来只听带回私生子，何曾听闻找寻私生女？
　　从此之后，名妓再不能借着风韵犹存的美貌对恩客挑挑拣拣，只能接那些自己以前看都不会看的平常客，她的心中充满了恨意，立刻吩咐把这个孽种丢出去喂狗。
　　她刚出生，就被扔进后面的狗圈。这里驯养了一条名贵的白毛犬，是达官贵人们最喜欢观赏把玩的品种。
　　裹着一身血腥气的婴孩丢进去，再乖顺的名犬也知道这是它的口粮。
　　但这条名犬刚生下了一窝崽，它没有吃掉玉临渊，而是把她叼回去，当做了自己的孩子，跟一圈小狗崽们一起喂养抚育。
　　她没有感受过任何来自人的温暖。
　　她在狗圈里跟着这条类似于她母亲一样的名犬一起生活，吃着喂狗的残羹冷炙，有时候还有鲜血淋漓的动物血肉，喝着雨水，直到四岁的时候，才有人在抓狗的时候，发现了她。
　　抚养她的名犬年纪太大，苍老衰弱，开始掉毛，他们抓住它，要杀了它吃肉。
　　在发现她之后，他们对了对玉临渊的年纪，发现是这个名妓生下了这个孩子，将她押着送回了金玉富丽华美的花楼上。
　　这个名妓刚接完客，衣衫不整地躺在床榻上，看见她之后，顺手抄起一杯滚烫的开水，迎面泼在她的头上。
　　“下贱种，你是来讨债的吧？”
　　她伸出手臂下意识去挡，手臂上皮开肉绽，一大片被烫得绯红的水泡。她被狗抚育着长大，话也不会说，种种行径都不像人，哭起来的时候像极了一条茍延残喘的病狗。
　　疼痛中她的哭声取悦了这个名妓，她面露厌恶却又十分愉悦地说道：“像条狗一样，留着还可以解个闷。”
　　老鸨看出来她是个美人胚子，即使年纪还小，营养不良，瘦弱又单薄，但以后长大了必然会成为花楼里的招牌。
　　她提醒这年华不复的名妓，得留着这孩子一条命，日后好靠她长大了接客做摇钱树，为她年老之后赚上一份优渥的生活。
　　所以对她的折磨，常常都会避开她的脸。在这个作为生母的带头欺凌和折辱下，她很快就成为了整个青楼里人人可欺的出气筒。
　　名妓递给她一碗饭，让她吃下去。
　　饭里搀着会使人咽喉肿痛的毒树刺，她吃下去之后，一路火烧火燎地烫进胃里，痛得说不出话，名妓看着她冷汗涔涔的脸，充满恶意地拍着手，好似观赏她的痛苦就是她对自身困境唯一的发泄。
　　她怨毒又快活地说道：“林家那个贱东西不让我过门，我就在这里折磨流着他血的贱种，让他也不好过！”
　　诸如种种，数不胜数。
　　除去在狗圈里呆着的四年，她在这里过了充满了折磨的六年，她躲躲藏藏，不会说话，像个哑巴一样，总是浑身带着伤，除了一张脸尚且能瞧一瞧，浑身再找不出一块好。
　　期间，跟她一起长大的小狗成为了青楼里又备受大家宠爱的名犬，但到了年纪后，它再次像它的母亲一样，被人绑在后院院子里杀死。
　　她挤在来这里看热闹的人群里。
　　花楼里的姑娘们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像是看什么稀奇似得围在那里，狗在哀求，狗在哀嚎，狗在朝人群不解地摇尾巴。
　　玉临渊站在人群里，她跟那条狗一样不解，她想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曾经十分受宠爱的小狗被绑在椅子上即将被杀死，却没有丝毫动容。
　　但她许久没说过话，言辞生涩，声音太小，被淹没在叽叽喳喳的热闹喧闹声中，没有任何人听到她，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有个姑娘摇着扇子，发出高高在上的怜悯声：“真可怜，下辈子投胎转生做个人就好了，这世上弱肉强食，谁让你偏偏是条狗呢？”
　　谁让你生来是条狗呢？
　　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
　　强者欺凌，杀死，蹂躏弱者，是理所当然的。
　　在她十岁后，林家家主派人接回了她和那个名妓。
　　她被带回林家，没见过她传闻中的父亲，没过上临行前所有姑娘们都朝她既是嫉恨又是不甘地称之为“从烂泥里翻身后清白享福”的生活，只见到两个神色厌恶的粗布仆役，一间漆黑的房间，一个粗糙的铁笼子，一枚抽血的针管。
　　她朝为她戴上镣铐的陌生仆役问，能不能不要把她关在笼子里，她可以很听话地被人抽血，她只想看看外面的风景，有在太阳下走一走的自由。
　　她生在这世间，拥有的已经少之又少，为何又要夺走这所剩无几的自由。
　　那个仆役根本没回答她，尽管她已经小声地询问过两遍，人微言轻，莫过于此。
　　他将冰冷的镣铐粗暴地戴在她的手脚上，戴在她的脖子上，将她锁起来，像是一条听话还要被拴上链条的狗，像是案板上任由人宰割的鱼肉。
　　另一个仆役在旁边看着，忽然之间，他走上来，莫名其妙地伸手，重重打了她一耳光。
　　其实她挨过不少耳光，这一下根本无关痛痒。但这一下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打醒了她，她被打偏过脸，转回头来，露出了震惊而茫然的目光，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为什么要给她一个耳光呢？
　　——明明无冤无仇，无缘无故。
　　正在给她戴镣铐的仆役被这一耳光的声响所惊，也转过头，有些弄不明白地看向他，问他道：“你打她做什么？”
　　那个给了她一耳光的仆役收回手，无所谓地说道：“今天心情不好，打了就打了呗，反正打了她也没什么。”
　　给她戴镣铐的仆役一时间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甚至没有反驳的理由，他套好镣铐，哦了一声，说道：“下次打的时候你先知会一声，吓我一跳呢。”
　　——他可以随时给她一耳光，不需要任何理由，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因为他强，只是因为她弱，因为他没有镣铐加身，而她是无力反击的阶下囚。
　　原来强者可以随心所欲。弱者注定要承受，注定要受到摧残和折磨。
　　没有人教过她要如何为人处世，是无数件这样带着恶意却又随性而为的小事，一点一滴教会了她该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在她过去的十五年里，无论何时何地，她从未体会过一分人所带来的温暖。强者践踏蹂躏，弱者逆来顺受，这是这个世界唯一教会她的法则，这是她唯一的行动准则。
　　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江山如画，水光天色，她曾经小心翼翼在书中用指腹描绘过的美景和风光，变成了脑海里被遗忘的词汇，都在那四年的黑暗中渐渐褪去。
　　为了怕她绝食，怕她自尽，他们甚至给她喂了神志不清的药，让她像个真正的狗一样浑浑噩噩不自知。
　　要逼疯一个人，只需要让她置身黑暗，再给她一面小小的窗口，一日复一日地看着那扇巴掌大的窗。
　　但她没疯，她只是过于清醒。
　　折磨和痛苦是否就是生活的全部，爱与恨又有什么区别。她并不恨林家的人，也不恨那一个巴掌，这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这只是他们在言传身教，一天天，一点一滴教会她存活之道。
　　世界教她的法则就是如此，谁让她脆弱卑渺至此，只能逆来顺受，比她强的人可以肆意凌辱她，折磨她。
　　因为只是他想，因为即使对她犯下罪行，给予她伤痛，也没什么。
　　没有体会过任何的善，她只承受了世界的恶。
　　在她尚未明白什么是享受幸福的时候，她已经先学会了忍受痛苦。
　　在她这十五年里，她只是专注地，认真的，好奇地去学会，去观察，去理解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
　　她有无比强烈的生存意志，弱肉强食，她认可，明白，学会，并且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
　　好像世上所有的折磨都是为她量身定制，所有的非难都只叫她学会一个道理。
　　成为强者，然后随心所欲，无论是践踏他人也好，凌虐弱者也好，毁灭世间一切也好，都是合理的，正确的，理所当然的。
　　但凡她失去的，她要加倍，加倍，加倍地从世间众生那里掠夺回来。
　　——在林百尺来到这狭窄沉闷的黑暗房间里的时候，她窥见了他背后的天光。
　　她蛰伏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这药再不能彻底使她失去神智。
　　拔掉牙齿算什么？
　　奄奄一息算什么？
　　她给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换了四年的血，她在给林百尺当狗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记下了所有房舍的路径。
　　毕竟林百尺是那么的喜欢炫耀她这生得美貌动人的新宠名犬，总要牵着她在所有路径上向人显摆她的存在。
　　被拔掉牙齿那天夜里，她特意装作呕血的样子，去放松别人的警惕。如她所想，没有人给她上镣铐，他们怕她死了，再找不到可以给林家家主换药的活血库。
　　在傍晚时分，她潜出去，把所有能找到的毒药都全都倒进了井水里，关起门来，然后在柴火堆放了一把大火。
　　没有人伤害过她的性命，她所经历的一切，只是承受了在世人看来，不过是些恶劣的捉弄和行为，单拎出来说，没有哪一件事，值得以性命去作赔。
　　打她一个耳光的人从没想过会因为一个耳光丢掉性命，泼她开水的名妓也没想过会因为这一杯开水而死。
　　只是这数不清的恶劣行为，却组成了她完整的人生。她是罪孽的泥沼中用鲜血浇灌后开出来的致命花朵，妖冶而剧毒。
　　弱肉强食，而她有了毒药，有了火把，佯装乖巧的狗就会立刻露出属于狼的森森獠牙，迫不及待地咬开兔子的脖颈，品尝血肉的滋味。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没有回头，迎着晨曦破晓的天穹，走向了未知的人生。
　　第一次见到元浅月的时候，是在入门大殿上。
　　她超凡脱俗，纤细挺拔，站在白玉石阶上，温婉端庄的脸上是不染红尘的飘渺神情，嘴角含着一分戏虐和散漫，漫不经心地撞进玉临渊的视线里。
　　这是玉临渊此生第一次与一个高高在上的圣人对视。
　　端凝柔美的元浅月高居神坛，她冰清玉洁，她远离红尘纷争，站在这高高冰冷的白玉石殿前，俯瞰自己这污泥肮脏中爬出来的卑贱蝼蚁，只一眼就立刻挪开了目光。
　　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剎那，玉临渊的心填满了愤怒和渴望，血液沸腾起来，连灵魂都发出了尖啸。
　　凭什么她要那样高高在上，凭什么她可以清冷高傲，凭什么她可以干干净净。
　　她在深渊之下的黑暗中蛰伏，凝望，仰视，贪婪，渴求。
　　等待着那合适的时间，等待着攀爬上深渊，将这圣人拉入黑暗之中，叫她与自己永世在罪孽中纠缠。


第73章 坠入罗网
　　玉临渊的眼里没有爱憎怨怼，只有尊卑强弱。
　　她没有人的感情，不懂怜悯，不会善良，漠视一切的性命，她比邪魔还要冷血可怖。
　　她如此邪性，是非人的怪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槐树下，枝叶斑驳间，玉临渊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微微歪着头，面带愉悦地说道：“师傅，第三个问题。”
　　在看完玉临渊给她呈现的回忆后，元浅月久久没说话。
　　没有谁可以拯救这早已扭曲的灵魂。
　　良久，她才艰难地开口，语气平静却悲哀地问道：“你一定要成为魔神吗？”
　　玉临渊愣了一下，继而微微笑起来，叹息一般说道：“师傅，你总是喜欢明知故问呢。”
　　她手从冰冷的耳钉上放下来，看着元浅月，目光深邃而阴郁，里面野心在燃烧，欲望在迸发出岩浆般滚烫炙热的光芒，逐字逐句地说道：“师傅，不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怎么与你匹敌呢？怎么将你从神坛上拉下来呢？怎么让你仔仔细细看清我呢？我不甘心一辈子坐以待毙，成仙也好，成魔也罢，我手里掌握着自己的命运，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再夺走任何东西。”
　　在拜入朝霞山的时候，在那白玉石室里，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信了元浅月的谎言，动摇了自己的十五年来的认知，否定着自己非人的冷血本质，想要学着像个普通人一样，做她的好徒弟，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真好，她没有忍多久，就等到了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她阴鸷又怪异地笑起来，纯洁柔美的脸颊上慢慢地浮上病态的红晕，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望着她，用温柔的气声近乎满足地说道：“师傅，我是黑暗深渊里的一头怪物，谁让你的光芒，吸引了我，谁让你要拿善心滋养了怪物？现在这贪婪的怪物爬上了深渊，师傅，是你说想要看看我的真面目，师傅，怪物越来越饿了，你忍心让我这样饿着吗？”
　　说到最后，她舔了舔唇，露出一副回味悠长的模样，说道：“师傅，你的滋味真的太好了，只要尝过一口，我就再也吃不下别的东西。师傅，你不知道，我忍得都要疯了。”
　　元浅月望着她，一时间震怒，惊骇，羞愤，悲恸交加，种种情绪交织，羞惊气之下，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浮上腮边，半响说不出话。
　　玉临渊看着她，脸上是病态的怪异神情，勾着唇轻轻笑出声：“师傅怎么不说话？是我吓到师傅了吗？”
　　元浅月半响，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你先正常一点。”
　　她甚至再找不出该说些别的什么，即使现在玉临渊赤裸裸地对她表达了自己的狼子野心，自己将会成为偌大威胁，她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训斥她。
　　她是苍生之恶浇灌开出来的妖冶毒花，元浅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她？
　　她甚至从未尝试过拯救玉临渊，而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看她沉进更黑暗的深渊。
　　玉临渊凝视着她，只是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立刻尽数褪去，恢复了平常温雅纯良的表情，柔软而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道：“问题也问完了，师傅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亲眼看见她表情在阴鸷和纯善之间来回切换自如，元浅月心情复杂，开口问道：“还有三天，我就会把你带回九岭。临渊，我要你向我发誓，放弃继承魔神之力，我可以向他们做担保，把你带回朝霞山，我会保护你。”
　　玉临渊柔情百转，轻轻地叹息道：“师傅，你真是太善良了，叫我怎么忍心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两全之法，第一，我已经是继承魔神之力的魔主之一，开弓没有回头箭，第二，仙门不会放过我，即使你是剑尊也护不住我，第三——”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眼里漾着潋滟水光，色气十足地眯着眼说道：“师傅，我让你抓住我，但你自己放手了。”
　　“如果你改了主意，愿意以身困住我，那师傅，把我的一切都拿去吧，我已经是你的阶下囚，裙下臣。无论我的未来，我的自由，我的性命。只要你点点头，就能换来天下太平，你看，这是不是很划算？”
　　这辈子从没有人敢在元浅月面前拿这种风月之事来撩拨她，元浅月听见她引诱的话语，看见她意味深长的动作，立刻羞愤交加，气得胸口一阵起伏：“你都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玉临渊见她气的不轻，也怕自己适得其反，让元浅月真的对她厌恨起来，当即放下手，无所谓地笑笑，她说道：“师傅，我提醒过你，你刚刚不拔剑，就留不住我了。”
　　元浅月一怔，忽然一阵微风轻起，玉临渊的身姿好似阳光下的水痕，在树下的阴影中渐渐淡去。
　　——地上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被设置了一个传送法阵。
　　刚刚元浅月一直心神不宁，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到现在法阵启动这一刻才猛然发觉过来。玉临渊看着元浅月神色错愕的脸，惋惜又亲切地说道：“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吗，师傅？”
　　元浅月刚想动作，却发现自己脚下像是生了根，这个细沙上的圆圈哪里是玉临渊随性所为，这根本就是一个完成了的法阵，发动之后立刻将她困在其中，同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
　　被这结界强行留在原地，元浅月脸色一凛，不由得震惊地喊道：“临渊，你要去哪里？”
　　“你知道你这一走，就是与四大宗门为敌吗？到时候我就没办法再保护你了！”
　　到时候连她都再不能向九岭求情，也无法向四大宗门做担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仙门合力绞杀的魔障余孽。
　　玉临渊依旧摩挲着自己的唇，笑了笑，说道：“师傅，你果真是最后一个知道万剑诛魔阵的人。现在，师傅，来选择吧。”
　　她朝元浅月眨了眨眼，嫣然一笑，轻轻地说道：“师傅，我是一个怎样的人，看得够清楚了吗？现在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要抓住我，还是推开我。”
　　抓住她，让她回到九岭承受万剑诛魔阵后承受魔神之力后被诛杀，推开她，让她逃走后与仙门为敌，成为魔神之后倾覆灵界。
　　她摊开手，说道：“无论怎样，师傅，你总归要选择的。”
　　为什么要让她来做出抉择？
　　在知道玉临渊从未体验过世间凡人所给予的温暖之后，又凭什么要求她为苍生百姓付出性命？
　　可苍生又何其无辜？
　　元浅月看着她，眼眶发红，声音都微微发颤。
　　许久后，她才闭上眼，哑着嗓子，满心煎熬地轻轻地说道：“临渊，你选吧，无论你要走，还是要留，师傅都会为你承担后果。”
　　四周安静了下来，风声渐熄，连槐树的枝叶都静止不动。
　　元浅月静静地站在结界中，她累极了，斑驳的光斑落在她的鬓发间，她闭着眼，眼眶发红。
　　是走了吗？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睁开眼睛，面前却落下一片阴影。
　　玉临渊就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抱住她，将头搁在她的颈脖上，发出像是在对自己举动的一声无奈长叹，温柔到近乎悲哀地说道：“师傅，无论让我选多少次，我都会选择，自愿坠入你的罗网。”
　　“你无需付出任何，我就可以跪下为你献上我的一切，你看，多不公平——可我却心甘情愿。”
　　元浅月僵在原地，玉临渊的怀抱是冰冷的，可被她的体温所侵染，渐渐也带上了温暖的青竹雪松香。
　　片刻后，元浅月才抬起手，慢慢地回抱住她，抚着她光滑似缎的长发，像是在顺一只受伤小猫的皮毛，心情复杂，一言不发。
　　玉临渊将头靠在她的脖子上，察觉到元浅月的放松，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如愿以偿的弧度。
　　元浅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跟她朝夕相处这么久，玉临渊对她的性格可谓是摸得一清二楚。只要玉临渊没在她的面前做出伤害无辜，触及底线的事，元浅月就不会真的恼她恨她。
　　如果玉临渊是风筝，那这线就只在元浅月手里，倘若元浅月是蝴蝶，那玉临渊就是正在编织捕捉她的蛛网。
　　循环渐进，总有一天她会成功引诱这超凡脱俗断绝情爱的圣人坠入自己的情网。
　　她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但元浅月值得这样漫长的等待和捕获。
　　到那个时候，她会好好地品尝自己的网中猎物。
　　在元浅月看不到的地方，玉临渊露出一个乖戾而贪婪的微笑，她靠在元浅月的肩头，轻声说道：“师傅，我会继承魔神之力。”
　　元浅月的身子一绷，抚摸着她头发的手一顿。
　　“但我不会成魔，”玉临渊轻柔而坚定地说道：“只要师傅在我身边，我就可以用人的身躯去承受魔神之力，那样我即使有了再强大的力量，师傅一直看管着我，我也不会危害灵界。”
　　她轻勾慢哄，像极了地狱里诱惑世人的魔鬼，在一脸惊疑不定的元浅月耳边喃喃细语：“这样做，师傅会满意吗？”
　　每一条评论留言我都看了的，只是上班有点忙，所以只能看看没回复~
　　而且我也怕我忍不住剧透。


第74章 跌落神坛
　　魔神之力每隔千年一降世，将降临在它所认为最合适的魔族身上。
　　而被一整支魔族歃血为盟，认定为魔主后，即使保留着人的身份，玉临渊也会拥有继承魔神之力的资格。
　　但这世上没有用过人的身体去承受过魔神之力的先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魔神之力太过强大，也许魔神之力会将她彻底摧毁，也许魔神之力会被她全部接纳，也许魔神之力会溢出分散给所有魔族……谁又说得清呢？
　　如此疯狂的举动，全然是把自己的性命视作筹码，去对抗冥冥未知的惊世威胁。
　　但只有保留人的身份，玉临渊才能继续是她自己，光明正大地留在元浅月身边，并且成为足够强大的威胁和存在，让元浅月不得不一直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守着她。
　　真是卑鄙又卑微。
　　但却很管用。
　　于阳光下，玉临渊微微眯眼，美丽的脸上呈现出一副乖戾而阴鸷的神情。她倚靠在元浅月的身上，光斑点点落在她的鬓发间，说不出的昳丽动人。
　　鼻尖是清新的青竹雪松香，玉临渊任由浮香在自己的身边萦绕，沉浸其中，她情不自禁地将目光落在元浅月刚刚被她咬出来的红痕来。
　　雪白的脖子上肌肤光滑细腻，吹弹可破，那一点嫣粉色的印记像是雪地里绽开的梅花。玉临渊看了许久，无声地沉了沉喉，这才勉强挪开了。
　　师傅贵为剑尊，平日里端庄温婉，仪态端凝，总是让人觉得威严疏离不可侵，执剑时更是斩尽一方邪魔妖祟，尸山血海不眨眼。
　　没想到一身皮肉竟然如此雪白细腻，只是轻轻一口，就能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个红痕。
　　强大又柔软，禁欲又诱人。
　　玉临渊无声地露出贪婪而渴望的笑容，声音却放得清浅温柔，像是地狱里蛊惑世人的妖魔，问道：“我以人之身，去承受魔神之力，只要师傅愿意在我身边永远看管着我，我就永远不会危害苍生，你所求的就有了两全之策，大家就能皆大欢喜——师傅，这样你会满意吗？”
　　仙门绝不可能让她坐拥这么强大的力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但这说辞也只是她用来蛊惑这以苍生为己任的剑尊的手段之一。
　　仙门算什么呢？毕竟在这个世上，只有面前这个人才是她的所求，其他的仙门也好，魔神之力也好，不过是她用以变强的手段罢了。
　　元浅月的心，可比魔神之力更难得到。
　　元浅月轻叹了口气，她抚着玉临渊的头发，柔情百转，空留一声叹息，说道：“临渊，你愿意去铤而走险，有这样以人之身去承担魔神之力，不危害苍生的想法，师傅很高兴。我会立刻动身回九岭，把你的想法告诉四大宗门，师傅会尽力替你去说服九岭和其他三宗。”
　　尽管元浅月也知道，这绝无可能。
　　不管她是人还是魔，一旦拥有了魔神之力，那就太过强大，对于灵界，毁灭与守护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就算她能保留人的身份和神智又能如何？当她真得强大到随心所欲就能毁灭灵界的地步，到那个时候，谁又能牵制住她？
　　凭她现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口头承诺？
　　万剑诛魔阵势在必行，就算以剑尊之名去同四大宗门对抗，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元浅月心乱如麻，放开她，轻声说道：“我马上动身回九岭，你这几天在佛佑寺等我。”
　　她不愿意为了苍生牺牲玉临渊，如今一个可以双全的渺茫的希望立刻抓住了她的心，让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玉临渊站在她面前，神色晦暗地笑笑，说道：“师傅不怕我诓你么，万一你走了，我立刻离开佛佑寺呢？”
　　“你要去哪里都行，短时间内你千万不要回九岭，”元浅月想也不想便摘下剑鞘，将尚在剑鞘中的九霄递过来，说道：“师傅相信你。临渊，你带着我的九霄，如果你要离开佛佑寺，就亮出九霄，说是我的意思，没人会拦你。”
　　只要元浅月一走，佛佑寺立刻会将玉临渊监管起来，没有九霄做凭，只要玉临渊轻举妄动，佛佑寺必然会倾力镇压。
　　元浅月几乎可以想到，自己回到九岭后，同为九岭尊者的白宏和青长时他们听到这些提议后会露出怎样一副神情。
　　大概都是觉得她疯了，或是——受了玉临渊的蛊惑吧？
　　元浅月轻叹了口气，她发觉自己今天叹的气几乎赶得上自出关后的总和，不由苦中作乐，微微一笑。
　　自己早已是个死人了，甚至没有轮回——但那又何妨？
　　她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了解自己的过去，甚至没有功夫去细究如何使自己从残缺的命格中获得解脱和安宁。
　　于此刻，她有更要的事情。
　　她是剑尊，她有重担。但凡她神智尚存，便要恪守本心，无愧于行 。
　　玉临渊接过九霄，她将九霄别在身上，抬起头来，恰好看见元浅月脸上眉眼轻垂，露出一个黯然的笑容。
　　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某个地方，这个笑容如此复杂而悲哀，又带着一丝看破红尘的释然和自嘲。
　　这是玉临渊曾经见过的笑容。
　　……在濒死之人，心愿已了时回光返照的脸上。
　　只是一瞬，元浅月立刻收敛了这幅叹息般的神情，看向玉临渊，说道：“事不宜迟，我立刻出发去九岭。你要去什么地方，不用同我说，临渊，凭借九霄，我也找得到你。”
　　她不能再将玉临渊当以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徒弟来看。她有自己的计谋，自己的打算，只要她说过不会戕害苍生，那她就相信她。
　　玉临渊点点头，元浅月经过她的身边，朝屋里走去，与她擦肩而过。
　　玉临渊忽然开口唤道：“师傅。”
　　元浅月顿住脚步，向她看去，玉临渊转过脸来，露出一丝狡黠而残忍的神情，轻声说道：“师傅，与我同行，说不定是一条不归路。”
　　要保下玉临渊，就代表她要以自己的剑尊之名去为玉临渊说服四大宗门。
　　要保护一个命中注定会成为魔神的弟子，这并不是一个心怀苍生的剑尊该有的所作所为。也许她会被整个仙门厌弃，甚至被仙门当做丧心病狂的叛徒，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说不定会遗臭万年，不得善终。
　　她终于如了玉临渊所愿，以几乎可预知的方式，一步步跌落神坛，趟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睁睁地看着圣人跌向她所在的黑暗，她在深渊中如愿以偿，却又在此刻感到了无法抑制的心痛。
　　元浅月看向她，玉临渊姝丽柔美的脸上，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抹从未见过的动摇。
　　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要，要以保留人身承受魔神之力的未来去诱惑元浅月，此刻却又后悔将她带上贼船后将会发生的事情。
　　那是几乎可以预料到的同门倒戈，刀剑相向。
　　任她机关算尽，任她心思诡谲，她总归是个不到十六岁的孩子，此刻发觉自己将元浅月的将来彻头彻尾地拉下泥沼，行将就错之际，忍不住也会有所迟疑。
　　元浅月怎么可能想不到自己要与玉临渊同行的代价？
　　这一趟回去，就算是将玉临渊的计划全盘托出，仙门也不会理解，不会赞同。只要她一意孤行，仙门必然将她视作同谋，自此以后她再不是剑尊，也并非邪魔，她为两道所不容。
　　元浅月朝她轻轻一笑，说道：“临渊，这世上我别无他求，只求无愧于心。”
　　玉临渊轻敛眉眼，微微低头，在元浅月离开后，她的脸上痴迷和狂热像是燎原之火熊熊燃烧，蚀骨刻心的贪婪像是潮水将她灭顶，连呼吸都在要求着渴望。
　　——看她跌落尘埃中，依然光芒耀眼，阳光终会穿过阴云，明珠从不曾蒙尘。
　　她太爱，太爱这样坚定不移，心怀信念的元浅月了。
　　即使渴望像业火灼烧着她的心肺五脏，但她是个善于忍受渴望，且耐心极好的猎人。这缓慢的编织罗网和循序渐进的引诱，朝夕，年岁，来日方长，她的滋味甚至值得她终其一生去捕捉和品尝。
　　比世上一切都珍贵，都美味。
　　夜凉如水，临水照江。
　　停在江边的飞魇马车挑了个好位置，舒宁影站在江边的一块青石上，圆月在江面上被波光粼粼的浮光打碎，昳丽梦幻。
　　江边露深湿重，飞魇马车停在江边的低矮树林边，一张偌大的绵软床榻凭空落在飞魇马车不远的地面上，四支雕花床脚华美精贵，顶上挂着月白色罗帐，罗帐上还垂着无数金珠挂饰，四周层层迭迭挂满了金线编织的垂幔轻纱，华丽得简直不象话。
　　龙千舟惬意地坐在床上，司婉吟一条腿跪在床沿上，正在慢条斯理地伸手替她摘下头顶上的一根蝴蝶簪子，眼角余光不时掠过江边相距不远的舒宁影，沉默无言。
　　龙千舟也忍不住看了几眼舒宁影，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司婉吟道：“你说这舒师叔，是不是想跳江啊？”


第75章 讨价还价
　　在她们离开九岭之后，舒宁影催促她们加快速度去到佛佑寺，在进入了圣灵洲，经过这条圣灵洲最大的江流时，却又让她们停下来，落在江边。
　　明明再过三四个时辰，赶在天亮前，她们就能抵达佛佑寺了。
　　既然舒宁影要在这里停下来，那龙千舟也不客气了，她立刻让司婉吟从归墟里掏出了一整张华贵柔软的床榻，开始卸衣就寝。
　　舒宁影去江石边前，听到动静，看到凭空落下这么大一张床，饶是一直绷着的脸也有一瞬间的裂开。
　　司婉吟抿了抿唇，冷冰冰地说道：“少操些闲心，管好你自己就成。”
　　龙千舟勉为其难地扁扁嘴，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她手撑在身下的被褥上，摸了摸，忍不住抱怨道：“你这次带的被子不是真丝绸缎的啊？”
　　司婉吟替她麻利地拆掉了身上的妆饰，再一一放进床上枕头底下的锦盒里，轻车熟路，看样子也不是头一遭。
　　听到这话她眼角一抽，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压抑着的恼怒，没好气地说道：“有得睡就成了，计较那么多！”
　　话语间，龙千舟头上的朱钗玉簪早已被拆了下来，散落的黑发披散在肩头，鹅蛋脸上双眼如小鹿般澄澈灵动。
　　她脸上带着养尊处优的雍容高贵之感，神态怡然自得，满眼都是毫无心机的烂漫，仰起头来看着面前替她梳理头发的司婉吟，理所当然地吩咐道：“下次记得换成真丝绸缎。”
　　司婉吟手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好险忍住没把她头发给扯断几根。她从归墟里又掏出一把雕着复杂花纹，镶嵌着数颗红色玛瑙的玉齿梳，动作迅速地替龙千舟理顺了头发。
　　等到要给她拆下珍珠耳环的时候，司婉吟手指捏在她的耳垂上，龙千舟被她略带薄茧的手指摩挲而过，被这突如其来的酥麻之意拨得忽然一个激灵。
　　龙千舟抬起眼来，又羞又恼地瞪她一眼，说道：“诶呀，你不能轻一点吗？”
　　司婉吟剜了她一眼，收了珍珠耳环，将她放在盒子里，清冷的脸上一双琉璃剔透般的瞳孔盯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也碰不得，那也碰不得，我是伺候不了你了，你下次自己另请高明。”
　　龙千舟撇了撇嘴，没吭声，她撩起另一边的头发，示意司婉吟去摘下耳环，细白的手臂上手镯叮当作响，嘴里没话找话地说道：“最近这几天，我看你心神不宁的，婉吟，是九岭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司婉吟是白宏的亲传弟子之一，自然了解的事情也比其他人多一些。
　　在窥天珠一事落定之后，在济生宫中，司婉吟就随同白宏见过了好几个四大宗门的尊者们。
　　通天鉴的灵尊禹阳关，明圣宫的道尊无尘璧，除了佛佑寺的佛尊苦心大师和九岭剑尊元浅月外，都到了九岭。
　　千机峰的铸剑窟中万剑振动，彻夜嗡鸣，即使离开了天启洲，距离九岭千山万水之遥，司婉吟也可以感受到了怀里怀望剑仍然滚烫的战意。
　　毕竟是九岭的绝世杀招，以整座九岭的剑意化作杀器，一旦开始，便不能再停下。
　　司婉吟替她摘下另一侧的耳环，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什么大事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既然是这样说了，那就说明这事真的与自己无关。龙千舟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三两下除了缀满珠宝的华丽外袍，躺在床上，往被子里一钻，舒舒服服地睡觉。
　　反正只要在司婉吟旁边，她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司婉吟从小就是她的贴身影卫，武艺高强，傲视群雄，从来都会尽心尽力地履行作为影卫的职责，方方面面俱到的保护她。
　　就算到了九岭，她也秉承了在皇宫的遗志，一样的像个出生入死鞠躬尽瘁的影卫一样保护着她。
　　在整个九岭也好，辽国也好，唯一一个天塌下来后也睡得一样香的只有她龙千舟了。
　　司婉吟在她的身边坐下，轻纱垂幔里，传来龙千舟渐渐平静绵长的呼吸。
　　她睡得比谁都快。
　　戴着手镯的皓白手腕露在外面，司婉吟看了一眼，见她睡着了，还是习惯性地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拿起来，放进了被子里，仔细替她掖好了被角，而后坐在她的床榻边，抱着剑闭目养神，警戒四周。
　　寂静月夜下，只有滔滔江水和龙千舟匀净绵长的呼吸声于这天地间轻响，司婉吟凝聚心神，忽然间却一脸震惊，如临大敌，猛然睁开了眼睛。
　　“留着她。”
　　声音阴鸷轻柔，是玉临渊特有的音色，语调随和散漫，细碎的铃铛声微微响起。
　　“可是……”，一个陌生的少女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如果她醒了，是否会对魔主殿下不利？殿下留着她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既然你也叫我一声魔主，就该知道，”轻柔的声音带了漫不经心的愉悦，“我做事从不需要告诉你理由。”
　　黑暗中，一切重归寂静无声。
　　龙千舟神识朦胧，她本来睡得好好地，如今却被这一阵说话声吵醒，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身下猛地一阵颠簸，她这才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也不是绵软的床榻上，而是冰冷的飞魇马车地板上。
　　玉临渊怎么会在这里？要命！司婉吟呢？！
　　敌不动我不动，龙千舟保持着睡着的姿势，躺在飞魇马车里，打定主意装死，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在寂静的飞魇马车里，落针可闻，这心跳声格外突兀。
　　随着哗啦一声，一阵强光忽然从窗外撒进，有人掀开了马车两侧的帘子。飞魇马车漫步云端，阳光此刻正好，已是第二天正午了。
　　过于强烈的阳光刺得龙千舟微微一皱眉，即使隔着薄薄的眼皮，她也忍不住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看见她仍在装死，面前伸来一只手，轻轻地摘下了她头顶上的蝴蝶玉簪，声色柔和：“你这只簪子，还能随时让司婉吟感知到你的位置，对吧？”
　　这个蝴蝶玉簪和司婉吟的青竹簪是一对，在相距不远时可以随时让司婉吟感知到她的大概位置。
　　龙千舟慌得要命，她还是不敢睁眼。
　　要命！
　　玉临渊将她头上的蝴蝶玉簪取下来，拿在手里，轻轻一折。
　　啪的一声，金石莫摧的玉簪在她的手里轻轻松松断成了两截。玉临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还是那副散漫而柔和的语调：“你再装死，等下断的就不是簪子了。”
　　龙千舟猛地蹦起来，她瞪圆了一双鹿眼，弹到软垫上，像是惊弓之鸟瑟缩在马车一角，不敢置信，如临大敌般喊道：“你要干嘛！？”
　　还是熟悉的飞魇马车。
　　玉临渊在她对面随意坐着，一身月白色华裳，腰系红绫带，整个人白净如玉，长睫低垂，眼眸黝黑，阳光落在她姣好的面上，镀上一整片赤金暖光，令人无端想起脆弱又纤柔的空谷幽兰，月夜昙花。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色，黑发雪肤，白得像是泛活的玉石雕像，长发束在脑后，耳垂上是两枚黑色的耳钉，如玉白皙的脸上长睫微抬，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左边，舒宁影正神色平静地坐在离她稍远处，右边，一个从未见过的青罗裙少女端坐于她更远的地方，容貌透着非人的妍丽美好，碧蓝色的眼睛像是盛满了一望无际的海洋，神态恭敬而温顺。
　　竟然是个鲛人。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鲛人，但她在九岭这十年志怪也看得不少。能长得这样昳丽梦幻，又生有蓝色的眼睛，那只能是鲛人了。
　　要是在往常，她肯定要把这个鲛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个够。此刻龙千舟却顾不得多看这个鲛人几眼，只觉得惊慌失措，心都吊在了嗓子眼。
　　玉临渊果然与魔族有勾结！她果然会成为魔神！
　　玉临渊手上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剑，正是九霄，流畅的线条和浑然一体的碧蓝色剑柄正散发着夺目的光芒，微微颤动的剑身上，月白色的剑穗轻摆，流光溢彩的剑鞘让人挪不开眼睛。
　　玉临渊纤细白皙的手指抚摸着剑身，也不说话，仍然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
　　从马车外飘过的浮云连绵浸带着丝丝凉意，看来她们在天上。
　　在心里把司婉吟的名字念了一百遍，龙千舟这才勉强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问道：“玉临渊——婉吟呢？！”
　　她的心都拎在了嗓子眼里，生怕听到什么不能承受的答案。
　　玉临渊似乎没有同她说话的意思，旁边舒宁影侧眸望了望外头的浮云下的连绵山岭，替她答道：“回九岭了。”
　　龙千舟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这才稍稍放松了自己紧绷的身子，颓然地坐在马车上，酝酿了半响，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舒宁影沉默了，旁边镜沉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龙千舟，充满了警惕和打量。
　　玉临渊长睫下漆黑的眼珠一转，落在龙千舟的面上，饶是她天家贵女，此刻也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压迫和威胁感。
　　那双眼睛漆黑冰冷，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冰雪，目光所过之处犹如针刺，令人心生惧意，彻骨生寒。
　　见鬼了……上次见到的玉临渊是这样的吗？
　　龙千舟被她扫了一眼，霎时间有些怀疑自己上次所见到的那个跟在元浅月身边的玉临渊，和今日这个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玉临渊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同她说话，思虑片刻，她停下手里的九霄，收敛眉眼，屈尊降贵地开了金口，扬起一边眉梢，语气讥诮地问道：“你想知道？”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龙千舟被她的话激得一个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玉临渊身上并没有魔气，龙千舟的辟邪手镯也没有一个起反应的。她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披散着头发，连最后的这只玉簪都被玉临渊折了，只剩下两只手上十几个手镯。
　　龙千舟慢慢地摸到手腕上的手镯，心都被攥紧了。她浑身血液好似沸腾起来，紧张地往一个藏着遁逃之术的手镯上探去。
　　镜沉霜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的动作。
　　玉临渊将九霄放进归墟里，垂下长睫，嘴角微勾，轻轻叹了口气：“别在我面前卖弄小聪明。”
　　龙千舟的手立刻僵在了原地。
　　玉临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一只被吓得浑身紧绷的小兽，忽然间又起了逗弄的兴趣，轻笑道：“怎么这么紧张，我是个人，不是魔族。”
　　她伸出手来，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耳垂上的黑色耳钉，泛着金石冷光的黑色材质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这五道天机锁可都是好东西，只要我化身成魔，就会立刻嵌入我的魂魄里，叫我遭受凌迟之痛，神魂俱裂，还怎么能跟你在这里好好说话呢？”
　　龙千舟愣了一下，对面玉临渊将手收了回去，微微一笑。
　　“这可是师傅亲手给我戴上的，我都舍不得摘下来。”她抚摸着自己颈脖上的玉白项圈，神态自然又散漫，“师傅的心真狠啊。”
　　片刻后她又笑了起来，乌发雪肤的脸庞上，澄澈透亮的眼眸里浮现一种的近乎病态的贪婪：“不过我就喜欢她对我这么狠。”
　　明明这样温软无害的脸庞，明明轻柔灵动的嗓音，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能让龙千舟感到脊背发凉。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这样说话更吓人了！
　　龙千舟脊背发凉，敢怒不敢言。
　　看样子玉临渊并没有取她性命的打算。龙千舟壮着胆子，嗫嚅着开口朝她问道：“你怎么没跟元师叔在一块？”
　　反而跟舒宁影和一个鲛人混在了一起？是她叛逃了吗？
　　玉临渊放下手，手指微屈，轻扣了扣马车里的茶几，面上神色复杂，慢条斯理地说道：“师傅回九岭了，至于我，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龙千舟听她这样说，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转瞬又疑惑地看着她，忍不住还是惴惴不安地问道：“那我……”
　　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自己就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带上她能有什么作用？
　　玉临渊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我需要一个卧底，给我里应外合，随时可以给我监管九岭的动向，司婉吟的身份和性格，很适合来当这个卧底。”
　　龙千舟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怒声道：“婉吟嫉恶如仇，平生最痛恨妖魔邪祟，宁死也不会与妖魔为伍，你要婉吟去九岭做卧底？！背叛师门为你这魔神卖命？！不可能！她绝不可能答应！”
　　玉临渊微勾嘴角，轻笑道：“你看，连你都知道不可能，那说明卧底这一职，她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龙千舟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控制住了她吗？”
　　玉临渊朝她微微挑眉，用怜悯的语气朝她柔声说道：“我哪里用得着什么法子控制她？你在我手上，她就会心甘情愿为我做事。”
　　龙千舟恨声说道：“不可能！你就是杀了我，杀了她，她也不会与妖魔同流合污！婉吟不是那种会屈服的人！”
　　玉临渊点点头，十分赞同地拊掌，微笑着说道：“是啊，司婉吟是个不怕死不怕痛的硬骨头。但你不知道，有时候，折磨一个人，不一定是要落在皮肉上呢。”
　　龙千舟瞪着她，一时间怀疑她是在诓自己。但玉临渊诓她能有什么好处？
　　片刻后，龙千舟才浑身发颤，一脸愤恨交加地说道：“你让她做你的卧底，就是葬送了她的前程！婉吟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钻研剑道，修炼剑术，你这样做会毁了她——”
　　她说着说着，越想越委屈，又气又恼又恨，竟然落下泪来，泣不成声。
　　玉临渊啧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麻烦的厌弃和鄙夷，龙千舟擦了擦脸，面上早就是一片温热湿润，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她干脆捂着脸哭起来：“你要卧底，我去做你的卧底不就行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放过婉吟吧！当我求你了，你放过她吧！”
　　她哭得又伤心又恼恨，龙千舟从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过去的十年里好逸恶劳的恶习。她仗着自己出身高贵，身边又有司婉吟，整天摸鱼划水，没有认真修习法术，才会在今日陷入如此被动的地步：“你让我叛出师门也不要紧，你让我成魔也不要紧，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不能毁了婉吟的前途，她好不容易才当了济生宫的亲传弟子，让她去当卧底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我去，我去当卧底成吗？！”
　　玉临渊盯着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景，片刻后，她才轻柔一笑，阴鸷而轻缓地说道：“你觉得你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龙千舟哭声一滞，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她从不相信世上有对旁人的爱恨情仇做到完全无法共情的人，但此刻，她亲眼见识到了。
　　玉临渊根本没有一丝人该有的感情，她的心是金石浇筑，只有非人的冰冷。


第76章 降世神女
　　细雨斜阳，天穹阴沉。
　　济生宫主殿里，落针可闻。白宏端坐高台上，虚寒子，青长时各自坐在一方案几后面，默不作声。
　　元浅月站在大殿里，语气平静而从容地将玉临渊的话重复了一遍。
　　“只要她以人之躯承受了魔神之力，在仍有人身，保持神智的情况下，魔神之力就不会再危害灵界，作为她的师傅，我会永远看管着她，监禁着她，我希望仙门能给她这个机会。”
　　高台后，桌案上，累着许多卷宗和玉简。白宏看着台下面色坚定而平静的元浅月，许久没有挪开目光。
　　在听到弟子禀报说元浅月单独折返回九岭后，饶是镇定沉稳如白宏，甚至在暗自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在清水音走后，虚寒子出关暂时接任了留音宫的掌峰，在桃源洲相见时，朝元遥临死前主动解开了双生奇毒，他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
　　坐在这里的三个人，都是九岭上的主战力，对于万剑诛魔阵，灵兽峰和灵药峰之类这些掌峰根本没有来商议出席的必要。
　　白宏揉了揉眉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片刻后，他才沉沉地出了口气，说道：“月师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元浅月看着他，点头说道：“一言一行，皆是肺腑之言，我清楚后果。”
　　白宏目光复杂，他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以极其遗憾的语气，说道：“果然，果然。”
　　大殿里的气氛凝重压抑，几乎令人喘不过气。两边坐着的虚寒子和青长时都默不作声，元浅月依旧站定原地，脊背挺直，纤柔却并不软弱，与白宏的目光对视，丝毫不见闪躲。
　　白宏的目光挪到她的腰间，说道：“九霄呢？”
　　见剑如见人，人剑不离身，九霄就是她剑尊的凭仗。
　　“我给临渊了。”
　　白宏看着她，手指轻轻地落在桌几上，抚着玉简，问道：“玉临渊呢？”
　　“她有她的去处。”
　　白宏那副沉稳得体的脸上终于罕见地阴沉了下来，自接任岚风清后，作为九岭的掌门，这一百多年里他头一次露出了难以自控的愤怒和痛心，甚至连威压仪态都再也不顾，额头青筋隐隐，语调微微变形：“你是在与我先斩后奏？拿这种灵界存亡之事做赌注？”
　　元浅月自知此事铤而走险，露出了一丝歉疚，垂眸，说道：“我知道这提议太过天方夜谭，异想天开，但苍生与临渊，我想两全。”
　　白宏忍住了想要起身训斥她的冲动，他抬起眼来，笑了一声，显然是气得不轻，他厉声喝道：“她只是一个人，苍生却是千万万人！如何能做比！？你说这话的时候，到底当自己是以苍生为己任的剑尊，还是个爱徒心切失了理智的师傅？！”
　　元浅月沉默不语，白宏见她站在殿中，此时此刻怒极反笑，摇着头说道：“元浅月，你贵为剑尊，难道不知道肩头苍生之重吗？你难道不知道魔神是何种威胁吗？！太兴洲，望天宗就是最好的例子！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如今这紧要关头，你身负监管之职，却如此失了分寸，私自放走玉临渊，你真叫我失望，叫仙门失望！”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怒极，拍案而起，站在高台上，神色有显而易见的愤怒和失望：“你可知道你私自放走玉临渊，若是被其他宗门知晓，该如何看待你吗？他们会说你与魔神为伍，受了魔神的蛊惑，弃苍生于不顾，助纣为虐，与她同流合污！”
　　元浅月微微抬头，坚定不移地看着他，说道：“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我只求问心无愧。”
　　白宏与她对视，良久后，他再次面带讥讽和愤怒地问道：“是，你不在意名声，你行事只求对得起良心。那我问你，倘若她日后为祸苍生，那你如何赔得起这葬送于她手里的千千万万生灵？”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带着惋惜和怜悯，迫不得已说出最能让面前元浅月感到摧心裂肺的话语：“你的身边人，无一不成魔，你心怀侥幸，不怕她是下一个元朝夕吗？你亲眼看着程松，明厌，扬浩辰死在他手里，这些，还不够打碎你的天真美梦吗？你心存愧疚，不怕她是下一个谢秉城吗？那一千多条性命，尸山血池，死在那里的人谁又不是无辜的呢？等到玉临渊成了魔神，灭了九岭，到时候你要再来覆灭后的九岭山前哭一哭吗？”
　　白宏站在高台上，沉稳的脸上浮现悲愤交加的表情：“你对你的徒弟心软，能不能对这些即将丧命，即将陨落的生灵心软？她说她不会危害灵界，她的话是天条吗？等到她以全盛之姿继承了魔神之力，世上谁能再制衡她？她一个念头，动动手指，就能让九岭灰飞烟灭，到时候你要怎么牵制她，凭借她曾经在你门下当过徒弟？凭借你心软今日放过了她？凭借她弱小卑微时发过的誓言？你今日归来，放走这旷世的威胁，就为了叫仙门给她一个机会？三岁稚童都不可能说出这番异想天开的话！”
　　元浅月无言以对，白宏站在桌几后面，此刻歇斯底里发泄了一番，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一撩衣摆坐下来，额头上的青筋平复，说道：“元浅月，我就当你一时胡涂，既往不咎。我自会派人将她捉拿回来。此事你日后莫要再管，这番话，就当你从未说过。”
　　青长时头一次见到白宏发火，此刻见白宏平复了语气，连忙朝着殿中的元浅月努嘴，示意她暂避锋芒，顺了白宏的意思。
　　元浅月却毫不理会青长时的眼神示意，面色坚定，语气平静地说道：“掌门师兄，你既然让我收了这徒弟，就知道我已经置身事内，无法再抽身离去。我知道仙门不会应允我的要求，但我相信我的徒弟，我答应过临渊，不管前途如何，我都会与她同行。我知道我不能拿苍生做赌，却也无法违背我的本心。倘若临渊逃出生天，真的以人之身继承了魔神之力，我一定会拿性命去监管她，教她不为祸苍生。倘若仙门抓住了临渊，决心要下万剑诛魔阵，我也愿同她一起承受此等刑法，请到时候掌门将我们一起囚于海底，在魔神降世后将我一同诛杀。”
　　“是我软弱，是我贪心，苍生与临渊，我信她们能两全。”
　　青长时连忙站起来，刚要说话，白宏却重重地看了他一眼。
　　青长时不情不愿地坐了下去，将扇子捏在手里，长叹了口气。
　　白宏平静道：“元浅月，你真是疯了。”
　　这结果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
　　临渊一派一脉传承，皆是如此，强大肆意却又性情柔软，拥有俯瞰天下的力量，却甘愿为了师徒，同门，手足付出性命。
　　他语气冷峻：“倘若你以为用自己做威胁会让九岭有所动摇，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莫说牺牲你一个剑尊，就算是再来十个剑尊，这代价也值得。”
　　元浅月朝他轻轻点头，语气平缓地说道：“我从没想过威胁任何人，我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除了一生受到过颇多恩惠和照拂外，从未将自己视作特殊。倘若要我为天下牺牲，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但若叫我违背本性，戕害我的徒弟，我做不到。”
　　白宏凝视她许久，这才轻叹道：“执迷不悟。”
　　在此刻，他真有些后悔派青长时将元浅月叫出关了，明知道她命途多舛，身边亲近之人尽数成魔，注定要这样众叛亲离——
　　而即便遭逢这样的命运，她还是可以如此坚定地相信她人，恪守本心，真叫人心头不是个滋味。
　　青长时一路走来，晃着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在手心里，宫殿巍峨雄壮，前面两个济生宫弟子态度恭敬，看得出来他们虽然满腹好奇心思，却没有半分打探的意思。
　　背后云初画和甄梓桐低眉顺眼，做乖巧状。青长时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身，朝云初画说道：“你这一趟出去，跟你元师叔朝夕相处了几天，你觉得，你元师叔怎么样？”
　　云初画抱着琴，没想到青长时会突然这样一问。自从前天元浅月单独带着她回到九岭之后，她回了虚寒谷，就再未听说过元浅月的动静。
　　听说是……闭关了？
　　玉临渊并未跟她们一起回来，云初画虽然满腹狐疑，但知道这并不该是她过问的问题。在亲眼见到玉临渊跟元浅月在千佛禅院里起争执之后，她回到九岭，立刻就将路上的所见所闻全部禀报给了青长时。
　　谁也不知道玉临渊去了哪里，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追踪定位的法器，除了九霄。
　　但元浅月显然不会跟她们说九霄的去向
　　当时青长时听到之后，什么都没说。
　　云初画犹豫了片刻，说道：“元师叔是个心怀慈悲的人，强至剑尊，凌绝仙门，斩妖除魔从不手软，却心性善良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善良却不软弱，强大却不骄横。
　　青长时笑了笑，一拍扇子，略带怜悯和惋惜地说道：“你元师叔是个傻子。”
　　云初画闭嘴不言，青长时从袖间翻出一个红釉瓷瓶，巴掌大小，在手里看了两眼，啧了一声，满腹抱怨地叹气道：“怎么什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都落到了我的头上。”
　　半响，他又一翻手掌，将红釉瓷瓶收进归墟，轻声喃喃道：“希望浅月知道了，不要恨我才好。”
　　几人沿着虹桥一路前行，今日风和日丽，济生宫前的虹桥上停着一辆巨大的飞魇马车，看上面的佛法印记，正是佛佑寺的装饰。
　　今夜就要开窥天珠，除了元浅月的其他三尊都已经到了九岭，苦心主持正是最后一位。
　　苦心主持杵着降魔杵，正在飞魇马车旁边与一个人说些什么。那个身影看上去玲珑曼妙，显然是个女子，身段纤柔高挑，穿着黑白拼接的华丽外袍，在飞魇马车旁边姿态慵懒地站着。
　　沉水就站在她的旁边，一身青色素衣，戴着法帽，神色恭敬从容。
　　待走得近了，青长时才看到这件衣裳上白色的半边绣满了曼珠沙华，猩红如血，妖冶摄人，黑色的那面燃尽了业火，百鬼受刑图栩栩如生，几乎能嗅到迎面而来的腥风，听到满耳的惨烈哀嚎。
　　她背对着青长时，正在听苦心主持说着什么。她满头长发逶迤垂地，姿态宛若降世神女，像是披着的一头鸦黑瀑布，发丝轻扬，美不胜收。
　　那个女子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动作轻微，慢慢地侧过头来。
　　青长时的心头一紧，猛然攥住了自己手里的扇子。
　　在原本该是张姣好姝丽的面容上，只覆盖着一张瓷白空茫的面具。
　　这张雪白空茫的圆弧形面具没有一丝起伏，没有一丝空隙，没有一丝杂色，像是完丝合缝地焊在她的脸上，彻底地吞噬着所有投向她的视线。
　　青长时的心猛地跳了一跳，感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惊惧和厌恶。
　　这并非因为她是什么妖祟邪魔，纯粹而是出自神官的本能。
　　——神官会本能地排斥所有不该存在于这世间，会扰乱世间秩序的怪诞存在。
　　两方相距十来步的距离，照夜姬并不能看到青长时的脸，事实上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可以感知到青长时的存在，于是她朝着这个方向，微微偏了偏头，怪异的语调在青长时的识海里响起来，摄人又奇妙：“你在看我？”
　　青长时脚步一滞，那边苦心主持已经看见了他，忙不迭地抬起手来，朝他客气地行了个佛家礼：“原来是虚寒谷的尊者。”
　　苦心与他主动行礼，青长时也不能再装作路过，此时走了过来，跟苦心简单寒暄了几句，聊了几句，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照夜姬，一脸复杂地朝苦心主持问道：“这位是？”
　　离得越近，那股令人心头作梗的怪异和排斥感越发强烈，黏腻和湿重的怨气和愤怒几乎凝结成实质，汇聚成汪洋大海，沉重到让化神后期的青长时都感到不能呼吸。
　　什么样的遭遇，能让一个人呈现出如此极致扭曲的情绪？
　　即使是坠入永无天日的炼狱，身处万鬼修罗场，也不会感知到比这副娇柔身躯中透出的气质更多的压抑和绝望。
　　背后云初画和甄梓桐都一脸正常。
　　面前这个女子身上根本没有丝毫妖邪气息，澄澈仿佛个凡人。唯有那股能被神官感知到的可怖情绪，在她周身流淌。
　　苦心主持一样面无异色，朝青长时单手行佛礼，眉宇间神色欣慰：“这位女居士名叫照夜姬，乃是我们寺中一位云游天下的尊者早年还俗后生下的女儿，因为亲人过世，所以才手持信物，来投奔我们佛佑寺，暂作打算。”
　　他看向照夜姬，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道：“照夜姬继承了她父亲的灵根，秉承尊者遗志，也是位出色的灵修，恰好她仰慕九岭剑尊大名，想要来九岭看一看。她中过诅咒，不能以真容示人，也只能用灵识直接与人神台交流，青尊者莫怪。”
　　看苦心主持这样子，想必这位他口中早已还俗成家，驾鹤西去的尊者跟他交情匪浅，连带着对这个手持信物回来认亲的照夜姬也分外看重，竟然还把她带到了九岭来。
　　青长时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越发喘不过气来，他勉强客气地跟苦心主持说了两句，而后大步离开。


第77章 无愧天地
　　待到走得远了，那股心悸和厌恶的感觉依然沉积在胸，挥之不去。
　　青长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照夜姬，苦心主持一脸祥和，正和她说着话，神色温和慈祥，犹如一个对晚辈百般爱护的长辈，丝毫不见异样。
　　论修为，青长时定然是没有苦心主持高深，更比不得苦心主持见多识广，他也很识趣地没有开口，而是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场。
　　他压下心头的怪异和滞涩之感，决心等会儿回到济生宫后，将这件事同白宏说一说。
　　朝霞山一如往昔，层林尽染，翠绿欲滴，只是在来往的山道和虹桥上，都多了几个看管的弟子。
　　在元浅月回到九岭后，白宏立刻派人将朝霞山看管了起来。
　　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弟子根本拦不住元浅月，只是充充面子，顺带监管她的去向。
　　白宏罚她闭门思过，对外只说她是闭关。
　　一路下了虹桥，青长时心事重重地进了别苑，临进门的时候，忽然转身朝云初画和甄梓桐吩咐道：“你们俩在外等我。”
　　云初画和甄梓桐不疑有他，立刻点头，站在门外。
　　门扉紧闭，院落里僻静安宁。
　　吱呀一声，青长时推开门，将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打开，扇了扇风，语调轻快道：“诶呀，掌门师兄叫你闭门思过，你还真闭门思过了？”
　　元浅月坐在椅中入定，正闭着眼运转体内灵力，吐纳天地灵息，养精蓄锐。听到青长时推门而进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神色平静地问道：“掌门师兄叫你来的？”
　　青长时摇头，他走到元浅月旁边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看向元浅月，挑挑眉梢，一脸调侃：“倒不全是师兄的意思，是我也想来看看你。看你在这里是不是伤春悲秋，悔不当初，彻夜流泪到天明。”
　　元浅月重重地瞪了他一眼。
　　青长时见她神色嗔怒，不由得失笑，他从怀里掏出红釉瓷瓶，放在桌上，收容敛色，正了神色，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元浅月。
　　元浅月随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这个红釉瓷瓶上，巴掌大小，光滑的釉面泛着明润光泽。
　　青长时面露遗憾，以沉重的语气，放缓了声音，轻轻说道：“浅月，我来送你上路。”
　　元浅月：……
　　青长时表情难得的凝重，他手指搁在红釉瓷瓶上，望着元浅月，定定地说道：“这里面是见血封喉的鸩头血，千机峰只此一瓶，哪怕是大罗神仙，吃下去也会药石无灵，立刻殒命。”
　　元浅月直视着他，半响，才轻叹了一声，说道：“好。”
　　她伸手过来拿。
　　青长时的手一缩，手里的红釉瓷瓶往后挪了挪，元浅月的手落了个空，青长时凝视着她，语气复杂地问道：“你不问问原因吗？你甘心这样不明不白就死了吗？”
　　元浅月朝青长时笑了笑，她认真地说道：“长时，你和我是值得托付生命的至交好友，我的性命在你眼中与你的性命同等重要。不管是什么理由，他能说服你来送药，就说明白宏师兄已经告知了你让我去死的理由。”
　　“他能用这个理由说服你，那我也认为，同样的理由也能说服我，何必你再转述一遍呢？”
　　青长时抿了抿唇，他凝视着元浅月神态平静不见丝毫愤怒的脸，半响，才沉重地说道：“唉，我也不想来这一趟——可我跟我师傅虚寒子赌了五千的灵石，看你会不会心生愤恨，有所失态。”
　　话到最后，他一扫刚刚的凝重神态，眉开眼笑，手里的红釉瓷瓶在指尖灵巧翻了个个：“看样子我师傅还是不太了解你呀浅月，我又赢了，嘻嘻。”
　　说罢，他掏出一块传音灵石，掷在桌上，里面传来啪的一声，看样子虚寒子是气得拍了拍大腿，分外响亮：“不赌了不赌了，再也不赌了！再赌下去就要把留音宫卖了！”
　　青长时笑得像是只狐狸，狡猾又得意。
　　她知道虚寒子师叔是个老顽童，好赌又爱输，凡事都得先下下注，一个老顽童一个乐子人凑在一起，竟然把赌约都放在她身上来了。
　　元浅月看了他许久，嘴角抽了抽，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伸手按住自己额头的青筋：“你是不是闲得慌？”
　　青长时将红釉瓷瓶往桌上一放，说道：“这几天确实挺闲的。今晚上就要开窥天珠了，四大宗门齐聚首，这等大场面，啧啧，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啊！佛尊，道尊，灵尊，都已到场，就差你这个剑尊了。”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元浅月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事不劳烦你来请，我自会去。”
　　青长时耸耸肩，说道：“我知道你自会去，我来这里，是送这瓶药的。”
　　他将瓷瓶递过去，语气平和而缓慢地说道：“这里面是鸾鸟的眼泪，一旦饮下，可以忘记最近十年的记忆。浅月，喝了它吧，就当你从未收过这个徒弟。”
　　青长时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内响起，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徐徐善诱：“浅月，白宏师兄说了，我们知道你心善，总想谋得两全法，但仙门不能拿苍生去冒险。你放走玉临渊，妄图与她为伍，我们都可以既往不咎。于今夜后，只要窥天珠认定她是将来的魔神，那我们就会倾整个仙门的力量抓住她，镇压她，她与仙门不能共存。”
　　“你是九岭的剑尊，我们都信任你，知道你品性纯良，九岭不愿向你倒戈，但仙门断断容不下玉临渊，你又何苦在中间周旋，两面都受煎熬？喝了这鸾鸟泪，忘了这件事吧，从此之后，你依然是你一心剑道不问世事的剑尊，镇压魔神之事我们绝不会让你插手，甚至不会向你提及。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做到这一步，你对得起苍生，对得起九岭，也对得起玉临渊。”
　　元浅月看着青长时递过来的红釉瓷瓶，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问道：“长时，你记不记得，我以前用过一次你的灵言像？”
　　青长时一愣，继而哑然失笑，他摇摇头，面上浮现些许遗憾，缓声道：“如何能忘？”
　　那场景，那阵仗，真是毕生难忘。
　　那时的九岭还不是白宏做掌门。
　　一百多年前，在明厌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元浅月带回九岭，倒在山下力竭而亡后，元浅月带着他的尸身回到九岭，第一个迎接她的就是三司会审。
　　苍凌霄堕魔后，朝霞山的三位弟子全部战死于她的父亲元朝夕手里，只剩下了她这唯一一个最小的弟子，九岭掌门的震怒程度可想而知。
　　那时的元浅月满身鲜血，跪在殿前，抱着明厌的尸体不撒手。她被捏碎了嗓子，说不出话。所有面孔冰冷的尊者们高坐明镜台上，冷眼旁观的众多弟子们议论纷纷，指责声四面八方，如潮水将她围拢淹没。
　　他们翻来覆去地指责她，是她害死了她的师兄们，是她天煞孤星，是她祸害旁人，是她害得身边人尽数入魔，不得善终。
　　混乱里有人从她怀里抱走了明厌的尸体，她挣扎着，惶惶然去抢，被推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看不清到底是谁。
　　朝霞山，临渊派，剑尊大名响彻整个九岭，这些年轻的弟子们有多倾慕剑尊和门下弟子的风采，如今就有多厌恨她。
　　这些曾见过，或是从未见过的面孔，如今都用如出一辙的仇恨的目光，如临大敌，如见蛇蝎地看着她。
　　她有罪吗？她没有。
　　她无罪吗？那为什么她身边所有人，不是入魔，就是战死，总要不得善终？
　　而何时又会轮到她？
　　她于众人的指责中肝肠寸断，摧心裂肺，窥不见答案，不知为何会如此。
　　他们在揣测她是否也会成魔，他们在商议是否要将她监管起来，以防来日生变。
　　那个时候，她只想紧紧地抱住明厌的尸体，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有人从她怀里抢走了他，夺走了她最后的一点寄托。
　　元浅月被按在肃穆的殿前，她双眼血红，耳朵嗡鸣，歇斯底里地想要抢回明厌冰冷的尸体，伸出的手却握住了一双温热的手。
　　殿前只有她跪在这里，周遭的人避之不及，全都离得远远地。只有青长时走上前来，在明厌的尸体被抢走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力气之大，让她半分挣扎不得。
　　台上的岚风清和虚寒子，以及其他几位尊者都脸色难堪，再见到青长时上前后一直保持了沉默，全都一言不发，等着青长时下一步动作。
　　青长时面色沉冷，是生平难得的正经神情。他抓住她的手，用力之大，几乎将她的皮肉锢得泛白。
　　他将怀里木雕的言灵像拿出来，塞进她的手里，让她紧紧地攥着，声音冷硬，对她一字一顿地高声说道：“这是我们神官一族的言灵像，你对着它发誓，你说，你这一生，绝不会入魔，绝不会危害苍生，如有违誓，必将立刻五雷轰顶，顷刻神形俱灭，魂飞湮灭！”
　　他将她的手指紧紧地摁在言灵像上，在这满室的议论纷纷里，用最大的力气，厉声喝道：“你对它发誓！”
　　元浅月嘴角淌血，破碎的嗓子沙哑地重复着青长时的话，每说一个字，鲜血就会和着字眼往外冒。青长时摁着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言灵像，不管手上染上了多少温热的鲜血，都不曾松开过。
　　等到元浅月说完之后，青长时才松开手，他指节发红，关节泛白，言灵像跌落在地，顷刻化作一地散沙。
　　四周指责和猜疑的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
　　青长时扫视四周，眼神冷硬如刀，被他看到过的地方视线皆避让三分。
　　元浅月跪在地上，他站在元浅月身边，仰头看向台上的尊者们，语气坚定，高声说道：“几位师叔们亲眼所见，我神官一族言灵像已作见证。月师妹不会入魔，也不会危害苍生，她出生入死，斩妖除魔，行事无愧于心，为人恪守本心，对得起天地，对得起九岭，对得起师门组训。”
　　他目光灼灼，丝毫不避锋芒，望着台上神色晦暗的岚风清，定定地说道：“容弟子直言不讳，元浅月是临渊派的最后一位弟子。元朝夕入魔之后已经跟元浅月只有仇敌关系，又何来元浅月害死他们一说？程松，明厌，扬浩辰，拼尽性命将她救回来，不是为了让她在这里承受骂名，而是希望她能成为朝霞山最后的传承和希望。”
　　他们都曾是他最好的朋友，花前月下一壶酒，仗剑天涯一匹马，风光肆意，潇洒快活。
　　这样的情谊，亦值得生死关头，性命相托。
　　青长时笑了笑，神色浮现些许追思，轻叹一口气，说道：“浅月，你选的这条路，太难了。”
　　他不再多劝，干净利落地收起了红釉瓷瓶，知道自己多说无益，敲了敲桌子，又说道：“我刚刚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佛佑寺的苦心主持来了。”
　　元浅月嗯了一声，她前脚刚离开佛佑寺，玉临渊就凭着九霄做凭证，离开了佛佑寺。
　　九岭现在还没放出玉临渊已经脱离掌控的消息，不过佛佑寺定然有所察觉。
　　毕竟他们可是亲眼瞧着玉临渊单独离开了。
　　青长时扶了扶扇子，神色略带思索，心有余悸地抚上心口，说道：“我刚刚还遇到一个戴面具的女子，是苦心主持带来的女居士，名叫照夜姬，也不知道是何方人物。”
　　元浅月看他一眼，青长时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是神官出身，对不该存在于世的荒诞怪物有一定的直觉——刚刚我经过那照夜姬旁边的时候，立刻感觉到了她并非善类。”
　　元浅月扬起眉梢，略带诧异，青长时虽然是个神官，但历来吊儿郎当，以往因为自己神官血脉感受到过任何类似于此的存在，却都因为太过弱小所以根本没有理会过。
　　青长时神色凝重，认真地说道：“这个照夜姬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但我看苦心主持又神色如常，想来她定然非邪魔妖祟——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
　　睡觉了睡觉了，最近不用加班了惹


第78章 滇国史官
　　赵国公京郊外的宅邸里，金边红瓣儿牡丹开了。
　　今日又是和煦春风的天气。
　　牡丹亭外，花开重瓣儿，一簇接着一簇，挨挨挤挤地缀在枝头，美不胜收。在这繁花丛中，一个长身玉立的华裳公子闲庭信步，在他身后跟着六位低眉顺眼，容色娇媚的年轻侍女。
　　行至一处，华裳公子忽然停下脚步，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不远处垂纱凉亭边的锦衣少女。
　　史官代代相传，地位超然。作为桃源洲滇国史官赵家的独苗，赵耀祖身份超然，有会些功夫在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滇国京都中也是个颇有声望的风流世家公子。
　　他地位不菲，常年浸淫富贵，爱好风雅，所见所闻都是天家趣事，往来都是权贵官宦，京中贵女几乎都见了个遍。
　　那锦衣少女却是从未见过，身段纤细，仪态不凡，自有一股皇家养成的矜持雍容，一看就知道定然是养尊处优的娇贵出身，显赫超然。
　　这处宅邸是赵耀祖的父亲接待贵客的去处，平日里没有什么人来。听说最近几天府上来了一个外洲来的贵客，想必也就是面前这个陌生贵女了。
　　他今日一时兴起，听说这边的金边牡丹开了，便也趁着兴来游园赏花，没想到却会遇到这样美貌出众的女子。
　　待走得近了，越发能瞧出她周身气度不凡，精致又贵气，这个陌生的锦衣少女正专心致志地摘着金边红牡丹，丝毫未曾察觉背后的人已然靠近。
　　她手上十几个细镯子叮当作响，头上缀着珠翠玉簪，华丽夺目。
　　美人他见得不少，但面前这一个却在贵气中带着一丝仙气，见之忘俗。赵耀祖走得稍近了些，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贵女，柔声提醒说道：“这位姑娘……”
　　龙千舟手里折了两支牡丹，听到他来搭讪，诧异地转过身去。
　　待到她转身对视后，赵耀祖心头好像重重地落了一击，凝视于她贵气娇美的面容，语气又轻又缓，问道：“姑娘可是喜欢这金边牡丹？”
　　龙千舟直起身，赵耀祖朝她殷勤一笑，十分热情地说道：“姑娘不必惊慌，我是这赵国公府上的少子，我叫赵耀祖，姑娘可是国公府来的贵客？”
　　龙千舟一双圆溜溜的鹿眼看着他，点了点头，落落大方地说道：“赵公子好，我叫龙千舟，府上叨扰几日，可还要多谢赵国公款待。”
　　她声音娇憨，天真烂漫，带着一丝上位者的慵懒散漫感，在他面前不卑不亢。
　　赵耀祖走到她身边来，看着她手里的牡丹，平常中气十足的语气都放得轻柔不少：“我听说，金边牡丹是滇国从太兴洲上的辽国引进来的奇花，色泽妍丽，花朵硕大，以前备受滇国贵女喜爱，后来泛滥得多了，也就不再稀奇了。龙姑娘是头一次见到这金边牡丹吗？”
　　龙千舟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金边牡丹，在辽国的皇宫里，她的公主行宫荣乐殿内的御花园里，有一处近十里的金边牡丹花海，光是专门打理这片花海的宫女宦官都不下百人。
　　金边牡丹娇气得很，遇到天启洲上刮风下雨，总会烂芯，那些仆役总是为此焦头烂额，没想到被引进四季如春的桃源洲后，无需人打理，却还能开得这么好，甚至都泛滥成灾。
　　龙千舟叹了口气，她今日里看到这些金边牡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阔别十年的皇兄龙千观，情不自禁才出来采了几朵牡丹。
　　她朝赵耀祖兴致缺缺地说道：“倒也不是，只是这花令我想起我的皇兄。”
　　赵耀祖的微笑一滞：“……皇兄？”
　　这是哪个国的公主么？
　　看出赵耀祖的疑惑，龙千舟比划了比划，说道：“我是辽国公主，现在的辽国皇帝就是我的兄长。”
　　赵耀祖瞪大双眼，一时间只觉得龙千舟的形象更加金光闪闪，越发尊贵起来。
　　辽国公主——辽国也算是个强大的国家，虽然与滇国相距十万八千里，但依然不能掩盖过她身份尊荣的事实。
　　难怪是个贵客。
　　龙千舟手里拿着两只金边牡丹，神色恹恹，似乎不太高兴。从垂花门处走出一列抱着厚重典故古籍和书卷的侍女，鱼贯而入，走过赵耀祖的身边，似乎连半分注意力都未分给他这个赵国公少主，目不转睛地朝着凉亭走去，而后态度谦卑地跪在了那个垂着纱帘的凉亭前。
　　赵耀祖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丝震惊，他作为赵国公的少主，府里从没有下人会在他的面前做出对他视若无睹的行径。
　　这些侍女平常对他毕恭毕敬，此刻却未曾多看他一眼，甚至连礼都未行。
　　龙千舟在旁边，也抬头看向那凉亭里，她又叹了口气。
　　赵耀祖刚想说话，却发现他的父亲赵国公竟然也从垂花门后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七零八落的一堆卷轴画筒，健步如飞，朝着那凉亭走去。
　　看见他杵在这里，平素里眼高于顶，深居简出的赵国公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顿住脚步，压低了声音，皱着眉头语气不善地说道：“你这逆子，今日怎到了这里来？你可仔细，别惊扰了贵客！没事就快点回去！”
　　赵耀祖下意识转头看向龙千舟，见龙千舟一脸从容，顿时生出了人生错乱之感。
　　贵客？贵客不是在他旁边吗？
　　难道那凉亭里的才是贵客？
　　赵国公抱着画卷，不敢耽搁，头也不回地便朝着凉亭去了。
　　赵耀祖望望那边的垂纱凉亭，又看向龙千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迟疑地问道：“我莫不是在做梦？龙姑娘，你不就是我们府上的客人吗？”
　　龙千舟耸耸肩，她尬笑一声，朝那边努努嘴，说道：“真正的客人在那儿呢，我是她的俘虏罢了。”
　　赵耀祖越发觉得自己置身梦中，抓住辽国公主做俘虏？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凉亭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掀开随风轻舞的垂帘。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垂帘后响起，嗓音轻缓而冷淡，带着一丝奇异的漠然：“就这些了么？”
　　赵耀祖抬起头循声望去。
　　面前不远处，繁花簇拥的凉亭里缓步走出一个穿着绿罗裙的曼妙少女。
　　她肌肤透着冷调的白，海藻一般微卷的黑发披散在圆润的肩头，迤逦梦幻的美丽脸庞上，一双碧蓝清澈的眼睛令人久久难以挪开目光。
　　桃源洲只有内陆湖，不曾有过汪洋大海——而赵耀祖想，这世上倘若真的有海，那一定跟面前这双眼睛一样美。
　　这样罕见的世间绝色，竟然还带着异族血统吗？是胡人，是撘努，是番邦，还是什么族？
　　赵耀祖无法自拔地看着镜沉霜的眼睛，往日里所见过的各色美人，都在这异域美人的面前黯然失色。
　　赵国公怀里抱着一大堆画卷站在台下，同这个碧蓝色眼眸的青罗裙少女快速地说了几句，其余侍女都跪在地上，将手里的古籍旧卷捧在手里。
　　镜沉霜朝着帘子后面说道：“殿下，只有这些了。”
　　史官的编年史，记录册代代相传，自桃源洲的滇国建国，任由皇权更迭，一直未曾断过。
　　垂帘后的少女轻轻地叹了口气，露出了一点略带失望的语气，她平静道：“也好。”
　　一个梳着妇人鬓，发间别着一朵白花的女子站起身，将垂纱帘子缓缓挂好。
　　随着她的动作，凉亭中的景象被慢慢露出。穿着月白衣裳的姝丽少女端坐于凉亭石桌后，露出一个雪白的下颌，脖子到领口的曲线宛若玉石雕刻，每一笔都鬼斧神工，完美无瑕。
　　等到凉亭的帘子完全挂起，她的真容露出后，在她旁边侍立的镜沉霜，与之相比也要逊色三分。
　　那是宛若降世谪仙，皎洁神女的缥缈之姿，这个眉眼姝丽的少女生得黑发雪肤，明眸皓齿，耳垂上各别着一枚纯黑色的耳钉，犹如世上最华贵纯净的白玉石雕活了过来，周身不带一丝烟火气。
　　赵耀祖是个爱好美色的人，此时此刻，他却生不出一分旖旎心思，唯有满心的震撼和惊艳。
　　玉临渊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地扣在桌上，眉眼矜傲而散漫，淡淡说道：“全部读给我听。”
　　赵国公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这一列侍女们都会识文断字，听到这话起先还有些许迷茫，但很快又心领神会，翻开手里捧着的一摞书卷，开始各自读起来。
　　六个侍女各自读着不同朝代，不同年岁的编年史和年岁记录册，无论是滇国的皇权更迭，天灾人祸，朝臣兴衰，山河异动，事无巨细全都记录在册。
　　仙门与凡间有着天然的隔阂，所以从未有人想过，会去凡间的皇宫史官载册里寻找关于焚寂宗过往的蛛丝马迹。
　　“滇国昭化二十三年夏，岭南起大水，所淹都城有四，死伤百姓逾十万。元氏富可敌国，开粮厂赈济，落得一方美名，国主欲褒奖，下诏令元氏独女及笄后入宫为太子妃，被元氏女因病婉拒。”
　　“昭化二十六年春，京都惊现采花大盗，神出鬼没，作恶累累，郡主亦不能幸免于难，自尽保节者不在少数。邢氏少年与元氏女设计捉拿采花大盗，惩奸除恶，一时盛名，风头无两。国主再下婚议，仍遭婉拒。”
　　“昭化二十六年秋，国主三下婚旨，元氏独女因病逝世，邢氏少年殉情而亡。”
　　“昭化六十五年冬，焚寂宗所处山岭遭遇地龙翻身，嘉裕城被毁，地面近百里凹陷，生灵涂炭，周遭城镇无一留存，百姓无一幸免。”
　　我把原来的名字《全仙门都盼我成魔》改成了《黑莲花反攻手册》，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是蛮符合小说内容的。


第79章 群英荟萃
　　距离她们乘坐飞魇马车，从圣灵洲抵达桃源洲，来到滇国京都，已经过去两天了。
　　桃源洲灵力稀薄，在焚寂宗被邢东乌炸毁之后，这一千四百多年里再没有任何宗门在此地留存。
　　滇国皇权更迭数十代，但史官的传承不受国号和朝代的影响。
　　京都分外繁华，桃源洲不愧是三十六洲内的人间天堂，一年四季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皇权稳固，帝业绵延，歌舞升平。
　　玉临渊来到滇国京都后，立刻找上了当地的史官，她三言两语，随意展示了一个简单道法，立刻就将这些几乎毕生没见过修士的凡人给镇住了。
　　对于桃源洲的凡人来说，修仙问道的都是高深莫测的大人物，仙门是他们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到的高度。就算生有灵根，心怀远志，也要先背井离乡抛下一切，去到其他洲才有可能入得了宗门。
　　这六个侍女同时念读桃源洲记载往昔旧事的史册，玉临渊坐在凉亭里，沉默地听了一个时辰。
　　旁边镜沉霜神色漠然，作为鲛人，人魔两界不相通，她并不了解灵界的事情，也不关心这焚寂宗的往事。
　　另一侧舒宁影也是默不作声。
　　一个时辰后，这几个侍女早已说得口干舌燥，连旁边的赵国公神色忐忑不安，怀里抱着一大堆画卷。
　　玉临渊终于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把昭化二十六年到昭化七十四年间的卷宗给我看。”
　　侍女不疑有他，立刻从里面翻找了一下，两个侍女从各自的史册里拿出有关的书简，毕恭毕敬地交给了赵国公。
　　赵国公弓着身，弯腰上前，将这两册卷宗放在石桌上，眼睛根本不敢抬一下。
　　凡人与修士之间，天壤之别，对修士的敬畏之心可见一斑。
　　玉临渊手指落在卷宗上，眼神阴鸷而深沉，轻声喃喃道：“传闻仙界早已陨落，再无飞升之可能。世间最后一位散仙出自望天宗，渡劫失败后，他留下的一枚圣人骨就成了望天宗的镇山之宝。看来即使是自诩高风亮节的仙门，也少不了党羽派系之争啊……”
　　“我还以为圣人骨只有一块，原来加上焚寂宗，一共有六块。”
　　她将这些时日沿路收集来的信息，所见所知全部串联起来，不由得哑然失笑，颇有喜出望外之感。
　　在仙界寂灭之后，陨落的散仙何止一位。每位渡劫失败的散仙死后，身体中都会凝结一块圣人骨，被自己所归属的宗门好生收藏保存。
　　在玉临渊去到蓬莱洲之后，知道她们所供奉的魔主需要了解圣人骨相关事宜后，从死寂之海中，鲛人一族再一次深潜到底，从一堆被浸泡发烂的残破旧址找到了关于圣人骨的遗卷记载。
　　上面虽然没有写该如何让圣人骨融入自己的身体，却写明了当时留存于世的圣人骨数量。
　　一共六枚。
　　在蓬莱洲，依靠苍凌霄的提示，镜沉霜褪去鲛身上岸，操纵幻境，控制了尚在商队游走的萧万山，窥探了他的记忆，才从他这苦心主持的亲传弟子那里知道，这一千多年里来，佛佑寺里竟然也秘密供奉着一枚遗存的圣人骨，一直被苦心主持随身带在身边。
　　为了控制萧万山，鲛族还折了好几个精锐。
　　如今望天宗这一枚镶嵌在玉临渊的手腕里，还有一枚被佛佑寺供奉至今，而其余四枚，有三枚在焚寂宗，一枚在桃源洲的另一个宗门朱峰顶，在焚寂宗炸毁后，这四枚便都不知所踪。
　　真是个意外发现。
　　玉临渊揉了揉眉心，越发对这个曾经鼎盛一时的焚寂宗和那旷世奇才邢东乌充满了好奇。
　　凭一己之力摧毁整个焚寂宗的人才，该是何等惊艳绝伦。
　　圣人骨是不能被外力摧毁的宝物，但焚寂宗已毁，这几枚圣人骨也不知去向。
　　玉临渊站起身来，朝着赵国公说道：“带我去朱顶峰遗址看看。”
　　来时她们已经看见过焚寂宗的旧址。一眼望去，那曾经烟火鼎盛的宗门如今早已灰飞烟灭，那一带的山脉就像是地面上裂开的深谷，里面早已绿林遍布。
　　即使在飞魇马车上，高居云端，也可以看到这地面上突兀的巨大坑洼。绵延数百里，焚寂宗的一砖一瓦皆是荡然无存。
　　赵国公第一次坐上这传闻中的仙家法器，坐在飞魇马车里，这辈子头一遭这样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桌上摊开了一张画卷，长长的滚轴落在地上，上面绘着整个滇国的地图，年份落款是昭化二十四年。
　　若不是史官代代相传，她们还真找不到这份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桃源洲地图。
　　事实上，桃源洲曾有二十几个大小宗门，当时以焚寂宗为盛。焚寂宗选址自然是整个桃源洲最为钟灵敏秀之地，依山傍水，天地灵气充沛。
　　滇国强盛，仙门也乐得跟滇国皇族打交道，这张巨大的地图上标绘了当时所有颇有名望的宗门地点，上面一应俱全，尤其是焚寂宗，占地广袤，在地上划出来的红圈区域大小堪比一座中等的都城。
　　朱顶峰离焚寂宗分别在滇国的南北两侧，相距数十万里之遥，中间隔了无数城池和皇族。焚寂宗的爆炸显然没有影响到他们这一脉。
　　而在昭化六十六年春的地图绘卷上，焚寂宗被涂抹成一大片漆黑的区域，旁边备注地龙翻身，天降雷霆，将这一片彻底摧毁。
　　地图上的其他宗门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更改，唯独相隔最远的朱顶峰被画上了一道红叉，备注此宗门已迁徙离开。
　　在焚寂宗爆炸后，朱顶峰竟然是第一个舍弃旧址，搬离桃源洲的宗门。
　　而后昭化七十四年的地图，其余桃源洲的宗门因为桃源洲灵力日渐稀薄，这才不得已陆续地离开桃源洲。
　　朱顶峰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玉临渊想起追杀桃源洲所有宗门的瞳断水，手指落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地图上朱顶峰的地标。
　　这曾经出过一位散仙，拥有一枚圣人骨，在焚寂宗炸毁后第一个搬离的朱顶峰，竟然是个在当今仙门中从未听说过的宗门。
　　天色已晚。
　　别苑里，青长时和元浅月闲谈了一会儿，此时瞅了瞅外面的天色，一合扇子，随意又散漫地说道：“走吧，到时候了。”
　　他出于好意，带来了鸾鸟泪，既然元浅月不肯顺从白宏掌门的意思，偏要走这条举步维艰的路，青长时也不好再劝。
　　今夜将开窥天珠，四大宗门齐聚首，可谓是百年盛况。
　　说罢，他面露期待，忍不住搓了搓手，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兴奋极了：“我还挺好奇，你说这玉临渊要不是将来的魔神，那可就好笑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将扇子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美滋滋地说道：“这窥天珠只能用一次，要用在玉临渊身上，结果她却不是魔神，那到时候白宏师兄岂不是要被气死？好歹是用二十个名额来换的呢！”
　　元浅月白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倒是希望她是魔神，是吧？”
　　青长时耸耸肩，一脸混不吝：“天地良心，我可没说这话，我只是可惜那二十个名额。”
　　两人出了别苑，外面云初画和甄梓桐都安静本分地守在门口。
　　还在虹桥上，就能看到远处济生宫主殿前黑压压好大一片人，各门各宗的尊者都带了最中意和出色的弟子来此地开开眼界。往日里难得一见的飞魇马车在远处的降落台上，七八十辆装饰华丽的飞魇马车将那偌大一片落台挤得水泄不通。
　　这一地的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相貌气质十分出众，俊男靓女分外养眼。各门各宗的弟子服饰尽数不同，九岭以水蓝色为主，通天鉴以绀色为主，明圣宫以金黄为主，佛佑寺白衣红披为主。
　　各派弟子泾渭分明，各站各的一方，井然有序，此时此刻正在各自抱团寒暄闲谈，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这一路走过去，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许多都是上次她在九岭所设的神魔试炼地会议上见过的优秀弟子。
　　那个在蓬莱洲有一面之缘的南锦屏竟然也在人群中，她身边围着好几个大献殷勤的明圣宫青年弟子，看样子凭她的样貌和实力，平常在明圣宫的年轻一派子弟里很受欢迎。
　　南锦屏一脸慵懒矜傲，好似被人围着大献殷勤是理所当然，她懒懒地半睁着眼，嘴角噙着一丝倨傲轻蔑的笑意，在那张俏丽的脸蛋上丝毫没有违和感，反而越发迷人。
　　察觉到元浅月的出现，南锦屏忽然猛地转过头来，犹如蛇盯住了猎物，立刻准确无误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见到元浅月那一刻，她倨傲轻蔑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少女见到心上人时憧憬又羞涩的神色，当即抛下那些正在围着她面露讨好的同门弟子，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她容貌娇俏，顾盼生姿，腰间彩带飘飘，背上一人高的红色灵弓分外醒目。
　　南锦屏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走到元浅月面前，声音清澈，面露羞涩和紧张，不安地绞着手指，脆生生地喊道：“姐姐。”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青长时也顿住脚步，看了一眼面前的南锦屏，又看向元浅月，挑高了一边眉毛，若有所思地说道：“浅月，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
　　元浅月没好气地看了青长时一眼，又朝南锦屏客气而疏离地说道：“不必叫我姐姐，容易叫人误会——叫我剑尊就行。”
　　南锦屏仍旧绞着手指，元浅月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因为人多，面前这个少女能当场把自己整个人拧成麻花，她放缓了语气，说道：“蓬莱洲一别，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你，看到你无事就好。”
　　南锦屏抬起头来看她，脸上浮现红霞，娇俏的脸上一抹血红，耳尖都泛着红，声音受宠若惊地说道：“姐……剑尊姐姐是担心我吗？”
　　这是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她根本没法和这个总是盛着一脸花痴相的南锦屏交流，这个南锦屏在她面前，脑子里除了那点少女心思好像就没别的念头了。
　　这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元浅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对了，你找到你师兄了吗？”
　　南锦屏一听到元浅月提到别人，手里绞着的手指立刻无声地被拧断，她默不作声地握住自己的手指，脸上浮现哀怨的神情，犹如被抛弃的怨妇，深深地说道：“剑尊姐姐担心别人做什么？他好得很呢。”
　　这个世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事，要分走姐姐的注意力呢？
　　真是该死，该死——
　　南锦屏的脸上浮现一个惹人怜爱的表情，她楚楚动人地皱着眉头，伸手想要去牵住元浅月的袖角，像是一条被抛弃的小狗，无家可归的孩子，脆弱又可怜地说道：“姐姐，蓬莱洲一别，屏屏可担心——”
　　背后忽然感觉到一股摄人的寒意。
　　南锦屏的动作忽然顿住，空气中的丝线无声颤动，四周刚刚还喧闹的人群顷刻间鸦雀无声。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
　　就在十几步开外，一个孤零零从人群中走来的女子正盯着她。
　　也不能用盯这个词来形容。这个女子面上戴着瓷白空茫的面具，没有任何五官，即使她没有眼睛，南锦屏也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冷若刀剑。
　　她直直地走过来，面前好几个原本挡在她前进路线，正在闲谈的弟子们几乎是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继而闭嘴不言，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四周的年轻翘楚们，任是再心比天高，自觉不凡，此刻也没有与她起冲突的心思。弟子们都下意识地为她分出了一条道路，如同众星拱月，不敢同台争辉。即便她只是手无寸铁地走在这里，就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踏过来，令人几乎能感到那迎面而来的凝重冰冷肃穆感。
　　她闲庭信步地慢步过来，好似这里是自己家的后花园，姿态无比轻慢倨傲，乌黑如瀑的长发垂地，随风轻轻舞动，身上披着一件黑白拼接的外袍，高挑挺拔，气势慑人，古怪可怖，一看就知道绝非善类。
　　南锦屏盯着她，如临大敌。
　　青长时脸色凝重，拍了拍元浅月的肩头，啪的一声展开了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心头滞涩之感越发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四周的议论声又渐渐响了起来，这些弟子们大部分都是听说过元浅月的剑尊大名，都在这里隔得较远，围成一圈，好奇地探头探脑，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更别说这里还有九岭的本门弟子。
　　元浅月见他神色异样，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声说道：“怎么了？”
　　南锦屏和照夜姬像是听到了什么信号似得，互盯的目光立刻转过来，都落在了她扶在青长时的手上。
　　即使照夜姬戴着面具，她的脸方向却是实打实地朝着这边。
　　青长时点点头，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一抬眼，对上南锦屏和照夜姬两个人的视线，他顿时明白过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元浅月扶着他胳膊的手。
　　片刻后，他收起扇子，脸上虽然还泛着些苍白，但还是开心地一伸手，干脆揽过元浅月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肩头，吊儿郎当地说道：“稀客啊，稀客啊！今夜可真是群英荟萃，看样子真是个不眠之夜啊。”
　　南锦屏的眼神像是淬了毒，死死地盯着青长时搭在元浅月肩膀上的手，片刻后，她身体松懈下来，复杂的眼神里却抑不住地浮现了深深的嫉妒。
　　照夜姬站在原地，毫无动静，连头发丝都未动一分。但青长时越发喘不过气来，总感觉空气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已经慢慢地在他喉咙上扣紧。
　　只为示威，并非真要夺取他的性命。
　　这照夜姬——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实力深不可测，看样子来头不小。
　　元浅月挣了挣他的手，到底还是心软给他当了把拐杖。见他神色越发苍白，元浅月忍不住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要不要去灵药峰看看？”
　　他拿生命去看乐子，但并不代表自己真的要去死。青长时收回手，这才顺利喘了几口气，说道：“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损我？”
　　元浅月认真地说道：“一半一半吧。”
　　青长时咂咂嘴，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个沉默犹如雕塑的南锦屏和照夜姬，又看向元浅月，似笑非笑，一脸暧昧地说道：“啧啧啧，没想到，铁树开花头一遭啊。”
　　元浅月剜了他一眼，她无意情爱，无拘红尘，但并非不懂。
　　早在昔年她身在朝霞山，还未成剑尊之前，作为临渊一派最小的弟子，仙门同辈弟子里向她求娶，想要与她结成道侣的优秀青年也不在少数，连曾经跟她们起过冲突的穆成明也拉下老脸，为门下的亲传弟子，如今的通天鉴掌门禹阳关来向她提过亲。
　　这些人一半是冲着苍凌霄的名气而来，一半是真的心动于她的风姿，毕竟元浅月样貌虽不是罕见的绝色美人，但胜在大气温婉，气质出众，又是剑尊亲传，天资过人，不出意外，日后必成一方人物。
　　只是元浅月没有结侣的念头，全部都婉拒谢绝了。当初听说穆成明来为禹阳关提亲被拒后，回去又发了好大一通火，越发看不顺眼临渊一派。
　　苍凌霄也曾经打趣问过她，想听听她到底想要找个什么样的道侣。
　　元浅月神色惆怅地说道：“我无意情爱，只想一心剑道，从未想过要与谁长相厮守，只想一生永驻朝霞山上，与师傅，师兄们在一起，斩妖除魔，尽我肩上之职责。”
　　而此刻，南锦屏看她的眼神里面仰慕之情浓得都快要溢出来，她就是个傻子，也不会看不出来。
　　但她并不可能对任何人有所回应，元浅月一心剑道，在历经这些人生变故后，心性更是越发坚韧。在成功连进三阶成为化神后期的尊者，继承了剑尊之名后，她就发誓从此之后只以苍生以己任。
　　她从来不是会沉溺于儿女私情的人。
　　剑尊心中有大义，兼爱天下，从未想过去爱上谁，长伴谁，也从来都不会属于任何人。
　　只有拿苍生做诱饵，才能给元浅月一个与玉临渊同行的理由，成功地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不得不说，玉临渊棋行险招，却稳稳地掐住了她的命门。


第80章 朱顶峰上
　　青长时卖弄了一番，吸引完仇恨，立刻又恢复了一副大好青年的做派。
　　南锦屏一言不发，似乎对旁边这个照夜姬颇为忌惮。
　　照夜姬朝元浅月这边看过来，朝她微微屈膝，十分克制而从容地行了个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看上去彬彬有礼。
　　“我叫照夜姬，”奇异而摄人的古怪语调直接在元浅月的识海中响起来，难辨雌雄，“久仰剑尊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如不嫌弃，剑尊阁下可以叫我照夜。”
　　元浅月看着她，那雪白空茫的白瓷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看不出她是个什么神情。
　　青长时刚刚才与她提过这个人物，但她却没想到这个照夜姬竟然就是她们之前在落鳞城高楼亭台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瓷白面具。
　　元浅月默念了一遍，继而客气地说道：“照夜姬？”
　　姓照的氏族十分罕见。
　　照夜姬点了点头，黑发从她的肩头流淌而下，美不胜收。元浅月矜持端庄的脸上浮现一丝微笑，由衷地说道：“这名字挺好听的。”
　　照夜姬的身体停顿在原地，好像一副被定格住的画，她像是无法承受某种痛苦似得，身躯宛若秋日里枝头的枯叶，在寒风中萧瑟，肩头微微颤抖。
　　只是一剎那间，她又恢复正常，站稳了身体，歪了歪头，朝着元浅月的方向，声音再次轻缓温柔地响起来：“是我师傅给我取的。”
　　“我以前很怕黑，师傅为我取了这名字，寓意长日照夜，希望我永远可以身处阳光之下，不必再受黑暗中孑然独行之苦。”
　　元浅月想起自己的徒弟玉临渊，她亲眼见过玉临渊的记忆，知晓她对阳光的渴望，此时听到照夜姬这样说，不由得心中生出些许酸涩之情，轻轻一叹，说道：“看来你的师傅对你很好。”
　　不像她，亲手把自己的徒弟推到魔神之位上，嘴上虽然发誓要保护她，如今在这紧要关头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她自己去搏一条生路。
　　照夜姬站在她的面前，空茫雪白的面具直直地朝着她，那古怪摄人的语气几乎能透出凝固成水的悲哀和绝望：“是的，我的师傅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傅。”
　　青长时并不知道照夜姬同她说了什么，见元浅月似乎还要再同她说话，忙不迭用手肘捅了捅元浅月的胳膊，说道：“走吧！别让掌门师兄等得急了。”
　　周遭一圈弟子们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元浅月想起来自己还要入殿，这才忙不迭朝着照夜姬说道：“照夜姬，我尚有要务在身，就此别过。”
　　说罢，她跟着青长时一起走向殿中，匆匆离去。
　　照夜姬站在原地，慢慢地将脸转向南锦屏。
　　四周的弟子们刚刚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凑成一圈，此刻元浅月和青长时走了，场面气氛忽然剑弩弓张，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这一圈弟子都发觉这两个人变得很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南锦屏一只手横在胸前，一只手手肘抵在手背上，抬起手，两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腮边，食指轻敲自己的脸庞，俏丽的脸蛋上一双眼睛泛着宝石一样冰冷的光芒，掺杂着凌厉和轻蔑，微抬下巴，十分厌恶的冷笑起来：“刚走了一个小畜生，又来一个老怪物，姐姐身边可真是不缺妖魔鬼怪。”
　　她的声音又轻又低，几乎只有照夜姬能听见。
　　照夜姬看着她，声音直接通过识海传达，古怪又奇妙：“蛇行城还不够你玩的吗？”
　　南锦屏微眯起眼，娇俏的脸蛋上浮现深深的惋惜，脉脉含情地说道：“诶呀呀，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这傀儡术几百年没被人看出过问题，怎么这几天一个二个上来都能看出我的身份呢？这可真叫人吃惊。”
　　她略带好奇地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波流转，风情万种，使得这张俏丽清纯的脸蛋说不出的迷人，语气魅惑又娇柔，犹如情人间的呢喃低语：“同我说说看，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照夜姬冷冷地瞧着她，瓷白的面具上没有任何反应。她猛然抬起手，五指张开快若利爪，攥住空气里一股朝着她的颈脖以夺命之势切来的透明丝弦。
　　要是再慢上一秒，她就会被这细如发丝的丝弦给切断脖颈。
　　照夜姬的手掌被丝弦勒出白色的印记，丝弦切进血肉中。她的手被勒出一道红痕，照夜姬慢慢地歪着头，反手拽住了空气中的丝弦，没有丝毫恼怒，语气反而充满了酣畅淋漓的恶毒：“瞳断水，蛇行城不够你玩，那朱顶峰呢？”
　　南锦屏的身形一滞，照夜姬拽住空气中的丝弦，轻笑起来，即使她没有五官，也几乎可以从这浸满了毒液的话语间，想象出她那充满了轻蔑和怜悯的表情：“呀，要是让剑尊知道，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说，她会不会讨厌你？”
　　“要是让她知道她救下来的人变成了个什么样的怪物，你说，她会不会后悔？”
　　南锦屏退后了一步，脸色惨白，丝弦于空中无声地消弭，她瞳孔骤然紧缩，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知道一千四百年前的旧事？
　　明明焚寂宗早已被邢东乌炸毁，方圆百里无一幸免，朱顶峰的三千修士也早已被她尽数绞杀，她当年血洗朱顶峰的时候，怀着刻骨的恨意，甚至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灭掉朱顶峰之后，她甚至伪装了那朱顶峰迁徙离开的假象，就是为了让别人不会发现这是她下的手。
　　这世上不该再有人知道这段事，也不该知道朱顶峰的存在。
　　照夜姬不过是最近十来年才出现的蛟族座上宾，怎么会莫名其妙知道朱顶峰的事情？
　　照夜姬歪着头，似乎发觉了操纵着南锦屏背后之人的恐惧和愤怒，她觉得分外有趣，畅快淋漓又万分恶毒地笑起来：“我是照夜姬啊。瞳断水，你以为你和邢东乌做的事是天衣无缝吗？纸包不住火，早晚都有东窗事发的时候。”
　　时隔一千多年，再一次听到邢东乌的名字，南锦屏浑身一震，咬紧牙关，脸上出现深深的杀意，倘若在这里杀了照夜姬——
　　如果杀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将这个秘密彻底掩埋？
　　如果杀了她，是不是姐姐就可以永远不知道她犯下的罪过？
　　她在姐姐心里永远是单纯的，善良的，无辜的，手上从未沾过任何鲜血——她甚至宁愿姐姐忘了她，也不要再想起她是什么样的怪物。
　　南锦屏咬着嘴唇，雪白的牙齿嵌入唇瓣，切开血肉，却没有流出一滴血。照夜姬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歪着头，倨傲又散漫地挑衅她：“想杀了我？那可得你本尊出马，光一个傀儡，你未免也太看轻我了吧。”
　　说罢，她又笑了一声：“其实我也想杀了你，但现在显然不到时候。”
　　四周的弟子看出这阵势不对，明圣宫那边的年轻弟子们犹豫着走了过来，看得出来，他们对南锦屏都心怀钦慕，此时此刻见她们双方对峙，马上就担心照夜姬会对南锦屏不利。
　　虽然不明白她们俩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剑弩弓张的气氛，但这几个年轻弟子还是鼓起勇气凑了过来。
　　谢图章和黎昆钧走到了南锦屏的旁边，黎昆钧是明圣宫里道法出众的弟子之一，又是南锦屏的大师兄，平日里便对这个娇俏活泼的小师妹十分宠爱，心里怀有与她结为道侣的念头。
　　此刻见到南锦屏平素里总是俏丽活泼的脸苍白如纸，像是死人一般眼神涣散，好似受了莫大的欺负，黎昆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朝着照夜姬皱着眉头，刚想义正言辞地为她讨个公道，却在看见照夜姬那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瓷白面具时卡了壳。
　　他满心准备为南锦屏出头，却在看见这张冰冷可怖面具时，情不自禁生出了胆怯和恐惧之意。
　　——世上有令人看一眼便魂飞魄散的怪物吗？
　　以前他觉得没有，现在他亲眼见到了。
　　谢图章走到南锦屏的身边，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南锦屏的肩膀，伸出手，手指快速地在南锦屏的唇瓣上抹了一下，那道血肉破绽却没有丝毫鲜血的伤口立刻愈合如初。
　　南锦屏一脸虚弱地倚在谢图章怀里，我见犹怜，神态柔弱，黎昆钧转过身来，看见小师妹神色惨淡，竟然靠在谢图章怀里，一时间又嫉妒又不甘。
　　——自从去过蓬莱洲之后，南锦屏就格外亲近谢图章。
　　明明之前在明圣宫里她更喜欢和黎昆钧形影不离，满心仰慕自己信赖可亲的大师兄，两人情投意合，就差捅破这层窗户纸。可这一趟回来之后，她却疏离了黎昆钧，反而看上了这个沉闷寡言的谢图章，两人同吃同行，甚至明圣宫中都有嘴碎的外门弟子在传，她们俩暗通曲款，已经住在了一块。
　　他哪里知道，南锦屏之所以亲近谢图章，纯粹是因为她们俩都是被同一个人控制的傀儡。


第81章 能否原谅
　　黎昆钧有些下不了台，看见南锦屏倚在谢图章怀里，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照夜姬雪白的面具朝着这边看了半响，竟然又径直调头离开了，看见她走过来，挡住她前进方向，刚刚还在看热闹的弟子连忙退后几步，避如蛇蝎，纷纷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南锦屏紧紧地盯着她离开的的背影，脸色青白交加，片刻后，她才缓和过来，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黎昆钧走过来，看着南锦屏，语气复杂地说道：“锦屏，她没对你怎么样吧？看你刚刚那脸色，师兄担心的不得了。”
　　四周的按耐不住好奇心的弟子们都朝这边偷偷摸摸地投来目光，时不时隐蔽地偷瞄两眼。
　　南锦屏离开了谢图章的怀抱，脸上恢复了那娇俏活泼的表情，认真地看着黎昆钧，妩媚风情地一笑，犹如黄莺般清脆的嗓音轻快地问道：“如果她杀了我，你会替我报仇吗，大师兄？”
　　她兴致勃勃，好像对这个问题真的来了兴趣。
　　黎昆钧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这样问。旁边又一个明圣宫的年轻弟子走了过来，朝着刚刚照夜姬离开的方向，他刚刚显然也看见了南锦屏和照夜姬之间的不欢而散，过来热心地解释说道：“我刚打听了一下，那个戴面具的女子叫照夜姬，好像是佛佑寺带来的人，还是不入仙门的门外客，是个没名气的散修。”
　　黎昆钧默念了一遍照夜姬的名字，蹙着眉头说道：“好怪异的名字。”
　　南锦屏笑了一笑，她一双风流俏目眨也不眨地看着黎昆钧，半是叹息半是哀婉地问道：“大师兄还没回答我呢，如果照夜姬杀了我，师兄会替我报仇吗？”
　　谢图章的目光也随着南锦屏的问话而投了过来，沉默寡言的青年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旁边明圣宫的同门弟子不知道南锦屏为何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也是一脸惊诧地看向黎昆钧。
　　被这三双眼睛看着，黎昆钧脑子一热，血一上头，立刻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小师妹，师兄一定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如果谁伤害了你，师兄一定会替你报仇！”
　　南锦屏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场戏剧，她看着黎昆钧，神色复杂，幽幽叹息说道：“那如果我伤害了师兄，师兄会恨我吗？”
　　黎昆钧下意识看向谢图章，谢图章和他目光对视，表情十分坦荡，丝毫不见愧疚或是躲闪。
　　是指的她见异思迁，和谢图章结为道侣这件事吗？
　　但看南锦屏和谢图章的神色，又不太像。
　　黎昆钧有些吃不准南锦屏是什么意思。
　　见他面露迷惑，南锦屏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黎昆钧，她微微踮起脚，往前凑了凑，靠近黎昆钧的肩膀处，离他的耳畔尚有一掌之距。
　　这个姿势十分亲昵暧昧，南锦屏温热轻绵的呼吸拂过他的颈脖，黎昆钧心神一荡，脸庞一红，她们距离如此之近，他几乎可以闻见南锦屏身上一股……奇异好闻的冷调甜香。
　　这股冷调甜香极为浅淡，令人无端想起吐信的毒蛇，獠牙上带着的剧毒，幽蓝颜色，见血封喉。
　　奇怪了，以前小师妹身上有用过这种香吗？
　　南锦屏压低了声音，妩媚而多情，宛若情人缠绵，喃喃低语地说道：“比如我吃掉了师兄，害死了师兄，让师兄魂飞魄散，师兄会恨我吗？”
　　黎昆钧如遭雷击，刚刚的旖旎心思，缱绻幻想尽数被这话击得粉碎，他一脸惊愕震骇地侧过脸去，看着南锦屏。
　　南锦屏脸上是真挚动人的微笑，美目流转，俏生生地看着他，似乎嘴里吐出的话语是少女娇羞的心事，她微微眯起眼，眼波如水：“师兄，快回答我呀，倘若我吃了你，杀死你，让你魂飞魄散，师兄会恨我吗？”
　　黎昆钧脸色一变，南锦屏一脸真切地看着他，看样子对这个结果十分期待。
　　黎昆钧压下心头的惊骇，脑子里被这个问题几乎搅成了一团浆糊，忍不住面露为难地说道：“这怎么可能呢？小师妹，你别拿师兄寻开心了。”
　　南锦屏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了下来，她盯着面前的黎昆钧，兴趣寡然，勾起一边嘴角，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出这样的答案，摇了摇头，面露遗憾，自言自语地说道：“哎呀呀，看样子这世上，只有姐姐才会原谅我。”
　　她吃掉了姐姐，杀死了姐姐，害得姐姐魂飞魄散，姐姐却原谅了她。
　　但倘若让姐姐知道她这一千四百年来杀了那么多人，姐姐一定不会原谅她。
　　这世上怎么会有姐姐这么傻的人呢？
　　南锦屏站在黎昆钧面前，脸上神色平静，刚刚的自言自语好似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嗟叹，连面前的黎昆钧都没能听清她的低语。
　　远隔千里之外的蛇行城中，在华丽颓靡，充斥着骄奢贵气的魔宫中，蛇蝎美人盘踞在金玉王座上，血色裙裾像是王座上绽开的妍丽花朵，轻轻滑落的华丽红裙像是流淌的血液。
　　瞳断水半倚在王座上，一条曲线完美，肌肤白皙的腿搁在王座扶手上，微微地翘起的弧度上，滑落的红色裙裾衬得肌肤宛若空山新雪一样光滑洁白。
　　她的腰间戴着一圈华丽的珠宝，可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人会分神去注意到她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
　　她的美丽使得这些价值连城，璀璨夺目的宝石都黯然失色。
　　晚霞般绚烂的粉金色瞳孔里像是盛满了天穹落日余晖，她神色懒散颓靡，半垂着眼眸，睫毛纤长浓密，眼角是一抹天生的淡胭脂红，使得这张魅惑天成的脸看上去薄情又风流。
　　这张脸只需要一面，就足以使人陷入彻底的疯狂。
　　她一只手轻轻地撑在自己的腮边，轻轻地用食指敲着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抬起来，摩挲着自己嫣红的唇瓣。
　　瞳断水的长睫忽然轻轻一颤，她收回抚摸着自己唇瓣的手指，那双霞光般美不胜收的眼眸里，忽然露出自嘲而悲哀的神情。
　　她站起身，风情万种，摇曳生姿，缓慢地走进了王座后的暗道。
　　——这处地方，是整座魔宫唯一的禁地。
　　瞳断水喜欢热闹，在她安歇的寝宫外，歌舞升平，各族的舞姬都在争先卖力起舞，妖娆舞姿，靡靡丝竹，日夜不息，隔着数重门扉，依然能听见歌舞欢笑，窥见窈窕魅影。
　　想要为她赴死的人，不计其数。
　　这些美貌的舞姬，无论蝶族，蛇族，狐族，鲛族，皆会为她起舞，日以继夜，为博她展颜一笑，至死方休。
　　瞳断水掀开帘子，缓缓地走进这处立着屏风的房间。
　　这房间是凡间最常见的样式，四四方方，四周缀满了硕大如拳的北海东珠，千年蚌妖二十年孕一颗，照得这房间亮若白昼，光线却柔和不刺眼。
　　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
　　瞳断水站在屏风前，犹豫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姐姐。”
　　那屏风后面的人影动了动，朝她微微侧眸，声音轻缓柔和，带着一丝少女应有的欢快，说道：“阿溪，你来啦？”
　　瞳断水浑身一震，继而眼眶发红，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一声即将出口的绝望悲啼。
　　她退后了一步，那双妩媚风流的脸上浮现了深深的痛苦，此刻颓然又惨淡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我不能对姐姐的身体这样。”
　　空气中的丝弦无声断裂。
　　那坐在屏风后的人沉寂了下去，瞳断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绕过屏风，走到那坐在椅中的女子面前。
　　这个女子双眼紧闭，眉眼温婉秀丽，穿着一身妍丽嫣红的红色华裳，款式繁复华丽，衣襟上垂下的珠宝流苏光芒冰冷，与瞳断水身上穿着打扮一模一样。
　　她有着元浅月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早已死去一千四百多年，浑身冰冷。
　　瞳断水走到她的面前，慢慢地跪在她的面前，像是祈求怜悯的罪人，将头轻轻地靠在女子的膝盖上，生怕惊醒这个早已死去的傀儡，不停地轻声唤道：“姐姐，姐姐……”
　　她忽然像是着了魔，发了狂，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心口，好似这样就能缓解一分她所感受到的痛苦。
　　她将头搁在这冰冷的傀儡身上，一只手伸出去，握住她垂在椅子上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哀求道：“姐姐，我该怎么办才好，摄魂术又失败了。”
　　她跪在这傀儡面前，绝望又痛苦地用这只冰冷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痛苦像是能将她一寸寸凌迟。
　　瞳断水仰起头来，摇尾乞怜的黑金蟒控制不住地直起身，脆弱雪白的脖颈仰望着这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庞，眼神因爱意而炽热滚烫，粉金色的瞳孔中一片渴望和疯狂，喃喃地说道：“姐姐，我见到你了，你还是以前那样，仗剑斩妖除魔，真是光芒万丈。姐姐，你总是能让我爱得发狂，让我看见你就要发疯。你不知道，姐姐，见到你那一刻，我的神魂都要为你颠倒，恨不得死在你剑下才好。”
　　“姐姐，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是病了，是死了，是彻头彻尾的疯了。姐姐，杀了我吧，用你的剑，用你的脸，用你的笑，姐姐，你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吧。”
　　她轻轻地侧过脸，在这冰冷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瞳断水垂下眼眸，像是克制不住涌动的狂热情愫，她忍不住露出獠牙，在她的指尖贪婪地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瞳断水剎那间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她颓然地放开这具身体的手，又慌张地将这只冰冷的手握在怀里，放在心口，柔声说道：“姐姐，不会了，我发誓不会再伤害姐姐了，原谅阿溪这一次吧，姐姐。”
　　这具早已死去多时的身体只是一个空壳，心口的血肉已经十去七八。
　　这是让她丧命的致命伤。
　　妖魔以凡人血肉为食，就算是再强大的魔族也不能杜绝对凡人血肉的喜爱。作为蛇行城的明珠，举世无双的风情尤物，恃美行凶的蛇蝎美人，瞳断水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她以绞杀为乐，折磨为趣，每每看到尸山血海，听到别人临死前的绝望哀求时总会展颜一笑。
　　这一千四百多年，她追杀着所有桃源洲宗门的后人，死在她手里的人不下二十万。
　　她曾经杀了那么多人，却从未吃过任何凡人的血肉。
　　她只吃过一个人，那就是她最爱的姐姐。


第82章 一锤定音
　　今夜无风无云也无波。
　　天空一轮洁白的圆月，倒映在湖面上。月色皎洁投向大地，照得这世间如镀白雾，一切都如梦似幻。
　　九岭七大主峰，每一峰都有一处湖泊，而今晚用窥天珠的地方正是济生宫主峰后的倒悬湖。
　　九岭将济生宫浮上天空后，这湖水原本的溪流被施加禁制，如今泉水倒流，从地上升上天空，在济生宫上再次汇聚成湖，堪称济生宫奇景之一。
　　天上浮着一片巨大的云舟，上面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
　　九岭剑尊元浅月，明圣宫道尊无尘璧，通天鉴灵尊禹阳关，佛佑寺佛尊苦心主持，四位仙门为首的牌面人物集聚一堂，各自打了个寒暄，客气又疏离。
　　无尘璧生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样，腰间系着一支长玉箫，身着浅金黄色锦衣，衣诀风流，眉眼寡淡，惜字如金，高冷俊逸，跟谁打招呼都是略略一点头。
　　苦心主持岁数最大，一副上了年纪的花白眉毛胡须，见谁都要先行个佛礼，念句我佛慈悲。
　　禹阳关身披绀青色道袍，相貌堂堂，五官英俊，颇有玉树临风之感。他性子倒是个爽朗洒脱的，同元浅月一样也是新入化神后期的尊者，继任灵尊一名并没有多久。
　　见到元浅月，他笑了笑，颇有些邻家兄长般的温和亲切，看她身边没有出现那个传闻中的魔神徒弟，不由得好奇问道：“浅月，你那个徒儿呢？”
　　大家都来看她的热闹，她人呢？
　　元浅月按着白宏之前吩咐过的话，面不改色地说道：“九岭自有安排。”
　　一句话就把禹阳关给堵了回去。
　　青长时跟在元浅月旁边，一摇扇子，插嘴道：“她要是来了，那今晚怎么看的成热闹？”
　　禹阳关看见他也来了，不由得自嘲般笑笑，说道：“说的也是，倒是我想当然了。”
　　几位牌面聊的不咸不淡，其余二三十来位尊者，例如虚寒子，青长时，穆成明，寒秋雨都各自站在合适的地方，偶尔交谈两句，气氛总体融洽。
　　反倒是这四大宗门的掌门们，面子功夫做得极好，往来谈笑，言辞交流极其和谐。
　　借着月色，青长时往元浅月身边凑了凑，说道：“你看那通天鉴的掌门金山寒，跟咱们掌门师兄聊的多开心。”
　　“白宏师兄给了二十个名额出去，心里痛得恐怕都在滴血，此刻竟然还能如此发自真心实意地跟他谈笑，丝毫不见异样。浅月，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每个宗门都不是最强的那个人来做掌门了吧！”
　　元浅月嘴角一抽，看他一眼：“我没问。”
　　青长时嘻嘻一笑，散懒道：“我知道你没问，但我想说啊。”
　　元浅月真想把他从云舟上踹下去，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矜持一笑，望他见好就收。青长时看着那边四位掌门热情的寒暄，不由得啧啧两声，说道：“我是万万不能想象，你们四位化神后期的尊者，像我们掌门师兄一样，跟其他人凑在一起热情洋溢地聊这么久。”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们四位至尊凑在一起，估计半天都憋不出一个话题来。
　　明明四大宗门里也是明争暗斗，暗流汹涌，但每次聚在一起，这四位掌门总能表现出令人挑不出一丝错的和谐场景，你来我往，言笑晏晏。
　　元浅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边的白宏，见他们四个掌门竟然还在言谈，这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结束，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阵钦佩，感叹万分地说道：“看来当掌门真是很辛苦。”
　　幸好她不是掌门。
　　青长时摇头晃脑地说道：“有人天生适合当剑尊，有人天生适合当掌门，你觉得他辛苦，也许他乐在其中呢？我看你当剑尊也很辛苦，整天练剑，还净挑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还是没有打消让她饮下鸾鸟泪的念头，又在暗暗撺掇她。
　　元浅月神色端庄又温婉，她站在云舟最前方，身段纤细挺拔，她左右看看，一脸诧异地说道：“这都几月份了，怎么还有蚊子叫呢？”
　　青长时哼了一声，也不再说了。
　　云舟上身后一大群各门各宗的弟子都眼巴巴地望着这前方的四个尊者的背影，隔了数米之遥，一时间，倾慕的目光像是潮水四面八方地将她们包围。
　　化神后期的四位尊者，就代表了整个灵界，所有仙门最强的战力。
　　看这四人，气度如此不凡，看这身姿，何等出尘飘渺，看这架势，堪称不怒自威。
　　南锦屏混在明圣宫弟子里，谢图章就站在她的身边，她面露狂热，望着前方的元浅月，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衔尾的蟒蛇，食指塞进嘴里，牙齿紧紧地咬住指节，一只手忍不住紧紧地攥住谢图章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进谢图章的手臂里，掐出白色的月牙印，喃喃道：“姐姐……姐姐！”
　　元浅月身披月光站在那里的背影，宛若仙人降世，飘渺出尘，气度不凡，与过去那个仗剑从天而降，将她护在身后的人影渐渐重迭起来。
　　那时她跌坐在元浅月的身后，在她从天而降后，用尽所有力气去苦苦克制自己即将决堤的爱意和狂喜，在明知人妖有别的痛苦煎熬下，只敢伸手去牵住她的袖角。
　　元浅月察觉到她牵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回头，脸上神采飞扬，执剑光芒万丈，对她肆意而洒脱地伸出手来，说道：“阿溪不怕，姐姐在呢。”
　　她有那份勇气去握住她的手吗？
　　那个时候，她回握住了她的手吗？
　　太久了，她记不清了——太久了，太久了！
　　南锦屏的身体无声绷紧，像是一张被丝弦拉扯到极致的人偶，表情崩坏扭曲，旁边谢图章面色平静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按下了她的肩膀，将她纳进怀里，遮住旁人窥探的视线。
　　在她所看见的四位尊者背影里，元浅月忽然回过头。
　　一切都如同昨日重现——
　　南锦屏的身子忽然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控制的人偶，软软地倚倒在谢图章怀里。
　　远隔千里之外，瞳断水猛然仰起脖子，水润诱人的红唇间溢出一声痛苦又欢愉的喘，息。
　　她神色痴迷地看向面前冰冷的傀儡，跪在她的面前，头搁在她的膝上，伸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用脸庞蹭着她冰冷的手背，喉咙不由自主地因欲念而沙哑，微闭着眼睛，呢喃轻喘道：“姐姐，这是你的惩罚吗？你每看我一眼，都让我的心被痛苦和欢愉撕裂成两半，好像又死过一回。”
　　“姐姐，多看看我吧。”
　　元浅月察觉背后一阵滚烫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戳出一个洞来。
　　这么多年里她已养成对旁人的目光视若无睹的泰然，此刻这道目光却如同跗骨之蛆，令人倍感异样。
　　她转过身，在后面一群乌泱泱的弟子里面扫了一眼，化神后期的尊者身体已经被灵力改造得极为强悍，五感通透，即使黑夜亦能视物清晰。
　　她随便扫了一眼，九岭的队伍里，几个面熟的弟子，司婉吟，云初画，甄梓桐，樊意远，以及许多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首席弟子都在后头规规矩矩地站着，对今夜的窥天珠翘首以盼。
　　竟然没在司婉吟身边见到龙千舟。
　　不过元浅月转念一想，龙千舟那点花拳绣腿，估计再修炼过一百年也进不了内门弟子的槛，要是她出现在这里，那才奇怪了。
　　明圣宫的队伍里，南锦屏正倚在一个身材高大，五官平淡的青年怀里，她抬着手，落在面上，微低着头。两人态度十分亲昵，大庭广众下也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周遭的人也没什么异样，她俩似乎是一对众所周知的道侣。
　　这些队伍泾渭分明。
　　而远处却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照夜姬独自站在最远处，在云舟的尽头，好似脚尖轻点，纵身一跃，便会跌下云端，粉身碎骨。
　　在苦心主持的坚持下，为了给佛佑寺个面子，白宏还是答应让她这个外门散修参观窥天珠预言的场面。
　　她不属于任何宗门，此刻就自然无处可去。
　　照夜姬身披着月光，黑发如瀑垂落，随风轻舞，像是月夜下蹁跹振翅的蝶，暗夜里魅惑人心的妖，如梦似幻。
　　她独自地站在那里，与周遭格格不入。那股萦绕在她身边的沉重肃穆气势几乎能凝聚成冰冷的实质，将她彻底封闭起来，与外界隔绝。
　　她踏过尸山血海，走过时光剪影，于黑暗中沉默前进，背负着无法被赎清的罪孽和永不能被拯救的绝望，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已经在这场注定孤独的漫长煎熬中，孑然独行千万年。
　　元浅月心头一动，觉得她的身影竟然与玉临渊有几分相似，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怜悯之情。
　　她朝照夜姬走过去，走到她的身边。
　　于此时，照夜姬转过头来，察觉到她的靠近，沉默地看着她。
　　元浅月朝她笑笑，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还是朝她柔声说道：“今晚月色很美，是个难得的满月。”
　　月有盈晴圆缺，无风无云无星辰的满月，实属难得。
　　喀嚓一声，细微又突兀。
　　照夜姬瓷白空茫的面具慢慢地从中裂开一丝细微缝隙，她站在原地，只是面朝着元浅月的方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反应。
　　元浅月没想到自己突如其来说了这句话，照夜姬的面具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裂开，她惊疑不定地望着这张面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才导致这面具忽然开裂。
　　元浅月颇有些局促，好险没绷住表情，只得客气而尴尬地朝她点点头，说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她说罢，看了照夜姬一眼，见她仍旧如雕塑一样站在原地，不得不在心中叹了口气，转身又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
　　青长时眼看着她过去又过来，不由得凑了过来，好奇问道：“你刚过去，同她说了什么？”
　　元浅月表情复杂，一言难尽，她往那边看了一眼，说道：“我只是同她说，月色很美，没想到她的面具竟然裂开了。”
　　青长时大吃一惊，也是十分震惊地说道：“苦心主持说，这照夜姬中了诅咒，所以才会被面具覆貌，五感尽失，这玩意还能裂开的？”
　　他摸了摸下巴，又起了兴趣：“面具下面是什么样的？看她这身姿卓绝不凡，那张脸一定是个惊为天人的相貌，你刚看清没有？”
　　元浅月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怎么知道——那面具只是裂开了个缝隙而已，再说，她美不美与我有何干？”
　　她可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
　　青长时痛心疾首道：“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白瞎了你的美人缘了，我听云初画说，你这趟出去，还遇到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美人要对你投怀送抱？你竟然还无动于衷？可恶啊，这种好事为什么没轮上我？！”
　　元浅月哦了一声，斜着眼看他，说道：“不是同你说了吗，她有癔症，把我错认成别人了。”
　　青长时嘀咕道：“行吧行吧，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啧，为什么每次我出任务，所闻所见不过尔尔，还净是遇到些干成树皮样的老妖怪，就没一个看得过眼。”
　　那边白宏抬起手，场中刚刚还在议论寒暄的云舟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两个九岭的内门弟子神色端庄平缓，抬着一座巨大的鸟笼，御剑缓缓地从倒悬湖湖中升起来。
　　那神兽朱厌生得雪白猿猴样，人面猿身，坐在鸟笼中，嘴里含了颗浑体通红，大如鸡蛋的珠子，流光溢彩，虹光涌动。
　　云舟上的众人立刻齐刷刷地将目光挪到了这朱厌的身上，尤其是它嘴里那颗窥天珠。
　　元浅月的目光也忍不住落在了这窥天珠上。
　　云舟尽头，照夜姬抬起手，抚摸着面具上裂开的缝隙。
　　这面具上从额头开始，裂出蛛网一般的缝隙，爬满了整个雪白空茫的面具，使得这面具看起来脆弱又可怖。
　　在这面具的缝隙间，隐隐可以窥见她额头处雪白如凝脂的肌肤。
　　月夜送来天地间山林清新又舒适的草木香。她顺着从额头起始的缝隙往下摩挲，蛛网一样的龟裂纹路爬满了她的面具。
　　第三个恢复的……是嗅觉？
　　白宏站在云舟最前，朗声说道：“魔神降世乃是灵界千年一遇的浩劫，我们仙门背负捍卫灵界之职，修道皆为守卫苍生，大难当头，应当同仇敌忾。为了尽早找出这继承降世魔神之力的人选，早日应对来日的威胁，我们决定将这窥天珠用在我九岭临渊一派，剑尊的弟子玉临渊身上。今日请诸位仙友同盟们做个见证，倘若我九岭弟子玉临渊将成降世魔神，那就由仙门共同诛服镇压，我们九岭下手绝不留情！”
　　说到最后，他目光落在元浅月身上，半是警醒，半是叹息。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剑尊元浅月身边之人尽数入魔的消息，此时此刻听到窥天珠要用到玉临渊身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向元浅月的目光，或同情，或疑惑，或惊惧，种种皆有。
　　青长时站在她的旁边，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元浅月，见她神色泰然，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神情，置身天地间，毫无愧疚或是躲闪，不露丝毫惧意，脊背一如既往地挺直，当真是心性坚韧而自若，端庄而凌然。
　　青长时下意识松了口气，苦心主持显然是早已知晓此事，此时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无尘璧脸色冷淡，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倒是禹阳关转过头来，朝元浅月密语传音，低声同情地说道：“真是辛苦你了，浅月。”
　　并不谁能有她这么倒霉的运气，身边之人尽数入魔。
　　也并不是谁都能有她这份心性，在这种类似于扒开伤口当众受辱的场面下依旧可以面不改色，坦然无畏。
　　随着白宏的话，灵兽峰的弟子御剑上前，操纵着朱厌张开嘴，微微低头，那颗珠子立刻从它的嘴里滚落，在众人眼前坠入了倒悬湖中湖心倒映的那轮明月之上。
　　这一颗火红色的窥天珠掉入湖中，甚至连一点水花都未溅起，便立刻消散融化。
　　倒映在湖水上的明月慢慢地被融化扩散的火焰所点燃。
　　江面上燃起火焰，那一轮明月倒影燃烧着，火光冲天而起。
　　白宏御剑上前，站在湖心正上方，稳稳当当，声若洪钟，朝着那轮在江面上燃烧着的猩红明月，朗声问道：“玉临渊是十年后的魔神吗？！”
　　声音犹如闷雷过境，叫这四面八方的人全部都听了个清楚。
　　在这万众期待的场景下，元浅月的手紧攥成拳，此刻端庄婉约的脸顾不得其他，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轮湖面上猩红圆月，身子紧绷，头一次如此忐忑不安，既期待又恐惧。
　　这浑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将她的身子拉扯着，叫她心头如置油锅煎炸，备受折磨。
　　所有人都望着那湖面上被点燃的明月倒影，这上百仙门翘楚们虽然面容不同，身份地位相差，但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屛住了呼吸，黑压压的云舟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青长时激动得捏住了自己的扇子，他活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这种大乐子。
　　照夜姬手指落在自己的脸上，沿着缝隙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面具。在听到白宏发问后，她仰起头，看向那天穹上冰冷遥不可及的月亮，于面具缝隙下，无声地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古怪而摄人的语调于所有在场的数百人的心中同时响起，难辨雌雄，低沉怪异。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就宣告了玉临渊的命运。
　　身后一片哗然，想来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回答。这简短一个字，像是沸水泼进蚂蚁窝，后面云舟上的人尽数炸开，此刻这些平日里仪表端庄，矜持自律的弟子们全然忘记了自己良好的涵养和仪态，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连波澜不惊，阅尽千帆的尊者们也都纷纷动容，忍不住面面相觑，虚寒子都不由嗟叹：“嗨呀，这，这！”
　　九岭的所有尊者都将同情的目光投向了元浅月，他们与元浅月同为尊者，有师门传承之谊，既盼她是魔神，又怕她是魔神。
　　希望她是魔神，好趁早镇压铲除这个威胁，又希望她不是魔神，毕竟元浅月身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徒弟。
　　谁能承受这样注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的命运？
　　作为战友，他们为元浅月感到身临其境的同情。
　　元浅月感到一阵目眩头晕，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旁边青长时眼疾手快地想要伸手出去扶住她，但元浅月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避开了他的手，一只手抬起来，捂住自己的眼睛，摁住了自己的眼眶，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声音正常，朝他轻声说道：“我没事。”
　　白宏问完话，此刻御剑走了过来，落在云舟上。
　　他经过元浅月的身边，微微顿住脚步，看向元浅月，神色同情又惋惜地问道：“月师妹，亲眼见到这个结果，你还是要执迷不悟吗？”
　　“她是命中注定的魔神，我不能拿苍生去赌，只有镇压诛服她才是安全且唯一的方法，这事容不得一丝出错。我知道你心怀正义，于心不忍，想要保全她，但仙门绝不会相信一个魔神的话，更不会同意冒险放过一个魔神。”
　　“那鸾鸟泪你随时——”
　　“谢过师兄好意，是师妹执迷不悟，”元浅月放下手，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微垂眉眼，眼角发红，平静而从容地与他对视，微微一笑，“但我相信我的徒弟，正如师兄相信我的品性一般。”
　　白宏叹了口气，侧眸看了她一眼，眼中颇为怜爱，说道：“月师妹，何苦呢？”
　　元浅月朝他涩然一笑，白宏知道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


第83章 带我走吧
　　在确定了玉临渊身份之后，四大宗门的掌门们立刻折返济生宫，商议对策。
　　云舟上乌泱泱的人群剎那间走得七零八落。南锦屏看着元浅月的背影，又看向照夜姬。
　　她逆流而上，于人群中缓步走过去，在照夜姬面前站定。
　　她抱着胳膊，露出一个轻慢而倨傲的表情，居高临下地啧了一声，忌惮又冷漠，说道：“照夜姬好手段啊，竟然能把这么多仙门尊者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盯着照夜姬月光下满是碎裂蛛网状的瓷白面具，眯着眼睛，瞳孔竖成一条细线，俏生生的脸上流露出蛇蝎般恶毒的表情：“如果不是因为我也出于好奇，早年得到过一颗蛟皇眼珠，恐怕今天我也要被你这小把戏给骗过去了。”
　　蛟皇一脉的眼珠是他们最脆弱也最宝贵的命门，他们一脉子嗣不易，生育艰难，到现在每代都只有两三个皇子。
　　在几百年前，曾经有一位蛟族皇子为了向瞳断水示爱，而抠出了自己的眼珠献给了她。
　　那眼珠被她临时起意丢进了湖面，她早就亲眼见过如同今日一样湖映满月，水面燃火的场面。
　　蛟珠在无风无云的月夜下，丢进倒映着月亮的湖面，会遇水即燃，是一出奇景。但因为蛟皇位高权重，几乎没有任何妖魔敢打蛟珠的主意，所以这个秘闻连黑曜双城的大部分普通的蛟族自己都不清楚，更何况与魔界根本不相通的灵界。
　　什么窥天珠，原来是照夜姬的把戏。
　　亏她还真以为有这个玩意，一时起了兴趣，在将那几个投奔到明圣宫，如今做了外门弟子的桃源洲宗门后代折磨死后，瞳断水没让南锦屏和谢图章这两个傀儡离开明圣宫，而是跟着无尘璧来了九岭。
　　没想到这个什么窥天珠，根本就只是颗蛟珠。而这古怪而短暂的一个“是”字，因为太过简短，所以根本没人能听得出来是她在李代桃僵。
　　一旦被发现任何端倪，这么多仙门尊者面前，照夜姬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十有八九会折在这里。
　　真是剑走偏锋，胆大包天。
　　照夜姬转过头来，看着南锦屏，她雪白的面具上是可怖的裂纹，周身气势阴沉可怖。她既不回答是，也不否认，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她。
　　南锦屏眯着眼，看向远处笼子里的朱厌，那雪白的人面猿猴态度极其乖顺，被灵兽峰的弟子带走，没有一丝挣扎。
　　南锦屏抬起下巴，说道：“神兽可从来不会撒谎。”
　　谢图章走到她的身边来，照夜姬的声音在南锦屏的灵识里响起来，依然是那样怪异的语调：“它当然没说谎，我告诉它，这是窥天珠，在它的认知里，它说的就是真话。”
　　想要胁迫一只神兽很简单，但胁迫它说谎是不可能的。神兽一旦说谎就会心跳过快，当场猝死。
　　两个人身份都是妖魔邪祟，手上人命无数，罪行累累，拎出来都是仙门会不遗余力当场绞杀的妖孽，此时此刻却身处这庄严肃穆的仙门圣地，神态自若，彼此心照不宣。
　　南锦屏轻笑一声，说道：“你这么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借刀杀人，让仙门诛杀那个叫玉临渊的小畜生？”
　　她知道，玉临渊是鲛族和花族认定的魔主，于情于理，其他三位魔主肯定都想要除掉她。
　　当然，对于同为魔主的瞳断水，玉临渊也是一个障碍。
　　南锦屏看向照夜姬，轻嗤道：“难怪都说照夜姬来历成谜，虽然不是蛟族却是蛟族的座上宾，看样子你还有些本事，不是什么善茬。怎么，你这是为了他们卖命？”
　　她不太相信照夜姬会真的为了蛟族的魔主卖命，甚至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潜入九岭来。
　　什么佛佑寺早年还俗弟子的凭证信物，瞳断水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照夜姬一定用了某些残忍的手段，才从那个倒霉鬼那里拿到了这件信物。
　　就如同她奴役朱厌一样。
　　这个照夜姬，传闻里她残忍狠毒，乖戾肆意，手眼通天，根本没有半丝理智可言。
　　如今亲眼一见，她比传闻中更要可怖三分，确实是个称得上棘手的敌人。
　　瞳断水已经几百年再没有遇到过让她可以认为势均力敌的存在。
　　照夜姬歪了歪头，她黑发轻垂，流淌如水，几乎可以想象她面具下那扭曲的笑容：“座上宾？”
　　她桀桀怪笑，语气充满了狂傲和恶毒，歪着头，阴鸷而残忍地说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座上宾，我是这群蝼蚁的神——哦，忘了告诉你，今晚这颗蛟珠，就是我从那魔主眼睛里挖出来的。”
　　她抬起手，缓缓甩了甩纤长白皙的手指，做出甩掉手上滑腻鲜血和碎肉的动作，残忍又天真：“啧，还颇费了些功夫呢。”
　　南锦屏看向照夜姬，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刚刚元浅月站着的地方，现在已经人去地空，只剩寂寥的月色天空。
　　她皱着眉头：“不是为了魔神之力，那你是为了什么？”
　　照夜姬面具下浮起无声的嗤笑，声音充满了恶意和轻蔑：“你为了什么，我就为了什么。”
　　倘若只是为了魔神之力，她们之间根本不必起冲突。
　　但她们之间早已有了必须要你死我活的理由。
　　南锦屏看着她，凝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俏丽的脸庞上充满了迷人的魅力，瞳孔中泛着仿佛刀尖折射出的凌冽寒光，说道：“原来如此啊，姐姐身边总是会吸引你我这样的怪物。”
　　她抬起手，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语气温柔又无奈地说道：“这也没办法啊，谁让姐姐这么迷人呢。”
　　南锦屏放下手，她看向照夜姬，因为愉悦而眯起的眼睛流光溢彩，她妩媚的一笑，薄薄红唇轻轻开合，语气轻缓而柔情百转地说道：“果然，这世上你和我只能活一个呢，照夜姬，虽然有点抱歉，但我一定保证，一定会好好绞杀你。”
　　裂缝在面具上无声延伸，照夜姬侧过脸来，肩头因愉悦而轻轻战栗：“是啊，谁让我们是同类呢？在你摄魂术成功之后，我也保证会立刻动手杀了你，你说怎么样？”
　　南锦屏抬着下巴，食指轻敲着自己的脸：“哎呀呀，你知道的可真多，连我一直在复原摄魂之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照夜姬朝她的方向扬了扬纤细的颈脖，抬起手来，手指轻轻地落在自己的腮边，做出了与南锦屏一样的动作：“我还知道，你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瞳断水，你想复原摄魂术，我可以帮你，在你我动手杀死对方之前，我们可以先合作。”
　　南锦屏微微一笑：“合作做什么？”
　　照夜姬转身望向朝霞山的方向，露出掌控全局时居高临下的傲慢神态。
　　她阴鸷而残忍地笑了一声：“很简单，十天内，玉临渊就会回到九岭。”
　　“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去拖住剑尊，”她语气倏忽又低落下来，像是暴雨倾盆后的湖面，透着死一般平静，“至于我么？我会去让玉临渊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一定会后悔，自己没死在九岭外头。”
　　元浅月神色如常，独自走回了朝霞山。青长时几次想要跟她说话，都被她挥手拒绝了。
　　见她泰然自若，其他几个想要来关心一下的尊者也都把一肚子关怀的话给咽了回去，毕竟现在确定了玉临渊的身份，其他尊者们也都需要立刻前去济生宫主持会议。
　　兴许是为了避嫌，也可能是为了不让她难受，白宏没有特意叫上她，只让她一个人回了朝霞山。
　　元浅月从虹桥上走下来，平静地推开门扉，走进别苑里，合衣躺下。
　　她睁着眼睛，望着青竹顶的床，一动不动，许久又坐起来，垂下头，散着一头长发，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元浅月站起身，走到别苑门口，她站在篱笆旁，在黑夜里眺望远处的皓月当空，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没有想，识海空茫，灵台迷蒙。
　　有那么一瞬间，她于这广袤而空旷的天地间，好像听到了师傅的声音，还有程松，明厌，扬浩辰他们的嬉笑声。
　　他们在黑暗中，都朝她伸出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唤她小师妹，唤她浅月。
　　元浅月神色怔愣，只是一瞬间就回过神来。
　　她头一次发现原来朝霞山如此空，这方圆百里，只有她一个人，好似从天地初开到此刻，她从来都是孤独地行走在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与她说话，没有任何人可以陪她走下去。
　　孤独是洪荒巨兽，一口吞没了她，在这样庞大且无法被打败的怪物面前，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元浅月站在篱笆边，她静静地坐下来，望着那轮月亮，平日里永远端庄大气的脸庞上颓然呈现出迷茫的表情，流露出从未流露人前的彷徨和孤单。
　　她抱紧膝盖，忽然又轻又小声地说道：“师傅师兄们都是骗子，说好了朝霞山是我的家，可是我一直守在朝霞山上，为什么从没有人回家。”
　　“师傅，师兄，为什么要剩下我一个人啊。”
　　“师傅，师兄，带我走吧。”
　　照夜姬跟玉临渊是两个人，关系很复杂，但一定不是朋友。


第84章 强词夺理
　　司婉吟从虚寒谷谷中的承运殿离开。
　　承运殿是虚寒谷谷主的住处，临水而筑，修筑的异常华美，云雾飘渺，宛若仙境。
　　青长时还没拜入仙门前就是个很会享受的贵公子，在他继任虚寒谷掌峰后，立刻就把承运殿装饰的更加奢侈。
　　舒宁影跟龙千舟出去快十天还没回来，作为龙千舟的祖宗，青长时从繁忙公务中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便宜外孙孙女，立刻就将独自回山的司婉吟传唤过问。
　　自从窥天珠确定了玉临渊魔神身份后，整个九岭忙得转不开，路上瞧见个弟子都是用跑的，哪里有往日里优哉游哉从容不迫的架势。
　　在满月月夜后，整个灵界都知道了玉临渊是注定成为魔神的危险人物，其他三位掌门，几十位尊者义正言辞地来祭阵，就等着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白宏知道自己兜不圆这谎，干脆就在这四宗会议上直截了当地告诉其他三宗，几天前玉临渊早已不知去向。
　　这简直就是捅了马蜂窝。
　　整个灵界的避世宗尊者们几乎都聚在了这地方，济生宫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四大宗门齐聚一首本就是为了确定她身份后，祭出万剑阵合力镇压诛服这未来魔神，结果万剑阵是祭了，九岭却先把人看丢了。
　　四个掌门进了内殿商议，其余的尊者们都留在了外殿小憩。
　　这外殿上奉着瓜果玉牒，可惜此时根本无人注意。这些平时在灵界声名显赫，独步一方的尊者们此刻群情激奋，议论纷纷，一时间，其余三宗对九岭行事颇为不满。
　　尤其是穆成明，一张仙风道骨的脸拉的老长，听到这消息，当即怪笑两声，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哪里是把人看丢了，我看是你们九岭剑尊犯了胡涂，在这紧要关头于心不忍，做了通风报信，私纵徒弟的仙门叛徒吧。”
　　他跟九岭早就不对付，此时找到了由头发作，当即打蛇追棒上。这话快准狠，夹枪带棒，于一群神色各异语气还算和缓的尊者里面冷不丁出声，道出了大家共同的心声。
　　九岭剑尊元浅月凌绝仙门，怎么会看不住一个人呢？
　　除非元浅月主动放走玉临渊，否则凭一个小小弟子怎么能逃出元浅月的视线范围？
　　何况苦心主持也做了证，玉临渊可是凭借九霄做证明，离开了佛寺。
　　只是这好歹是九岭地盘，元浅月又是剑尊，一时间没人敢说出这揣测来。如今穆尘明当了这个出头鸟，其他尊者也频频点头，义愤填膺，看样子颇有微词。
　　青长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阴恻恻的扫过穆成明的脸，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穆长老真是越发老糊涂了，没影的事也敢当着大庭广众到处传。”
　　这老货真是倚老卖老，每次看见都让人越发头疼。
　　拳头硬了，青长时捏着扇子，指节咔咔作响。
　　穆尘明冷笑连连：“我说的可是捕风捉影之事？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玉临渊从佛寺离开的时候，手里会带着你们九岭剑尊的九霄剑？啧啧，别告诉我，她是从元浅月身上抢过来的吧？”
　　其余尊者都纷纷点头，看样子对此事也是颇为怀疑，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朝九岭众尊者投来的目光此时带上了复杂的打量。
　　虚寒子叹了口气，寒秋雨，孟同宏和其他尊者都知道内情，此刻哪里敢真的把元浅月故意放走玉临渊这件事说出来，只得捏着眉心，无奈至极，默默地承受着其余三宗的质疑和讥讽。
　　青长时翻了个白眼，他素来是理不直气也壮的性格，硬邦邦地说道：“你也知道她是魔神，那魔神从剑尊手上抢走一把剑有什么稀奇？”
　　穆尘明一噎，恨恨道：“青长时！你少给我在这里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魔神之力十年后才降世，如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臭丫头哪里有这本事？要一个刚入门一年的弟子这么短时间内就可以强过剑尊，那咱们正道也别想着捍卫灵界了，干脆回去洗洗脖子，等着人家宰上门吧！”
　　青长时晃了晃扇子，一脸泼皮无赖相：“那你赶紧回去洗呗，这儿可没人留你。怎么，留着等我帮你洗啊？”
　　穆成明猛地站起来，他指着青长时，厉声说道：“竖子猖獗！口出狂言！我今日非要给你个教训不可！”
　　禹阳关作为与九岭交好的灵尊，在通天鉴有实打实的地位。尽管他也对元浅月放走玉临渊的行为有所怀疑，但在此关头他并不想过多追究这些，也不想再将冲突升级，只得主动出手，扶住穆成明的肩膀，连忙劝阻安抚，说道：“大长老，何必跟他计较。”
　　穆成明哼了一声，刚想坐下，对面青长时掏掏耳朵，皱着眉头晃着扇子看着他，朝着四周的尊者扫了几眼，十分鄙夷地说道：“你的教训呢？我等半天了，怎么还没动手？！”
　　他又在这里煽风点火，穆成明气得不轻，脸上浮现狠戾之色，一副病恹恹的脸泛着红。对面禹阳关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青长时，眼神严厉不怒自威，谁都看得出来青长时属实是在胡搅蛮缠。
　　通天鉴的一个面生的尊者忍不住铁青着脸，说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青长时立刻不甘示弱，毫不客气，舌战群儒：“九岭是我家，我在我家怎么说话干你何事？看不惯你可以滚蛋。”
　　对面这个被青长时毫不留情训回去的尊者脸色青白交加，怒声道：“你们九岭这群人真是无可救药！”
　　旁边虚寒子咳了一声，这个气得脸色发白的尊者此时此刻才发觉自己这样说话似乎有些不妥，但碍于面子，他只得冷笑两声，再不开口。但其他的尊者看不过眼，纷纷都加入了战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场面甚是激烈。
　　青长时游刃有余地摇着扇子，嘴上越发狠毒，一会儿翻白眼一会儿咂舌头，往来自如，舌战群儒，谁的面子也不给。
　　旁边的寒秋雨听得嘴角直抽搐，一脸头疼地朝青长时低声说道：“见好就收吧！九岭本就理亏！月师妹一时胡涂，放走了玉临渊，实乃大错——”
　　青长时端起茶杯喝了口，润了润嗓子，没理会他，反正他就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作为掌门的白宏也会给他们秋后擦屁股，把篓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两边剑弩弓张，无尘璧抱着胳膊一言不发，明圣宫的尊者也就没吱声，全都随着道尊一起看热闹，佛佑寺的佛修们态度平和公正，苦心主持跟几个佛修连忙和事佬一般劝道：“阿弥陀佛，大家都是仙门同道，何必伤了和气？”
　　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别伤了和气——”
　　穆成明刚刚在禹阳关的示意下勉强偃旗息鼓，现在忍不住又重新披甲上阵：“是谁在这里伤和气？我们通天鉴远道而来，帮你们九岭解决这个祸患，你们倒好，放走了玉临渊，还在这里偏袒九岭叛徒，胡搅蛮缠！”
　　青长时也润了嗓子，再度开战：“你说谁叛徒呢？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阿弥陀佛，别吵了。”
　　直到内殿中商议结束，四位掌门的出现，才使得这鸡飞狗跳的场面终于消停了下来。
　　四位掌门神色都还算平和，在白宏简单地说了几句后，其余三宗掌门立刻同他客气又疏离地寒暄了几句，而后带着自己的门下尊者和弟子径直离开。
　　毕竟各宗掌门都有着手要办的事务，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而无尘璧，禹阳关，苦心主持和几个亲传弟子却在三位掌门的授意下都留了下来。
　　作为如今仙门的最强战力，几人都留在这里，等着镇压诛服玉临渊的时候，好助九岭一臂之力。
　　所幸白宏还是扛住了压力，没说是元浅月主动让玉临渊离开，并且决心要与玉临渊同行的事情，只对其他三位掌门含糊说玉临渊不受看管，独自离开，不知所踪。
　　三位掌门都是人精，哪里会不知道这其中肯定有许多弯弯绕绕，但既然白宏都这样说了，几人也好揣着明白装胡涂，打了个哈哈，没再多问，全都回去了。
　　司婉吟这几天可谓是备受煎熬。
　　在玉临渊带走龙千舟后，她回到九岭，心神不安，几次差点被白宏看出异状。她一时间心里痛苦自己竟然要为一个魔神卖命，一时间又暗恨龙千舟这个草包平日里惫懒不成气候，如今受制于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从玉临渊手里讨条命回来。
　　在焦虑之中，她茶饭不思，连剑也练不下去了，心头又是恼恨又是担忧。
　　在知道玉临渊注定成魔神后，她心里原有的担忧此刻尽数变成了惊惧，一别十日，也不知道龙千舟现在怎么样了。
　　按照玉临渊的要求，她每天都将九岭上的几位尊者动向用千里传音，定时发给玉临渊。她一心正道，却要沦为妖魔爪牙，不可谓不折磨。
　　瞳断水目前一千五百一十岁左右，之所以说左右是因为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时间。
　　妖魔修为越高命越长，黑金蟒一族最高寿命能达到四千年，瞳断水是整个黑金蟒一族的骄傲，被誉为魔界的瑰宝，蛇行城的明珠。
　　蝶族的魔主十六城一千七百多岁，长相非常妖冶，是个漂亮的笨蛋美人，脑子不太好使，脾气暴躁又易怒，全靠实力强横才能坐稳累骨城的城主之位。
　　十六城背上有一对半透明彩色蝴蝶翅膀，银发蓝眼，是蝶族的女王，终极卷王，一惹就炸毛，一心只想得到魔神之力好造福自己的子民。


第85章 通天之蟒
　　在听到司婉吟说龙千舟跟着舒宁影留在佛佑寺想散散心后，青长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司婉吟。
　　但他什么也没说，毕竟现在九岭的每一个尊者都忙得焦头烂额。
　　四大宗门已经连手向整个灵界发出了搜捕令，仙门内人尽皆知，玉临渊将成魔神，倾尽整个仙门之力，也要将剑尊的徒弟捉拿归九岭，全力镇压后严加束缚。
　　一时间，灵界哗然。
　　对玉临渊的猜测畏惧，夹杂着对剑尊的同情唏嘘，街头巷尾，所闻者莫不变色。
　　一夜间，玉临渊成为了天下公敌，变成了对整个灵界的威胁。
　　“姐姐。”
　　一只柔软稚嫩的小手牵住了她的衣角，元浅月回头看，身后一个才如同她腰线高的孩子牵着她的手。
　　这个稚嫩的孩童才六七岁，头上缠满了纱布，大半部分面容都被一道又一道的白纱覆盖，遮住了破碎满是伤痕的狰狞面容和被挖空眼睛后留下的两只空洞。
　　从白纱布下，流淌而出的微卷乌黑长发，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本该是何等可爱剔透的模样。
　　她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看着也同样才十二三岁的元浅月，嘴巴抿得紧紧地，壮着胆子，声若蚊吶地小声说道：“姐姐，阿溪怕黑，阿溪想跟姐姐一起睡。”
　　梦里的场景忽又变了。
　　走马灯一样变换的光影里，那个头上蒙着白纱布的女童忽然又消失不见。
　　在恢弘肃静，庄重沉寂的入门大殿上，穿着一身烟青色烈火桃花纹的新弟子身段窈窕，少女初出落的花容月貌，凹凸有致，有着令人挪不开眼的娇美风姿。
　　那倾倒众生的绝世容颜上，一双眼睛如同绚烂的晚霞，粉金色的瞳孔光彩夺目，眼波到处媚态横生，在人群中仿佛璀璨的明珠。
　　她在人群中，在元浅月经过时，故意用手指勾住元浅月的衣襟腰带，于众目睽睽下，狡黠一笑，同她眨眨眼睛，满脸期盼地说道：“听说焚寂宗的烈火桃花开时，如火如荼，师姐不带我去看看吗？”
　　漆黑的山洞里，惊惧的凡人们瑟缩如惊弓之鸟。
　　倒在地上的粗粝男子胸口正中了一剑，正独自躺在山洞的正中间，歇斯底里地叫骂着，言辞下流又龌龊。元浅月坐在山洞的出口，一身鲜血正在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鬓发散乱的瞳断水走到她的身边，坐在她的旁边，低声问道：“姐姐，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姐姐，干嘛要救那些凡人呢？他们根本不领情，死不足惜。姐姐，千洞窟成百上千个山洞，邢东乌他能及时赶到吗？如果我们真的被耗死了呢？放弃这些凡人吧，我可以护着你，从这里闯出去——”
　　元浅月停下手上正在拭剑的手，她面如金纸，被瘴气侵蚀，时至今日全靠精神强撑，此刻听到瞳断水这样说，脸上立刻浮现了严厉而失望的神情：“阿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瞳断水神色愤恨，那双粉金色的瞳孔凝成一条细线，与她对视良久，还是软了下来，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姐姐，求你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元浅月收回剑，她看向山洞外漆黑浓郁的瘴气，说道：“我相信邢东乌会及时赶来的。”
　　顿了顿，她又缓和了神情，抬起手替面前神色怔愣的瞳断水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撑着一口气，柔声说道：“阿溪，生得美貌，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姐姐，我有句话，一直想同你说，等我回来，我就告诉你。”
　　在满天剑阵下，被捆仙锁束缚在地，浑身血泊的瞳断水直起身，于桃源洲所有的宗门前，在这场上千人观看的审判里，彻底陷入疯狂。
　　她仰着头，眉宇间是无与伦比的疯狂，目眦欲裂，受尽了极刑后七窍流血，那双粉金色的瞳孔凝聚成一条细细的竖线。
　　于庄重肃穆的大殿上，即使死到临头，瞳断水依旧美得摄魂夺魄，她盛气凌人，却又轻蔑恶毒地厉声说道：“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下三滥，自称正道，却是非不分，黑白不辨！是我引诱了元浅月，欺瞒她为我盗走圣人骨，是我身为邪魔欺骗了她！”
　　她大笑起来，咳着鲜血，凄厉而尖锐地高呼道：“终有一日，我会回来复仇，我要让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安宁，子子孙孙受尽折磨——”
　　彻骨冰冷的寒渊下，是呼啸如刃的飓风和冰封千尺的深渊。
　　在行蛇僵之刑之后，瞳断水躺在彻骨寒冷的冰渊下，在濒死一刻，听见了谁在这冰天雪地里呼唤她的名字。
　　阿溪，阿溪。
　　“你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姐姐以后会跟阿溪永远在一起吗？”
　　“我们从未分开过。”
　　在元浅月死去的最后一刻，她看着面前这个使她丧命的罪魁祸首，轻声地朝着瞳断水说道：“阿溪，姐姐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阿溪，生为半妖，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朝霞山的后山小径上，本该是荒芜一人，此刻却是重兵把守。
　　守夜的弟子们皆是结丹期的修为，放眼仙门也算能说排得上号的年轻一辈优秀弟子。九岭出了一个魔神，整个仙门都打起了精神，一时间主动挑拨来驻守九岭的别宗弟子也不少。
　　年轻的弟子们恪尽职守，即使黑夜，也不妨碍他们的振奋。想到自己是在为守卫灵界出一份力，十个年轻弟子都分外激动。
　　对于大部分尚未见过腥风血雨的仙门弟子来说，能跟着尊者们外出去斩妖除魔都已经是值得骄傲和吹嘘的本钱，如今被调拨到九岭来，近距离为斩诛魔神出一份力，也许就是他们这辈子最荣光辉煌的时刻了。
　　十个弟子守卫在门边，旁边放置着一面亮着白光的水镜，随时都可以向九岭济生宫里直接通讯，传去这里的画面。
　　崎岖的后山小径上，枝叶摇动，树影重重，一股微甜的冷香随着夜风慢慢地传来。
　　一个弟子眼尖，瞧见那青石阶上慢慢地走来一个奇怪的影子，立刻如临大敌，大喝一声：“什么人？”
　　他眼疾手快，已经将灵力输入了水镜，只差心念一动将这里的画面传给九岭，便可以立刻通知济生宫随时待命的诸多尊者。
　　任哪个妖魔，就算有通天之术，擅闯这种仙门齐聚，大能云集，随时临危待命的九岭，都是在找死。
　　月光如练，皎洁如水。
　　撑着伞的人影在这一声喝问后慢慢顿住脚，二十四骨的黑金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摄目迷人的脸。
　　微卷的长发如同乌黑的瀑布在肩头流淌，血色裙裾如同月夜下盛开的颓靡花朵。粉金色的瞳孔比宝石更加璀璨夺目，于黑夜中熠熠生辉。
　　瞳断水微抬眼眸，妩媚妖娆，魅惑众生，嘴角微噙着一抹漫不经心地笑意，懒散而倨傲地看向这十个结丹期的弟子。
　　她的裙裾随着她的步伐而泛起轻微的幅度，好似绽放的繁花随着春风的节奏而娇软无力的波动轻颤。
　　瞳断水轻轻地抬起一根白皙柔软的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十个弟子立刻原地不动，连眼睛也忘了眨，个个面色恭敬而痴迷，诚惶诚恐地退到了两边。
　　他们不约而同地让开了通往朝霞山的路，摆出最谦卑的姿态，躬身请她过去。
　　在她的背后，黑暗张牙舞爪，一双碧绿的蛇瞳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两只眼睛如同两枚巨型灯笼，亮起幽幽的光泽。
　　黑金色的鳞片隐匿于黑暗中，充满着金石冷感的吞天巨蟒盘旋在她的身后，庞大如山倾，遮天蔽日的阴影没入黑暗，鳞片摩擦过地上枯枝落叶，在窸窸窣窣声中，慢慢地顺着崎岖的山道，沿着山林蜿蜒而上。
　　在经过山门时，瞳断水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水镜，镜中倒映出一个美丽曼妙，却又冷血无情的世间尤物。
　　这是仙门用来传讯的水镜，此时身处九岭仙门，随时都可能有人发觉她的出现。
　　瞳断水却全然无惧，神态散漫，一只手撑着伞，颇有闲心地对着水镜撩了撩自己耳边微卷的黑色长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
　　她的耳垂上一枚黑金色鳞片坠饰，三条黑金色的细链，缠绕在雪白纤细的颈脖之上，在撤去藏息之术后，她的魅力更盛三分。
　　真是勾人又妖艳，一看就知道是个罪大恶极，不折不扣的妖孽。
　　蛇蝎美人，美貌摄魂，心肠狠毒。
　　她照了照水镜，待到衣裳都一丝不茍，裙裾的褶皱都恰到好处，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撑着伞，朝着通往朝霞山的小径而去。
　　一个弟子忍不住面带担忧和焦急地说道：“这山上现在有诸多尊者，且要小心。”
　　瞳断水回过头来，她微扬眉峰，神态妩媚又凉薄，薄薄的红唇轻轻开合：“哎呀呀，你很关心我吗？”
　　元浅月：我们从未分开过。
　　瞳断水：我们从未在一起。
　　昨天团建回来的太晚了，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晚上再更今天的。


第86章 落叶归根
　　年轻的弟子不敢抬眼看她，是完全臣服的谦卑姿态，低着头不胜惶恐地说道：“您美若降世神女，能为您效一份犬马之劳，我等三生有幸。”
　　瞳断水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含情脉脉，她伫立在山道上，在月光下，撑着伞，风姿卓绝，千娇百媚。
　　倘若这世上真有神邸，那她一定是掌管美与欲的神女，行走于世，连月光和宝石也要在她面前黯淡三分。
　　瞳断水盯着他们谦卑的姿态，看了一眼，轻笑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哎呀呀，都是些没新意的说辞，什么降世神女，什么玉面菩萨，什么遗世明珠，看来无论凡人，还是妖魔，都是一样的无趣乏味，这些话我听了一千多年，都快要听腻了。”
　　她转过身，懒得再同这些弟子说话，径直上了山门。
　　元浅月忽然睁开眼睛。
　　月光如水，流淌于窗扉下。自从窥天珠一事后已经过去了七天，这七天里，她干脆潜心修炼，吸纳天地灵息，将一切杂念摈弃脑海之外。
　　青长时忙里偷闲，来过两次，相同她喝醉几趟，再又趁热打铁让她饮下鸾鸟泪，可惜元浅月油盐不进，几次都直截了当地把她给堵了回去。
　　被青长时送来的酒盏杯碟和鸾鸟泪都放在了桌上。
　　她的灵识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妖力波动，深不可测。元浅月从打坐中醒来，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拿起九霄，手却探了个空。
　　她后知后觉才想起来，九霄被她给了玉临渊。
　　顾不得迟疑，那股强大的妖力几乎是近在咫尺，元浅月站起身，她披上外袍，系好衣裳，如临大敌，当即推门而出。
　　她神色警惕，推开门扉那一瞬间，月光如水流淌一室内。
　　今晚的月色如此皎洁明亮，将这一处别苑照得纤毫毕现。
　　别苑外，青竹篱笆外，撑着黑金伞的纤细身影朝她缓缓地抬起伞面。
　　黑金伞下的女子一袭红衣，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妩媚而迷人，粉金色的瞳孔里于月夜下溢满了不可言的温柔和涌动的情愫。
　　妖气冲天而起。
　　元浅月愣了一下，继而深深地蹙着眉，脸上既是迷惑又是惊讶地看着她，语气诧异地说道：“怎么会是你？”
　　瞳断水望着她，隔着一道脆弱的竹编篱笆，她只要稍微动动念头，连蛇行城里金石浇筑的城墙都可以顷刻摧毁化作飞灰。
　　而这道篱笆却是她无法摧毁的天堑之隔。
　　瞳断水微微一笑，她柔声道：“姐姐，好久不见。”
　　元浅月抿唇，她看着站在外面的瞳断水，神色复杂地说道：“你是四位魔主之一吗？”
　　在决定与玉临渊同行后，玉临渊已经将四位魔主抢夺魔神之力的事情告诉了元浅月。作为竞争对手之一，对于这个蓬莱洲有过一面之缘的瞳断水，玉临渊也告诉了元浅月她的魔主身份。
　　瞳断水僵硬了一瞬，她长睫轻颤，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像是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羞愧和恐惧却又无处遁形。
　　但那只是一瞬间。
　　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她瞳孔中竖起来的细线，她垂着眼，又很快抬起长睫，望着元浅月，神色依旧温柔妩媚地说道：“是那个什么渊告诉你的吗？”
　　元浅月点了点头，忍不住纠正她道：“玉临渊，我的徒弟。”
　　瞳断水倨傲又冷漠，几乎从来不去记别人的名字。此刻听见元浅月这样说，她心头又妒又恼，像是毒蛇在噬咬，她咬住下唇，神色晦暗幽深，问道：“她还告诉了你什么？”
　　元浅月摇了摇头，她说道：“她只告诉过我你也是四大魔主之一，其他的，并没有说。”
　　看来玉临渊也心知肚明，她和瞳断水一样，都有永远不该被元浅月知晓的可怕秘密和阴狠手段。
　　瞳断水紧绷的身子慢慢地放松下来，元浅月看着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忍不住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是妖魔，不好好待在魔域，来到灵界，出现在九岭圣地，即可视为对九岭的挑衅，我可以当场诛杀你。”
　　灵界和魔域现在总体和平，仙门和魔界几乎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和平契约，只要不过界限，两族就可以相安无事。
　　瞳断水双眸温柔又凉薄，专注而哀伤地看着她，她忽然手一松，那柄黑金伞从她的手中跌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轻轻地展开双臂，破绽百出，坦然无畏地看着元浅月，柔情百转地说道：“姐姐想杀我的话，随时可以动手，我绝不会有一点反抗。”
　　她轻声道：“倘若觉得杀了我会脏了自己的手，我也可以为姐姐代劳，不会累着姐姐的手。”
　　元浅月看着她，越看她越觉得不正常，她站在院落里，轻舒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深更半夜，闯入九岭，就是为了同我在这里发癔症的么？”
　　瞳断水垂下手，面露期待地问道：“我是妖魔，姐姐也不想杀我吗？”
　　元浅月一脸平缓：“我斩妖除魔是为了拯救无辜，你没滥杀无辜，伤害凡人，我没理由去为难你。”
　　蛇行城离灵界有千里之遥，蟒族生来冷情谨慎，行事诡秘，几乎没有谁见过黑金蟒一族到灵界生事。
　　瞳断水久久地凝视她，忽然展颜一笑，容色倾城，月光映在她的脸上，皎洁如梦似幻，她的微笑妩媚中带着圣洁，风情中又带着纯真，是无法形容的狡猾与魅惑：“当然，我从不用我的手杀人。”
　　她怎么可能亲自动手杀人？
　　要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付出一切讨得她的欢心，好死在蛇蝎美人的这双纤纤玉手下。
　　她只会让她的猎物自相残杀，在亲手杀死挚爱至亲的极致绝望里痛苦死去。
　　这些凡夫俗子，这些庸俗蝼蚁，怎么配让她降尊纡贵地动“手”呢？
　　元浅月听到她这样说，心里松了口气，她隐隐感到了难言的喜悦。
　　说来羞愧，作为仙门的剑尊，不用与身为妖魔的瞳断水为敌，竟让她感到了一丝欣慰。
　　元浅月继续问道：“你来九岭做什么？是为了竞争魔神之力，所以来找玉临渊吗？”
　　瞳断水立刻从她的眼里读出了这股情绪，眸光盈盈，脸上倾慕痴迷几乎要溢出来，眼波流转，说道：“我怎么可能为了那个什么渊来这里呢？姐姐，我是为你而来，我知道姐姐是剑尊，我仰慕姐姐英姿，想来见一见姐姐。”
　　这句话已经让元浅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只得再一次纠正她：“是玉临渊。”
　　再一次听到玉临渊的名字，瞳断水的瞳孔缩了缩，还是忍住了那心头冒起的妒火，神色如常地说道：“姐姐，我知道了，是姐姐的徒弟。”
　　看样子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去记玉临渊的名字。
　　元浅月心下哑然，不懂她跟玉临渊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才会互相憎恶如此，是为了魔神之力吗？
　　在佛佑寺玉临渊跟她坦白了自己魔主身份后，提起瞳断水的时候，也是一脸鄙夷和不屑，左一个“老不死”，右一个“病蛇蝎”，还几次三番提醒元浅月，这瞳断水心怀不轨，叫她莫要上了这瞳断水的当，心软被她接近，生出隐患和事端。
　　“她装病就是为了骗取师傅同情罢了，我还能不知道她？师傅可切莫被她那样子给骗了，她千年老蟒蛇，浑身上下心眼比鳞片还多。倘若再遇到她，师傅万万不可信了她的鬼话。”
　　在临行分别前，玉临渊如是说道。
　　元浅月想起自家徒弟分开前那多次的嘱咐，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却又顷刻黯淡下来。
　　如今玉临渊尚不知何处，而她却在这朝霞山空守，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瞳断水看着她的神情变幻，眼神专注，没有放过元浅月脸上的一丝表情变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元浅月回过神，看着瞳断水，神态平和地说道：“你既也见过了，那就回去吧。瞳断水，灵界也好，九岭也罢，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元浅月转念一想，也不知道瞳断水知不知道窥天珠一事，倘若知道玉临渊是命中注定的魔神，那其他三位魔主也不知道会是作何反应。
　　但暂时看来，她还是不要将此事告诉瞳断水的好。
　　玉临渊同她说过，四大魔主个个身怀绝技，乃是一方霸主，手眼通天，如同仙门最强的四大尊者。
　　蝶族魔主十六城自从两百岁成年拥有了第一座妖城后，每百年继续征服合并下一座，如今她一千七百岁，御下正好十六城，所以她杀光了这十六座城里所有叫十六城的妖魔，给自己取名十六城。
　　而蛇行城的瞳断水的十层傀儡术修满后，魔域几乎再无敌手。
　　就算元浅月手持九霄，全力以赴，也不一定能过胜过面前在魔界声名显赫的蛇蝎美人。
　　她并不计较瞳断水出现在九岭，也没有问她是如何上了山门。看瞳断水的样子成竹在胸，应该也真的没对守山门的弟子们做什么，否则也不会在元浅月面前露出如此悠然自信的模样。
　　元浅月拒绝去想象瞳断水杀人的模样，那会让她从心底感到难以言说的难过。
　　瞳断水轻轻一笑，却答非所问，说道：“我从小就在灵界长大，姐姐。”
　　元浅月一愣，妖魔怎么会在灵界长大？
　　瞳断水毫不在意似得，对上元浅月惊讶的目光，声音低御，妩媚又迷离：“姐姐，灵界有句老话，叫，近乡情更怯。我背井离乡，去到了陌生的地方，总想回到故乡，天天想呀想，盼呀盼，可是到了终于可以回去的时候，我又害怕。”
　　“害怕故乡已经物是人非，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害怕我的故乡已经有了新的模样，不再需要我的存在。”
　　“姐姐，落叶要归根，我想回到我的故乡，即使死，我也想要死在故土，而不是一个冰冷的王座上。”
　　元浅月沉默了片刻，问道：“灵界是你的故乡？”
　　瞳断水的眼眸望着她，许久，她像是下了决心似得，粉金色的瞳孔中溢满了无法言明的情愫，轻声说道：“姐姐，你就是我的故乡。”
　　两人相隔数步之遥，半响后，元浅月看着她的脸，心中生出无力感，低声说道：“你认错人了。”
　　——却有一个声音，在她的心中轻声呼喊。
　　她没有认错，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可在蓬莱洲一行前，她十分笃定自己从没见过瞳断水。
　　元浅月退后半步，她认真地说道：“蓬莱洲之前，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你是不是认错了——”
　　瞳断水望着她，凄楚一笑，低柔地说道：“姐姐，这世上没人会认错自己的心脏。”


第87章 移山填海
　　这场景荒诞又古怪，离奇又诡异。
　　月光下的别院寂寂无声，临近秋末冬初，连蚊虫蛐蟀都默不作声。瞳断水静静地抬着手，指着自己的心口，用肯定又婉转的语气，再一次重复道：“姐姐，我的心在你身上。”
　　元浅月站在原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她啼笑皆非，良久，她艰难地开口问道:“寄宿我三魂七魄的那颗心脏，是你的？”
　　她有过无数种猜测，却从没想过这颗心脏会来自一个妖魔。
　　最致命的心脏又怎能离体？
　　妖魔重欲，会被欲望的本能驱使，是无法驯服的野兽，从不愿受制于人。瞳断水又怎么会把一颗心脏放在她的身体里作为寄托三魂七魄的容器？
　　而这个妖魔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于月光下仿佛绽放的美丽玫瑰，娇艳欲滴。
　　元浅月的思绪纷乱，一时间有许多问题要问，但却找不到该问任何话。
　　——仙门剑尊，正道魁首，捍卫灵界，可却依靠着一颗妖魔的心脏而维持着性命，说出去谁会信呢？
　　——她被强留于世，原来是因为瞳断水，因为一个她这近两百年的生命里从未见过的妖魔。
　　瞳断水抬起眼看她，轻声唤道:“姐姐。”
　　元浅月看着她，她忽然笑起来，自嘲又悲凉地说道:“所以我以前和你认识？”
　　难怪瞳断水一看见她，就会那样失态，状若癔症。
　　瞳断水点了点头。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瞳断水浑身一震，她的眼眨了眨，绚烂霞光般的粉金色瞳孔蒙上一层朦胧的是水雾，凄楚一笑，低声说道：“姐姐是个很好的人，是滇国富商元氏备受宠爱的独生女，是焚寂宗圣影堂令人敬爱的大师姐，是救了我三次，对我说过我们永不会分开的姐姐。”
　　她们曾经有一段复杂的过往，而她在死后尽数忘记。
　　元浅月默默地听着她的话，继而又问道：“我是怎么死的？”
　　那春暖花开里颓然跪地的尸体边，她浑身是血。
　　浸透了元浅月的血。
　　那烈火桃花在元浅月的衣裳上盛开，灼烈又绚烂，她跪在元浅月的面前，许久才敢伸手去触碰那早已死去，冰冷苍白的尸体。
　　是她吃掉了姐姐的心口血肉，使她丧命。
　　邢东乌站在元浅月的尸体面前，俯身摘下元浅月手上已经碎裂成两半的紫烟手镯，垂着绮丽精致的眉眼，带着自嘲和悲伤，轻轻地握住了元浅月冰冷的手，摇头，轻不可闻地说道：“你看，我们半妖，到底还是脱离不了妖的本性，你与我，都好不到哪里去。”
　　——是她，是她害死了元浅月。
　　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愤怒痛苦，惊慌失措好似再一次卷土而来，重新吞没了她，让她感受到了灭顶的痛苦和折磨，瞳断水垂下眼眸，几乎不敢呼吸，摇头道：“姐姐，别问这个问题。”
　　只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死与瞳断水脱不了干系。
　　事已至此，她没有再追问的必要。以前怎样也好，反正她已死过一次，再无留恋。
　　她有更想知道的问题：“是你让我强留于世吗？”
　　“是。”
　　“明知道逆天而行，会使我命格残缺，孤独一生，身边之人不得善终？”
　　瞳断水抬着眼看着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她的声音轻的像是烟雾，却没有否认的意思。
　　“是。”
　　听到这个回答，元浅月浑身一震，轻轻地闭了闭眼，一股愤怒和痛苦冲上了她的心头，仿若脱缰野马，在心头呼啸冲撞，震动着她在此刻即将失控的理智。
　　一切的一切，都由此而始！
　　“那我父亲入魔，也是你做的吗？！”
　　愤怒脱缰，痛苦肆虐，暴怒冲破了理智的壁垒。
　　话音未落，元浅月已经飞身掠过篱笆，落至她面前。
　　她的手快若急电，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地掐住瞳断水的咽喉，纤细的手指犹如铁钳，让人丝毫不怀疑她可以心念一动，随心所欲地折断任何东西。
　　元浅月眼眶赤红，罕见地失控，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我，我父亲入魔，杀了我母亲，献祭我满门，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瞳断水的颈脖纤细柔软，被她掐住致命处，此刻微微抬眸，迷离而脆弱的眼神像是引颈受戮的天鹅。
　　即使是邪魔，即使是声名显赫的魔主，手下的肌肤竟然依旧是温暖的。
　　她有人一般的血肉和肌肤。
　　明明如此强大，却又脆弱柔软。
　　瞳断水没有丝毫动作，任由她掐住自己的脖子，在这生死关头前，她眼里泛着水光，一言不发。
　　等啊等，盼啊盼，等了一千多年，盼了这无数个岁月，原来与姐姐重逢坦白后，姐姐对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掐住她的喉咙，暴怒之下想要夺走她的性命。
　　元浅月望着她，忽然自嘲一笑，颓然地收回手，：“别这样看着我，瞳断水，我不知道我们以前如何，但现在我不欠你，我死过一次，我知道这一定与你脱不了干系。所以我们两清了。”
　　瞳断水沉默地看着她，元浅月后退一步，她看了看自己刚刚掐住瞳断水脖子的手，眉宇间浮现一阵落寞，失落而自嘲地说道:“我想你说的都是真话，你看，即使我愤怒到几乎失去理智，却还是不想对你动手。”
　　“大概是你的心脏在作祟，让我总不能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我好像从不能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事，我是个化神后期的剑尊，看似独步天下，凌绝灵界，强大如此，却从不得自由。”
　　“姐姐，你父亲的事情，我从没有插手。”瞳断水神色黯然地说道，“我除了让他为你取了元浅月这个名字外，再没有干预过姐姐的人生，也从未在姐姐身边出现过。”
　　在找到完成摄魂术的方法前，她从不敢去干预元浅月的生活。
　　——离自己太近，会使这元浅月身体里代替了三魂七魄的心脏不受控制，脱离出体，想要回到真正的身体里。
　　这样下去，会损害元浅月的神识，使她原本就残缺的魂魄更加受损。
　　她那么想她，却从不敢出现在她身边，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
　　在相思却不能相见的痛苦中煎熬，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惩罚呢？
　　元浅月平复了心绪，问道:“不干预我的生活？这两百年里你都没有出现过，为什么现在又要突然来告诉我这件事？”
　　瞳断水抬起头，眼里蓬发出希望的光彩，面带期盼，柔声说道:“姐姐，我和一个人达成了协议，我替她做一件事，她会教我如何补全摄魂术的法阵。你随我回蛇行城吧。只要姐姐随我回去，我可以把这件事的本末，全部，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只要我完成了摄魂术，姐姐就可以拥有自己完整的命格，不必再受残缺命格之苦。”
　　元浅月看着她，忽然释然一笑。
　　她说道:“如果不跟你回去，你就不会告诉我，是吧？”
　　瞳断水垂眸，她说道:“姐姐，你在这里也做不了任何事，你的徒弟现在是仙门众矢之的，姐姐何必在留在这里呢？”
　　看来她也知道了玉临渊将成魔神的预言。
　　元浅月并不感到意外。
　　顿了顿，瞳断水又说道:“何况，在灵界是无法施展摄魂术的。”
　　邢东乌是真正的旷世奇才，紫烟手镯，摄魂术，都是她一手所创。
　　想要补全摄魂术，只能去找到邢东乌放养于神魔埋骨地的神兽眷属，而仅仅是用于尝试摄魂术的试炼，就需要杀死上万人。
　　只有把元浅月骗回蛇行城，让她与仙门断开联系，隔绝了她的耳目，她才好让她的傀儡在灵界抓人。
　　元浅月看着她，神色复杂，说道:“瞳断水，你跟临渊有一点像，总爱让我做选择。”
　　她问道:“倘若我不选呢？你要同我动手吗？”
　　瞳断水深深地望着她，说道:“姐姐，完成摄魂术对姐姐有百利而无一害，我想不出姐姐有什么拒绝我的理由。”
　　又是这句百利而无一害，大家总喜欢这样劝她，浅月，认清现实吧，放弃某些坚持的事情，你会轻松很多。
　　你所坚持的道义，你所恪守的本心，与他们所想所感背道而驰，那都是痴人说梦，那都是天方夜谭。
　　元浅月目光飘向头上的皓月，又将目光投向瞳断水，缓缓地说道:“你看，当初我闭关出来，收徒并非我所愿，乃是迫于无奈走到今日。可如今我一心又想护住这个徒弟，仙门却让我不要再参与临渊的事情，让我放手。所有人都对我说，让我从此不要再管临渊的事情，这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人就是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是一个连生死都不能自由选择的人，所以我现在要用我为数不多的自由，去选择守在朝霞山，履行我的诺言，我会永远做临渊的师傅，和她共同承担命运。”
　　“我选择临渊。”
　　瞳断水站在原地。
　　随着元浅月的话，她轻轻地默念了一遍：“玉临渊？玉临渊？”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莫大的笑话似得，轻轻地笑出声，低声说道：“姐姐，为什么，非要逼我呢？”
　　瞳断水抬起头来，眼里粉金色瞳孔慢慢地变成一片赤红，像是燃烧着的业火。
　　她声音宛若梦呓，吃吃笑了两声，毒蛇吐信，于万物寂静低哑道:“姐姐，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不该在我面前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对我说出你选择了她的这种话。”
　　她仰起脸，猩红的瞳孔剔透如血，状若痴狂地笑了起来，她的红唇像是一汪美酒，月色下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妩媚多情，摄魂非凡:“姐姐，你永远——永远只能和我在一起，无论生也好，死也好，你永远都只能和我在一起，你答应过我，我们永不会分开。”
　　在坦白之后，倘若她还不能跟元浅月在一起，那她一定会彻底疯掉。
　　她已经忍耐太久，太久了！
　　片刻后，元浅月才轻叹一声，她随意地折了一根篱笆，拿在手里，以竹为剑，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不是什么富商的女儿，也不是焚寂宗的大师姐，更不是救过你的人。我是元朝夕和昭成慈的女儿，我是苍凌霄的徒弟，程松的师妹，玉临渊的师傅，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要过，瞳断水。”
　　“我们从未在一起。”
　　人死如灯枯，前生的事情，早已随着她的死而彻底湮灭。
　　黑暗在她的身后蠢蠢欲动，庞大如山倾的巨蟒于黑暗中睁开双眼，鳞片在月色下倒映着寒光。
　　瞳断水望着她，面上是疯狂而古怪的表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像是饥饿太久后欲壑难填的蟒蛇，紧紧盯着猎物时露出的野性和渴望，声音低沉又痴迷地说道:“姐姐，不要紧的，来日方长，我可以让你慢慢记起来。”
　　元浅月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发疯。
　　这真是无药可救。
　　元浅月叹了口气，她说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
　　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她的话，元浅月错愕地顿住身影，大地颠簸起伏，剧烈晃动，朝霞山震颤，一时间山石崩裂，林鸟惊飞之声络绎不绝。
　　从山腹内部传来喀嚓喀嚓的开裂之声，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神之手正在将这整座连绵百里的朝霞山主峰连根拔起。
　　她站稳身体，面前瞳断水依旧是那样狂热的表情，她振臂而起，响应着她的命令，无数条庞大的黑金蟒盘踞在山腹内，狠狠地撞向山脊！
　　瞳断水的瞳孔宛若猩红凝结的血液，在妩媚美丽的五官上无比的诡异摄目。
　　“地龙翻身？”元浅月手持着一截竹剑，看向远处浮在天空依旧丝毫不动的九岭主峰，很快又反应过来，脸上浮现震骇的表情，“你疯了？瞳断水！”
　　她竟然要把整座朝霞山搬走？
　　元浅月出手便刺，瞳断水丝毫不避，就站在她的面前，直勾勾地望着她，狂热地说道：“姐姐，我不会对你出手的，你既然要守在朝霞山，那我就把整座朝霞山搬到蛇行城，姐姐，我们以后就永远呆在朝霞山上好不好？”
　　“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元浅月将竹剑抵在她的咽喉，看着她，厉声道：“停下来！”
　　瞳断水看着她，两人相距咫尺，隔着一把制在她脖子上竹剑，脸上蓬发出狂热而痴迷的神情，使得这张脸呈现出勾魂的美丽：“姐姐，杀了我，就可以停下来了。”
　　她甚至狂热地主动往前凑了凑，那竹剑灌输了元浅月的灵力，立刻在她白皙柔软的肌肤上切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沁出嫣红的血珠。
　　地动山摇更甚，元浅月往后避了避，愤怒地说道：“你别逼我！”
　　瞳断水不管不顾地往剑上靠了过来，她狂热而凄楚地撞向剑锋，轻轻一笑，盛气凌人却又脆弱易碎地说道：“姐姐！倘若你不要我，就亲手杀了我吧！”
　　元浅月撇下竹剑，瞳断水面色一喜，刚想说话，元浅月立刻以手做刃，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扬手狠狠地斩在她的脖子上。
　　瞳断水立刻脸色一变，想躲，还是被猝不及防打晕了过去，软软地倒了下去。
　　元浅月下意识伸手想扶，但却又顿住了身影，任由瞳断水倒在了地上。
　　地面震动渐弱，地动之声慢慢地小了下去。
　　远处九岭主峰亮起了数道虹光，虹桥上人声鼎沸，吵吵嚷嚷，显然都是被这地动山摇之声所惊，朝着朝霞山来了。
　　元浅月站在原地，看了地上的瞳断水一眼，露出左右为难的眼神。
　　倘若被仙门发现，那身为妖魔，擅闯九岭的瞳断水就死定了。
　　元浅月叹了口气，地上的瞳断水眉眼婉约，此时此刻晕过去后失去了那份倨傲冷漠的戾气，没有丝毫攻击性，带着破碎令人心惊的美丽，眼角泛着胭脂红，更是惹人怜爱。
　　元浅月将她抱起来，想了想，用脚一踢旁边的黑金伞，将它拿起来收好，放在瞳断水怀里。
　　她抬头一看，要命，那首当其冲飞的最快的三道虹光，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另外三位强悍的尊者。再一看距离，已经只剩一射之地，再过片刻就要到眼前。
　　这么短的时间，要把她藏在哪里呢？
　　元浅月头疼万分，看着怀里的瞳断水，低声叹气：“你还是睡着了比较好。”
　　她急忙走进别苑，将瞳断水放在床上，将她往里面推了推，用被子将她裹成一条毛毛虫状。
　　这深不可测的妖气简直都快凝结出实体，元浅月想了想，她咬咬牙合衣上床，放出威压，用灵息强行压制住了她身上的妖气。
　　她从归墟里掏出一张薄被，盖在了自己和瞳断水的身上，自己躺在外侧，放下了床头月白的罗帐。
　　罗帐刚放下来，外面便响起了人声：“剑尊阁下，朝霞山地动山摇，你也这样耐得住性子，躲在房里不出来吗？”
　　邢东乌真正的名字叫刑清漪。
　　邢东乌的父亲是鹤妖，母亲是不受宠爱的富商之女，跟元浅月的母亲以前是手帕交。
　　在她六岁的时候，她的兄长意外溺亡后，为了撑起这个家，让她的母亲不用再另嫁寻求依靠，邢清漪主动提出要扮作男儿身来当家，从此这世上再没有邢清漪，只有邢东乌。
　　邢东乌六岁当家，一生以男装示人，没有父亲没有兄长没有任何依靠，照顾懦弱胆小总受人欺辱的母亲，在豺狼虎豹的环视下长大，在许多亲戚的虎视眈眈下保全了家业和宅邸，给了她母亲一辈子的衣食无忧。
　　除了她母亲和元浅月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是个女儿身。
　　邢东乌有京都第一美少年之称，名动滇京，甚至有公主要为她自杀。
　　她在十四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个半妖，也才第一次见到妖。
　　跟元浅月拜入焚寂宗后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真正的天之骄子。
　　同元浅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月，于燃尽一切的业火中，愿终有一天，你我能再次重逢。”


第88章 怜香惜玉
　　素来冷清的朝霞山上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黑压压的一群弟子，各门各派，服饰不尽相同，个个持剑如临大敌，将朝霞山的别苑团团围住。灯火彻亮，各色法宝和灵剑发出的光芒几乎要将这一处照的亮如白昼。
　　苦心主持，无尘璧，禹阳关都站在别苑的门外。
　　青长时边走边系着自己的外袍，他半夜被振山钟惊醒，慌忙而来，鞋子都差点穿反。
　　他落在人群中，此时看见这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越众而出，大踏步地走到别苑里，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大声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看见这个个神色警惕手持法宝和灵剑的弟子们，青长时没好气地喝道：“干什么？没见过地龙翻身吗？这里可是朝霞山！你们持剑是想对谁动手？给我统统收起来！”
　　九岭的弟子们默默地收起了剑，一言不发，其他宗的弟子却丝毫不为所动，都保持着警戒的架势，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不远处，照夜姬竟然也在，她披着一身月光，遗世而独立，冷冷清清，与周遭的弟子们格格不入，一副冷眼旁观的形容。
　　那张瓷白的面具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额头处已经脱离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露出皓白光洁的肌肤。
　　无尘璧转过身来，神色凉薄又冷漠，他的手指抚着白玉洞箫，面色讥讽：“地动非地龙作祟，是妖袭。”
　　他一挥手，明圣宫的弟子们立刻让开一条道来，黎昆钧手里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结界，里面有两条盘旋着的黑金蟒蛇，被困在结界中，如手指粗细，蛇信吐息，高昂着头颅，碧绿的眼睛透着阴冷狠毒，在结界中嘶嘶作响。
　　南锦屏和谢图章都站在他的背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手里托起的结界。
　　无尘璧是个冷清的性子，惜字如金，言简意赅地说道：“妖袭事发仓促，我斩杀十数条，活捉住一二。而今夜来袭的蟒妖，皆有千年修为，足足上百条，其余逃窜不知去向。”
　　青长时系好了衣裳，这才懊恼道：“妖袭就妖袭，你们不去追妖魔，在这里把剑尊的别苑围起来做什么？”
　　无尘璧瞧他一眼，面上表情越发冰冷。旁边一位明圣宫的尊者代他出声，质问道：“灵界数百年再无这般规模的进犯，今夜妖却为何来袭？此处地动山摇，剑尊却还在房里休息，不出来察看一二，说得过去么？”
　　云初画和甄梓桐跟在青长时的背后，无尘璧和禹阳关都站在门外，苦心主持手持降魔杵，站在门口，朝着青长时行了一礼，说道：“正是，朝霞山地动山摇，妖魔来犯，剑尊阁下却依旧在房间闭门不出——这是否太有悖常理了？”
　　禹阳关也面色迟疑地说道：“我可从见过黑金蟒一族在灵界作乱，今天可还是稀奇了，同时出现了上百条千岁之龄的黑金蟒妖，还冲着九岭这仙门圣地，围攻剑尊所在的朝霞山，太古怪了。”
　　他转过脸来，看着青长时，说道：“总要请剑尊出来，同我们说道说道吧？出现这样的异状，只要不是个聋子都该听到了这响动。妖魔都到了自己的家门口，总不该这样毫无异状，门扉紧闭，默不作声？”
　　“还是说，今夜来的是她剑尊的旧人，所以她才可以这样安之若素，泰然处之？”
　　饶是泼皮无奈如同青长时，一时间竟然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和理由去反驳这通质问。
　　无尘璧冷冰冰地说道：“只怕她屋里藏了人，才会这样不动声色，闭门谢客。”
　　背后的弟子们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就是，鬼知道今天来的妖魔是谁呢？”
　　尽管说不知道，但在场的所有人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个名字。
　　玉临渊。
　　谁能闹出这么大的响动？除了那个剑尊的徒弟，将来的魔神，还能是谁？
　　青长时脸上表情有些凝重，禹阳关看向青长时，脸上还带了些客气，同他客套几句，说道：“总归是事情重大，妖魔来犯不是小事，别苑里也没有丝毫动静，剑尊的安危要紧，就怕这擅闯的邪魔其实还留在朝霞山上，还用了什么本事迷惑了剑尊，胁迫了她，躲在这别苑里。”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给九岭一点台阶下，若是剑尊护徒心切，主动隐瞒玉临渊的行踪，于天下苍生不顾，那传出去才是让九岭面上无光。
　　无尘璧皱了皱眉头，禹阳关又说道：“剑尊毕竟是女儿身，男女有别，她闭门不出，我们只好将此地围住，布下了天罗地网，任来者是谁，也无法逃出去，就等你们九岭主事过来查勘。”
　　苦心主持也点头，说道：“阿弥陀佛，此话不假。青尊者，你既然同元浅月交好，又是九岭的尊者之一，与她同为师兄妹，此门应当由你推开，以避忌讳。”
　　众目睽睽下，青长时也耍不得无赖推脱，他迫于无奈，只得第一个走了过去。
　　青长时走近门口，一时间满院子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玉临渊怎么突然就想起来回朝霞山呢？
　　就算元浅月说过要与她同行，也不必这样急着回朝霞山吧？弄出这么大动静不说，还赖在这别苑不走，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下他们要怎么帮元浅月兜谎？
　　青长时心里又是懊恼又是焦急，没心思再看乐子，此时脑门渗出了汗，不停地祈祷着元浅月一定要把玉临渊藏好，他故意拖延时间，慢吞吞地推开门扉，声音故意拨高，用平常一样轻松的语气喊道：“浅月，你在做什么？！外头这么多人都候着你出来，你倒好，躲在房里是做什么？”
　　房间里，月光如水，罗帐温软。
　　青长时往里走了两步，便将这房间上下左右看了个清楚。
　　朝霞山的装饰向来简单素朴，却不失温馨素雅，此时床榻上坐了一个人，听见动静，立刻朝这边转过头来。
　　元浅月抬起一只手，微微掀开帘子，她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衣裳整齐。她杏眼微瞪，一双眼略带焦急，见青长时进来，朝青长时低声快速地说道：“来了多少人？”
　　尊者夜间视物亦能纤毫毕现，元浅月的旁边显然还躺着一个身影，只是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青长时看清她身边还躺着一个人，顿时目瞪口呆，眼角抽搐，一时间分不清是震惊还是担忧：“你疯了？怎么把玉临渊拐到床上去了？——不，不对，玉临渊现在回来不是找死吗？外面无尘璧，禹阳关和苦心可都在！”
　　元浅月焦头烂额，飞快地解释说道：“她不是临渊——情况很复杂，她是妖，我用灵息压住了她的妖气，所以她不能离开我三尺外，否则就会原形毕露。”
　　青长时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反而更加错愕地问道：“不是玉临渊？还是个妖？乖乖，浅月，不是我说，你玩得也太大了！”
　　元浅月朝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收起你那点花花心思——”
　　她的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柔若无骨的浅浅嘤咛。
　　好似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刚冬眠苏醒的蛇，随着这一声媚态横生的浅吟，一双柔软的手覆盖上元浅月的肩头。
　　那手柔若无骨，白皙纤美，圆润的指甲上涂着妖冶美丽的红色花纹，每一处肌肤都是如此的完美，写满了涌动的欲望和魅力。
　　瞳断水攀上元浅月的肩头，她将下巴亲昵而依赖地搁在元浅月的肩上，微卷的乌黑长发蓬松如云，看样子还未完全醒来，此时双眼略带迷离，狂热涌动的爱意和贪婪使她看上去颓靡又媚态，她懒散地趴在元浅月的身上，妍丽妖冶，像是开至荼蘼的玫瑰，柔情似水，娇艳欲滴。
　　蛇毒好闻的冷调甜香和清冷的青松雪竹香交织在一起，像是风暴与海洋的碰撞，于这狭小的室内爆发。
　　璀璨绚烂的粉金色瞳孔闪烁着更胜宝石三分的光泽，于纤长浓密的睫毛下，可以使得星辰失色，皓月无光。
　　这是一个美艳，倨傲，慵懒的绝世尤物。
　　她的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无不在昭示着，她就是神明对世间万物降下的爱与欲。
　　没有人会对这样一张脸无动于衷。
　　看见她的那一刻，就要为她献出一切——献出心，献出性命，献出一切的一切。
　　青长时直愣愣地看着瞳断水的脸，在看到瞳断水的那一刻，他像是被使了定身术，完全僵硬了。
　　元浅月看见他那表情，立刻心底一惊，抬手去遮住瞳断水的脸。
　　蛇蝎美人，恃美行凶，以美色杀人——这是玉临渊提醒过她说的话。
　　瞳断水见她的手伸出来覆盖上自己的眼睛，立刻凑了上来，兴奋又痴迷地张开嘴，薄薄的红唇像是一汪嫣红的陈年美酒，立刻轻轻地咬住了她的手指，像是一条得到了主人爱抚的小狗，粉金色的瞳孔里湿漉漉的，兴奋又热烈。
　　元浅月：……
　　她用力地拽了两下，瞳断水用牙齿咬着她的手指，真像条小狗似得，不肯撒口了。
　　青长时立刻回过神来，作为神官，他对瞳断水的魅力显然还是有一定的抵抗力，只是看见这惊为天人的美人，惊艳之心依旧久久不能平息。
　　青长时一脸复杂地看着元浅月，见不是玉临渊，刚刚紧张的神情立刻缓和了，又开始当起了他的乐子人，撇了撇嘴角，说道：“浅月，是我小看你了，平时你不显山不露水的，我还以为你真是不开窍呢，现在看来，啧啧，我甘拜下风！”
　　元浅月转过头去，白了他一眼。
　　青长时也不在再多看她，他转过身，说道：“行了行了，既然不是玉临渊，那就没事了，你且等着啊！”
　　他大踏步走出门，元浅月正暗自和瞳断水较劲，想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又怕伤了她的牙齿，只得无奈地看着她。
　　她那一下手刀因为心生恼怒，所以下了实打实的劲，瞳断水到现在都是目光涣散，迷离又痴狂，看样子并没有清醒，如今完全是按本能行事。
　　元浅月心烦意乱，看着瞳断水发愁，外面青长时忽然拨高了声音，说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剑尊只是忙着沉迷美色，人之常情，别整的这么兴师动众的！”
　　这解围方式不愧是青长时，外面顿时一片哗然，此起彼伏的“你诓谁呢青长时？”“真的假的我不信”“是哪家道侣啊？”“你一人所见怎么能服众？”“就是至少也要让我们各宗亲眼所见才能作数”……
　　随着这一阵议论纷纷，在征得了元浅月的同意后，陆续又进来了七八个穿着各宗弟子服饰的女弟子，个个进来前都是镇定自若，矜持端庄，眼眸里有遮掩不住的好奇和疑惑。
　　出去的时候，个个面红耳赤，头顶冒烟，脚底打飘，分不清东南西北。
　　元浅月的老脸于今夜已经彻底丢到了整个仙门，但她素来矜持修养极好，几乎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态度镇定地看着她们露出那白日见鬼后又如痴如醉的神情。
　　一个女弟子出了别苑，眼神飘忽，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这一定是仙子——我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难道是我飞升到了仙界吗？”
　　云初画作为九岭的弟子，她见过瞳断水一次，显然已经有了些印象，此时此刻面色潮红，看着元浅月，露出了“师叔你藏得好深啊”的佩服表情，差点就要忍不住给元浅月竖起大拇指。
　　南锦屏倒是神色正常，她看了一眼尚不清醒的瞳断水，除了惊艳之外，再没有别的表情。沉水则是手里捏着佛珠，连声地念阿弥陀佛，色即是空。
　　无尘璧和禹阳关，苦心主持，在再三询问里面剑尊身边的人是谁后，得到了她不是玉临渊的回答，这才满腹迟疑地看了看别苑里的方向，十分不甘心地率领门下的弟子们离开了。
　　青长时溜达进来，外面的弟子走得七七八八，他并不看向床榻上，而是背对着她们，坐在桌边，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浅月，我做的好吧？”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啊。”元浅月嘴角抽搐，“这下真是太好了，整个仙门都知道我剑尊元浅月沉迷美色，于妖袭的紧要关头还留恋温柔乡难以自拔，四大宗门都在我别苑前集体叫门都叫不应。”
　　青长时咦了一声，说道：“难道不是吗？”
　　元浅月忍无可忍地说道：“我是那种人吗？！”
　　青长时啧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但没办法，如果不这样，恐怕他们今晚不会善罢罢休，一定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幸好这床上的人不是玉临渊，否则今晚怕是难以善终，无计可施。”
　　瞳断水一直咬着她的手，此刻还睁着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元浅月又气又恼，此刻怒极反笑，朝她笑了一笑。
　　瞳断水愣愣地看着她的笑颜，眼中狂热涌动，更是美丽非凡。
　　下一秒，她就再次被元浅月的手刀砍倒，软软地跌躺在床。
　　青长时倒吸了一口气，光是听这咔的一声，就感到一阵肉痛，没好气地说道：“你能不能轻点？不会怜香惜玉吗？下手这么重，不怕把她给一手刀砍死了？”
　　元浅月掀开被子，瞳断水倒在她的身边，浓密微卷的黑色长发迤逦铺在柔软的素白被单上，美不胜收。
　　她闭着眼，脖子上又被砍出一道红痕，现在左右对称。


第89章 旧梦存续
　　月光如水，烛火摇曳。
　　元浅月一身整整齐齐，衣诀翩然，跟桌前青长时一本正经地商量道：“行了行了，欠你一回行，你把她带到魔界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放了，我总不能把她留在这里吧？”
　　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酒瓶，里面是味淡的桃花酒。青长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嘀嘀咕咕地说道：“行倒是行，但今天闹这么大一出，妖袭异动，狂蟒成灾，她出现的又这么巧合，本来就蹊跷，这么多女弟子都见过她的脸，等到她明天又不见了，你怎么跟掌门师兄，还有其他三尊解释呢？”
　　“白宏可不是我那么好相与的，要是知道你私藏包庇妖魔，你铁定要下寒水牢走一遭。”
　　元浅月语气加重，认真道：“让我找个解释总比把她一个妖魔留在这里好，实在不行我就同白宏师兄直说，寒水牢又不会要了我的命，但万一哪个尊者察觉到了她的妖气，她就死定了。”
　　青长时喝了一口，给自己又续了一杯，一脸揶揄地看着她：“寒水牢走一趟你不死也得脱半层皮，嗨，浅月，你这种怜香惜玉，自我牺牲的精神，我怎么今天才发现？”
　　元浅月扶住额头，无奈至极：“别这样看着我，我跟她真的没关系！”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衣裳布料摩擦的声音。
　　瞳断水于她们的商量声中悠悠转醒，她已经许多年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好觉，醒来时鼻尖萦绕着青竹雪松的清香，身下的被子绵软温暖，耳边元浅月的絮絮低语，无一不让她放松警惕，彻底安心。
　　她总是会做噩梦。
　　梦见自己尚弱小时，跪在人前，受尽屈辱，颤着手去挖自己的眼珠。那个人穿着一身冷灰色的衣裳，坐在一把木椅中，仙风道骨，道貌岸然，已经上了年纪的脸上浮现一个玩味又下流的神情。
　　他眼神晦暗不明，于幽微房舍内散着狼一样野心勃勃的光芒，他对她语重心长，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徐徐善诱，亲切又残忍说：“你长得如此绝色，也该知道，除了你的眼睛，你身上还有一样让男人渴望得到的美好之物。”
　　瞳断水意识到了他的意有所指，她浑身发颤，惊恐，愤怒，绝望，无能为力，这个男人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于黑暗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野心和贪婪，用看待阶下囚的轻蔑目光，说道：“你是个好孩子，那批孩子里也只有你活到了这么大，也许我当初该留下一部分，说不定今天的乐趣还会更多一些。瞳断水，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我就可以不告诉焚寂宗你的身份，对，还有你的师姐元浅月。”
　　“来，把你自己献身给我，再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我，我就可以暂时放过你。”
　　她哆哆嗦嗦去解开自己的衣裳，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凝结着她的屈辱直线下坠。她的手指打着颤，怎么也解不开，恐惧和绝望让她忘却了呼吸。
　　有谁能救救她？谁能救救她？
　　往日里，她总会忽然惊醒，哪怕是自己成为了蛇行城赫赫有名的蛇蝎美人，也无法抑制住午夜梦回时那沉寂在胸，挥之不去的屈辱作呕感。
　　而今天，她却罕见地梦到了这段回忆的后续。
　　于屈辱，无助，绝望之间，她的手指哆嗦着，却怎么也解不开自己的衣裳系带。
　　那端坐在椅子里的中年男子用尽了下流和得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他在等着，彻底摧毁这个被他一手创造出来，已经给他献出了两颗绚烂粉金色眼珠的半妖，再次献出自己最珍贵的两样东西——
　　一道剑光照亮了这幽暗的房舍，烈火桃花纹像是于黑夜厚重云层间猝然蓬发的雷电，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出了那对面男人眼里的惊愕和震怒。
　　元浅月执剑落在她的面前，长剑出鞘，是金戈铁马交错之声，她挡在瞳断水的面前，气得失态，连执剑的手都轻声发颤，赤练剑感受到她的愤怒，发出轻微颤鸣。
　　元浅月暴怒之下，以猛虎扑人，狂蛇出洞的决绝气势扑了过去，你死我活的剑意于黑暗中撕裂一方电光，在这惨白光芒里，她杀意十足，飞身而去，眼眶赤红，厉声喝骂：“你在放什么狗屁？嫌自己老不死活太长敢把主意打到阿溪身上来，你当我这个姐姐是吃素的吗！”
　　“管你什么朱顶峰，管你什么焚寂宗，敢欺辱到阿溪身上，我今天就定要取了你这条狗命！”
　　瞳断水怔愣地跪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这金戈错响之声慢慢平息下来。
　　元浅月浑身是血，身上中了好几剑，她竭力维持着自己不倒下，虚浮的脚步走到瞳断水面前，虚弱无力地跌坐下来，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迫她直视着自己。
　　对着瞳断水那双泛红凄然的眼睛，元浅月撑着一口气，嘴边淌着鲜血，柔声说道：“阿溪，下次谁再胁迫你，伤害你，就一剑捅死他，姐姐给你担着。”
　　“没有下次了。”
　　背后门口忽然转出一个高挑纤细的影子来。
　　邢东乌的声音清冷又漠然，她手里拿着无情剑，剑尖指地，在地面划出一阵长长的剑痕，杀意凝结，剑尖与金石地面摩擦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刺耳声音。
　　她背着光，看不清脸色神情。
　　咔擦一声巨响，闷雷滚过天穹。
　　这抹纤细而挺拔的身影被门外的一道雷电白光拉得极长，浸透了庄严肃穆的悲伤和决绝，一如外面乌黑厚重的阴云，沉重阴郁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阴影将瞳断水笼罩其中，邢东乌看着这一室血腥，声冷若云霭，叹息轻如烟：“浅月，你太胡涂了，为什么要杀了朱顶峰的二宗主呢？焚寂宗怎么能再容得下你。”
　　碧蓝剑光映出邢东乌妍丽而动人的眉眼，她有一双见之忘俗的剔透浅色眼睛，乌黑眼眸间凝结的杀意极浅极淡，却会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血腥与风雪皆无法打动那无情无欲的清冷眉眼，邢东乌轻轻地提起无情剑——
　　瞳断水慢慢地睁开眼，先是茫然了一剎，继而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被五花大绑，捆成了一个粽子，曼妙玲珑的身躯被金色的捆妖索缠得一道又一道，红色衣裳流淌如水，像是月色下悄然绽放的玫瑰。
　　听到这响动，元浅月和青长时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她的魅力就如同潮水一般，再次倾泻而出，比原来更甚。
　　梦境渐渐淡去，而此刻，烛火下，月光下，元浅月正朝她回过头来。
　　——多少年了，她甚至没有再好好地梦到过姐姐。
　　——魂牵梦绕，让人肝肠寸断，想得发疯，而此刻，她再次与她重逢，甚至还咬住了她的手指。
　　从南锦屏的身体里调取了这段她意识不清时的记忆后，瞳断水回味起自己嘴里所品尝的滋味。
　　唇齿间尚有留香，青竹雪松香中掺杂着她本来的温热体香。
　　与前世的烈火桃花香渐渐融合，化作了瞳断水无法形容的感受。
　　那是世上唯一的佳肴，是饥渴旅人行走于沙漠后濒死前尝到的最后一口甜美甘泉，是无法形容的解救和佳酿。
　　姐姐如此美味，无论她的鲜血，她的血肉，她的肌肤，她的眼泪，她的味道，都是让她永远不能抗拒，如痴如狂的祭品——
　　瞳断水趴在床榻上，虽然被捆着，却是一点也不生气，此刻反而越发兴奋，媚态横生，热烈又明艳。
　　她任由自己的微卷蓬松长发在床上铺开，扭着身子像条蛇一样在被子里冒出来，拱来拱去，埋头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继而抬起头，媚眼如丝地望向元浅月，欲说还休，面上浮起红晕，娇嗔道：“姐姐的床好香好软——跟姐姐身上一样香。”
　　元浅月老脸一红，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瞳断水扬起纤细的脖子，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捆着的捆妖索，整个人被捆的结结实实，一副案板上鱼肉挣扎不得，引颈受戮的形容，却更加兴奋了。
　　她的脸上浮现病态的潮红，显得脆弱又柔韧，妩媚颓靡，一双绚烂粉金色的瞳孔中写满了欲念，水光诱人，勾魂摄魄：“姐姐，你捆的真好！我就喜欢姐姐这样捆着我！”
　　元浅月脸黑了下来：“别在这里发疯！”
　　“啊，我死了——”瞳断水往床上一躺，蛇一样扭动着纤细柔美的腰肢，甜美的冷香几乎是顷刻间溢满了整个房舍，她目光失了焦点，像是娇软无力在暴雨中战栗的美丽玫瑰，痛苦又欢愉地轻声喘，息着，面露痴迷，狂热地低哑着嗓子呻，吟说道：“姐姐！多骂我两句吧！”
　　元浅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不是——算了。”
　　她干脆不骂了，一脸头痛地抚着额头，别过脸，不再看床上发疯的瞳断水。
　　青长时坐在旁边，噗的一声，一口酒喷了出来，笑得直咳嗽，放下酒杯，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顺气，看样子是被呛到了。
　　他慢慢悠悠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身上的酒，又擦了擦面前的桌子，背过脸去不看瞳断水，却是笑得肩膀直抽搐，朝元浅月说道：“你确定要把她送走吗？人家大老远来，可别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元浅月瞪他一眼：“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你少拿我找乐子。”
　　青长时嘻嘻一笑，他揶揄地拍了拍元浅月的肩膀，起身要走，经过元浅月的旁边时，元浅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一脸警惕：“你干嘛去？”
　　青长时故意耸耸肩：“良宵难得，我干嘛要坐在这里看别人风流快活啊？我虚寒谷公务繁忙，先行告辞了！”
　　元浅月瞪他一眼：“别在这里假正经了，你赶紧把她弄走，到了魔域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她扔地上就成！”
　　青长时面露为难：“这不好吧？”
　　元浅月作势抬脚要踹他，青长时一躲，绕到了桌子对面，此刻却眼睛睁大，露出一副白日见鬼的惊恐表情，诧异地说道：“浅月，你看你背后！”
　　元浅月干脆道：“不看！”
　　又一脸不屑地皱着眉头说道：“怎么，想趁我转头就开溜？你这把戏我看得多了。”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的肩膀上。
　　元浅月的身子一僵，清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声线低柔，黑暗沉冷，郁结如深渊。
　　“师傅，几天不见，你的床上怎么有了个不干不净的东西呢？”


第90章 修罗现场
　　已经将近月落天明，远处的天穹浮现一丝金光，淡鸭蛋青色天空浸透了丝丝缕缕的明灿阳光。
　　玉临渊站在元浅月的背后，垂眸轻轻地嗅了嗅她透着馨香的如云鬓发，纤长的鸦黑睫毛下是一双漆黑如同深渊的眼眸，清丽无双的脸上绽放着扭曲而贪婪的笑意，在此刻浮现了深深的餍足和思念。
　　她的手搭在元浅月的肩头，温柔又低哑，亲切又危险，微微附身，凑到元浅月的耳边，呢喃而缓慢地道：“师傅怎么，不，说，话？”
　　元浅月的身子肉眼可见的绷紧了。
　　这人为什么走路跟猫似得，神出鬼没，没个动响？！
　　不对，她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回来——
　　元浅月转过脸想看看玉临渊，她脑袋一动，耳垂立刻擦过一阵冰冷而柔软的触感，像是细微的电流打过，她的脊骨攀上一阵快意，一股无法言喻的酥麻从她的耳垂扩散到了身体的每一处。
　　元浅月一个激灵，脸上立刻涌上一股热血，脑子腾得烧了起来。
　　若不是她道行高深，心思镇定，此刻怕不是要想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玉临渊眼神越发晦暗，紧紧地盯着她，阴鸷而专注的眼神几乎想要元浅月给从头到尾生拆活吞地吃下去。
　　元浅月顿住身形，急忙又往回扭，玉临渊却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于是她猝不及防，又一次擦着她的薄唇过去。
　　元浅月脑子里的弦嗡的一声，被她那双冰冷却柔软的唇撩拨得嗡嗡作响，震耳欲聋。
　　倘若她有底线，那现在这根底线已经在玉临渊手里被弹得嗡嗡响了。
　　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捏着元浅月的分寸，在底在线反复横跳，从不越雷池一步，但总能若有若无地诱使着她走向充满欲念和罪恶的情爱中去。
　　——一步一步，诱惑这尚不知人间情事，清心寡欲的剑尊陷入她的温柔罗网，情爱陷阱。
　　她干笑一声，身体僵硬地面对着青长时，表情纠结又扭曲，朝着青长时一脸求助，说道：“怎么回来的这么突然？”
　　玉临渊依旧站在她的背后，拥着她，俯身亲昵却又很好地把握了分寸，既不逾越，也不疏离，柔声说道：“想师傅了，所以就回来了。”
　　元浅月有些招架不住，老脸红得像是铸剑窟的岩浆，端着架子，绷着脸皮，却架不住她肌肤白皙，一看就知道热血上涌，面红耳赤。
　　青长时站在对面，看见这暧昧若即若离的一幕，无视元浅月一脸通红的求助，赶紧先朝元浅月悄悄在袖子里比了个大拇指。
　　浅月啊你是玩得真花啊！
　　元浅月羞愤又难堪，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青长时。
　　青长时站起身来，对她的眼神谴责无动于衷，反而义正言辞地说道：“天色不晚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白日宣，淫又何妨？浅月，希望你这身板受得住，不对，希望你好自为之！”
　　他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得，又回头扒着门一脸认真地问道：“浅月，今天出来的急，身上没揣几颗丹药，大力丸还有一颗，你要还是不要？！”
　　“滚！”
　　元浅月又羞又窘又恼，青长时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速度快得像是被狗撵的耗子，走之前还贴心地关上门。
　　房间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玉临渊站在她的背后，声音缱绻又哀怨，柔声说道：“师傅，怎么不回头看看我？”
　　她抬起一只手，半微眯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娇嗔自怜地说道：“为了回来见见师傅，临渊差点丢掉性命呢。”
　　元浅月这才转过头来，听到这话，什么旖旎心思尽数抛之脑后，关切又紧张地问道：“你受伤了？”
　　玉临渊看见她的脸，心里莫大的满足，握住她的手，说道：“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师傅，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目光看向床上的瞳断水，落在瞳断水面上时，柔情乖顺立刻化作锐利刀剑，冷漠又憎恶。
　　床上的瞳断水已经坐了起来，她坐在床榻上，身上还被捆的结结实实，却面色妩媚却又冷漠，像是掌控一切生死的冷漠和倨傲，此刻瞳孔中剥离了温情和柔软，宝石般冰冷的眼眸泛着非人的光泽，看着玉临渊，说道：“哎呀呀，我在姐姐的床上跟你这小畜生有什么干系？”
　　她微抬下巴，盛气凌人，丝毫没有被捆得像案板鱼肉的自觉，散漫又慵懒，愉悦而优雅地说道：“小畜生，我可是被姐姐自己抱上床的，认清你的身份，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配跟我争？”
　　玉临渊微微一笑，她柔声说道：“是吗？”
　　目光却转向了元浅月。
　　元浅月一个头比两个大，对面瞳断水媚眼如丝，头顶上玉临渊神色轻柔，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朝霞山可是仙门第一宗九岭的威严圣地，为什么这一个两个，身为妖魔的魔主，都跟待在自己家似得神态悠闲，宾至如归啊！
　　还有心思在她剑尊面前争风吃醋，明争暗斗？
　　她们眼里还有没有魔神之力了？！还有没有仙门威严了！
　　元浅月甚至为这两位魔主的不思进取而感到了荒唐，对她们在此地出现，于仙门威严的蔑视和挑衅感到了痛心疾首。
　　她绷着脸，决定避开这个问题，说正事要紧，问道：“临渊，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回来了？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玉临渊微微一笑，如千树万树梨花开，纯洁澄澈，笑靥动人：“不急，师傅，我先帮师傅清理一下这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虫蛇，脏了师傅的床。”
　　她的背后不知何时浮起了一面冰蓝色的昳丽月刃，望向床上的瞳断水，杀意像是疾风骤雨前酝酿着风暴的沉郁天空，寒意摄人，充满了厌恶和憎恨。
　　玉临渊的表情病态又可怖，柔声说道：“放心，师傅，我会替你换床新的被子。”
　　瞳断水躺在床上，丝毫不惧。被捆妖索紧紧束缚住，她却没有一点对死的恐惧，倨傲而冷漠地微抬下巴，扬起脖子，主动露出纤细白皙的致命处，从骨子里散发着令人挪不开眼的疯狂和美丽，浮现一个挑衅的迷人笑容：“哎呀呀，长志气了，小孽畜，你试试能不能杀了我？”
　　她傲慢又慵懒，半眯着眼，眉眼间充满了攻击性，像是蓄力的蟒蛇，透着无法被驯服的野性和桀骜。
　　元浅月低声喝道：“临渊！”
　　玉临渊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无辜和受伤，说道：“师傅，你是要护着她吗？”
　　元浅月一噎，玉临渊看向她，黑发雪肤，绝色的脸上五官绮丽，眉眼动人，是全然无害的美好模样。
　　她语气温柔却残忍地说道：“师傅，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要以人之力去成为魔神，受你的管控，永远不危害苍生。而在成为魔神前，我必须要处心积虑地除掉另外三个魔主，我跟这个蛇蝎美人总有一天会刀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师傅，我和这个老东西只能活一个。”
　　“师傅，你如果护着她，就是要我的命。”
　　啪啪两声，是瞳断水拊了拊掌，像是在对她的话叫好。
　　瞳断水眯起粉金色的瞳孔，她身上的捆妖索应声而断，碎成了一截又一截的金色绳索，落在床榻上立刻化作飞灰。
　　她坐在床上，仿佛剧毒黑金蟒盘踞王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宵小蝼蚁，一只手搭在腮边，食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脸，轻声赞赏地说道：“哎呀呀，说得对呢，你死了不要紧，但是不能弄脏姐姐的房间呢。”
　　她半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粉金色眼眸贵气又慵懒，妩媚而温柔地说道：“我会把你绞碎之后立刻烧成灰烬，一滴血也不会洒出来。”
　　空气中无形透明的丝弦紧紧地绷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只要一根丝弦就可以绞碎坚硬金石，这数不清的丝弦每一根都是无比锋锐，削铁如泥，所过之处，只会剩下被摧毁成粉末碎片的残迹。
　　千刀万剐，蓄势待发。
　　元浅月看向玉临渊，碍于瞳断水在此，她忍了又忍，还是开口说道：“你们俩消停点，仙门早用过窥天珠，知道下一任魔神是——”
　　“那种东西谁在乎啊？”瞳断水轻轻一笑，她脉脉含情地看着元浅月，朝她媚眼如丝地眨了眨眼，撩了撩自己的鸦黑微卷的长发，风情万种地说道，“姐姐，我们争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魔神之力。”
　　玉临渊姝丽而矜傲的容颜上，漆黑的眼眸中好似火焰在燃烧，眸色沉郁，阴鸷又轻柔地说道：“师傅，窥天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那种预言当笑话听听就好，我只信事在人为。我甚至可以放过其他魔主——但瞳断水不行。”
　　她缓缓地站起身，绯红衣裙摇曳生姿，是令人心惊的美丽和妖冶。她抬起手来，温柔地说道：“小畜生，我也是这么想的，谁来当这个魔神都无所谓——但你必须死。”
　　玉临渊只是玉临渊。
　　这里面设定上是灵魂会有轮回转世，但是一旦转世就不会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
　　邢东乌是滇国第一美少年，焚寂宗第一旷世奇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是红颜薄命，在她毁灭焚寂宗的时候自己也葬身于此，尸骨无存。
　　元浅月是被摄魂术强行留存于世的存在，所以她命格残缺，无法善终。
　　只有完成摄魂术，才能补全她的命格，使她拥有完全的命格，才能摆脱自己的宿命。


第91章 怒发冲冠
　　日出东方，长夜将明。
　　青长时走出房门，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唰的一声展开了扇子，抖擞了精神，又是一副翩翩如玉好姿态，风流华贵佳公子。
　　他单手细心地关上了门，啧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希望浅月能吃得消吧，两个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狠角色。”
　　说罢，又惆怅地叹了口气，说道：“还不知道该如何向白宏师兄交代——罢了，等下回去再说。”
　　他走出别苑，站在别苑门口最远的篱笆处，离房舍隔得远远的，准备替元浅月守在外头，以防有谁来了，好提前预警。
　　此时朝霞山上已经空无一人，来时那浩浩汤汤的队伍尽数随着三尊一起撤走，安静寂寥，空旷无人。
　　连云初画和甄梓桐都被昨夜他支了回去。
　　青长时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摘了片竹叶，在指尖绕了绕，心里又是嘀咕又是疑惑。
　　也不知道玉临渊这样回来——万一被人发现了，那可怎么得了？
　　整个仙门除了青长时会对玉临渊的出现无动于衷，其他人恐怕都是如临大敌，要将她当场诛服。
　　仙门要镇压她也好，元浅月要保护她也好，对青长时来说都全然无所谓，他游戏人间，行事极为不靠谱，虽然是个正道仙尊，骨子里却是个纯粹的乐子人，生死无畏，一生只在乎他的朋友亲眷，不在乎什么善恶正邪，更没有紧迫急切要保护天下苍生的责任感。
　　虚寒子曾经说过，他的心太过纯粹，也太过肆意，他的性命终有一天会折在这份潇洒中。
　　青长时单手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他下意识地往扇子瞥了一眼，手忽然顿住了。
　　昨夜扇子上出现的蟒蛇妖图案竟然消失了，渐渐地，一个曼妙美丽的鲛人图浮现于白玉纤薄的扇面上——
　　是玉临渊带回来的鲛人吗？
　　青长时的心头哑然，与此同时，他眼角忽然瞧见远处一抹青色的人影。
　　在狭长的青石山道上，舒宁影竟然站在青竹潇潇下，朝着他这边看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干净的妇人打扮，鬓间别着一朵白色小花，于葱翠青竹下，清秀的脸庞素面朝天，一如昔年与程松相映成双时，朝他嫣然一笑。
　　这笑容让他恍惚了一瞬间。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舒宁影的笑容了，自从程松死后，作为遗孀的舒宁影深居简出，从来没有这样畅怀而纯粹的微笑过。
　　程松是他最好的朋友，正如同元浅月于他一样。
　　青长时的扇子滞了一滞，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想，倘若程松泉下有知，看见舒宁影再次露出笑容，一定会欣慰不已，含笑九泉——
　　噗嗤一声。
　　冰冷的水蓝色月刃从他的胸口前透体而出，像是菡萏破出湖面而展露的尖尖角，于他的胸口绽放出鲜血花朵。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造物，冰冷不似凡间物。
　　青长时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露出的半截冰蓝色月刃，他身子晃了晃，笑容滞在嘴角，在看清舒宁影的脸后，继而深深地无声叹息，换上了一副惋惜又遗憾的神情。
　　青竹潇潇下，舒宁影面上根本没有笑容。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鲛人最善编织幻境，虽然大型的幻境肯定瞒不过他，但镜沉霜只是在舒宁影的脸上编造了一个虚假的笑容，真真假假，让他根本无暇分辨。
　　事发突然，这一个笑容让青长时毫无防备地露出了破绽，让他在这一瞬间心生恍惚。
　　也就是这一剎那的恍惚，要了他的命，让他根本没时间去感知格挡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这月刃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他的生命力，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的巨兽，不知餍足的夺走他的性命。
　　青长时身形摇晃，跌跌撞撞地靠在篱笆上，单膝跌跪下去，他手中的扇子跌落在地，抬起头来，没有去看背后偷袭的人，而是朝着舒宁影，艰难又愤怒地说道：“为什么？”
　　因为虚弱，他的质问有气无力，已经失去了愤怒的意味，更像是索要一个回答。
　　舒宁影走到他的面前，看他倚在地上，胸口那柄月刃冰蓝梦幻，无比刺眼。
　　鲜血像是开了闸，从他的胸口浸透而出，很快就将他华贵的浅金衣裳湿透，呈现出一片猩红。
　　舒宁影低头看着他，她蹲下身，轻声地说道：“因为你会影响到殿下的计划。”
　　青长时咳了一声，鲜血涌上喉咙，他单膝跪地，靠在篱笆上，呛得咳嗽，和着鲜血，还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搞偷袭……”
　　舒宁影愣了一下。
　　青长时闭了闭眼睛，又咳出一口血来，额头青筋隐隐：“程松生平最恨背后搞偷袭的人……你让我下去后，怎么跟他交代……”
　　舒宁影看着他，忽然面带悲凉的笑了笑，说道：“抱歉。”
　　那微笑中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伤感，有犹豫，有愧疚，但最多的是坚定。
　　她捡起地上青长时的扇子，扇子上还沾着血，她恍若魔怔，低声说道：“你下去之后怎么见得到他呢？一百多年了，他早就该投胎转世了，跟我们尚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我只要报仇，其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青长时神识涣散，狼狈地往下滑落，彻底跪倒在地。
　　他生平最爱干净整洁，风流倜傥，精致华丽，此刻却像破布一样倒在尚带着泥泞的地上，鲜血横流，狼狈不堪。
　　此时此刻，他却没有愤怒或惊恐自己将死的局面，而是思绪飘飞，一如天边白云，远而飘忽。
　　与他一院之隔的浅月不知道在做什么？
　　要与两位绝非善类的魔主周旋，恐怕也举步维艰吧？身上担着守护苍生的担子，恐怕也不会太好过，他若是死了，这仙门还有谁会为她说话？
　　早知道就该跟虚寒子多扇扇耳边风，让他师傅这个老顽童好歹罩着她。
　　希望她平安顺遂，达成夙愿，莫要为他悲伤。
　　——早知道今天出门不利，该给云初画留句话，让她把虚寒谷承运殿他的起居室里珍藏的传奇话本全送给千舟，她一定会喜欢。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透体而出的冰蓝月刃，情不自禁地祈求道：“舒宁影……别让浅月知道，成吗？”
　　舒宁影垂眸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感情，半响，才点了点头。
　　青长时松了一口气，他躺在地上，脑海空白，望着天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轻不可闻，错乱而断续地说道：“等我死了，把我的尸体烧了……送回神官一族……”
　　落叶要归根，他也想要回家。
　　回去那个早已不需要他的家。
　　等到他闭上眼睛，舒宁影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半跪在他的身前。
　　照夜姬沉默地站在他的背后，她的背后正上方浮着五枚月刃，还有一枚正插在青长时的心口，此时正渐渐消失。
　　她瓷白的面具上已经碎裂脱离了部分，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残缺的空茫面具在她的脸上呈现触目惊心的非人恐怖。
　　她身上穿着华丽而奢美的孔雀羽衣，长发逶迤披散肩头，此时此刻垂下头来，以一种扭曲怪异的姿势，看着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青长时。
　　镜沉霜从竹林后走出来，她一身青罗裙，海藻般蓬松卷曲的波浪长发，碧蓝色的眼睛宛若一望无际的汪洋。
　　舒宁影往青长时嘴里塞了颗丹药，抱起青长时，默不作声，镜沉霜走上前来，她离殊念海太远，此时此刻也有些力不从心，走路时身体僵硬，神色紧绷，眉心微蹙，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钻心的痛楚。
　　她勉力走到照夜姬的面前，朝她毕恭毕敬地行礼，头垂得极低，声音颤抖，无比臣服和谦卑：“殿下，一切如您所料，我们已经在朱顶峰找到了融合圣人骨的方法。”
　　照夜姬依旧沉默。
　　舒宁影抱着尚处于昏迷中沉睡不醒的青长时，她垂下眼眸，平静地说道：“但是玉临渊绝不会同意这样做。”
　　照夜姬倏忽扭过头来。
　　她看向舒宁影，定定地朝着她这个方向保持了许久，舒宁影一言不发，没有丝毫的畏惧。
　　照夜姬再次将面具的方向转投那处温馨却宁静的别苑。
　　她的声音依然古怪而摄人，每一个字都像是剧毒中浸过，充满了冷漠和残忍：“这可由不得她。”
　　房舍内气氛凝重而压抑。
　　瞳断水绯红衣裙一丝不乱，坐在床榻上，双腿交迭，细腰不堪盈盈一握，却生得波涛汹涌，臀线挺翘饱满，腿长纤细，肤白貌美，妩媚非凡，一颦一笑倾倒众生，妍丽魅惑。
　　玉临渊站在元浅月的身边，鸦黑长发蓬松如云，乌黑眼眸清澈却又寒冷如深渊郁结，姝丽容颜，白衣骗骗，惊艳绝伦，宛若九天降世的谪仙神女，纯洁无暇。
　　空中密不透风的丝弦罗网，冰蓝色的昳丽月刃，皆在蓄势待发。
　　元浅月头痛欲裂，她就站在这两人中间，两边都以你死我活的架势，对着对方虎视眈眈。
　　于这一室寂静内，元浅月想了半响，还是没想出什么好说辞来。
　　她干脆走到桌边，径直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面上平静下是深深的愠怒和无力，说道：“行吧，我知道你们势不两立，既然如此，那你们动手吧。”
　　两人皆是面上一喜，刚想动起手来，元浅月又神色平静地喝了一杯，自顾自地说道：“谁先动手，谁就永远别想再见我了，我且说到做到。”
　　丝弦网和冰蓝月刃都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止住了冲势，在相距不到半尺的时候猛然顿住，继而丝弦消弭，月刃涣散。
　　瞳断水和玉临渊各自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像是两只怒发冲冠的斗鸡。
　　瞳断水轻轻拊掌：“小畜生，我让你一回，你先来。”
　　玉临渊嗤笑一声：“老妖怪，当我傻的吗？这点激将法，骗三岁小孩呢？你是不是老的脑子也变成浆糊了？我尊老爱幼，你先来。”
　　两人唇枪舌剑，不再真刀实枪地动手，反而又开始互相用言语激起对方，言辞之幼稚好似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使尽自己浑身解数，用各种激将法去撺掇挑拨对面先动手。
　　元浅月听得嘴角直抽搐，她重重地放下酒杯，砰地一声。
　　瞳断水和玉临渊立刻闭了嘴，默不作声地扭开了目光。
　　元浅月看向瞳断水，平静而严肃地说道：“你回你的魔域去！”
　　瞳断水想也不想，便往床上一躺，滚到床的正中间，手脚张开，像摊大饼一样，在上面耍起了无赖，直截了当拒绝说道：“我不走，除非姐姐跟我一起回蛇行城，不然我就一直躺在姐姐的床上。反正我会藏息之术，可以随时把自己变成凡人，我也不怕有人来看。”
　　玉临渊面上露出深深的恶寒，被她恶心得不行，立刻忍无可忍地朝她走了过去。
　　瞳断水在床上仰躺着打滚，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见玉临渊走过来又顿住，她撑起半边身子，乌黑的微卷长发倾泻如瀑，半眯着粉金色的眼眸，冷血无情，妖艳魅人，眼眸里倨傲又轻蔑，冷嗤一声：“小畜生，你想干嘛？”
　　她撩了撩自己的长发，风情万种又柔情百转，充满了高傲慵懒的韵味：“你过不来的，这床周围被我下了禁制，除了我和姐姐谁都踏不进这床附近的三步之遥。”
　　她躺在床上，不再看玉临渊，而是转向元浅月，妖娆的身姿侧躺着，腰臀曲线有着令人心惊的完美弧度，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元浅月，妩媚又娇羞地眨眨眼：“姐姐，昨晚闹了一夜，你也累了，还不快来休息吗？”
　　瞳断水做出一副邀请的姿态，一只纤纤玉手把枕头拍的砰砰响，像是捕食者盯着自己志在必得的猎物，或是被驯养的野兽看着掌控自己生死的主人，暧昧又色气地舔了舔薄薄的红唇，露出渴求又魅惑的姿态：“快来吧姐姐，我会把姐姐伺候的很舒服的。”
　　玉临渊走到床边，啧了一声，她顿住脚步，看向瞳断水，站了两息，扬了扬眉梢，又转身朝元浅月走去。
　　元浅月端着酒杯，脸上发烧，端庄矜持的脸实在是挂不住了。玉临渊走到她的面前，用身躯遮住她的视线，说道：“师傅别看。”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正在卖弄风情的瞳断水，嘴角一勾，毫不留情地讥讽道：“看了会长针眼。”
　　元浅月故作镇定，玉临渊又伸手拉住她的手，低声说道：“师傅，你同我到附院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同师傅交代，事情重大，我不想被这外人听了去。”
　　附院便是玉临渊的起居住所。
　　一听正事，元浅月立刻想也不想便点头，收拾了刚刚还有些波澜起伏的心情，正色道：“好。”
　　她起身，跟着玉临渊走出去。
　　瞳断水见她竟然要跟玉临渊离开，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想要把元浅月拉住。她刚想下床，忽然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禁锢在了原地，正是她之前布下的结界。
　　她愣了一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阴恻恻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元浅月走在前面，已经出去了。而玉临渊在出门的前一刻，回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恶毒又得意的笑容，以胜利者的姿态，满是嘲讽，朝她做个了无声的嘴型：“替你加固了禁制，不客气，不用谢。”
　　青长时暂时下线。
　　这种生死相托，莫逆之交的友情，对我来说确实是存在的。
　　我有三个这样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感情依然很好。
　　汶川地震的时候，我们那里震感很强烈，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正在宿舍睡觉。地震一来，大家都跑光了，我的朋友跑下楼之后发现我人不在，想也不想就立刻跑回四楼宿舍把我叫醒，在余震里拉着我跑下楼。
　　高中的时候玉树地震，我一个朋友坐在教室门口，我坐在教室靠窗的内侧，老师让我们赶紧跑，她就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坚持等到我从内侧出来，才跟我牵着手一起跑下楼。
　　到现在我们的感情一样非常好，虽然都是为了生活所迫远隔天南地北，鲜少联系，但友情依旧坚固。
　　有时候我们都会讨论，等我们四个人老了，大家就一起在老家出钱修个别墅，我们四个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第92章 往事如烟
　　一千四百年前，在魔神还未降世之前，桃源洲和太兴洲都曾经是灵界三十七洲里天地灵气最旺盛，气候最为适宜的两大洲。
　　焚寂宗和望天宗也是当时最为鼎盛的两大宗门。
　　无论焚寂宗，还是望天宗，单拎出来任何一宗，都比现在的四大宗门加起来还要强盛一倍不止。
　　他们人才济济，如日中天，鼎盛辉煌，连魔域都要避让三分。
　　圣人骨是仙门遗留的至宝，想要得到它，驾驭它，使用它的人不在少数。
　　每一块圣人骨都是一个得道散仙所遗留下的灵力精粹，其力量极为霸道，一旦融合入身体内，仅需一块就可以直接令凡夫俗子原地成为化身后期的高手，改头换面，一跃千里。
　　而想要让圣人骨融入适应凡人的身体，必须要这个肉体生来天纵奇才，或是根骨奇佳。
　　圣人骨只接受非常强大的宿主，没有顶级的毅力和体质，妄图驾驭圣人骨，极有可能反被圣人骨吞噬杀死。
　　三花聚顶，一朝飞升，得道成仙，是每个修士梦寐以求的目标。自仙界陨落后，仙门强者为尊，只以实力排尊卑，强者受人崇敬，一言九鼎，弱者不值一提，人微言轻。
　　获得圣人骨这样强大的力量，几乎值得所有人修士趋之若鹜，为之疯狂。
　　无论望天宗，焚寂宗，还是朱顶峰，都曾经研究过圣人骨。
　　他们甚至找出了该如何成功地让圣人骨融入一个普通人的身体里的方法，他们制定了许多周密严谨的计划，去尝试该如何让圣人骨彻底为宗门所用，壮大他们的派系。
　　他们妄图造神，成为真正的天地共主。
　　瞳断水就曾经是这个计划附带而生的产物。
　　被用来牺牲的附带产物。
　　朱顶峰之所以叫朱顶峰，是因为它地势险峻，堪称天险，高耸入云的山峰上四面悬崖如刀劈，最顶上几乎浮云皑皑，山顶终年覆雪。
　　整座山峰悬崖的土石质地因为金石含量高，所以总体呈现棕红色，远远看去，犹如朱顶鹤覆盖着赤红羽毛的脖子，高而崎岖。
　　桃源洲气候温和，四季如春。
　　朱顶峰几乎是整个桃源洲唯一一处看得到雪的地方，险峻，崎岖，高耸入云。
　　谁也不知道，这朱顶峰高耸入云的悬崖上，到底倾倒过多少像瞳断水这样的半妖。
　　——她生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半妖。
　　刚一出生，她睁开眼睛，甚至来不及啼哭，就对上了一双冰冷的澄黄色蛇瞳，里面的竖线泛着非人的冷漠，盯着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怜爱，只有无尽的厌恨和憎恶。
　　半妖与人不同，从生下来就能记事。她从生下来就没有进食过，所以一直虚弱地保持着黑金蟒的蛇形态，蜷缩在属于自己的银质笼子里。
　　也许是因为只有维持她们最虚弱的状态，才更好管理，让她们没有任何力量去反抗。
　　房间里靠着墙壁的一面，放满了这样的铁笼，每一个笼子里，都有一条黑金蟒，全都是和她同母所出的半妖。
　　她的母亲是一条黑金蟒妖，以人的形态被困在一个石室里，手脚都被偌大的法器银钉定死，每一个关节都被打上了法印，她赤身裸，体，不能挣扎，不能动弹，不能反抗，只能不停的受孕，不停的产下半妖。
　　在这二三十条半妖黑金蟒的面前，那个修士会毫不遮掩地让她们看见他使她们的母亲产卵的过程，他例行公事，没有丝毫廉耻。
　　像这样的女妖，在朱顶峰，还有很多。
　　在这个修士走之后，她们的母亲会转过头来，用澄黄色冰冷的瞳孔打量着她们。
　　她想吃掉她们，补充体力，从这里逃走。
　　可惜那些钉住她所有关节的法印让她无法动弹。她从心底里憎恶着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怪物，就如同那个修士也同样鄙夷轻贱着这些被妖怪生出来的孽种。
　　她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出生，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间石室里呆了多久。黑金蟒的蛇信在银质铁笼里嘶嘶作响，她们甚至虚弱地只剩下进食和求生的本能。
　　如果不是隔着一层铁笼，她们早就互相残杀吞噬到只剩最后一条了。
　　忽然有一天，有人进来了。
　　那是她们可以称之为父亲的修士，他穿着一身冷灰色的衣裳，眼神晦暗又冷漠，手里拿着一把类似于剪刀的东西，寒光泠泠的刀锋正在他的手里转动，上面浮动着法印和灵气驱动的法阵。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正在朝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黑金蟒半妖拿去试过了，不行——下次也许抓豹妖试试好些。”
　　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走过来，打开一个笼子，剪刀喀嚓一声，剪掉了那条黑金蟒半妖的头颅。
　　猩红而冰冷的蛇血滴答淌落，那极度虚弱的黑金蟒半妖甚至没能挣扎一下，便立刻在这剪刀无情的合拢时，身首异处。
　　黑金色的蛇头落在一个一个木质深托盘里，骨碌碌转了两圈，不动了。他将蛇身也扔进去，语气不耐烦地说道：“让我白费力气一通，真是麻烦。”
　　后面两个人察言观色，在同他说话。
　　他将这些黑金蟒半妖挨个从笼子里拿出来，用剪刀将他们身首异处，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简单直接地结束这些有他一半血脉的半妖。等到瞳断水的时候，他从笼子里将她抓出来，习惯性地拿起剪刀，却愣了一下。
　　他咦了一声，看着瞳断水的眼睛，笑了，十分稀罕地说道：“这双蛇瞳竟然是粉金色，好看，拿回去给我女儿做弹珠，也不错。”
　　他手指用力，拇指摁在蛇头上，摁碎了她的头颅，将她的眼珠活生生地挤了出来。
　　她虚弱至极，只能软软地挣扎了一下，便立刻在剧痛中昏死过去。
　　修士拿起她的两颗眼珠，见她已经活不了了，便懒得再动手剪断她，只是将头颅已经破碎的她扔进了深托盘里，跟她那些身首异处彻底死去的兄弟姐妹们扔在一块。
　　她和这些从未见过面，从未说过话的同胞兄弟姐妹们一起被从高高的朱顶峰上倾倒下来，像是扔垃圾一样倒入悬崖下。
　　她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在小溪边，她半条身子被浸泡在水里，被捏碎的头颅丝丝缕缕地渗出血，沿着溪流而淌出一条红色的血线。
　　她的眼珠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东乌，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来朱顶峰看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绯红色的华贵衣裳，唇红齿白，杏眼澄澈，有着被娇惯出来的雍容和稚气未脱的天真散漫。
　　她牵着马，走到溪边，由着骏马低头饮水，无聊地四处张望。
　　瞧见溪水里有个什么黑色的东西，她俯下身来，哎呀了一声，说道：“这里有条黑色的小蛇——怎么好像受伤了？”
　　她伸手去探。
　　这一片草色青翠，溪流潺潺，鹅卵石在水底盈盈生光，不远处朱顶峰高耸入云，悬崖刀劈险峻，如一线天。
　　邢东乌一身男装，同元浅月的年纪相当，个头却比元浅月生得高，眉眼风流，华贵翩然，沉着稳重。
　　元浅月好奇地伸手去拨弄，这条濒死的黑金色小蛇察觉到了她的热气靠近，本能似得咬住了她的手指，近乎贪婪地嘬了她一口血。
　　——妖魔以人的血肉为食，对她们来说，凡人的鲜血是大补之物。
　　元浅月吓了一跳，啊的叫了一声，稍微一甩，这蛇咽下了她的血，便软软地再次跌入了溪水中。
　　邢东乌站在离她不远处，长身玉立，正在让自己的马匹就地采草进食，听到她叫了一声，立刻转过身来，说道：“有蛇你还不走远点？站那么近上赶着给人家做干粮呢？”
　　邢东乌走到她的身边，看见她的伤口，啧了一声，语气充满了嫌弃，不耐烦地说道：“你是不是一天不找死，皮就会痒啊？”
　　元浅月伸出手指给她看，急得小脸通红：“我刚被它咬了一口，你先看看它有没有毒啊！”
　　邢东乌没看她的伤口，而是一撩衣摆蹲下身，看了一眼这条蛇。作为整个滇国京都的翩然佳公子，她年仅十三岁就名声在外，心性缜密，武功高强，见多识广，立刻就认出来这是黑金蟒。
　　邢东乌一脸凝重地说道：“浅月，这是剧毒蛇，黑金蟒，你完了。”
　　元浅月立刻脸色一白，急得快要掉眼泪了：“那怎么办？现在还能赶回云京吗？”
　　邢东乌见她真着急了，连忙似笑非笑地说道：“现在知道急了？叫你在外头放机灵点，什么都要摸一摸。昨天那个乌龟没把你手指头咬掉，你心里不舒坦是吧？”
　　元浅月鼻尖发红，显然是吓得，连嘴也不敢和邢东乌争了。邢东乌见她知道怕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说道：“没事，黑金蟒成年后才会产毒，你看这蛇这么小，怎么可能有毒。”
　　元浅月这才松了口气，她眼眶发红，又朝邢东乌埋怨说道：“你差点把我吓死！”
　　邢东乌抽出自己的剑，懒洋洋地说道：“不吓吓你，你怎么知道厉害？什么都要摸一摸，早晚吃亏上当！”
　　作为整个桃源洲富可敌国的元氏家族，家主元万千的独生女儿，元浅月从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元万千夫妻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她出生后就将她视作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给她请了最好的识字师傅，最好的教养嬷嬷，还有最好的看护和暗卫。
　　元万千作为整个桃源洲最大的商贾，家财万贯，经常惹人眼红，由此树敌不少，想要拿他独生女儿开刀的仇家也不在少数。
　　元浅月从小就被重重保护监管起来，鲜少离开云京，往来之处都是贵女云集的富丽堂皇之地。
　　她唯一的闺中好友许多，最为交好的就是昔年相交的邢清漪——但在邢清漪六岁那年，大她一岁的哥哥邢东乌死后，她就从邢清漪变成了邢东乌。
　　——邢家需要一个能当家的人，邢清漪的父亲早早死去，母亲是个不受宠爱的庶出，性子懦弱卑怯，护不住家业，看不住田园宅邸，逢事只会顾影自怜，每天自怨自艾地掉泪，一切都要仰仗年纪尚幼的邢东乌和邢清漪操持。
　　在哥哥邢东乌意外溺亡后，族长和长辈们齐聚一堂，想要她的母亲带着家产另嫁给族中另一个人，或是自己带着这个女儿拿着少部分嫁妆主动离开邢家。
　　邢清漪为了守住这个家，为了母亲不再遭人欺辱，和无数觊觎着邢家家产的长辈亲眷们周旋，主动提出来要代替哥哥，用尽了口舌和方法说动了族长，从此以男儿身份生活。
　　自那之后，世上再无邢清漪，只有邢东乌。
　　邢东乌六岁当家，心思沉稳，性格坚韧，城府极深。知晓当年旧事的人早被她辞退送往各地，那些知晓她身份的家族亲戚长辈们，更是在她根基稳固后全部毫不留情地秘密处理掉。
　　邢东乌生得风光霁月，过目不忘，才学渊博，武艺高强，年纪轻轻便有京都第一美少年之称，除了她的生身母亲和元浅月外，几乎没人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
　　与朱门高楼娇宠长大的元浅月不同，她早看过了世间无情凉薄，喜怒不惊，做事临危不乱。这一趟出门来，对这些外头才能看见的走兽蛇鸟毫无感觉。
　　这次元万千从滇国走押一批重要的货物，商队近五千人，尽数在附近的城镇上驻扎。
　　元浅月求了元万千许久，再加上邢东乌的同行，才换来这一次跟着父亲出来走货的许可。
　　元万千十分欣赏邢东乌的心性和沉着，有邢东乌在的地方，他都很好说话，也很放心。
　　在拐着邢东乌从商队驻扎城镇里离开后，她第一次如此的自由驰骋于广袤天地，像是脱缰野马，到处骑着马策马狂奔，看见什么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新奇又刺激。
　　有邢东乌在，她有什么可怕呢？
　　在只有十二岁的元浅月心里，这世上就没有邢东乌做不到的事情。
　　从这一章就开始进入水中瞳篇。
　　水中瞳，镜中渊，指尖蝶。
　　邢东乌除了红颜薄命，什么都好。
　　她是元浅月最好的朋友，在外人面前高冷面瘫，风光霁月，惜字如金，男装被誉为滇国第一美少年，整个焚寂宗的高岭之花。
　　在元浅月面前毒舌又傲娇，偶尔会骂人会翻白眼，舞姿胜过天上仙子，曾经一舞倾人城。


第93章 东乌之志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这一口鲜血将瞳断水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让她从回光返照的生死一线中得以存活。
　　她现在太过幼小，太过孱弱，仅仅只是这一口鲜血，就足以将她的命挽救回来。
　　咬住元浅月的那一口是她出于求生本能的捕猎，而在此刻，她涣散的神智由着这一口鲜血而渐渐聚拢。
　　她从未尝过如此甘甜美味的滋味。
　　邢东乌抽出剑来，看着溪水里的黑金蟒。
　　元浅月看见她拔剑，还抬着被咬伤的手，白嫩的手指上被黑金蟒獠牙所深深刺破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只有四个红色的小洞。
　　她看着邢东乌，诧异地问道：“你干嘛？”
　　邢东乌表情随意，从容地说道：“它咬了你，我替你杀了它出口气。”
　　元浅月收回手指，在袖子上擦了擦血迹，满不在乎地说道：“算了吧，它又没毒，咬我一口只是一点点疼，也没什么要紧的，何况你看，它这样子怪可怜的。”
　　邢东乌从善如流地收回剑，也不多说，元浅月蹲下身，看着奄奄一息的黑金蟒，说道：“小家伙，希望你能活下去，以后可千万随便咬人了，以后要是遇到像邢东乌这样的，可就没今天这么好运了。”
　　邢东乌朝她翻了个白眼，她五官极佳，气质出众，连白眼翻起来都赏心悦目：“你别的不行，蹬鼻子上脸倒挺快。”
　　元浅月朝她嘻嘻一笑，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小马驹厚重的颈脖，说道：“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那边树林下面开了好多花，趁着马儿在这边吃草，咱们过去摘一点带回去吧？这些花在滇京可不常见，带回去给我母亲，她一定喜欢。”
　　这一路说好去朱顶峰看雪，她们跋涉了小半天，结果到了朱顶峰山下，发现山道崎岖马匹根本上不去，两人又懒得爬山，只好打道回府了。
　　如今天色尚早，还可以再溜达一会儿。
　　两人朝着树林走去，很快消失在葱郁密林中。
　　于她们离开之后，瞳断水慢慢地化作人形，从溪水中爬起来。
　　妖并不是完全靠眼睛看东西，而她是半妖。
　　于此时，她的视线中只有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她像个虚弱无力的稚童，只是勉力走了一步，就力竭地倒在溪水边。
　　那一口血只能解她的燃眉之急，如果放任自己留在这溪水里，她很快又要饥寒交迫地死去。
　　从未有过人教导过她该如何生存，她天真懵懂，不通世事，不明常理，对这个世界一窍不通。
　　她甚至不懂为什么刚刚那个名叫邢东乌的少年提剑要因为她咬人而杀了她，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留在这里。
　　这是求生的本能。
　　元浅月和邢东乌去了一回儿，才慢慢回来。
　　两人说说笑笑，朝这边走来，元浅月手里捧了一大束妍丽娇美的鲜花，她脸上笑意盈盈，鬓发间还别了一朵含苞欲放的粉色花朵，娇艳欲滴。
　　她顾盼生资，神采飞扬，朝着邢东乌明知故问地说道：“好看吗？”
　　邢东乌随口道：“美美美，太美了。”
　　元浅月没好气地说道：“太敷衍了，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论美色，整个桃源洲几乎无人可以与邢东乌争锋。但邢东乌从不以美色自居，她美而自知，却并不自傲。
　　元浅月也并不在乎自己的容色并不能与面前这人相提并论，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听邢东乌夸她。
　　邢东乌看她一眼，十分配合她这些小把戏，一脸震撼，夸张地抑扬顿挫说道：“天吶，这是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在我面前的这位难道是九天下凡的仙子吗？”
　　元浅月被她夸得一阵心花怒放，脸上笑容澄澈又骄傲。她怀里抱着鲜花，走过来，隔得远远地看见了溪边躺着的瞳断水，立刻吃惊地说道：“这里怎么躺了个小孩子？”
　　她走近一看，如遭雷击，喉咙一阵一阵收紧，立刻涌上一阵惊惧下的反胃感。
　　这孩童年纪不过五六岁，浑身不着一缕躺在溪水边，胸口还微微起伏，尚有一线气息。
　　她的脸上除了嘴唇和下巴外，上半张脸都满是密密麻麻破碎裂开的狰狞伤疤，整个头颅都呈现碎裂的状态，没有哪处肌肤完好无损，尽是血肉模糊。
　　她的眼睛眼珠已经空了，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血窟窿。
　　元浅月从小娇生惯养，从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看清了这孩子面容的那一剎那，怀里的花悄然坠地，元浅月抬起手当即捂住嘴，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干呕起来。
　　邢东乌脸色未变分毫，在这种血腥可怖的场面下神态自若地帮她拍了拍背。
　　元浅月干呕一阵，因为喉咙太过难受，眼泪都出来了。她眼眶发红，靠近了一步，忍着心头不适看清了这张脸后，转头看向邢东乌，愤怒震惊地说道：“天吶！这孩子的脸怎么会是这样的？这荒郊野岭的，她的家里人呢？！”
　　邢东乌耸了耸肩，她盯着这满脸破碎的伤口，斟酌片刻，认真地说道：“看这样子不像人为的伤，有可能是被什么野兽抓到山里来了吧？”
　　元浅月忍着心头的惊惧，朝着这个孩子俯下身，朝着邢东乌面露担忧地问道：“这个孩子还有救吗？”
　　邢东乌看她一眼，说道：“你又想把她捡回去了？”
　　元浅月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放着不管的话，她会死的。”
　　邢东乌无所谓地说道：“这一路上你都捡了那么多孤儿回去了，又何必再捡这一个呢？看她就只剩一口气了，还不如给她一个痛快。何况像这样的孩子多了去，你救得过来吗？”
　　这一路从滇京到云京行商，路上见到的流浪孤儿，或是被抛弃的弃婴，元浅月只要见到了，就会将她们捡回去，将她们安排进商队，让她们有口饭吃，在商队学些手艺或是功夫，给她们日后谋一条活路。
　　但这个奄奄一息，又没有眼睛的孩子，就算救活了，显然也没办法自力更生，只能是个累赘。
　　元浅月将地上的鲜花捡起来，塞到邢东乌怀里，说道：“帮我拿着。”
　　邢东乌将花接过来，拍了拍鲜花沾上的灰尘，吹了吹，抱在怀里。元浅月脱了外衫，将瞳断水浑身裹起来，将她小心翼翼抱起来。
　　昏迷过去的瞳断水幼小又瘦弱，微卷的黑色长发上都浸满了鲜血。
　　鲜血将她的衣裳沾染弄脏，元浅月也并不在意，她随意地说道：“你不是都说了吗？我都捡了那么多个回去了，多捡一个回去也不影响。反正爹说了，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养她们吃一口饭，看个病，我少吃一点零嘴就成了。”
　　邢东乌将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口哨，两匹骏马都循着口哨跑到了她的面前。
　　她拉着缰绳，朝着元浅月耸耸肩，说道：“你救这么多孤儿，又有谁在乎呢？”
　　元浅月抱着她，努力不去看怀里孩子满是血腥狰狞伤口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托着她，被邢东乌扶着腰艰难地翻身上马，这才欣然一笑，天真又明艳：“我不需要别人在乎，我想救就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别人在乎呢？”
　　邢东乌从小无枝可依，背后没有任何依靠，她六岁杀死了自己心里的邢清漪，把自己变成了邢东乌，从此便要撑起一个家，照顾她那懦弱卑弱的母亲。
　　她养成了城府深沉，谨慎诡谲的性格，在家族长辈们的虎视眈眈下，她时时刻刻都要谨言慎行，未雨绸缪，时至今日，她性格沉冷，对不相干的人根本再提不起丝毫兴趣。
　　而元浅月在爱中长大，父母之爱，亲友之爱，享尽荣华富贵，在这么多年里养成了自信鲜明的性格，风光肆意，所爱所憎，一举一动，皆是遵从本性，发自内心，从不为外物所动摇。
　　快意恩仇，为所欲为，做事不需要任何理由，凭她喜好，仅此而已。
　　两人一路回了商队。
　　回到商队，一路上商队的人显然都认识她这位明艳娇贵大小姐和旁边风流夺目清冷如玉的邢东乌，朝着她纷纷行礼，朝她打趣吆喝道：“哟，我们大小姐和未来姑爷回来啦？”
　　把邢东乌叫做未来姑爷，一直都是元万千默认的事情。
　　作为元浅月的父亲，元万千对邢东乌充满了一位父亲看准女婿的亲切感。
　　幼年时他也见过随着邢家家主登门拜访的邢东乌和邢清漪，邢东乌溺水后邢家并未发丧，而邢清漪又代替了邢东乌出现，而称邢清漪养病不出。
　　邢家家主虽然病逝后没有再来过元家，但邢东乌却主动保持着与元家的往来和友谊。
　　所以元万千到现在都分不清邢东乌和邢清漪的区别，至此还以为邢东乌真的还是原来那个邢东乌。
　　邢东乌和邢清漪的不同元浅月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们年幼时在元家的避暑山庄内于浅水溪流中戏水时，元浅月亲眼看见过邢清漪的胸口锁骨下方有颗红色小痣，而邢东乌没有。
　　当时她觉得那颗痣很美，由此印象深刻。
　　而邢东乌也从没有想过要瞒着她，主动告知了她这在当时算得上石破天惊，甚至是对自己安全都算得上莫大威胁的消息。
　　邢东乌的身份，一直是她和邢东乌之间约定好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秘密。
　　在整个滇京，邢东乌的出色有目共睹，人尽皆知。邢家同元家都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在邢家早年家主病逝后，坊间还有可惜邢家从此要一蹶不振的传言。
　　但就在邢东乌当家后，她年纪虽幼，做事却滴水不漏，有条不絮，雷厉风行，下手干净利落，很快又重新振兴了邢家，连带垄断了皇商生意，一时风头无两，名声大噪。
　　邢东乌有时候会亲自进宫监管皇商生意，据传因为她生得风光霁月，眉眼极佳，邢家的布料彩织时常会卖断货，但凡她调制的香料和锦缎，都会引得京中贵女们纷纷趋之若鹜。
　　连滇国皇族的公主们也对她的聪慧过人和卓绝风姿倾心不已。
　　对于邢东乌，元万千和妻子柳氏是越看越喜欢。
　　元万千和妻子柳氏青梅竹马，年少相爱，相伴多年，从未有过纳妾的念头。即使妻子因为生下浅月的时候身体受损，再没有生育子嗣的能力，元万千也力排众议，扛住了家族长辈们的压力，只从旁系的子嗣里领养了几个年纪恰好相当，又与元浅月还算合得来的孩子当外子养着。
　　自己的独生女儿元浅月从小被娇养着长大，肆意又张扬，胆大又冲动，是用无数的珠宝绫罗和爱浇灌出来的宝贝，以后不论嫁给谁，他们都会觉得是委屈了自己的女儿。
　　他元万千夫妻二人齐心协力，打量家业，如今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要把所有的珍宝家财好东西都留给女儿做嫁妆，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他们就希望她能活得自由自在，无论将来是要做什么，只要她开心，其他都不重要。
　　而随着元浅月的长大，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前来提亲的人家也是越来越多。
　　一想到自己的掌上明珠终有一天也许是要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面的陌生人，还要为他端茶倒水，为他开枝散叶，学着收敛个性，学着侍奉公婆，也许还得不到这丈夫的尊重，也许还要被迫忍受将来的三妻四妾，三从四德——
　　爱女心切的两人每每想起这事气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砸了好多把算盘，每次媒婆上门，都要把对方先阴阳怪气地盘问一遍，再没好气地让下人敷衍应付哄出门去。
　　就算是嫁给皇亲贵族，哪怕是当今太子，他们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跟别人共事一夫，学着忍耐漫漫长夜，去眼巴巴地祈求一个人分成几份的稀薄的爱。
　　他们元氏家财万贯，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富可敌国，是女儿元浅月风光肆意，潇洒任性的底气，而从不是她的束缚。
　　但如果是嫁给邢东乌，他觉得这就很妥当。
　　毕竟两家知根知底，邢东乌风流倜傥，行事稳重，把家里从上到下都训得服服帖帖，跟元浅月关系匪浅，两人交好，几乎是同进同出，令京都一众贵女羡慕到心头滴血。
　　邢东乌这性子，总不至于辜负元浅月吧？邢东乌除了元浅月，几乎再没有任何交好的人，他甚至从不与人主动攀谈，更没有年纪相仿的同龄少年好友。
　　看他那副清冷疏离，翩然如玉的模样，元万千实在想象不出来他纳妾的模样。
　　要是他真能和浅月一生一世一双人，两人琴瑟在御，岁月静好，那他们夫妻两就满意了。
　　元万千每每这样想，便会越想越满意。
　　元万千真是巴不得邢东乌赶紧来提亲，早点把这亲事定下来，也省的整个滇京里至今还有人不识好歹来元家上门提亲，惹得他跟柳氏又要在背后阴阳怪气一通。
　　但邢东乌一直很耐得住性子，她几次三番都像是听不懂元万千的暗示一般，或是听懂了，但只觉得啼笑皆非。
　　邢清漪在六岁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在活下来的人叫邢东乌。她注定了要男装示人，为了保住她那软弱可欺的母亲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她知道倘若她真的上门提亲，元浅月一定不会拒绝她。
　　她会欣然答应，好替邢东乌彻底掩盖这个秘密，即使真的牺牲自己去追求情爱和幸福的自由也全然无所谓。
　　也是由此，邢东乌根本不可能向元家提亲。
　　因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上一章锁了，我写了瞳断水是人为产生的半妖，结果有词语触发了色，情违禁，可恶啊阿晋越来越严格了哈。


第94章 救命之恩
　　被元浅月救回来的孩子很多，在邢东乌的建议下，这些颠沛流离的孤儿和弃婴全都被她安排进了元家的商队。
　　元万千把邢东乌默认作元家将来的女婿，大家心知肚明，邢东乌就是元家的半个主人。
　　她建议元浅月特意在商队里安排了一个成字营，专门安排一些上了年纪即将被辞退，却又因为意外无家可归的老人们去悉心教导他们识字和手艺，若是相处出了感情，还可以认领这些孩子，互相有个依靠。
　　为了让元浅月知道随意救人是有代价的，元万千老早就同元浅月说过，拨给成字营的所有款项都要从她的零花银里扣。
　　这一趟出来行商已经将近三个月，元万千本以为自己女儿救人只是三分钟热情，等到手头没银子花只能干瞪眼，没想到她竟然全然无所谓，忍住了馋嘴，没有反过悔。
　　枣红色的小马驹在营账中间前行，雪白的骏马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锦带，两匹马儿并肩而行，少女明艳娇贵，明眸善睐，少年气度不凡，翩翩如玉，两人正骑在马上肆意谈笑，不时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才从朱顶峰回来两三天，听说商队里护卫们正在比试射箭，元浅月立刻缠着邢东乌一起去看。
　　今天的元浅月穿着一身华丽的烟青色华裳，风光张扬，每一块布料都裁剪得合体又匀称，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烟青色轻纱如雾笼罩，衬得她容色越发娇美，杏眼灵动，一派纯真。
　　她的所有衣裳都是邢东乌亲手给她做的。
　　邢东乌作为皇商，自己也学过量体裁衣，她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双妙手既会执剑，又会绣衣，绣品堪称人间天成，并不比传说中生来善织的鲛人绣娘逊色。
　　邢东乌亲手制作的衣裳每每都能在滇京叫出万金之价，于富贵人家而言，这也并不是个小数目。
　　而元浅月的所有衣服却都是邢东乌所做，这数十套衣裳每一件都是款式新颖，别出心裁，穿上去衬得人越发明艳妍丽，每每在贵女云集的赏花会上穿出去，都能在滇京刮起一股新风潮。
　　这是滇京独一份的殊荣，多少金枝玉叶为此羡慕嫉妒到手撕锦帕。
　　四下无人，邢东乌一双浅淡的眸子懒散地看着她，在她面前丝毫没有美少年的风度，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护卫射箭有什么好看的？”
　　她今天穿着一袭白衣，腰间别着一把长剑，身段风流，纤薄却不失力量感，妍丽的眉眼间充满了不屑。
　　元浅月手里握着缰绳，一本正经地说道：“没见过，总要瞧瞧嘛！”
　　两人策马走到了校场。
　　行脚的商队都有护卫同行，元家同滇京最大的镖局定风堂在生意上有往来，元家商队的往来安危大部分都是定风堂镖师和护卫在保障。
　　日头和煦，阳光温暖，这一片被圈着围起来的校场上，精壮的武汉们脱光了上衣，正赤膊站在日头下射箭。
　　见两人来了，这群在外围叫好的武汉们连忙又把衣裳穿上，怕一群男人的粗鲁行径吓着了他们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
　　元浅月骑在马上，这群武夫里能管事的精壮汉子走过来，将汗巾搭在胳膊上，看着元浅月，一脸诧异和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道：“小姐怎么来了？”
　　只要在外人面前，邢东乌立刻就变成让人不能接近，只能仰望的高岭之花。
　　惜字如金的翩然美少年此刻默不作声，懒得理会元浅月和这管事的交谈，只是在看着自己的手落在地上的影子，伸手合在一起，做出各种灵巧的手势。
　　落在地上的影子一会儿是汪汪叫的狗，一会儿是振翅跃飞的鸽，一会儿是人立而起的兔。
　　管事知道她来看比试射箭，哈哈一笑，朝着元浅月说道：“小姐，你这可真是为难我们了，这未来姑爷可是今年滇京新晋的第一神箭手，连当今帝王都夸她年纪虽轻，却有百步穿杨之能。咱们在姑爷面前班门弄斧，这不是徒惹笑话吗？你若要看，还不如让未来姑爷射给你看。”
　　说到最后，他眼神暗示，让旁边的一个汉子将弓箭和箭筒提了过来。
　　元浅月诧异地转过头去，看着邢东乌，说道：“真的假的？”
　　她可没听说过这事。
　　邢东乌收回手，坐在马上，撇她一眼，风流一笑，懒散又贵气：“假的。”
　　元浅月瞪她一眼，邢东乌也不多逗她，接过递来的弓箭和箭筒，将箭筒里的箭抽出三支，捻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她懒得下马，轻轻一夹马腹，雪白的骏马与她心意相通，立刻飞驰而去。
　　她坐在马身上，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少年风流意，叫日月也不能同争辉。
　　邢东乌手挽弓弦，弓如满月，手搭长箭，于飞驰于校场内的马身上干脆利落地射出一箭，继而一口气三连发，将三支箭都射了出去。
　　破空之声嗖嗖作响，箭身颤鸣，这三支箭都箭无虚发，稳稳当当地正中红心。
　　扎入草制的箭靶红心中之后仍在震颤，嗡嗡作响。
　　在场的武夫无不拍手叫好，满场欢呼。
　　马儿飞驰一圈，这才停下脚步，邢东乌骑着马走到她的身边来，手里反手握着弓箭，此时此刻懒得再看结果，将弓箭随手递给了旁边等候着的管事。
　　元浅月侧过头看着她，于校场上的欢呼声中，情不自禁地问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邢东乌朝她笑了笑，阳光照在她昳丽贵气的眉眼间，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美好干净。
　　她微仰着头，毫不在意旁人的赞美和称奇，半眯着眼，散漫地说道：“这世上哪里是人生来就能文会武的呢？我只是比别人更愿意花心思和功夫去学罢了。”
　　以前在邢家，暗地里想要除掉她们母女俩人的豺狼虎豹大有人在，她不学着些自保的功夫手脚，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有了邢东乌这一出，她也不用再看别的武夫射箭，两人说说笑笑又往回走。
　　还没有回到自己的营账，迎面便慌慌张张地过来了一个老妇人。她上了年纪，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布衣，看见元浅月和邢东乌回来，立刻惊慌失措地喊道：“小姐！小姐！你前几天救回来的那个孩子醒了！”
　　这个老妇人真是成字营特意挑拨过去的医师之一，名叫普氏。她的丈夫是以前商队的随行大夫，去年害了急病死了，老妇人的儿子又是个不孝的，成天将她当牛马使唤，每顿都给她吃糠咽菜，普氏受了半年折磨，忍不下去了，只能投奔了元氏的商户。
　　她耳濡目染，也会医术，从那之后做了商队的随行医师，专门照顾女眷，在成字营拨款成立后，便被调配到了这里来。
　　元浅月咦了一声，她翻身下马，诧异地说道：“醒了是好事呀？！你慌张什么？”
　　普氏急得要命，她害怕又惊恐地说道：“可是这孩子会咬人啊！”
　　元浅月瞪大了眼睛，邢东乌也翻身下马，她拍了拍自己的马匹，这匹马从小受她的驯养，此刻聪明地离开，不需人牵引也自发往马概去了。
　　元浅月的枣红小马驹也跟着白马而去。
　　两人跟着慌慌张张的普氏往成字营去。这一路上，被元浅月捡回来的孤儿们现在都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布衣，现在正坐在一处被围栏隔开的地方，在跟长辈们学着功夫和手艺，看见她来了，个个都憧憬又敬爱地看着她经过，不停地喊道：“姐姐好！”“姐姐好！”
　　年长的授业师傅们也朝她纷纷行礼，发自真心实意地称呼她：“小姐万安。”
　　看见邢东乌也在她的身边，也露出敬畏和尊重的神色：“邢公子。”
　　元浅月朝她们飞快地笑了笑，热情地打了几声招呼，脚步不停地跟在急匆匆的普氏的身后。邢东乌面若冠玉，丰神俊朗，一路过去目不斜视，不曾打量过他们这些人一眼。
　　听到称呼她邢公子的时候，她才略略一侧目，面色沉冷，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普氏掀开营账，在这布置简单的营账里，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盆水，还有一碗汤药，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瘦弱孩子。
　　她个头极小，只有五六岁的模样。此时此刻像是受惊了的小兽，死死地缩成一团，就躲在角落里，竭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脑袋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大半张脸都被白纱覆盖，乌黑微卷的长发从白纱布下流淌，肌肤透着病态的白，下巴尖尖的，病弱憔悴得简直不成人样。
　　普氏伸出手给元浅月看，心有余悸地说道：“这孩子伤的太重了，一连两天滴水不进，气若游丝，连汤药都喂不进去，把我可急得要死。这孩子醒过来的时候，我正高兴着呢！结果她醒过来张嘴莫名其妙就要咬人，你是不知道她那个架势，好像要把我活吃了一样，可太吓人了！幸好我躲得快，没教她咬着！”
　　元浅月点了点头，松了口气，说道：“没咬着就好，辛苦你了，普婆婆。”
　　普氏被她这么一说，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滚下来：“哪里的话！我这一把年纪无处可去，能留在元氏是老天开了眼！能为小姐做事，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她抬起袖子拭泪，多半又是想到了那个不孝的儿子和早去的丈夫，此刻又说道：“这孩子缩在角落，也不动弹，回来只包扎过伤口，整整两天都滴水未进，我怕她再这样下去，就会死在那角落里，但又不敢去碰她，只好去找小姐你了。”
　　元浅月走进营账，邢东乌倚在门口，见她走进去，皱着眉头，没好气地问道：“没听她说这孩子会咬人吗？你走那么近不怕她咬你？”
　　元浅月回头看她，认真地说道：“我听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想她肯定只是被吓到了，不是故意咬人的。”
　　“再说，这么小的孩子，也不会伤着我的。”
　　邢东乌啧了一声，她也掀开帘子走进来，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说道：“行，等会儿被咬了别哭出声。”
　　普氏见她靠近这个孩子，吓得一激灵，连忙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朝元浅月劝阻说道：“小姐，你别去碰她——老身去叫两个有力气的汉子把她制住就成。”
　　她刚刚被这孩子醒来时要咬人的架势给吓住，一时六神无主，忘了去找人，反倒去找元浅月。此时此刻才想起来可以找两个武夫将她摁住。
　　元浅月走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朝普氏说道：“别，你看她都被吓成这样了，要是再让两个武夫过来，不得把她活活吓死？”
　　邢东乌笑了一声，看着元浅月慢慢地朝着这个孩子伸手过去，在旁边冷嘲热讽道：“被咬了千万别哭，哭了我一定笑话你。”
　　元浅月瞪她一眼：“别把我说得那么弱不禁风，我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
　　她转过脸去，看着这蜷缩在角落正在瑟瑟发抖的孩子，伸手去拍她的肩膀，声音又轻又柔，竭力使自己显得纯然无害，说道：“好孩子，我是捡你回来的姐姐，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怕——”
　　下一秒，她轻柔缓和的话戛然而止，立刻变成一声痛呼。
　　这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在她的手落在肩膀上时，猛地扭过头来，狠狠地张嘴咬住了她的虎口，牙齿切入血肉中，像是饿极了的狼崽子，在神志不清的时候遵循着本能，贪婪而渴望地饮下了她的鲜血。
　　她死咬着不撒口。
　　普氏吓了一跳，连忙过来去掰开这个孩子的嘴。元浅月被这一口咬下去，立刻痛得眼眶绯红，刚想扁嘴一哭，回头对上邢东乌幸灾乐祸的眼神，还没出口的哭声立刻咽了回去。
　　她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撑着面子不肯哭出声。普氏来掰开面前孩子的嘴，一时惊慌，下手用力地摁住那孩子的脑袋想要推开，那包裹着的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布上顷刻又透出猩红的血迹。
　　元浅月忍着痛，红着眼眶朝普氏说道：“别伤了她，普婆婆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只是一点点痛——”
　　普氏惴惴不安地收回手，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直打转：“这可怎么办？！她不撒嘴啊！”
　　元浅月就着被咬的虎口，把她搂进怀里，还以为她是因为受了惊吓才会咬人，跪坐在地上将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动作放得温柔又轻，耐心地哄着她：“没事了，没事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别怕，姐姐在这里呢，你——你张开嘴，没人再会伤害你，姐姐保证。”
　　怀里的孩子还是不撒口，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喝下了她的血，听到她吞咽的声音。
　　好似干涸龟裂的大地遇见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吸收尽了每一滴水分。
　　——好似她要榨干她身体里的每一滴鲜血。
　　这个隐隐约约的模糊念头只是在元浅月的脑海里昙花一现，旁边邢东乌在旁边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
　　她懒散地俯下身，看着元浅月不解的眼神，露出一个“看我的”的得意眼神。
　　噌的一声，她抽出长剑，剑尖抵在怀里孩子的咽喉处，冰冷的剑锋紧紧抵在她的致命处，让她吞咽的细微动作立刻顿住。
　　饮下的鲜血让她从本能中醒来，理智回笼，即使她不谙世事，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甚至不明白抵在自己咽喉处冰冷的剑是个什么东西，也在此刻本能感觉到了杀机凌然的震慑威胁。
　　邢东乌的声音懒洋洋的：“我数到三，不撒口，我就让你身首异处。”
　　她朝着元浅月狡黠一笑，眨了眨眼，说道：“三。”
　　杀意如寒霜凝结，她根本毫不怀疑，邢东乌会真的一剑刺下，将怀里这个年幼的孩子当场杀死。
　　怀里的孩子立刻松开了嘴，她惊惧而瑟缩地躲在元浅月怀里，本能地寻求着庇护，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自己染着鲜血的嘴唇。
　　元浅月因为痛楚红着一双眼，她收回这只正在冒血的手，用另一只手搂着怀里的孩子，生怕邢东乌忽然反悔，给她来上一剑。
　　她此刻杏眼圆睁，瞪邢东乌：“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的？前面的一二呢？！”
　　邢东乌耸了耸肩，全然无所谓地说道：“我对畜生不讲道理。”
　　她俯下身，摁住了元浅月怀里孩子的肩膀，力重如千钧，声音冷若冰霜，轻若雾霭：“再敢咬阿月一口，我就拔光你的牙齿，把你的人皮扒下来绷在竹骨架子上当风筝，小畜生，记住了吗？”
　　怀里的孩子抖得更厉害了。
　　元浅月没好气地说道：“你吓唬她做什么？！”
　　邢东乌抬起手，嫌脏似得抖了抖，风流的眉眼矜傲而清冷，说道：“我从来不吓唬人，我只是再告诉她事实罢了，我说到做到，不唬人。”
　　她管不住元浅月作死，难道还管不住会让元浅月死的人吗？
　　邢东乌收回剑，普氏连忙上来给元浅月简单包扎了被咬伤的手。
　　元浅月一只手被捆得结结实实，温言软语安慰了怀里的孩子一会儿，见她不再咬人，也不抖了，这才放下心来，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怀里的孩子一脸白纱布，望着她的方向，抿紧了嘴，不说话。
　　难道是个哑巴？
　　这又瞎又哑，难怪会被人抛弃在荒郊野外，实在是可怜。
　　元浅月同情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邢东乌，后者正坐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想帮忙的意思。
　　元浅月跪坐在地，此刻膝盖也酸了，站起身来想也坐到床上去，那孩子以为她要走，连忙伸手牵住她的衣角，微仰着头，小声又沙哑地说道：“姐姐——”
　　她怯弱又卑微，此刻害怕地抓住她的衣角，怕她会生气，还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地攥住一个小小的衣角，紧张不安地发着抖。
　　元浅月惊喜地说道：“这不是会说话的嘛！”
　　她将这个孩子抱上床榻，让她躺下来，自己坐在床榻上，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腿，朝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躺在床上的孩子摇头。
　　“你的家里人呢？”
　　她依然摇头。
　　元浅月惋惜地叹了一声，说道：“好孩子，既然你无处可去，那就留在元氏商队，以后就跟着我吧。你是我在溪边捡到的，从此以后，你就叫阿溪，好不好？”
　　她默默念了两遍，转头看向邢东乌，问道：“东乌，你看这名字可以吗？”
　　邢东乌撇她一眼：“别看我，我可没兴趣跟你玩这些过家家。”
　　元浅月兴致勃勃，也不同她计较，对着床上躺着的孩子耐心地说道：“以后可不许咬人了啊，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姐姐，你就是阿溪，是我们元氏商队的人，你要听话，乖乖地治病喝药。”
　　她叫过普氏：“普婆婆，快来给她喂药。”
　　普氏连忙捧起药炉上一直温着的汤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给她。
　　阿溪躺在床上，按着普氏的话，听话地张开嘴，被喂了一口之后肉眼可见的僵硬住了。
　　但她也没有吐出来，而是在元浅月的鼓励下强忍着作呕的苦感咽了下去。
　　只要喝下第一口，后面的就不成问题。普氏大喜，一边给阿溪喂药，一边感叹不已地说道：“还是小姐有办法。”
　　这药黑乎乎的，看着就苦。药味浓重，元浅月最是闻不得这气味，此时此刻见她肯乖乖喝药了，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普婆婆，我先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这孩子可怜，麻烦你多担待，有事情直接来找我就成。”
　　普氏点点头，阿溪躺在床上，瘦瘦小小的一只，却朝着她小声地说道：“姐姐——你要去哪里？”
　　元浅月顿住脚步，她转身看着床上的阿溪，说道：“姐姐要和你东乌哥哥出去玩，阿溪，你快快好起来，好起来了，姐姐就带你一起去玩。”


第95章 兼顾苍生
　　刚走出去，元浅月身子不稳，晃了一晃。
　　在营账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有种异常的苍白。邢东乌眼尖，转头看向她，问道：“你怎么了？”
　　元浅月扶住额头，说道：“头有点晕。”
　　刚刚被阿溪咬住的时候，她明显的感觉到了鲜血从伤口流失的怪异感，当时就因为失血而产生了眩晕，只是因为她跪坐在地，没有太大的动作，所以并不明显。
　　邢东乌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元浅月的手腕，两根纤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脉门上，探了探，一脸疑惑地说道：“贫血？”
　　继而她面露打量地看着元浅月，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在节食？”
　　元浅月站稳了身体，等眩晕感褪去，这才说道：“成字营的款项都是从我的月银里扣的，我爹早断了我的零食点心了。”
　　她没将这失血跟阿溪咬她那一口联想起来。
　　一个丁点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喝人血呢？她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仙门鼎盛，与凡界不相通，如今魔域都要避让三分。如今的桃源洲又是在最为鼎盛的焚寂宗的监管下，风调雨顺几百年，更是没有任何妖魔作祟。
　　修士们看不起没有仙缘的凡人，更不会主动下到凡间行事。
　　在凡人眼里，这世上没有仙，也没有妖。什么仙门魔域，那都是些传奇话本里杜撰出来唬人的传说。
　　邢东乌也没多想，两人回到了元浅月父亲所驻扎的城镇上，进了客栈。
　　刚进了去，里面还有几位同做生意的商贾，正在和元万千说说笑笑。见两人一起进来，顿时止住话头，都向她们看来。
　　元万千一眼就瞅见了元浅月手上包扎的白纱布，顾不得生意上往来的伙伴在场，立刻大惊失色：“你这是又干了什么？”
　　元浅月硬着头皮把捡到阿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元万千听完了她的话，又是责备又是痛心：“何苦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儿伤了你的手？你作甚都不要紧，捡她回来也无妨，但先得注意自己的安全！”
　　元浅月争辩道：“东乌都没制止我，显然没有危险。”
　　邢东乌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一眼。
　　她被当做挡箭牌，此时此刻被元万千疑惑的目光盯着，邢东乌只能默认了，客气而沉稳地说道：“元叔叔，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我一定提前提醒她。”
　　元万千对邢东乌是最为和颜悦色的，不管邢东乌说什么他都信。既然听到她也这样说，也不再计较责怪元浅月。
　　旁边坐着几个商贾，还有一两个元浅月的叔父舅爷，都是在滇京有头有脸的一方巨甲。元家树大根深，基业厚重，在同行里很受推崇，是滇国的商会之首。
　　这几个商贾巨头里有些是元浅月见过的，对元浅月和颜悦色，和她打过招呼，十分热络关切。
　　他们打心眼里喜欢元家这个平易近人，娇憨可爱，活泼伶俐的独生女儿。
　　邢东乌少年当家，自然也认识他们。只是这是元家的生意场，跟她邢家无关，所以便不再多留叨扰。
　　邢东乌前脚刚走，后面一个商贾便开口朝元万千羡慕地说道：“你这准女婿，可真是年纪轻轻便有一番大作为，如此风流倜傥，气度不凡，实乃人中龙凤！唉，要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有他一半的本事，我哪里用得着这么日夜操劳，看我这胡子，看我这头发，有一半都是被他气白的！”
　　他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一脸忧愁。
　　听到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叫邢东乌元家女婿，元浅月并不否认，也不害羞，落落大方。元万千一直观察着自己女儿的神态，见她不否认心里一喜，但又瞧她丝毫没有女儿家谈及婚事时那娇羞的神态，又是一愁。
　　所有人都把邢东乌当做他家的未来女婿，元浅月也并不表态，一副随遇而安，全看邢东乌自己意愿的架势，让元万千心里直犯嘀咕。
　　他摸不准邢东乌和自己女儿元浅月整天形影不离的在一块，为什么就不像其他的那青梅竹马一样，暗生情愫，情投意合。
　　邢东乌的能力和手腕有目共睹，谁也不能左右她的意志。邢家现在完全是邢东乌的一言堂，若是她愿意，都是一句话的事情。让邢家族老早早来提亲，定下这门婚事，该多好啊！
　　元浅月哪里知道她父亲心里这些小算盘，她才不到十三岁，还没有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是从小娇惯着长大，不像邢东乌早熟沉稳，整天只会吃喝玩乐，做事全凭心情，全然不能理解父亲对她婚事的担忧和殷切。
　　几个长辈又开始闲聊起来，谈起一路所见所闻。
　　如今滇国国号昭化二十三年，云京是滇国靠近国境南侧的一座城池，和滇京各处滇国的两侧，天遥地远。
　　元氏的商号遍天下，最大的庄号和本家设在滇国最富饶的滇京。
　　商贾重利轻离别，家财万贯不嫌多。今年元万千想要将元氏的商号开到这以前没有涉足过的云京来，所以才跋涉行商三个月，抵达了此地，准备在云京里也开设属于元氏的钱庄和商行。
　　几人谈起最近反常的天气，据说岭南一带气候反常，从立春便开始暴雨倾盆，连日不息，上游堤坝泄洪，山体崩塌。
　　还有坊间议论说，是岭南有人对神不敬，上苍降怒，才会招致大妖作怪，发生水灾。
　　大水淹没了地里的庄稼粮食，时常有冲毁城镇房舍的事情发生。
　　靠天吃饭的农夫百姓最信这天神降怒的这一说，暴雨连绵里，岭南一带的百姓开始自发祭祀上天，猪牛鸡犬，宰杀了扔进江河里。
　　雨水越下越大，不见平息，到后来岭南附近的百姓们已经开始用活人祭祀，一时间送未婚适龄少女做河神新娘的行径也越来越多。
　　岭南一共四座都城，受灾最重的是南义城，云京受灾程度并不深，并不影响他们商队的行进。
　　而随着商队的前进，在进入云京后，街上流浪的孩子越来越多。
　　因为受灾，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道路两边，面黄肌瘦，无处可去的灾民遍地，插草卖孩的比比皆是。
　　驻扎在云京后，商队原地休整，包下了附近几条街的客栈，买下了当地最为繁华的一条街巷门面。
　　邢东乌在一处临城的高山上找到了元浅月。
　　这处山临近云京，地势高，她坐在崖边凸起的石头上，从这里可以将小半个云京收入眼底。
　　她的侍女飞鸾和碧霞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今天她独自一人出来，所以两个侍女都跟着她，以保护她的安全。
　　邢东乌这几天一直忙于自己的事情，听说她被元万千骂了，遍寻不见，才在这里找到她。
　　见邢东乌来了，飞鸾和碧霞都识趣地站远了。邢东乌翻身下马，走到元浅月背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云京，说道:“每次你被你爹骂了，都躲在最高的地方，以前是阁楼，高塔，现在长德行了，还敢到山上来。”
　　元浅月听见她的声音，没有回头，邢东乌又一脸懒散地说道：“我说，下次能不能换个有新意的地方藏？别老躲这么高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里等天鹅经过呢。”
　　她走到元浅月身边来，一撩衣摆，挨着她坐下来，一脸无奈地说道:“说吧，我的小祖宗，元叔叔他怎么招惹你了，你又在生什么气？”
　　元浅月闷闷不乐地坐在这里，她面露哀愁，惆怅地说道:“东乌，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邢东乌一愣，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她琢磨了一会儿，用罕见的犹豫语气说道:“不知道，可能有吧？”
　　元浅月仰头望天，说道:“我听说神仙可以呼风唤雨，心想事成，做什么事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了。”
　　她将头靠在邢东乌肩上，忧郁地说道:“东乌，我好想变成一个神仙，神仙有呼风唤雨，搬山填海之能。要是我是神仙，我就可以抬抬手，立刻止住岭南的雨，这样岭南的孩子们就不用被饿死了。”
　　在进入云京后，元浅月捡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成字营很快就装不下了。
　　得知元氏商队在收留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后，好多受了水灾，失去了住所，家徒四壁的夫妻也将孩子送了过来，哀求着让他们收下自己的孩子，给这些年纪幼小的孩子们一条活路。
　　若不是因为朝不保夕，自身难保，谁愿意把亲生骨肉送到一个陌生人门下呢？
　　但元氏商队根本收不下这么多孩子。
　　在云京外，成字营的孩子还不到十个，刚一进云京，人数激增。
　　在收留的孩子总数超过两百的时候，成字营的管事就让晋氏来跟元浅月暗示成字营已经收留不了更多的孩子了。
　　这次商队过来是为了在云京开设元氏钱庄和商行，是为了扩大生意，不是为了赈灾布施。
　　那是官府衙门的事情。
　　在收留的孩子马上超过四百的时候，元万千终于忍不住找到了自己的女儿，狠心从她怀里把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抢过来，还给了地上那对正在磕头，哭天抢地哀求的瘦弱夫妻，把她从一堆奄奄一息的流浪孤儿里面带走了。
　　自此成字营除了这四百个孩子外，不再收留任何孤儿。
　　天灾人祸，流离失所的人太多，受灾的四座城近乎六十万人，光是淹死都不下十万，其中饿死淹死的孩子数不胜数，远不是他们一个远涉千里而来的商队所能挽救。
　　他们商队本就只有五千人，带来的钱款也都是为了在此地做生意，要这样继续收留下去，迟早要把他们商队吃空。
　　元浅月靠在邢东乌肩膀上，红着眼睛，忍不住说道:“我没生我爹的气，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爹说得对，天灾人祸，远非我们一支小小商队所能干涉，我一个人更不能力挽狂澜。只是我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结果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东乌，你说，我要是个神仙就好了，我一定要让天下的所有人都幸福平安，无病无灾。”
　　邢东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安慰道:“你要是个神仙，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给你上香？”
　　元浅月破涕而笑，刚刚抑郁的心情一扫而光，她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这个人真是张嘴就没好话！真该让那些京都里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的贵小姐们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真面目！”
　　邢东乌跟她坐在一起，揽着她的肩膀，风光霁月的脸上是难得的和颜悦色，叹息说道：“阿月，你的心太好了，也太容易受骗了，万一有天，我不在你身边，谁欺骗你了，伤害了你，该怎么得了？”
　　元浅月抬起眼看着她，说道：“那我们就不要分开，东乌，我们发过誓的，要永远做最好的朋友，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她抬起手，伸出小拇指，眼眶还因为刚刚的伤感而含着泪光，此刻朝着邢东乌一笑，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们拉钩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邢东乌伸出手来，毫无芥蒂地做出了她在这个年纪早被磨砺得仿若坚若金石的冷戾心性根本不该有的幼稚动作。
　　两人勾起小拇指，打了个结，邢东乌看着她，认真地发誓道：“阿月，我同你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分开，我们永远都要做最好的朋友。”
　　两人在山崖上坐了一会儿，随口漫无边际地聊了会儿天，直到元浅月吹了冷风，开始打喷嚏，邢东乌这才站起身，说道：“回去吧，气也该消了，元叔叔恐怕都等得心急如焚了。”
　　她解开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元浅月的身上，仔仔细细地给她系好衣带，凉薄又讥讽地说道：“下次你跑出来，好歹穿厚点，别以为站在这里吹凉风就能解决什么事情，你要是着凉了，到时候喝药反正受罪的不是我。”
　　一说起要喝药，元浅月立刻缩了缩脖子，邢东乌比她大一岁，生的又高挑，比高她一个头，身姿纤长，玉树临风，衣裳也比她穿得长，袖子都快把她手给笼在里头了。
　　元浅月提溜着衣裳下摆，她今天出来没骑马，邢东乌让她骑上自己带来的马，跟飞鸾和碧霞一起走路。
　　她拉着缰绳，一袭白衣，气质出尘，翩然风姿，惹得两位侍女都不停地朝这边偷看，脸颊绯红，个个娇羞女儿态。
　　从山上走回去，路上又见到了好几个躺在地上的灾民，面黄肌瘦，看上去气若游丝。
　　邢东乌目不斜视，对这些视若无睹，心中毫无波澜。元浅月坐在马上，越看越是心里难过，忍不住拉了拉缰绳。
　　邢东乌感觉到了缰绳震动，不解地抬起头，元浅月看着她，面露祈求地说道：“东乌，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救救这些人？”
　　她咬着嘴唇，杏眼里流露出哀求，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东乌，我知道你是世上最厉害，最聪明的人，只要是你的话，就一定有办法。”
　　邢东乌朝她翻了个白眼：“少拍我马屁，我不吃这一套。”
　　元浅月充满期翼地看着她，邢东乌懒得再看她，回过头去，说道：“天灾不是小事，回去我会和你父亲商量商量，这事交给我，你就不用再操心了，先管好你的成字营吧。”
　　元浅月眼前一亮，只要邢东乌答应的事情，那就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
　　邢东乌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是半妖，后来才知道。


第96章 云端之高
　　元万千见到元浅月跟着邢东乌回来了，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心软善良，此时眼看见天灾下难民遍地，心里难受，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
　　作为父亲，元万千也不再多说她，只让她管好收留孤儿的成字营。
　　尽管元万千比邢东乌大了将近二十岁，却知道邢东乌是个心性缜密坚定的少年郎，不能拿年纪度量。
　　听到邢东乌主动邀请他商议云京赈灾的事情，他知道这肯定是元浅月在背后撺掇，心下虽无奈，但还是答应了。
　　这次走货出来的行商队伍一共五千人，包下了云京一整条街的客栈。
　　被收留来的四百个孤儿许多都羸弱幼小，身上还带着病，需要人照顾。商队忙着在本地收购宅邸地契，腾不出手去照顾这么多孩子，一时间许多老师傅都分身乏术，忙得焦头烂额，叫苦不迭。
　　这些被收留下来的孩子知道成字营的师傅们看管不过来，床位和资源紧缺，生怕自己被再丢出去，惴惴不安，经常担心得偷偷哭泣，受伤病痛也不敢吭声，都是硬挨着忍饥挨饿，直到晕过去才得以被管事的老师傅发现。
　　成字营是元浅月在邢东乌辅助下创建的商队支营，为做表率，安抚这些惶恐不安的孩子，表示绝对不会丢下他们的决心，元浅月和两个随行的侍女飞鸾，碧霞，都自告奋勇地各自从成字营里领回去三个最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带回了自己落住的房间悉心照顾。
　　虽然飞鸾和碧霞都觉得她作为元家的千金大小姐，实在不该去照顾一个身份低微的流浪孤儿，但碍于元浅月坚持，元万千默认，也只得作罢。
　　而元浅月领回去的孩子就是被她从溪水边捡到的阿溪。
　　在成字营里的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半个月不见，现在的阿溪已经比以前精神好多了。只是她脸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还是一样的狰狞，以鼻梁为界的整个上半部头颅都是破碎的状态，眼睛也是两个空洞洞的血窟窿。
　　元浅月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回来。
　　晋氏说，阿溪是个乖巧的孩子，跟同龄的孩子不太一样，特别安静。
　　虽然她刚醒来的时候想咬人，但从咬伤元浅月那次之后就没有再做出过攻击人的举动，整天像个瓷娃娃一样每天坐在床上，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懂事听话，很是惹人怜爱。
　　见元浅月来领她，晋氏连忙嘱咐她，心疼地说道：“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以前是遭了什么折磨，胆子很小，吃饭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听到一点点声音都要吓得立刻缩进床榻里躲起来。”
　　听到元浅月的声音，阿溪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摇晃着小短胳膊和腿，跌跌撞撞地走到她的身边，仰起头来看她：“姐姐！”
　　元浅月伸手牵住她的手，弯腰摸了摸她头顶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布，笑眯眯地说道：“阿溪这段时间乖不乖？”
　　晋氏在旁边连忙说道：“小姐，阿溪可乖了，你不知道，别的孩子喝药的时候，又哭又闹的，那让人头疼的哟！我让阿溪喝药的时候，阿溪就问，姐姐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跟她说，阿溪喝完药，身体好了，姐姐就来了，她就乖乖的喝药，也不要人哄。”
　　元浅月领着她回到自己住的房间里来。
　　她的房间是整个客栈里最好的一间，本来家具桌盏一应齐全，但考虑到阿溪看不见，元浅月特意将房间里易碎的瓷器和带有菱角的桌子都换掉了，连桌子都特意换成了圆桌，只留下了一盏绣着寒潭山石和锦雀的屏风。
　　房间里熏着邢东乌特意调制的青竹雪松香，元浅月领着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极其耐心而缓慢地握着她的手，从每一件摆设上面摸过去，柔声说道：“你记住这房间里的东西，你看不见，走路就要仔细些，别撞着磕着了，很疼的。”
　　阿溪愣愣地看着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虽然没有眼睛却依然看得见。
　　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跟面前这些“人”是不同的。
　　但她是个怯弱胆小的性子，也不敢跟元浅月说，只能紧张地咬着下唇，局促不安地点点头。
　　元浅月一看见她这样子，心头一阵柔软，同情又怜爱，她蹲下身来，与阿溪齐平，摸着她的头，说道:“阿溪，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你就跟在姐姐身边，姐姐会保护你。”
　　阿溪点点头，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一刻都不放开。
　　中午的饭菜吃得清淡，元浅月给她喂了饭菜，见她吃得还算顺利，便将用银勺子递给她，将一碗盛满温热的肉汤放在她的面前，说道:“阿溪，你试试自己来？”
　　阿溪怯生生地接过她手里的汤勺子，笨拙的学着用勺子去盛自己面前的汤，再递进嘴里。
　　晋氏跟她说过，阿溪既不会用筷子，也不会用勺子，甚至吃东西的时候都不知道要嚼，囫囵就往下吞。
　　连常人必不可免的五谷轮转都很少。
　　她都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到现在快满五六岁的年纪，连如何吃饭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才会落下这一脸的狰狞伤疤和眼睛处两个空洞的窟窿。
　　元浅月正在教她如何吃饭，邢东乌推门而进。
　　阿溪的身子立刻紧绷起来，她不安地紧攥着勺子，用力到手指泛白，如果不是元浅月还坐在这里，估计立刻就要缩在角落里去躲起来。
　　邢东乌自顾自地走进来，她一身白衣，风度翩翩，此刻见到阿溪坐在这里，也面无异色，径直坐在桌前，懒散地说道:“阿月，你说的事已经办完了，在皇族送来的救济钱款抵达之前，滇京商会决定先行在云京里开设赈灾救济的粥棚，你不必再为此事烦忧。”
　　她态度自然，好像办成这样一件事只是举手之劳，轻描淡写。
　　商人重利，无利不起早，不见兔子不撒鹰，元浅月虽然让她去想办法，却没想到她竟然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将这么大的一件事办妥。
　　元浅月一脸惊喜地望着她，松开正在指导着阿溪拿勺子的手，去牵住邢东乌的手:“太好了，东乌，你好厉害！”
　　阿溪小心翼翼地捏着勺子，紧张地偷看了一眼这位一看就不好接近的邢东乌。
　　邢东乌妍丽的眉眼矜贵又风流，此时神态散漫，也不谦虚，同她握手:“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邢东乌名动京城，你认识我三生有幸。”
　　说罢，又松开元浅月的手，说道:“我要回滇京一趟，你父亲虽然是商会之首，但他人在云京，鞭长莫及，要调动这么多物资，滇京那边如果压不住下面的人，其他商贾可能会生事。为了运送粮食过来赈灾，商会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周旋处理。而且这赈灾的钱也不该由元氏出，我回去后会游说皇亲贵族们，让他们募捐出钱款，补足元氏所出的资金。”
　　如果说这番话的是别人，那元浅月也许还要怀疑一下，但她是邢东乌，这些话无需存疑。
　　因为元浅月心里，邢东乌十全十美，无所不能。
　　她行事永远是这样成竹在胸，滴水不漏。
　　元浅月哦了一声，略带失落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走，自己又要少个玩伴了。
　　邢东乌撇她一眼:“我回来做什么？等到赈灾结束，你父亲的事情办完了，你也要回滇京，我会在滇京等着你。”
　　元浅月这才恍然大悟，看来邢东乌要一直留在滇京跟商会周旋，游说王亲贵族，维持四面八方向岭南一带运输粮草和财力的局面。
　　邢东乌走之后，元万千立刻践诺，除了原来用于购买商铺花掉的钱，其他的尽数投入购买粮草中。
　　赈灾的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元氏商队所带来的粮草不够多，但元万千十分放心邢东乌的人品，如今有了她的保证，立刻就将所带来的剩余银两投入了购买粮草开设粥棚赈灾点的行动中。
　　元氏商会忙的热火朝天，元浅月也十分耐心地教导着阿溪如何像一个正常的孩子生活长大，教她适当的自力更生。
　　房间里摆了两张床，晚上阿溪就睡在靠内侧的一张，元浅月就睡在外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溪也渐渐地学会了简单的词汇和沟通，尝试着认知和辨别他人的交流，真正如同一个孩子去了解这个世界。
　　她对元浅月的依赖时常会让元浅月感到心疼和惊讶，无论她去哪里，阿溪都会在她身后跟着，并不打扰她做事，只是站着远远地看着她，懂事又让人放心。
　　她头上裹着白纱布，大半张脸上都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想来也很难受。但她知道这纱布并不能摘，所以时常会忍不住抬起手，下意识地用两根手指靠在脸颊上，摩挲着脸上覆盖的纱布。
　　云京一时间开设的赈灾粥棚越来越多，整个云京每隔一条街便有捧着饭碗来此求得一口稀粥续命的流民。
　　元氏富商乐善好施的名气也在岭南一段越来越响亮。元浅月却只希望滇国皇族的救济银两也能早点到。
　　在云京的灾情稳固后，元氏商队开始派出部分人向其他受灾的三座城进发。
　　在邢东乌的运转下，源源不断的粮草从桃源洲各地运输而来。半个月后，受灾最重的南义城也建起了第一个布粥的赈济点。
　　随着这一支商队深入南义城，跟着元万千亲眼见到饿殍遍地，尸横遍地的元浅月亲眼见到了何为人间疾苦。
　　南义城如今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城中百姓大多都或逃走或饿死，剩下来的人都是半死不活。
　　随处可见大水褪去后的痕迹，被淹没的房舍和残垣里尽是泥沙。
　　在商队设立布粥点后，元万千开始跟随行的大夫商量，要购买大量生石灰，洒在城中。
　　死人太多，会生瘟疫。
　　元浅月没事也会在赈灾布施的地方帮忙，帮忙分发一些碗筷汤勺。知道她是元氏富商当家的独生女儿，千金大小姐，许多因为这一口粥而活下来的百姓会对她感恩戴德，也有失去了亲人后无处发泄悲恸的百姓，愤怒地指着粥棚骂，骂他们假惺惺，骂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来布粥，偏要等到人快要死光了，才来南义城做做样子，多半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
　　元浅月见过几次这些并不领情的灾民闹事，更甚有一次，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经过粥棚的时候，直接指着她破口大骂，就差没冲上来戳她的鼻子。
　　元浅月在这低俗粗鄙的脏话里气得红了眼睛，护卫想要上前动手，却被元浅月按了下来。
　　她却并不想跟一个饥饿濒死的人计较。
　　晋氏说，要让阿溪多适应适应有生人的场所，一点点练大她的胆子。元浅月循序渐进，现在已经可以将她带出客栈，放在布粥的赈灾点旁边，跟几个同龄的孩子坐在一块。
　　每每元浅月在忙活的时候，阿溪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矮板凳上，乖巧地等着元浅月忙碌完后带她回去。
　　她乖的简直让人心疼。
　　而这次，在听到这个路过的男子指着元浅月一顿骂之后，看见元浅月脸色黯淡的样子，坐在旁边的阿溪豁然起身，像是离弦之箭一样冲了过去。
　　她猛的扑过去，狠狠地扑向那个陌生的男子，歇斯底里地喊道:“不准骂我姐姐！我要杀了你！不准你欺负她！”
　　半途就被粥棚里眼疾手快的护卫给拦了下来，拎着后领的衣裳提溜起来。
　　她张牙舞爪，拎在手上还在扑腾挣扎，捏着拳头，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明明半个月前还是个连话都怯懦得不敢说，连听见些响动都会身子发颤的孩子。
　　元浅月本来被骂得心里还犯委屈，情绪上来本想撂挑子回客栈去，没想到阿溪竟然会替她出头，此时也顾不得心头难过了。
　　她放下手里在分发的碗，从青年手里把她抱过来。
　　她第一次看到阿溪这样强烈的情绪。
　　她一直是个自卑，怯弱，安静的孩子，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表现出这么激烈的反应，却是因为听见有人骂了元浅月。
　　阿溪被她抱在怀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紧紧地抱着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杀了他，姐姐，以后谁再惹你不高兴，我就杀了他！”
　　她才几岁大，童言无忌，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连杀心都能暴露得如此明显。
　　元浅月高兴又心痛地摸着她的脑袋，想起这底下洞空空的两个血窟窿，心里又替她感到难过。
　　——晋氏说了，她脸上的伤疤一辈子都好不了，破碎的面容已经留下了永远畸形的印记，眼睛也不可能再长出来，她永远都只能缠着白纱布，看不见任何东西。
　　阿溪有着微卷的鸦黑发色，发质又浓又密，肌肤雪白，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都按时喝药吃饭，如今养得气色匀净，身上的肌肤都是白里透红，指甲圆润光洁，嘴唇泛着玫瑰花的殷红光泽。
　　如果没有这些伤疤，她该是个多么冰雪可爱，剔透玲珑的孩子。
　　但在阿溪第一次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情绪后，在几个护卫的提议下，她没再让阿溪来旁边坐着了。
　　——一个孩子在年幼时看过太多的死亡，也许长大后性格会变得过于扭曲。
　　她把阿溪托给也跟着来了南义城的晋氏，让她在自己没空的时候跟阿溪和其他孩子一起去听授业师傅讲课，这才放下心来去帮忙。
　　有一天，赈灾的救济点来了几个穿着浅冷灰色奇怪衣裳的年轻人。
　　这几个人长得皆是俊美潇洒，年纪轻轻，两男一女，他们气质出众，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在这满城受灾后精神萎靡，神态恹恹的百姓中，这三个人神态自若，精神十足，行走时仿佛是在自家花园散步一样悠闲，实在是太显眼，莫说与周遭百姓，连元浅月这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也跟他们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飘渺仙气。
　　元浅月站在赈灾的棚子里，愣愣地看着他们走近。
　　这三个人为首的一个长者看着她，朝她善意地笑笑，说道:“我听说城中有商贾在布粥赈灾，救济这受了水灾的百姓，此乃大善之举。”
　　他朝着元浅月微微一笑，单刀直入，也不多客气，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是朱顶峰的修仙之人，本座名为仁心道君，乃是朱顶峰三宗主。小姑娘，我远远看你生有灵根，又有仙缘，心怀善念，救济苍生，可愿随我们而去，断绝尘缘，修仙问道？”
　　他随手一挥，地上如繁花盛开，以他们所站的地方为中心，数百米内的地面上顷刻化出万千繁花，花瓣随风而浮，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周遭的百姓个个惊呆了，开始跪地大呼神仙显灵。元浅月站在粥棚前，手里拿着一迭碗，也是瞪圆了一双杏眼。
　　朱顶峰？
　　她记得一个月前她和邢东乌开玩笑说去朱顶峰看雪，那山高耸入云，山尖寒雪一点白，是整个桃源洲能看得到雪的地方，结果两人连山脚都没爬上去。
　　世人传闻朱顶峰上有神仙，她还一直以为是杜撰虚构的故事呢！
　　她看着他们，好半天才回过神，惊愕不已地说道:“你们真的是神仙？”
　　仁心道君噗嗤一笑，似乎对周遭百姓们跪地顶礼膜拜感到了一丝风光，又觉得元浅月的反应很好笑，矜持地笑笑，说道:“我们不是神仙，我们是修仙问道的修士，离成仙还早呢！”
　　元浅月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她出生商贾巨甲，耳濡目染，听父亲说过许多造假的手段。
　　此时她左右看看，想要在他们身上看出耍什么戏法的破绽来。被她目光扫过的三人坦然无畏，在她的目光前没有丝毫动摇和心虚。
　　元浅月俯身摘下一朵花，地上花开连绵，四周沉浸在花海之中，场景如此古怪，而这份创造它的力量却令人怦然心动。
　　——神仙有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之能。
　　——如果成了神仙，那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
　　这世上谁不想成仙呢？
　　高居云端，天地同寿，御剑在手，拯救苍生，随心所欲，好不风光。
　　元浅月当然也想，她甚至做梦都幻想自己是个神仙。此时此刻，这天大的幸运降临头顶，她心头滚烫，面色一喜，立刻说道:“那我爹，我娘，我朋友，也可以跟我一起去修仙吗？”
　　仁心道君朝她和蔼一笑，见她神色向往，也不忍心直接拒绝她，便和缓地说道:“当然不行，我们已经见过你父亲，他没有任何修仙问道的资质。”
　　“至于你娘和你朋友嘛，那个要等我们见过她们，看过她们有没有灵根才可以确定。不过我可以很遗憾的告诉你，绝大部分凡人都是没有灵根的，你娘和你朋友估计也不能幸免。像你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来生有灵根的人，万里挑一。你也很幸运，恰好我们路过南义城，听说此地有大善人在赈灾，这是功德一件，所以我们才会下来看看。”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像我们这种大宗门的修士，一般都不会来凡间走动。若非南义城赈灾的善举，你就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见到我们朱顶峰修士。你生来如此天资玉骨，若不求仙问道，实乃暴遣天物。你若是愿意，现在就跟我们离开此地，求仙问道，方能对得起你这天生奇佳的根骨。”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隐隐约约浮现了一种对凡人的轻蔑和对自己身为修士的骄傲。
　　元浅月失望极了，一想到自己的爹娘和邢东乌可能都没有求仙问道的资格，她怎么能抛下她们独自去一个人逍遥快活？
　　她摇了摇头，心痛得无以复加，咬着唇一脸遗憾地说道:“那算了，我舍不得我爹和我娘，何况，我朋友还在滇京等我。”
　　仁心道君的眼神闪烁了一瞬，他甚至不用拿出测灵根的玉牒，远远地瞧上一眼，他就看出来元浅月的根骨奇佳，资质超凡，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元浅月就像是混一堆灰耗子里面的白鹤，在他们修士面前太过扎眼。即使放在当今仙门，这样的资质也十分出众，这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优秀的苗子可实在罕见。
　　没想到凡间竟然还有这种的好根骨，他得赶在这沧海遗珠蒙尘或是被焚寂宗发现之前，把她拐到朱顶峰去。
　　仁心道君有些心动，暗自谋算着把她领进朱顶峰后，立刻收到座下当内门弟子。
　　见元浅月拒绝，仁心道君有些诧异，又看出了她脸上的犹豫，心里不免发笑。
　　毕竟面前这个杏眼桃腮的小姑娘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看样子不过十二三岁，看她一身衣裳精美贵气，神态娇憨动人，从小必然是娇宠着长大，割舍不下家里人和朋友，所以能抵御修仙问道这巨大的诱惑，也算合理。
　　仁心道君在心里已经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又一个内门弟子，把她心里的犹豫盘算了个一清二楚，继续说道:“这也无妨，等你入了我们朱顶峰，拜了仙门，你想回家看看，随时都可以。”
　　只是有句话他没说。
　　进入了仙门之后，大部分人都默认与前尘断绝。仙门风光肆意，逍遥快活，他们哪里还会再留恋凡尘？
　　入仙门者，求仙问道，寿命漫长，十年如弹指一瞬，闭关一次数十年者也不在少数，入了朱顶峰，她估计就再难看见这些寿命短暂的亲眷家人了。
　　元浅月想了想，她确实很心动，却又舍不得家人朋友，此刻面露为难地说道:“我不能与我家人朋友不辞而别，等我回了滇京，我要与我的家人和朋友商量过才行。”
　　修仙问道是多少凡人渴求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领域。
　　大部分凡人终其一生，连修士的面都见不到。
　　元浅月竟然一连拒绝他两次，仁心道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看在她年纪尚幼，根骨出众的份上，他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也好，我给你一件法宝，若是你想入仙门，随时可以拜入我的门下。”
　　他的手一抬，一个小巧如巴掌大的金色罗盘落在元浅月面前。
　　元浅月伸手接住，这罗盘落在她的手里，与她的手掌半寸有余，也不下坠，漂浮在空中，金光闪闪，竟然是纯金打造。
　　元浅月被他们的出手豪爽给惊呆了。
　　她并不知道，仙门视金钱如泥土，仙门各自占据一方钟灵敏秀之地，金脉和银矿数不胜数，金玉珠宝在仙门是不值钱的东西。
　　仁心道君看着她的反应，越发觉得合他心意，暗恨朱顶峰收徒必须本人同意，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能将她立刻带走。
　　仁心道君手里又浮现另一个金闪闪的罗盘，他托在手里，看着这两个如出一辙的罗盘，同她说道:“这罗盘乃是万里追踪器，你若是想通了，将指针随意拨转一圈便成。我到时候自会循着罗盘方向来接你入仙门。我们还有事情要办，就不再打扰你们赈灾了。”
　　元浅月情不自禁地问道:“有事情要办，那你们也是来赈灾的吗？”
　　仁心道君本想掉头离开，此时听她发问，顿住脚步，说道:“不，我们是来除妖的。”
　　元浅月更加震惊：“除妖？！”
　　仁心道君转念一想，这是个让她这个凡夫俗子开开眼界的好机会，也许见过镇妖除祟的过程，知道仙门何等风光肆意后，她就能立刻撇下这些凡尘里的羁绊，随他入朱顶峰。
　　仁心道君和蔼地说道:“你可想随我们一同去看看？”
　　元浅月瞪大了眼，兴奋又紧张地说道:“啊？这可以吗？”
　　仁心道君朝她点点头，他走过来，攥住了元浅月的手臂，和蔼地笑了笑：“得罪。”
　　心念一动，缩地成寸。
　　元浅月的眼前一花，自己刚刚站在赈灾的粥棚前，只是眨了眨眼，面前赫然就出现一方清静素雅的大堂，她爹就坐在高堂上，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仁心道君把她带到了她父亲所在的客栈，只是心念一动，四人立刻出现在了被商队暂时征用的宅邸之中。
　　元万千正坐在大堂椅子里同别人说话，此刻看见元浅月和几个没见过面的生人凭空出现，吓得从椅子里跳将起来，大惊失色:“我的乖乖，这是什么情况？”
　　他好似白日见了鬼的神情。
　　周遭的商会长辈们也都吓得惊慌失措，仁心道君一抬手，也不知道使了什么仙法，众人心头一平，刚刚惊慌失措的情绪竟然全都莫名平复了下来。
　　仁心道君同元万千说了几句，大概是说他的女儿有仙缘，看上了她资质出众，想带她去修仙。
　　元万千听得一愣一愣，还以为元浅月现在立刻要走，当即不舍极了，又喜又愁，在听说元浅月要考虑一段时间后再做决定，这才放下心来。
　　仁心道君似乎不太想跟没有灵根的凡人说话，在简短说完这几句话后。
　　他背后两个弟子上前，又开始与元万千仔细解释的时候，他也耐心和蔼地同元浅月闲聊起来。
　　对于元浅月，仁心道君十分好说话。元浅月越是问东问西，仁心道君就看得出来她的心中越是动摇，回答得也是越痛快。
　　——谁不想修仙呢？
　　风光肆意，无所不能。
　　而这次的岭南水灾，并非天灾，实乃一只蚌妖在作祟。
　　想来也是，桃源洲一向风调雨顺，四季如春，怎么会突然有天灾呢？
　　这只蚌妖道行不错，本来是焚寂宗抓住的妖怪，却因为焚寂宗看管的弟子一时疏忽，一路沿着河流，从焚寂宗所在的滇国嘉峪城附近逃到了千万里之外的岭南南义城。
　　本来这只蚌妖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它谨慎又小心，偷偷摸摸逃到了焚寂宗鞭长莫及的岭南来，就想在这里养精蓄锐，隔三差五吃个人，在此地茍且偷生一段时间，等攒够了力气再偷偷逃回魔域。
　　常言道老蚌生珠，蚌妖的肚子里自然也有颗硕大圆润的东珠，它刚逃到南义城的湖泊不久，就被识货的人瞧见了河面上的珠光宝气。
　　他们揣测这底下一定有价值连城的明珠。
　　这些捞捕河蚌的渔夫们立刻拿来鸡鸭活物，去钓这蚌。
　　他们哪里知道底下的不是什么老河蚌，而是一只吃人的蚌妖。
　　送到嘴边的东西哪里有不吃的道理，这河蚌吃了这些投进江河的鸡鸭活物，又觉得不够，干脆又把这些个钓鱼的渔夫给拉下了水，尽数吃入腹中。
　　妖魔凭欲望驱使，对凡人的血肉十分渴望。老蚌尝到了滋味，也就忍不住了。它仗着自己吃了几个人，力量强大起来，开始兴风作浪，让周遭的人献祭更多的活人下去。
　　后来它还挑剔起来，让扔下去的活人一定要细皮嫩肉，老的柴的全不要，嫌硌牙，献祭的未婚少女细皮嫩肉，它最喜欢。
　　等到老蚌吃舒坦了，它就又开始计划着逃回魔域，毕竟它身处灵界仙门管辖之下，整日里都提心吊胆，滋味并不好受。
　　它发了大水，就是想在临走前一次性吃够本，毕竟如今灵界仙门强盛，望天宗镇守魔域边界，它想在越过边界的镇守关卡，在望天宗的眼皮子底下溜回去，还是要些本事。
　　如今仙门基本不会干涉人间事，他们除了管辖妖魔，求仙问道之外，并不关心凡人在做什么。蚌妖发大水作乱，也是在死伤逾十万的时候，离南义城最近的朱顶峰才发现了此事。
　　南义城外原本的湖已经成了聚集成了江，上头珠光宝气冲天，朱顶峰派人查勘后，知道这老蚌还在此地，所以再派了三宗主来此地收服镇妖。
　　跟仁心道君一起前来的两个弟子，女弟子叫洛玉珠，眉清目秀，男弟子叫池生寒，剑眉星目。
　　仁心道君特意让元浅月认识了洛玉珠。
　　“这是我们朱顶峰二宗主洛千刃的女儿，被她爹平日里娇贵得跟个什么似得，你俩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一定很合得来。”
　　洛玉珠对她也很好奇，仁心道君这么死缠烂打要一个凡人来修仙，必然是因为她天资根骨出众。
　　洛玉珠还没有达到可以凭空看出一个人根骨的境界来，修仙之人皆慕强，仁心道君既然特意介绍她俩认识，就说明他认可元浅月的实力，确信元浅月日后修仙必有一番大成就。
　　洛玉珠生得珠圆玉润，鹅蛋脸秀丽雅致，她看上去比元浅月还要大一些，立刻亲热地拉过元浅月的手。
　　给元浅月的父亲说明了情况后，几人立刻上了云舟，朝着南义城外的江湖进发。
　　仁心道君有心卖弄，在云舟上把法宝炫耀了个遍。
　　作为两个看上去年纪相仿的孩子，在知道洛玉珠已经一百多岁后，元浅月惊得说不出话。
　　修仙之人青春常驻，寿命极长。洛玉珠看见她的反应，咯咯直笑。她朝元浅月抱怨道：“哎呀，你可不知道，我爹舍不得我出嫁，硬要给我挑个最好的夫婿，这挑来挑去都没找到合眼的，到现在我都是朱顶峰最老的老姑娘了！”
　　元浅月下意识地问道：“那修仙就可以不成亲吗？”
　　洛玉珠点点头。
　　元浅月立刻惊喜万分，邢东乌自从以男装示人后，如今年纪渐长，快要到满十四岁，却从未听到过婚事动向。
　　来云京之前，元浅月在仕女云集的赏花会上就听交好的贵女说过，坊间已经隐隐约约有传言说邢东乌实际里是个女儿身，还说她一直不肯娶妻定亲，就是怕自己的身份被揭露。
　　邢东乌是皇商，女扮男装的事情一旦被揭露，那就是诛九族的欺君之罪，莫说她要遭凌迟，整个邢家都会被牵连。
　　但如果邢东乌可以去修仙，那她就不用再娶亲，也不必被人发现她造假的身份了！
　　十二岁的元浅月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若是邢东乌也可以跟她一样去朱顶峰修仙，那她就不用再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全，不用再为难成亲的事情，而她们也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这个念头使她心头滚烫，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便朝仁心道君说道：“道君，你说我天资过人，根骨奇佳，我觉得我那个朋友比我厉害多了，说不定她也可以去修仙，道君，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滇京看看她？”
　　元浅月脸色激动，一片绯红：“她是我见过的世上最厉害的人！比我厉害一万倍！”
　　仁心道君回过头看她，啼笑皆非，不置可否。洛玉枝拉着元浅月的手，拍拍她的肩，语气安慰地说道：“小月，你想得太多啦，即使是皇亲贵族，帝王之身，也不一定有仙根，你的朋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凡人，你这样的资质，可是独一无二的。”
　　见元浅月还是不肯打消这年头，洛玉珠想了想，从归墟里掏出一个如同鹅卵石大小的圆石头，递给元浅月，说道：“滇京是焚寂宗的管辖地，仁心道君是朱顶峰的二宗主，身份非同小可，如果要去滇京，我们得先通知焚寂宗才能去他们的地盘上行事。”
　　元浅月似懂非懂，一听说仁心道君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立刻把他想象成人间的王爷或诸侯。
　　王爷或者诸侯去到别人的地界上，好像是要先打声招呼，递个谏贴。
　　洛玉珠把石头递给她，说道：“小月，你也别太失望，我们虽然不能去滇京，但是我可以你一样法器。这是朱顶峰上鉴别灵气和妖气魔息的鉴灵石，你那个朋友如果有灵根，只要接触到这个石头就会亮起白色的光。”
　　元浅月高兴的点点头，又多嘴问了一句：“那如果有妖气呢，会亮起什么光？”
　　洛玉珠咯咯直笑，说道：“有妖气你哪里还看得到什么光啊！妖不得把你这小姑娘当场给一口吃了？！”
　　洛玉珠告诉她，灵界和魔域有界限，妖魔都是食人血肉，吞噬精魄的怪物，他们修士修仙问道，也会斩妖除魔，都是顺应天意。
　　坐在云舟之上，高居云端飘渺，俯瞰人间皇城山河连绵，王孙金玉销骨地，烟火富贵，丝竹歌舞，不过是沧海一粟，弹指一挥。
　　唯有仙道永存。
　　元浅月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仙人之姿，这种卓绝飘渺，高居云端，掌握滔天之力，俯瞰苍生的滋味，让人永远都忘不了。
　　从云舟上下来，踩在坚实的土地的时候，元浅月的心中生出了一股不明所以的滋味，惋惜，遗憾，不舍，好似坠落凡间的时候，她立刻失去了从未得到过的一切。
　　这让她心如刀绞。
　　但在仁心道君再一次问她要不要现在就跟她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元浅月犹豫再三，还是坚持要回到滇京再做打算。
　　仁心道君十分不解，他说道：“我已经同你父亲说过，让他回去与你母亲说明此事，他也会告诉你的所有朋友们，让她们不再担忧。自己的女儿能被仙人看中，求仙问道，乃是烧高香的幸事，你父母高兴还来不及，你又在不舍什么？”
　　元浅月别扭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她抬起头来，看向那边的云舟，声音遗憾又坚定：“刚刚我坐在云舟上的时候，想着，能修仙问道真是太幸福了。”
　　“但是我一旦成为了仙修，整天坐那么高，怎么能再看得见东乌呢？东乌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她唯一的朋友，我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去过潇洒快活的生活，我要回去看看，万一她真有一点修仙问道的资质呢？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啊！”
　　邢东乌：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是有一点点资质的灵根，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天才。


第97章 倾城明珠
　　仁心道君见她心性坚定，不为外物所打动，不会被轻易诱惑，越发满意。
　　南义城外大水漫天，江面赤黄浑浊不见底，四周被淹没的村庄宅邸数不胜数，许多建在地势较高的楼宇在江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屋檐顶。
　　几人落在一处较高的山崖上。
　　仁心道君随手捏了个法诀，周遭的杂草灌木便哗啦啦尽数退开，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路来。几人走到崖边，看着下方望不见尽头的汪洋江湖。
　　泥沙太重，江水发黄，连这蚌妖的珠光之气也被掩盖住。
　　仁心道君在前面看了会儿，元浅月跟在他的身边，也有样学样，聚精会神地看着这片黄色的汪洋，好似要把这江面盯出一朵花来。
　　仁心道君看着她那专注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面上浮现满意的笑容。
　　后面忽然哐啷一阵响，吓了元浅月一跳。元浅月转过身去，看见地上凭空出现一堆对象，搁着几个铁笼子，每个铁笼子里竟然都装着一个衣着简陋，气息奄奄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容貌，年纪各不同，但样貌都非常出众妖冶，形销骨立，虚弱不堪，躺在笼子里，让人印象深刻。
　　元浅月以前也见过皇城里被关在笼子里的阶下囚，那些都是杀人放火，鱼肉乡里，犯了大罪，穷凶恶极的歹徒。
　　元万千以前小时候在元浅月闯祸的时候，还老对着她说，她要是犯了错，平白无故伤害了别人，就要把她也关进笼子里，拿蘸了盐水的鞭子抽。
　　仙门也会有这样的罪人吗？
　　这些笼子正是池生寒从归墟里放出来的。元浅月回头看着这些笼子里的人，又看看仁心道君，目光从池生寒和洛玉珠的脸上转过去，见她们见怪不怪，立刻下意识问道：“这些人是犯了什么错吗？为什么会关在笼子里？”
　　仁心道君笑笑，洛玉珠走到她的旁边来，亲切地搂着她的胳膊，说道：“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妖——不对，他们是半妖。”
　　元浅月吃惊地问道：“什么是半妖？”
　　洛玉珠自然而然地说道：“人和妖生下来的怪物，就是半妖，他们就像妖一样，都是以人的血肉为食，是驯不服的怪物，别看他们长得像人，但是骨子里却流着妖魔的血，是最最卑贱的怪物。”
　　元浅月被她说得不寒而栗，她转过脸，看着这些笼子里的半妖。
　　这些气息奄奄，虚弱不堪的半妖个个都饿得神志不清，瘦骨嶙峋，此时看见元浅月的视线投过来，立刻露出贪婪而憎恶的目光，像是鬣狗瞧见了猎物，靠在了笼子边死死地扒着栏杆，恨不得撞开笼子扑上来把她撕咬吞噬。
　　在这些被饥饿折磨得只剩本能的半妖眼里，这几个站在笼子外面的人就像是移动的水源，无一不散发着令人发疯发狂的气息。
　　元浅月被这些目光吓得退后了一步。
　　她问道：“可是他们长得跟人一模一样。”
　　洛玉珠掩嘴一笑，说道：“在你眼里一眼，在我们眼里，他们可是妖气冲天，无论是妖，还是半妖，我们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一定是因为修习法术之后，看得见他们身上的妖气。元浅月羡慕地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她们真的会吃人吗？”
　　洛玉珠点点头，她说道：“以前朱顶峰上有人不信邪，被半妖蒙骗，解开了它身上的镣铐，结果当场就被半妖吃掉了。”
　　元浅月听得毛骨悚然，又问道：“可是道君不是说，灵界和魔域互不干涉，魔域的妖很少来灵界，那这世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半妖？而且妖魔不都是吃人的吗，为什么还会跟人生出半妖来？”
　　仁心道君转过头来，有些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看样子他并不想回答。
　　元浅月将目光转向洛玉珠，洛玉珠也没想过这些问题，她有些为难地扣着指甲，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爹说这是朱顶峰的机密，估计都是从什么地方抓过来的吧？”
　　她放下手，又不再想这些问题，快活地说道：“哎呀，管它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妖也好，半妖也好，都是我们仙门必须诛杀的怪物。要是放任它们到处乱跑，你看，这蚌妖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咯！”
　　元浅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们不是来除妖吗？那把这些半妖放在这里做什么？”
　　仁心道君走了过来，说道：“这蚌妖修为了得，搅起这一江泥水，珠光宝气都被泥沙掩盖，连我也瞧不清它到底在什么地方，真要一点点搜过去太费时间。”
　　他随手走到一个笼子旁边，点了点笼子上的禁制，说道：“也不知道带来的这几个半妖，能不能把这老蚌妖给钓出来。”
　　原来他们是准备拿这些半妖做诱饵。
　　洛玉珠说道：“妖魔喜欢吃凡人血肉，我们仙门不可能拿凡人来做诱饵，这有悖天理。而这些半妖既生有人的血肉，又有妖的邪性，妖魔也会把他们视作凡人吃掉，对他们来说，一样的滋补。”
　　半妖，既是人眼中的怪物，也是妖眼中的食物。
　　元浅月同情地看了这些笼子里的人一眼，但却对洛玉珠的话无法反驳。
　　谁让他们是半妖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他们以人的血肉为食。连德高望重，身份不凡的仁心道君都亲口说了，无论是妖，还是半妖，都是吃人的怪物，只是外表长得像人罢了。
　　仁心道君伸手抓住一个半妖的脖子，像拎破布袋子一样将他从里面抓出来。
　　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
　　元浅月心头恻然，这个半妖虚弱不堪，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分毫。仁心道君抓着他，指尖在他的喉间一抹，一条血线便从他喉间溢出。
　　仁心道君轻轻一抛，这个半妖便被扔进了远远地江面中心。
　　洛玉珠见她扭过头不忍再看，解释说道：“小月，这是在除妖，不是在杀人，你想，要是这个半妖逃走，也像今天这个蚌妖一样，到处兴风作浪，为非作歹，该要死去多少人啊！你看你辛辛苦苦赈灾，又才救回多少人呢？一个妖，或是一个半妖，就可以让你们这么多人流离失所，所以仙门责任重大。小月，你是个心怀道义的人，修仙问道，斩妖除魔，就是解救苍生啊！”
　　仙门的任务就是诛杀这些妖魔，她以后如果要修仙道，也要以诛杀他们为己任。
　　诛杀他们，就可以像今天一样救下更多，更多的人。
　　元浅月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年纪还小，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是有些害怕。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如果也能像她们一样，有这样一身本事，早早来到此地，斩除这个蚌妖，也许岭南的十万多人就不用死了。
　　扔下第一个半妖后，江面没有任何动静。那个半妖死了之后，尸体在浑浊的江水上，浮浮沉沉，凄惨又可怖，没一会儿那尸体就变作了一只色泽鲜艳的雀鸟。
　　洛玉珠指着那雀鸟，说道：“你看，小月，我没骗你吧，他们半妖死了之后就会现原形，他们真的不是人，你可别被他们的样子骗了。”
　　元浅月点了点头，仁心道君又从笼子里抓出第二个半妖。
　　他一样双指并拢，在这个半妖的脖子上一划，然后扔进江面正中。
　　这次的半妖是个年纪幼小的女童，她挣扎了一下，便软软地不动了。被抛进湖中，没一会儿尸体变作了一只浑身白毛的狐狸。
　　接连下了三个，江面都毫无动静，仁心道君仙风道骨的脸上面子有些绷不住了。
　　他将最后一个半妖抛了下去，心头已经火冒三丈开始不耐烦，正欲拿出法宝干脆冲下去，却见江中心珠光宝气冲天而起，一道粗重的水流像是巨龙般冲上天空。
　　仁心道君立刻抽出自己的佩剑，惊喜道：“来得好！本道君可正等得不耐烦了！”
　　他如同一道疾光，冲进那冲天而起的水流巨龙中。
　　元浅月看得心惊胆战，随着仁心道君的出手，江面上狂潮大作，雷电交响，江水倒灌，风云变色，头一次见到这种化神期高阶修士与妖魔的战斗，使她心潮澎湃，浑身战栗，不能自已。
　　洛玉珠的父亲是朱顶峰二宗主，她生来就是仙门中人，自小跟在父亲身边修习，已经见过颇多这种场面。
　　此时此刻她看见元浅月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惊叹神情，倍觉可爱，掩着嘴笑。
　　等到江水平息，仁心道君一身飘飘若仙地御剑飞了过来。
　　他有意显摆，给这个他极为中意的好苗子开开眼界，便将蚌妖也抓了过来。
　　这蚌妖落在地上，生得像是个人的模样，背后却长着两颗色泽发黑的大蚌壳，蚌壳上已经被剑砍出了残缺破口，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显然被仁心道君重创，此时缩在两片残破的蚌壳里，怀里紧紧抱着一颗南瓜大小，硕大明润的月白色珍珠。
　　仁心道君长剑一转，立刻将那颗巨大的月白色珍珠从他怀里拨了出来。这蚌妖已经极为虚弱，眼看就要死了。
　　他将珍珠拨到元浅月的面前，十分大方地说道：“你赈灾救人，该有所得。这珍珠价值千金，珍贵异常，拿回去可以当做你们元氏的镇宅之宝，或是售卖补足这次赈灾的钱款。”
　　元浅月吓了一跳，她直摇头，说道：“太贵重了，我不要。”
　　这珍珠即使放在仙门也算贵重，硕大而精美，色泽圆润，通体生光。
　　洛玉珠之所以跟着三宗主出来出使任务，也是因为听同门勘探回来的弟子说这老蚌妖体内肯定生了一颗好珍珠，因为江面上宝气逼人。
　　洛玉珠特别喜欢圆溜溜的宝石和珍珠，前段时间她父亲不知从哪里给她找到了一对绚烂如霞光的粉金色的圆珠，流光溢彩，封在透明的琉璃里，她一直挺喜欢，爱不释手，都舍不得拿出来给别人看。
　　此时此刻看见这珍珠被仁心道君拿去送了元浅月，她略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仁心道君十分矜持地收起剑，说道：“这就当我送给你的一点见面礼。我刚得到消息，焚寂宗最近也要派人下山，一面是因为这逃走的蚌妖之事提醒了他们，他们要派人巡视一遭人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另一面则是为了在凡间物色资质过人的孩子带回宗门培养。焚寂宗所在的嘉裕城离你们滇京这么近，说不定你也会撞上他们，你收下这颗珍珠，等到他们上门的时候，把这珍珠给他们看，他们就知道你是我先定下的弟子了。”
　　元浅月生为商贾之女，在琴棋书画方面不太灵光，但事关利益的勾当，她从小见得多，算盘在心里打得响亮。
　　她心知肚明，原来这就是仁心道君所谓的拜师礼了。
　　他这么急着撺掇元浅月拜入朱顶峰，原来是因为当代最强盛仙门之一，焚寂宗在这段时间内也会开始在整个桃源洲到处搜罗资质合适的弟子。
　　——收了这颗珍珠，以后入仙门就得去朱顶峰做他仁心道君的弟子了。
　　他始终惦记着要把她带回去。
　　仁心道君催得这么紧迫，反倒让元浅月无所适从。她退后了一步，说道：“道君，我回滇京一趟，若是我朋友也能修仙问道，那我立刻通知你，成吗？”
　　她从怀里掏出罗盘，朝他认真地说道：“我是想修仙问道的，只是我要先问问我的朋友。”
　　她确实真心实意想要修道，做梦都想。
　　能被仙人看中，遇上他们，真是从未想过的天降幸运。
　　仁心道君看着她，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好吧。且记得早去早回，早入一天，早修炼一天。”
　　仙门很少来凡间行事，偶尔下山收徒也是不声不响，使了乔装打扮，不会惊动凡人。大部分修士在人间都是低调行事，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除了会觉得他们气质非凡，并不会多想。
　　除非仁心道君这样直接嚷嚷着自己是仙修，在她面前展露仙法，否则元浅月也不会把他们往仙修身上想。
　　焚寂宗收徒门坎极高，而每次出来云游搜罗弟子的皆是绝顶的高手，眼光毒辣，只要一碰见，除非眼睛瞎了才会放过元浅月这种人群里闪闪发光的上好资质。
　　他生怕焚寂宗会挖走了他这棵看上的好苗子，想着先给她在朱顶峰挖个苗坑，就等着她办完事情好往里面栽，却见她不肯将就行事。
　　仁心道君安慰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都收下了千里追踪器，于情于理要入仙门，第一个都会想到朱顶峰，难道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焚寂宗自诩清高，历来眼高于顶，他们再不要脸，看到她有朱顶峰的法宝，也不至于会开口劝她入焚寂宗吧？
　　这样想了一想，他安心多了，便不再多说，弯腰捡起地上的珍珠，递给洛玉珠，后者欢天喜地地接过，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元浅月，主动请缨，说道：“小月，你放心，等你解决完凡间的事情，通知了道君，我立刻去接你。”
　　她纤细的手捧着这颗巨大的珍珠，却丝毫不见吃力。
　　元浅月感动地点了点头。
　　蚌妖已除，大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褪。
　　仁心道君把她完好无损地又带回客栈，从云舟上下来的时候，饶是富甲一方，老谋深算的元万千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女儿还能被仙人看中，从天而降。
　　元浅月刚一落地，元万千就眼含热泪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痛心疾首地说道：“我的宝贝女儿，我还以为你跟着那些仙人已经走了，爹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罢又擦擦眼泪，想起这事来，大惊失色地责问道：“不对，你回来做什么？仙人不是说要带你走吗？你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看你资质不成又把你退回来了吗？”
　　元浅月抱着他的胳膊，见他脸色变来变去，嗔怪地说道：“爹，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只是去看他们除妖，我还没回滇京跟娘和东乌说这事，哪能稀里胡涂就走了？”
　　毕竟是朱门高楼，千娇万宠中长大的贵小姐，风调雨顺尚未受过挫折，也能经受住诱惑，想着先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好。
　　如果是其他生活稍有不如意者，估计立刻就被这份惊喜冲昏了头脑，想也不想地抛下凡间尘缘，立刻就随着他们离开，头也不回地回了朱顶峰。
　　元万千听到这话，才稍稍放下心来，忍不住说道：“都做神仙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你娘和东乌那里，爹会帮你看着，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回滇京一趟？！”
　　最要紧的是，万一元浅月回了滇京，这几位仙人就反悔不要她了怎么办？
　　但明白女儿又可以再陪伴他们一段时间，元万千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让她立刻跟着仁心道君离开的想法也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元万千语气激动，朝着仁心道君说道：“几位尊贵的仙人能看上我女儿，让她去修仙，简直就是我们祖上积的福气！我女儿脾气骄纵，我马上陪我女儿快马加鞭回滇京，尽早处理了家里的事情，劳烦几位仙君多有担待，切莫见怪！”
　　仁心道君和他说了几句，便飘然御剑而去。
　　院子里一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御剑而起，一飞冲天，不止是谁喊了句神仙显灵了，众人纷纷下跪，开始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有人许愿家宅平安，有人许愿无病无灾，有人许愿觅得良婿，还有人许愿财源广进……
　　而这些困扰着凡人一生的忧愁和困境，对于高居云端之上的修士来说，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元浅月站在原地，元万千身为堂堂的七尺男儿此刻忍不住开始拭泪，他喜出望外，倍觉难堪地遮着脸，呜呜的哭出声，用袖子抹着眼泪：“我就知道我女儿肯定是天下最最稀罕的宝贝，我家浅月可是太厉害了，以后就要去当神仙了，我回去要给祖宗烧上三天三夜的香，感谢祖宗保佑，告诉他们这件事，真，真是光宗耀祖……”
　　元浅月第一次见到她的父亲因为喜悦而如此泣不成声，高兴到语无伦次。
　　年仅十二岁的元浅月眺望着仁心道君远去的天空，从心中感到无尽的喜悦和期待。
　　她以后也会成为像仁心道君这样潇洒风光，呼风唤雨，斩妖除魔，拯救苍生，受尽凡人爱戴和尊崇的人吗？
　　元浅月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向往的笑容。
　　那可真是太好啦！


第98章 惊天巨变
　　来时的商队慢如乌龟，回去的时候仿佛离弦之箭。
　　元浅月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邢东乌。
　　南义城外的水患已除，灾情渐渐平息。皇族拨来的钱款都到了，商队留下了部分人帮忙维持周转和赈灾，还有部分在云京设立商号，履行商队本来的责任，完成最开始元氏商队定下的目标。
　　在邢东乌离开云京，回到滇京后，元浅月每天都在从赈灾的粥棚帮忙回来后，给邢东乌写信。
　　商队豢养了很多信鸽，维持着和滇京频繁的书信往来，资金调动。元浅月每天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写在信笺上，直到写不下才结束，她有说不完的话要分享给邢东乌，每每写完，都会在结尾加上一句：“东乌，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
　　她们就可以一起去玩了。
　　元浅月满心期待地把信鸽放飞，看着它飞跃云端之上，幻想着在滇京富丽堂皇的邢家宅院里，邢东乌从雪白的信鸽身上拿出信笺。
　　那眉眼昳丽贵气的翩翩少年会靠在窗台前，在忙碌之中抽出时间，散漫又随意地看完她的信，然后啼笑皆非地随手扔在桌上。
　　之前邢东乌偶尔闲暇时还会给她回信，而最近几天却是毫无音讯。
　　元浅月觉得多半是邢东乌觉得给她回信没什么必要，她很是懊恼，暗暗跟自己念叨了几遍，回去后要就这个事跟邢东乌闹场脾气才好。
　　为了把这个消息当面告诉邢东乌，好在她的面前炫耀得意一把，元浅月忍住了给她写信的冲动，快马加鞭，跟着商队赶回了滇京。
　　成字营里被收留的孩子有父母尚在的，在灾情缓解后也被领回去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因为父母死去，无家可归，而被商队一起带走，回到了滇京。
　　阿溪也跟着元浅月一起回了滇京。
　　元浅月骑着马，阿溪坐在她的面前，被她抱在怀里，转过头来，看着她，问道：“姐姐，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在说出要杀人之后，元浅月再没让她去粥棚旁边呆着，所以她也没有和仁心道君一行人碰过面。
　　阿溪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得到，一定是自己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意愿，所以才会惹得他们把自己从粥棚那里带走。
　　——她是真的想杀了那个让姐姐生气的路人。
　　如果不是有人拦着，她也真的会这样做。
　　但在被抱走后，阿溪忽然间明白了，她不能这样直白地表达她的杀意，她在这群温和的人之中，像个非人冷血的怪物。
　　——哪里会有一个孩子说出想杀人这种话？
　　她要好好学会藏好自己的本性，为了可以继续跟在姐姐身边，她必须学会如何像一个人一样生活。
　　阿溪听其他孩子说，她们元氏商队的小姐要去当神仙了。
　　但她并不知道当神仙是什么意思。
　　元浅月特意教阿溪骑马，与她共骑一匹马，虽然知道她这双眼睛以后看不见，多半一个人也骑不了马，但还是希望让她感受一下在骏马背上驰骋于风中的感觉。
　　这群孩子都被成字营照顾，在元浅月走后，元氏商会也会继续找人打理照顾这些孤儿，把成字营保留发展下去。
　　听到阿溪这样问，元浅月神采飞扬，她笑吟吟地说道：“姐姐当然高兴啦，姐姐以后要去修仙问道啦，很厉害的哦。”
　　阿溪也跟着她高兴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说道：“什么是修仙问道啊，姐姐？！”
　　元浅月轻轻一夹马腹，骏马扬起四蹄，飞驰而出，所过之处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她拥着阿溪，驾着马在林道穿梭，光影斑驳，轻快明媚，快活而肆意，指点江山，说道：“修仙问道就是去当神仙，然后我就可以无所不能，移山填海，每天在天上飞来飞去，斩妖除魔，保护所有人！”
　　她笑得极为畅怀，拿着缰绳比划，信誓旦旦地说道：“姐姐以后去修仙，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阿溪了！谁要再对阿溪做坏事，姐姐就从天而降，嗖嗖两下，把他给打跑！”
　　阿溪坐在颠簸飞驰的马上，她转过头来，看着元浅月飞扬的笑脸，靠在她温热的怀里，在这样骏马飞驰四蹄生风的刺激场面下，却从未感觉到如此安心和依赖。
　　她紧紧地攥着元浅月的袖子，空洞的眼眶感到一阵泪水涌出时钻心的痛楚和无法描述的狂热。
　　风从她的身上吹过，呼呼作响，她的心如此自由，好像于疾驰的骏马背上，在元浅月的怀抱里，也飞了起来，在元浅月和她一起欢乐的笑声中飞上了九霄。
　　阿溪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只能叫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地满心依赖和热切地喊道：“姐姐！姐姐！”
　　“姐姐！”
　　商队从云京回到滇京，只用了六天。
　　滇京一如往常，花重锦城，歌舞升平，繁华富丽。
　　元浅月回到元宅，风尘仆仆，路上就换好了件衣裳来见她母亲。元氏富饶，家门兴旺，侍女们鱼贯而出，母亲柳氏更是眼泪汪汪，把她拉着不撒手，问长问短。
　　柳氏体弱，她从信里得知元浅月被仙人选中，将要去修仙，可谓是激动得当场撅了过去，引得家里一派人仰马翻。
　　如今元万千回来之后跟她确认了此事，柳氏高兴得差点又晕过去，被随行的侍女给掐人中掐了回来，此时坐在椅子里泪眼婆娑，夫妻俩执手相看泪眼，又哭又笑。
　　元浅月见爹娘感情甚笃，坐了一会儿，披上外袍便要出门。
　　柳氏擦着泪眼，问道：“你要去哪里？”
　　元浅月自然而然地说道：“我去找东乌。”
　　柳氏哎呀一声，站起身来，说道：“你去找他做什么？没人同你说吗？整个滇京都知道，邢东乌生了会传人的怪病，现在邢家上上下下跟铁桶似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他一连好多天都闭门谢客，不见人呢！”
　　这件事还真没人跟她说过，元万千也是挠了挠头，说道：“邢东乌不是跟你通着信吗？他没同你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元浅月大吃一惊，说道：“那我更要去看看她！”
　　她一溜烟就要出门，元万千还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柳氏却是大惊失色，说道：“给我拦住她！”
　　左右侍女立刻上前把她给拦住，元浅月转回头来，柳氏擦擦眼泪，说道：“东乌是个好孩子，但是他这病没法治，是怪病！你去了又能做什么？！我听说他这病可吓人了，谁只要靠近他，就会染病暴毙而亡！邢家这段时间，死了好多仆役侍女，丢在乱葬岗里个个死相凄惨可怖，你上赶着，是想去找死了？！”
　　元浅月一听这话，惊愕交加，心急如焚。
　　见元浅月还想往外跑，柳氏又说道：“你就要去当神仙了，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去看他？东乌是个好孩子，他也知道自己这病危险，你不去看他他也不会怪你，你走之后他若是能好起来，我自然会把你的关心转达给他，你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好好呆着，等着仙人来接你！”
　　元浅月气得一跺脚，被侍女们拦着，她灵机一动，故弄玄虚，从怀里掏出那个金罗盘，递给母亲看：“我不怕的，你看，母亲，这是仙人给我的东西，可以保护我百毒不侵，做什么都不会有性命之虞。”
　　这个金罗盘浮在她的手上，并不落地，一看就知道不是凡间的东西。
　　柳氏惊疑万分地说道：“你莫要诓我！？”
　　元浅月朝父亲努努嘴，说道：“你不信去问爹，那几个仙人说我是万中无一，根骨奇佳，他们怎么可能舍得让我出事呢？！爹，你说是不是！”
　　柳氏望向元万千，元万千犹豫着点点头：“仙人好像是说过这话——”
　　但是好像没说过要给她一个保命的东西吧？
　　有说过吗？元万千有些纳闷，过去七八天了，他哪记得清啊！
　　元浅月一看自己母亲的表情就是信了，趁着柳氏心生动摇，她反手把金罗盘揣进怀里，立刻从两个侍女中间钻了过去，她边跑边拢好自己的外袍，回头说道：“爹娘我先走了，别给我留晚膳！”
　　柳氏骂道：“谁要给你留饭！你干脆自己饿死在外头得了！跑得那么快，仔细摔着！这臭丫头！”
　　元浅月一溜烟坐上了自己家的马车，飞鸾和碧霞都跟着她出来，跟在马车外面。
　　从元家到邢家有半柱香的车程，飞鸾和碧霞不停地劝着她：“小姐，还是别去邢家吧，听说现在邢公子一病不起，药石无灵，这病又会传染，万一小姐染上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元浅月把金罗盘翻出来给她们看，又重复了一遍刚刚在柳氏面前说过的话，两位侍女这才闭了嘴。
　　等到了邢家宅院，大门紧闭。
　　元浅月下了马车，上去揪起门上的狮子口环便拍。
　　平日里宾客往来，热闹非凡的邢家此刻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从里到外都透着渗人的寂静。元浅月拍了半响，才有人吱呀一声开了门，露出半边脸来，看着她，说道：“你是谁，来做什么？”
　　元浅月经常来到邢家玩耍，整个府上的人都知道她和邢东乌交好。这个侍女以前应当见过元浅月，此刻却像不认识她似得，神经质地盯着她，脸皮绷得很紧，好似惊弓之鸟。
　　那眼神里透出死一般的寂灭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元浅月被她盯着，后背蹿起一阵凉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缓和了情绪，这才压下心头的惊惧，大声说道：“我是元浅月，我找邢东乌。”
　　门吱呀一声，开大了些。
　　元浅月转过头，对飞鸾和碧霞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回去，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我有仙人给的东西，你们没有。”
　　两位侍女对视了一眼，看见元浅月胸有成竹的表情，这才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元浅月走进邢家。
　　此时正是白天，整座宅邸没有一丝声音，寂静得仿佛一座巨大的乱葬岗。
　　除了这个开门的侍女外，再没看到任何侍女或是仆役管家。
　　这个开门的侍女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元浅月，透着麻木和寂灭。元浅月被她盯着，如芒在背，她轻车熟驾，径直地朝着邢东乌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说：“邢东乌她还好吗？家里其他人呢？”
　　“她不好，一病不起，”侍女的声音极其冰冷，她轻声说道：“其他人都死了。”
　　元浅月的脚步顿了顿，她手脚有些发凉，这个侍女脚步轻不可闻，就跟在她的背后，仿佛跗骨之蛆，可怖又阴森。
　　元浅月朝着邢东乌的房间走去，这一路上，没遇到过除了这个侍女外的任何活人。
　　在邢东乌的门口，她顿了顿脚步，鼓起勇气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邢东乌的房间里，历来是干净素雅的，元浅月时常会来她这里，看过绣着白凤凰的屏风，摸过一人高的青花瓷花瓶，件件种种，都透出屋主高雅的涵养和品格。
　　而此刻，窗扉紧闭，地上是一地破碎脏乱的瓷器，桌椅都倒在地上，似乎有人在这里打砸过一通，将整个房间弄得如此狼藉。
　　元浅月朝着床榻走过去。
　　现在正是白天，窗扉紧闭，厚重的帘子隔绝了阳光，房间里一片昏暗，床榻上，锦缎如水，轻纱垂落，于刺绣锦缎上绽放的鲜妍繁花中，坐着一个人。
　　邢东乌就坐在床榻上。
　　元浅月抬起手，掀开帘子，她慢慢地坐在邢东乌的床榻边。
　　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害怕极了，这个宅邸如此古怪，但是在看见邢东乌那一刻，她又莫名其妙放下心来，一颗颤巍巍的心奇迹般的沉稳了下来。
　　于吞噬所有光明的黑暗中，邢东乌的影子单薄又纤细，她就坐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只能看得见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元浅月坐在床边，看着那黑暗中的轮廓，一心焦急和关切地轻声说道：“东乌，你听他们说你生病了，你现在怎么样了？”
　　她伸手去摸邢东乌放在被子上的手，说道：“怎么没有大夫来看？东乌，你还好吗？”
　　她在锦被上摸到了邢东乌的手，心中一喜，刚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一挥手，扬开了。
　　黑暗中，邢东乌睁开了眼睛。
　　在这隔绝了阳光的黑暗中，她披散着漆黑的长发，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像是野兽一样在黑暗中折射着非人的冷冽可怖光芒，浅淡的瞳孔像是在血海中浸泡过，呈现着诡异的红色。
　　就像是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尸山血海中的修罗，此刻正用看着极度残忍嗜血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
　　元浅月如遭雷击，像迎面遭人打了一棍，脑子嗡的一声，连呼吸都忘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被仁心道君关在笼子里，在栏杆上紧紧地攥着冰冷铁栏的半妖。
　　倘若没有那道笼子做隔绝，她知道那个半妖一定会冲过来把她活生生一口口撕下来，吃掉她的血肉，像攥铁笼那样用力攥碎她的骨头，连里面的骨髓都吃得一干二净。
　　而现在，邢东乌就用这样的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这两道视线渐渐重合，元浅月骇得说不出话，她忽然哭出声，抬起手擦眼泪，在得知邢东乌生病后的担忧，焦急，愤怒，以及被她这样盯着的惊惧，委屈，都涌上心头，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淌，呜咽着说道：“东乌，你怎么了？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啊！”
　　邢东乌听见她的哭声，声音沙哑，问道：“你为什么要来？”
　　邢东乌闭了闭眼睛，她再睁开时，已经平息了许多。她声音沙哑却极端愤怒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邢家死了多少人吗，你还来？！”
　　元浅月哭着说道：“我担心你啊！东乌，你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她哭着在床上摸索，握住邢东乌的手，抽抽噎噎地说道：“我知道你本事大，但你为什么不请大夫来看？你家里也没人了，你躺在这里，怎么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邢东乌再一次重重地甩开她的手，以几乎绝望的态度轻蔑而倨傲地说道：“我很好，我没病，你走吧。”
　　元浅月被她甩开，她气得要命，又哭着说道：“东乌，你有毛病吶，我来看你，你还让我走，我不走！”
　　她脱了鞋，爬上床，爬到邢东乌的旁边，紧紧地挨着她坐下来，靠在她的肩上，流着泪说道：“东乌，你有没有哪里难受？你府上的人走光了也没事，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邢东乌冷笑了一声，她问道：“你不怕死吗？”
　　元浅月靠在她的肩上，低声说道：“我不会死的，东乌，我命大，身体好，从小就风寒不染，病痛不侵，我不怕你把病气渡给我。”
　　邢东乌的声音充满了讥讽：“之前死掉那些人，可能也是这样想的。”
　　元浅月靠在她的肩上，轻声细气地说道：“我跟她们不一样，东乌，我会好好活着，不然你这样病着，谁来照顾你？”
　　邢东乌闭了闭眼睛。
　　她披散着头发，眉眼间戾气横生，苍白病态，此时此刻，戾气渐渐消退。
　　在这满室寂静里，只有元浅月时不时还会抽噎两声。邢东乌忽然开了口，嗓音沙哑，轻声说道：“阿月，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是邢家的种。”
　　元浅月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邢东乌的侧脸也是如此美好，她的神情隐匿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泛着恐怖的非人光芒，在黑暗中灼灼发光，像是某种可怕的野兽。
　　“我那个懦弱的母亲，我一直以为她蠢的可怜，但不知道她蠢的可恨。”
　　“其实我从小就知道，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并不是我的生父，而我兄长邢东乌是她害死的。”
　　“我一直在追查我亲生父亲的踪迹，这次跟着你父亲去云京，一半原因是你说想我陪你去，另一半原因是我要查我的身世。”
　　“我并不想认祖归宗，我只是要弄清我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份很适合我，即使做不了邢清漪，要做邢东乌，我也无所谓，我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我不计较我母亲这些私底下的行径，她偷情也好，害死我兄长也好，只要不威胁到我，我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
　　“但这次，我没想到，我的父亲竟然是——”
　　她闭了闭眼，轻轻地，自嘲地笑了一声，她睁开眼，继续说道：“我的母亲在邢家主母位置上坐了太久，享了太久的福，忘了是谁把她推上那个位置。她甚至蠢到会相信别人的话，以为我要对她动手。她知道我去查了我的出生，吓得六神无主，跟她的情人密谋，想除掉我，就像除掉亲眼见到她偷情的兄长一样。”
　　“但她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呢？那些小伎俩，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我一直耐心地等着她，看她会不会动手，我幻想过也许这么多年的母女情意，我给了她衣食无忧，风光无两的生活，也许她会把我当个人来看待——但她让人对我下杀手的时候，真是没有一丝犹豫呀。”
　　她的眼眸中散发着非人的冷漠和嗜血，眼眸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轻而沙哑地说道：“阿月，我的母亲现在就在隔壁，被我捆着不能动弹，参与邢家事变的人都被我杀了，现在就只剩下她了。”
　　“阿月，我不计较她过去对我做了什么，但现在，她知道我的秘密，对我是个巨大的威胁。”
　　她慢慢地从腰间拿出自己的剑，合着剑鞘，抱在怀里，仿佛从这上面才能汲取一点依靠，宛若梦呓地说道：“阿月，你知道的，我是不能容忍背叛和威胁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元浅月，轻声，沙哑，一字一顿：“你会背叛我吗，成为我的威胁吗？”
　　那双眼里的杀意如此直白。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人性，完全属于野兽的可怕眼睛。
　　元浅月看着她，说不出话，她悲从中来，忽然伸手夺过邢东乌手里的剑。
　　长剑出鞘，寒光泠泠，照亮邢东乌昳丽而阴鸷的眉眼，一瞬又归于黑暗。
　　元浅月拿着剑，她赤着脚走出门，出去了。
　　邢东乌冷漠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元浅月很快去而复返，她手里的剑上染了一抹猩红刺目的鲜血，她爬上床，将剑柄塞到邢东乌怀里，让她握住。
　　剑柄被元浅月手上的汗浸透了，她才十二岁，金枝玉叶，尊荣非凡，是千娇万宠中长大，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贵小姐。
　　元浅月的手一直在发抖，她将剑递在邢东乌手里，握住邢东乌的手。
　　她跪坐在邢东乌面前，说道：“从此之后，你就当你母亲死了。我保证你再也不会看见她，这辈子都不会。”
　　邢东乌在黑暗中看着她，元浅月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睛，坚定地说道：“东乌，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你，成为了你的威胁，你就用这把剑，杀了我！”
　　邢东乌轻轻地笑了。
　　她松开了这把剑，将它远远地扔了出去。长剑当啷一声坠地，她伸出手，忽然把元浅月抱在怀里，用力至极，像是绝望的人紧紧地攥住流沙，却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中流走。
　　她们在黑暗中拥抱，好似明天永远不会再到来。她身处绝境，此时此刻，只能与她紧紧地拥抱依靠。
　　她们像是在寒风中依偎取暖的孤独野兽。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沙哑着嗓子说道：“阿月，你知道吗，我爱你。”
　　元浅月依靠在她怀里，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知道，东乌，我也很爱你啊。”
　　邢东乌笑了笑，她喃喃地说道：“我们所说的，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元浅月疑惑地抬起头来，邢东乌披散着长发，她轻声说道：“浅月，在明天之前，我想当一刻邢清漪。”
　　元浅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邢东乌手指摩挲着她的脸，从她的鬓发间捞起一缕长发，轻轻地吻住了她的长发。
　　她放开手指间的长发，看着元浅月，轻柔地蛊惑她，说道：“说你爱我，阿月。”
　　元浅月仰头看着她，立刻听话地说道：“清漪，我爱你。”
　　“说你永远爱我，阿月，正如同我永远爱你一样。”
　　“清漪，我永远爱你。”
　　邢东乌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像是夜枭临死前的凄苦悲啼：“你看，这个时候我还想着占你便宜，我真是个十恶不赦，天生坏种啊。”
　　她满怀绝望，却又微笑着说道：“我听你父亲说，你要去修仙问道了？”
　　元浅月一听这个，立刻大喜过望，想起这件事，精神百倍地从怀里掏出金罗盘来，她喜笑颜开地说道：“是啊，我在南义城见到了仙人，他们说我是天生资质出众，成仙问道必有所成。他们还带我去见识了镇妖！我好遗憾你不在那里，不然也可以亲眼看看，仙人实在是太厉害啦！”
　　邢东乌默念了一遍：“镇妖？”
　　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迷茫和可笑。
　　元浅月点了点头，一脸天真地把金罗盘递在邢东乌面前，说道：“这是仙人给我的罗盘，只要我拨一下，他们就会来把我接走。”
　　邢东乌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当神仙吗，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元浅月一个激灵，想起来自己那块鉴灵石，连忙献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灵石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起放在邢东乌面前，激动地说道：“东乌！这是仙人给我的鉴灵石，只要你握住它，就可以鉴别你到底有没有灵根了！只要你有灵根，就可以跟我一起去朱顶峰修行！”
　　邢东乌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灼灼的光。
　　她颓然一笑，伸手，紧紧地握住了面前这颗灵石。
　　浓重妍丽的赤红光芒于灵石上猝然爆发，沉郁浓重如同粘稠的血液，这诡异而古怪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绚烂燃烧的烟火，照亮了邢东乌昳丽而苍白的眉眼，为她的脸镀上了一层妖冶的光芒，那双本该浅淡却如今血红的眼睛，此时此刻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灵根会亮白光，那如果有妖气呢，会亮起什么光？
　　——有妖气你哪里还看得到什么光啊！她会当场吃了你！
　　——妖魔都是食人血肉，吞噬精魄的怪物！
　　——不要被妖魔骗了，你看，她们死了之后，不就现了原形吗？
　　她想起邢东乌刚刚那句未说完的话。
　　我的父亲竟然是——
　　在这白紫交错的光芒里，邢东乌看着她，她脸色惨白，不似活人，是元浅月从未见过的落魄模样。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邢东乌会如此失态了。
　　她曾经那么成竹在胸，意气风发，名满京城，无所不能。
　　这世上有什么事情可以让邢东乌一蹶不振，让她颓丧至此？仅仅凭她母亲的背叛，远不至于如此。
　　是她知道了她母亲手里捏着的全部秘密和把柄。
　　元浅月以前不能想象，如今她亲眼见到了。
　　那双赤红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邢东乌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宛若叹息地说道：“阿月，你为什么要来呢？”
　　元浅月浑身冰冷，她本能地往后缩去，几乎是惊弓之鸟一样瑟缩着哭出声来：“为什么！”
　　她已经吓得说不出任何话，翻来覆去，只是哭着想要回答：“为什么！为什么！”
　　邢东乌合拢手指，她指节泛白，用力地将这块鉴灵石捏的粉碎。
　　房间重归黑暗。
　　黑暗里，她轻声说道：“没有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个半妖，是要被仙门诛杀斩除的半妖。你要去修仙，日后斩妖除魔，可能偶尔也会遇到我这种半妖，你千万不要心软。”
　　她轻声说道：“更不要被像我这样的半妖骗了，阿月。”
　　元浅月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忽然拿起旁边的金罗盘，狠狠地砸在地上，当啷一声。
　　她愤恨又绝望，浑身颤抖，无比的愤怒，却又不知道该向谁愤怒，歇斯底里地说道：“我不要去朱顶峰了！东乌，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在滇京生活，我爹，我娘，我们大家都在滇京，谁也不要离开谁！”
　　邢东乌沉默了良久，才说道：“别闹了，阿月，好好去修你的仙道，我能侥幸活到现在，没被别人发现，已经是大限了，你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也许哪天一个擦肩而过的修士发现了我，就把我当场就地诛杀了。”
　　元浅月浑身发抖，她猛地扑进邢东乌怀里，仰起头来，说道：“那怎么办，东乌？我们怎么办啊！”
　　她惊慌失措，害怕得不能自已。
　　她想起仁心道君手指一并，在那半妖的喉间划过，习以为常地杀死这些半妖，取走他们性命的场景。
　　那时候她甚至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仙人说他们是半妖，他们生来就是该被镇压诛杀的。
　　诛杀他们，是顺应天道，理所当然，是为了拯救苍生，解救万民。
　　但邢东乌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是个半妖！
　　邢东乌忽然平静的一笑，说道：“很简单，你去修仙，我去自尽，就这样。”
　　她要走上高居云端，不染尘埃，风光肆意的仙门，成为一代惊艳绝伦的仙师，而邢东乌只能去死。
　　她死也不会愿意让自己被人抓住，被当做一个妖怪折磨囚禁。
　　她知道并不是所有妖怪都会被仙门当场诛杀，有一些妖怪会被仙门带回去囚禁看管。
　　她名声在外，连男装都已经是滇京第一美少年，半妖的身份暴露之后，被查出是女儿身，也许会有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凌辱折磨在等她。
　　她宁愿死，也不会成为遭人折辱的阶下囚，牢笼中的玩物。
　　元浅月想也不想便咬牙切齿地说道：“不，不可能！我不去修仙了，东乌，我们逃走吧，躲起来，躲到一个没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躲起来，过一辈子！”
　　邢东乌平静地看着她，说道：“你觉得天下之大，有哪里会是仙修们去不了的？”
　　天下之大，却没有什么地方容得下她。
　　元浅月眼眶发红，她凄楚又难过地说道：“那怎么办呢？！东乌，怎么办呢？”
　　邢东乌忽然沙哑着嗓子，说道：“阿月，其实我好害怕。”
　　元浅月一愣，邢东乌伸手抱住她，紧紧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带着无法言说的惶恐和绝望，眼泪隔着衣裳打湿了她的肌肤，如此冰冷刺骨。
　　她低声哑着嗓子说道：“阿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没办法了。从我六岁当家那一天开始，我就再没有像今天这样六神无主，这么多年，这么多次险境，被人算计，被母亲背叛，被同行暗算，我从没有这样无计可施。”
　　名满京都的滇国第一美少年，邢家六岁当家，以男装示人，从来无所不能，风流矜贵而散漫华贵的邢东乌，是多么风光肆意，光芒万丈的风流人物。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一天沦落到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折断她的骨头，踩进泥土中碾压，却无法自拔的炼狱泥沼中。
　　我是想早点把这本书写完来着，年中的剧本基本上都写完了。最近闲得慌，上班的时候也摸摸鱼，没什么任务，闲着就偷偷码码字。


第99章 折断它吧
　　黑暗的房间里，一地狼藉。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阳光，吞噬了所有光明，外头立夏时分阳光明媚，房间内阴沉压抑。
　　元浅月和邢东乌躺在床上，两个人在黑暗里挨在一起，肩并着肩，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帐顶，漫无边际的聊天。
　　在很小的时候，她们就会这样睡在一张床上，彻夜聊天。
　　那个时候真正的邢东乌还没溺水而亡，年幼的邢清漪是个跟元浅月一样活泼灵动的少女，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柳氏作为元万千的贤内助，同样事务繁忙，并不会过多限制元浅月的自由。
　　在大人的密切走动下，她俩时常会在晚上同床共枕而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邢清漪有那么多话要聊。她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什么都聊，聊起自己的父母，聊起礼仪和识字师傅，聊起各自的梦想。
　　元浅月从小就梦想求仙问道，斩妖除魔，拯救苍生。
　　邢清漪的梦想比她现实得多，她大声地反驳元浅月，仙与魔根本存在，都是诓人的。她满心期待，盼着自己长大后，可以练就一身绝世武功，象话本里说的那样，仗剑走天涯，惩奸除恶，匡扶正义，做一个潇洒自在的侠女。
　　她们会为谁更先实现问题而争执许久，你一句我一句，辨到天亮。
　　而在邢东乌死后，这个梦想着潇洒走天涯的邢清漪消失了。
　　她变成了被沉重家业所束缚着，沉稳而矜贵的邢东乌。
　　今夜，邢清漪在邢东乌的身体里，短暂的苏醒了。
　　八年来，她第一次把自己叫做邢清漪。
　　她被逼绝路，风光不再，人生一夕间天翻地覆，彻底陷入黑暗。
　　这是绝望后疲倦而平静的放纵。
　　黑暗里，元浅月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不在乎她到底听进去多少。邢东乌依然是沉默的，在最开始的崩溃之后，她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不再那样惊慌失措。
　　元浅月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顶，目无焦点地说道：“东乌，你六岁的时候，女扮男装之后，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啊？”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邢东乌为什么敢把这个秘密告诉她。
　　她拉开衣裳，让她看自己锁骨下方的红痣时，把元浅月吓了一跳。
　　元浅月才五岁，邢东乌同她拉钩，交换彼此最大的秘密，并且约定要永远守住对方的秘密。
　　邢东乌说道：“其实我不止告诉了你一个人。”
　　元浅月啊了一声，心里隐隐约约有些失望。
　　也是从那之后，因为这个惊天的秘密，元浅月感受到了自己对邢东乌的独特，她一直认为自己是被邢东乌看重的人，所以更加亲近邢东乌。
　　结果现在邢东乌却告诉她，当时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少。
　　邢东乌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但你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其他的人，守不住我的秘密，我只能让他们永远闭嘴了。”
　　元浅月大吃一惊，她转过脸，想在黑暗里看清邢东乌的脸，但黑暗里，她只能看见邢东乌隐约的轮廓。
　　元浅月低声说道：“可你那个时候不是才几岁吗？”
　　邢东乌轻轻地说道：“阿月，从六岁的时候，我的手上就不干净了。我的叔父也好，邢家的族长也好，只要威胁到我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彻底抹除他们的存在。”
　　“我一个人走到现在，六岁那年，在我换上男装之后的每一天，我说的每句话都要深思熟虑，怕祸从口出，我走的每一步都要瞻前顾后，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要提防身边所有人，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疯了。”
　　“但是人总是有软弱的时候，我想要找个依靠。我的母亲除了犯蠢给我使绊子之外，没有任何作用。以前我想，她是我的母亲，我可以不计较她的蠢。”
　　“但她不该威胁到我。”
　　她于黑暗中睁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七岁的时候，我受不了了，所以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很多人，很多都是邢家的仆人，他们每一个看上去对我都是忠心耿耿，我跟他们每个人都嘱咐说，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你一定要替我保守住我的秘密。我在观察，在静静地等待，在暗处伺机而动，我要看他们谁能守住我的秘密，谁又会立刻把这些事情当做对付我的把柄。”
　　“阿月，威胁到我的人都被我送进了坟墓，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你。我选中你来做我的依靠，分享我的痛苦和困境，可以让我肆无忌惮，不用顾忌背刺的畅所欲言。”
　　“而现在，你又知道我的第二个秘密了。”
　　“你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很大的变数，随时都能威胁到我的性命。”
　　“我真的不能忍受谁威胁我，阿月。你不知道，就在你进门那一刻之后，这期间我对你动过多少次杀心，要忍下杀心太难了。知道吗，知道我是个半妖后，听说你要去修仙，我躺在这里的几天，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该如何找到你，杀死你。”
　　“我已经想过无数种亲手杀死你的方式。”
　　“我跌进尘埃，烂在脏臭的淤泥里，你却高居白雪之巅，自此做个风光潇洒的仙人，我太恨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离我而去，我就想杀死你，再自尽，让人把我们葬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我盼你最好一走了之，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省得我真的动手杀了你。结果你又回来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办呢阿月？”
　　元浅月沉默了片刻，即使邢东乌风光霁月，风流贵气的外表底下疑心重，杀性大，残忍又冷酷，但她却并不怕她。
　　邢东乌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从没有伤害过她，虽然偶尔会态度恶劣地骂她两句，但她也是真心地对元浅月好。
　　这世上除了爹和娘以外，再找不出第二个像邢东乌这样对她好的人。
　　她在被子里牵住邢东乌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看着头顶的帐顶，认真地说道：“东乌，我决定了，我不去修仙了。我留在滇京，跟你在一起，我来照顾你。从今天开始，你就以抱病的理由，不要再出门了，我给你做证明，你有什么事情交给我去办，我让我家的人接管邢家的事情，你别再走商露面了，我养你。”
　　她直起身，坐起来，坚定地说道：“滇京人多眼杂，我们去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我给你建一座比现在邢家还要大的宅子，里面什么都有，还要有一片湖。我会让人在里面筑凉亭，我们可以在天晴的时候去泛舟碧湖，还要修一整座花园，把整个桃源洲能叫得出名字的花都种上一遍！整个宅邸里除了我从元氏带过去的飞鸾和碧霞她们，就你我两个人在一起，这样你被发现的几率就会小很多。”
　　她为自己的想法激动起来，几乎要拍案叫绝：“对，东乌，就这样办，我马上回去告诉我父亲，我不修仙了，我要去选处风景好没有旁人的地方，修一座山庄！”
　　见她急匆匆要下床，邢东乌拉了她一把，制止了她，问道：“你父亲就盼着你去修仙，如今你说不去了，你是要气死他？”
　　“何况你父亲为什么要给你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修一座山庄？阿月，你做事过过脑子。”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邢东乌又恢复了镇定而从容的语气。
　　元浅月懊恼道:“那要怎么办嘛！”
　　她想了想，一拍脑门:“我就跟我父亲说，那仙门的法器坏了，我联络不上他们了，你说怎么样？”
　　邢东乌凉凉地笑了一声:“仙家法器是那么好摔坏的？”
　　顿了顿，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去修仙也没事，我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我这样活了十四年，不也没事吗？万一运气好，那些修士没发现我，说不定我还能茍且活到老。”
　　邢东乌这样骄傲而谨慎的人，做事从来都是十成十的把握，怎么会用万一和运气好这样完全不确定的词，去形容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呢？
　　一辈子都要茍且过活——她怎么受得了？！
　　元浅月听得越发难过，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地上，捡起那金罗盘，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这金罗盘哐当一声坠地，依然完好无损。
　　元浅月颓丧地坐回床边，叹了口气，说道:“先不说我父亲那边如何交代的事了。东乌，下个月是我生辰，我父亲老早问我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物了，我只要开口求他，他肯定会答应给我修一处山庄的。”
　　元家商号遍布天下，富可敌国，修一处宅邸对元家来说根本不足挂齿。
　　但要修在僻静荒无人烟处，显然没什么合适的理由。
　　元浅月走到窗边，稍稍拉开些帘子，抬头看向邢东乌。邢东乌也坐了起来，她靠着床头，眉眼苍白，五官极美，黑发如水流淌，迤逦美不胜收。
　　滇京第一美少年并不是谬赞，邢东乌的模样翩然如玉，贵气出尘，挑眉看人的时候风流又薄情，足以让京都的一众贵女为她痴为她狂。
　　她是整个京都里金枝玉叶，皇家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
　　可惜元浅月并不能欣赏她的美，她只觉得邢东乌好看，仅此而已。
　　房间内死气沉沉，阴郁黑暗，狼藉一片。此刻阳光透进来，驱散了一分压抑沉重之感。
　　突然被光线照了一下，邢东乌眯着眼睛，有些不适应，她倚在床边，没好气地说道：“你会不会照顾人啊？！哪有你这样上来就拉帘子的？”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眼里一片赤红，眼眶下一片乌青，整个人呈现出极为郁寡颓靡的模样。
　　元浅月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关心地问道:“你这样躺了几天了？总该有个人来照顾你吧？”
　　邢东乌盯了她一眼：“没我的命令，谁会轻举妄动来我的房里？来照顾我，来送死还差不多。”
　　她拍了拍手，那个给元浅月领路的侍女垂着眼睛进来了，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见元浅月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她有些吃惊，但脸上情绪深藏不露，没有敢往这边投来视线。
　　元浅月搬了张矮凳过来坐下，桌上摆着她给邢东乌写的书信，全都压在砚台下。元浅月看着她，转过头，问邢东乌:“这是你府上的侍女吗？我怎么没见过她，刚刚我进门的时候，她也好像不认识我？”
　　邢东乌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这是我培养的杀手，见过她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死人，你当然没见过她。”
　　元浅月闻言忍不住又看了侍女几眼，嘀咕道:“看起来不像杀手啊？”
　　邢东乌伸手替她乱了的鬓发理了理，一脸讥讽地说道:“长得像杀手的杀手，很容易丧命。我养了数十个这样的杀手，每一个都是我替我善后的好棋子。”
　　这个杀手侍女对邢东乌的话置若未闻，专心致志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元浅月盯着她看，听到邢东乌这么说，立刻转头看向她，好奇问道:“那她们不杀人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邢东乌微微一笑:“这个问题问得好。”
　　她凑近了元浅月，撩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缠绕，离元浅月的脸极近，目光缱绻，病态苍白的眉眼透出惊心动魄的美丽，如同蛊惑人心的妖魅一般，朝她轻柔说道:“在像我这样，同你说话。”
　　元浅月瞪大一双杏眼，邢东乌恶劣地一笑，松开手指上缠绕的黑发，懒散地躺回去，说道:“我养的杀手并不能面面俱到，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对手，我一般都会选择亲自动手。”
　　“信赖他人会使我犯蠢，自己身怀绝技，才能做最大的底牌。”
　　轮功夫，邢东乌也是武艺高强，声名显赫，但她性格懒散，在明面上，是个翩然佳公子，怎么能亲自出手呢？
　　她微微眯着眼睛，轻叹道:“怎么办呢阿月，你知道的秘密越来越多了，我真害怕我会忍不住对你动手，斩草除根。”
　　元浅月哦了一声，当她在放屁。
　　她问道:“你在床上躺这么久，不觉得难受吗？”
　　邢东乌不以为意地说道:“躺再久也不会死，我也不需要别人来照顾。”
　　元浅月没好气地说道:“那你多久没吃饭了？”
　　邢东乌随口说道:“可能有七八天了吧。”
　　在邢家事变的时候，她用她布下的杀手绝处逢生，成功绞杀了参与事变的所有下人仆役们和母亲的情人。
　　而在她从她母亲嘴里严刑逼供出来她生父是个半妖后，她就自暴自弃地在床上躺了七八天，全然无生志，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外面的杀手也不敢来叫她，就只能按兵不动，让整个邢家都伴随着她的颓废和崩溃而沉默下去，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直到元浅月刚刚出现在这房间里。
　　她的来到，渐渐唤回了邢东乌的求生意志。
　　而她也于此彻底确定，自己果真是个半妖。
　　连续七八天躺在床上，滴水不进，不眠不休，她依然还活着。
　　元浅月震惊道:“那你不饿吗？”
　　她又想起来妖怪是吃人血肉的，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这个问题。
　　邢东乌看着她，绮丽苍白的眉眼微微皱起，说道:“很饿。”
　　元浅月迟疑了一瞬，她踌躇着，忽然一撩头发，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朝邢东乌凑过去。
　　邢东乌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抬起头来看她，问道:“什么意思？”
　　元浅月侧过脸看着她，咬着牙说道:“说好了，不能把我真的全吃了啊，只能给你喝点血，你动作轻点。”
　　邢东乌盯着她，只是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一脸愉悦，笑出声来，故意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那你可得忍着点，我下嘴可是没轻没重的。”
　　元浅月视死如归的点了点头，她又往前倾了倾，说道:“你可轻点，我怕疼。”
　　邢东乌一抬下巴，此刻好整以暇地逗她，说道:“那不行，轻不了，你怕疼那就算了吧。”
　　元浅月恼怒道:“你这人好心当做驴肝肺，好像我要上赶着给你当干粮似得！”
　　邢东乌看着她，只是笑，元浅月一只手撩着头发，扁扁嘴，说道:“行吧行吧，你随意，我会忍着的。”
　　她凑过去，把自己的颈脖毫无防备地主动递在邢东乌面前。
　　邢东乌垂下眼眸，看着她的脖子，说道:“你不怕我这一口咬下去，你会死吗？”
　　元浅月怒道:“你这个人怎么磨磨唧唧的，你看你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还搁这儿磨蹭呢？我都给你递在嘴边了，你真不识抬举！”
　　顿了顿，她有些遗憾地说道:“东乌，你要是真的吃了我。你就给我爹和我娘说，仙人接我我修仙去了，让她们别担心我，东乌，这你做得到吧？”
　　“你是聪明的人，我爹他也最信你的话，你只要这样说，他们就绝对不会怀疑你，到时候你安全了，我爹也可以安心了。”
　　邢东乌一只手搂住她的腰，猛的朝着她的脖子咬了上去。
　　元浅月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僵硬地把手捏成拳头，却没有丝毫躲避。她的眼眶发红，身体发颤，却硬撑着没有丝毫挣扎和逃离。
　　她不想死。
　　她恨怕疼。
　　她从来都是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是个连手指上被玫瑰花刺给撕破口子都要痛得眼眶发红掉眼泪，十二岁的贵小姐。
　　她的梦想，她的仙道，她的志向，全都离她而去了。
　　也许连性命也要折在这里了。
　　她害怕，却丝毫不觉得后悔。
　　邢东乌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忽然大笑出声。
　　她以饿虎扑食的架势咬向元浅月的脖子，其实只是为了吓唬吓唬她，想看看元浅月惊慌失措的样子。
　　但元浅月没有躲，硬是攥紧拳头，僵硬着身体，逼迫自己面对可能使她丧命的威胁，毫无保留地把脖子露出来，在邢东乌扑向她那一刻，她眼睛闭的死死的，是一个想哭却硬忍着的怪异表情。
　　邢东乌搂着她，畅怀大笑，她笑得肆意，笑得身体发抖。
　　笑声渐渐地平息下来，却又换上了一阵令人心碎的叹息。
　　邢东乌的脸埋在她的脖子里，轻声说道:“阿月，怎么办呢，从此之后，我再也杀不掉你了。这真是让我又开心，又难过。”
　　元浅月小脸皱成一团，脑子里一片空白，全靠毅力支撑自己站在原地。
　　此时此刻听到邢东乌说话，发现她没有咬自己，元浅月立刻身体一软，双膝一弯，差点跪倒在地。
　　邢东乌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让她在床边又坐下了。
　　元浅月几乎脱了力，她哭出声来，显然被吓得不轻，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你怎么……怎么没咬我？”
　　邢东乌漂亮的眉眼看着她，说道:“是谁告诉过你，半妖只能吃人的血肉吗？”
　　元浅月点了点头，把仁心道君和洛玉珠对她说过的话重复给了邢东乌一遍。
　　邢东乌又好气又好笑:“所以你以为我是个只能吃人血人肉的怪物？”
　　元浅月尴尬地点点头。
　　邢东乌的嘴抿得紧紧地说道:“那你知道我是个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你怎么不逃走？你是脑子进了水吗，我见过蠢的，没见过你这么蠢的，我真是被你弄得没脾气了。”
　　她一把攥住元浅月的胳膊，拔高了嗓音，厉声说道:“下次再遇到半妖，你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你以为你喂点血就能让她对你心软吗，遇到危险，你要记得掉头就跑，懂了吗？！”
　　元浅月小声说道:“要是遇到别的半妖，我一定会跑，但东乌，你不一样。”
　　邢东乌怒声道:“我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我想，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元浅月见她生气了，撇撇嘴，说道:“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东乌，不管你是人，是妖，是半妖，你都是邢东乌——你只是邢东乌。”
　　邢东乌朝她翻了个白眼:“行了，别说了，听得我越来越饿了。”
　　她朝正在默默打扫房间的侍女冷漠地说道:“叫管事来，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再让厨房准备些饭菜，端进房里来。”
　　侍女立刻退下。
　　元浅月问道:“我刚进你府里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瞧见，你让谁给你烧热水，做饭菜？”
　　邢东乌看她一眼，也不计较她问这些，漫不经心地说道:“邢家一共有四批做事的人人，你平常看见的那批，是我明面里专门用来给我母亲看见的一批人。我离开滇京，跟你去云京的时候，我母亲买通了这批人，为她做事。”
　　她笑了一笑，说道:“她哪里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我都一清二楚，我这次回来，就等着她对我下手呢。”
　　元浅月哦了一声，兴致缺缺。邢东乌又说道:“你准备把我母亲送到哪里去？”
　　邢夫人早些年也照拂过元浅月，每次来邢家玩耍，邢夫人都会亲切地叫她小月，问她最近如何，对她关心备至。
　　邢夫人以前是庶出的女儿，沾了一点书卷气，常常顾影自怜，遇事哭哭啼啼，的确是个懦弱可欺的脾气。
　　邢夫人从小看着正室主母的脸色长大，对权利和富贵有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她又特别容易被风花雪月所迷，偷偷养过好几个情人。
　　这些家宅传言，连她母亲柳氏都知道。在长辈们偶尔的闲聊里，元浅月也听说过这些事情。
　　邢家主母犯下的错几乎都被邢东乌处理了，她这么多年在女儿隐忍周旋后，靠着邢东乌的一手扶持坐上了邢家主母的位置，稳居整个邢家的头把交椅，在族中可谓是扬眉吐气，风光无限。
　　也是坐得太久了，才会让她如此肆无忌惮，得意忘形，忘了她是因为邢东乌而富贵显赫，而不是邢东乌因为她这个母亲而衣食无忧。
　　元浅月身体一绷，邢东乌果然知道她没下杀手，她只是刺了邢夫人肩膀一剑。
　　这是她一次拿起剑，也是她第一次伤人，执剑在手的感觉很好，可是剑没入血肉的触感让她害怕极了，到现在想起来手都会发抖。
　　她不敢想象邢东乌六岁时第一次拿起剑杀人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感受。
　　元浅月认真地说道:“我不会同你说，反正你只要知道，你以后再见不到她，她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邢东乌伸手轻轻地揉捏着她的脖子后颈，像提溜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长脾气了，还敢跟我玩阳奉阴违这一套啊？”
　　元浅月一挣，朝她翻了个白眼，说道:“不是你说想依靠我吗？那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但也不会让她太好过。”
　　她只要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生出不切实际的念头，不再威胁到邢东乌就好了。
　　邢东乌松开手，姿态懒散，颓靡又风流，说道:“我只是担心你做事不干净，会留下蛛丝马迹，被人抓住把柄。”
　　元浅月立刻挺胸抬头，说道:“哪会啊？我回去让飞鸾处理这事，飞鸾和碧霞可都是你亲自为我挑的侍女，你总信得过吧？”
　　邢东乌笑笑不说话。
　　管事的管家很快就来了。
　　果然是元浅月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邢东乌坐在床榻上，简单地吩咐了几句。
　　管家一一应是，然后退了出去。
　　外头立刻热闹起来，整个刑家像是随着邢东乌的几句话便苏醒了过来。陆陆续续的陌生侍女进进出出，个个低眉顺眼，收拾着房间里的狼藉，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洁敞亮，连帘子也都换成了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款式。
　　新的屏风桌椅和瓷器花盆立刻搬了进来，刚折下的花枝插在人高的青瓷花瓶里，八仙桌上点起熏香，挂在墙上的名家字画甚至还带有一丝刚落笔的湿润痕迹。
　　整个房间都焕然一新，从满地狼藉杂乱变成了平常的素雅整洁，完全看不出之前的黑沉压抑。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死气沉沉的邢家立刻重新恢复了生机，来来往往，侍女仆役，尽职尽责，外面来来往往，候在门口的侍女年轻俏丽，个个貌美如花。
　　元浅月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想起来仁心道君说的焚寂宗下山清剿妖魔和收徒一事，连忙把这件事告诉了邢东乌。
　　邢东乌起身下床，她七八天没动弹，整个人都僵硬无比，元浅月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给她当拐杖，扶着她走到桌前。
　　她十分紧张地问道:“你这府上的仆从侍女们，不会有修士会混进来吧？”
　　邢东乌又朝她翻了个白眼，说道:“别一惊一乍的，你老神神叨叨，修士没来你别把自己先给吓疯了！何况修士来了也是找我麻烦，你在这里心惊胆战个什么劲？！”
　　侍女们端来了热水，邢东乌身份特殊，沐浴净身时从不让人接近，元浅月刚想出去，邢东乌就坐在热水里，散着长发，懒洋洋地吩咐她：“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元浅月顿住脚步，回头十分恼火地说道：“我又不是你的侍女！”
　　邢东乌趴在木桶边缘，她半眯着眼，像是一只危险又迷人的野兽，说道：“不是你说要照顾我吗？别废话，过来给我捏捏肩。”
　　元浅月切了一声，说道：“少得寸进尺了！”
　　邢东乌抬起眼看她，说道：“我肩膀疼，不骗你。”
　　她走过来，伸手给邢东乌捏肩，嘀嘀咕咕地说道：“谁让你要在床上躺那么久，干脆疼死你算了！”
　　她年纪还小，十二岁，手指肌肤细软滑嫩，没什么力气。
　　邢东乌眉眼昳丽不说，生得也是一身冰肌玉骨，此刻热水暖气蒸腾，雾气缱绻，熏得邢东乌眼眸似水，宛若仙境谪仙，肌肤泛起粉红色泽。
　　她肩膀纤薄，肌肤宛若凝脂，黑发湿漉漉的，锁骨以下浸在热水中，说不出的惬意。
　　邢东乌侧过脸，舒服得眯起眼，看着元浅月卖力地给她捏肩，又带了一些不满地说道：“用力点，来之前没吃饭吗？！”
　　元浅月使劲掐了下她的肩膀：“伺候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邢东乌沐浴净身后，她缠好裹胸，穿上白色中衣，外面的侍女鱼贯而入，撤走木桶，其余的侍女则是手里捧着各种衣裳对象，开始伺候邢东乌。
　　她懒懒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们精心为她穿上华美贵气的男装，替她擦干长发，不消片刻，她又变成了那滇京中玉树临风，独当一面，高不可攀的翩然第一美少年。
　　元浅月在旁边看着她，邢东乌任由侍女们将她精心打扮，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们的伺候，清冷昳丽的眉眼说不出的摄人心魄，贵气逼人。
　　仿佛她天生就注定要这样受万众瞩目，让无数人环绕，伺候她，臣服她，恐惧她。
　　穿好衣裳后，厨房也送来了饭菜。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邢东乌许久没用过膳，只吩咐厨房做了些清淡菜色，想着元浅月也在这里，她让厨房也做了些元浅月爱吃的特色菜。
　　元浅月本来心事重重，食不下咽，看见邢东乌根本毫无芥蒂，没有丝毫慌张焦虑，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吃饭，元浅月这才觉得自己也饿了，开始动起筷来。
　　邢东乌吃得极慢，躺了太久，身体不适应，不能暴饮暴食。她细嚼慢咽，等吃完了，才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了擦嘴，神色镇定自若地对元浅月说道:“你先回家去吧，我这病到今天算是结束了，从明天开始，邢家一切如常，这边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你回去露个面，让他们瞧瞧你没缺胳膊少腿，邢家最近风风雨雨，你来这里，你爹娘一定担心极了。”
　　元浅月毫不在意地说道:“我明天再回去呗，反正我出门的时候，同我娘说了，晚上不必给我留饭。”
　　邢东乌听她这样说，也不再多劝她，嗯了一声，说道:“那我就派个人去跟你爹娘知会一声，就说我病大好了，省得他们还惦记。”
　　元浅月点点头。
　　两人用过饭，元浅月拿起刚刚被侍女们放在桌上的金罗盘，说道:“东乌，你说这金罗盘卖掉的话，能值多少钱啊？”
　　邢东乌诧异地说道:“卖它做什么？留着，你以后还是要去修仙的。”
　　元浅月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不会去修仙的，东乌，你别劝我。我心里盘算着，哪天你要是真的被哪个仙人发现了，说不定我还能为你求求情，你是没听那仙人说，我可是万中无一的奇才，天生就是仙资玉骨，为了让我去他们朱顶峰，那个仁心道君还要给我一个南瓜一样大的珍珠做见面礼呢！”
　　邢东乌笑了笑：“然后呢？”
　　元浅月说道:“你哪天要是被抓了，我就去跟那个抓你的人做交换，让他放了你，我就给他做徒弟，入他的仙门，你看，我还是很有本事的，是吧？”
　　邢东乌没好气地说道:“这算哪门子的本事？”
　　元浅月嘻嘻一笑。
　　第二天，元浅月回了元家。
　　两人昨晚睡在一起，又聊了一夜，直到天明才依偎着睡去。今早起来，因为哭过又熬夜，元浅月的眼眶又黑又肿，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之色，看上去精神颓靡，神态恹恹。
　　元万千看见她这样子，不免心疼，但听说邢东乌病好了，又喜出望外。
　　元家可真是把邢东乌当半个自家孩子疼爱，以前完全就是看自家女婿的架势。
　　即使元浅月要去修仙了，这门亲事成不了了，元家态度一样亲切随和。
　　邢家重新运作起来，依旧门庭若市，宾客往来，热闹非凡，只是邢东乌自此谨慎许多，几乎不再踏出邢家。
　　而邢家主母据说则是因为照顾病中的邢东乌而累倒了，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僻静宅院休养，以后估计再也不会回滇京了。
　　邢东乌渐渐地辞去了皇商的职务，慢慢地将权利分散下移，并且部分商号和银庄都递交给了元家代为打理管辖。
　　但即使邢东乌已经开始闭门不出，元浅月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蚌妖一样呆在江底，不是也有珠光宝气浮于江面吗？在这些修士眼里，灵气和妖气一样显眼。
　　她不知道在修士眼里，妖气是什么样的。当初在南义城，在一群百姓和商会帮忙的伙夫护卫里，朱顶峰的仁心道君能一眼就看出她的天资不凡。
　　那即将来凡间巡游收徒的焚寂宗高手们，岂不是也可以一眼看出来邢东乌是个半妖？
　　何况洛玉珠也说了，焚寂宗比他们朱顶峰还要更加强盛。
　　每次从邢家回来，她就要坐在马车上长长久久地凝视邢家宅邸的上方，琢磨着这上头会不会有什么冲天的妖气，就像那蚌妖冲天的宝气一样。
　　邢东乌看上去与原来并无差别，一样冷静而稳重，谁也不知道这病愈之后依旧风光霁月的如玉少年曾经几天几夜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自暴自弃，一心等死。
　　邢东乌已经在暗地里寻找有关半妖之事的蛛丝马迹，而元浅月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到处网罗收集有关于仙凡宗门，灵界魔域，斩除妖魔的消息。
　　她让元氏商号到处去征询哪里有知道仙门和妖魔之事的人，无论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也好，有一两分真功夫的云游道士也好，她都要亲眼见一见，问一问。
　　元万千对此大为不解，问她道:“浅月，你马上就要去修仙了，有什么问题直接去仙门里面问那些仙人不就好了，干嘛还要到处搜罗这些消息？”
　　元浅月知道元万千对仙门根本一窍不通，只知道去修仙就是去当神仙。她义正言辞地说道:“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买东西且还知道货比三家呢。这世上有好多个宗门，那天出现的仙人他们是从朱顶峰来的，我想修仙，肯定要去最强大的宗门，在此之前，我当然要了解清楚这些宗门的好坏啦。拜师入门只能选一次，万一这世上还有其他更好的宗门，而我又稀里胡涂地去了朱顶峰，那岂不是亏大了？”
　　这话说得很契合商人本质，元万千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立刻赞同地点点头，并且主动给所有商号银庄下令，到处去搜罗仙门的消息。
　　那金罗盘被元浅月收起来，束之高阁。
　　将金罗盘收起来的时候，元浅月心头像是被生生割掉了一块肉，惆怅又不舍，又无比遗憾。
　　她想起在云舟上俯瞰苍生的滋味，人在云端，飘飘欲仙，那是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比金钱和权利还要迷人。
　　做帝王都没有仙人逍遥自在，多少帝王费尽一生也无法随心所欲，而多数帝王亲近奸佞，妄信道法，器重方士，就是为了求一颗长生续命的丹药。
　　元浅月想起洛玉珠同她分别时说的话，那是她在仙门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洛玉珠还对她说，等她拨动了金罗盘，她会乘着云舟来接她。
　　她以后大概是永远再见不到洛玉珠，也不能再坐上云舟，在天上飞了。
　　邢东乌站在她的身边，看见她迷茫的神情，沉稳而平静地开口说道：“阿月，你走吧，修你的仙道去，这事不用你管，我自己的事情，我应付得来。”
　　元浅月将金罗盘装进厚重的铁盒子里，极为缓慢地关上，合上锁。
　　锁扣啪嗒一声合上了，声音不重，却像是一道闷雷，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心上。
　　这铁盒子是元氏商会里保管最重要的文件信笺的机密箱，用玄铁打造，刀剑难损，除了唯一的钥匙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办法再能强行打开。
　　她觉得，自己永远用不上这金罗盘了。
　　元浅月把唯一的钥匙递给邢东乌，看着她，神色从哀伤不舍慢慢地变作坚定沉稳，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东乌，折断它吧。”


第100章 仙凡有别
　　元浅月从小就喜欢呆在高处。
　　她总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仙人，飞在高高的云端，自由自在，惩奸除恶，斩妖除魔，是个风光又逍遥的神仙。
　　而现在，她再也不去高处了。
　　——万一她站得高，太显眼了，把路过的仙人引过来，他们顺藤摸瓜，发现了邢东乌该怎么办？
　　她的想法如此简单而天真，是如此发自内心地担忧着这些细枝末节，恐惧着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要把邢东乌藏起来，让这些修士们永远都不能找到她。
　　在将金罗盘锁进玄铁箱后，在她的一再要求下，邢东乌当着她的面，折断了那把唯一的钥匙。
　　这天夜里，她半夜被柳氏叫醒，她的母亲叫来了侍女掌灯，在暖帐里神色慌张，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说道：“女儿，你这是怎么了！是被魇住了吗？”
　　元浅月醒过来，她迷惑地去揉自己睡眼惺忪的眼眶，却摸到一脸的泪水。
　　柳氏吓坏了，不停地追问她，元浅月捧着脸，哽咽说道：“娘，我梦到我修仙去了，娘，我在梦里当仙人，好开心。”
　　柳氏这才松了口气，疑惑地嗔怪道：“你这孩子，瞧你高兴成这样，这事都板上钉钉了，还有什么好哭的？！”
　　元浅月扑进她的怀里，只好找个借口，抽泣起来：“娘，我是舍不得你和爹，还有东乌！”
　　柳氏叹了口气，继而无奈地说道：“你这孩子，去修仙还留恋这些凡尘做什么？！送你登仙门，爹娘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爹高兴得好几晚睡不着，现在商会到处散财做善事，就是在给你积福呢！等你选好了哪个宗门，你可就不许再在滇京磨蹭了啊，早点入门，早点修炼，早点当神仙！”
　　元浅月点了点头，柳氏又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快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游园赏花会吗？你那些朋友，在你去了云京后来咱们府上找你好多次了！明天可得盛装打扮，精神气不能差，免得叫她们担心！”
　　灵界三十七洲，各洲之间风土人情各不同。商贾游走于各地，连接三十七洲，物资往来，各国邦交，都需要商贾从中运转，由此地位不低。
　　虽然不如王亲贵族，但元浅月作为滇京第一富商的独生女儿，自然身份不差，她又是个随和外向的性格，喜欢热闹，经常出来玩耍，自然也跟京中的贵女们交好。
　　这次的游园赏花会是滇国史官家的小姐赵怀玉一手操办，盛夏已过，即将入秋。
　　见到元浅月来了，这些在繁花间的莺莺燕燕们立刻凑了过来，大家都是年纪相仿的京中贵女，不是将门或者相府的小姐，就是郡主或是才女，皆是出生非富即贵。
　　被宴请来的男宾都与女眷分开，为了避嫌，男客坐在了隔着一条溪流的曲殇流水处。而这七八个贵女都坐在凉亭旁的假山旁闲聊，侍女们垂手站在凉亭外。她们最大的不过是十四五岁，最小的只有七八岁，今天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娇艳非凡，站在假山旁边繁花丛中，一颦一笑尽是美不胜收。
　　元浅月刚一来，赵怀玉立刻亲热地搂住她的胳膊。
　　史官代代相传，荣华富贵无以复加，赵怀玉作为史官家的小姐，也是金枝玉叶，地位尊然，是个身怀书卷气的文静美人。她朝元浅月打量几眼，见她色气上佳，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道：“听说云京遭了水患，我还以为你去云京一趟，要被风吹雨打，晒成什么样呢！结果回来一看，幸好幸好。”
　　她这一问，身边几个贵女也好奇地问起云京的事情，元浅月把所见所闻告诉她们，几个贵女皆是面露害怕，说道：“死了这么多人，太可怕了。小月，你胆子真大，若是我，光知道身边有这么多流民围着客栈，晚上都要睡不着！”
　　元浅月全然不在意地说道：“流民也是百姓，没什么好怕的啊！”
　　几个贵女掩着团扇，又谈起别的事情来。仁心道君走的时候也嘱咐过她，身怀奇佳根骨有时候也会招致灾祸，不要把自己被选中去修仙的事情告诉太多人。
　　万一这些人里有人起了坏心，也是种麻烦。
　　赵怀玉悄悄地凑到元浅月耳边，忽然说道：“小月，你去云京一趟，赈灾救了好多灾民，如今滇京到处都在传颂你们元氏商会的善义之举，我听我兄长说，当今帝王赞你们元氏有仁德之心，准备赐婚给元家，让你去做太子妃呢！”
　　元浅月当然知道这件事，她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同她说道：“我爹不会让我去做太子妃的。”
　　商贾之女入住东宫，成为太子妃，本来就不合礼制。
　　更何况，在如今的元万千心里，他女儿可是将来的仙人，一个太子怎么配得上他的神仙女儿？
　　在知道自己的女儿元浅月要去修仙后，元千万心情甚好，做什么都乐呵呵的，看谁都是慈眉善目，如今走路脚边生风，时常有种身处云端飘飘欲仙之感。
　　他感觉自己虽然没喝酒，但已经醉了。
　　商人都是八面玲珑，随时注意着朝堂的风吹草动，有一点动静都要立刻做好对策。知道上头有这个意思后，元万千立刻打定主意，一旦皇族赐婚，立刻让元浅月称病不起，以病弱推辞掉这门婚事。
　　赵怀玉用团扇掩住嘴，她笑道：“小月，哪家养女儿，不想自己的女儿以后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京中的贵女们又有哪个不想嫁给太子，入主东宫呢？”
　　元浅月看她：“那你也想嫁给太子咯！？”
　　赵怀玉历来矜持的俏脸一红，她嗔怪道：“你不是知道吗，我——我有心上人了呀！”
　　元浅月猜都不用猜，整个京都里，抛开权势和联姻这些因素之外，所有名门贵女们都想嫁给邢东乌。
　　邢东乌翩然如玉，风光霁月，才华横溢，对谁都疏离客气，高不可攀，是京都出名的高岭之花。
　　实在是美色误人。
　　除了元浅月，谁都不知道她这妍丽迷人的风流样貌下，是多么疯狂的心思和可怕的手段。
　　元浅月同邢东乌走得近，这些与她交好的贵女们十有八九都是冲着让她搭线做桥来的，常常托她的手，给邢东乌送锦帕香囊。
　　元浅月也不好拒绝，就把这些东西全都转交给邢东乌。在邢家，邢东乌每次接过去，都会翻个白眼：“同她们说，以后别再给我做锦帕香囊了，我房里都快装不下了。”
　　毕竟是这些闺中少女的心意，邢东乌本来是让元浅月退回去，没想到这些贵女们收到被退回去的锦帕香囊后伤心的肝肠寸断，好几个都郁郁寡欢，茶饭不思病入膏肓，差点就死了。
　　在元浅月的逼迫下，邢东乌只好收下了这些锦帕香囊，她也没扔，只是全都收进了箱子里，束之高阁。
　　元浅月没好气地说道：“谁让你长得好看，叫这么多人喜欢你？！”
　　只要主动跟元浅月结识的贵女，几乎都会在跟元浅月认识后立刻打听邢东乌的喜好。
　　邢东乌神色倨傲而清冷，轻狂而桀骜地扬起眉梢，毫不谦虚地说道：“是啊，我是滇京最俊美的少年郎，上京邢家的贵公子，这世上谁能不爱我呢？”
　　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会被她这一副清冷贵气的绝世容貌给迷住。
　　这世上，谁能不爱她呢？
　　于徐徐清风中，阳光和煦，邢东乌朝她微笑：“那什么时候我才能收到你的锦帕和香囊呢？”
　　元浅月将其他贵女们托来的锦帕香囊往她怀里一塞，疑惑地看着她：“这么多锦帕和香囊，你用得过来吗？干嘛还想我给你做？”
　　她可还没到学做锦帕和香囊的年纪。
　　邢东乌笑了笑，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佩剑，说道：“那不一样，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你做的东西，也是特别的，我会贴身带在身边，日日夜夜都佩着。”
　　元浅月哦了一声，撇撇嘴，说道：“你少拿甜言蜜语来诓我，我才不会给你做。”
　　她爹想让妻子柳氏给他洗手作羹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元浅月见得多了。
　　她可从不会被这些花言巧语打动，邢东乌这话拿去诓诓那些不知道她真面目的娇贵小姐还行，诓她？那可省省吧。
　　游园赏花会上，赵怀玉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又话锋一转，说道：“小月，我听府里的下人说，元氏商会最近大张旗鼓地在到处询问求仙问道，妖魔鬼怪之类的事情，小月，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有兴趣啦？”
　　元浅月坐在凉亭边，说道：“只是最近看了些话本，挺向往那些神仙事迹的。”
　　赵怀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不疑有他，她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说道：“说起来神仙事迹，你知道吗，我一个大侍女最近刚得了家里的书信呢！”
　　元浅月不知道她话锋怎么忽然转到这里来，耐心地等着她往下说。
　　赵怀玉继续说道：“我也是恰好路过，今早我听见她跟其他几个侍女闲聊说，两天前，她得了一封飞鸽传书，说是她兄长在嘉峪关外的一个小城镇上作官府差役，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嘉裕城里好多百姓说是见到了仙人下山，斩妖除魔，怀疑是有什么江湖道士又在装神弄鬼呢！”
　　“说是那些仙人站在剑上面飞来飞去，从山里抓出好大一只豹精，那妖怪被仙人的剑插着，浑身血淋淋的，从山里拖出来的时候，那豹精还没断气，是个人形，背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元浅月通体生凉，惊骇万分，脑子一片空白。
　　两天前？
　　是焚寂宗的仙修吗？那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要到滇京了？
　　嘉裕城与滇京数百里之遥，中间隔了三座城池，若是坐车马，再怎么也要三四天。但仙人不一样，他们可是乘的云舟！
　　云舟一日千里，他们会不会已经来了？在她乘坐马车来到史官宅邸的时候，会不会在路上的时候，就与某些修士擦肩而过了？
　　赵怀玉没发觉她的异常，继续说道：“哎呀，这些百姓说得那么逼真，栩栩如生的，这个大侍女的兄长就把这事当做一桩趣闻说给他妹妹听，恰好我也听到了，小月，你最近喜欢听这些故事，我特意想着你今天来了，好也讲给你听——”
　　在众多贵女们的交谈声中，元浅月豁然起身，把坐在旁边的赵怀玉吓了一跳，她不解地问道：“小月，你这是怎么了？”
　　元浅月六神无主地说道：“我想起些事情，我要回家，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周遭正在闲谈娇笑的贵女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凉亭落针可闻，阳光落在面前来人的眉眼间，矜傲散漫，风华绝代。
　　无论是谁，看见这张脸，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邢东乌从假山旁边绕出来。
　　她穿着一身白衣，衣诀纷飞，翩翩然不染尘埃，眉眼昳丽，浅淡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朝着元浅月微微一笑，伸出手来，语气从容而镇定地说道：“阿月，走吧。”
　　这一笑之间，风流贵气，俊美摄人。
　　这些天邢东乌一直深居简出，再没在世人面前露过面。听说她病重不起，好多贵女都为她偷偷去烧香祈福。如今邢东乌好了，忽然登门造访出现，依旧一如往昔风光霁月，丰神俊朗，惹得一众贵女们面红耳赤，芳心乱跳。
　　邢东乌以前从来不会这么直白地做出与元浅月太过亲昵的动作，在人前也不怎么跟元浅月过多交谈。
　　因为邢东乌知道，她是整个滇京的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跟元浅月保持一定距离，才能让她跟其他贵女相处的融洽。
　　而如今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截了当地朝她伸出手来，元浅月立刻明白了，邢东乌肯定也是在刚刚收到这消息了，所以才会从邢家赶过来找她。
　　赵怀玉差点被她这一笑给迷晕过去，脸红得能滴血，周遭的贵女们也是羡慕嫉妒恨地看着元浅月，恨不得现在立刻扑上来替换元浅月的位置。
　　元浅月伸出手去，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不顾背后那哗然变色的众多闺中密友，跟着她一起往外走，惊慌失措地说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压低了声音，不敢置信地说道：“焚寂宗的修士要来了，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出来！”
　　邢东乌目视前方，面不改色，语气平静而从容：“早来晚来都要来，你怕什么？”
　　她侧眸看向元浅月，说道：“早晚的事，阿月，别太担心，我们回去再说。”
　　元浅月被她牵着手，直到上了马车，坐在邢东乌身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出来史官宅邸的。
　　她神思恍惚，又怕又惊，坐立不安。
　　邢东乌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别担心，阿月，别怕。”
　　元浅月靠着她的肩膀，手都在颤抖，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惊惧和无力感。
　　她以为邢东乌从年少当家后，这八年以来走到今天，到现在运筹帷幄已经无所不能。但现在，冥冥中竟然出现了另外一股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强大力量，要将她最好的朋友，最重视的人踩进淤泥里。
　　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她们凡人——她们这些从未接触过仙法的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抵抗，或是反击。
　　这是超脱了她认知的力量，不同于刀剑，不同于权势，它无形却强大，她甚至不知道它将何时降临，何时降下惩罚。
　　原来这就是仙凡有别！
　　入仙门仿佛考大学。
　　仙凡有别就是降维打击。


第101章 仙人会飞
　　自从知道修仙也要分宗门后，元万千也不就那么急着催促元浅月去朱顶峰求仙了。
　　他却并不知道元浅月已经放弃了去仙门的念头，还在乐呵呵地到处分发询问修仙问道，妖魔鬼祟的帖子和告示，准备好好地替女儿搜罗一下仙门的消息。
　　滇京繁花姹紫嫣红，是金玉富贵堂皇地，上京的街道两边都种满了海棠花树。
　　垂丝百蕊，粉白花瓣，美不胜收。风一拂过，纷纷扬扬，犹如花雨。
　　“店家，讨一碗水。”
　　客栈门口，飘着元氏的旗帜，红底黑字，十分显眼。店里一个八九岁的男童正穿着小厮的衣裳，笨拙地在柜台上学着大人一样算账。
　　听到这句话，店小二走出来，这个孩子也跟在他的身后。
　　看见来人的面貌时，店小二瞪大了嘴，仿佛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威压，周遭氛围立刻肃穆庄重，他连脸上轻快的神情都收敛惶恐了许多。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烟青色衣裙，腰间别着剑的年轻女子。她的衣襟从左肩处到右边腰侧，绣着精致华贵的桃花，枝叶花瓣，每一针每一笔都栩栩如生。而那桃花却并非粉红，而是如同火焰般的红色，远远望去，仿佛灼灼业火于她的衣裳上燃烧，气势慑人。
　　她用一根发簪挽着发，黑发蓬松如堆云，肤白如凝脂，浑身每一处都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出尘气魄。
　　店小二心里莫名其妙就冒出一个词来——天仙下凡。
　　对，对，这人一定是个下凡的仙人！
　　气质出众，眉眼出尘却不失英气，此时此刻她站在这里，虽是神态平和，却别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场。
　　她站在上京的地界，这里整洁干净，花落如雨，是王孙富贵地，却依旧让人感觉她的出现简直就是对这片庸俗红尘地降下的恩泽和甘霖。
　　这样的仙人，就只该飞在九霄云端上——她们翻飞云端，怎么还会愿意再踩在这沾了泥土的地上呢！
　　“店家，我说，讨一碗水。”见店小二在发呆，这个仙人般出尘的女子再次委婉地开口提醒道，“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去下一家。”
　　店小二一个激灵，忙道有有有，回过神来，连忙去后面端来一碗水。
　　跟在他身后的孩童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忽然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你也是神仙吗？”
　　如果不是必要，仙门中人是不会对任何没有灵根的凡人多说话，她们之间有天壤之别，何必在凡人身上浪费口舌。
　　但这个也字，让她有了一丝好奇。
　　这个孩子难道也在某处见过仙修吗？若非除妖，仙修一般不下界，而滇京一直风调雨顺，极为和平，焚寂宗的仙修和长老们也近百年没有来过滇京。
　　他能在哪里见到仙修？
　　女子朝他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以前见过神仙吗？”
　　孩子眼前一亮，立刻欢喜地说道：“姐姐！我们元氏商会的姐姐以后也要去当神仙啦！”
　　女子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元氏的商号旗帜，眉头微微蹙起，问道：“你的姐姐也要去当神仙？什么意思？”
　　作为和望天宗并驾齐驱的两大最强宗门，焚寂宗鼎盛强横，最是不喜招摇撞骗的江湖道士自称仙门修士，尤其不能自称焚寂宗的弟子。
　　女子打定主意，要是被她发现这个人是顶着神仙名号，到处坑蒙拐骗的人，她定要去看看，出手教她好看！
　　这孩子羞涩的一笑，解释说道：“姐姐不是我的亲姐姐，是我们元氏商会的小姐，我们是被她捡来的孤儿，留在商会名号下的店里学做事情。”
　　“之前在南义城的时候，有神仙从天上下来，说姐姐是个天赐的好苗子，让姐姐跟他去修仙呢！我们好多人都亲眼看见的！”
　　南义城？那是朱顶峰的地界了。
　　可没听说过朱顶峰上哪个高手要收徒啊？多半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吧。
　　被籍籍无名之辈收下的徒弟，多半也就那样。
　　女子想到这里，顿时兴致缺缺，对这个“将来也要当神仙”的陌生小姐没什么想见的念头了。
　　店小二端出水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她。这女子站在门口，却并不喝水，而是扬起碗，倒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店小二和孩子都惊呆了，却见这水进了她的袖子，好像凭空消失了，没有打湿她的衣裳，也没有从她的袖间流出来。
　　这个女子将碗递还给他，感受了下袖间小乾坤的动静，抬起头来，看着店小二，不卑不亢地说道：“劳烦，可否再给我端一碗来。”
　　店小二连忙点头，一溜烟又去了后厨房。
　　这个孩子见她站在原地，又忍不住好奇地说道：“姐姐，你是不是从那个什么焚什么宗来的？”
　　女子看着他，本不想回答，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说道：“焚寂宗。”
　　这个孩子顿时瞪大了眼，说道：“对，是焚寂宗！我听大人们说姐姐提过这个名字！那你一定是姐姐要找的人咯！最近整个商会都在打听各个修仙宗门的消息！”
　　这女子扬眉看他，脸上表情有点冷：“打听宗门消息做什么？”
　　孩子高兴地说道：“因为姐姐说啦，她想去最好的宗门！不然就可惜了她的天资了！”
　　女子闻言，先是不敢置信，继而挑眉冷笑：“噢？区区一个凡人，还敢说出这种大话！朱顶峰是当世第三大宗，难道还入不了她的眼？可真是好一个不自量力，不识抬举的俗人，还敢把我们宗门也当成她想来就来，还要挑三拣四的什么草莽之地吗？！”
　　她冷冷道：“我今日就要去会一会她，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纵奇才，敢夸出这种海口！”
　　这孩子吓了一跳，不知道面前这个浑身仙气飘飘的女子为什么突然爆发出这样一股怒气，又听她语气不善，吓得退后几步，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女子看他一眼，收敛了气势，说道：“不，并没有。告诉我，你们那个元氏的小姐住在哪里？”
　　小孩察觉到她的目的，立刻闭紧了嘴，惊慌地退后了一步，说道：“我，我不知道！”
　　店小二又端着一碗水走了出来，他往来待客八面玲珑，刚刚这几句话他也听了个差不离，哪里会听不出这女子显然是生气了。
　　店小二暗恼这孩子不该主动跟这女子搭话，此时听见这女子这样说，吓得端着水的手直哆嗦，说道：“姑娘，姑娘，我家小姐并没有得罪你们的意思！”
　　女子看着他，并不接水，店小二急得脑门冒汗，咬着牙说道：“姑娘，我们家小姐只是童言无忌，她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并没有轻视仙人的意思！”
　　女子冷冷问道：“哦？你很维护她？”
　　这一条街上大部分都是元氏的商号旗帜，她回想起这一路瞧见的都是元氏红底黑字的商号，料想这什么元氏肯定是整个滇京有名的商贾巨甲。
　　这店小二估计见都没见过元氏的小姐，不知道维护她做什么。
　　店小二一只手擦擦脑门上的汗，哆嗦着说道：“我们家小姐心地善良，平易近人，这次岭南水患，小姐跟邢家公子一起筹谋，赈灾救了十几万灾民，整个上京的王孙贵胄里只有她会把我们平民百姓的命当回事——姑娘，我们小姐真的没有轻视仙门的意思！求您别计较！”
　　他真是忍不住快给这女子跪下磕头了。
　　女子瞧着他的语气不似作伪，也缓和了不少。她接过店小二手里的水，说道：“我知道了，我只是去瞧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信心，把我们焚寂宗和朱顶峰当做由她挑选的去处。”
　　店小二脑瓜子嗡嗡的，女子耐心地将水倒进了袖子，见他还是不肯说元氏住址也不恼，神色平和。
　　反正她有的是办法找到那元氏的住处。
　　等到女子将碗还给他，离开了，店小二这才如梦初醒，喃喃道：“遭了，遭了，这下完蛋了！”
　　要是惹恼了这仙人，她又把这件事告诉了朱顶峰，朱顶峰的仙人生气了，不让小姐去仙门了怎么办？
　　店小二忍不住怒火冲天，朝旁边愣着的孩子厉声道：“你干嘛要与她搭话？！你不知道她们仙人是我们不能招惹的吗！”
　　孩子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啜泣道：“我只是害怕以后我们小姐去了仙门，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想同这个神仙姐姐说，让她多照顾照顾我们小姐——”
　　店小二一跺脚：“害！你这孩子，好心办坏事！”
　　他匆匆地放下碗，搁在柜台，说道：“我得赶紧去元家宅邸一趟，通知元老爷和小姐，你在这里看店，若是有人来了就说闭门谢客！”
　　他解下白汗巾，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过了七八条街，元氏的宅邸近在眼前，店小二跑得额头直冒热汗，他本就是跑堂的小二，体力极好，此时真是拿出了毕生最快的速度，一口气跑到这来，那女子既不知道元氏住址，走路又是步调轻缓，姿态闲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他更快吧？
　　等看见元氏宅邸的大门时，他心头一喜，差点虚脱无力，此时只能弯腰撑着膝盖，直喘粗气。
　　只是下一刻，他就看到那神色自若，飘然欲仙，穿着烈火桃花纹衣裳的女子凭空出现在了大门口。
　　她的身影真就是白日里见鬼一样飘忽出现，刚刚那大门处还空无一人，此时此刻就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人。
　　她仰着头，丝毫不见慌乱或是疲态，看着头顶的元氏商会牌匾，顿了顿，抬脚直直地从大门上穿了进去。
　　——他怎么就没想到，仙人怎么会用跑的呢！她们会飞啊！
　　店小二眼前一黑，又气又恼，差点迎面栽倒下去。
　　他此刻锥心懊恼，捶足顿胸，知道自己跟着进去元氏宅邸也无济于事，但此刻，他忽然又灵机一动，激动万分地站起来，重新打起精神。
　　去找邢东乌！
　　小姐的事情，邢东乌一定会管，他那么厉害，是整个滇京上无所不能的风流人物，一定也可以在仙人面前说上几句好话，让这个仙人不要计较小姐的举动！
　　店小二说干就干，他匀了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然后立刻转头，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抬脚朝着邢家的宅邸跑过去！
　　元万千正在堂前跟几个亲近的同龄兄弟或商会伙伴们聊天，柳氏跟在他的身边，也坐在高堂上。
　　他们正在商量安排这些孩子将来学做事的去处，成字营的孩子即使被领养了一部分后，还剩下两百来个，而有一部分已经到了将近成年的年纪。
　　元万千决定做个表率，等这些孩子成年之后，出资开设新的店面，让他们从此在元氏商会里做事，其他的孩子，都让这些跟他一起从商，如今都富甲一方的兄友伙伴们领去，再行安排。
　　这些兄友并不推辞，元氏最近行善，他们虽是商贾，但也不至于为了一点小利反驳元万千的决定。
　　这件事谈妥后，元万千又开始说起元浅月下个月生辰做宴的事情，气氛顿时欢乐起来，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一群人其乐融融，正在酣畅淋漓，畅所欲言时，堂中忽然凭空出现一个女子。
　　正在谈笑的众人：？
　　这个女子气度不凡，凭空出现，身着一身烈火桃花纹的烟青色衣裳，飘渺仙气照的这房间里都要亮上三分。
　　大家都愣住了，一位见多识广的叔父率先反应过来，朝着元万千哈哈一笑，说道：“你这老小子，竟还请了作戏法的来，调皮！”
　　元万千笑不出来，他瞬间明白过来——面前这女子气度缥缈出尘，凌冽不失英气，一看就是个仙人啊！
　　是朱顶峰来接他们家女儿了吗！
　　但怎么来的不是那天见过的三个人，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仙师呢？
　　元万千立刻起身，神色诧异，毕恭毕敬地说道：“仙师，您怎么来了！”
　　叔父的笑声一滞，女子环视了这周遭目瞪口呆的众人，看向元万千，确定了他就是元氏商会的家主。
　　她不再多看这些凡人一眼，而是看着元万千，淡淡地问道：“元氏小姐呢？”
　　柳氏跟在元万千身边，紧张不安地攥住了元万千的袖子。这女子看了她一眼，心中划过一个念头，夫妻两人都是福泽深厚的长相，不像是什么坑蒙拐骗的样貌，想来那店小二的话也没什么作假。
　　柳氏忍不住开了口，她又喜又怕地说道：“仙师是来接我女儿去朱顶峰的吗？”
　　见柳氏风姿秀美，身子纤弱，有不足之症，知道她估计受不了太大的刺激，女子冷厉的神态软化了几分，缓和了语气，朝她说道：“不，我并非从朱顶峰而来，我名为颜厉，是焚寂宗圣影堂的掌峰，你们可以叫我紫练元君。”
　　柳氏并不知道紫练元君是个什么来头，但听到她是焚寂宗的掌峰，听起来很是厉害，不免心中立刻拿去和元浅月所说的朱顶峰三宗主做比较。
　　她紧张地问道：“那紫练元君，是来接我女儿去焚寂宗的吗？”
　　颜厉语气平和地说道：“并不是，我只是想来看看，元氏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资质。”
　　这话立刻让夫妻二人摸不着头脑，焚寂宗的仙师来看元浅月是个什么资质？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女儿的资质如此超凡脱俗，让焚寂宗知道了，如今要先下手为强，抢在朱顶峰前把她带走？
　　但看颜厉的表情，好似又不是这么回事。
　　元万千和柳氏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疑惑，但又因为这个可能而自豪激动，恨不得立刻去把元浅月拽过来。
　　满堂的宾客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个个呆若木鸡。
　　元万千搓着手，说道：“仙师莫怪，孩子贪玩，我女儿今天应了史官赵国公府里的邀约，还在她那儿的游园赏花会上玩耍，我马上派人去叫她回来，仙师若是不嫌弃，在我们这里等一会儿，可好？”
　　他连忙朝外面的侍女们吩咐道：“上座！上座！”
　　颜厉颔首，说道：“不必！”
　　她看向元万千和柳氏，说道：“我此次下山还有三两要务在身，不想在闲暇事务上耽搁太久，你将赵国公的府邸大致方位告诉我，我过去便是。”
　　元万千点点头，立刻将赵国公的位置告诉了她。颜厉心念一动，立刻化作一道虹光，飞出堂内，冲天而起，扬长而去。
　　柳氏和元万千连忙走出房内，站在庭院里，仰头看那消失的虹光，喃喃道：“我的乖乖——这也太威风了！”
　　“当皇帝可都没这么潇洒的！”
　　其他的宾客兄友也纷纷走了出来，他们依旧沉浸在仙人出现的震惊中回不过神，以前虽然老听元万千说他女儿要去修仙，半是当他吹牛，半是当他做梦，此时此刻亲眼所见，心中震撼羡慕之情久久不能散去。
　　众人贺喜之余，忽然一个客人感叹说道：“元兄，你这女儿都要马上去当神仙了，那她这生日宴，怕是办不上了啊！”
　　元万千飘然的心立刻低落下来，却又立刻兴奋起来，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就不办了吧！把这些花费统统折成金银，给我女儿带上，她去了仙门，可不能没钱花！”
　　焚寂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焚寂宗？抱歉，仙门金银珠宝遍地都是，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本书让我写的很爽惹，我就喜欢这种宏大世界观的故事~


第102章 她说她不
　　阴森黑暗的地下室里，铜墙铁壁，沉闷压抑，铁质的屏风隔开了视线，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四周墙壁上镶嵌着灯奴，白鹤为基座，托着一点豆大的暖黄灯火。
　　屏风外，铁架子上，放着数排冰冷的刑具，那都是用来折磨人的利器，每一样都有让人不寒而栗的用法，足以让再坚强的人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面有陈年难褪的黑红血迹，用尽了手段，也没法子将它从这些刑具上洗去。
　　邢东乌坐在屏风后面，沉默无言，她垂下的睫羽上，被灯火所镀，泛着金箔一样的柔光。
　　——元浅月从来不知道，一向素净雅致，往来宾客谈笑宴宴的邢家宅邸里，底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是审讯和杀人的地方，永不见天日的囚笼。
　　是她本该永远不知道的地方。
　　邢东乌把她从赵国公府带走，一路沉默地把她带进了这间房间，坐在屏风后。
　　灯光下，她们相对无言。
　　元浅月等着她说话。
　　邢东乌握着她的手，她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羽翼，在轻轻地颤栗，元浅月知道她一定是在想什么事情，每当她遇到什么难以取舍的问题时，就会这样，垂着眼睛思考。
　　等了许久，邢东乌终于说话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元浅月，问道：“阿月，我想让你见个人，好吗？”
　　元浅月点点头，邢东乌看着她，这才伸手按了按屏风上的一个机关，她说道：“在隔壁，你去见见他，然后，他会告诉你，要怎么做。”
　　石门喀嚓作响，元浅月站起身来，这黑暗的地下室里，随着石门打开，透出光线来。
　　元浅月不疑有他，刚想走，邢东乌却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起眼，眼眶已经呈现赤红之色，流露出半妖那可怖而森冷的气质，用一双非人的冰冷瞳孔，盯着她，说道：“阿月，不要让我失望。”
　　元浅月没好气地抽回手，她本来就被邢东乌这奇奇怪怪的样子给弄得一惊一乍，现如今又见到邢东乌用非人的眼神盯着她，也顾不得心头的焦急担忧，气愤道：“你说话怎么这么云里雾里的！直说不成吗！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了！”
　　邢东乌刚刚阴郁可怖的气质被她这一句话给驱散了些，她松开手，不说话了。
　　元浅月沿着阶梯，走进石门外的房间。
　　这个房间与刚刚黑暗的牢房不同，是邢家华贵素雅的一间待客室，装扮清静，一个陌生的穿着素色道袍的青年道士正在房间里坐着，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杯盏，见她进来了，立刻咦了一声，又朝她来的地方探头探脑，说道：“你就是找我要印奴丸的人？”
　　阶梯挡住了他的视线。
　　元浅月也没想到这审讯室竟然是通向了邢家的一间待客室，听到青年道士这样说，她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说道：“对，是我。”
　　青年道士狐疑地打量她片刻，忽而展颜一笑，说道：“没想到你这么个小孩子，竟然也有这种坏心思，手段还挺厉害，能找到我来。你是看上了什么半妖？半狐？半鲛？还是什么？”
　　这世上有那么多半妖吗？
　　元浅月心头震惊，脸上却不动声色，不知道他问这些做什么，她毕竟是商贾出身，耳濡目染，见风使舵，说道：“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要的东西，你拿来就是了。”
　　青年道士在椅子里坐着，说道：“不急，我是挺好奇的，你一看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干嘛非要费尽心思，来养个半妖当奴隶？”
　　奴隶？
　　元浅月隐隐约约知道这印奴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她又惊又怒，却压住了心头的反感，朝他说道：“这与你无关。”
　　青年道士耸耸肩，他说道：“我知道，印奴丸是仙门最次等常见的丹药了，专门用来给半妖下禁制，就算是在我们那小宗门都烂大街了。我虽然没在仙门学个什么皮毛，但这东西我不少，你作为一个凡人，竟然能找到我，又肯为一颗印奴丸出万金，我实在很好奇，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半妖的事情来，又为什么非要一个半妖给你当奴隶，毕竟知道半妖之事的凡人可太罕见了。”
　　元浅月朝他镇定一笑，说道：“我其实是朱顶峰的弟子。”
　　青年道士咦了一声，元浅月又装模作样地说道：“我是仁心道君的座下弟子，只是暂时还没有入门修行。”
　　青年道士这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我听说朱顶峰驯养的半妖最多，原来你是朱顶峰的弟子，难怪了。”
　　元浅月沉默以对，青年道士从怀里摸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来，笑嘻嘻地说道：“原来是同道中人，其实驯养半妖做奴隶之事盛行成风，驯养一两个半妖做娈童也是常事，半妖都生得姿色非凡，但他们都是妖魔邪祟，这种吃人血肉的下贱怪物，还是要用了印奴丸才能让人放心，只是你年纪还这么小——啧，果然人不能貌相！”
　　元浅月接了过来。
　　她将朱红色的丹药攥在手里，定了定神，旁敲侧击，装模作样地问道：“你同我仔细说说，吃下去，她就会一直听我的话吗？”
　　她要弄懂这印奴丸到底是什么功效和作用。
　　青年道士耸耸肩，说道：“对啊，这印奴丸是只对半妖起效的丹药，吃下去，这半妖就必须奉你为主，做你一辈子的奴隶，到死都不能解脱。你说向左，她就得向左，哪怕是心里想着向右，也会遭受万蚁噬心，凌迟之痛，完完全全都是你的奴隶了，比人间的狗都还要听话呢！”
　　“你对她做什么她都必须要顺从，你就是要下令让她自尽，她也不能反抗，只能乖乖地自尽！”
　　元浅月紧咬牙关，手背青筋隐隐，她几乎是要愤怒地歇斯底里出声了，却因为理智而强迫自己冷静。
　　青年道士摸了摸下巴，说道：“但也有一点不好，这印奴丸吃下去之后，半妖身上就没有妖息，让人看不出她的身份来。所以现在朱顶峰还在钻研如何保留半妖的妖息，做出更好的印奴丸。”
　　她恍然大悟。
　　原来邢东乌让她过来，就是为了拿到这颗印奴丸。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让她来替自己做选择。
　　元浅月问道：“那这印奴丸吃下去后，这禁制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开吗？”
　　青年道士说道：“有啊，我听说如果主人的修为达到了金丹九层，愿意自爆金丹，一击毁掉这印在半妖身体里的禁制，就可以抹去印记——不过这也不可能，修士自爆金丹等同自废修行，还不如死了算了，做过修士，哪里会愿意再做凡人呢！”
　　“再说，修成金丹的修士少之又少，何况是金丹九层呢！我修了快一百来年，到现在才金丹两层，除了那些大宗门外，其他的宗门里好多修士到死都摸不到金丹五层的门坎，一旦修道，谁也不会舍弃这难得的潇洒与风光。”
　　元浅月手里拿着印奴丸，好像每迈出一步，都有千斤之重。
　　她神色恍惚地走回漆黑的房舍之中。
　　石门在她的背后喀嚓落下，重重合拢。
　　她走进屏风后，邢东乌依旧坐在那里，听见她回来了，抬起眼眸来看她。
　　她一定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漆黑的审讯室里，一定有着某种窥听隔壁房间动静的手段。
　　元浅月坐在她的面前，邢东乌的睫毛下，是赤红的眼眶，看人时，像是地狱里爬上的修罗恶鬼，透着不加掩饰的残忍和怨毒。
　　此时这修罗恶鬼就坐在她的面前，于冰冷的铁屏风环绕中，微微笑着，昳丽的眉眼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冰冷而旖旎地说道：“阿月，别让我失望。”
　　她瞳色清浅，看谁都像是无情又风流。
　　旁边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崭新，冰薄，削铁如泥，刀柄上雕刻着繁复华美的花纹。
　　她在等元浅月做出选择。
　　是要干脆利落地死，还是——茍且偷生，仰人鼻息，丧失尊严，战战兢兢的活！
　　如果吃下这颗印奴丸，从此她将成为没有任何尊严的奴隶，为主生，为主死，只听主人的话——连一条狗都不如！
　　邢东乌望着她，她轻轻地抬起手，却没有接过那颗丹药，而是伸手捏在她的手，让她手指合拢，握住那颗丹药，将它攥在元浅月的手心。
　　她握住元浅月的手，把她紧紧攥成拳头的手背落在自己的唇边摩挲，轻声说道：“阿月，你知道的，我最恨被人威胁，被人拿捏，你要我成为你的奴隶，让我茍延残喘，把性命交到你手上，靠着你的怜悯过活吗？”
　　元浅月泪水夺眶而出，她无法想象被折断傲骨对于邢东乌来说，该是多么惨烈的折磨。她流着泪，说道：“你知道的，我不会威胁你，也不会拿捏你，我不会去左右你的意愿，你吃下去，我们依旧能像以前那样。”
　　邢东乌抬起眼看着她，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说道：“不，不一样。”
　　她轻轻一笑，说道：“阿月，我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怎么会有个人，在知道我这么多秘密后，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阿月，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但我绝不会成为别人的附属，成为别人的奴隶，成为别人踩在脚下随意折辱的狗。”
　　“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但绝不会为你摒弃我的尊严。”
　　“任何人都别想凌驾于我的意志之上！即使是你，也不行——”
　　她赤红着眼睛，轻蔑一笑，说不出的摄人夺目，平静的表情下，是勾人的疯狂。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放着的匕首。
　　元浅月痛苦不已，她前倾着身子，认真地说道：“东乌，我一定会修成金丹九层的修士，再抹去你的印记，你相信我，我一定做得到。”
　　她心急之下，拿起旁边的匕首，远远地扔开，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丹药，急切哀求地说道：“东乌，你相信我一回，好不好？我可是天纵奇才，我真的可以修到九转金丹，东乌！”
　　元浅月落下泪来，哽咽着说道：“东乌，你信我一回吧！我以后什么也不做，你吃下去之后，我马上去朱顶峰，马上修行，除了吃饭和睡觉外，不，我也不睡觉了，我日夜不停地修炼，一定可以尽快修成九转金丹！”
　　她还不知道仙人可以辟谷，不进五谷。
　　邢东乌看着她，忽然轻声说道：“我什么时候没有信过你，阿月？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对我这样好了。阿月，我太爱你了，爱得每当我看见你为我掉眼泪，总觉得自己会心碎而死。”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我吃了这颗丹药，也许就再也不会对你说这句话了。”
　　这世上有哪个奴隶会爱上自己的主人？
　　在吃下去那一刻，她们的身份，就注定不平等了。
　　元浅月怔怔地看着她，她并不能明白邢东乌这句话是为什么，但她也察觉到，她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邢东乌抬起手，摩挲着她的眼眶，低声说道：“阿月，说你爱我。”
　　元浅月想也不想，立刻听话地说道：“东乌，我爱你。”
　　邢东乌满意地笑了笑，她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摩挲着元浅月的嘴唇，轻柔而缱绻地说道：“记住这一刻，阿月，记住我说过，我会爱你到永远，至死方休，但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对你说这些话了。”
　　“这是你为我做出的选择。”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打湿了邢东乌的手指。
　　邢东乌伸出手，拿出元浅月手里的印奴丸，就着她的眼泪，吃了下去。
　　又苦又咸。
　　丧失尊严，茍且偷生，原来是这种味道。
　　邢东乌感受着这股怪异的味道顺着她的喉咙下去，元浅月见她吃了下去，依旧神色无异，紧绷着的脸慢慢地松开，不由得放下心来。
　　但转念一想，她又隐隐害怕这个青年道士是不是诓她的，说不定这丹药是假的呢？！
　　邢东乌看着她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站起身，去地上捡起那把匕首。
　　元浅月诧异地看着她，不明所以，邢东乌看向她，手上拿着匕首，转头看向她，说道：“阿月，对我说，放下这把匕首。”
　　元浅月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她开口说道：“东乌，放下那把匕首。”
　　邢东乌站在原地，她抬起头来，看着元浅月，轻轻一笑，说不出的风流贵气，睥睨高傲。
　　她轻笑着，以极其轻蔑的语气，倨傲地说道：“我不。”
　　于满室黑暗里，烛火摇曳，暖黄浅光，昏暗压抑。
　　邢东乌笑着，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匕首，猩红刺目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慢慢淌出，继而是眼睛，继而是鼻子，继而是耳朵——直至七窍流血。
　　元浅月脑子一片空白，呆坐原地。
　　她依旧在笑，昳丽的眉眼是轻蔑而凉薄的，此刻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邢东乌站在那里，身体因为剧烈的突如其来的痛疼而轻轻发颤，她疯狂地大笑起来，任由鲜血从她的七窍淌出来，顺着她没有任何血色的苍白脸庞流淌，刺目可怖，宛若地狱里的恶鬼。
　　她攥紧了匕首，在万蚁噬心，惨遭凌迟的巨大痛苦里，浑身颤抖，歇斯底里，用尽了全身力气，仰起头，露出轻蔑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高声道：“我！偏！不！”
　　新封面是碧水好心咕咕分享的~
　　比较符合我心中元浅月的形象，感谢这位好心的咕咕！


第103章 我的乌啊
　　有什么东西，彻底从邢东乌身上消失了。
　　像是锁链下沉睡的野兽，睁开了赤红的瞳孔，露出了残忍而桀骜的獠牙。
　　元浅月想要过去扶住她，邢东乌的眼神却把她钉在了原地。
　　她七窍流血，站在原地，歇斯底里地大笑，浑身因为剧痛而浑身颤抖，脸色苍白，那双昳丽的眉眼间，浅淡的瞳孔里盛满了轻蔑和倨傲。
　　邢东乌手里紧紧地攥着匕首，直至她的白衣上满是刺目猩红的鲜血，直至鲜血顺着她的下巴在地上淌成一滩血泊，等到这阵蚀骨刻心，锥心裂肺的痛楚过去，才渐渐地止住颤抖。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放开手上的匕首。
　　那双风流而含笑的薄唇此刻染上了鲜血，嫣红夺目，无端透出让人心惊的美丽。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拎起匕首，在自己面前轻轻地晃了晃，这才用看垃圾的眼神，随手将它丢开，轻蔑地说道：“不过如此。”
　　她抬起头，轻轻地抬起手，擦了擦脸上可怖的血迹，赤红着眼睛，朝着元浅月微笑：“没有任何人可以摆布我，践踏我，指使我。我不想的事情，谁都逼迫不了我，因为我是邢东乌。”
　　“无所不能的邢东乌！”
　　元浅月呆立原地，一时惊骇之情无以复加，热泪盈眶。
　　邢东乌深深地望着她，脸上笑容倨傲而蔑然，说道：“阿月，没有人可以扭曲我的意志，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我之上，这天上地下，上至九霄下至黄泉，无论我是人也好，是妖也好，是半妖也好，无论我是什么，谁都别想拿这身份来威胁我邢东乌！”
　　元浅月说不出话，邢东乌说完，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朝元浅月走过来一步，刚迈出脚步，身体便晃了晃，即将倒下。
　　元浅月连忙过去扶她，邢东乌靠在她的身上，抹了一把嘴边的鲜血，轻轻笑了笑，收敛起了刚刚的可怖神态。
　　此时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鲜血，神态随意而十分疲倦地说道：“没吓到你吧？”
　　元浅月红着眼眶说道：“你说呢！”
　　她把邢东乌扶着，从审讯室送回了上头的寝卧里，让她躺下，这群新来的侍女们见邢东乌浑身是血地回来，吓得梨花带雨，个个神色惶恐。
　　元浅月吩咐人送热水进来，邢东乌虚弱苍白的脸有着病态的美，她失血太过，几乎不能动弹。没过片刻，有个侍女过来，朝着元浅月说道：“小姐，有个自称是元氏商会的小厮来了！说是有要紧事，很急，您看——”
　　元浅月想也不想，她说道：“你放他进来。”
　　她朝床上躺着的邢东乌说道：“我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元浅月站起身，走了出去。
　　店小二被邢家侍卫们放了进来，正在堂里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着，他实在是力气全无，如果不是被人看着，估计都要躺在地上直喘气了。
　　见到元浅月出现，店小二连忙匀了气，想说话，元浅月看他满头大汗，累得双腿打战，说道：“瞧你累成这样，坐着说吧！”
　　店小二感激地坐了下来，两条腿抖得止不住。元家和邢家隔了好几条街，他心急如焚，一路埋头狂奔，累得头晕眼花，好几次都差点撞上前头的路人。
　　到了邢家，他才听禀报的侍女说，元浅月竟然也在邢家，不由得更是大喜过望。
　　等到店小二说完这来自焚寂宗的女子去了元氏府邸之后，元浅月吓了一跳，她没想到真的会有焚寂宗的仙人到来，而且来得这样快。
　　元浅月从没见过这个店小二，她生得金枝玉叶，是高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元氏商会的招牌遍天下，到处都有她们的商铺，她就算见过很多元氏商会的伙计，也不可能见得全。
　　元浅月朝他感激地说道：“谢谢你来告知我这件事，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回去会同我父亲说，好好的酬谢你！”
　　店小二连忙摆手，他说道：“不必不必，小姐，我也不是为了酬金来的。”
　　元浅月惊讶地说道：“那我们以前见过吗？”
　　店小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没有，我从没见过小姐，但我听说小姐赈灾，救了那么多人。小姐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帮助一个心善的人，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何况，我只是个庸俗不起眼的店小二，我也只能为小姐做这么多了。能帮到小姐，那可真是太好啦！”
　　元浅月从未见过他，两人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也没有为彼此做过什么事情，但店小二是打心眼里觉得，好人就该有好报。
　　为元浅月跑这么一遭，完全是出自他的自愿，他压根就没想过要什么酬劳，只是单纯想要通知她，希望她能顺顺利利入仙门，好去做神仙。
　　小姐是个好人，整个滇京，如果要说谁该去做神仙，那除了小姐，谁还配得上呢？
　　元浅月惊讶之余又是感动，她点点头，她朝这个素未谋面的店小二行了个礼，说道：“真的很谢谢你！”
　　她从怀里拿出银钱，刚想再开口让他收下自己的酬谢，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大笑。
　　房间忽然亮起来，一个矮胖的青衣男子浑身笼罩着雾白色缭绕的仙气，和身穿烈火桃花纹华裳的颜厉同时落在堂中。
　　矮胖中年男子笑吟吟地拍手道：“好一份赤子之心，好一个好人好报，本座今日就成全了你们！”
　　颜厉气势摄人，周身仪态端庄，不怒自威，站在这矮胖男子旁边，她一双眼落在元浅月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正在观察她的灵根。
　　出乎她的意料，这元浅月还真不是什么狂妄自大之辈，她确实是个好苗子，年纪虽小，浑身却散发着一股厚重绵长的灵息。
　　元浅月没想到她们竟然直接来了邢家，店小二也颇为失态地啊了一声，震惊地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仙人，他们显然刚刚已经听到了元浅月和店小二的全部对话。
　　四周的侍女们皆是面色惊讶，但她们在邢东乌手下做事，处事不惊，深知有些时候好奇会害死人，此时此刻都自觉地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这个矮胖男子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慈眉善目，看着元浅月，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说道：“本座乃是净梵真君，焚寂宗无情宗的掌峰，这位是我师妹，紫练元君，圣影堂的掌峰。”
　　他面带和蔼亲切的微笑，打量着元浅月，嘴里啧啧两声，说道：“嗨呀，真是个好苗子，小丫头，你可愿跟我回焚寂宗修仙？”
　　元浅月紧紧地攥着衣角，她犹豫着说道：“可是之前朱顶峰仁心道君也同我说过这事，我跟他说，若是我要修仙，我会先考虑他们朱顶峰。”
　　净梵真君立刻撇嘴，说道：“哦，朱顶峰啊，只是个远不如我们的小宗门罢了，有什么可在意的？你心里要觉得愧疚，我可以替你跟仁心道君知会一声。我跟你说，你今天运气好，遇到了我们焚寂宗，要知道，我们焚寂宗可是天下第一大宗——”
　　旁边颜厉出声提醒道：“师兄，慎言，我们和望天宗不分高下，哪家都不是第一大宗。”
　　净梵真君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说道：“行行行，我们焚寂宗是当世最强的两大宗之一，这可以了吧？！反正这天下第一宗迟早会是我们焚寂宗，你只要这样想就行了。”
　　颜厉剜了他一眼，净梵真君矮矮胖胖，笑起来和蔼可亲，亲切地说道：“小丫头，你真幸运，能遇到我们焚寂宗百年一次的下山。我净梵真君座下嘛，现在就只差那么一个内门弟子，你看这多巧，跟我修仙去吧，拜入我无情宗，做内门弟子，可风光了。”
　　修仙之后，做弟子还要分等级吗？
　　元浅月听得云里雾里，但显然眼下她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便立刻认真急切地问道：“那我如果入了焚寂宗，什么时候才能修到九转金丹呢？！”
　　净梵真君哎呀一声，说道：“这怎么说得清呢？你虽然天赋出众，是个好苗子，但万一收进门后，性子惫懒，不思进取，那估计就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元浅月想也不想地说道：“如果我每天不睡觉，不眠不休地修炼呢！”
　　颜厉蹙起眉头，问道：“你那么急着修炼做什么？”
　　旁边净梵真君也疑惑地说道：“对呀，你这么急着修到九转金丹，是想干嘛？”
　　元浅月被噎了一下，她灵机一动，说道：“我在南义城的时候，听说九转金丹之后，就可以呼风唤雨，下次再遇到水患，我就可以下凡来消除天灾了！”
　　她没说是谁告诉她的，但颜厉和净梵真君立刻联想到了仁心道君，认定这是仁心道君所说。
　　在赵国公府扑了个空后，颜厉和净梵真君汇合后，略施手段，就打听到了元氏商会赈灾一事，两人又来到了邢家。
　　听着她童言无忌，又是一心救灾，确实是个善心的孩子。颜厉神色缓和，说道：“九转金丹怎么能呼风唤雨呢？你这孩子，是被仁心道君骗了，要有改变天势之能，必须要化神后期的大能，才能做到。”
　　净梵真君也点点头，继而十分自豪地说道：“本座和这位紫练元君，都是已经过了化神后期的练墟境，即使放眼整个仙门，也算是顶级仙修，小丫头，被我看上做内门弟子，可不是谁都有这份荣幸的。”
　　元浅月抿了抿唇，还是不死心地问道：“那修炼到九转金丹，大概要多久呢？！”
　　颜厉见她还是执着问这个，不免好笑，说道：“若是按你的资质，若是刻苦上进，也不会太久，只需要二三十年吧。”
　　二三十年？那么久？！
　　仙人弹指一挥，凡间沧海桑田，她在仙门可以随心所欲修行二三十年，依旧青春不老，时光永驻，那邢东乌怎么办呢？
　　元浅月的脸色颓丧了下去，喃喃道：“怎么会要这么久啊？！”
　　净梵真君有些诧异她这脸色怎么变得如此惨淡，继而又说道：“我们仙门修士青春永驻，二三十年也不是什么漫长的时间，你看，我今年都六百多岁了，不还是一样正值壮年？小丫头，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呢？”
　　元浅月叹了口气，她刚想说话，屏风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轻浅浅的笑声。
　　邢东乌从屏风后走出来，她长身玉立，眉眼昳丽，面色透着一分病态苍白，却神态自若，镇定倨傲，风流又贵气。
　　只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她就从虚弱不能言语的状态，重新恢复成了风华绝代，胸有成竹的邢东乌。
　　她从容不迫地微笑着，散漫而矜贵地说道：“那倘若是我呢，我能修道吗？如果要修成九转金丹，又要多少年？”
　　元浅月几乎是魂不附体地朝她冲过去，朝她惊声道：“你怎么出来了！”
　　这两个仙人可就站在堂中，眼睁睁地看着身为半妖的邢东乌！
　　万一那丹药是诓人的呢，万一不能完全消去她的妖息呢，万一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生效呢！？
　　那她主动暴露于人前，只要让这两位焚寂宗的掌峰发现她有一丝不对劲，就会立刻丧命！
　　怎么会如此疯狂，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
　　元浅月通体冰凉，她冲到邢东乌面前，伸手想把她从屏风前面推回屏风后，或是用身体挡住净梵真君和紫练元君的目光。
　　邢东乌抓住元浅月来推自己的手，她低下头，对上元浅月的目光，手指间有不容抗拒的力量。她看着元浅月的眼睛，知道她的意图，于此刻漫不经心地微笑着，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在命令我吗？”
　　元浅月心惊胆战，又痛彻心扉，从没想过邢东乌会这样问她，邢东乌又扶着她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缱绻温柔的笑容，说道：“你知道我会怎样回答。”
　　元浅月撤回了手——这场对抗里，她不战而降。
　　邢东乌落落大方地走进堂前，风流倜傥，从容不迫，懒散矜贵，一如往昔，仿佛面对的不是什么会使她丧命的威胁，而是几个同她对过招的棋友。
　　如此疯狂大胆，骇人听闻。
　　净梵真君嘴巴大张，能活活塞下一个鸭蛋，他望着面前的邢东乌，抬起手来，指着她，像是中风了一般颤抖着，半响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旁边颜厉一脸震惊，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如同施了定身咒，久久不能动弹。
　　元浅月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要遭，她的心拔凉，好像在这一刻跌入谷底，浑身碎骨，无计可施，眼睁睁地看着邢东乌心怀疯狂地走向自取灭亡的——
　　净梵真君抖着手，指着邢东乌，连忙朝着颜厉语气激烈地说道：“快，快通知掌门！”
　　元浅月的心凉透了。
　　她去牵住邢东乌的手，她含着泪，视死如归地小声说道：“东乌，等下我拖住她们，你就跑——”
　　仙人的五感通透，立刻听见了她的话。
　　颜厉还没说什么，旁边净梵真君一拍大腿，矮胖的身子想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弹跳起来，火冒三丈，又喜又怒：“跑？！跑去哪里！去朱顶峰吗！”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种旷世奇才，一千年也不一定能遇上一个，我们焚寂宗绝对不会把她让给朱顶峰，今天就算是望天宗来了，也休想从我们手上抢走你！”
　　元浅月愣住了，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
　　邢东乌看着她，牵住她的手，她脸色依旧苍白，却还是脊背笔直，神情矜傲散漫，从容镇定。
　　净梵真君像是捡了宝贝，眉开眼笑地搓着手，喜不自胜地说道：“我莫不是做梦吧，这凡间竟然还有如此旷世难得一见的绝顶根骨？！”
　　元浅月愣了一下，看向邢东乌，隐隐感到这事情好像没朝着坏的一面发展。
　　颜厉拿出传音水镜，言辞也分外激动，将这里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净梵真君激动完了，才想起来要介绍自己，他连忙走过来，挤到元浅月旁边，元浅月不得已放开了邢东乌的手，走到了另一侧去。
　　净梵真君热情洋溢地朝着邢东乌说道：“第一次见面，我是净梵真君，焚寂宗无情宗的掌峰，你从此跟我去焚寂宗修行吧，做我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我保证会将毕生绝学尽数传于你！”
　　他甚至都不说本座，改称我了。
　　元浅月这才算是看明白了，敢情自己天资过人，还被仁心道君夸成沧海遗珠，结果在邢东乌这等绝世奇才面前，竟然什么都不是。
　　颜厉传讯结束，一看，净梵真君正热情万分地朝着邢东乌问长问短，在知道她名叫邢东乌后，亲热地说道：“东乌，你不知道，我净梵真君从继任掌峰后，从没有收过亲传弟子，我一直找了五百多年，都没找到让我满意的弟子，来做这个唯一的亲传弟子，小乌啊，我今天可真是太幸运了，竟然发现了你这个好苗子！乌啊，你随我入焚寂宗，我一定尽我所有的精力心血，把你培养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当世第一仙修！”
　　他在这里喋喋不休，甚至没再看刚刚被许诺成“内门弟子”的元浅月一眼，一个劲地缠着邢东乌让她来做无情宗的亲传弟子，看邢东乌没有当即答应的意思，就差没有原地撒泼无赖跳脚了。
　　元浅月剎那间从人人抢手的香饽饽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残羹冷炙，又失落又郁闷，还疑惑。旁边颜厉看了她一眼，好心替她耐心地解释说道：“你这位朋友，真是旷世的奇才。倘若说你身上的灵根，像是东海明珠，能让人眼前一亮，那她就是我们头顶上的金乌，几乎可以照亮整个天穹。”
　　元浅月震惊地问道：“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珍珠与太阳，如何能争辉？！这相差的简直不是一星半点了。
　　难怪净梵真君会如此失态。
　　颜厉说道：“是啊，若不是亲眼见到，我们绝不会相信凡人里会有这样绝顶的天生灵根，放眼整个焚寂宗，望天宗，无论哪个宗门，世上都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旷世奇才。”
　　“要是望天宗知道你这朋友的存在，恐怕就是跟我们焚寂宗撕破脸皮，你死我活地打一场，也会把她抢回去做宗门里的亲传弟子。”
　　她看着邢东乌那昳丽而清冷泛着一丝苍白的脸，不由得点点头，衷心地感叹说道：“像她这种样貌，这种资质，生来就如同天上的太阳，是要被万人仰望的。”
　　邢东乌是滇国第一美少年，是焚寂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天才。
　　她生来就是太阳，要被所有人仰望的。
　　——如果她不是半妖的话。


第104章 殉身以火
　　她一直都知道邢东乌表面上看上去俊美非凡，温润如玉，温文尔雅，底下还有另一幅残忍可怖，从不露于人前的面孔。
　　但她如今见识到了邢东乌彻头彻尾的疯狂。
　　而她的疯狂随着她举世无双的天生根骨，和半妖的身份，在这绝世的容颜下，更加让人觉得危险。
　　——元浅月毫不怀疑，倘若他们知道邢东乌是个半妖的话，他们绝对会立刻击杀她这个难以掌控的危险人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放任如今知道自己身怀绝佳根骨的邢东乌生长下去，她将会是怎样一个强大的威胁？
　　她太过耀眼了——倘若太阳要降下天罚，灼烧世间万物，那又有谁能抵挡住她的炽热和疯狂？
　　焚寂宗一向眼高于顶，以当世最强宗门而自称，作为他们的弟子尚且都能在仙门抬头挺胸，自豪骄傲，何况是他们最强的五位掌峰。
　　而此刻净梵真君却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如果不是因为当着颜历的面，净梵真君估计都要扒着邢东乌的袖子不撒手了。
　　听邢东乌说，要留在滇京再考虑一下，净梵真君立刻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入乡随俗，也要住在邢家，最好就住她寝卧隔壁。
　　他还十分客气，一溜烟把这次能带出来的法宝在桌上列了一排，大方地表示让邢东乌随意挑选。
　　想起旁边元浅月还在，净梵真君立刻又从归墟里面掏出几样不起眼的小法宝，又递给元浅月让她挑:“既然是见面礼，那我也给你一份吧。”
　　元浅月尴尬得真想原地打个洞钻进去。
　　在邢东乌的光彩面前，她剎那间就黯淡失色，甚至毫无存在感，净梵真君还得要全靠邢东乌的面子才能给她一点关注。
　　她还想起自己之前想在邢东乌的面前炫耀自己灵根出众，是万里挑一的沧海遗珠，哪知道邢东乌却是千古难遇的旷世奇才——如今回想起来，每个字都让她羞得脸红发烫。
　　颜厉心道净梵真君真是离谱到家了，元浅月和邢东乌看这样子显然关系匪浅，他一个劲地去贴邢东乌有什么用？
　　那邢东乌虽然看上去清风霁月，温润如玉，但绝对不是个会任人摆布的主，骨子里自我意识强烈，非常有主见。若是她自己不肯，净梵真君莫说是说破嘴皮子，就是在这里磕头都没用。
　　颜厉叹了口气，她朝元浅月说道:“你可愿入我圣影堂门下做内门弟子？”
　　元浅月愣了下，邢东乌朝她看过来，眼神散懒，好似漫不经心。
　　元浅月问道:“亲传弟子和内门弟子有什么区别？”
　　颜厉说道:“焚寂宗除了掌门外，共有五位掌峰。每个掌峰座下都有一个亲传弟子，是将来要继承掌峰衣钵的，若非死了，或是犯了大错，绝不会变更。在焚寂宗，每个亲传弟子都可以拥有与掌峰一样的权利，出入自由，不受任何限制。而内门弟子只能待在所属山门的上峰，超过五十年未修得金丹者都要被逐下山，每个月能领五枚大灵石。”
　　“至于外门弟子嘛，那几乎都很少在上峰见到了，每个月只能领五枚小灵石。”
　　元浅月目瞪口呆地问道:“仙门还要用灵石？是类似于金银珠宝的东西吗？”
　　颜厉见她态度认真，耐心地说道:“灵石是天地灵脉凝聚成的旷石，修士可以从中提取灵息，用以辅助修行，修炼的速度比自己运转吐息来的快，不过对于超过金丹期的修士来说，灵石就不会有太大作用了，毕竟越到后头，每越一阶，需要的灵石就越多。比如炼气第一阶只要十枚大灵石，那第二阶就要一百大灵石，筑基第一阶一千枚大灵石，到到我这个境界，要想光靠灵石跨阶，那就是异想天开了。”
　　元浅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颜厉又说道:“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焚寂宗和望天宗之所以强大，除了因为宗内人才济济，高手如云，也是因为焚寂宗占有桃源洲最强大的一条灵脉矿，而望天宗则是占有太兴洲最绵长厚重的灵脉矿，其他的宗门嘛，都不成气候，也只有朱顶峰能勉强看过眼了。”
　　元浅月恍然大悟，颜厉笑了一笑，神色缓和，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比不上你这朋友，但想来日后在焚寂宗里也不会算差。修仙问道，谁不想成仙呢，虽然传闻仙界已经陨落，过大成期的散仙们渡劫失败而陨落。但如果是你这朋友，凭她的资质，将来修成得道，有了逆天之能，重塑仙界指日可待。”
　　元浅月诧异地看着颜厉，听到这个重塑仙界指日可待，不由得喃喃道：“重塑仙界？”
　　似乎被她的表情所逗，颜厉笑了笑，说道:“我有个女儿，比你大些，也在圣影堂，同你一样也是个内门弟子，想来你如果到我门下，你们一定可以处的很好。”
　　“她叫楼嫣然。”
　　元浅月回到元家。
　　在马车上，邢东乌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坐在她的身边。
　　净梵真君是真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刻，瞧见邢东乌要送元浅月回元家，立刻兴高采烈地上了马车，丝毫不觉得这出行方式很不仙人，不符合他们仙门飘飘欲仙的风姿。
　　而来报信的店小二也坐在马车里，为了感谢他，元浅月给了他一袋子银钱，又从净梵真君送的东西里拿出来一个饕餮玉雕，手指大小，挂在脖子上正适合，不容他拒绝地强塞给了他。
　　据颜厉介绍，这是保家宅平安，妖邪不侵的法器。
　　紫练元君不想跟净梵真君同乘坐一辆马车，毕竟看净梵真君这架势，她过去跟邢东乌说句话，净梵真君都会拿“休要觊觎我爱徒”的眼神不高兴地瞅着她。
　　整个焚寂宗，只有净梵真君还没有收亲传弟子，颜厉倒是想收邢东乌来门下，也不能随意坏了规矩，毕竟她的门下已经有了一位亲传弟子。
　　为表诚意，净梵真君甚至表示，等邢东乌跟他回了焚寂宗，就立刻要送出一辆飞魇马车给邢东乌。
　　他又一脸热情地告诉她，说焚寂宗马上要派出其他三位掌峰过来，亲眼见一见邢东乌。
　　邢东乌丝毫不为所动，反倒问起其他的事情:“你们焚寂宗这次下山除了收徒，不做别的事情了么？”
　　净梵真君一拍大腿:“有，自然是有的，只是遇到你这种好苗子，那些事情都可以稍稍。”
　　邢东乌继续问道:“是什么事情？我想听听。”
　　即使邢东乌从见面那一刻后，对他们两人都是这样不冷不淡，丝毫没有一个凡人那样见了神仙后顶礼膜拜的敬重感，甚至让人觉得她冷静得近乎反常。
　　但净梵真君表示十分理解。
　　他甚至觉得，这完全是应该的。谁年轻时没狂过，没傲过，谁不是傲骨铮铮，桀骜不驯，自以为比天高？
　　净梵真君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年被自己的师傅收作内门弟子的时候，他那拽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样子——不过他也记不得自己当时是否有这么冷静了。
　　此子真是不可限量。
　　倘若是净梵真君推心置腹地回想一想，当年知道自己有这惊艳绝伦的根骨，估计要立刻猖獗骄纵起来，飘飘然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难道天才都比较喜怒不形于色？
　　净梵真君越发觉得这个邢东乌是个绝世好苗。
　　他一定要收到座下来，就算是天塌了，他也要把邢东乌给带回焚寂宗去。
　　相比于净梵真君兴奋的上蹿下跳，元浅月心里就有些难受了。
　　她既高兴邢东乌可以彻底隐瞒住她的身份，从此站在阳光下，走上风光肆意的修仙之路，光芒万丈地享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
　　她又伤心顶礼膜拜邢东乌的人之中，也会有她元浅月一个。
　　她连修到九转金丹都要漫长的几十年，如果遇到最差的情况，还有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这境界。
　　而颜厉却在邢东乌还没入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神色正常地谈起等邢东乌成为仙门至尊飞升之后，重塑仙界的事情，仿佛这对邢东乌来说，就是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举手之劳，全然板上钉钉的事情。
　　明明以前一直并肩而行，形影不离，可就是这么短短几天内，她们的关系不停地变化，没有一样身份能再让她们平等相对。
　　她以为她在云舟上，看不见地上的邢东乌，殊不知邢东乌是天上的太阳，是真正不能触及，只能仰望的璀璨存在。
　　她们之间，怎么就有这样天堑一样的差距了呢？
　　珍珠与金乌，如何能相提并论？
　　察觉到元浅月的低落，邢东乌转过来脸来，看着她，说道:“阿月，我是旷世的奇才，你为我高兴吗？”
　　元浅月依靠在她的肩膀上，满心复杂地说道:“高兴啊。”
　　她衷心地为邢东乌感到高兴，却又在此刻发现自己如此的渺弱。
　　但此刻，有一件事越发让她心头难过。这金乌般璀璨耀眼的邢东乌，却是被她这样一个相对来说，资质平平的人种下印奴丸的奴隶，凡事要看她的脸色行事，要听她的话，要忍受她的摆布和指使——
　　在知道自己有这样无法比拟的天赋后，这更是让人啼笑皆非了。
　　元浅月叹了口气，她凑近邢东乌的耳边，发自真心，认真地轻声说道:“东乌，我一定会刻苦修行，尽快达成九转金丹的修为。”
　　你已如此璀璨耀眼，我依旧希望你能更好，能如同真正的太阳一样，明亮，自由，受万人仰望，不被任何禁制束缚。
　　哪怕我自爆金丹后，再次沦为一个凡人，越发平凡如尘，渺小不起眼，只能站在地上仰望你，那也是值得的。
　　邢东乌侧过脸看她，她久久地凝视着元浅月的脸，忽然笑了。
　　她轻声地说道:“终有一天，我会和你光明正大，并肩站在阳光下，我发誓，阿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伸手手指，去勾起元浅月的手指，两人勾着小拇指发誓，邢东乌望着她，坚定而缓慢地说道:“我邢东乌言出必行，从未失约，若违背誓言，我必定殉身以业火。”
　　元浅月朝她笑了笑，不置可否。等她自爆金丹毁去印记后，作为一个凡人，她还能再活多久呢？
　　在飞升成仙后，与天地同寿的邢东乌心中，在这些来来往往沧海桑田里，恐怕她只存在了一眨眼的功夫吧？
　　但这并不妨碍邢东乌对她来说是那么的重要。
　　她永远不会出卖邢东乌的秘密，也永远不会用印奴丸的印记去指使邢东乌。
　　无论是她隐瞒自己的女儿身，半妖的身份，她处理掉了那些威胁到她的族人的事，她服下印奴丸掩盖自己的妖息……不知不觉间，她的手里，竟然已经拿住了邢东乌这么多的把柄。
　　她所知道的事情，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可以立刻使邢东乌立刻从风光无两的天上跌下万劫不复的地狱，粉身碎骨。
　　元浅月靠在邢东乌的肩上，有些恍然，想起来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邢东乌这样一个骄傲谨慎，残忍心狠的人，她怎么会忍受一个人手上拿着她这么多把柄，容忍她活到现在？
　　看见元浅月靠在邢东乌身上，净梵真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们几眼，心中暗道在知道彼此实力天差地别后，两人竟然还能心中毫无芥蒂地相处，关系如此要好，也是难得。
　　想起来刚刚邢东乌问他的问题，净梵真君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这一趟下山来嘛，除了收徒之外，则是因为要来巡查人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在人间作乱，还有就是找找以前从焚寂宗逃出来的漏网之鱼。”
　　元浅月忍不住开口问道：“除了那蚌妖之外，还有别的妖从焚寂宗逃出来吗？”
　　她想起了那只在南义城兴风作浪的蚌妖。
　　净梵真君点点头，他说道：“这世上的妖魔多了去，不过大部分妖魔都跟凡人差不多，一辈子都呆在魔域。如今的魔域被咱们焚寂宗和望天宗镇压的死死地，见到咱们修士可谓说是掉头就跑。但是也有个别胆大的，敢来我们灵界的地盘，挑衅望天宗和焚寂宗。”
　　“像这种强大的妖魔呢，我们一般都不会诛杀，会把它们镇压在镇妖塔，方便日后留着有用处。说来也是不怕你们笑话，看守镇妖塔的弟子里，其中有一个女弟子年纪尚幼，受了一只朱丹白鹤妖的蛊惑，和他茍合不说，还偷偷生下了孩子，她私自揭开了镇妖塔的封印，放走了以朱丹白鹤妖为首的好几只大妖魔。”
　　“事情暴露之后呢，焚寂宗自然是震怒不已，看在这个女弟子年纪小，又根骨奇佳的份上，也没想处死她，只是让她交出自己的孩子。她当然不肯啦，抱着孩子一直逃，结果你知道我们最后发现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净梵真君竟然还卖了个关子。
　　元浅月听得专注，想去催促他赶紧继续讲下去，却听到旁边邢东乌平静地说道：“我想，你们一定是看见了她的尸体，是那个孩子吃了她，对吧？”
　　她的语气中，泛着无比的冷漠和淡然。
　　净梵真君哎呀一声，说道：“你怎么知道！”
　　邢东乌说道：“我猜的。”
　　净梵真君连连点头，说道：“猜得没错，这女弟子一路筋疲力尽，抱着孩子一直逃，哪里有奶水给这个孩子吃呢？半妖就是妖，是吃人血肉的怪物，他饿极了，哪里会管这个人对他是什么人？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这女弟子整个人都被吃得七零八落，那孩子就缩在角落里，嘴里嚼着他母亲的血肉，见我们来了，还哭呢！”
　　元浅月汗毛倒竖，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净梵真君又嘀咕说道：“这女弟子也是傻，她为什么不把这半妖扔掉呢？半妖出生的时候一样很弱，跟普通孩子没什么差别，如果是怕被抓回仙门，那她逃命的时候，只要丢掉这半妖，也用不着丧命。”
　　邢东乌说道：“那是因为她是个母亲。”
　　净梵真君不以为然，说道：“她只是受了妖魔的蛊惑，让一个吃人血肉的怪物借着她的肚皮出生，生了一个半妖，那又能算什么母亲？”
　　邢东乌笑笑，不再说话。
　　她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此刻神色淡然，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净梵真君又说道：“这半妖倒是被我们原地诛杀了。不过我们后来才发现，这女弟子生下来的竟然是一对双胞胎，她抱了一个，那朱丹白鹤妖带走了另一个。她抱着这个孩子，原来是想给焚寂宗做诱饵，引开奉命来捉拿的弟子，好让她的心上人逃命。啧，妖魔怎么能忍住自己的口腹之欲呢，刚出生的孩童味道最是滋润，在抓住朱丹白鹤妖后，我们逼问他另外那个半妖孩子的下落，他告诉我们，他在逃命的时候体力空虚，所以把那个孩子给当做干粮吃掉了。”


第105章 身为半妖
　　朱露坐在镇妖塔外。
　　这整座山峰的顶上，修筑着一座高高的镇妖塔，冷青灰色，铜墙铁壁，高耸入云，望不见顶。
　　每一层镇妖塔外面都画着奇妙猩红的镇妖符，每个镇妖符下都关着一个强大的邪魔妖祟。
　　没事的时候，朱露会仰起头来，围着这镇妖塔，百无聊赖地数这上面的镇妖符，却总是数不清。
　　这塔里镇了多少妖怪？成百上千。
　　这些妖都犯过什么事？作为刚入仙门没多久的新弟子，朱露不知道。
　　朱露有时候好奇，就会去问她的同门师兄们，这些被镇压在镇妖塔下面的妖魔们，都是何年何地，何时，又犯了何错。
　　朱露的师兄们说不上来，只好敷衍她：“生而为妖，食人血肉，就是错。”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的她，凭借着出色的天资被云游天下的仙人从穷乡僻壤中发现，捡回焚寂宗来，从一个顿顿忍饥挨饿的乡野粗鄙丫头摇身一变成了飞出山沟的金凤凰。
　　她觉得这些见多识广的师兄们说出来的话，一定就是金科玉律。
　　有一天，朱露经过一道镇妖符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同她说话：“小丫头，那边有只雀儿，断了翅膀，你好心，救救它吧。”
　　那声音涩哑难听，并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她立刻就警觉地喝问他：“你这妖魔好大的胆子！被镇压在这收妖塔下，竟还敢同我搭讪，出言蛊惑我！”
　　这声音消失了。
　　朱露不敢耽搁，她生怕自己中了这妖魔的诡计，立刻回到宗门里将这件事告诉了师兄们，师兄们告诉她，做得对，千万不要相信妖魔的话，中了妖魔的蛊惑。
　　朱露得到了师兄们的肯定，满心坚定地回到了镇妖塔下，却在听见之前声音的地方，看到了镇妖塔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躺着一只刚刚死去的美丽锦雀。
　　她没能救下这只有着漂亮靛蓝色羽毛的锦雀。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个声音再也没有主动跟朱露说过话。
　　在羞愧中，朱露鼓起勇气跟他搭话，她跟这只她素未谋面的妖魔说话，说了很多。她出生乡野，刚入仙门，什么都不明白，来到这风光肆意的仙门，见到的人都是仙姿飘飘，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她低着头，畏畏缩缩，像个在白天出来后无所遁形的土耗子，连来守镇妖塔，都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朱露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说道：“就算知道师姐师兄们没有笑话我的意思，可我还是觉得她们面前抬不起头，我从小地方来，不会打扮，又土又挫，说话也不中听，站在这群出身高贵，养尊处优的同门里面，让我好自卑，只有来守镇妖塔，我才觉得自在。”
　　那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时隔一个月，在听到朱露无数次自言自语后，他忍不住开了口，赞同地说道：“你说得对，你确实比其他人看上去要土得多。”
　　“但还好，你看，你有自知之明。”
　　朱露被他气得差点晕过去，在镇妖塔面前破口大骂：“难怪你要被关在这镇妖塔里！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妖魔，一辈子呆在里面吧！”
　　过了很久，在她成为金丹修士后，她依旧还会抽时间来主动请命镇守镇妖塔。
　　她和这个从未谋面的妖魔相爱了，她们隔着镇妖塔谈天说地，她爱上了这个阴阳怪气的妖怪，这个嘴巴极其恶毒，传闻中吃人血肉，却会怜惜一只折断翅膀后濒死小鸟的妖怪。
　　她从没见过任何妖魔，如今，她想见一见他。
　　朱露有了个胆大的计划，于黑夜时分，她留在镇妖塔外，躲过了巡防的弟子们，趁着别人不注意，用自己的血为媒，揭开了这一枚镇妖符，偷偷地溜进了镇妖塔。
　　她也做好了看见一个青面獠牙，面目可憎的妖魔的准备，她甚至想过，自己溜进镇妖塔，多半是会成为他的腹中食物。
　　但她觉得，被他吃掉的话，也没有那么坏。
　　这牢狱里，四面铜墙铁壁，只有巴掌大小的一面窗口，月色从窗口倾泻而下，他就站在那一扇只能容纳下一双眼睛的窗前，孤独地往外面望。
　　于镇妖塔内，那个相识几十年，相交几十年，相爱几十年的妖魔转过头来，他是鹤妖，背上生了一对雪白的，圣洁美丽的白色羽翼。
　　那一双如血如朱砂的眼睛，仿若月光下的血玉红宝石，泛着非人的光芒。
　　他生得好看极了，昳丽的眉眼清冷而风流，这世上的一切都要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那是无法形容，无法比拟的美丽出尘。
　　看见朱露进来，站在属于他的这一间镇妖牢狱，这只有着俊美容颜，血红眼眸的朱丹白鹤妖立刻大惊失色，说道：“人妖有别，你清醒一点！出去出去！”
　　抱着孩子逃命的时候，朱露没有后悔，她在筋疲力尽里，只是一直在想，朱丹白鹤妖现在如何了呢？
　　她生产的时候，朱丹白鹤妖一直握着她的手，在旁边落泪，他说人妖有别，她何苦既然人妖有别，那为何朱顶峰要制造出成百上千的半妖来？
　　朱露亲眼见过朱顶峰上被奴役和禁锢的半妖们，白骨成堆，尸骸成山。
　　这些跟随着他，被她揭开镇妖符后逃出来的妖魔们，竟然也没有吃她，他们守在外头，跟前来追杀他们的焚寂宗修士们对抗。
　　这一对双生子的眉眼都像极了朱丹白鹤妖，即使是在襁褓中，也如出一辙的可爱动人，她将一个孩子递给朱丹白鹤妖，自己抱起另一个。
　　她要去抱着这个孩子引开焚寂宗的追兵，朱丹白鹤妖不肯，他要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转身迎战。
　　她拉住他，声嘶力竭，声声泣血地说道：“你要逃到岭南去，过了云京就是朱顶峰的地界，焚寂宗就不会再追！仙门不会要我的命，我一定会逃出生天，我们一家人一定会重聚！”
　　“在我们重逢前，你要抚养他，护着他，让他长大，教他好好做人，忘掉仙门的事情，绝对不许为我报仇，不要自暴自弃，不要伤害无辜，让他一辈子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安安分分做个人！”
　　而在朱露死后，焚寂宗诛杀了那个半妖孩子。没过几天，他们又在岭南一带的边界处，很快抓住了朱丹白鹤妖。
　　朱丹白鹤妖化作原形，是一只有着朱红宝石般的眼睛，雪白鹤身的巨大白鹤。净梵真君手持穿云剑，见他孤身出现，把剑横在他的脖子上，质问他那个半妖孽子的下落。
　　他扬起长长纤细的脖子来，高声嘲笑道：“我是个妖魔，饿了就要吃人，那个孩子，早被我吃掉了！”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用尽全力撞在了穿云剑上，当场毙命。
　　在此之后的第二十六年后，刚刚为人新妇，诞下邢东乌的邢夫人，在岭南一带的云京城下一处仙人庙求子。
　　这处仙人庙在云京城外尚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地处偏远，要经过好几个村庄，但据当地人说，倘若心诚，就会灵验。
　　邢家家主体弱多病，虽然聪慧，却常年卧床不起，邢夫人生了邢东乌之后，丈夫更是身体衰败，时常咳血。她受尽了婆婆的磋磨和白眼，又惶惶然怕落下了克夫的名声，日日郁结，此次随着邢家走商，听说有仙人庙，就来此地顺便拜访庙宇求子，祈求丈夫早点好起来，莫要让她有了克夫的名声，在族中更要受人奚落和嘲讽。
　　在坐着马车经过一座小村庄的时候，她在窗边朝外打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农田里插秧的昳丽俊美青年。
　　这个相貌非凡的乡下青年有着浅淡的瞳色，穿着简单普通的素衣，他的妻子坐在田埂上纳鞋底，才一两岁大的女儿在牙牙学语，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世上所有的幸福都浓缩凝聚在这张俊美出尘的脸上。
　　这世上怎么会有生得这样好看的人？
　　邢夫人的锦帕捏在手里，随着忐忑不安的心皱成一团。那个打听的人回来告诉她，这个青年叫鹤怀朱，无父无母，三四岁的时候被扔在一户好人家门前，从小就非常懂事，如今长大了，更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俊美后生，勤快踏实又能干，还是个善良淳朴乐于助人的好青年，想嫁给他的未婚姑娘可以排满几条街。
　　邢夫人嫁给邢家少主，却十分不喜欢这个病怏怏的丈夫。此时她见色起意，怦然心动，想要同他共赴巫山云雨，她本就是个一遇到风花雪月就脑子胡涂的人，想拿钱去收买他，却被拒绝了。
　　鹤怀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是断断不肯受了邢夫人的钱，去做对不起他妻子和女儿的事情。
　　邢夫人一时色令智昏，也顾不得礼义廉耻，随行的人都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她自信没有事情败露的可能，当即叫了信得过的下人，把鹤怀朱的妻子女儿绑了，以他妻女的性命去逼迫他跟自己春风一度。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邢夫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而在她回到滇京后，没过多久，她却怀孕了。
　　邢夫人并不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她跟丈夫同房的时间也相差不久，思来想去，她还是生下了邢清漪，好摆脱她克夫寡出的名声。
　　但随着邢清漪渐渐长大后，她和兄长邢东乌越来越不像，那年纪尚小却昳丽动人的眉眼间，那双浅淡的瞳孔几乎和那个乡下的俊美青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且每当她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就会变得赤红，像是凝固的鲜血，鲜艳的朱砂，格外摄人可怖，跟当初知道妻女被抓后屈从时的鹤怀朱一模一样。
　　在丈夫死去两年后，年仅七岁半的邢东乌不小心撞见了邢夫人与另一名情人私会的场面，他面无表情地警告她，让她收敛一点，却又在转身离去前，问她，邢清漪到底是不是他的妹妹。
　　邢夫人被这句话吓得几乎魂不附体。
　　邢东乌少年老成，神色沉冷地说道：“母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清漪与我长得越来越不像，家中流言四起，到如今，只有您还在这儿自欺欺人吧？您是我的母亲，生育之恩无以为报，我会让母亲一直荣华富贵下去，这些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请您收敛一点，注意点自个的名声，我有一个妹妹就够了，不需要再有第二个。”
　　邢夫人被这一番警告吓得不轻，于惊惧中，决心要将那个被她从青楼带回来，偷偷养在府里的俊美小倌逐出府中。
　　这个小倌怎么舍得在邢家宅邸过的好日子，见她是被吓得六神无主，灵机一动，没有同她卖惨求情，反而另辟蹊径，开始撺掇她除掉邢东乌：“邢东乌和邢清漪本该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都盯着吶，到时候如果谁都看出来她们长得不像，那您的事情肯定会败露啊。如今邢东乌既然已经发现了邢清漪并非他的亲妹妹，与你母子之间有了隔阂，那就留不得了！留着邢清漪，不一样也是邢家的种？将来你老了，依旧有依仗！”
　　邢东乌也许做梦也没想到，就是为了这番威胁的话，他这懦弱蠢笨的母亲冲着自保，竟然能真的动手除掉了他。
　　在邢清漪成为邢东乌后，邢夫人靠着她的隐忍和周旋，头一次坐上了邢家主母的宝座，风光肆意，扬眉吐气。
　　而在邢东乌跟着元浅月出发去往云京后，邢夫人再一次被吓得六神无主，叫来那个青楼的小倌，跟着她的情人商量密谋。
　　她们想故技重施，对付如今的邢东乌。
　　邢东乌顺藤摸瓜，一路追查了过去，在云京外僻静的小村庄里，邢东乌见到了她真正的父亲，仅仅凭着一双浅淡的瞳孔，她就确认了这个人一定是她的生父。
　　他们夫妻二人如今还是在安安静静地生活着，但她那个同父异母的长姐鹤念卿，却在邢夫人绑架她们母女俩胁迫她父亲那一夜，从被关押的柴房里顺着背后的小通道里逃跑出去，消失无踪，再不知道去向。
　　他们猜测才一两岁大的鹤念卿可能是被路过的商队捡走了，或是被哪里的修士抓了回去。
　　鹤怀朱将这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全告诉了邢东乌，这些事情，都是当年朱丹白鹤妖在他尚在襁褓时，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留下的一段意念。
　　他甚至告诉了邢东乌，仙门鼎盛，魔域完全不能抗衡，只能避其锋芒。如今的半妖都是仙门的阶下囚，被发现了几乎立刻会被当场击杀。
　　他让自己这个本不该出生的女儿去找到那些在人间行走的修士，拿到印奴丸，交给最信任的人，就这样，可以茍且过活一生，安安分分地做个人。
　　就像他将印奴丸交给妻子，在这样的小村庄，如同他的父亲母亲所愿，隐姓埋名，踏踏实实地过他安心单调，日复一日的生活。
　　在回到滇京后，邢东乌微笑着，当着邢夫人的面，一剑刺死了她的情人。
　　于满地尸骸中，邢东乌眉眼昳丽，一双浅淡的眼珠像是血泊凝结，赤红一片，她抬起手指，指腹擦了擦脸颊上沾染的鲜血，猩红的血液抹开一片血痕，在雪白的脸上，美丽摄人又可怖。
　　邢东乌朝着她惊惧交加，浑身抖如筛糠的亲生母亲，充满惋惜地轻声叹息道：“母亲，你怎的这样蠢，动手就要趁早，我都等得快要不耐烦了。都说斩草要除根，当初让兄长失足溺水的时候，怎么就会觉得，我这个女儿不成威胁了呢？”
　　“母亲，你未免也太看轻了我吧？”
　　“我很讨厌被人看轻啊。”
　　在吞下元浅月手里的印奴丸后，躺在床上的邢东乌目光涣散，迎面看着头顶上的罗帐白纱顶。
　　她任由侍女们战战兢兢地用锦帕蘸着热水，擦着自己脸颊上的鲜血，轻蔑地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在云京，她这此生唯一一次见过面的父亲，劝说她从此以后找到一个信赖的人，吃了印奴丸，从此不要想着反抗，不要想着风光，学会低头认命，踏实本分，画地为牢过一生。
　　他极为平静，却又透着认命后的颓然和适从：“全天下都是如此，仙门鼎盛，半妖都是怪物，生下来就会吃人血肉，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我们就算像个人，也做不了人，要为奴为囚，整个天下皆是如此，你有什么办法去改变呢？为了保全性命，去摒弃尊严，择一个你信赖的人，避其锋芒，蛰伏一生，踏实过活，不好吗？”
　　她那时心神大乱，不敢置信，刚得知自己的身份，处于浑浑噩噩中，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而此刻，躺在床上，邢东乌任由侍女擦净脸上的鲜血，她慢慢地撑起身，虚弱地站起身来。
　　她闭着眼睛，只是缓缓地适应了身体刚刚承受过剧痛的疲累，她就再度睁开了眼睛，端正了精神，走出房间去。
　　那个问题，她有了答案。
　　她对着远方，那个永远再也不会相见的父亲，她轻声喃喃地说道：“父亲，我与你不同，我不是笼中的锦雀，我是朱丹白鹤妖，我不会折断我自己的羽翼，我要翱翔于天际，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
　　“我有值得托付性命之人，但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掌控我，支配我，摆布我。”
　　“我信这世上既然有我们这种半妖存在，那就有我们存在的道理。我相信我生来无罪，既然无罪，我凭什么要低头做人？我从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东西，一路走到今日，我绝不会让他人凌驾于我之上。即使我是半妖，我也要堂堂正正地活，我一定会找到让我觉得满意的活法。终有一天，我要这天下所有的半妖都能抬头挺胸做自己，不再受被人驱使，被人戕害，被人凌辱的痛苦！”
　　“我从没有因为半妖的身份伤害过任何人，谁能定我的罪，谁能让我茍且过活？我邢东乌生在这世上，就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我身为半妖从来都不是什么过错！我无罪，就绝不会认错低头！”
　　直到元浅月下了马车，净梵真君的话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朱丹白鹤妖，最出名的就是那一双如血如朱砂的眼睛，像血玉红宝石一样，啧，顶漂亮了。”
　　她想起来邢东乌那每次情绪波动强烈时，总会变得赤红剔透的眼睛。
　　邢东乌的瞳色一直浅淡，一旦抑不住杀心或是情绪激烈波动的时候，那双眼珠就会变得如血一般红，分外明显。
　　以前她还以为邢东乌是有什么隐疾来着，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她有朱丹白鹤妖的一半血脉。
　　到了元家宅邸，元万千和柳氏出来，看到仙人相送，诚惶诚恐，连忙请贵客入座。
　　在知道这位穿着烟青色衣裳，绣着烈火桃花纹的颜厉以后就是元浅月的师傅后，柳氏喜不自胜，连忙朝着颜厉拭泪说道：“这位仙师，我这女儿是个调皮的，从小娇生惯养，等到了仙门，你多担待点！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说邢东乌也要去仙门，元万千很难不笑出声，他喜出望外：“那正好，我家女儿跟东乌青梅竹马，去了仙门也好有个照应。”
　　又得知邢东乌是绝世的天才，有望成为仙门第一至尊后，元万千心里大呼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该矜持地等着邢东乌来提亲，他真该拿着万贯家财火急火燎地冲进邢家，提前把这凤凰蛋的娃娃亲给定下来。
　　净梵真君的无情宗主修无情剑道，讲究断情绝欲，六根清净，门下弟子几乎不会动儿女私情，净梵真君活了六百年，除了以前在修炼无情剑道之前暗恋过同门的师妹，之后再也没有过成家的欲望。
　　焚寂宗内，双修结侣大有人在，圣影堂的掌峰颜厉便是个最好的例子。
　　但对于无情宗来说，一个合格的剑修是不应该沉溺于儿女私情的。
　　情爱只会影响剑修拔剑的速度，无情剑道，应当断绝情爱，方能有所大成。
　　剑修：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JGP


第106章 上京来客
　　元浅月刚回到自己的房间，晋氏便带着阿溪来了。
　　把元浅月送到了之后，紫练元君和净梵真君立刻就跟着邢东乌回去了。毕竟邢东乌作为邢家独当一面的少主，手中事务繁忙，她就算要去修道，也得先把邢家的事情安置妥当了再走。
　　一看邢东乌回去了，净梵真君屁股还没坐暖，就立刻起身也跟着告辞了。
　　元浅月看见阿溪来了，立刻朝她伸手，笑吟吟地说道:“阿溪这几天想不想姐姐？”
　　因为阿溪情况特殊，她年纪又小，眼睛看不见，还有一脸的伤疤，以后多半是独自活不下去的。
　　由此她没被安排在成字营，而是住进了元家的宅邸，被元家视如己出地抚养着，由晋氏看管照顾，就住在元浅月不远的厢房里。
　　阿溪穿着府里照她尺寸定制的华云衣裳，模样冰雪可爱，只是脑袋上依旧蒙着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布，遮住了大部分的面容。
　　阿溪兴高采烈地扑进她的怀里，她才不到元浅月的腰高，此时此刻搂着元浅月的腰，脆生生地说道:“阿溪每天都在想姐姐，盼着姐姐回来呢！”
　　自从被元浅月从溪边捡回来，这短短的几个月来，阿溪的胆子慢慢地变大了。现在除了晋氏，都敢主动跟府里的其他侍女们搭话了。
　　她每天问得最多的就是姐姐在做什么，姐姐忙不忙，姐姐什么时候可以来看阿溪，天天坐在门坎矮凳上，望穿秋水地等着元浅月回来。
　　如今邢东乌的事情尘埃落定，元浅月终于有时间来陪阿溪玩耍。元浅月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却在她接力攀着她的手爬将上来的时候，哎哟了一声，惊讶地说道:“这才几天没见，你就重了这么多？”
　　阿溪立刻要爬下去，忐忑不安地说道:“我弄疼姐姐了吗？”
　　元浅月摇摇头，好奇地说道:“没有的事，只是阿溪，你一天到底吃了些什么，怎么变得这么沉？”
　　旁边晋氏笑着说道:“阿溪饭量可大呢，跟要把以前没吃的全给补回来似得，身子一天比一天高，比其他的孩子长得都快，你看她，脸上的伤疤也好了很多。”
　　元浅月好奇地看向她的脸，阿溪抬起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摩挲着自己脸颊上的白纱布，食指轻轻地撩拨着纱布下端。
　　元浅月诧异地说道:“不是说这些伤疤不会好了吗？”
　　晋氏高兴地说道:“是啊，之前在云京，几个大夫都说，阿溪脸上的伤不会再好了，但没想到回到滇京后，听说一个以前在宫里做事的妙手老太医告老还乡，开了间药铺，我就去那药铺里买了一盒老大夫精心调制的褪痕膏，每天给她涂着，结果她的伤疤看着比以前淡了许多，阿溪现在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照这样下去，以后一定能痊愈！”
　　元浅月也由衷地开心说道:“那可就太好了，我们阿溪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阿溪坐在她的膝上，靠着她的怀抱，抬起头来，说道:“大美人是什么？”
　　元浅月刮了下她的脸颊，手下的肌肤吹弹可破，不由得笑眯眯地说道:“大美人就是很漂亮的美人，谁见了都喜欢呢！”
　　阿溪问道:“姐姐也喜欢大美人吗？”
　　元浅月立刻点头，说道:“当然喜欢呀，这世上，有谁不喜欢美人呢？”
　　阿溪羞涩地靠在她的怀里，说道:“我也好喜欢姐姐。”
　　元浅月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可爱。”
　　两人嬉笑了一会儿，柳氏来了。
　　看见元浅月怀里抱着阿溪，坐在桌边，柳氏也是十分慈爱地朝阿溪招手，说道:“过来让我抱抱。”
　　阿溪在元浅月怀里，抬起头看了看元浅月，隔着白纱布，她看见元浅月的脸，朦朦胧胧地瞧见了她的表情，见她也是一脸鼓励和期待，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怀里下来，犹豫着走到了柳氏的面前。
　　柳氏揽着她，抱起来，说道:“哎呀，可算肯让我抱了，以前只让你月姐姐抱，不让我这个姨姨抱，你这小丫头可真偏心。”
　　元浅月忍俊不禁地说道:“娘，为了这么小岁数的孩子，你还要同我争风吃醋吗？”
　　柳氏把她抱在怀里，察觉到阿溪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明显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抗拒，越发觉得新奇，说道:“呀，这孩子可真是认人吶，听说被你捡回来，谁都不肯让抱，我之前在府里见她几次，想摸摸她都跑得飞快。今天你回来，我还跟着沾回你的光，才能让她乖乖地过来。”
　　晋氏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道:“就是吶，每次只有我说去见小姐，阿溪才肯听我的话，让我牵她的手，其他时候我连她一根头发丝可都碰不到，更别提那些同龄的孩子了，这孩子跟小姐有缘，就只亲近小姐。”
　　元浅月一笑，阿溪窝在柳氏的怀里，嘴巴抿得紧紧地，好像犹如遭受酷刑折磨，一副敢怒不敢言，隐忍负重的模样。
　　元浅月见她这幅样子，说道:“好啦，娘，你看你把她抱成那样，放开吧。”
　　柳氏笑嘻嘻地说道:“不行，不放，这个小丫头只许你抱，我这个娘就抱不得啦？”
　　阿溪拳头攥紧，嘴抿得更紧了。
　　她越看越好笑，想起一件事来，又说道:“对了，你说给阿溪定制的面罩，我叫人做好了。”
　　她朝侍女吩咐了几句，很快，就有人捧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天气这么热，老缠着白纱布也不透气，对伤口不好。
　　木托盘里放着一个泛着淡淡稀碎光芒的白色石质面罩，几乎可以笼罩完唇部之上的整个头颅，是能工巧匠用一整块云母石所制，材质纤薄，流光溢彩，别出心裁。
　　元浅月朝阿溪招手道:“过来试试。”
　　阿溪如蒙大赦，立刻从柳氏的怀里跳下来，一溜烟跑到了元浅月身边，扑进她的怀里。她心有余悸，好似受了天大的折磨，还频频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柳氏，生怕柳氏再起了要抱她的心思。
　　柳氏看见她这幅样子，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丫头，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抱你又不是要剜掉你一块肉，瞧你小气成那样！”
　　元浅月看见柳氏的表情差点笑出声，她说道:“娘，别计较，阿溪还小呢。再说，她以前受过那么多折磨，肯定害怕跟人有肢体接触，来日方长，等她长大了就不会再怕人了！”
　　柳氏恼道:“怕人？那她怎么往你怀里钻的那么自然？”
　　元浅月立刻自恋地说道:“娘，难道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天赋异禀，招人喜欢吗！”
　　晋氏替阿溪摘下白纱布，她面容下的伤口已经尽数结痂拖累，破碎的面容已经渐渐愈合，看得出来些许原本的样貌，眼眶处的空洞也因为长出来的眼皮而覆盖住，不再是原来可怖的样子。
　　柳氏看着她，盯了会儿，说道:“呀，要是没这些疤，这孩子该是多好一副相貌！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畜生能冲这么小个孩子下手，你瞧这鼻梁，瞧这骨相。小月啊，你身边的孩子怎么一个净比一个好看呢，你看看人家小时候的清漪，再看看这阿溪，个赛个的漂亮啊！”
　　说到邢清漪，柳氏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自从那清漪六岁之后，好像就一直去庄子养病去了吧，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了，连是死是活都没个准信。邢家现在就东乌一个人，也是怪孤单的。”
　　元浅月听她提起邢清漪，立刻转移话题，说道:“东乌她自有分寸，娘，你有那心思去管邢家的事情，不如操心你房里那几盆兰花，你整天浇水，根都快烂了。”
　　柳氏有一双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妙手，却是种什么死什么，偏偏她还特别喜欢种兰花。
　　柳氏瞪了她一眼，阿溪摘完了白纱，走到元浅月面前来，让她给自己戴上这个云母面罩。
　　元浅月比了下方向，将韵母面罩缓缓地戴在阿溪头上，让她戴好了，再仔细地端详她。
　　她年岁小，这个韵母面罩几乎盖住了她大半张脸，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的伤疤。闪烁着细闪的白云母面具下，只露出个下巴。
　　她一整个人站在元浅月面前，像个瓷娃娃一样可爱，穿着华美的衣裳，雪白光洁的肌肤吹弹可破，润泽殷红的唇瓣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玫瑰，娇艳欲滴。
　　柳氏说道:“哎呀，看久了，这小丫头俏得我头晕！要是长大了，这些伤疤好了，我敢打赌，她只要往显眼的地方一站，整个滇京来提亲的公子们要把我们元家的门坎踏破！”
　　元浅月端详着阿溪的脸，说道:“生得美貌是好事，但如果空有美貌，那可就是灾难，脆弱而美丽的人过于显眼，又不能保护自己，容易遭人觊觎，被人欺瞒侵占。但如果美人心智过人，聪慧敏捷，或是生在高门大户，有锦衣玉食的财力和保护，那美貌就是锦上添花了。，所以娘，我去了焚寂宗之后，你以后一定要多注意，让阿溪多学点道理，不要被人花言巧语所骗，懂得保护自己，等到她年纪大了，要真给她挑人家，一定要找个人品好的。”
　　柳氏说道:“娘这么大年纪，心里难道还没数了？！就你说话道理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元浅月说道:“跟东乌学的啊。”
　　一听她拿邢东乌做挡箭牌，柳氏便无话可说，柳氏凝视她片刻，忍不住又提道:“我听那个女仙师说，东乌以后去修什么无情剑道，这辈子也许再不能娶妻生子，小月，你不伤心吗？”
　　元浅月坐直身体，望向她，诧异道:“娘，我为什么要伤心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能避开娶妻生子这个致命问题，邢东乌的男装身份就无懈可击了。
　　邢东乌性子极为要强，又很不耐麻烦，她一直习惯了以男子身份示人，何况无情宗绝大部分都是男剑修，她就连进了焚寂宗也不会改回来。
　　柳氏欲言又止，想起来元浅月年纪又小，跟她说这些情情爱爱，纯粹是对牛弹琴，无济于补，便不再多说。
　　如果是去做仙人，那元浅月是否婚嫁，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邢东乌多少顾念情分，也会照顾好她。
　　这样一想，柳氏放下心来，说道:“你们准备何时启程？”
　　元浅月说道:“这你得问东乌，等东乌那边邢家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就启程。”
　　柳氏立刻说道:“邢家家大业大，那估计得忙活一阵了。明日咱们带上阿溪，去逛逛上京。最近咱们上京来了异域的使团，包了咱们元氏商号一整条街的客栈呢！”
　　元浅月感叹道：“这些使团可真有钱啊！”
　　上京临近皇都，寸土寸金，元氏在上京的客栈就算是只住一晚也开价不低，这个使团能包下一整条街的客栈，那真是人傻钱多。
　　元氏商会最喜欢这种爽快有钱好说话的客人，有钱不赚王八蛋。
　　柳氏说道：“听说这异域使团在三十七洲都走动呢，里面大多是妙龄女子，个个美貌如花，身边带着财狼虎豹，她们云游天下，用这些野兽表演一些刺激惊险的戏法，以此卖座，收敛钱财。”
　　元浅月说道：“哦，那就是传说中的杂耍戏法团嘛！”
　　她想起以前出于好奇，所以在马车上见过的胸口碎大石，她看得津津有味，还吩咐驾马的飞鸾给那卖力表演的壮汉赏了一枚银子。
　　柳氏说道：“那可不能这样说，三十七洲每一洲都是路遥地远，有些洲上的国与国之间还在打仗，兵荒马乱的，落草为寇的人也不少，她们一群弱女子，敢在三十七洲游走，那要何等的勇气和手段？我看她们随行的也没有什么男子，恐怕不止表面看着那么柔弱简单！”
　　作为商贾，元氏经常需要走商，在生下元浅月之前，柳氏也时常跟着元万千走动，见识过许多边境上落草为寇，劫财杀人的贼匪。
　　商会三十七洲消息灵通，风土人情了解更甚。
　　剑修：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jpg
　　抱歉，剑就是我的老婆.jpg


第107章 朝思暮想
　　第二天一早，元浅月早早地起了床。
　　阿溪就睡在她的旁边。
　　昨天她陪阿溪玩了一天，等到用过晚膳，晋氏刚要把她带走，阿溪却挣脱了晋氏的手，扭扭捏捏地牵住了元浅月的衣角。
　　她回头一看，阿溪一只手绞着衣角，一只手牵着她的衣角，手指不敢用力，怕惹了她厌烦，都是很小心地捏住角落，鼓起勇气朝她说道：“姐姐，阿溪怕黑，阿溪想跟姐姐一起睡。”
　　晋氏在旁边脸上皱纹笑得挤成一团，柳氏酸溜溜地说道：“哎呀，什么怕黑，想跟我们家小月一起睡才是真的吧？阿溪小小年纪，现在还学会找借口了？”
　　元浅月摸了摸她的头顶，旁边柳氏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想和你月姐姐睡就直说嘛，咱们家阿溪这么可爱，谁会忍心拒绝呢！”
　　她张开手，笑眯眯地说道：“阿溪，今晚跟月姐姐睡了，明天就得跟姨姨睡哦！”
　　阿溪的嘴立刻扁了下去，她牵着元浅月的衣角，仰起头看着她，怯生生地说道：“阿溪只跟姐姐睡……”
　　柳氏膝下只有元浅月一个孩子，自从身体受损后就再无所出，她遗憾自己不能再生育，所以格外喜欢小孩，对阿溪也十分疼爱，逗她说道：“那不行，风水轮流转，你不能光要姐姐不要姨姨吧？你今天要跟姐姐睡，明天必须跟姨姨睡！不然你就不能跟姐姐睡！”
　　阿溪躲在元浅月身后，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她看样子像是要被急得哭了，被这个选择纠结得说不出话，元浅月牵住她的手说道：“我娘她逗你呢，你这傻阿溪，我娘跟你一起睡，那我爹不得去睡大街？”
　　柳氏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就让你爹睡大街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阿溪卸下云母头罩，爬上床来。
　　元浅月睡在碧纱橱里，两人躺在床上睡觉，阿溪偷偷地往她身边挪了点，把头挨在她的肩膀上。
　　元浅月侧身看着她，说道：“阿溪，你说，以后我去当神仙，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会不会想我？”
　　还没到入睡的时候，她一时兴起，全然不在乎阿溪这么小的岁数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就跟她当家常闲话般随意闲聊。
　　阿溪一愣，她靠在元浅月的肩膀边，手指抓着盖到肩膀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说道：“我天天都会想姐姐。”
　　在最开始听说元浅月要去仙门，再也不回来的时候，阿溪独自哭了好久，可是晋氏跟她说了，这对元浅月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怎么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让元浅月不要走呢？
　　姐姐去做神仙，就可以无忧无虑，永远开心下去了。
　　她希望姐姐永远快乐下去，永远像那天在骏马上抱着她驰骋于辽阔天地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也没关系。
　　但即使她明白这个道理，阿溪也忍不住偷偷哭了好几晚，她都是趁人没发现的时候才敢掉眼泪。直到晋氏闻到她的脸上有了腐烂的味道，给她拆掉白纱布换药的时候，才发现她本就被挖空的眼睛里，尽是被眼泪浸透后碎裂浸血化脓的白色絮状脓血。
　　晋氏吓得要去告诉元浅月，阿溪连忙拉住她，她急得说道：“别告诉姐姐，阿溪不痛，阿溪不要姐姐为我担心！”
　　她甚至急得又哭起来：“姐姐要是知道阿溪难过，去当神仙的时候不开心了怎么办！”
　　眼睛离脑子太近，不能上麻沸散，晋氏看着大夫给她剜掉那些发脓的碎肉，一刀又一刀，直到脓肉剔除干净，露出眼窝底部鲜血淋漓的血肉来。
　　大夫怕她挣扎乱动，还特意给她四肢绑在担架上，没想到她脸色煞白，浑身发颤，却还是硬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动未动。
　　等上完药，大夫走了，晋氏进了房间里来，阿溪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躺在床上，虚弱的有气无力。
　　她缠好白纱布的脸上望着她的方向，说道：“晋婆婆，阿溪很听话，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姐姐，婆婆，阿溪一直听你的话，你也听听阿溪的话好不好？”
　　晋氏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阿溪，没把这件告诉元浅月，只是嘱咐她以后遇到事情，可千万别哭了，那简直就是活遭罪。
　　在透过屏风的暖黄灯光下，元浅月露出向往的神情，她侧着身，撑着头，说道：“峰回路转，我竟然又可以去当神仙了，阿溪，我太高兴啦！”
　　阿溪也高兴起来，她模模糊糊地只看见了元浅月大致的轮廓，但仅仅凭着这大致的轮廓，和她身上的青竹雪松香，她就绝对不会认错。
　　元浅月畅想着以后成为仙人风光潇洒的生活，同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久，阿溪躺在她的身边，听着听着，便缩进她的怀里。
　　她的声音闷闷地：“姐姐，以后你去当了仙人，不要想阿溪。”
　　元浅月咦了一声，说道：“为什么？”
　　阿溪靠在她的怀里，紧紧地攥着被角，声音中带着孩童的稚嫩和天真：“我怕姐姐想起阿溪会难过。”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哽咽了一瞬：“就像现在阿溪想到以后姐姐走了，心里，心里就喘不过气，好像阿溪的心都跟着姐姐走了。”
　　元浅月哭笑不得，说道：“你这傻孩子，我虽然走了，但我爹娘都在，你的伯伯姨姨都在，你怕什么呢？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要学会跟其他人好好相处，世界之大，你不能眼里只有姐姐一个人。”
　　阿溪靠在她的怀里，想反驳却又怕元浅月不高兴，忍不住哽咽了一声，元浅月又连忙说道：“别哭别哭，你这眼睛可哭不得，万一掉眼泪，给伤口重新裂开了怎么办？”
　　阿溪立刻止住了眼泪，她抬起手要去擦泪，元浅月立刻逮住她的手腕，说道：“别用手去揉，仔细给伤口弄出血来。”
　　她叫来掌灯的侍女，给她打了盆热水，擦净了脸，这才说道：“阿溪，以后姐姐去了仙门，也会想着你，念着你的，我永远是你的姐姐，就像我的爹娘永远是我的爹娘一样，哪怕是分隔两地，这也不能影响我们俩的感情，懂了吗？”
　　阿溪点点头，元浅月让她在身边躺下，这才隔着被子拍着她的心口，像柳氏哄她睡觉一般，学着母亲以前的动作，说道：“阿溪，早点睡吧，咱们明天要去上京看杂耍呢！”
　　滇京最富丽繁华，临近皇城的一段地带，便被称为上京。这里是王孙贵胄的聚集地，住在这里的人不是皇族的王爷郡主，就是位极人臣的权臣，间或夹带着几个百年世家，根深树大，家业稳固的皇亲国戚。
　　上京有一处，一条街都是元氏商号的铺面，寸土寸金。此时这一条街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全是冲着今天的异域使团表演来的。
　　柳氏作为元氏的主母，出行自然隆重华丽，长长的一列侍女跟在后头，马车周围围了十来个护卫，，恪尽职守地守在旁边。
　　元浅月和阿溪坐在马车边，撩起帘子，抬头往高楼上看。
　　这异域使团里的人在滇京已经住了有小半个月，每天表演不同的节目，最压轴的便是一出与兽共舞。
　　高楼上影影绰绰，几乎汇聚了整个滇京中最爱留恋风流烟花地的公子哥和贵小姐。
　　这一条街都是元氏商会的产业，柳氏带着元浅月和阿溪，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异域使团表演的高楼，还顺理成章地坐进了观赏角度最佳的三楼包厢。
　　这间高楼本是一家装潢华美的客栈，被异域使团包下来后，变成了她们表演的地方。
　　台下歌舞不息，几个身姿曼妙的妙龄女子穿着大胆暴露的红色轻纱，几乎只遮住了最关键的几处，她们浑身额头上，手腕上，脚踝上，腰间都佩戴着金色的鳞片状饰物，浑身铃铛作响，赤着脚站在台上跳舞，随着旁边的胡琴节拍扭动出妖娆动人的舞姿。
　　在舞台正中，放置着一只巨大的囚笼，这铁笼几乎有一丈高，里面关着一头巨大的金棕色雄狮，坐着的时候比一个人还要高，它身躯庞大，有着慑人的体魄和充满杀戮感的兽瞳，此刻正虎视眈眈地坐在囚笼之中，毫不掩饰渴望和贪婪的目光，盯着外面跳舞的舞姬们。
　　美人与野兽，这样鲜明刺激的对比，最能激发人潜藏在心中的征服欲。对于常年身处温柔乡的王孙公子哥们，这种充满了血腥和色气的表演，让他们血脉喷张。
　　不同于丝竹缠绵，胡琴激昂，节奏分明，这些舞姬的风格也极为大胆撩拨，舞蹈的每一处动作都充满了欲念，柔若无骨的身体每一次妖娆扭动都撩拨着无声的暧昧。
　　柳氏看得津津有味，元浅月坐在包厢里，阿溪坐在她的腿上，头上戴着云母头罩，也有模有样地往下看。
　　元浅月从来不会欣赏这些歌舞，除了觉得好看，再无别的想法。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百无聊赖地扫视了一下周遭的宾客们。
　　就是在此时，她看见对面一个穿着蓝紫色衣裳，头上戴着红色珠花的女子，倚在正对面的包厢窗口上，神色妩媚慵懒地往下看。
　　她半个身子倚在窗口，凭窗往下看，身上的衣裳色泽搭配十分显眼，明亮的蓝紫色和头顶正红色的珠花让人很难不注意她的存在。
　　似乎察觉到元浅月的视线，她抬起目光来，朝着她妩媚一笑，那是刻入骨子里的风情媚态，令人无端想到吸人精气的魅魔，或是以色惑人的狐妖，柔弱却又诱人。
　　她的眉心洁白光滑的肌肤上点着一朵嫣红美丽的花钿，昳丽的眉眼间一颦一笑间都写满了欲念和妩媚。
　　元浅月愣住了，久久难以挪开目光。
　　从这个珠花女子身后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姿色平平，成熟沉稳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裳，顺理成章地搂住了这个珠花女子的腰，珠花女子嫣然一笑，两人在这么多观看着台下歌舞的人面前竟然毫无芥蒂，吻在了一处。
　　元浅月如遭雷击，当场目瞪口呆。
　　这个珠花女子双臂娇软无力地垂在另一个女子肩上，她气息不匀，脸泛红霞，目光迷离，唇上有一层润泽的水光，却是将目光朝元浅月投了过来。
　　她倚在这个姿色平常的女子怀里，和她拥抱，缠绵，亲吻，轻轻地喘着气，却并未看着和她口齿交缠的这个女子，而是目光在耳鬓厮磨间水光潋滟地望向元浅月。她的目光透着诱惑，远远地隔着这数丈的距离，在这激烈的胡琴节拍中，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元浅月。
　　那目光里带着诱人的钩子，分明就在说话。
　　你想不想也和我这样？
　　你也想要得到我吧？
　　来驾驭我，征服我，享用我——
　　我能带你飞上云端，去往极乐，给你世上最逍遥快活，欲死欲仙的乐趣——
　　元浅月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她忽然心底一惊，朝旁边柳氏说道：“娘，对面这包厢里是什么人？”
　　对面的珠花女子没想到元浅月竟然扭过了头，跟着旁边的美妇人聊起天来，她的身体一僵，抱着她的女子立刻发觉了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珠花女子远远地看着元浅月和那个美妇人，说道：“念夫人，对面那个丫头有古怪。”
　　她望向抱着她的念夫人，迟疑地说道：“刚刚我看见她一直在看我，她既然注意到了我的脸，为何又不受我诱惑？”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身体开始不可抑制的发抖，牙关发颤，几乎能听到牙齿交错的声音，战栗着说道：“难道她是什么修士吗？！该死，该死，他们为什么会追到这里来！？这么快就发现我们了！”
　　念夫人立刻厉声说道：“卿卿！没事了，别这样！你现在跟过去不同了，你别在这里失了分寸！”
　　卿卿抬起头，她浑身发颤，恐惧得不能自已，她忽然伸出手去，紧紧地抱住念夫人，两人又开始吻得难舍难分。
　　念夫人伸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头窥探的目光。
　　黑暗中，卿卿的声音战栗着，轻喘着，哀求着，说道：“夫人，夫人，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呢！夫人，我们明明都只有彼此了啊！”
　　念夫人在她的颈脖上沉重地喘，息着，温言细语地安慰道：“卿卿，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伤害到你的人再抓住你，你吃了我的印奴丸，他们发现不了你的身份，我也会保护你的，卿卿，别再害怕了。”
　　外头的胡琴节拍越发激烈，歌舞已经将近尾声。在那些昂扬激烈的节拍里，卿卿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头顶上的黑暗，在令人攀上巅峰的白光袭来时，她迷离的浅淡瞳孔渐渐地变得赤红剔透，眼里是无法形容的快意和轻蔑。
　　你说不会让他们抓住我。
　　可我不是一直都被你抓在手里吗？
　　伤害我的是人，你也是一样。
　　你们都该死。
　　终有一天，我要复仇，我要把你们这些该死的修士，杀光，烧光——
　　在此之前，我会好好利用你，直到你没有用处为止——
　　在云雨过后，念夫人拥着她，怜爱地替她撩起耳边汗湿的一缕长发，温柔地说道：“卿卿，我们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吧，像普通人一样，带着这些被收留的你的同族，就这样流浪下去。我们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就不会有人发现我们。”
　　她握住卿卿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说道：“卿卿，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滇京吧。”
　　无法反抗，无法违背，无法忤逆。
　　甚至连想都不能想。
　　这就是种下了印奴丸后的主人和奴隶，驯养的狗尚且有亮出獠牙吠叫的权利，她却连嘴都不能张开。
　　卿卿笑了笑，她万般柔情婉转，轻柔地用指腹摩挲着念夫人的唇瓣，撒娇说道：“好，我都听你的。”
　　鹤念卿比邢东乌大两岁半。


第108章 另类人生
　　在那一夜从柴房逃走后，鹤念卿一直幻想着，要是自己当时死在了那天夜里，就好了。
　　“快逃，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卿卿，我的孩子，你要活下去啊！”
　　她以为这些陌生人是要杀了母亲和她。
　　鹤念卿从柴房的洞中逃出来，不知所措地沿着村庄逃。她迷失了方向，在深山里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
　　直到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一个住在山里的猎户发现，带到了自己家里养起来。
　　她才一岁半，口齿不清，说不出这来龙去脉，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住的什么地方，不知道爹娘还在不在。
　　猎户早年丧妻，有个儿子，正愁没有将来娶妻困难，便将她当做给自己儿子将来的媳妇，养在家里。
　　在深山的生活虽然清贫，但隔三差五，猎户便会进山打猎，除了一家人的饱腹之外，也会将一部分猎物拿到附近镇上售卖。
　　猎户生得高大，常年被风吹雨打，晒得黝黑，性子寡言沉默，他的儿子却聪明，秀气，讨人喜欢，在镇上识字读书。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鹤念卿出落得越发美貌动人，那双浅淡的眸子水灵灵，明亮极了。
　　朝夕相处里，猎户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女儿来养，从没有亏待过她。她在家里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有时候也会跟着猎户进山，替他采些草药到镇上售卖。
　　在她十四岁这年，猎户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儿子，如今靠卖字画为生的俊俏后生，名义上的兄长。
　　鹤念卿认真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情爱，但除了嫁给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兄，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去处吗？
　　在新婚后，她很快就怀上了孩子，而在她刚生下孩子没多久的时候，一群自称仙人的陌生男子登门了。
　　他们说，她是半妖，要带走她，诛杀她。
　　连襁褓里的孩子也不能放过。
　　因为那也是半妖。
　　她被压制的不能动弹，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哇哇大哭的孩子被一剑身首分离，在血泊里变成了一只羽毛雪白的朱顶白鹤妖。
　　雪白的羽毛上沾上了鲜血，鹤头上朱红色如血如朱砂的眼睛失去了光泽，正对着她。
　　她俊秀的丈夫被这一幕吓得不能动弹，在回过神后，他拿起柴刀，却是朝着她，声嘶力竭，状若癫狂地喊道：“你这个妖怪，是不是一直都潜伏在我们身边，要害我们！”
　　这些修士们压制着她，放松了对旁边人的看管。那从来都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猎户在这空隙里，忽然扬起手来，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给了他儿子一耳光：“这是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这个没有心肝的畜生！我从没有生下你这孬种的儿子！”
　　他的儿子被一巴掌抽倒在地，嘴角淌血，手里的柴刀当啷落地。
　　猎户立刻提起这把猎财狼虎豹的柴刀，在愤怒中彻底爆发，丧失了理智，朝着这几个修士冲过去，声声泣血，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这是我的女儿，我的孙子，你们凭什么敢在我的面前伤害我的女儿，我的孙子！”
　　他也倒在了血泊里。
　　一个修士跨过他的尸体，走到她的面前来，拿剑指着她，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景一样，啧啧称奇地说道：“你看，半妖就是会蛊惑人心，你瞧这眼泪，装得真像。”
　　“这个老头年纪一大把，多半也是起了色心，啊哈哈，竟然还被自己的儿媳妇蛊惑了！”
　　“没办法，谁让半妖天生就是会害人呢！”
　　有人给她塞下了一枚朱红色的印奴丸，掐着她的喉咙让她咽了下去。
　　他拧着她的下巴，抬起仔细端详了片刻，说道：“真漂亮啊，这半妖生得这么好看，真是个大发现。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这种好货色，不过还得慢慢调教好，才能送给念阳修士。”
　　这个修士站在她的面前，直起身来，嘻嘻一笑，说道：“能伺候我们几个仙修，是你们半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的半妖，都是一剑穿心，哪里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用靴子踩在她的头上，用力地碾了碾，说道：“哟，还敢瞪人呢，来，去把你自己的孩子吃了，给你的丈夫看看，你们妖怪是怎么吃人的，省得说我们仙门屈打成招。”
　　她在地上因为抵抗命令的痛苦而剧烈颤抖挣扎，这个修士低着头，伸手抓起她的头发，用力地拽起来，用冰冷的剑鞘拍着她的脸颊，说道：“性子烈？烈的好哇，我就喜欢调，教烈的。”
　　他用看怪物的眼神，居高临下，轻蔑地望着她，嘻嘻笑着，说道：“你放心，在把你送给念阳修士前，我一定把你调教成只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宠幸你，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贱骨头。”
　　在这僻静的农家小院，在她度过了十几年清贫安乐的生活后，在如同父亲的猎户冰冷的尸体和地上满怀仇恨的丈夫面前，在一群抱着胳膊看热闹的修士面前，她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她的孩子。
　　在挣扎对抗了一天印奴丸的印记后，在七窍流血地仰躺在地时，吃掉自己的孩子后，她已经没有了丝毫力气，恍惚间，她觉得她已经死了。
　　那个散修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外面的云舟上，地上拖出了长长的一条血迹，在这僻静安宁的小院石板上，刺目摄人又可怖。
　　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一个人生在世上，会有这样丧失尊严，如同猪狗，深陷泥潭的时刻。
　　在印奴丸的作用下，在经历过无数个惨烈的日夜后，她看上去真的就成了一个只会讨好修士，摇尾乞怜，承宠求爱的妓子。
　　他们很满意。
　　在被调教好，送给这个念阳修士的时候，她躺在他的身下，主动为他宽衣解带，流露出任何男人看了都会觉得欲念横生的眼神，她媚笑着，讨好着，习以为常地流露出妩媚和勾魂的动人神态。
　　她的身上其实带着一把用骨头磨成的小刀，只有手指那么大，就藏在她的抹胸下面。
　　这个她从一开始就听见的名字，在她经历过无数次摧残折磨之后，还是那样清晰。
　　——念阳修士是他们这个叫做佑安宗里一名较为厉害的修士，最爱美貌的少女，而他结为道侣的妻子姿色平平，道行却比他高。
　　他不想碰这个中庸之姿的发妻，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纳妾，只能私底下让同宗的修士们去偷偷找美貌的半妖去发泄欲望，满足自己的私心。
　　她在媚笑着，她等待着，她在伺机而动，她渴望着用这把锐利的小刀，刺穿他的喉咙——就在他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但在念阳修士伏在她身体上那一刻，一道剑光从他的心口中透体而出。
　　鲜血溅了她一脸。
　　念夫人站在这张锦绣床榻前，冷冷地看着这对正在行茍且之事的奸夫淫妇。她的手里执着剑，一剑将她的丈夫捅了个对穿，而后重重抽出。
　　鲜血顺着她的长剑往下淌，在熏着暖香的房间里血腥气蒸腾，诡异又奇妙。
　　鹤念卿的心砰砰直跳。
　　念夫人站在她的面前，冷眼看着她的丈夫倒在床上，濒死的恐惧写满了一张扭曲的脸，他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她拿着剑，冷冷一笑，说道：“你娶我的时候，发誓绝不背叛，如违此誓，让老天让你不得好死。”
　　念夫人说道：“不必老天来动手，你既做了违背誓言的事，在这里与她人茍合，我就亲手让你不得好死。”
　　“世人只知杀妻证道，今天我就要杀夫证道，你又能奈我何？”
　　鹤念卿脸上尽是鲜血，她躺在床上，在这血腥温热的鲜血中，抬起手来，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笑了起来。
　　念夫人看了她一眼，冷漠地挪开了目光。
　　地上的念阳还在苦苦挣扎，他挣扎着求她手下留情：“她是个半妖，是她勾引我，你为什么不去杀她，反倒要来杀我？我并非真心要对你不起，是她蛊惑我——”
　　念夫人提起剑来，狠狠地再次将他扎穿，轻蔑地说道：“瞧你这死不认账的丑态，真叫我恶心，我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贪生怕死的狗东西？一个半妖跑到你念阳修士的宅邸里勾引你，你当我蠢吗？她是个半妖，也是个女人，把罪名推到一个女人头上，你真是个贱骨头！”
　　念阳修士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
　　念夫人站在床榻前，她收起剑，朝她说道：“我不杀你，但以后也别想再让我看到你，滚吧！”
　　鹤念卿爬起来，她浑身不着一缕，媚笑着看着她，讨好地说道：“夫人，我仰慕夫人这般风姿，卿卿想跟在夫人身边，侍奉夫人——”
　　她略带深意地看向念夫人的身体。
　　念夫人冷笑一声，说道：“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鹤念卿朝她爬过去，她跪在地上，仰起头来望着她，说道：“夫人，如果您不收留我，那我就活不下去了，他们给我种了印奴丸，只要回去，我就会被继续送到下一个人的床上，夫人，您救救我吧。”
　　她讨好地攀附着念夫人的手指，让她摸到自己的身体柔软白皙的肌肤，她痴痴地笑，说道：“念夫人，伺候您，我是真心实意的。”
　　念夫人狠狠地给她来了一巴掌，一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厉声道：“你真是下贱！”
　　鹤念卿被打得脸歪向一旁，她的嘴角淌血，也丝毫没有影响她那媚态横生的笑容，她依旧执着地伸出手，去握住念夫人垂在手边的手，蹭着她的手掌，使劲浑身解数去讨好她，哀婉地说道：“夫人，可怜可怜我吧，我天生就是半妖，反正都是要伺候人的，我不想再伺候那些人了，夫人，带我走吧。”
　　念夫人低头看着她，她一把攥紧了鹤念卿的脖子，说道：“要我带你走，好，可以，但我是个重规矩的人，我给你立三条规矩，第一条，就是以后再也不要这么下贱！”
　　她狠狠地把鹤念卿推开，在鹤念卿摔倒在地后，她干脆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劈头盖脸地扔在她的身上，盖住她赤裸的身体，冷冷道：“不要再对别人露出这种讨好卖弄的表情！我讨厌只会摇尾乞怜的人！”
　　鹤念卿摔倒在地，爬坐起来，念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冰冷地说道：“第二条，不要对我口是心非，阳奉阴违，我最恨说一套，做一套，言而无信的人！”
　　“第三条，不要妄图引诱我，如果你有这念头，我一定会立刻结果了你。”
　　她怎么可能真的会因为念夫人的威胁而望而却步呢。
　　复仇的火焰在她的心中燃烧，她渴望着，煎熬着，等待她足够有能力去焚烧尽一切——
　　念夫人将她带走后，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杀死念阳修士的事情。但念夫人是个道行高深，修为了得的金丹修士，否则念阳修士也不会隐忍这么多年，不敢光明正大豢养外室，而是偷偷摸摸让宗门其他人找半妖来发泄。
　　念夫人冷笑道：“我杀我自己薄情寡义，背弃诺言的夫君，干别人什么事？谁有那个资格管我家事，同我指手画脚？若有什么意见，提剑来见我，少跟我叽叽歪歪在背后嚼舌根！”
　　他们敢怒不敢言，不敢对念夫人的行为横加指责，却又忍不住把主意打到了鹤念卿身上来。
　　念夫人抓奸在床，杀了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不杀这同样在床上的半妖？
　　他们在背后说，念夫人一定是受了这半妖的蛊惑。
　　念夫人根本不会理会她们的话。
　　鹤念卿被她带回自己的宅院里，让她住进偏房，派了人照顾她的衣食起居，也使唤了护卫去看管她，不许她出来。
　　她虽然带她回来，却对她没有丝毫好感，只觉得麻烦，扔进偏房，便再也不管。
　　直到过了一两天，那个给鹤念卿种下印奴丸的修士来讨要她。
　　念夫人才想起来，这个半妖是有主人的，她就像是一个玩物，一个对象，打上了主人的烙印，可以被主人玩弄于掌心，做小伏低，卑微讨好。
　　连狗都不如。
　　念夫人神态冷漠地走进偏房里去，却看到那个护卫正把鹤念卿摁在床上，而她习以为常，脸上带着讨好，并没有丝毫挣扎。
　　念夫人怒不可遏地一脚踹开这个护卫，她拔出剑来，那护卫挣扎着，高声喊道：“夫人，夫人，是她引诱我的！”
　　鹤念卿躺在床上，黑发像水一样淌下来，脸上永远带着媚笑，看着雪白的帐顶。
　　念夫人拿剑指着他：“她怎么引诱你的，你说！”
　　护卫结结巴巴地说道：“她朝我笑，她朝我笑啊夫人！”
　　念夫人朝他破天荒地笑了笑，继而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现在也是在引诱你吗？”
　　护卫还在争辩，念夫人毫不留情，抬起手，一剑杀了他。
　　她拔出剑来，走到鹤念卿的床前，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拎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引诱他！”
　　鹤念卿朝她笑了笑，她媚眼如丝地看着她，眼神迷离地说道：“夫人，您心里不是有答案吗？”
　　念夫人将她狠狠地惯在床上，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半响才平复了呼吸，说道：“给你种印奴丸的那个修士，来找我了。”
　　在听到这句话后，鹤念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紧缩成一团，身体开始发起抖来，她牙关紧咬，咯咯作响，浑身发颤：“夫人，夫人，别把我给他们，求您了！”
　　念夫人冷笑了片刻，才厉声说道：“求我？！印奴丸一旦服下去，除非死了，就永远不能解开，你求我有什么用？！”
　　鹤念卿哆哆嗦嗦地往她身上爬，伸手去够她的剑，哀求道：“夫人，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念夫人往后退了一步，她立刻从床上跌下来，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念夫人看着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念夫人又回来了。
　　她浑身血气，手里拎着一个人头，站在门外，随手一甩。
　　那个人头骨碌碌地滚了进来，落在了鹤念卿的面前，念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抬脚迈进门坎，站在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手来。
　　她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朱红色的印奴丸，念夫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把他杀死，他给你吃的印奴丸自此就失效了，你现在吃了我给你的印奴丸，把你的妖息藏住，否则我只能一剑杀了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我念夫人做事从来清清白白，站得正，坐得端，从不逼迫别人。”
　　她在念夫人的面前抬起头来，她指着地上那个人头，露出痴狂的笑容，她几乎抑制不住狂喜的心情，贪婪而渴望地问道：“我可以吃了他吗？”
　　念夫人扬起手来，给了她一个耳光，将她打得偏向一侧：“这种话，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就亲手杀了你。”
　　鹤念卿捂着脸，看向她，她依旧狂喜着，战栗着，朝她说道：“我不吃他，我可以用石头，一点点砸烂他，把他磨成一滩烂肉吗？”
　　念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许久，她才冷漠道：“随你便。”
　　鹤念卿接过她手里的印奴丸，看也不看便仰头吞了下去。她神态癫狂，从院子里拿着一块石头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像是魔怔了一般，笑着砸了下去。
　　咚——咚——
　　一下，又一下。
　　这令人齿酸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念夫人走进她的偏房里来，她还坐在地上，手里拿着这块石头，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念念有词，像是个疯子一样。
　　看见念夫人出现，她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高兴地说道：“夫人！”
　　那脸上流露出少女应有的明媚天真来。
　　只是一瞬间。
　　她又低下头去。
　　念夫人看着地上那一摊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黑红血肉，她走到鹤念卿面前，提着剑，剑尖指地，说道：“宗门要我把你交出去。”
　　鹤念卿依旧砸着地上早已稀薄一层的血肉，她好似对此无动于衷。
　　念夫人说道：“我杀了我夫君，是因为他背叛了我这道侣，我所作所为，皆有道理，不怕人诟病。”
　　“但是我杀了给你种印奴丸的修士，我说不出理由，宗门要治我的罪。”
　　“我是金丹修士，在宗门里很有声誉，他们也不想要我的命，只要我把你交出去。他们认定了我一定是受了你的蛊惑，才会下手杀了他，为了一个半妖杀死同门，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们说，只要交出你，就可以对我从轻处置。”
　　她看着鹤念卿，平静地问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引诱我。”
　　鹤念卿停下手上的动作，她将石头放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念夫人。
　　在印奴丸的作用下，她光是想想自己的答案，都感觉到了一股心头绞痛的痛楚。
　　她知道念夫人最想听的回答。
　　她轻轻地一笑，美丽的脸上是刻入骨子里的风情，她仰着头，妩媚妖娆地一笑，说出了那个念夫人心中尚在迟疑的回答：“夫人——是我引诱了你。”
　　长剑当啷一声坠地。
　　念夫人忽然俯下身，她伸手抱住了鹤念卿，紧紧地抱着她，她用极尽愤怒的语气，厉声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引诱我——”
　　她的力气好像都被这句话抽干了，念夫人慢慢地滑落下来，跪坐在地，抱紧了鹤念卿，以悲哀而绝望的语气，认命一般，自嘲地说道：“但你成功了。”
　　鹤念卿的身体僵硬了。
　　在经历过无数次折磨调教后，无论是谁的触碰，都只会让她从心底感到无比的恶心，但她立刻媚笑着，抬起头来，受宠若惊地看着念夫人，露出一副讨好祈怜的表情。
　　念夫人颓然地松开手，笑了一声，她跪在鹤念卿的面前，说道：“不要那样看着我，我从没有想从你的身上得到过什么。”
　　鹤念卿立刻误会了她的意思，她讨好地看着她：“那我也一定会让夫人满意——”
　　念夫人冷冷地说道：“不要讨好我，我不喜欢你讨好我的样子。”
　　是命令吗？
　　她感到了心口的印记在发热，顺着她的四肢百骸，在叫嚣着服从，叫嚣着支配，叫嚣着卑躬屈膝，听从她的命令。
　　所以她立刻露出一副顺从的样子，任由那剧痛在爆发的一刻又退了回去。
　　看，果然是命令呢。
　　她不喜欢她讨好她的样子，但她一定要她顺从呢。
　　念夫人看着她，在见到她，带走她之后将近十天来的时间里，她第一次问起她的名字。
　　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卿卿。”
　　念夫人看着她，她站起身来，还是那样冷冷的，说道：“卿卿，从此以后，我就只是你一个人的念夫人。”
　　“你不用怕我，也不用讨好我，不用假意顺从我，你是自由的，我发誓，绝对不会伤害你。”
　　那股滚烫的印记顺着四肢百骸涌向了她的全身，鹤念卿抬起头看着她，她柔柔地笑着，虚情假意地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容，咬着嘴唇，受宠若惊地说道：“好的，夫人。”
　　她将镣铐锁在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上，让她不能有丝毫抵抗挣扎的力量，然后告诉她，你可以不顺从，你可以不听话，你是自由的。
　　没有被施加过镣铐的人，怎么会知道这种连思想都不自由的痛苦。
　　念夫人在逼着让她交出鹤念卿的宗门围堵下，杀出了一条血路，带着她逃走了。
　　她们逃到了一处破庙里，念夫人受了重伤，无法再带着她御剑前行。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一处耽搁太久，会被前来追捕的人抓到，她给自己用了最强力的丹药，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好起来。
　　她因为这药的副作用而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
　　那一天，鹤念卿爬上了她的床。
　　在残破的神像前，两人耳鬓厮磨，鹤念卿挨着她的脸颊，湿漉漉的鬓发紧紧地贴在她柔软光洁的面上。
　　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澈美如水，鹤念卿吻在念夫人的眉眼间，在意乱情迷的时候，那双浅淡的瞳孔慢慢地变作剔透如血的朱砂红色。
　　也是在这一晚，她才知道念夫人未经人事。
　　两人缠绵着，好似走到绝望之处，再无前路，亦无退路时，只能依靠彼此那般，紧紧地相拥。
　　鹤念卿的目光越过念夫人的肩膀，咬着嘴唇，面露媚态，目光迷离地望向那尊静静立在破庙的神像。
　　头顶稀疏的稻草顶倾泻下皎洁的月光，已经残破的神像面慈目善，神色悲悯，俯瞰着蝼蚁挣扎于红尘。
　　无声地注视着她们这一对正在离经叛道，胆大包天，亵渎神灵，走投无路却又在此地茍合的绝望之人。
　　在攀上高峰那一刻，鹤念卿轻轻地笑出声来。
　　她目光涣散地望着那面容悲悯的神像，她在心底无声地吶喊，借着此时似痛非痛的表情，去掩盖住那因为忤逆印奴丸而席卷而来的剧痛颤抖。
　　倘若渎神能降下天罚。
　　哪怕代价是要她永坠阎罗地狱，也在所不惜。
　　请尽情降下天罚吧，杀光他们这些修士，杀光，烧光，一个也不要放过。
　　——连念夫人也不要放过！
　　离经叛道的爱惹。
　　这本书是剧情流，所以配角很多，也各自有各自的人生。
　　阿溪就是瞳断水，她以前有个云母头罩，后来脸好了就没再戴了，去了蛇行城后才偶尔得到那个祖母绿面罩。


第109章 灵活自由
　　柳氏诧异地顺着元浅月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紧闭的窗扉。
　　她说道：“你这傻孩子，我怎么知道对面是谁——不过按照咱们元氏高楼的风格来说，对面的房间有道单独的楼梯，直通楼下，一般都是给店主住的。”
　　“对面的客人，多半是这异域使团的人吧，怎么了？”
　　元浅月匆匆地把阿溪递给柳氏：“你带着阿溪，我想起件急事，现在得去找东乌一趟。”
　　柳氏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一惊一乍的！”
　　元浅月将阿溪塞到柳氏怀里：“看完记得早点回去啊娘，别在这里等我。”
　　说罢，立刻离开了。
　　等到了邢家，邢东乌正在账房核对账目，清点钱款，净梵真君和紫练元君作为两个不食凡间烟火的仙修，既看不懂她们邢家账务，更听不懂这些下人汇报的话术，就在各自的屋子里打坐。
　　他们久未来到人间，样样都不习惯，为了不惊扰凡人，两人也不能御剑到处去闲逛，又不想坐马车，只能憋在屋子里。
　　如果不是为了邢东乌，这两位眼高于顶的仙修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留在一处地方，在一个凡间宅邸里无所事事的发呆。
　　在邢家，所有侍婢们都知道元浅月跟邢东乌关系要好，元浅月一路畅通无阻，一溜烟进了邢东乌的账房里，她低着头，神色专注认真，手里摊着账本，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捻起一页翻动。
　　看见元浅月来了，她从堆积如山的账本里抬起头，朝她笑笑，说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听你府里人说，你跟你娘去看表演了么？”
　　元浅月定定地看着她，邢东乌注意到她的表情，她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是了，就是这样的眉眼——
　　在那高楼包厢的窗边，对面那个头戴红色珠花，眉心点着花钿的女子，也是有这样一副昳丽好看的眉眼。
　　只是她的脸上写满了旖旎妩媚，眸光似水，含情脉脉，媚态勾人，而不是像邢东乌这样淡漠风流，清冷矜贵，遥不可攀，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连和邢东乌朝夕相处的元浅月也并不能将她们这两张脸联系在一起。
　　但元浅月越是盯着她看，越能从那个珠花女子的眉眼间找出一点邢东乌的影子。
　　她们除了眉眼外并没有其他相似的地方，明明是气质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这样相似的浅淡瞳色和眼睛，证明她们之间一定有所关联。
　　邢东乌疑惑地看着她，她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元浅月身边来，微微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伸出手去。
　　她用眼神告诉她——写在我的手上。
　　因为她知道仙人五感明锐，隔墙有耳。
　　元浅月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用手指写道：“在那个表演的使团里，有一个眼睛和你很像的女子。”
　　邢东乌平静地抬着手，她沉思了片刻，在抬起眼眸来，看着元浅月，说道：“有多像？”
　　元浅月用手指在她的手心继续写道：“特别像——但只有眼睛像。”
　　邢东乌沉默了，片刻后，她说道：“好，我知道了。”
　　元浅月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邢东乌看着她，合拢手掌，说道：“你当做从未见过她就行，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还有，遇到这种事情，下次不要急着来告诉我，免得你被当做通风报信的同谋，不要把你自己给栽进去了。”
　　元浅月撇撇嘴：“我还不是担心你！”
　　元浅月真是佩服她这样能沉得住气，万一那个陌生的女子是她父亲从哪里弄出来的孩子可怎么办？
　　她父亲是个半妖，那她要真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岂不是很容易将她也暴露了？
　　元浅月并不知道邢东乌早就知道她有个同父异母的长姐，邢东乌并不想让她牵扯太深，知道太多，免得她担心，关于自己的来历这些也没全部有告诉她。
　　她能开开心心地去修仙，就够了。
　　邢东乌神色平静，瞳色浅淡，泛不起一丝波澜，像是书堂里教书的夫子一样语重心长：“关心则乱，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元浅月哼了一声，但她觉得邢东乌言之有理，也不多做计较，点了点头，松了口气，转身要离开：“那我回去继续看戏了。”
　　邢东乌却叫住她：“来都来了，都这个时候了，一起用个午膳再回去吧。”
　　元浅月立刻应了一声，其实她对歌舞确实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走到邢东乌身边来，看着她桌前堆积如山的账单，问道：“东乌，你走了之后，邢家的家业该怎么办？”
　　邢家在邢东乌的手上，如今也是高门大户，富甲一方。
　　邢东乌看她一眼，露出一个懒散的表情：“合并到你家去。”
　　元浅月诶了一声，邢东乌神态自若，淡淡说道：“那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族中那些人，谁会有资格来享受我邢东乌打下的家业？”
　　元浅月迟疑道：“可是邢家那些长辈怕是不会肯。”
　　邢东乌抬眼看她：“你觉得他们的阻挠，能对我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吗？”
　　顿了顿，她又风轻云淡地说道：“还是说，谁会觉得我是个软弱好欺的人，自己想不开，要在我临走前，还触一触我的霉头？”
　　元浅月一想也是，邢东乌手里拿着账本，窗外阳光明媚，从窗轩投射进阳光，将整个书房都照得亮堂。她看着阳光下趴在她书桌上好奇翻着账单的元浅月，说道：“我决定拜入净梵真君的门下，做焚寂宗无情庄的亲传弟子。”
　　元浅月侧脸过来看她。
　　邢东乌闭上眼，继而睁开：“净梵真君是个幽默风趣的人，修为了得，放眼整个焚寂宗再挑不出比他更适合做我师傅的人，我想，拜入他的门下，对我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断情绝欲的无情剑道——
　　她坐在光明亮堂的书房里，心头一动，朝元浅月问道：“阿月，你想我去修无情剑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元浅月有丝毫不愿意，如果元浅月想要阻挠，凭借她身体里种下的印奴丸，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命令她，胁迫她。
　　这么多天来，自从种下印奴丸，除了最开始在阴冷的审讯室里，她做出对印奴丸进行直接忤逆元浅月的行径的那次印奴丸发作过，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感受到那股撕心裂肺，蚀骨刻心的剧痛。
　　明明她许多次都与元浅月的想法背道而驰。
　　为什么印奴丸没有让她再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呢？
　　这不合理，这不应该。
　　而她却在此刻才发现这样的违和之处。
　　元浅月诶呀一声，她在书桌前抬起头，说道：“东乌，你想修什么就修什么，只要你觉得好，就好呀。”
　　邢东乌看着她，说道：“那如果我不去修道呢？”
　　她在试探印奴丸为什么不发作。
　　她在试探元浅月的底线。
　　元浅月耸耸肩，说道：“东乌，你是自由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邢东乌，杏眼明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信誓旦旦地说道：“东乌，你永远是自由的，你做的事，就算我不理解，但我相信那也一定是对的。”
　　地位低劣的被驯养者，反而成了高高在上，可以随心所欲颐指气使的主人。
　　元浅月一直让自己的心思，都顺着邢东乌来，在眼看着邢东乌吃下印奴丸之后，亲眼见过她七窍流血后，她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去跟邢东乌背道而驰，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去扭曲邢东乌的意志——
　　一切都要顺着邢东乌，才能不伤害她。
　　这样她的奴隶印记就不会再发作。
　　她是打从心底，这样认定，这样去做，才会使得邢东乌与她想法背道而驰的时候，依旧使得印奴丸没有发作。
　　——邢东乌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说了反驳我的话也好，做了我不能理解的事也好，表现出任何与我所想不同的样子，那些都没有违背我的意思。
　　——因为我认为那是对的，我会立刻使我的想法转变过来，坚定地认为那才是正确的。
　　镣铐和囚笼都在她的手上，面对丝毫不能反抗的邢东乌，她却让自己成为被束缚住的人。
　　邢东乌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觉得如此不可思议，却又理所当然，她望着元浅月，伸出手，摸着她的脸颊，问道：“阿月，我做什么都是对的，那如果我要伤害你呢？”
　　她纤细的手指摩挲过她的眼眶，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我要你的性命呢？”
　　她在感受着心口印奴丸的烙印。
　　只是躁动了一剎，这印记没有达到临界点，甚至还没来得及滚烫发热，便剎那间褪去了，徒留一片平静死寂。
　　它认定邢东乌没有违背，没有忤逆，没有否定元浅月的意思。
　　元浅月自然而然地说道：“我早说过了，东乌，倘若我威胁到你，背叛你，你随时可以用你的剑杀了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为了不伤害显然更加强大的另一个人，非要把自己变成这不平等关系中，被驯养，被驾驭，被压迫的一方。
　　——她甚至连这夺走她性命的威胁，都要发自内心地去认为她是对的。
　　如果今天这里给她种下印奴丸的人不是元浅月，那自己是不是已经在揣测着主人的心思，在这里摇尾乞怜，卑躬屈膝，甚至从心底都不敢升起忤逆的念头？
　　这就是印奴丸，这就是专门用在半妖身上，禁锢住她们的身，心，思想，让她们变成没有自己想法的奴隶，在屈辱和凌虐中茍延残喘的烙印！
　　邢东乌收回手，她垂下眼眸，说道：“阿月，再过几天，我们就动身去焚寂宗吧。”
　　元浅月眼前一亮：“好哇。”
　　柳氏坐在包厢里，看着下面的表演。阿溪在她怀里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从她的膝头爬了下来，坐在了自己的凳子上。
　　她十分抗拒除了元浅月外的任何人碰到她，哪怕只是一根头发都会让她感到如鲠在喉，心悸难受。
　　柳氏看得入神，也不计较她自顾自地走到了另一张凳子上坐着。
　　大侍女忽然走进包厢里，毕恭毕敬地朝着柳氏说道：“夫人，这个使团的首领想见见您，现在就在门外，您是见，还是不见？”
　　柳氏哎呀了一声，说道：“是为了谈续租这客栈生意来的吗？”
　　不等大侍女回答，一听生意来了，她立刻眼前一亮，连声道：“快请进，快请进！”
　　大侍女退了出去，念夫人和鹤念卿走了进来。
　　柳氏坐在窗边，理了理衣裳，立刻起身朝她说道：“两位怎么称呼？”
　　她喜笑颜开，一副生意人的和气样，姿态平和，不卑不亢，面上挑不出一丝错。
　　念夫人颔首道：“我叫念夫人，这位是我的内人，叫卿卿。”
　　念夫人一身淡紫色衣裳，姿色平平，脸上表情冷肃，一看就是不茍言笑，性格刚烈，并不好说话的女子，而旁边的鹤念卿衣着艳丽，头戴珠花，含情眸水光潋滟，妩媚多姿，一颦一笑都带着明显被驯养过的勾人和风情，两人站在一块十分突兀，却又有一丝微妙的契合。
　　柳氏点了点头，镇定自若地笑笑，说道：“您的内人真是美貌如花，感情如此要好，让人羡慕。”
　　她的目光若有所指地看向了念夫人和鹤念卿袖子下牵着的手。
　　行商之人，万贯家财，见多识广，什么没见过，莫说是两个女子相恋，就是两块石头当着她的面忽然张嘴对唱情歌，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赞美祝福。
　　商人的眼光何其毒辣，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念夫人不好说话，但她显然很在意身边这个风情妖娆的女子。
　　念夫人冷肃的表情稍稍缓和，听到这句话后，那冷冽的气场褪去几分，微微笑起来，说道：“您真是个妙人。”
　　柳氏笑道：“哪里的话。”
　　听到念夫人说过来不是续租的，柳氏心头稍稍有些失望，却又很好地没有显露出来。念夫人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坐在凳子上，捧着云母头罩的阿溪，问道：“夫人，刚刚在您房里那个半大的少女呢？”
　　柳氏一愣，她警觉地问道：“你问她做什么？”
　　念夫人说道：“刚刚我们在对面包厢，瞧见她面善，我内人是个信缘的，觉得她有眼缘，想过来见见她。”
　　鹤念卿也妩媚温柔地说道：“是我非要让念夫人带我过来，惊扰夫人了。”
　　柳氏见她们似乎并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这才放下警惕，说道：“那是我女儿，刚刚有些急事走了。”
　　念夫人问道：“您女儿？”
　　她看向坐在凳子上的阿溪，好奇地说道：“那她——也是您的女儿吗？”
　　阿溪转过头来，她戴着云母面罩，看不清长相。
　　柳氏掩嘴一笑，说道：“我倒是想让她当我女儿，可惜她不是。她是我女儿从朱顶峰那边捡回来的孩子，阿溪，过来，让两位漂亮姨姨瞧瞧。”
　　阿溪从凳子上下来，听话地走到柳氏面前，站在念夫人和鹤念卿面前，乖巧地喊道：“姨姨好。”
　　念夫人看着她，又抬起目光看向鹤念卿。
　　作为金丹修士，她几乎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阿溪是个半妖。
　　但柳氏显然是个凡人，还是毫无灵根的凡人。
　　鹤念卿看懂了她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念夫人朝着柳氏说道：“夫人，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柳氏一愣，看着她，念夫人又说道：“我们过几天就要离开滇京，我想租你们元氏商会的车队运些东西——”
　　一听生意来了，柳氏立刻爽快地说道：“好，那我们过去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了屏风后面的隔间去谈话，鹤念卿看着念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这才俯下身，她看着阿溪，平视着她，皱着眉头，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半妖？”
　　阿溪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鹤念卿又说道：“我明白了，你估计还不知道什么是半妖。我告诉你吧，半妖就是人和妖生下来的怪物，就像你和我一样，看着像人，其实不是人。”
　　隔着云母头盔，她看不见阿溪的表情，但她看见了阿溪在听见这句话后，绷紧了的身体和紧紧攥起的拳头。
　　半妖和人，即使他们长得都是人的样貌，但半妖们隐隐是能感受到自己和他们之间有所不同。
　　但如果没有人告诉她们自己是个半妖，她们也不会去多想这点不同。
　　鹤念卿除了曾经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过自己的眼睛有剧烈情绪时会变红，几乎再也没有过其他异于常人的地方。
　　鹤念卿继续说道：“凡人是容不下我们的，我知道你虽然还小，但你绝对能听懂我的话，你跟我们一起离开滇京，像刚刚那些在台上跳舞的舞姬们一样，隐姓埋名，暂避锋芒，这样修士就不会找到你，也不会伤害你，跟我们一起去躲起来。”
　　她缓缓地伸出手，朝着阿溪说道：“我们是同类。”
　　阿溪看着她，她抿紧了嘴唇，在得知了自己异于常人之后，她并不能立刻接受事实，几乎是十分抗拒地问道：“我为什么要躲起来？阿溪一直很听话，没做错事情，别人为什么要伤害我？”
　　鹤念卿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在这个戴着云母头罩，穿着绫罗锦缎的陌生孩子身上，她好像有一瞬间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看见了所有被欺辱折磨前，曾经天真懵懂，觉得自己从没做错事，还昂着头颅活在阳光底下的半妖。
　　整个异域使团，这里面的每个曼妙舞姬，都是念夫人带她在流浪逃亡路上救下来的。
　　美丽的半妖可以活下来，成为他们的玩物，而普通的半妖则是被一剑穿心，当场毙命。
　　鹤念卿甚至说不清这一剑穿心的毙命，对那些死去的半妖来说，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
　　这些美丽的半妖少女们曾经遭受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和凌辱，她们对于修士的仇恨不比鹤念卿少。
　　在念夫人出手杀死对她们施暴的修士后，这些半少女们都服下了念夫人给的印奴丸，跟她一样，丧失了自由，在念夫人手里获得了暂时的喘息和极其微妙的自由。
　　念夫人并不亲近她们，她甚至从不与这些陌生的半妖少女们多说一句话，都是鹤念卿在照顾她们。
　　念夫人作为金丹期的修士，以前在小宗门里受人尊重，她姿色平庸，是个刚烈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是最不喜欢虚与委蛇的硬脾气。
　　在逃出那个宗门后，念夫人对鹤念卿态度好了很多，但她除了对鹤念卿会温声细语外，其他人几乎没见过她的笑脸。
　　她依然不喜欢半妖，不能接受这些有着一半妖魔血脉，却长成了凡人模样的女人，甚至从心底抗拒她们。
　　在鹤念卿的祈求下，念夫人一路救了太多半妖，到最后不得不停下逃亡的步伐，去安排起这些饱受折磨的美丽半妖来。
　　这对她来说很危险，现在灵界已经开始传起了她黑寡妇的名声，说她心狠手辣，如同毒蛛，受到了半妖的蛊惑，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同门。
　　为了正道义，听说此事打抱不平，主动出来围剿她的修士也越来越多。
　　鹤念卿朝着阿溪说道：“我知道你觉得你没错，但是生在这个世上，身为半妖，就是错。”
　　“怪就只能怪你生来如此，这个世道容不下你，你跟我们离开，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至于将来么——她会等到把念夫人所有的价值榨干后，再做打算。
　　只是一想到如此，她浅淡的瞳色便慢慢地泛起了红，在临界的那一点，她遏制了自己的想法，让心口升起来的热意像潮水一样褪去平息下去。
　　阿溪说道：“可姐姐会保护我的。”
　　鹤念卿笑了起来，她说道：“你姐姐凭什么保护你？如果她知道你是半妖，恐怕第一个就会拿起刀，对准你，叫你让你离她远一点，我们半妖，是会吃人的怪物的呀——”
　　阿溪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她身子紧绷，摇着头，说道：“不会的，姐姐绝对不会这样对我的。”
　　顿了顿，她又愤怒地抬起头：“不要诋毁我姐姐——你如果再敢说她一句不好，我就杀了你。”
　　鹤念卿愣了一下，她笑起来，说道：“你看，哪有小孩子会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地把杀人说出口呢？你也明白，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
　　她再次说道：“跟我们走吧，我们是同类，我们同类就要守望互助，离这些凡人远远地，藏在人群里销声匿迹，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阿溪站在原地，她语气变得极其平静和冷漠：“我没有同类，就算我是半妖，不是人，我也不要跟你们在一起，我只要跟姐姐在一起，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即使元浅月要去修仙了，但在那之前，她还能多跟姐姐待一段时间。
　　就算姐姐走了，她还可以守在元家，也许偶尔的时候，姐姐还会回来看一看——
　　为了这点不能言说的小小期待，她也要待在柳氏的身边过一辈子。
　　鹤念卿望着她：“你真不怕被别人发现，抓住，伤害你吗？”
　　阿溪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地说道：“姐姐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鹤念卿笑了笑，她直起身，不再劝她。
　　这一路上逃亡生涯，她见过的半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越是弱小的宗门，越喜欢豢养这些生来就低人一等的的半妖。
　　大部分修士一生都只能止步金丹，而只能结丹的修士却是连焚寂宗，望天宗的门坎都踏不进去，一辈子碌碌平庸。
　　修仙问道，谁不想风光出尘？有些无法接受自己平庸一生的修士们，只有从这些无法反抗，被当做怪物却又酷似凡人的半妖身上，他们才会获得足够的威严和敬畏，才会有被顶礼膜拜的快感。
　　这些半妖里有许多是鹤念卿无法带走和救下的，也有半妖在印奴丸长时间的禁制下，被驯养了太久，以畸形的依附心理，爱上了自己的主子，丧失尊严，完完全全变成了附庸和宠物。
　　在看到念夫人和鹤念卿之后，她们还会故意欺骗她俩，邀功一般去给豢养自己的修士通风报信。
　　有些半妖甚至已经无法站立，长时间像狗一样四肢着地的爬行，让她们完全忘记了什么叫尊严，只有根深蒂固的奴性。
　　每次遇到这种被驯养到甚至没有自我意识的半妖时，都会让鹤念卿越发感到愤怒。
　　她们会在修士死后不知所措，神识涣散，几乎要缓十几天，才会相信自己已经脱离掌控的实质，才会情绪崩溃地哭出第一声来。
　　但阿溪身上还有妖息，显然还没有吃下印奴丸。
　　倘若她把她生为半妖的事情告诉阿溪嘴里这个姐姐，她会不会吓掉头就跑，或是惊恐万状地拿着剑抵着阿溪，让阿溪不要靠近？
　　人妖有别——人妖有别啊！
　　鹤念卿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溪，说道：“我们还会在这里暂留几天，过段时间我们就要离开了，下次来滇京也不知道会是猴年马月，你要是想明白了，随时来找我们。”
　　阿溪没说话。
　　念夫人和柳氏聊完了，又走了回来。两人脸上带笑，念夫人走到鹤念卿的身边，用眼神征询她。
　　鹤念卿摇了摇头。
　　念夫人了然于心，她看向柳氏，两人刚刚相谈甚欢，念夫人越发觉得柳氏虽然作为商贾，却没有那股精于算计，利益熏心的嘴脸，言辞间大方不失豪气，越瞧越顺眼。
　　见过半妖被揭露身份后，身边人那惊惧害怕的模样，念夫人并不想再让柳氏也体会这种惊吓恐惧，她还是决定再做一次争取，朝着柳氏说道：“夫人，你这个孩子与我内人合眼缘，既然是你家小姐捡回来的孩子，那可否让我们收养她，如何？”
　　柳氏一愣，说道：“不了，不了，不瞒你们说，阿溪跟普通孩子不同，我女儿把阿溪捡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看不见，脸上也有疤，所以才会戴着这个云母头罩。你们就算带走她，也要花很多心思去照顾她。”
　　她语气虽然客气，但显然已经是委婉的拒绝了：“你们在三十七洲间走动，哪里能腾出手来照顾一个有眼疾的孩子呢？我们家阿溪就留在滇京，在我和我丈夫身边，多好。”
　　念夫人一笑：“如此也好。”
　　她倒是不知道，这个半妖孩子竟然还看不见东西。
　　那捡她回去的人必然是个好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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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奴丸类似于那种打在身体里的奴隶契约，只要你不合我心意，不按我想法，契约就要惩罚你。
　　连质疑的想法都要被惩罚。
　　念夫人对鹤念卿是真爱，但是她无法接受其他的半妖。
　　就像一个非常讨厌外星人的人鬼使神差地爱上了一个外星人，但她依然不能接受其他外星人一样。


第110章 杀鸡儆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鹤念卿坐了下来。
　　念夫人站在她的身后，按着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平缓，安抚一般说道：“卿卿，已经亲眼见过，这下你放心了吧？”
　　鹤念卿握住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她将脸颊靠在她的手背上，语气里还是带着心有余悸的恐惧，说道：“念夫人，如果哪天追捕我们的人，比你修为更高，更强，怎么办？”
　　念夫人一愣，她温声细语地哄着她：“不会的，来追捕我们都是小宗门的修士，小宗门里的修士也至高不过金丹修为，我无论如何都有一战之力。大宗门里的仙修虽然比我强，但他们眼高于顶，不下凡间，更不会插手小宗门的事情，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地追杀我们？只要不主动挑衅焚寂宗和望天宗，他们是不可能有时间和闲心主动来找我们的麻烦。”
　　鹤念卿的身子依旧紧绷着，她问道：“要是遇到他们了呢？念夫人，你会抛下我吗？”
　　念夫人抚着她的鬓发，触到冰冷的珠花，心生怜爱，语气放得越发温柔：“卿卿，我发过誓了呀，你是我的道侣，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怎么会抛下你呢？”
　　在念夫人看不见的地方，鹤念卿的瞳孔渐渐变红，晶莹剔透如红艳朱砂，她闭着眼睛，问道：“可是万一念夫人，万一被围攻的时候，你自顾不暇呢？”
　　“我们还有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妹，你修为了得，可以自保，但我们什么都不会——”
　　她靠在念夫人的手上，用她白皙柔软的脸颊轻轻地蹭着她，极尽柔弱和哀求：“夫人，教我们法术吧，至少我们也可以保护自己，这样以后遇到危险，就不会拖累你。”
　　念夫人的手一僵，她收回手，说道：“卿卿，这世上没有哪个修士会去教一个妖怪学仙家的法术。”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你的这些姐妹，但这是欺师灭祖，天地不容的行径。”
　　鹤念卿的肩头轻轻颤抖起来，念夫人说道：“卿卿，我可以纵着你，由着你，替你去救你这些被奴役的同族，但我不能教你仙家法术，这违背我的道义良心。”
　　她的面上温热一片，鲜血从她的七窍淌出来，顺着她白皙的脸颊往下淌。但念夫人站在她的背后，只看得见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念夫人以为她只是哭了，语气软了三分，却还是不容置疑地说道：“卿卿，不要生出太多的想法，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咱们就像现在这样——”
　　鹤念卿抬起手，搁在自己的脸上，于指缝间感受着温热黏腻的鲜血顺着她的七窍流淌而下。
　　她鲜少这样明显的忤逆念夫人，但长期的乖巧需要偶尔的反抗，才能让她明白自己是个人，还没有变成彻头彻尾的奴隶。
　　此时此刻，她还知道什么是痛吶。
　　那鲜血就和她头顶的珠花一样红，鹤念卿轻声道：“就像这样，永远像丧家之犬，躲躲藏藏下去吗，每天都要被噩梦惊醒，怕一睁开眼睛就会看见一个修士站在我的面前，拿脚踩在我的头上，拽着我的头发，拿剑拍着我的脸？”
　　“卿卿！”
　　念夫人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她既是心疼又是恼怒，在这件事上她绝不可能让步，喝道：“卿卿，我念颂霜会拿命保护你，但你为什么非要学法术？！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为何又要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来激怒我？！”
　　她几乎气得胸口起伏，怒声道：“这个世上谁都知道，妖是不能学仙家法术的，妖术和仙法相克，你是半妖，学了仙法一定会爆体而亡，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教半妖学道法的道理，我更不会开这个先例，去做受人唾骂的千古罪人，无论你求我多少次，这件事都不可能！”
　　鹤念卿笑了一声：“那夫人，你给我们找个妖来，让妖教我们妖术，也行。”
　　“我不想一辈子只能躲躲藏藏，彻夜彻夜担惊受怕，睡不着觉，夫人，求您了。”
　　念夫人怒不可遏：“绝无可能！你不能做妖！也休想去学任何妖术！”
　　“我们既不能做人，也不能做妖，夫人，我们半妖生在这世上，就活该被人折辱践踏而毫无还手之力吗？”
　　房里的桌子喀嚓一声四分五裂，动静极大，念夫人手持着剑，脸上怒容冷肃：“那你是又想对谁还手？替你杀了给你种下印奴丸的那个人还不够吗？！”
　　鹤念卿坐在桌前，依旧捧着脸，肩头颤抖。
　　念夫人收回剑，她语气冷硬，看也不看她一眼，说道：“卿卿，这件事，以后不准再提！”
　　等到念夫人出了房间，门口守着的两个少女这才敢探头探脑地张望几眼，瞧见念夫人走远，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鹤念卿放下手，她的手上沾满了猩红粘稠的鲜血，脸上更是血迹斑斑。
　　那双朱红色的瞳孔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女。
　　幸雁和招娣都是她们从路上救下来的半妖，跟楼下正在歌舞的其他半妖女子们不同，她们俩一个身上被划了太多伤疤，脖子和手臂上全部都是旧伤，所以不能上台，另一个则是因为受过太多凌辱，所以看见陌生人就会歇斯底里的发狂尖叫。
　　她们都才十四五岁。
　　被玩弄的半妖，一般都是在青春正好，娇艳如花的时候才有价值，等到年纪渐长，也就会被用完抛弃，丧命于修士的剑下，一命呜呼。
　　反正天底下那么多美貌的半妖，对他们来说，都是用完再换的对象而已。
　　幸雁凑到她的身边，手里捏着帕子，替她擦脸，低低地说道：“卿卿姐，你为什么要惹念夫人不开心呢？”
　　招娣小心翼翼地说道：“卿卿姐是为了我们才惹念夫人不高兴，你怎么说的好像是卿卿姐的错？”
　　鹤念卿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白得近乎透明，幸雁给她擦净脸上的鲜血，犹豫着说道：“卿卿姐，念夫人真是顶好的主人了，从来不打骂我们，又对卿卿姐这么好，卿卿姐，你又为什么要跟念夫人过不去呢？”
　　招娣默然，但也点了点头，说道：“反正我们都是要有个主人的，学不学法术又有什么用呢？卿卿姐，这世上没有比念夫人更好的主人了，你这样触怒她，万一哪天她不高兴，把我们送给别的修士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露出了惊惧害怕的神色来，手也哆嗦起来。
　　她们都是被训养过的人，在长期遭受地狱般的折磨和凌辱后，她们觉得，能遇到念夫人这样的主人，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念夫人虽然不好相处，但并不会对她们做出不好的举动来，跟在念夫人身边，就算是要处处卑微行事察言观色，至少也比过去好的多了。
　　她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没服下印奴丸之前，还是个能自由行走在太阳下，不需要任何主人，有尊严的人。
　　鹤念卿不说话，她虚弱不堪，幸雁又说道：“卿卿姐，我知道念夫人心里您最重要，就算为了我们，也不要再惹恼念夫人成吗，求您了。”
　　鹤念卿凝视着她，忽然使劲推开她的手。
　　幸雁一个激灵，立刻扑通一声跪下来，怕她听到这话是生气了，更怕她会对念夫人说什么，连忙磕头说道：“卿卿姐，我错了，您别生气……”
　　鹤念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走到床上躺下，幸雁跪在地上，害怕地膝行过来，在她的床前惶恐不安地说道：“卿卿姐……”
　　鹤念卿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她颓靡地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气若游丝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怕我呢，幸雁，我们不都是半妖吗？我又能比你好到哪里去？”
　　幸雁拭泪说道：“卿卿姐，您是念夫人最疼爱的人，念夫人是为了您才救下我们，要是您讨厌谁，你就可以让念夫人将她赶走，那可真是生不如死了。”
　　鹤念卿的眼睛朝她看过来，她气息虚弱，好似随时都能一口气接不上来，便要断掉死去。幸雁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才听到她的声音：“那你觉得，念夫人能宠爱我多久呢？”
　　“一个月，一年？两年？”
　　幸雁说不上来，她拭着泪，鹤念卿露出恍惚的眼神，全然无生志地仰面躺着：“我在这么多修士的手里待过，看上去最正人君子那个，他对我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半妖，他太喜欢我了，这世上拿什么来换都不行，为了他这句话，那天夜里我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希望他不要再把我送给下一个人。”
　　“然后呢，没过几天，他就为了一颗丹药，把我换给了下一个修士。他说，卿卿，你太美了，但你只是个对象，什么稀奇对象在手里把玩久了都会腻歪，现在我更需要那颗丹药。”
　　“我要靠着念夫人这份随时都能消失的宠爱活下去？”
　　“我辗转在这么多人的身下，见过的人一个比一个恶心，念夫人是最让我恶心的。”
　　她呛咳出一口血来，却掩不住快意的神情，轻蔑地一笑：“她真叫我恶心，虚情假意，让我作呕。每次被她触碰，听见她叫我卿卿的时候，我都感觉想吐。”
　　她剧烈的颤抖起来，幸雁和招娣神色骇然，连忙哀求道：“卿卿姐，别说了，求您了！”
　　鹤念卿浑身冷汗涔涔，却还是硬撑着一口气，她神智涣散，在此时任由愤怒和仇恨吞噬了她的理智，咬牙切齿，歇斯底里：“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该死的修士全部杀光，杀光！”
　　她呛咳出好大一口血来，浑身剧烈颤抖，招娣一把捂住她的嘴，手里的锦帕立刻染上了鲜血。
　　幸雁惊骇地跪在旁边，半响说不出话来。
　　说完这句话后，鹤念卿彻底昏死了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幸雁站起身来，说道：“招娣，你好好照顾卿卿姐，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退出房门后，虚掩上自己的房门，然后像是飞跑一般朝着念夫人的房间去了。
　　鹤念卿这样不听话——她不能让鹤念卿的忤逆触怒了念夫人，万一因为她，连累了她们其他的半妖姐妹怎么办？
　　以前在那个修士的手下时，他把她们锁在一间地下室里，只给少得可怜，只够她们续一口气的食物。除此之外，他还会每天选中一个女孩子出去伺候他，只有这个时候，被选中的女孩子才能吃饱。
　　她们四个半妖姐妹，只有讨得了他的欢心的人才能出去一时片刻，才能吃饱。
　　被抓来的时候，她们都剧烈反抗，宁死不屈，每次都把这少得可怜的食物拿来公平的分享。但时间一长，渐渐地，互相都有了猜忌。
　　——我不愿意伺候他，但其他人呢？
　　——大家都是半妖，凭什么我要忍饥挨饿，她能每天酒饱饭足？
　　有一次，一个最为听话的半妖被这个修士从地下室带了出去，整整十天都没回来。这个修士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甚至忘了地下室里还有其他半妖，连这稀少的食物都没再让人送来。
　　等到他将这个半妖送回来的时候，地下室里，幸雁和另一个半妖饿得只剩下一口气，还有一个已经饿死后化作了原形。
　　她们三个女孩子被锁在各自的铁笼里，最初还在互相鼓励着，约定要一起捱过去，后来亲眼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在和她们互相鼓励的半妖活生生饿死后，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饿死的人一定不能是自己。
　　从没有任何驯养能是这样的残酷和真实——将四个半妖少女关在一个牢房里，给她们只有一个人能吃饱的食物，告诉她们，最能讨好我的人，才能活下去。
　　生杀予夺，尽在他的一念之间，她们是奴隶，是狗，是对象，只要主人一个不开心，就可以将她们抛之脑后，活活饿死。
　　尊严早已被践踏碾压的粉碎。
　　在此之后，她们被他驯养的好似争宠的狗，每天除了使劲浑身解数去讨好他，还要提防别的半妖抢先献媚，讨得了他的欢心，一旦别的半妖有任何不对的动静，她们还会争先通风报信，告诉这个修士，好让他厌弃别人，向他表达忠心。
　　幸雁的心砰砰直跳，她推开了念夫人的房门。
　　鹤念卿有什么好？除了美貌外，她根本不听话，念夫人不会需要那样的奴隶——
　　幸雁也足够美貌，那个修士虽然喜欢施虐，却从没有伤过她的脸，只在她的身上落下了伤疤，但那又怎样？半妖的体质很好，愈合力强，她才来到念夫人手下没多久，她相信只是再过一段时间，她的身上就可以恢复到光洁如初的状态，绝对会让念夫人满意。
　　即使没有鹤念卿的美貌，但幸雁听话，乖巧，逆来顺受，她什么都可以做，绝对不会惹念夫人生气。
　　念夫人坐在椅子上，她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幸雁，问道：“她真的这么说了吗？”
　　她的神色平静极了。
　　幸雁浑身发烫，激动不已，点头如捣蒜，又哀婉凄楚地落下泪来，说道：“念夫人，您真的是最好的主人了，我不知道卿卿姐对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说您每次碰她，都让她恶心无比，她要杀光天下的修士，连您也不会放过。
　　每个字，每句话，都原原本本。
　　只要任何主人，听到自己半妖奴隶这样说，这样想，一定会勃然大怒，立刻处理了她。
　　她抬起袖子拭泪，梨花带雨，每一滴眼泪，每一下动作都是无比的惹人怜爱。看着念夫人没说话，幸雁鼓起勇气，泪水涟涟地说道：“念夫人，您是天底下顶好的主人，我想伺候您，您不要因为卿卿姐生气，卿卿姐只是一时胡涂……我们其他半妖都是很乖巧，很听话的。”
　　念夫人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情绪，而是忽然问了个极其奇怪的问题：“幸雁，你知道吗，其实使团以前不止现在的二十三个女人，加上你，本该有三十六个人。”
　　幸雁的泪水滞了一滞，她拭泪，迷茫地看着念夫人。
　　念夫人站起身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幸雁，神色冷肃的脸上竟然忽然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她们都消失了，卿卿却还在吗？”
　　幸雁立刻想明白了，她脸色煞白，立刻开始磕头，求饶起来：“念夫人，我错了！饶过我这一次吧！是我胡涂了，我比不上卿卿姐，是雁儿错了，夫人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
　　念夫人慢慢地抽出长剑来，她宛若叹息一般说道：“第一次看见卿卿的时候，她躺在我那个该死的丈夫身下，脸上身上全是血，看不清楚到底长什么样，她身上一丝未挂，手里却紧紧地攥着一枚薄薄的骨刀片。”
　　“那一刻，我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但满脸鲜血，明明在媚笑献宠，手里还紧紧攥着骨刀的卿卿，实在是太美了。”
　　“我知道她从没有放开过那枚骨刀。幸雁，知道为什么我会杀掉每一个来向我告密的人吗？”
　　长剑倒映出念夫人肃冷的眉眼，剑光在房间里亮了一瞬，她冷漠的脸上是对半妖毫不掩饰的厌恶：“卿卿是卿卿，半妖是半妖，你们对我来说，都只是奴隶和对象，救下你们，只是我为了让卿卿开心。你们为什么总是看不清楚自己在我眼中的身份，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念头，把你们自己这些下贱的半妖和卿卿混为一谈了呢？”
　　鹤念卿醒来之后，念夫人坐在她的旁边。
　　她握着鹤念卿的手，轻声唤她：“卿卿，你终于醒了，我很担心你。”
　　旁边来伺候她的只剩下了招娣，她有些局促和忐忑地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盏木托盘。
　　鹤念卿看了一眼招娣，目光再落到念夫人脸上，问道：“幸雁呢？”
　　念夫人平静地说道：“不知道，可能是逃走了吧？”
　　鹤念卿的目光落在念夫人的佩剑，又转回念夫人脸上，凡事都有个底线，她知道念夫人不会一直容忍她忤逆的样子。
　　要懂得见好就收，毕竟念夫人喜欢她乖顺听话。
　　鹤念卿回握住她的手，柔柔地说道：“跑了也好，随她去吧。”
　　有印奴丸的印记，谁能逃得了？
　　只有死，才能解脱。
　　焚寂宗剩下的三位掌峰很快也赶到了邢家。
　　这一段时间里，但凡是有修士经过邢家，一定能看得见邢家院子顶上冲天而起的仙气，蒸腾缭绕，恍若仙境。
　　当世最强大的双宗之一，焚寂宗五位掌峰齐聚一堂，净梵真君喜气洋洋，人逢喜事精神爽，朝其他迟来的三位掌峰炫耀他捡到的宝。
　　其他三位掌峰此次并未出行，本来听颜厉说滇京有个旷世奇才，再知道净梵真君那死不要脸缠着邢东乌拜入他门下做亲传弟子的行径，还在心里嗤笑净梵真君没见过世面，不以为然，如今过来大部分是为了看个热闹。
　　等真见到了邢东乌，这三位掌峰立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羡慕得心滴血，在净梵真君大喇叭似的嗓门里，脸上还要强撑着面子，风轻云淡地哼一声，说道：“就算是个天纵奇才又如何？万一是个惫懒性子，以后不思进取，沉迷玩乐，一样成不了大气候。”
　　净梵真君就是喜欢别人羡慕他，既然邢东乌已经决定拜入他的门下，此刻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又开始炫耀显摆起来，把邢东乌六岁当家，一手振兴邢家的事迹添油加醋，可劲吹嘘。
　　“我这徒弟，别说资质千古难遇，这份心性也是坚韧缜密，忍辱负重，志向高远，非常人所有，堪称人中龙凤！真真是天上有，地下无，怎么，你们几个老东西背后总说我眼光高，以后肯定找不到亲传弟子，瞧，今天不就找着了吗？”
　　邢东乌的事情都是府上侍女告诉净梵真君的，他在宅邸中闲的没事做，就开始整天让侍女们告诉他邢东乌以前的事情。
　　其他三位掌峰的眼睛立刻红了。
　　太虚湖的掌峰沧浪真君一听，出离愤怒，当即拍案而起，道：“不行，这么好的苗子，凭什么给你门下？我要回去同掌门要个说法！”
　　另一位掌门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这一生绝学正愁不能倾囊相授，我也要做他的师傅！”
　　净梵真君得意洋洋地说道：“谁让焚寂宗五位掌峰里只有我才没收亲传弟子呢？你们羡慕也没用，哈哈！”
　　沧浪真君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我立刻回去，让掌门答应更改亲传弟子只能收一人的规矩，他这师傅我也当定了！”
　　净梵真君一听，刚刚还小人得志的嘴脸立刻变了，有一丝莫名的慌张：“焚寂宗的规矩可是开山师祖传下来的，哪能说改就改？你莫不是失了智？！”
　　颜厉一直旁听，她早就死了将邢东乌收入门的心，却在此时被其他三位初来乍到的同门们又勾起了想法，忍不住开口附和说道：“这么好的苗子，就该我们五位掌峰一同教养，将所有绝学都传授给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况开山祖师爷肯定也没想过，焚寂宗会有幸得到这样一名旷世奇才做弟子。”
　　净梵真君大怒，五位掌峰立刻吵成一团，不可开交。
　　于他们正在吵翻天的时候，隔壁的房间里，被他们抢来抢去的邢东乌却安之若素，从容地将厚厚的一沓地契放进了箱子里。
　　元浅月看着她收拾东西，这趟要去仙门，每个弟子都可以带自己在凡间最贵重的东西，作为行礼，带去仙门。
　　这箱地契的落款都是上京寸土寸金的店面，每张地契值千金，而这里面厚厚的一沓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财富，也是邢家最值钱的家当。元氏商会派来的人在旁边站着，从邢东乌手里毕恭毕敬地把地契接了过去。
　　等邢东乌走了，邢家家宅和底下所有的商铺店面就会成为元家的产业，换下邢家的旗帜，挂上元家红底黑字的商会标志。
　　等到地契和租契都转交完了，邢东乌这才拿出一个匣子，将一迭书信放在了匣子里，合上后锁着，将钥匙递给元浅月。
　　“帮我保管着。”
　　元浅月哦了一声，又有点好奇，问道：“里面是什么重要的机密吗？”
　　邢东乌看她一眼，说道：“对我来说，是凡间的唯一值得留恋之物，确实很重要。”
　　元浅月接过钥匙，揣进袖子里，邢东乌将这个匣子拿在手上，说道：“明天就要走了，你爹和你娘——”
　　元浅月垂着头，说道：“我爹和我娘开心得很，巴不得我早点走呢，可是我娘总是半夜里起来哭，东乌，其实我有点怕。”
　　她抬起头来，看着邢东乌，脸上有显而易见的软弱和犹豫：“我们去了焚寂宗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再回来看看吗？”
　　听紫练元君说，跟小宗门不同，像焚寂宗这种大宗门，入了山，就要断绝前尘，斩断尘缘，除非要除妖或收徒，基本不会再入凡间。
　　邢东乌说道：“会的，我会陪你回来看看他们。”
　　凡间没有她的留恋之人，更没有值得她回来的人事物。而元浅月与她不同，她是从小在宠爱中长大的，她的父亲，母亲，都呵护着她，爱着她，是她所不能割舍的存在。
　　而且有些事情，邢东乌要在凡间才好避人耳目。
　　听邢东乌这样一说，元浅月眼前一亮，邢东乌又说道：“早点回去收拾行礼吧，叫元叔叔和柳夫人放心，我有机会就会带你回滇京看看。”
　　得到了邢东乌的肯定，元浅月激动不已。
　　等到回了家，将这事告诉柳氏和元万千，元万千立刻嗔怪道：“你这孩子！去了仙门还想着回来，回来做什么！耽误修行可是大事！”
　　柳氏也是如此说，但耐不住心里欢喜，又说道：“既然东乌这孩子都说了，以后会带你回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我放心了，隔几年让我瞧瞧我女儿是个什么样，这日子过得也有盼头！”
　　为了邢东乌这句话，几人高兴极了。
　　晚饭的时候，一向成熟稳重的父亲元万千甚至哼起了小曲，柳氏也是掩不住笑意，一直眉开眼笑地叫元浅月多吃点，阿溪坐在元浅月旁边，明显感觉到桌上的氛围比往日里更加热烈。
　　自从知道自己是个半妖之后，阿溪并没有多想。
　　是不是半妖，难道会影响她跟姐姐之间的感情吗？她一直呆在元家，从来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元浅月这几天忙里偷闲每天都会陪着她玩一会儿，这让阿溪更加坚定了要留在元家的想法。
　　滇京的使团很快就离开了，临走时，念夫人还特意送来一把灰色的雁毛扇子，点名道姓要送给阿溪。
　　当时柳氏收下后，还十分诧异地说道：“这个季节哪里来的大雁啊？不过瞧这毛色，挺一般。”
　　她给阿溪看了看，桃源洲四季如春，几乎没有炎热酷暑的时候，显然用不着，她弄不懂念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算是为了附属风雅，可这雁毛扇子也并不算精细，并不能上台面。
　　柳氏没琢磨出个意思来，索性也不多想，就把它锁进了箱子里去。
　　旁边的侍女在给她布菜，阿溪朝正在乐呵呵吃饭的元浅月问道：“姐姐，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呀？”
　　元浅月咽下一口饭，兴高采烈地朝她说道：“阿溪，我去修仙之后，还会再回来陪我爹我娘和阿溪的哦！”
　　她喜不自胜地说道：“阿溪，以后你还可以再见到姐姐哦！”
　　阿溪立刻惊喜道：“真的吗？！”
　　元浅月点点头，说道：“当然啦，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呢？阿溪，等我再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你就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大美人，到时候姐姐就要认不出你了！”
　　阿溪兴奋地说道：“姐姐，那阿溪长大了，也可以去陪姐姐吗？”
　　晋氏知道对小孩子说求仙问道，纯粹是对牛弹琴，所以一直跟她说，她还小，所以不能去姐姐去的地方。
　　“那都是听话的大孩子才能去的地方！”
　　元浅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太贪心啦阿溪，姐姐偶尔回来陪陪你还不够吗？”
　　阿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大着胆子说道：“我想天天跟姐姐在一起！”
　　元浅月满是无奈，溺爱一笑：“你怎么这么黏人哦阿溪？”
　　旁边柳氏酸溜溜地说道：“哎呀，我们家阿溪黏人吗？我怎么不觉得？”
　　元万千在旁边说道：“女儿，你且去仙门吧，小孩子是这样的，你放心，等阿溪到了懂事的年纪，自然就不黏人了。”
　　第二天，颜厉来接她，元万千和柳氏作为生身父母，才能有资格相送。
　　知道元浅月有机会会回来看他们，他俩也没有多依依不舍，反而一脸雀跃欢欣，打心底感到自豪，一再嘱咐她在仙门一定要听师傅的话，好好修行，谨言慎行，不要当自己家里随意使性子，千万不要忤逆师门的意思。
　　她们从邢东乌家中启程，众人坐上云舟，飞上天空。
　　云舟极大，几乎站的下数百人，净梵真君昨天显然没吵过其他四位掌峰，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今天正隔着一边生闷气，其他四位吵赢了他，神清气爽，站在云舟前方，个个都在畅想以后将邢东乌带在门下后，该如何将自己这一身绝学倾囊相授。
　　几位掌峰站在前方，气宇轩昂，气度不凡，周身笼罩着不可名状的仙气，于云端衣诀翻飞，飘飘欲仙，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正气形容。
　　邢东乌和她坐在后头，旁边还坐着一个神色略带紧张不安，眼里充满期待和崇敬的女孩。
　　这一趟出来，除了她之外，颜厉还收了一个女弟子。
　　这个女弟子名叫虞离，天生丽质，体态娇弱，是从颜厉从滇京烟花巷柳之地里路过一处勾栏时，瞧见的扬州瘦马。
　　虞离家中父亲嗜赌如命，母亲操劳过度成疾，卧床不起，为了一两碎银，父亲将她卖给人牙子，她从小在勾栏里养着，被牙婆整日里打骂教规矩，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体态娇柔，行动时如弱柳扶风，不会发出一点动响。
　　牙婆觉得她生有婉转清丽之姿，可以卖个好价钱，驯养得格外狠，准备等她到了年纪再把她卖给上了年纪的大老爷或是商贾做侍妾，没想到这路过的颜厉竟然瞧见了她生有灵根，把她给买了。
　　在凡间，就要有凡间的规矩。
　　虞离被亲生父母卖了一两碎银，这牙婆却跟颜厉开了一百两银子的价。仙门中人视金钱如粪土，颜厉什么都没说，径直将钱扔在了牙婆面前。
　　养虞离的勾栏和她原来的家就在一条街上，她父亲听说虞离卖了一百两银子，立刻循着踪迹找到了牙婆，开始撒泼耍赖。
　　虞离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仙人选上，从即将送到老男人宅邸做妾的扬州瘦马，一跃成为了即将超凡脱俗，翱翔云端的仙家子弟。
　　看着仙人之姿，不染尘埃，出手大方的仙师颜厉，再看着自己正在和牙婆对骂，混身酒气，用尽了市井下流词汇，粗鄙不堪的生身父亲，虞离羞愧地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在火上烤，只觉得丢脸极了。
　　她自卑到无以复加，打从心底渴望着早点离开，去那圣洁飘渺的仙门之上，再也不要看到这些粗鄙庸俗的凡人。
　　颜厉也没有同她多说话，毕竟这一行，她们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邢东乌身上。
　　等到上了云舟，看见其他四位掌门，虞离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了他们不高兴，说话都轻声细气，生怕说错了什么。
　　虽然收她作徒，但虞离资质并不算罕见，颜厉除了带走她外，再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其他四位掌门，都对她不咸不淡，眼高于顶，连一分注意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等到邢东乌和元浅月上来，虞离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邢东乌的脸上，挪不开了。
　　她今年刚满十五，正值情窦初开时，瞧见邢东乌翩然而至，清冷矜贵的眉眼，浅淡好看的瞳孔，一袭白衣风华绝代。
　　在勾栏里，她见过许多坊间的贵公子，却没有一个能像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一般俊美出尘，矜贵非凡。
　　他甚至看上去比这五位仙门出身的掌峰更加仙姿缥缈，站在他们身边，那副风流天成的姿态，足以让人屏住呼吸，叫人打心底倾慕折服。
　　虞离看着邢东乌，不由得心跳加快，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久久挪不开眼。
　　她的心好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痴痴地看着邢东乌。邢东乌显然发觉了她的目光，视线相撞那一刻，她看见邢东乌眉心微蹙，露出了一个十分冷漠而不耐的神情。
　　——就好像看着什么惹人厌烦的事物一般。
　　虞离如遭棒喝，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盯着她看了好久，她羞愧难当，又羞又窘，立刻心慌意乱地低下头去。
　　元浅月从邢东乌的背后走出来，她抬起头，看着邢东乌，又看看那面红耳赤低着头的虞离，问道：“怎么了？”
　　邢东乌说道：“没什么。”
　　两人过去坐下，元浅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旁边的虞离一会儿，这才朝她说道：“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净梵真君和颜厉从焚寂宗出来，途径嘉裕城，再到滇京，一共经过了三四座城，就只看中了他们三个弟子。
　　这世上能有灵根的人是万里挑一，本身就少，而焚寂宗作为大宗，那些灵根一般的凡人也没资格拜入门下，对虞离来说，这真是天大的幸运。
　　虞离抬起脸来，听到元浅月向她搭话，她娇娇柔柔的勉强一笑，朝元浅月说道：“我叫虞离。”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看着邢东乌。
　　元浅月以前在京中的闺中好友们，有哪个不是冲着邢东乌来的？她作为中间人，递锦帕和礼物都要递得手软。
　　如今坐在虞离旁边，只是看一眼她那含羞带怯，心生恋慕的娇羞眼神，元浅月就知道她肯定是对邢东乌一见钟情。
　　邢东乌如今以抱病的名义，对外宣称离开滇京去一处庄子休养，好几个对他情根深种，待字闺中的适龄女子都闹着自杀，还有一个真就相思成疾郁郁而终了。
　　作为滇京第一美少年，邢东乌这张脸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元浅月立刻朝着虞离说道：“虞离，我叫元浅月，她叫邢东乌。”
　　虞离点了点头，元浅月立刻朝她凑过来了点，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虞离，东乌她修无情道。”
　　虞离愣了一下，元浅月距离把控得不远也不近，她好心提醒她，认真地说道：“无情道就是断情绝欲的剑道。”
　　她不想邢东乌刚来仙门就背上这么多桃花债，于情于理，还是提醒这面前看上去就弱不禁风的少女一句的好。
　　虞离的心思被揭穿，脸上立刻火辣辣的，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个耳光。
　　她咬着唇，指甲紧紧地镶嵌在掌心里，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真是丢人极了！
　　元浅月哪里会知道她出生勾栏，被驯养成扬州瘦马，自觉自己不如别人，本就自卑敏感到极点，她的提醒落在虞离眼里就只是一种羞辱。
　　邢东乌拉住元浅月的肩膀，把她拖了过来，声音冷淡地说道：“你同她说话做什么？”
　　虞离低着头，脸上又羞又愧，听见邢东乌说话，恍恍惚惚的只觉得那声音真是好听极了。
　　真是她从未听过的仙人之音——
　　元浅月咦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说道：“你这张脸又在祸害人，你不清楚？”
　　邢东乌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不见祸害你？”
　　她冷淡地撇了一眼旁边体态娇柔卑怯的虞离，便立刻挪开了，又看着元浅月，说道：“仙门不比凡间，在这里你就是个普通弟子，不要去管不相干的闲事。”
　　元浅月撇撇嘴，说道：“行行行，知道了。”


第111章 仙宫浮岛
　　云舟在空中飞行小半日，地上的一切都城，皆化作了视野里碧绿茫茫的山河里点缀的几点明珠。
　　等过了嘉裕城，很快就到了焚寂宗的地界。
　　空着浮着透明的淡淡结界，在云层之上，可以远远眺见云上仙山漂浮，岛屿于云霭中浮动，白鹤成群，锦带如织，飞瀑环绕，真如同渺渺仙界一般。
　　焚寂宗地广千里，岛屿仙山无数，全部浮在天空云端之上，于云层上的阳光下，充满了神性的圣洁光芒。
　　这无数座浮空于云端的岛屿上，宫殿华美，飞瀑成环，仙鹤瑞兽在云端翻飞，离得越近，越能看清那些仙鹤瑞兽间，还间或夹杂着几个御剑而飞的修士。
　　见到云舟从云上驶来，看清上面站了五位掌峰，御剑在空中的弟子们立刻下降高度，朝这边行礼。
　　元浅月几乎是立刻就被这壮丽宏伟的画卷给震撼住了，一错不错地盯着这飘渺的云上仙山岛屿，邢东乌坐在她的旁边，也忍不住被这幅根本不会在凡间看到的世外仙境所摄，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奇景。
　　凡人是无法想象仙门的宏伟强盛，除非身临其境，文人笔下的一切画卷和描述都是如此匮乏无力，难以形容云上仙山壮美辽阔的一二。
　　颜厉看见元浅月朝着外面，一副惊艳震撼，合不拢嘴的表情，心念一动，朝着她指向一处仿若火焰燃烧着的浮岛：“那便是我们圣影堂后山的烈火桃花林，种着只有焚寂宗才能种出来的烈火桃花，枝头花开如火，一旦飘落，会立刻化作火焰燃烧湮灭。”
　　那片几乎覆盖了整座后山的烈火桃花林是整个焚寂宗最好的谈情地，经常有互有好感的年轻弟子们在结为道侣前到此地约会发誓，花前月下，永结同心。
　　元浅月重重地点头，由衷地感叹：“仙门真是个好地方啊！比凡间更加漂亮！”
　　颜厉微微一笑，旁边慧心元君手持翡翠玉瓶，见她这样说，也和颜悦色地说道：“瞧那处冰渊。”
　　元浅月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远处一处飞瀑旁，有一座仙岛上立着两面巨大的冰川，仿佛被斧子劈开后两枚笔直的裂渊，呈现通体冰蓝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寒光。
　　生在桃源洲，这地方四季如春，元浅月根本没有见过雪，也没有见过冰，她只在商队的叔叔们去其他洲走商后听他们说过这种极寒之地才存在的东西。
　　慧心元君语气矜持地说道：“那是我三思峰上的冰渊，渊深千尺，下面遍布冰凌，专门惩罚穷凶恶极，伤天害理的叛徒，一旦坠入，必死无疑。”
　　元浅月：……
　　她长得很像叛徒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慧心元君忽然与她说这个，脸上也有些紧张。颜厉重重地看了一眼慧心元君，慧心元君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微笑道：“不过你放心，上次开冰渊用刑的时候，已经是一百多年前了。焚寂宗两大奇景，烈火桃花林，万丈寒冰渊，有许多弟子也会去那边玩耍，你有机会也可以来看看，只要不失足掉下去就好。”
　　作为内门弟子，元浅月只能呆在圣影堂的上峰，但如果有通关玉牌，还是可以来冰渊逛一逛。
　　邢东乌脾气是个冷淡内敛的，虞离又是胆小怯弱，说话发颤，这一行三个弟子里，就只有元浅月活泼开朗，娇憨可爱， ?叫人看了心生喜爱。
　　仙门中御剑飞行的弟子们个个都是挺胸抬头，意气风发，自信轻快，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和热情活力，他们那种睥睨天下，风光潇洒的状态让元浅月深深地着迷，恨不得立刻也像他们一样，御剑飞行，自由地翱翔云端。
　　连最敏感自卑的虞离都被他们的情绪所感染，也不像之前一样含胸驼背，稍稍挺起了脊背。
　　等云舟下的人影已经看得影影绰绰后，天上忽然飞来一个穿着绣着烈火桃花纹的烟青色弟子服饰，鬓发高挽的娇俏少女，面若芙蓉，粉面含春，她朝这边飞过来，径直朝云舟落下，朝颜厉语气轻快地唤道：“母亲！”
　　颜厉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但转瞬即逝，一脸严肃 8 ：“不在洞府里好好修炼，出来做什么？”
　　楼嫣然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云舟上，丝毫没被她严厉的语气所吓，甚至还吐了吐舌头，做出了孩童般的天真举动：“我听说母亲在凡间带了两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师妹回来？”
　　她撒娇道：“我这不是迫不及待想要见见我的两位师妹了嘛！”
　　颜厉没被她的撒娇所打动，还是蹙着眉头：“你都卡在金丹三阶多久了？难道你一辈子都想做个让人瞧不起的修士？！”
　　其他掌峰视若无睹，好似早就习惯了颜厉对女儿的严苛态度。
　　她当着众人面毫不留情地呵斥楼嫣然，楼嫣然讪讪地收回搂着她胳膊的手，有些尴尬地看向坐着的元浅月三人。
　　看清了邢东乌的长相后，她哎呀一声，立刻两眼放光，也不计较刚刚被颜厉斥责的低落，立刻喜不自胜地说道：“母亲，这几位都是要做我们圣影堂的同门师弟师妹吗？”
　　师弟初来乍到，不懂的事情肯定还有很多，要是她能假公济私，多用师姐的身份，去给师弟指导些不适应的地方就更好了。
　　她想入非非，嘿嘿一笑，忍不住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
　　净梵真君立刻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跳将了起来：“别瞎胡说，这是你师叔我的亲传弟子！”
　　他立刻火急火燎地走到邢东乌前方，挡住她的视线。
　　楼嫣然心里顿时失落下去，又惊讶道：“净梵师叔终于找到了亲传弟子呀？可喜可贺！”
　　看邢东乌的样子如此俊美，即使在焚寂宗也是难得一见的。楼嫣然倍觉可惜，要是她有个这个俊秀的师弟，她保证每天就冲着为了跟这个师弟多处一会儿，她都能多背两个时辰的枯燥心法。
　　旁边的元浅月神色天真娇憨，不失同龄人的活泼开朗，而另一边的虞离娇娇柔柔，体态纤瘦，很是惹人怜爱。
　　楼嫣然走过去，一手牵了一个，朝她们俩语气轻快地说道：“两位师妹好，我叫楼嫣然，是紫练元君的女儿，也是圣影堂的内门二师姐，你们可以叫我楼师姐，或是叫我嫣然师姐，私底下还可以叫我嫣然，从此以后我们都是圣影堂的内门弟子了，请两位师妹们多多指教！”
　　元浅月握住她的手，立刻喜笑颜开地说道：“嫣然师姐好！我叫元浅月，是从滇京来的，师姐可以叫我浅月或者小月，以后在圣影堂还请师姐多多指教！”
　　虞离连忙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点点头，鼓起勇气，声音微颤地说道：“我叫虞离，也是从滇京来的，嫣然师姐好。”
　　楼嫣然笑着说道：“以后我们就是同门师姐妹了，大家一定要互相帮衬，互相照顾！”
　　元浅月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希翼，旁边邢东乌看了她一眼，浅淡的瞳色在她充满了欢快的脸上扫过去，继而又挪开了。
　　楼嫣然坐在元浅月和虞离中间，一边搂着一个人的胳膊，十分亲热地自来熟，言笑晏晏地介绍起焚寂宗圣影堂的事情。
　　“我们圣影堂加上你们只有五个内门弟子，大师兄是亲传弟子，一般不出洞府，你们很难见着，二师姐是我，三师姐嘛，我建议你们遇到她就绕着她走。”
　　元浅月立刻瞪大了双眼：“为什么？”
　　楼嫣然做出一副神秘的嘴脸，就知道她肯定会有这么一问，立刻朝她说道：“因为我们圣影堂的三师姐本来是望天宗的弟子，被换到焚寂宗来，瞧不上咱们焚寂宗的人，脾气大死人呢！”
　　仙人的耳力何其敏锐，颜厉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扫了一眼，楼嫣然立刻压低了声音，做无辜闭嘴状。
　　这个换字立刻让元浅月想起了两国邦交时交换的质子。
　　虞离做不到像元浅月那样自然而然地问话，正在此时，一向平稳滑行的云舟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虞离脸色一白，当即惊叫了一声。
　　云舟在空中一分为众，渐渐在脚下化作了数只真鹤大小的白色纸鹤，载着邢东乌的那一群纸鹤微微调转了个方向，此刻载着前方的其他四位掌峰，朝着整片焚寂宗最宏伟高壮的一处仙台去了。
　　颜厉站在这片洁白的纸鹤群上，解释道：“他们是带邢东乌去焚寂宗掌门所在的飞仙台，掌门闭关已久，如今听说了邢东乌的资质，竟然强行半途出关，即使前功尽弃也要亲自见一见她。”
　　元浅月哦了一声，忽然又有些紧张。
　　不知道她身上的印奴丸会不会被这个传说中，极近整个仙门的巅峰人物给看出来啊？
　　她胡思乱想，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旁边楼嫣然忽然说道：“虞离，你手——要不还是先放开吧？”
　　虞离脸色发白，心中直跳，一听到这话，才惊觉自己的手指竟然用了全部的力气抓紧楼嫣然的手臂，此刻楼嫣然的手恐怕都被她抓出红印了。
　　她触电般收回手，羞愧低头，局促不安地说道：“对——对不起！”
　　楼嫣然抹平了自己袖子上的辙痕，爽快地说道：“没事，你没见过这种云舟变幻之术，受了惊吓，很正常。”
　　虞离心生感动，她胸口一热，刚想说话，楼嫣然却浑然不在意地转过头去，看着元浅月的方向。
　　她侧过脸看着元浅月，十分好奇道：“对啦，浅月，我看你怎么就不害怕呢？”
　　元浅月还在想着邢东乌的事情，此时此刻听她问起，立刻随口说道：“我之前遇到过朱顶峰的宗主，坐过他们的云舟，还看见过他们除妖呢！”
　　楼嫣然哇了一声，说道：“除妖？真的吗？”
　　她兴致勃勃，立刻感叹万分：“你可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除妖呢！我母亲说我才金丹三层，没到可以下山的资格，我到现在都没离开过焚寂宗呢！”
　　“如今仙门鼎盛，在强大的妖魔也要退避三舍，不敢来灵界为非作歹，这世上的妖魔能被焚寂宗看上眼，亲自派出镇压的，那可太少了。”
　　她十分遗憾地说道：“要是真有那种大妖魔出现，兴许我也可就能跟着去亲眼瞧一瞧了。”
　　她这话充满了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不知疾苦的优越和天真。
　　就如同一个从未见过战火的将门贵女说“倘若能打起一场血流成河的大仗来，我就可以亲自上马去看看战场了”。
　　说到这里，楼嫣然也察觉不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哎呀，我也不是说盼着有焚寂宗奈何不了的妖魔出现，我只是太想看看活生生的妖魔是什么样了。”
　　元浅月听到这些事情，立刻来了兴致，她意有所指地问道：“可是这一趟下山，净梵真君和紫练元君不是镇了妖吗？”
　　楼嫣然不以为然：“那种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妖，还没到要兴师动众的地步，光凭一两个人就足以对付了，我没有机会跟去啊！何况我娘说了，在没修到金丹五层前，绝不许我出去玩。”
　　她在金丹三层的修为上卡了将近六十年了。
　　早些年的时候，她也是个资质过人，天分优越的孩子，从小灵智初开后就入道修行。犹记得她第一次结丹的时候才不过二十一岁，在同辈里算是极年轻，简直不要太风光。
　　紫练元君作为焚寂宗的掌峰，自然也是心高气傲，是个极好面子，处处争强好胜的脾气，什么都不肯落于人后。
　　女儿年纪轻轻便结丹，她脸上有光，心中欣喜，虽然嘴上不说，但那段时间可谓是对楼嫣然有求必应。
　　但好景不长，自从她二十七岁时达到金丹三层后，修为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已经将近过去了六十年，也无法再有突破。
　　她以前仗着自己出身高贵，又天赋优越，桀骜不驯，同辈的师兄弟们与她打招呼，可是从来懒得理会。
　　但现在不同了，在经历了停滞六十年的修为后，她已经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不再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眼高于顶。
　　如果不是她好歹有个做一峰峰主的母亲，这来接颜厉的路上指不定要被以往被她羞辱的同门们如何奚落嘲笑。
　　颜厉这么要强的性子，怎么甘心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仙门的笑柄？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找遍了天材地宝，用尽了方法，也无法助女儿的修行再进一步，从此便不能再对她和颜悦色，每次见到她，都必定要声色俱厉地让她刻苦修炼，不可怠慢。
　　想去跟着宗门弟子去看除妖？可以，你什么时候修成了金丹五层，什么时候就能有出焚寂宗的自由。
　　楼嫣然搂着元浅月的胳膊，说道：“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上峰可寂寞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下好了，你们来了，我就有人一起玩了！”
　　有个同龄相仿的玩伴，那可就太好了。这份喜悦立刻把元浅月对邢东乌身份暴露的担忧给冲淡了些。
　　颜厉转过头来，冷冰冰地说道：“一心盼着玩，我看你是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她训斥了楼嫣然两句，见她又不说话了，心里越发烦闷。
　　等到了圣影堂的上峰，颜厉落在一处平坦开阔的玉石校场前。
　　上峰最顶上是紫练洞府，沿着山道往下走，是在枝叶葱郁间若隐若现的数间授课堂，藏书阁，练剑场，而半山腰的紫竹林就是她们内门弟子的住所。
　　颜厉将她们带到后，朝楼嫣然吩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地御剑而行，看方向，是朝着飞仙台去了。
　　那一处飞仙台是整个焚寂宗都能看到的地方，是云上仙山中最隆重宏伟的地方，除了掌门诏令外，擅闯者格杀勿论。
　　朱红色的天门壮美巍峨，上面隐隐看得见几个小黑点，多半是那一群掌峰和邢东乌他们。
　　元浅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楼嫣然走过来，十分羡慕地说道：“哎呀，那个好看的师弟竟然直接去了飞仙台啊！”
　　元浅月转过头，楼嫣然羡慕的眺望着那朱红色的天门：“我在焚寂宗上呆了八十几年，没见过几个弟子能去飞仙台。飞仙台里面汇聚着整个焚寂宗的灵脉气，是焚寂宗最重要的核心机密处，只有掌门，掌峰，和一辈子在飞仙台侍奉掌门，永不下山的仙仆，才可以走进朱雀门。”
　　那道天门的名字想必就叫朱雀门了。
　　她自然而然地朝元浅月问道：“刚刚那个师弟，是什么来头？我看你们俩好像很熟。”
　　元浅月眺望着那上面慢慢走进朱雀门的几个小黑点，说道：“是我很好的朋友，他们说他天赋绝伦，千古难得一遇。”
　　楼嫣然先是哇了一声，继而两眼放光地问道：“那他可曾订婚娶亲？”
　　元浅月诧异地回过头来，楼嫣然十分坦然地说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她这样俊美，招人喜欢，我也到了该婚娶的年纪了，想找个合适的道侣，这不是人之常情？”
　　元浅月说道：“她是没婚娶，可是她修无情道啊。”
　　楼嫣然嘻嘻一笑：“不打紧，她修无情道，我可以修有情道呀！”
　　旁边虞离看看元浅月，又看向楼嫣然，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此洒脱直接地表露这种婚娶嫁人的意图来，而那风光霁月，只见过一面的矜贵少年郎——
　　她有些黯然，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跟他之间的差距有若天堑，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元浅月说道：“那你还是莫想了，之前我跟东乌在滇京的时候，爱慕她的贵女们可以从皇宫里排到城外头去，还有公主以死相逼要让她应允婚事的，她都拒了。”
　　楼嫣然搂着她们俩的胳膊，往发放弟子玉牌的地方去。听到这话，她转过头，还是那样轻快自信的表情：“没事，她一定是看不上那些凡间的庸脂俗粉，像我这样清醒脱俗不做作的仙门美人，他一定抵挡不了我的魅力！”
　　几人走到一处平坦的石台上，地上刻满了繁复怪异的符文。楼嫣然抬起手来，念了个通关口诀，喝道“清虚院！”
　　地上浮现一阵金光，在头顶汇聚成型。
　　只是一眨眼，她们便从清清冷冷不见人影的上峰出现在一个来来往往，门庭若市的集市上。
　　来来往往的仙门弟子们在集市上往来，大部分都穿着焚寂宗的弟子服饰，颜色不尽相同，他们神情轻快，自信睥睨，说说笑笑，成群结队。
　　两边商铺上摆满了仙门的法器和宝物，奇形怪状的糕点，漂浮在空中的毛毯，还有会说人言的瑞兽，人立而起的骏马灵兽，仙鹤玉猫。
　　元浅月和虞离都目瞪口呆，一脸新奇地看着这一路上的商铺。
　　楼嫣然带着她们往前走，见她们脑袋转个不停，左看右看，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下来擦一擦，再装回去，方便瞧得更清楚些，不由得爽朗一笑：“焚寂宗里，除了五位掌峰的上峰不能随意出入外，下峰的这些地方，都可以随便逛。咱们今天先办正事，等下先把你们的弟子牌领了，再好好逛逛。”
　　元浅月几乎是恋恋不舍地往前走，在她领走之前，元万千和柳氏以为仙门也可以用金银珠宝，应该给她装了二十箱金条，想着让她来仙门不能缺衣短食受了委屈。
　　哪里知道颜厉看了一眼箱子，知道里面是金子后，全给打回去了。
　　她朝元万千说道：“仙门的地基都是白玉打造，最不缺的就是金银。”
　　元万千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空，本来还想拿钱贿赂颜厉，一听这话，赶紧把没出口的话给咽了下去。
　　走到弟子玉牌发放的地方，里面已经有了几个人正在等候，穿得浅紫色衣裳，像是无情庄的人。
　　他们都背着剑，气宇轩昂，气度不凡，核对账目，看管灵石库的师傅坐在洞府里核对。
　　看见他们，楼嫣然脚步一顿，立刻想倒退出去，她背后的元浅月猝不及防，撞上了她，疑惑地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嫣然师姐？”
　　楼嫣然脸上一尬。
　　听到这句嫣然师姐，这几个剑修立刻转过头来，为首的一个男子锦衣华服，个头极高，气度不凡，目光落在了楼嫣然身上，见她身边跟了两个新面孔，年纪又小，冷淡地别开脸，不看她了。
　　旁边一个剑修显然跟他是一伙的，抱着看戏的心态，酸溜溜地说道：“我就说怎么好长一段时间嫣然师姐都不出现，今天却大驾光临我们下峰的地盘，原来是找到新玩伴了啊！”
　　楼嫣然抬起脸，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这个剑修见她不说话，又开始阴阳怪气，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上峰的内门弟子就是豪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我们下峰的外门弟子，被上峰的人玩了，只能眼巴巴地在下峰等。”
　　那个锦衣的男子转过头来，说道：“行了，范如，你少说两句。”
　　范如闭上了嘴，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楼嫣然走到账房师傅面前，对着锦衣剑修尴尬地说道：“哎呀，好巧啊，蒋温知，你也在这——”
　　话还未说完，蒋温知看也没看她一眼，从账房师傅手里接过一袋灵石，掉头径直走了。
　　楼嫣然吃了个瘪，范如哪里能放过这落井下石的好机会，立刻趁机又开始嘲讽她：“没想到啊，以前眼高于顶的楼大仙女也有今天——”
　　蒋温知一把捂住他的嘴，把范如拖了出去：“走了！”
　　从头到尾，除了楼嫣然刚进门那一会儿，他再没看楼嫣然一眼。
　　楼嫣然叹了口气，看见元浅月和虞离都看着她，一脸好奇，她耸耸肩，说道：“哎呀，以前的风流债，怪我色迷心窍。”
　　根据他们刚刚的这番话，元浅月脑内已经自行补充了无数跌宕起伏，肝肠寸断的情节来，楼嫣然走到账房师傅的面前，又说道：“不过没事，现在我有了新目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那个新师弟太俊啦！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过几天看有没有机会，托无情宗的弟子探探消息。”
　　你还是先把你的上一段桃花债给处理好吧？
　　元浅月忍不住在心中默默感叹。
　　元浅月和虞离走到账房师傅面前，这师傅生得白发苍苍，道行高深，听完了楼嫣然的描述，这才说道：“两位圣影堂的内门弟子，元浅月，虞离，是吧？”
　　元浅月和虞离各自走上前来，账房师傅伸出手，拿着一枚金色的针，在她的指腹上轻轻戳了一下，沁出一滴血珠，滴在一枚刚刚制好的玉佩上面。
　　鲜血慢慢地渗进玉牌中，账房师傅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将制好的玉佩递给她们俩。
　　元浅月接过来，拿在手里满脸新奇，翻来覆去地看，这玉佩颜色通透，流光溢彩，里面有一丝猩红的鲜血正在游动，奇异极了。
　　账房师傅一直担任制玉牌的职责，习惯性地嘱咐说道：“这是弟子玉佩，是焚寂宗的身份标示，里面有每个弟子登记在册的信息。内门弟子每个月月俸五枚大灵石，你们刚入宗，里面一共有十枚大灵石，在辟谷前，你们可以靠这个买些吃食对付对付。每个月无论是授课，还是领取灵石，都要用到这枚玉佩呢！可千万不要弄丢了。”
　　元浅月点点头，又说道：“若是弄丢了怎么办吶？”
　　还没等账房师傅回答，楼嫣然抢先开口，一本正经地说道：“会被逐出师门的。”
　　账房师傅显然认识她，也不作答，只是露出个莫测高深的微笑。
　　元浅月一脸震惊，旁边虞离也紧咬下唇，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楼嫣然见她们当真了，哈哈一笑，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说道：“你们还当真信了吶！不会的啦，丢了就再去补呗，只是补的话可就要花三十大灵石了，按内门弟子的月俸，得攒六个月呢！”
　　元浅月问道：“那灵石能拿来买什么？”
　　楼嫣然说道：“能买的多了去，比如衣裳啊，吃食啊，丹药啊，剑啊，琴啊，曲谱啊，各种仙门也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可以买到。咱们刚刚过来看到的东西，全都可以买！”
　　两人眼前一亮，走出去之后，只觉得身揣巨款，看什么都想买，却什么都舍不得。
　　走了这么远也饿了，几人走到一个糕点铺子前，实在是挪不动脚了。元浅月看着这上面的价码，选了个最便宜的，小心翼翼地将刚拿到的玉佩贴了上去。
　　从柜台上后面立刻飘出一片巨大的荷叶，飘落到元浅月的面前，她轻轻地接住，满心新奇，解开上面束着的红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梅花状的白色点心，香酥软嫩，她咬了一口，立刻惊喜地说道：“这味道我从来没吃过——又香又软，一点也不腻，哇，这就是仙门的食物吗？！比宫中御厨做出来的味道还要好！”
　　只是吃了这么一小枚点心后，她竟然就完全感觉不到刚刚的饥饿了，立刻体力充沛，步伐轻盈。
　　继而又肉痛起来，这样两口就能吃完的东西，竟然就要一枚大灵石！
　　虞离也想过来买一枚，却又觉得太贵了，犹豫不决，旁边楼嫣然说道：“我们仙门的东西，肯定比凡间的要好一万倍啊！这梅花糕只要吃一枚，就可以一个月不进五谷。话说回来，其实今天你们初来乍到，本来该我这个师姐请客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只是五枚大灵石实在太少，我每个月都用光了，有时候还要去找大师兄借点，勉强度日。”
　　虽然嘴上说是借，但基本都是有借无还，全记在账上。
　　她虽然是紫练元君的女儿，可惜她修为停滞，紫练元君早断了她的小金库，只让她每个月按时领着内门弟子的月俸。
　　她现在囊中羞涩，真是一个子都掏不出来。
　　元浅月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虞离问道：“我听说亲传弟子比我们内门弟子还要多些，大师兄一个月有多少月俸？”
　　楼嫣然说道：“他们是随用随取，不过一个月上限好像是一百大灵石。”
　　虞离立刻羡慕了起来，元浅月捧着吃光的荷叶，作为富可敌国的商贾之家独生女儿，她头一次感受到了贫穷。
　　看见虞离那犹豫不决，捏着玉牌左右为难的样子，再一看楼嫣然那满脸写着“我也好想吃，干脆再回去找大师兄借钱”的纠结表情，元浅月想了想，立刻发挥了自己挥金如土的大方性格，走到柜台前，再碰了碰两次玉佩。
　　两片荷叶飞了出来，落在三人面前。
　　元浅月把这两片荷叶递过去，大有一掷千金图快活的豪气，说道：“今天我来请客！”
　　虞离涨红了脸，连忙推拒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楼嫣然嘴上说着“哎呀怎么可以让师妹请客呢！”手里却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垂涎三尺地剥开，说道：“下次我一定请你吃更贵的！”
　　看到楼嫣然接了，虞离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去。
　　等吃完东西，元浅月又买了一枚梅花糕点包好。想着里面还剩六枚大灵石，她有点肉疼，但想到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用吃饭，节约一点，总可以撑过去。
　　楼嫣然问道：“你又买一枚做什么？你吃了一枚，一个月就不会饿，这东西不能放太久，过不了三天就会坏掉的。下次等满了一个月，你要是还没过辟谷，咱们领月俸的时候再来买就行了。”
　　元浅月把它美滋滋地揣起来，说道：“我给东乌带一份，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也还没尝过吶！”
　　楼嫣然噗嗤一笑：“短时间内你怕是看不到你那个朋友了，她是无情宗的亲传弟子，肯定会一直待在上峰，不会轻易离开无情宗，你是圣影堂内门弟子，又不能去无情宗，除非她来找你，否则你是见不到她的。”
　　元浅月听她这样说，心生遗憾，却又不在乎地说道：“没事，等三天晚上我还是没机会给她的话，我就吃掉它，可不能浪费，好歹一枚大灵石呢！”
　　几人又沿着街道一直逛过去，在一处灵兽售卖的地方站住了脚。
　　这里的极兔瑞鹿，青鸟白鹤都是被驯养好的灵兽，见有人来了，还会口吐人言，同她们谈天说话，极力让她们买下自己，定下契约。
　　灵兽之间也有激烈的斗争，这些灵兽都不是善战的种族，所以和修士之间相处融洽，跟着修士定下同伴契约，不用再为了活命而奔波，还可以享受修士的灵石供奉，简直不要太舒服。
　　可惜光是一只最便宜的传信青鸟都要八十灵石，每个月的吃食还要花两枚大灵石去买。
　　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啊！
　　元浅月看见这路边竟然还站着一只漂亮的白鹤，几乎一人多高，浑身羽毛雪白光滑，如同梦中走出一般，昳丽清冷，贵不可攀。
　　它闭眼休憩，极为冷淡，见到几人来了，没有像其他灵兽那样和她们交谈，而是一动不动，将头埋在自己的翅膀下休息。
　　元浅月盯着它看了好久，心里十分痒痒，燎起一阵火来，目光挪到了它上方浮着的价码上，那火苗立刻被迎面泼来的冷水浇灭了。
　　她仔细数了数这一长串字，嘴角直抽搐。
　　她可能在焚寂宗轮回上三生三世都凑不齐这么多钱。
　　楼嫣然正在大发牢骚：“我以前风光的时候，一个月也有五十大灵石，硬生生忍着花钱的冲动，攒了一年，买了一只瑞鹿，结了神兽契约，每个月给它花五枚大灵石，好吃好喝地供着。结果我一直修为停滞，这瑞鹿见我没出息，嫌跟我没指望，竟然趁我喝醉酒好说话的时候，诓我解开契约跑了！可恨！”
　　虞离在旁边和她细声细气地说话，看见元浅月盯着这只白鹤出神，楼嫣然走过来，朝着元浅月说道：“哎呀，原来你在看它啊？”
　　这只灵鹤显然很出名，但不知道出名的是它的价码还是别的什么。
　　楼嫣然立刻解答了她的疑惑：“别看它了，这灵鹤是整个灵兽峰最贵的一只神兽，虽然长得好看，但它从出生翅膀就有残疾，再也飞不起来，更不能当坐骑，而且脾气怪，嘴巴毒，以前还骂跑了好几个想跟它谈价的弟子。”
　　这白鹤似乎听见有人在说它坏话，立刻从翅膀下面把脑袋拔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楼嫣然，血红色的眼睛像阳光下一枚闪闪发光的红宝石：“爱买买，不买滚，臭穷酸，看什么看！”
　　那双如血如朱砂的眼睛让元浅月怦然心动。
　　可惜她没钱。
　　楼嫣然勃然大怒，白鹤扬着细长的脖子，立刻开始嘲讽她：“怎么，看我不顺眼啊？看我不顺眼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这些自愿挂上价码，在这里等主人出价定契约的神兽们按道理来说，算是焚寂宗的座上宾，和仙修弟子们平起平坐，楼嫣然再生气，也不能向它们动手，她立刻反唇相讥：“一只断了翅膀的白鹤，飞都飞不起来，谁会买你？挂这么高，你怎么不去抢？！”
　　白鹤阴阳怪气地说道：“我抢你了吗？你在这里气急败坏什么？穷就是穷，滚一边去，别碍着我的眼了！”
　　楼嫣然笑了一声，冷哼道：“我看你价格挂那么高，纯粹是因为心虚自卑吧？因为你怕挂低了，别人也不会买你，谁会买一只残疾的白鹤！”
　　元浅月拉了拉楼嫣然的手，连忙阻止说道：“行了，嫣然师姐，别说了！咱们走吧！”
　　楼嫣然气冲冲地说道：“浅月，虞离，咱们走，前面多得是这样的白鹤，谁也不会这么厚脸皮，给自己开出这么高的价钱来！”
　　白鹤翻了个白眼，说道：“那你去呗，您是什么贵客，谁要留你似得！”
　　楼嫣然气得拉着她们俩就往前走。
　　前面站着偌大一群白鹤，见有人来了，个个都热情洋溢，开始同她们聊起来，这三个囊中羞涩的内门弟子看着这群白鹤头顶上的标价码，相比较之下竟然生出了一种太便宜了的错觉。
　　如果攒个一年两年，相信就可以买得起了吧？
　　楼嫣然被颜厉看管得紧，已经有好几年没再来下峰，也没再看到这些尚未认主的灵鹤，此时走近了一攀谈，更是心生喜爱，暗地里不由得想，这些白鹤可比刚刚那只毒舌又残疾的白鹤可听话乖巧多了。
　　趁着楼嫣然和虞离正在和白鹤们聊天，元浅月又偷偷地走了回来。
　　这只残疾的朱眼白鹤就站在刚刚的位置，元浅月无意间瞥了一眼头顶上的价码，在她们刚走没多久，这上面竟然又加了一百大灵石。
　　元浅月：……
　　见她去而复返，朱眼白鹤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怎么了，小穷酸，前头那么多灵鹤，没叫你看够吗？！”
　　元浅月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叫元浅月，白鹤，我很喜欢你的眼睛，跟我的好朋友很像。”
　　朱眼白鹤懒散地扬起脖子，说道：“哦，所以呢？你以为你说了几句话，就可以跟我讲价吗？”
　　“不对，瞧你这个穷酸的样子，连弟子服都没换，多半是新来的内门弟子吧，放心，我就算给你后面少算两个零，你攒一辈子，也买不起我。”
　　元浅月点点头，她有些遗憾地说道：“我以前在凡间很有钱的，金银珠宝，多少钱我都能拿出来，如果凡间的钱财能在仙界使用就好了。可惜了，这里只能用灵石，我确实拿不出这么多灵石来。”
　　她就是能活上五百年，把每个月攒的大灵石都存起来，五百年后估计也够呛。
　　朱眼白鹤懒洋洋地说道：“然后呢？来我这儿炫耀你以前有钱，现在穷酸？”
　　元浅月越发觉得喜欢，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贫穷，她拿出玉佩，犹豫着看看它，又看看玉佩，说道：“你骂人的时候简直跟我朋友一模一样。”
　　以后她就不能常常见到邢东乌了。
　　朱眼白鹤啧啧称奇：“敢情你是越被骂越得劲啊！”
　　元浅月掉头走了，朱眼白鹤看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什么毛病！”
　　没过片刻，她又回来了，手里拎了个纸袋，放在朱眼白鹤面前，说道：“我请你吃点东西，好吗？”
　　刚刚在楼嫣然和其他白鹤交谈的时候，她听到其他白鹤说了，修士买下它们后，每个月都会给它们买些精贵的吃食。
　　没有被买或是跟着穷酸主人的灵兽们只能自己飞出去觅食，像它们这些没什么战力的神兽，基本都是风餐露宿。
　　朱眼白鹤怪笑一声：“真是稀奇吶。”
　　它叼起地上的袋子，说道：“挺贵的，三枚大灵石？出手这么阔绰，不知道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吶！”
　　元浅月看着它叼起来，心头一喜，却见到哗啦一声，袋子里面的梧桐果立刻被洒落一地。
　　朱眼白鹤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冷漠又阴鸷，长长的喙上还有半片被撕烂的袋子，它冷笑连连：“跟我玩这一套？我活了两百多年，你这样的穷酸见得多了，以为给点吃食我就会上当？滚吧！”
　　旁边一只青鸟立刻眼疾手快地冲过去，用爪子捡起地上的梧桐果，兴奋道：“幸好没摔破外面的皮，不然汁水就撒了！”
　　它朝着元浅月叽叽喳喳地说道：“我可以吃吧！它不要，你可以给我啊！和我定契约吧，我可听话啦，还可以引路传信——”
　　朱眼白鹤再没理会她，径直把头埋在了翅膀里，干脆睡觉去了。
　　元浅月尴尬地朝它说道：“你拿去吃吧，我不是来定契约的，我没钱。”
　　这青鸟立刻自我推荐道：“没事，我看你这么大方，连这只臭脾气的白鹤你都受得了，还给它买三枚大灵石的梧桐果，一定是个好主人，跟我定契约吧！我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只要二十大灵石！”
　　元浅月摇了摇头，青鸟一蹦三尺高，缠着她不放：“十大灵石！再不成五大灵石吧！你总不能叫我倒贴吧！”
　　元浅月说道：“我真没钱——下次，下次一定！”
　　她用商人的话术跟青鸟脱身，青鸟没想过她们商人的套路，爽快地说道：“那成，下次，下次你可要带够五枚大灵石来跟我定契约，我可是很聪明的，别人我都不给这个价，你捡了个大便宜，你可别忘了啊！”
　　元浅月点头如捣蒜，等到青鸟放过她了，这才落荒而逃。


第112章 太虚悬湖
　　入仙门的第一天，是在兴奋和刺激中度过的。
　　虽然被朱眼白鹤阴阳怪气地骂了一通，但元浅月很快就将这点插曲抛之脑后，在逛过清虚院后，楼嫣然又带着元浅月和虞离去了踏云门，藏书阁，铸剑宗。
　　元浅月以为那朱眼白鹤的价格已经够离谱了，到铸剑宗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无数漂浮在空中的灵剑，每一把都寒光锐利，造型别致，一看就是绝非凡品。
　　而且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透露着“昂贵”这个词。
　　元浅月一看这价格，站在门口就感到了深深的自卑，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为了几枚大灵石折腰——灵剑保养不易，进店观看就得五枚灵石的茶水费。
　　楼嫣然也是望门兴叹：“唉，我以前也攒了很大一笔灵石，后来我娘断了给我的补贴，那一个月五枚大灵石哪里够我花的啊！自己压箱底的钱越来越少，到后面入不敷出，到现在还欠着大师兄一百多吶！”
　　没有任何剑修可以抗拒绝世神兵的诱惑，三个穷人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里面的看管师尊准备磨拳查找出来要茶水费，她们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到了晚上，颜厉回来了。
　　楼嫣然和元浅月，虞离正开开心心挽着手回来，刚从传送阵里踏出来，嘴里还念叨着明天就去找无情宗弟子打探邢东乌的消息，满心幻想着再去招惹邢东乌给她做下一段风流债。
　　瞧见暮色四合下前方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楼嫣然立刻撒开手，低眉顺眼地说道：“娘！”
　　她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了一边，垂着头。
　　元浅月和虞离也立刻笔直地站在一边，叫了声师尊，准备听她训诫。
　　紫练元君声音平静地说道：“我今天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领完弟子玉佩，给师妹们讲完规矩，就早点回来，继续回洞府修炼。你倒好，领着她们到处闲逛，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真是一点不把你的功法修炼放在心上，你这样到底是害了谁？”
　　她越说越气，厉声道：“你到底是把修炼当做什么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有没有规矩！”
　　楼嫣然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像是霜打过的茄子，焉透了。元浅月和虞离大气也不敢喘，紧张地绷着身子，如同读书识字时偷玩，结果被夫子抓现行，个个心里七上八下，惊惧难安。
　　紫练元君训完了，这才想起来旁边两个新入门的弟子，平复了呼吸，朝着元浅月和虞离稍稍缓和了些语气，说道：“明日你们就要学焚寂宗心法，开始引气入体，切莫怠慢，像你们师姐楼嫣然一样，没个规矩，不成器！”
　　说完，她掉头离开，朝着上峰紫练洞府离开了。
　　楼嫣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颜厉离开了，这才长松了一口气，拍着心口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元浅月和虞离才是脸色煞白，此时才回过神。
　　元浅月小心翼翼地问道：“嫣然师姐，师尊她一直都这么严厉吗？”
　　楼嫣然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我娘她只是对我严厉罢了，对你们还好，毕竟我不成器嘛，哈哈。”
　　虞离忍不住安慰道：“嫣然师姐，师尊她只是太关心你了。”
　　楼嫣然点点头：“我知道，毕竟我只是个才金丹三层，却六十年不进一阶的废材，的确是整个焚寂宗的笑话。我娘她作为圣影堂峰主，是练墟境的绝顶高手，女儿这么不成器，她肯定觉得丢面子啊！”
　　元浅月搂住她的胳膊，凑过来：“嫣然师姐，师尊不是怕伤面子，她肯定真心希望你更好，越厉害的仙修肯定活得越风光潇洒啊！”
　　楼嫣然拍拍元浅月的肩膀，说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娘就是为了面子。她跟我爹和离就是因为我爹只是个金丹修士，懂了吧！”
　　知道别人的家事，多少有些不好，元浅月尴尬地说道：“我不是有意要问这些的。”
　　楼嫣然搂着她的胳膊，往弟子住的紫云别苑去，自然而然地说道：“我不在意这些啊，我娘跟我爹和离几十年了，她怕我也像我爹一样，只是个金丹修士，那她可就在仙门里抬不起头来了。”
　　说着说着，她又兴奋起来：“不说这些了，咱们今晚要早些休息，你们是刚入门的闭门弟子，明天可要去下峰的研月书斋里，跟其他新来的弟子们一起在九长老手下学引气入体，记得是卯时，可千万不要迟到了，迟到了那可就惨了！”
　　元浅月诧异问道：“你不同我们一起去吗？”
　　楼嫣然说道：“当然不去啦，我都金丹了，学什么引气入体啊！我要留在上峰的洞府里修炼。只有等你们达到筑基之后，让我娘觉得可以指点一二了，我娘才开始会教你们。”
　　“你们起来了之后，收拾妥当，走到那个传送石上，将玉佩拿在手里，那传送石自然就会将你们送到研月书斋里面去。”
　　这一晚，元浅月兴奋得差点睡不着觉。
　　作为内门弟子，分配的别苑里每一间院子都是独立书房寝卧，什么都一应俱全，桌椅床榻，妆台屏风，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小小的练剑场。
　　房舍后面还有一处小小的温泉，简直奢侈快活得不象话。
　　元浅月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今日的所见所闻简直从所未有，奇幻美妙，还有种身处梦中不敢置信地掐大腿，一会儿想着自己终于上了仙门，将要修习仙法，高兴得在床上打滚，一会儿又想着邢东乌不知道在做什么，又拿手指抠墙壁。
　　等她终于睡着，已经是后半夜了。
　　天还没亮，虞离就进了屋来叫她。
　　她也不敢太用力去推元浅月，只好隔着被子去拍元浅月的肩膀：“浅月，浅月，该起床了，咱们早点去研月书斋吧！”
　　元浅月揉着眼睛，一看外面还黑着，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下床。虞离以前被当做扬州瘦马教养，从来都把自己当做侍妾的身份，此时见她闭着眼一副等着人伺候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弯腰替她穿鞋，手都拎起鞋子来才愣住，想起自己如今是在焚寂宗，讪讪地放下，直起身来。
　　元浅月的样子一看就是娇生惯养，被人伺候惯了的金枝玉叶，虞离和她都才来一天，大家各自都还没能从自己以前的身份中脱离出来。
　　元浅月闭着眼睛也没看到虞离在做什么，她先打了个哈欠，想起来这不是在滇京的自己家里，而是在焚寂宗，没人伺候她。
　　她这才迷迷糊糊回过神来，胡乱套了衣裳，睁开眼睛说道：“你梳洗好啦？”
　　虞离点了点头。
　　元浅月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简单梳了几下，叹了口气，说道：“要是仙门上可以带侍女上来就好了，我从没想过梳妆都这么麻烦。”
　　她以前很少自己穿衣打扮，不是飞鸾和碧霞，就是邢东乌替她收拾。
　　虞离虽然很会伺候人，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元浅月跟自己的头发较劲。
　　即使知道元浅月这句话是无心的感叹，但虞离心中依旧有些挥之不去的自卑感。但转念一想，她一个曾经人尽可欺待价而沽的扬州瘦马，现在跟出生富贵的娇贵小姐元浅月是平起平坐的师兄师妹，她又觉得隐隐自豪起来。
　　她怎么可能再去服侍跟她平起平坐的人呢？
　　离开了她的出生和身份，到了仙门，她甚至还不如自己呢！至少她虞离不会梳头梳成这个乱糟糟的样子。
　　元浅月扯了半天，叹了口气，总算把头发梳顺了。看见虞离在她背后站在，镜中折射出隐隐的轮廓，她放下梳子，轻快地说道：“让你久等了，虞师姐，咱们走吧！”
　　两人立刻朝着传送阵走去。
　　天还未亮，刚一进传送阵，元浅月拿出玉佩握在手上，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远处高高的飞仙台。
　　在尚未褪去的浓郁夜色中，仙门灯火缭绕，彻夜通明，朱雀门的两根通天巨柱在黑夜间只是个隐隐的轮廓。
　　虞离看着她的眼神，她惯会察言观色，撇了一眼飞仙台，轻声细气地问道：“你在想那个邢师弟吗？”
　　元浅月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她昨天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穿帮。
　　不过要是穿帮了，跟她一起来的元浅月估计也不会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吧？
　　被算作同伙，焚寂宗肯定也要把她给一剑穿心，当场绞杀了。
　　见她胡思乱想，脸上愁云笼罩，虞离笑了笑：“她被迎上了飞仙台，那肯定过得比我们好呀。”
　　元浅月听她这么一说，立刻高兴起来：“那就好，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啦。”
　　虞离猜不透她是什么意思，委婉道：“她能受到焚寂宗这样的重视，自然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平安那是肯定的。”
　　传送阵亮了起来，刚刚的景色立刻变幻，等到一眨眼，她们已身处一方书斋。
　　这书斋周围尽是怪异的山石，一条溪流顺着山石淌过，顺着桥走过去，直达书斋内部。
　　天上浮着无数扑闪的灵蝶，光芒柔和，犹如万千孔明灯齐放。天还未亮，书斋里安安静静，里面漂浮着无根金莲。
　　元浅月跟虞离走了进去，这里空无一人，外头也不见人走动——她们显然来得太早了。
　　虞离有些尴尬：“我怕来迟了，给九长老留了的印象不好，索性来早一些。”
　　“没事，”元浅月走到一方书桌后坐下，“那我先睡会儿，等九长老来了你再叫我。”
　　她直接趴下去，脑袋一倒在桌上，立刻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的脸上不知为何罩了一层洁白手帕。元浅月拉下来，再一看，堂上已经稀稀疏疏坐了三个陌生的弟子，两男一女，看上去颇为小，身量瞧着最多七八岁。
　　虞离坐在她的旁边，见她醒了，手里捏着这手帕，才朝她说道：“我特意给你盖上的，九长老还没来，你还可以再眯一会儿。”
　　元浅月支起脑袋，好奇问道：“给我罩着做什么？”
　　虞离微微惊讶，说道：“好女不见外男，你虽然还小，但好歹是个女儿家，在睡觉的时候，他们怎么可以看你的脸呢？”
　　元浅月说道：“那没事的，你看我跟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她转念一想，要是跟虞离说，她在滇京的时候还经常跟邢东乌一起睡觉，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吓晕。
　　虞离收回锦帕，说道：“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元浅月坐直身体，摇摇头：“不了，估计九长老快来了吧。”
　　这三个小孩子并未坐在一块，瞧着粉雕玉琢，一看也是富贵人家养出来，很有可能就是焚寂宗出生的仙二代。一个小少年转过头来，朝着虞离声音清脆大声地说道：“两位大姐姐，你们是昨天来的吗？”
　　虞离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小少年立刻说道：“哎呀，那你们一定认识昨天那个叫什么，乌什么的大哥哥了吧？”
　　元浅月精神一振，没想到他竟然会知道邢东乌，问道：“认识认识，邢东乌是吧！她怎么啦？！”
　　虞离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急切，心头复杂。
　　小少年激动起来，说道：“哇，你竟然真认识他，你是他的朋友吗？”
　　元浅月真想把他好好摇晃一顿，好让他把知道的事情全抖搂出来。她站起身，急匆匆地走过去，坐在这小少年旁边：“是我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前面坐着的两个孩子也回过头来。
　　见大家都围拢着自己，这个小少年立刻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昨天我看见他去飞仙台了，师尊回来之后，告诉我，他说这个大哥哥将来一定会成为焚寂宗的第一人，五位掌峰抢着要做他师尊，亲自教养他，在飞仙台差点打起来呢！”
　　元浅月听他讲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不由得连连点头，知道邢东乌如此受器重，心中又惊又喜。前面的女童立刻转过头来，愤怒地说道：“陈虎生，你别在这里瞎说，编排掌峰私自斗殴，有失仙门体统！”
　　陈虎生立刻不服道：“陈凤娆，这可是师尊亲口说的，他自己都带着伤回来吶！”
　　元浅月迟疑道：“你师尊是哪位？”
　　陈虎生指了指前面坐着的陈凤娆：“我和她的师尊是太虚湖的沧浪真君吶！我俩都是内门弟子！”
　　元浅月奇道：“可这不是圣影堂的下峰书斋吗？”
　　陈虎生一脸郁闷：“对啊，就是因为昨天我师尊他们动手后，打得不相伯仲，难分胜负，于是掌门决定要五个掌峰一起教导那个东乌哥哥，我师尊抽签在第一个，所以这个月就先由我师尊去做他的教导师尊。”
　　“他回来之后激动得很，连夜就把我们的功课匀给了其他峰，今早起来把整个太虚湖上峰都给腾空了，连我们大师兄都被撵出了洞府，我们也是今天才第一次来圣影堂下峰的！”
　　陈凤娆看见陈虎生一脸郁闷，立刻又不高兴地说道：“你垮着脸做什么？师尊说了，只有那个邢哥哥才能成为我们焚寂宗重塑仙界的希望，只有她得道成仙，我们后面的人才可以飞升！”
　　元浅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陈凤娆板着个脸，转过头去。陈虎心看见元浅月，又好奇问道：“大姐姐，那个什么邢哥哥真有那么厉害吗？”
　　元浅月点头道：“她特别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陈虎心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好吧，看在她厉害的份上，我就不计较被师尊赶出来的事了。”
　　前面传来一声哼笑，陈凤娆道：“说得好像你能怎么跟他计较似得！”
　　元浅月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开心的笑容。虞离瞧见她不停的对着空气傻笑，忍不住问道：“那个邢师弟，如此受器重，你可能很难再见到她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来的时候她们俩坐在一起，看似青梅竹马，亲密无间，如今可是云泥之别，估计想见一面都作难。
　　元浅月由衷地感叹道：“是啊，估计再想见面就很难了，但她能过得好，如她的所愿，那可就太好了。”
　　等到她尽快修到九转金丹，那邢东乌就可以彻底自由了。
　　九长老走进书堂里，看见台下除了元浅月和虞离外，还坐着三个小孩子，估计早就知道了昨天的事情，神色未变，点过名字，便开始授课。
　　等到授课结束，元浅月回味着九长老讲授的基础心法，跟虞离一起往外走。
　　回到了上峰后，楼嫣然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瞧见她们出来，立刻喜上眉梢，说道：“放课啦？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太虚湖看热闹！”
　　元浅月走出传送阵，诧异道：“看什么热闹？”
　　楼嫣然一手拉一个，顾不得她们拒绝，飞快地站进传送阵里，说道：“还能看什么，看我那位俏师弟的热闹啊！”
　　三人站进传送阵，面前景色一花，立刻到了太虚湖的下峰。
　　刚走出传送阵，只见到无数妙龄少女们穿着花枝招摇的华美弟子服，望着可以窥见上峰的地方去了。
　　显然昨天五位掌峰闹的动静不小，无论上峰还是下峰，一天内，无论内门还是外门弟子，都知道了邢东乌这个名字。
　　楼嫣然拉着她们往人群里钻，丝毫不在意形象，两眼放光地往上峰看去。
　　在遥遥隔着云端的上方远处，只看得见一片烟波雾霭飘荡的湖，隔得太远，像是一面镶嵌在天空中的银镜，水天一色，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湖水，哪里是天光。
　　大家听说沧浪真君今天要亲自教导这旷世奇才，纷纷来此地想窥一窥那让五位掌峰动手抢夺的邢东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哎呀，每座上峰都有禁制，只有内门弟子的玉佩才能进得去，咱们只能在这里看看了！”
　　太虚湖下峰的山崖最高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人山人海，元浅月还不知道这仙门焚寂宗竟然还能有这么多人。
　　来这里看热闹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去看，指着遥远的太虚湖或感叹或惊讶，但隔得太远，连那占地百里的太虚湖都只有个巴掌大小的镜子状，就算上面也有人，也实在是看不清楚。
　　元浅月挤在人群中，也踮起脚来看。
　　可是看了半天，她什么都看不到。
　　楼嫣然一跺脚，恨恨道：“早知道就同太虚湖的内门弟子们打好关系了！不然也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挤在这里干瞪眼！”
　　元浅月问道：“难道入仙门的第一天很关键吗？”
　　她跟虞离只听了一堂课啊！
　　楼嫣然神色郑重地说道：“当然重要啦！”
　　元浅月和虞离神色一变，楼嫣然又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想我小师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这个师姐可以给她温暖，给她依靠，为她指点迷津，那不就是给她留下完美印象的关键吗？”
　　元浅月嘴角一抽：“当我没问。”
　　楼嫣然好像真就动了这个心思，又开始焦急道：“不行啊，太虚湖沧浪真君门下还有个内门女弟子，可不能让她捷足先登了！”
　　“下一个月轮到净梵真君，下下个月轮到三思峰，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元浅月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修为不见长进了，她脑子里好像除了修行之外，什么都能塞的下去。
　　等到回了圣影堂，楼嫣然还在念念有词“我明天就去找太虚湖的内门弟子”“到嘴的肉怎么可以被别人叼走”，元浅月听得头都大了。
　　知道邢东乌身份并未暴露，又在焚寂宗如此受器重，元浅月一颗还在悬着的心终于安全落了地。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元浅月开始有模有样地学着九长老所授，开始引气入体，学着感受天地灵息。
　　第二天，虞离还是一大早就过来叫她，元浅月打着哈欠，坐起身来。
　　她闭着眼睛懵了会儿，才随意地穿上鞋子，梳了梳头发，跟着虞离到了研月书斋。
　　等九长老教完今日的课程，她再和虞离回来，楼嫣然若是有空，也会溜达来找她们玩，但大部分时候，她都被紫练元君看管着，在紫练洞府里苦哈哈地修炼。
　　神兽吃灵果，妖兽吃血肉（大部分是吃人的血肉）。


第113章 朱眼白鹤
　　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元浅月已经学会了引气入体的第二层，感觉很是奇妙，身体通透轻盈，连皮肤都要比过去柔亮几分。
　　这一天按惯例来说，是她跟虞离去领月俸的日子。
　　楼嫣然也想溜出去玩，她昨晚又被紫练元君骂了一通，今天趁着她刚好又从大师兄仇郁那里又借到二十枚大灵石，于是带着两个师妹一起又到了清虚院。
　　清虚院还是这样人来人往，元浅月上个月的十枚大灵石还剩三枚，她准备好好地攒起来，不再随意花钱，将来万一要买个什么东西呢？
　　刚一经过那排售卖灵兽的路边，她的眼前一花，立刻蹿出一抹青光，一只青鸟立刻扯着大嗓门兴奋地喊道：“哎呀，你终于来啦！我盼了你好久吶！”
　　元浅月定睛一看，竟然是上次那只青鸟。
　　周遭的人纷纷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毫无异色地转过脸，青鸟围着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了两圈，激动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过了一个月，你果然来啦！”
　　楼嫣然看向元浅月，皱眉道：“你哪里来的钱买这青鸟啊？”
　　虞离也是一脸好奇。
　　元浅月尴尬地说道：“我是来领月俸的。”
　　不是来跟你定契约的。
　　青鸟拍拍胸脯，说道：“我知道呀，你领完月俸，不就有钱买我了吗？”
　　它十分骄傲地指了指头上的价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七十大灵石：“只有给你我才开了五枚大灵石的最低价格，简直就是白送了！”
　　楼嫣然恍然大悟，继而朝元浅月说道：“浅月，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能杀价的啊！”
　　“灵石不灵石的不重要，”青鸟翅膀一挥，极其豪迈，“主要是她大方！”
　　说着，它又挺起胸膛，矜持地咳了一声：“你不知道，你走之后，多少人想买下我，跟我定契约，开再高的价格我都没同意，就是等着你来吶！”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嗤：“你走之后，它无人问津。”
　　顺着这声音看去，那朱眼白鹤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头顶上的价码又涨了两百。
　　朱眼白鹤看着在空中僵硬住的青鸟，懒洋洋地说出了下一句：“这种偷奸耍滑，好吃懒做的青鸟——贱卖都没人要。”
　　青鸟立刻愤怒地朝它扑了过去：“你是嫉妒我有人定契约吧！我好吃懒做，你还病弱残废呢！”
　　元浅月伸手去拉住它：“哎等等！”
　　青鸟立刻顿住身形，它的身躯没朱眼白鹤大，估计冲过去也打不过它，此时见元浅月动手阻止它，当即借驴下坡，顺着台阶下：“哼，要不是我主人拦着我，我早就把你揍趴下了！”
　　元浅月哭笑不得，她的手可还没够着青鸟，它就缩回来了，看样子一定是个狐假虎威惯了的。
　　犹豫了下，她说道：“等我领完月俸回来，我就跟你定契约。”
　　青鸟眼前一亮，问道：“那你定完契约，记得给我买梧桐果，上次吃那个，可好吃啦！”
　　楼嫣然大惊失色，说道：“你上次还给它买梧桐果了？浅月，那可要三枚大灵石！你也太舍得了！”
　　她看元浅月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出手大方的师妹变成了看一个纨绔败家子的目光。
　　虽然这钱不是她花的，但楼嫣然依然感觉心痛到无法呼吸。
　　三枚大灵石！可以买好几件首饰了！
　　就这么被这个聒噪且没用的青鸟给吃了？
　　元浅月尬住了，青鸟毫不客气地说道：“不是买给我的，是买给那个残疾鹤的，但是它不要，我要！”
　　它砸了咂嘴，尽管是一只青色羽毛的鸟，却还是可以从它的脸上看出回味无穷的表情：“好吃，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贵的灵果呢！”
　　它说得很大声，估计是故意想气到旁边的朱眼白鹤。
　　朱眼白鹤翻了个白眼，又把头插到翅膀里不问世事了。
　　说起梧桐果，青鸟又被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它立刻不放心了，生怕元浅月这领月俸回来是诓她的，说道：“我跟你们一起去领，领完你就把我买了，这样方便我跟你一起回去。”
　　元浅月抬起头来，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诓你的，但是我估计这个月给你买不了梧桐果了，我领完还剩三枚大灵石，我还要吃东西呢！”
　　青鸟想了想，退而求其次，说道：“也成，给我买点旁的也成。”
　　几人走进发放灵石的房间里，账房师傅习惯性地接过元浅月手里的玉佩，往那水面上一放，忽然愣了一下。
　　元浅月正在跟楼嫣然说刚刚那只青鸟的事情，账房师傅忽然唤道：“元浅月，这里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元浅月啊了一声，转过头去，账房师傅手里拿了一枚深紫色玉佩，神色从容地说道：“有人给你留了这枚玉佩，让我转交给你，她说想来你手头灵石不够用，所以给你拿了她的玉佩，随取随用。”
　　元浅月诧异道：“给我的？”
　　这里其他的弟子们也朝这里看来，楼嫣然好奇地走过来，说道：“浅月，你在这焚寂宗还有认识的长辈吗？”
　　元浅月摇摇头，迟疑了下，小声地说道：“可能是东乌吧？”
　　楼嫣然用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她：“她哪里有空来咱们这下峰给你留东西？再说，她作为现在整个焚寂宗的大红人，我想去看她一眼，我娘都要骂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楼嫣然之前一直想着去太虚湖看看邢东乌，结果被紫练元君知道她在拐骗太虚湖那几个内门弟子，好给她玉佩引路，差点没上手给楼嫣然抽一顿。
　　她一再警告楼嫣然，千万不要去影响邢东乌的修炼之路，这事关整个焚寂宗的未来，邢东乌就是他们将来重塑仙界，再度飞升的希望。
　　楼嫣然风流成性，喜欢沾花惹草，最爱勾搭刚入门的师弟。以前就算了，如果敢把主意打到邢东乌身上，她这个既当娘又当师傅的一定会下狠手，好好教训她一顿。
　　楼嫣然在日头下跪了好几天，跪的膝盖发麻，这才彻底放弃了再去太虚湖对邢东乌嘘寒问暖的想法。
　　元浅月也想不到其他人，她疑惑地朝着账房师傅问道：“这玉佩里面有多少大灵石？”
　　邢东乌一向对她很大方，里面应该有一两百吧？
　　她忍不住想入非非。
　　账房先生看了她一眼，说道：“随取随用，多少都可以。”
　　元浅月愣住了，楼嫣然看看元浅月，又看向账房师傅，说道：“总该有个上限吧？”
　　账房先生看了一眼，说道：“一次上限十万。”
　　整个账房里都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在说笑的，谈天的弟子们都像是白日见鬼一样看着账房先生手里那块紫色玉佩。
　　楼嫣然像是被火燎到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惊叫道：“十万？！”
　　她死死地盯着账房先生，说道：“我娘紫练元君的掌峰玉佩里每个月就才十万！”
　　账房师傅一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于此时也有些神色微变，说道：“是十万，没错，单次上限十万，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取。元浅月，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说已经认过了你的主，只由你使用。”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一下周围个个眼神炽热的弟子们，说道：“她还说，这玉佩上附了保命的法术，如果有人对你动手，自会防御反击。”
　　楼嫣然凑到元浅月旁边，充满羡慕嫉妒恨地盯着她：“说，你到底是不是掌门遗落在外找回来的女儿！”
　　旁边虞离喃喃自语道：“十万？”
　　哪怕在人间，这也是个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了。
　　元浅月被这个惊天消息砸得头晕，看着账房先生手里的紫色玉佩，邢东乌哪里来的钱？
　　再说，她拿了邢东乌的玉佩，那邢东乌怎么办？
　　元浅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接他手上的玉佩，说道：“你能不能把玉佩还给她？我不需要这么多灵石。”
　　邢东乌的修行辛苦，一定比她更需要灵石去买这些天材地宝吧？
　　账房师傅摇摇头，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如果要还给她，那就等她下次来看你，再亲手还给她吧。”
　　元浅月一喜：“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账房师傅见她神色雀跃，微微一笑，说道：“这我就说不定了。”
　　元浅月心头欢喜，这才接过他手里的紫色玉佩，拿在手里。
　　一出来，后面的弟子们看着她的眼神全变了，有人还在嘀咕“多半是哪峰掌门找回来的血脉”“是不是掌峰的私生女啊”。
　　楼嫣然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元浅月被这天降的横财砸中，等走出了账房的洞府，这才想起自己的月俸还没领。
　　她要掉头回去领，楼嫣然已经果断说道：“你都有十万了，还在乎那五枚大灵石做什么！”
　　元浅月立刻说道：“那不一样！由俭入奢易，由俭入奢难，那五枚大灵石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这个紫色玉佩里的，只能算是我暂时沾得她的光，现在用用，但等之后玉佩还是要还给她。”
　　楼嫣然已经羡慕得说不出话了，旁边虞离神色恍惚，心都在滴血。
　　单次上限十万大灵石——什么人才能有这么豪横，出手如此阔绰？
　　难道她真的是掌门的女儿？
　　等领了月俸，那只青鸟已经在原地站着，脖子竖得老高，见元浅月出现，知道她是来跟自己定契约，顿时兴高采烈地飞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它激动道：“灵石呢，我那么大五枚灵石呢！”
　　楼嫣然和虞离都在旁边默不作声，羡慕得说不出话，失去了任何交流的意愿。
　　元浅月拿出自己的弟子玉佩，在它头顶上的价码表上点了点，青鸟已经及时将它改成了五枚的价码，点完之后，白光一闪，价码表立刻清空了，消失在青鸟的头顶。
　　青鸟晃晃尾巴，立刻喜滋滋地说道：“太好啦，等下我就去兑这五枚大灵石。”
　　元浅月仰着头，说道：“这个怎么结契啊？”
　　青鸟让她闭着眼，将爪子伸到她的手里，感受了一下，十分不满地说道：“哎呀，你这不还是个凡人吗？你这才引气入体，还没法结契啊！”
　　元浅月哦了一声，青鸟又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过也没关系，快了，估计再过半个月你就可以到引气五层，勉强可以结契，到时候再签契约也成。”
　　青鸟趴在她的肩上，说道：“好了，咱们契约达成了，赶紧去给我买点灵果吧，能跟我用这么便宜的价格结契，可是我看在你没钱，又朴实的份上，我才——诶，你干嘛去？”
　　元浅月走到了朱眼白鹤面前。
　　朱眼白鹤看着她，不耐烦地说道：“干嘛？小穷酸，来我这里显摆吗？刚买了一只廉价聒噪无人问津的青鸟，你很得意吗？”
　　元浅月迟疑了一下，她掏出紫色的玉佩。
　　旁边的楼嫣然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好似那掏出来的不是紫玉佩，而是她的心头血。
　　但玉佩在元浅月的手上，她也不好插嘴。
　　元浅月朝它客气而礼貌地问道：“那你愿意和我结契吗？”
　　朱眼白鹤翻了个白眼，鹤喙顶了顶头顶上的价码，冷笑不止：“我瞧你应该识字吧，你是不是穷到得失心疯的地步了？”
　　元浅月拿起紫色玉佩：“那你是愿意咯？”
　　朱眼白鹤嗤笑一声：“我看你是穷疯了——”
　　元浅月将紫色玉佩点了点它头顶上的价码表，紫光一闪，那价码立刻清空了。
　　四周无论是路过的人，还是过来看热闹的兽都沉默了。
　　元浅月这才收回来手上的紫色玉佩，她的肩膀骤然爆发一阵痛意，那青鸟眼珠子要掉出来了，它高声尖叫，扯着嗓子惨嚎：“人类都是骗子！阴险狡诈！我真心一片，你竟然如此作践我戏弄我欺骗我！”
　　元浅月的半边耳朵都被它这一声尖叫给震麻了，脑子里嗡嗡直响，耳朵里一阵湿热，她下意识抬手一摸，竟然是鲜血。
　　青鸟一看她耳朵流血，尖叫声立刻收了起来，但依旧愤怒不能自已，气得羽冠倒竖，说不出话。
　　楼嫣然看见元浅月竟然真的愿意花三千多大灵石去跟这么一只不能飞的残疾白鹤定契约，眼前一黑，也差点摔下去。
　　她艰难地捂住心口：“三千大灵石！可以换一把上好的灵剑了！如此暴遣天物！”
　　虞离扶住了她，楼嫣然往她身上一靠，语气羡慕到能滴血：“我以前风光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败家啊！”
　　元浅月捂着耳朵，幸好不疼，就是里面嗡嗡响，她有些懊恼，朝青鸟没好气地说道：“这又不是我的钱，这是别人送我的玉佩，以后是要还回去的！”
　　听她这样说，怒发冲冠的青鸟这才缓过神，羽冠平息了下来，依旧恶声恶气地说道：“不行，你给了它那么多，才给我五枚大灵石，不公平，你得给我补上！”
　　说罢，它想起元浅月话中的重要信息，立刻眼前一亮：“你说的这个朋友，她还缺灵兽吗？我愿意倒贴五枚大灵石跟她结契，十枚，再不行二十枚也成！”
　　元浅月问道：“你不是都跟我结契了吗？”
　　青鸟矜持地说道：“这不是还没结成吗？”
　　元浅月气不打一处来，捂着耳朵一抖肩膀：“那你从我肩膀上下去！自个去找她吧！”
　　青鸟被她甩了出去，又立刻贴了上来，作小鸟依人状：“不要这样赶人家嘛！跟不成你朋友，跟你也是好的呀，我就知道你大方，我最中意你了！”
　　元浅月被它这阴阳怪气的话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朱眼白鹤一直沉默地看着她和青鸟在这里废话，元浅月出钱买下了它，于情于理，她都该是它的主人了。
　　旁边看热闹的神兽们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天吶，肯花三千灵石买这只不能飞的白鹤，太大方了！”
　　“好羡慕哦，什么时候我才能遇到这么有钱的主人？”
　　“干脆我也学它改个高价格吧，总有钱多眼瞎的撞上来！”
　　“要不问问她还要不要灵兽吧？看她都买了两个了！”
　　元浅月耳朵嗡嗡直响，听不清其他人在说什么，但看着周围的灵鸟越来越多，个个跃跃欲试，她嗅到了被包围的危险气息，有点招架不住。
　　看朱眼白鹤还站在原地，朝着它客气地说道：“咱们走吧，如果我朋友见到你，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那双朱红色的眼睛和邢东乌太像了。
　　其他的白鹤都是黑眼睛，只有它这双红如朱砂，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深深地打动了元浅月。
　　如果是邢东乌的钱，拿来买这只灵鹤，她知道了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朱眼白鹤冷冷地说道：“我又不会飞，你买我做什么？”
　　元浅月看见它嘴巴在动，却不知道它在说什么，青鸟知道她被自己震伤了耳朵，十分贴心地跳到她另外那只还没受伤的耳朵边，添油加醋地说道：“它说它不会飞，是个没用的残疾，你买它没什么用！”
　　朱眼白鹤立刻恶狠狠地瞪着青鸟。
　　元浅月这下可算是听清了，她真心实意地说道：“那有什么，你看我也不会飞啊，咱们就在地上走呗，等我学会了御剑之术，我御剑带你去天上飞！”
　　青鸟立刻酸溜溜地说道：“哦哟主人好好哦，我也不会飞，主人带我一起。”
　　朱眼白鹤这才迈动了长长的细腿，走了过来，经过元浅月的身边时，抛下了一句冷嗤：“有钱了不起么，哼！”
　　这脾气真是跟私底下的邢东乌一模一样啊！
　　元浅月越发觉得这钱花的值当。
　　楼嫣然看了看她肩上得意洋洋的青鸟，和旁边眼高于顶的朱眼白鹤，深深地感到了自己是多么的恨铁不成钢。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她娘紫练元君的感受。
　　元浅月用三千灵石去买这么一只本该就值三四百的灵鹤，不，它既然不会飞了，估计只能卖不到一百，这是多么的暴遣天物？这么多么的铺张浪费？
　　就如同她拿自己卓绝优越的天赋不去好好修道，整天费尽心思想着如何勾搭新来的师弟一般。
　　楼嫣然在心中默默忏悔，啊，苍天在上，她悟了。
　　此刻灵性的光芒笼罩了她的神台，她已超然物外，波澜不惊了。
　　过往的路人都拿看冤大头的眼神看着她，不少来着闲逛的弟子估计都听说过它的鼎鼎大名，都知道这朱眼白鹤出名的坏脾气和高价码，看元浅月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这一刀被宰得一定很伤筋动骨吧？
　　元浅月走到卖灵果的摊子前，青鸟口水都要掉下来了：“快快快，让我来选！”
　　想着确实在买它的价格上跟朱眼白鹤相差太多，有点委屈它，元浅月也就顺着它，点了点头。
　　青鸟跳到柜子上，豪横地说道：“每样给我来一份尝尝，再来一份全给我包好，带走！”
　　选什么选，全打包不就成了？
　　元浅月差点被它给气死，说道：“这么多你吃的完吗？”
　　青鸟立刻倨傲地在柜台上迈起碎步：“你犯过的最大错误是什么，知道吗？就是小看我的饭量！”
　　这灵果摊上琳琅满目，少说也有三四十来种奇形怪状的灵果。元浅月把捂住耳朵的锦帕拿下来，血已经不流了，但还是听不太清楚。
　　那灵果摊后面的摊主看了一眼青鸟，又看了看它身后的元浅月，指着青鸟问道：“你的？”
　　元浅月点了点头，摊主又问道：“一样一份，再打包一份吗？”
　　元浅月指了指旁边的朱眼白鹤，说道：“一样两份，再打包两份。”
　　朱眼白鹤哼道：“谁稀罕？”
　　青鸟立刻见缝插针：“它不稀罕就给我，我稀罕！三份全给我打包了吧！我不嫌沉！”
　　朱眼白鹤怒道：“你想得美！”
　　元浅月拿出紫色灵石，往摊主给出来的价码表上点了点，她朝青鸟和朱眼白鹤吩咐道：“以后可不许吵架打架，刚刚青鸟你把我的耳朵震出血，我可还没找你麻烦，你收敛一点！”
　　青鸟立刻点头如捣蒜，乖巧娇羞：“好的吶主人！”
　　她朝着楼嫣然和虞离走过去。
　　楼嫣然刚刚感悟到了修仙的真谛，此刻境界松动，心境平缓如海，正神色平和，面带微笑，仿佛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朝她和蔼微笑。
　　而虞离则是神色复杂，羡慕嫉妒不甘渴望各种交织在脸上，几乎快要掩饰不住，见她走过来，忍不住还是说道：“三千灵石，浅月，你是真的舍得。”
　　元浅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正在吃灵果的大小两只神鸟，说道：“给我玉佩这个人，很喜欢红眼睛的神兽。”
　　虞离道：“那你为什么不跟那些瑞兔结契？它们眼睛都是红的。”
　　这倒是给她问住了，元浅月一时编不出什么话来，只能讷讷地说道：“红眼睛的兔子不稀奇，红眼睛的白鹤很稀奇啊！”
　　虞离叹了口气，元浅月又说道：“今天我请客，我们去买点好吃的吧！”
　　楼嫣然现在即将境界松动，看谁都是心平如海，不起波澜，微笑道：“好啊。”
　　虞离也跟着走了过去。
　　元浅月点了几样以前想尝，却没钱买的糕点，尝了味道，忽然又有些遗憾。
　　要是邢东乌也在这里就好了。
　　她给邢东乌特意带回去那枚梅花糕点放到第三天晚上，等她终于觉得不能再等的时候，打开一看，已经融化坏掉了。
　　可把她心疼得够呛。
　　元浅月拿出这紫色玉佩，叹了口气，说道：“嫣然师姐，我想让师尊帮我把这枚玉佩还给她。”
　　楼嫣然吃了一口糕点，抬起头来，说道：“你还没说这到底是谁给你的啊？”
　　元浅月也不好说邢东乌的名字，只含糊说道：“师尊应该明白是谁。”
　　虞离吃着糕点，只觉得食之无味，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连同今天发下来的五枚大灵石，她一共攒了十五枚，一枚都没舍得花。
　　修士寿命漫长，经年累月，这弟子玉佩里也能攒到足够多的钱，等到她可以御剑认剑灵的时候，她就有足够的钱，买下一把心仪的好剑。
　　铸剑宗里一把上好灵剑要将近三四千灵石，如果在焚寂宗待的时间够长，修士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也就不算什么。
　　但是她得多少年才能攒够十万大灵石？算了算，就算是按照内门弟子的规格，也整整要一千六百多年！
　　亲传弟子也得一分不动地攒八十三年。
　　虞离长长地叹了口气，味同嚼蜡，越发伤感了。
　　元浅月到底是不是掌门流落在外的女儿啊？
　　朱眼白鹤和青鸟吃完了果子，各自拎着一个金色的乾坤袋，巴掌大小，背在身上。
　　见元浅月走过来，青鸟一个弹跳，自然而然地跃上元浅月的肩膀上，差点把她给压跪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压给摁的差点跪在地上，要不是旁边虞离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恐怕就得当街跪下去了。
　　青鸟咦了一声，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站在地上，仰着头不屑地说道：“你这也太弱不禁风了吧？”
　　吃饱了，它说话的底气就足了。
　　元浅月的肩膀好像都要被它压碎了，此刻白着脸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是吃了多少？刚刚差点把我肩膀踩碎了！”
　　青鸟挥挥翅膀：“勉强算吃饱了吧。”
　　朱眼白鹤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元浅月被虞离扶起来，她揉着肩膀，说道：“你以后吃了东西别往我身上招呼，下次真被你踩碎了骨头，有你好看！”
　　青鸟站在地上往前走，也懒得飞，尾巴一晃一晃，极其敷衍：“哦哦哦。”
　　一行人回到了圣影堂，天色还未晚，青鸟和朱眼白鹤跟着元浅月进了房间，元浅月想着耳朵流血的血迹已经干了，准备脱下衣服沐浴，瞧见青鸟和朱眼白鹤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此时此刻已经一个仰躺床上，一个窝在椅子里，顿时勃然大怒：“你们俩这是在干嘛？”
　　青鸟懒洋洋地说道：“我们神兽跟你们修士不同，不分雌雄，也只有你们才需要分性别。”
　　朱眼白鹤更为冷淡地说道：“你在我们眼里就跟湖里的一条鱼没什么区别。”
　　元浅月一把抄起旁边的梳子朝青鸟扔过去：“我是让你们俩别占我的床！”
　　青鸟一躲，不情不愿地起来挪到了旁边的软榻上：“行吧行吧，你有灵石你说了算。”
　　元浅月走进后院的温泉沐浴，响起来青鸟的话，不由得又好奇地问道：“那你们神兽既然雌雄不分，那怎么生育子嗣后代？”
　　隔着屏风，青鸟舒舒服服地在软榻上变成一摊青色大饼：“我们神兽每个种族都有供奉的来生泉，只要喝一口来生泉，就可以诞下后代。”
　　元浅月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奇怪的泉水，青鸟又说道：“不过一般没有神兽会主动去孕育后代，一般都是自己快到寿命尽头，才会去喝来生泉。”
　　“所以刚生下来的神兽，也并不知道自己是谁生的，我们神兽历来如此。”
　　元浅月哦了一声。
　　等她沐浴完，换好月白亵衣出来后，青鸟和朱眼白鹤早就睡着了。
　　她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它俩，但一看它们睡得如此放松，心头微微涌现暖意，脚步放得更轻了。
　　来到焚寂宗的时候，因为知道金银珠宝在这里没有什么作用，所以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对小小的银质铃铛手镯，那是她小时候爹和娘为她求来保佑平安的对镯，她长大之后，自然就戴不进去了。
　　邢东乌以后估计也很难和她再见面了。
　　在看见这只朱眼白鹤的时候，她仿佛就在这陌生的仙门之上，重新看到了邢东乌站在她的面前。
　　——那双如血如朱砂的眼睛，就像红宝石一样，于雪白的羽毛间，熠熠生辉。
　　这是她们之间，现在唯一还能将彼此联系在一起的共同秘密了。
　　但这是她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元浅月想了想，从床上拿起一件薄毯，动作极轻地盖在了朱眼白鹤的身上，又走到床边，将床榻上团成一滩大饼的青鸟身上盖上了一件柔软的衣裳。
　　即使知道神兽根本不怕冷，但这样做让她心中充满了被需要的感觉。
　　真好啊，至少在仙门上，她又有了两个独属于她的朋友。


第114章 金丹妖丹
　　一旦拜入仙门后，生辰不再重要。
　　只有结丹，进阶，修为跨越才算是值得纪念的庆祝的日子。
　　眼见元浅月一掷千金买下朱眼白鹤后，楼嫣然若有所感，心有顿悟，回去之后境界松动，把紫练元君惊喜到无以复加，彻夜守着她让她冲击体内金丹，想要一鼓作气打破三阶，跃上四阶。。
　　结果折腾了两天，楼嫣然还是没能成功冲过三阶。
　　紫练元君失望透顶，彻底明白自己这个女儿，也许是不能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去冲击金丹四阶了。
　　想起楼嫣然以前的惫懒行为，还有她那经常撩拨新来师弟的风流行径，紫练元君越想越怒不可遏，在紫练洞府大发雷霆，把楼嫣然关进思过室禁足三个月。
　　想着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元浅月一个人带着青鸟白鹤来到了清虚院。
　　虞离最近越发努力刻苦，听说元浅月要去下峰，委婉拒绝了，她赶着回去修炼。
　　虞离和她的资质差不离，但修炼得显然比元浅月刻苦多了。
　　一路来到下院，青鸟站在她的肩上，朱眼白鹤跟在她的身后，两只灵兽都还没有结契，在她身边指点江山。
　　“我要这个快给我买！”“欸你真是小气，这才值五枚大灵石！”“果然是到手了就不珍惜了，连哄我都懒得哄了，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坏女人！”
　　元浅月被它吵得头疼，上次来清虚院还是买下它们的那一回，元浅月伸手接过摊主手里的金色乾坤袋，递给青鸟一包，又递给朱眼白鹤，说道：“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了！”
　　这小半个月过去，元浅月的引气入体已经到了四层，再过几天，也许就可以和它们结契了。
　　一人两鸟正在买东西，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笑。
　　一个紫色衣裳，无情庄弟子服饰的男子走到元浅月面前，上下打量她几眼，哎呀一声，说道：“这不是嫣然师姐身边的那个小师妹吗？”
　　元浅月见他有些面熟，这才发现他是上次在账房洞府领玉佩时见过的无情庄外门弟子，好像叫范如。
　　旁边那个高高的青年果然有些面熟，定睛一看，正是蒋温知。
　　他身边跟着一头半人高的斑斓梅花小鹿，长长的鹿角晶莹剔透，十分美丽。
　　蒋温知看了元浅月一眼，目光落在朱眼白鹤那翻着白眼的朱红眼珠上，抑不住好奇的心理：“这是你的灵宠？”
　　元浅月点了点头。
　　范如立刻随口说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啊，看这灵鹤，至少要一两百大灵石吧？”
　　他理所当然地把元浅月买下这只灵鹤的大灵石，看成了楼嫣然借给她的钱：“嫣然师姐还是这样乐于助人。”
　　他语气酸溜溜的，元浅月看向他，又看向蒋温知，半是好奇半是不高兴：“嫣然师姐到底怎么你们了？”
　　蒋温知见她神色懵懂，没想开口，旁边范如还是竹筒倒豆子一样，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那个好师姐，趁我们温知师兄刚进外门的时候，嘘寒问暖，有意撩拨，等到我们温知师兄动了真心，要跟她结道侣的时候，她却说她是内门金丹修士，不能跟温知修士这样普通的外门弟子结侣！”
　　“她说玩玩而已，何必当真！可恨！如今我温知师兄金丹七阶，已升入内门弟子，她却还在金丹三阶，几十年没有动静，这就是她始乱终弃的报应！”
　　元浅月犹豫了下，这怎么想也是一出凄婉断肠的爱恋，她琢磨着说道：“也许是嫣然师姐她怕自己只能停步三阶金丹，所以不想耽搁了温知师兄呢？”
　　蒋温知这才有了反应，他凉凉一笑：“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还感动她定是委曲求全，下定决心等我有了出息，定要去圣影堂找紫练元君提亲，与她结为道侣。结果呢！你不知道，她跟不下十个新来的师弟有过风花雪月，与他们断绝关系的时候，说得还都是一模一样的话！”
　　元浅月替楼嫣然捏了把汗，难怪她那么心急如焚地要去太虚湖窥一窥邢东乌，原来她还真有这样祸害别人的心思。
　　蒋温知咬牙切齿道：“我初来焚寂宗，心中忐忑，她又是个内门大师姐，母亲是紫练元君，身份高贵，妍若海棠，她看我长相俊秀，立刻对我嘘寒问暖，主动来给我指点迷津，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陷入了她的罗网，等到我情根深种想与她结侣，她却立刻与我分手，在我知道她与这么多师弟都谈情说爱之后，我找到她要个解释，她竟然同我说，我是她见一个爱一个里最爱的那一个！”
　　元浅月可真是再也说不出替楼嫣然辩解的话了，这不就是凡间里那些风流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的话吗？
　　蒋温知显然许久没有说起过这段事，缓了缓神，又说道：“是我失态了，背后妄议她人本不是君子所为，但我此番话字字当真，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千万别对楼嫣然动了真心！她是个没有心的无情之人！”
　　元浅月奇道：“她又不会与我谈情说爱，我怕什么？”
　　蒋温知扫她一眼：“那是因为你还不够漂亮，没能入得了楼嫣然的眼。忘了同你说了，她这人最喜爱美貌之人，无论男女，与她花前月下，后来又被她伤过的师妹们也有好几个，如今个个都修无情剑道，再不信情爱了。”
　　元浅月顿时汗毛倒竖，摸了摸自己的脸，松了口气：“幸好我相貌一般。”
　　蒋温知看上去个子高挑，确实目若寒星，相貌堂堂，像是楼嫣然喜欢的那一挂。既然刚好碰见，元浅月单独一人，对他印象并不坏，和他又开始聊起其他的来。
　　被楼嫣然祸害过，他已经完全断绝了情爱的念头，真正地一心无情剑道了。
　　三人闲聊着往前走，天上忽然掠过一片铺天盖地的阴影。
　　街上的修士们纷纷停下脚步，元浅月仰起头看向天空之上。
　　在仙门呆了一个多月，她已经学会了处变不惊，在稀奇古怪的事物也可以迅速接受。
　　仙山雾霭飘渺之间，这一片巨大的阴影竟然是一只彩色的神鸟振翅飞过时投下来的，这只神鸟浑身覆盖着金色华贵的羽毛，飞得极高，尾巴拖着三根长长的金色尾羽，周身间或有蓝色的纹路，仙气缭绕，一看就浑身贵气，闪耀夺目。
　　那是一种令万物臣服，俯首跪拜的美丽和高贵。
　　元浅月看得都傻了。
　　这一片的神兽们显然躁动了起来，青鸟也在她的肩上紧紧地攥收爪子，被威慑得一动不动，羽冠倒竖，缩着头，像是看见了天敌。
　　朱眼白鹤看见它这样，立刻幸灾乐祸地翻了个白眼。
　　元浅月第一次看到这样巨大华美而气势逼人的神鸟，旁边蒋温知也抬着头看了许久，等到神鸟飞走，这才朝元浅月说道：“我在焚寂宗呆了六十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神鸟彩凤，没想到竟然如此美丽。”
　　那只神鸟彩凤看样子是朝着飞仙台去了。
　　继神鸟彩凤过境，天空中又飞来一大片展翅的朱雀，雷鸟，雪凰，个个体型庞大，姿态优雅，全朝着飞仙台而去。
　　蒋温知脸上浮现了羡慕，看着那在飘渺云端，只可仰望的朱雀门，说道：“看这样子，今天多半是要替那个新来的邢师弟挑选灵宠吧？”
　　范如也附和道：“这些神鸟力量强大，可凭空召唤风雨雷电，各为一方霸主，也根本瞧不上咱们仙修，平常是绝不会来焚寂宗，毕竟对它们来说，跟凡修打交道，就是辱没自己的凤凰血脉。”
　　“在灵界的神鸟就算有凤凰血脉，也不能算真正的凤凰，但这已经足以让它们睥睨天下，它们以前可是从不会正眼瞧我们修士一眼。而如今避世隐居昆仑山之巅的神鸟一族，听说这邢师弟可以飞升得道，重塑仙界，立刻就来了——毕竟它们只有在她飞升后，跟着登上仙界，才能彻底的褪去凡身，成为凤凰。”
　　等到所有的神鸟过境，威慑力褪去，青鸟才缓过气来。
　　这些有凤凰嫡系血脉的神鸟跟它们这种青鸟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人家呼风唤雨，操纵风雨雷电，受尽万人崇拜，它只能说点人话，还得把自己贱卖。
　　在它们巨大的震慑力下，普通的灵鸟真是连气都喘不过来。
　　范如边走边说：“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其他的神兽听到了消息，也会赶过来。到时候焚寂宗就更热闹了。”
　　元浅月驻足看了一会儿朱雀门，那群遮天蔽日的神鸟们已经停在了朱雀门玉石大道上，它们体型庞大，即使隔着重重云端，也能看到许多个正在朱雀门上移动的黑点。
　　周遭的灵兽们无比一脸向往地看着那朱雀门。
　　作为没有凤凰血脉的普通灵鸟，它们连上峰的结界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朱雀门。灵兽也是修为越高，寿命越长，它们也渴望像这些强大的凤凰嫡系一般，享受漫长而肆意傲慢的生命。
　　聒噪的青鸟也不说话了，它时不时抬起眼，偷偷地看一眼那朱雀门。
　　作为最普通且无用的灵鸟，这辈子能见到一次神鸟彩凤，都值得它回去族群里吹嘘一辈子了。
　　元浅月没想到邢东乌竟然会有真正拥有凤凰血脉的神鸟给她做灵宠，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朱眼白鹤。
　　她还想着以后让朱眼白鹤跟着邢东乌呢！
　　看来是她想太多了，现在的邢东乌已经是她遥不可及，无法想象的存在，是让整个焚寂宗都仰望的第一人，给她做灵宠的都是神鸟彩凤。
　　她就只能带着这只聒噪的青鸟和不会飞的朱眼白鹤，抬着头看着那些争先恐后要给邢东乌做灵宠的神鸟们振翅飞向朱雀门，飞仙台。
　　——她站的太高，已经到了重重云霭缥缈仙境之上，元浅月已经看不见她了。
　　等逛完回来，走到了紫云别苑，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房间时，元浅月推开门，手里拎着一盒子吃食，旁边青鸟提溜着它的金色乾坤袋，叽叽喳喳地说道：“我说你都入了仙门了，还惦记着凡间的规矩做什么？仙门之上谁会在意你生辰这种——”
　　它忽然话一顿，周身一凛，羽毛倒竖，哆哆嗦嗦地绷起了身子。
　　元浅月诧异地看向它，抬起头，看向房中。
　　房中一片漆黑，但此时不知为何亮起了绚烂柔和的光芒，将房间的陈设照出隐隐约约瞧得见大致轮廓。一只体型只有两只巴掌大小，浑身柔和光芒，仙气缭绕的彩凤就浮在半空中。
　　在这柔和的光芒下，一个高挑的身影在黑暗中慢慢地走出来，她声音依旧轻若云霭，冷冷清清，带着一丝从未褪去过的矜傲和温柔，说道：“我在乎。”
　　在黑暗中，她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依旧是昳丽而清冷，贵不可攀的面容，如今更添了一抹摄人心魄的仙气和端凝。
　　有一瞬间，元浅月几乎不敢认她。
　　但在下一刻，邢东乌却微微笑起来，在彩凤绚烂的光芒下，朝元浅月张开双臂，坚定而轻声说道：“我很在乎。”
　　元浅月眼眶一热，手一松，提着的盒子立刻从她手里松下掉落，幸好朱眼白鹤眼疾手快，连忙用翅膀托住，才没摔在地上。
　　元浅月扑进邢东乌的怀里，激动得语无伦次：“东乌，你怎么来了？你可以来圣影堂上峰了吗？”
　　邢东乌紧紧地抱着她，将下巴贴在她的额头上，狡黠地说道：“我溜出来的。”
　　元浅月抬起头看着她，心里高兴得说不出话，她已经快一个半月没见过邢东乌，自那日来到焚寂宗分别之后，邢东乌就成了她连抬头看都无法看到的至高存在。
　　而此刻，她从那高高在上的飞仙台走下来，走到了她的小别院里来。
　　邢东乌抱着她，见她如此高兴，自己的语气也不由得轻快许多：“我现在名义上是净梵真君的亲传弟子，但住在飞仙台，受五位掌峰的轮流教导，不可随意离开。今天还是我趁掌门接待神鸟一族的时候，从朱雀门借着彩凤飞下来的。”
　　元浅月感叹道：“东乌，你太厉害了，你不知道，飞仙台下面的所有焚寂宗弟子们，都把你传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名字，现在可真是无人不知啊！”
　　邢东乌散漫而倨傲地说道：“那不是应该的吗？”
　　她的骄傲和璀璨，无人能争辉。
　　元浅月高兴极了，听见她这样一说，却又忍不住切了一声，跟过去一样，一脸嫌弃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谦虚这个词怎么写的吗？！”
　　青鸟刚刚被彩凤气势所震，畏畏缩缩不敢说话，此刻听说自己的主人和邢东乌竟然关系密切，顿时眼睛发亮，像是饿狼见了肉，死死地盯住了邢东乌。
　　如果不是怕在旁边盯着的彩凤，估计青鸟此刻已经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邢东乌的大腿不撒手。
　　跟着邢东乌混，那不是比跟着元浅月强一万倍？
　　不过想来，邢东乌也不会要它。
　　青鸟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打转，两人到床边坐下，元浅月迫不及待地问道：“那紫玉佩是你给我的吗？”
　　她从怀里把紫玉佩掏出来，递给邢东乌：“我也花了挺多的，剩下的还给你吧！”
　　邢东乌问道：“给你的就是你的，这紫玉佩是掌门为我定制的入门礼，不过我在飞仙台，上面什么都有，我如果想要什么，只要一句话，他们立刻会为我准备好，我拿着也没用。”
　　元浅月也不多推辞，收了下来，邢东乌看向她身后两只灵鸟，说道：“这是你收的灵宠吗？”
　　青鸟立刻挺起胸脯，竭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朱眼白鹤目光冷冰冰地望着邢东乌，哼了一声。
　　元浅月点了点头，邢东乌看向朱眼白鹤，目光落在它如血红宝石般的眼睛上，失神了一瞬，看向元浅月，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真的很想我啊，阿月。”
　　元浅月小脸通红，强作镇定：“我只是觉得它好看。”
　　邢东乌抬起手指，替她抚顺头发，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感叹：“它一直都很好看。”
　　她又在自卖自夸了。
　　邢东乌很美，而且她也知道自己很美。
　　元浅月撇了撇嘴，说完，邢东乌又用高深莫测的眼神望着她，情深意重地说道：“我也一直很想你。”
　　元浅月听她这么说，立刻开心起来，她看向那边站在屏风上的彩凤，问道：“这只彩凤是你的结契神鸟吗？”
　　彩凤十分矜傲，看见元浅月的目光朝它看去，十分优雅地扬了扬下颌。
　　邢东乌笑了笑，说道：“不是，我还没有到可以结契的时候。”
　　元浅月大吃一惊，问道：“难道你还没有到引气五层？”
　　邢东乌看了一眼彩凤，彩凤开口说道：“我们凤凰血脉结契要练墟大乘境以上，也就是说，你们整个焚寂宗，能有与我们神鸟结契资格的人不超过三个。”
　　元浅月目瞪口呆，看向旁边的青鸟和朱眼白鹤，彩凤又矜持地说道：“强大的神鸟怎么会愿意与普通人作为平起平坐的伙伴呢？我们神鸟避世隐居昆仑山，就是因为凡间没有值得我们一族青睐的强大修士。”
　　它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元浅月明白了，敢情它是怕邢东乌日后被其他神鸟神兽捷足先登，所以干脆赖在这里不走，就留在飞仙台了。
　　虽然邢东乌现在没资格，但很快她就会有了——照她这千古难遇的绝世资质，不出百年，必然飞升成仙。
　　百年对彩凤来说，就是打个盹的时间，它可不想打个盹一睁眼，邢东乌就被其他的神鸟神兽拐走了。
　　元浅月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她好奇地问道：“东乌，你现在是不是要到筑基了？”
　　她已经猜了个最离谱的想法，练气一共十阶，筑基一共十阶，照元浅月的资质修完，完成筑基，最快至少也要三四年。
　　到那个时候，她才能结出金丹，让紫练元君指点，自己才有资格开始练剑。
　　这过去一个半月，她就只到了引气入体的四层，后面只会越来越难，花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邢东乌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我已经过了筑基，马上要进入金丹期了。”
　　元浅月目瞪口呆地问道：“什——什么？”
　　邢东乌慢慢地舒了口气，脸上神情复杂，说道：“我已经过完了辟谷，很快要结丹。”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将元浅月给惊得说不出话。
　　她这样天资出众，被誉为沧海明珠的弟子，在焚寂宗天天修炼一个半月，就只到了引气入体的四层，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邢东乌却都要结丹了。
　　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比人和一条虫还大啊！
　　青鸟和朱眼白鹤显然都是在焚寂宗呆了许久，知道她们修士修炼的事情，听到这话，青鸟立刻反驳道：“这不可能！我就没见过谁一个半月内就从凡人变成金丹修士！就连如今的焚寂宗掌门听说当初也花了两年！”
　　彩凤瞄了它一眼，青鸟立刻一个激灵，不说话了。
　　彩凤略带满意地昂起头颅，说道：“只有这样千古一遇的奇才，才能配得上与我彩凤结契。”
　　等到吃完了点心，陪她过完了生辰，天色已经不早了。
　　邢东乌解开衣裳，自顾自地就上了床，元浅月诧异问道：“你不回飞仙台吗？”
　　邢东乌脱下外袍，跟她睡在一起，从容道：“明早再偷偷回去。”
　　彩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反正它是神鸟，又不用守凡间的规矩。
　　邢东乌朝它说了一句，它立刻朝着屋外飞去，熄了身上的七彩璀璨光芒，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屋后的竹林上。
　　青鸟和朱眼白鹤也自觉地走到了院子后面去。
　　邢东乌睡在元浅月的身边，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一如以前在人间时。
　　元浅月见她一直不说话，看得出来她脸色心事重重，不复刚刚彩凤还在时的矜傲自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阴鸷和冷郁下来。
　　在黑暗中，邢东乌浅淡的瞳孔慢慢变作晶莹剔透的朱红色，于幽暗房舍间幽幽发着野兽般非人的森冷光芒。
　　元浅月担心地问道：“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东乌？”
　　邢东乌将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眼神阴鸷而决绝，还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担忧恐惧，轻声地说道：“阿月，你说，等我结丹的时候，我结出来的到底是金丹，还是妖丹？”
　　元浅月一把捂住她的嘴，骇然色变：“不要这样说！”
　　邢东乌望着她，将她的手从自己的嘴边拿下来，握在手里，用力地抓紧，闭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很担心，我很害怕，阿月。这些天我一直如履薄冰，每次修炼的时候都会感到无比的心惊胆战，生怕一点点失误就会让他们看出我的身份。阿月，我修炼的速度太快了，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要结丹，我是个半妖，如果结出来的是妖丹怎么办？”
　　她猛地睁开眼睛，像鲜血浸透的赤红眼睛闪烁着寒芒，如同刀尖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凌凌寒光：“好不容易我才走到今日，一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粉身碎骨，阿月，我不甘心。”
　　她抱紧了元浅月，又低低地说道：“阿月，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如果我真的结出了妖丹，他们如果来找你，要治你的罪，你一定要说，你是被我骗了，懂吗？”
　　元浅月拍着她的肩膀，察觉到邢东乌不安的心似乎都要跳出胸腔，她像是受到了剧烈的惊吓后不能治愈的惊弓之鸟，于此刻流露出极为脆弱的神态，无处可逃，无所遁形。
　　元浅月柔声说道：“不会的，东乌，你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邢东乌眼眶赤红，她伸手捏住元浅月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那清冷昳丽的眉眼间陷入了癫狂之中，眼神冷锐而可怕：“你凭什么会说我不被发现？”
　　她又要在恐惧和愤怒中失去理智了。
　　元浅月没好气地扒开她的手，啪的打了一声邢东乌的手心，说道：“行了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好好睡觉，我明天还要去研月书斋上课呢！”
　　邢东乌发完疯，心中的恐惧终于缓解了许多，她紧绷的心弦此刻才慢慢松弛下来，抱着元浅月，见她闭上眼就要睡了，不由得哑然失笑，轻声说道：“阿月，你又大了一岁，十三岁，豆蔻年华的少女，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单纯？你睡在我身边，不怕我把你吃了吗？”
　　元浅月往她的怀里一钻：“要吃就等睡醒了再吃吧！”
　　邢东乌笑出声来，她替元浅月掖好被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抱着她依偎着躺下。
　　天还未亮，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
　　邢东乌五感明锐，她立刻睁开了眼睛，黑夜间，她浅淡的瞳孔幽深而冷漠，循着声音，看向门外，冷冷道：“谁？”
　　虞离在门外礼貌地敲了一声，本想推门而进，听到这声音，身子像被定住了。
　　元浅月的别苑里怎么会有个一个少年的声音？
　　这声音清冷贵气，一听有些雌雄莫辨的阴柔之感，又透着令人通体生寒的冷锐。
　　这上峰并非其他门派弟子能随意出入的地方，整个上峰又只有一个大师兄仇郁，难道元浅月和仇郁什么时候处在一块了吗？
　　可是虞离从没见过元浅月跟仇郁说过什么话啊？
　　想起元浅月昨天去了下峰清虚院一趟，难不成元浅月从下峰带了什么看中的外门弟子回来？
　　虞离一时间脑子里思绪纷乱，元浅月看起来也才十二三岁，怎么会这么荒唐，小小年纪就——
　　她的头顶忽然亮起一道绚烂的七彩光芒。
　　虞离的眼猛然瞪大了，骇得退后一步。
　　门在她的面前吱呀一声开了，清冷贵气，遥不可攀的俊美少年站在她的面前，目光冰冷，看她的时候好像看着一块没有任何生机的石头。
　　那道七彩绚烂的光芒落在邢东乌的肩上，彩凤看都懒得看虞离一眼，自顾自地梳着羽毛。
　　邢东乌被光芒笼罩，整个人飘渺如仙，清冷华贵，昳丽的眉眼间没有一分温度，冷冰冰地看着她。
　　虞离僵在原地，邢东乌看着她，立刻明白她是来叫元浅月一起去研月书斋，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说道：“她还未起。”
　　虞离觉得自己要撅过去了，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手指掐在掌心里，都快掐出血来，才勉强着刺激着自己没晕倒。
　　邢东乌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她不是在那只能让众人仰望的飞仙台上吗？
　　邢东乌走进房里，坐在元浅月旁边，伸手去拍元浅月的脸，逗弄她一般语气轻快地说道：“阿月，起来了，你的师姐都来叫你了！”
　　元浅月甩开她的手：“知道了知道了！”
　　她坐起身，还闭着眼在发呆。邢东乌弯下腰，给她慢条斯理地穿上衣裳，蹲下身，给她仔仔细细地套上鞋袜，神情专注又细致，比专门伺候的侍女还要轻柔。
　　元浅月闭着眼，由她服侍，还怪委屈似得扁了扁嘴：“东乌，自从来了焚寂宗，就没人伺候我了！”
　　邢东乌将她收拾好，这才哄她一般轻柔说道：“等再过两个月，我轮到圣影堂来，天天伺候你，成吧？”
　　元浅月叹了口气：“哪里有那么好的事！等你轮到我师尊紫练元君的门下来，她绝对会立刻把圣影堂上峰给腾空，只手把手教导你一个人。”
　　她坐在梳妆台前，邢东乌站在她的身后，把梳子拿起来，理所当然地开始给她梳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我就知道你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我的大小姐。”
　　虞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内，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
　　她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这备受冲击性的画面给吓晕过去。
　　整个焚寂宗都要顶礼膜拜，望尘莫及的绝世天才邢东乌竟然在这里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元浅月穿袜穿鞋，伺候她起床，给她梳发，像个谦卑而温顺的仆从一样，还做得这么自然。
　　她甚至从邢东乌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心满意足？
　　好像伺候元浅月是什么多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伺候人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
　　邢东乌给她梳好，这才放下梳子，说道：“我要回飞仙台了。”
　　趁着掌门还没发现。
　　元浅月恋恋不舍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邢东乌摇头：“不知道。”
　　她牵着元浅月的手，认真地说道：“但我会尽快，一有机会，我就会来找你。”
　　元浅月这才放开她的手，邢东乌朝着门口走去，经过虞离的时候，她忽然朝着虞离笑了一下，清冷而随意，语气深情款款：“阿月是我很好的朋友，谢谢你照顾她。”
　　她笑起来的时候，能将这世间一切都模糊，只有她的脸，是如此风华绝代，摄人夺目。
　　无人能抵御她的温柔一笑。
　　邢东乌朝着面露痴态的虞离柔声说道：“今天你见到我的事，就不需要再有别人知道了。这位师姐，你一定会跟阿月好好相处吧？”
　　虞离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甚，看见她这个温柔浅笑，她怔愣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为了这风华绝代的俊美少年一个微笑——就是要她现在死了，也无怨无悔！
　　虞离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住点头，魂飞天外。
　　邢东乌温和地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师姐，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虞离脸绯如红霞，还是不住点头，邢东乌看见她这幅神情，越过她，走出别苑。
　　在这走出别苑后，她脸上温柔的神情渐渐冷却下来，眼神阴鸷森冷，漠然而倨傲。
　　彩凤立刻变大，邢东乌踏上它的背，神鸟振翅而起，一飞冲天。
　　虞离痴痴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整个人好像都傻了。
　　元浅月走到她的身边来，伸出手指在她的面前挥了挥，说道：“走了，虞师姐。”
　　她连续叫了三四声，虞离才回过神来。
　　她面露红霞，脸上还滚烫着，难为情地问道：“你们昨晚——睡在一起吗？”
　　元浅月想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便含糊说道：“我们从小就经常睡在一起，不是你想的那样。”
　　虞离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说道：“原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难怪她对你那么好。”
　　元浅月说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特意为此修得无情剑道。”
　　虞离看向元浅月，她露出了痴狂的神情，娇羞道：“我知道我蒲柳之姿，远远配不上她，我只想她对我笑一笑，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低着头，娇柔纤细的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很是难为情地说道：“月师妹，从明天起，我来给你穿衣打扮，只求你下次你见到了邢师弟，替我说一两句好话，成吗？”
　　元浅月吃惊道：“这是何必？”
　　虞离抬起头来看着她，生怕她不答应似得，说道：“我别无所求了，你就当是我这个师姐求你吧！我也不求再能看到她，只求你帮我转达一两句好话，让她知道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邢东乌来到仙门之后，怎么魅力越来越大了？以前让她递锦帕香囊的京都贵女们，打着接近邢东乌的名义来跟她交好，把家里的生意抛到元氏商会来拉关系，才方便让她给邢东乌转达情意。
　　如今更加夸张了，连面都不用见，只要说两句好话就成。
　　元浅月一脸头疼，无奈地点了点头。
　　虞离却如蒙大赦，激动得脸颊泛红，说道：“能为她做点事，那我就满足了。”
　　这邢东乌真是越发害人不浅！
　　元浅月心里默默想着。
　　而在生辰这一晚之后，元浅月将近半年再也未见过邢东乌。
　　她的一切，元浅月只能道听途说，听说她已经成了金丹修士，修炼速度极快，最多再过几年，就可以达到元婴。
　　邢东乌的一切，都使得所有焚寂宗弟子更加骄傲和自豪。
　　青鸟和朱眼白鹤知道这天来的人是邢东乌之后，在元浅月的警告下，自觉地收了嘴巴，没把她深夜溜下飞仙台的时候给抖搂出去。
　　青鸟想炫耀想得都快疯了。
　　等轮到邢东乌来到紫练元君的圣影堂受教的时候，已经是快半年后了。
　　果然不出元浅月所料，在邢东乌在圣影堂修行的时候，连紫练元君亲生的楼嫣然都被她娘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连带着大师兄仇郁和一直安安分分在别苑中没露过面的三师姐一起，统统赶出了上峰。
　　大师兄仇郁是个安分守己，十分重规矩，一心只想修炼的亲传弟子，二师姐楼嫣然色若海棠，热情开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而这还是元浅月第一次看见三师姐。
　　三师姐萧棠是个十分冷漠高傲的冰山美人，对谁都爱答不理，在自己的竹苑静修，到现在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等她接到师门命令，知道紫练元君下令要腾空上峰后，她还有些茫然。
　　等走出来，才看到其他的大师兄二师姐，还有刚入门她还未见过的两位新师妹就站在玉石场上，个个手里拎着一包行礼，像是去逃难。
　　连旁边站着的青鸟和朱眼白鹤都各自驮着一包家当。
　　萧棠本来是不屑于和她们为伍的，但是一看到这些大包小包的行礼，她有些坐不住，走到大师兄面前，朝他行了个礼，问道：“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楼嫣然，还有她旁边的元浅月和虞离。
　　难道魔域的妖魔攻过来了吗？不可能吧！
　　她只闭关了一年，又不是闭关一百年啊？！
　　楼嫣然抢先说道：“咱们得快点逃走，不然等下就要遭了！”
　　萧棠脸色一变，一时也摸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再一看旁边两位没见过的新师妹也是无精打采，朝楼嫣然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妖魔来了吗？”
　　楼嫣然神色凝重地说道：“若真只是大妖魔来了，可就好办了，我们哪里用得着逃走呢！”
　　萧棠心生慌乱，兀自镇定，强撑着冷漠的表情，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嫣然惨然一笑，说道：“我娘为了一个无情宗的亲传弟子，要把我们统统赶出上峰，懂了吧？”
　　萧棠震惊道：“不可能！”
　　她这话说得没错，但听起来就完全变了味。大师兄看了楼嫣然一眼，刚想出口责怪她，整个上峰忽然响起一阵清叱之声：“嫣然，你们还在这里等什么？等着我送你们吗？”
　　这清叱响彻整片上峰，就是紫练元君的声音。楼嫣然立刻指着那上峰紫练洞府，朝着萧棠说道：“现在你信了吧？我娘她不要我们这些内门弟子了！”
　　萧棠身子一颤，喃喃道：“怎么会？”
　　仇郁朝楼嫣然说道：“行了，嫣然师妹，你恶作剧也要适可而止！”
　　他转过身，朝着失神的萧棠说道：“师尊并非不要我们，而是让我们下山避一避，她要在上峰教授无情宗的亲传弟子，等那个弟子一个月期满离开后，我们再回来。”
　　萧棠这才缓过神来，楼嫣然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萧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径直地走过她身边，第一个走进了传送阵。
　　片刻后，她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没什么地方可去，又退了出来，忍着对楼嫣然的愤怒，朝仇郁问道：“大师兄，你们准备去什么地方？”
　　仇郁说道：“师尊交代我们修行照旧，咱们先去云歇阁看看吧。”


第115章 半妖仙骨
　　云歇阁在焚寂宗就相当于凡间的客栈，招待的大概都像望天宗，朱顶峰，观棋宗之类的其他宗门里远道而来的修士。
　　这些从别宗来的修士们，来到焚寂宗之后，就会在云歇阁落脚。
　　云歇阁朱楼高台，每一个牌子对应的别苑里都一应俱全，只有在进门处的正厅大堂才有和别人遇到的机会。
　　仇郁带着她们走进云歇阁，紫练元君知道她们离开上峰之后定要去什么地方歇脚，大方地给了仇郁一千灵石，用来做她们这个月的所有开支。
　　仇郁刚拿到这一千灵石，还没捂热乎，立刻被楼嫣然死缠烂打地又借走了一百。
　　几人进了大堂，焚寂宗的每处地方都风格各不同。作为接待其他宗门的地方，云歇阁飘于云上，整座浮岛上花海如锦。
　　这进门的大堂四面畅通，山水清雅，花鸟屏风，青花瓷瓶，样样都透着精致风雅。
　　仇郁拿着玉佩去管事那里登记定下房间，萧棠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显然余怒未消，看也不看楼嫣然一眼。
　　楼嫣然和元浅月，虞离都在商量着等下去哪里玩，于此时，门口忽然走进来一群人。
　　这群修士穿着冷灰色的衣裳，一看正是朱顶峰的宗门服饰。为首的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熟，元浅月随意扫过去，发现这人竟然是仁心道君。
　　仁心道君显然也认出她来，立刻露出故人重逢的神情，脸上笑吟吟道：“元家丫头，咱们又见面了！”
　　元浅月走过去，朝他行了个仙门的后辈礼仪，仁心道君打量她几眼，说道：“不错，看来你在焚寂宗也没埋没自己的天赋。”
　　当初仁心道君一个劲要把她带回朱顶峰，结果这峰回路转，她又去了焚寂宗，实乃阴差阳错。当初紫练元君托信告知，当时把仁心道君气得不行。
　　但仁心道君也很想得开，背地里骂了焚寂宗两天，也就算了。
　　再次见面，他倒也不介意这些小事了，只是朝她微微颔首，说道：“元家丫头，听说你进了圣影堂，不在你们上峰好好呆着，怎么在这里坐着？”
　　元浅月说道：“我们师尊要教导无情宗的亲传弟子，把上峰腾出地方来，就让我们先下山了。”
　　仁心道君立刻撇嘴道：“好大的排场！是那个叫什么东乌的弟子吧？可笑，这焚寂宗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亲传弟子！”
　　焚寂宗本来是把她当个宝贝藏着掖着的，结果在昆仑山之巅的神鸟一族往焚寂宗飞来之后，其他桃源洲的宗门长老们立刻就循着踪迹找上门了。
　　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其他宗门？
　　在听说邢东乌有如此资质后，朱顶峰表面不屑，背地里羡慕得心都在滴血。不过因为邢东乌在来到焚寂宗之后，没有再和元浅月明面上有所来往，所以除了颜厉和净梵真君外，几乎其他人都不知道元浅月和邢东乌关系极好。
　　邢东乌纯粹是因为元浅月的关系，才被他们辗转发现的宝藏。
　　但此刻元浅月也不敢再跟仁心道君说，邢东乌就是她当时跟仁心道君极力推荐的“朋友”，她怕仁心道君知道后，会当场掐死她。
　　仁心道君嘴上虽然这样说，但眼里那深深的羡慕嫉妒都快淌出来了。
　　元浅月问道：“道君，你们来焚寂宗是做什么？”
　　仁心道君这才收起了不甘，呵呵一笑，和颜悦色地说道：“哦，是这样的，我们朱顶峰来这里，请焚寂宗帮忙，派人跟我们进魔域的百妖城抓一只蝶妖。”
　　元浅月诧异道：“抓蝶妖？抓蝶妖做什么？”
　　仁心道君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表情，微笑道：“这就不是你一个小弟子该知道的事情了。”
　　楼嫣然也凑了过来，她看着朱顶峰的这几个修士，打量了一下，没有看到值得她下手的对象，立刻就兴趣寡然，走到元浅月身边，看见仁心道君，朝他行礼道：“道君。”
　　看样子楼嫣然不是第一次见仁心道君了。
　　仁心道君朝楼嫣然温和的一笑，说道：“嫣然，你如今也这般大了。上次紫练元君带你来焚寂宗，可还是四十多年前了。”
　　楼嫣然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谁让我进不了阶呢！我娘上次见我疑似要破境，欢喜得紧，结果等了两天，发现还是老样子，她失望透顶，估计又想让我走歪路子了。”
　　仁心道君微嗔道：“那又算什么歪路子呢？紫练元君是为了你好。”
　　楼嫣然撇了撇嘴，当他说的都是耳旁风。
　　她们俩人这对话跟打哑谜似得，元浅月也不好多问，仙门的事情，一般都讲究说一半留一半，像她这种刚入门还没多久的弟子，有些事情，她并没有资格知道。
　　仁心道君知道楼嫣然是个听不进话的，也不跟她多讲道理，将目光又转到元浅月身上来，说道：“上次与你见过的洛玉枝，二宗主的女儿，你可还记得？”
　　元浅月点了点头。
　　她还记得那个珠圆玉润，体态丰腴的白净姐姐。
　　当时她还说她活了一百多岁，她爹太宠爱她了，眼光高，挑不到合适的夫婿，让她成了整个朱顶峰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是她第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仙门中人，她自然印象深刻。
　　仁心道君朝她微笑道：“她也到了要成婚的年纪了，二宗主是个爱女心切的，到处挑挑拣拣，这不，终于挑到了一家合适的，准备将他那个宝贝女儿许配给三思峰的内门弟子凌陌离，正好我们朱顶峰和焚寂宗有所来往，所以就派了我顺道与慧心元君商谈此事。”
　　楼嫣然有一瞬间的尴尬，等到仁心道君走了，元浅月才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不会跟凌陌离也有过那么一段吧？”
　　三思峰可是整个焚寂宗里，离圣影堂上峰最远的一处地方。
　　楼嫣然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以前风光潇洒的时候，出入自由——你也懂得，有通关的口诀，想去哪里都可以。”
　　她叹了口气：“怪我以前脑子胡涂，一看见美色就走不动道了，那时候我招惹了许多不该招惹的外门弟子，谁知道他们现在个个奋发图强，都进了内门，修为比我还高！害得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奚落嘲讽，唉！”
　　果然天理轮回报应不爽，这也太活该了吧？
　　元浅月不无同情地说道：“师姐，你好自为之！”
　　仇郁领了门牌来，一行人跟着大师兄往楼上走。刚刚仁心道君和她们两人聊天的时候，仇郁已经瞧见了，说道：“仁心道君这么远来焚寂宗一趟，是为了抓蝶妖的事情吗？”
　　楼嫣然点了点头。
　　仇郁露出个理解的表情，说道：“我一猜就是，不过这百妖之城里面的蝶妖可不好抓，多半要哪位掌峰亲自前去护阵了。”
　　元浅月听到这里，越发好奇：“为什么要去抓蝶妖？她是来灵界犯事了吗？”
　　仇郁看了她一眼：“并不是，是朱顶峰抓妖有其他的用处。”
　　元浅月继续追问：“什么用处？”
　　楼嫣然一脸神秘地打断她：“你还没到知道这种事的时候，等你年纪再大些，修成了金丹，自然就知道了。”
　　元浅月心痒难耐，想问，可仇郁和楼嫣然似乎都不肯再答，只好作罢。
　　等进了自己的房间，元浅月往椅子里一坐，青鸟美滋滋地把自己的行礼给摊在桌上，抢占了房间的软榻，把自己又摊成大饼。
　　元浅月越想越疑惑，灵机一动，问青鸟道：“你在世上活了多久了？”
　　青鸟懒洋洋道：“七十多年吧！”
　　元浅月诧异道：“七十多年？这么老了？”
　　青鸟没好气地说道：“我七十多年还老？你看这只白鹤，都两百多了！”
　　元浅月望向朱眼白鹤，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朱眼白鹤的脾气比原来好得多了，但一样不能招惹，一旦惹到就会立刻开始阴阳怪气。
　　朱眼白鹤冷冷道：“看什么看，我可以活一千多年，跟你们这些短命鬼不同！”
　　元浅月早已对它的毒舌视若无睹，此刻忙不迭问道：“那你们知道朱顶峰抓妖是要做什么吗？你们俩活了这么久，见多识广，至少也听说过吧！”
　　青鸟狐疑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朱眼白鹤倒是难得没再出口讽刺，而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我偶尔听见别的修士谈起过这件事。”
　　元浅月精神一震，纯粹是出于好奇，仇郁和楼嫣然越跟她遮遮掩掩，她越好奇。
　　朱眼白鹤看元浅月听得全神贯注，朱红色的眼睛闪现一阵迟疑：“你听说过养蛊吧？”
　　元浅月点点头。
　　养蛊那不是像五毒教，苗疆蛊祭祀之类的小宗门才会的偏门法术吗？
　　“他们抓妖回来，就是为了像养蛊一样，让她们同类相残相食，据说最终吞噬掉所有同族的那最后一个妖，只要吃得够多，身体里就会浓缩出仙骨来。”
　　青鸟立刻打断它：“妖身上怎么可能长仙骨出来！你当我这七十年是白活的吶！”
　　朱眼白鹤被它打断，立刻恶声恶气地说道：“你确实没白活，但是这七十年都只长了膘吧！”
　　它说罢，又继续说道：“妖当然不能凝聚仙骨，但是如果妖身上有属于人的部分呢？”
　　元浅月脑子里嗡的一下，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立刻大惊失色道：“你的意思是——半妖？”
　　她说的格外小心，好像生怕隔墙有耳似得，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朱眼白鹤说道：“哦，对，好像是叫半妖。”
　　听到半妖这个词，她一个激灵，但又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
　　半妖是半妖，邢东乌是邢东乌，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不能混作一谈。
　　元浅月如是告诫自己。
　　这样想着，元浅月一颗扑通乱跳的心终于缓和了些，疑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朱顶峰抓妖回来，制造半妖，让半妖同类相残，像养蛊一样，好从最后活下来那只身体里，剥离出仙骨来？”
　　朱眼白鹤说道：“我听他们说，好像是如此。最初这个方法还是个修士追杀一个半妖的时候发现的。”
　　“凡人对妖魔来说都是美味的血肉，但也不乏某些好奇凡人的妖魔，诱惑凡人交欢，诞下半妖来，这些半妖一直都在人间四处散落，如果不被修士碰见，还能勉强凑合活一辈子。以前的半妖并没有那么多，大部分都集中在灵界与魔域交壤的地界，就算会吃人，也没被宗门当回事，被发现后都是当场绞杀。大概是五百多年前，而有个修士杀死半妖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这半妖身体里竟然长有一块仙骨。”
　　“仙骨是浓郁灵气凝结后成骨的存在，一个半妖怎么会长出仙骨呢？所以这个修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当世的大部分宗门，大家一听倍感稀奇，纷纷下凡间搜寻半妖，这些半妖被各大宗门驱赶到某一处，聚在一起，又没有食物，很快自相残杀，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几个竟然每个半妖身体里都长了数量不等的仙骨。”
　　“修士只有全身的所有骨头都蜕成仙骨，才能飞升成仙。道行越高，仙骨越多，而九转金丹也不过至多能长出一两块仙骨来，对修士来说是求也求不来的至宝。这些什么都没学过的半妖竟然能长出仙骨来，自然让宗门很奇怪。”
　　“听说朱顶峰一直在研究，什么妖魔的血脉才能诞下能尽快长出仙骨的半妖来，估计这次去抓蝶妖，也是要做试验吧？”
　　元浅月眉头拧得紧，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所以你的意思是，朱顶峰的半妖，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
　　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当初仁心道君钓老蚌的时候，能眼也不眨地立刻掏出四个半妖来。
　　因为朱顶峰的半妖，是他们自己繁衍制造出来的。
　　朱眼白鹤曲了曲细长的颈脖：“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是吧。”
　　元浅月想起那四个在牢笼里死死盯着她的半妖，那眼神——如果不是隔着铁笼，下一刻她一定会被他们生吞活剥，一口口活生生吃掉。
　　她所见过的半妖，只有邢东乌和这四个半妖。这四个半妖比那奄奄一息的老蚌妖还要可怖，盯着她的眼神好似已经在从她的身上撕下血肉。那邢东乌为什么能保持理智，像其他的人一样生活？
　　邢东乌也不吃人啊？难道她是个异类？
　　元浅月迷茫了，她问道：“半妖到底是什么样的？”
　　朱眼白鹤懒散地：“一看你就是没见识的，等你亲眼见过妖魔，你就知道了。人和妖魔是不能互相理解的种族，你们在他们眼里只是美味的血肉，从皮到骨都非常美味，甚至有妖魔还专吃魂魄。而有妖魔血脉的半妖，依然保留着对人血肉的渴望，只是恰好长了人形而已——它们饥饿的时候，比妖魔还要可怖，连亲生父母和自己的孩子都可以吃掉。”
　　元浅月汗毛倒竖，想着这场面，通体发凉。
　　她叹了口气，倘若她不认识邢东乌，没有经历过和邢东乌朝夕相伴，两小无猜的十三年，恐怕她也无法在知道邢东乌的身份后，再用以前的心态去面对她。
　　——它们生来就是吃人的怪物。
　　但邢东乌不一样，她只是邢东乌。
　　见元浅月叹气，青鸟奇道：“你这是怎么了？一谈起半妖这事就好像见了鬼似得，你胆子有这么小么？”
　　朱眼白鹤问道：“莫非你以前见过半妖么？”
　　元浅月做贼心虚地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回想起自己在南义城亲眼所见：“我以前只见过仁心道君拿半妖钓老蚌。”
　　那时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但这种事情绝对不该发生在邢东乌身上。岭南赈灾，至少有一半的功劳都在邢东乌的身上。她救了十几万人，为此劳累奔波游走，她到底有哪里不像个人？
　　元浅月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邢东乌那晚为什么会突然来她的别苑里发疯，竟然还会如履薄冰，原来在到了焚寂宗之后，她一直积压着那么多情绪，恐惧到近乎要彻底失去理智。
　　她大概是知道了很多关于半妖的事情吧？
　　现在高居神坛之上，被推崇顶礼膜拜，风光不可一世的邢东乌，如果一旦让别人知道她是个半妖，那她就会迎来无法想象的毁灭。
　　恐怕一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元浅月捧着脸，又叹了一声。
　　青鸟说道：“小孩子莫要叹气，越叹越老。”
　　元浅月撇了撇嘴，决定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管那么多呢，半妖是半妖，邢东乌是邢东乌。
　　她只要负责将邢东乌的秘密永远藏在心底，让它永不见天日，以后就连她死了也要带进坟墓里去。
　　既然半妖都是怪物，她只要保护好不是怪物的邢东乌就好了。
　　一想到这，她又轻快了起来，在房间里开始打坐，引气入体。
　　没过一会儿，楼嫣然来敲门了。
　　元浅月开了门，楼嫣然和虞离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说道：“浅月，走走走，大好机会，师姐带你开开眼界去！”
　　大师兄仇郁人不在这儿，楼嫣然立刻就活蹦乱跳了起来。
　　元浅月语重心长地劝阻她：“嫣然师姐，你仔细大师兄回去告你状，师尊知道你下山就带着我们乱跑，回去又得遭收拾。”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她立刻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楼嫣然全然不在意：“大师兄一般不告我的状，告了我就去他静修的洞府外面哭，扰的他不得安宁。”
　　和楼嫣然相处了这么久，元浅月已经彻底知道她是什么样吊儿郎当，风流成性的品性。只要走在焚寂宗下峰的地盘，看见俊秀清隽样貌出众的成熟男子，随便一问，基本都是被她有意无意祸害过的。
　　不过自从紫练元君将她摁着强行闭关后，焚寂宗倒是少了她的风流传说，多了些对她的奚落嘲讽。
　　虽然元浅月在心底也偷偷觉得这嘲讽得太对了。
　　青鸟和朱眼白鹤本着看热闹的心思，也跟了来。
　　楼嫣然不以为意，她两边各自搂了两位师妹的胳膊，得意洋洋地说道：“以前大师兄还不知道我的厉害，给我娘告过状，哎唷，我楼嫣然是那能吃哑巴亏的性格吗？我一挨骂，立刻掉头就去他的洞府面前嚎啕大哭，哪里能叫他好过！”
　　青鸟在元浅月肩膀上，说道：“英雄所做略同！”
　　每次青鸟跟朱眼白鹤吵架，吵不过它，就会在元浅月面前闹得不得安生，非要她买了梧桐果安慰，才肯停下鬼哭狼嚎的叫唤。
　　楼嫣然和青鸟对视一眼，颇感惺惺相惜。
　　几人往歇云阁外走，正巧又碰到了仁心道君。
　　一看到仁心道君，元浅月立刻想起那四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半妖来，再听朱眼白鹤说他们朱顶峰制造繁衍半妖一事，心情微妙，总有一种担心他会不会一个不注意，就又从归墟里掏出几个铁笼子哐啷放这里的怪异感觉。
　　他一顿脚，看向楼嫣然，问道：“嫣然，你这又是做什么去？”
　　楼嫣然神色坦然，仿佛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正事：“听说望天宗的长老到了，我正巧去看看望天宗里面的弟子们，有没有能让我看上眼的！”
　　为了见一见邢东乌，望天宗也派了宗门里的一位长老和随行弟子过来。
　　魔域势弱，仙门鼎盛，自然重心就不再放在斩妖除魔上，而在于重塑仙界，飞升成仙。
　　焚寂宗如今和望天宗作为两大最强宗门，一直明争暗斗，都想争个高低，好坐上仙门的头把交椅，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宗门。
　　每隔十年的仙门比试大会和神魔埋骨地试炼，就是两宗的斗争最白热化的阶段。
　　但现在离所有仙门的比试大会还早得很，神魔埋骨地的试炼更遥遥无期。望天宗这次派了人来，是为了见一见那位传说中天上有地下无，被整个焚寂宗当做眼珠子藏起来的邢东乌。
　　仁心道君一脸嫌弃，摇头说道：“你这丫头，老大不小，总还是把这些挂在嘴边，也该找个道侣定下来，省得你还是这样不收心。”
　　楼嫣然说道：“我也想啊，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人总比旧人俊，每每看到新来的漂亮师弟们，我就把前头的抛之脑后了，要是可以给我个无与伦比的绝世美少年，那我就立刻收心！”
　　元浅月忍不住撇嘴：“师姐，你干脆说你就是太花心了，不必这么弯弯绕绕。”
　　楼嫣然搂着她，竖起大拇指：“还是师妹懂我！”
　　她想入非非，又忍不住开始痴人说梦：“要是我娘能将我许给邢东乌，那我立刻马上从一而终！”
　　仁心道君光是想想这个可能，都觉得这是让邢东乌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你还是先修到金丹四阶，再托你娘给你找个好道侣吧。”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看看你们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仁心道君心中充满了嫌弃。
　　楼嫣然也不生气，她带着元浅月和虞离往外走，仁心道君身边跟来一个弟子，两人似乎正在聊些什么。
　　元浅月问道：“你跟仁心道君很熟吗？”
　　她来的时候就想问了。
　　楼嫣然说道：“算熟吧，我亲生父亲就是朱顶峰的修士。”
　　来了峰上这么半年了，元浅月从没见过楼嫣然的父亲，虽然听她说过，紫练元君和她身为金丹修士的父亲和离了，却也不知道在那之后她父亲哪里去了。
　　楼嫣然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很好奇，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父亲金丹修士，我娘却是练墟大能，和我娘和离之后，他立志要奋发图强，云游天下寻求机遇，这么多年没个音讯，早不知道下落，多半是死在什么地方了吧？”
　　她抬起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啧了一声，说道：“我才一岁的时候，她们就和离了，然后我那个便宜爹就不知道身在何方，是死是活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呢！”
　　元浅月问道：“仙门之中和离的道侣很多吗？”
　　在整个焚寂宗，她所见过成双成对的弟子很多，但是五位掌峰中，只有紫练元君才有女儿，其他的几位峰主似乎都未成家。
　　楼嫣然又说道：“不，仙门结侣一般讲究从一而终，像我爹娘和离这种情况很少见，大多数道侣都是极为恩爱的。毕竟仙门不像你们凡间，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仙门一般是弟子们自己谈情说爱，心甘情愿，回去告知主主事的长辈，才会有长辈或是师门来提亲，鲜少出现我爹我娘这种怨偶，刚结了道侣没几十年就和离了。 ”
　　“焚寂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上山五十年后未结金丹，就要被驱逐下山，现在许多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年轻弟子们，那还是不知道，道行差距是个多么残忍的事实。若是荒废了修炼，没有结丹，到时候就得跟自己的心上人分隔天上地下，那自然很快就散了。”
　　“而一辈子断绝情欲，永不结侣的也多，像无情庄的弟子们，大部分都断了结契的念头，就算有所能耐，成了长老，自立洞府，也永远不会婚娶成家。”
　　元浅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旁边虞离好奇问道：“倘若结了道侣之后，另一方要纳妾怎么办？”
　　她以前可就是被当做侍妾培养的。
　　这半年里，虞离果真每天来给元浅月梳妆打扮，也下定决心要好好修行，越发刻苦了。
　　她性格依然娇娇柔柔，但不再像过去一样自怨自艾，自卑敏感。毕竟在她心里，连那风光在上，缥缈至高的邢东乌都亲口夸了她，她可不能再像以前小肚鸡肠，对芝麻大小的事情耿耿于怀下去。
　　楼嫣然说道：“纳妾？那就要看另一方道侣的脾气了。”
　　她想了想，又想起前几日听说的事情，立刻兴高采烈地谈起来：“听说凡间的小宗门里，有个被称作黑寡妇的女修士，性子刚烈，还挺出名。说是她的夫君跟一个半妖偷情时，被她抓奸在床，这黑寡妇一剑穿了她丈夫的胸膛，要了这个负心汉的命。”
　　两人听得津津有味，楼嫣然一看她们听的如此认真，讲得更卖力，眉飞色舞：“但是更离奇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这个被黑寡妇抓奸在床的半妖，竟然神奇地从她手里活了下来，还勾引了这个黑寡妇，两人勾勾搭搭，狼狈为奸，这黑寡妇也不知道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为她杀了一个无辜的修士，叛出宗门，如今被整个仙门追杀了近两年！”
　　被整个仙门追杀两年还活着，那得厉害成什么样？
　　元浅月惊讶地说道：“这黑寡妇是什么修为，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楼嫣然哼道：“哪里是因为她修为高，纯粹是因为她运气好，之前都没被我们这些大宗门注意到。凡间那些小宗门，里面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平庸修士，能找出一个金丹来都为难，所以一直都奈何不了她。听说这黑寡妇只是个八转金丹吧，放在我们焚寂宗只能说是勉强能看得过去，凑合。”
　　元浅月点点头，楼嫣然说道：“本来我们焚寂宗是不会管这种闲事的，只是听说黑寡妇这段时间越来越猖獗，经常莫名其妙杀死那些跟她素来无冤无仇的修士们，抢走他们的财物和法宝，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闹得这些小宗门鸡犬不宁，都求到焚寂宗头上了，所以我们焚寂宗也才派了弟子去捉拿黑寡妇。”
　　“也正好，下去捉拿黑寡妇的弟子里，有个师兄以前跟我关系还不错，这事我也是听他讲与我听的。听说黑寡妇身边带了三四十个美貌的半妖，全是从这些修士手里抢走的。他们没有抓到黑寡妇，只是重伤了她。”
　　“黑寡妇抛下了其他半妖，只带着她最宠爱那个半妖逃走了。不得不说她还是挺有几分厉害，竟然能在焚寂宗和朱顶峰派出的修士围剿下逃出生天，也难怪凡间这些小宗门两年都没能奈何得了她。”
　　元浅月并不知道半妖到底是什么样的，到这个年纪她所能接触的除了邢东乌，只有长辈们的一面之词。


第116章 无妄之灾
　　楼嫣然挑了个角度最好的楼阁，脑袋伸得比旁边的朱眼白鹤还长，两只手紧紧地扒在栏杆上，探出身，往远处望天宗入住的地方眺望，还不时放出神识去探一探那房舍里面。
　　她在这儿十分兴奋地偷窥。
　　元浅月和虞离对此都没多大兴趣。
　　望天宗与焚寂宗平起平坐，自然来焚寂宗住的地方也是最好的。楼嫣然看了半天没看到什么望天宗的弟子出没，干坐着又很无聊，嘴上也不能闲着：“听说望天宗的弟子个个都很拽，比我们焚寂宗的还要装呢！”
　　这话真是杀敌一百自损三千。
　　元浅月随口说道：“不是说三师姐萧棠就是望天宗出身吗？”
　　自从来了云歇阁，萧棠立刻进了自己的房间，再也不出来了。
　　估计又在里面静修打坐吧。
　　楼嫣然站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说道：“对啊，萧棠就是望天宗出身。你看看她那样，整天躲在自己的别苑里，练功练得跟走火入魔似得。她刚来的时候，我心想好不容易来了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可她这人呢拽的太让我生气了，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带理睬我的，你说说她怎么就这么耐得住寂寞呢？”
　　元浅月扶额：“嫣然师姐，入焚寂宗肯定是为了修道啊，你确定你说这句话真的不是因为你太过懒散的原因吗？”
　　楼嫣然耸耸肩：“可能是吧，我娘说就是我这份不上进的心性害了我，让我收心收心，这怎么收啊！”
　　“花花世界，这么多吃的玩的看的，这么多俊美风流的师弟们，叫我如何收得了心？”
　　“反正我已经过了金丹期，不怕被逐下山，我娘又是紫练元君，我就在圣影堂上峰当个废材，当真是潇洒快活！”
　　元浅月听得嘴角直抽搐，她真是能理解紫练元君为什么每次看到楼嫣然，都要露出那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了。
　　看楼嫣然此刻在这里潇洒肆意指点江山，也不知道谁每次被紫练元君骂得涕泪连连，跪在紫练洞府外哭。
　　楼嫣然正在摇头晃脑，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划破空气，嗖嗖朝她冲来。
　　速度太快，几乎只看得清一道残影。
　　这道冰蓝色的光芒径直朝着她的面门而来，以势如破竹之势冲向她。楼嫣然啊的尖叫一声，身子一仰，躲闪不及，狼狈地摔倒在地。
　　随着她的尖叫，那道冰蓝色的光芒停住了，浮在空中。
　　仿佛是湖面上破出的一轮峨眉弯月，冰蓝色的月刃纤薄剔透，泛着梦幻迷离的光芒，美丽非凡，像是从天上摘下的弯月，于此刻浮在空中，冰冷不似凡间物，看一眼都要冻伤魂魄。
　　元浅月和虞离都被这变故吓一跳，看见楼嫣然摔倒在地正在呻吟，连忙过去扶起她。
　　这面冰蓝色的月刃停在栏杆上空，一个威严肃穆的声音从上空传来：“你们三个小贼，在此偷窥我们望天宗，意欲何为？”
　　这声音如此冰冷，令人听了都要打个激灵，如坠冰窖。
　　楼嫣然被她俩扶着，揉着自己的老腰，听到这话立刻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惊恐道：“要遭！怎么会是望天宗的散仙亲临！”
　　元浅月还没来得及问问什么是散仙，她周身忽然一紧，脚下一空，天地倒了个个，周身的血都朝着脑袋里涌去。
　　一道金色的捆仙锁将她给结结实实捆了起来，从肩膀到脚全部都是一圈一圈的绳索，倒吊在空中。
　　旁边楼嫣然，虞离也被捆了起来，三人像是一串粽子，被捆在一起，十分滑稽狼狈地倒吊在空中，挣扎不得。
　　旁边的青鸟和朱眼白鹤都看傻了眼。
　　焚寂宗内出手的，肯定不会是外人。这样一想，它俩就放下心来，也不担心，好端端地站在旁边，像瞧热闹似得，青鸟绕着她们走了两圈，还点评道：“哟，捆的挺匀称。”
　　一个凭空出现，站在空中的白衣男子冷冷地看着她们，像是看一串绳子上的蚂蚱。
　　这个男子身姿高挑，庄严肃穆，仙人之姿，脸笼罩在仙气中，瞧不见个清楚。
　　一股无法形容的震慑威压于此刻在周遭蔓延，使见者臣服，不敢再抬头窥视。
　　他并非御剑而行，而是背着手站在空中，如同闲庭信步，稳稳地踩在半空。
　　从望天宗的庭院里陆陆续续飞来几道剑光，此刻楼嫣然心心念念的望天宗弟子们终于出现了，他们穿着蓝白色的弟子服饰，白色为底，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蓝色卷云浪花纹。
　　看见她们都穿着圣影堂内门弟子的衣裳，被楼嫣然称作散仙的男子站在空中，冷冷道：“身为焚寂宗的内门弟子，却在望天宗的庭院外偷窥？这就是你们焚寂宗的待客之道吗？”
　　楼嫣然挣扎了半响，动也动不了，鲜血倒流，让她的脸色涨得发红，说话也不利索了：“我们没有偷窥！只是路过，路过！”
　　散仙哦了一声，说道：“你们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一直盯着我们望天宗的庭院，你放出来窥探的神识都快摸到我脸上来了，这叫路过？”
　　楼嫣然口齿不清道：“申治仙君饶命！我不知道您来此地，我真不是有意偷窥申治仙君您的！”
　　申治仙君声音更冷了：“那你的意思就是承认了？”
　　楼嫣然一急，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我们真没有什么恶意，仙君！我只是好奇望天宗来的弟子们俊不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们吧！”
　　其他几个望天宗弟子听到这话，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元浅月被倒挂着，脸色绯红，血都倒流进脑子里，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虞离的脸色也难看极了，竭力咬着牙，强忍着。
　　她俩都不如楼嫣然修为高，还能说出话求饶。两人被吊在这里，就像待宰的羔羊，一分动弹不得。
　　申治仙君冷漠道：“口出狂言！我看你肆意妄为，根本有意为之！明知偷窥望天宗弟子触犯门规，该是何等罪过，不在此地坦诚认错，反倒却一心跟我油嘴滑舌！”
　　一个望天宗的弟子立刻去通知了焚寂宗。
　　没过片刻，云歇阁的主事长老带着众多弟子飞了过来，由远及近，一看见散仙面前三个吊起来的粽子状女弟子，先是一愣，继而听望天宗弟子说明了缘由，立刻明白过来。
　　他认出来这是圣影堂掌峰紫练元君的女儿楼嫣然，恍然大悟道：“申治仙君莫要生气，这楼嫣然是我们圣影堂掌峰的女儿，一直都——”
　　他挑了个含糊的词，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比较喜欢俊美的男子，风流成性，瞧见好看的，就喜欢往跟前凑。”
　　申治仙君哦了一声，立刻说道：“你的意思是，她这主意还打到本仙君头上来了？”
　　长老吓得一缩脖子，打了个哆嗦，说道：“这怎么可能！”
　　楼嫣然瞧见长老这样说，立刻接话：“申治仙君，我是不知道望天宗派来的长老是您，才冒犯了您，我哪儿敢打你的主意？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们吧！”
　　申治仙君冷冷道：“难道你们焚寂宗这样没规矩，内门弟子窥视我们望天宗弟子，就想这样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让本尊轻拿轻放了？”
　　主事长老见他显然是生气了，立刻说道：“我立刻将她们转交圣影堂的掌峰处置，申治仙君，您看这样如何？”
　　申治仙君淡淡道：“也好，正好我刚来此地无事可做，就随你一同前往，我倒想看看，你们三司如何处置这窥视望天宗的内门弟子。”
　　主事长老的脸立刻冒出一片冷汗。
　　他还想着等申治仙君放了人，就立刻把她们三人带走，训诫一顿就轻轻放过，现在怕是不成了。
　　三个人身上的捆仙锁立刻松开，连接摔落在地，被倒吊了这么一会儿，鲜血入脑，个个神志不清，分不清东南西北。
　　见今天怕是必定要受罚了，楼嫣然晕头转向地爬将起来，她一把张开双臂，挡住元浅月和虞离，把她们俩护在身后，摇摇晃晃地朝着主事长老求情道：“长老，是我带她们俩来的，你也知道我这脾气，爱惹事生非，她们都不知情，偷窥一事是我一人所为，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只带我一个人去受罚，成吗？”
　　主事长老看了一眼旁边空中站着的申治仙君，见他一直看着这边，怒道：“现在才知道拖累了别人，带着她们上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你这后悔得晚了！通通带走！”
　　主事长老身后立刻有焚寂宗弟子上前，将她们三人押住，往圣影堂的下峰飞去。
　　等到了圣影堂下峰，许多元浅月见过，没见过的外门弟子都像看热闹似得看着她们被押着走向传送阵，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元浅月和虞离被押着，经过这么多弟子面前，两人都深埋着头，脸红耳赤，羞得恨不得立刻找个缝钻进去。
　　楼嫣然倒没有觉得丢人，只是想着等会儿要受刑，愁眉苦脸，叹气连连。
　　申治仙君一直站在空中，他身后两名望天宗弟子都跟在后面御剑而行，替他解释这个楼嫣然偷窥一事的来龙去脉。
　　等到了圣影堂上峰，三人被押着跪在白玉石场上。
　　紫练元君早听到这消息，此刻已下山来了。
　　这事惊动了好些掌峰，听说有人偷窥望天宗，还惹到了申治仙君，净梵真君和沧浪真君也闻讯赶来看看是哪个倒霉鬼，身边还带了四五个内门弟子。
　　这四五个无情宗和太虚湖的内门弟子里，蒋温知跟在净梵真君身后。和元浅月，虞离，曾经有过一个月同学生涯的陈虎胆，陈凤娆也都在。
　　一看被逮住的倒霉鬼是楼嫣然，大家立刻见怪不怪，露出一副“哎呀果然是楼嫣然除了她之外还能有谁”的表情。
　　陈凤娆和陈虎胆此时看见她们三人被押着跪在白玉校场上，顿时面露同情。
　　元浅月脸上火辣辣的，被这么多人围观，简直羞得要命。虞离更是两眼含泪，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直打转。
　　楼嫣然小声地朝她们说道：“两位师妹，今日对不住，连累你们了！”
　　元浅月垂头丧气：“师姐，下次别再打望天宗的主意了，成吗？”
　　楼嫣然压低声音，不以为然地说道：“别灰心啊，我下次一定隐蔽一点，这次纯属是意外！申治仙君百年没出过望天宗的地盘，谁知道他这次竟然会来焚寂宗呢？放心，掌管刑罚的弟子都认识我，不会下重手的，你别怕！”
　　看来她已经因为这种事情受过很多次罚，早就习惯了。
　　元浅月终于明白萧棠为什么死活要跟楼嫣然保持距离了。楼嫣然还在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说话，围观的人群分开，紫练元君从不远处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姿风流，俊美非凡的清冷少年。
　　隔得远远的，元浅月只是扫了一眼，浑身一震，立刻就将头埋得更深了。
　　——太丢人了！
　　邢东乌跟在她的身边，净梵真君一看她来了，立刻欢天喜地朝她招手，让她在自己身边站定，问起她在紫练元君这里学的如何。
　　她毕竟是净梵真君的亲传弟子，只是由五位掌峰共同教导，到底来说，她还是无情宗的人。
　　邢东乌神色自若，和净梵真君谈笑风生，眼神往元浅月身上飘。净梵真君见她目光游离，知道她以前跟元浅月在凡间是至交好友，立刻说道：“放心，没事，你这朋友只是犯了一点小错，受点皮肉苦而已。”
　　说罢，他又努努嘴，朝紫练元君的方向看了看：“瞧紫练元君自己峰上的内门弟子都教不好，怎么能当你的教导师尊？等会儿我回去就跟掌门禀报，让你赶紧回无情宗来。”
　　他是一有机会立刻就要去掌门那里对别的掌峰挑三拣四，非要把邢东乌时时刻刻都放在自己的门下，手把手教导才好。
　　紫练元君听同门禀报后，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
　　她此刻愤怒到极点，反而平静了下来，朝着申治仙君语气柔和地道了歉，这才说道：“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和两个新弟子不懂规矩，冒犯了仙君，为表示对仙君的歉意，我紫练元君亲自动手惩戒。只是我女儿是主谋，受五鞭，这两个新来的弟子定是不知情，受了她的拐骗，一人三鞭，仙君可满意？”
　　此话一出，楼嫣然刚刚还不以为然的表情立刻扭曲了起来，脸色一变，不复刚刚的泰然处之，低声倒抽凉气道：“要遭！”
　　净梵真君也愣住了，说道：“哎呀，看来我说错了，没想到紫练今天要亲自出手，你这朋友估计也要惨了。”
　　旁边蒋温知抱着胳膊看热闹，此刻听到紫练元君竟然要亲自动手训诫，立刻叹道：“看来紫练师叔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陈凤娆抬起头问他：“这是何意？”
　　内门弟子大多认识，蒋温知朝她耐心地解释道：“紫练元君使用的灵蛇鞭乃是一品灵器，上面附有雷电寒霜刺，不同于普通的鞭子只会留下皮肉伤，这灵蛇鞭上附带的雷电会钻入血肉里，一鞭子下去那必然是皮开肉绽，电蛇游走，叫人痛不欲生，再说紫练元君是练墟境——这力道，楼嫣然她们怎么受得了？”
　　他说道：“等捱完这顿，最少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吧。”
　　邢东乌神色从容，看着地上跪着深埋着头的元浅月，一言不发。
　　申治仙君显然也听到了蒋温知的话，朝紫练元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紫练元君手一扬，空中虚虚一握，手中便多了一条刺啦游走着白色电光的鞭子，像是一条白色的灵蛇。
　　她灵活地一甩，在地上响起噼啪一声，响亮又可怖，带出一片刺啦作响的电火花，叫人听了头皮发麻，浑身发毛。
　　见紫练元君朝自己走过来，脸上神情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极为平静，楼嫣然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力度之大，两个押着她的金丹弟子竟然都制不住她。
　　楼嫣然被他们再度摁下去，跪在地上，却在此刻心生莫大的恐惧，拼命挣扎着，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凄厉哭嚎道：“娘！我不是故意去偷窥仙君的——您别生气，别生气成吗？”
　　她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鬼哭狼嚎，惊声尖叫道：“娘啊，原谅我这一回——”
　　空中电光一闪，白光掠过，如灵蛇吐信，带着劈山天倾之势，狠狠地朝着她的背上甩去！
　　啪的一声，听得周遭的人个个嘴角一抽，头皮一麻，陈凤娆和陈虎胆毕竟年纪还小，骇得倒退了好几步。
　　连净梵真君都干搓着自己的胳膊，有些后怕的打了个哆嗦：“看来紫练元君这次动了真火，被楼嫣然气得快疯了。”
　　电光游走在灵蛇鞭上，楼嫣然受了这一鞭，立刻吐出好大一口血来，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两个刚刚还得用力压制着她的弟子慢慢松开了手。
　　楼嫣然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娇美如海棠的脸蛋上泪如雨下，整张脸都狰狞扭曲了起来。
　　她刚刚凄厉的哭嚎被这一鞭子打断，现在躺在地上，眼看着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断断续续地痛声哼唧道：“娘——饶，饶了我吧——”
　　紫练元君手里握着灵蛇鞭，此时此刻被这么多人围观她教训自己的亲女儿，心中愤怒到了极点，几乎只剩一片绝望的平静。
　　她神色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楼嫣然，我苦心教导你，好言好语你不听，从来只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往日你在焚寂宗胡作非为，惹是生非也就算了，如今还敢去偷窥望天宗的申治仙君，是不是明天你就要带着这两个师妹去单枪匹马闯魔域了？我以前好好同你说，你不听，今日你要以身试法，那我就好好让你长个教训！”
　　眼见她又要扬起鞭子，楼嫣然在地上奄奄一息地伸手抱住她的腿，仰起头来，苍白着脸，嘴角淌血，声泪俱下：“娘！你看我这样子，真的不能再挨了——难道娘你今天要打死我吗？”
　　她本想卖可怜，但这显然起了反作用。
　　紫练元君此时更是怒火滔天，冷笑连连，一脚将她踢开：“我老早就想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祸患了！”
　　等到紫练元君抽完这五鞭，楼嫣然好似死了一般，晕了过去，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嘴角淌血，背上五道鲜血淋漓的鞭伤，连带着衣裳都被抽得稀烂，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
　　这伤口上还有电光游走，不时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冒出刺啦一声。
　　元浅月心跳如擂鼓，看见楼嫣然这个样子，吓得魂飞天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虞离娇柔的脸蛋上尽是泪，两人都跪在她的左右，亲眼瞧见这鞭子下去的威力，听见楼嫣然的凄厉惨叫，此时此刻吓得面色惊惶，浑身发抖，被弟子们押着跪在地上，怕得要命。
　　邢东乌站在净梵真君旁边，看着元浅月浑身抖得厉害，跪在地上，头埋得低极了，像是受到惊吓后的鹌鹑，整个人绷得紧紧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吓晕过去了。
　　紫练元君将楼嫣然抽得晕死过去，刚刚的愤怒散去不少，看见楼嫣然昏死过去，这才吩咐旁边的弟子说道：“给她拖下去，没死就给她上点药！”
　　地上立刻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楼嫣然像块破布，软塌塌地被人架着胳膊带走了。
　　元浅月看着紫练元君走到自己的面前来，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紫练元君微微一抬手——
　　元浅月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等了半天，却没等到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楚，这才睁开眼一看。
　　邢东乌不知何时走到了紫练元君的身边，她朝紫练元君轻声细气地在说什么，泰然自若，从容不迫。
　　阔别半年，邢东乌长得更加高挑俊逸，犹如谪仙降落世间，遗世而独立，一身月白华裳，翩然不染尘埃。
　　元浅月愣愣地看着她，直到看见邢东乌从紫练元君的手里接过了灵蛇鞭。
　　她握着灵蛇鞭，走到了元浅月的身边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忽然又笑了笑，轻声说道：“忍着点。”
　　灵蛇吐信，白光一闪，电光游离——
　　——印奴丸吃下去后，绝不能违背主人的意志，否则会遭受万蚁噬心，凌迟之痛
　　——做什么都要顺从主人，下令让她自尽，她也不能反抗呢
　　——怎么可能伤害主人呢？主人哪怕是只起一个念头，她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元浅月跪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白玉校场上。她雪白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喉咙涌上铁锈味，直到被咬破的嘴唇里，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淌，合着眼泪滴落在玉石场上。
　　即使邢东乌亲自动手行刑，那也是为了她好。
　　再痛也没事，这是东乌啊——
　　她疼得颤抖，却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丝毫不避，押着她的两个弟子还以为她会像楼嫣然一样拼命扑腾挣扎，都用力地禁锢着住她的肩膀，等发觉她没有丝毫挣扎后，这才惊愕地放开手。
　　这是她前所未有体会过的痛楚。
　　她这一生锦衣玉食，金枝玉叶，连被蔷薇花枝的刺挂上都要疼得皱眉头，她爹娘从没有舍得打过她一下——
　　她只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让邢东乌住手，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在想。
　　邢东乌能不受元浅月的限制，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那可太好了——
　　等挨完这三鞭，她头上满是冷汗，剧痛之下神识恍惚，脸色苍白如纸，鲜血顺着她的嘴往下淌，浑身颤抖，等邢东乌停下手来，她才松了那口紧绷着身体的气，颓然倒地。
　　邢东乌浅淡而昳丽的眉眼低垂，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低头看着她。元浅月倒在地上，仰望着她。
　　一别数月，邢东乌还是这样清冷俊美，那是一双风雪与鲜血都无法打动的浅淡瞳孔，无情无欲的眉间没有丝毫波澜。
　　元浅月恍惚间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除了背上锥心裂肺的痛楚外，她再感受到不到任何情绪和身体的存在。
　　她倒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漓，用最后一点即将溃散的神识，颤抖着没有任何血色的唇，用嘴型朝低垂着眉眼，看着她的邢东乌，扯出一点弧度，轻轻地开合说道：“没事——东乌，别担心——”
　　邢东乌眼看着她昏死过去，躺倒在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周遭的人没有谁说话，紫练元君伸手接过邢东乌手里的鞭子，刚刚的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但她依然要对虞离用刑。
　　邢东乌走回净梵真君身边来，在虞离受完刑之后，弟子们将这两个晕死的女弟子都带了下去疗伤。
　　申治仙君看完了紫练元君的惩戒，目光这才挪到了邢东乌的身上，看了她一会儿，竟然主动从空中走了下来，站在她的面前，淡淡地问道：“你就是邢东乌了吧？你与那个弟子很熟？”
　　申治仙君是当世唯一一位尚在的散修，是整个仙门里修为最高的仙君，已经要过大乘期，即将渡劫飞升。
　　但仙界早已陨落，世间再无人能飞升。在重塑仙界前，他一旦遭遇九重雷劫，多半会在渡劫中陨落。
　　也是听说焚寂宗出了一位千古难遇的旷世奇才，说她一定会飞升得道，重塑仙界，所以申治仙君才会不远千里，来到焚寂宗一探究竟。
　　邢东乌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朝他说道：“不熟。”
　　申治仙君见她神色淡漠，微微皱眉：“不熟你还要出手偏袒她？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下手可比紫练元君轻得多。”
　　净梵真君矮胖的身子立刻挤进两人中间，朝着申治仙君说道：“我这个徒弟脾气不好，你不要同她计较，东乌虽然天纵奇才，但现在年纪小，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朝邢东乌侧过脸，一个劲挤眉弄眼，低声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挺会言谈交际吗？怎么突然闹起脾气来了？”
　　邢东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恢复了平常镇定自若的从容神色，朝着申治仙君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说道：“她是我幼年好友，进了焚寂宗之后再无往来。刚刚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申治仙君点点头，也不再计较她刚刚那一声冷冰冰的不熟，神色缓和，说道：“听说你现在是净梵真君门下的亲传弟子？”
　　他竟笑了笑，说道：“我们望天宗也正缺一位像你这样能担大任的绝世奇才，可惜了，竟然被焚寂宗抢了先。”
　　几人你来我往，攀谈起来，其乐融融。
　　等到申治仙君走了，净梵真君也带着蒋温知他们离开了，邢东乌才回到紫练洞府。
　　紫练洞府的正堂中，山顶被凿开了一个圆形的洞，阳光倾泻而下，在地上照出巨大的圆形光斑。
　　华美的洞府大堂中，光与暗交割得如此分明。
　　参天巨柱撑起了这一处洞府，飞翔的游龙雕刻顺着巨柱缠绕攀爬而上。
　　邢东乌在黑暗中顿住脚，紫练元君坐在阳光如瀑下的一把木椅中，她是一个优雅高贵，风韵得体的美妇人，又是炼虚期的绝顶高手，坐在一峰掌峰的宝座上，受尽尊崇，仪态庄严，不怒自威。
　　而此刻，她微微垂着头，颓丧又迷茫，搁在椅子上的手还握着那白色的灵蛇鞭，鞭身上染着斑斑血迹。
　　她的手微微发着颤。
　　她坐在这肃穆宏伟的大堂中，阳光下，听见了邢东乌的脚步声，紫练元君抬起头来，问道：“东乌，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
　　邢东乌沉默片刻，她明白紫练元君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站在阴影中，淡淡地说道：“紫练师叔，您的一片苦心，楼师姐以后会明白的。”
　　紫练元君紧紧地攥着灵蛇鞭，她自嘲般苦笑起来，说道：“以后？以后？”
　　于阳光下，紫练元君面露悲哀神色，松开手，灵蛇鞭落在地上。
　　紫练元君伸手，看着自己的手，又是愤怒又是绝望地说道：“东乌，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个师叔，你知道嫣然的父亲，我的道侣，是怎么死的吗？”
　　她咬牙切齿，恨意十足地说道：“修士的道行越高，寿命越长，我是个练墟期的掌峰，我的道侣却只是个不起眼的四转金丹，在嫣然一岁的时候，他阳寿就快要尽了！我祈求他为了我，去努力修行，去突破五阶，你可知道他怎么同我说？”
　　“他说，紫练，我这辈子注定只能修到金丹四阶，强求不得啊！”
　　紫练元君抬起头来，抬头看着头顶上那圆形的天穹，闭上眼睛，充满恨意地说道：“嫣然的父亲比我小近两百岁，当初结侣的时候，我们发誓一生相伴永不分离，刚生下女儿，他却阳寿已尽，我用和离一事逼迫他修行，他却毫无犹豫地与我断绝关系！这世上为何有如此狠心之人？嫣然现在停步金丹三层，她又能活多久？一百年，两百年？到时候我是不是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作为一个母亲，我如何能甘心！”
　　“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好好修行！偏要像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
　　紫练元君闭上眼睛，颓然坐在椅中，她的手轻微颤了颤，撑住额头，露出一副极为疲倦的神态，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东乌，倘若嫣然有你一半懂事上进，我就心满意足了。”
　　“希望她受了这一顿鞭子，能长点记性，安分一段时间。”
　　玉临渊身上现在安的圣人骨就来自申治仙君。


第117章 以她为巅
　　元浅月一睁开眼，视野里好一片青光闪烁。
　　背后一阵钻心的疼。
　　察觉到她醒了，青色的羽毛在视野里一闪而过，青鸟就窝在她的床头摊着，低着头，歪着脑袋看着她，和她大眼对小眼后眨了眨，大嗓门地说道：“害，你终于醒啦！”
　　她趴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稍微一动，便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青鸟摇头晃脑，松了口气，说道：“都过去三天了，我们都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呢！”
　　朱眼白鹤的声音从她的旁边的上空飘过来：“别动，你可仔细点，这背上的伤口，现在还在漏电呢。”
　　元浅月听它这样说，连脑袋也不敢动了，趴着不动弹，开口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一出口，才发现声音又沙又哑。
　　她背上未着一缕，只缠着一道又一道的纱布，上面涂了药，渗着丝丝缕缕的凉意。纱布下的伤口时不时还会刺啦一声响，弹起一两个白色的电火花。
　　青鸟说道：“圣影堂下峰的仙药阁，喏，她们俩也在呢！”
　　循着青鸟翅膀一指的方向，元浅月极为缓慢地转动脑袋，这才看到她的左右两边都隔着屏风，每面屏风后朦朦胧胧，只瞧得见一个床的轮廓，上面还各躺着一个人。
　　断断续续的痛吟声隔着屏风传了过来，楼嫣然竟然还未醒，只是疼的连昏迷也不得安宁，不停小声哼哼。
　　青鸟心有余悸地说道：“焚寂宗门规森严，教训内门弟子的事倒是罕见，今天我算是长见识了。”
　　这药阁里静静地，除了旁边楼嫣然昏迷中的呻吟声外，不见旁人走动，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元浅月趴在床上，问道：“谁给我上的药啊？”
　　再怎么也不可能是它们俩吧？
　　青鸟凑过来，小声地说道：“是那个邢东乌。”
　　元浅月愣了一下，朱眼白鹤神色坦然地说道：“你刚受完伤，被人架着到这里的时候，她来过，给你换了衣裳，处理了伤口，上了药，盯着你看了会儿，人就走了。”
　　青鸟用翅膀戳了戳元浅月的脸，一脸好奇地说道：“听说你挨得这三鞭，还是邢东乌亲自动的手，瞧这水放得，旁边楼嫣然和虞离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就你受的刑最轻。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你是不是欠了她的钱，她怕你死了收不了债啊？！”
　　元浅月瞪了它一眼：“谁欠钱了，别妄自揣测好吧？！”
　　青鸟十分不屑，黑溜溜的眼睛又转了转：“她还特意让我们多看着你，说让你醒了，给我多买点灵果做酬劳。”
　　朱眼白鹤立刻拆台：“她没说，我作证。”
　　等到楼嫣然和虞离陆续醒来，又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出乎元浅月的意料，听说她们三人遭了刑，三师姐萧棠竟然没有嘲笑她们，而是来到仙药阁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她们三个伤员的职责。
　　楼嫣然醒来之后，整个人都焉了。她受的伤最重，趴在床上无精打采，时不时伤口电光游离，还要凄厉叫唤上一两声。
　　见元浅月和虞离也都受伤趴着，楼嫣然立刻泪流满面地朝她们道歉：“浅月，虞离，我对不起你们！”
　　元浅月也有气无力地说道：“嫣然师姐，你还是收收心吧，吃一堑长一智，别再去惹是生非了。”
　　楼嫣然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邢东乌给元浅月处理好了伤口，又上了最好的药，她恢复得比楼嫣然和虞离都快一些。
　　萧棠给楼嫣然和虞离处理好伤口后，听到这话，忍不住坐在楼嫣然的床边，冷冷道：“谁让你偷窥谁不好，偏要偷窥我们申治仙君。”
　　楼嫣然这会儿疼的要命，也懒得跟她再斗气，苦着脸说道：“我哪里知道申治仙君会来呢？若是知道来的是他，八抬大轿请我去看，我都不会去看他！”
　　元浅月好奇道：“何出此言啊？”
　　如今三人背上的伤都包扎好了，穿上了衣裳，也就撤掉了屏风。
　　萧棠看了元浅月一眼，替她解释道：“申治仙君最讨厌私下被人窥视，一旦发现，绝不会轻易放过。”
　　元浅月哦了一声，萧棠又说道：“申治仙君以前还不是散仙的时候，沐浴时被爱慕他的男修窥视，以他的风姿为文本，画了某些见不得人的小本子，申治仙君知道后差点气疯了，从此非常厌恶甚至是痛恨别人窥视他。”
　　设身处地想了下，元浅月也忍不住点头：“是我，我也要气疯。”
　　楼嫣然哼唧道：“谁要窥他啊，几百岁的老人家，都老成这样了，太自恋了！”
　　萧棠没好气地说道：“他是大乘期的散仙，寿命上千年，如今还年轻着呢，你莫要随意轻慢我们申治仙君！”
　　楼嫣然抬起眼，朝萧棠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身在焚寂宗，怎么还称呼申治仙君为你们仙君啊？”
　　萧棠一愣，抿唇不说话了。
　　等到萧棠出去了，楼嫣然撇撇嘴，说道：“她可从没把自己当做过焚寂宗的人，也不知道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竟然想起来要来照顾咱们。”
　　虞离问道：“嫣然师姐，你跟三师姐有过节吗？”
　　楼嫣然躺在床上，说道：“有啊，我不是同你说了吗，望天宗的弟子都很拽，个个瞧不起人。你不知道，萧棠刚来圣影峰的时候，我瞧她长得挺漂亮，冷冷清清，冰山美人，太对我胃口啦。于是我每天缠着她，想带她到处玩耍，结果没想到她竟然是个这么古板不通情理的人，拒绝我的邀请不说，还天天去告我娘的状，说我在这里惹了祸事，那里犯了门规，让我娘好一顿教训，整天把我关在峰上。我叫她出来玩，她不睬我就算了，还要告我的状，让我玩也玩不清净。”
　　“后来我就找了个好机会，趁着她又告我状时，将她奚落了一顿，说她望天宗弟子管不住我们焚寂宗的事，她就不告我状，也更不睬我了。”
　　元浅月哦了一声，说道：“嫣然师姐，你真的很会给自己找事。”
　　虞离也点头说道：“怎么看也是你自己的问题啊，嫣然师姐。”
　　楼嫣然说道：“是吗？但她不同我玩就算了，干嘛还要去告我状呢？”
　　元浅月面露同情：“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盼你好，想让你也好好修炼吧？”
　　楼嫣然撇嘴：“别人盼我好，我信，萧棠？我可不信，我以前被罚的时候，大师兄都不吭声，萧棠还要落井下石，巴不得我娘给我关一辈子禁闭才好呢！”
　　说着说着，楼嫣然扯动伤口，立刻龇牙咧嘴，痛得表情狰狞扭曲。她恢复了半天才颓然趴在床上，喘着气，有力无气地说道：“看见没，刚刚给我换伤口纱布的时候，她故意给我缠得死紧，我这才说了两句话，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了！”
　　等到她们三人终于能下地了，萧棠将她们又带回了歇云阁。
　　楼嫣然受了这顿鞭子，短时间内是不敢再蹦跶了。
　　虽然带着伤，但是修炼不能停。
　　在一个月后，邢东乌在紫练洞府的修炼结束了，三人终于又回到了紫云别苑。
　　楼嫣然安分了一段时间，蠢蠢欲动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但是她也被吓怕了，暂时不敢有太大的动静，只敢在清虚院之类的地方蹦跶。
　　元浅月和虞离现在都被楼嫣然的找事能力给吓怕了，不出圣影堂的地界还好，一旦楼嫣然妄图去别的峰地盘，或是想要招惹哪家俊俏师弟，两人一个拉住左手，一个拉住右手，连拖带拽地都要把她拉回圣影堂去。
　　在楼嫣然安分了一段时间后，紫练元君忽然让元浅月和虞离到紫练洞府去。
　　元浅月和虞离都是第一次进入紫练元君的洞府，在洞府顶端，开凿的圆洞落下天光，在这华美庄严的大堂中打下明亮的圆形光斑，光影交织，阳光与阴影界限分明。
　　两人忐忑不安地站在这阳光下，望着前方的紫练元君。
　　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锦盒，紫练元君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分别递给元浅月和虞离，作为一位恪尽职守的师傅，语气温和却不失严厉地说道：“听九长老说，你们已经到了筑基，可以开始学着御剑飞行，还有一些最基础的入门法术。这是师尊为你们准备的圣影堂正式弟子服，还有暂时学剑用的佩剑，从今日起，你们就可以换上弟子服，随我开始学习剑道，御物，灵咒，法阵。”
　　“但你们一定要谨记，作为焚寂宗的弟子，一定要刻苦修炼，尊师重道，遵守门规，不许私自斗殴，同门相残，更不许徇私舞弊，与妖魔为伍，时刻谨记恪守本心，无愧于天地！”
　　元浅月和虞离激动地点头，一颗心砰砰直跳，热血澎湃，自豪又骄傲。她们手里捧着正式的弟子服，将佩剑横放在心口，跪在地上，对着面前的紫练元君发誓。
　　楼嫣然百无聊赖地等在洞府外。
　　换好新的正式弟子服后，元浅月和虞离开心地从洞府中走出来。
　　元浅月穿着一身烟青色的弟子服饰，走入日光下。今年刚满十三的她身姿纤细却不失力量感，在拜入仙门后飞速拔高了个头。
　　那张清秀柔软的小脸上，肌肤白里透红，虽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但那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眼极其显眼，透着灵动活泼的水光，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黑发蓬松浓密如鸦羽，她简单地挽了个鬓，在日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纤柔的身上穿着弟子服，从左侧肩膀到右侧腰间，开满了灼灼如火的烈火桃花纹，一针一线，都绣得栩栩如生。
　　楼嫣然盯着她走出来，眼前一亮，立刻诶了一声，盯着元浅月看了许久，才有点后悔莫及地说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浅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貌还挺对我胃口的呢？”
　　元浅月一脸警惕，立刻把她推开：“别来祸害我！”
　　身后虞离也走了出来，她身材苗条，娇娇柔柔，有弱柳扶风之感，那张脸蛋天生丽质，细长柳眉，眉黛鬓青，眼眸含情脉脉，令人心生怜爱。
　　楼嫣然也是啧啧道：“虞离啊虞离，你平常不声不响，今天这换了身衣裳，竟然如此好看！走走走，咱们穿上了新的弟子服，就该去炫耀一圈，看我们圣影堂三朵绝世娇花，从此要迷倒多少痴情好男儿——”
　　紫练元君在后面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哦，你们要去哪里？”
　　楼嫣然吓得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立刻低眉顺眼地说道：“娘，我是说我马上去练功。”
　　紫练元君盯了她一眼，冷冷道：“别在这里跟我油嘴滑舌，你这两个师妹与你不同，她们争气得很，不会像你一样，整天只晓得在焚寂宗混吃等死！”
　　楼嫣然被她骂得一缩脖子，紫练元君看着她，越看越心烦，忽然高声喝道：“还不快滚回去修炼！看着就惹人心烦！”
　　楼嫣然立刻一溜烟跑了。
　　紫练元君看着元浅月和虞离，说道：“跟我走，今天起，我教你们御剑！”
　　一道惊雷从天空中滚过，如万钧战车过道。
　　在天穹之上，焚寂宗最高的飞仙台上，抬头几乎可以触及头顶沉沉的乌云。
　　天穹之上，乌云密布，风云变色。
　　彩凤站在朱雀门上，巨大的身躯收敛翅膀，扬起金光璀璨的脖子，眺望着那天空中的厚重乌云，身披锦羽，绚烂多彩的三条尾羽垂下朱雀门玉石大道。
　　邢东乌站在朱雀门之上，仰头看向这乌云密布，风起云涌的天穹，闷雷涌动，白光闪现，如同电光蛟龙于云中穿梭飞行，上下翻飞。
　　在飞仙台之下，所有的焚寂宗弟子，长老，掌峰们，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在做什么，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务，抬起头，凝视这一片令天地变色的雷霆涌动。
　　——桃源洲四季如春，永远春光明媚，几乎从未出现这样阴郁低沉的厚重雷云。
　　炽焰真君和净梵真君都站在邢东乌的身边，烈阳峰的炽焰真君人如其名，一身火焰色道袍，是个十分火爆的脾气，他生的浓眉大眼，高高瘦瘦，声若洪钟，底气十足，跟旁边矮胖的净梵真君对比十分强烈。
　　两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就像一根丝瓜和一个冬瓜放在了一块。
　　炽焰真君一脸紧张地看着邢东乌操纵九天引雷决，她五指成爪，往前慢慢地探入一个金色的球形法阵中。
　　这个金色球形法阵十分不稳定，电光游离，金光明亮，法阵内无数游动的符咒缠绕交织，快速旋转，在邢东乌的手探进去之后，立刻被她吸引着，贴近她的肌肤，若即若离地在她的手上游走。
　　九天引雷决的威力巨大，一旦操作不慎便会反噬，炽焰真君和净梵真君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侧，就是为了提防她一不小心遭到反噬。
　　邢东乌闭着眼睛，清冷昳丽的眉眼间，神色慎重，微微皱起。
　　于此时，遥远的天穹上，剑光划过，少女银铃似得娇笑声响成一片。
　　虞离和元浅月御剑而飞，两人尖叫着，欢笑着，渐渐地飞到了圣影堂上峰离飞仙台最近的地方。
　　但即便是到了禁域，前方再不能前行一步，她们也看不见那遥远朱雀大道上的邢东乌。
　　唯有天穹阴云密布低压，唯有万钧雷霆轰然作响。
　　元浅月站在飞剑上，张开双臂，感受着风将她托起，这是无比的自由，无比的快活。
　　天上地下，一切随心所欲，这般滋味如此美妙，比她所感受过的一切都要潇洒快乐——
　　元浅月御剑站在高空，已不能再进一步。她朝着飞仙台的方向，用手裹成一个喇叭形，用尽全力，一字一顿地大声地喊道：“我可以御剑飞行啦！”
　　这声音向远方传去。
　　天上御剑的其他弟子们纷纷好奇地朝她看了一眼，有些露出理解的神情，说道：“真叫人怀念，我第一次御剑也是这般大惊小怪！”
　　还有人立刻露出不赞同的责备神情：“仙门上空禁止喧哗！成何体统！”
　　趁着执法弟子还没过来抓人，元浅月赶紧调转剑的方向，风驰电掣地朝着其他方向离开，逃之夭夭。
　　朱雀大道上，净梵真君聚精会神地看着邢东乌伸手抓住法球中的核心，看邢东乌神情专注，想来肯定是正在心中感受法咒运行，仔细摸索门道。
　　他耳力敏锐，听到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什么，立刻皱眉道：“什么人竟敢在高空喧哗？”
　　他听了一下，一脸疑惑地说道：“御剑？御个剑有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
　　邢东乌沉默地闭着眼睛，她忽然心中若有所感，嘴角忽然轻轻地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她轻轻地在金色法球中收拢手掌，紧握成拳。
　　天空中，雷霆轰然而下，白光涌动，几乎要吞噬整个世界——
　　于白光中，邢东乌慢慢地睁开眼睛，随着她的意念操纵，一道游走的电光像是蛟龙服帖地缠绕在她的身边，周身的雷光在她的身侧涌动，却不伤她分毫。
　　她忽然起了个坏心眼，心念一动，那低沉的乌黑云层中，电光酝酿，再次降下一道引雷决。
　　万顷雷霆立刻朝着彩凤轰然落下，电光游走间，彩凤立刻振翅清鸣一声，兴致勃勃地召出雷鸟反击。
　　两道雷霆在空中轰然相击，电光迷幻间，邢东乌轻提足尖，翩然一跃，立于朱雀门上，俯瞰着整个焚寂宗，风流昳丽的眉眼轻轻舒展，微微一笑。
　　于朱雀门上，邢东乌傲然而立，俯瞰仙门。云上仙山，浮宫岛屿，仙鹤飞瀑，此刻尽数收入眼底。
　　以她为巅。
　　旁边炽炎真君大笑三声，拍起手来：“果然是千古难遇的奇才，我这九天引雷决授予那么多弟子，他们几乎是吃够了苦头，经年累月，才能勉强感悟到第一层境界。就连我的亲传弟子，也得五六年的钻研学习，才能尝试着第一次运用引雷决。我从未见过任何人一个月内，就能成功把握引雷决，还掌控得如此精准。”
　　净梵真君立刻抬头挺胸，说道：“那当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亲传弟子。”
　　说罢，他站在朱雀大道上，仰着头，看着邢东乌，真心实意地感叹说道：“你上山不足一年，现在已经金丹三阶，如此进步，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连当世唯一的散仙申治仙君当年为达结丹，也是修行了近十多年。有你这样的弟子，实乃我净梵真君的一生之幸，我们焚寂宗千年之幸！”
　　狭小黑暗的房舍里，稀疏的稻草顶上，漏下几缕天光。
　　发霉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
　　鲜血像是泉水一样从她的七窍缓缓流淌，打湿了她身下厚厚的潮湿的稻草。
　　她太瘦了，瘦的像是一具被皮包裹着的骷髅，下颌尖尖的，颈窝上两枚锁骨深深地凸出，每一寸皮肤都是紧贴着骨头生长。
　　黑发枯燥干裂，上面别着的珠花散乱，殷红如血。
　　鹤念卿躺在床上，赤红剔透的眼睛空茫地望着稀疏的稻草顶。
　　她好像是在看那天光，又好像两眼空空，什么都没看。
　　脸上的鲜血已经凝固，新涌出的鲜血又顺着干涸凝固的黑血再度缓缓流淌。
　　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血吗？
　　万蚁噬心，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反抗，反抗，她要反抗，直至彻底死亡——
　　门吱呀一声开了。
　　念夫人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袍，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来。
　　她的脸因为受伤失血而呈现苍白的颜色，神色疲倦，充满了被挫败后的颓态。她的紫色衣裳上，肩胛琵琶骨处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此时此刻正慢慢地渗透出鲜血。
　　这整个房间里，除了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只有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
　　而这呼吸声正渐渐弱下去，房间里落针可闻，好像这里一躺一站的，只是两具尸体。
　　在逃出围剿的时候，鹤念卿表现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她要回去救那些被念夫人不得已抛下的半妖女子们。
　　念夫人几乎是严厉愤怒地一遍一遍对她说，卿卿，我只能保护你一个人，卿卿，不许回去，卿卿，听我的话。
　　她看着鹤念卿七窍流血，发疯似的往回冲，因为忤逆印奴丸而剧痛打滚，脸色青白浑身是血，却还在地上往逃出来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爬。
　　她哀嚎着，惨烈的哭喊着哀求着挣扎着，好像那些被她抛下的，不是相处不久的陌生半妖少女们，而是她的尊严和她的一切。
　　念夫人从没想过焚寂宗和朱顶峰这样的大宗门，竟然会派人出来围剿她们。
　　以往她意气风发，在凡间的所有小宗门中受尽尊崇，高高在上，走到哪里不是随心所欲。
　　她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八转金丹在焚寂宗弟子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她甚至过不了两招，就被逼得节节败退，肩胛上中了一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狼狈不堪地退到鹤念卿身边。
　　那些除了鹤念卿外的所有半妖，都在充满绝望地望着她。
　　她本来逃不出这些修士的追击。
　　是那些她连名字都懒得去记的半妖少女们，知道今日已到末路，短暂安宁的日子又将结束，从地上纷纷捡起了趁手的武器，朝着那群修士冲了过去，拖延住了时间。
　　她们如此娇美柔软，除了跳舞，其实什么也不会。
　　所谓的拖延，就是用脆弱的颈脖撞在冰冷的刀剑上，死死地拽住修士的脚步，用还未冷却的身体挡在他们追击的路上。
　　她没敢回头看。
　　后面火光冲天而起，她听见少女们的哭泣和呼喊。
　　她们在说，念夫人，求求你，让卿卿姐活下去吧。
　　——只有卿卿姐活着，您才会为了她去救下一个生来就是低贱阶下囚的半妖，就像救我们一样，给我们这样永无天日的人生里一段得以喘息的片刻安宁。
　　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丽少女们，在她的身后，怀着恐惧和希望，欣然赴死。
　　血肉撞在刀剑上的声音接连不断，她抱着鹤念卿逃走，不敢回头，仓皇失措，头一次感到了如此的卑微和惶然。
　　念夫人坐在床榻边，她伸手，拿起鹤念卿黑发间的珠花。
　　从那里离开之后已经两天了，鹤念卿到现在都抵抗着她的命令。
　　——她要回去，即使明知道她们已经香消玉殒，知道这是毫无意义，她依然在拿性命去对抗着念夫人的命令。
　　至少她不要死在念夫人的身边。
　　她要死在她该死的地方，跟她的同族们一起死在那场冲天的大火里。
　　有尊严的死去，而不是在念夫人身边继续茍延残喘，承宠卖乖，摇尾乞怜。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中流淌而出，那曾经妩媚多情的脸庞此刻已经透着濒死的惨白，她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面的光芒一寸寸黯淡，那双一直朱红色的眼睛已经渐渐涣散。
　　念夫人坐在她的旁边，低声说道：“卿卿，我只能救你一个人。”
　　“卿卿，我从未有做过任何对你不起的事情。”
　　“卿卿，事情已经成定局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修士找到我们了。”
　　“卿卿，为什么？”
　　她伸手，握住鹤念卿的手。
　　她说尽了所有好话，义正言辞，分析利弊，哀求劝解，她都无法阻止鹤念卿用对抗体内印奴丸的剧痛一点点杀死自己，走向自我灭亡的深渊。
　　只是三天而已，她的手变得如此细瘦，薄薄的一层皮包裹着森森的骨，握在手里，像是鹭鸶的爪，稍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折断。
　　她要反抗她，直至把自己活活折磨至死。
　　而她已经快要达成了这个目的。
　　她已经快要死了。
　　因为念夫人种下的印奴丸而死，也许这能让念夫人感到一点痛苦。
　　她知道在她死后，念夫人一定会悲痛欲绝，瞧，这三天的对抗里，她已经深深地摧毁了念夫人往日里钢铁般从不屈服的意志，让她如此憔悴悲恸，满心绝望。
　　鹤念卿为此感到了恶毒的快意，甚至连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都似乎减轻了一些。
　　太好了——至死她的死还可以摧毁一个该死的修士。
　　念夫人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手温柔地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感受着鹤念卿正在慢慢消逝的生命，沉默地坐在她的身边。
　　鹤念卿的意识开始涣散，她的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交织着冰凉湿润的触感。
　　念夫人亲吻着她的手背，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滴在她白里泛青，瘦骨嶙峋的手背上。
　　在她的濒死一刻，是念夫人选择了屈服。
　　她知道于此刻，唯一能唤醒鹤念卿求生意志的是什么。
　　念夫人吻着她的手，低低地说道：“卿卿，我教你修行。”
　　“哪怕是背弃道义，愧对列祖列宗，哪怕是不得好死，将来遗臭万年，卿卿，我教你修行，无论你是要保护谁，对付谁，报复谁，都可以。”
　　“卿卿，我答应你，你想让我教给你，教给其他半妖，都可以。”
　　在黑暗狭隘的房间中，于此刻再度沉默下去。
　　念夫人的脸颊贴着鹤念卿颓软的手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坠，砸在她的手背上，触及时温热，随即又很快变得冰凉。
　　如果这再唤不回鹤念卿的神智，那她就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去了。
　　黑暗中，贴在她脸颊上的手轻轻地动了动，食指摸过念夫人的脸。
　　鹤念卿涣散的眼神重新汇聚，剔透晶莹如血的眼睛慢慢地恢复成浅淡的黑色，她眼珠像是生了锈，艰难地转了个方向，望向念夫人的脸。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对念夫人的话所有反应。
　　念夫人泪流满面，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腮边，扯出一个凄楚的笑容，落着泪，凄婉地笑着说道：“卿卿，你不是想报仇吗？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会把我的一切都教给你，倾囊相授。你知道的，活下来，才能复仇。”
　　“才能向我复仇。”


第118章 及笄礼物
　　春光明媚，枝头黄莺娇啼连绵不绝。
　　飞瀑成环，云霭缥缈，溪水潺潺。
　　从旁边的溪边拱桥上，缓慢地走出一个纤细苗条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烟青色的弟子服，周身如置烈火桃花中，如火如荼的桃花绽放于衣袖间，衬得她人比花娇。
　　那张及笄之年的秀美脸蛋上，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眼顾盼生姿，灵动澄澈，水光潋滟，她的肩上站着一只分外肥美，趾高气昂的青鸟，身后跟着一只眼高于顶走路看天的朱眼白鹤，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佩剑，还有两块一紫一白两块弟子玉佩。
　　于溪边正在掬起一捧溪水的青年看得呆住了。
　　元浅月站在桥上，没想到焚寂宗圣影堂上峰的落花溪边，竟然也会出现陌生人，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个陌生青年久久地看着她，转不开眼，眼中的倾慕和惊艳即使隔了数米之遥，也一清二楚。
　　“你在看什么看你这个登徒子！”
　　直到青鸟的大嗓门响起来，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元浅月还没说话，青鸟已经展开翅膀，挡住了她的脸，一只翅膀往前伸着，戳着这素未相识的青年方向，恶狠狠地说道：“再看信不信我抠了你的眼珠子？”
　　都说灵宠的性子随主人，这陌生青年刚刚心生升起的好感，立刻被这聒噪的大嗓门给震得稀碎，满脸复杂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元浅月没好气地把它翅膀挪开，说道：“你干嘛？”
　　青鸟收回翅膀，呿了一声，十分不屑：“我在清场，赶走无关人等！”
　　元浅月伸手拧住它的嘴：“你下次能不能客气点？这落花溪又不是只是我一个人的地方！”
　　青鸟懒洋洋地说道：“反正差不离，客气点他们还真以为有机可乘呢！”
　　周围没有人，它又开始大嘴巴地宣扬起来了：“哼，这些不开眼的年轻人，看着我们家阿月长大了，有几分姿色，就想往上面凑，殊不知阿月哪里是他们能肖想的？这世上，只有那个人才配得上——”
　　在拜入焚寂宗之后，又过去了两年。
　　十五岁的元浅月已经不再是当初刚来到焚寂宗时的半大孩子，在这两年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在楼嫣然的撺掇下，她们经常在下峰的清虚院闲逛，时常遇到别的下峰弟子。
　　她性格活泼开朗，又长得秀美灵动，十分讨人喜欢，在及笄之后，渐渐地，开始有人向她递情书，邀请她相会，妄图与她修成道侣。
　　今天是她及笄的日子。
　　焚寂宗并不重生辰，她的及笄日自然无人问津。恰好这几天是洛玉珠与凌陌离定亲的日子，洛玉珠是朱顶峰二宗主的女儿，凌陌离是三思峰的内门弟子，据说凌陌离还是二宗主相中，亲自挑选的女婿。
　　两年前，仁心道君在抓捕蝶妖的时候，来过焚寂宗，跟慧心元君商谈过此事。洛玉珠和凌陌离两人接触后，也情投意合，互生好感，答应了这门婚事。
　　两人身份重要，姻亲一事，事关焚寂宗和朱顶峰的百年联姻，自然办的分外隆重。如今只是定亲，正式成婚还要等一年之后。
　　朱顶峰二宗主和三宗主都护送着洛玉珠来到焚寂宗，和长老们都在云歇阁住下了，在定亲完成后才会离开。人多繁杂，各峰都放松了内外门弟子进出的限制，除了比较重要的地方，其他的地方都解开了限制。
　　刚刚那个青年穿着朱顶峰的弟子服饰，多半是跟着联姻的队伍而来。
　　这几天整个焚寂宗上下都喜气洋洋，紫练元君知道这桩喜事后，立刻又想起楼嫣然还未成家，也在开始考虑为她找一个合适的道侣。
　　昨天，青鸟传信，说邢东乌约她在圣影堂的落花溪边相见。
　　自从那一次邢东乌亲手用灵蛇鞭惩戒她后，她们再相见的次数，两年来屈指可数。邢东乌如今已经是整个焚寂宗的风云人物，在她今年踏入金丹六阶后，整个桃源洲的宗门，都知道了她的鼎鼎大名。
　　谁能在修道后两年就成为金丹六阶的修士？
　　这是在以前说出去都会让人笑掉大牙的痴心妄想，但她做到了。
　　即使学会了御剑，元浅月依然见不到那身居高高飞仙台的邢东乌，她也只能在紫练元君教授她御剑的时候，才能凑到天穹边上，好离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和威严的朱雀门更近一些。
　　青鸟是低阶的灵鸟，除了口吐人言，传信探路之外，再没有别的作用。这两年来，青鸟也开始阿月阿月地叫她，多半是从邢东乌那偶尔一两次的相见里，从邢东乌嘴里学来的。
　　青鸟作为她的灵宠，非常喜欢巴结邢东乌，毕竟它知道，元浅月那紫色玉佩是邢东乌给的，它之所以能养得这样膘肥体壮，全靠那紫色玉佩里数不清的大灵石。
　　元浅月顺着拱桥往另一侧走，说道：“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又在胡言乱语！”
　　青鸟哦哟一声：“我在胡言乱语吗？不知道昨晚到底是谁翻来覆去睡不着。”
　　元浅月瞪了它一眼，干脆把它甩下去：“自己不会走吗？老站我肩膀上做什么？”
　　青鸟落在地上，趾高气昂地晃着尾巴，雄赳赳气昂昂，好似一只正要奔赴战场的公鸡。
　　刚下了拱桥，元浅月的脚便顿住了。
　　面前一颗巨大的桃花树下，邢东乌正倚靠在树干上，垂眸沉思。
　　落花溪之所以取名落花溪，是因为溪边有一颗巨大的桃花树，一年四季，枝头满是粉色的娇艳桃花，美不胜收。
　　而在这桃花树下，翩然如玉的少年华贵如九天谪仙，她长身玉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华裳，暗纹在阳光下滑过精细的光泽，头戴着玉冠，眉眼昳丽风流，风流清冷，绝世无双。
　　那是让人无法亵渎的傲慢和空灵之美。
　　她微微抬起纤长的羽睫，浅淡的瞳孔望着她，久久地凝视着她。
　　于此刻，邢东乌展颜一笑，露出一个旖旎又狡黠的笑容来，朝她眨了眨眼睛：“阿月，看我这么久，是不是被我迷倒了？”
　　青鸟和朱眼白鹤一看邢东乌出现了，立刻溜之大吉，给她们留下独处的空间，两只灵鸟放哨去了。
　　元浅月愣神许久，小脸立刻通红，又恼又羞：“你约我见面，就是为了说这个？”
　　以前她看见邢东乌，从不会这样害羞紧张，但此刻，她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和邢东乌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是无法形容的感觉，至少元浅月在这一刻知道，倘若邢东乌再像以前一样，让她开口说她爱她，她一定说不出口。
　　这让她感到迷茫，感到不解，感到羞涩，感到忐忑，感到无所适从的紧张。
　　但邢东乌没有开口这样说。
　　邢东乌只是朝她抬起手来。
　　元浅月走到她的身边，邢东乌伸手抚着她的脸庞，盯着她看了会儿，才笑着说道：“阿月，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她微微倾身，凑到她的耳边，用极为缠绵旖旎的语气，暧昧地咬着字眼，说道：“想要什么——都可以。”
　　元浅月脑子一空，立刻局促不安地低着头，脸好像被煮熟了的虾子，腾得红透，几乎能冒起热气来。邢东乌直起身，瞧见她这样子，忽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阿月，你真是长大了啊！”
　　她笑着笑着，忽然又不笑了，只是伸手抬手起元浅月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眼里光芒深深浅浅，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邢东乌微微前倾，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让她丝毫不能躲闪，清冷好看的薄唇朝着她的脸落下去——
　　有一瞬间，元浅月真的以为她会吻下来。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期待，还是恐惧，于此时，只想要死死地闭上眼睛。
　　但她并没有等到那个几乎只差分毫的吻。
　　慢慢地，邢东乌放开了手，她直起身，重新倚回了树干，微微垂下睫毛，朝元浅月说道：“阿月，再过一段时间，我可能要去人间一趟，办点事情。”
　　当她遇到难以取舍的事情时，她总会做出这样低垂长睫的动作，以掩盖眼中那狠戾而残忍的光芒。
　　在所有人眼中，被顶礼膜拜，高居飞仙台的邢东乌应该是风光霁月，清冷谪仙，华贵矜傲，是他们仙门重塑仙界的骄傲和希望。
　　而不是如同此刻元浅月才能见到，一个残忍可怖，心狠决绝，被所有人恐惧憎恶，妄图窃取逆天之能的卑贱半妖。
　　元浅月啊了一声，刚刚惊慌羞涩的心情终于冷却了些，立刻惊喜问道：“是回滇京吗？那我也可以回去吗？”
　　她想起了爹，娘，还有阿溪。
　　邢东乌垂着眼睛，并不看她，语气平静而冷漠地说道：“我最近尝试了很多种可以像印奴丸一样，彻底藏起妖息的法术，必须要找到合适的半妖去做这个试验。”
　　元浅月愣住了，这两年来，她在仙门如此逍遥快活，有尊敬的师尊，有交好的师姐师妹，有两只总是吵吵嚷嚷的灵宠，有可以御剑而飞，享受着仙门骄傲睥睨天下的生活。
　　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邢东乌的溢美之辞，让她习以为常。
　　她几乎都要快要忘了，于邢东乌的头顶上，还有这样一座随时可能会崩塌下来，将她碾压至死的大山。
　　她，邢东乌，是个半妖。
　　她从没有放弃过要光明正大，自由地站在阳光下的理想，即使她已经站在了焚寂宗之巅，即使她已经风光无两，冠绝仙门。
　　那座大山却时时刻刻都悬在她的头顶，让她片刻不得喘息，片刻不得放松。
　　元浅月忽然想起来，让邢东乌吃下印奴丸的时候，她曾经发下过什么样的誓言。
　　——等我修到九转金丹，我一定会自爆金丹毁去你的印记，给你自由。
　　她从未忘过自由。
　　而自由的代价就是她元浅月要自毁金丹，失去如今所有的风光潇洒，重新沦为一个凡人，从高高的天上跌落下来，摔在地上，沦为凡庸，余生只能抬头仰望着那遥不可及的云端之上——
　　等她九转金丹的时候，也许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爹和娘早已不在人世，她所熟悉的仙门也再不能留，她只能离开她的师尊和师姐们，孑然一身孤独地在人世间，等待独自终老。
　　元浅月走近邢东乌的身边，她靠在邢东乌的怀里，将头埋在邢东乌的肩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她知道邢东乌是个多么狠毒决绝的性子，她永不会甘心做别人的奴隶，无论那个人是谁。
　　就算是她元浅月也不行。
　　她无法容忍被威胁，被驾驭，被奴役。
　　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如此。
　　于她长大后，阔别一年的邢东乌来见她，第一件事，就是为了知道她到底是否会践行她的誓言。
　　在低垂的长睫下，邢东乌阴鸷冷戾的眼神随着元浅月的靠近而渐渐晦暗，当元浅月靠在她的怀里时，邢东乌慢慢地低下头，伸出手，轻轻地摁住她的肩膀，逼迫着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现在已经知道作为一个仙修是多么风光和潇洒，即使只是筑基，也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快活。告诉我，阿月，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修到了九转金丹后的你，还愿意放弃一切，为我毁去印奴丸的印记吗？”
　　时过境迁，她一直在谨慎地伺机而动，在等待着重逢这一刻，以冰冷而残忍的目光去审视元浅月的神态，去猜测她是否有过丝毫动摇和变化。
　　就像以前，在只有七岁的时候，她会于夜深人静时，悄悄地压低了声音，伪装软弱可欺，故作信赖地告诉每一个对她宣誓效忠的仆人，她真正的名字。
　　天真软弱的邢清漪，心狠决绝的邢东乌。
　　他们都如她所愿，带着她的秘密被她送进了坟墓。
　　如果长大后的元浅月会威胁到她，会让她察觉到不可掌控的危险，如今的邢东乌会有很多办法，让她从此一病不起，成为空有印奴丸却永远不能苏醒的睡美人。
　　她要亲自前来确认，在她及笄这一日，在她终于长大的这一天，用冰冷审视的目光，看清她到底会不会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心生动摇，妄图驾驭她。
　　谁也不能掌控她邢东乌，凌驾她的意志之上。
　　“愿意啊，东乌，答应过你的话，从来都不是诓你的，”元浅月直视着她的眼睛，丝毫没有犹豫，望着邢东乌那审视的冰冷神色，撇了撇嘴，声音闷闷地：“不过要是是其他人，我肯定立刻反悔不认账了。”
　　“到那个时候，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什么仙门啊，焚寂宗啊，都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了，发会儿呆，就好了。”
　　好似有根弦在邢东乌的脑海里断掉了。
　　她的眼睛忽然变得一片通红，像是血玉红宝石的眼睛此刻泛起摄人的寒光，充满了坚韧和决绝，定定地说道：“那就一直梦下去。”
　　元浅月吃惊地抬起头来，邢东乌低头看着她，眸光涌动，某种难以掌控的情愫在那赤红如血的瞳孔里扩散，让她呈现出极为不稳定的状态。
　　她轻声说道：“其实我是诓你的，只是想听听你的回答。我能做出藏息之术，自然也就能解开我身上的印奴丸禁制。你在仙门好好修行，不要再想九转金丹的事情，我会找出解决印记的其他办法，从今天起，忘了这个承诺，你就当我从未吃过你给的印奴丸，懂吗？”
　　元浅月狐疑地看着她，想从那双朱红色的眼睛里看出她到底是不是在诓她：“真的吗？”
　　邢东乌抬起手，摩挲着她的眼眶，轻声说道：“阿月，这世上难道有我邢东乌做不到的事情吗？”
　　她无所不能，却面对挚爱的人，连一个吻都要克制隐忍。
　　元浅月立刻高兴起来，她紧紧地抱住邢东乌，仰着头望着她，兴高采烈地说道：“那我以后就能一直在仙门上修行了？太好啦！东乌，这可真是我生辰最好的礼物了！”
　　邢东乌的瞳孔渐渐恢复清浅的颜色，微笑着看着她：“可我什么都没给你啊？”
　　元浅月神采飞扬地说道：“你能来见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不用我自爆金丹，你也能获得自由，这不是世上最大的惊喜吗？”
　　她从邢东乌怀里退出来，站在桃花树下，肆意又快活地拔出剑来，朝邢东乌说道：“我现在已经筑基两层，还学了剑道，我师尊夸我剑道日后必有所成呢！”
　　元浅月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剑法，这把普通的佩剑在她的手中转的剑影纷飞，她是打心眼里喜欢修剑道，执剑在手时，眉飞色舞，仿佛这天地间除了这刀光剑影，再无其他可以引起她的注意。
　　她知道现如今的邢东乌在仙门是何等的天之骄子，无论剑枪刃弓，几乎所有的兵器都玩得得心应手，于剑道上如今又是何等精妙绝伦的造诣。
　　但那又如何？她就是想将这份喜悦分享给邢东乌。
　　等到一套有模有样的剑法结束，元浅月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剑负手收在背后，她气喘微微，额头沁汗，脸上是骄傲和自豪，朝着邢东乌得意地说道：“我的剑法如何？”
　　邢东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随口道：“好好好，非常好。”
　　元浅月立刻将长剑一甩，拿剑尖指着她，不高兴地瞪着她：“太敷衍了，我给你一次考虑措辞的机会，重新说出口。”
　　邢东乌抱着胳膊，偏着头想了想，风光霁月的脸上立刻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抑扬顿挫地大声道：“天吶！这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精妙剑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剑仙再临吗？！”
　　元浅月嫣然一笑，心花怒放，矜持地撤回剑，长剑入剑鞘，哼道：“算你识货！”
　　邢东乌含笑不语，看着她，说道：“我一直都很识货。”
　　两人并肩而行，上了拱桥，溪水潺潺，青鸟正在和朱眼白鹤在拱桥另一端的地上蹲着，百无聊赖地抠地上的蚂蚁窝。
　　见两人出来了，青鸟立刻冲了过去，邀功一般说道：“刚刚来了好几个外人，都被我赶跑了！”
　　它这话还是朝着邢东乌说的。
　　邢东乌看了它一眼，微微一笑，和颜悦色：“辛苦你了。”
　　青鸟知道今晚的梧桐果肯定是有着落了，不由得大摇大摆地迈起了小碎步，得意洋洋地从朱眼白鹤面前走过。


第119章 我不后悔
　　楼嫣然和虞离过来找她的时候，元浅月刚从落花溪出来，一心想着回去写两封家书，再去清虚院逛一趟。
　　邢东乌告诉她，她这一趟回凡间是有要事要做，为了避人耳目，暂时不准备带她同行。
　　不过等她事情忙完之后，一定会抽空去趟滇京元家，替她看看元万千和柳氏，顺便把她要捎带回去的东西带给他们。
　　元浅月立刻兴致勃勃的盘算着，给两位爹娘带着仙门上风味别致的特产吃食，和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丹药，再给阿溪托一些可以祛除疤痕的灵药。
　　邢东乌早早离开了，楼嫣然和虞离从林下走出来，看见元浅月从拱桥上下来，楼嫣然立刻朝她招手道：“浅月！到处找你不见，怎么今天跑到后山来了？”
　　楼嫣然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才面带暧昧地啧啧两声，说道：“啧，不是吧，浅月，你今日竟然还点了妆啊？你是不是在这里偷会心上人啊？”
　　这两年过去，楼嫣然一如昔日初相见，容色妍若海棠，娇美俏丽，她走过来，一把搂住元浅月的肩膀，挤兑她：“哟，铁树开花水倒流，这是什么稀罕景吶？说说，你到底是不是跟谁偷偷好了？”
　　她用手比了两个小人亲嘴的动作，满是刨根问底的恶劣笑容。
　　今早起来的时候，她确实偷偷点了口脂，但又怕邢东乌看出来，只好用了最浅色的颜色，谁知道这个楼嫣然眼光如此毒辣，一上来就戳破了她的女儿心思。
　　元浅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听到楼嫣然这样说，立刻脸上开始发烫，放下手来，又羞又恼：“没有这回事！”
　　楼嫣然哼道：“你嫣然师姐我情场老手，迷倒万千少年的风流浪女，花前月下许过的誓言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哪里有能看不出来的？同我仔细说说，我好替你把把关！”
　　说罢，她又摇头晃脑，一脸伤心状：“一想到我这么漂亮的师妹要被别人拐走了，师姐我的心好痛，简直不能呼吸了！师妹，干脆你跟我做道侣吧，我保证，在碰到下一个让我心动的之前，我只跟你好！”
　　青鸟在地上迈着小碎步，听到这话，立刻不屑地呿了一声。
　　在它们两只灵鸟心里，谁都不如邢东乌。
　　因为邢东乌的出手阔绰，它们两只灵鸟才能沾光过上灵果自由的快乐生活。
　　不像楼嫣然，作为内门弟子过着穷哈哈的生活，现在还欠着大师兄仇郁三百多大灵石。
　　瞧她那样，估计到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元浅月嘴角直撇，说道：“嫣然师姐，要是师尊听到这话，一定用灵蛇鞭抽得你三个月下不了床。”
　　旁边虞离也笑出声来：“嫣然师姐，说正事吧！”
　　楼嫣然深感惋惜，感觉自己是无法祸害这朵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越来越灵动秀美的娇花了。
　　她搂着元浅月的胳膊，和虞离三人亲密无间地朝前走，说道：“浅月，我是来同你说的，咱们今天可以出去焚寂宗玩一日，怎么样，惊喜不！”
　　元浅月先是一喜，继而狐疑道：“你不会是又要策划什么坏主意吧，师姐，我可不想再吃一顿鞭子了！”
　　自从之前偷窥申治仙君一事后，她和虞离这两年来再没有受到过紫练元君的责备或是惩戒。
　　紫练元君给她们俩授课时态度和蔼，训练的时候则十分严厉，决不会马虎一点，尽心尽力，十分敬业。
　　在元浅月和虞离心中，紫练元君真是个慈母严师，除了恪尽职守的教导她们修炼，时不时还会关心一下她们仙门生活是否习惯，又有什么需要她照顾的地方。
　　也不知道楼嫣然为何就收不了心，三天两头总要惹得紫练元君生气，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楼嫣然又跪在紫练洞府外，在那儿哭哭啼啼。
　　但这顿鞭子是真的给元浅月和虞离打怕了。
　　楼嫣然立刻顿住脚，一副狡黠的表情：“哈，这你就不懂了吧！最近不是焚寂宗和朱顶峰联姻嘛，我娘想要让我看一看朱顶峰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年轻弟子，要是碰上对眼的，就可以，嘿嘿！”
　　她扬起手指，说道：“跟以前勾搭新来的师弟师妹不同，这可是我娘的任务，正儿八经的！”
　　元浅月疑惑道：“干嘛不在焚寂宗找啊？”
　　楼嫣然尴尬一笑，元浅月一看她这脸色就明白了，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不无同情地说道：“哎呀，我怎么忘了，焚寂宗的弟子们大部分都认识嫣然师姐。”
　　现如今，焚寂宗几乎大部分姿色好看的新弟子们，在拜入山门的头几天，就会被各峰的师兄师姐们，警告离那圣影堂的楼嫣然远一点。
　　虞离附和道：“师姐的风流债也太多了，只有朱顶峰的弟子还不知道师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上师姐的当。”
　　楼嫣然颓唐了片刻，立刻又精神百倍地说道：“管它呢，不管是焚寂宗，还是朱顶峰，无论是漂亮的美人，还是俊俏的少年，只要好看，我都喜欢！”
　　几人到了空旷处，立刻御剑而起，朝远处的飘渺仙山飞去。
　　这一路上，空中御剑的弟子们既有焚寂宗的各峰服饰，也有朱顶峰那冷灰色的道袍，夹杂着三两个望天宗的蓝白滚浪云纹。
　　为了这两派联姻之事，焚寂宗也放开了上空原来的禁制，除了飞仙台和朱雀门之外的其他地方，都畅通无阻。
　　来焚寂宗送亲的朱顶峰长老加弟子们一共二三十来个，长老们先到，已经全部入住了云歇阁，还有七八个弟子在凡间落脚，据说是因为一些小事耽搁，所以不能飞到焚寂宗来。
　　等到光明正大窥完了云歇阁里的朱顶峰弟子后，楼嫣然立刻一拍手，说道：“得嘞！这里的不太行，咱们再去凡间看一看！”
　　来给她开门的仁心道君听到她这话，分外嫌弃地递给她一块指引方向的玉牌，让她顺着这玉牌，便可以找到在凡间驻扎的其他朱顶峰弟子们。
　　看见元浅月也在，仁心道君心头一动，朝元浅月说道：“元家丫头，你今天来得可不巧，我们昨晚刚到焚寂宗，玉珠昨天还谈起你来，说来焚寂宗一趟，正巧想见见你这故友，同你叙叙旧。可惜今天她父亲带她去见慧心元君去了，等你晚些回来，可要派青鸟传信与我知会一声，我再叫她去圣影堂找你。”
　　元浅月一听洛玉珠来了，立刻点点头，喜笑颜开地说道：“会的，等我回来，我叫青鸟传信，请玉珠姐姐在圣影堂好好玩玩。”
　　仁心道君欣慰地一笑，语气和蔼：“玉珠从小是她爹娇生惯养长大的，也是我这做师叔看着长大的。她以后远嫁到焚寂宗来，人生地不熟，等他们结了道侣，在焚寂宗立了洞府，还要托你跟她多走动走动，教她在这山上不那么乏闷。”
　　元浅月连连点头：“那是自然的！”
　　楼嫣然拿了指引玉牌，元浅月告别了仁心道君，跟在她身后：“师姐，你想出焚寂宗可以直说，绕这么大个弯何必呢？！”
　　楼嫣然边走边左顾右盼：“做戏也得做全套嘛，要是我娘知道我上来就往焚寂宗外头跑了，岂不是知道我阳奉阴违，又把她的命令不当事？”
　　出了云歇阁，楼嫣然站在白玉石场上，展开双臂：“自由，江山，美人！我来啦！”
　　朱顶峰的七八个弟子们，在焚寂宗正下方的一处破败村落边缘安营扎寨。
　　或许是因为知道要在这里等到定亲一事谈完，他们在此地简单地堆起几个营账来。背后便是深山密林，前方是破败村庄，左右都是荒芜的农田，许久没有人打理过，生了一人高的杂草，时常有草虫蛇蚁，窸窣作响。
　　楼嫣然和元浅月虞离御剑而来，凭借着指引玉牌，立刻找到了这群朱顶峰弟子安营的地方。
　　这群朱顶峰弟子们都是年轻人，个个都穿着冷灰色的弟子服，看见三人翩然而至，穿着焚寂宗的烈火桃花纹衣裳，立刻朝她们行礼。
　　还完礼后，楼嫣然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焚寂宗是派她们下来，为了查看他们行踪的漂亮话。
　　这群弟子似乎押送着什么东西，在他们歇脚的营账边，旁边放着一个被白布盖着的巨大箱子，重重迭迭，数量不少，堆着快有两人高。
　　等到互相寒暄完，见她们来的是三个体态风流美丽的女弟子，这群年轻的弟子们立刻给她们单独架起三个营账来。
　　这群弟子为首的叫贺嘉盛，看样子还是朱顶峰大宗主门下的一个得意弟子，客客气气地和楼嫣然谈过几句后，一行人便走到了被清理干净的一块场地上去休息。
　　他们聚在一块，架起篝火来，谈着这一趟来焚寂宗的所见趣闻，气氛分外融洽。
　　日暮西沉，天色已晚。
　　三个美丽动人的焚寂宗女弟子坐在篝火旁，尤其是楼嫣然，娇美如花，眼波如水，这幅场景让许多在场的年轻弟子们都情不自禁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隔了近两年，她第一次离开焚寂宗，踩在坚实地面上，令她生出一切恍然若梦的恍惚感。
　　但即使脚踩在大地上，这里离她在滇京的家依然远隔万水千山。
　　她真想回家去看看。
　　思乡心切，元浅月没有看他们聊天的心思，此时此刻乡愁如水，起不了谈笑的念头，跟楼嫣然说道：“我回营账先休息会儿。”
　　楼嫣然诶呀一声，说道：“你怎么了？”
　　旁边虞离立刻拉了楼嫣然一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楼嫣然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说道：“好好睡一觉就好啦，明早我们就回焚寂宗去了，浅月。”
　　元浅月点了点头。
　　她起身离开，朝着自己的营账走去。
　　背后的篝火和笑声渐渐抛在身后，在经过这重重累累的白布盖着的箱子时，忽然有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从白布下传来。
　　“求求您，可以给我一点水喝吗？”
　　这显然就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沙哑，虚弱，像是受尽了折磨后充满了疲倦和哀求。
　　元浅月惊愕地停住脚，转过头去，看着这隔着一层白布的箱子。
　　这声音又沉寂了下去，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停步，那声音犹豫着，又响起了起来：“求求您了，我的孩子真的要渴死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压得比之前更加低，细弱卑微，小心翼翼。
　　元浅月迟疑了片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隔得远远的篝火和众人，如临大敌地按在自己的剑上，问道：“你是谁？”
　　听见元浅月的声音，那个白布下的女子哀求地说道：“我不知道我是谁，他们说我是个半妖。无论我是个什么都好，求求您发发善心，我的孩子真的要渴死了。”
　　遥远的回忆忽然在她的脑子里重现——
　　那些铁笼之中，扒在栏杆上的半妖，血红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盯着她，想要吃了她，咬死她，用牙齿和爪子将她撕碎——
　　她们都说，半妖是非人的怪物。
　　怪物为什么会说话？是要欺骗她吗？是在装柔弱利用她吗？是因为有利可图吗？是要趁她递水过去的时候将她咬死吗？
　　元浅月站在原地，脑子里思绪大乱，一个劲地告诫自己，不要上了这些怪物的当。
　　但——邢东乌为什么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元浅月站在原地，最终她抽出剑，用长剑微微挑起白布的一角。
　　她只想看清楚，半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借着天边皎洁的月色，在揭开的这一方角落里，她看清了那个在角落里躺着的半妖。
　　月光一视同仁，照亮了这铁质的牢笼，栏杆泛着冰冷的光。
　　这狭窄的铁笼里，躺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年轻妇人，她缩在一个角落里，低垂着眼睛，嘴唇干燥起皮开裂，穿着最普通的布衣素裙，身上血迹斑斑，怀里抱着一个才三四岁的孩子。
　　她鬓发散乱，看得出来原本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妇人鬓，脸上有一道被抽出的鞭痕，渗血的伤口已经愈合，剩下斑驳的血迹。
　　那个孩子躺在她的怀里，眼睛极大，直勾勾地对上了元浅月的目光。
　　——那是一双湛蓝的眼睛，好似一望无际的大海，在月光下空灵剔透，如此纯澈而美丽。
　　他在那妇人怀里，苍白着脸，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朝着元浅月细声细气地哀求道：“姐姐，我想喝水，求求姐姐了。”
　　元浅月愣愣地看着她，继而，越过这对母子，才看到她身后，重重迭迭垒起来的四五个铁笼子里，每一个笼子里，都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半妖。
　　元浅月退后一步，她放下白布。
　　铁笼子里重归黑暗。
　　几乎是一眨眼，她立刻又回来了，元浅月的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揭开这盖着的白布，将水壶从栏杆里递过去。
　　那个憔悴的妇人接过水壶，小心翼翼地拧开，倒出一点在手里，递在怀里这个有着湛蓝眼眸的孩子嘴边，喂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水。
　　元浅月沉默地看着她。
　　等她喂完了这个孩子喝水后，她倒出一点，喝了一口，将水壶拧好，还给元浅月。
　　她在笼子里，朝元浅月抬起眼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幽幽月光，鬓发凌乱，苍白虚弱的脸微微颔首，于此末路时还不忘优雅得体地朝她致谢，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轻声道：“谢谢。”
　　元浅月怔怔地收回水壶，她站在铁笼外，看着她们，问道：“你们真的是半妖吗？”
　　为什么这么像人？
　　无论说话，无论微笑，无论眼神，都这么的像人。
　　“她们当然是半妖。”
　　笼子里的年轻妇人没说话，在她的背后，不知何时，贺嘉盛走了过来。
　　他穿着冷灰色的衣裳，朝着元浅月微微点头，客气地笑了笑，将她手里还握着的白布放下来，十分理解地说道：“你们女修士最是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受难，这我能理解，所以元师妹，你还是别看了。”
　　元浅月退后了一步，她看向那个被白布遮挡，隔绝了视线的铁笼，不由得皱着眉头，还是不肯死心地说道：“可我觉得她们不像是半妖。”
　　“我以前见过仁心道君带出来的半妖，那些都像是野兽，可她们不一样，她们像个人。”
　　贺嘉盛听她说起仁心道君的名字，不由得摇摇头，哑然失笑：“像个人，就是人了吗？半妖就是半妖，若是长得与人不同，又怎么去蛊惑人心呢？”
　　元浅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贺嘉盛又说道：“既然元师妹还是不肯信，那鉴灵石的结果，你总信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鉴灵石，一只手轻轻地揭开白布，另一只手飞快地一抛，那鉴灵石立刻滚进那虚弱的年轻妇人怀里。
　　她的怀中，鉴灵石立刻爆发出一阵赤红色的光芒。
　　这就是传说中的妖息。
　　与她当日在邢东乌身上所见，一模一样。
　　元浅月失望地叹了口气，贺嘉盛看着她的表情，不由得略带无奈地笑了笑，放下白布，盖住铁笼子，对她柔声说道：“半妖就是这样，看上去柔柔弱弱，却会害人，你见她手无缚鸡之力，但却不知道她背地里到底害过多少人，切莫被她们蒙骗了。”
　　他挺中意这个秀美灵动，有着一双明亮杏眼的焚寂宗女弟子，从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他就立刻注意到了她。
　　比旁边貌美妍丽如海棠的楼嫣然，柔柔娇软弱柳扶风的虞离，他更喜欢元浅月这样清醒脱俗，明眸善睐的少女。
　　这一趟朱顶峰派人过来，也有让他们这些尚未婚娶的年轻弟子们挑选道侣的意思，两派的弟子如果能多多结契，自然也会有助于宗门交好。
　　尤其是在本来就强盛的焚寂宗出现了这名叫做邢东乌的千古奇才后，眼看着他们如虎添翼，朱顶峰更是下定决心要拉拢与焚寂宗的关系。
　　这批送过来的半妖，也正是送给焚寂宗紫练元君的礼物。
　　既然贺嘉盛都这样说了，元浅月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
　　她朝贺嘉盛点了点头，拿着水壶，朝着贺嘉盛点点头，转身朝着自己的营账走去。
　　刚一入营账，元浅月手还抬在帘子上，身子却忽然顿住了。
　　营账里有人。
　　她手指一错，营账内便燃起一处小小的烛火。
　　接着这道烛火，房间内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一个才至多八九岁的孩子，手里搭着一张简陋的弓，箭在弦上，此刻正在角落里，如临大敌地瞄着她。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一身狼狈，身上的衣裳灰尘血污，处处都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尽是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那绝非是一日就能磨出来的伤口。
　　烛火亮起，她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浑身发着抖，手还搭在弓箭上，死死地绷着弦，声音又冷又硬地说道：“不许喊！”
　　这声音依旧是稚嫩的童声，透着风吹日晒后的疲倦和沙哑。
　　元浅月看着她，将两只手举起来，表示自己无害，朝她放轻了声音，柔声问道：“我不喊，你别害怕。”
　　从焚寂宗飞下来的时候，她们御剑在天，已经看见了这方圆数十里都没有任何人迹，都是荒郊野岭，根本不该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在此出现。
　　哪怕是个流浪儿，也不可能流浪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元浅月看着她，放轻了声音，说道：“姐姐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小姑娘，你是不是与家人走丢了？还是谁把你拐到这里来了？”
　　这个孩子看着她，依旧举着弓，血迹斑斑满是脏污的脸蛋，那双眼睛透着狼崽子一样的狠劲，像是受了惊吓后露出獠牙的野兽，恶狠狠地说道：“住口！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是你们这些该死的臭道士抢走了我们的姐姐！”
　　她手里举着弓，眼眶发红，愤怒至极，咬牙切齿地说道：“放了我们姐姐，把我们的姐姐还给我！”
　　元浅月盯着她，放轻了声音，语气温和地问道：“你慢慢同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姐姐又是谁？”
　　也许是元浅月的态度让她渐渐卸下了戒备，这个孩子盯着她，红着眼眶，慢慢地放下了弓箭，她抬起手来，胡乱地擦了下眼泪，说道：“我姐姐，还有小蓝，都被一群臭道士抓走了，他们抓走姐姐和寻寻之后，飞上了天，我就在下面一直追，一直追，好几次差点追丢了。”
　　元浅月立刻想起了刚刚牢笼里看见的那对母子。
　　她擦眼泪越多，哽咽着说道：“他们说，说姐姐是半妖，小蓝也是半妖，都是吃人的怪物。我和阿大不让他们带走姐姐，他们就让我们滚开。”
　　“我们一直在下面追，追了两三天了，也不敢睡觉。阿大昨天被山里的毒蛇咬了，走不动了，他叫我继续追着天上的云舟跑，别回头，不然迷了路，我们都回不去了。”
　　“姐姐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村里所有人都夸她是个好人，小蓝，阿大，我们都是姐姐收养的孤儿，小蓝从小就是蓝眼睛，被扔在路边，是姐姐把他捡了回来。为了照顾我们，姐姐到现在都不肯成家——求你们了，放了姐姐吧。”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哽咽道：“等救出姐姐了，我还要，还要带姐姐回去找阿大呢，姐姐是大夫，一定能救活他。”
　　她语无伦次，哽咽落泪。
　　元浅月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到这个孩子因为昼夜不停地奔波而磨出鲜血的脚，她慢慢地放下手，语气平静地问道：“你可以跟我发誓，你姐姐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吗？”
　　这个孩子愤怒地抬起头，她看着元浅月，哭喊着，近乎癫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我的姐姐只会救人！只会救人！她救了我们，这难道还不够吗？！”
　　元浅月看着她，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她慢慢地掀开营账，转身说道：“我会问个清楚。”
　　在踏出营账那一刻，夜风轻拂，迎面一吹，将她刚刚因愤怒激荡而失去理智的脑子吹得稍稍冷却。
　　问清楚又能怎样呢？
　　她是个半妖，半妖！
　　那是被所有仙门不容的怪物，是要被诛杀的不该存在于世的另类——
　　月夜下，揭开的白布一角，从那铁笼子底下，缓缓地淌出鲜血来。
　　篝火处，两个人正在谈笑，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只断掉的虎爪，晃了晃，远远地扔开。
　　地上已经有了三四个断在血泊里的残肢。
　　他大笑着：“你看，我就猜中了吧，这个半妖肯定是个虎妖，砍下她的手就知道了，愿赌服输，两枚大灵石。”
　　另一个人不甘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两枚大灵石过来，他伸手去接，塞进自己的怀里，又美滋滋地站起身，说道：“来吧，去看看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
　　在铁笼中，奄奄一息的年轻妇人垂着头，她的手臂从手肘处齐齐断掉，正如同泉水一般冒着血。
　　她颤抖着，咬着衣角，紧紧地缠住了自己的伤口。
　　元浅月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继而轻轻地自嘲地笑了一声。
　　在此之前，她甚至还有过一丝侥幸的想法，也许这个孩子只是受了半妖的蒙骗，也许她追寻而来的不是这个铁笼子里的年轻妇人。
　　但现在，她明白了，这个半妖，真的是个大夫。
　　这个半妖，是个救死扶伤，收养了三个孤儿，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大夫！
　　她看了一眼那笼子下的血，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剑。
　　于他们的背后，元浅月提着剑，剑锋划过地面，摩擦出令人心惊的金戈交响之声。
　　站在月色下，一身烈火桃花纹似乎在元浅月的身上燃烧了起来，她微微扯动嘴角，秀美的脸庞上露出无法形容的愤怒神情，露出宛若地狱厉鬼的笑容，赤红着眼眶。
　　在目光触及了那地上残缺的肢体后，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话，元浅月轻轻地笑起来，笑得肩头微微发颤，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轻轻地摇着头：“为了看看她是什么半妖，就要砍下她的手吗？”
　　这两个弟子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元浅月看向这个站着的弟子，他身边的短匕还有着沾上的血迹，粘稠滑腻的鲜血，正在月色中凝聚淌下，打湿了一小片土地。
　　那双如血如朱砂的眼睛从她的心头一闪而过。
　　元浅月以全然决绝的杀意，势如破竹地提剑冲了上去！
　　刀剑相击，愤怒出离，她从未如此渴望杀戮，她要杀了他，杀了他！
　　他砍下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们的手，只是为了两枚大灵石的赌约，只是为了寻一个乐子，只是为了打发这漫漫长夜！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刀光剑影，步步紧逼，这个朱顶峰的弟子没想到她会突然疯狂地冲上来，他惊慌失措地厉喝道：“你做什么？！”
　　元浅月眼眶赤红，厉声道：“做什么？我要你的命！”
　　她根本不管不顾，破绽全开，朝着他一次又一次地以竭尽全力斩杀他的姿态扑过去，这个弟子被她逼得节节败退，他知道仙门门规禁止同门相残，愤怒地说道：“你疯了！我是朱顶峰的修士，你对我动手，就是犯了仙门大忌，焚寂宗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高喊道：“那只是几个半妖！半妖！”
　　元浅月的道行没有他高，很快，她的剑被这个弟子格挡挑飞，他额头青筋暴起，始终顾忌着她的身份，见她丢了剑，也不再朝她动手，愤怒地骂道：“你这个疯——”
　　元浅月狠狠地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她飞身扑上去，用尽所有力气，将他扑倒在地，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他的脸上。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有几滴甚至落到了她的唇角，温热湿润，又腥又咸。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如此愤怒，如此憎恨。
　　这个弟子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挣扎着要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扯开，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时刻，元浅月一歪头，恶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腕，森森的牙齿立刻切进他的血肉里。
　　他立刻吃痛哀嚎叫起来。
　　她的鬓发被扯得散乱，此刻披散下来，在鲜血和哀嚎间纷飞，真如同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
　　为何会如此狼狈？
　　为何会为了几个素不相识，被仙门视为邪祟，注定会死的半妖，让自己这样狼狈，披头散发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跌落尘埃之中，愤怒而失态地同另一个同道弟子赤手空拳的生死相搏？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鲜血在她的心口奔涌，愤怒让她失去理智，她看不见，听不见，只会重复着最简单，最原始的动作。
　　——用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拔刀相助！
　　等到她发觉到周围似乎安静的可怕时，元浅月慢慢地停下了手，低头看着自己身下那一副面目全非，鲜血横流的脸来。
　　他在地上，还在喘气，充满了憎恨的眼睛在鼻青脸肿的脸上看着她。
　　元浅月动作缓慢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她的身边已经站满了人。在听到响动之后，在那另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回去叫出了其他修士后，他们都震惊地看着她疯狂的举动。
　　他们站得离她远远地，目光里充满了惊惧和骇然，像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他们手里都持着剑，对准了她。
　　楼嫣然和虞离不知何时也来了，她们惊恐地看着鬓发散乱，脸上血迹斑斑的元浅月，像是从未认识过她。
　　元浅月站起身来，没有人说话，她慢慢地走到自己被击飞的佩剑边，将它捡起来，拎在手里，剑锋划过地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痕迹。
　　楼嫣然终于忍不住高声喝道：“浅月，你要做什么？！”
　　她愤怒地走到元浅月身边，想要夺过她手上的剑，元浅月抬起眼看着她，平静地说道：“师姐，你要拦我吗？”
　　楼嫣然看着她，手僵在半空，她盯着元浅月，脸上惊骇交加：“你是不是疯了！你要为了几个半妖，杀了朱顶峰修士吗？那只是几个半妖！”
　　虞离也走过来，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浅月，别生气了，你何必呢？这事就这么算了吧，你也跟他动过手了，你看他也被打成这样了，你听听话，到此为止了，好吗？”
　　旁边一个朱顶峰弟子呸了一声，他看着元浅月，愤怒地说道：“半妖本就该死，你为了一个半妖向我朱顶峰修士动手，同门相残，触犯焚寂宗门规，今日之事我们一定不会轻轻放过，焚寂宗一定不会轻饶你！”
　　楼嫣然立刻怒目而向，朝着那个修士拔高了声调，狠狠说道：“我焚寂宗的事情，哪里有轮得到你朱顶峰弟子来管？！不过是受些皮肉伤，没少胳膊没少腿，回去躺着养养就好了！你敢上焚寂宗告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那个修士立刻不假思索地反驳回来：“为了一个半妖同我们修士动手，这就是包庇半妖！我们千里而来，与你们焚寂宗交好，必须要严惩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子，以正道义！”
　　元浅月忽然伸手，推开楼嫣然，走到这个躺在地上的修士面前，抬剑狠狠刺下去！
　　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刀剑刺入血肉时的触感。
　　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攥着剑柄的手。
　　面前的人清冷昳丽，连月色都要失色三分。
　　于月夜下，邢东乌的手握住她紧紧攥着长剑的手，让她一分动弹不得。她轻轻地垂着眉眼，抬起那只还空着的手，轻轻地抹了抹嘴角沁出的一丝血迹。
　　连续使用缩地成寸，对她金丹六阶来说，也许还是太过勉强。
　　但她的身体中印奴丸的印记会如此滚烫，只能说明作为主人的元浅月的心性在此刻发生了剧烈变化，极为不稳，到了近乎要失去理智的地步。
　　四周的人都震惊地看着凭空出现的邢东乌。
　　只是略略扫过几眼，她似乎就懂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场面——又或许她根本不在意元浅月是为了什么要动手。
　　邢东乌抬起眼来，看着元浅月披头散发，满脸鲜血的模样，认认真真地问道：“阿月，你一定要杀他吗？”
　　元浅月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她。
　　邢东乌垂下长睫，继而抬起，那双浅淡的瞳孔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好，你杀了他，我会替你善后。”
　　元浅月盯着她，从这张熟悉的昳丽容颜间，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恐惧，她定定地问道：“你要怎样善后？”
　　邢东乌慢慢地松开她的手，她扫视了这一圈表情各异的人，朝元浅月温柔的一笑：“只要在场的人都死了，就没人知道你杀了他。”
　　被她目光扫过之后，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退后了几步，被那股恐怖的压迫感震慑得几乎不敢动弹。
　　他们听不见邢东乌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把控得这样好，于她耳边，轻柔而缱绻：“我会做得滴水不漏，他们都会以为这是一场罕见的妖袭，我会给你做出不在场的证据。”
　　元浅月被她的话骇住了，她看向不远处面露担忧的楼嫣然和虞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不能这样，你不能杀了她们！”
　　邢东乌抬着长睫，无比温柔亲切又冷漠残忍地说道：“只能这样，你知道的。”
　　她的手指，慢慢地敲了敲自己的剑鞘，轻声细语宛若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杀死同门是死罪，我不能让焚寂宗治你的罪，就只能灭了她们的口。阿月，你听话，你杀了他，我杀了她们，今天这件事，才能善后。”
　　元浅月抬起头来，她死死地盯着邢东乌，良久，却又颓然一笑，说道：“我不能放过他。”
　　邢东乌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元浅月看着她，她看向邢东乌，说道：“你不要插手。”
　　顿了顿，她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忘了，你怎么可能听我的话呢？东乌，你从来不肯听我的话，你放心，我不杀他。”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而后，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剑！
　　——冤有头，债有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她义无反顾，赤红眼眶，干净利落地砍下了这个朱顶峰修士的手。
　　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天穹。
　　在邢东乌的震慑下，他们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出声，楼嫣然和虞离神色骇然又震惊地望着她，许久，楼嫣然才喃喃自语地说道：“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出大事了，浅月一定会被仙门严加惩戒，天吶，怎么办才好？”
　　她双膝一软，跌坐在地，迷茫地说道：“同门相残可是大罪啊！”
　　那只手落在血泊中，手指反射性地蜷缩着。
　　邢东乌看着她，走到她的身边，将她轻轻地抱在怀里，察觉到元浅月浑身剧烈的颤抖，她轻声说道：“阿月，你知道仙门会怎么处罚你吗？”
　　元浅月披散着长发，血污的脸埋在她的怀里，她抛开那柄剑，紧紧地攥着邢东乌的领口，牙齿打战，恐惧战栗，惊慌失措。
　　她将头埋在邢东乌的胸口，颤着声音说道：“我不知道，我很害怕。”
　　眼泪冲刷着她脸上的鲜血，她颤抖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不后悔。”
　　在那天穹之上，灯火缥缈的焚寂宗仙门，一如往昔圣洁庄重，肃穆冰冷。


第120章 是否值得
　　焚寂宗三司的执法弟子很快就御剑飞来。
　　在这一片狼藉中，篝火散乱，血迹斑斑，贺嘉盛扶起地上哀嚎晕死过去的同宗，沉默地给他上药。
　　其他弟子们纷纷拔出剑来，将元浅月围在中间。
　　元浅月在邢东乌的怀里平复了颤抖的身体，她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待到怒火过去，待到神智回笼，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已经疼得伸不直。
　　那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的时候，用力之重，她的手背承受着同样的伤害，此刻鲜血模糊，皮肉豁裂，白骨微微，鲜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邢东乌看着她，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光芒晦暗明深，闪烁不定，她的手一直放在剑鞘上，没有放开过。
　　在她说出口之前，元浅月先她一步开口了。
　　“你回飞仙台去，东乌，”她退后一步，低着头不看邢东乌，小声地哀求道，“不要再下来，算我求你了。”
　　“你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要意气用事。我又不会死，你看，我没杀他，我只砍断了他的手，如果焚寂宗要罚我，大不了也砍掉我的手。”
　　邢东乌轻轻一笑，她叹了口气：“我又不会为你求情，你怕什么？”
　　元浅月抬起头来，她心中的恐惧被邢东乌的话打断，在这种时刻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双手垂下轻轻发颤，脸上抹着一片鲜红的鲜血：“你这人，嘴巴为什么这么毒？太讨厌了，在这种时候，至少给我说点好听的漂亮话吧？”
　　她看着邢东乌，眼泪滚了出来：“我不是怕你为我求情，我是怕我受刑的时候会忍不住又哭又叫，说不定还要像嫣然师姐一样痛得打滚，那可太难看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元浅月抬起手拭泪，又退后了一步，转过身去：“你走吧。”
　　楼嫣然一直想要过来，虞离死死地拉住了她，两人在旁边惊疑不定地看着。
　　那个风光霁月仿佛降世谪仙的翩然少年，于众目睽睽下，手一直搭在剑鞘上。
　　她沉默，平静，周身酝酿着风暴一般令人心惊的杀意，但最终，杀意平息，如潮水褪去，她放下手，再度恢复成了那个气质清冷绝世的焚寂宗高岭之花。
　　仿佛那个将手指搭在剑鞘上，阴沉可怖的邢东乌只是她们的错觉。
　　最终，在元浅月主动走了三步，与邢东乌拉开了距离后，两位执法弟子过来押住了她，让她跪在地上，用捆仙锁捆住了她。
　　邢东乌看了她许久，才御剑而起，独自离开了。
　　被押上焚寂宗的时候，元浅月没有一丝挣扎。
　　三司会审，冰冷的玉石堂上，倒映出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脸。
　　庄严肃穆的大殿里，明镜高悬。
　　正值焚寂宗和朱顶峰联姻的重要关头，焚寂宗的内门弟子却砍下了朱顶峰弟子的手，同道相残，本就触犯门规，加上这特殊时候，元浅月立刻被移交焚寂宗的三司处罚。
　　这是紫练元君的弟子，她砍下的那个弟子正是朱顶峰二宗主洛千刃的内门弟子，这场会审，理应由紫练元君和洛千刃共审。
　　大殿的主位上，紫练元君一身隆重装束，面色沉冷，旁边洛千刃脸色难看，冷峻阴鸷。
　　在下方左右，排着的座位上，净梵真君，慧心元君，仁心道君都神色各异地坐在椅中，观看这场三司会审，背后是他们带来的几个内门弟子，仇郁，萧棠，还有蒋温知都在这里。
　　肃冷宏伟的大殿后方，跪着焚寂宗和朱顶峰的弟子们，在场亲眼见过元浅月砍下这名弟子手的人，全都到了这里。
　　被砍断手的弟子已经送进了仙药阁。
　　楼嫣然和虞离跪在元浅月身后，满脸担忧，紧张地看着她。
　　在这肃静庄重的大殿中，紫练元君终于开口说话。
　　她声音极为冰冷，压抑着难以形容的愤怒，一字一句地问道：“元浅月，是你砍断了朱顶峰弟子的手？”
　　“是。”
　　“是不是有人胁迫你，威胁你，逼迫你做出这种事？”
　　“没有。”
　　“你可知道同门相残是重罪，于情于理，当重罚。”
　　“知道。”
　　“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砍下他的手？”
　　元浅月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看着紫练元君，于此刻，在冰冷的大殿中，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他砍了她们的手，所以我砍了他的手，替她们报仇！”
　　紫练元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看见她毫无悔意的脸，反问道：“她们？你知不知道那是几个半妖！”
　　元浅月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明亮极了，在发红的眼眶间，依旧是灼灼逼人：“我知道。”
　　紫练元君恨声道：“知道你还要为她们犯下大忌？！你知不知道半妖是什么，是吃人的妖魔，是低贱的怪物，她们就不该存活于世，被抓住后一定会死在修士手里，你又为什么要为注定被杀的半妖去砍下别人的手？”
　　“你想救她们吗？你想放走她们吗？”
　　元浅月直视着她，她定定地说道：“我知道她们活不了，知道仙门一定会诛杀她们。但为什么要为了取乐砍下她们的手？难道半妖就没有尊严吗？难道半妖生来就要被人踩在脚下吗？师尊，这个半妖会向我讨一口水喝，会对我说谢谢！一个会向我礼貌地行礼，一个抚养了三个孤儿，只会救死扶伤的女大夫，就因为她是半妖，所以这些修士们就自认为高人一等，就能够随意宰割她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砍下她的手来作乐？！”
　　“如果他杀了这些半妖，我绝对不会插手，但为什么要践踏她们，为什么要凌辱她们，为什么要把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们当做能随意糟蹋的乐子？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半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们，非要这样羞辱她们？”
　　“我只是教训一个践踏凌辱别人尊严的败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修仙问道，匡扶正义，恪守本心，为什么不能帮助弱者报仇？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胡作非为的修士去砍下一群弱女子的手而无动于衷吗？他有刀剑的时候可以向弱者挥刀而向，那我有刀剑凭什么不能为她们报仇？砍下他的手是我一人所为，我问心无愧！”
　　“孽徒！”紫练元君豁然起身，她气得立刻召出灵蛇鞭，朝着元浅月走来，愤怒道，“问心无愧？你还认为你做得对？几个半妖的手，怎么能跟一个修士的手相提并论？你砍下朱顶峰修士的手，犯下大忌，我今日必须要重重罚你，给朱顶峰和诸位同门一个满意的交代！事到如今，跪在这里，你却还不认错，与我在这里争辩黑白是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你眼里还有没有仙家尊严，有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我何时教过你与妖魔为伍？为了半妖向同道动手，就是错！罔顾人伦，顶撞师尊，也是错，到如今你也要执迷不悟，非要让我用最重的刑法来惩罚你，像你砍下那个修士的手一样，砍下你的手，你才肯甘心么？！”
　　尽管早知道她回来之后一定会受到惩罚，但听到这话，元浅月的脑子还是嗡的一声，空白一片，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
　　真的要砍断自己的手吗？
　　断了手之后，她怎么练剑——
　　元浅月恐惧到身体微微颤抖，在这一刻，她是真的害怕了，但她张了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要说什么，甚至听不到自己到底是否真的说了话，又是在说什么。
　　楼嫣然吓得脸色一变，她飞身扑过来，拦在元浅月面前，展开双臂挡住紫练元君，连哭带嚎地说道：“娘啊，别生气，别生气，浅月她只是一时冲动，她气胡涂了，她认错，您从轻发落，不要砍掉师妹的手，她以后还要跟着您练剑，娘，求您了！”
　　紫练元君身形顿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灵蛇鞭，指着元浅月，说道：“孽徒，还不认错！”
　　楼嫣然连忙转过来，跪在元浅月面前，扶着她的肩膀，急促地说道：“浅月，浅月，你认错吧，只要认错，我娘就可以给朱顶峰一个交代——”
　　“我没错，我不认罪！”
　　元浅月跪在大殿里，她忽然仰起头，在极其恐惧的颤抖中，不知何处生出的愤怒，彻底将她淹没。
　　她梗直了脖子，越过楼嫣然惊骇瞪大的眼，看着持着灵蛇鞭，气势迫人的紫练元君，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尊，我砍了他的手，所以你要主持公道，来砍掉我的手，那他砍下那些弱女子的手，谁来替那些女子主持公道？”
　　“半妖究竟是该诛杀于世的怪物，还是一个被安上罪名，好随意戕害别人的借口？我不是为了半妖出手，我是为了弱者出手！”
　　“她是个救死扶伤的医女，行善积德，抚育孤儿，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都说半妖是吃人的怪物，那她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凭什么这些凭空出现的修士们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折断她的骨头，砍下她的手，把她的尊严踩进泥里？”
　　“这世上就要有公道！他们可以杀了半妖，但绝不该羞辱折磨这群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女人！”
　　“我绝不认错！”
　　电光游离，抽出一声血肉脆响。
　　楼嫣然惨叫了一声，她跪在元浅月面前，眼睁睁地看着这一鞭抽在了元浅月肩上，抽烂了她的肩膀，抽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飞溅，迸溅了几点，血珠落在楼嫣然的脸上，让她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那今天我就要看看，倒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这一下紫练元君使了十足的力气，几乎是瞬间，元浅月的脸就褪下了血色，摇摇欲坠，因为痛苦而颤抖着，跪在地上，全靠一口气支撑着才能不摔倒在地。
　　她紧咬着牙关，楼嫣然泪水直流，看见这一幕痛不欲生，她转过身去，立刻扑过去，抱住紫练元君的腿，哀求道：“娘，娘，放过浅月吧，她年纪小，不懂事啊！”
　　紫练元君一脚将她踹开：“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滚开！”
　　楼嫣然被她踹到一边，立刻又朝她跪着爬过去，泪流满面地哭喊：“娘！娘，求您了！”
　　见紫练元君怒气难消，于第二鞭下来的时候，楼嫣然立刻朝着元浅月喊道：“师妹！师妹，你认错吧！只要你认错了，娘就可以为你向朱顶峰求情，只要不砍掉你的手，什么话不能说？师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元浅月跪在地上，身体发颤。
　　太疼了——
　　她真的好怕疼。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身子紧绷得像一张弓，满是血污的脸眼泪往下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跪在地上，于肃穆冰冷的大殿中，紧紧地咬着牙。
　　一连抽了十三四鞭，紫练元君这才停下手来，她脸色阴郁，愤怒地一扬鞭子，指着元浅月，怒喝道：“孽徒，你可知错？”
　　元浅月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她神色恍惚，脑海空白，跪在大殿中，除了痛楚外，再感受不到其他。
　　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楼嫣然扑过来，紧紧地抱住元浅月的肩膀，顾忌着她肩膀上刚刚挨了鞭子，她甚至还停顿了一下，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口。看见那背后被抽烂的衣裳和血肉模糊的伤口，楼嫣然转头看向紫练元君，哀求道：“娘，别打了，她真的不行了，浅月是您最听话的徒弟了，你要把她活活抽死吗？”
　　紫练元君看着这两个跪在大殿里的少女，一个是她亲生的女儿，一个是她最近悉心教导的徒弟。
　　人心都是肉长的，饶是再愤怒，她也下不了真的鞭杀元浅月的手。
　　紫练元君平复了呼吸，她微微回身，侧过脸去，看着坐在高位上的另一个人。
　　朱顶峰的二宗主，洛千刃。
　　这个被砍掉手的朱顶峰弟子就是他的徒弟，虽然并不是被他器重悉心教导的内门弟子，但无论如何，他是这个弟子的尊长，作为朱顶峰的二宗主，洛玉珠的父亲，他必须要来这里主持公道，给朱顶峰众人一个交代。
　　何况，洛千刃最宠爱的女儿洛玉珠即将嫁到焚寂宗来。如果一个焚寂宗弟子可以随意砍掉朱顶峰修士的手，还被轻轻放过，这件事未免太过贬低朱顶峰在焚寂宗的颜面地位。
　　那等到洛玉珠和焚寂宗联姻后，想来在焚寂宗的处境也不会太妙。
　　思及此，洛千刃神色平静地说道：“紫练元君，你这弟子执迷不悟，为了几个半妖而残害同道，恐怕心术不正，难当大任。照我看，她既然不愿意认错，那就以仇报仇，以怨报怨，只要砍掉她的手，这件事，我们朱顶峰就不再计较。”
　　坐在下方的仁心道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闪烁，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
　　他就算跟元浅月有过数面之缘，但如今，断手的可是他们朱顶峰弟子。
　　作为朱顶峰的三宗主，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开口。
　　紫练元君与他对视一眼，立刻转开了视线，她放开灵蛇鞭，手放在剑柄上，慢慢地抽出了她的绯烟剑。
　　剑光凛冽，倒映出紫练元君面无表情的脸。
　　楼嫣然身体一震，立刻展开双臂挡在了元浅月面前，惊惧交加地高声道：“不行，不行！娘，你不能砍掉师妹的手！”
　　旁边站着的仇郁和萧棠也是脸色一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眼中看到了某种决心。他们越众而出，走到了元浅月的身边，朝着紫练元君跪下来，异口同声地说道：“师尊！原谅师妹这一回吧，她只是一时执拗，没见过流血的场面，被吓到了脑子拐不过弯来，您不要置气，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就会认罪！”
　　紫练元君看着她们，没说话。
　　萧棠又朝着洛千刃哀求道：“二宗主，我师妹她只是年幼无知，意气用事，并非要挑衅朱顶峰威严，您就放过她吧，你看我师尊她这么多鞭子下去，我师妹已经去了半条命，你大人有大量，从轻发落吧！”
　　洛千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他语气叹息地说道：“仙家有仙家的门规，你们焚寂宗，作为当世宗门之首，总该要正门风以做表率，不能叫我们远道而来，平白无故地让一个弟子断了手，却还要任由这不知悔改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吧？”
　　“她今天能为了几个半妖砍掉同道的手，明天就可以为了半妖杀死其他同门。紫练元君，你瞧你这弟子到现在都不肯认错，你若是不给她点教训，她怎么能长记性，怎么能知道怕呢？”
　　看来他是不愿意轻轻放过了。
　　元浅月身后跪着的虞离已经吓得不敢动弹，魂不附体地看着紫练元君，到现在都瑟缩着，一言不发。
　　紫练元君朝元浅月走来，仇郁和萧棠还想再开口，紫练元君扫了他们一眼，喝道：“闭嘴，你们一个个的是都不把我这个师尊放在眼里，连我的命令也不听了么？”
　　仇郁和萧棠都被训诫地沉默下来，楼嫣然还挡在这里，她展开双臂，挡住元浅月，哀求道：“娘！”
　　她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只能朝她直起上半身来，对着紫练元君哭着说道：“娘，你放过浅月这一回吧，就当是我求你，我发誓从此之后回去跟你好好修炼，再也不跑出去玩了，娘，我求求你了！”
　　紫练元君看着她，心中失望极了。
　　她一把抓住楼嫣然的领口，将她拽的膝盖微微离地，愤怒又悲哀地说道：“你的求情有什么用？我信过你多少次？可你的承诺就像那狗屁一样从来不能作数！你如今还有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楼嫣然被她拽着，惊慌地伸手去抓住紫练元君的袖子：“娘！”
　　紫练元君拽着她的领子，一把将她甩开，执剑站在元浅月的面前。
　　她垂下头，看着元浅月，剑指着她的手臂，沉着声再次问道：“孽徒，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认不认错？！”
　　元浅月抬起头来，她顺着这道森寒的剑光往上看，触及到紫练元君神色冷戾的脸。
　　她其实神智已经昏沉，在痛楚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还跪在这里。
　　天在旋，地在转，周遭的一切都在离她快速的远去，褪变成不能再瞧清的黑白颜色。
　　她拿起剑是为了什么？
　　于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和邢东乌躺在那床榻上，在黑暗中相互依偎，许下对未来的期许。她说，她将来要当神仙，当肆意潇洒，御剑而飞，惩奸除恶，拯救苍生的神仙，挥挥手，呼风唤雨，动动嘴，移山填海，受尽万人崇拜，高居神坛之上。
　　好一个拯救苍生！
　　那些年少无知时许下的愿望，那些黑夜中相依偎的日子，此刻尽数离她远去了。
　　其实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连一个弱女子都无法拯救，她只是为这个素未相识的女子报了砍手的仇，便要天地不容，便要于此伏诛。
　　值得吗，值得吗？
　　元浅月抬起头来，她已经看不清了，只看得到面前紫练元君的嘴唇一合一张，似乎在质问她。
　　于黑暗袭来的那一刻，元浅月苍白着脸，睁着眼睛，鲜血从她的额头上流淌，落进她的眼眶，使得她的视野也呈现一片朦朦胧胧的红。
　　其实不值得，其实该认错。
　　她心中如此清晰明白这个道理，她到底在坚持什么？她连自己的手都要保不住了，还有时候去顾忌别的什么吗？
　　隔着这层鲜血染透的红，元浅月颤抖着，攥紧了皮开肉绽的拳头，像是紧绷着的弓，微微低着头，每个字都那样虚弱却清晰：“我所作所为无愧于父母天地，无愧于道义良心。”
　　她低低地喘息了一口气，继而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声音却如此坚定，虚弱，用她最后一点意志力，在恐惧中，咬着牙，说道：“我没错，我绝不认错！”
　　我还以为我可以上班摸文已经很顶了，然而这几天我才发现，我有个朋友竟然上班的时候在办公室玩云顶之弈。
　　瞬间自愧不如。


第121章 执迷不悟
　　紫练元君持着剑，看着她，在极端愤怒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摇着头，说道：“孽徒，是你执迷不悟，休要怪我无情。”
　　是她带元浅月入仙门，她尚且还记得那时那日，那同为人父母的柳氏，是如何地爱护着她这个宝贝的女儿。
　　她百般祈求地对紫练元君说道：“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没受过伤，仙师，如果她错了，你就骂她，训她，千万别动手，饿她两顿，她就知道错了！”
　　她们都是母亲，都是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地将孩子抚养到如花似玉的年纪。
　　谁的女儿又不是掌中娇生惯养着的宝贝？
　　为何一个二个，都要如此忤逆？
　　元浅月面色空茫，甚至已经失去了意识，于此刻，四周寂然，满座掩面不忍看，紫练元君高高地扬起剑——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楼嫣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连滚带爬地过来，伸出手，空手抓住了紫练元君的绯烟剑，凄厉哀求道：“母亲！”
　　她挡在跪着的元浅月面前，娇软白皙的手掌紧紧地握住剑锋，鲜血从她的手中顺着手肘滑落，楼嫣然吃痛之下，泪水涟涟地说道：“娘，师妹还小，求求你了！”
　　紫练元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喝道：“放开！”
　　楼嫣然抓着刀锋不撒手，她的手掌被刀锋割出深深的伤口，痛得直抽凉气，哭哭啼啼地说道：“娘，我给你磕头成吗？你怎么打她都成，别砍她的手，娘，我的手也好痛！”
　　紫练元君看着她，见楼嫣然疼得表情扭曲，却还是死死地攥着她的绯烟剑不撒手，又心疼又愤怒，立刻一脚踹过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知道痛还敢来抓我的剑！我真想一剑捅死你这个废物！”
　　楼嫣然连忙躲了躲，紫练元君一踹不成，平复了呼吸，柳眉倒竖，喝道：“还不放开，你是想废了你这只手吗？！”
　　楼嫣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手上实在疼的要命，这才忐忑不安地撒开手。她转身，把元浅月抱在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护住，这才抬起头看着紫练元君，伸出一只鲜血淋漓，伤口骇人的手掌，给紫练元君看：“娘，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你就行行好，放过师妹吧。实在不成，咱们去寻能让人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草，给那个朱顶峰的弟子吃了，让他重新长出手来不就成了吗？”
　　紫练元君骂道：“异想天开！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仙草？”
　　她站在原地，手持着绯烟剑，半响没有说话，似乎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决断。楼嫣然像做贼似得，眼睛乱转，一会儿看看紫练元君的脸色，一会儿看看那高台上尚坐着的朱顶峰二宗主洛千刃。
　　只要洛千刃不松口，紫练元君也没有理由放过元浅月。
　　这朱顶峰宗主长老，还有年轻的弟子们都看着，今天不可能善了。
　　“爹！”
　　大殿中，忽然缓缓走进一个穿着碧浪滚纱裙的妙龄女子，她打扮得极为隆重华美，头上别着玉簪和珠翠，腰间有一串珍珠腰链，胸口佩着一颗圆圆的白色珍珠项链，体态丰腴，珠圆玉润，眉心贴着牡丹花钿，白白净净的脸蛋上略施粉黛，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洛玉珠吃惊地看着这大殿上的众人，她快步走进来，目光巡视了一圈，看到地上楼嫣然怀里的元浅月，稍稍停顿了一下。
　　她的背上衣裳都被抽得稀烂，露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口，可怖极了。
　　洛千刃刚刚冷峻阴沉的表情在看见洛玉珠后，立刻缓和了下来，他语气温和地问道：“珠儿，你怎么来了？”
　　洛玉珠走到洛千刃的身边来，站在高台上，在他的椅子边，微微弯腰，握着他的手臂道：“我怎么来的不要紧，不过我听说，爹爹你要让人砍了浅月的手？”
　　洛千刃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他没好气地说道：“谁告诉你这件事的？什么叫我让人砍了她的手？是她砍了我们朱顶峰弟子的手，我是来旁听的，只是让焚寂宗按照门规惩罚她就是了！”
　　她摇晃着洛千刃的手，极为生气地说道：“爹，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浅月以前就跟我认识，我跟她早就有过一面之缘，今天她还叫青鸟来传信与我说，要在圣影堂好好接待我！”
　　洛千刃看了她一眼，压了压心中的怒火，脸上表情看不出个端倪来。洛玉珠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又朝他撒娇道：“爹爹，我也听说了这事的来龙去脉了，浅月她还小，才十来岁，她懂什么是非啊？爹，你看她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算了吧！”
　　她站起身来，又走下台去，走到了紫练元君身边，朝她行了个礼。
　　紫练元君知道她是即将嫁到焚寂宗来的二宗主女儿，朝她点了点头。
　　洛玉珠也跟着楼嫣然一起，跪在元浅月身边，朝着洛千刃面露哀求地说道：“爹，我以后来到焚寂宗，就离朱顶峰远隔千山万水了，浅月是我在焚寂宗唯一认识的旧友，以后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真要断了她的手，你教我怎么跟她相处呢！”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洛千刃的脸终于缓和了些，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为元浅月求情，说道：“罢了，罢了！”
　　他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嫁入焚寂宗后能够生活得更体面一些，既然洛玉珠同他说明了这其中利弊，他也就不再执着，站起身来，朝紫练元君说道：“此事可大可小，既然她是初犯，年纪又小，那我也不多追究。紫练元君，这是你的弟子，你看着办吧！”
　　紫练元君慢慢地将绯烟剑归鞘，她看着地上已经昏迷倒在楼嫣然怀里的元浅月，说道：“把她给我带下去，给我把她关在水牢里，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随着洛千刃的松口，朱顶峰的弟子们都纷纷跟着他离开。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着落，这三司会审就算是结束了。
　　净梵真君走过来，朝紫练元君点点头，偌大的三司殿中立刻只剩下了圣影堂的几个人。
　　眼看着元浅月被弟子架走了，仇郁也跟着下去开水牢。楼嫣然这才松了口气，身体里紧绷着的弦一落下去，她才发觉自己的手钻心的痛，立刻龇牙咧嘴地倒抽凉气：“疼死我了！”
　　萧棠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握住楼嫣然的手，拧开盖子给她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楼嫣然被她的举动给看得愣住了，片刻后，她一抽手，将手从萧棠手里抽出来，一脸警惕地说道：“干嘛，突然这么好心？”
　　她狐疑地看看萧棠冷冷清清的脸，又看看自己的伤口上堆着的黄色药粉，如临大敌：“你不是给我上的毒药吧？”
　　萧棠立刻停止了动作，站起身，朝她扯扯嘴角，讥讽地说道：“对，是毒药，明天你的手就会化脓烂成一滩血水，你满意了吧？”
　　楼嫣然大惊失色：“好哇！我就知道你对往事耿耿于怀，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复我，今日竟然趁我不备给我下毒药，你好狠的心肠！”
　　她连滚带爬地朝着紫练元君扑过去，一手向上托着伤口展示给紫练元君看，一只手指着萧棠说道：“娘，娘，萧棠害我！”
　　紫练元君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对话，见楼嫣然狼狈地扑过来，她勃然大怒：“她要害你，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她看了一眼远处沉默着低下头的萧棠，恨铁不成钢地推开楼嫣然都快戳到她面前的手，怒喝道：“你这个好赖不分的东西！我怎么会生下你这种蠢钝如猪的女儿！”
　　冷，太冷了。
　　好似要冻入骨髓，连带着周身的剧痛都被这股寒意所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扎进皮肤血肉里，刺骨的痛意迫使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是一方水牢。
　　她被捆仙锁吊在水池正中，胸口以下都被浸在流动的寒水中，头顶开凿了一个圆洞，天光投射而下，照亮了这一方寒水牢。
　　元浅月恍惚间，勉强睁开眼睛，她忽然一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颤抖，惊恐地朝着自己的手看去。
　　触目所及，她的手还好好长在她的身上，只是身上浸透了血的衣裳在水中丝丝缕缕浸开红痕，，手背上皮开肉绽的伤口依旧血迹斑斑。
　　她又冷又痛，被吊在这里，却心生庆幸——太好了，她的手还在，以后还可以继续练剑！
　　可她记得，最后紫练元君明明是朝她扬起了剑，怎么会没有砍下她的手呢？
　　元浅月虚弱至极，痛楚和寒冷像尖锐的针，入孔不入，连思维都好像被冻僵了，连想事情都费劲。
　　牢房的门口挂着一把偌大的铁锁，四周除了流水的声音，再无其他。
　　元浅月稍稍动了动，忍不住痛吟出声。
　　她背上的鞭伤并没有任何处理，其他地方也没有上药，此时湿黏的衣裳紧紧贴在伤口上，稍微一动，便是锥心裂肺的疼。
　　“哎呀，你说这水里有没有鱼？！”
　　元浅月神色恍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是谁。
　　青鸟的脑袋从牢房门口探了出来，歪着脑袋，看着她，说道：“我找到她了，在这一间！”
　　它发现了元浅月，立刻兴奋地伸进来一个脑袋，想钻进来。
　　“怎么进不去？不是，这栏杆怎么修得这么窄？”
　　青鸟肥美的身子卡在栏杆缝里，尽力收腹，几次尝试都挤不进来，在缝隙上卡着，大怒道：“修这么窄，到底是防谁啊！”
　　它扑腾着翅膀，使劲想把自己挤进去。朱眼白鹤施施然走它的旁边，迈出长长的细腿，当着青鸟的面轻而易举地跨了进去。
　　青鸟瞪大了眼睛看着它：“快来拉一把啊！”
　　朱眼白鹤伸出爪子，攥住它的颈脖，阴恻恻道：“确定要我拉一把吗？”
　　青鸟被它用力一攥，一口气上不来眼珠直翻白：“别别别，我还是自己来吧！”
　　朱眼白鹤松开攥在它脖子上的手，不再理它，而是沿着阶梯走到寒水池边。
　　元浅月神识涣散，看着它。
　　朱眼白鹤“呕”了一声，往水池里面开始吐东西。
　　卡在栏杆上的青鸟和水池里吊着的元浅月：……
　　青鸟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把生骨融血丹藏在肚子里啊，不知道藏在羽毛下面吗？”
　　它又扑又踹，终于钻了进来，栏杆下面落了一堆青色的鸟毛。
　　朱眼白鹤吐出几颗金光闪闪的丹药，这几粒丹药通体流光溢彩，落入水中后立刻融化。
　　它吐完了，这才阴阳怪气地朝着青鸟翻了个白眼：“敢情守着寒水牢的个个弟子都像你这样瞎？”
　　这一池水面上浮起点点碎光。
　　光芒在元浅月周身闪烁，继而涌向她的身边，将她笼罩在金光中。随着这几颗丹药的汇聚融入，她背上的痛感渐渐地消褪，不再如刚刚那般难以忍受。
　　在痛苦褪去后，理智也稍稍回笼。
　　元浅月被吊在水中，刚刚看东西还重影，此刻却缓解多了。她看见青鸟和朱眼白鹤，虚弱地说道：“你们怎么来了？”
　　青鸟见她神智清醒了，这才惊喜地说道：“呀，还认得出我们来，看来没什么大碍！”
　　它展开翅膀，手舞足蹈：“你不知道，听说你砍了朱顶峰弟子的手，闯下这么大的祸，可把我们俩给吓死了。可我俩又进不了三司殿，正六神无主呢，邢东乌就找到了我们，让我去找洛玉枝传信，让白鹤去清虚院买生骨融血丹。”
　　朱眼白鹤懒散地点点头：“极品生骨融血丹，一颗一千大灵石，据说是一颗就可以立刻愈合皮肉伤的灵丹妙药。我买了三颗，一共三千大灵石，记得到时候把大灵石还我。”
　　青鸟见朱眼白鹤打断自己说话，十分恼怒道：“让你只买一颗先看看效果，你干嘛要一次性买三颗！”
　　它又转回头，朝着元浅月说道：“我们赶回来的时候，还遇到了仇郁和萧棠她们，听说你被关进了寒水牢，这不是，一间一间找过来，可算找到你了。”
　　元浅月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身上的伤口确实不再疼了，但她冷得彻骨，牙关打战。
　　青鸟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见她脸色苍白，神色颓靡，被吊在水中，琢磨道：“我看她好冷啊。”
　　朱眼白鹤伸出爪子探了探水温，说道：“没办法，这是从寒冰渊那边淌过来的水，受些霜寒冻体之苦，总比断掉一只手好吧？”
　　青鸟把从仇郁那里听来的事情告诉了元浅月，听到楼嫣然空手接白刃，仇郁，萧棠，洛玉枝为她求情的时候，她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师兄师姐们待我恩重如山，玉珠姐姐为我求情，都是莫大的恩情，等我好了，我要去谢谢她们。”
　　青鸟点了点头：“也别忘了感谢我，我要的不多，每天一份梧桐果就成。”
　　朱眼白鹤撇它一眼：“心这么黑，怕撑不死你？”
　　元浅月冷得哆嗦，打了个寒战。青鸟看着她，又惊疑不定地说道：“真有那么冷吗？要不然我们去买颗火灵丹，扔进去？”
　　“你是想把她活煮了吗？”
　　青鸟撇了撇嘴，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作为元浅月的灵宠，它们可以自由出入，但是不可能为她疗伤，毕竟她被锁在牢狱，吊在寒水池正中间。
　　何况两只灵鸟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疗伤，知道用生骨融血丹还是因为邢东乌的指使。
　　邢东乌在修道方面的天赋是最强的，强的根本无法想象，是千古难遇的旷世奇才，一骑绝尘，无人可以望其项背。
　　在天赋这一块，她跟其他修士的差别就像科学家和草履虫一样大。
　　找个更容易理解的比喻的话，就是别人两岁的时候还在学吃饭，邢东乌就已经开始造航空母舰了。
　　别人修金丹要二三十年，她只要几个月。
　　作为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鹤念卿的天资也不错，但是只能说跟元浅月不相上下，跟邢东乌根本没法比较。


第122章 日出东升
　　冰冷的铁笼之中，梳着妇人鬓的医女正在缠着自己断臂上的伤口。
　　她鬓发散乱，身上血迹斑斑，倚靠在牢笼角落中。
　　有着湛蓝眼眸的孩子坐在她的面前，神色专注地伸出手，捧着她被撕下来的衣摆包裹着的断臂，像个小大人一般，鼓起腮帮子，为她吹气：“姐姐不痛，小蓝给你吹吹就不痛了。”
　　其他的铁笼之中，其他被斩断了手臂的半妖们都按着她的办法紧紧地扎住了自己的伤口，此时此刻都奄奄一息地各自的囚笼之中。
　　已是更深露重，月色渐稀。
　　再过一会儿，天就会亮了。
　　白布被忽然揭开，月色下，风流绝世的白衣少年翩然而立，浅淡的瞳孔没有丝毫情绪，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们。
　　隔着一层冰冷坚固的栏杆，凝视着她们这群狼狈末路的同族。
　　医女抬起头，那极为疲倦的眼神虚弱地看向她，周围除了邢东乌之外，再没有任何朱顶峰或者焚寂宗的弟子。
　　忽然之间，在那阵沸反盈天的吵嚷之后，他们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出现的时候，也是这样。这群从未见过的冷灰色修士们忽如其来，从天而降，出现在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小小别苑中，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莫名其妙地自顾自宣告了对她的审判。
　　离开时，也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真像一场梦。
　　可梦醒来时，她们早已从原本平静安宁的生活中，被拽进这个残酷冰冷的牢笼之中，无路可走。
　　邢东乌负剑而立，沉默地看着她们。
　　小蓝转过眼睛，看着她，怯生生地问道：“哥哥，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的眼里充满了天真的期待，那双湛蓝的眼睛像无云的天穹，像无边无际的海洋，纯净澄澈。
　　邢东乌站在铁笼外，她的目光从医女被缠得紧紧的手臂扫过去：“仙门要派人下来结果你们，是我自己请命而来。”
　　“你想活吗？”
　　“即使在知道这个世界会如何对待半妖之后，你也想活吗？”
　　她看得出来，这样会在遭受折磨后，仔细缠着自己伤口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个医女，有着让人肃然起敬的医术，和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
　　医女抱着小蓝，她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邢东乌，于此时，她竟然还用剩下的一只手撩起自己散乱的鬓发，整理了自己的仪态，这才不卑不亢地说道：“想活。”
　　“我是个大夫，见多了生死离别，但我越看多了死生别离，越发认为生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你瞧，即使他们抓住我，即使他们说我是半妖，即使他们强暴我，即使他们砍下我的手，我也要活下去。”
　　“我为什么要舍弃我的性命去成全他们呢？伤害我的是他们，承受痛苦的是我，我没有过错，为何要拿我的死成全他们？就算这个世界要继续摧毁我，我也要活下去，因为活下去才有希望，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邢东乌看着她，她看着医女被撩到而后的鬓发，即使沦落至此末路，遭受苦难身陷囹圄，她依旧不忘要仪态优雅。
　　并非她要取悦谁，而是她要自己的体面。
　　医女朝她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透着虚弱和苍白，问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在称述事实。
　　邢东乌点点头，她说道：“我同你们一样，是个半妖。”
　　身后的铁笼子中，奄奄一息的半妖们纷纷躁动起来，为她这一句话而流露出各色不同的反应来。
　　但他们都太虚弱了，连质问和惊喜都如此轻不可闻。
　　他们愤怒她也是半妖，想要质问她为什么能成为高高在上的焚寂宗修士，与那群从天而降迫害他们的仙家弟子们一样。
　　他们在冰冷牢笼之中，她却在仙门神坛之上。
　　他们惊喜她也是半妖，既然她来了，那她一定是来救出他们这些同族，给他们逃生的机会。
　　医女叹了口气，她说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知道我肯定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杀伐果断，心狠决绝，从不会动摇的人，我们都知道这么大的秘密了，不可能再活着。”
　　邢东乌点点头，她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医女抱着小蓝，想了想，说道：“世上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半妖吗？”
　　“嗯，有很多。”
　　医女缓缓地叹了口气，她仰起脸来，看着邢东乌，带了一丝期待地问道：“那你以后会拯救她们吗？”
　　邢东乌沉默地看着她，她垂下长睫，于渐渐稀薄的月色下，仿佛一樽玉石雕刻的静谧神像。
　　她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我只是一个人，不是千军万马。”
　　“但我会去做。”
　　医女点了点头，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辛苦你了。”
　　邢东乌看着她，抬起长睫：“你不向我求饶吗？你不是说你想活吗？”
　　医女朝着她，露出一个略带遗憾的笑容，微微垂首：“在我眼里，生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我可以在遭受一切苦难后依旧顽强地活下去，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生的希望，但是如果——”
　　“如果牺牲我一个人，可以拯救更多像我这样的人，那样的话，就太好啦。”
　　“只是一条命而已，我又有什么舍不得呢？”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叹道：“希望将来那些如同我一样，生来就是半妖的人们，可以过好平安的一生，不要再被冲天而降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毁去平静的生活。”
　　邢东乌慢慢地抽出剑来。
　　医女抬起头看着她，说道：“我还有一个请求，你可以答应我吗？”
　　“你说。”
　　医女抚摸着怀里孩子的脸蛋，拨开他的刘海，充满不舍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说道：“第一个，就对我的孩子动手吧，其他人，你一个一个动手，最后，再轮到我，可以吗？”
　　邢东乌用剑劈开了锁，医女搂着孩子，她拒绝了邢东乌的搀扶，自己用一只手撑着铁栏杆，艰难地走出来。
　　她站在明日将出的月夜下，在夜幕尚笼罩的天穹下，搂着怀里的孩子，捂住他的眼睛，轻声细语地哄他道：“小蓝，闭着眼睛，姐姐要给你变个法术。”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五六具尸体。
　　他们或求饶，或哭泣，或咒骂，此刻一切激烈的言辞都归于沉默。
　　医女跪在地上，她仔细地给这些未曾相识，同样被困在囚笼中，死去的人们整理着仪容，替他们合上眼睛，整好衣领，撕下一边的白布，从头到脚，盖住他们的身体。
　　就像一个有尊严的人，体面的死去。
　　她给小蓝盖上了白布，跪坐在他的身边，然后朝着邢东乌转过头来，朝她微笑：“你动作稍稍快一点，准一点，不然这道疤长了，会不好看。”
　　她倒在日出还未到来的那一刻。
　　许久后，金光刺破苍穹，驱散黑暗。
　　一缕阳光将邢东乌的影子拉得极长，她立在这群慢慢冷去的尸体面前，走到一边，撕下一块白布，把这个她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医女仔仔细细地盖了起来。
　　在遮住她的面容时，邢东乌看着她颈脖上的伤口，轻声说道：“愿你来生，生在太阳下，做个自由的美人。”
　　“可以看到这样绚烂的日出，不会再死在黎明前漫长的黑夜里。”
　　天上御剑飞行，下来查验尸体们的弟子们纷纷落了地。
　　他们对她毕恭毕敬，和颜悦色，低眉顺眼。
　　邢东乌收起剑，与他们擦肩而过，在走了几步后，她顿住脚。
　　金乌日出东升，在那无法触及的九重云霄之上，于地平线缓缓升起，在青山连绵边缘，烈焰如凤凰振翅，炽热殷红如岩浆迸发，光芒笼罩大地。
　　那是世间任何奇景，都无法比拟的存在。
　　天地万物，唯有烈阳永存。
　　亭台回廊，曲折幽深。
　　元氏家宅中，假山边，坐在亭台上的柳氏正翻看着信笺，兴致勃勃地朝旁边的账房管家说道：“哟，可是稀罕事了，这异域使团怎么又想起来，要回咱们滇京来了？还送了拜帖上来，约我跟阿溪同她们见面？”
　　管事微笑道：“说来也是怪，记得上次她们走时，说是估计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滇京来，这才过去两年，如今回来了不说，还要登门拜访，竟然还点名指姓要阿溪小姐同去。不过嘛，夫人，这送上门的生意，哪里有不做的道理？”
　　柳氏点点头，满意地说道：“管她呢，她们为什么回来我可管不着，但要租我们上京元氏的客栈，那可就是跟我有莫大关系了，等下去问问阿溪便是。她要登门拜访就登门拜访吧，我元氏难道还请不起一顿饭了？”
　　“是啊，这异域使团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叫人印象深刻呢！”
　　柳氏合上信笺，她转头，扫视四周，问道：“阿溪呢？”
　　管事说道：“阿溪小姐在自己别苑里呢，可能是把您昨天说的那只死了的鹦鹉，拿回去研究了。”
　　柳氏嗔怪道：“这丫头，教她诗词歌赋的事情不放在心上，成天净捣鼓些鹦鹉罗雀，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这也到了要指人家的年纪了，她整日里从不出门，也没一两个交好的贵女，日后可怎么给她找合适的人家？”
　　她站起身来，朝着凉亭外走去。
　　管事跟在她的身边：“阿溪小姐心灵手巧，一定是受了上苍庇佑，经过她手的小鸟罗雀，再奄奄一息也能救活过来，连府里的兽医瞧了都要啧啧称奇呢！”
　　顿了顿，管家又忍不住感叹道：“阿溪小姐生得实在太美了，即使不学诗词歌赋，这才多大年纪，就已经风华绝代，日后她一定会是整个滇京艳压群芳的第一美人，夫人何必担心她的婚事？”
　　柳氏嗔道：“美有什么用，就像我女儿浅月临走前说的，若是长得美，脑子空空，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一说起元浅月，柳氏心头也涌起一股微妙的惆怅滋味，半是思念半是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我的宝贝女儿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在焚寂宗学的怎么样了，可不要遭人欺负了才好！”
　　两人一起走到了别苑中。
　　这是元浅月之前住着的别苑，在元浅月走后，阿溪死活讨要了这处别苑，保留了元浅月以前用过的所有东西。
　　她要在这里等着元浅月回来。
　　窗台前，阿溪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地隔空抚摸着一只躺着的鹦鹉。
　　鹦鹉五彩缤纷的羽毛泛着光泽，丝毫没有因为它的死亡而黯淡。
　　除了阿溪之外，这个别苑里的侍女们都不会轻易进来。
　　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挂满了元浅月的画像，一幅幅，一帧帧，或坐或站，或笑或嗔。
　　桌上摆满了元浅月的玉石小人雕像，床上堆满了元浅月以前的衣裳。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美丽绝伦的脸庞上，白嫩的肌肤几乎能掐出水来。
　　她抬着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抬着食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脸颊。蓬松如云的黑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起，披在肩头的微卷波浪长发于白嫩指尖缠绕。
　　薄薄的唇水光潋滟，于雪白的肌肤上如同绽放的红玫瑰，娇艳欲滴。
　　粉金色的瞳孔仿佛倒映着漫天迤逦霞光，黑金蟒一族特有的冰冷竖线瞳孔中，泛着无法驯服的野性和残忍。
　　看人时，那双明明透着彻骨森冷的眼眸却总能含情脉脉，夺魂摄魄，婉转流光。
　　那是超越皮相，由内而外流淌而出的美丽。
　　她的成长速度远超普通孩童，刚刚来到元家的时候，怎么看都只是个衰弱消瘦，六七岁的孩子，而在这短暂的两年内，在每日的食补滋养下，她已经飞速地长到了十三四岁的模样。
　　而她伤疤痊愈后的美貌，以及重新长出的眼睛，震惊了所有见到她的人。
　　——那是让人一眼倾心，甘愿俯首称臣，将一切奉上的傲慢冷艳之美。
　　而在这种无法言喻的美感下，他们竟然连她身上出现的异状都感到如此的理所当然。
　　她太美了，所以她愈合无痕的伤口，重新长出的眼睛，粉金色的瞳孔，飞速的成长，长期蛰伏在别院中的一切异状，所作所为，都是合理的，正确的。
　　为她的美而臣服，而奉献，几乎快要成为了见到她后每一个人的心头共识。
　　于此刻，阿溪坐在窗前，一只好看的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抬起来，纤长白嫩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舞动，每一个动作都如此优雅而从容，像是在慢慢地尝试着，拨动空气中看不见的丝弦。
　　随着她的手指于空中上下起伏，这个鹦鹉的脑袋猛地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往上一歪，喀嚓一声，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骨裂声。
　　仿佛牵丝木偶，它僵硬而机械地站起来，展开翅膀，扑了两下，继而飞了出去。
　　阿溪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继而唇角一勾，低声呢喃道：“好了，我的小鸟，去替我看看，焚寂宗到底在哪里。”
　　她的声音温柔宛若情人呢喃，缱绻如水，柔情万种。
　　她带着夺魂摄魄的笑容，眺望着这只鹦鹉以扭曲怪异的姿态飞上天空，就如同之前被她操纵着离开，如今在滇京的各个角落里，监视着滇京上空的傀儡鸟儿们一般，充满了期待。
　　“去飞到云霄上，找到焚寂宗，这样，我就能跟姐姐再见面了。”


第123章 粉金珠子
　　寒水池边的阶梯上，架着一把青竹鱼竿。
　　青鸟和朱眼白鹤都蹲在旁边，垂涎三尺地看着这篝火上架着的一条肥美白灵鲤。
　　邢东乌坐在阶梯上，一只手正耐心均匀地转动着手里的烤架，另一只手操纵着烈火诀。
　　烈火诀是炽焰真君授予她的杀招，这本该焚天灭地的杀敌法术被她用得得心应手。此刻在烤鱼底下燃烧着一团被精准把控着的火焰，将这位白灵鲤烤起一层金黄色的油酥皮，油光刺啦刺啦在光泽诱人的鱼肉上翻涌，香味飘了老远。
　　元浅月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被关在水牢里受刑，而邢东乌竟然就在淹着她的水池里钓鱼。
　　青鸟哈喇子都快淌到了地上，朱眼白鹤嘴上虽然说着不要，但眼神里的渴望是做不了假的。
　　元浅月被吊在水牢中间，闻到这阵香味，明明不饿，肚子里却像是馋虫在勾，恨不得立刻挣脱捆仙锁，游过去大快朵颐。
　　三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这只肥美的烤鱼，如果不是因为烤鱼的人是邢东乌，估计早就上去抢了。
　　“好了，”邢东乌满意地熄灭了手中的法诀，松了口气，“真怀念啊，我已经几年没钓过鱼了。”
　　青鸟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黑黢黢的眼睛泛着渴望：“让允许我来为您，先尝尝有没有毒！”
　　邢东乌似笑非笑地看了它一眼，散漫地摇头道：“你这一番忠心，要是被毒死了可怎么办？我舍不得让你试毒。”
　　青鸟眼里的光立刻熄灭了。
　　邢东乌走上水面。
　　随着她的脚步，流动的水面立刻冻结成冰，脚下步步成冰，冰晶霜雪，向四面蔓延开去。
　　她踩在冰面上，步伐轻快，走近吊在水中的元浅月，屈膝弯下腰来，空着的那只手托起元浅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想不想为我试毒？”
　　元浅月硬气道：“给你试毒？好大的脸面！”
　　她喉咙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盯着邢东乌手里那近在咫尺的烤鱼，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咬一口。
　　邢东乌屈膝半跪下来，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摸着元浅月的下巴，故意调侃她：“好硬气的嘴。”
　　她手指滑过元浅月的唇瓣，语气明知故问道：“这么硬气的嘴，为什么摸起来怎么这么软，嗯？”
　　元浅月又羞又恼，被吊在水中不能动弹，只能瞪着邢东乌为所欲为。
　　她收回手，撕下一块烤鱼，在元浅月面前虚晃一枪，往自己嘴里递了进去。
　　元浅月眼睁睁地看着这香喷喷的鱼肉在自己的面前一晃而过，进了邢东乌的嘴，立刻眼眶红了，又委屈又愤怒：“要吃别在这儿吃！谁稀罕啊！”
　　她越想越气，邢东乌在这儿钓鱼不说，钓上来的鱼还特意烤得这么香，让她看得见吃不着。
　　邢东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她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鱼肉，这才递给元浅月：“吃吧，别烫着了”
　　元浅月愤怒地看了她一眼，邢东乌给她递在嘴边，见她犟着不肯吃，一挑眉梢：“我这不是在给你试毒吗，我的大小姐。”
　　元浅月馋的不行，这才转过头来，傲慢地哼了一声，吃了她的鱼肉。
　　她故意很大口地咬下去，咬住了邢东乌的手指。
　　邢东乌的眼神晦暗下去，等到元浅月吃完了，她抽回手，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口齿唇边，细细地品尝过一遍。
　　元浅月看见她竟然馋得连手指上的油水都不放过，立刻满脸震惊道：“你不是过了辟谷吗？过了辟谷难道还能这么饿”
　　邢东乌盯着她，浅淡的瞳孔幽深一片，泛着盈盈微光：“太甜了，阿月。”
　　烤鱼哪里来的什么甜味？元浅月被她看得毛骨悚然，邢东乌看见她这样子，很是愉悦地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回岸边。
　　随着她的离开，满池冻结的寒冰立刻融化，流水依旧。
　　邢东乌将剩下的白灵鲤一分为二，递给了青鸟和朱眼白鹤，说道：“你们是灵鸟，应当只食灵果，这白灵鲤味道虽好，偶尔尝尝便是，切莫为了惦记这滋味而去妄造杀孽。”
　　青鸟吃得不亦乐乎，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拍起了她的马屁：“那是当然的！我们惦记的不是这白灵鲤，主要还是您烤鱼的手艺！”
　　邢东乌对旁人的赞美早已习以为常。
　　她坐在岸边，手里握着青竹鱼竿，朝着吊在池中的元浅月说道：“紫练元君要罚你在这里关着，关到你认错为止。”
　　元浅月抬起头来，她看了一眼邢东乌，垂下头，说道：“我没错，我不会认错。”
　　邢东乌在鱼钩上挂了一颗丹药，一甩杆子，语气无波也无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元浅月扁了扁嘴，邢东乌又说道：“也好，没谁能像你这样，受罚还这样自在，有我陪你聊天解闷，还能尝到我这样好的手艺。”
　　“陪我解闷？”她恼怒地说道，“我看你是想来幸灾乐祸吧？”
　　邢东乌语气敷衍：“哎呀，被你发现了。”
　　作为五位掌峰共同教导的亲传弟子，邢东乌有五脉上峰的通行资格，除了飞仙台最核心的通天宫尚有除了掌门无法进入的禁制外，其他地方都任由她出入。
　　如今她又是金丹修士，来往自由，除了授课修炼的时候必须回飞仙台外，其他时间都可以随心所欲的支配。
　　只是她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跟元浅月的关系，以免日后东窗事发，连累到元浅月。
　　她老神在在地钓着鱼，冷不丁地又说道：“那几个半妖，都死了。”
　　元浅月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邢东乌继续说道：“是我动的手，你满意吗？”
　　她被吊在中间，伤口已经不痛了，只是还有些冷，听到邢东乌这样说，她点点头，说道：“如果是你出手的话，她们走得肯定毫无痛苦。”
　　“是的，一剑封喉，我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杀人也是。”
　　元浅月幽幽地出了口气，她说不出是是该感到开心，还是惆怅难过：“那就好。”
　　“值得吗？”
　　邢东乌握着鱼竿，看向池水，神色专注，如果忽略她的问话，几乎都要让人以为她在老僧入定，全神贯注地钓鱼了，“她们注定要死，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即使你为了她们砍下了那个修士的手，也救不了她们的性命，为几个必死之人，让自己受了这样大的刑罚，值得吗？”
　　元浅月叹了口气，面露惆怅：“我知道我救不了她们，但我其实也没想过要救她们，我只是不能容忍一群强者在一个弱者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践踏她们的尊严，伤害她们取乐。”
　　“如果那个修士当着我的面，直接杀了她们，也许我不会出手。但这种侮辱伤害别人为乐的行为，我绝不能坐视不理。就算我知道她们是半妖，是一定会被仙门诛灭的存在，但她们也应该是有尊严的死去，而不是被人玩弄取乐后再折磨杀死。”
　　还有一个追了两天两夜的孩子，元浅月这才想起来，她一个激灵，说道：“那个孩子呢？在我营账里，追着修士们一直想要救她姐姐的孩子！”
　　邢东乌淡淡道：“她是个凡人，焚寂宗派人治好了她的伤，已经将她送还人间安置了。”
　　仙门不可能留下没有资质的孩子，她是个凡人，只能遣返人间。
　　“好吧，”元浅月有些惆怅，在知道这群半妖已经死了之后，她不由得担心起那个孩子将来的着落，叹气道，“如果我还在滇京就好了，我就可以把她收养进成字营里。”
　　可惜她自己还身陷囹囵。
　　邢东乌垂着眼眸，思考了片刻，她看向元浅月，神色平和地说道：“我决定了，你跟我一起回滇京吧。”
　　这话实在太过突然，元浅月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她。邢东乌朝她微微一笑，扬了扬眉梢：“紫练元君短时间内是不会将你放出来了，反正你要在这里被关这么久，不如一起跟我偷偷回滇京吧，见一见你爹和你娘，陪一陪他们。”
　　“真的？”元浅月精神一震，身上的捆仙锁都哗啦作响。
　　邢东乌点点头，郑重道：“难道我会拿这种事骗你吗？反正按照紫练元君的脾气，你在这水牢里至少要呆一个月，等我研究下怎么在不惊动守山弟子的情况下，解开这个法阵，给你做个假身，好将你换出来。”
　　寒水牢的每间牢房正中都有一个禁锢法阵，一旦元浅月挣脱离开，紫练洞府的镇钟就会作响，告知紫练元君犯人匿逃。
　　所以即使邢东乌悄悄来了，看着她在水池里发抖，也不能将她从水池里捞起来。
　　听到邢东乌这样说，元浅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殷切地看着她，杏眼里好似盛着一汪盈盈的水，在寒水池面流淌的水光碎光映照下，灼灼生光。
　　看见她这么高兴，邢东乌的神色也柔和了不少，她站起身来，说道：“你的师姐她们等下多要来看你，估计你也不会太寂寞。我就先回飞仙台了，过几天来带你走。”
　　元浅月点了点头，喜出望外，又有些担心：“那我走了的话，不会被师尊她发现吧？”
　　邢东乌胸有成竹地一笑：“我做的假身不能说惟妙惟肖十全十美，近瞧多半会被看出破绽，但如果隔得远了，也分不出真假。何况紫练元君下定决心要让你认错低头，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看你的。”
　　元浅月放下心来，连连点头：“还是你有办法，东乌！”
　　她缩地成寸，身形化作一阵青烟，消散于空中。
　　第一个来的人竟然是虞离。
　　按照邢东乌的吩咐，无论任何人来了，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来过。
　　元浅月吊在池中间，垂着头，做出一副饱受折磨后颓丧低迷的模样。
　　看管寒水牢的弟子给她打开了牢门，看到阶梯上还架着一个鱼竿，眼角抽搐了一下，疑惑地想要开口询问。
　　朱眼白鹤懒洋洋地靠在鱼竿旁边，朝他说道：“看什么看，少见多怪，没见过灵鸟钓鱼吗？”
　　弟子被它呛得心头无名火起，不想跟它计较，要问的话到嘴边也咽了下去。
　　他打开锁，朝着虞离说道：“我就在门外候着，等下要出来的时候，叫我一声。”
　　虞离朝他客气地行了个礼，走进了寒水池的阶梯下。
　　看着正中间被吊在水池里的元浅月，虞离小心翼翼地唤道：“月师妹。”
　　元浅月一脸虚弱地抬起头来，看着她，低低地说道：“虞师姐，是你啊。”
　　虞离嗯了一声，她在阶梯上坐了下来，看着元浅月这样虚弱颓靡的样子，她心头难过地低下头，叹气道：“月师妹，对不起。”
　　元浅月诧异地抬起眼，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来给自己说对不起，她维持着虚弱的模样，气息奄奄地问道：“虞师姐，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虞离坐在阶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羞愧和伤心：“月师妹，师尊要罚你的时候，大师兄他们都为你说话，我没有为你求情，嫣然师姐为了你空手去攥师尊的剑锋，我也没有出声，对不起。”
　　她抱着膝盖，深深地低着头：“我太害怕了，看见师尊发火的时候，甚至不敢动弹，月师妹，我与你不同，没有你那么勇敢，我从骨子里就只是卑劣的小人，自卑又自私，在师尊发怒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这是月师妹做的，跟我无关，师尊千万不要迁怒到我身上来，千万不要将我逐出师门。”
　　“倘若我被赶出师门，那我就无处可去了呀！你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在凡间一定还有爱着你护着你的家人，你回去了一样能过金枝玉叶的生活，你有恃无恐。而我与你不同，我一旦回去，就是掉进火坑里，要在水深火热的高墙里煎熬磋磨，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点机遇，让我可以登上高高在上的仙门，才能让我跟你们勉强平起平坐，不再低一人等。”
　　“你犯下这样大的错，师尊要砍掉你的手，师兄师姐她们都替你求情，但我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明哲保身，我不敢求情，甚至不敢说话，怕师尊注意到我，迁怒到我，将我也赶出焚寂宗去。”
　　“浅月，对不起。”
　　元浅月沉默地听完了她的话，刚刚还有些莫名其妙，此刻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
　　她抬起头，看着虞离，认真地说道：“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
　　虞离抬起头来，看着元浅月的脸，有一瞬间以为元浅月是在嘲讽她，但从元浅月的脸上，可以看出来，她是真的疑惑。
　　元浅月见她神色黯淡，脸上挂着泪珠，面上羞愧难当，不由得叹了口气，给她仔仔细细的解释：“谁要求我受刑的时候旁人一定得求情？谁规定了这世上一定要舍己为人？我也不怕你笑话，虞师姐，其实三司大殿的时候，看到师尊要罚我，我也很害怕，我一直在发抖，吓得恨不得晕过去才好呢！”
　　“你看我自己都会觉得害怕到想晕过去，怎么可以再去要求另一个同样害怕的人为我出头，为我求情？我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得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别人去做？”
　　“你如果为我求情，我会感谢你，你不为我求情，这也并非你的过错。本来这世上就没有规定谁要为谁承担风险，付出一切，虞师姐，你不必自责或是羞愧，这都是人之常情。”
　　虞离怔怔地看着她，娇柔的脸上挂着一串眼泪：“可是嫣然师姐她可以为你空手接剑锋，我却什么都没做，你不讨厌我吗？”
　　“为什么要讨厌你呢？虞师姐，你只是明哲保身，并没有害我，如果你那天不是沉默，而是对师尊煽风点火，那我肯定要讨厌你了。但是你要是说这件事对你我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影响的话，那是肯定有的。”
　　她大大方方地看着虞离，直白地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知道有人愿意为自己豁出一切后无动于衷呢？从这一件事后，你我之间的同门情谊并不会改变，而从此以后，我会越发敬爱为我甘愿伸手接刀锋的嫣然师姐，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我也会为了嫣然师姐挺身而出。”
　　虞离眉眼凄婉，她抬起手拭泪，又犹豫着问道：“那浅月，倘若下次受罚的人是我，你会为我求情吗？”
　　元浅月站在水池中，朝着虞离摇摇头，说道：“虞师姐，如果将来你被师门责罚，我一定会为你求情。而我为你求情，并非想要你的感激，也并不计较你会不会回报，而是纯粹因为我想。”
　　“倘若我不想，那你今日就算是来如何费尽口舌与我解释，我都不会听。”
　　虞离看着她，颓然一笑：“浅月，我们圣影堂上峰弟子里面，你年纪最小，却是个最有主见的，从不为外物所动摇，不为旁人言行而左右，心地善良，却不软弱。”
　　“我真羡慕你，一看就是出身富贵，父母恩爱，在父母全心全意的爱中长大，可以一往无前，恪守本心，永远不用担心背后和退路，因为你知道，无论如何，你的父母也好，亲友也罢，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你，爱着你，呵护你，你累了也好，倦了也好，只要回头，立刻就能有人接住你。”
　　元浅月于水池中，想了想，泛出一个笑容：“我爹娘开设的商会是桃源洲第一富商，富可敌国，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去庙里许愿，让菩萨保佑我，要是个男孩呢，就要玉树临风，武艺高强，运筹帷幄，是女孩呢，就要貌美如花，能歌善舞，招得良婿，这样，才能担得起元家的家业。”
　　“但在我出生之后，他们之前的想法统统作废了，他们只希望我一生平平安安，快乐无忧，无论我将来要做什么，我会不会成亲，我能不能接管家业，他们都不在乎。我的父亲母亲在我身上倾注了无数的财宝，无数的心血，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我一定要永远自由自在，幸福安康。”
　　三思峰的冰渊边，洛玉珠一身碧浪滚纱裙，神色娇羞地站在一处青竹下。
　　两座高耸入云的冰山像是鬼斧神工劈开的刀口，站在这一处思过崖边，冰渊下寒风呼啸，云雾缭绕，窥不见底。
　　凌陌离和几个三思峰的内门弟子从另一条小径上走来，瞧见她站在这里，不由得一愣，浮现惊喜的笑容。
　　洛玉珠头上佩戴着珠翠，外笼着轻纱，脖子上挂着一串品色极好的珍珠项链，腰间缀着绿色的长坠禁步，精心打扮过的脸颊上肌肤丰腴白皙，眉心点着牡丹花钿，此时看见凌陌离出现，立刻含羞带怯地低下头。
　　她的裙裾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美不胜收。
　　其他两三个同门师兄弟早就见过洛玉珠，知道她已经跟凌陌离定下了婚约，见状立刻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挤眉弄眼地将他往前一推，哈哈大笑着走开了。
　　凌陌离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在洛玉珠面前站定：“珠儿，你怎么来冰渊了？”
　　往常她们都在三思峰上峰相见，今天洛玉珠却到他负责巡逻的冰渊来找他。
　　洛玉珠低着头，面露羞涩地说道：“我，我明天就要跟我父亲一起回朱顶峰了。”
　　凌陌离点点头，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声，又说道：“那过几天，我会来朱顶峰找你的。”
　　洛玉珠抬起头看他一眼，脸上染着红霞，见凌陌离也是一脸通红，在这里强装镇定，不由得噗嗤一笑。
　　她从怀里拿出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像琉璃的圆珠，朝凌陌离说道：“你伸手。”
　　凌陌离听话地伸出手去。
　　洛玉珠低着头，将这根红绳在他的手腕上系好，等确定稳稳当当了，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凌陌离抬起手，这颗琉璃圆珠里面镶嵌着一颗更为小的珠子，这颗珠子浑然天成，整体都是绚烂的粉金色，像是倒映着漫天的霞光，随着角度变换折射出迷离的光芒，迤逦美不胜收。
　　洛玉珠掩嘴一笑，说道：“这是我送你的信物，你可莫要弄丢了它。”
　　凌陌离感动地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这颗红绳上系着的珠子，继而忍不住好奇道：“这是哪里找来的珠子？竟然是这种颜色，我从所未见。”
　　迷离梦幻，令人爱不释手。
　　洛玉珠骄傲地说道：“我父亲几年前送我的，你也知道嘛，我最喜欢宝石珍珠啊，这些圆圆的珠子，我爹碰见好看的珠子，总会替我留心，给我买下带回来。他说这是从外面一个云游的商贩手中买下来的，全天下就只有这一对，可稀罕了！”
　　她抬起手腕，自己手腕也有根一模一样的红绳，上面一样有颗在透明琉璃中封存的粉金色珠子。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珠子了，那些东海珍珠啊，翡翠宝石啊，都不如它好看，我以前怕弄丢了它，都放在匣子里没拿出来过。如今咱们既然定了亲，我一直思来想去，想着该送你些什么好。所以我昨晚将它取了出来，做我们的信物，咱们一人一颗。”
　　凌陌离十分感动，衷心地说道：“珠儿，你对我真好。”
　　洛玉珠绞着衣角，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啦。我明天在走之前，还要去寒水牢，看看焚寂宗的浅月师妹呢！”
　　黑金蟒一族是最为冷血的妖族，六亲不认，绞杀血亲后也可以毫无感情波动地吃掉，它们一族占据蛇行城，其他妖魔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阿溪是现世唯一的黑金蟒半妖，其他的都被二宗主给剪断杀死了，她因为长了一双美丽的眼睛，被摁碎了脑袋挤出眼珠，所以死里逃生存活了下来。
　　阿溪天性残忍，是个剧毒，冷血，慵懒，妖娆的蛇蝎美人。


第124章 银发雪肤
　　仇郁和萧棠也来看过元浅月。
　　楼嫣然被紫练元君又关在洞府里督促修行，作为当众顶撞师长的惩罚，让她禁足三个月。
　　楼嫣然愁眉苦脸地进了紫练洞府，进去之前，还托仇郁去给元浅月说一声，叫她千万不要再为此事顶撞紫练元君。
　　而最后一个来看她的，则是洛玉珠。
　　朱顶峰二宗主洛千刃一共有四个孩子，而洛玉珠则是他最小的女儿。
　　洛玉珠的母亲早年在与妖魔的对战中身殒，在她死后，洛千刃扶正了自己的侍妾。她上面有三个兄长，又是二宗主的正统道侣所出，所以备受宠爱。
　　洛千刃爱女心切，一直不肯将就女儿的婚事，洛玉珠直到一百多岁，洛千刃都没找到能让他觉得满意的女婿人选。
　　而在两年前，在焚寂宗和朱顶峰共同派人追捕黑寡妇念夫人的时候，凌陌离作为领命前去的弟子，跟洛千刃有过一面之缘，洛千刃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样貌堂堂，修为了得的焚寂宗大弟子。
　　元浅月在寒水池中受罚，洛玉珠同她寒暄了几句，说明了自己将要离开焚寂宗，回到朱顶峰的事情。
　　她跟凌陌离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婚期定在一年后。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临走前，洛玉珠看着被吊在水池里的元浅月，忍不住朝她劝道：“浅月，你也入了仙门，也该知道，从凡间百姓，到仙家弟子，长老峰主，都觉得半妖是不可与人共存的怪物，要将他们诛杀消灭，从始至今一直如此，你要认清这个事实。”
　　元浅月在寒水池里抬起脸来，看着她，知道她是好心相劝，点头说道：“玉珠姐，我知道你真心将我当朋友，所以才会这样劝我。”
　　顿了顿，她又说道：“但是玉珠姐，从始至今，一直如此的事情便是对的吗？我既然觉得这事情不该这样，那从我之后，就不该再如此。”
　　洛玉珠叹了口气：“可是你一个人，又能做到什么呢？”
　　洛玉珠白净的鹅蛋脸上浮现一阵迷茫，略带迟疑地说道：“其实我听说那个弟子砍下了这些半妖的手的事，再听说你给她们报仇，我心中竟然还隐隐觉得你做得对。”
　　元浅月没想到洛玉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她不由得略带惊讶地问道：“但是我听说，你们朱顶峰一直在制造半妖——”
　　洛玉珠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她只穿着一身碧浪滚纱裙，身上披着轻纱，似乎有些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呀，如今仙门焚寂宗和望天宗各占一条灵脉矿，天地灵气氤氲，我们朱顶峰既没有灵脉矿，更没有望天宗世间仅存的散仙坐镇，更没有你们焚寂宗的人才济济。想要维持自己的地位，只能靠其他方法去突破修炼瓶颈，勉强维持如今的局面。”
　　“但是我平常见到的半妖，你在南义城也见过，比野兽还要可怖，每次看见他们都能把我吓一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混进人间的半妖，就能言行举止都像个人，瞧不出个区别来。”
　　洛玉珠说完，将身上的轻纱紧了紧，蹙着细细的黛眉，苦笑了一下：“但她们到底还是半妖。浅月，你为了几个半妖，砍了我们朱顶峰弟子的手，我竟然觉得你并没有错，这个想法令我感到害怕，倘若是我父亲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样骂我失心疯呢！”
　　元浅月眼前一亮，激动地说道：“那就不要让你父亲知道。”
　　她朝着洛玉珠眨了眨眼，略带欢喜地说道：“玉珠姐，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这就作为咱们俩的约定，下次我若是再为了半妖出手，惹恼了你们朱顶峰的人，你就来为我求情，怎么样？”
　　洛玉珠刚刚皱起来的眉头此刻舒展开，嗔道：“童言无忌，这种事你还敢提下次，这次你还没吃够苦头吗？”
　　说着，她自己倒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掩嘴一笑：“你的确还是个孩子啊，我比你大了快一百来岁呢！”
　　元浅月望着她，犯了这件事后，除了邢东乌之外，唯一一个认为她做得对的仙门弟子，竟然是朱顶峰的洛玉珠。
　　她有一种觅得知音的欣喜与感动。
　　洛玉珠点点头，认真地说道：“行，下次你要是再做出这种事，你让青鸟来给我送信，我来为你求情。我爹在外头脾气架子都大得很，软硬不吃，这世上只有我治得住我爹，你要真惹到了朱顶峰身上，也别担心，都包在我身上。”
　　她胸有成竹，没有丝毫迟疑，一看就是平常就备受宠爱，恃宠而骄，把握十足。
　　元浅月连连点头，身上锁链都哗哗作响。洛玉珠同她说完了，这才想起来，朝元浅月问道：“你要在这里关多久？要不要我去向紫练元君为你求求情？”
　　元浅月连忙制止她：“别，我在这儿待得挺好的，你千万别为我求情！”
　　洛玉珠同情地看着她，见她气色还算看得过去，这才收起想为她去圣影堂一趟的心思，同她挥手道：“那好吧，我走啦，你可要保重，咱们明年这个时候再见面，你可要好好地在圣影堂陪我玩一玩！”
　　丝竹与歌舞在上京最繁华的高楼上奏响，于一楼的高台上，镶嵌在高台的巨大的玉莲底座，洁白的莲花瓣层层绽放。
　　西番特有的彩金与蓝紫色水袖飘摇，铃铛在美人曼妙玲珑的腰肢上清脆作响，露出的腰肢肌肤白皙柔软，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柔韧的力量感。
　　这一众十二个风情各异的美人们轻描淡妆，眉眼含情，手里各拿着一面洁白的鹤羽扇，手腕旋转带动鹤羽扇轻带起一阵旖旎香风，旋转如娇花绽放，脚下步步生莲，随着时而轻快时而激昂的乐曲翩然起舞。
　　云露楼之中，脂粉香四溢，金玉满堂，吴侬软语，歌舞升平，宛若天上极乐地。
　　在三楼包厢里，不知道何时飞来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蓝紫色锦雀，垂着尾巴，站在窗台上，其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看着房内坐着的三人。
　　柳氏今日赴约，在整个上京最繁华的云露楼宴请念夫人和鹤念卿。
　　一别两年，上京仍然是这个上京，但异域使团的人几乎都换了个遍。这楼下跳舞的舞姬们，都不再是柳氏所见过的面孔。
　　她记得自己因为生意的缘故，见过她们一面，虽然记不得不大清楚，但有一个脸上眉心正中生了美人痣的女子，给她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
　　这个眉心美人痣的曼妙女子，见她看过来时，雪白的贝齿咬着下唇，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神情来。
　　那个带着孩子气的咬唇表情，从一张风情卓绝韵味十足的成年女子脸上露出来，十分违和，也十分奇妙。
　　除了异域使团的舞姬们全部换了人，作为首领的念夫人和鹤念卿变化也十分巨大，柳氏刚见到她们，几乎都要认不出来。
　　鹤念卿的一头乌黑长发已经尽数变作了银发，她穿着一袭烟紫色的长裙，披着绣着花鸟图案浅金色笼云纱披帛，露出胸口大片光洁白皙的皮肤，纤细的颈脖，锁骨分明，像是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施施然地走进厢房，腰身曼妙，摇曳生姿。
　　银发雪肤的美人赤红色的瞳孔含情脉脉，看人时总带着一分动情时的潋滟水光，比过去分别时一见，更加成熟妩媚，妖娆勾人。
　　那一头柔顺蓬松的银发为她的妩媚带上了一丝圣洁，诱人的风情中带着一丝不可亵渎的神性，使得她的气质更加魅惑。
　　如果不是看到她银发间那一朵殷红如血的珠花，柳氏恐怕还不敢认她。
　　而念夫人的外貌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平平无奇的样貌，不好相处与的神情，穿着一身深紫色衣裳，腰间佩着剑。
　　但她的眼中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那种眼神，柳氏只在一些病入膏肓，行将朽木的老人眼中见过。
　　那种已经丧失了所有希望和自我的麻木，使得她像行尸走肉一般茍活着。
　　见到柳氏孤身一人来赴约，鹤念卿一撩裙摆，举止优雅地坐在桌边，朝着柳氏微微一笑：“怎么只有您来了，那个孩子没有来吗？”
　　她说的是阿溪。
　　柳氏看了一眼旁边跟着鹤念卿一起坐下的念夫人，亲切地一笑：“她呀，死活不出门，总在家里呆着，都怪我和我家那位太宠她了，养成这刁蛮性子，如今要叫她出来，也不肯动弹。”
　　鹤念卿哦了一声，略带深意地说道：“无妨，改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柳氏看着她，见她头发是这种颜色，心中不可谓不惊奇，她朝楼下正在载歌载舞的曼妙女子们看了一眼，问道：“你们这个使团的姑娘们，都换了一批吗？”
　　鹤念卿柔柔一笑：“柳夫人真是好眼力见，只是跟她们见过一面，竟然都能记住她们的相貌。”
　　柳氏连忙说道：“倒也不是我记性好，只是之前瞧见里头有个眉心生了美人痣的女子，笑起来时挺好看，印象深刻。”
　　鹤念卿抚了抚自己腮边的银发，听着柳氏的话，想起了以前那些使团里的女子们，眼神有些恍惚：“她叫陆善福。”
　　柳氏接着她的话问道：“陆善福？是个有福气的好名字，既然没待在你这使团，那她们去哪里了？”
　　鹤念卿手指拨弄着自己的银发，收回自己飘忽的目光，双眸含情，饶有兴趣地问道：“柳夫人问她们的下落做什么？”
　　柳氏认真道：“我觉得她们舞跳得不错，若是你不要她们留在你这使团里，我可以聘她们来我元氏府上，给阿溪做个教司师傅。”
　　鹤念卿放下抚在银发上的手，面露遗憾：“那应该是不成了，使团之前遇到了变故，山匪劫道，她们都遭了难，折在了贼匪手里，我这头银发，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在那三天里，她形销骨立，一心求死，这漫长的痛苦凌迟之痛中，她快速消瘦，身上几乎没有一点肉，只剩骨架，原本的黑发尽数脱落。
　　在念夫人终于用教她修炼这件事唤回她的生志后，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坐起身，恢复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从瘦骨嶙峋的模样重新养回正常的身形，而后长出来的头发在这次的折磨后，全部雪白如新银。
　　她指了指自己的满头银发，嘴角微翘，幽幽叹息道：“我也是勉强死里逃生呢。”
　　柳氏没想到会从鹤念卿嘴里听到这消息，立刻面露歉意地说道：“抱歉，卿姑娘，节哀。”
　　想起那个美人痣女子咬着下唇的微笑，柳氏心生惋惜和同情，一群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们，年纪轻轻，怎么就会在一群山匪手中消香玉陨呢？
　　桃源洲风调雨顺，匪患极少，几乎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她认真地问道：“是哪地的山匪？我们元氏商会手眼通天下，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找当地的剑庄和镖局，出钱平匪患。”
　　鹤念卿朝她摇头：“谢谢柳夫人美意，但是这些山匪，普通人对付不了，即使皇亲国戚，也拿他们没办法。”
　　听她这样说，柳氏心生疑惑，但又想起来她们使团三十七洲都有涉足，想必是遇到了什么能人异士。
　　这样一想，柳氏更是嗟叹同情，两人寒暄了几句，旁边念夫人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替鹤念卿理一理她的衣裳褶皱和银发。
　　她像心存牵挂所以徘徊世间不去的行尸走肉，而这唯一支撑着她的牵挂就是鹤念卿。
　　柳氏越看越觉得怪异，鹤念卿和念夫人跟以前相见时的身份地位像是完全颠倒了个个，以前是鹤念卿事事要看她脸色，而如今鹤念卿像个主人，念夫人像个唯她是从的仆人。
　　看来两年确实能改变很多事情。
　　一顿饭吃完，柳氏站起身，鹤念卿朝她端起酒杯，眼波柔情似水：“明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见一见阿溪小姐。”
　　好消息：这本书终于达成了千字两块的成就。
　　坏消息：收益太低导致又又又轮空了，上不了榜单，所以更没曝光率了。
　　许愿下一次有个榜单吧，哪怕是只有计算机网页也成，越多的人来看，我就写得越开心。
　　隔壁《穿成女主白月光》求收藏！我已经在准备存稿了！
　　黑莲花可能要写一百五十万字左右，是个超级大长篇，虽然看的人暂时还很少，收益嘛那就更别提了。
　　但我依然要把这个故事写下去，写到让我满意为止！


第125章 以血祭旗
　　柳氏走后，鹤念卿坐在窗边，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歌舞。
　　念夫人站在她的身后，从身后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如果那个阿溪不愿意站在你一起，你要怎样？”
　　鹤念卿背对着她，银发如水流淌，蓬松顺滑，于念夫人的手指间穿过，像是上好的锦缎。
　　她托着下巴，带着一向娇柔妩媚的语调：“她跟我都身为半妖，怎么可能不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呢？”
　　念夫人替她轻轻地按着肩膀，语气犹豫：“可是卿卿，并不是所有半妖都像你这样。”
　　“怎样？”
　　鹤念卿回眸看她，眼里凉薄又嘲讽，赤红的瞳孔剔透如血，嘴角却是柔柔翘起，微笑着，一字一顿，好似真的想听一个答案，“像我这样，是怎样？”
　　像你这样疯狂无救，只想着复仇，在毁灭别人的同时，要将自己也葬身于仇恨之中。
　　念夫人不再说话，鹤念卿忽然伸手，拉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将她拉得微微前倾，勾住她的脖子，主动抬起头吻了上去。
　　鹤念卿吻得十分投入，待到分开时，她气喘微微，脸颊泛粉，眼神迷离，一脸春情，红唇上泛着水光，她抬起手，碾压摩挲着自己的唇，抬眼欲拒还迎地看着念夫人：“念夫人，我还是喜欢你不说话的时候。”
　　“不是说好了吗，除了教我修行的时候，其他时候，都不要开口。”
　　念夫人被吻得也有些呼吸不稳，此刻听到这话，她直起身来，只能沉默着，缓缓地挪开目光。
　　人一旦没有了底线，那从第一次妥协和让步之后，她就只能不停地妥协，不停地让步，将所有的主动权拱手相让。
　　她已经彻彻底底，沦为了鹤念卿的提线傀儡，为了让鹤念卿活下去，她教给这些半妖道法，违背了师门规则，愧对宗门训诫，丧失了自己的良知道德，仁义本心。
　　鹤念卿见她沉默，转过头，继续看着楼下的歌舞，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她会听话的，上次我见到她，就知道她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半妖，小小年纪，在知道自己是半妖后，竟然如此冷静，说不定是什么强大妖族的混血，我必须把她弄过来，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念夫人放下手，转身离开，鹤念卿听见她往外走的脚步声，又理所当然地吩咐道：“去看看玉娘，她磨磨蹭蹭地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
　　念夫人的脚步顿住，她转身，看向鹤念卿，问道：“如果她宁死也不肯呢？”
　　鹤念卿头也未回，声音娇娇软软，妩媚含情：“那就让她死。”
　　云露楼下，歌舞升平。
　　云露楼上，念夫人走进一间装潢精致的房间，桌边坐着一个荆钗布裙的美貌女子，她见到念夫人进来了，立刻局促不安地站起身。
　　她的脸上双眼红肿，此刻犹带着泪痕，显然是哭过许久。
　　自从被黎生瑶带到云露楼来，投奔了念夫人之后，她本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不再担惊受怕的地方，甚至有种劫后余生，不敢置信的梦中感，一时间见到念夫人和鹤念卿便会感激不尽地朝她们道谢。
　　作为如今异域使团幕后真正的主人，鹤念卿在她来到的时候，温言软语地接纳了她，让她住在了这间客栈里，给了她最体贴的照顾和无微不至的关怀。
　　她在玉娘说想要跟着她们一起后，却立刻提出来一个要求，就是要让玉娘亲手杀死给她种下印奴丸的主人黎生瑶。
　　——在黎生瑶和她刚刚抵达云露楼后，鹤念卿就客客气气地将黎生瑶请去了另一个房间，将她们分开了，美其名曰，半妖之间的事情，最好让修士避嫌。
　　在听到鹤念卿微笑着说出这个要求时，玉娘当即拒绝了她的提议，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鹤念卿：“为什么？黎生瑶救下我，是我的恩人，她带我来滇京投奔念夫人，也从害过任何半妖，卿姑娘为何想要取她的性命？”
　　鹤念卿柔情百转地看着她，替她别过耳边一缕鬓发，温文尔雅地问道：“玉娘，你是被谁发现半妖身份的？”
　　玉娘的眸色黯淡下来，她垂着眼眸，听到这话，脸上立刻浮现一股难以纾解的悲痛：“是一个姓甄的修士。”
　　“他们有没有伤害过你？”
　　那些夜里挥之不去的梦魇又重新缠绕在她的心头，像是水草，紧紧地勒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玉娘轻轻地喘了口气，好像只有用力呼吸才能让自己不窒息而亡：“他们把我当玩物，把我——”
　　她说不下去，捂住脸，呜咽了起来，好像连说出这句话，都是一种无法承受的酷刑。
　　鹤念卿同情地看着她，再次问道：“那你想要报仇吗？”
　　玉娘呜咽着，她放下手，咬牙切齿地说道：“想，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我甚至想着，我如果死了，成了厉鬼，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鹤念卿满意地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抹去玉娘脸蛋上的眼泪，面带赞赏，心疼地说道：“这就对了，这些修士伤害我们，我们就要报复回去，任何修士都不能放过。”
　　在玉娘怔怔的视线里，鹤念卿温柔地用指尖拭去她的眼泪，徐徐善诱，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与她对视：“玉娘，黎生瑶也是修士，你要报仇，第一个就要向她开刀吗，才能证明你的决心。”
　　玉娘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可是黎生瑶她跟其他人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鹤念卿身子前倾，抱住她，将头搁在她的肩上，宛若情人一般亲密无间，轻轻呢喃道，“他们伤害了我们，必须要付出代价，你如果想做个人，就证明给我看。”
　　玉娘近乎求助地看向旁边的念夫人，她既疑惑于鹤念卿竟然敢在身为修士的念夫人面前这样说，又震惊于鹤念卿这种想要向所有修士复仇的想法。
　　怎么做得到呢？修士们对于她们这些如凡人一样孱弱的半妖来说，就如同神邸一样不可忤逆违抗。
　　她惊慌疑惑地问道：“可是，可是那些修士太强了，我们怎么才能跟他们抗衡？再说，黎生瑶她，她救了我，她真的跟那些人不一样……”
　　鹤念卿将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上，制止了她的话。
　　她用惋惜的眼神看着她，在玉娘不解的眼神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幽幽地说道：“我不需要一个当惯了奴隶的半妖，我要的是同族，是可以跟我一起复仇的半妖，而不是一个被驯养好了的奴隶。玉娘，你心软，这不是错，但是要分清，你心软的对象。”
　　“你怎么可以对你的敌人心软呢？对你的敌人心软，就是对你的同族残忍，玉娘，你好好想想吧。”
　　玉娘这一想，想了好几天。
　　鹤念卿的耐心也渐渐耗尽了，她每次去到玉娘的房间里，玉娘只会摇着头，流着泪说黎生瑶不一样，她断断是不能对黎生瑶下手的。
　　见到念夫人走进来，玉娘坐在桌边，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凄楚地看着念夫人，低着头说道：“念夫人，您放我跟黎生瑶走吧，我不能对黎生瑶下手，您心里也应该是清楚的呀！”
　　黎生瑶是念夫人曾经的同门，以前都是佑生宗的修士。
　　黎生瑶是个资质极差的弟子，跟八转金丹自有洞府的念夫人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能收下黎生瑶做弟子，纯粹是因为佑生宗作为凡间的小宗门，并不出名，除了唯一能过金丹的念夫人外，其他门徒个个都不怎么样。
　　再加上黎生瑶的父亲又是一个州城守粮仓的官吏，黎生瑶给了佑生宗一大笔香火钱财，这才让她拜入佑生宗做弟子。
　　她拜入门的时候，甚至已经过了二十三岁，在凡间早就是该嫁人成家的年纪，她却到处寻访名山江河，找了佑生宗许多年，才得幸拜进了佑生宗的门。
　　但她进了佑生宗，依然是最末等的弟子，任谁都能指使她使唤她，谁都能嘲笑她，同情又戏谑地朝她说三道四。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来拜入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里来，她资质如此之差，几年来到现在都没过炼气三阶，连最基础的御剑飞行都做不到，只是稍微比普通人强一点。
　　念夫人以前也见过黎生瑶一两面，但那时她高高在上，没怎么注意到这个唯唯诺诺资质奇差的同宗弟子，她偶尔只从跟自己死鬼丈夫念阳修士交好的那几个修士们嘴里，听到过黎生瑶这个名字。
　　而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嘲笑黎生瑶放着好好的清闲小姐生活不过，明知道自己资质奇差，却还要不自量力，赶着仙门来受罪。
　　而现在，念夫人知道黎生瑶为什么费尽一切心思，明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却要耗尽千金，不肯安生呆在凡间，死活要来仙门了。
　　——她不是来修仙的，她只是为了找一个人，找一个早些年的时候，被仙门强行带走的半妖。
　　她只是为了找到玉娘。
　　黎生瑶的父亲是看守州城粮仓的官吏，在当地十分有钱。他虽然六十高龄，却依然色心不改，到处物色年轻貌美的女子，迎娶为妾。
　　玉娘出生乡野，是方圆十几里出名的美人，她家中贫寒，又有两个不成器的兄弟，从小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在她十一岁的时候，玉娘已经瞧得出个美人胚子的雏形来。为了一袋子银钱，她的母亲甚至等不到她及笄，就将她迫不及待地卖给了黎家。
　　年纪尚幼的玉娘就这样，被一顶小轿接进了黎府。
　　她身份卑贱，又只是个妾，接进门来也是不声不响。黎生瑶的岁数比她还长六岁，正在院子里玩耍，瞧见一顶红盖小轿上下来一个娇小的人影，盖着红盖头，被府里下人背着走进黎家的偏院里。
　　她知道这多半又是她年迈的父亲娶进来的小妾，懒得再往那边瞧一眼。
　　后来有一天，她踢蹴鞠的时候，球飞到偏院里去。她走进那扇从来只有几个婆子才会出入的偏院里，看见一个娇小的人影蹲在那系满了彩色锦带的藤球边，好奇地盯着藤球看。
　　玉娘听到动向，受了受了惊的兔子吓了一跳，朝她转过头来，朝她羞涩又紧张地一笑，局促不安地绞着手，声若蚊吶地说道：“是你的吗？我没动它。”
　　那一瞬间，她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世界的一切尽数褪色，黎生瑶愣愣地站在原地，眼中只有玉娘羞涩紧张的笑容。
　　她对她一见钟情，一见倾心。
　　黎生瑶的心跳如擂鼓，走到玉娘面前，将系满彩色锦带的藤球捡起来，递给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喜欢吗？”
　　玉娘被她吓得倒退了一步，但是又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只是渴望又害怕地看着她手里的藤球。
　　她递给玉娘，朝她放缓了语气，微微一笑：“送给你。”
　　玉娘收下了她的藤球，自此之后，她们有了来往。
　　黎生瑶知道，这一定是不能为世间所能容忍的恋情，玉娘是她父亲买来收进府的小妾，是她的小妈，她的姨娘。
　　但那又怎样呢？
　　她想过去向父亲讨要玉娘，但那明显是不可能的，只会让她的父亲更早地注意到被他闲置一边还未长成的玉娘。
　　她也甚至用极大的恶意，用有悖于公序良知的可怖想法，暗地里希望过，她的父亲最好能早点驾鹤西去，这样她就可以想继承家产一样将玉娘争过来。
　　黎家有很多子嗣，黎生瑶只是其中一个并不算受疼爱的偏房所出。她可以放弃很多宅邸金银，她的几个兄长姐妹一定会乐于将一个出身乡野，完全没用的漂亮小娘拿去换这些看得见的财产。
　　玉娘是天真无邪的，心软柔弱的。
　　黎生瑶从未将这些想法告诉过玉娘，她不想用自己这些有悖人伦道德的想法去污了玉娘的耳朵，她只要玉娘一生能像现在这样活在小宅院里，不愁吃穿，衣食无忧，也不用侍奉她那老得快掉牙的父亲。
　　在玉娘十五岁的时候，黎生瑶快满六十五的父亲终于想起了这个被他遗忘的小娇娘。再见到玉娘出落得国色天香，闭月羞花，他立刻就要带着玉娘入洞房。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黎生瑶愤怒到无以复加，她甚至等不到父亲派人来，就当机立断拿走了许多钱财，带着第一次见到苍老的丈夫后被惊吓得说不出话的玉娘一起私奔。
　　玉娘并不知道黎生瑶为什么要带她私奔，但她知道黎生瑶不会害她。
　　她们逃了很远很远，本以为逃出生天，遥远的彼岸已近在咫尺，她们在马车上放声歌唱着，欢快大笑着，不用顾忌着任何世俗的束缚和规则，她们于青天白日下依偎，生性羞涩的玉娘会在她怀里偷笑，红着脸紧张忐忑地握住她的手。
　　那时黎生瑶满心憧憬地期待着明天，她带够了足够的钱财，也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她雄心壮志，她运筹帷幄，只想着逃开府里追查她们下落的人，这世上就再无人能将她们分开。
　　但她们却在一处荒郊野岭遇到了一群修士。
　　他们看见了玉娘，眼前一亮，二话不说，抓住了玉娘，对着旁边愤怒扑上来的黎生瑶说，她是半妖。
　　无论黎生瑶是挣扎，是反抗，是哀求，是咒骂，是哭嚎，对他们来说，都是蚍蜉撼树。他们啧啧称奇地看着黎思瑶跪地哀求，还是毫不留情地带走了玉娘。
　　临走前，他们跟地上躺着奄奄一息的黎生瑶无意间提了一嘴，他们是佑生宗的修士。
　　黎生瑶回到了家中，受到了重重的责罚。他们逼问玉娘的下落，即使威胁要打断她的一双腿，她翻来覆去也只会说，不知道。
　　等到伤好后，她走访山川河流，到处寻找着佑生宗的下落。
　　她找了两年，终于找到了佑生宗的落址之处。她散尽家财，才勉强拜进了宗门。
　　她到处询问了这些修士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做玉娘的半妖。他们说，哪知道呢，半妖这么多，谁知道哪个叫玉娘，兴许早就被杀了吧。
　　她一直找啊找，不肯死心，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寻下去，但又过去一年后，黎生瑶终于找到了玉娘。
　　被她一直捧在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着，被她连觉得表达爱意都会玷污的小姑娘，已经被一群修士们调教成了媚态横生，只会摇尾乞怜的禁娈。
　　黎生瑶拿出一切跟那个修士换她，那个修士懒懒散散地收下她的钱，说道：“你要就拿去呗，反正我都玩腻了，正准备换出去的。你随意弄，印奴丸在我这儿她也跑不掉，她可贱了，弄得越疼叫得越媚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起杀了他的。
　　也许是愤怒至极使得她直接下了死手，也许是因为这个修士根本没有提防过她，等到她一手鲜血地站在房间内，地上的修士没了声息，她才反应过来，她竟然杀了一个比她修为高一个大阶的筑基修士。
　　她满身鲜血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关玉娘的铁笼子面前，玉娘仰着脸看着她，见有人来了，立刻下意识地浮现讨好的媚笑，在笼子里缓缓拉开自己的衣裳。
　　黎生瑶走到笼子前，将她一把拉出来。她颤抖着手，深深地用力呼吸着。她拢好玉娘的衣裳，跪在她的面前，伸出手，抚摸着玉娘的脸庞，朝她哭着说道：“玉娘，对不起，我是瑶瑶，我来晚了，对不起。”
　　玉娘看着她，见她伸手，像是怕挨巴掌，条件反射一般，瑟缩了一下。
　　那是长年累月受过折磨后才会有的反应。
　　黎生瑶失声痛哭，紧紧地抱住她，低声说道：“玉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会保护你的，我带你逃，我们逃吧。”
　　她们逃得很顺利，因为没有人相信这个佑生宗里最弱小的废物弟子能单杀一个比她强大许多的筑基修士。
　　直到她从佑生宗消失，带着玉娘跋涉千里，到了滇京，佑生宗里的人才反应过来，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所为。
　　这一路上，她一直留意着佑生宗的动静，玉娘的美貌太过显眼，如果不是她好歹修过法术，体力比旁人强悍，估计早就折在了路途上。
　　黎生瑶这一路过来，好几次都是险险护住她。
　　在途中，她听说了异域使团的事情，里面都是貌美的女子，又听那些路人称呼她们首领叫念夫人，她立刻想起了几年前听说的念夫人为了半妖叛逃一事。
　　她打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想法，带着玉娘来到滇京，没想到真的就见到了念夫人。
　　在她们这些小宗门修士的眼里，八转金丹已经是顶级的高手了。听说焚寂宗和朱顶峰派人围剿念夫人，念夫人死里逃生，她一直都觉得这一定是杜撰。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金丹更高的修为吗？
　　黎生瑶觉得，能带着玉娘投奔到念夫人手下，至少玉娘的安危就不用再发愁了。
　　她并不知道，在她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天，鹤念卿就会将她们分开安排在两个房间内，又给她的茶水里下了使人昏迷不醒的药。
　　她要让玉娘亲手杀了她，以表报仇的决心。
　　玉娘跟着黎生瑶已经逃跑奔波了将近一年，这一年里，黎生瑶对她依然像以前一样好，甚至要比以前更加好。
　　她耐心地将玉娘安抚着，使她好不容易从过去被调教驯养的奴隶状态恢复过来，让她重新挺直了脊梁做个人。
　　黎生瑶从来没问过她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她其实心知肚明。
　　但无论玉娘遭遇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她依然是黎生瑶心中最干净纯洁的玉娘。
　　黎生瑶有时候会忍不住亲吻玉娘的手，但从来不会做下一步，她的一切都发乎情，止乎礼，她不想再让玉娘受到更多的伤害，更不想让她回忆起昔日的噩梦和悲惨遭遇。
　　如今要让她杀了黎生瑶，玉娘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这个手。
　　念夫人听完了玉娘的祈求，她面色平静，几乎是从容地说道：“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不想伤害黎生瑶。”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玉娘，苦笑道：“就像我不想伤害卿卿一样。”
　　从那一场鹤念卿以死为赌注的对弈里，念夫人不战而降，开始让步。如今她一退再退，越陷越深，早已无力自拔，没有了可以劝阻鹤念卿的资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鹤念卿越来越疯狂。
　　玉娘的眼眶里蓄着泪，像是一潭晶莹的湖水。
　　她哽咽着说道：“念夫人，您是八转金丹，凭您的能力，难道还阻止不了卿夫人吗？”
　　念夫人苦笑着说道：“我劝不了她，我掌控不了她，如果我要劝阻她，我要否定她，她会用她的生命与我作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卿卿死，所以我只能顺着她。”
　　她苦涩一笑，慢慢地说道：“你知道卿卿的父亲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在鹤念卿身体康复，修行法术，长出那一头银发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循着记忆，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家。
　　那个猎户的小院。
　　在老猎户死后，她在这里被印奴丸控制着吃掉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小院已经人去楼空。她沿着山里一直往四处走，好似在闲情逸致地四处闲逛。
　　她走走停停，在那里找了半个月，终于在隔着两座山头的地方，找到了她真正的家。
　　她真正的家，距离那个猎户的家，只是隔着两个山头，只是按照直线，三四天就能走到的路途。
　　鹤念卿一直以为她的父母已经死去，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好端端地活着。
　　她曾经那么疼爱她的父亲和母亲，竟然在她走丢之后，竟然都不敢出了这个小村庄去寻找她。
　　因为她的父亲是个半妖，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畏惧着那些根本没有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修士们。
　　光是想象修士这个词，就要吓破了他的胆。
　　他畏首畏尾，不敢离开那个村庄。他习惯了茍且偷生，得过且过的生活，就算女儿丢了，也是像鸵鸟一般，将脑袋埋在沙土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依旧过他风平浪静的生活。
　　她的母亲，也认同了他懦弱的想法，在鹤念卿走丢之后，没有去寻找她。
　　她们甚至还想再生一个孩子替代她，可惜她怀胎六月时跌了一跤，这个孩子不慎流掉了，自此也丧失了生育能力，再无所出。
　　他们曾经是那么喜欢她，那么宠爱她，好像她就是他们生命中恩赐。而在她跌跌撞撞地逃出这个作为保护圈一样的村庄后不闻不问，好似世上从未有过她的存在。
　　这是保护圈，是避风港，更是牲口栏。
　　只是相隔这么十几里路，就划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围着她久别重逢，潸然泪下的父母面前，鹤念卿让念夫人走进来，让她拔出剑来。
　　她告诉父亲，念夫人是个金丹修士。
　　她那眉眼昳丽风情，相貌堂堂的父亲立刻骇然色变，脸色煞白。
　　鹤念卿施施然地坐下，坐在自己曾经年幼时最喜欢坐着的门坎上，朝他说道：“父亲，你昔日抛弃我，将我视作无物，做了这么久的缩头乌龟，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以后，你都要听我的，像我这样，去反抗这些欺压在我们头上的修士，父亲，你做得到么？”
　　她在明知故问。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是真正被驯化彻底的羊羔，从骨子透着由内而外的软弱和顺从，光是听到修士的名字都可以让他吓破胆。
　　她的母亲也从重逢的欣喜中回过神来，责备她：“你怎么能让你的父亲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卿卿，他可是你的父亲！”
　　在她下落不明的时候，甚至不曾去寻找一二的父亲。
　　以及都到了这个时候，仍然认为父亲不该离开村庄的母亲。
　　她们的幸福安定，建立在她显而易见的痛苦之上，建立在明知道她这个亲女儿可能会遭遇惨绝人寰的对待，却依旧无动于衷的冷漠上。
　　她如此失望。
　　鹤念卿让念夫人给她的母亲灌下了会使人昏睡不醒的药，将她钉在了棺材里，在里面装满了石头，丢进了附近的湖里。
　　她微笑着问她的父亲：“父亲，你放心，母亲暂时不会死，她吃了这个药，永远醒不过来，直到阳寿尽了，才会一点点烂在棺材里。你身上的印奴丸没了限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们夫妻情深，你总该离开这里，去找到母亲，不至于要抛下她不管吧？”
　　她在那里等了半个月，她的父亲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她终于失望地明白，她的父亲脖子上套着的枷锁，是永远取不下来了。
　　在亲手用刚学会的剑法杀死自己的生身父亲后，鹤念卿擦了擦脸颊上沾到的鲜血，神色自若地拿着火把，点燃了她曾经的家。
　　她从火中走出来。
　　念夫人看着她，大火冲天而起，银发雪肤的妩媚美人背对着火光，于此刻，浅淡的瞳孔慢慢变红，如血如朱砂。
　　鹤念卿绣了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上是一面雪白的白鹤，于黑暗的湖泊中振翅而飞，风流倜傥，美丽绝伦。
　　她的纤纤素手抚摸着白鹤尚未点上的眼睛，那从黑夜中振翅飞出的白鹤，遮天盖地的洁白翅膀像是覆盖在她膝头的羽翼，将她温柔地笼罩身下，充满了邪性，又莫名神圣。
　　朝念夫人抬起头来，看着念夫人，妩媚的脸蛋上柔柔一笑：“念夫人，我绣的好吗？”
　　她的绣艺无可挑剔。
　　念夫人并不说话，鹤念卿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她白皙的手指沿着白鹤空缺的眼睛摸了过去，轻轻一叹：“我试过那么多颜色的线，都没办法绣出我心中应该有的模样。现在我明白了，既然是朱丹白鹤妖，就该有一双用鲜血染红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念夫人，朝她微笑：“等到可以竖起这面旗帜的时候，念夫人，我会再用鲜血祭旗，将它的眼睛点上，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至于那是谁的鲜血，她们都心知肚明。
　　为爱发电篇之为爱造核电站。
　　其实不是收益的问题，我自己有工作和收入，这本书写了快三个月，基本上是一下班就坐在计算机桌前埋头苦写。
　　到现在，黑莲花整本书六十多万字，总共的收益就一千多，订阅只有一百多。我也不靠这个吃饭，我就是纯粹想写。但是看的人这么少，让我开始自我怀疑，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太适合写小说。
　　加上上班心里也积压了很多情绪，昨天看到又没榜单，心态一下就崩了。
　　但没事，谢谢大家支持！一觉醒来心情又好多了，也不再会那么自我怀疑了。之前一直忙于赚钱，现在终于可以闲下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不管我适不适合写，我想写，那就会一直写下去。
　　我会一直日更下去的，能有人看已经很好了，当然有更多的人看就更好啦！


第126章 烈焰金乌
　　黎生瑶醒了过来。
　　她的脑子昏昏沉沉，好似记忆空缺了一块，从她到了云露楼后，她喝下了一杯鹤念卿亲手递过来的茶水后，她就一直昏睡着。
　　而此刻她醒来，念夫人就站在她的面前。
　　这个在佑生宗中备受敬仰尊崇，又叛出宗门的金丹修士，是往日里她只能仰望，触不可及的高贵存在。
　　她在宗门里待了三年，只在几次门派大典上看见过念夫人几次，甚至没瞧清过念夫人到底是长什么样。
　　如今她瞧见了，念夫人样貌平平无奇，却仪态威压，不怒自威。金丹修士的身份，对于她这种资质差的练气弟子来说，是充满了威慑和压迫，不可违背的强者。
　　念夫人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容貌俏丽的女子，个个都佩着剑，作修士打扮，神色冷峻，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嫌恶和冷漠。
　　在尚不明情况的黎生瑶面前，念夫人缓缓地坐下，她坐在桌边，指着旁边的几个女子，一一指过去：“她们现如今都是筑基期的修士，我在教导她们修行，练习法术和剑道。”
　　黎生瑶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客气又小心地问道：“念夫人，您的意思是，您是要招揽新的修士，自立门派吗？”
　　她带着玉娘来投奔念夫人，听到念夫人这样说，显然以为念夫人是要收她做弟子。
　　念夫人看着她，看着她喜出望外的眼神，沉默了一下，摇着头说道：“她们都是半妖。”
　　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无尽的疲累和痛楚。
　　她也知道鹤念卿是要让她教这些半妖女子们后，去做什么。
　　黎生瑶闻言久久说不出话，她惊骇地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半妖……半妖也可以修炼法术吗？”
　　念夫人点了点头。
　　黎生瑶喜出望外，立刻从床上下来，朝她跪下：“那念夫人，求您也教教玉娘吧，玉娘又聪明又勤快，有您教她，她一定学的很快，将来就不用再被人欺负了。”
　　念夫人说道：“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事情的。”
　　“我看过玉娘的资质了，她也可以修道，资质不算差。”黎生瑶一愣，她跪在地上，念夫人语气平静，眼神却挪开了，不看她：“要我教她，可以，但是我有个规矩。”
　　“她身上现在的印奴丸是你种的，对吗？”
　　黎生瑶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有些愧疚地说道：“我也没有办法，我杀了甄炳后，玉娘身上的印奴丸就失效了，我要带她离开不被发现，必须要让她再将妖息藏起来——是印奴丸出了问题吗，念夫人？”
　　念夫人的眼睛此刻终于从别处转了过来，她盯着黎生瑶，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教她们法术，是为了报仇，去杀了给自己施加痛苦的修士。玉娘想跟我学习法术，可以，但在那之前，她必须要先杀了你这个主人，就像其他被我救下的半妖一样。只有这样，我才能认可她们的忠诚和复仇的决心。”
　　黎生瑶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许久才回过神：“可是，可是我从没有伤害过玉娘，念夫人，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问玉娘。”
　　“我不用问，我知道，”念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玉娘早就同我说了这些事情，她不肯杀了你，在求我放你跟她走。”
　　“但你既然来了，就走不了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你跟玉娘只活下一个人，你亲手杀了她，或者亲手让她杀了你，活下来的那个，跟着我修炼，第二个，是让我将你和玉娘都杀了，我并非是一个不通情理的人，若你们都死了，我会将你们葬在一块，叫你们死后不会被分开。”
　　“你选吧。”
　　黎生瑶呆呆地跪在原地，她喃喃道：“为什么要这样，念夫人？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千辛万苦才投奔到你手下，一路上提心吊胆，这才刚松下一口气来，怎么会这样呢？”
　　她如梦初醒，哀求般说道：“念夫人，我们也不求你的帮助了，你放我们走不行吗？”
　　念夫人平静地说道：“不行。”
　　黎生瑶打了个哆嗦，她低着头，脑子里像是乱成了一团浆糊，实在想不出念夫人为什么要这样步步相逼。她知道念夫人性情刚烈，不好相与，又是八转金丹，难以抗衡，此刻恐怕是说什么哀求的好话都难以打动她，不由得痛苦地捂住了脸。
　　片刻后，她才哽咽着说道：“念夫人，你杀了我吧，让玉娘在你手下修行法术。我无能，照顾不了她，她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在您这里，至少不用再跟着我风餐露宿，担惊受怕。”
　　念夫人心头叹息了一声，语气依然冷淡：“你要让她杀了你，才能表决心和诚意。”
　　她哀求道：“我自尽，我自尽还不成吗？为什么非要让她来动手？”
　　念夫人生硬地说道：“如果她不能狠下心杀了你，不见过血，那以后遇到其他的修士，也会忍不住心软，心软，就会生祸患。”
　　黎生瑶抬起头来：“可要是她不愿意呢？”
　　念夫人站起身来，走出房内：“那就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黎生瑶跪在地上，痛哭失声。没一会儿，她擦干净了眼泪，坐在妆台前，用红妆细细地点缀了自己的脸，掩去了刚刚憔悴的泪容。
　　她站起身来，推开门，门口的侍女似乎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此刻，一伸手：“跟我来。”
　　侍女引着路，带她沿着雕花走廊，走进了玉娘的房间。
　　玉娘坐在床头，枕头边放着一把防身用的剪刀。瞧见她进来了，她立刻站起身，急切地朝她跑来，她扑进黎生瑶的怀里，仰着头看着她，红着眼眶，生怕隔墙有耳一般，小心翼翼又紧张担忧地说道：“瑶瑶，我们逃吧——就咱们两个人逃走，只要我们在一起，天南地北我也不会害怕的！”
　　黎生瑶用力地推开她。
　　于玉娘错愕不解的眼神中，她妆点好的面上神色冷漠，嘴角浮现一个讥讽嘲笑的弧度，嗤笑一声：“谁跟你是我们？”
　　“我不知道念夫人她们是给你说了什么，反正我是决定了，从此以后，就跟着念夫人一起修行法术，知道为什么念夫人能收下我做弟子吗？因为我把你献给了她啊！”
　　玉娘坐在床头，由惊愕迷茫不解到痛苦绝望，她红着眼眶看着黎生瑶，哭出声来：“我不信，我不信，瑶瑶，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听不懂话吗？你蠢的让我想笑，我说我不要你了，瞧清楚自己的作用，把你这点眼泪留着，去取悦你的新主人吧。”
　　她伸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裳，面色轻蔑地转过身，使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才能抑住自己语气里的颤抖，她背对着床榻站着，咬着牙，听着玉娘的哭声，用最恶毒和鄙夷的话，每个字词言语都好像是一把刀，使劲往玉娘的心里戳：“你整日里摆出这样一副清高的样子，早让我看腻了，我早就受够了你这个拖累。我诓你跟着我从佑生宗逃走，其实只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而已。我知道我这种资质，念夫人一定看也不看我一眼，但如果有这样一个漂亮的美人做敲砖石，念夫人一定会收下我为徒。你看，念夫人是个会心疼人的，跟着她，你估计心里还在窃喜，对吧？”
　　“念夫人不嫌弃你，你心里一定很开心吧？”
　　“你讨了念夫人开心，她才能将我收作弟子，你要是聪明点，就该现在脱了衣裳，爬到念夫人的床上去！”
　　黎生瑶用尽了恶毒的话，去激起玉娘的愤怒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去伤害玉娘，揭开她的伤疤。
　　她心如刀绞，背对着她，想象着那把剪刀一定会从背后扎进她的心口。
　　玉娘的哭声越来越小，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直到玉娘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房内除了她恶毒的言语外再无其他响动，才猛然惊觉不对。
　　她犹豫着回过身去。
　　玉娘倒在床上，胸口正中插了一把剪刀，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连刀柄也没入了血肉之中。
　　她已经断了气，微微闭着眼睛，死去的脸上是伤心欲绝的表情，腮边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华美的客栈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骇人的惨叫，充满了绝望悲愤与压抑，像是黑夜中失孤野兽的哀嚎。
　　于丝竹连绵的歌舞中，未曾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声悲啼。
　　过了许久，念夫人推开门，走进这间房间来。
　　玉娘已经化作了一只染血的白兔，黎生瑶将她抱在怀里，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剪刀柄，而刀锋没入了自己的心口。
　　念夫人弯下腰，替她合上死不瞑目，犹自大睁着的眼睛。
　　鹤念卿走进房间来，她看着床榻上相依偎死去的两人，神色一如既然的妩媚柔情。
　　念夫人直起身，背对着鹤念卿：“这下你满意了吗？”
　　鹤念卿柔柔一笑：“当然不满意，本来还以为可以多一个同盟的，结果没想到她却要这样执迷不悟。”
　　她叹气道：“可惜了，我只要能帮助我的半妖，不要这种跪久了，站不起来的奴隶。”
　　念夫人神色平静：“可是卿卿，玉娘没有朝黎生瑶下跪，黎生瑶也没害过半妖。”
　　“那重要吗？”鹤念卿走到念夫人旁边，从背后抱住念夫人，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亲昵又温柔地问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愿意反抗，愿意表达忠心的半妖，才能成为我们的同盟，才能修行法术。”
　　“只有怀着对修士的刻骨恨意，只有手上沾过修士的鲜血，与他们不共戴天的半妖，才能是我们的同盟。只有这样，才能使我放心，将她们送到焚寂宗中去，为我们做耳目，而不用担心她们随时可能出卖我们。”
　　她抱着念夫人的腰，小鸟依人一般柔顺乖巧，温热的躯体紧紧地贴着念夫人的背，声音轻柔的像是月夜海面上破水而出的魅惑鲛人：“念夫人，你也是我的同盟，对吗？”
　　念夫人久久地沉默着。
　　她看着床榻上怀抱着白兔尸体的黎生瑶，说不出话。鹤念卿察觉到她从心底生出的抗拒和犹豫，她松开手，走到念夫人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念夫人，别看了，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她身子微倾，吻了上去。
　　念夫人破天荒地用手扣住了鹤念卿的肩膀，别过脸去，拒绝她的这个吻：“不，不要在这里。”
　　床榻上的黎生瑶和玉娘让她有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鹤念卿望着她，这两年来，她一直四处找寻着半妖，有八转金丹的念夫人在身边，她很快就救出了一百来个半妖。
　　这其中有男有女，都被用作了一些下三滥的路数。
　　她救出她们后，有些已经疯了，有些得了病只能等死，活下来的只有五十来个。
　　这五十来个里，有灵根可以修道的，加上她自己不过四五个，如今修习两年，她在念夫人手下已经到了筑基四层，勉强可以御剑，再遇到小宗门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但她跟金丹的念夫人依然有天堑之别。
　　而念夫人在焚寂宗，朱顶峰这类大宗门派出的修士面前，如此不堪一击。鹤念卿亲眼见过那群神色冷漠，训练有素的焚寂宗弟子们摆开诛邪阵，只是随意出手，长剑就贯穿了念夫人的肩胛。
　　焚寂宗，望天宗，这才是真正高不可及，遥不可攀的两大通天巨宗，那上面的人随随便便派下一个稍有所成的弟子，都能将念夫人逼至绝路。
　　既然半妖也能修道，那她和这些有资质的半妖们为何不能直接去焚寂宗？
　　焚寂宗能教给她们的，一定比念夫人多。等到她们功有所成，真正再无敌手之时，她们一定会联起手来，彻底杀死天底下所有修士——
　　来日方长，现在还需蛰伏忍耐。
　　现在的鹤念卿的道法甚至比不上念夫人的一根手指头，她其实拿念夫人毫无办法。
　　但念夫人甘愿听她的差遣，受她的要挟。
　　她不能让念夫人的心动摇。
　　念夫人拒绝了她的投怀送抱，鹤念卿也不生气，她拉着念夫人的手，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念夫人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等走进房间，鹤念卿关上门，合上窗，朝着念夫人情难自已地吻了上去。
　　念夫人起初毫无反应，而后慢慢地响应着她。
　　但在鹤念卿想要更进一步时，念夫人却停下来，她别开脸，手指紧紧地攥着鹤念卿的衣带，将她合拢，声音苦涩地低声叹道：“卿卿，我不想。”
　　她知道念夫人心里并不好受，但那又怎样呢？
　　于熏着暖香的房舍中，鹤念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骑上她的腿，在窗扉紧闭的黑暗中，与她耳鬓厮磨，凑在她的颈脖边：“可是我想。”
　　她媚眼如丝，银发如水，淌过念夫人的肩头，妩媚的脸蛋上是勾魂的魅惑和圣洁，眉心似蹙非蹙，似痛非痛，快乐和痛苦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的脸上交织。
　　鹤念卿握着念夫人的手，带领她让自己走向巅峰，衣衫半褪，滑落肩头，她轻轻地呢喃着：“念夫人，念夫人，你说过，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念夫人——”
　　但她从来不是念夫人一个人的卿卿。
　　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卿卿。
　　念夫人听着她的喘息，心中防线溃败，无限的压抑和痛苦在此刻倾泻而出，鹤念卿起初握着念夫人的手，还是细细呻，吟，而后她放开念夫人的手，两只手都紧紧地攀附在念夫人的肩头，像是无力承受一般轻吟慢呼，于意乱情迷间重重地喘，息着，在痛与欲之间发出令人神魂颠倒的娇声莺语。
　　她知道念夫人此刻心里愤懑，不复昔日温柔，下手粗鲁，不知轻重，但她受得住。
　　遭遇过无数非人的折磨，经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后，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算什么？
　　等到她恍惚失神，面泛潮红，慢慢地眼前的白光中恢复过来，气息渐渐平稳，念夫人已经从她身边起了身。
　　鹤念卿娇软无力地倒在床上，她见念夫人要离开，伸手扣住了念夫人的手腕：“你要去哪里？”
　　念夫人回身看着她，黑暗中，她只听得见鹤念卿刚承欢好后略带沙哑和慵懒的声音，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平静地说道：“我要为她们收敛尸身。”
　　鹤念卿扣着她的手腕，躺在床上，目光落在上空，懒洋洋地说道：“何必你亲自去，随便找一个人去收拾也一样。”
　　念夫人不容抗拒地抽回自己的手：“我答应过她们，要将她们葬在一起。”
　　鹤念卿笑了一声：“我忘了，你一向很守信用。”
　　从不食言的念夫人，把誓言看得比性命还重。但她却违背了祖宗训诫，罔顾在拜入仙门时发过的誓言，与她这个半妖为伍，还教了她们法术。
　　念夫人被这句话刺得心头微微一痛，她站在床边，想走，却又弯下腰，给鹤念卿盖上薄毯，在黑暗中俯下身去，亲吻了鹤念卿的额头，放缓了语调：“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也累了，先休息会儿吧。”
　　鹤念卿懒散地嗯了一声。
　　她习以为常地就着薄毯，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肩头，侧过身去，朝着内里的墙壁。
　　这是她养成的习惯，每当念夫人和她睡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躺在内侧，朝着墙。
　　鹤念卿跟念夫人说，这样会让她觉得安全。
　　其实不是，她只是不想让念夫人发觉自己脸上那股轻蔑又厌恶的神情。
　　即使知道现在的念夫人已经彻头彻尾地沦为了她的裙下臣，为了自己，念夫人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道路，但她依旧从心底憎恶着每一个修士，恨不得立刻就学成绝世的高手，将他们全部杀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需要忍耐，以及漫长的等待。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天昏地暗，四周安静寂寥，像天地初开，洪荒伊始。
　　于这黑暗中，于这寂静中，有一只洁白的巨大白鹤，清冷，美丽，神圣高贵不可亵渎，从倒映着一轮弯月的湖面中展翅而飞，向她望来时，如血如朱砂的赤色眼瞳中，燃烧着令人心惊的炽热火焰。
　　她站在万千尸山上，抬手渴望地伸向这只清冷矜贵的白鹤。
　　它只看了她一眼，不曾为她停留。
　　白鹤的周身燃起火焰，慢慢地，被它这一簇火苗所点燃，整个世界都腾起熊熊烈火。
　　焚烧尽一切的业火中，白鹤雪白的羽毛染上红色的火焰，化身为烈焰金乌，天上地下都燃起火焰，燃烧，毁灭，崩塌，一切都不复存在。
　　它从尸山上飞过，于万众瞩目中，照亮天穹。
　　在越来越炽热的天罚中，在即将被它摧毁终结的世界里，它静静地垂下头，只是温柔而专注地看着那轮倒映在湖面上的皎洁弯月。
　　云舟之上，邢东乌正捧着一面铜镜，侧眸望着背后的元浅月：“还没好吗？”
　　元浅月在她背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替她梳发，一边梳一边把玩：“东乌，你的头发真是又滑又凉，摸起来好舒服。”
　　邢东乌还没说话，旁边青鸟立刻大嗓门地说道：“那当然啦，咱们家东乌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也要比别人强！”
　　两只灵鸟各背着乾坤袋行囊，里面打包了一堆仙家风味特产和灵丹妙药，还是邢东乌抽空一趟，亲自去了一趟清虚院，让青鸟和朱眼白鹤狐假虎威，狂买一条街，她就负责在后面跟着刷紫玉佩。
　　当然，青鸟偷偷摸摸包了好大一堆灵果这种中饱私囊的行为，邢东乌虽然知道，也当做没看见。
　　邢东乌侧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这话，凡间那种不入流的登徒子轻薄良家妇女时，也会这样说。”
　　元浅月手里摸着她的头发：“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是真心夸你头发好看的。”
　　邢东乌的满头秀发黑亮，浓密蓬松，她常年沐浴焚香，身上带着一股青竹雪松的淡淡香气，又凉又透。
　　发丝柔顺光滑，从元浅月指缝间滑过，激起一片难以形容的酥麻。
　　青鸟看着元浅月给她梳头，在旁边瞅了半天，忍不住嘀咕道：“我怎么瞧着邢东乌散了发，越看越像个女子呢？”
　　从焚寂宗偷偷跑出来，还是邢东乌出的主意。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诓过了守门的弟子，带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假身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寒水牢。
　　——也可能是因为整个焚寂宗都对邢东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敬畏尊崇，想不到她竟然敢在眼皮子底下铤而走险，偷天换日，所以弟子根本没多想，也没多问。
　　她用了掩人耳目的奇妙法子，将这个带进去的假身放在了寒水池里，又让元浅月戴上了来时假人的斗篷，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元浅月带了出来。
　　坐上云舟时，元浅月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像做贼一样，又害怕又刺激。
　　等云舟飞上天空，她的心也飞上了云霄，兴高采烈地笑起来。
　　为了不引人注意，邢东乌没有用飞魇马车，而是用了最便捷的云舟。她现在金丹六阶，已经可以使用很多仙家法器。
　　远远地已经可以瞧见云下的滇京都城，元浅月坐立难安，兴奋到无以复加。
　　一想起她又可以回家见到爹娘，之前受过的刑和苦都不算什么了。她这两年过得潇洒快活自在，又结识了很多同门师姐妹，这些开心的事情可都要分享给她的爹娘！
　　鹤家两姐妹，命运各不同。
　　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我每一条评论都看了的，以后我会更加努力的！
　　希望大家可以天天开心！


第127章 倾城一舞
　　青鸟在嘀嘀咕咕，邢东乌侧过脸来，天光将她的脸勾勒出美好的轮廓，她饶有兴趣地伸出手，抚摸着青鸟背上的羽毛，挑起眉梢：“其实我有一个妹妹，叫邢清漪。”
　　青鸟受宠若惊，听到她这样问，疑惑地看着她：“邢清漪？”
　　邢东乌似笑非笑地看着它，她散着长发，昳丽风流的眉眼说不出的动人，手上动作温柔，慢条斯理，抑扬顿挫地笑了一声：“我这趟回去，做事不方便，要借用下我妹妹的身份。”
　　青鸟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替她梳着长发的元浅月，这才一个激灵，说道：“你不是要化女相吧？”
　　她不是化女相，她只是暂时恢复了自己的身份。
　　但这世上，除了元浅月之外，只有死人才能值得她放心。
　　狡兔三窟，她心思沉稳，即使当初摈弃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成为了邢东乌，她也没有对外宣告邢清漪的死亡。
　　她从一开始就留着邢清漪的身份，以备日后出现需得着的地方。
　　元浅月将她的发冠解开，她披散着长发，朝着青鸟微微一笑，问道：“邢清漪好看吗？”
　　青鸟是灵鸟，不分雌雄，即使没有作为人的审美，但在邢东乌这种贵气逼人，风流昳丽的美貌前，不由得也点了点头。
　　邢东乌闭了闭眼，睁开时，她的神态气势完全变了。
　　她气质依旧矜贵出尘，在那份睥睨天下，运筹帷幄中的傲慢中，却多了一丝天真的散漫和温柔。她松开抚着青鸟羽毛的手，转过脸，看着元浅月：“阿月，邢清漪好看吗？”
　　不等元浅月回答，邢东乌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倒是忘了，我邢东乌是滇京第一美少年，我的妹妹也应当是滇京的第一美人。”
　　她轻舒了口气：“既如此，那我这趟去滇京，办事应该也要顺利的得多了。”
　　拖着长长尾羽的锦雀扑簌簌地落在了树梢上，歪着头，盯着下方的人影。
　　元氏府邸的一处庭院里，两个侍女正在花园里一处凉亭里吃着点心，时不时议论着最近滇京最热闹的几个话题。
　　“听说邢家公子的妹妹回滇京了。”
　　“真的吗？不是说害了不好的病，快十年了，都在乡下宅子养着，怎么现在要回来了？”
　　“害，主子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哪能清楚。说起来，邢家公子以前可是滇京第一美少年，想必他的妹妹，也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吧？”
　　“呵，再美，能有我们家阿溪小姐美吗？放眼整个滇京，不，整天桃源洲，都绝不可能再找出比阿溪小姐更好看的人来！”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觉得，那邢家公子是滇京第一美少年，阿溪小姐是世上第一美人，她们要是能成一对，那可多养眼啊！”
　　“唉，这世上怎么会有阿溪小姐这么好看的人哦？每次路过那宅子，就算没看到阿溪小姐，我的心都会跳得好快呢！”
　　“可惜阿溪小姐从来不离开她的别苑，除了老爷夫人和晋婆婆外，就没人再能一睹她的绝代风华。要是能同阿溪小姐说上一句话，我真是连死了都无憾！”
　　枝头上的锦雀眼睛黯淡无光，羽毛依旧光鲜靓丽，它静静地站在树梢上，听着下头的议论。
　　游花走廊下，美人芭蕉枝叶轻垂。
　　窈窕的人影腰肢曼妙，摇曳生姿地走过游廊，她托着一盘外洲快马加急送来的樱桃，刚融化不久的冰块在樱桃上凝成透明冰凉的水珠。
　　鲜红的樱桃水润剔透，秀色可餐。
　　阿溪嘴里哼着小曲，心情极为愉悦，于明媚日光下，她面容绝色，美艳妩媚，绯红衣裙明艳热烈，绚烂的粉金色瞳孔脉脉含情，勾魂摄魄。
　　她嘴角轻轻翘起，抑不住开心的笑容，雪白的肌肤上红唇像是雨夜绽放的玫瑰，带着晶莹的露水，娇艳欲滴。
　　元浅月和柳氏正在湖边一处花园里谈天，这次元浅月回来，可把元万千和柳氏激动坏了。
　　只是她回来的言不正名不顺，还是邢东乌安排了人，从郊外雇了马车给她送进了元家，直接送到了他们夫妻二人面前。
　　时隔两年，元浅月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这一趟回来，终于有了个女儿家的模样，再不是过去离开时那个半大孩子。夫妻俩执手相看泪眼，可谓是又哭又笑，好半天才止住欢喜的眼泪。
　　元浅月回来这一趟属实是偷偷摸摸，除了元氏夫妻和阿溪，她以前的两个贴身婢女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邢东乌替她做了一个可以遮住面容的黄金面具，上面附有她施加的法术，只要戴上去，就可以让人下意识忽视她的存在。
　　邢东乌忙她自己的事情去了。
　　从云舟落在郊外后，邢东乌直接在城外就与她分别，独自离开了，这几天都没再联络过她。
　　元万千和柳氏见元浅月一个人回来，欢喜之余又是狐疑，问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跑回来，还没有跟邢东乌一块。
　　元浅月随便找个想家的理由，搪塞了一番。
　　青鸟和朱眼白鹤还是头一次来到凡间，元万千一看到会说人话的鸟，比看到了天降仙人还要惊奇，听说这是元浅月的灵宠后，立刻撇下她这个女儿，眉飞色舞地同两只灵鸟聊天去了。
　　元浅月搂着母亲的手，在湖边坐下，湖面波光粼粼，碧叶连天。
　　柳氏坐在石凳上，朝元浅月问道：“浅月，我这两天，听管家来说，邢清漪这孩子回了滇京来，还要在云露楼包三天三夜的场，亲自登台献舞，这也太张扬了些——”
　　元浅月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邢清漪要登台献舞？献给谁？”
　　不对，邢东乌回滇京一趟，不会只是为了跳一场舞吧？再说，她会跳舞吗？
　　柳氏摇头：“我也不知道，邢家的家业虽说给了我们元家，但邢清漪也是邢家的半个主子，现在邢东乌去了你们那个什么焚寂宗，邢清漪要包云露楼的场子，我们自然会答应。”
　　回来这几天，柳氏一直拉着元浅月问长问短，把她这两年在焚寂宗所见所闻全讲了个遍，柳氏这才放下心来。
　　这还是柳氏自她回来后，第一次谈起除了仙门外的其他事情。
　　柳氏继续说道：“别说包云露楼三天三夜，就是包三年我们不会犹豫。只是她这样张扬，让我很是担心。你回来这几天了，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最近滇京有件怪事。”
　　元浅月嗯了一声，聚精会神。
　　柳氏看她一眼，半是担忧半是害怕地说道：“听说滇京出现了一名妖魔，生性淫邪，专门杀害美貌如花的妙龄少女，上京有十来个养在深闺里的富家小姐都遭了害，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个人样，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我和你爹之前为此担心得不得了，生怕阿溪也遭了毒手，还特意从定风堂请了好多武夫把宅子内外都围起来，日夜巡逻。”
　　元浅月问道：“那这妖魔被抓住了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她得想个办法去通知仙门，派人下山抓住这只到处害人的妖魔才好。
　　柳氏摇头：“还没吶，这妖邪作祟了快一个来月，都没抓住个人影，连一个郡主都未能幸免，丢了性命。帝王震怒，如今滇京城门把守得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一样还是有年轻姑娘继续遭难。大家都揣测这多半是有妖魔在作乱，这不，前几天，我们商会下面的铺面里，已经有人碰见过下来镇妖除魔的仙人，好像听说，也是来自你们焚寂宗。”
　　元浅月这才松了口气：“焚寂宗既然派了人，那就必然没问题了。”
　　柳氏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什么，又有些忧愁地说道：“话虽如此，但清漪这丫头要登台献舞，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引起这个妖魔的注意——邢东乌都如此俊美，他的妹妹哪里能有差的？我真怕在仙人没把它收服的时候，清漪这孩子就先遭了这妖魔的毒手。”
　　是这妖魔要遭了她邢清漪的毒手吧？
　　听柳氏这么一说，元浅月立刻就明白邢东乌是准备做什么了。
　　原来她要以倾城一舞，去引出这生性淫邪的妖魔。
　　她在焚寂宗乐不思蜀，开心玩耍的时候，邢东乌身处五大掌峰的教导下，明里专心致志地修习着法术，背地里也一直在关注着滇京的情况，进行着周密的计划。
　　她一直保留着邢清漪的身份，这一次回来也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考虑。她在滇京肯定留了什么可以同她联络的人，知道滇京出现了一个嗜好美色的邪魔，从落地那一刻就开始执行起自己所制定的计划。
　　邢东乌要操心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
　　半妖的身份就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重重地压在邢东乌的心头。她本来就是极为谨慎，冷静，不信他人，没有安全感的人，恐怕自上山的这两年来，除了元浅月生辰那晚宿在紫云别苑，她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彻底安稳的觉。
　　——因为她连梦话都得担心会不会被别人偷听了去。


第128章 无能为力
　　元浅月忍不住心头叹息，柳氏见她叹气，欣然道：“你放心，咱们云露楼里面派了这么多武夫去看守，里三层外三层，哪里会让清漪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事呢？她明日要登台献舞，咱们明日就好好地给她捧个场！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女儿，你放心，明天你就看着你娘我为你造势，千金博美人展颜一笑，叫你也风光一把！”
　　阿溪托着一盘樱桃，走了过来。
　　她自然而然地坐在元浅月旁边，朝元浅月撒娇道：“姐姐明天要去哪儿？我也想跟姐姐一起去。”
　　自元浅月回来，除了柳氏和元万千，阿溪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如果不是柳氏跟她说，面前这妖娆魅惑，美丽绝伦的少女就是两年前那个面容破碎，没有眼珠的阿溪，元浅月是万万不能将她跟记忆中，那个只会牵着她衣角的瘦弱孤儿联系起来的。
　　阿溪长得如此之快，这才两年不见，就好像全然变了一个人。
　　即使当初她看见阿溪一身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猜测她长大后本该是个漂亮的女子，也没想到她伤疤愈合，重新长出眼珠后会成为如此惊世骇俗的大美人。
　　她现在看上去是十三四岁的少女模样，一身灼灼红衣，冰肌玉骨，绚烂粉金色的瞳孔里像是落日余晖晚霞，迤逦美不胜收。
　　那充满野性和不羁的美丽，透着致命的诱惑与危险，阿溪不仅脸蛋生得美丽，身姿也窈窕动人，前凸后翘，腰细腿长，是让人见了一面就永生难忘的绝世尤物。
　　那双眼微眯着眼看人时，充满了蟒蛇出洞时令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令人无端想起日光下刀尖折射出的凛冽寒光。
　　却又在望向元浅月的时候，化作一片温润娇软的盈盈春水。
　　元浅月起初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阿溪长成大美人的事实。她的眼睛能痊愈，真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阿溪竟然要主动跟元浅月一起出去，柳氏坐在旁边，立刻毫不留情地揭她老底：“阿溪啊，以往我叫你出门，你死活不会挪一步，如今浅月一回来，你就贴上来，你这区别对待让我好伤心啊！”
　　阿溪看了一眼元浅月的脸色，见她神色自若地吃着樱桃，这才松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因为姐姐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我想多陪陪姐姐。”
　　柳氏但笑不语，阿溪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老实一些，其他时候，她都恹恹的，既不出宅邸，也不怎么同人说话，连柳氏也难得见她一面。
　　这樱桃是外洲运来的，价值不菲，色泽鲜润。
　　阿溪侧眸看着元浅月咬在樱桃上，见那双浅红色的唇上染上了樱桃鲜红甜蜜的汁水，显得颓靡而色气，眼神暗了一暗，瞳线微微紧缩。
　　要是姐姐现在咬着的不是樱桃，而是咬在她的身上就好了。
　　阿溪拿起一颗樱桃，咬了一口，柔软水润的薄唇印在鲜红饱满的樱桃上，溅射出的甜蜜汁水将她的唇瓣染得娇艳欲滴，更添艳色。
　　她咬了一半，这才将剩下的一半递给元浅月，心里充满了隐秘不可说的晦暗念头，期待又忐忑，装作一脸天真，正儿八经地说道：“姐姐，这颗好甜吶，你尝尝。”
　　元浅月伸手刚要来接，柳氏却眼疾手快，拿过阿溪手里的那还剩半边的樱桃：“我来尝尝，有多甜？”
　　阿溪眼睁睁地看着这颗樱桃进了柳氏的嘴。
　　柳氏吃完了，还点点头：“看来今年外洲的樱桃确实很甜。”
　　元浅月刚刚也吃了几颗，盘子里已经见了底，大部分都进了柳氏的肚子。她最爱吃樱桃，可惜这樱桃只在外洲春季才有产，量少不说，路途又遥远，很是珍贵。
　　元浅月拿着最后一颗樱桃，认真地说道：“这樱桃如此美味，若是还有剩的，给东——给清漪送些去吧？”
　　“那还用得着你说？我早派人送了一盒过去，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到云露楼了。”
　　等用过晚膳后，阿溪磨蹭着不肯走，在元浅月背后跟着。
　　“姐姐，今晚可以跟阿溪睡了吗？”阿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这趟回来，元浅月前几天一直跟柳氏睡在一块，每晚母女间有聊不完的话题，阿溪各种死乞白赖地法子都试过，元浅月不为所动，还是每到了时辰，都留在柳氏的房里。
　　每次柳氏都又是揶揄又是故意地逗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嘛还要跟浅月睡在一起啊？”
　　阿溪涨红了脸，在元浅月的注视下，绞着手指：“阿溪怕黑。”
　　柳氏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平常浅月不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怕黑？”
　　见阿溪说不出话，局促地低着头，元浅月只好安慰她：“我娘她逗你呢，阿溪听话，姐姐过几天就来同你睡。”
　　今晚阿溪又来问这个问题，元浅月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行，那今晚我就陪你一起睡。”
　　她洗漱沐浴完，走到寝卧里，发现阿溪早就躺好了，曼妙的身躯上披着一张薄薄的锦被，在昏黄灯光下，如山水走势，腰臀曲线有着惊人的美感。
　　瞧见元浅月过来，阿溪立刻娇羞地红着脸，把床拍得砰砰响：“姐姐，快来。”
　　元浅月上了床，阿溪立刻紧紧地凑过来，挨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脖里，深深地嗅了一口，充满了眷恋和贪婪，满是娇羞和依赖：“姐姐，我好想你，做梦都在想你回来。”
　　元浅月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像母鸟庇护羽翼下受了惊吓的幼崽，安慰道：“姐姐也很想你。”
　　在她心里，阿溪依然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孤苦无依受尽折磨的孩子。
　　阿溪抱着她的腰，感受着她温暖柔软的身体，心中的贪婪和渴望时刻都煎熬，折磨着她。
　　——吞吃，噬咬，像蛇一样绞紧她的猎物，用满是黑金鳞片的躯体缠绕着她，吃下她的肉，喝下她的血，连一根头发丝也不要浪费。
　　——无论是何种方式，她都想要和元浅月永远在一起。
　　——她们就该融为一体，永永远远，绝不分离。
　　但她不能这样。
　　阿溪抱着她的腰，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元浅月的脸，心里揣着狂热的爱意和莫名的酸涩，问道：“姐姐，你在仙门开心吗？”
　　元浅月闭着眼睛，她正要入眠，此时极其放松，嗯了一声。阿溪半撑着身子，托着下巴，用眼神无声地描摹着元浅月的轮廓，眷恋又渴望：“那姐姐为什么突然回来？”
　　还隐瞒了和邢东乌一起回来的事情。
　　那些被她派遣出去的傀儡鸟雀们，于城郊外，看到了她和邢东乌一起从云舟上下来的场景。
　　她的意识随时可以切换到这些被她操纵的死物傀儡身体里，自然而然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元浅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回来？
　　她是不是在仙门受了委屈？是不是有人为难了她？
　　阿溪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就愤怒得无以复加，心中充满了剧毒的冷戾和恨意，恨不得将那个幻想中为难元浅月的人找出来千刀万剐，活活凌迟了他。
　　鹤念卿说得对，她是个半妖，是个没有人性的怪物，心中只有极端利己的残忍，除了元浅月和她自己，其他人对她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可以碾压粉碎的蝼蚁。
　　但鹤念卿猜错了一点，她阿溪是个人与妖诞下的半妖，却并不通人性，甚至比真正的妖魔还要无情。
　　在两年前鹤念卿告知了她半妖身份后，阿溪开始尝试发掘自己的本能，当控制着第一个濒死的锦雀站起来时，她就明白了其中的规律，渐渐地摸索出了门道。
　　这两年里，她的傀儡术突飞猛进，到如今，被她控制的鹦鹉鸟雀已经可以收放自如，形态活灵活现。
　　她明白，自己天生就是个残忍无情，狠辣决绝的蛇蝎美人。
　　如果不是怕元浅月知道后会生气，她已经在开始尝试用活人制作自己的傀儡了。
　　命运无情，纸包不住火，她不敢铤而走险，去做元浅月不能容忍的事情。
　　元浅月听见她这样问，睁开眼睛，见阿溪眼神温柔似水，欲言又止，不得叹了口气，抚着阿溪垂下的乌黑微卷长发，哄孩子一般温柔说道：“因为我想回家看看呀，看看我爹和我娘，再看看阿溪。”
　　阿溪放下手，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直视着元浅月的眼睛：“姐姐，你是不是在仙门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她离元浅月如此之近，只要稍微往上凑一凑，便能亲吻到这双她梦寐以求的唇。
　　这句话让元浅月重新想起了当初面对那群半妖时的愤怒和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邢东乌的话，想必此刻她还在寒水牢里受刑吧？她这样灰溜溜地回了滇京，不也是一种逃避吗？
　　逃避她无能为力，不能改变当下局面，不能拯救那些半妖的事实。
　　元浅月神色僵硬了片刻，她侧过脸，似乎并不想谈这问题：“小孩子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姐姐的事情，姐姐会处理好，阿溪，你不要担心这些。”
　　阿溪却不依不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地说道：“姐姐，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你说给阿溪听，我保证不会告诉姨姨和伯伯。”
　　元浅月反握住她的手，转过脸来，看着阿溪，灯火下，阿溪粉金色的瞳孔像是盛满了盈盈湖水，灿烂美丽，温柔动人。
　　她伸手轻轻地将阿溪脸上垂下的鬓发挽在耳后，叹气道：“阿溪，你知道半妖吗？”
　　阿溪的身子僵住了。
　　她从没有想过，会从元浅月嘴里听到这个词。
　　她感到一阵无穷无尽的冷意，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想起了鹤念卿的话。
　　半妖是不容于世，会被仙门诛杀镇压的怪物。
　　没有任何修士会容忍一个半妖活在世上。
　　她一直把元浅月当做自己的姐姐，她怎么会忘了，元浅月现在是一个修士呢？
　　是元浅月看出了她的身份，就像当初鹤念卿和念夫人那样，只是一眼，就认出她并非凡人？
　　所以她这几天偶尔流露出的忧伤和迷茫，是因为即使认出自己是个半妖，也犹豫着，不忍心对自己下手吗？
　　阿溪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慌张，感动，迷茫，惊骇，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她望着元浅月，理智在尖叫，快逃，快逃。
　　但她的心中却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美，甚至感动陶醉到无以复加。
　　原来姐姐也会为她动摇吗？
　　在发现自己是个半妖后，她也会为是否要杀了她而犹豫吗？
　　——原来在姐姐心里，她这么重要？
　　——那样的话，她就太幸福了！即使被杀，知道元浅月有这么一瞬间的动摇，也足够她心甘情愿为此引颈就戮，含笑九泉了。
　　元浅月不知道阿溪怎么突然就僵住不动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世上，人和妖诞下的后代，就叫半妖，他们一直跟我说，半妖是不容于世的怪物，就像妖魔邪祟一样，会为害作乱，是要被我们修士镇压诛杀的。”
　　“但是我发现，那些被人养大的半妖，其实跟人一样，都是会哭会笑会伤心会难过，她们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我修习法术是为了惩奸除恶，斩妖除魔，不是为了欺辱弱者，更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有悖道义的事情发生。我觉得他们不该因为身怀妖族血脉就被赶尽杀绝，更不该被人以半妖之名折辱践踏。”
　　“阿溪，我想改变这一切，但我又做不到，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入仙门两年，普普通通的筑基弟子，人微言轻，无能为力。我这次偷偷回来，其实就是因为我犯了门规，为了一群半妖砍了一个朱顶峰修士的手，受了刑法后一直在寒水牢关着，没人看着我，我才钻了空子溜回来的。阿溪，我太渺小了，我很难过，我什么都做不到。”
　　阿溪望着她，许久之后，才声音轻微地问道：“姐姐，你不讨厌半妖吗？”


第129章 蛇信轻嘶
　　于灯火中，元浅月的眼中有深切的迷茫和彷徨。
　　阿溪看着她，在此刻，她那副冷若蛇蝎，剧毒残忍的心，竟为此感到触动，渐渐化作连她自己都难以想象的一腔柔软。
　　她的姐姐，她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姐姐，深知自己的渺小，势单力薄，微不足道，却依然满腔热忱，要去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撞了南墙，虽然知道痛，却依然不回头，要循着本心，坚定地往前去。
　　元浅月沉默地叹息了一声：“我从不讨厌半妖，我只讨厌那些戕害无辜，恃强凌弱，行凶作恶，随意掠夺她人性命的恶人。人有好坏之分，半妖也应该有好坏之分。不应该由一个人的出身去决定一个人的善恶，如果可以的话，谁想生来就做一个低人一等的半妖？家奴尚能脱籍，半妖却生来就遭人唾弃，永无翻身的机会，这不公平。”
　　阿溪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着说道：“姐姐，你是想要拯救这些半妖吗？”
　　元浅月嗯了一声：“我只想让她们可以不要再因为自己的血脉而遭到莫名其妙的伤害。”
　　顿了顿，她苦笑道：“可我一人之力，怎么做得到呢？”
　　她有什么资格，什么能耐，去撼动仙门自古定下的规矩？
　　连邢东乌这种旷世奇才，于如今的局面都自身难保，她想不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阿溪微微一笑，她并不关心其她半妖的死活，但如果这是元浅月所希望的，就值得她去肯定。
　　她握着元浅月的手，满心憧憬地说道：“姐姐，我相信你可以的。将来，终有一天，你一定能让所有半妖都能摆脱生来被人欺辱诛杀的命运。”
　　元浅月见她神色认真，不由得心生感动，点头说道：“谢谢你，阿溪，你可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我爹和我娘，省得她们担心。”
　　阿溪点点头，她重新躺下，紧紧地挨着元浅月，轻声说道：“姐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元浅月揽着她的肩头，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她：“阿溪，我们从未分开过。无论远隔天涯海角，我们的心永远会在一起。”
　　阿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姐姐，可你走了，我总会想你。”
　　元浅月拍着她的肩：“我也会想你，但人生就是这样，总是要不停的分离。你看，我在仙门也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阿溪，世界这么大，你走出元家，也会认识很多人，多交朋友，会很开心的。”
　　世界这么大。
　　可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阿溪听着元浅月说话，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呢喃不清，呼吸匀净，已经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桌上的香炉里加了安神宁气的香料。
　　阿溪稍稍动了下肩膀，见元浅月闭着眼，已经睡熟了，没有发觉她的动作，悄悄地侧过身，撑起下巴，看着元浅月的睡颜。
　　这世上不会再有这样一张让她如痴如醉的脸了。
　　即使她已经是美艳绝伦的绝世尤物，但她自己的脸怎么能比得过元浅月一根头发丝好看呢？
　　粉金色的瞳孔于黑暗中熠熠生辉，阿溪盯着她，像蛇在绿叶后窥探猎物，露出森森汪蓝浸毒的獠牙，以无法餍足的神态，俯下身，轻轻地埋在元浅月的脖子里，满足地吸了一口。
　　她以极其克制的姿态，忍耐着从她的颈脖处抽离，亲吻了元浅月和她交握着的手背，神态隐忍又甘之若饴，好似这是莫大的赏赐，又或是无法忍受的折磨。
　　至少这一刻，姐姐是属于她的，她们在一起。
　　但很快姐姐就要回到那遥远不可触及的仙门之上，她只能在凡间静静地等待着不知道多少年后的再次短暂相见。
　　是人也好，是半妖也好，阿溪都只是阿溪。
　　她不想让注定要远去的姐姐担心。
　　昏黄的烛火忽然闪动一瞬。
　　埋在元浅月颈脖间的蛇蝎美人抬起头来，瞳孔折射出剑刃般冰冷的光芒。
　　那双粉金色的瞳孔此刻剥离了所有温度，泛着非人的残忍与阴鸷，冷冰冰地盯住了来人。
　　一个样貌奇异的蝶妖站在屏风后，她银发白肤，蓝色的瞳孔里闪着奇异的暗芒，脸上生长着花纹繁复而精美的彩色纹路，从下眼睑到下颌有三道泛着光泽的金线纹路，令她的面貌看上去充满了异域妖冶的风情。
　　两只巨大的半透明翅膀梦幻迤逦，在她的身后，被昏黄灯光照映，上面的亮粉熠熠生辉。
　　阿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唇角一勾，露出轻蔑而倨傲的微笑。
　　尽管她此刻躺在床榻上，却好似是高居王座，盘旋其上的黑金蟒蛇，带着万物肃杀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微卷的乌发如锦缎流淌，阿溪伸出手去，遮住元浅月的脸，像蛇面对着觊觎自己猎物的其她野兽，露出充满疯狂的占有欲和骇人敌意。
　　她的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愤怒，毒蟒作响，蛇信轻嘶：“滚开！”
　　窗边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片阴影，无数躁动的锦雀鹦鹉在黑暗中睁着冰冷毫无生机的瞳孔，伺机待发。
　　蝶妖看着她充满了敌意的残忍眼神，恍惚间好像面对了一条盘旋在床榻上的黑金毒蟒。
　　黑金蟒一族本就极为邪性，残忍嗜血，狠戾好斗，不像其她妖魔多数混居，黑金蟒一族鲜少与外族来往，她们一直单独居住在蛇行城，是连其她妖魔都会敬而远之的极端存在。
　　她站在屏风后，忍不住解释道：“你我都是同类，何不连手对付那追击我的修士？”
　　妖魔都是遵循本能行事，只以欲望为重。她看向阿溪挡住的元浅月，见她正在熟睡，不由得撺掇道：“我看你这么想吃她，吃了她，咱们就可以连手逃出这鬼地方，重回魔域，将此事告知蝶族城主——”
　　空中划过一道血线。
　　蝶妖吃痛之下，往后一退，阿溪依旧坐在床边，她一只手挡着元浅月的脸，动作温柔，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气中无声起伏。
　　那透明的丝弦从蝶妖的翅膀上划过，切开一道深深的豁口。
　　阿溪轻轻地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眯着眼，嘴角微勾：“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打姐姐的主意？”
　　蝶妖敢怒不敢言地看着她，阿溪微微一笑，她用纤细的手摩挲着元浅月的脸，却并不敢惊动她，动作极其轻微温柔。
　　空气中透明的丝弦上附着了黏腻鲜红的鲜血，凭空泛起一线光泽。于灯光昏暗的房间内，阿溪好整以暇地抬着另一只操纵着丝弦的手：“我不管你们是仙，是人，是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好，都不要来打扰我跟姐姐，我对你们那些狗屁争斗毫无兴趣，懂了吗？”
　　“你杀了谁，我都不关心，但别想打姐姐的主意，也别以为我会任由你摆布 。”
　　蝶妖捂着翅膀上的伤口，愤懑地说道：“如今仙门势大，仙修欺辱妖魔，将我同族抓到灵界来，造出半妖取骨造天阶。凡人有句俗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等天阶真的落成，魔域将成为仙门的囊中之物，你在这里又能躲多久？”
　　阿溪慢条斯理地撩了撩耳边的鬓发，风情中带着慵懒和冷淡：“那是你们魔域的事情，与我无关。”
　　蝶妖惊愕地看着她，忍着怒火：“你也是妖，也是我们的一员！”
　　阿溪妩媚一笑：“哦，那又怎样？”
　　“你难道不是被修士抓到灵界来的吗？我看你年纪如此弱小，又是黑金蟒一族，必然是被仙门掳走的，你难道不想报仇，不想回到魔域吗？”
　　起初蝶妖发现滇京里竟然有个同为妖魔的阿溪存在时，十分兴奋。她从朱顶峰修士的手里逃脱，自己又未曾来过灵界，一时间也不知道往哪儿逃，误打误撞地就闯到了滇京来。
　　阿溪在整个滇京四周都放置了被她操纵的鸟雀做自己的眼线，她本来是想寻找焚寂宗的踪迹，却误打误撞地看见了这个从岭南一带方向逃来的蝶妖。
　　在临近边郊的山林中，她巨大的翅膀从空中飞过的时候，随风落下的鳞粉如同下了一场梦幻的彩虹细雨，十分引人注目。
　　这个蝶妖在山岭时饥不择食，吃得都是过路的旅人，到了滇京，吃得人多了，力量渐渐强大起来，开始挑剔起入口的食物。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子血肉最是鲜嫩滋补，她挑挑拣拣，等到了滇京的时候，已经开始只物色容貌美丽娇嫩的千金小姐，瞧不上其他的了。
　　听说元家有位深居简出的美貌小姐，她打着觅食的念头来，结果却看到这个容颜妖媚，浓艳绮丽的绯衣少女正坐在窗前，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
　　天光正好，繁花似锦，她美艳不可方物，纤柔的手臂上落着一只羽毛鲜艳靓丽的锦雀，漆黑眼珠黯淡无光，讨巧卖乖，跃动时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见到传说中的妖怪，她也并未慌张，垂着浓密纤长的睫毛，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手上锦雀的羽毛。
　　她柔情百转地抬起那双粉金色的眼眸，蟒族特有的竖瞳在其中凝成一线，像是蟒蛇在打量猎物：“蝶妖？”
　　“你到滇京来做什么？”


第130章 极乐神女
　　妖魔向来独来独往，各自有各自的领地。蝶妖一族虽然群居，但依然领地划分明确，很少有所交流。
　　蝶妖是突然被一群秘密潜入百妖之城的修士所抓住的，自两年前她被抓回灵界，被强制受孕，到如今已经产下了近百枚半妖卵。
　　她本是虚弱不堪，但偶然间抓住了一个空子，她挣脱了束缚，吃掉了这群破茧而出的幼蝶，才有了力气勉强从朱顶峰逃出来。
　　蝶妖一心想要逃回百妖城，去告知她们蝶族的城主御双城。
　　但要从灵界逃回魔域，必须要经过望天宗所看守的两界边境。如今仙门势大，修士闯入魔域如探囊取物，再强大的妖魔也要退避三舍。
　　如今的蝶族城主御双城与她是同系的雪鳞金斑蝶，作为最野心勃勃，年仅三百岁就坐拥双城之位的蝶族少君，御双城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实力强横，天不怕地不怕，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若是谁敢惹到她的头上，打蝶族的主意，她必然会兴师动众，前来报复。
　　现在魔域的各族长老和城主们都不敢和仙门抗衡，忍气吞声。但倘若他们知道灵界的仙修们竟然在制造半妖取仙骨造天阶，就算是拼着鱼死网破，他们也会掀起新的仙魔大战，跟仙门大动干戈，阻止这个计划。
　　一旦登神天阶造成，修士们重塑仙界，到时候随着他们接二连三的飞升，灵界实力越发鼎盛，魔域将屈从人下，永不得安宁。
　　但蝶妖现在没办法逃回去，单凭她一个人，是绝无可能在望天宗的眼皮子底下逃回魔域的。
　　她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同族身上，陈述利弊，用尽方法，可惜阿溪都不为所动。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疑惑。
　　她并不知道阿溪是个半妖，她身上属于人的部分要比其他半妖少的多，妖息浓郁，掩盖住了她作为人的气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她绝非善类。
　　蝶妖把她认成了纯血黑金蟒妖，耐心劝说，可惜阿溪依然冷漠地盯着她：“我哪里也不会去，更没有什么仇要报。”
　　半妖年幼便能记事，她清晰得记得那双刚出生就看到的澄黄色冰冷蛇瞳，还有穿着冷灰色衣裳，神色冷峻不耐，手里拿着淌血剪刀的那个修士。
　　一个想吃了她补充体力的母亲，一个摁碎了她的头颅，挤出她的眼珠的父亲。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她复仇的事情。妖的心性极为冷漠，是由欲望驱动，不知节制的贪婪邪魔，除了惜命，其他几乎百无禁忌。
　　这世上由爱生恨，她对这两个人毫无爱意，又何来恨意。
　　在铁笼里的时候，她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已经成为了只知道进食的怪物，渴望吃掉其他铁笼子里关着的同胞，或者是那双同样透着贪婪的澄黄瞳孔，以及那个拿着剪刀的冷灰色衣裳。
　　如果不是她虚弱至极，无力反抗，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张开嘴，露出森森獠牙，咬上去大快朵颐。
　　她对过去的事情毫无感想，甚至根本没想过报仇。至少她比那些被一刀两断的同胞们好得多，多靠那双罕见的粉金色眼睛打动了她的生父，她虽然被捏碎了脑袋，遭受剧痛，却死里逃生，还遇到了姐姐。
　　是在溪边，她蛇形时咬着元浅月啜饮的那一口血，救回了她的命。
　　云露楼外，车水马龙，水泄不通。
　　近乎整个滇京身份显赫的王孙贵胄，金枝玉叶都聚集在了云露楼中，往日里的佳座只售一百两银子，今日翻了一百倍，光是最外层的普通客位都要十枚金子，却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华美精致的梳妆台前，身穿着白色羽衣的盛装美人坐在镜前，周遭的七八位侍女屏息，手里托着托盘，两个侍女手里拿着眉笔，一个弯着腰，小心翼翼，动作细致轻柔地给她描着眉心的菱形花钿。
　　背后有人悄悄走近，两个侍女正在专心致志地给她描眉，瞧见元浅月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侍女的手上动作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元浅月朝侍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悄悄地走过来，把手放在邢清漪的脸上，蒙住她的眼睛，怪腔怪调地说道：“猜猜我是谁？”
　　两边侍女对视了一眼，没敢说话，邢清漪十分配合地说道：“诶呀，这可真叫人为难，我怎么猜得出来呢？”
　　她抬起手，握住元浅月的手，嗨呀一声，声音有模有样：“手很软，一定是个女孩子。”
　　四周的侍女们都默不作声，低头垂首，邢清漪顺着元浅月的手往她的胳膊上一寸寸地掐过去，力气不轻不重，带点惩罚的意味，又隐约暧昧：“呀，原来是我喜欢的女孩子。”
　　元浅月脸上一热，羞窘交加，刚想撒开手，邢清漪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抽回去：“嗯？我猜的对不对，阿月？”
　　侍女们个个都作鹌鹑状，手里托着木托，视若无睹，置若未闻。
　　元浅月哼了一声：“你就知道作弄我！”
　　邢清漪这才放开她的手，她今天盛装打扮，身披白色的霓裳羽衣，像是九天仙女下凡，翩然风姿，空灵脱俗不染尘埃。
　　她眉心点着正红色的花钿，眼尾一抹淡胭脂红，唇上印了胭脂，为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妆点了惊人的妍丽。听到元浅月轻哼，她清丽绝伦的脸上有着调侃的笑意，从面前落地的镜子中与元浅月对视，狡黠地眨了眨眼：“不是你先来作弄我吗？”
　　邢清漪坐在镜前，元浅月站在她的背后，从镜子中看着邢清漪，与她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她盯着邢清漪的脸，良久后从这绝色的容颜面前找回一丝理智，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清漪，你真好看。”
　　元浅月从没想过，邢东乌还能有重新以邢清漪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天。
　　而剥离了邢东乌这层伪装的邢清漪，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重重包袱，此刻一颦一笑更加的随性和自由，连语气都要轻快俏皮不少。
　　邢东乌一直是清冷昳丽，贵气摄人的俊美少年，如今她恢复女子装束，淡妆后，竟然会如此美丽绝色。
　　这是直击人心的美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九天极乐的圣女，绮丽而梦幻的神灵。
　　邢清漪扬了扬眉梢：“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我好看。”
　　元浅月刚刚还沉浸在惊艳之情，心中对美的震撼立刻就被这句话给终结了，邢清漪见她面露嫌弃，噗嗤一笑，对着镜子里的元浅月眼送秋波，抬起手来，抚着自己的脸，朝元浅月轻轻眨眼：“但在我心里，你最好看，阿月。”
　　元浅月听到她这样说，心中十分满足，衷心地说道：“我只是五官标致，你可是花容月貌大美人。”
　　她溜到这梳妆的地方来，跟邢清漪闲聊几句，邢清漪妆点完，遣散了侍女们，元浅月这才想起来，问她正事：“你会跳舞吗？”
　　那么多达官贵人，满堂宾客都来了，可别砸了她元氏云露楼的招牌。
　　邢清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松一笑：“舞字通武，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见元浅月半信半疑，邢清漪也不多说，想起柳氏跟她说过的话，元浅月不由得问她道：“你这样张扬，弄得整个滇京都知道你邢清漪要在云露楼上献舞，是为了引出那个吸血的妖邪吗？”
　　邢清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有些事，得问问它。是你娘跟你说了这件事么？”
　　元浅月应了一声，邢清漪轻舒一口气：“这些事，你不要掺和，我带你回来，是希望你回来散心，不要操心这些，我自会安排好。”
　　她眼神掠过元浅月的脸，无意间看到她眼下有淡淡乌青，含着笑意，随口问道：“你昨晚跟你娘亲宿一块吧，瞧你这眼圈，是不是又聊到夜深才睡？”
　　元浅月摇头：“没有，我昨晚跟阿溪睡一起呢。”
　　邢清漪从镜子里看着她：“阿溪？”
　　元浅月点点头，面带感叹，认真地说道：“对啊，就是那个我们在朱顶峰附近捡到的阿溪。去了仙门两年，这趟回来，阿溪都长成个大姑娘了，你别说，刚看见她的时候，真是漂亮得我都不敢认。不过她的性子一点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胆小，怕黑。”
　　邢清漪回想了一下阿溪那六七岁的样子，立刻释然了：“这年纪的小孩子，是这样的。我以前每晚彻夜都要点着灯，才——”
　　她六岁的时候，已经换上一身男装接管邢家，成为一家之主了，怎么还能因为怕黑彻夜点灯呢？
　　她忽然沉默了下来，淡淡一笑：“然后呢，你们昨晚聊了什么？”
　　元浅月耸了耸肩：“就聊了聊仙门的事情，她还小，我也没说多少，只告诉她，我这次一个人偷偷溜回来，是因为受了罚。”
　　邢清漪好奇问道：“既然没聊多晚，那你怎么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元浅月忧愁地托着自己的下巴：“说来也奇怪，我昨晚梦见一条蟒蛇缠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就像被魇住了似得，想醒又醒不过来，闹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浑身都酸得紧。”
　　邢清漪笑笑：“你好歹是仙门的筑基修士，怎么会轻易被梦魇住？我看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里想太多事了。”
　　她站起身来，一袭洁白羽衣圣洁美丽，朝着元浅月嫣然一笑：“好了，到我邢清漪登场的时候了。”
　　元浅月循着楼梯往下走。
　　她脸上戴着黄金面具，上面镶嵌着排列有序的宝石，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眼。
　　往来恩客，非富即贵。楼上楼下人来人往，一个银发红瞳的妩媚女子穿着蓝紫色的衣裳，披着薄纱披帛，发间别着一朵鲜艳的红色珠花，整个人衣裳颜色明亮，配上那一头银发分外显眼。
　　元浅月与她擦肩而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那引人注目的银发。隔着两三个衣着华丽的宾客，她只能看到这一头飘逸的银发和她窈窕的身姿。
　　她毫无所察，腰肢曼妙，楚楚动人，径直地往楼上去了。
　　云露楼的大堂两侧，已经坐满了宾客，来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元浅月以前结交过的京中贵女，想必多少都是被邢东乌的名头给吸引而来。
　　昔日滇京第一风流美少年的妹妹，当然值得她们豪掷千金来一睹容颜。
　　柳氏和阿溪坐在了最前排的几个位置，阿溪今天穿着一身绯红衣裙，戴上了她的云母头罩，将半张脸都笼罩在闪着细闪的白色面具下。
　　即使她只露出了半个下巴，也时常有无数惊艳窥探的目光朝这边投来。


第131章 黄金之吻
　　歌声渐起。
　　阿溪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食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腮边，露出的半张脸上肌肤吹弹可破，红唇娇艳如玫瑰。
　　这是元氏旗下产业中最精美华贵的一座歌舞楼，名叫云露楼，本该是异域使团包下的一整座楼，这今天却被元氏暂时借用，供给邢清漪使用。
　　美貌如花的舞姬们手持洁白的鹤羽扇，鱼贯而入，穿着如出一辙的白色霓裳羽衣，丝竹轻绵，像是白云翻滚，枝头飞雪，水袖轻拂。
　　随着歌舞，她们脚步轻快，围成一圈，随乐而舞，水袖翻滚间，美不胜收。
　　正中间的人影被无数洁白华美的鹤羽扇所遮挡，并瞧不清容颜。
　　乐曲忽然激昂，如裂帛之声，珠落玉盘，响起金戈交错之声。众人在这震撼而激昂的乐曲中，不由得屏住呼吸。
　　鹤羽扇旋转着，像大雪满城，像云开霁月，那人于歌舞旋转中，露出惊艳四座的面容，她手中持银剑，一颦一笑，倾国倾城。
　　她是这世上此刻盛开的唯一绝色，带着起舞的柔情，带着宝剑的寒意，无人可与争锋。
　　像是九天降世的瑶台仙子，轻盈灵动，旋转着，随着歌舞，手中的宝剑化作寒光纷飞。
　　近千人的宾客看众，刚刚尚有窃窃私语，心不在焉者，此刻却都如痴如醉地看着台上，除了乐曲与节拍外，再鸦雀无声。
　　她一步一生莲，纤柔的身姿旋转着，手上宝剑收放自如，脚下如莲花初绽，簇拥着她的存在。周遭原本貌美非凡的舞姬们此刻尽数黯淡失色，再不能吸引任何人的目光，所有人都只能屏住呼吸看着她。
　　元浅月在台下坐着，她离舞台极近，几乎能对上邢清漪那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投来的目光。
　　她在起舞，却不忘看着元浅月这边，在旋转伸展水袖，宝剑飞舞之时，她忽然朝元浅月眨了眨眼，眸光潋滟，圣洁又妩媚，端庄又风情。
　　旁边阿溪放下了托着下巴的手。
　　台上的美人旋转着，与既定的路线却有了偏移，她像是一朵绽放的迤逦牡丹，国色天香的娇美容颜上充满了柔情蜜意，手中宝剑却如白色蛟龙翻飞，端庄威严，轻若游云，脚下莲花盛放，一眨眼便落到了元浅月的面前。
　　在这满堂宾客，众目睽睽之前，她手持宝剑，于迤逦舞姿间，高举宝剑，剑光纷飞，骤如闪电，却又猛然顿住，遥遥指着元浅月的心口。
　　旁边柳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下意识往元浅月这边靠来，已经做好了扑过来护住元浅月的准备。
　　但下一刻，满堂依旧奏响的乐曲中，空中划过一道剑光，宝剑的剑锋却换了个方向，她反手握着剑柄，示意元浅月接过去。
　　元浅月不明所以地接下了这把美人所赠的宝剑。
　　邢清漪一身霓裳羽衣，站在她的面前，美丽圣洁，此刻，她的风华绝代，世无谁可争其左右。
　　元浅月戴着黄金面具，在台下坐着，与她对视。
　　在她接过宝剑后，邢清漪嫣然一笑，她俯下身，眼中含情脉脉，手指挑起元浅月的下巴，在满堂震惊里，轻轻地吻在了元浅月的黄金面具上。
　　这一刻，似乎时间就此凝固。
　　隔着黄金面具，元浅月也惊呆了，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面前，愣愣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美丽绝伦的容颜。
　　旁边柳氏嘴巴大张，瞠目结舌，跟整个堂中的所有宾客一样，都没回过神来。
　　邢清漪恋恋不舍地离开她亲手所赠的黄金面具之上，手指慢慢地离开着她的下巴，欲语还休，在她耳边以暧昧的声音，又羞又嗔地问道：“想好今晚该怎么享用我了吗？”
　　元浅月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后知后觉，头顶能冒出烟来。
　　邢清漪放开手，她旋转着，像是绽放的牡丹，纤柔的腰肢却无比柔韧，水袖一甩，重新回到了舞台之上。
　　隔着黄金面具，元浅月摸了摸刚刚邢清漪吻下来的位置。
　　她的脸红透了，旁边的阿溪侧过脸，看着她。
　　于云母头盔下，那张近乎扭曲的脸上，粉金色的瞳孔中紧紧地凝成了一条竖线。
　　——这世上怎么可以有人对她的姐姐有非分之想？
　　那是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暴戾，好似毒蛇被夺走了在口中的猎物，那刻进骨血的独占欲此刻在她的身体里叫嚣，使她血液逆流，使她出离愤怒，使她接近爆发。
　　可她的目光一触及元浅月那黑发间珠玉般的耳垂时，却好似一盆凉水迎面泼来，顷刻将她冻结，将那些剧毒的想法打成泡沫，那些愤怒都成了被浇灭的余烬。
　　元浅月的耳朵都红透了。
　　她心中并不抗拒这个叫邢清漪的女子，她只感到害羞，甚至会有隐隐的激动。
　　——她的姐姐，不觉得冒犯，她只觉得害羞。
　　在她还没出现的时候，邢清漪和元浅月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们有太多她无法参与和知道的回忆。她一个半途而来的局外人，有什么资格觉得愤怒？
　　她从来都没有资格。
　　阿溪怔怔地看着她，隔着云母面罩，她站起身，走到元浅月身边，跪在她的身边，搂住她的胳膊。
　　元浅月还沉浸在邢清漪刚刚惊世骇俗的调戏中，脸上滚烫，此刻被阿溪突然搂住，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了，阿溪？”
　　阿溪紧紧地搂住她的胳膊，跪在她的身侧，哀求一般说道：“姐姐，以后不要赶我走好吗，阿溪会听话的。”
　　即使你有了别人，也不要抛弃我。
　　我会安安分分地呆在一个角落里，只要你偶尔想起我，能看我一眼，就好。
　　如果不要我，就毁灭我吧。
　　元浅月诧异道：“我怎么会赶你走呢，阿溪？你这傻孩子。”
　　她将椅子拉过来，让阿溪重新坐好，笑着调侃道：“你这孩子，我们元家这么大的家业，哪里还会养不起一个你吗？”
　　阿溪像是惊慌失措的孩子，紧紧地抱着元浅月的胳膊不撒手。
　　等到歌舞声停，柳氏这才意犹未尽地感叹道：“这样的倾城的歌舞，这样惊艳的美人，恐怕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第二场。”
　　在楼下乐曲节拍响起的时候，鹤念卿逆流而上，与许多非富即贵的宾客们擦肩而过，走上高楼。
　　一个舞姬见到她来了，朝她急切地说道：“卿卿姐，冰儿快不行了。”
　　鹤念卿手上提着裙摆，急匆匆而来。楼上一间充满了药味的房间里，鹤念卿推门而进。
　　房间里充满了令人胸口淤塞的药苦味，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女躺在床上，旁边一个身上背着药箱的大夫垂着手无奈叹气。
　　其他几个身体残缺的半妖们都在旁边掩面而泣。
　　见到鹤念卿走过来，一个脸上落了狰狞奴印的女子过来朝她摇摇头，走到她身边落泪低声道：“卿卿姐，冰儿还剩一口气，就撑着想要见您一面。”
　　鹤念卿快步走过，临近床榻时，她这才放轻了脚步，继而轻轻地坐在床边，伸出手去，隔着被子，十分轻柔小心地唤道：“冰儿，冰儿，你醒醒，卿卿姐在这儿呢。”
　　那在床榻上，形容枯槁，病入膏肓的少女才十三岁，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斑，看上去令人反胃又可怖。
　　她双眼紧闭，眼窝深陷，在濒死一线，神智即将涣散。
　　听到鹤念卿的呼唤，冰儿慢慢地睁开眼睛，她吃力地辨认了来人，这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卿卿姐，你来啦。”
　　被从鹤念卿和念夫人从修士手里救下来的时候，冰儿已经被染了脏病，身上已经长满了红斑，浑身恶臭水肿不堪，甚至无法行走。
　　她被抛在铁笼子里等死，是鹤念卿从笼子里不顾污浊和脏臭，将她从里面抱了出来，尽心尽力地擦拭她的身体，照顾着她。
　　但最后依然药石无灵，鹤念卿用了重金，到处去买药材，费尽了心思，还是救不了她，只能勉强地将她的死亡拖延了三个月，直到如今。
　　冰儿喜欢在高处，所以鹤念卿特意给她安排在最高的一层楼上，她的床对着窗，只要一打开，就能看到滇京万家灯火，璀璨夜景。
　　但她身体太过孱弱，见不得风。几天前，在大夫的嘱咐下，这扇窗就被紧紧地关了起来，房间里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
　　所有被鹤念卿救下的半妖里，只有四个半妖才有修习法术的天资，其他的半妖们都不过跟普通人一样，这辈子都注定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事情。
　　她将她们收留在使团，能跳舞的就去跳舞，身体残缺或是精神有损的，就在使团里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尽量学着自力更生，生了重病不能动弹的，也全都被好好地托管照顾着。
　　鹤念卿坐在冰儿旁边，动作温柔地拂过她的脸，说道：“冰儿，你还有什么想跟卿卿姐说的吗？”
　　冰儿看着她，她虚弱地说道：“卿卿姐，这里好闷，什么都是苦的。把窗户打开吧，我想看看外头。”
　　鹤念卿点点头，她怜爱地抚摸过冰儿的鬓发，柔柔微笑道：“好，都听你的。”
　　她抬起脸来，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一个女子立刻心领神会地过去打开了窗户。
　　冰儿已经没有了转头的力气，鹤念卿轻轻地用一只手掌托起她消瘦苍白的脸，让她微微侧过脸，涣散黯淡的双眼看着窗外。
　　风吹进房间来，冲散了原本浓郁淤塞的苦腥药味，清醒的空气一拥而进，带着滇京纸醉金迷的红袖脂粉香。
　　富贵华丽的京都风光极好，夜幕降临，高楼连绵，万家灯火，汇聚成一片夜幕下星星点点的海洋。
　　冰儿望着窗外，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她只能看到无数点点灯光，痴迷而贪婪地呢喃着说道：“真好看啊。”
　　她备受折磨，病痛苍白的脸上，布满了骇人的狰狞红斑。冰儿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淌，落在鹤念卿的手心，湿热一片，在周围泣不成声的同伴环绕，冰儿慢慢地闭上眼睛，虚弱地喃喃道：“要是一觉醒来，还能再看见这样的风景，就好啦。”
　　鹤念卿哄着她：“会的，卿卿姐答应你，你明早醒过来，一样能看到这样的好风景，卿卿姐和大家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在这里安定下来，你不用再害怕了，卿卿姐和思莹她们学了法术，就会保护大家，再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
　　冰儿吃力地将目光转过来，看着鹤念卿，可惜她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鹤念卿的轮廓。
　　那头雪白的银发圣洁而美丽，发间珠花嫣红如血。
　　冰儿的脸上忽然焕发一阵生机，她抬起手，握住鹤念卿托着她脸颊的手，在回光返照里，朝鹤念卿哽咽着说道：“卿卿姐，对不起，你救了我，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还是不争气——”
　　鹤念卿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冰儿，别这样说，你是个坚强的好孩子，卿卿姐为你感到自豪。”
　　那一阵回光返照的光辉在她的眼中渐渐黯淡下去：“卿卿姐，我好想活下去啊……”
　　鹤念卿坐在她的身边，手上托着她的脸，听着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响，停止了呼吸。
　　她又亲手送走了一个同自己一样饱受折磨，早早离世的同胞。
　　冰儿才十三岁啊。
　　窗外万家灯火暖春风，天穹群星璀璨，地上灯火如海，歌舞声还在连绵，于这金玉富贵地奏响。
　　鹤念卿坐在她的旁边，像是一樽被冻结的雕像，久久地沉默着。旁边的女子走过来，忍着哽咽，将手放在鹤念卿的肩上，于心不忍，却还是要打断她：“卿卿姐，冰儿她已经走了。”
　　鹤念卿如梦初醒，她温热的手感受得到，冰儿正在渐渐冷去的脸庞，刚刚沿着她脸庞留在掌心中的眼泪也已经干涸。
　　鹤念卿慢慢地放下冰儿的脸，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来，周围的女子们围着她，想劝她，但触及她脸上平静的神情，一个个都于心不忍地别开了脸。
　　她神色平静地走出房间，却在踏出门外那一刻，像是抽掉了使她游刃有余，傲然于人前的脊梁骨，散了那口撑着的力气，神思恍惚，跌跌撞撞地往下走，迎面遇到了念夫人却毫无察觉，目光空茫地往下走。
　　念夫人诧异地回身，拉住她的手，问道：“我在楼下遍寻你不见，你怎么——”
　　她一看清鹤念卿脸上的神情，立刻止住了话，一脸疑惑地按住鹤念卿的肩膀，稍稍用力：“卿卿，怎么了？”
　　鹤念卿抬起头来，她神游天外，此时此刻看清念夫人的脸，立刻打了个哆嗦，惊恐地挣扎起来：“别碰我，别碰我！”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好像看见了什么凶神恶煞的厉鬼，拼命地打着她，挣扎着要摆脱她：“放过我吧，求求你了，别碰我！”
　　念夫人被她的失控后疯狂异状惊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将她抱进怀里，安抚道：“卿卿，我是念夫人啊，你别怕，卿卿——”
　　鹤念卿浑身剧烈颤抖着，听到念夫人这样说，她牙关紧锁，牙关咔咔作响，理智渐渐回笼，这才慢慢地松懈下来。
　　在痛苦之后，心底的仇恨越发刻骨，如野火燎原，煎熬着她。
　　她到底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多少如花年纪的同胞，在这样地狱一般的经年折磨中日渐凋零？
　　念夫人已经猜得到来龙去脉，之前柳氏来跟念夫人洽谈过，元氏商会收回了云露楼三天，她们这三天里只能做围观的宾客，并不能再使用舞台和另一面的楼阁。
　　为了赔礼，元氏还特意免了她们半个月的租金。
　　上次念夫人和鹤念卿上元氏登门拜访，也没见到阿溪。元氏毕竟是富可敌国的商会，阿溪不肯出来见客，众目睽睽之下，作为她养父母的元万千和柳氏要宠着她，由着她，谁也不能强迫她，念夫人和鹤念卿只能遗憾离开。
　　况且修士不能对凡人下手，念夫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去见到她。
　　听说今日里柳氏要带着阿溪来看这歌舞，鹤念卿为此隆重打扮，就等着见到阿溪后劝说她加入鹤念卿她们，跟着念夫人一起修行法术，为以后反抗修士的大业而出一份力。
　　但是在听到冰儿将死的消息后，鹤念卿衡量再三，还是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赶着去送冰儿最后一程。
　　鹤念卿渐渐冷静下来，她深深地呼吸了几下，依旧挥之不去那笼罩着她的悲愤和绝望。她看向念夫人来时的方向，问道：“阿溪呢？”
　　念夫人摇了摇头，她说道：“邢家小姐的舞结束了，宾客散了，她自然也跟着柳夫人走了。”
　　鹤念卿沉默了片刻，念夫人看着她的脸色，问道：“是冰儿吗？”
　　每当鹤念卿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同族们死亡时，她总会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愤怒而神志不清，状若疯狂。
　　她明明已经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经过千锤百炼的心早已坚韧不屈，却依然脆弱易碎。
　　每当看到她这样，念夫人总会心疼的无以复加。
　　冰儿一直努力地挣扎着活下去，即使病入膏肓，也没放弃过希望，鹤念卿亲手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给她清洗污垢，面不改色地给她擦拭身体，忍着扑鼻的恶臭细致地上药——她对每一个饱受苦难，无力反抗的半妖都可以用最大的善意和温柔去照顾她们。
　　即使在颠沛流离的车马上，一路辗转来到滇京，鹤念卿也从没放弃过任何一个重病不起，只能算作累赘的半妖。
　　但冰儿还是撑不过去了。
　　鹤念卿点了点头，她看向念夫人，问道：“那个阿溪的资质怎么样，念夫人。”
　　念夫人犹豫了一下，鹤念卿神色恢复了正常，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舒气，缓缓地说道：“我需要同盟，念夫人，只要是有修道资质的半妖，我就不能放过。”
　　为了反抗仙门，鹤念卿所遇到的每一个有资质的半妖，都必须要跟着念夫人修习道法。
　　而没有资质的普通半妖，鹤念卿会让她们尽量学着一技之长，像个人一样，在异域使团里抱团活下去。
　　“她们必须坚定地站在我这边，为我所用，与修士为敌，抱有将仙门视作一生死敌的决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强大起来，不再为人鱼肉，任人宰割。”
　　只有修习道法，进入仙门，成为举足轻重，有一战之力的人，才能与仙门抗衡，才能解救更多的半妖。
　　为了防止她们中间出现叛徒，修习法术的半妖，一定不能对修士有任何恻隐之心，必须对他们恨之入骨。
　　所以，她绝不能容忍像玉娘那样，对一个修士心存不忍和情爱的同胞存在。
　　所幸，遇到了两三百个半妖里，只有玉娘这样一个特例。


第132章 天下大同
　　蝶妖于夜半时分，悄然地飞进了云露楼。
　　这惊艳了整个滇京的倾城一舞，令王孙贵胄们赞不绝口，直到夜深人静，云露楼外还有痴痴等待着再一窥邢清漪美貌的风流公子哥和千金小姐们。
　　灯火通明，云露楼下，歌舞仍在继续。
　　蝶妖悄悄地落在了窗扉外，她施展了隐身术，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房中。
　　地上铺着价值昂贵的风情地毯，红金交错，花纹繁复华美。绘着花鸟屏风的床榻上，吴侬软语，连嗔带羞。
　　“用力点，你没吃饭吗？”
　　“诶对对对，就那儿，嗯，再稍稍。”
　　蝶妖悄无声息飘进，身形却猛然定住了。
　　在这月白罗帐上，流淌的锦缎，名贵的丝绸，随意地散落在地，流露着颓靡荒唐又引人遐想的销骨暧昧。
　　整个房间熏着青竹雪松的冷香，清醒而雅致。
　　于这满室富丽雅致间，一个清秀的少女惬意地坐在床上，黑发如云，杏眼大且明亮，她支着一条腿，好整以暇地靠在床边，正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背后人的尽心伺候。
　　她身后，那一舞倾城，出尘脱俗的绝世美人，正在给她慢条斯理地捏背，纤细的手指像是枝头落下的新雪，干净剔透，染着红色凤仙花的指甲如同绽放的莲花。
　　那是一张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倾倒的绝世面容。
　　她柔情似水，媚眼如丝，透着勾魂的魅力，手指在元浅月的锁骨处游走，眼波潋滟，欲说还羞：“千金换我春宵一夜，就为了让我给你捏捏肩，不做些其他的么？”
　　元浅月听她这样一说，立刻不满地说道：“别想偷懒！给我继续按！”
　　邢清漪笑了一声，她微微凑过来，乌黑长发如水淌过她的颈脖，她凑过来，在元浅月耳边呵气如兰：“真是拿你没办法啊，遵命，我的大小姐。”
　　尽管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力道却越来越轻，元浅月转过头来，正要教训她竟然如此敷衍，邢清漪却轻轻一晃，坐进了她的怀里。
　　元浅月莫名其妙就被迫抱了个温香软玉满怀，不由得震惊道：“你干嘛！”
　　邢清漪坐在她的腿上，朝她一笑：“投怀送抱啊。”
　　元浅月脸一红，哼道：“别以为这样你就能不伺候我了！”
　　邢清漪朝她情意绵绵地一笑：“能伺候你，是我的福气。我的大小姐，以后我一辈子都这样伺候你，好不好？”
　　元浅月面红耳赤地看着她，邢清漪从她怀里站起来，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微微一笑：“你可真不禁逗啊，阿月。”
　　“看够了吗？”
　　她松开勾着元浅月脸的手，侧过脸去，神色顷刻间便冷淡下来，恢复成了那个风流昳丽，清贵潇洒的天之骄子邢东乌，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屏风旁。
　　元浅月心一紧，刚刚的暧昧气氛就此终止，于此刻一扫而光，荡然无存。邢东乌对着那屏风边，脸上是风轻云淡，成竹在胸的倨傲与漠然：“不对，我该问你，好看吗？”
　　她抱着胳膊，身后亮起两团在空气中燃烧的火焰，凭空旋转着，上下打量着那看不见的存在，扬起一边眉梢：“不是想吃我吗？怎么还不动手呢？”
　　元浅月才到筑基，根本识不破蝶妖的障眼法。不知道蝶妖是跟邢东乌说了什么，这里再无旁人，只有元浅月一个人，邢东乌开始阴阳怪气起来：“哎呀，是不是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好可怜的小蝴蝶，怎么就闯到蛛网里来了呢。想吃却吃不到，一定很难受吧？”
　　整个房间都亮起明晃晃的法阵，随着她的心念所动，她身后两团火焰快得像是离弦之箭，猛地朝着窗扉那边掠了过去。
　　“想走？”邢东乌冷笑了一声，抬起手来，脚下金光大作，整个法阵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快速蔓延，“我让你走了吗？”
　　那蝶妖想要从窗扉上逃走，此刻撞在法阵上，立刻狼狈地摔倒在地，显出形来。
　　她走到蝶妖身边，俯身随意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看来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喽啰。”
　　元浅月看见地上凭空出现一个人，还有些愣神，蝶妖被法阵困在地上，挣扎不得，此刻正躺在地上，以极其怨恨的眼神瞪着她们两人，那目光像是浸满了剧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她们俩生吞活剥了。
　　除了蚌妖，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活生生的妖魔。
　　蝶妖倒在地上，仰起头来，怨恨地看着邢东乌：“你这该死的修士！放开我！你要是敢对我下手，我们城主绝不会放过你！”
　　邢东乌哦了一声，问道：“你们城主是谁？”
　　蝶妖厉声道：“我们城主是御双城！你若是敢伤我分毫，等我回去禀报了我们城主，必要——”
　　邢东乌微笑着看着她：“哦，御双城？好怪的名字，我记下了。”
　　她懒得再听蝶妖的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她收进了索妖袋。元浅月站在她的身后，问道：“你准备把她怎么办？”
　　邢东乌捡起地上的索妖袋：“我有些事情要问她，我得了解魔域。”
　　元浅月点了点头。
　　邢东乌背对着她，忽然开口说道：“阿月，今晚坐在你旁边，戴着云母头罩的女孩子，是不是阿溪？”
　　元浅月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说道：“是啊，是阿溪，你是不是也认不出来了？她今天特意陪我来这里的。”
　　邢东乌没转身，她垂下眼睫，手指下意思地捏紧了手里的索妖袋：“那你知不知道，她是个半妖？”
　　元浅月震惊地问道：“什么？”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邢东乌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紧紧地盯着元浅月，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道：“阿溪是个半妖，我在台上跳舞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
　　过了金丹期的修士，都可以辨别妖息，而邢东乌如今已经是金丹六阶。
　　元浅月愣住了，看着她，这巨大的转折和冲击使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响，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蚀骨的恐惧，浑身冰冷如坠冰窖：“那当年紫练元君她们，岂不是差一点就发现了她？”
　　当年紫练元君，净梵真君偶尔也会来到元家，真真是与阿溪擦肩而过，好几次都是和阿溪一墙之隔，只差一个照面就能碰到她。
　　倘若她们发现了她，那阿溪肯定会死在她们的手下——
　　完全都靠那么一丝幸运，才能让阿溪成功地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活到了现在。
　　元浅月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邢东乌见她是真的不知情，又这样后怕，这才缓和了神情，挪开了眼睛：“这两年里她竟然没被任何修士发现，好端端地活到如今，真是个奇迹。”
　　元浅月神色慌张，心砰砰直跳，双膝一软，坐在床榻上，深感无力和惊惧：“我娘说，阿溪平常深居简出，从不外出，想来也是如此，所以才没人发现她是个半妖吧？”
　　她看向邢东乌，脸上有抑不住的担心，焦急地问道：“怎么办，东乌，阿溪肯定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我娘说，为了抓蝶妖，焚寂宗也派人来了。我要把她藏起来吗？”
　　邢东乌看着她：“你能把她藏到哪里去？”
　　元浅月迷茫地看着她，邢东乌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可以给她吃印奴丸，就像我那样。”
　　“不，不行，”元浅月抬起头来，她忧愁地看着邢东乌，十分懊恼地说道，“我哪里来的第二颗金丹给她爆啊！”
　　在亲眼见到了邢东乌在刑房里，七窍流血依然拿着匕首反抗印奴丸印记的那一幕后，元浅月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用类似印奴丸这种屈辱的手段去控制任何人。
　　她尚且能自爆金丹还邢东乌一个自由，如果再给阿溪下了印奴丸，到时候她哪里来的第二颗金丹偿还阿溪的自由？
　　听元浅月这样说，尽管知道不应该，邢东乌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摇着头，无奈地笑道：“你以为金丹是什么炸药吗，随便爆？”
　　她沉吟片刻，在元浅月纠结的目光中，认真地说道：“那就试试我研究的藏息之术吧。既然阿溪也不知道自己是半妖，那就不要告诉她，免得徒增烦恼。阿月，我教你藏息之术，你回去教给她，让她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
　　元浅月激动地点了点头，邢东乌微微一笑，见她神色雀跃，不由得也目光柔和：“藏息之术只能对半妖起作用，用以掩盖妖息，但是一旦使用，就会限制自身血脉带来的能力，使半妖完全变成一个凡人，身体也会变得孱弱。这法子有利有弊，我也是从好几个古籍中记载的障眼法和隐身法里，经年累月的试验，才研究出了这个法术。”
　　元浅月认真地点头，邢东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说道：“藏息之术一旦要解除，必须要在施解咒法两天后才起效果。我也在钻研，看能不能研制出更加完美的藏息之术。如果能让全天下的所有半妖都学会藏息之术，也许离我的目标，就能更进一步了。”


第133章 美人歌谣
　　晚间月色，萤火点点。
　　小扇扑流萤，月光皎洁，远处碧湖上，画舫上有歌姬在轻声吟唱歌谣。
　　月光下的红衣美人艳若玫瑰，粉金色的瞳孔倒映着盈盈的潋滟水光。
　　元浅月耐心地教授着她藏息之术，为了让对阿溪隐瞒她是个半妖的身份，不让阿溪为此烦恼，元浅月特意将这晦涩难懂的法诀花了一天时间誊写下来，改成了歌谣。
　　她五音不全，唱起来的时候，邢东乌在旁边可谓是笑得前俯后仰。
　　天知道她是做了多大的牺牲，才能忍受着邢东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将这藏息之术完整编唱了出来。
　　阿溪的歌声比起元浅月来，那可真是好了一百倍。
　　等到阿溪一句一句地学会了，她这才一脸好奇地问道：“姐姐，这歌是谁写的？前后完全不着调，太奇怪了。”
　　月夜下，元浅月的脸庞有着让人信赖的温柔和宠溺，她站在一望无际的连天青蒿间，于萤火飞舞间朝她看来，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一位行事低调，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
　　阿溪噗嗤一笑，她伸手牵住元浅月的手，微笑着看她，脉脉温情涌动：“姐姐，你认识的人可真多。”
　　元浅月自豪地说道：“那当然，我这个人吶，就喜欢交朋友，这样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的，才有意思嘛。”
　　她抬起手，屈着食指，刮了刮阿溪的鼻子，宠爱又嗔怪地说道：“你这个小丫头，老憋在家里面，把自己都要闷坏了，以后也要多结交朋友，知道吗？来，把这首歌谣唱给姐姐听听。”
　　阿溪注视着她，缓缓地唱起了这首歌谣。
　　当歌谣落到最后一个字时，不远处的空中忽然扑簌簌落下一团黑影，僵直着身体坠落，摔在地面上，落入青草间。
　　它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元浅月有些惊讶，她弯下腰，借着月光看清了这草地间躺着的阴影，竟然是一只鸟雀。
　　它落地那一刻就好像已经全无生机，早已死去。
　　元浅月心中奇怪，刚想伸手去捡它，阿溪却伸手拦住了她，唤她道：“姐姐，别碰，脏。”
　　她神色依旧，眼波潋滟，柔情百转，看了地上僵直的鸟雀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一只死掉的鸟儿，别脏了姐姐的手。”
　　元浅月奇道：“这鸟竟然飞在空中就死了，实在奇怪。”
　　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
　　月光如水，再无飞鸟踪迹。
　　阿溪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藏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手指上下起伏，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她疑惑地微微皱眉，却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得，身子一震，背后藏着的那只手在空中慢慢地紧攥成了拳头。
　　是姐姐教给她的歌谣让她的傀儡术失效了吗？
　　但姐姐一定不是有意的。
　　元浅月如果要伤害她制裁她，用不着去封印她的能力，她自己都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引颈受戮。
　　那是这首歌谣的问题吗？
　　元浅月回过头来，看向阿溪，见她脸上神情恍惚，脸色不太好，立刻怀疑自己教授她的藏息之术是不是起作用了。
　　这法术用了之后，会使人变得孱弱，虽然并不影响身体健康，却会使人感到困倦疲乏。
　　她扶住阿溪的肩膀，问道：“阿溪，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阿溪点了点头。
　　等晚上上榻入睡前，阿溪的脸色依然还是很苍白，连那玫瑰一样娇艳的嘴唇都失去了原有的血色，变得略带苍白。
　　元浅月并不知道这藏息之术威力竟然如此之大，见她躺在床上，不复昔日的欢快雀跃，神色颓靡而疲倦，心疼极了，连忙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又是懊恼又是无奈。
　　她哼了这么多遍歌谣，自己根本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而阿溪只是唱了一遍，就肉眼可见的憔悴虚弱了下去。
　　半妖——只是因为一个半妖的身份，为了掩藏好这一点，印奴丸也好，藏息之术也好，哪样都不是好选择。
　　躲躲藏藏的日子哪里能逞心如意，无论哪种方法，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元浅月想起当初邢东乌吃下印奴丸时那疯狂的反抗举动，再一看阿溪现在虚弱恹恹的样子，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
　　印奴丸需要以自由为代价，藏息之术就算能让她们自由，却也要付出身体变得虚弱作为交换。
　　等到第二天一早，元浅月天未亮就下了床。
　　她刚起来，阿溪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床上充满了依赖，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姐姐，你要去哪里？”
　　自昨晚唱了一遍歌谣后，阿溪就变得格外胆小，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惊醒，昨晚睡觉的时候，一整夜几乎都是紧紧地贴在元浅月的身边。
　　元浅月见她睡了一晚，还是一样苍白病弱的形容，心中越发担心，轻轻地替她拢了拢头发：“姐姐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阿溪这才松开她的手。
　　在元浅月离开房间后，阿溪坐起身来，她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再次不死心地使出了傀儡术。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感到无比的疑惑和惊惧，在这两年来，在知道自己是个半妖之后，她整天呆在家中，心无旁骛地发掘自己的天赋，研习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傀儡术。
　　这两年里，从生疏到熟练，她已经习惯了去掌控操纵所有提线木偶，戒备着随时有可能到来的威胁，监视着四周的动静，从而获得把握先机的安全感。
　　剥夺了所有能力之后，她像是被拔掉了牙齿的毒蛇，暴露在猎人的视线之下，感到无比的心慌和焦虑。
　　这种焦虑给她造成的影响，比藏息之术本身带来的虚弱效果更加明显，黑金蟒生来冷血，心跳极慢，此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口砰砰直跳，因为惊惧恐慌焦虑，连血液都在肌肤下变得滚烫。
　　在元浅月走了之后，她更加害怕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让她不知所措，在元浅月走后没多久，阿溪立刻下了床，她强装镇定地穿上衣裳，心底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姐姐去了哪里？
　　——她不能一个人再这样呆着，她好害怕。
　　阿溪穿好衣裳，从别苑里出来。
　　经过一处庭院时，这里泊着一架巨大的云舟。
　　白色的云舟停在庭院中，三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穿着并不统一的焚寂宗服饰，正在和元万千和柳氏说话：“听说圣影堂的一位内门弟子是你们元氏的小姐，我们这一趟下山除妖，就当是也替她探探亲——”
　　这修士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于廊下路过的阿溪，于阿溪转过头来时，目光交汇，这个修士好似迎面遭了一个闷棍，说不出话来了。
　　于天光繁花下，阿溪的脸唰的一声变得雪白，顷刻间如遭石化，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在监视着滇京外的锦雀眼中，她早已见过这三个来自焚寂宗的散修，也知道他们是为除妖而来。
　　但她从没想过，在失去傀儡术这种监视的能力后，自己好死不死地正巧与他们直接打了照面。
　　元万千没说话，柳氏乐呵呵地说道：“这是我们家的阿溪，各位仙师见谅，平常在家府中养着，不见外人，胆子小。”
　　她朝阿溪走了两步，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站在廊上，好似下一秒便要摔倒在地或是夺门而逃。
　　恐惧在她的心中无限放大，在尖叫着快逃快逃，可阿溪的脚却像生了根，在极端的恐惧中无法动弹。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失去了反应能力，像是被冻结的冰雕，连眼珠都无法移动。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个半妖。
　　也知道，半妖都是要被仙门绞杀诛服的。
　　这种刻入骨子里，潜移默化的恐惧，令她重新想起了当初在朱顶峰之上的铁笼子里，面对着那把淌血的剪刀时，无能为力，无法反抗的绝望——
　　明明已经不一样了呀，她明明可以——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起伏了一下，可她赖以为存，用来保护自己的丝弦却彻底消失。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元浅月火急火燎就去了邢家。
　　听到元浅月这样说，邢东乌淡淡道：“阿月，关心则乱，我研究出来的藏息之术应该不会出问题，她只是虚弱，过几天就会好起来。”
　　顿了顿，她又说道：“你如果实在担心，就把解开藏息之术的法诀也一并教给她吧。只是你要明白，在我没有研究出更好的可以藏住自己半妖身份的办法之前，藏息之术已经是给她最好的选择了。”
　　总比印奴丸要强得多。
　　元浅月点了点头，邢东乌都说了没问题，她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邢东乌沉吟片刻，说道：“再过三天，我们就回焚寂宗去。”
　　“这么快吗？”元浅月有些猝不及防，“我才在家呆了不到半个月……”
　　邢东乌认真道：“计划有变，我要赶在我们被发现前回到焚寂宗。”
　　元浅月叹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是偷溜出来的，说道：“也对，我回去还要继续坐牢呢。”


第134章 年少轻狂
　　元浅月刚回到元府，还未下马车，便听到一个侍女慌慌张张迎面而来，撞见归府的马车，立刻一个激灵，对着正要下马的元浅月激动唤道：“小姐，阿溪小姐晕过去了！”
　　元浅月大惊失色，来不及问，匆匆下了马车。她戴着黄金面具，在侍女的指引下，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自己的别苑。
　　经过庭院时，她瞥见院子里正停泊着一架云舟，心中咯噔一下。
　　——焚寂宗的仙修怎么会到元氏宅邸里来了？
　　他们是发现了阿溪半妖的身份？可是藏息之术不是起作用了吗？
　　等到了自己的房间，元浅月心乱如麻，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走进去，她刚迈进门坎，一个人影就撞进了她的怀里。
　　阿溪激动万分，紧紧地抱着她，兴高采烈地一迭声地叫着：“姐姐！姐姐！”
　　床榻边元万千站着，表情感慨万千，柳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在拭泪，三个焚寂宗的长老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面带微笑地看着元浅月和她怀里的阿溪。
　　元浅月一看清那长老的脸，立刻头皮发麻，做贼心虚，一阵冷汗。
　　三个焚寂宗下山来除妖的长老里，为首的老者如此面熟，再定睛一看，这不是她刚上山时，在引气阶时给她授课的九长老吗？
　　于情于理，九长老也是她的恩师，作为圣影堂的长老之一，他肯定也知道元浅月被罚寒水牢受刑的事情。
　　元浅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黄金面具，生怕它不起作用似得，尴尬紧张地低下头。
　　柳氏高兴得眼眶发红，忍不住用锦帕拭泪，元万千走过来，激动万分，朝一脸不解的元浅月说道：“女儿，你绝对想不到，阿溪她——”
　　一听到这称谓，九长老的目光立刻敏锐地投了过来，极其老辣。
　　元浅月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元万千一看到她的眼神，便立刻想起来元浅月是偷溜回来的，顿住剎住了还没说完的话，偷偷地看了一眼九长老的脸色。
　　九长老随和地笑笑，好似根本没认出元浅月来似得，毫无芥蒂地说道：“这位阿溪姑娘生有灵根，不过只能算是勉强够着了入门的水平线。我们这一趟下山除妖，好巧遇到好几个有资质的苗子，便都自作主张地带了回去，分给各脉。我是圣影堂的长老，也可以代替掌门收外门弟子，就看阿溪姑娘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前去焚寂宗修行了。”
　　阿溪从元浅月怀里抬起头，她粉金色的眼睛像是星辰闪烁，亮晶晶的，激动万分地说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做梦都想去焚寂宗！”
　　那样她就可以和姐姐朝夕相见，长久相伴，不用再忍受漫长的分离。
　　元万千连连点头，柳氏在旁边高兴得落泪：“阿溪这丫头，平日里恹恹的，对什么都没兴趣，门也不出，瞧不出个喜好。没想到刚刚这几位仙师说，要带她去焚寂宗修道，她这孩子竟然高兴得都晕了过去！”
　　元浅月惊讶地看着阿溪，又看向九长老，触及九长老的目光，她做贼心虚，立刻挪开了眼神，只是低声说道：“阿溪，你真想去焚寂宗吗？”
　　阿溪眨着眼睛，眼里像是点亮了星辰，无比璀璨明亮：“姐姐，我想呀，我做梦都想呢！”
　　她本来以为自己半妖身份暴露于人前，就必死无疑。结果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阿溪竟然莫名其妙被他们当做了凡人不说，竟然还认定她有灵根。
　　阿溪喜出望外，劫后余生，被这惊喜砸得当场给晕了过去。
　　失去傀儡术算什么，只要能天长地久地陪在元浅月身边，有什么代价会值得她犹豫分毫么？
　　能去焚寂宗，那就是天大的喜讯！
　　元浅月叹了口气，她温柔地抚了抚阿溪脸边乌黑微卷的长发，对她笑了笑：“晚点我同你谈会儿事情，你认真地考虑下，再决定，好不好？”
　　阿溪点了点头，九长老呵呵一笑，他朝元浅月说道：“凡人生有灵根，是万里挑一的几率，能被我们焚寂宗收去做弟子，更是天大的福气。话说，这位姑娘，我瞧你有些面善——不妨过来一谈？”
　　他朝元浅月招了招手，目不斜视地抬着头，走了出去。
　　隔着黄金面具，元浅月额头直冒冷汗，硬着头皮跟着他走出去。
　　走到庭院里一处假山旁，确定房舍里的人再听不见这里的对话，九长老这才转过头来，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元浅月，皱着眉头：“你好大的胆子！”
　　元浅月立刻装傻：“仙师，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九长老狠狠一挥袖，不悦地看了她一眼：“行了，别装了！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老夫若是真要拆穿你，当着那两位同门的面，我早就说破你的身份，让你下不了台了，你还同我在这里装！是不是要我押你回了焚寂宗，你才肯老实啊！”
　　元浅月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耷拉着耳朵，焉焉地说道：“九长老，弟子错了！”
　　九长老哼了一声，他抚着花白的胡须，没好气地问道：“我这趟跟其他两位长老下山除妖，来滇京一趟，可知道我为何要来元氏家门吗？”
　　元浅月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观察着他的脸色，摇摇头：“不知道。”
　　九长老抬起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是紫练元君托我来元家，替你向你家人报声平安，她同老夫说，你是家中独女，元氏夫妻的掌上明珠，你爹娘必然会想念你，让我来捎带口信。哪知道你这丫头胆大包天，竟然敢未经师命，在受刑期间，违反门规，私逃不说，还偷偷溜出焚寂宗回凡间！你可知道你受刑期间私逃，若是被发现了，少说也要在寒水牢里再关上十个月！”
　　他好像想把她的脑袋给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可劲敲了敲，而后收回手，负在身后。
　　元浅月被他说得直冒冷汗，但瞧他口风又不像是要揭发她，心中越发紧张，连忙小声地说道：“九长老，我没想触犯门规，我只是想家了……”
　　九长老冷笑一声：“若不是我恰巧来了元家，恐怕也不会碰到你，紫练元君还以为你在寒水牢受刑，敢情你却在这里逍遥法外呢！”
　　元浅月不吭声，偷偷地瞧他。九长老知道她揣的是什么心思，但此刻他更好奇别的事情，开口问道：“你一个筑基弟子，就这么点能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怎么有能力骗得过寒水牢里的法阵？告诉我，是谁帮你蒙混过关的？”
　　他撇了撇嘴：“是楼嫣然吧？”
　　元浅月低着头，说道：“九长老，是我一个人做的。”
　　九长老皱着眉头：“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内门弟子？花花心思可多了，也只有楼嫣然，才会这么不把紫练元君的命令当回事。”
　　元浅月一听，有些急了：“九长老，真不是嫣然师姐！是我一个人做的，我想家，所以就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
　　九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膀，流露出了一种过来人的表情：“放心吧，此事老夫会替你保密，不会告诉紫练元君的。”
　　他好像就认定了这件事是楼嫣然做的。
　　元浅月一愣，九长老抚着胡须，浮现一抹怀念的表情：“想我以前刚入焚寂宗，尚且是个内门弟子的时候，也做过跟你一样的事，人嘛，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元浅月略带错愕地问道：“您也为了半妖对同门动过手吗？”
　　九长老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是说，从寒水牢偷偷溜出来！”
　　元浅月哭笑不得，九长老正了颜色，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再过段时间，紫练元君气消了，随时可能去寒水牢看你，万一被她发现了你私自逃走，那到时候你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元浅月点了点头，感激不尽地说道：“谢过九长老！”
　　九长老轻舒了一口气，他满意地看着元浅月，又回头看了看那间房间，说道：“这个阿溪姑娘，同你有血缘关系么？”
　　听到九长老问起阿溪的事情，元浅月摇了摇头，心里有些紧张，九长老沉吟片刻，说道：“其实她的资质非常差，并不适合修道，就算去了仙门，多半也不能成气候，最多就筑基，连金丹都勉强。”
　　元浅月面露诧异，不由得疑惑问道：“那九长老，你干嘛还要把她收进焚寂宗？”
　　九长老迟疑了一下，说道：“收她入焚寂宗，并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同行中另一位长老，在这位阿溪姑娘经过的时候，为她的容貌所惊艳。他同我说，他认为这样绝世的美丽容颜，若是留在凡间这种高墙深宫之中，让她随着年岁增长而日复一日的消逝，是一种埋没，一种浪费，是暴遣天物。”
　　她太美了，会使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保护，欣赏，铭记她的容颜。
　　即使她没有那么好的灵根，甚至连及网格线都勉强，但她的美足以让焚寂宗对她敞开外门弟子的大门。
　　明天就要换榜了，激动得搓手手。
　　我感觉每次周四的时候，临近换榜的时候，我的心都会狂跳不止。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换一个好榜单！


第135章 怦然心动
　　在九长老跟她说完，将走时，元浅月忍不住还是在同他认真解释道：“九长老，我溜回来是一人所为，真的不是嫣然师姐帮的忙。”
　　她不能让楼嫣然为她背黑锅。
　　九长老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又不会揭发你，瞧你紧张这样，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头来，打量她几眼，问道：“难得一块碰上了，你不同我们一起回去么？其他两位长老那里，我会替你打掩护。”
　　元浅月摇了摇头，九长老拿“你这个弟子真是不识好歹”的目光不高兴地瞅了她半响，最终拂袖而去。
　　九长老和其他修士尚有要务在身，跟元万千和柳氏交谈了片刻，很快就离开了。
　　他们约定过几天，等剿杀了这段时间作乱吸血的蝶妖后，再来带走阿溪。
　　元万千和柳氏高兴极了，对任何人而言，能去求仙问道，那可都是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他们女儿元浅月能修道，已经是天降喜讯，现在阿溪也可以去焚寂宗，真是喜上加喜。
　　等到这股激动劲过去，元万千和柳氏又开始拉着阿溪的手嘱咐长嘱咐短，阿溪今天破天荒地乖巧听话，连柳氏拉着她的手也没有露出一点想挣脱的表情，忍耐着别人的触碰，像小白兔一样温顺。
　　要是往常，柳氏连她的头发丝还没碰到，阿溪就溜得不见人影了。
　　等到元万千和柳氏恋恋不舍地走了，元浅月探出头去，确定了周围再没有人，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她一转身，阿溪就投进了她的怀抱。
　　“姐姐！”阿溪抱着她，搂着她的腰，粉金色的瞳孔波光潋滟，水光盈盈，绚烂迤逦若漫天彩霞，溢满了欢喜和激动，“我以后也可以去焚寂宗，像在滇京一样，跟姐姐天天在一起了！”
　　她以前苦练傀儡术，放飞了那么多提线飞鸟，就是为了能找到焚寂宗，操纵着自己的傀儡，飞上云霄，找到焚寂宗，那样也许她就能远远地看一眼元浅月。
　　但现在她可以去焚寂宗，跟姐姐朝夕相处，这如何不让她欣喜若狂？
　　元浅月抬起手，怜爱地嗔道：“你这个傻孩子。”
　　她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迷茫，叹了口气，阿溪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发觉她的脸色变化，立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难道你不想我去仙门吗？”
　　元浅月拉住她的手，在屏风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犹豫了片刻，斟酌着说道：“阿溪，你去焚寂宗，也许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阿溪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紧张却又强装镇定，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像是暴露于危险下无处遁形的幼兽，小声地说道：“姐姐，我——”
　　她不敢开口。
　　元浅月看着她，下了决心，认真地直视着阿溪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同她说道：“阿溪，你要记住，你在我心中永远只是阿溪，是一个善良听话的好孩子，是我元浅月的妹妹，无论接下来我要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怀疑自己，更不要自暴自弃。”
　　阿溪愣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溪，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半妖吗？其实，你是个半妖。”
　　阿溪眨了眨眼睛，抿着唇一言不发，元浅月看着她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说下去。
　　“那晚我教你的歌谣，叫做藏息之术，是专门给半妖使用，藏起妖息的法诀。藏息之术使用之后，会限制使用者的力量，使身体变得孱弱，藏息之术的解咒法诀我可以一并教给你，但是这个藏息之术一旦用了，使用解咒法诀至少也要两天才能生效。”
　　阿溪望着她，喃喃道：“藏息之术？”
　　果然是那首歌谣的问题。
　　在唱完之后，她的傀儡术就失效了，自己也再无法使用任何妖术，而这几个焚寂宗来的长老也是因此没有认出她的身份来。
　　原来姐姐已经知道她是半妖，而在知道她是半妖后，元浅月没有害怕她，疏远她，反而一心为她着想。
　　为了不让她多虑，还特意瞒着她，用歌谣的形式教授了她这藏息之术，无意间又救了她一次。
　　这世上再不会有比姐姐对她更好的人了。
　　她每次见到姐姐，在姐姐的身边，都会感觉自己那颗金石般冷硬剧毒的心，尽数化作一腔春水绕指柔，抑不住的怦然心动，身在云端，飘飘欲仙。
　　只要姐姐能永远开心幸福下去，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区区一个傀儡术，一个修仙的资格，又能算什么？
　　元浅月同她说完，见阿溪还是直直地望着她，不由一阵心疼，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道：“阿溪，我知道你还小，这事突如其来，你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但是阿溪，无论你生来是人，还是半妖，你永远都只是阿溪，千万不要为此害怕，更不要担心，姐姐会一直保护你的。”
　　她倾身抱住阿溪的颈脖，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不过阿溪，你要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呆在滇京，跟我爹娘在一起过平安无忧的生活，还是去焚寂宗面对新的生活。这藏息之术虽然可以掩藏你的妖息，不会让你的身份被他们看出来，但你去了仙门之后，为了掩人耳目，身上的藏息之术就不能解开，这样一来，你在仙门不可能再有什么造诣，修不了什么道法，一辈子还是像个普通人一样。”
　　邢东乌研究出来的藏息之术，效果如此霸道，彻底掩盖了她的妖息不说，竟然还把她的所有能力完全封印了。
　　无论仙道，还是妖术，都受到了限制。
　　她身上如果一直保持着藏息之术的效果，那就算去到了仙门，一样不可能修得出来什么结果。
　　元浅月并不知道，阿溪其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自学了傀儡术。
　　她此刻只担心着阿溪兴高采烈地去了焚寂宗修道，经年累月依然一无所成，到时候该不知道会多么伤心气馁。
　　阿溪张了张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根本不在乎元浅月所说的这些，认真地说道：“只要能跟姐姐在一起，天上地下，我哪里都愿意去。”
　　元浅月又是感动又是惆怅，安抚着她的背：“你真是个傻孩子，去了焚寂宗，你要听话，千万不要把你自己的身份说出去，懂吗？”
　　她轻轻地牵着元浅月的手，柔情似水，用眷恋的目光望着她，将元浅月的手贴在自己白皙柔软的脸颊上，虔诚而坚定地说道：“姐姐，你放心，阿溪一定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我的身份。”
　　两天后，九长老来接走了阿溪。
　　其他两位长老都带着其他被选中的弟子先回去了。元浅月被他识破了身份，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元万千和柳氏一顿细叮咛慢嘱咐，让阿溪一定要在焚寂宗听师门的话，同当初送元浅月去焚寂宗时所说差不离。
　　在元万千和柳氏恋恋不舍地跟阿溪道别时，九长老和元浅月在云舟旁闲谈起来。
　　他们这一趟捉妖，已经将蝶妖斩杀于剑下，但是说来也巧，之前紫练元君和净梵真君下凡界收弟子，都只挑到邢东乌，元浅月，虞离这三个有资质的徒弟。
　　他们来这一趟，却意外的发现了四个年轻的苗子，都生有灵根，十分难得。
　　“其中有一个女子，容颜妩媚，天生一头银发，倒是极为罕见，”九长老抚着自己长长的胡须，长吁短叹，“还是冉长老在一处乡镇小院发现的农户女，听说新丧了偶，家里都快要揭不开锅了，孤苦伶仃的，恰好遇上我们，就此断了尘缘，立刻随着冉长老拜入烈阳峰。”
　　元浅月问道：“烈阳峰不是不收女弟子吗？”
　　烈阳峰以修炼烈火雷霆相关的道术而出名，走的刚劲霸道路线。
　　炽焰真君脾气火爆，下手没轻没重，检查功课时都会实打实地上手对战，祭出烈火相击，引动雷霆劈山，山上的弟子个个皮糙肉厚，十分抗揍。
　　九长老撇她一眼：“一瞧你就是个上学不听课的！只有内门弟子由掌峰亲自授课教习，外门弟子都是由各峰长老教学。炽焰真君那脾气，谁去了他烈阳峰都要折半条命，所以烈阳峰内门才不收女徒弟！我们这一次带回去的弟子，都是外门弟子，由我们各脉的长老教授学习。你这个妹妹，以后也会在圣影堂下峰跟着我修习，并不能到上峰来。”
　　元浅月不以为然：“那到时候我去下峰找她。”
　　九长老哼道：“你还是先回去安心坐完你的大牢吧！”
　　等到元万千和柳氏交代完了，阿溪走了过来。
　　于天光烂漫下，阿溪绯红衣裙，肤白胜雪，身姿曼妙，粉金色瞳孔绮丽梦幻，倒映着漫天霞光，眼波盈盈，水光潋滟。
　　像是迎着朝阳第一缕金光绽放的红玫瑰，娇艳欲滴，倾倒众生。
　　九长老下意识抬起手，在自己的面前挡了挡，像是下意识地抵御着她的魅力。
　　他朝元浅月嘀咕道：“你这妹妹真是美艳不可方物，等到了焚寂宗，估计来向她求结侣的人能把整个圣影堂主峰都踏为平地！”
　　新文案深情向是瞳断水，邢东乌，照夜姬，十六城的总和。


第136章 溪水断流
　　在听到阿溪被九长老选去，将要去做圣影堂的外门弟子后，邢东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坐在邢家自己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对紫色的手镯，旁边摆着一本摊开的古籍，似乎正在研究。
　　听到元浅月这样说，邢东乌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紫色手镯，看向元浅月，面色平静地问道：“你确定她去了焚寂宗，能守住自己身为半妖的秘密吗？”
　　元浅月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认真地说道：“你放心，阿溪绝对不会暴露身份。况且她不知道你的事情，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你的存在。”
　　邢东乌垂下睫毛，心中估测着风险，沉默了片刻，冷淡却认真地说道：“阿月，希望这个阿溪真如同你说的那般，去了焚寂宗能藏好自己的身份。如果有一天她威胁到我，即使你求我，我也绝不会手软。”
　　元浅月太熟悉她的心性了，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邢东乌抬起眼来看着她，和元浅月对视半响。有一瞬间，邢东乌那双浅淡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阴鸷残忍的杀意，但很快，在元浅月坚定的目光中，她又释然了，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松懈下来，淡淡地说道：“那我便暂且信你一回吧。”
　　元浅月这才松了口气。
　　邢东乌抬起一只手，扶着额头，略带疲倦地说道：“这种事，不要再有下一次。”
　　她不喜欢自己的计划里，出现难以掌控的变量，对她而言，这都是潜在的威胁。
　　但看在元浅月的保证上，她暂且可以忍耐下去。
　　元浅月点了点头，她好奇地凑过来，站在邢东乌背后，盯着她手上的两个紫色手镯，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空钻研起首饰来了？”
　　听到她问起这个，邢东乌一扫刚刚的疲态，将手中的紫色玉镯递给她，带着一丝笑意，问道：“喜欢吗？”
　　这手镯材质晶莹剔透，烟紫颜色，水色透亮，一看便知道是极品的玉石打造。
　　元浅月接过来，触手温润，又滑又润。
　　邢东乌看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便知道她喜欢：“喜欢就好。”
　　她握住元浅月的手，将一只手镯套在她的手腕上，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我给它取名紫烟手镯，是我最近研制出来的一等法器，可以用来保命，挡住致命一击。”
　　元浅月看着自己纤细手腕上流光溢彩的手镯，越看越喜欢，听到这，诧异地问道：“保命的手镯，能挡致命一击？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邢东乌漫不经心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上次如果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真要取了那朱顶峰弟子的性命，在那里与他们起了冲突，仔细丢了你自己的小命！”
　　“我不给你做点保命的东西随时带在身上，总觉得不放心。”
　　元浅月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邢东乌将第二只手镯拿在手里，随意掂了掂，又将她戴在了元浅月的另一只手上：“这两枚手镯你要随时戴在手上，紫烟手镯材料珍贵，其中有一项材料是彩凤涅盘时的尾羽。”
　　“彩凤千年涅盘一次，每次涅盘便会褪下一枚尾羽，是神鸟一族最珍贵的神物。想与我定契约的彩凤再过十几年，就会第三次涅盘，我从它那里要来了这世间仅有的两枚尾羽，制成了紫烟手镯。你戴在手上，任何致命伤害，哪怕是如今的焚寂宗掌门全力一击，它都可以替你挡下来。”
　　如今的焚寂宗掌门已到大乘期，是整个焚寂宗只能仰望的存在，他的全力一击，必是会毁天灭地，风云变色的可怖力量。
　　元浅月一听，大惊失色，伸手要褪下来：“这么贵重，你给我做什么？”
　　邢东乌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我不需要这个，你才需要。”
　　元浅月感动万分，她还是犹豫着说道：“那咱们一人一个吧？”
　　邢东乌松开她的手：“你这么蠢，万一哪天丢了命可怎么办？一个不保险，两个我才能放心。”
　　元浅月又是感动又是恼怒：“我不蠢，我可惜命的很！”
　　邢东乌点点头，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说道：“你确实该惜命，你的命金贵得很，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等回到焚寂宗后，邢东乌立刻将元浅月送回了水牢。
　　回去的这一路上青鸟和朱眼白鹤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起人间的趣闻，元浅月的父亲元万千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又常年走商，给它俩讲了许多各地的趣闻，让青鸟和朱眼白鹤大开眼界。
　　青鸟和朱眼白鹤也同他聊了很多焚寂宗的事情，连朱眼白鹤都放下了架子，没给他甩脸子，而是认真地畅聊天地。
　　一人两鸟相处的分外融洽，青鸟和朱眼白鹤还在元万千的招待下，去人间的大街小巷，高门朱楼逛了一圈。
　　等到走的时候，元万千没不舍得自己的亲女儿，倒是对青鸟和朱眼白鹤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元浅月重新走进寒冷刺骨的寒水池中，邢东乌收回自己的傀儡，从假身中感知了一下这些天的动静。
　　她闭着眼睛，很快又睁开，笑了笑：“看来你的同门师兄师姐们都挺关心你，都来过几趟，不过她们不敢久留，只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走了。紫练师叔余怒未消，还未来看过你。”
　　听到她这样说，元浅月松了口气。邢东乌站在岸边，端详了重新浸在寒水池里的元浅月片刻，啧啧两声：“你这回去一趟呆了半个月，见了亲人，如今喜上眉梢，气色滋润，脸上没有半点颓然神态，一看就不像是受了刑被关了一个月的人。过几天紫练元君来了，看到你这样子，多半要起疑心。”
　　元浅月一听，立刻垮着脸：“那能怎么办嘛！”
　　邢东乌沉吟片刻，她坐下来，幽幽一叹：“可别怪我心狠啊，阿月。”
　　眼睁睁地青鸟和朱眼白鹤心满意足地吃着邢东乌钓上来，再次烤出的两条白灵鲤，元浅月又怒又痛，她抬起头来，看着邢东乌，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故意作弄我，是吧？”
　　寒水池里，那香喷喷的烤鱼味勾得她口水都要出来了。
　　青鸟为了讨好邢东乌，竟然还特意叼着一块鱼肉在元浅月面前飞了一圈，近距离晃了晃。
　　啊，那金黄起酥的鱼皮，白嫩的鱼肉，滋滋直冒的油水，香味从她的鼻端而进，在她周身扩散，馋得她要命。
　　元浅月看得见吃不着，整个人悲愤交加，身上捆仙锁都哗哗作响，恨不得立刻爬上岸，掐着青鸟和朱眼白鹤的脖子让它们给自己留一块。
　　青鸟和朱眼白鹤故意吃的很慢，等到青鸟在元浅月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美滋滋地吃完最后一口后，元浅月立刻哀大莫过于心死，颓然地说道：“东乌，我从不知道你这样铁石心肠！”
　　邢东乌满意地点点头，语调愉悦，幸灾乐祸：“我一直都很铁石心肠。”
　　回到了寒水牢后，风平浪静，青鸟和朱眼白鹤坐在台阶下整天插科打诨，叽叽歪歪，倒也不算难捱。
　　青鸟正在同朱眼白鹤扯淡，它在阶梯上用自己带来的软垫铺成个窝，给自己团成一摊大饼，周围摆满了梧桐果，活像是个祭台。
　　自从跟了元浅月之后，青鸟原本流畅纤细的身体越来越膨胀，大了好几圈，如今一看甚至有点痴肥。
　　它又懒又馋，整天吃了就躺，现在连元浅月的肩膀都有些站不下了。
　　而朱眼白鹤依旧仙气飘飘，丰神俊朗，清隽潇洒。
　　青鸟把梧桐果摆在自己的窝边，只要饿了，不用起身，一伸脖子就能够到。朱眼白鹤看着它如此惫懒，十分鄙夷：“我听说凡间有个人太懒了，所以每天脖子上都要挂着个饼，饿了就吃一口，否则便不知道去哪里找吃食。你与这懒人，简直臭味相投，互为知己。”
　　青鸟已经懒到了对朱眼白鹤的嘲讽都无动于衷的地步，哼哼道：“啊，对对对。”
　　朱眼白鹤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青鸟惬意地摊着大饼，黑溜溜的眼睛随意往池中一转，却鸟嘴大张，目瞪口呆后再猛地蹦了起来，惊骇道：“这水，水怎么退了？”
　　元浅月正在潜心修炼，听到它这样一嗓子，不由得也睁开眼。
　　朱眼白鹤诧异问道：“什么水退了？”
　　青鸟走到池水边，它指着寒水池边那明显消褪下去的暗色痕迹，分外惊讶地说道：“这寒水池的水面刚刚还在这儿，现在退到了这儿，相差好大一截，不对啊，这水面怎么会消下去？”
　　元浅月不由得一愣，她低头一看，本该淹没到自己胸口的水确实消褪许多，已经到了自己的腰侧。
　　她回来之后，在寒水牢里一直静心潜修，还没注意到这变化。
　　这样一来，她身上也暖和了许多。
　　朱眼白鹤也迷惑道：“这水可是从三思峰的冰渊引过来的，难道是谁中途截断了这水源？”
　　正在说话间，水面依旧在下降。
　　青鸟在池水边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它消下去，不会再涨起来吧？”
　　朱眼白鹤白它一眼：“你在说什么屁话？溪水断流只是一时，等下肯定会再涨起来，肯定是哪位长老大能，在引冰渊之水去做什么吧！”
　　整个焚寂宗大部分的溪流瀑布，江河之水都来自太虚悬湖，只有各峰的寒水牢里才会引这冰冷刺骨的冰渊水过来。
　　水面持续下降，元浅月站在及膝的水池里，低头看着还在消褪的池水。
　　要引动冰渊之水，恐怕还是要点能耐。
　　这异动显然也惊动了看守的弟子。
　　一个弟子解开门上的锁，推门而进，视察情况，看见元浅月站在寒水池中，脚下的卵石已经清澈见底，隐隐露出几个白头的石尖。
　　这个年轻弟子走了进来，他看见元浅月还好端端地在这里，不由得松了口气，说道：“这位师妹，刚刚寒水消褪，没吓到你吧？”
　　元浅月点点头，十分真挚地说道：“没有，要是寒水涨起来，可能还会吓到我。”
　　这水本来就淹到了胸口，要是真涨起来，恐怕元浅月现在已经被淹没了。
　　弟子呵呵一笑，面带感叹地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引到圣影堂的冰渊溪断流了，此事已经惊动了紫练元君。既然寒水断流，那再把你关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恐怕等会儿，她就会派人放了你。”
　　元浅月面露惊喜，青鸟立刻开始收拾地上的梧桐果：“那敢情好，不用再躺在这冰冷的地上了。”
　　这样它们也不用再陪着坐牢了。
　　见他视察完情况后便要走，元浅月心生好奇，问道：“这位师兄，寒水断流，是因为哪位掌峰或是长老在引冰渊之水吗？”
　　弟子迟疑了下，挠了挠头：“这我也不清楚，其他峰的冰渊溪流都好好的，只有咱们圣影堂的出了问题，紫练元君已经去查了，兴许晚点就有结果了。”
　　元浅月万万没想到，来接自己出去的，竟然是萧棠。
　　她手里拿了紫练元君给的令牌，畅通无阻地进来，将元浅月从已经彻底干涸，只剩一片浅浅水洼的卵石上放出来。
　　见元浅月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萧棠扶住了她，声音微凉，神色淡漠，却难掩其中的一丝关心：“你还好吗？”
　　元浅月正在装虚弱，听到萧棠这样问，心中有些愧疚，但碍着演戏要演全套，不由得咳了两声，捂着心肺一个劲干咳。
　　萧棠轻轻地拍了她的肩膀，给她注入了一丝灵力，极其温暖。元浅月抬起头，萧棠冰雪一般淡漠疏离的容颜上，浮现一丝惆怅，声音放轻：“下次不要再顶撞师傅了，这次是嫣然替你空手接白刃，才保全了你这只手，做事要三思呀！”
　　元浅月点了点头，萧棠让她坐了会儿，缓缓神，元浅月问道：“萧师姐，嫣然师姐怎么没来？”
　　她跟萧棠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整天只从楼嫣然那里听到萧棠眼高于顶的坏话，从来不知道萧棠会来接她出寒水牢。
　　就算来的人是仇郁，或是虞离，都会比萧棠来得更合理一些。
　　在楼嫣然的描述里，萧棠是一个眼高于顶，不好接近的冰山美人，生得冰霜清冷容颜，一心修炼，从不会跟楼嫣然虚与委蛇，对楼嫣然可谓是两看生厌，十分抗拒。
　　“她那个人就是用冰雪做的，心也冷冰冰，从来捂不暖，从来都见我如蛇蝎，生怕我玷污了她似得，”楼嫣然每次说起萧棠，都会十分忿忿，“谁要上赶着巴结她么？还老告我状，太讨厌了！”
　　萧棠微微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一直待在寒水牢，还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动静。”
　　“几天前，圣影堂下峰新来了个外门弟子，花容月貌，倾国倾城，所见者皆为她神魂颠倒。楼嫣然首当其冲，当众就跟她表白，要跟她结侣，被她婉拒了之后在紫练洞府哭了一天一夜，被紫练元君骂了好久！”
　　元浅月：“……”
　　她已经猜到萧棠说的这个新弟子是谁了。
　　不愧是阿溪。
　　也不愧是楼嫣然。
　　顿了顿，萧棠又略带惋惜地说道：“连大师兄也对她一见倾心，已经下定决心去向九长老提亲了。”
　　元浅月再次：“……”
　　她记得仇郁可是真正的不近美色，坐怀不乱，清心寡欲的孤寡剑修。
　　萧棠叹了口气，眉宇间略带忧愁：“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你知道寒水池的溪流为什么断流吗？”


第137章 她心悦我
　　三思峰的万丈冰渊下，流淌而出的冰水一共分为五支，引到各峰的寒水牢中。
　　于圣影堂下峰落花潭前，空谷幽静，遍地洁白兰花绽放。
　　在宛若镜子般圆形的落花潭中，被引到圣影堂的冰渊水汇聚此地，瀑布恍若银带垂下，飞珠溅玉，间或夹杂着碎琼冰块，溪水寒冷刺骨，一路流淌，从山石缝隙中渗入，汇入下方寒水牢中。
　　都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传闻落花潭曾经是一个美丽的神女失手跌落凡间的镜子所化。
　　这位生性羞怯的瑶台仙子爱上了一位俊美仙君，满腔心意不敢倾诉，对镜自怜时却听闻心上人渡劫失败，于世寂灭的消息，恍惚间明镜从手中跌落，落入凡间，才化作了落花潭。
　　只要看见美貌的人，无论男女，落花潭之水都会飞溅三尺，停滞一息，以示爱意。
　　越是美貌，溪水停歇越久。
　　而这一天，落花潭溪水彻底断流。
　　于盛开如血的红色衣裙间，华丽的宝石点缀在她的衣裳上，却不能掩盖她分毫的魅力。
　　有一种美人，生来就该锦缎绫罗，珠翠环绕，高居王座。她的美是明艳而热烈的，只有烈烈红衣，璀璨宝石，才配得上这样绝色的美人。
　　绫罗珠宝与她的美貌相衬，越是华贵的装饰，越能妆点出她的美丽。
　　她的指尖捻着一朵花瓣重重迭迭的小花，绚烂美丽的粉金色瞳孔里含情脉脉，在树下一片片地撕下柔软的花瓣，每撕下一片，都要默默地念叨：“姐姐喜欢我。”
　　“姐姐爱我。”
　　“姐姐心悦我。”
　　“姐姐离不开我。”
　　她挨个撕下花瓣，等撕到最后一片，她抑不住喜悦的心情，兴高采烈地微笑起来：“啊，原来姐姐喜欢我。”
　　她陶醉于自己的幻想中，情不自禁在树下像真的孩子一般天真的转了个圈，裙裾摇曳，于天光烂漫下闭着眼喃喃道：“我好喜欢姐姐，我爱姐姐，心悦姐姐，离不开姐姐。”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阿溪的瞳孔里立刻泛起蛇一样警惕森然的冷光，立刻变作了那个礼貌矜傲，从骨子里透着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瞳断水。
　　仇郁的脚步滞了一滞，见她警惕而冷漠的目光朝这边投来，他声音轻缓温和，像是在面对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兽：“瞳师妹，今天是你的入门大典，九长老让我过来找你。”
　　阿溪扬了扬眉梢，看着仇郁，高大俊朗的青年透露着让人安心的稳重。
　　作为上峰紫练元君的亲传弟子，仇郁对她一见钟情，竟然不顾自己亲传弟子的身份，跑到下峰来，给她鞍前马后的介绍事务，认领居所。
　　一入仙门，前尘尽断。
　　除了九长老之外，再没有人知道阿溪跟元浅月认识。为了给元浅月打掩护，九长老也没将自己是从元家发现阿溪这苗子的事情告诉紫练元君。
　　毕竟并没人关心她们在入山门之前，父母是什么人，在凡间到底是什么身份。
　　无论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到了焚寂宗，只以自己的实力等级为尊卑。
　　元浅月刚回上峰，在紫云别苑里才休息了两天，便被楼嫣然拽走了。
　　萧棠最近出关了，偶尔也会来元浅月这里坐坐。眼看着楼嫣然火急火燎地冲进紫云别苑，顾不得问问元浅月在水牢里待的如何，可谓是风风火火地拉着元浅月往外跑：“浅月，快，快，大事不妙！”
　　元浅月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旁边萧棠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楼嫣然看也未看萧棠一眼，拉起元浅月就往外冲：“再晚就赶不上了！”
　　元浅月挣了一下：“师姐，到底是怎么了？瞧你急得这样！”
　　楼嫣然急得要命，一边拉着她往前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今天，今天可是瞳师妹的入门大典，我不能让大师兄横刀夺爱，我一定要阻止大师兄向她求亲！”
　　元浅月诧异地问道：“瞳师妹？”
　　两人进了传送阵，楼嫣然这才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就是九长老新收的外门弟子！叫瞳断水”
　　阿溪？
　　她怎么叫瞳断水？
　　楼嫣然一路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我娘眼皮子底下再溜出来的，为了避开我娘的耳目，我绕了整个圣影堂的后山，才从另一条小道下来，差点没把我累死！”
　　元浅月问道：“大师兄横刀夺爱是什么意思？”
　　楼嫣然喘气连连，等缓过来，这才咬牙切齿地说道：“哼，还能是什么意思？大师兄以为我被瞳师妹拒绝了，他就有可趁之机了，竟然想趁我被我娘罚着闭关的时候，再去鞍前马后，与她相处，讨得小师妹的芳心，可想得美吶！”
　　她直起身，拍了拍元浅月的肩膀：“浅月，我知道你一向重情重义。”
　　元浅月一看她这眼神，心中暗道不妙，要遭。
　　果然，楼嫣然牵住她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说道：“浅月，我楼嫣然这辈子还没求过人！”
　　你求的人还少了吗？
　　元浅月在心中默默感叹。
　　看着元浅月露出嫌弃的表情，楼嫣然立刻换了个说辞：“浅月，咱们是好姐妹吧。”
　　她一把搂住元浅月的肩膀，以极其渴望和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实话跟你说吧，我对小师妹一见钟情，这天上地下，再找不出另一个能让我更喜欢的人来了，浅月，我想追求小师妹，你帮我，成吗？”
　　元浅月嘴角一抽：“上次见到邢东乌，你也是这么说的。”
　　楼嫣然丝毫不觉羞耻，反而激动坚定地说道：“邢东乌那不是没希望了吗？要是有一丝希望，那我也不会放弃啊！”
　　她搂着元浅月的肩膀，越想越兴奋，越说越大声：“如果这辈子不能跟瞳断水在一起，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人活着，就是为了瞳断水！”
　　你这人能不能停止那些危险的想法？
　　阿溪还只是个孩子呢！
　　元浅月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成不成，那个小师妹还是个孩子呢！”
　　楼嫣然诧异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孩子？”
　　元浅月心里咯噔一下，她记得九长老说过，为了避开其他两个长老的耳目，并不会将阿溪跟元浅月的关系说出去。
　　楼嫣然看着她，用看乡巴佬的表情看着元浅月，十分不屑地说道：“你不要以为她入门晚就觉得她小。你告诉我，一个孩子能长得这么凹凸有致，体态曼妙？她哪里是个孩子，她分明是个大美人！”
　　幸好。
　　元浅月还生怕自己是说漏了嘴，原来楼嫣然根本没往那块想。
　　楼嫣然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不能让大师兄跟小师妹整天处一块，但我娘又看得紧，我暂时也不敢露面，浅月，阻止大师兄和瞳师妹相处这个重担就交给你了！”
　　元浅月满头黑线，楼嫣然一脸哀求：“浅月，师姐求求你了！”
　　她晃了晃自己手上的伤口，眼巴巴地说道：“看在我上次为你求情的份上，帮帮我，成吗？”
　　元浅月犹豫了下，说道：“我只是帮你阻止师兄跟瞳师妹独处，不做别的。”
　　楼嫣然眼前一亮：“对对对，只要不让他俩相处就成！”
　　两人很快就到了下峰的研月书斋。
　　九长老的研月洞府外，可谓是人头攒动，今天是新弟子入山门的典礼，往常一个外门弟子入门，到场的不过是寥寥几人，今天这里却是人山人海，个个翘首以待。
　　那容光四射的美人几乎让整个广场都亮堂了几分。
　　其中不乏许多人在低声议论，赞美感叹。
　　“听说落花潭的无情溪，因她一笑而彻底断流，断水之瞳，名副其实啊！”
　　“这等仙姿玉貌，恐怕瑶台仙子也自愧不如吧？”
　　“啧，连亲传弟子也来为她授典，是想捷足先登吧？但这美人资质一般，恐怕日后修不成什么气候，可惜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若是我有她一半的美貌，我愿少活一百年！”
　　“别在这里痴心妄想了，人家那样貌纯粹是上天的恩赐，折寿两百年也换不来她一分美丽，省省吧！”
　　楼嫣然拼命往里面钻，她来得还是迟了些，授典已经结束了，九长老已经离开，在偌大的殿前空地中，仇郁正在跟她说什么。
　　瞳断水神色温和，虽然微笑着，但笑意不及眼底，疏离而淡漠。
　　倨傲中带着冷淡，散漫中带着妩媚，是让人挪不开眼的风情和勾魂。
　　楼嫣然一看仇郁那温和的笑容，立刻心底警铃大作。周围还沉浸在美色中的诸多围观弟子们都还在看着，众目睽睽之下，楼嫣然也不敢往上冲。
　　楼嫣然朝元浅月低声道：“你可是我好姐妹！浅月！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
　　说罢，她在元浅月背后轻轻一推，把她从人群中推了出去。
　　恢弘肃静，庄重沉寂的入门大殿上，瞳断水换上了一身烟青色的弟子服，烈火桃花纹在她的身上灼灼绽放，好似燃烧其上。
　　雪肤凝脂，冰肌玉骨，绚烂粉金瞳孔，凹凸有致，这个刚入门的新弟子，是让人挪不开眼的绝色尤物。
　　瞳断水正在同仇郁说话，她冷淡疏离，语气温和却不容抗拒地说道：“谢谢师兄美意，但我不需要——”
　　她的话被猛然冲进来的元浅月打断。
　　元浅月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她走到了仇郁面前，一本正经，明知故问地说道：“大师兄，你不在洞府里修炼，到这里来做什么？”
　　瞳断水的目光落在了元浅月的身上，那双绚烂如晚霞的眼睛刚刚还泛着冷漠和不耐，顷刻间含情脉脉，眼波潋滟，媚态横生。
　　仇郁见元浅月过来，神色缓和地说道：“我看瞳师妹刚刚入门，不熟悉圣影堂的事情，我想带她到处走走，熟悉下这里的地方。”
　　元浅月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她认真地说道：“大师兄，还是修炼要紧。这种小事，完全可以叫其他弟子代劳。”
　　仇郁被看破了心思，再一听元浅月这样说，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她完成了楼嫣然的嘱托，说完立刻掉头想走。
　　腰带却忽然一紧。
　　元浅月转过身去，在她背后，瞳断水的一根小指勾住她的腰带，于众目睽睽之下，狡黠一笑，期待地朝她眨眨眼：“师姐，我叫瞳断水。”
　　那一笑之间，含羞带怯，风情万种，倾倒众生。
　　元浅月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点点头：“嗯，瞳师妹，我叫元浅月。”
　　瞳断水走近了她，手指依旧勾在她的腰带上，情意绵绵地说道：“师姐的名字真好听。”
　　她手指灵活地一转，将腰带在自己的小指上缠绕了一圈，光彩夺目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师姐，听说焚寂宗的烈火桃花开时，如火如荼，是焚寂宗奇景，师姐不带我去看看吗？”
　　这么多人看着，元浅月又尴尬又窘迫：“你若想看，我让其他弟子带你去。”
　　瞳断水毫无所觉，面上神色泰然自若，手指却好整以暇地玩着她的腰带，那双美丽的眼睛勾魂摄魄，道不尽情意，诉不尽缱绻：“师姐，要是你不在，那烈火桃花林又有什么值得一看呢？”
　　楼嫣然在人群里踮着脚看，一看到这一幕，立刻焦急地挥起手来。
　　这是干嘛呢！
　　元浅月看见楼嫣然在远处上蹿下跳，立刻一本正经地说道：“有空，有空带你去看。”
　　仇郁在后面忍不住出声道：“若是瞳师妹你实在想看，我今天就可以带你去看。”
　　瞳断水看了他一眼，温和却疏离的一笑：“谢过师兄美意，但我不需要。”
　　瞳断水终于撒开了元浅月的腰带，她叹了口气，说道：“师姐，我等着你带我去看烈火桃花林，可莫要诓我，你若是诓我，我会很伤心的。”
　　元浅月点了点头，仇郁欲言又止，被元浅月连忙推着走开：“大师兄，咱们还是赶紧回上峰修炼吧！”
　　玉临渊，瞳断水，邢东乌，照夜姬，十六城，每个人都是独立的。
　　如果说关联的话，照夜姬和玉临渊之间有一定关联，但两人是敌对关系。
　　一切都是按着我大纲来写的，除了照夜姬的部分有了一点偏差之外，其他都是按照初始设定来写的，暂时还是很满意的。
　　这一世元浅月是死在瞳断水手上的。
　　是瞳断水吃空她的心头血肉，导致了她的彻底死亡。更多的我就不剧透了~哈哈


第138章 无情神剑
　　众目睽睽前，面前美丽而倨傲的红衣少女微笑着，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客气，礼貌，疏离：“再纠缠下去，大家都不体面了。”
　　铸剑台是焚寂宗分发灵剑的地方，由无情宗管辖，是无情宗上峰里，唯一可以让各峰内外门弟子都随意出入的地方。
　　入门弟子在修得金丹后，可以去铸剑台取得自己的第一把合适的灵剑。
　　这里的剑都是焚寂宗统一铸造的灵剑，专门分发给弟子使用，材质成色都一般，剑灵也十分弱小。如果弟子攒到了足够的钱，也可以重新在售卖灵剑的地方购买更强大的灵剑。
　　而长老和掌峰们的佩剑，则是用极其珍惜的天材地宝，由锻造大师专门精心制作而成，想要认灵，多半也要剑灵结界中与剑灵鏖战一番，获得剑灵的认可，才能跟剑灵签订契约。
　　瞳断水今天出现在了这里后，原本门可罗雀的铸剑台立刻被围的水泄不通。
　　自她拜入焚寂宗之后，这两年以来，她道法果真一无所进，甚至到现在炼气引体都只到了最基础的第一层，便再无进展。
　　她的容貌轰动一时，她的道法令人遗憾。
　　但即使如此，整个焚寂宗里，写给她的情诗，向她表白心迹的书信，纷纷扬扬如雪花，都快要把研月洞府给淹没了。
　　爱慕她，追求她的人太多，连焚寂宗天上飞着的灵鸟们，现在都无师自通，学会了咏唱写给瞳断水的赞美歌辞。
　　而追求最热烈的，就是圣影堂的内门弟子楼嫣然。
　　在瞳断水第一次直截了当地拒绝楼嫣然后，楼嫣然跑回紫练洞府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又重振精神，决定一定要用自己的真诚去打动瞳断水。
　　她越挫越勇，越勇越挫。紫练元君看不下去她这样丢人的行径，将她日日禁足，逼她闭关修炼，楼嫣然只能每隔两三个月再下来向她示好。
　　瞳断水自从拜入焚寂宗后，几乎都是一直待在自己的别苑里，并不喜欢跟常人交流，除了给她授课的九长老之外，几乎不再见旁人。
　　想给她献殷情，送东西的追求者们，只能远眺那座研月洞府，黯然神伤。
　　今天瞳断水出现在铸剑台，可真是罕见。
　　在听到瞳断水的再一次拒绝后，楼嫣然妍若海棠的脸上，期待的神色立刻褪了下去，她脸色凄惨，不死心地再问了一遍：“是你听别人说了我什么不好的传言吗？我以前虽然朝秦暮楚，沾花捻草，但我发誓，从此之后为了你，我会彻底收心，和你做一生一世唯一的道侣。”
　　于众多弟子的围观中，瞳断水低低地啧了一声，充满了不耐和冷漠，那双粉金色的瞳孔泛着寒冰一样的光泽：“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也没必要知道。”
　　楼嫣然脸色苍白，喃喃道：“真的没有一点可能吗？我是真心爱慕你的，瞳师妹，来日方长，我可以让你看到我的好——”
　　瞳断水微微一笑，神色冷淡，眼中却泛起一丝奇异的光芒：“我心有所属。天长地久，我心如故。”
　　楼嫣然震惊道：“你心有所属？我不信！”
　　周遭的人也是突然听到这爆炸性的消息，立刻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
　　“真的假的，没看到她多跟谁说过一句话啊？”
　　“多半是为了拒绝楼嫣然吧。”
　　“哈，没想到整天处处留情的楼嫣然竟然也有今天！”
　　瞳断水一在铸剑台出现，走出传送阵那一刻，简直就像是水面砸了一个太阳。人群立刻沸腾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身边不远处，用倾慕又不敢搭讪的目光，远远地看着她。
　　而楼嫣然则是在此地蹲点，看到瞳断水一出现，立刻就上去各种大献殷勤，花式示爱。
　　瞳断水不喜被人触碰，极其厌恶与旁人的肢体接触，楼嫣然到如今还没走近过她三步之内。
　　此刻楼嫣然不敢置信，噔噔噔倒退三步，肝肠寸断：“我不信，若是你有心上人，那你怎么没跟她结侣？！”
　　瞳断水微抬下巴，扬起眉梢，她神色倨傲，抬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微笑看着楼嫣然，红唇开合，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结了冰：“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楼嫣然立刻焉了。
　　邢东乌不行，瞳断水也不行，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往日里只有她祸害别人，从没有别人祸害她。楼嫣然眼眶发红，此刻终于明白了自己以前那到处留情，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行径到底是有多么伤人。
　　楼嫣然看着离她数步之遥的瞳断水，那张倾倒众生，魅惑非凡的脸上，看似含情脉脉，实则冰冷残忍，像是剧毒却美丽的蟒蛇。
　　黑金墨玉的鳞片，绚烂的粉金瞳孔，蓝汪汪的獠牙。
　　那一颦一笑间，透露着魅惑，邪恶，危险，剧毒。
　　即使知道她如此剧毒，被她触碰必然见血封喉，也甘愿匍匐在地，跪在她脚边，付出一切，只求她一吻。
　　瞳断水从人群中走出来，楼嫣然在后头，目送着她远去，眼眶通红，又是伤心又是后悔，周遭的人议论纷纷，看完了这出好戏，大多是对楼嫣然的同情和嘲讽。
　　尤其是亲眼见到这一幕的范如，兴奋得直拍大腿：“没想到楼嫣然也有吃瘪的一天，真是老天开眼！”
　　旁边蒋温知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范如凑到他身边来，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不过那个瞳师妹，可真好看，你说她真有心上人么？”
　　蒋温知撇他一眼：“人家有没有心上人管我什么事？”
　　范如精神一震：“她那么漂亮，你不心动？”
　　蒋温知一把抽出自己的剑，抱在怀里，认真道：“我修无情道，早已断情绝爱，道侣哪里有自己的佩剑实在？”
　　范如忍不住切了一声，说道：“别显摆了，不就是一个一品灵剑吗？”
　　蒋温知才用自己攒着的灵石，买了一把上好的灵剑，换掉了自己以前师门分发的普通佩剑。此时此刻他把自己的剑抱在怀里，比揣着什么宝贝都稀罕。
　　热闹散了，蒋温知和范如都转身朝着铸剑台走去，一边走一边闲聊。
　　范如感叹道：“听说这瞳师妹一年也难得出一次研月洞府，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出现在铸剑台，按理来说，她才炼气一阶，离驾驭佩剑还早着吧？”
　　蒋温知摇了摇头：“兴许是来看看吧？”
　　范如看着不远处同样朝着铸剑台走去的瞳断水，忽然灵光一现，问道：“难道她是来找邢东乌的？”
　　“莫非她那个心上人是邢东乌？”
　　蒋温知诧异地看着他，这样一想，却也分外合理了起来。
　　这世上能配得上如此容色的美人，恐怕只有邢东乌这旷世的奇才了。
　　蒋温知作为无情宗的内门弟子，有幸也见过邢东乌几面，那是个风光霁月，翩然如玉的少年，一举一动，客气疏离，样貌也是风流昳丽，贵气逼人。
　　这样一想，蒋温知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这邢东乌和瞳断水，看上去可真像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邢东乌在七天前突破了化神期，放眼整个仙门都算得上是出色的高手，但她手里却还是执着一柄平平无奇的普通佩剑。
　　她的进步如此之快，别人两百年都难以达成的成就，她短短两年内，就做到了。
　　不愧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奇才。
　　给天才的剑，自然也要是最强大的神剑。
　　于太虚湖后的苍穹浮岛中，供奉着整个焚寂宗的镇山神剑，无情剑。在邢东乌突破化身的那一天，五位掌峰已经合力开启了苍穹仙岛的结界，就等着邢东乌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随时进入剑灵结界，让剑灵认主。
　　作为五峰共同教导的内门弟子，邢东乌偶尔也会离开飞仙台，回到无情宗来。
　　但在七天前，进入化神期后的邢东乌一反常态，不顾其他掌峰安排的教习，竟然径直离开了飞仙台，回到了无情宗。
　　邢东乌在无情宗内把自己关了起来，谢绝任何的人的到访，连净梵真君也见不到她。
　　在这短短的两年里，邢东乌的鼎鼎大名已经响彻了整个仙门，无论焚寂宗，望天宗，朱顶峰，还是各种说不出名的小宗门，都知道了这位身负重塑仙界希望的绝世少年。
　　她风光肆意，高居飞仙台，受尽万人顶礼膜拜，天地万物以她为巅。
　　于无情宗的停月阁里，外头春光明媚，里头却黑暗压抑。
　　厚重的帘子遮住了所有的光线，于黑暗中，绸缎如水，从床榻上滑落，只有那双如血如朱砂的眼睛像是浸满了怨恨和剧毒，愤怒而不甘地发着野兽般可怖的光芒。
　　四周的屏风花瓶，瓷器书画，全都被打碎后七零八落扔了一地，狼藉不堪。
　　邢东乌披头散发，雪白的脸上眼眶赤红，此刻疯狂又绝望，躺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自暴自弃地看着帐顶。
　　元浅月走进房间来，怀里抱着一迭古籍，一看见她又躺下了，立刻气不打一处来：“起来，别发疯了！”
　　邢东乌转头看向她，本来浅淡的瞳孔此刻变得血红，在黑暗中发出摄人的光芒，森冷地盯着她。
　　元浅月放下手里的古籍，哗啦一声拉开帘子，阳光直射，照在邢东乌的脸上，衬得她肤色剔透，如玉一般白皙光洁。
　　邢东乌被光线刺得微微一转头，闭了闭眼，又睁开来，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逆光的元浅月，声音沙哑而冷漠：“你管我做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吧！”
　　她的长发像绸缎一般在床榻上迤逦蜿蜒，流淌如水，泛着柔腻的光泽。
　　那张总是从容不迫，风光霁月的脸上，此刻透着死灰一般的绝望和平静。
　　元浅月撇了撇嘴，她走到邢东乌身边，坐下来看着她：“真不要我管？”
　　邢东乌眼珠朝她转了转，不说话。
　　元浅月哦了一声，立刻装作要起身：“行，那我走——”
　　她话还没说完，邢东乌猛然起身搂住了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怀里，话语间每个字都浸透了怨恨和冷戾：“你敢！”
　　元浅月还坐在床边，邢东乌咬牙切齿地说完，忽然又小声地说道：“阿月，别走。”
　　她的长发从元浅月的膝边流淌而下，垂落在地，像是柔软的锦缎。邢东乌将脸埋在元浅月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腰，像是溺水之人紧攥住一根稻草，充满了绝望和祈求，好似抱着的不是元浅月的腰，而是她唯一的希望和生机。
　　元浅月叹了口气，用手指轻柔地梳着她的长发，又是无奈又是纵容：“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东乌。”
　　三千青丝微凉，发丝柔软光滑，拂过指尖，酥麻而柔滑。
　　在听到青鸟说邢东乌渡过化神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无情宗，立刻把自己关进停月阁，谢绝所有人探访后，元浅月担心不已，也谎称闭关，偷偷离开了圣影堂，从蒋温知那里借了无情宗上峰的通行玉佩，溜进了停月阁。
　　青鸟和朱眼白鹤都在外面替她放哨。
　　一进停月阁，进了邢东乌的房间，她大吃一惊。
　　到处都是七零八落，满地碎片残迹，邢东乌就躺在床上不声不响，一双眼睛血红，了无生志地望着头顶的罗帐。
　　跟当初邢东乌知道自己身为半妖时，那自暴自弃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邢东乌再次陷入这种状态。
　　邢东乌埋在她的怀里，手慢慢地从她的腰间松开，慢慢地摸索着，找到了元浅月的手，和她十指交缠，低声说道：“阿月，你知道吗，我要去拔无情剑了。”
　　元浅月嗯了一声。
　　整个焚寂宗的镇山神剑，无情剑。
　　但这不是好事吗？
　　作为仙修，谁不想要一把绝世的神兵呢？即使是元浅月，也渴望着得到一把上好的灵剑，那是无上的荣光和认可。
　　能去拔无情剑，本身就是一种对剑修来说至高无上的荣耀。
　　她轻柔地抚着邢东乌的长发，放缓了语气：“东乌，你是怕拔不出来吗？”
　　邢东乌自嘲的笑了一声。
　　她紧紧地握着元浅月的手，慢慢地直起身来，再从元浅月怀里抬起头来时，邢东乌赤红如血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浅淡的瞳色，她垂下头，任由黑发滑落，遮住自己雪白的面容，声音平静而冷淡：“你知不知道，神剑有灵。”
　　这是近乎所有人都知道的共识。
　　越是强大的神剑，越是邪魔不侵，光是剑气，都可以使得靠近它的宵小妖魔当场灰飞烟灭。
　　她表情阴鸷而扭曲，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嘴角讥讽：“神剑有灵，诛魔除邪，斩妖除魔，而我邢东乌，是个半妖！”
　　元浅月一愣。
　　这两年来，她跟邢东乌相见的次数并不多，关于邢东乌的事情，大部分都从别人口中赞不绝口的佳话听来。
　　元浅月只知道她在飞仙台上，风光肆意，一骑绝尘，却不知道即使到如今，她成为了化神期的高手，依旧要这般处心积虑，步步为营，面对着随时可能满盘皆输的风险。
　　她太过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已经让元浅月都快要忘了，她如今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坍塌。
　　邢东乌神色平静，带着一丝绝望和无法言喻的悲愤：“如果是普通的灵剑，我尚且可以压制剑灵，让人瞧不出异样。但无情剑是整个焚寂宗的镇山神剑，汇聚天地灵气，剑灵如此强大。当我碰到神剑那一刻，神剑必然会反噬我，让我当场爆体而亡。”
　　她闭了闭眼，苦笑了一声：“到头来，我机关算尽，瞒天过海，竟然到最后，会败在一柄剑上。”
　　“叫我如何能甘心！”
　　元浅月神色犹豫，试探着说道：“就不能不去拔无情剑吗？”
　　邢东乌自嘲地说道：“你告诉我，我能有什么理由，不去拔无情剑？”
　　元浅月握着她的手，认真而坚定地说道：“那我们就想办法，东乌，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不能前功尽弃！”
　　邢东乌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她挪开眼：“能有什么办法？我拖得越久，他们疑心越重，这世上有什么剑修会拒绝一把绝世神兵？除非这个剑修心中有鬼，不敢拔出辟邪的神剑！”
　　元浅月看了这一地狼藉，转过头看着她：“那就能拖一日是一日，没想到办法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东乌。”
　　邢东乌仰面躺了下去，她睁着眼睛，望着雪白的帐顶，沙哑着嗓子：“阿月，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世上，为何这么难呢？”
　　元浅月坐在床边，真诚地说道：“会有那么一天的，东乌，我相信你能做到。”
　　“倘若你做不到，这世上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邢东乌撇她一眼，见她信誓旦旦的表情，刚刚陷入狂躁和绝望的心渐渐地平息下来，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若是我做不到，那就再没有别人做得到了。”
　　要是各位小天使觉得这本书还可以，可以帮我安利给其他读者。
　　好歹也是要写150万字，为爱发电就不说了，我还是希望能有更多人看到这本书，给我更多的反馈。
　　我一直在考虑到底是我文案写的太垃圾，还是文名写的太垃圾，还是文写的太垃圾，感觉完全避开了所有吸引人的点。
　　我只是想认真写好一个故事，但是创作是长期坚持的结果，有时候我看到这种惨淡的数据，都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太适合写小说。
　　还是说，我不该写古百剧情流？
　　不过这本书我一定会写完的，故事还很长，希望不负期望，足够精彩。


第139章 神君之剑
　　烈阳峰上，镇妖塔下。
　　近夜时分，冷青灰色的镇妖塔高耸入云，独成一峰，上面绘着数不清的镇妖符，每一道镇妖符都猩红奇妙，用朱砂绘成，在塔身上每一扇平面上浮动。
　　身穿着黑色披风的女子站在镇妖塔下，抬起头来，望着这座镇妖塔。
　　她的银发在黑夜间泛着莹润的光泽，鬓发间别着一朵鲜红的珠花，黑色的披风上，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朱红色的眼睛猩红如血，栩栩如生。
　　在这浮动着数不清符咒的镇妖塔下，她如同一颗参天大树下的蜉蝣，如此渺小，不值一提。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但——千里堤坝，亦能溃于蚁穴。
　　镇妖塔庄重肃穆，铜墙铁壁，冰冷坚固。
　　自朱丹白鹤妖和其他几个强大的妖魔出逃后，焚寂宗加强了对镇妖塔的监管。为了防止再出现像朱露那样被妖魔所蛊惑引诱的惨案，如今巡逻镇妖塔的弟子们一日一轮，只能从各门的内门弟子和长老中选调，两两成对，最低也需要金丹五阶以上的修为。
　　被选中的弟子们个个都是道法高深，心志坚定，手中更有随时可以发出预警的法宝。一旦有人闯入镇妖塔，便可以发出信号。
　　在镇妖塔边上巡逻的弟子们刚刚交完岗，冉平波和另外一个弟子正有说有笑地过来，看见镇妖塔下，鹤念卿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
　　旁边的孙令京见了鹤念卿，也见怪不怪，还揶揄地朝冉平波说道：“唉，果然有道侣的人就是不一样，这才刚来守镇妖塔，小师妹就来了。”
　　冉平波不好意思地说道：“别整天道侣道侣的，卿卿还没答应呢！”
　　孙令京撇了撇嘴：“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整个烈阳峰，谁不知道你跟卿师妹是一对？你看，你刚轮到镇妖塔这一岗上来，卿师妹立刻就来了。”
　　他打趣完，也十分识相地顿住脚，站在了原地，不过去了。
　　冉平波同好友分别，快步走过去，走到鹤念卿身边，朝她温柔唤道：“卿卿，你怎么来了？”
　　镇妖塔本该是非令勿进，不得擅闯的仙门禁地，但因为冉平波自请镇守镇妖塔，在他的看管地段，他的心上人鹤念卿自然来去自如。
　　鹤念卿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扫了他一眼，继而转回头，看着面前冰冷的镇妖塔，柔柔一笑：“我很想你，所以就来看你了。”
　　她笑颜如花，有着得偿所愿，尘埃落定的满足。于夜幕降临的黯淡星辰下，鹤念卿的容貌妩媚而魅惑，柔情百转地看着这铜墙铁壁。
　　好似一个面对心上人，羞怯于不敢直面看他的少女。
　　冉平波是烈阳峰冉长老的独子，也是冉长老门下受人敬爱的大师兄。在鹤念卿进入到烈阳峰下峰之后，冉平波作为大弟子，来带她熟悉宗门的事务和日常起居。
　　在这两年来的朝夕相处里，在鹤念卿刻意的接近下，冉平波果然倾心于她，半年前已经和她私底下约定了终生，只待冉平波去禀告九长老，为他们挑定吉日定亲，将结侣一事广而告之。
　　听到鹤念卿这样说，冉平波脸上有些发烫，他走到鹤念卿旁边，牵住鹤念卿的手，低声问道：“卿卿，同我成亲，好不好？”
　　鹤念卿依旧看着面前的镇妖塔，她转过头，看着冉平波，星辰黯淡，天穹无光，但面前青年的脸上泛着红晕，纯情又天真，是情窦初开的形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都如此明亮，写满了期待和憧憬：“卿卿，嫁给我吧！”
　　鹤念卿看着他，她妩媚一笑：“只要你想，你随时都可以要我，为何非要成亲？”
　　冉平波到现在都没有碰过她，即使她早已做好了牺牲色相去交换信任的准备。
　　冉平波握着她的手，坚定而固执地说道：“卿卿，我想你做我明媒正娶的道侣，做我光明正大的妻子，我不愿意让你无名无分地在我身边，更不会在你同我成亲前碰你分毫。”
　　鹤念卿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曾经嫁给过人，生过孩子。”
　　冉平波凝视着她，那双眼睛明亮极了：“我知道，我不在乎，卿卿。”
　　鹤念卿微微一笑：“我曾经以色侍人，一点朱唇万人尝，你若是娶了我，要受尽旁人嘲笑白眼，你也不在乎吗？”
　　冉平波抬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坦荡而真诚地说道：“卿卿，我只在乎你这个人，不在乎你的过去，卿卿，做我的道侣吧，我会挺起胸膛，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冉平波明媒正娶的妻子，一生一世的道侣。”
　　他的心如此热诚，如此坦荡。
　　鹤念卿微笑着，看着他，温柔地说道：“大师兄，你真的是个好人。”
　　为什么你要是个修士呢？
　　望着冉平波坚定的眼神，那张坚毅的脸，鹤念卿轻轻一叹，说道：“再过段时间吧，大师兄。”
　　冉平波见她终于愿意松口，不由得面色一喜。鹤念卿将手从他的怀里抽出来，转头看着镇妖塔，神色散漫，像是突然起了兴趣，随口问道：“这镇妖塔修筑了多少年？”
　　冉平波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镇妖塔，思考了片刻，答道：“应该有一万年了吧？据说焚寂宗的开山祖师是曾经仙界的一位神君，在仙界寂灭之前创立了焚寂宗，这座镇妖塔应当也是由他所建。”
　　一万年？
　　鹤念卿喃喃道：“一万年？那这镇妖塔里面莫非真活着一万岁以上的妖魔？”
　　妖魔修为越高，寿命越长。
　　但是即使魔界的君主，也只能活到三千岁左右。
　　能活到一万岁以上的妖魔，一定是当世无人能出其左右的逆天存在。
　　冉平波想了想以前听自己父亲冉长老谈起过的焚寂宗之史，此刻见鹤念卿感兴趣，不假思索地同她说起来：“据说，那是世间仅存的一位魔神。”
　　鹤念卿朝他惊讶地看来。
　　冉平波回想了一下，认真道：“神魔埋骨地一战后，仙界陨落，据传神君是建造镇妖塔后，和魔神同归于尽，而后寂灭于天地间。但我父亲说，神君其实根本没有杀死魔神，他创造镇妖塔，就是因为他无法将这位魔神彻底毁灭，只能将它封印镇压。而在封印魔神后，神君也身受重伤，力竭而终，衰亡陨落。”
　　“当时的神君和另一位神女连手封印了这魔神，但是即使整个桃源洲的灵脉，也压制不住这魔神的煞气和力量。两位神邸只好各自在三十七洲灵气最旺盛的地方建宗立派，将魔神一分为二，一半封印在焚寂宗，一半镇压在望天宗内。”
　　鹤念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古老而遥远的传说，她心潮澎湃滚烫，若是真有这样强大的魔神存在——那扳倒仙门就不费吹灰之力！
　　它一定会彻底毁灭这些该死的修士们！
　　见鹤念卿神色怔愣，面上神情变幻，似乎在出神，冉平波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没吓到你吧？其实这都是我父亲在我年幼时同我讲来唬我的故事，什么魔神不魔神的，我想多半不存在——”
　　鹤念卿神色狂热，猛然高声开口打断他：“不，它一定存在！”
　　话一出口，她一个激灵，惊觉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有多么不符合常理。冉平波被她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惊讶地问道：“卿卿，你这是怎么了？”
　　鹤念卿喘了口气，她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镇妖塔，半响才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收敛眉眼：“抱歉，刚刚太激动了。我只是觉得，神君这样大费周章建造镇妖塔，一定是有大用处的，你说的那个魔神，它一定存在。”
　　她再抬头时，已经眼波如水，神态自若：“不然的话，那神君建这塔费心费力，却让它空着，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
　　连真正的神邸都无法彻底杀死的魔神，只能将它勉强封印镇压，该是何等无敌的存在？
　　鹤念卿越想越是激动，心砰砰直跳。
　　冉平波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抬头，忍不住开口问道：“卿卿，你眼睛又变红了，是身上的病发作了吗？”
　　鹤念卿一到情绪激动的时候，眼睛就会变红，她告诉冉平波，她生来有隐疾，是娘胎里带来的病。
　　鹤念卿朝他露出喜悦的笑容：“是啊，你说的这个故事，太有趣了，我一时激动，又发病了。”
　　冉平波安慰了她几句，见她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不由得神色缓和：“你喜欢听这些故事吗？”
　　鹤念卿点了点头。
　　冉平波想了想，为了让她开心，又说道：“卿卿，其实还有一个故事，你知道焚寂宗的苍穹浮岛上面，有一把镇山神剑吗？”
　　鹤念卿看向他，目光探究。
　　冉平波说道：“我父亲同我说，苍穹浮岛上的那把神剑名叫无情剑，就是神君曾经的佩剑。此剑历经万年，威力强大，斩妖除魔，横扫千军，传闻只有能重塑仙界，再筑天宫的奇才，才有资格驾驭使用这把无情剑。”
　　他抬头，望向那遥远夜幕下依旧缭绕着圣洁仙气浮于云端的朱雀门。
　　整个焚寂宗的所有仙山岛屿都浮在天空，但飞仙台依旧是所有弟子们都需要抬头仰望的存在，那代表着实力，代表着尊荣，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巅峰。
　　这世上，谁能拔出无情剑？
　　在所有人心中，只有那一个名字。
　　邢东乌，她是他们整个仙门翘首以盼，重塑仙界的希望。
　　鹤念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遥远的飞仙台。天穹漆黑，无月无云，唯有群星璀璨，星河闪耀。
　　焚寂宗，朱雀门，邢东乌。
　　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她倒背如流。
　　冉平波揽过她的肩膀，问道：“卿卿，过几天我带你去苍穹浮岛看看，好不好？”
　　鹤念卿抬眼看向他：“不是说，苍穹浮岛设有结界，是仙门禁地，禁止出入么？”
　　她们这些辈分低的外门弟子，还不知道邢东乌将要拔剑一事。冉平波朝她笑笑，带了一丝小得意，说道：“卿卿，你还不知道吧？我父亲同我说，过几天，苍穹浮岛上，那位邢师弟要当众拔出无情剑。以前她刚入宗门，根基不稳，若是贸然拔剑，容易被剑气所伤，所以掌门和掌峰们并未将此事放在议程上。但如今不同了，她几日前已经到了化神期，所以焚寂宗已广发告帖，邀请了当世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宗门前来观看，亲眼见证无情剑认主。”
　　如果邢东乌拔不出来这把无情剑，那焚寂宗估计要当场颜面扫地。
　　邢东乌，瞳断水，十六城都会跳舞，毕竟白鹤，蟒蛇，蝴蝶都是善舞的魔族。
　　邢东乌是白羽鹤舞，彩云踏月，通断水是金鳞蛇舞，如烟似墨，十六城是蓝扇蝶舞，飞花乱坠。
　　十六城现在还叫御双城，她现在还只是两座城的城主。
　　上一章我要修改一下，写的时候有点神志不清，写出来前言不搭后语。
　　最近状态有点不好，见谅~
　　还有，大家有什么好的文名可以推荐一下吗，我也觉得还是改个文名可能会好一些


第140章 连名带姓
　　于铸剑台前的广场上，雾气缭绕，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瞳断水伫立云雾蔼蔼间，珠翠盛装，绫罗红衣，袖摆飘摇轻轻浮动，似欲乘风归去。
　　她凝视着那遥远的无情宗上峰浮岛。
　　远远望去，她像是化作了一樽被时光遗忘的美丽雕像，脸上有着黯然神伤的失落和凄楚，久久地眺望着那可望不可及的云间浮岛。
　　蒋温知和范如在这里瞧见她，范如捅了捅蒋温知的手肘，不无得意地说道：“你看，我说吧，她肯定是来看邢东乌的！”
　　“她看那个方向，可就是停月阁的所在！”
　　停月阁是一整座浮岛，曾经是净梵真君的清修之地，天地灵气充沛，在邢东乌来到之后，他立刻大方地将整个浮岛都送给了邢东乌。
　　邢东乌给它改名为停月阁，在岛上设下了只有她一人能进入的结界——除了在各峰或是飞仙台受教习的时候，她并不喜欢旁人打扰她，也不会和其他同门弟子多往来，只要回到无情宗，都独自呆在停月阁闭关修炼。
　　蒋温知疑惑道：“可是没看到邢东乌和瞳师妹说过话啊？”
　　据他所知，邢东乌甚至根本没去过圣影堂下峰。
　　范如随口道：“可能是瞳师妹心仪邢东乌吧？蒋师兄，邢师弟生得俊美风流，玉树临风，又是绝世奇才，备受仰慕，是整个焚寂宗的高岭之花，谁不喜欢呢？”
　　蒋温知撇了他一眼，两人正欲从瞳断水身边走过，却听到一声不紧不慢的轻唤：“蒋师兄，留步。”
　　这声音婉转成熟，充满了撩人的风情，每一个字好像都直接撞在了他的心上。
　　瞳断水侧眸朝他看来，她眼波如秋水盈盈：“蒋师兄，你是无情宗内门弟子，对吧？”
　　瞳断水鲜少认真看人，多数时候，都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而已。
　　但当她真正凝视人的时候，仿佛这片绚烂粉金的漫天晚霞，会立刻将人溺毙其中。
　　这一刻已是永恒。
　　蒋温知愣了一下，听到她再度开口，这才勉强克制自己的目光，从瞳断水那惊为天人的绝世容颜上挪开，语气紧张地说道：“是的，瞳师妹。”
　　旁边范如已经看直了眼，被蒋温知捅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瞳断水微微一笑，她听到元浅月提起过蒋温知的名字，知道蒋温知一定就是给元浅月通行玉牒的人：“蒋师兄，我想去你们无情宗上峰看看。”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蒋温知看着她，犹豫了片刻，但在看到瞳断水那美丽的容颜时，立刻不假思索地说道：“好，既然瞳师妹想看，那我带你去看看。”
　　范如一脸羡慕，但也只能羡慕。
　　两人同行，进入了传送阵。
　　蒋温知看着瞳断水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起刚刚范如的话，有心同她说几句：“再过几天就是神剑大典了。”
　　瞧瞳断水一副略带失落的神情，蒋温知已经先入为主，脑补了许多曲折跌宕的情节。
　　瞳断水扫了他一眼，并未作答，蒋温知又继续说道：“邢师弟在停月阁好几天了，连我们师尊净梵真君也被她拒之门外。也不知道邢师弟何时能出来，全仙门都盼着她拔出无情神剑呢。”
　　他自顾自地说了几句，见瞳断水依旧沉默，他再次说道：“也许是邢师弟压力太大了，毕竟这么多人看着，若是——”
　　瞳断水终于说话了。
　　她看向蒋温知，微挑眉梢，忍无可忍地问道：“邢东乌的事与我何干？你为何一直在我面前说起她的事情？”
　　这话猝不及防，蒋温知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脱口而出道：“你来无情宗，不是为了找她吗？”
　　瞳断水皱着眉头：“我找她做什么？”
　　顿了顿，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得，冷嗤一声，哦了一声：“对，是要找她。”
　　瞳断水的眼中浮现深深的无奈，一副明明恨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的形容：“你就当我是去找她的吧。”
　　邢东乌坐在窗前，长发如墨披散，容颜清冷如玉。
　　她穿着月白华裳，衣裳上有着一层又一层的羽状暗纹，在日光下精致的纹路泛着淡淡的光芒。
　　元浅月站在房间里，将旁边她看完的一摞书都捡起来，抖搂了几下，整整齐齐地放在另一张书桌上。
　　地上堆了近一人高的书。
　　邢东乌神色倦怠，翻着手里的古籍，单手撑着脸，侧眸看向她：“你现在已经到金丹了吗？”
　　元浅月点了点头，说道：“几天前刚结丹。”
　　邢东乌笑了一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意味：“那可得恭喜你。”
　　元浅月走到她身后，一听到她这语调，哼了一声：“少阴阳怪气我！”
　　阳光明媚，照得邢东乌美玉般剔透晶莹的脸更是飘渺出尘，仙姿动人。她脸上透露着异样的平静，打起精神，朝元浅月轻叹道：“我这可是真心实意的。”
　　元浅月不再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关心邢东乌的进展，问道：“你找到了破解神剑的方法吗？”
　　邢东乌沉默了一下，她看向元浅月的脸，看见她殷切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找到了，但不太现实。”
　　元浅月在这里呆了三天，这三天以来，元浅月日夜不息地从停月阁的藏书阁里，把所有有关于辟邪神剑的古籍和典故都找了来，让邢东乌在这里研究，该如何破解神剑诛魔的属性。
　　等到邢东乌拔出无情剑的时候，诸多仙门高手大能到场，众目睽睽之下，她是做不了假的。
　　她们只能赶在那一天之前，从神剑下手。
　　要如何改造一柄斩妖除魔，诛魔辟邪的绝世神兵？
　　元浅月光是想起来，都觉得这件事难于登天。
　　但她们现在已别无他法，邢东乌在停月阁闭门谢客十多天，如今整个焚寂宗已经广发告帖，召天下大能豪杰，如今高手云集，皆在翘首以待，不能再拖下去了。
　　听到邢东乌这样一说，元浅月眼前一亮：“什么办法？”
　　邢东乌闭着眼，露出了罕见的疲倦和失落：“我说了，不太现实。”
　　元浅月不愿错过这一丝希望，立刻认真地说道：“你说来听听，再不现实，也值得一试——”
　　邢东乌睁开眼，那一瞬间，她浅淡剔透的瞳孔变得血红，她定定地看着元浅月，继而挪开了目光：“我说过了，这不现实，你不要再问了。”
　　其实从一开始，在第一本有关于铸剑的古籍中，邢东乌就找到了有关于神剑剑灵的破解之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等到回过神来，手中空无一物，才发现自己在出神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将这本古籍燃烧毁灭。
　　但第二本，第三本，每一本关于铸剑的古籍上，都写着如出一辙的方法。她不死心地翻看了三天三夜的古籍，想要找出一个不一样的方法。
　　可阅尽千卷，依然只有那一个回答。
　　看见她突如其来的发作，元浅月见怪不怪，不想同她计较。
　　邢东乌是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人，看似风光霁月矜贵客气，私底下就是这样，说翻脸就翻脸，阴晴不定，难以琢磨。
　　这世上谁能受得了你这个臭脾气？
　　元浅月心里腹诽。
　　她伸手拿过邢东乌手边的一本古籍，嘀咕道：“有什么不现实的？只要有方法——”
　　她给邢东乌搬了三天的书，还没来功夫得及看一眼里头到底写的是什么。
　　一缕青色火焰从她手中的书卷上猝然燃起，青色的火苗舔舐着书卷，顷刻燃烧殆尽。
　　这丹青火极其冰冷，彻骨生凉，几乎是贴着她手上的肌肤而燃烧。
　　元浅月愣住了。
　　邢东乌盯着她，阴鸷而冷漠的脸上，一双如血的眼珠犹如地狱修罗，冷冷地盯着她。
　　元浅月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伸手，再拿过第二本书，还未来得及翻开，手中火光一现，这本书再次被燃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没剩下。
　　邢东乌还是沉默地看着她。
　　元浅月气得要命，她不死心，再次伸手去拿第三本书。
　　于眨眼间，周遭一切都爆发出夺目的火光，两人宛若置身火海，所有书籍都燃起青色的火焰，冰冷的丹青火扭曲了一切，只是一瞬，这房间里堆积的所有卷宗全都被彻底焚烧殆尽。
　　火焰无声湮灭，邢东乌依旧坐在窗前，好似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房间里所有的书籍都彻底消失，提醒着元浅月刚刚邢东乌做出了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元浅月说不出话，她看着面前的邢东乌，火冒三丈：“你是不是有毛病？这里面是有什么我看不得的吗？！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邢东乌神色冷漠：“我这人一直这样。”
　　元浅月刚想骂她，看到邢东乌那双红色的眼睛，心头一软，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尽自己最大的耐心，走到她的身边，扶着她的肩膀，低着头软了声气：“东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再不现实的方法，也可以一起去试试啊。”
　　邢东乌低着头，推开了她的手：“你走吧。”
　　元浅月再次扶住她的肩膀：“东乌，我不走，我会陪着你——”
　　她白皙柔软的手背上，忽然溅上一滴猩红温热的鲜血。
　　像是雪地里绽放了的红梅，这一滴鲜血于她的手背上绽放，透露着令人心惊的突兀和美丽。
　　邢东乌慢慢地抬起头来。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那如玉的容颜顷刻褪去了所有血色，她望着元浅月，一字一顿，残忍而冷漠地说道：“不要再管我的事情，元浅月。”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出了元浅月的名字。
　　元浅月神色惊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鲜血从她的嘴角淌下，邢东乌轻蔑而倨傲地望着她，再一次重重地推开元浅月的手，那双血红的眼睛透露着绝情和阴鸷：“你以为你是谁，我稀罕你陪着我么？”
　　刚走出停月阁，远远瞧见青鸟和朱眼白鹤在结界外站着，正在和一个红衣的少女闲聊。
　　元浅月没想到瞳断水竟然会出现在停月阁，诧异万分，又连忙低下头慌忙抹了抹自己泛红的眼眶，擦了擦自己的脸，整理了下仪态，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气息，朝着结界外走过去。
　　见到她出来，瞳断水的眼前一亮，柔声唤道：“姐姐。”
　　元浅月走出结界，朝她惊讶道：“阿溪，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左右看了看，没瞧见旁人。瞳断水走到她的身边，不由分说地挽着她的胳膊，撒娇一般：“姐姐，你一直不回紫云别苑，我就托了那个蒋师兄带我上来。”
　　阿溪是邢东乌和元浅月共同在溪边发现的孩子，自然也知道邢东乌是元浅月的至交好友。
　　她听仇郁说元浅月闭关，到紫云别苑却没找到元浅月，连青鸟和朱眼白鹤也不知去向，立刻就想到了这邢东乌所在的停月阁。
　　元浅月这才了然，蒋温知是个乐于助人，古道热肠的性子，虽然跟楼嫣然有那么一段不愉快的风花雪月，但对圣影堂的其他弟子并无成见，非常友善。
　　察觉到元浅月的眼眶泛红，瞳断水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惊讶，迟疑地问道：“姐姐，你这眼睛——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目光转向那结界中的停月阁。
　　在元浅月身上，有青竹雪松的熏香，还有圣影堂的烈火桃花香，在这其中，掺杂着一丝细微的血腥气息。
　　循着味道，瞳断水看向了她沾血的袖摆。
　　那一滴鲜血绽在她烟青色的衣裳上，跟元浅月衣襟上绣着的烈火桃花纹几乎要融为一体，如此细小的痕迹，连元浅月自己都没有发觉。
　　她对元浅月的气味太熟悉了，尤其是鲜血。
　　那是两次救她于濒死间的绝世佳酿，此生都贪婪渴求着的美妙滋味。只是微微一辨，她就闻出来了，这血不是元浅月的。
　　是邢东乌的血吗？
　　如今这样强大的邢东乌，有谁能伤到她？
　　瞳断水眸色沉了沉。
　　元浅月扯出一个笑来，摇着头说道：“没事，刚刚风吹了沙子进眼睛里。”
　　她扯开话题：“你跟蒋师兄一起上来，那蒋师兄呢？”
　　这样拙劣的谎言，简直一戳就穿。但元浅月不想说，瞳断水也不会多问。瞳断水挨着她，十分亲昵又乖巧，微微一笑：“他走了。”
　　青鸟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阿溪两天前来的，她在这里站着等了两天。”
　　在元家的时候，青鸟和朱眼白鹤也见过了那个时候的阿溪，自她来到焚寂宗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还是会像元浅月一样叫她阿溪。
　　瞳断水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除了九长老，邢东乌，元浅月和青鸟白鹤外，整个焚寂宗再无人知道她叫阿溪。
　　所有人都只能叫她瞳断水，但在姐姐面前，她永远只是阿溪。
　　元浅月看向她，嗔怪道：“你既然来找我，怎么不让青鸟进来叫我一声？”
　　瞳断水搂着她的手，温顺地说道：“姐姐来这里，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怎么能打扰姐姐呢？”
　　元浅月啼笑皆非：“那我一直不出来，你岂不是要永远站在这儿等着？”
　　“我愿意等，如果是为了姐姐，等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瞳断水温柔地看着她：“姐姐，你的事办完了吗？”
　　元浅月想起刚刚邢东乌和她的不欢而散，神色惆怅，点了点头，瞳断水这才放下心来，又期待又紧张地说道：“那姐姐，今晚阿溪可以来紫云别苑吗？”
　　自从瞳断水进入焚寂宗之后，她经常会以怕黑的理由，用元浅月的通行玉牒，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离开研月洞府，溜到紫云别苑来跟元浅月一起睡觉。
　　她行事谨慎，没有旁人发现过这件事。九长老虽然撞见过她一两回，但是以为她是年幼眷恋长姐，说了她一两句，也就不再多言。
　　元浅月笑了一声，无奈又好笑：“就是为了这事，在这里等了两天？”
　　她叹了口气：“阿溪，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瞳断水生怕她拒绝，搂着元浅月的手撒娇：“姐姐，可是阿溪一个人睡觉，夜里好害怕。”
　　她身材极好，前凸后翘，腰细腿长，是绝世风情的尤物。元浅月被她这样一搂，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片波涛汹涌的绵软，脸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将手从她的怀里抽出来，牵着她的手：“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
　　等到夜幕降临，瞳断水哼着曲，抑不住心底透出的喜悦，戴着黑纱斗笠，再次兴高采烈地走进了元浅月的别苑。
　　元浅月刚沐浴完，穿着月白色的亵衣，坐在妆台前，似乎在出神。
　　她发间还有湿漉漉的水色，泛着柔美的光泽。
　　瞳断水摘下斗笠，走到她的背后，顺理成章地接过她手里的木梳，白皙修长的手指捞起她的长发，细致温柔地梳下。
　　她柔声问道：“姐姐，你有什么心事吗？”
　　镜中，那双绚烂的粉金瞳孔盈盈如水，溢满了爱意和温柔，注视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珍宝。
　　书名改成了最初的名字。
　　圣人临渊而立，光芒吸引了黑暗深渊中的怪物。


第141章 征服剑灵
　　她纤纤素手，替元浅月梳过长发，动作轻柔。
　　元浅月从镜子中看着她，瞳断水早已不是跟在她身边那个孤苦无依，面目全非的孩子。
　　如今的阿溪，是个外貌美丽，眼神勾魂的妙龄少女。
　　但在她心中，阿溪始终是那个只会牵着她衣角的妹妹。
　　今天邢东乌为了不让她翻看古籍，用丹青火烧光了整个停月阁的书籍，到最后，为了让她走，甚至不惜直接对抗冲击体内种下的印奴丸，承受剧痛，七窍淌血地逼她离开。
　　那古籍里，到底是写了什么破解之法，让邢东乌的反应如此激烈？
　　元浅月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这次我要去历练的地方，会遇到什么样的妖魔。”
　　焚寂宗的弟子们，修成金丹之后，都会去外派历练一番。而她这次跟虞离，还有几个同门的弟子，要去一处名为千洞窟的地方历练。
　　只是因为这神剑大典，时间往后稍稍延了延。
　　瞳断水替她细致温柔地梳好了长发，一手握着木梳，一手握着青丝，在元浅月没注意的时候，低下头，偷偷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像是在主人眼皮子底下偷腥的猫，瞳断水紧张万分，又抑不住自己的欲望。红唇触及黑发时，是冰冰凉凉而柔软的酥麻触感。她的心中漾开柔情和甜蜜，装模作样地放开元浅月的头发，放下梳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不必担心，到时候我也会与姐姐同去的。”
　　元浅月诧异地看她：“你还没到金丹，你去做什么？”
　　瞳断水伸手抱住她的肩膀，趴在她的身上，用脸蹭着她的颈脖撒娇：“姐姐，你忘了吗，这次是九长老带队，我是九长老的弟子，当然可以去啦。”
　　她深深地嗅了一口，微微眯起的眼睛只余一片绚烂金色：“姐姐，你会跟阿溪永远在一起吗？”
　　想亲姐姐，想抱姐姐，想爱姐姐，想跟姐姐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元浅月笑了笑，轻轻地握着她的手：“阿溪，我们从未分开过。”
　　等到晚上睡觉，元浅月上了床，瞳断水靠在她的身边，侧过身来，看着元浅月毫无防备地陷入梦乡。
　　粉金色的瞳孔在黑夜间熠熠生辉。
　　这两年里，姐姐总是会隔一段时间，避人耳目地去到停月阁，过两三天再回来。
　　她们在那里做什么？
　　那个像金乌般耀眼，成为了整个仙门传说的邢东乌，她昔日在云京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个清冷少年，无论是在滇京，还是焚寂宗，总是能在姐姐心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
　　姐姐是喜欢邢东乌吗？
　　嫉妒像毒蛇噬咬着她的心，只要一想到元浅月和邢东乌独处，她就喘不过气来，这让她心如刀绞，让她痛苦不堪。
　　她在黑暗中凝视着元浅月的脸。
　　元浅月本该是她的猎物。
　　但这猎物已经捕获了她这猎人的心。
　　她是冷血无情的蛇蝎，唯一属于人的部分，所有炽热的情感都寄托在元浅月身上。
　　她是她的爱，她的喜，她的乐，她的欲，是她的一切。
　　她生为黑金蟒半妖，一手妖术出神入化，可以操纵这么多傀儡为她所用，却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元浅月手里的提线木偶。
　　“姐姐，”于黑暗间，瞳断水轻轻地呼唤着她，狂热的情愫在水光潋滟的眼眸中涌动，饱含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愤怒，她痴迷地望着元浅月已经熟睡的容颜，许久，才慢慢地躺下来，紧紧地挨着她，“无论你要做什么，你要喜欢谁，无论怎样都可以，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她伸手握住元浅月的手，低低地说道：“姐姐，阿溪会听话的，不要抛下我。”
　　“姐姐，你就是我的一切。”
　　等元浅月醒来的时候，瞳断水已经穿戴整齐了。
　　在焚寂宗呆了四年，元浅月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的起居饮食。但只要瞳断水宿在这里，必然不会让她自己动手。
　　她似乎也跟邢东乌一样，特别喜欢伺候元浅月。
　　此刻见元浅月醒了，瞳断水立刻下床，握着她的脚，给她穿上白色的罗袜。
　　瞳断水动作极为轻柔，好似套上罗袜的不是一截白皙纤柔的脚，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半跪在地上，认真地给元浅月穿鞋，抬起眼看着她：“姐姐今天醒的比平常早半柱香，昨晚没睡好吗？”
　　元浅月之前给瞳断水拿了通关玉牒，瞳断水当天夜里，立刻就急不可耐地溜到了紫云别苑来。
　　刚宿在这里的时候，瞳断水第二天早上起来死活要伺候她，元浅月不让，把她伤心得一个劲黯然神伤，泪眼汪汪地质问是不是嫌弃她不如府上的侍女，觉得她手艺不好。
　　顶不住瞳断水又是撒娇又是落泪，元浅月只好忍下羞耻心，让她来伺候自己穿衣，瞳断水这才收了眼泪，欢天喜地来给她换衣裳。
　　她在停月阁的时候，邢东乌也特别喜欢伺候她穿衣打扮，都不知道这一个二个都是哪里来的嗜好。
　　想起邢东乌，她的神色有些黯然，随口道：“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而已。”
　　瞳断水看着她：“是什么梦啊，姐姐？”
　　元浅月耸了耸肩：“不记得了。”
　　瞳断水嗔怪地瞧她一眼：“姐姐可真狡猾啊！”
　　等到瞳断水走了，元浅月走出房间，青鸟和朱眼白鹤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她出来，准备御剑而飞，青鸟十分诧异地开口说道：“诶，你是又要去停月阁吗？”
　　元浅月嗯了一声，神剑大典在即，她可不能由着邢东乌发疯。
　　昨天她也是忍不住发了火，骂了邢东乌两句，气得从停月阁离开，今天一想，才有些后悔。
　　邢东乌再发疯，神剑还是要拔，她们没有时间再耽搁，今天去了停月阁，必须要问出那个破解神剑诛魔的方法来。
　　青鸟懒洋洋地说道：“我觉得你还是别去的好。”
　　元浅月已经站在了剑上：“为什么？”
　　朱眼白鹤开口道：“今天五位掌峰都去了停月阁，你一去，那你跟邢东乌的关系可就要暴露了。”
　　元浅月瞳孔一震：“他们去停月阁做什么？”
　　朱眼白鹤难得的正经神色：“这我们就不清楚了。”
　　青鸟随口说道：“可能是去说神剑大典的事情吧？她十二天前进入了化神期，按理来说，早就该拔剑了，结果这么久一直没动静，可能五位掌峰也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元浅月立刻从剑上下来，她心慌意乱，心跳如擂鼓，慌乱无措地走了两步，一个激灵，看向青鸟：“你见多识广，知道焚寂宗上，谁最懂铸剑相关的事情吗？”
　　青鸟诧异道：“我咋知道？我是只鸟，不是个百宝书！”
　　“问它做什么？它活这么多年，只顾着吃，哪里会长脑子，”朱眼白鹤毫不留情地嘲讽了青鸟一通，这才转头看向元浅月，“我知道，烈阳峰有个冉长老，门下一脉皆是器修，你去烈阳峰，找铸剑的器修，他们最懂这些与神剑法宝相关的事情，你可以去问他们。”
　　元浅月点点头，她朝青鸟和朱眼白鹤说道：“那你俩同我一起去吧。”
　　青鸟嘴上嘟囔道：“这咋咋呼呼的，到底是怎么了？”
　　一边说着，它一边飞到了元浅月的肩膀上。朱眼白鹤往前踏了一步，站在了她的剑上。
　　之前元浅月刚学会御剑，想带着朱眼白鹤去天上飞，结果朱眼白鹤死活不干。
　　“会飞了不起吗？我不稀罕！”
　　朱眼白鹤当时如此讥讽道。
　　但后来看着青鸟总是趴在她的肩上，多次在天上搭便车御剑而飞，它还是默默地踩上了元浅月的剑。
　　元浅月第一次带着它俩飞上天，旁边有路过的剑修看见了，立刻指着她们啧啧称奇：“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御剑带着自己的灵鸟飞的，难道她的灵鸟没长翅膀？”
　　朱眼白鹤正体验着飞翔的感觉，一听到这话，立刻火力全开，朝着那个剑修足足骂了半柱香，阴阳怪气之声响彻云霄。
　　最后还是元浅月受不了其他御剑在天的弟子们那充满震惊的目光，灰溜溜地带着它俩飞走了。
　　自那之后，在焚寂宗御剑而飞的弟子们都知道，圣影堂有个内门弟子，养了两只不会飞的灵鸟，一个青鸟肥美壮硕，懒散怠惰，一个白鹤仙姿飘飘，嘴巴恶毒，每每一人两鸟站在她的剑上，都格外显眼醒目。
　　他们为这把那承受了太多的灵剑感到了同情。
　　元浅月御剑而飞，很快就到了烈阳峰的下峰。
　　这里人来人往，都穿着烈阳峰的红白弟子服饰，偶尔有人因为她身上圣影堂的弟子服饰多看了两眼，也很快挪开了目光。
　　无人注意她。
　　元浅月挑了家看上去最贵也最奢侈的店铺，带着两只灵鸟走了进去。
　　这店铺里别有洞天，古香古色的挂满了各色的器物，漂浮在空中的法宝都是金光灿灿，玉笛，古琴，箜篌，灵剑，长鞭，苗刀，红缨长枪，许多见过或是未见过的法宝琳琅满目。
　　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位弟子在这边挑选。
　　在稍远些的柜台前，一位银发的女子背对着她，正和一个面容坚毅稳重的青年轻声细语地挑选着法宝。
　　“卿卿，这趟你要去千洞窟历练，多挑几样护身的法宝吧。”
　　“只是例行历练而已，买这么多，哪里用得着？”
　　元浅月走进店内，径直地走到店主面前，敲了敲柜面，朝他认真地说道：“我要买一把好剑，要斩妖除魔，邪祟勿近的剑，无论多少钱都不要紧，只要足够好。”
　　无论多少钱？
　　这口气也太过狂妄了。
　　旁边几个弟子们纷纷转过头来，朝元浅月看来，目光有惊诧，有好奇，也有不屑。鹤念卿也侧过脸，扫了她一眼，继而毫无异色地转回头，继续挑选着自己的法宝。
　　店主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穿着圣影堂的烈火桃花纹，发现她是内门弟子，不像是什么来口出狂言的弟子，这才稍稍收敛了一点神色，说道：“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里，把把都是好剑，都是我亲手打造而成。”
　　他自豪一笑，闭上眼睛，缓缓地从归墟里召出了一把赤红色的长剑。
　　那长剑是把细剑，通体完美无瑕，整体像是流水一般丝滑，散发着让人挪不开眼的美感。
　　店主十分骄傲地说道：“这是我生平所铸的得意作品，名叫赤练，用赤练虹玉制成，斩妖除魔，邪祟难近，只是价格嘛，一般人都出不起。”
　　元浅月没有心思同他多说，干脆地问道：“你直接说个数。”
　　店主见她急不可耐，根本不关心这把剑是什么来历，又是如何锻造，不免心中有所不满。
　　剑修都极其爱惜自己的剑，更有甚者，每天会给自己的佩剑当宝贝一样上供着，像元浅月这样看也不看，只想着要最贵的灵剑，纯粹是急功近利的形容。
　　店主心中鄙夷，脸上也有了些敷衍之意，语气不善：“三万大灵石。”
　　元浅月立刻掏出紫玉佩，低声地说道：“成交！”
　　店主吓了一跳，一时间连盯着她：“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她这样不声不响地就能掏出三万大灵石，这也太离谱了点。
　　元浅月拿着紫玉佩，咳了一声，说道：“我攒的。”
　　信你才有鬼了。
　　店主心中默默道。
　　剑修嗜剑如命，再贵的剑也有人购买。
　　既然元浅月出得起这个价，店主只好不情不愿地给她做了这笔生意。元浅月刷完紫玉佩，将赤练剑提在手里，合在剑鞘中，这才认真地问道：“店主，我买了你这灵剑，可以问几个问题吧？”
　　店主点了点头，瞄了一眼她执剑的手势，说道：“你既然买了赤练剑，如今是赤练剑的主人，那作为赤练剑的锻师，有关赤练剑的事情，我都会详细同你说明。”
　　元浅月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坚定地问道：“如果赤练剑与我属性相冲，要伤害我，反噬我，该怎么办？”
　　店主震惊地说道：“赤练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你又不是邪祟妖魔，若是剑灵不认可你，顶多不听你的使唤，怎么可能反噬你呢？”
　　他脸上是“你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的表情。
　　元浅月追问道：“那什么情况，赤练剑才能反噬我呢？”
　　店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故意找茬：“你在说什么胡话？我铸出的灵剑怎么可能反噬你呢？剑灵只会诛杀妖魔邪祟，怎么可能伤害你一个凡人！”
　　“你是不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如果不是看在她买下了赤练剑的份上，问的还算是有关于灵剑的问题，店主估计在她开口问出第一句话时就将她轰出了店里，“我同你说了，赤练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反噬你，你又不是妖魔，问这些做什么？”
　　元浅月还是锲而不舍地问道：“我就是打个比方，万一赤练剑要反噬我，那我又必须要用它，那该怎么办呢？”
　　“凡事都有个意外，万一呢？”
　　店主被她问得额头青筋隐隐，濒临爆发边缘，但碍于生意情面在，不得不继续说道：“如果剑灵非要伤害你，你又不能换剑，那就压制剑灵！”
　　元浅月眼前一亮：“怎么压制剑灵？”
　　店主被她缠得烦了，忍耐着脾气，没好气地说道：“如果是普通的灵剑，修士要压制剑灵，就用灵力压制，如果是一品灵剑，像你手上这把赤练剑，那就很麻烦了。”
　　“如果你愿意下定决心，强行驾驭剑灵，那就以血为媒介，用自己的魂魄去和剑灵殊死一搏，倘若你赢了，剑灵从此任你指使，也不会再伤害你。”
　　“倘若你输了，就永远留在剑内，和剑灵融为一体了。”
　　店主见她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不由得冷哼道：“我劝你不要想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这些怪问题来，若是剑灵不适合，这世上的剑多得是，何必强求某一把呢？再说，以血为媒强行征服剑灵的事情，是有过，但下场都很凄惨，没一个活着从剑灵结界出来的。”
　　“一旦进入剑灵结界，你的力量会被削弱数百倍。在那里头，剑灵的力量会强大无比，瞧你这样子，连一把普通的灵剑剑灵都打不过，如果是赤练剑，你恐怕进去就立刻没了。”
　　“喂，你在听吗？”
　　店主在她的面前挥了挥手，元浅月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看着他，依旧不死心地问道：“那妖魔也能以血为媒，强行进入剑灵结界，征服剑灵吗？”
　　店主被她问得马上要暴跳如雷了：“你能不能用脑子想想，这可能吗？！妖魔怎么可能通过剑灵结界呢？”
　　那邢东乌自己是无法征服无情剑的剑灵了？
　　且不说那无情神剑中的剑灵该是如何强大的存在，从身份上，邢东乌甚至都根本无法通过剑灵结界。
　　难怪她会说不现实。
　　元浅月恍恍惚惚地走出店内，站在阳光下，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去向何方。


第142章 紫烟成烬
　　苍穹浮岛之上。
　　仙雾缭绕，浮在空中的岛屿上，正中的圆形石台上，插着一把通体玉白的宝剑。
　　这把宝剑半数没入石台中，剑柄上雕刻着美丽而繁复的花纹，历经风霜，依旧锋利不改。剑身通体光素，洁白如脂，剑刃轻薄，于阳光下折射出微微一线迷离光泽。
　　那股身临其境后，迎面而来的震慑之意，让元浅月忍不住也心生惧意。
　　面对着的好像不是一把沉寂万年的神剑，而是古战场上的千军万马。
　　青鸟和朱眼白鹤走到石台外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的地方，便死活也不愿意再过来了。
　　“这剑气势太重，走得近了，喘不过气。”
　　青鸟如是说道。
　　苍穹浮岛根本无人看守。这剑灵在此本身就是极其强大的震慑，除了命定之人，无人能将它拔出来，又不用担心会被盗走。
　　何况无情神剑气势迫人，弟子们来看守，也会觉得被压迫得喘不过气。
　　元浅月还是第一次来到苍穹浮岛，周遭漂浮着的仙岛上青翠环绕，繁花如锦，却听不到一丝鸟语虫鸣，剑灵震人，整座岛连鸟虫都找不出来一只。
　　走到石台边上，她的心砰砰直响。
　　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剑意似乎在警告她，让她不要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去挑战这柄绝世的神兵。
　　元浅月咬牙，慢慢地走近了它。
　　每一步，都好似沉重逾千钧。
　　那把沉寂在天地间万年的神剑，是无数剑修曾经梦中幻想过的至高无上。在这圣洁而隆重的石台上，元浅月慢慢地伸手，不死心似得握住了剑柄。
　　剑柄入手，冰冷刺骨，却又如此滚烫，握住的好像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头在冰雕中冻结着，依旧不甘振翅咆哮的火焰凤凰，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能将她立刻融化，只是一瞬间，痛楚就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蹿到了她的全身，像火焰烧灼，像寒冰冻结，像千刀万剐。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紧牙关，攥紧剑柄，猛然一拔。
　　有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粉身碎骨——
　　在剧痛中，元浅月许久才从空白一片的茫然中回过神。面前碧蓝辽阔的天空中，一只青鸟和白鹤都探进她的视野里来：“呀，没事，还能喘气呢！”
　　她手中早已没有了无情剑，此刻正躺在石台外的地上，浑身作痛，狼狈不堪。
　　元浅月爬起身来，那远处石台上的无情剑依然不动如山，稳稳地插在石台上，丝毫没有半分变化。
　　即使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元浅月忍不住心头沮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灼伤的手掌中全是红色的伤疤，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寒霜，钻心的疼。
　　冰霜蔓延，渗入皮肉，疼得她直抽气，朱眼白鹤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真是有够不自量力，无情神剑是世间仅有的神君之剑，威力巨大，你这种凡夫俗子，肉体凡胎，想拔无情神剑，真是痴心妄想。”
　　它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小瓶青瓷瓶，一只爪子摁住元浅月的手，给她涂上了黄色的药粉。
　　自从寒水牢受刑之后，在邢东乌的提点下，朱眼白鹤和青鸟随身都会带着一些上好的灵药，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尝试拔剑，剑灵就给了她如此重创。
　　这还只是警告。
　　元浅月爬起身来，再次不死心地朝石台走去。
　　朱眼白鹤爪子拎着瓷瓶，看着她的背影，骂道：“你有病是不，还要去拔？！”
　　这一次，元浅月再次被打飞，青鸟看着她被击飞的弧度，翅膀卷起在自己的鸟眼上搭了个凉棚，十分惊奇地说道：“她是不是失心疯啦？这无情神剑上是有什么稀罕宝贝吗？值得她这样不要命。”
　　元浅月手上的伤口比刚刚更深，寒霜蔓延，已经爬上了她的手臂。
　　她面无人色，神色苍白，躺在地上，半天才回过神来。
　　朱眼白鹤十分恼怒地再次给她涂上药粉，青鸟嘀嘀咕咕地劝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无情神剑注定不是你一个普通人能拔出来的，你第一次拔不出来，第二次也肯定没辙。你是凡人，剑灵不会伤你性命，但一定会给你苦头吃，以示惩戒。”
　　朱眼白鹤给她涂完药，恨铁不成钢地骂她：“你这双手，少说也要养半个月，臭丫头，我倒要看看你过几天的历练怎么办！”
　　元浅月坐起来，她看向青鸟和朱眼白鹤，问道：“我是个凡人，那剑灵不会伤害我，那如果我是个半妖呢？”
　　青鸟立刻左右看地上有没有石头，嚷嚷道：“什么半妖不半妖的，你是不是磕着脑子，被撞傻了？”
　　朱眼白鹤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神剑斩妖除魔，诛祟驱邪，寻常邪祟不可近，如果你不是凡人，那你刚刚碰到神剑的那一刻，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元浅月看着自己满是红疮的手，寒霜覆盖，彻骨作痛。
　　她再次站起身。
　　青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再次走上石台：“你们剑修都这样要剑不要命的吗？”
　　朱眼白鹤那双朱红色的眼睛盯着元浅月的背影，推了还在发愣的青鸟一下：“你去叫邢东乌！我在这里看着她。”
　　青鸟刚要振翅，朱眼白鹤又说道：“你悄悄的，不要让别人看见。”
　　青鸟回身没好气地说道:“我哪回不是悄悄的？到现在谁都没发觉过我！”
　　这焚寂宗的青鸟成百上千，除了会说人话，会送口信外再没有其他用处，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么一种不起眼的灵鸟。何况青鸟一族长得又一模一样，它从天空飞过的时候，谁能认出它是属于哪个人的灵鸟呢？
　　等到青鸟飞走，朱眼白鹤这才转过头，看着元浅月。
　　石台之上，她的每一步都如此沉重。
　　元浅月走到神剑边，看着这柄绝世的神兵。
　　剑灵已经如此强大，再进入剑灵结界后，那又该是怎样一股强大的力量？
　　可东乌她已别无选择了呀！
　　元浅月伸出即将要触及剑柄的手停了下来，她慢慢地跪坐下来，跪在神剑身边，沉默了片刻。
　　朱眼白鹤瞧见她这幅样子，没好气地说道：“行了，你就是给剑灵磕头它也不会认你为主，你这又是何必——”
　　血溅三尺。
　　那无情剑是绝世的神兵，削铁如泥，在元浅月用颈脖撞上去之后，立刻切入了她柔软的血肉中。
　　长剑封喉，鲜血喷溅，沿着冰冷玉白的剑锋往下流淌，汇入剑与石台的裂缝之中。
　　只是这么一下，元浅月便软软地垂了下去，她颈脖上的鲜血沿着剑锋往下滑落，身子摇晃了一下，跌落在地。
　　朱眼白鹤凄厉的鹤鸣几乎要撕裂天空。
　　它顾不得一切，唰的一声展开自己从未张开的羽翼，绝望地冲过来，目眦欲裂：“阿月！”
　　但在石台外，剑灵的结界隔绝了它。
　　朱眼白鹤拼命地用翅膀拍打着面前无形的结界，白羽纷飞间，翅膀很快就因为猛烈的撞击而溅出鲜血来。
　　它一双眼猩红如血，几乎是要拼尽性命去击碎面前坚不可摧的结界。
　　元浅月躺在地上，颈脖间的伤口鲜血流淌，像是流淌的小溪，汇入那玉白剑锋之中。
　　朱眼白鹤凄厉的鹤鸣声不停地响起，它眼睁睁地看着数步之遥的元浅月倒在石台上，渐渐地停止了呼吸。
　　烈火桃花纹，在她的身上绽放，如血般鲜红热烈，身下那流淌而出的鲜血，将她的衣裳染得尽是血红。
　　一片白茫，看不见任何东西。
　　元浅月睁开眼睛，眼前好似隔了雪花，什么都瞧不清楚。
　　她的神识过了许久才渐渐平息稳定下来，四周已夜色渐浓，她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脸颊上，顺着她染满鲜血的脸往下流淌。
　　群星璀璨，银河烂漫。
　　朱眼白鹤和青鸟都在远处默不作声地看着，朱眼白鹤的翅膀上染着斑斑的血迹，似乎是累极了，见她醒来，这才松了口气，走到一旁，蹲坐了下来。
　　她的神识好像隔了一层白雾，看什么都丧失了准确。
　　那双如血如朱砂的眼眸比天穹群星还要璀璨。
　　她看了许久，才看清楚面前的人是邢东乌。
　　但她看不清邢东乌脸上的表情。
　　元浅月犹在失神，喃喃道：“东乌，这世上除了我，谁能受得了你这臭脾气？”
　　邢东乌落着泪，自嘲地笑了笑，她眼眶微红，清眸含泪，手托着元浅月的脸，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喑哑而颤抖地说道：“我不是叫你走，叫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去挑战剑灵？你不知道这是送死吗？”
　　元浅月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哑着嗓子说道：“你叫我不管，我就不管，你当我是谁啊？”
　　邢东乌望着她：“你真是蠢得没有药医！就算如今的焚寂宗掌门来了，也根本敌不过无情剑的剑灵，进入剑灵结界，你就会被剑灵融合，永远留在无情剑中。”
　　元浅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满脸是血，却神色狡黠，那双杏眼渐渐明亮起来。
　　她抬起手，像是献宝一样，控制着浑身作痛的身体，将手腕间爬满了蛛网状裂口的紫烟手镯递在邢东乌面前，虚弱却得意地说道：“东乌，我不会死的。我敢贸然进入无情剑，是因为我知道剑灵留不住我的，你忘了吗，我有紫烟手镯。”
　　一旦她遭受了会导致她死亡的伤害，紫烟手镯可以及时触发，挡下致命一击。
　　剑灵想要融合吞并她，紫烟手镯也能在她濒死一刻，将她的魂魄从无情剑中抽回来。
　　邢东乌自嘲地笑了起来，她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你就这么相信我给你的紫烟手镯？万一我是诓你的呢？万一紫烟手镯失效了呢？万一紫烟手镯敌不过无情剑的力量呢？”
　　元浅月抬着手，随着她的动作，那紫烟手镯已经化作了碎片，落在她的衣袖间。
　　她毫不迟疑地说道：“东乌，我相信你。”
　　显然，元浅月根本不可能战胜剑灵，也无法驾驭无情剑，她只是侥幸在紫烟手镯的作用下，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邢东乌久久不语，良久后，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说道：“也好，既然你从剑灵结界中回来了，我会另找到破解神剑的——”
　　“不，不用了。”
　　元浅月看着紫烟手镯，继而下定决心，抬起头，看向邢东乌，朝她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无情剑不会再排斥你了。在紫烟手镯抽回我魂魄的时候，我把我的一魂一魄，留在无情剑中了，从此以后，融合了我魂魄的无情剑会认你为凡人，不会再反噬你。”
　　邢东乌愣了一下，继而愤怒道：“你疯了吗？！”
　　元浅月定定地说道：“我没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神剑大典在即，你不能暴露身份。”
　　邢东乌怒不可遏：“那也不用你去把自己的魂魄留在剑内！”
　　她之前见元浅月安然无恙，刚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拎起来，惊怒交加：“你知不知道，如果你魂魄不全，若是再死，就会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我不会死的，我惜命的很，”元浅月扬起另一边手腕上的紫烟手镯，信誓旦旦地说道，“再说，我还有另一枚紫烟手镯呢，东乌。”
　　邢东乌额头青筋直冒：“你真是无可救药！”
　　顿了顿，她又认命般，轻叹了一声：“我会替你找到从无情剑中，抽出魂魄重新补全的方法来。”
　　“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我从没怀疑过这一点。”元浅月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在紫烟手镯的作用下，她的精神也渐渐好转，只是那缺失了魂魄的陌生感让她依旧无法适应自己的身体。
　　越过邢东乌的肩头，元浅月看向那片星辰闪烁的天空，神色坚定地说道：“东乌，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向前走，走到你我有能力去达成夙愿的那一天。”
　　她知道邢东乌想要彻底改变天下所有半妖的命运。
　　这世上有数不清的半妖，在一代又一代的血脉延续下，她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这样繁衍生息，安居乐业，却总是被莫名其妙擦肩而过的修士们发现，由此坠入无法自拔的深渊中。
　　只要邢东乌站得够高，力量够强，总有一天，她会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去改变这天下沿袭至今的规则，真正的拯救苍生。
　　等到她重塑天宫，飞升成仙那一日，作为仙宫之主，万人之上，一言九鼎，她就可以下令更改仙门的规则，将那些从未伤害过他人，却被奴役着的半妖们的命运，从水深火热的枷锁中解脱出来。
　　——叫安分守己的普通人，不必再受到莫名其妙的戕害和践踏，不必再被从天而降的灾厄打破平静的生活，活生生被拖进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里。
　　——叫天下尚在煎熬，受尽折磨的半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下，摆脱生来就被奴役践踏的命运。
　　到那一天，万万千千的半妖们，还有邢东乌，阿溪，都可以走在人间，抬起头来看天上的太阳，不必再受东躲西藏的苦，不必再受印奴丸和藏息之术的折磨，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和自己所爱的人牵手走过春夏秋冬。
　　邢东乌看着她：“你这样帮我，助我上青云，不怕我身居高位后，最后所做与你所愿相悖吗？”
　　元浅月的眼睛明亮又坚定：“东乌，你不会的。”
　　邢东乌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神色复杂：“可你知道，我从不是什么好人。”
　　元浅月握着她的手，温热的鲜血在她们的手掌中传递，元浅月望着她，满是鲜血的脸上眼中倒映着满天星辰：“东乌，以前你说过，你要做侠女，惩奸除恶，匡扶正义。我说我要做神仙，斩妖除魔，拯救苍生，你总是嘲笑我不切实际，但我们所想的，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人，但你也不是个坏人，坏人怎么会梦想着要仗剑走天涯，做个侠女呢？”
　　邢东乌的眼眸中，浅淡的瞳孔慢慢地蓄上潋滟的水光。
　　她握着元浅月的手，清眸含泪，坚韧又易碎，摇头说道：“哪里会有人想当神仙，拯救苍生太累了，真是不切实际。”
　　这是她们在六岁那年，依偎在床上，于黑夜间看着头顶的罗帐，亲密无间的喁喁私语。
　　在这番夜谈之后，邢清漪再没跟她谈起过自己的理想。
　　她成为了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冷淡矜持，克制沉稳的邢东乌。
　　时隔多年，邢东乌再一次说出了她当年说过的幼稚发言，与当年如出一辙。
　　“阿月，你真是天真，不像我邢清漪，只想做个侠女，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惩奸除恶，让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恃强凌弱，伤害无辜，我的梦想不如你远大，却比你现实得多了。”
　　她将元浅月搂进怀里，低低地笑了一声：“阿月，我答应你，我会如你所愿，无论将来会有何等艰难险阻，我都会成为仙宫之主，为你拯救苍生。”
　　“就像你拯救我一样。”
　　无情剑灵：你搁这儿卡bug呢？


第143章 一念为善
　　朱眼白鹤叼着一袋子刚从清虚院买回来的仙丹走了进来。
　　元浅月躺在床上，脸上苍白虚弱。
　　人有三魂七魄，她去了一魂一魄，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都动弹不了，将来就算勉强适应了，也会留下不可小觑的隐疾。
　　朱眼白鹤走到她的床边，给她把仙丹拿出来，递在她嘴边：“好些了没有？”
　　元浅月勉强咽了下去：“好多了。”
　　“好多了个屁！”朱眼白鹤收回爪子，十分嫌弃和不屑，“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装什么？”
　　元浅月残缺的魂魄和身体有排斥之意，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始终无法完全融合。
　　听到朱眼白鹤这样说，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的眼珠在眼眶里失控乱转：“好吧，其实很难受，非常的难受。”
　　朱眼白鹤立刻翻了个白眼：“那是你活该！”
　　它的翅膀撞击断骨，现在两边翅膀上还有被邢东乌包扎好的白纱布。
　　元浅月问道：“青鸟呢？”
　　从她用无情神剑自刎，将自己的一魂一魄融合在神剑中后，邢东乌将她送回紫云别苑，如今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没少听朱眼白鹤的阴阳怪气，青鸟也会埋怨她干嘛要以身试险。
　　朱眼白鹤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懒散地说道：“去看神剑大典了。”
　　今天是神剑大典，属于邢东乌的时刻。三十七洲，灵界仙门，有头有脸的仙尊和高手们，尽数到场，都会亲眼见证这一刻。
　　绝世神剑，重现辉煌。
　　她今日一定是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拔出无情剑。
　　元浅月的一魂一魄跟剑灵融合之后，也只能勉强让神剑将邢东乌认定为凡人，但邢东乌能不能将无情剑拔出来，又是另一码事了。
　　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她只能躺在这里，跟一只一直数落着她的白鹤凑成两个伤员，大眼瞪小眼。
　　青鸟是最爱看热闹的，一听神剑大典今天举行，立刻影子都不见了。
　　元浅月随口一问：“你怎么不去看神剑大典？”
　　朱眼白鹤没好气地说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它走到床榻前头来，啧了一声，朱红色的眼睛盯了元浅月一会儿，这才开口道：“邢东乌跟你们不一样，是吧？”
　　元浅月还在学着控制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听到这话，立刻精神一震，望向朱眼白鹤。
　　朱眼白鹤继续说道：“我跟青鸟那个脑仁只有瓜子大的家伙不一样，你不用骗我，我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但你一定对神剑做了手脚。”
　　“无情神剑自焚寂宗创立，便一直落在苍穹浮岛，它是当世独一无二的神剑，威力巨大，从未有人敢对它有过想法。”
　　“你以前也并不知道无情神剑的存在，如今知道了，却突然间不惜拿命去对神剑做手脚，只有一个原因，是因为邢东乌要拔剑，而神剑诛邪，你知道这剑一定会伤害到她，是么？
　　元浅月震惊地看着它，朱眼白鹤不耐烦地挥了挥翅膀：“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好蠢，控制下你的表情成么？”
　　它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抬着自己的翅膀，给她看自己翅膀上的伤口，继续说道：“邢东乌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发觉到了我对她身份的怀疑，她想杀了我。”
　　元浅月望着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片刻，才艰难说道：“她不会伤害你的，你是我的结契灵鸟。”
　　朱眼白鹤摇摇头，它收拢翅膀：“不，那个时候，她发觉到我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是真的想杀了我。”
　　在邢东乌跟随着青鸟赶来，看见元浅月倒在无情神剑边，邢东乌确定她还有呼吸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要除掉刚刚这个看着元浅月自刎殉剑的朱眼白鹤。
　　她的手中甚至已经悄无声息地燃起了一簇丹青火。
　　“你知道她为什么放过我吗？”顿了顿，它又屈起长长的颈脖，“因为她看见了我翅膀上的伤口，认定我并不会背主，更不会做对她不利的事情，不可能去冒着将你也供出去的风险去告发她。”
　　元浅月无言以对，朱眼白鹤继续说道：“她之所以放过我，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结契灵鸟，而是因为我对她没有威胁。如果我威胁到了她，她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斩草除根。无论你要阻拦，还是要求情，她都不会动摇。”
　　“阿月，邢东乌真的是个很危险的人物。”
　　朱眼白鹤很少会这样认真地跟她说话。
　　元浅月轻轻一叹：“我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邢东乌很危险，在邢东乌到了焚寂宗之后，她的成长速度和学习能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如果她只是个凡人，也许对焚寂宗来说真的是件千古难遇的机遇。
　　可她是个半妖，她身体里流着一半妖魔之血，一念向善，一念为恶，随心所欲，难以掌控。
　　照这样发展下去，邢东乌终有一天会飞升得道，成为真正的仙宫之主，到时候，她所做的一切都无人再能阻拦。
　　她是要拯救苍生于水火，还是置天下于危难？
　　到那个时候谁又能左右她？
　　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
　　朱眼白鹤忍不住提醒了她几句，但看元浅月的样子，它只得点点头：“我明白了。”
　　元浅月心情复杂，被它这么一打断，立刻诧异看向它：“你明白什么了？”
　　朱眼白鹤哼道：“所有人都知道邢东乌是焚寂宗的高岭之花，风光霁月，遥不可攀，只有你觉得邢东乌是个没人爱的小可怜，什么都要你来替她操心。哼，难怪你会买下我，即使三千灵石也在所不惜，原来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朋友，真的跟我一样，有一双如血如朱砂的赤红瞳孔。”
　　它昨天不仅看到了元浅月自刎，还看到了邢东乌那情绪激烈变化时才会出现的血红瞳孔。
　　元浅月被它说得脸色一窘，朱眼白鹤不屑地看着她：“你放心，邢东乌能放过我，就代表对我有把握，知道我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既然你明白邢东乌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我也就不担心你被骗了。”
　　元浅月心头一暖，放下心来，又下意识问道：“那青鸟呢？”
　　“它脑子只有杏仁那么大，除了吃喝睡什么都不会想，你放心好了。”
　　元浅月才睡下一会儿，门口便有人敲门。
　　楼嫣然的声音隔着门，还是如此激动而昂扬：“浅月，浅月！你在么？”
　　元浅月睁开眼，朱眼白鹤走到门前，拉开门，楼嫣然和虞离都站在门外，瞧见开门的是朱眼白鹤，楼嫣然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我师妹呢？！”
　　楼嫣然和朱眼白鹤很不对付，每次遇到都要刺对方几句才肯罢休。
　　朱眼白鹤今天懒得跟她计较：“她身体不舒服，在床上躺着呢，你声音轻点。”
　　楼嫣然哦了一声，走进来。虞离跟着她的身后，两人进来瞧见元浅月在床上躺着，楼嫣然先是神色诧异：“浅月，你这是怎么了？”
　　继而又坐下来，十分关心地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是吃坏肚子了吗？”
　　她学过一部分岐黄之术，此时装模作样地探了会儿，也没探出个所以然来。这两年里，楼嫣然的修为依然停滞在金丹三阶，至今没有任何进展。
　　只有上了大乘修为，才能从脉搏中探出魂魄残缺的迹象。
　　虞离在旁边无奈地摇摇头：“师姐，你别一天到晚都只惦记着口腹之欲啊？”
　　楼嫣然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元浅月笑了笑，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苍白和虚弱：“没有，是前几天御剑的时候没掌控好方向，脑袋撞在山石上了。”
　　楼嫣然恍然大悟地说道：“难怪我探不出来呢，原来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撞到脑子了啊。你去仙药阁找医修看过了吗？要不要我替你去找个医修来？”
　　朱眼白鹤在旁边怪里怪气：“稀罕要你找医修？！”
　　楼嫣然立刻撇下对元浅月的关心，跟它吵了几句，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一趟的正事，朝元浅月兴致勃勃地说道：“哎呀，浅月，真是太可惜了，你今天没去神剑大典，都不知道自己是错过了什么！”
　　“邢东乌她竟然真的拔出了无情神剑！”
　　楼嫣然抑不住的痴迷，双手捧脸，一个劲想入非非：“神剑出世那一刻，真是风云变幻，山海潮平，天地为之动容，这样震撼壮观的场面，这辈子真是再难遇到第二回！你不知道，当时我隔得那么远，都情不自禁浑身战栗，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落泪了！”
　　元浅月愣了一下，继而欣慰又开心地说道：“神剑出世了吗？——那真是太好啦。”
　　楼嫣然不停地点头，她兴奋激动：“世上怎么会有邢师弟这样完美的人？风光霁月，谪仙之姿，又是不世出的奇才，她拔出神剑那一刻，手持神剑站在石台上，好多仙姝都当场尖叫着激动得晕过去了！”
　　像是为了使人信服，楼嫣然一指身后的虞离，现身说法：“喏，虞离都晕过去了吶！”
　　决定了，这周周末日万~
　　最近上班压力有点大，失眠很严重，感觉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我一直靠吃褪黑素安眠，但是最近听说褪黑素吃多了会使人抑郁，不知道是真是假。


第144章 千万洞窟
　　虞离立刻一脸绯红，娇羞又恼火：“嫣然师姐，你干嘛要揭人短啊！”
　　楼嫣然不以为然：“哎呀，你害羞什么，那么多人都晕了，不缺你一个！”
　　她神色感慨：“如果不是我娘在旁边，我也想尖叫着晕过去，要是醒来能躺在邢东乌怀里，就更好了！”
　　朱眼白鹤翻了个白眼：“太阳还没落山呢，就开始说起梦话来了。”
　　楼嫣然狠狠地瞪了一眼朱眼白鹤，又遗憾元浅月没有去亲眼参观神剑大典，越说越惋惜。她想起来一事，又朝躺在床上的元浅月说道：“你这身体还病着，过几天要下山历练，可该要如何是好？”
　　元浅月撑着身子，朝她宽慰道：“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躺几天就好了。”
　　楼嫣然哦了一声，虞离却开口说道：“今天我在神剑大典上，倒是看见了其他三位要同我们一起去历练的烈阳峰弟子。”
　　说起这个，楼嫣然一拍大腿，惊奇地说道：“对，浅月，忘了跟你说了，我今天才见到那些个烈阳峰的新弟子，没想到其中一个竟然是天生银发的美人，看人的时候，眼神像钩子似得，又纯又媚，可撩人了。”
　　烈阳峰的炽焰真君脾气极为火爆，下起手来没轻没重，楼嫣然根本不敢去祸害烈阳峰的弟子，要是招惹到了炽焰真君，那她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那几个弟子虽然跟瞳断水是同年入了焚寂宗，但楼嫣然从没敢去烈阳峰闲逛，更没见到过她们。
　　这次在神剑大典上，头一次见到这素未相识的漂亮师妹，楼嫣然大呼遗憾。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当然，这银发的美人虽然如此娇媚，却还是不及瞳师妹。”
　　“听别人叫她，好像是叫什么卿卿，听说跟冉长老的大弟子是一对，这一趟跟你们一起去历练。”
　　几人闲聊了会儿，虞离朝楼嫣然说道：“嫣然师姐，你还是早点回紫练洞府吧，刚刚师尊在神剑大典上，已经说过，让你回去后立刻去紫练洞府。你在这里耽搁太久，师尊又要恼了。”
　　楼嫣然扶额，一听这话就头疼起来，唉声叹气：“行行行，唉，我娘也真是的，看着邢师弟如今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今日神剑大典亲眼见证了她的绝世风光，估计心里又不痛快了，回去怕是又要给我好一顿说教。”
　　她嘴上抱怨着，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站起身，和虞离一起离开了。
　　九长老听说她生病了，倒也还算关心，十分通情达理，特意派了青鸟上来给她说，缓几天再走也不迟。
　　等到元浅月身体终于勉强能适应，可以不让旁人瞧出来自己的异样，已经是七八天后。这期间九长老一直没有来催她，倒是元浅月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这才下了圣影堂。
　　在研月洞府外，她却只看见了站在云舟旁边的瞳断水。
　　元浅月左顾右盼，这里再无她人，不由问道：“九长老他们呢？”
　　瞳断水走到她的身边，搂着她的胳膊，朝她甜蜜一笑：“姐姐，九长老她们先一步出发了。”
　　说罢，她略带狡猾和得意，挑眉眨眼：“我特意向九长老要求留下来，给姐姐做个伴，跟姐姐一起去吶。”
　　她从云舟上拿出一个金灿灿的罗盘，正是万里追踪器：“九长老说，姐姐若是来了，用这万里追踪器，循着罗盘指示，在千洞窟汇合便是。”
　　如今仙门鼎盛，魔域势弱，几乎再没有妖魔敢进入被仙门管辖的灵界犯事。
　　只有与魔域接壤的地段，才偶尔有邪魔犯事，望天宗看管的太兴洲偶尔会有闯入灵界的妖魔作乱，但大部分闯来的邪魔都成不了什么气候。
　　各宗门新弟子的实战历练，多半都要去到望天宗所在的太兴洲下。
　　而这一趟，元浅月她们所要去讨伐的，是一处据说在千洞窟附近作乱的蝙蝠妖。
　　千洞窟位于太兴洲的一处大漠之中，地处黄沙戈壁，飞沙走石，寥无人烟。
　　云舟飞行了三日，才从桃源洲到了太兴洲。
　　循着罗盘，元浅月控制着云舟的方向。在无事做的时候，她在云舟上打坐静心修炼，瞳断水就会坐在她的身边，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元浅月每每睁眼都能看到瞳断水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她朝瞳断水嗔怪笑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盯着瞧？”
　　瞳断水望着她：“我只是觉得姐姐生得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元浅月一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会夸人？”
　　瞳断水眸光闪烁，起身坐在她的身边，靠在她的肩膀撒娇：“姐姐，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元浅月抬手刮了刮她高挺的鼻梁：“对，你是个大孩子了。”
　　瞳断水亲昵又依赖地哼道：“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们同坐在一艘洁白的云舟之上，天穹高远，云层轻绵，轻飘飘地驶过天空。
　　那双粉金色的瞳孔中溢满了依恋和爱意，温柔地泛起潋滟水光，瞳断水抱着她的胳膊，真希望这静谧相伴的一刻能永远的凝固冻结。
　　天长地久。
　　等到了太兴洲的地界，到了那一片大漠后，往下眺望而去，黄沙一望无际。元浅月望着下面的万里山河，循着金罗盘的指引降落在最近的城镇上。
　　九长老在出发前跟瞳断水吩咐过，他们会在附近的城镇上等她们到来。
　　等到元浅月和瞳断水戴好斗笠，下了云舟，根据万里追踪器的指引，这才走到了一处类似于遗迹的地域上来。
　　这大漠中，落满了黄沙的房舍全都灰头土脸，简单粗陋，几乎所有房舍都只有矮矮的一层，且都门扉大开，毫无遮掩，如同被摧毁过的残垣断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间或有两三个来往的人走过，都穿着粗粝的兽皮衣裳，戴着遮挡阳光的斗笠，对她们两个穿着外来服饰的人见怪不怪。
　　元浅月手里捧着金罗盘，指针到这里便再也不动，她左右看了看，既没看到热闹的城镇，也没看到九长老他们一行人。
　　“奇怪，难道是追踪器出错了？”元浅月嘀咕了一句。
　　瞳断水揭开自己的垂纱斗笠，柔柔地说道：“姐姐，怎么了？”
　　这路上往来的三两个陌生人本来是同元浅月擦肩而过，却在看到瞳断水那一刻，立刻面露热情，一改刚刚的漠然神色，立刻凑了上来，殷切地询问她，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等到他们热情地解释过一遍，元浅月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大漠里的城镇，同以往所见的城镇不同。他们的都城并不是建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一个路人甚至自告奋勇，带着她们走进了一家低矮的房舍，打开了残垣断壁旁的地道。
　　往下一探，便冒出一股凉风。
　　地道幽深，被开凿成楼梯模样，每隔数米便在两侧插着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堂。
　　等从那冗长旋转的地道楼梯中走出来后，面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建造在地下的巨大都城。
　　在这座地下都城的最顶上，镶嵌着无数连同的灯奴，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这座地下的城镇，虽比不上地上白天那样阳光明亮，纤毫毕现，却也能视物无碍。
　　来来往往的人里，有穿着花布衣裳的商贾，有做生意粗着嗓子的牧民，花楼酒坊，客栈店家，叫卖声络绎不绝。
　　“我们千洞窟之所以叫做千洞窟，就是因为这大漠底下有成千上万个洞窟，有些洞窟是联通的，有些洞窟通向上头，有些洞窟则是死路，而有些洞窟至今也不知道是通往何处。我们先代前辈用炸药打通了这一块的千洞窟，在这里建立了一片都城。这片大漠里，除了要在地面上放牧的游牧部族外，其他人基本都在千洞窟这里生活，世代都不会离开这里。”
　　她们下来的洞窟似乎被人力开辟修凿过，涂有灰白色的石灰泥，他一指旁边不远处的一个正中间摆放着一尊雕像的洞窟，朝瞳断水热情又诚恳地说道：“姑娘你看，像那种旁边立了石碓雕像的洞窟，就是不知通往何处的意思。”
　　元浅月问道：“不知通向何处——难道没有人进去勘察过吗？”
　　这个陌生人耐心地解释道：“千洞窟里的人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几十代，自然是有人进去探过。但是大部分的洞窟都地形曲折复杂，许多进去的勘察的人再也没回来过，派去找的人也没有下落。像这种洞窟，就只能用石雕拦在中间，提醒让人不要妄入。”
　　元浅月点了点头。
　　这路人把自己所有知道的事情都抖搂了个清楚，生怕自己有哪里没提到似得，一直到元浅月和瞳断水走到了这地下城镇上的客栈，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底下的城镇都是本地人开设，专门同行脚的商户做生意。大漠中的游牧部落时常会跟商贾拿兽皮和牧羊去交换物资，所以时常有商贾在此地歇脚住店。
　　循着金罗盘，元浅月在一家客栈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客栈的名字，走了进去。


第145章 临渊而立
　　这只蝙蝠妖，于两个月前出现。
　　据店小二所说，千洞城中，在两个月前，开始大量走失商队牧民和牛羊。
　　千洞城建在地下，商队就是链接都城与外界的命脉。这蝙蝠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如今算是把千洞城当成了自己的粮仓，没事就从洞窟里出来，掠走凡人回山洞吞吃。
　　最初商队失踪的人零零星星，没多少人注意，直到后面一整支一整支消失不见，这才引起了城主的警觉。他带队去了几个洞口留有蛛丝马迹的山洞里一探究竟，只看到地上满是成百上千的人骨骷髅，这才骇然色变，确定了是妖魔行事。
　　城主立刻托人去找了当地的小宗门。但千洞窟里山洞数千，许多还不知前方是何出路，小宗门下来个几个人差点也折损在里头，一番折腾除妖未果，又上报给了望天宗。
　　恰好望天宗刚参观完神剑大典，有心要跟焚寂宗交好，便也让焚寂宗新晋的金丹弟子也前来此地协同镇妖。
　　而这次带队望天宗的弟子名叫东方清，是申治仙君的得意门生，已经带队和九长老他们去侦测那最可疑的山洞一探究竟。
　　而留在客栈接应元浅月和瞳断水的焚寂宗弟子，则是一名叫做姚思莹的女子。
　　她穿着烈阳峰的服饰，腰间佩着剑，系着弟子玉佩，黑发在脑后扎了个清爽利落的高马尾，除了胸前佩着一枚鹤形的铁质坠饰，没有别的装饰，看上去沉稳又干练。
　　“他们说，千洞窟其实有一部分通往魔域。”在看到元浅月和瞳断水到来后，瑶思莹的目光在瞳断水身上停留了片刻，朝元浅月笑了笑，“九长老猜测，那个蝙蝠妖多半是从魔域而来，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千洞窟，估计也成不了什么威胁。”
　　鲜少有人能对瞳断水的美貌无动于衷。
　　姚思莹的目光在从瞳断水的脸上挪开后，闪烁了片刻，微微一笑：“这位瞳师妹既然还没有到金丹，那就在客栈等着，可好？”
　　瞳断水看了一眼元浅月，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只是嘱咐了元浅月要万事小心，便十分识大体地点了点头。
　　姚思莹示意元浅月跟她一起动身：“既然元师妹来了，那就随我一起前去跟九长老他们汇合吧。”
　　两人从客栈出发，很快就来到了一处竖着石碓雕像的洞窟前。
　　这处洞窟坐落在千洞城的边缘，地上脚印纷乱，旁边还特意拉了一道木栅栏，上面用红字画了个大大的叉。姚思莹第一个先走了进去，朝她回头一笑，提醒道：“这里面千洞百窟，纵横交错，十分容易迷路，元师妹可要跟紧了。”
　　元浅月点点头，她跟着姚思莹走进这洞窟之中，前方黑暗浓郁，蠢蠢欲动，阴风迎面而来，令人头皮发麻。
　　她从归墟里拿出一对明晃晃的法珠，心念一动，化作两只光鸟，一前一后地照亮前路和身后。
　　这光芒总算是驱散了一点山洞中沉闷压抑的黑暗。
　　姚思莹微微抬眸，看着前方照亮道路的光鸟，好似闲聊一般开口道：“元师妹，刚刚那个瞳师妹是你什么人？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可真要好。”
　　元浅月没想到她突然跟自己拉起家常来，笑了笑，随口答道：“是我的妹妹。”
　　“妹妹？”姚思莹从光鸟身上收回视线，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说道，“我以前也有个妹妹，我们关系同你俩一样好，若是她也能拜入焚寂宗，就好了。”
　　顿了顿，她像是察觉自己的失言，摇摇头：“抱歉，今天瞧见你跟瞳师妹如此亲密无间，令我情不自禁想起了我那个妹妹，说了些奇怪的话，是我唐突了。”
　　元浅月讶然：“这有什么不该说的吗？姚师姐，那你的妹妹现在在何处呢？”
　　两人一路前行，姚思莹略带遗憾地笑了笑：“她死了。”
　　元浅月愣了下，低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起这件事的。”
　　姚思莹摇头道：“没事，是我想说罢了。其实她两年前就死了。我们以前都过得很不好，有好心人救了我们，我们在好心人带着我们逃亡的时候，认识了彼此，那时候她就已经病入膏肓，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连床都起不来。”
　　“她说她活在世上，被人作践如烂泥，无依无靠，没有什么值得挂念和寄托的人。我也是孤身一人，她想要个亲人，于是我们做了彼此唯一的亲人。”
　　“她死的时候，我没去见她最后一面，因为我想着，只要我没亲眼见到她死，那她就永远都还活着。”
　　元浅月在她背后沉默地听着，姚思莹微微转过头来，她看着元浅月沉默的脸，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我妹妹被人糟践，得了脏病，浑身都烂了个透，死的时候才十三岁，而我这个姐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都不敢去见她最后一面。”
　　“后来，我下定了决心，要替她报仇，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彻底抹杀那些将痛苦强加于我们的人们。”
　　她轻叹道：“元师妹，你与瞳师妹如此姐妹情深，所以，你一定能理解我吧？”
　　“理解什么？”元浅月有些不解，姚思莹这话实在是没头没尾。
　　姚思莹的背影顿了顿：“是我又多言了。”
　　她回眸一笑，在光鸟的柔光中，半面黑暗半面光明，说不出的怪异：“元师妹，你真是个好人，愿意听我说这番不讨喜的话。”
　　这山洞崎岖弯折，处处岔路分歧，也不知道姚思莹到底是怎么记下了这路线。
　　在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
　　这一条洞窟的终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开阔平台，这绵延千里的大漠底下，竟然出现了一处目穷无极的深渊。
　　这深渊深达百丈，阴风呼啸，如鬼泣哀嚎，如金戈铁马，一望无际，目光所及，都是无穷无尽，浓郁化不开的黑暗。
　　元浅月走到悬崖边，她低头望向这不见底的深渊，光鸟驱散黑暗，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圣洁白光。
　　烈火桃花纹在她的衣襟上绽放，烟青色的裙裾随风轻舞，于刮骨寒风中，青丝飞扬，清澈明亮的杏眼被光鸟的光芒所映照，泛起温柔潋滟的光芒。
　　——圣人临渊而立，光芒照亮这永恒黑暗的深渊，令那万丈悬崖下被禁锢着的怪物深受吸引，蠢蠢欲动。
　　它于万年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于重重镇压封印中，窥见了一点澄澈明亮的星火。
　　那是邪恶，污浊，混沌，扭曲，黑暗的极恶存在。
　　深渊中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物，狂热地仰视着那一点闯入它的世界中，摇摇欲坠的光芒。
　　极恶之物，却渴求着纯洁之魂。
　　——爬上深渊。
　　——或是将她拉下神坛。
　　垂怜我，净化我，拯救我——或被我玷污，被我吞噬，被我同化！
　　元浅月低头望着那边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黑暗浓郁几乎有如实质，像潮水一般在深渊之中缱绻回荡，沿着岩壁攀爬蔓延。
　　背后姚思莹适当开口打断了她的出神：“元师妹，你知道这深渊是什么地方吗？”
　　元浅月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真心实意地问道：“什么地方？”
　　姚思莹笑了笑：“是望天宗的镇魔渊。”
　　元浅月瞪大了眼，目瞪口呆：“望天宗的镇魔渊怎么会在千洞窟这里？”
　　她知道焚寂宗有一座镇妖塔，也知道望天宗有一处镇魔渊，但她从没听说过，原来望天宗的镇魔渊并不在望天宗的宗门内。
　　姚思莹耸了耸肩，十分耐心地解释道：“咱们现在早就不在千洞窟的地界了。我们现在身处的，是灵界和魔域的交界处。”
　　她走到元浅月身边来，微微一笑：“望天宗的镇魔渊并不在望天宗内。其实焚寂宗的镇妖塔中，不止镇压了成百上千的妖魔，但最重要的，是它里面镇了传说中这世上唯一的一位魔神，不，准备来说，是镇压了一半。”
　　两人站在深渊边，听到了这番话，元浅月再次好奇地看向这镇魔渊。
　　姚思莹继续说道：“传闻这位世间的唯一一位魔神，有吞噬天地之能，会抽干天地的灵气和妖息，使一切仙魔都走向陨落。在上古仙界寂灭之时，仙宫倾尽全力，也无法将它彻底杀死。即使如今灵脉最旺盛的桃源洲和太兴洲，也无法承受镇压它的代价。神君和神女别无他法，只能将它一分为二，一半镇压在焚寂宗，一半镇压在望天宗。”
　　“焚寂宗的镇妖塔除了镇压这一半的魔神，还监管了其他的妖魔。但望天宗的镇魔渊，却只镇压了这一半的魔神。”
　　“这深渊下有神君和神女以神力所下的禁咒，在镇魔渊内，所有道法和妖术都会失效。知道为什么这里无人看守吗？是因为望天宗一直很自信，他们知道，除非整个太兴洲毁灭，否则任何人都无法打破这禁咒，也更别提释放出这另一半魔神了。”
　　她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狂热和期待。
　　元浅月转过头去，她半是疑惑半是警觉地问道：“我们不是来找九长老他们的吗？”
　　为什么要把她带到镇魔渊来？
　　在光鸟柔和的光线下，姚思莹宛若叹息一般地轻笑了一声：“是啊，我们是来找九长老的。”
　　她走到深渊边上，正神色专注地要同元浅月说什么，却忽然惊叫了一声，身子一歪，朝深渊中跌去，好像有只看不到的手拉了她一把，将她往深渊中拽去。
　　元浅月想也不想，此刻突生惊变，下意识立刻伸手去救她：“姚师姐！”
　　姚思莹唇角一勾。
　　在她即将跌落深渊那一刻，她猛然拉住元浅月伸手救她的手，身子一侧，却将她狠狠地借力往前一推。
　　元浅月于被推入前方踏空那一瞬间，脸上浮现不敢置信的神色，朝她错愕道：“姚师姐？”
　　在那一刻，她看清了。
　　姚思莹胸前的一枚白鹤形吊坠上，两点朱红色的红宝石镶嵌在瞳孔的位置，于光鸟旋转的柔光下，闪耀着如血迷离的光泽。
　　烟青色的烈火桃花纹于黑暗中消失吞没，随着光鸟坠入深渊，渐渐熄灭，姚思莹这才放下心来。
　　如果是直接偷袭，也许还不能一击成功。但元浅月刚刚为了救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援手，甚至放松了警惕。
　　姚思莹站在悬崖边上，叹了口气，继而脸上浮现镇定的神色，拂了拂自己刚刚凌乱的鬓发：“元师妹，你真是个好人，可偏偏你也是个修士。”
　　“去了幽冥黄泉，记得替我向冰儿问好。”


第146章 王冠之重
　　深渊之下，阴风哭嚎。
　　像是永不得救赎的怪物于黑暗中蠢蠢欲动，仰头望着一点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闪烁不定的光芒。
　　元浅月满头大汗，她右手手中的赤练剑剑刃插在嶙峋的山石中，单手紧攥着剑柄，将自己吊在悬崖边上。
　　黑暗像潮水涌动，在她的下方，几乎可以看到那黑暗凝结成的实质，汇聚涌动，离她尚有一箭之遥。
　　她的额头上冷汗涔涔，猝不及防被推下悬崖后，如今被冷风一吹，浑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透心的凉。
　　幸好她急中生智，拔剑插入山石中，才勉强止住了自己下坠的趋势。
　　她只是低头一看，就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目眩头晕。
　　在这里挂了半响，冷静下来后，她左右上下看了半天，这才在光鸟环绕照亮的四周，在她的下方不远处看见一处类似于洞窟的漆黑山洞。
　　姚思莹说的没错，跌入深渊后，这里的镇魔符咒隔绝了一切的道法和妖术，她默念了几次口诀，都使不出任何法术来。
　　右手已经被吊的酸疼，隐隐发麻。
　　元浅月估算着距离，小幅度尝试了几次，她看向了自己左手上的紫烟手镯。
　　——如果失败了，紫烟手镯能抵挡住她跌入镇魔渊的致命伤吗？
　　——应该能吧？
　　这样一想，她有了放手一搏的勇气。于试探后，借力一晃，猛然一跃，向前滚倒，连滚带爬地跌进了这个山洞之中。
　　光鸟恪尽职守，立刻随着她的滚落照亮了这漆黑的山洞。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咦”。
　　元浅月以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睁开眼，视线所及，是及地的金色裙裾。
　　这里竟然有人？
　　她立刻警觉地爬坐起来，退后了两步，靠在岩壁上。
　　在光鸟的映照下，这个山洞极其宽阔，但四周再没有出路。两只亮着光芒的飞鸟在顶上旋转飞舞，一个穿着金缕衣的银发女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一头飘逸美丽的齐腰银发，头顶上戴着一顶青金石色泽的剔透王冠。整齐的白发刘海下，两侧到脸颊的发线衬得她本就漂亮的脸蛋更显娇俏，浅金色的纤长睫毛下，湛蓝色的瞳孔像是月夜下静谧美好的碧湖。
　　她宽袍大袖，锦带束腰，窈窕动人，身上的金缕衣极其华美精致，上面绣着丝丝缕缕的蓝色细线，纹路清晰而富有规律，在光鸟映照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泽，梦幻绮丽。
　　这头银发使得她的容貌说不出的俏丽和神圣，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澄澈透明，好像会说话。
　　元浅月看见这头银发，愣了一下，继而迟疑地问道：“卿卿？”
　　这一趟来到千洞窟的同门里，她只听说有一个叫卿卿的同门是天生白发。
　　但她是蓝瞳吗？
　　她可不记得楼嫣然跟她说没说过她的瞳色。
　　“卿卿？”这个居高临下看着她的银发女子皱起眉头，默念了一下，继而展眉一笑，“卿卿？”
　　元浅月的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这个人不是她的同门？可是这次前来追捕的蝙蝠妖并不是白发啊？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御双城走到她的面前，她微微俯身，看着地上的元浅月，像是对她起了莫大的兴趣，朝她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点点头：“你记错了，我不叫卿卿，你可以叫我城城。”
　　卿卿？城城？
　　难道是她以前记错了吗？
　　元浅月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御双城走到她的前方，望向下面的深渊，侧过脸来，看着元浅月：“你怎么从外面进来的？”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好像会说话，那漂亮动人的脸蛋却有种莫名使人臣服的震慑感。
　　元浅月不敢靠近她，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当面对可怖的危险时，人会下意识的远离。
　　她保持着离御双城不近不远的距离，指了指那边不远处尚还插在峭壁上的赤练剑。
　　御双城盯着那把赤红色的细剑，看了一眼元浅月：“你的？”
　　元浅月点了点头。
　　御双城望着她，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微微叹了口气道：“所以你只是从悬崖边上，借着这把剑跳进来的？”
　　元浅月一愣，迟疑着嗯了一声。
　　听到她的回答，御双城的样子似乎很是失望，但她却也不再多言，只是优哉游哉地揣着手，退回了山洞之中。
　　元浅月脱下外袍，撕成条状，绑上一块石头，往赤练剑那边扔去。
　　失去了所有法术后，她的身体早已经过千锤百炼，强于常人。在扔了十来次后，她终于将衣带用石头的重量在剑柄上打了个结。
　　等把赤练剑成功地从山壁上拔下来后，元浅月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御双城坐在一片光滑整洁的石台上，她手撑在下巴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上蹿下跳地拔剑。
　　等到元浅月终于把赤练剑盘整到了山洞里，她还是那样一副看戏的表情。
　　元浅月将失而复得的赤练剑拿在手里，这才倍感心安。
　　再抬头望去，御双城依然坐在石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双湛蓝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活像是看到了什么无聊时可以排遣寂寞的新奇小玩意。
　　那蓝线金缕衣在她的身上衬得她银发如雪，广袖裙裾飘落石台上，处处都盛放着美丽。
　　元浅月手里有剑，心中稍安。这镇魔渊下，所有道法妖术都会失效。这个来历不明的“城城”虽然气势惊人，但自己白刃在手，她赤手空拳，总不能害得了自己吧？
　　思来想去，元浅月开口问道：“你也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既然这个素未相识的银发女子不想跟她撕破脸，元浅月也乐得互相表演，跟她短暂地和平相处下去。
　　御双城看了她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
　　元浅月又问道：“你在这里被困多久了？”
　　御双城换了只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同她说话：“大概有半个月了吧。”
　　半个月？
　　元浅月心里咯噔一下，九长老他们才带虞离她们来此地两三天。
　　那这个城城肯定不是她的同门了。
　　也不知道九长老和虞离她们怎么样了——千万不要被姚思莹害了才好！
　　想到这里，元浅月的心猛然拎了起来，也没有了休息的心思，她得早点出去，好将姚思莹所做的事情禀报仙门，让他们来此地找寻九长老他们才好。
　　看着她表情变来变去，御双城像瞧新奇玩意一般兴致勃勃，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元浅月，”元浅月正在出神，冷不丁被她一问，立刻就下意识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等话一出口这才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御双城懒散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实在很无聊，你来了，刚好给我做个伴。”
　　她挑眉眨眼，露出一点小得意的神情：“我叫御双城。”
　　御双城？
　　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在她的脑海里一晃而过，却始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御双城坐在石台上，元浅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只得放弃，干脆抬起头，看向御双城：“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御双城将头上的王冠摘下来，在光鸟柔光下，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转着，慵懒地靠在石壁上：“这不重要。”
　　她的身上无一处不透露着神秘和强大，那银发如雪，蓝瞳如海，俏丽漂亮的脸蛋写满了漫不经心，却总让人觉得震慑力十足，像是一只正在闭眼假寐的白毛王狮。
　　元浅月又问道：“那你不想出去吗？”
　　御双城叹了口气，她停下手中转动青金石王冠的动作，朝元浅月眨了眨眼，媚眼如丝地说道：“我的月月啊，你这才刚来，怎么就想走了呢？”
　　那双湛蓝的眼睛真的会说话，水汪汪的眼睛里含羞还嗔，勾人极了。
　　这句猝不及防的月月让元浅月一噎。
　　元浅月被她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那明明就是猫戏弄老鼠的眼神。
　　元浅月走到山洞边缘，抬起头来看，见上面一片漆黑，山壁陡峭，光滑笔直，她是绝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爬上去的。
　　难道就没有一点逃出去的可能吗？
　　她刚想试探着去伸手够头顶上的山石，背后却忽然附上一个香气扑鼻的倩影。
　　沁人心脾的浓烈花香将她包围其中，御双城悄无声息地贴在她的身后，一缕银发甚至飞舞到了她的肩头。
　　元浅月被她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给吓了一跳，身子一僵，御双城轻轻地贴在她的背上，手放在她的肩上，像是挨着情人撒娇的羞涩女郎，眼波流转，娇嗔说道：“放心吧，这镇魔渊，你是爬上不去的。”
　　元浅月站在悬崖边上，有一瞬间，她真以为御双城会把她推下去。
　　她的心砰砰直跳，御双城贴在她的背后，像是一只蹁跹在花朵上的蝴蝶，轻盈而灵动，若即若离，却始终游离在外，娇娇柔柔蛊人心魄：“不如想办法好好伺候伺候我，我开心了，自然会让你出去。”
　　你在这里半个月都没能出去，还夸什么海口？
　　元浅月心中惊慌失措，却又忍不住腹诽。
　　她转过身来，愣了一下。
　　御双城已经再次坐在了石台上，好整以暇地拿着那顶青金石王冠，朝她俏皮一笑。
　　御双城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能从七八米开外的石台上瞬移到元浅月的背后，再从元浅月的背后挪到石台上？
　　不靠法术或者妖术？
　　元浅月心中惊骇异常，却还是默不作声地走了回来。她站在御双城面前，见她神色镇定不见丝毫慌乱，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问道：“你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吗？”
　　御双城抬起头，朝她一笑：“这就是你伺候人的态度？”
　　元浅月撇了撇嘴：“请问你到底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
　　御双城皱起眉头，看着她，十分为难：“就这？”
　　元浅月心中切了一声，再次忍气吞声地说道：“请问您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
　　她刻意咬重了您那个字眼，好像牙齿里咬着的不是您字，而是面前的御双城。
　　御双城面露失望：“就这就这就这？”
　　元浅月火冒三丈，忍着怒火一言不发。御双城将青金石王冠递给她，十分嫌弃地哼了一声，说道：“把王冠替我戴上吧。”
　　这顶王冠十分美丽，似乎是极品青金石打造，造型精致巧夺天工，蓝紫色浑然一体，透着清澈透亮的美丽。
　　御双城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这顶王冠，娇俏一笑：“为了得到这顶王冠，我可费了好些功夫呢。”
　　她甚至屠戮了一整座城。
　　元浅月接了过去，这王冠触手冰凉，是实打实的重量，甚至比想象中的还要沉。
　　见元浅月多看了这顶王冠一眼，御双城面露得意，眨了眨眼：“好看吧？”
　　元浅月无法说出违心的话语，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她在这头圣洁美丽的银发上戴上这顶美丽的蓝紫色王冠，好似在此为她加冕成王。
　　御双城神色虔诚而隆重，双手合十，惬意地眯着眼，感受着这顶王冠落在头顶上时的重量，一脸骄傲和得意：“这世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有资格戴上这顶王冠呢？”
　　真有够自恋的。
　　元浅月在心里呿了一声。
　　等到给御双城戴好王冠，元浅月这才耐着性子开了口：“请问您到底有什么方法——”
　　“你怎么那么心急？”御双城睁开眼，朝她抛来一个嗔怪的眼神，“我呆了半个月还没说什么呢！”
　　她放下刚刚在胸前合十的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子，细心又认真地将上面的蓝色斑斓纹路梳理好，一撩自己的银发，自言自语地低声开了口：“噫，半个月了，我在这里闲得发慌，好不容易碰见个可以拿来消遣的小玩意，却一心想着要逃出去，把我独自留在这里。唉，我好难啊。”
　　她抬起头来，看着元浅月，湛蓝的瞳孔里，纤长浓密的浅金色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像是一汪阴云下的湖泊：“再等等吧，你来得很巧，顶多再过一两天，我就可以出去了。”
　　元浅月迟疑地看着她：“是谁来救你吗？”
　　御双城讶然：“救我？”
　　她念头一转，水汪汪的湛蓝眼眸一动，露出一个释然的神情，点点头：“是啊，就当是有人来救我吧。”
　　元浅月叹了口气，她走到离御双城不远不近的另一侧山洞坐下来。
　　一坐下，精神一松懈，就感觉右手酸疼，使不上劲。元浅月左手捏着右手手腕，轻轻地揉搓着。
　　御双城坐在石台上，随口懒散问道：“你是望天宗的修士吗？”
　　元浅月抱着剑坐在洞口，听她这样一问，摇头道：“不是。”
　　御双城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是哪个宗的？焚寂宗吗？”
　　元浅月沉默以对，御双城幽幽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配合呢？你有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
　　元浅月没好气道：“咱们都身陷绝境，哪里是寄人篱下？这又不是你的地盘！”
　　“谁说这不是我的地盘？”御双城刚刚还靠在石壁上，此刻一听元浅月的话，立刻坐直了身体，在光鸟的柔光下，一双湛蓝眼眸水汪汪的，带着睥睨天下的豪迈和骄傲，又将手中的青金石王冠摘下来，用手指勾着转，胸有成竹地说道，“普天之下，我心所向，我翼所经，皆为我的疆土，天下苍生，皆要匍匐跪拜我的御驾！”
　　你就可劲吹吧！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身陷囹囵，还得等人来救！
　　元浅月懒得理她。
　　御双城说完，见元浅月根本没听，正在闭目休息，不由得脸一沉，不悦地说道：“啧，你好大的胆子，我在这儿讲话，你不好好听着，还敢睡觉？！”
　　元浅月睁开眼：“我听着吶，您继续。”
　　她刚要闭眼，面前一股浓郁好闻的扑鼻花香，只是眨眼的功夫，御双城又落在了她的面前。
　　御双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挑起一边眉毛：“所以你是焚寂宗的修士？”
　　元浅月握紧了手里的剑，不知道御双城到底是什么意思，冷静地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御双城盯着她看了会儿，这才转身飘了回去。
　　这次元浅月终于看清楚了。
　　她并不是像常人一样靠双脚行走，而是极为轻盈地飘动着，那蓝线金缕衣的袖子像是两面梦幻绮丽的蝶翼，优雅而灵动姿态让人想起繁花丛中随风而舞的轻盈蝴蝶。
　　御双城托着下巴，坐在石台上，手上蓝紫色的王冠被她抛起又接住，她是真的无聊极了，什么都能玩出花来。
　　元浅月看着她抛玩这顶王冠，情不自禁开口：“你这么重视这顶王冠，要是一个没接稳，摔了怎么办？”
　　御双城接着这顶王冠，十分遗憾地说道：“摔了就摔了呗，我还有另外一顶吶。”
　　顿了顿，她看着手里这顶王冠，露出野心勃勃的眼神，那双眼眸中充满了对权利和力量的向往，面露期待的微笑：“以后我还会有更多的王冠。”
　　青金石之城的王冠——当她征战这传说中金石莫摧的妖城时，心中满怀期待。
　　可等真正地从尸山血海里，将这顶染血的王冠捡起来，擦净后戴上，也就那样。
　　但没关系，她会拥有更多的王冠。
　　这镇魔渊里，谁也不知道白夜黑昼。元浅月短暂的休息了一下，那山洞边缘，深渊之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奇异的虹光。
　　她立刻若有所觉，睁开了眼睛。
　　光鸟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宽阔的山洞，御双城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看着那道奇异的虹光，脸上有终于迎来解脱的神情，呀了一声，朝她看来：“你看，你多幸运，前脚刚栽了进来，后脚我的属下就来了。”
　　元浅月立刻站起来，期待道：“他们下来救你了吗？”
　　御双城微笑道：“哪能呢？他们是来叫我出手，救他们呢！”
　　元浅月一愣：“可是这里用不了法术，咱们怎么上得去？”
　　御双城眺望着朝深渊上空打出的一点虹光信号，将手上刚刚还拿着随心把玩的青金石王冠郑重而仔细地戴好，收敛起脸上玩世不恭的无聊神色。
　　御双城的背后，那附在金缕华衣的蓝色梦幻纹路渐渐脱离，那三对如梦似幻的金斑蓝线蝶翼从她的衣裳裙摆上寸寸剥离，在光鸟的柔和光线下泛起五彩斑斓的绮丽光泽。
　　她果然是个妖魔。
　　元浅月的心中情绪复杂，既有后怕又深感惆怅。
　　御双城走到悬崖边上，透明近乎梦幻的三对蝶翼上，金斑蓝线光泽斑斓美轮美奂，她朝元浅月回眸一笑，继而前踏一步，直直坠入深渊。
　　元浅月一个激灵，下意识去伸手抓她：“你别——”
　　她抓了个空。
　　一股冲天而起的飓风猛然吹乱了她的长发。
　　下一刻，一只纤柔却充满了力量感的白皙素手握住了元浅月扑了个空的手，将她猛然带起，御双城的背后那三对巨大美丽的翅膀扇动着，跃然纷飞至深渊之上的黑暗天穹。
　　元浅月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握着元浅月的手，裙裾如鲜花绽放，银发飞舞，蝶翼轻扑，花香浓郁，朝元浅月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湛蓝眼眸：“别什么？”
　　由她翅间翻涌而起的风暴酝酿着。
　　御双城低头看了一眼这黑暗咆哮郁结的百丈深渊，再看向被她一只手拎着的元浅月，再一次饶有兴趣地问道：“说说，别什么？”
　　元浅月一个激灵，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别放手！”
　　御双城放声大笑起来，她握着元浅月的手，振翅而飞：“小东西，你真有趣！”
　　那开阔的平台上站着两拨人，此刻双方交战，打得你死我活。
　　你来我往的对战中，两边不停地亮起了奇异的法术光泽，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这一拨只有几个稀疏的人影，正苦苦支撑。
　　一看到一道金光从深渊之下飞上来，这一队被逼到绝路的人马当即齐刷刷跪下去：“城主殿下！”
　　他们满是期待和激动地朝这边跪拜着，就差没五体投地开始磕头。
　　御双城将元浅月放在一边，好整以暇地走到他们的面前。
　　随着她落在深渊之上的平台上，她的周身一股浓郁到让人窒息的妖气冲天而起。
　　她轻轻地合拢自己背后的三对翅膀，缓慢地舒了口气，像是感受着被封印的力量再度从她的身体里苏醒，露出一个略带轻松的微笑。
　　“让我在下面等那么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到了为首者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虽然计划是达成了，但我还是觉得很不高兴呢。”
　　为首者的头磕在地上，一言不发。
　　旁边一个女子却连忙出声解释道：“城主殿下，请您原谅我兄长，为了将蝠王引出来，这已经是最快的办法了！”
　　御双城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立刻将头埋下去，紧闭双唇一言不发，额头紧紧地靠在冰冷的石地上。
　　“也好，省得一直拖着，烦不胜烦。”御双城轻盈一跃，飘过这一群跪着的属下面前，落在了另一队人马面前，“好久不见啊，蝠王。”
　　为首的一只浑身透着红紫色光芒的蝙蝠妖身后长着一双蝙蝠肉翅，一双大而凸的眼睛恶毒又憎恶地盯住了面前的御双城。
　　御双城打量了他片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看样子，在离开魔域后，你功法精进了许多，也真亏你吃得下那么多人，你太努力了，让我很感动。”
　　他目光怨毒地看着她：“蝶族的女帝！你夺走了我的青金石之城，将我赶出魔域还不够，甚至追到镇魔渊这里来！大家都是妖魔，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吗？！”
　　在失去青金石之城后，他携带亲信和臣属逃亡，为了逃避御双城的追击，一路辗转逃到千洞窟，偷偷摸摸地在望天宗所管辖的镇魔渊这边安营扎寨，想要吃够了人，等到力量达到鼎盛那一天，再去报仇雪恨，从御双城手里夺回青金石之城。
　　这里千洞百窟，纵横错杂，就算是御双城亲自来此，只要蝠王不主动出现，她们就不可能找得到他。
　　蝠王可以靠妖息辨认来人，如果察觉到御双城来了，他绝不会出现。
　　在再三确认这次前来追击他的妖族里面，没有御双城的存在后，蝠王这才出现反击。
　　但他万万没想到，御双城竟然会躲在镇魔渊下，依靠镇魔渊的符咒去撤去自己的妖息，掩盖自己的踪迹。
　　御双城微微睁大眼：“我哪里是想把你赶尽杀绝？我只是想要你从此以后归顺我，为我所用，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爱才，谁对我有用，我就会把他留下来。”
　　“不问出身，不论种族，不究功过，只求能为我所用。蝠王，你虽然是青金石前任的城主，但我可以赦免你，只要你从此心甘情愿，为我所驱策。”
　　“能为我所用，为我征战天下，这是你的荣幸。”
　　蝠王忍无可忍：“少在这里羞辱我！你所谓的驱策，不过是将我当棋子般用完便弃！”
　　御双城讶然一笑，真心实意地发问：“等到你无用时，难道不该弃吗？”
　　“这天上地下，我所经之土，所视之疆，都该是我的囊中之物！有才有能的人，要供我为主，为我驱策，无用之人，对我来说，只能是累赘，当然该扔弃，这有什么问题吗？”
　　蝠王低声骂了一句，他抽出骨鞭，横在胸前：“废话少说，我知道你今天来了，就不会放过我，我宁死也不会成为你的臣属！”
　　御双城摇了摇头：“瞧瞧这嘴，真硬气啊！”
　　她叹了口气，继而抬起头，银发轻拂过柔软的脸颊，真挚地问道：“让我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这么硬气？”
　　元浅月愣愣地坐在深渊边上。
　　刚刚朝御双城跪拜的几个人这才抬起头来，眼看着御双城出现，跟蝠王动起手来，这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知道御双城暂时不会再找她们的麻烦。
　　为首的男子抬起脸来，一脸劫后余惊的表情，旁边的女子忍不住低声出口道：“看来今天城主殿下的心情不错，不然刚刚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咱们。”
　　说罢，她看向还在地上跪坐着的元浅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位——这位从未见过的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您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是眼看着御双城将元浅月带上来的。
　　但元浅月身上并无妖息，反而透着一股仙气，像是仙修，让她们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元浅月尴尬地撑着剑，撑着力气站起来：“我，我只是路过。”
　　她作为一个仙门修士，可不想参与到魔族的内斗中去。
　　这里在场的妖魔，每一个拎出来都是声名显赫的大妖大魔，而且还人数众多。就算是如今的紫练元君亲自来了，也难全身而退。
　　元浅月准备开溜，这为首的两人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看她起身要走，对视一眼，疑惑之下按兵不动。
　　“她叫元浅月，是焚寂宗的修士。”在那对峙中雷霆涌动骨鞭飞驰的交手空隙中，御双城跟蝠王对战，竟然还有闲心听着这边的谈话。
　　她回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这里在场的人全部听了个清楚。
　　御双城十分坏心眼地转过头来，朝远处愕然回首和她对视的元浅月眨了眨眼：“我没记错吧？小仙师？”
　　元浅月拔腿就跑。
　　她拎着剑，背后疾风顿起，回头一看，那领头的一男一女已经脸色剧变，拔出了明晃晃的武器，朝她飞身追来。
　　元浅月骇然色变，埋头狂奔。
　　御双城和蝠王交手，始终分了半分目光，好整以暇地看着元浅月被撵得一路狂逃。她越看越觉得有趣，舍不得这两位亲信将她真的失手杀了，懒懒散散地说道：“行了，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把剩下的蝠妖给我解决了。”
　　元浅月实在是累极了，到最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实在是走不动了，只能坐下来喘气。
　　晚上还有一更~


第147章 龙骨荆棘
　　一地狼藉，残肢断臂。
　　御双城足不沾地，飘逸柔顺的银发随风而动，背后的三对半透明羽翼轻轻扇动，裙裾纷飞，稳稳地浮在空中。
　　地上尚且还能喘气的蝠王只剩了半边身子，躺在地上，眼里浸满了怨毒，血红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她，不甘心地发出死前的最终诅咒：“御双城，你再强大又能怎样？一样胜不过如今的仙门，还不是要乖乖地忍气吞声！御双城，你且嚣张下去吧，终有一天，你会死在修士的手里——”
　　御双城微微侧首，故意抬起一只手在耳边，湛蓝眼眸里写满了惊讶：“什么？你大声一点，我听不见吶！”
　　蝠王被气得猛咳了一声，含恨而终，一双大而凸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御双城这才放下手，她满意地看着地上蝠王的尸体，微微闭眼，默念了饮血咒。
　　一股浓郁到黑紫色的鲜血从地上蝠王的尸体上汇聚，凝聚成一团红色的血球。随着血球成形，地上的蝠王尸体渐渐溃散化作白骨。
　　御双城伸出手去，感受着蝠王还未散去的妖力，满意地将这团红色的鲜血接在手中，傲慢而轻蔑地一笑：“你生前不肯为我所用，死后不一样由我摆布？”
　　她惬意地感受着手中被她慢慢抽取吸收的妖力，自言自语地说道：“看来吃得人还不够啊，是我来得太早了吗？早知道该让你多吃些人再来的。”
　　这团鲜血被她抽干了之后，御双城长舒了一口气，轻盈如风，蹁跹飞落在这几个属下的面前。
　　跟随着她来到这里的一共六个人，为首的两人一男一女，在解决完其他蝠王的追随者后，这一男一女有些犹豫地看着不远处拿着剑的元浅月。
　　除了这一男一女外，其他四个部下都长了极其明显的妖族特征，两个同样生有金斑蓝线的蝶翼，一个长着长长的豹尾和猫耳，一个头顶上长了蛟角。
　　御双城走到他们的面前，银发蓝瞳，充满了君临天下的威压和冷峻，不怒自威，蔑然一笑：“你们的计谋很好。”
　　这话像是莫大的赏赐和肯定，这一男一女立刻深深地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御双城摘下头顶那轮青金石王冠，随意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青金石之城，嗜血蝠王，勉勉强强吧。”
　　她将青金石王冠随意地扔给一个同样生了金斑蓝线蝶翼的女子，手中光芒一现，出现了一顶白色的王冠。
　　这顶王冠森白光泽，是用龙骨制成，呈现荆棘环绕般的奇特造型，远远看去，圣洁又邪恶。
　　“果然还是龙骨之冠比较适合我。”作为稳坐累骨城两百年的城主，御双城在一百年前吞噬了上一任的城主，得到了她的第一顶王冠。
　　那是一顶用权利，野心，欲望，龙骨编织的王冠。
　　她眯着眼，抬起手来，郑重而专注地将这顶荆棘龙骨之冠戴在自己的银发之上。
　　在戴上这顶龙骨之冠后，她的气势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是雷电划破云层，像是长枪刺穿迷障，那股生杀予夺的自信神态，无法直视的女帝之势，像是熔炉中迸发的火焰，于她的眼眸中熊熊燃烧。
　　气势迫人，睥睨天下。
　　御双城轻轻地睁开眼，湛蓝的瞳孔中浮现层层寒冰般森冷的色泽，期待地说道：“再过一百年，我又可以得到我的第三座城了。”
　　为首的那个男子指向不远处的元浅月：“城主殿下，这个人？”
　　御双城往她那边望了一眼，目光转回来，看向面前的男子，挑挑眉梢：“你不是在找焚寂宗的修士吗？”
　　面前男子被她这反问给弄得说不出话，旁边的女子连忙开口道：“城主殿下，我们找的是焚寂宗的另一个修士，而不是她。”
　　她低眉顺眼，态度极其恭敬。
　　御双城咦了一声，她看向元浅月，又看向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随口散漫地说道：“这有区别吗？反正都是焚寂宗的修士，你找她和找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女子也哑口无言。
　　但她并不敢触怒御双城，只得僵硬地点点头：“城主殿下说得对。”
　　御双城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离开了。女子转过身来，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朝旁边的男子低声说道：“二哥，你不要触怒了城主殿下，若是忤逆了她，咱们——”
　　东方志愤恨地攥紧了拳头，低声喃喃道：“我只是不甘心！好不容易都走到了这一步，要我们无功而返，我怎能甘心？！”
　　东方碧罗安慰道：“城主殿下还没说要启程回去，咱们还有机会！”
　　两人低声商量着，走到元浅月的面前来。
　　元浅月如临大敌，撑着剑，盯着他们。
　　东方志一看到元浅月这架势，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刚想动手，旁边东方碧罗伸手拦住他，低声道：“二哥，让我来问吧。”
　　东方志不耐烦地说道：“同一个修士有什么好说的？她又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真是浪费时间，干脆杀掉得了！”
　　东方碧罗耐心地劝他道：“二哥，万一她认识我们要找的人呢？你去哪边休息休息，我来问，成么？”
　　东方志眼里全是血丝，看得出来从青金石之城到镇魔渊的这十来天里都没休息好。
　　他也不再多说，神态烦躁郁闷，走到一边去坐了下来。
　　东方碧罗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她长得十分清瘦矮小，眉眼精明，眼下净是青乌之色，一副精神疲倦却又强撑着的样子，看上去病弱憔悴。
　　看元浅月盯着自己，东方碧罗朝她笑了笑，友善地保持了一定距离，指了指那边走远了的东方志，低声说道：“我二哥他不太喜欢修士，你不要介意。”
　　她跟东方志身上都没有任何妖族的特征。
　　东方碧罗朝元浅月抬起手，示意自己不会伤害她，这才缓缓开口道：“我叫东方碧萝，他是我的二哥，叫东方志。元姑娘，你只要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保证我和我二哥都不会伤害你，怎么样？”
　　元浅月面露迟疑，问道：“那你们会放我走吗？”
　　东方碧罗摇头，略带歉意地一笑：“自然是不能。”
　　她指了指不远处三对蝶翼十分显眼的的御双城，压低了声音：“没有修士可以从我们城主殿下手里活下来。你如今落在城主殿下手里，多半也没有活命的机会了。除非我们城主殿下开口让你离开，否则我跟我二哥是不可能放走你的。”
　　“但如果你配合一点，我保证，你可以去得快些，少吃很多苦头，这已经是很多妖魔求之不得的宽赦了。”
　　她朝元浅月友好的笑了一下。
　　元浅月沉默了片刻，看向她跟旁边坐着的东方志，略带迟疑地问道：“你们俩——是不是半妖？”
　　东方碧罗愣了一下，旁边东方志抬起头来，狐疑地看着元浅月，他捏紧拳头猛然站起身来，眉头皱得极紧。
　　元浅月一看她俩这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东方志立刻拔出武器来，他如临大敌，是惊骇而愤怒的表情：“你怎么知道？难道她们其中出了叛徒？”
　　东方碧罗拦着他：“二哥，你别这么紧张！”
　　东方志胸膛起伏不定，眼里全是血丝，可怖极了。他被东方碧萝拦了一下，攥紧了匕首，狠狠地说道：“你为什么知道我们是半妖？谁告诉你的吗？”
　　“对呀，谁告诉你的？”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元浅月的耳畔间轻轻响起。
　　东方碧罗和东方志立刻屈膝跪下，将额头紧贴在地上。
　　一缕银发落在元浅月的颊边，御双城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她轻轻地靠在元浅月的背上，若即若离的距离把控得极好，直到她出声为止，元浅月都没有察觉到她丝毫的重量。
　　御双城背后蝶翼轻颤，轻盈地浮在半空中，和她的身体几乎要在贴在一块。
　　她一只手撩着元浅月的黑发，一只手趴在元浅月的肩上，侧过脸来，湛蓝的瞳孔中像是浸透了冰霜，离她只有分毫距离：“是谁告诉你，我的身边有两个半妖部下？焚寂宗已经对我的行踪都了如指掌了吗？”
　　元浅月被她靠着，身子紧绷，冷汗直冒：“没人告诉我，是我猜得。”
　　御双城眨了眨眼：“猜得？怎么猜得，你说，我听。”
　　元浅月刚想开口，却感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她的肩头蔓延，御双城的手搁在她的肩头，寒霜从她的手中向下蔓延，迅速地爬上了她的肩头。
　　御双城好似全无所察，继续好整以暇，笑吟吟地看着她：“怎么不说话呢，我的月月。”
　　她的散漫和轻松，源自她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这股尖锐而惨烈的痛楚像是顺着她的血肉扎进了她的骨髓里，元浅月痛得脸色泛白，身体摇晃颤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御双城趴在她的肩上，背后蝶翼轻轻扑闪：“之前采苓是被你们焚寂宗抓走了吧？”
　　“采苓是谁？”元浅月神识恍惚，终于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御双城好整以暇地挑着眉梢：“跟我一样的金斑蓝线蝶妖，你看看我背后这双翅膀，就该有印象了吧？是不是她告诉了你，我身边有两个半妖部下？”
　　——你若是杀了我，我们城主御双城一定不会放过你！
　　元浅月终于想起来，御双城这个名字她到底是从哪里听过了。
　　滇京，云露楼，白羽鹤舞，邢东乌。
　　那个被捆在地上的蝶妖，愤怒而不甘地提起过御双城这个名字。
　　元浅月咬着牙，在剧痛中摇了摇头。
　　“呀，不是吗？那可惜了。”御双城看了她片刻，见她表情痛楚，额头一片水光，这才缓缓放开了压在她肩头的手，微微叹气：“你们凡人的身体真是太孱弱了，我才用一分力道，你就受不了了。”
　　她轻盈地一跃，落在了元浅月的面前，看着地上跪着以额头触地的东方志和东方碧罗：“瞧瞧你们这点能耐，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认出你们的身份来。”
　　东方志和东方碧罗身子紧绷，不敢说话。
　　御双城看了她们一会儿，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半响，她才挪开目光，漫不经心地说道：“算了，我不管你们心里到底是揣着什么念头，只要能我所用，其他我都不计较。”
　　她走到元浅月的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微微一笑，透露着期待和兴趣：“小仙师，你能为我所用吗？”
　　十六城和元浅月在这一世是没有多大交集的，只见过几面而已。
　　是第三卷 指尖蝶才会有比较深入的交集。 


第148章 日出东方
　　在灵界与魔域交界的边境上，在望天宗所管辖的千洞窟内，荒无人烟的辽阔大漠下，有一支永远在万千洞窟中迁徙流浪的半妖部落。
　　他们忍受着艰难困苦的生活，在永远不见天日的洞窟里生活着。
　　作为修士眼里的怪物，妖魔口中的食物，他们既要时刻提防仙修的追击，又要防止被妖魔发现。
　　这个族群担惊受怕，在黑暗中摸黑过活，过着贫瘠困苦的生活。
　　所幸，他们的体魄健壮，比常人更能吃苦耐劳，即使常年身处地下，在黑暗的洞窟中穿梭，也一样健康地活了下来，繁衍生息至今，已经有了将近十万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与任何凡人和妖魔打照面的可能，将永远不要跟部落外的人打交道这一事作为祖训，世世代代地传递了下去。
　　这个部族生活在黑暗的洞窟下，终年迁徙奔波，除了火把之外，几乎再没见过光亮，他们靠放牧在洞窟中的啮齿鼠为生，不允许任何族人去到地面，行走在阳光之下。
　　这还只是灵界三十七洲数百支半妖部落中的一支。
　　——这千万年来，他们各自悄无声息地生活在黑暗之下，繁衍生息，将修士和妖魔都视作避之不及的天敌，维持着不被发现的安稳现状。
　　碧萝年幼时，一直对头顶上那片传说中高远辽阔的天空和明亮灼目的太阳，充满了向往。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也在幻想着那片抬起手来也无法触碰的自由天空。
　　但当她抬起手来时，她所能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坚硬的洞窟石顶。
　　在这个永远都在流浪和迁徙的贫苦部落，她跟她的兄长碧房谈起那片从未见过所以只能存在幻想中的天空。
　　她说，天空一定是湛蓝透亮，就像传说中那样。
　　她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剥夺了他们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利。
　　族群大了，就会出现异类。在碧萝七岁这年，有一个年轻的同族忍受不了在地下整天流浪贫苦的生活，偷偷地沿着洞窟去到了大漠之上。
　　他被部落中的壮年人们抓了回来，五花大绑地捆在火架上，几乎所有部族的孩童们都被父母带着前来观看。
　　年迈的族长亲自拿着鞭子抽他，将他抽得皮开肉绽，于众目睽睽下，于所有人的无声沉默中，族长停下鞭子，问他是否认错。
　　那被抽得奄奄一息的年轻人看着面前执鞭的族长，大哭起来：“父亲！”
　　原来他是族长的独子。
　　“倘若你打死了我，就将我丢在大漠上面吧，我不想死了还在黑暗里，我已经受够了这样东躲西藏，不见天日的生活！至少让我的尸体在太阳下腐烂！”
　　族长活生生地抽死了他唯一的儿子。
　　他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在痛苦中断气，还是魔怔一样用尽全力拿鞭子抽着他，等到长老们上去拉住他，他才哆嗦着，如梦初醒一般，脱了力似得跪下来。
　　他被扶走时，步履踉跄，浑身颤抖，剥离了那层威严肃穆的族长壳子后，其实底下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族群里的年轻人太多，心思太轻浮，他不得不拿自己的儿子开刀，杀鸡儆猴，震慑效果非凡。
　　自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连年幼孩童里那关于澄澈天空的传说都消匿无踪。
　　碧萝也渐渐忘了那湛蓝天空的传说。
　　世界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所有人都在安分地守在无数洞窟中链接起来的黑暗崎岖，辗转其中的生活。
　　所有人都这样过活，那些天空，那些太阳，那些辽阔壮丽的清澈白云与蓝天，都是传说。
　　忽然有一天，碧房告诉她，他跟七八个小伙伴准备去沿着洞窟往上走，让她一起。
　　这些小伙伴都是她童年最好的玩伴。
　　“只看一眼，”碧房神色坚定，如是说，“我只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空，有没有太阳。”
　　碧萝劝不动他，她的哥哥心志坚定，从小就渴望着亲眼窥见蓝天与金乌，即使亲眼见过了族长儿子被活活打死的一幕，也只是将那渴望压抑在心中，从未断绝过希望。
　　她被哥哥的话重新勾起了对传说中湛蓝天空的向往，只能点头顺从，跟着他们一起趁着洞窟看守换岗的时候，溜出了那洞窟之中。
　　她们甚至不知道昼夜有分。
　　在溜出去之后，正值日暮西沉，金乌坠亡，那如同烈火一般焚烧着天空的霞光绮丽非凡，将整个天穹都镀上一层血红光泽。
　　——原来天空不是湛蓝剔透，而是如血一般的赤红。
　　那是直击灵魂，震慑人心的瑰丽风景。
　　碧萝抬起手来，去够天空。
　　她够不着。
　　碧房将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去够天空。
　　她依然够不着。
　　这是真正无边无际，无法触及的辽阔和自由。
　　那些沉闷，那些压抑，那些黑暗，尽数在燃尽天穹的赤红光芒中消散褪去，只剩下一片无法言喻的激动和狂喜。
　　他们都放声大笑，有人捡起石头，朝天上扔，惊奇又惊喜地说道：“这天空难道真的没有顶吗？”
　　他们躺在地上，面朝天空，仰躺在滚烫的沙土之上，喃喃自语：“见过这样的天空，谁会再愿意一辈子再呆在漆黑低矮的山洞中啊！”
　　这样瑰丽壮美的天空，到底对她们有什么威胁呢？
　　碧萝不想再回到部落之中了。
　　她不知道是谁先提出了这个提议。
　　“我们逃吧，去地面上生活，我已经受够了那片黑暗了。”其中一个人这样提议道。
　　其他人都附和着点头，他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向往，从滚烫的沙地上爬起来，在大漠之中，在夕阳坠日的绮丽梦幻霞光中，逃离那永恒不变的黑暗和压抑，离开沉闷压抑的族群，走向他们渴望已久的自由和新生。
　　但他们从未想过，族长为什么宁愿活活抽死自己的儿子以儆效尤，都不愿意让他们行走于天空下呢？
　　在过去七十多年后，在魔域累骨城之中，在被魔族作为家畜食物豢养的栅栏中，已经改姓东方的碧萝和她半途结识，义结金兰的哥哥东方志筹谋着刺杀御双城的事情。
　　跟她一起离开族群的兄长碧房和其他小伙伴，都早已在她们逃亡的路上接连死去。
　　在累骨城之中，一位强大的魔族喜欢吃新鲜的活人，地盘上曾经豢养了许多活生生的半妖。他给他们打上了奴隶印记，令他们繁衍生息，再随机吃掉他们，但因为恐惧和屈辱，这群半妖不肯再繁衍，自我绝代，他只好命令部下再去搜寻抓捕活的回来。
　　而这一次，这个魔族大将发现了一群正在魔域交界处小心迁徙的半妖部落。
　　在他即将出发，征伐这个有近万人的部落的时候，东方碧罗和东方志舍命自荐。
　　在这过去的几十年里，东方碧罗和东方志在魔域躲藏，摸索着修习了妖术，由此也延长了自己的性命。她们辗转躲藏在累骨城中豢养如家禽的半妖中，隐忍潜伏，想要找到如何使半妖们在人妖两界的夹缝中生存下去的方法。
　　在魔族大将率领一众妖魔兴致勃勃出发去截获这群迁徙的半妖时，东方碧罗和东方志毅然决然地出现，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们以替他刺杀御双城的代价作为交换，让他放过这群暴露在魔域视线下，却一无所知的半妖部落。
　　“大哥为了我们在望天宗勉力周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近万同族惨遭屠戮，”东方碧罗生得瘦小，常年在洞窟中生活，使得她个头低矮，眉眼精明，眼眶乌青，总是呈现一副病郁之色，“无论那御双城到底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妖魔，但只要我们能杀死她，大将就可以赦免半妖，放过这个正在迁徙的部落。”
　　她们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御双城是个可怕的角色。
　　在魔域之中，强者为尊。蝶族天生孱弱，以往几乎都是强族的附庸。但在御双城出现之后，蝶族成为了最不好招惹的妖族之一，御双城以蝶族身份驾驭了累骨城，又再下个百年里征服了青金石之城。
　　她是魔域的不败传说，是蝶族众望所归的女帝。
　　明知道去刺杀御双城是个有去无回的道路，但东方碧罗和东方志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不归途。
　　这支近万人的部落让东方碧罗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漆黑洞窟里贫困却安心的生活。
　　那时她对传说中的天空如此向往，却在踏上夕阳染血的当天夜里，就亲眼看见了自己兄长惨死于自己的面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族长要颤抖着手，满心绝望地活活抽死自己的独生儿子，以儆效尤。
　　她看见了那辽阔壮美的天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却在从黑暗压抑的狭隘洞窟出来那一刻，失去了真正的自由。
　　在此之后辗转反侧的七十多年里，她甚至开始怀念起在那洞窟中抬起手来，触碰洞窟石顶的黑暗时光。
　　当亲眼看到御双城的时候，东方碧萝和东方志视死如归的气势被化作了粉碎。
　　她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修罗，是个外表漂亮到会让人失神恍惚的高傲美人。
　　百毒莫侵，刀枪不入，金石难摧。
　　她们在魔域呆了这么久，再没有亲眼见到御双城之前，从来不知道魔域竟然有这样无敌的存在。
　　蝶族的翅膀从来都是好看而已。但御双城那三对近乎半透明，梦幻绮丽，色彩斑斓的美丽翅膀却是她最致命的武器。
　　那三对看似纯洁无害的翅膀可以像镜子一样，随心所欲反噬折射一切攻击，且她的那双手上覆有寒霜，强愈金石，无坚不摧，纵使绝世神兵也难伤。
　　他们的刺杀果不其然的失败了。
　　在询问知道他们是奉了这个魔族大将的命来刺杀自己后，御双城兴致勃勃地带着她们飞到了这位魔族大将的地盘上，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将这名大将杀死，再吞噬。
　　她抽出了这名大将身上的所有妖力，全数吞噬。她意犹未尽地长舒一口气，朝这名大将倍感欣慰地说道：“你不愧是我最宠信的属下，身体里的妖力如此精纯，实在叫我欣慰。”
　　根据这名大将临死前所说，御双城这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你们俩是为了一个迁徙的半妖部落来刺杀我？”
　　“我很欣赏你们，”她戴着那龙骨荆棘王冠，银发蓝瞳，高居龙骨所铸的女帝之位，居高临下，看着东方碧罗和东方志，“在魔域之中，知道我御双城的名号，还敢向我发起挑战的妖魔不多了，能闯到我的宫殿之中，你们倒是有一点本事。那个部落里面，还有像你们这样的角色吗？”
　　她极端的自信，源自她对自己绝对力量的完美掌控。
　　东方碧罗和东方志不肯开口，御双城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她将东方碧罗和东方志再次带到了这个正在迁徙的部落前，一声号令下，让自己的部下们将这近万人的部落尽数屠戮。
　　火焰冲天而起，将这黑暗了上万年的洞窟照得如白昼般彻亮。鲜血，哭嚎，哀求，咒骂，是沉闷压抑的洞窟中唯一的旋律。
　　御双城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由她下令的屠杀。
　　直到最后一个半妖倒下，还是没有看到任何能够有力量反抗的人存在，她才遗憾地摇摇头：“看来这里面没有像你们这样值得一用的人。”
　　她站在歇斯底里，近乎癫狂的东方碧罗和东方志面前，抬起手指，晃了晃：“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她一指那正在被她的部下吞噬蚕食的遍地尸骸：“第一个选择，跟她们一起死在这里。”
　　那双湛蓝的瞳孔绽放着天空一样湛蓝剔透的光芒，御双城手指一转，指向自己：“第二个选择，证明你们能对我有用。”
　　那是无法比拟的自信和霸气，她银发蓝瞳，俏丽无双，女帝之姿，蔑视一切：“只要你们能让我看到你们的价值，你们就能活下来，为我所用。”
　　东方志愤怒地咆哮道：“跟着你做什么？你屠戮我的同族，在我的面前杀死了我这么多同胞，我为什么还要为你卖命！”
　　御双城微微摇头：“只有活下来，为我所用，追随着我，你们才有机会去达成你们自己的夙愿，不是吗？”
　　她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自信而倨傲的笑容：“你们半妖太弱小了，甚至不配让我多瞧一眼。以前我并非不知道你们存在，而是懒得理会而已。但你们俩跟其他半妖不同，足够坚韧，毅力非凡，也许将来会成为什么强大的半妖。现在，证明自己有用，然后追随我，为我所用，我可以让你们迅速变强，你们也可以借我的势力，去图谋你们自己的事情。”
　　“但要时刻记住，只要你们对我没用了，我就会立刻杀死你们。而等到你们足够强大那一天，我会吞噬你们，这就是追随我的代价。”
　　东方碧罗血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她：“你就不怕我们背叛报复你吗？不怕我们答应了，从此跟在你身边，想要杀死你吗？”
　　御双城的三对蝶翼轻轻附在她的衣袖之上，在那金缕衣上重合，蓝色细线脉络上泛着五彩斑斓的美丽光泽。
　　她微挑眉梢，自信而肆意：“我从不怕任何人的背叛。能杀掉我的人，这世上，不存在。”
　　她在战火中，尸山血海之上，银发飞舞，蓝瞳清澈，蔑然一笑。
　　“趁着我对你们还有兴趣，还没有改变主意，做出你们的选择吧。”
　　十六城？一个白毛蓝瞳终极卷王罢了。
　　看这魔域十六城，都是我打下的大好江山！
　　晚上还有一更~
　　昨晚没睡好，今天一直打瞌睡。


第149章 献祭堕魔
　　御双城是如此的自负，她强大的力量导致了她极端的散漫和随意。
　　她并不关心自己的任何属下是否有二心，更不管东方碧罗和东方志这两只半妖到底在谋划什么。
　　作为驾驭两座妖城的城主，她只需要他们能起作用。
　　她给了她们俩足够的权利，给了她们侍奉自己的仆人身份，在累骨城和青金石之城出入自由，有时候她起了兴致，还会问一问他们这些半妖们的计划。
　　东方碧罗和东方志并不敢欺骗她，现在潜伏在仙门和魔域的所有半妖，在漫长的近百年里，都在找寻着一个该如何解脱自己同族的方法。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心意相通，她们的意见相左，时常有分歧。
　　——毁灭所有修士，那她们就自由了。
　　——隐藏起来，创造一个世外桃源，让所有半妖都逃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过无人知晓的生活。
　　——让仙门认可半妖的身份，让所有半妖都能和修士共存。
　　他们为此争吵不休，每一支派系都说服不了别的派系，但每一派都只能纸上谈兵，无能为力，无论是对抗，逃避，妥协，她们缺乏压倒性的力量，都只能是重蹈覆辙。
　　而现在，来自焚寂宗的鹤派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别的派系。
　　因为她们提供了该如何毁灭所有修士的可行方法。
　　——她们要释放那焚寂宗镇妖塔内的一半魔神，那传说中会带领仙魔两族走向陨落的灭世魔神。
　　除非整个太兴洲被摧毁，否则望天宗的镇魔渊会一直存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打破这其中的结界。
　　谁也不可能摧毁一整个灵洲，她们只能先对焚寂宗的镇妖塔下手。
　　只要放出镇妖塔中的一半魔神，它自然会循着灵魄的指引，摧毁镇魔渊，跟自己另一半灵魄融为一体。
　　而即使只有一半力量的魔神，也足够毁灭整个仙门。
　　但要如何放出焚寂宗的这一半魔神，她们尚且一无所知。
　　御双城听完了她们的计划，笑了一声。
　　她高居王座，头戴龙骨荆棘之冠，眨了眨眼，托着下巴，点点头：“很有趣，算我一份。”
　　“被上古都无法杀死的魔神，一定非常强大，值得吞噬。你们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真是很能给我创造惊喜啊。”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元浅月的脸。
　　元浅月从昏沉中惊醒，她爬坐起来，脸上是一片病态的滚烫绯红。
　　这是一处漆黑的山洞，出口斜向上，只在火把下照亮了附近坚硬冰冷的泥土，她已经跌到了山洞底部，浑身衣裳泥土斑斑，狼狈不堪，脏污异常。
　　刚刚拍她脸的人是个中年妇人，见元浅月猛然醒了，伸手将黑乎乎的碗往前递了递，十分讨好又胆怯地问道：“姑娘，你怎么样了？”
　　她穿着粗布衬裙，手里托着一个石碗，里面盛满了水，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你渴不渴？”
　　接着火光，她对上了元浅月的眼睛，下意识低呼了一声，有些惊惧：“姑娘？”
　　越过她的肩头，元浅月看清了这一洞的凡人。
　　他们浑身脏污，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瑟缩在角落里，如临大敌，紧张地望着她。
　　元浅月一双眼因为痛楚而通红，血丝密布，看上去极其可怖。
　　在将她扔进这个洞窟之前，御双城询问她是否能为自己所用。
　　在元浅月心慌茫然的时候，御双城不等她回答，已胸有成竹地展颜一笑：“你是个有趣的小东西，如果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的元浅月剑鞘上，又沿着剑鞘滑过她的手背：“但我的月月啊，你太无用了，连我王宫里最弱小的仆人都比你强上十倍，你这样，跟在我身边也没什么作用。嗯，也许你堕魔了，会变强一点？”
　　只是一念之间，她就轻而易举地封住了元浅月所有的灵力，在她身体里灌注了一股剧烈的魔息。
　　甚至来不及挣扎，尖锐的痛楚像是从灵台中直直地扎进魂魄里，杀戮嗜血的欲望就顷刻间充满了元浅月的脑海——
　　御双城放开贴在她手背上的素手，朝东方碧罗抬起下巴，散漫地吩咐道：“看看她堕魔之后，能不能为我所用。”
　　她背后的翅膀轻轻展开，腾空而起，朝着元浅月眨了眨眼：“好不容易碰到个称心的小玩意，别让我失望吶。”
　　东方碧罗将她扔进了这个藏匿着一群凡人的洞窟里。
　　——只要杀了他们，她就能用他们的鲜血污染自己的灵魂，献祭堕魔。
　　那股杀戮嗜血的欲望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活活撕裂。元浅月跌进洞窟之中，立刻就在剧痛中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之后，那股痛楚几乎要将她的脑子绞碎。
　　元浅月双眼猩红，她默不作声，紧咬牙关，站起身来，抱着剑，坐在了离他们稍远的地方。
　　她的额头上冷汗涔涔，那股剧烈的魔息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如同刀搅，五脏六腑都痛不欲生。
　　这些凡人都是被蝠王抓来已久的旅人，被蝠王当做口粮，至今还没来得及下嘴，蝠王自己倒成了御双城的盘中餐。
　　他们躲在这个山洞里，也不敢出去，个个担惊受怕，惊慌失措，只能瑟缩躲在角落。
　　这三四天都没瞧见蝠王再进来吃人，这些人们从绝望中慢慢松懈下来，悄悄地谋划着要往外逃。
　　这些旅人在山洞里好几天没瞧见外面的动静，正筹谋着该如何逃出去，此时此刻却见一个纤弱狼狈的少女被扔了下来，自然大惊失色，又全部退回了角落里。
　　瞧见这个纤柔少女似乎害了急病，昏迷在地，整个人面如金纸剧烈颤抖着，一副快要死了的形容，还是一个中年妇人于心不忍，看了一会儿，才拿起一个石碗，从旁边接了一碗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脸。
　　元浅月被她这轻轻一拍惊醒后，立刻坐起身，推开了她递过水碗的手，退到了一边去，靠着墙坐好，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赤练剑。
　　——咬断他们的脖子，吃掉她们的肉，喝掉她们的血！
　　那股魔息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催发着她的凶性和野性，在她的五脏六腑中燃烧，生生煎熬。
　　端着水碗的中年妇人有些尴尬，她看着元浅月紧紧地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剑，不由得朝她膝行了两步，把水碗递在她的面前：“你也是被抓进来的吗？姑娘？那妖怪还在外头吗？”
　　后头的凡人都蠢蠢欲动，朝这边探头探脑。
　　这几天风平浪静，蝠王也没再出现，他们早就怀疑那吃人的妖魔把他们忘在这里了。
　　但是如今这个被扔下来的少女却让他们又忍不住惊疑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元浅月浑身剧烈颤抖着，她说不出话，紧咬牙关，几乎是要使尽全力，才能对抗着体内那股冷热交替的嗜血冲动。
　　见元浅月不说话，这妇人犹豫了一下，将水碗放在了她的脚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你若是口渴了，那里还有。”
　　她指了指那边一处滴水的石台。
　　元浅月甚至无暇分心去听她说话，她的关节泛白，紧紧地攥着赤练剑的剑鞘，好似绝望之人紧攥一根救命的稻草。
　　妇人放下碗，退了回去。一个男子问道：“我瞧她好像脑子不清醒，躲在那个角落里发抖，是不是下来的时候磕坏了脑袋？”
　　“我瞧着不像，你看她那把剑，你们说，会不会是修士啊？”
　　“修士会被蝠王抓到这里来？”
　　“说不定是来救咱们的！”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
　　蝠王将他们抓进山洞的时候，他们刚做完商旅生意回来，身上还揣着干粮和行礼，在这里被困了十来天，除了因为担惊受怕而憔悴了一些，倒没有大碍。
　　但如今，弹尽粮绝，他们也不得不开始琢磨起往外头逃的念头了。
　　这山洞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或许只有这个刚刚被扔下来的年轻女子知道。
　　元浅月浑身冷汗涔涔，等到她终于勉强从几乎要撕裂身体的剧痛中回过神来时，她的面前已经蹲了一个人。
　　一个壮硕的男子看了看她怀里的剑，又看向她惨白的脸，伸出手来，在她的面前划拉了几下：“喂，喂，姑娘，听得见吗？”
　　元浅月神色恍惚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赤练剑上收紧，压抑着心头燎原的杀掠渴望，硬生生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来。
　　光是要对抗这些疯狂叫嚣着的念头，就已经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心思。
　　这个貌似商队领头的壮硕男子胡子拉碴，听见了这个细微的嗯字，眼前一亮，十分激动地说道：“姑娘，你是修士吗？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指了指元浅月手里的那把剑，又看向外面，期待地问道：“外头还有妖魔吗？咱们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他身后的人也激动地围了上来，看着浑身发颤紧紧抱着剑依靠着石壁的元浅月，接二连三地问着问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姑娘，咱们能走了吗？”


第150章 望你来生
　　她在这里怀抱着剑坐着，恍恍惚惚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才勉强适应了这股剧烈的疼痛和熊熊燃烧着的杀戮渴望。
　　等到她开口的时候，嗓子已经沙哑得不象话。
　　“你们——”
　　元浅月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张砂纸摩擦，刺耳而生涩。
　　她的声音太小，没人听到她说话，他们都在商量讨论该如何逃出去。
　　“这都又过去一天了，咱们干粮也要尽了，再不逃出去就迟了！”
　　“万一外面那妖怪还在呢？贸然出去不是羊入虎口？”
　　“还是等人来救咱们吧！”
　　“唉，等谁来救啊？这千洞窟成百上千个洞窟，好不容易来一个修士，结果又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嗯了一声就不吭声了，完全帮不上忙，咱们只能靠自己了啊！”
　　元浅月缓了缓神，她摇晃着身子站起来，靠着剑撑着自己的动作，倚靠在石壁上站稳：“你们先别出去，外面很危险。”
　　她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听到她说话，这群人全都转过头来，看见她已经撑着剑站了起来，立刻大喜过望，围拢过来：“哎呀姑娘你终于清醒啦？！”
　　“仙师，你是来救咱们的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凑过来，元浅月忍耐着心中叫嚣的剧烈魔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别靠近：“你们离我远一些。”
　　围着的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为首的壮硕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仙师，外头还有妖怪在么？”
　　“难道你也是被它抓住了？”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写满了忐忑不安。
　　元浅月扶着额头，闭着眼睛，咬着牙，浑身高热滚烫，她低声说道：“我是焚寂宗的修士。你们暂时不要出去，外头的妖魔很危险。”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失望极了，不由得开始叹气，一个人念叨着：“看吧，果然她也是被抓进来的。”
　　“怎么办啊，我家里还有老小在等着我吶！”
　　“粮草也要尽了，这样干等下去有什么用？”
　　“不是说修士个个呼风唤雨，有那么大的本事，除掉一个妖怪不该是手到擒来吗？怎么自己也会被抓住啊？”
　　“行了，少说两句吧。”
　　一群人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呜呜哭泣，或是发着牢骚，唉声叹气。
　　元浅月倚靠在墙壁上站着，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冷汗湿透了她的衣裳。商队首领神色忧虑紧张地凑过来，搓着衣角问道：“这位小仙师，你有什么办法带咱们逃出这里吗？”
　　元浅月看了他一眼，她低下头，神色苍白却又坚定地说道：“就在这里先等着，一定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首领失望地看着她：“可是咱们等了这么多天，到现在只看到你来了，还是——”
　　还是被妖怪抓进来，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元浅月沿着岩壁坐下来，她摇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你放心，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首领叹了口气，转身又回到了同伴中间。
　　在凸出的岩石上，滴答的水声接连不断，中年妇人坐在行囊间，从最后一个纸包着的干粮包里翻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烙饼。
　　这十来个旅人各自揣着自己的干粮和行礼，都默不作声地缩成一团。在听到元浅月说会有人救他们之后，他们的状态稍稍稳定了些，不再像刚刚那样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吵嚷，而是坐下来留存体力。
　　千洞窟纵横交错，即使是没有外头那吃人的妖魔存在，他们也要在洞窟之中奔波许久才能找到逃出生天的正确路线。
　　妇人小心翼翼地掰开自己最后的这块烙饼，喝了口水，慢慢地咀嚼着。这烙饼是喂骆驼的干草所制，干硬得像石头一样，进了嘴，被冷水一泡，全是没味道的粉末。
　　但有总胜过无。
　　想了想，她犹豫了下，还是拿着另外的半块饼，走到元浅月的面前，弯下腰，将饼递给她：“仙师，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太饿了？”她又捡起地上那个黑漆漆的碗，递在元浅月的面前。
　　那股鲜血骨肉的香味离她又渐渐近了。
　　她太饿了——那股魔息在她的心头叫嚣。
　　她只想要吃掉这群凡人的血肉。
　　元浅月摇了摇头，她面白如纸，双颊却有不正常的红晕，泛着滚烫的热意，低声道：“谢谢，你留着吧，我不需要吃东西。”
　　她伸出手，推开这妇人端着水碗的手。
　　旁边有人羡慕地嘀咕道：“可真好啊，修士哪能跟咱们凡人一样呢，瞧他们都不需要吃东西！”
　　“回来吧，人家不领情，你那样讨好她有什么用？”
　　“大家都是阶下囚，也不知道在假清高些什么？！”
　　妇人看了她会儿，无奈地收回了手里的半边烙饼，小心地包好，坐回了原来的行囊上。
　　元浅月抱着剑，坐在离出口最近的位置，置若未闻。
　　山洞的出口处，忽然亮起一道光来。
　　东方碧罗出现在洞口，她的手中燃烧着一簇火焰，随意地往里面望了一眼，看见元浅月抱着剑坐在最外头，里面那些凡人竟然还完好无损地缩在角落里，不由得大吃一惊，惊讶地看向元浅月：“诶，这是怎么回事？”
　　里头的众人瞧见这簇光亮，再一看出现的是一个精明矮小的女子，并不是什么妖魔，正是一喜，还以为前来营救的人来了，朝那边急切地走去，面带惊喜：“是来救咱们的嘛？”
　　“是修士吗？”
　　一把长剑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元浅月抬起赤练剑，拦住他们：“别过去！”
　　几个冲得快的凡人，已经几乎要挨着她的剑了。听到她这话，不由得顿住脚，纷纷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他们的目光在元浅月和东方碧罗之间徘徊不定，惊疑地看来看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东方碧罗举着这簇在掌心中燃烧的火焰，疑惑地蹙起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元浅月一会儿，这才幽幽一叹。
　　她摇头道：“城主殿下本是让我来看看你堕魔之后有没有值得一用的价值，没想到你根本还没堕魔。竟然扛到现在，还能硬忍着。”
　　东方碧罗认真地注视着她的冷汗涔涔的脸：“你若是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你现在是个才金丹的凡修，只要你愿意舍弃凡人之躯，成为邪魔，你可以拥有更漫长的寿命，你还可以变得更强。修仙问道所求，堕魔之后一样可以给你，在灵界修仙的风光，在魔域可以更上一层楼。”
　　元浅月沉默地看着她，抬着手臂，将赤练剑横在这群凡人和东方碧罗之间。
　　她的举动已经是最好的语言。
　　能硬扛御双城的魔息催凶到现在还保持神智，东方碧罗明白她外表看似柔弱，心性却出乎意料的坚韧，不由得舒了口气：“不得不说，能硬扛魔息到现在，你的毅力出乎我的意料，难怪城主殿下能瞧得上你一个小小金丹修士。但你这样硬撑，又能撑到几时？趁城主殿下对你现在还感兴趣——”
　　她话音刚落，身侧忽然飞进一只蓝线金斑的蝴蝶。
　　这只蝴蝶浑身发着霞光般绮丽的光芒，在东方碧罗的身边环绕。她脸色一变，蹙起眉头，朝元浅月略带歉意地摇头：“城主殿下的兴致向来是只有那么几刻功夫。看来咱们不能成为一主之臣了，真是可惜。”
　　她手中的火焰慢慢熄灭，东方碧罗的面容渐渐隐匿在黑暗中，声音渐渐消失：“——望你来生，不要再遇上城主殿下了。”
　　一股青色的剧毒瘴气从那蓝线金斑蝶上释放，顷刻间便汹涌袭来。元浅月猝不及防，连忙将赤练剑插在地上，想要张开结界，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被御双城封住了法力。
　　她一个激灵，连忙转头朝着背后的这群凡人喊道：“散开，别吸这空气，有毒，捂住口鼻！”
　　空气中已经盈满了那泛着丝丝甜味的青色瘴气，背后的凡人们躲闪不及，惨叫着退到火边，立刻接二连三地倒下，眼见着就奄奄一息，在地上躺着只剩呻吟的力气。
　　元浅月身子晃了一晃，那带着甜味的青色瘴气从她的口鼻中涌入，一路烧到肺里，火辣辣的。
　　她撑着剑，慢慢地滑坐在地，捂着嗓子咳嗽起来。
　　恍惚间，手腕上冰冷的紫烟手镯碰到了她的颈脖肌肤，元浅月忍着被呛出来的泪水，看着手腕上的紫烟手镯。
　　这烟紫色的手镯到此刻依然完好无损。
　　——这瘴气难道是不致命的吗？
　　还是因为她身为修士，身体强悍，所以没有被当场毒死？
　　地上躺着的凡人们在墙壁上竖着的火把照映下，像是地上趴着的恶鬼。他们此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见她还好端端地跪坐在地，开始朝她求救呻吟，纷纷朝她吃力地爬过来，伸出手来：“仙师，你会仙术，求您，救救我们吧！”
　　元浅月转过头去，看着他们，她喃喃道：“可是——要怎么救？”
　　她的所有灵力都被封住，至今那股魔息都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让她根本无法再做出任何解毒驱瘴的法诀。


第151章 利害关系
　　在元浅月的十六岁生辰上，邢东乌送给她一颗光泽柔美，笼罩在一团奇异光晕中的红色宝珠。
　　那是她拜入焚寂宗的第三年。
　　这颗宝珠被盛放在极其华美的锦盒里，樱桃大小，光洁剔透。
　　一打开盒子，那宝珠光华夺目，彩雾蒸腾。元浅月拿起这颗从没见过的宝珠，她向来是喜欢这些璀璨亮丽的珠宝首饰，兴致勃勃地问邢东乌：“这是什么？”
　　邢东乌看着她，十分恶劣地说道：“千足蜈蚣的毒珠。”
　　元浅月啊了一声，冒了一身恶寒，差点把这颗手里的毒珠给脱手扔出去。邢东乌眼疾手快，接住了这颗将要落地的毒珠，两根纤细的手指捻起毒珠，递到元浅月嘴边：“吃下去，可以百毒不侵。”
　　“五毒神教送给我示好的教中圣物，稀罕得紧，你这么嫌弃做什么？”
　　“你明知道我最怕那种长了很多腿的虫子！从千足蜈蚣身体里掏出的毒珠，我不吃，死都不吃！”
　　那颗珠子，她吃了吗？
　　她不记得了。
　　鲜血在肮脏漆黑的水碗中淌下，元浅月扔下赤练剑，眼眶因为对抗着魔息那嗜血的冲动而痛楚通红，她的手掌，被赤练剑割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在火光映照下，地上宛若躺了一地尸体。她握紧手掌，将伤口流下的鲜血盛在碗里，挨个膝行过去，扶起这些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旅人们，给他们艰难地喂下自己的血。
　　——她不清楚这有没有用，她只知道，她要这样做。
　　这些人的呼吸几乎要断掉一般，轻不可闻。元浅月扶起他们的头，在他们渐渐微弱的呼吸里，将鲜血顺着他们紧闭的牙关渗进去。
　　她满头大汗，等到地上的旅人全部都喂了一遍，这才放下碗，蜷缩到一边。
　　在那股无法形容的嗜血渴望中，她重重地撕下自己的衣角，将一端咬在嘴里，将手掌的伤口紧紧地缠绕起来。
　　等到做完这些，她的手已经颤抖得快要连剑都握不住了。
　　元浅月抱着剑，坐在一边，靠着岩壁。
　　山洞里，那火把的光芒摇曳着，地上像是躺了一地尸体。
　　她是一个濒死的守墓人，一个虚弱无力的捍卫者，守在这群不知是死是活的凡人前方，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牙齿相击的咔哒声。
　　如果御双城发现她没死，会不会用其他的方法结果了她？
　　这里是灵界和魔域的交壤之地，会不会有其他妖魔出现？在她这么虚弱的时候，如果碰到，她除了和这一地半死不活的陌生人们一起成为盘中餐，还能如何？
　　——其实她该逃走的，趁着御双城还不知道瘴气没有杀死她之前，趁着还没被其他的妖魔发现之前，撇下这群多半没救了，只剩下一口气的凡人，逃出生天。
　　到现在，她坐在这里，是在守什么呢？
　　元浅月恍恍惚惚地抱着剑，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叫嚣，但脑子里最终汇成了一片空茫，什么都想不起来。
　　地上躺着的旅人们尚且有着弱不可闻的呼吸，元浅月坐了一会儿，她再次解开紧紧缠在左手上的绷带，拿起赤练剑。
　　鲜血汇入漆黑的碗中。
　　她挨个再次喂给他们鲜血。
　　在跪坐在火光下喂给一个面色青白的男子时，元浅月神识恍惚，一手端着盛着鲜血的碗，却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嘴。
　　鲜血顺着那紧闭的冰冷的唇往下淌。
　　旁边忽然有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开口说道：“他已经死了。”
　　元浅月循着声音望去。
　　商队的首领竟然已经醒了，他十分虚弱，高大魁梧的汉子此时面如金纸，躺在岩壁上才勉强能抬起头来，看着元浅月刚刚执着又僵硬着给他喂血，此时说话都十分费劲：“他已经断气了。别，别浪费了。”
　　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此刻苏醒过来，周身剧痛，如同置身冰窖，痛不欲生。但没过一会儿，从喉咙到胸腹却有一道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剧痛和寒冷。
　　再睁眼看见元浅月拿自己的血给他们喝，首领自然就明白是她的血解了毒。
　　元浅月放下手里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她默不作声地挪到下一个人身边，就着这碗鲜血，继续喂进他的嘴里。
　　首领说一句话便要停下来喘一会儿，他看着那碗火光下猩红的鲜血，虚弱地问道：“刚刚那个女人，是妖魔吗？”
　　元浅月端着碗，递在下一个人的嘴边，见这个人也稍稍有些苏醒，配合地张开了嘴，喂得轻松多了。
　　她嗯了一声。
　　首领喘了会儿气，又问道：“抓我们进来的那个妖怪，有蝙蝠翅膀，不是刚刚那个人——她，她还会再来吗？”
　　元浅月将空了的碗放下来，用手背抹了抹自己额头沁出的汗，拿起赤练剑。
　　在火光映照下，她的双手沾满了自己的鲜血，脸上因为刚刚擦汗的手背蹭上血迹斑斑，身形如此单薄瘦弱，脸色苍白如纸，衬着猩红刺目的鲜血，妖冶又怪异。
　　她再次将血淌进碗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了。”
　　御双城那样极端自负的性格，应该不会倒回来查看自己是不是彻底断了气。
　　等到这一轮鲜血喂完，地上躺着的人苏醒了七七八八。
　　还有两个没挺过来的，她没有力气将他们拖到一边，只能替他们用衣裳盖上了脸。
　　这一地躺着的十四个人，连痛苦的呻吟声都断断续续，虚弱到了极点。
　　元浅月抱着剑回到岩壁下坐着，这个首领是最为强壮的人，恢复的也最好，但即使如此，他也只能靠在岩壁上，坐都坐不直。
　　整个山洞里，只有岩壁上滴落的水声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再过去了几个时辰后，喂过第三轮血，躺在地上的人已经不再呻吟，被这股鲜血驱散疼痛后的疲乏使得他们安静下来，留存着体力。
　　首领勉强已经能再站起身，但说话已经不再需要大喘气。
　　放下空碗后，元浅月的步履踉跄，失血的眩晕使她几乎再站不起来。她虚弱地坐在最初的位置，抱着剑，无声地包扎着自己的伤口。
　　顿了顿，她哑着嗓子开口说道：“我想那些妖魔应该都走了。在你们能走动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等我的同宗来救我们。”
　　“如果在你们能起身走动后，我的同宗还没来，我们就自己出去。”
　　首领的目光在那只染着鲜血的空碗上停留了许久，这才壮着胆子问道：“仙师，你的血为什么可以解毒？”
　　火光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意味。
　　“我听说，修士跟我们凡人不一样，可以活好几百年，无病无灾，毒瘴不侵，春夏秋冬，霜寒酷暑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仙师，你的血可以解毒，是不是也能延年益寿？”
　　在被封印了所有灵力，放了整整三碗鲜血后，元浅月已经没有办法再集中精神去思考任何事情。
　　她目光涣散，听见这个首领这样说，几乎是吃力地逐字逐句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句话。
　　他们正在她的全力相救，以血喂养下恢复健康，而她却渐渐衰弱，势单力薄，甚至颠倒了利害关系。
　　瞧见元浅月没说话，首领连忙抬起手来，做无害状：“仙师，你别生气，我们只是好奇而已。”
　　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瞧，仙师，你救了咱们，又喂给我们鲜血解了毒，要是咱们这一趟死里逃生，还能再多活个几百年，岂不是赚大发了？”
　　元浅月面色苍白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在这安静到近乎诡异的火光下，在众多旅人默不作声的目光中，看着他：“我救你们，只是我想，不是我欠你们的。除了解毒之外，我的血没有别的作用，这样，够清楚了吗？”
　　首领点头如捣蒜。
　　再过了几个时辰，元浅月抱着剑坐在一边，地上躺着的人已经可以互相搀扶着坐起来，他们凑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
　　那些声音似乎都离她太过遥远，明明同处一个洞窟之中，她也听不清他们到底是在说什么。
　　直到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首领站在她的面前，火光在他的背后，阴影将他笼罩其中，看不清表情。
　　——他已经可以没有大碍地站起来了。
　　他的阴影将元浅月笼罩其中。
　　她坐在地上，依靠着冰冷的岩壁，即使被阴影笼罩依旧一无所察。直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元浅月才艰难地转动眼睛，看着他。
　　首领放缓了声音，他的声音依旧是虚弱的，但比其他人好太多了。
　　“仙师，你该给咱们喝解药了。”
　　元浅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来提醒她，该用自己的血去替他们解毒了。
　　元浅月的目光转向那边互相搀扶着，坐着的人们，他们目光闪烁，在火光下，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望着她。
　　元浅月抬起下巴，看着面前这个面容隐匿在黑暗中的高大首领，问道：“你们还有几个站不起来的人？”


第152章 蛇蝎心肠
　　首领搓了搓手，他低声说道：“站是都站得起来了，但是咱们都这么虚弱，您看——”
　　元浅月笑了笑，她看向这个阴影中窥不清面容的首领：“我的血不能治虚弱。”
　　她苍白憔悴，甚至比他们这些刚刚解了毒的凡人们还要虚弱。
　　他们站着，她坐着，所以就觉得自己居高临下，强她一等，好拿捏她了吗？
　　首领尴尬地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元浅月的剑上转了转。
　　那赤色的剑锋光华流转，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面前元浅月面如金纸，眼眶赤红，脸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他只是想要多喝几口她的血。
　　——修士的血既然能解毒，那也一定能延年益寿，毒是已经解了，但那股涌入肺腑中的暖意让他们认定，她的血一定很珍贵，哪怕是多喝一口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救人的善人，也没有那么多想害命的恶人，大部分人只是平凡普通，心怀稀薄善意，也有一点无法言说的自私。
　　他没有致人死地的恶意，更没有想过害她的性命，他只是想要尽可能地捞到好处，最大化地得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其他默不作声的人也是如此作想。
　　只是喝她一口血，又不是什么致命的要求，这种轻微而残忍的念头，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他再次开口道：“但是咱们现在这样子，您看，如果您多给一点血，我们说不定就能好得快些，您也能早点带我们离开这里。”
　　元浅月看着他，并不说话。
　　首领看着她，试探着说道：“仙师，您是个好人，为了救我们这么多人，这么一点血，您不至于舍不得吧？”
　　“你说得对，”元浅月手握在剑柄上，慢慢地扬起剑锋。
　　首领一喜。
　　她的剑锋却并没有抹向自己的左手，元浅月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她倚靠在岩壁上坐着，右手长剑一转，指向首领：“我就舍不得。”
　　“我用我的血救你们，只是因为我想救，不是我欠你们。我的善心从来都不是被人拿来要挟我的筹码，别在这里给我得寸进尺，打我的主意。”
　　“我告诉你，我的命是世上的无价之宝，我的每一滴血都无比珍贵。我尊重生命，所以我才会用我的血去救你们。但如果你们想死，我手下也不会留情。”
　　她冷笑着，拿剑指着他：“你可以试试，是你先喝到我的血，还是你的人头先落地。”
　　首领退了两步，他举起手来，被元浅月的剑指着，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仙师，您别生气，我们只是想早点出去，怕拖累您，真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他的话说得漂亮极了。
　　元浅月放下剑来，她偏了偏头，示意他退远些，这才缓了一口气，冷冷地说道：“你有担心拖累我的闲工夫，不如去照顾下你的同伴，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有力气走路，离开这里。”
　　首领退开了。
　　在火光映照下，他们窸窸窣窣躲在角落里，小声地说着话。
　　“一口血而已，她都给我们喂了三次血了，现在怎么又舍不得了？”
　　“她会不会不想救咱们了啊？”
　　“修士不都是大善人吗？她怎么能对咱们这么见死不救？我瞧那个邪魔跟她好像都是认识的，还说什么堕魔什么的。你们说，会不会——”
　　也许是因为御双城已经离开了千洞窟，给她所下的封印也渐渐松动，灵力慢慢地恢复。
　　他们自以为的窃窃私语，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姐姐！”
　　洞窟黑暗的阴影中，从洞窟外，冲进一个窈窕曼妙的身影。
　　元浅月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惊讶道：“阿溪？你怎么来了？”
　　她以为第一个来的会是邢东乌，却没想到却是应该留在客栈的阿溪。
　　绯红衣裙如鲜血绽放，在火光下摇曳。瞳断水提着裙裾，粉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下水光潋滟。她急切地扑过来，不顾元浅月浑身脏污，跪在她的面前，趴在她的膝上，仰起脸来，颤着手去抚着元浅月的脸：“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的眼眸里蓄着清澈的泪，既是心痛又是难过，伸手握住元浅月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脸上：“姐姐，我在外面客栈等了你两天，还没等到你回来，我只好，只好进来找你了。”
　　“姐姐，你怎么受的伤？是谁伤了你？”
　　元浅月一身血污，虚弱至极，没有吭声。瞳断水看着她手上被层层包扎起来的伤口渗透了一片红，嗅到那股鲜血的气息，她目光凝固了一瞬，粉金色的瞳孔中竖线紧缩，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还是挪开了目光，将元浅月的手握住，温声道：“姐姐，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有妖魔出现，我带你出去吧。”
　　元浅月按住她伸手来抱自己的手，摇摇头：“我不能走，这里还有其他人。”
　　瞳断水愣了一下，继而这才转过头去，察觉到这里还有一群虚弱的凡人。
　　火光下，她转过头时，目光落在这群惊弓之鸟般的凡人身上时，微微泛红的眼角还含着清泪，瞳孔却立刻泛起冰冷的光泽。
　　一群不相干的人，姐姐为他们留在这里做什么？
　　让他们死了吧，真碍眼。
　　瞳断水扫视着这群狼狈脏污的凡人，蛇蝎般森冷剧毒的眼眸泛着厌恶的光芒。
　　元浅月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阿溪，等他们能走动了，我再带他们一起离开。我是个修士，如果妖魔来了，我尚有一战之力，他们只能羊入虎口，乖乖等死。”
　　她再转过头看着元浅月，跪在她的面前，凄楚地咬着下唇，梨花带雨地说道：“姐姐，你管他们死活做什么？要是真有妖魔来了，那也只能是他们的命。”
　　元浅月轻叹了一口气，她抚着瞳断水的脸，无奈地说道：“阿溪，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在我尚且力所能及的时候，我不能轻易地放弃别人的性命。”
　　瞳断水将手贴在元浅月的手背上，泪水朦胧地看着她：“可是姐姐，如果遇到了厉害的妖魔——”
　　元浅月微微一笑，她朝瞳断水虚弱却狡黠地说道：“我在这里呆了好几天，也没见到什么妖魔出现。何况我想，邢东乌应该也快要到了。如果在这之前，真遇到你我都无可奈何的妖魔，那你就带我逃，好不好？”
　　她这几天身处险境，邢东乌一定由印奴丸的印记感知到了她情绪的剧烈变化，也许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放心，我想救他们，但并不代表我要为他们白白送命。你说，对吧？”
　　瞳断水看着她那双因为痛楚而泛红，却依旧明亮的眼眸，只能顺从她的意思，将脸埋在她的膝上，难过地说道：“姐姐，都是阿溪的错。是阿溪太弱小了，从来都帮不到姐姐。”
　　元浅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苍白的脸上温柔认真地说道：“阿溪，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好了。”
　　瞳断水靠在她的身边，正放松下来时，她的目光忽然被旁边一只漆黑的空碗给吸引住。
　　那只漆黑的空碗上，猩红的血迹干涸凝固，地上洒落几滴，在砂石上如此嫣红刺目。
　　那是姐姐血的味道。
　　整个山洞都充斥着这股鲜血的气味。
　　瞳断水慢慢转过头，她靠在元浅月的身边，霞光般绮丽梦幻的眸光看向这群在火光下皆是沉默瑟缩的凡人。
　　她在他们的嘴边都看到了或明显或黯淡的鲜血痕迹。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涌上她的心头，在她还未来得及为此做出任何举动的时候，却又立刻悄无声息地化作剧毒的森冷杀意。
　　元浅月抱着剑，她虚弱疲乏，闭目小憩。
　　她听见了阿溪的声音。
　　她低声哭泣着，小声地哀求着。
　　“姐姐，救救我——”
　　元浅月猛然惊醒，不远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扑在瞳断水的身上，拼命撕扯着她的衣裳。
　　她被压在地上，孤苦无助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身上施暴的青年。
　　其他人都像是默不作声的看客，惊惧又迟疑地看着这场暴行，没一个人上前，也没一个人制止。
　　“滚开！”
　　元浅月血冲大脑，将他从瞳断水身上扒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这个男子哎哟了一声，骂了一句，元浅月猛然抬起剑，赤练如血的剑锋从这个男子的肩头插入，将他钉在了地上。
　　惨叫声立刻响彻了整个洞窟。
　　她怒火高涨，将手中的赤练剑将他肩头贯穿。当她重重地抽出剑锋，提剑再刺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股怒火却化作了不敢置信的骇然和震惊。
　　她的身影足足僵硬了半息。
　　元浅月慢慢地将赤练剑从这个青年的心口上悬空处放下来，没有再刺，她走到瞳断水身边，跪坐下来，伸手将瞳断水搂进怀里。
　　瞳断水最外层的外袍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挣扎中鬓发散乱，此时此刻神色凄惶，梨花带雨地扑进她的怀里，身子发颤，紧紧地抱着她，一迭声地喊道：“姐姐，姐姐！”
　　她仰起头来，窈窕纤弱的身子躲在元浅月的怀里，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幼兽，不住的颤抖：“姐姐，我好怕，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姐姐，我们不要管他们了，好不好？”
　　元浅月没说话。
　　瞳断水的心慢慢落入谷底，在这一瞬间，她真的慌了。她的瞳孔转向，目光落在地上那具正在呻吟痛骂的青年身体上，抬起头来，看着元浅月。
　　那边火光下的众人保持着异样的沉默，像是一群泥塑的漆黑人影，看起来诡异又可怖。
　　元浅月将她抱在怀里，直到此刻，对上瞳断水的目光，这才放缓了声音，轻声说道：“阿溪，没事了。”
　　她放开手，安慰地拍了拍瞳断水的肩膀，却没有再多安慰她，只是自顾自地拿起自己的剑，走到了山洞口。
　　她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个男子一眼，也没有兴师问罪的念头，而是神识恍惚，独自地走到了一边。
　　那倒在地上的男子被扎穿了肩膀，独自躺在山洞正中间，歇斯底里地叫骂着，各种脏污下流龌龊的词汇都络绎不绝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元浅月坐在山洞的出口，她浑身血迹斑斑，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手中的赤练剑。
　　鬓发散乱的瞳断水走到她的身边，坐在她的旁边，低声问道：“姐姐，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元浅月沉默地擦拭着赤练剑。
　　瞳断水一想起那漆黑的空碗曾经盛过元浅月的鲜血，心中的怨恨和厌恶便无法平息。
　　她跪坐在元浅月身边，哀求道：“姐姐，咱们走吧，你看你救了他们，他们却根本不领情，如今还想要强暴我。姐姐，这里千洞百窟，邢东乌就算来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能找到咱们。妖魔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你也看见了，这群凡人就是死了也不足惜。咱们离开这里吧，我可以带着你，从这里出去——”
　　瞳断水泣不成声，哽咽着说道：“姐姐，这里真的很危险。你救了他们又有什么用，他甚至还想伤害我，为了这样一群凡人，不值得。”
　　元浅月停下手上正在拭剑的手，她面如金纸，被瘴气侵蚀，时至今日全靠精神强撑。刚刚恢复的力气被这样一出闹剧给打断，此刻力竭，连手都在颤抖。
　　此刻听到瞳断水这样说，元浅月脸上立刻浮现了疲倦而失望的神情，声音沙哑：“阿溪，从我离开客栈进了千洞窟，到现在，多久了？”
　　瞳断水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愣了一下，不安地说道：“三天了。”
　　——藏息之术施展解术法诀后生效的时限，是两天。
　　在遇到东方碧罗和东方志后，元浅月算是明白了，半妖不仅可以修习仙法，也可以修习妖术。
　　阿溪那来自妖族的另一半血脉，到底赋予了她什么样的能力？
　　她从没问过，也从没怀疑过。
　　被她当做可怜又弱小的亲生妹妹一样小心保护着的阿溪，为什么在没有任何同宗弟子陪同的情况下，用仅仅一层的炼气之术，能在短短的一天的里，准确无误地从成百上千个洞窟中找到她？
　　元浅月看向她，她低低地叹道：“阿溪，这群凡人最多再过几个时辰，就可以走动了，你连这几个时辰，都等不了了吗？”
　　瞳断水的心底一片骇然，有一瞬间，她真的怀疑自己的傀儡术是不是哪里出了破绽。
　　她不动声色，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伸手去握住元浅月的手：“姐姐，我只是想你早点去安全的地方，这里真的很危险。”
　　元浅月神色平静，毫不留情地避开了她的手。
　　瞳断水神色怔愣，被元浅月忽然的抗拒而吓得惊慌失措，她是真的怕了。此刻，她跪在元浅月的面前，那双粉金色的瞳孔凝成一条细线，与她对视良久，极其卑微，低声下气地落泪哀求道：“姐姐，你不要这样，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生阿溪的气。”
　　她伏在元浅月的膝上，眼眸含泪，火光下，残忍又剧毒的美人此刻脆弱又易碎，摇尾乞怜的模样可怜得让人肝肠寸断：“姐姐，阿溪会听话的，别不要我。”
　　躺在山洞正中的男子痛呼惨嚎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
　　他面色青白，嘴角有残存的血迹，还有一抹因为喂不进血，所以被元浅月尝试着撬开嘴时留下的血红指痕。
　　傀儡之术只能控制死物，瞳断水不敢在她面前杀人，只能用地上现成的尸体。
　　但她根本没有想过，这里的所有凡人都是一样的蓬头垢面，狼狈脏污，元浅月竟然会认得这个在她第二次喂血时就早已经死去的陌生面孔。
　　她不知道，是元浅月在无法救回这个陌生人之后，亲手给他盖上了那层挽尊的黑布。
　　元浅月看着她，心潮如水，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握住瞳断水的手，轻声说道：“阿溪，姐姐从没要求过你什么，姐姐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你可以反击，如果有人要取你的性命，你可以杀他。但你不能随心所欲地伤害无辜，更不能肆意剥夺他人的性命，姐姐只要求你答应我这一件，你能做到吗？”
　　“你不必做个善人，你的天性，你的喜好，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求你不要伤害无辜，你能答应姐姐吗？”
　　瞳断水拼命地点头，她如蒙大赦，连忙握着元浅月的手，像是绝望中窥见了希望的光芒，将脸颊贴在她的手上，朝她含泪一笑：“姐姐，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姐姐不要生我的气，只要姐姐别不要我，让阿溪做什么都可以！”
　　元浅月终于缓和了神情，笑了笑，颇感无奈摇了摇头：“阿溪，我的傻妹妹，姐姐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瞳断水粉金色的瞳孔盈满了水光，元浅月伸出满是干涸鲜血的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虚弱苍白的脸上依旧泛着温柔：“你要记得答应过姐姐的事情。”
　　瞳断水点了点头，她满心依赖地靠在元浅月膝上：“姐姐，答应过你的事情，阿溪永远不会忘的。”
　　元浅月抚着她的头发，她看向山洞外漆黑的来路，感受着自己渐渐复苏的灵力：“东乌她可能要来了，阿溪，你用藏息之术，把自己的妖息收起来吧。”
　　如果邢东乌知道瞳断水敢大着胆子主动暴露自己的半妖身份，一定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瞳断水仰起头看着她，神色有一瞬间的遗憾。
　　但紧接着，在这一洞的鲜血和黑暗中，她唱起了那首婉转的歌谣。
　　元浅月沉默地听着她唱完，顿了顿，她又缓和了神情，抬起手替面前神色落寞的瞳断水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撑着一口气，柔声说道：“阿溪，下次不要再用这一招——生得美貌，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你的美，是上天的恩赐，是神邸的宠爱，不是让别人对你施暴的理由。”
　　一只金斑蓝线蝶散着绮丽彩光，扇动着半透明的美丽翅膀，落在了御双城的指尖。
　　大漠之中，夜幕低垂。飘逸的银发在月色下飞舞，金缕衣裙裾纷飞，那浅金色的睫毛下，湛蓝的瞳孔里，倒映着天穹的一弯浅月。
　　御双城戴着龙骨荆棘王冠，感知着被金斑蓝线蝶传回的讯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死？”
　　杀意从她的眼中浮现，却转瞬即逝。
　　“呀，算了，难得遇到这么个有趣的小东西，这次就先放过你吧。”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有被我驾驭的资格吧。”
　　元浅月是用无数金银和爱浇灌长出来的花朵，在她死之前，无论父母，朋友，姐妹都是真心地爱她护她，所以才能养成善良坚定，从不动摇的性格。
　　她们都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她一生幸福平安，长命无忧。
　　而元浅月这一世是在十九岁的时候死去的。
　　友情提醒，她拜入焚寂宗的时候十三岁，现在十七。


第153章 后悔得很
　　邢东乌来的很快。
　　在瞳断水来到洞窟没几个时辰后，邢东乌便已经赶到了这里。
　　她朝一身狼狈，血迹斑斑的元浅月摇着头，用半是揶揄半是无奈的语气说道：“我的大小姐，瞧你这样子，你可真比那逃荒的人还要狼狈。”
　　元浅月见她来了，心头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松懈了下去，身子一晃，差点因为疲倦和虚弱而晕过去。
　　她还未来及得高兴浮现笑脸，听见她进来就开始阴阳怪气，心里头立刻涌上浓浓的委屈。
　　她垮着小脸不说话，等到邢东乌走上前来，这才猛然朝她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邢东乌倒抽了一口凉气。
　　元浅月身体虚弱，咬着她的手腕不撒口。她没什么力气，半托半靠在邢东乌的身上，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邢东乌扶住她的背，没让她滑跪在地上，将她扶着坐下，任由她咬着自己的手腕发泄，却又无奈地笑起来：“你属狗的？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生气还要咬人？”
　　元浅月将身上的血故意蹭到邢东乌的衣裳上，给她这一身不染尘埃的翩然白衣弄得血迹斑斑，听到她这样说才松嘴，一看见邢东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是历经惊涛骇浪的帆船在令人安心的港湾上收起白帆，立刻卸下了这几天来的坚强，又是委屈又是难过，恼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在鬼门关走了好几趟！”
　　邢东乌扶着她的腰，给她抽干了身体里那股剩余的魔息，眼疾手快先给她喂了一颗续命丹：“阿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从焚寂宗到望天宗路途遥远。察觉到你有危险后，我可是驾驭彩凤，马不停蹄，才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
　　这一口续命丹下去，元浅月的力气渐渐恢复过来，即使明知道邢东乌说的话是真的，她依旧得理不饶人：“我一直不讲道理！”
　　“行行行，你什么都对，不用讲道理。”
　　邢东乌将无情剑放在一边，只是扫过了旁边的瞳断水和那一山洞的凡人，再一看地上的空碗，听元浅月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眨眼间便理出了个来龙去脉。
　　“姚思莹的事情，我回去会如实禀告。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你的伤口。”
　　火光下，邢东乌的眉眼如此精致美好，白皙风流的脸上，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浅淡的瞳孔里投下阴影。
　　这狭隘漆黑的山洞里，邢东乌和瞳断水两人的存在是如此耀眼，使得连火光都要明亮三分。
　　她白衣翩翩，半跪在元浅月的面前，专注地低着头，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给她倒上药粉。
　　她给元浅月解开手上的布带，给她血肉翻卷的掌心伤口涂上药粉，细致地用纱布缠起来。
　　“看来你这几天过得确实很辛苦，”邢东乌给她缠完纱布，给这群凡人检查完情况后，走到她的身边来坐下，“委屈你了，我的大小姐。”
　　只要有邢东乌在的地方，元浅月就可以卸下自己的重担，不用再担心善后的事情，心情也渐渐地恢复过来。
　　邢东乌那从打心底透出的冷静镇定，沉稳自信，可以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几天一直惶惶然的众人在邢东乌来到之后，竟然也都奇迹般的安稳了下来，全都收拾起了行礼，开始搀扶着尝试走动。
　　元浅月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心头委屈又难过。她凑在邢东乌旁边，朝她低声告状：“我拿我的血救他们，他们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多喝几口，美得他们吶。”
　　邢东乌侧过脸来看她：“你真是蠢得没药医，妖毒瘴气又不是普通的毒药，你的血能解毒，一滴血就行，你非得拿碗喂是吧？”
　　元浅月哎了一声，有些懊恼地说道：“原来一滴就成啊？我这不是担心太少了，救不回来么？！”
　　她都不敢跟邢东乌说，她不仅拿碗喂，还喂了三次。
　　邢东乌坐在她的旁边，握着她的手，给她输送灵力：“后悔吗？”
　　“后悔！”元浅月毫不迟疑地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后悔的要命！我后悔没在救他们之前，先给他们一人来上一个耳光！”
　　邢东乌握着她的手，见她精神恢复得好多了，还有心思在这里大发牢骚，终于放下了心，存心想逗逗她：“现在也不晚，人都在那儿呢。”
　　元浅月没好气道：“算了，你看他们浑身脏兮兮的，蓬头垢面，我下不去手。”
　　邢东乌一扬眉梢：“我可以替你动手，我不嫌脏。”
　　元浅月撇了撇嘴，摇摇头：“比起给他们教训来说，我更不想脏了你的手。”
　　发完牢骚，她也就不在意了。
　　邢东乌失笑：“阿月，你也就只有这点嘴上功夫厉害。幸好你手上的紫烟手镯没有碎。”
　　她拉过元浅月的手，查看这道紫烟手镯：“都道仙修寿命漫长，能活上好几百年，多少凡人求之不得。你看看你，才十七岁，好不容易进了仙门，结果总是在鬼门关晃荡，还不如以前做凡人时无忧无虑。如今仙门鼎盛，风调雨顺，妖魔不敢进犯，我倒不是知道，你做个修士还能做得这么惊险刺激，时常都能遇见性命危险。”
　　元浅月不以为然，邢东乌放开她手腕，认真地说道：“你以后还是少外出些好，保不齐哪天又遇到危险。阿月，我可要跟你说好了，如果这枚紫烟手镯再碎了，你就只能待在我眼皮子底下了。”
　　元浅月抬起眼看着她：“为什么？”
　　邢东乌拿起她怀里的赤练剑，看了看，随意地说道：“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随时保护你，不让你丢了这条小命。”
　　“切，”元浅月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我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不要把我说的那么不堪一击啊！”
　　那把赤红如血的赤练剑在邢东乌的手中轻轻滑过，合入剑鞘，邢东乌轻轻叹息道：“不是你不堪一击，而是你遇到的人个个都不容小觑，太过强大。”
　　元浅月接过她递过来的赤练剑，信誓旦旦地说道：“那是因为我年纪小嘛。我才十七岁，等我将来再过几十年，几百年，一定也可以成为呼风唤雨的厉害仙修。”
　　邢东乌释然一笑：“也是，等你再修炼几十年，几百年之后，也许还能渡劫飞升，成为真正的神仙呢！”
　　她眼前一亮，握住邢东乌的手：“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做神仙！”
　　瞳断水坐在她的另一侧，一言不发。元浅月转过头来，看向她，也伸手拉过她的手：“阿溪，到时候我让东乌给你开个后门，让你也上仙界做神仙，好不好？”
　　瞳断水一愣，她感动地说道：“只要姐姐想，我去哪里都可以。”
　　她坐在中间，左右握着她们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交迭：“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邢东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神仙还没做上呢，就开始想起开后门来了？说是白日梦都嫌荒唐。”
　　元浅月握着她们的手，骄傲地说道：“会不会说话啊！这哪里能是白日梦呢？你应该要祝我心想事成！”
　　等到这群凡人终于可以走动的时候，邢东乌将她们带出了千洞窟。
　　他们逃出生天，激动得恍若新生，但并不敢靠近拿鲜血替他们解毒，又暴起拔剑伤人的元浅月，反而却对后来出现，带他们走出洞窟的邢东乌感激不尽，几乎说尽了道谢的话。
　　邢东乌神色淡漠，面对他们的感谢，客气而疏离，冷淡而矜持。
　　而在这群凡人离开之前，那个最初给元浅月递水的妇人迟疑了许久，才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个藤编的漂亮干花花环。
　　她感谢完邢东乌，独自走向元浅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递过来，朝元浅月说道：“仙师，谢谢你救了我们。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从大漠外头给我女儿带回来的礼物，思来想去，只有这个东西才能算得上一份心意，请您收下它吧。”
　　元浅月也不多推辞，接过这个藤编的干花花环，拿起来朝她笑笑，真心实意地说道：“很好看，谢谢。”
　　妇人朝她深深地鞠了个躬：“谢谢你，仙师，如果不是你，我再也见不到我的丈夫和女儿了。”
　　她说起丈夫和女儿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抬起手来拭泪：“仙师，我的家人还在家中等着我，咱们就此别过。我是一介粗鄙妇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谢的话才好，但仙师，我相信好人有好报，愿神仙保佑您，您一定要永远健康无忧，平安幸福。”
　　这群凡人走后，元浅月将花环戴在头上，朝瞳断水眨眨眼：“好看吗？”
　　瞳断水点点头，发自肺腑地赞叹道：“好看，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邢东乌走到她的身边来，调侃又自信地说道：“她说得对，阿月，你会一辈子健康无忧，平安幸福。”
　　元浅月转过头，戴着花环，不解地看着她。
　　邢东乌伸手正了正她的花环，眼里流露出如水的温柔：“她不是要向神仙祈祷吗？我是神仙，这祷告，我应了。”
　　元浅月啧了一声：“你这不是还没成仙吗？怎么也夸起大话来了？青天白日的，没到睡觉的时候啊？”
　　邢东乌被她的快乐情绪所感染，挑挑眉梢，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等我成了仙宫之主，我只保佑你一个人，你再去保佑苍生。”
　　元浅月鄙夷地看着她：“你算盘打的真好吶，你只保佑我一个人，我却要保佑千千万万人，你真会偷懒！”
　　直到走回客栈，元浅月还戴着这个干花花环。
　　邢东乌问她道：“你就这么喜欢这个花环？”
　　元浅月换了干净的衣裳，那双明亮的杏眼泛着水汪汪的光芒，认真地说道：“这有纪念意义。”
　　她朝邢东乌狡黠地眨眨眼：“你看，我救人，还得到了回报吶！”
　　她救人从不为任何回报。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救下了别人，得到了别人的馈赠和感激，哪怕只是一句话，只是一顶花环，她也会觉得分外开心。
　　这是意外之喜。
　　邢东乌见她神色雀跃，心也不自觉放缓柔和下来：“行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这次下山历练，元浅月竟然会碰到御双城，实乃意料之外。邢东乌出来的急，还没有跟净梵真君汇报自己离开焚寂宗的事。
　　三人在之前的客栈住下，邢东乌拿出水镜同焚寂宗传讯，先是跟得知她离开后急得热锅蚂蚁的净梵真君说了声自己的动向，继而将这里的事情尽数汇报了一番。
　　九长老和虞离他们自从进入了千洞窟之后，至今下落不明，与焚寂宗也失了联络。而望天宗派出的东方清他们，也跟着九长老他们一起消失在了万千洞窟中。
　　“蝶族？蝶族似乎是有个女帝，听说已经三百岁了，御驾双城，不可小觑。但具体的，倒也不知道了。毕竟我们是灵界修士，妖魔不两立，我们也并不是很清楚魔域的事情。”
　　水镜之中，净梵真君的脸色凝重：“看来此事非同小可，此次去铲除蝠王的队伍里，且不说其他的年轻弟子，光是一个焚寂宗长老，一个望天宗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就足够仙门去兴师动众一趟。若他们真是被魔域的那蝶族城主所害，那我们焚寂宗和望天宗哪怕是倾巢而出，也不会放过那个为非作歹的蝶族女帝。”
　　仙门如今势大，鲜少再有妖魔再敢挑衅修士，更不会越过灵界边境，朝他们焚寂宗和望天宗的修士下手。
　　在邢东乌断了水镜通讯后，元浅月这才想起来有件事忘了说。
　　但她并不想将这件事告诉净梵真君。
　　元浅月想了想，同她神色担忧地说道：“东乌，那个御双城身边，还有两个半妖，名叫东方碧罗，东方志。”
　　她低声地说道：“我听到东方碧罗叫东方志二哥，那他们肯定有个大哥，你说，那个东方清，是不是就是她们的大哥？”
　　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东方清，在申治仙君的门下修习了近百年，他——难道也是个半妖吗？


第154章 胜似兄妹
　　回到了仙门之后，在三司殿里向净梵真君和紫练元君汇报完此事后，元浅月回到了紫云别苑。
　　邢东乌则是留在了那里。
　　紫练元君和净梵真君都是第一次见到瞳断水，看到这个外门弟子生得这样媚态横生的惊世容貌，两人不由得都多看了她几眼，旋即不冷不淡地移开了目光。
　　分别前，瞳断水见元浅月神色忧虑，朝她安慰道：“姐姐，九长老是化神期高手，如果是碰到御双城，即使不能胜过她，但护着其他人逃走是没问题的。姐姐，他们一定能平安归来，你不要太担心了。”
　　回到了紫云别苑，远远瞧见一人站在外头等她，那苗条的背影静静地立在一树阴影下，一身烟青色的弟子服饰上，绯红如云的烈火桃花纹分外显眼。
　　元浅月下意识以为那是楼嫣然，不由自主地喊道：“嫣然师姐，你——”
　　那人转过身来，黑发如云，肤白如雪，冷冷清清的脸上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竟然是萧棠。
　　元浅月愣了一下：“萧师姐——你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上山四年，在元浅月的印象中，萧棠是个十分冷淡的人，她很少主动出现于人前，不好相处，跟谁都不会亲近。在那次三司会审之前，萧棠更是没跟元浅月说过一句话，就算是遇到了，也只是冷淡矜持地点点头。
　　她是个冰山美人，用寒冰将自己层层封存，从里到外都拒绝融化。
　　但在三司会审后，萧棠对元浅月的态度好了许多，不仅在三司殿上为她求情，还在水牢中多次看望她，偶尔还会到元浅月的别苑里坐坐。
　　楼嫣然偶尔看见萧棠和元浅月主动说话，大有一副见了鬼的惊悚表情。
　　“萧棠眼高于顶，跟焚寂宗的任何人都不会主动来往，我跟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师姐师妹，也没瞧她正眼看过我，”楼嫣然第一次撞见萧棠坐在元浅月的别苑时，一脸震惊道，“她竟然会主动去你的别苑里坐坐，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棠见元浅月走过来，朝她破天荒地笑了笑：“嗯，我听说你从千洞窟回来了，所以在这儿等你。”
　　顿了顿，她问道：“听说九长老，虞离他们，都下落不明。”
　　两人一路前行，元浅月叹气道：“是啊，这一趟本以为只是新弟子历练，简简单单的任务，也不知道怎么就会遇到这种不世出的大妖魔。现在他们都失踪了，连望天宗的弟子们也没了消息。如今也不知道他们身处千洞窟，该是如何了。”
　　说到这里，元浅月忽然想起，萧棠以前也是望天宗出身。
　　她转头看向萧棠：“萧师姐，你以前也是望天宗的弟子，对吧？”
　　萧棠嗯了一声：“你问这个做什么？”
　　元浅月犹豫了下，问道：“那你认识东方清吗？”
　　萧棠的脚步停顿了一瞬，继而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这才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东方清是我的师兄。”
　　“我以前跟东方清一样，都是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会不认识呢？”
　　元浅月呀了一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竟然不知道如今在焚寂宗默默无闻的萧棠，以前会是申治仙君座下赫赫有名的亲传弟子。
　　申治仙君是当世唯一一位散仙，收徒极为严苛，到如今只有两个亲传弟子，其中一位便是现在的东方清。
　　据传他座下的另一位弟子本来根骨绝佳，比如今颇富声望的东方清还要优秀，有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之称，在望天宗备受期望，却不知为何心生杂念，无法再静下心来修行，自行选择了离开望天宗，从此沦为平庸，在仙门再无消息。
　　这个传闻根骨奇佳，却心生杂念，沦为平庸的弟子，是萧棠？
　　可萧棠在焚寂宗的时候，潜心修炼，并不像是传说中那样心生杂念，无法修行的样子。
　　在如今黯淡无光的人面前谈起昔日的风光旧事，未免有点太揭人伤疤。元浅月有些尴尬地说道：“萧师姐，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些的。”
　　萧棠笑了笑，眼神里有一丝落寞，摇摇头：“没事，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两人走回别苑，萧棠问道：“你这次去，见到东方清了吗？”
　　“在我们去之前，东方清就带着九长老他们下千洞窟了，”元浅月摇摇头，她始终怀疑东方清就是东方碧罗和东方志口中的大哥，却又不好直接去问萧棠，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道，“萧师姐，那个东方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萧棠轻柔道：“师兄他是个很好的人，老实认真，善良温和，待人彬彬有礼，人生得高高大大，却心细如发，只要跟他相处过几天，谁都会打心底里敬重他。”
　　元浅月看着她的神色，萧棠本来话很少，没想到此刻竟然会用尽言辞去称赞东方清。
　　这个东方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萧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朝元浅月笑笑：“我跟他已许多年未见过，但东方清是个极其负责任的人。想来这次他带队去千洞窟，九长老他们跟着他，是不会出事的。”
　　萧棠生来就有着极佳的资质，她在小宗门出生，却因为这出众的根骨，博得了望天宗的青睐。
　　她从十岁的时候，就被父母宗亲送到望天宗修行。在知道申治仙君选中她收入座下后，族中的父母亲眷，皆是喜极而泣，对她百般嘱咐，让她跟着申治仙君潜心修行，莫要辜负了自己的天赋。
　　申治仙君大多数时候都在闭关，在那常年孤寂，白云皑皑的拂衣峰上，是东方清照顾着她。
　　她的师兄东方清生得高大魁梧，不辞辛劳，关怀备至，尽心尽力地将她拉扯大，像朋友一样陪伴着她，聆听着她的喜悦悲伤，在拂衣峰上，她们朝夕相处，将对方视为最重要的亲人，共同度过了四十多年。
　　而在离开望天宗之后的这二十多年里，萧棠和东方清再未见过面。
　　她们互相只当做对方死了，此生永不复再相见。
　　她的眼中染上无法言喻的黯然。
　　等到萧棠走后，楼嫣然又来了。
　　看见萧棠心事重重地离开，楼嫣然奇道：“她这是怎么了？”
　　元浅月摇头：“许是我刚刚不该提起望天宗的事情。”
　　楼嫣然哦了一声，大咧咧地坐下，她随意地说道：“这些事我都听说了，放心吧，有东方清在，九长老和虞离她们不会出事的。东方清如今可也是化神后期的绝顶高手，在仙门也排得上名号了，打不过，逃总没问题吧？”
　　说起东方清，楼嫣然显然也知道萧棠以前在望天宗的时候很有名望，但却不知道她就是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自然而然地谈起来：“萧棠就是太看不起我们焚寂宗了，你知道吗，我听说其实萧棠以前在望天宗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么冷冰冰的。她同谁都热情，跟同门交情好得很，结果到了咱们焚寂宗，就眼高于顶，谁也瞧不起了。一年到头，都不屑于跟咱们这些人说说话——”
　　元浅月打断她：“嫣然师姐，我瞧萧师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并不是看不起人，而是在刻意跟我们保持距离。”
　　楼嫣然眨巴眼睛：“为什么要跟我们保持距离？那还不是一样看不起咱们吗？望天宗有什么了不起，哼！”
　　“萧棠现在也才金丹八阶，从望天宗来到焚寂宗之后二十来年里也没再进一阶，我跟她明明半斤八两，她有什么豪横的？每次碰见，还都对我冷鼻子冷眼的，看见她那个拽样我就来气！”
　　她说完，忽然一脸疑惑地看向元浅月：“不过也是奇怪了，为什么萧棠对谁都冷冰冰的，对你倒是另眼相看？你看，她还这么频繁得到紫云别苑来找你。”
　　元浅月听她这样一说，也心生疑惑。明明她跟萧棠甚至没有主动说过话，上山这四年里，交集之处屈指可数，萧棠却主动向她示好，亲近她。
　　“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小，她有护犊之情吧？”元浅月猜测道。
　　楼嫣然撇撇嘴：“护犊之情？那可得了，你跟虞离年纪都小，她为什么不找虞离呢？”
　　沿着路径，萧棠独自一人走在树荫下。
　　东方清。
　　她的师兄。
　　犹记得当年，东方清问她，萧棠，你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
　　那时她才十岁，是在午夜梦回时还会因为年幼离家而委屈落泪的孩童。
　　拂衣峰高耸入云，山上冷冷清清，申治仙君常年闭关，能照顾她的只有师兄东方清。
　　她想家的时候，就偷偷跑到山石后头哭。她每次抽抽噎噎地蹲在树荫下，那高大健壮，稳重得令人心安的师兄东方清总是能及时出现，不厌其烦地找到她，哄着她，让她止住眼泪。
　　在师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护下，萧棠渐渐适应了拂衣峰的生活。
　　她很快从离家的孤独中走出来，融入了望天宗的同门之中。萧棠是个活泼天真的性子，生得眉眼动人，冰肌玉骨，作为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她在仙门备受推崇，风光潇洒，走到哪里都是全场焦点，呼朋唤友，意气风发。
　　她的风头甚至隐隐压过了东方清。
　　她的父母身为小宗门的长老，也脸上有光，逢人都要挺起胸脯，夸一句“我的女儿是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
　　有一次，东方清问她，以后想要做什么样的人。
　　她们是望天宗的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虽毫无血缘关系，却胜似亲兄妹。东方清在望天宗呆了七十多年，在萧棠拜入望天宗时，还只是个元婴后期。
　　萧棠拜入申治仙君门下后，仅仅用了四十多年，就超过了已经修炼近百年的东方清，即将步入化神期。
　　这是令人情不自禁赞叹的修炼速度，虽然不能与如今的邢东乌相提并论，但在那时，放眼仙门，已是难得。
　　在萧棠终于踏入化神期门坎的时候，东方清问她这句话，她想也不想，便自信地答道：“师兄，我要做无愧于天地的人。我毕生所求，便是寻仙问道，斩妖除魔，捍卫苍生，总有一天，我会将这世上所有害人的妖魔都除尽，让世间再无被妖邪伤害的凡人！”
　　东方清朝她笑着说道：“师妹，师兄相信你做得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无法释怀的悲伤。
　　东方清总是忧郁的，那一抹忧郁深藏在他高大魁梧的躯体内，深藏他那双坚定的眼眸下，深藏在他善良柔软的内心中。
　　萧棠一直很好奇这抹忧伤到底从何而来。
　　而后来，她知道了。
　　原来她最敬爱的师兄，仙门弟子东方清——是个半妖。
　　发现东方清是半妖，只是因为一个巧合。
　　从萧棠入望天宗后，她看见东方清右手常年戴着一只黑色的丝质手套，他解释说，他的手受过烧伤，伤疤狰狞，不想旁人看见。
　　萧棠费尽心思，为他找来了可以愈合伤痕的珍贵灵药，特意赠送给他。东方清收下了之后，朝她道谢，却在第二天依旧戴着这个手套。
　　萧棠诧异地问他：“师兄，是灵药没有效果么？”
　　东方清朝她笑笑：“有效果啊，伤已经全好了。只是师兄习惯了戴着，取下来之后，总觉得不自在。”
　　萧棠信以为真，便没再计较这件事。待到后来，有一次她跟东方清切磋剑技，她存心戏耍自己敬爱的师兄，便将自己新得到的极品灵剑故意脱手而出。
　　东方清右手执剑，见她佩剑飞落，想也不想，便用空余的左手去接住了她即将跌落在地的佩剑。
　　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东方清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萧棠的目光敏锐地捕捉了到了这一瞬的怪异，她疑惑地看着他，对他刚刚的异常好奇又不解。东方清面色如常，将手里的剑递给她，脸上还是那样温和的表情：“萧棠，剑有灵，你可不能将它随便扔落在地。”
　　萧棠接过剑，却无意间见到东方清刚刚接住她剑柄的左手手掌中，尽是红肿，皮开肉绽，浮现了许多像是被开水烫过一遍的燎泡。
　　萧棠大吃一惊。
　　她没有多想，只以为东方清是在哪里将自己烫伤了，不由得又急又忧地说道：“师兄，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东方清将左手藏在身后，不自然地说道：“今早练了御火术，被烫到了手，到现在还没好全吧！”
　　他笑了笑：“对不住，让你担心了，师妹。”
　　人一旦开始好奇和怀疑一件事，那她就能察觉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东方清身上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使他忧郁，使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旁人。
　　拂衣峰上只有她跟东方清，朝夕相处，日日为伴。东方清也是个谨慎小心，如履薄冰的人，但他太过善良了，他的温柔反倒让萧棠更加坚定了要找出东方清心中郁结之事的念头。
　　她希望师兄能开心一点。
　　在东方清左手烫伤后，第二天，他的手完好如初，同萧棠笑着说道：“师妹，你的灵药真好用，不过片刻，伤口痊愈，连一丝疤痕也不会再留。”
　　萧棠立刻展颜一笑：“能帮上师兄，便是最好。”
　　距离她将灵药送给他，已经过了近两年，而这期间，东方清依然戴着那只黑手套，连睡觉都不曾摘下来。
　　萧棠好奇地问他：“师兄，已经过去两年了，既然伤也好了，你这手套还不能摘下来吗？”
　　东方清用黑手套握着他的佩剑，叹气道：“习惯难改，我这手套离不了身，怕是一辈子都取不下来了。”
　　今晚还有一更~


第155章 循序渐进
　　人一旦起了疑心，便再难消褪下去。
　　除非亲眼见到结果，否则便会一直耿耿于怀。
　　那时候她不曾想过，隐藏在这谎言背后的，该是怎样让人无法承受的真相。
　　一开始，她从没有将东方清的身份往妖魔上想，东方清的父亲曾经是一个有名的散修，据传一百多年前，他的父亲爱上了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妇人，两人结为道侣，而他的母亲则在生下东方清后因病去世。
　　在将年幼的东方清托付给望天宗后，他的父亲便云游四海，再未出现。
　　他的身世怎么会有问题呢？
　　在一次历练的时候，萧棠和东方清结伴而行，却中了妖魔的伏击，遇到了危险，跌入魔域的结界中。
　　她的道行已经超过了东方清，咬着牙，萧棠搀扶着晕过去仍然紧紧抓着剑柄的东方清，将他挪到了安全的地方，发出向仙门求救的信号。
　　在等待师门援救的时候，她守在东方清旁边，眼角余光却看见了那个东方清戴在右手，永远没有取下来过的黑手套。
　　她只是想看一眼。
　　萧棠将东方清此刻还紧攥着的剑拿开，取下来了他的手套，却看见东方清的右手整个掌心都是一层又一层的黑红裂口，干涸破裂又重新覆盖上的伤疤几乎爬满了他的整只手，找不出一丝完好的皮肤来。
　　这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伤疤，绝非短时间能形成，而最上面的一层还有新绽开的鲜血淋漓。
　　这不是一只手，是无数伤疤聚合重迭形成的血肉。
　　萧棠惊骇万分地看着这只手，她将自己的伤药倒出来，仔细地涂抹着这鲜血淋漓的掌心，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她的目光落到了东方清的剑上，一道念头像是电光打过她的脑海，她替他涂着药的手僵住了。
　　东方清修习仙法，他必须要执剑，这柄剑还是申治仙君亲赐的灵剑。
　　他戴着手套，是为了遮住这永远不能愈合的右手。
　　为什么他的手时时刻刻都有新伤？
　　因为他时时刻刻都要紧握着这柄剑。
　　即使他明知道，剑灵在伤害他。
　　——剑有灵，诛妖除魔，邪祟难近。
　　萧棠心跳如擂鼓，她默不作声地替东方清擦净了刚刚涂上的药膏，拭去了刚刚留下的痕迹，她擦拭得太用力，以至于手上都沾上了东方清的血。
　　她在这血里怔怔落下泪来。
　　她最敬爱的大师兄，是个半妖，是个邪祟，是个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望天宗？他会危害苍生吗？他在仙门潜伏筹划这么多年，隐忍负重地藏匿着，是在图谋什么？
　　在替东方清戴好黑手套后，萧棠将剑放回了他的手里，让他如同昏迷之前一般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剑柄。
　　她擦干眼泪，抽出剑，在东方清的颈脖间抵着，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脸。
　　等到东方清醒来之后，她坐在旁边，表现得好似一切正常：“师兄，你别担心，师尊等会儿就到了。”
　　东方清环视了一周，他心细如发，还是察觉到了萧棠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眼神稍稍变了变，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不知道萧棠是不是发现了他的身份，就算萧棠发现了，要对他发难，他也毫无办法。
　　他一手带大的师妹，已经比他更强大，朝夕相处间，成为了对他最大的威胁。
　　东方清是个极其细心的人，他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他没有开口哀求，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抉择。
　　在回到望天宗后，萧棠心事重重。
　　她慢慢地疏远东方清，疏远所有人，包括她的师尊。她变得沉默寡言，时常会坐在自己幼年时常常躲着哭泣的山石旁出神。
　　那个令东方清眼底深藏着一抹忧郁的秘密，现在也成了她的秘密。
　　她明知道东方清是个半妖，却没有揭发他，欺瞒不报。
　　这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让她终日郁郁寡欢，让她喘不过气。
　　她既无法揭发对她如同手足的东方清，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在嫉恶如仇的师尊面前抬起头来，更无法再坦然面对自己曾经坚定的心。
　　她无法选择，只能逃避。
　　在申治仙君察觉到自己这个道法精进，刻苦修炼的弟子竟然不知何时开始，整天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就连练剑的时候都在出神发呆后，不由得分外疑惑。
　　他叫来萧棠，问她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反常。
　　萧棠羞愧难当，在申治仙君的询问中一言不发。
　　申治仙君蹙起眉头，不忍她这样好的天赋浪费了，见她执拗不肯开口，压了压火气，和颜悦色地朝她说道：“无论你是为什么所烦恼，我有一面忘忧镜，你只消照一照它，便能将那段记忆纳入镜中，你所烦忧之事便可迎刃而解。你的天赋如此出众，莫要辜负了它。你在拂衣峰上只消修你的道，旁的事情一概不要去管，时刻牢记你的初心。”
　　萧棠跪在申治仙君的面前，眼见着申治仙君已经准备从归墟中召出忘忧镜，旁边的东方清沉默着，她忽然惨淡一笑：“师尊，我已经没有了道心，想来毕生不能再进一步，是无法留在望天宗修行了。”
　　她知道动用了忘忧镜，申治仙君就能看到她的那段记忆。
　　“是萧棠辜负了师尊的期望，愧对师兄教诲辅养。萧棠自请离去，望师尊和师兄安好。”
　　对于萧棠忽如其来的忤逆，申治仙君是极其恼怒的。
　　但他没有办法，在萧棠在拂衣峰的仙君洞府外跪了几天几夜后，他还是不得不同意了她的离开。
　　在拜入焚寂宗之后，萧棠被紫练元君纳入门下，她封了自己的大部分修为，化作金丹六阶的修士，来到圣影堂后，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她很羡慕无忧无虑的楼嫣然。
　　楼嫣然就像曾经的她一样，那样天真，肆意，明媚，快活。
　　这二十来年里，她避世不出，在焚寂宗独守自己的一方天地，默默无闻。起初她还能听到那些焚寂宗的修士们讨论起申治仙君座下亲传弟子的陨落，他们说起萧棠的名字，感叹着，惋惜着，遗憾着。
　　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少，他们连这个亲传弟子的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毕竟这世上总会有更多的天才冒出来。
　　来到焚寂宗后的萧棠鲜少主动开口说话，不与旁人来往。在知道东方清的身份，却欺瞒不报后，即使离开了望天宗，萧棠的心中也总是压着一块石头，好似连开口说话，都自觉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和愧疚感。
　　她怎么能包庇一个半妖？
　　可那个半妖是她最敬爱的师兄啊。
　　她对自己感到了厌弃，对自己感到了愤怒，对自己感到了无能为力，她以拒绝和任何人交流的方式去逃避选择，去惩罚自己。
　　她不能原谅自己。
　　而在听说元浅月为了一群半妖砍下了朱顶峰弟子的手，看见元浅月被押在三司殿里，犟着脖子，不肯认错的时候，萧棠心头那块悬了二十几年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原来这世上，不是只有我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人。
　　有人敢身先士卒，于仙门众目睽睽，于三尺青锋白剑下，声嘶力竭地喊出要给半妖公道的话语。
　　她看见了同类，找到了归属，得到了认同。在那一刻，她被自己层层冻结，拒绝融化的心顷刻沸腾起来。
　　元浅月可以为半妖砍下朱顶峰弟子的手，她为什么不可以藏住师兄的秘密？
　　师兄他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就算他是半妖又何妨？他不辞辛劳，数十年如一日地照顾着她，和颜悦色，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她的逃避，对师兄何尝不也是一种伤害？她不肯认同师兄半妖的身份，选择了不告而别，数十年再未相见，这是惩罚她自己，也是在折磨东方清。
　　朱顶峰上，一处庭院里，洛千刃坐在一处石椅上，手里捧着一册名单。
　　洛玉珠缓步从长廊尽头走来，她梳着妇人鬓，一身华美的碧浪滚纱裙，身上珠翠环绕，头戴首饰，颈脖前佩戴着颗颗圆润珍珠所串联的项链，体态丰腴，端庄不失娇俏，珠圆玉润。
　　她走到洛千刃身前，语气柔和：“父亲，听说您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洛千刃将手上的名单收起，抬起眼皮子看她，声音带着一丝恼怒：“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还用得着我同你说？”
　　洛玉珠眨眨眼：“父亲，您这么生气做什么？”
　　她在洛千刃对面的石榻上坐下来，朝他撒娇道：“父亲，那个丫头年纪那么小，我觉得她实在可怜，让她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不好么？”
　　洛千刃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小丫头！那是个半妖！”
　　前几天，朱顶峰又从凡间抓了一批半妖回来将要处决，被洛玉珠看见了，当场要走了其中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孩子，带回了自己的房里，说是要她给自己做婢女，不肯再交出来。
　　洛玉珠蹙眉道：“她年纪那么小，又没有仙骨，朱顶峰拿着她也没用。半妖不半妖的，她又伤不了我，给她留条性命，就当是个玩具，给我解解闷。父亲，你难道连一个半妖也舍不得吗？”
　　洛千刃将名单合上，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你少搁这儿跟我偷换概念！我说的是这一个半妖的事吗？你说说你，自从你从焚寂宗回来后，整天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玩意，今天救下一个，明天带走一个，你知道不知道，自从你开了这个先例之后，现在朱顶峰隔三差五就有人徇私枉法，偷偷放走那些从凡间抓来的半妖！”
　　洛玉珠满不在乎地说道：“父亲，您也知道，反正天阶已经要造成了，再从凡间抓半妖又有什么用？”
　　洛千刃怒不可遏：“抓半妖有什么用？！你怎么能同我问出这么蠢的话？那你说我们斩妖除魔是为了什么！”
　　洛玉珠柳眉倒竖：“半妖又不是妖魔！”
　　洛千刃猛地站起身，他指着洛玉珠骂道：“我看你是反了！半妖就是妖魔，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铲除这些对凡人和仙门有威胁的妖魔就是我们修士的责任！你光看他们长得跟人一模一样，就动了恻隐之心，我倒要问问你，倘若你救下这些半妖，他们今天逃出生天，那将来犯的错，是不是全要算在你的头上？！他们日后伤了人，你有没有那个能耐去承担责任？”
　　洛玉珠被他指着鼻子骂，立刻也跟着倔起来，豁然站起身，大声喊道：“我担，我担得起！”
　　洛千刃被她气得一噎，半响说不出话来。
　　洛玉珠看着他，这一声不管不顾的大喊后，她又软了语气，哀求道：“父亲！既然天阶都已经快要落成了，我们何必再对这些半妖赶尽杀绝呢？他们在凡间，都过得好好的，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清楚。实在不行，我们找个地方，将他们安顿下，由仙门监管起来也好，何必统统杀掉呢？”
　　洛千刃忍无可忍地说道：“够了！你听听你说得是什么话？我就是太宠你了，让你这样无法无天。你少跟我扯这些歪道理，把你收进洞府里那些半妖给我统统交出来！”
　　洛玉珠好话说尽，看见洛千刃依旧不肯答应，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朝洛千刃唤道：“父亲！让我留下她吧，那个半妖还是个孩子，真的不成威胁。你放过她，就当是为您未出世的孙子积德，算我求求您了，成吗？”
　　洛千刃的怒火立刻被她的话打断，诧异地看着她：“什么？”
　　洛玉珠的手落在自己的小腹，脸上闪耀着母性的光辉和略带羞涩的红晕：“父亲，您要做外公了。”
　　洛千刃立刻大喜过望，却又端着面子，咳了一声，又是恼怒又是后怕：“这么大的消息，怎么不早说？瞧你这个母亲当的，知道自己怀了孩子，还同我在这里大喊大叫，当心动了胎气！”
　　洛玉珠见机立刻撒娇道：“父亲！看在您孙子的面子上，那个半妖归我了，成吗？”
　　洛千刃慈爱地盯着她的小腹，又点点头，无奈道：“好好好，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不答应不成？那批半妖，你要哪个都成！但是千万要记得，带走之前得给她们种下印奴丸，省得不安全。咬人的狗不叫，她们毕竟都是流着一半妖魔血脉的怪物，你可别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不把她们当回事。”
　　等回到自己的洞府，洛玉珠放下抚在小腹的手，轻轻地松了口气。
　　凌陌离刚安顿好那个受了惊吓的半妖孩童，见洛玉珠回来了，这才带着温柔笑意，注视着他的道侣：“瞧你这样，父亲又骂你了吧，珠儿。”
　　洛玉珠不以为然：“我不怕他骂我，父亲宠爱我，他再气，也只能骂我两句。”
　　她笑道：“挨两句骂，换一条命，值得。”
　　她左右看看，问道：“你将她安顿好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还是老规矩，放在那个村子里。其他半妖会好好照顾她的。我走的时候，加固了结界，不会有其他人发现那里的。”
　　被她带走的半妖，都没有被种下印奴丸。
　　洛玉珠欣慰地点点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老让你替我去做这些事情，把这些半妖偷偷保护起来，陌离，你会不会觉得我是鬼迷心窍啊？”
　　毕竟现在整个仙门都将半妖视作怪物和威胁，出身焚寂宗的凌陌离从来都是秉承斩妖除魔的志向，如今却要帮着她将这些半妖藏起来。
　　凌陌离牵起她的手：“珠儿，你是我的道侣，能与你结侣我三生有幸。只要你想做的事情，我都支持你。你要帮助半妖，就算我不明白原因，但我也会全心全意地帮助你。”
　　他微笑着将洛玉珠揽入怀中。
　　洛玉珠满心感动，她又低声说道：“刚刚我爹气得很，我见说不动他，只好拿我怀孕的事情去诓他，你可莫要跟他说漏嘴，让他知道我敢拿子嗣的事情去骗他，可要气得发疯。”
　　凌陌离不敢置信，看着洛玉珠的脸，震惊道：“你，你拿这事诓他，可怀孕一事非同小可，日子到了，身子无显，自然能看出来你是在骗他。”
　　洛玉珠有些小得意，认真地说道：“那又何妨？我又没说我是真怀了，等过了这茬，我爹气消了，我再告诉他，是我吃坏了肚子，才造成了孕脉，医修误诊，我这样一说，他拿我也没办法。”
　　凌陌离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笑起来：“珠儿，你真是！”
　　等到凌陌离离开后，洛玉珠独自一人坐在房里。
　　窗扉上忽然响起两声轻轻的叩击。
　　她打开窗台，于窗台上，落着一只纸鹤。
　　现在水镜传音，千里传讯，时刻能传递讯息，鲜少会有人使用纸鹤这种效率低下的传讯术。
　　但那个人喜欢用纸鹤。
　　她的纸鹤上附了十分奇异的法术，一旦洛玉珠身边有人，或是半途被截获，就会原地燃烧化作灰烬。
　　真是个谨慎冷静的人。
　　洛玉珠拿起纸鹤，将它身上折好的纸条摘下，耐心地展开。
　　等到看完这段讯息，纸鹤身上燃起青色的火焰，化作灰烬，散在空中。
　　“道阻且险，但星火燎原，长夜将明。”洛玉珠默默地将这段话重复了一遍，欣慰一笑。
　　朱顶峰上，自从她两年前从焚寂宗回来后，第一次将一个要被处决的半妖以觉得新奇的名义带走后，后面也有其他的弟子效仿她，偷偷地放走那些本来被抓到的半妖。
　　到如今，两年以来，对半妖原来深恶痛绝的朱顶峰上，已经渐渐有修士开始对半妖生出恻隐之心。
　　如今天阶已然落成，朱顶峰已经没有了再制造半妖的理由。洛玉珠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带走半妖后，被洛千刃痛骂了一顿，罚她在寒风中跪了三天三夜。
　　他气得不轻，站在她被冻得脸色通红的雪地里，骂她鬼迷心窍，无法无天，是被猪油蒙了心。
　　但没过多久，洛玉珠再一次救走一个半妖，依然还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洛千刃再气也不能真的拿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开刀。
　　这一次洛玉珠在雪地里跪了两天两夜。
　　到如今，这隔三差五时不时来一次的忤逆里，她再带走半妖，洛千刃知道罚她也无济于事，甚至已经不会罚她，只会骂她了。
　　朱顶峰上，仙门开始减少去凡间巡逻抓捕半妖的次数，连她之前油盐不进的父亲，如今的口风也渐渐松动。
　　在这期间的两年里，她跟那个人保持着纸鹤所托的书信来往。
　　她告诉洛玉珠，如何建造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之乡，如何稳固一个不被旁人发现的结界。她告诉了洛玉珠藏息之术的存在，让她将藏息之术教授给这些被藏进桃源之乡的半妖，让她们即使不吃下印奴丸，也依然可以隐匿自己的妖息，像个人一样平静安定的生活。
　　洛玉珠小心翼翼又倍感刺激，偷偷地在凌陌离的帮助下，按着书信的提示，避人耳目地去办成了她所嘱咐的每件事情。
　　洛玉珠甚至没见过她，她只在很多地方听到过对她的讨论，风光霁月，高居神坛，旷世奇才，天地之巅。
　　在接到第一封纸鹤书信的时候，洛玉珠大吃一惊，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她们甚至没见过面。
　　那个人在书信里解答了她的疑惑。
　　“因为你很合适，你的身份，你的心性，你的地位，每一样，都非常合适。”
　　“你为焚寂宗的元师妹求情的时候，我就知道，其实你也认同半妖都是有尊严的人，而不是将她们视为怪物，对她们深恶痛绝，否则你绝不会为她求情。你是个心善的人，又是朱顶峰二宗主最宠爱的女儿，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去办这些，再合适不过。”
　　“最重要的是，你不会拒绝我，你愿意成为我的同盟。”
　　“因为你也想改变这一切。”
　　半妖一共分成了三派，东方清所代表的共存派，鹤念卿所代表的灭仙门派，东方碧罗所代表的避世派。


第156章 与虎谋皮
　　飞仙台中，朱雀门上，邢东乌一身白衣，微风轻轻地拂过她的鬓发，那双浅淡的瞳孔，眉眼昳丽精致。
　　在这浮云连绵的高台上，芙蕖齐放，彩凤相随，她缓步走来，空灵脱俗好似画中仙。
　　这是披着七彩羽毛的神鸟跟在她的身边，化作一人大小，正在跟着她的脚步前行，高昂的凤首上竖着羽冠，骄傲矜持地说道：“天阶即将落成，看来你离登神之路又近了一步。”
　　天阶。
　　用无数仙骨建立起来的登神之阶。
　　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长存，凡事都会走向衰亡，即使是仙魔也会迎来陨落寂灭的那一天。
　　在上古神邸时代，天地灵力充沛，神族创造凡人，为大地上的凡人降下雨露恩泽，庇佑他们生存繁衍，教会他们吸纳灵息，授予他们修炼之法。
　　神族与凡人共存，这样的状况维持了数十万年。
　　但后来，凡人繁衍生息，越来越多，天地间的灵气被三十七洲的凡人所分散，渐渐地，仙宫溃散，灵气衰竭。
　　而传说中可以使仙魔两族都走向陨落的魔神，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的出现，昭示了神族辉煌最终的落幕。
　　在魔神出现后，神族倾仙宫之力，也无法将它击杀，神君和神女只能以仙宫崩塌的代价，将它一分为二，镇压于焚寂宗和望天宗。
　　在最终的神魔一战后，崩塌陨落的仙宫从天而落，尚存的部分一半落在了焚寂宗，一半落在了望天宗。
　　这仙宫遗骸精纯的灵力，就是如今的灵脉矿。仙宫遗存的残骸，使得两派宗门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成为了当时齐驱并驾，最强大的两大宗门。
　　凡人修仙问道，谁又不为成仙？
　　在仙界陨灭后，无论是焚寂宗，还是望天宗，都渴望重现昔日上古神族盛况，他们决心要倾尽一切，在那个能担大任的天造奇才出现后，全力助她成仙，成为仙宫之主。
　　只有她重造仙界后，其他人才能接连飞升，再现昔日辉煌。
　　要想重造仙界，除了需要这个被选中的天地奇才有着坚定的成仙意志，还必须要无数精粹凝固的灵息汇聚于一处，数量庞大，浩瀚如海，由此才能借力与她，在九重云霄上重新凝聚仙宫。
　　灵息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天气灵气，无处不在，却又十分稀薄，只能被修士吞纳吐息的时候，才能聚拢吸收在一处。
　　怎么样才能让灵息凝聚不再扩散呢？
　　在数千年前，在仙宫崩塌后，飞升的散仙们无法渡过雷劫，只得在雷霆中陨落。他们的身体溃散寂灭，但却留下了极其精纯的圣物。
　　圣人骨。
　　圣人骨是散仙们全身仙骨经过雷霆淬炼过的精华，里面蕴含着无比精妙又浓郁的灵息，力量霸道，是每一位得道散仙留下的全部灵息，经年累月，也不会消散。
　　自仙界陨落，近万年里，三十七洲至今只出了四位散仙，尽数陨落。如今的申治仙君也已经快要到了渡雷劫的时候。
　　每一块圣人骨，都有着汪洋不尽，澎湃充沛的灵力。在发现圣人骨可以保存如此多的灵气之后，修士们理所当然地将目光转向了仙骨。
　　圣人骨可以保存灵息，那修士身体中孕育出的仙骨自然也可以。
　　每个修炼至元婴期的修士身体里或多或少都可能会长出一两块仙骨，修为越是高，身体里的仙骨就越多。
　　但修士本来就不多，如今灵界三十七洲，过了金丹的修士都不过数万，能长出仙骨来的人更是百里挑一。
　　就算将他们的所有仙骨都抽出来，对于整个仙宫所需要的庞大灵息也都是杯水车薪。
　　何况，没有哪个身怀仙骨的修士会愿意活活抽出自己的仙骨，去构建一座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的云上仙宫。
　　在以前，到了寂灭之时，修士们会在寿终正寝前，主动献出自己的仙骨，送入望天宗和焚寂宗，为将来重塑仙宫出一份力。
　　但是持续了上万年，积攒下来的仙骨还是不够，这期间无数代的修士们抽出来的仙骨只完成了仙宫的一半。
　　随着天地灵息渐渐消散，修炼已变得越发困难。越到后面，修士能前进突破的上限越低，就越难长出仙骨，他们哪里来的下一个万年再去攒骨。
　　而在四百年前，事情出现了转机。
　　在第一个无意间发现半妖能孕育出仙骨的修士，将此事告知天下之后，所有宗门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些原本没有被他们放在过心上的半妖。
　　人与妖生下半妖，在以前是常有的事情，但仙门对此并不在意，他们从未将半妖放在心上，只将他们视作没什么份量的怪物，若是遇到了必会斩除，但只要不生事端，就鲜少主动下凡间搜寻。
　　由此，近万年里，半妖代代繁衍，遍布灵界三十七洲，至今已经有了千万人，每一百个凡人里，就会有一个半妖。
　　尤其是靠近灵界魔域的交壤之地，半妖一族已经形成了大型的部落和小国。
　　为了构建这天阶，几乎所有宗门都将目光投向了凡间的半妖，纷纷开始下凡搜寻抓捕半妖。
　　在四百年内，以无数枯骨和血泪为代价，他们做到了那万年来都没做到的事情。
　　在历来以斩妖除魔为志向的仙门眼中，半妖并不是人，他们身怀妖魔血脉，生来就该死。如今他们身怀仙骨，更是必死不可。
　　而在大规模抓捕半妖后，少部分半妖开始警觉起来，反抗仙门。但在如今如日中天的仙门面前，他们太过弱小。大部分生活在人群中的半妖还不知道屠刀为何落下，就已经身首异处。
　　而那些侥幸知道了自己身份的半妖们，一部分带领族群藏匿在底下，一部分慌不择路逃往魔域，一部分躲进了深山之中，极个别则怀着刻骨的恨意混入了仙门。
　　邢东乌走到通天宫前。
　　这是整座飞仙台最庄严隆重的仙宫，庄严，肃穆，华美，人置身之中，只感到无法言喻的威严与敬畏。
　　可如果不仔细看，绝对无法发觉，这整座高庄宏伟，华美异常的仙宫，是用无数白骨铸造而成。
　　一砖一瓦，一墙一石，皆是由无数白骨砌合而成。
　　白骨之城，仙气环绕。
　　天阶已将落成。
　　彩凤在她的身边，望着这座将要随着邢东乌的飞升而重现昔日辉煌的仙宫，一人一凤，在这座高耸入云的仙宫面前，像是两只渺小的蝼蚁。
　　而她这只渺小的蝼蚁，却将成为仙宫唯一的主人。
　　邢东乌望着它，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彩凤：“你说，这么一整座天宫，有多少半妖，为了它而殒命？”
　　她微笑着，但眼底凉薄，带着嘲讽。
　　彩凤骄傲地说道：“殒命又如何？半妖生而有罪，这种人和妖共同诞下的血脉，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高高在上的神邸，怎么会在意深渊中的枯骨。
　　即使不是为了仙骨，半妖一样不容于世。只是仙骨的存在，成为了仙门对他们大动干戈，大肆杀虐的理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半妖做不了人，又成不了妖。
　　她们是两个完全不能互相理解，互相憎恶的种族繁衍出的后代，生来就遭受排斥，低人一等。
　　邢东乌笑了笑，她摇摇头，语重心长地问道：“你说，待到我飞升，成为仙宫之主后，我作为世上唯一的神邸，真的可以更改世间的规则吗？”
　　彩凤点点头，它颇为认真：“如今仙界寂灭，你成为了唯一的神，自然一言九鼎，可以令万千生灵听从你的旨意。”
　　“只要你成为神邸，随心呼风唤雨，拥有逆天之能，又有谁不会听从你的话呢？”
　　她眺望着这座庄严肃穆的仙宫，低低地叹了一声：“道阻且险，但星火燎原，长夜将明。”
　　“几十年而已，我等得起。”
　　青金石之城。
　　在整体呈现蓝紫色的青金石宫殿中，御双城雪肤红唇，银发如锦缎泛着柔润的光泽，两侧各别着蓝色羽毛头饰，她半眯着湛蓝的清澈瞳孔，坐在王座之上，一只手靠在王座一侧扶手，用手背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青金石王冠。
　　在台下人激昂陈词的话语里，她打了个哈欠。
　　那三对附着在金缕衣上的蝶翼柔软又光滑，像是和金缕衣融为一体，蓝色的细线纹络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台下的人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御双城半阖着眼，慵懒肆意，像只正在闭眼休息的狮子，浅金色的睫毛低垂着，懒洋洋地说道：“说到哪儿了？”
　　“城主殿下，说到天阶落成了。”
　　御双城哦了一声，撑着下巴，还是漫不经心地转着青金石王冠：“你继续说，我听着吶。”
　　“城主殿下，根据我们同胞传来的消息，如今仙门天阶已经落成，再过不久，他们那个邢东乌就要飞升成仙。若是她真的飞升成仙，对您，和对魔域都是莫大的威胁。您如果帮助我们摧毁镇妖塔，我们一定可以帮助您毁灭焚寂宗，再吞噬魔神。”
　　殿前的东方志眼神狂热，慷慨陈情，旁边的东方碧罗一言不发。
　　在鹤念卿和东方清跟东方碧罗，东方志碰首后，他们得到了天阶落成，还有申治仙君即将渡劫的消息。
　　无论是潜伏在仙门的，还是隐匿在凡间的半妖们，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已经纷纷聚首。在仙宫落成之际，他们已不能再忍耐下去，眼看着自己的万千同胞们继续煎熬在这暗无天日的炼狱里。
　　他们本就低人一等，任人宰割，如今尚且能躲躲藏藏，茍延残喘，在神宫落成之后，仙门越发强盛，他们更没有反抗仙门的可能了。
　　御双城懒懒地嗯了一声，她手中的青金石王冠停止了转动，目光游离了一瞬：“近万年来，神宫陨落，仙界寂灭，明明再无复兴可能。啧，到如今，这世上真有人还能飞升成功吗？”
　　她将青金石王冠放在膝上，正了脸色，湛蓝色的瞳孔浮现一抹冷戾：“你说得对，如今仙门鼎盛。倘若那个什么邢东乌真的能飞升成仙，那对我来讲，是个很大的威胁。”
　　“不过，你们这些半妖真有意思，”御双城微微一笑，“你如果毁掉了焚寂宗，放出了魔神，我吞噬它之后，就会成为世间至尊，这世上再无谁可以挡我。”
　　“你不怕我一声号令，让我座下的妖魔立刻攻进灵界，把你们半妖连带凡人一起吃干净吗？没有了修士的灵界，对我来说，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
　　东方志神色坚定，他的眼里是无法形容的狂热，像是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我知道，但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都要报仇，去摧毁这些该死的仙门！就算是同归于尽，只要能拉修士们下地狱，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东方碧罗咬紧了嘴唇，她看向神色狂热的东方志，想说什么，但还是垂下头。
　　东方志的母亲是一个被修士们圈禁起来的半妖少女，跟一群同样被抓来的半妖同族们挤在同一个笼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怀上的孩子是谁的种，她即使怀着孕也从未停止过受辱。但她在数次悲愤地用手捶落自己孩子失败后，她还是生下了东方志。
　　在这个狭小的牢笼中，她偷偷将他藏起来，在其他半妖们的帮忙遮掩下，让他依靠着稀薄的食物活了下来。
　　在十七岁那年，他亲眼目睹他的母亲于无穷无尽的凌辱中死去，死前，她反复叮嘱他以后一定要报仇。
　　“不要忘了你的恨，睁大你的眼睛，看着母亲受苦，铭记今日遭受的这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他们，哪怕是死，化作厉鬼，你也要拉着他们下地狱！”
　　修士们在将他母亲化作豹子，已经发臭的尸体拖出来的时候，发现了紧攥着母亲皮毛的他。
　　他们将他从牢笼里拽出来，推了他一把，和颜悦色地告诉他，快跑。
　　他们在他奔跑着逃离母亲尸体的时候，谈笑着抽出箭筒里的长箭，意气风发地捻了捻尾羽，自信地展示着自己的箭技。
　　他才三岁。
　　那长剑几乎有他的拇指粗，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钉在地上。他迎面撞在地上，满脸是血，光是冲击力就让他晕死了过去。
　　几个修士走过来，嘻嘻哈哈地讨论着，踩在他的肩上，将箭抽出来：“跑得真快，不愧是豹妖。”
　　但他没死。
　　在东躲西藏，意外和东方碧罗结识后，他们经历了许多事情。
　　他们义结金兰，东方碧罗告诉他，她还有一位结识的大哥，东方这个姓就是他为自己起的。
　　日出东方，驱散黑暗，带来黎明。
　　在东方清和鹤念卿到来后，东方志几乎是立刻投入了鹤念卿所带领的派系中。
　　在鹤念卿提出释放魔神毁灭仙门的提议后，他遵循鹤念卿的意思，去向御双城进谏，说服她跟这群半妖结盟，摧毁焚寂宗，让她吞噬魔神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御双城对半妖和焚寂宗都没有兴趣，她如此傲慢，只对变强有惊人的渴望。
　　如果没有值得她吞噬的强大力量，御双城绝对不可能答应他们的请求，去挑衅焚寂宗。
　　御双城挑挑眉梢，散懒地笑道：“你们这些小玩意呀，总是能给我带来些出其不意的小惊喜，看来当初留下你们的决定，是正确的。”
　　“灵界有句话，叫与虎谋皮，可真是太符合你们这群半妖的行径了。走投无路到需要跟我御双城做交易，真是胆大包天啊，”御双城半眯着的眼睛缓缓抬起，“不过，这魔神力量，可太诱人了，连我都没办法拒绝呢！”
　　族群之间的战争就是你死我活，两族累积很多年的仇恨难以化解，终究会爆发激烈的冲突，奏响跌宕起伏的命运悲歌。
　　这毕竟是群像文，所以格局要open。
　　水中瞳这一卷应该在这个月内会结束。
　　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看似关系不深，但最后都会由命运的网牵连在一起，将故事一点点推向高潮。
　　邢东乌不属于任何一派，她心思谨慎，且只依赖自己的力量，不会追求同盟，连给洛玉珠下指示都是以发善心的名义，怎么可能让除了元浅月外的人知道她的身份呢？


第157章 压迫反抗
　　在回到宫殿内，迎面而来的拳头将东方志一拳打倒在地。
　　他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到地上。东方清怒发冲冠，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揪起来：“你是不是疯了？”
　　即使没用法术，这一拳也是实打实的力，将东方志揍得脸颊高肿，浮现肉眼可见的淤青。
　　这是青金石之城的行宫，高大恢弘，整体呈现极其妍丽的蓝紫色调，殿内垂下的金蓝色纱帘充盈着蝶族身上特有的浓郁芬芳花香。
　　御双城毫无芥蒂地将他们这群谋划着毁灭仙门的半妖，明晃晃地放在了自己的地盘，展现着她极近傲慢的自信。
　　这座宫殿被划分出来给他们半妖们使用。
　　在旁边，鹤念卿，姚思莹，还有一些追随着他们一起反抗仙门的同盟们都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
　　东方碧罗跟着东方志走进来，见东方清暴怒之下对着东方志动手，她眸光闪烁了一瞬，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东方清拽着东方志的衣领，喝骂道：“你真是个疯子，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放出魔神，整个灵界都会覆灭，那会死多少无辜的凡人？！”
　　东方志的嘴角淌出血迹，他冷笑道：“死再多凡人又有何关系？就算灵界覆灭又如何？我们又不是凡人！”
　　东方清气得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冒：“你就那么想要拉着这些无辜的凡人为你们陪葬吗？”
　　东方志听到这话，抬起眼，狠戾又恶毒地说道：“你们？看来我们备受尊崇的望天宗大弟子，申治仙君的乖徒弟，风光得忘了自己到底姓甚名甚了！你别忘了，你也是个半妖！”
　　他说起来，越发咬牙切齿，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一拳挥在东方清脸上：“你在仙门逍遥快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人在受什么样的折磨？！”
　　两人扭打起来，一个习仙法，一个修妖术，却都没有使用任何法术，赤手空拳地打起来，拳拳见血，招招到肉。
　　鲜血迸溅，东方清毕竟道行高深，体魄强健，他很快占了上风，又是一拳砸在东方志的脸上：“你这个疯子！受什么样的折磨都不该去拿整个灵界陪葬！那些凡人何其无辜！”
　　东方志忽然停止了反抗，他满口鲜血，哈哈大笑起来。
　　东方清停下了手，他拳头下的东方清已经口鼻冒血，满脸淤青，他却好似察觉不到痛，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他侧过脸狠狠地呸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和唾沫，其中还掺杂着一颗带血的牙齿：“那你告诉我，凡人无辜，那我们就有罪吗？”
　　“既然有罪，那为什么要将我们生在世上？”
　　“谁甘心一生在世上就要低人一等，被人踩在脚下，肆意杀掠，奴役至死！”
　　东方清怔怔地看着他，他骑在东方志的身上，高高扬起的拳头紧攥，沾满了鲜血。
　　他无法回答，所以挥不下去。
　　东方清鼻青脸肿，脸上鲜血淋漓：“有压迫，就有反抗，凭什么他们修士可以随意践踏我们，而我们毁灭他们还要瞻前顾后？你是哪里来的善人，大哥？”
　　“倘若不是被逼到绝路，看不见一点希望，我们会抱着必死的念头，甘心葬身魔域还来到这里投诚蝶族女帝吗？难道我们就是天生坏种，生来就想摧毁灵界吗？谁不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你不去怪那些将我们逼至绝路不得不反抗的仙门，反倒来让我们考虑那些因为我们反抗所以受牵连的凡人？！”
　　“大哥，难道我们生来就该受压迫吗？他们剥夺我们的性命，我们连反抗还要顾忌不相干的旁人？凭什么啊大哥？！仙门是教了你什么，叫你看着同胞们水深火热，自顾不暇的时候，还要去让我们忍耐？你口口声声为了苍生，难道我们就是不是苍生中的一员？还是说，你也觉得，半妖就是半妖，不是人，是下贱的怪物！”
　　这声大哥一喊出来，东方清彻底颓然了，他喃喃地说道：“我们何必要你死我活呢？无知所以生畏，仙门只是不了解我们半妖，才会把我们视作妖魔。也许将来，将来我可以改变现状，让他们将半妖视作凡人——”
　　东方清满目鄙夷地笑起来：“大哥，你在望天宗呆了一百多年，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有改变过一分现状吗？”
　　“没有！”
　　“一分也没有！”
　　东方清被他这一喝，浑身发冷，如坠冰窖，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
　　他之所以能在望天宗成为申治仙君的弟子，就是因为他是个凡人。
　　倘若望天宗知道他是个半妖，即使如今他有了如此位置，依然会被斩于剑下。
　　东方志见他神色恍惚，猛然一拳砸在东方清脸上，这一拳蓄力已久，他用尽了恨意和力气，将东方清砸得摔倒在地，剎那间几乎听见了令人齿酸的骨裂声。
　　东方志爬起来，他呸了一口血沫，站在东方清面上，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掉嘴角的鲜血，居高临下地笑起来：“大哥，我们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只要能报仇，莫说搭上我们半妖一族，就是整个灵界覆灭也在所不惜。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其他代价，算得了什么？”
　　当初三人结拜的时候，东方碧罗和东方志都还不姓东方，他们各自潜伏在仙门，魔域，凡间，联络着半妖族群。
　　是东方清将自己的姓氏赠予了他们，希望他们可以和自己一心，去身先士卒，为同胞们筹谋。
　　他们约好，要改变如今半妖们的现状。
　　但发展到如今，他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鹤念卿缓步上前，走到东方志身边，替他治伤，嘴角噙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你做的很好，”她红色的瞳孔注视着他，神色认同，轻声说道，“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都要复仇。”
　　东方碧罗跪坐下来，扶起地上的东方清。东方清满脸鲜血，毫不留情地挥开了她的手，极其失望地看着她：“碧罗，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今日王殿之中，御双城已经答应了半妖们的请求，并且兴致勃勃地关注着他们的行动。
　　开弓难有回头箭。一旦半妖们表现出退缩，在御双城这里丧失了信任，让她失望了，她便会立刻将这群半妖们尽数吞噬。
　　东方碧罗轻叹一声：“大哥，我真的想不出任何办法了。我以前是主张大家躲藏起来，但如今仙门越发势大，无论如何我们都有被发现的风险。大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东方清胸口郁结，一口气沉积在胸：“可你知道吗，那个魔神是连神君和神女都无法击杀的存在，一旦将它放出来，它会将灵界的一切都覆灭！我们半妖身体里流着一半凡人的血，到时候我们也不可能再活下去！”
　　东方碧罗看了看东方志，转过头来，看着东方清：“大哥，二哥说得对，与其等死，不如奋起反击。反正仙门也不让我们活，我们就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东方清说不出话，东方碧罗幽幽一叹：“不然怎么办呢，大哥，我们除了拉他们陪葬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去改变如今的现状吗？等仙门大发善心吗？他们屠戮我们四百年，到如今只会变本加厉，谁让我们有一半妖魔的血脉呢？”
　　“所以，东方志是说服你了吗，碧罗。”东方清颓然地望着自己沾血的拳头。
　　这一百多年里，是他将这群想要反抗仙门的首领聚集在了一起，避人耳目地将他们分散各地。他已经小心又小心，在这过去的一百年里，除了萧棠之外，没有人再对他起过疑心。
　　而他至今仍不知道，萧棠到底知不知情。
　　申治仙君本来常常闭关，潜心修炼，除了授课外，不会过多关注他的行踪。拂衣峰上以前他和萧棠朝夕相处，每次都有惊无险，好歹也藏住了马脚。
　　而后来萧棠以无法再修行的理由自请离开后，这拂衣峰上只有他一个人，更是无人看管，来去自如。
　　但如今申治仙君即将渡劫，因为之前陨落散仙们的前车之鉴，申治仙君减缓了自己的修行，不再闭关修炼。
　　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如同那些殒命的散仙们一样，也无法渡过雷劫，申治仙君开始在临终前关照起身边的人。
　　为了弥补这百年里对他的忽视，申治仙君开始频频关心他这个弟子的生活，时常亲自指点他的修行。
　　而一旦跟申治仙君朝夕相处，那他的异样就无法隐瞒了。
　　赶在申治仙君发现之前，他自请了这次带领新弟子们来千洞窟剿灭蝠王的任务。
　　东方志原本便复仇心切，只是碍于不知道该如何复仇。在鹤念卿来到后，她提出了放出魔神的主张，这话立刻给了东方志一个可行的方向。
　　而在这么短暂的几天内，几乎所有人都靠拢了东方志，连主张藏匿起来茍且偷生的东方碧罗，也被东方志和鹤念卿一起说服了。
　　如今，在这群被他煞费苦心集结起来的半妖中，他已经失去了话语权。
　　东方清沉默地看着自己尽是鲜血的拳头，慢慢地攥紧：“我绝不会同意的。”
　　东方碧罗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终年阴郁和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了一丝嘲讽的笑意：“那大哥，你要怎么阻止我们？去向仙门告密吗？”
　　东方志身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鹤念卿细致地用锦帕给他擦净了脸上的血，那柔情似水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同盟的关怀和亲切，掺杂着无法诉说的狂热。
　　好似她看着的不是东方志，而是一场她渴望已久的毁灭，而她迫不及待地要投身于这场也会焚尽她自己的末日中。
　　“大哥，你在望天宗呆的太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我理解你。”东方志侧过脸，看着他，充满了嘲讽和冷漠，“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不该是个半妖，我该是个妖魔。我恨，我恨为什么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凡人的一半血呢？”
　　“你想做个人，我想做个妖，咱们俩本来就不该是一条道上的人，可你看，我们人不人，妖不妖，这生来卑贱的身份使我们注定要走到一起，再分道扬镳。”
　　东方清站起身来。
　　鹤念卿望着沉默不语的东方清，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语气柔和地说道：“你阻止不了我们的，东方清。只要你踏出这座宫殿，蝶族的女帝会立刻吞噬你。你知道的，不能为她所用的人，只能被杀或是吞噬，没有特例。”
　　东方清抬起眼看着她：“鹤念卿，你真的要毁灭焚寂宗？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做出这些，作为你的道侣，冉平波他——”
　　鹤念卿挑挑眉：“他怎么样？”
　　她略带诧异地笑起来，眼波如水：“东方清，你不会真的以为半妖和修士能共存吧？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对那些该死的修士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知道我这头银发怎么来的吗？”她一撩自己的银发，赤红如血的眼珠看着自己胸前的银发，展颜一笑，“我以前也幻想过，也许半妖们能茍且偷生，在修士眼皮子底下生活下去。直到我亲眼看到两百多个同胞受尽折磨，死在我眼前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双全的法子。”
　　“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去反抗，潜伏在暗中，等待着报仇雪恨的那一天，而现在，我终于窥见了一丝希望。”
　　“没有投身炼狱，放弃人性，摧毁一切的信念和手段，拿什么去对抗这些如日中天，翻手云雨的仙门，拿你那可笑的善心吗？”
　　“反抗，就要流血，就要牺牲，不然你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吗？”
　　东方清后退了一步，他看向在这里站着的诸位。
　　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去，无论是东方志，鹤念卿，还是东方碧罗，姚思莹，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半妖们，都是怀着冷漠仇视的目光，看着他。
　　他从什么时候，站到了其他半妖的对立面？
　　晚上还有一更~
　　元浅月是怎么死的你们绝对不可能猜到。
　　她是悄无声息死的，在邢东乌不知道的时候。
　　这是两族冲突下命运的必然性。（人被刀就会死警告）
　　水中瞳这月内完结，焚寂宗这一世在水中瞳这一卷就会彻底结束，进入下一卷镜中渊，回到主线九岭来。
　　感谢读者替我的安利，收藏涨了一百多个，昨天把我激动坏了！
　　感谢感谢！非常感谢！！！我会用心写好这个故事！


第158章 长醉不醒
　　魔域的天，夕阳如血，染红了高渺辽阔的天空。
　　和灵界的风景截然不同，魔域之景，野性，自由，奔放。东方清坐在宫殿屋顶，眺望着那轮如火的半沉夕阳。
　　随着它的坠亡，天空渐渐黯淡。他在这里不知道坐了多久，怔怔地望着天空，等到他察觉身边坐下了一人之后，这才猛然惊醒，回过神来。
　　鹤念卿不知何时坐在他的旁边，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她面容妩媚，银发飞舞，红瞳如血，看上去迷离又勾人。
　　东方清脸上的伤已经尽数痊愈，此时他依然别着剑，右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
　　天穹之上，群星闪耀。
　　鹤念卿望着那片天空，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是东方清打破了沉默：“你是来给东方志当说客的吗？”
　　鹤念卿笑了一声：“你需要我来给你当说客吗？”
　　东方清苦涩一笑：“我想，不需要。”
　　“我想要有个人来说服我。但我心里明白，无论是谁，都说服不了我。”
　　他缓缓地摘下这只在他拜入望天宗之后，再未摘下来过的黑手套。
　　这是一只完全用伤口，疤痕，燎泡组成的手，层层红黑纠缠的结痂，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附在白骨上的，是无数次被剑灵侵蚀烧灼着的血肉。
　　他用这只手挥动着申治仙君给他的灵剑，忍受着刻骨铭心的痛楚，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披荆斩棘，找到一条让半妖们可以重现天日，和仙门和平共处的道路。
　　他从未放下过这把剑，从未忘却自己的本心。
　　但在这一百多年里，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实现他所思所想的方法。
　　毫无进展。
　　而就在他潜伏于仙门中，寻觅出路的这一百多年里，他数不尽的同胞们正在被大肆屠杀，抽出仙骨，铸造天宫。
　　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紧攥着自己手中的剑。
　　东方清那并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是个曾经赫赫有名的散修，无意间遇到了被修士们抓住的母亲。
　　他真正的父亲是个凡人，为了救下他被抓走的母亲，而横死在了修士的剑下。
　　养父对母亲一见钟情，从其他修士那里救下了她，让她生下了她肚子里的遗腹子。
　　他将东方清视如己出，却依然不能改变他的身份，更无力撼动如今仙门屠戮半妖的局面。
　　在母亲死后，他对世间再无留恋，甘愿殉情。
　　他给东方清种下了印奴丸，服下那颗会让自己永远沉睡的丹药时，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东方清，我引以为傲的孩子，你要找到让半妖和修士们共存的方法，不要再让悲剧重演。
　　无论你是半妖，还是凡人，还是妖魔，你都是你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血脉，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你生下来，是因为爱。
　　并不是所有半妖都是坏人，并不是所有修士都是好人，学会用眼睛去看，学会去心感受，决定你自己的道路。
　　他一直秉承着父亲的信念，想要创造一个修士和半妖能共存的世界。而现在，他历经了百年的跌宕起伏，已经彻底绝望。
　　可他满心绝望，依旧不肯放弃。
　　鹤念卿看着他的手，缓缓地说道：“我以前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今天会坐在这魔域行宫的屋顶上。”
　　她微微一笑，神色恍惚：“我做人的时候，特别心软。我们家靠打猎为生，我每次跟着养父去深山里打猎，看见养父杀死那些野兔山鸡，就会于心不忍，好生愧疚。所以我每次都很勤快地采药，想多挖点药材去赚钱，补贴家用，这样我养父就可以少猎杀这些无辜的小生命。”
　　“我养父是个沉默寡言，不懂大道理的猎户，他嘴上虽然不说，但是有次撞见我对着一只死掉的野兔掉眼泪，他后来就不再当着我的面杀生，每次要打猎的时候，让我离他远些，不让我瞧见血腥的场面。”
　　“你瞧，我养父对我多好，明明是从山里捡到我这个不明来历的孤儿，却把我当什么宝贝似得。连猎杀野兔，山鸡，他都会觉得这些画面对我太过血腥，不愿让我瞧见。”
　　“结果修士来了，当着我养父的面，他们一刀砍下了我孩子的头颅，将我揪着头发拖出去，我养父拿起柴刀跟他们拼命——但凡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修士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从那以后，我就做不成人了。”
　　东方清沉默着。
　　许久之后，他才说道：“为了毁灭那些修士，死去的可能是千千万万个像你养父这样的人。”
　　“这代价，值得吗？”
　　鹤念卿侧过脸来，她看着东方清，没有回到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后来，我遇到了我的第一个道侣。”
　　“她叫念夫人。”
　　在饮下那杯明知道会让她永远沉睡，不再苏醒的毒酒时，念夫人抬起头来，看着鹤念卿。
　　她知道这玉托盘里，金酒杯里面盛的是什么。
　　念夫人是八转金丹，比如今还只是入门炼气阶的鹤念卿强上无数倍。
　　她可以随随便便地杀死鹤念卿，何况有印奴丸的加持，只要一个念头，她就能让鹤念卿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在鹤念卿将金酒杯递给她的时候，念夫人没有反抗，她接了过去。
　　鹤念卿要去到焚寂宗，她不会再容忍远隔千里之外的念夫人，手里仍旧掌握着她的把柄。
　　她从不放心念夫人，即使念夫人已经被她拿捏得如同提线木偶，毫无反抗能力。
　　人心善变，万一念夫人哪天幡然醒悟，耗尽了她的爱，不再甘心受她的摆布呢？她不能让自己的身份暴露，不能让辛苦筹谋的计划败落。
　　她知道这杯毒酒不可能骗得过修为了得的念夫人，她做好了等到念夫人拒绝或是暴怒后，各种威逼利诱，以死相逼的准备。
　　她甚至想过鱼死网破。
　　眼里容不得沙子，脾气暴戾又嫉恶如仇的念夫人，当初只是因为她的道侣要背弃誓言，便一怒之下将他一剑穿心。
　　如今鹤念卿要害她性命，她怎么可能不反击。
　　但念夫人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她明知道那是什么，却还是神色平静地接过那杯毒酒，近乎缱绻温柔地唤她：“卿卿。”
　　那平淡无奇的面容，刚烈冷酷的眉眼间，浮现肝肠寸断的哀伤。
　　在鹤念卿要使她变成活死人的这一刻，她却在担忧鹤念卿的将来，而不是近在迟尺的孤独永眠。
　　她知道，鹤念卿从来都不爱她，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她这身八转金丹的修为。
　　而此刻，她的价值尽了。
　　她看着鹤念卿，动作轻柔地替她挽起耳边的散发，叹息道：“卿卿，我再不能保护你了，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
　　“一直都在带着你亡命天涯，没有给你一场正式的结侣大典，卿卿，是我对不起你。这一杯，就当是我弥补你的结侣交杯酒。”
　　念夫人拿起另一只空酒杯，递给鹤念卿。
　　她端着酒杯，与她交杯，看着鹤念卿那美丽妩媚的脸庞，那刚烈冷淡的眉眼渐渐浮现视死如归的坦然和对她深切的不舍，含泪微微一笑：“卿卿，我念颂莲在此发誓，此生与你定下道侣之约。饮下这交杯酒，从此，你是我认定的道侣，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永结同心。”
　　她将毒酒一饮而尽，慢慢无力地跌倒在地，看着鹤念卿端着空酒杯，居高临下，那双血红的瞳孔遥遥望着她，渐渐消失在黑暗笼罩的视野中。
　　“卿卿，我是你的道侣，而你是自……自由的。”
　　在念夫人陷入永恒的沉睡后，鹤念卿像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她哆嗦着，慢慢地跪下来。
　　她跪在地上，自顾自地用旁边盛着清酒的玉壶将金酒杯斟满，握住念夫人的手，和她交握，将金酒杯递在自己的嘴边，一饮而尽。
　　她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玉壶再倒不出一滴酒，自己却还是神智清明，这才自嘲一笑。
　　她忘了，这清酒寡淡无味，怎么可能让她也像念夫人一样，长醉不醒呢？
　　东方志正坐在座位上，几人商议着事情，姚思莹在他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计划。
　　鹤念卿忽然推门而入。
　　见她神色凝重，东方志脸上浮现叹息的神情，问道：“大哥他不肯答应，是吧？”
　　鹤念卿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了姚思莹面前，扬起手来，重重地给了她一耳光。
　　这一耳光使了十层十的劲，姚思莹立刻被扇得脸歪向一边，嘴角淌出血迹。
　　所有人都愣住了。
　　鹤念卿气得发抖，她胸脯起伏不定，看着姚思莹。
　　后者低着头，一言不发，即使挨了这突如其来的耳光，也默不作声，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好似就知道一定会挨这么一下似得。
　　东方志迟疑道：“这是怎么了？”
　　鹤念卿火冒三丈，气得发抖：“姚思莹，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我特意让你留守客栈，让你去将那后面的两个弟子解决了，为什么她们两个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
　　姚思莹嘴角淌血，她低着头，听到这消息，颇为诧异地抬起头来：“两个都活着？”
　　鹤念卿身体发颤，气得难以自控，高声喝道：“你还有脸问我？！你为什么只带了一个人进千洞窟？！你告诉我！”
　　她猛然拔出旁边东方志身上的短匕，抵在姚思莹的喉间，神色愤怒而狠毒：“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做出背叛我们的事情？！”
　　东方志和东方碧罗对视了一眼，十分诧异地看着她们。
　　姚思莹攥紧了手，她低着头，十分痛苦地说道：“我确实放过了另一个人，只带了一个人进镇魔渊，但我将她推下了镇魔渊，亲眼见到她落下去，直至看不见了才离开的！就算有人活下来，也只能是一个人！”
　　东方碧罗恍然大悟，认真地说道：“确实，我们城主殿下从镇魔渊下面带出来一个人。不过那个焚寂宗的弟子，已经死在了城主殿下的蝶毒迷瘴下。”
　　“可刚刚我得到了消息，这两个人都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焚寂宗！”鹤念卿厉声道，“姚思莹，且不说那个被你推下镇魔渊的弟子，你为什么只带一个人进镇魔渊？！你为什么要放过另一个？”
　　姚思莹抬起头来，当触及鹤念卿那双愤怒的通红眼珠后，立刻又羞愧地低下了头，她满心痛苦，哽咽着说道：“我看见她们姐妹情深，所以，所以想起了冰儿，我想放过那个刚入门的弟子，她才炼气一阶，对我们不成威——”
　　一道血线从姚思莹的脖子上绽放。
　　鹤念卿看着她，匕首划过她的颈脖，削铁如泥的刀锋抹开喉咙。
　　那一道伤口立刻鲜血喷涌，溅了满地。姚思莹神色茫然，低头一看，这才捂着喉咙咳嗽起来。
　　她空茫地伸出手去，惊慌之下想求救，但触及那鹤念卿脸上的神情，手顿在了半空。
　　“叛徒。”
　　鹤念卿拿着正在淌血的匕首，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脸厌弃地看着她。
　　姚思莹跌坐在地，捂着脖子，满手鲜血，她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抓住鹤念卿的裙摆，支离破碎的嗓音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卿卿姐，对不起，原谅我，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鲜血灌入肺腔，她猛地咳嗽起来。
　　鹤念卿的裙摆被她的手染上鲜血，她不为所动，站在原地，看着姚思莹垂死挣扎，神色冰冷地说道：“你那么想念冰儿，干脆就下去和她做个伴。”
　　这句话之后，姚思莹忽然停止了挣扎。
　　她放开了捂着脖子的手，任由鲜血如泉水般争先恐后地从颈脖伤口涌出，虚弱地咳嗽着说道：“卿卿姐，我，我和冰儿的命都是你给的。谢谢您，送，送我们团聚……”
　　她躺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
　　宫殿冰凉的地面上，大块大块猩红刺目的鲜血从她的身上蔓延下。鹤念卿裙摆上尽是鲜血，手里紧攥着这把淌血的匕首，气到浑身颤抖的身子慢慢平息下来。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鹤念卿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东方志和东方碧罗，扔下匕首，用带血的手擦了擦自己赶来时被风吹乱的鬓发，任由那血迹也在脸上蹭染出一片骇人的红，平静又冷漠地说道：“我只是处决了一个叛徒，谁有意见吗？”
　　东方志开口说道：“那个元姓的弟子，不过金丹修为，碧罗她亲眼看见城主殿下对她用了蝶毒迷瘴，她怎么可能还活了下来？”
　　东方碧罗的目光从地上现了原形的姚思莹尸身上挪开：“城主殿下的蝶毒迷瘴，见血封喉，十分霸道，至少要化神期的修士，才能抵抗得住这股剧毒。她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怎么可能从蝶毒迷瘴中活下来？”
　　她神色迟疑，看向鹤念卿。
　　鹤念卿扔掉了匕首，冷冷地说道：“可我得到消息，她们俩都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焚寂宗！那个元姓弟子指认是姚思莹把她推下了镇魔渊！我们好不容易伪装出被妖魔袭击失踪的假象。可她偏要心慈手软犯下这等大错！如今此事为仙门所知，那仙门必定会怀疑姚思莹对她动手的原因，开始排查有没有其他像姚思莹这样会谋害同门的弟子！我在仙门还留有一个内应，如果她的半妖身份被发现了，仙门有了警觉，那我们就无法再用弟子身份接近焚寂宗了！”
　　“到那时候，还谈什么放出魔神？能靠近焚寂宗都是痴人说梦！”


第159章 美人宝剑
　　飘渺的仙山中，停月阁中，临近水榭边，仙鹤翩然飞过。
　　元浅月手里提着剑，于水榭边练剑。
　　手中赤练剑上下纷飞，出招轻盈灵动，如同道道电光疾驰，随着她的心意而动。
　　邢东乌从远处走来，手按在无情剑的剑鞘上，看见她练剑如此专注，心中一动，立刻提剑迎上。
　　她收了周身气势，只是简简单单与元浅月进行剑道的切磋。
　　元浅月见她跟自己过招，眼前一亮，灿然一笑，明媚的双眼涌现热情，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两人的长剑相击，赤红与玉白交映，于此刻默契地对视一笑，宛若天造地设，旗鼓相当的绝代双骄。
　　长剑交错又快速分开，在空中划开疾光电涌的弧线。
　　等到对战结束，元浅月这才放下剑，她一甩长剑，英姿飒爽，将赤练入鞘，略带得意地笑起来：“东乌，我的剑技不比你差吧？”
　　邢东乌呵得笑了一声：“你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元浅月本来畅快淋漓地打了一场，喜滋滋地收了剑，听她这么说，立刻大步走过来，抬起下巴，在她面前，半眯着眼看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邢东乌又呵了一声，察觉她的不悦，这才清了清嗓子，信誓旦旦地说道：“这么好的剑技，简直精妙绝伦，可真是天上有地下无，谁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这还差不多。”
　　两人并肩朝前走。
　　自从元浅月从千洞窟回来之后，邢东乌时常会叫她来这里，亲自监督指点她剑技。半个月前，焚寂宗和望天宗集结了一支精锐，由紫练元君和烈阳真君为首，亲自去往了魔域寻找东方清和九长老他们的下落。
　　顺便也要缉拿姚思莹这个残害同门的焚寂宗叛徒。
　　直到如今，元浅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姚思莹要对她下手，将她推入镇魔渊。
　　她甚至以前从未见过姚思莹。
　　“可能是跟魔族有勾结吧。听说她以前入宗门的时候，还有几个一起拜入烈阳峰的同好。我会去查一查她以前的事情，”邢东乌如是说，“你不必担心，事关你的安危，我会尽快弄清楚她为什么要对你下手。何况现在仙门鼎盛，魔族都要退避三舍。紫练元君她们亲自前往，总该能将她抓回来问个清楚。”
　　紫练元君一离开，元浅月本以为楼嫣然会来找她撒欢，却没想到，萧棠告诉她，楼嫣然突破了金丹三阶，现在已经金丹四阶，正在稳固自己的修为，暂时不能出洞府。
　　元浅月先是惊讶，继而为她感到喜悦。只是萧棠说起这事的时候，脸色并不好，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元浅月看出了她的迟疑，没忍住追问了几句。
　　萧棠脸色复杂，朝元浅月说道：“她的金丹四阶修为，并不是靠自己修炼得来。紫练元君为了让她强行突破修为，前段时间狠下心给她移植了仙骨，改了她的体质。”
　　至于那仙骨从何而来，她们都心知肚明。
　　这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所以楼嫣然才会觉得不好意思，没有声张。
　　否则按她的性子来说，要是真凭自己的实力突破了四阶，估计早嚷嚷得整个焚寂宗人尽皆知了。
　　两人并肩前行，元浅月忽然看见邢东乌身边的无情剑。
　　即使合在剑鞘中，它也如此流光溢彩，仙气萦绕，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你把无情剑，给我使使。”
　　邢东乌停下脚步，侧过身，让她自己将剑抽出来：“你试试能不能拔动它。”
　　“好歹也融了我的一魂一魄，要是拔不动那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元浅月自信满满地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没抽动。
　　她尴尬地看了一眼邢东乌，后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等着。
　　元浅月用力一抽，无情剑还是合在剑鞘中，纹丝不动，她不死心地一只手握住剑柄，一只手攥住剑鞘，咬牙使劲，想将无情剑从剑鞘中抽出来。
　　但这无情剑就像焊在了剑鞘里似得，无论她使出了多大的力道，都死活都没有一分动静。
　　“这剑灵也忒小气了些，让我用用能少它二两铁吗？”元浅月忍不住抱怨。
　　邢东乌握住她攥在剑柄上的手，手掌紧贴在她的手背上，稍稍用力，轻轻地将无情剑抽出来。
　　她的手温热细腻，肌肤柔软光洁，手指干净修长，好看极了。
　　元浅月没想到她会突然握住自己的手，肌肤相贴，热度从邢东乌的手掌透过她的手背肌肤传进来。
　　她脊背绷直，像是被拽住了后颈皮毛的小猫。
　　邢东乌朝她眨了眨眼，灵动又狡黠地握着她的手：“无情剑只会将它认为有飞升之能的人视作主人。不然，就算融合了你的一魂一魄，它最多也只是不会伤害我，但依然不会认我为主。”
　　她是这世上唯一能重塑天宫，飞升成仙之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无情神剑也认可她的天赋与资质。
　　邢东乌欺身而近，微低下头，在她的耳边呵气如兰，眼波如水，红唇轻启，含情脉脉，迷倒众生：“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使用无情剑。”
　　那股带着青竹雪松的淡淡凉薄香气将她包围，邢东乌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分恶劣地朝她眨了眨眼。
　　元浅月的脸红透了，从脚底到头上都在冒烟，强作镇定：“什么方法？”
　　邢东乌欲说还羞，含情脉脉：“成为我的道侣，和我神魂交融，共享我的神识和灵魂，剑灵自然会认你为主，阿月。”
　　元浅月脸红能滴血，哼道：“你少拿色相来勾引我！”
　　邢东乌握着她的手，随意一挥，剑光残影，柔情缱绻，媚眼如丝：“美人投怀，名剑相赠，你都能坐怀不乱，阿月，我要如何剖白我的情意，你才能为我乱一乱芳心？”
　　元浅月的心于胸腔中噗通直跳，侧脸看她，小脸通红，既紧张又羞涩，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邢东乌立刻恶作剧般睁大眼睛，故作诧异地问道：“你信啦？”
　　元浅月立刻翻脸，一个肘击，正中她的侧腰：“信你个头！”
　　邢东乌表情扭曲了一瞬，倒吸一口凉气：“你轻点，这一下都要把我送上西天了。”
　　“少装了，你有那么弱不禁风吗？！”
　　“有啊，我可是一朵惹人怜爱的娇花。”邢东乌那张风光霁月，绝世无双的脸庞上，肌肤雪白，咬着下唇，清眸含情，“你就不能对我这朵柔弱不能自理的娇花下手轻点？”
　　元浅月翻了个白眼：“别在这里发病！”
　　邢东乌笑起来，继而风轻云淡地轻叹了一声：“还不到时候。”
　　她将手放开，无情剑立刻坠地，直直地插入石阶之中。元浅月不死心地伸手去捡起这把剑，它落在地上，好似重逾千金，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它提动。
　　邢东乌动作轻巧，随手将它从石阶上拔出来，合入剑鞘，语气轻快地说道：“等我将来成为仙宫之主，再来让无情剑给你认主。”
　　她朝元浅月抛了个媚眼：“美人投怀，宝剑相赠，你总不忍心拒绝我吧，阿月？”
　　元浅月死撑面子，切了一声：“谁稀罕？”
　　近来邢东乌的心情甚好，加上紫练元君不在，她时常派青鸟传信，让元浅月偷偷上来这里练剑切磋。
　　“我如今已是化神期修为，遇到后面，修炼越艰难，焚寂宗准备打开神魔埋骨地的禁制，让我进去突破如今的修为。过几天，净梵真君要带我去神魔埋骨地历练。这一趟去至少要两个月，那姚思莹的事情我在查，但目前还没有太大的进展，需要一定的时间。你自己在焚寂宗，要处处小心点。”
　　神魔埋骨地是极为危险的地方，是上古神魔大战最后的战场，机遇和危险并存。
　　元浅月点点头，认真地嘱咐她：“那你也要小心。”
　　邢东乌看着她，想了想，又说道：“你放心，我去神魔埋骨地，等出来了，会给你带份生辰礼物回来。”
　　她朝元浅月微微一笑：“毕竟再过四个月，就是你的十八岁生辰了。”
　　元浅月这才猛然想起来这事：“要不是你提醒我，我可都要忘了，我生辰又要到了。”
　　等到邢东乌刚走，第二天，元浅月刚起来，推开门一看，院子里落了只偌大的彩凤。
　　那七彩艳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小院，在这股无上的威压面前，青鸟和朱眼白鹤都立刻缩到了她的背后。
　　彩凤十分高傲地昂着头颅，斜着眼睨她：“邢东乌交代了，这两个月里，我会守在你身边。”
　　姚思莹的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邢东乌是绝对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呆在焚寂宗的。
　　彩凤趾高气扬地站在院子里，见元浅月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才继续说道：“你可不要妄想驱使我，小丫头，我只是替她做件事，照看一下你的安危，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第160章 冷香蛇毒
　　彩凤立在枝头，闭目养神之际，察觉到不远处走来一人，睁开了一只眼睛，居高临下的瞅了一眼。
　　这片青草密集如翠色软毯的草地上，正中间是一颗巨大繁茂的娇蕊海棠花树。
　　花开满树，遮天蔽日。
　　粉白交错的花瓣妍丽而热烈，挤挤挨挨开满了枝头。于这片清新的草地上，元浅月躺在树荫下，正神色平和安详地午睡。
　　一树繁花，清风入怀。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地上小睡，阳光正好，头顶海棠花树繁花间投下细碎斑驳的阳光，光斑落在她的脸颊，像是银色游鱼顽皮地亲吻着她的脸颊。
　　彩凤看着瞳断水走近，那一身明艳的红衣像是绽放的玫瑰，蓬松如云的微卷黑发，粉金色的眼眸汇聚了漫天梦幻绮丽的霞光，眼波如水，肌肤如雪白皙，薄唇不点而朱。
　　即使彩凤并没有作为人的审美，但在它的认知内，瞳断水的美貌已经超越了种族之间的隔阂，即使是彩凤，也会情不自禁地对她这幅倾倒众生的皮囊感到由衷的惊艳和认同。
　　她像是剧毒的蛇蝎，美丽，迷人，冰冷，危险。
　　那勾魂魅惑，含情脉脉的眼眸，比它们神鸟一族居住地产的梧桐果还要诱人。
　　——触及瞳断水目光时，彩凤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最爱吃的梧桐果。
　　见到是瞳断水，彩凤刚刚睁开的一只眼睛又合上，见怪不怪。
　　邢东乌跟它说过，瞳断水绝对不会伤害元浅月，让它不必警惕瞳断水。
　　彩凤十分诧异地问她为何。
　　“你们神鸟一族不通情爱，自然不懂，”邢东乌风轻云淡的一笑，“有时候，一个人的眼神，能说明很多东西。”
　　“她看向阿月的时候，我能从她的眼睛明白，她跟我一样。”
　　瞳断水并非好人，她是半妖，且还是最为冷血无情，残忍的黑金蟒一族血脉，但邢东乌从不担心她会对元浅月做什么。
　　彩凤摇头：“你们凡人真是圈圈绕绕，说话总要留三分。哪里像我们神鸟一族，从来直截了当。”
　　想了想，它又问道：“等你羽化成仙，真要与那个元家丫头结为道侣，共享神魂吗？”
　　“她的资质与根骨，不过尔尔，平凡无奇，根本配不上你。若是让她成为与你并肩而立的仙宫之主，分享你的神魂和一切，简直令人扼腕。这世上多的是比她强的选择。你若是非要结侣，我们神鸟一族可以让如今唯一的神圣凤凰后代化身为人，与你结成道侣——”
　　邢东乌看了它一眼，那风光霁月的绝世容颜上，清冷含蓄，矜持而风流，透着异样的情愫和温柔：“你不明白，在我与阿月之间没有配不配得上一说。如果没有她，我根本不会有结侣的念头。”
　　彩凤叹气道：“看来我是永远不会懂你们凡人了。”
　　瞳断水也看到了彩凤的存在，它浑身萦绕着七彩的光泽，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震慑压迫，在繁花如锦间站着，闭目养神。
　　她看了一眼，便挪回目光。
　　元浅月在树荫下睡觉，瞳断水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面前，动作极其轻盈，生怕惊醒了她似得。
　　她轻轻地坐在元浅月的身边，在这静谧而安宁的时刻，于树荫下，青草间，注视着元浅月的脸。
　　那双粉金色的眼眸像是漫天绮丽梦幻的霞光，涌动着柔情和爱意，长长久久地注视着元浅月躺在地上，毫无防备的睡颜。
　　她心爱的姐姐。
　　她满心温柔的微笑起来，窃喜又得意，为她所渡过的这样一个可以注视着元浅月，且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短暂时光而感到无比的幸福。
　　元浅月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她醒过来，看见瞳断水坐在她的身边，注视着自己，立刻打了个轻微的哈欠：“阿溪，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再看天穹，已日暮西沉。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
　　瞳断水见她醒了，立刻抱住她的手臂撒娇：“才来一会儿呢，看姐姐睡得正香，阿溪不想打扰姐姐休息。”
　　元浅月侧过脸朝她一笑：“阿溪，你怎么这么会体贴人？嗯？”
　　她毫无芥蒂和防备地往瞳断水的腿上一靠，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瞳断水柔软的大腿上，惬意地眺望着远处的日落：“我睡了这么久啊？难怪身体都绵了，没什么力气。”
　　瞳断水受宠若惊，心中欢喜，立刻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替你按按肩膀吧，姐姐。”
　　“姐姐，你一天到晚练剑，太辛苦了，姐姐，你要注意休息。要是累着了，阿溪会心疼的。”
　　元浅月也不拒绝，躺在她的膝上。她闭着眼睛，于花树下，嗅到了那股花香中掺杂的一股冷调甜香，不由得喃喃道：“阿溪，最近你的身上总有一股香味，是焚寂宗出的什么新品香料吗？闻起来好特别啊。”
　　瞳断水低下头看着她，她怔愣了一下，柔柔一笑：“姐姐喜欢吗？”
　　“喜欢啊，我从没闻过这种香味，很特别，感觉冷冰冰的，危险又迷人。”
　　瞳断水眸光如水：“姐姐喜欢就好，不过这不是什么香料，好像是我身上的味道。”
　　黑金蟒一族成年之后，会长出獠牙，生出剧毒。
　　她是半妖，没有长獠牙，但也生出了剧毒。
　　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的手指轻柔又富有力量感，揉捏着元浅月的肩颈，元浅月被她按得眼睛眯起，仰起头来看她：“阿溪，你人长得美，还这么香。也不知道将来谁会是你的心上人，唉，我们家阿溪这么好，可不要遭人骗了才好。将来你要是看上了谁，记得告诉姐姐，让姐姐替你把把关。”
　　瞳断水的手僵了僵，低头看着她，触及元浅月明亮的眼眸，好似被其中的光芒灼伤，她挪开了眼，望向那西沉的落日，微笑着，柔声说道：“姐姐，我以后不会看上别人的。我会跟姐姐永远在一起。”
　　元浅月望着那片落日，瞳断水动作细致又温柔地替她按揉着肩颈，心中苦涩却又揣着侥幸的期待：“姐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阿溪只想跟姐姐在一起。姐姐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阿溪偶尔能见到姐姐一面，就好了。”
　　“只要姐姐过得开心，时不时能让阿溪远远瞧上一眼，就好了。”
　　“你这傻孩子，说得那么可怜做什么？”元浅月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道，“不是说好了吗，就算我们以后成仙了，也会在一起的。”
　　她朝瞳断水眨眨眼，明媚灿然一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两人坐在海棠花树下，遥望着那如火的天穹，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
　　自从紫练元君，烈阳真君去了魔域，净梵真君带着邢东乌去了神魔埋骨地，这一个月里，五大掌峰只剩下了沧浪真君和慧心元君尚在镇守焚寂宗。
　　沧浪真君闭关，只剩慧心元君尚在主持焚寂宗事务。
　　两人闲谈了一会儿，漫无边际地聊了一会儿天，这才起身往紫云别苑去。
　　半路上，楼嫣然却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如今的楼嫣然瞧见瞳断水，竟然也没有了风花雪月的心思。她被紫练元君移植仙骨后，虽然修为突破了四阶，却高兴不起来。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身体里的这块仙骨，是从某个素未相识的半妖身上夺来的，便觉得心里闷得慌。
　　昔日里，她因为修为困于三阶无法再进，而被紫练元君责罚，依旧整天吊儿郎当，要是看见了瞳断水，那必然是要缠上来，好一阵大献殷勤。如今她破了四阶后，反而什么风流旖旎的念头，都尽数烟消云散。
　　她觉得羞愧又痛苦，在闭关稳固了自己的修为后，出来后立刻找到元浅月，同元浅月在溪水边轻轻地说道：“浅月师妹，我以前从不觉得半妖是人，所有人都跟我说，半妖都是怪物，千年，万年，都是如此。”
　　溪水潺潺，倒映出楼嫣然失魂落魄的脸。
　　元浅月第一次看到楼嫣然这样认真而难过的表情，往昔里她被瞳断水拒绝，被紫练元君责罚，被萧棠冷眼相待，都不曾有过这样真正触及心扉的悔恨和悲伤。
　　楼嫣然对着溪水，声音颓然：“可你说，如果半妖不是人，是怪物，那我娘怎么可能给我的身体里移植怪物的骨头呢？”
　　“倘若他们真是怪物，那移植了仙骨的我是不是也是个怪物？！”
　　“我楼嫣然活在世上，竟然要靠掠夺别人的性命，去成全我的修炼，但凡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就不该做出这种戕害无辜，成全自己的事情来。浅月师妹，你说得对，大家都觉得半妖低人一等，所以没有人会为她们主持公道。可是浅月，我总觉得，总觉得——”
　　她垂着头，攥紧了拳头，痛苦地说道：“我无法说服我自己，浅月，我不想踩在旁人的尸体上去修炼！那个半妖应当也是由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像我娘生下我那样！我终日懈怠惫懒，从没有把修炼放在心上，却没想要到如今会让一个与我不相干的人，为此付出性命。”
　　一旦她这样想，那这块被镶嵌入体的仙骨就不会再成为她修炼的基石，而是她前进的枷锁。
　　楼嫣然轻叹了一声，颓然地说道：“以前仙门只会把半妖的仙骨拿来铸造仙宫，没有动过别的念头。如今仙宫已落成，望天宗和焚寂宗都不再下凡搜寻半妖。可是朱顶峰却研究出了如何将半妖身上剔出的仙骨移植在修士身上的手段——不瞒你说，其实朱顶峰就是为了我娘的要求，才会去研究这种残忍的手段！而我就是那第一个被移植仙骨的人！”
　　“在仙骨一融入身体之后，我几十年未突破的三阶立刻就有了进展。以前从没有人试过，原来将别人的仙骨剜出来活生生地移植在自己的身上，真的会使自己的修为突飞猛进。我不敢想象，这件事传出去之后，该有多少修士为了突破如今的境界，疯狂地向那些尚且一无所知的半妖们举起手中的剑。”
　　“我是真的后悔了，后悔我昔日不思上进，让我母亲心生急躁，才会去托朱顶峰不择手段地去尝试突破修为的法子！这个法子成功了，现在将要天下人尽皆知，到时候会有多少半妖为此再赔上性命？我这个始作俑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改变现状？浅月，我想不明白，你说，谁能给我这个答案啊？”
　　这场谈话无疾而终。
　　自那之后，楼嫣然整日郁郁寡欢，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肆意潇洒。自从紫练元君去了魔域之后，她也深居紫练洞府，鲜少出来。
　　今天她竟然主动来找元浅月，实在奇怪。
　　瞧见瞳断水，楼嫣然也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妍若海棠的脸庞眉眼低垂，全然不复昔日狂热。
　　以前的楼嫣然即使是被紫练元君刚揍过一场，于众目睽睽下丢了脸面，也跟没事人一样神采飞扬，趾高气扬，抬着下巴走路。
　　如今她却总是低着头，好像做了莫大的亏心事，再抬不起头。
　　见元浅月身后不远处浮着神鸟彩凤，楼嫣然也没有了询问的意愿。她只是朝着元浅月和瞳断水点点头：“月师妹，瞳师妹。”
　　“师尊和烈阳真君回来了。”
　　元浅月愣了下：“那找到九长老和虞离他们了吗？”
　　楼嫣然摇头，她看向元浅月：“不清楚，但是他们回来之后，立刻召开了掌峰会议，烈阳真君似乎受了伤——这一趟并不顺利。”
　　烈阳真君竟然受伤了？
　　他可是焚寂宗的掌峰啊！如今仙门鼎盛，魔域势弱，烈阳真君好歹也是一方仙门的风云人物，怎么会敌不过魔域里的妖魔？
　　那个御双城，有这么厉害吗？
　　楼嫣然见她神色诧异，说道：“月师妹，我是来告诉你另一件事的。焚寂宗开启了封山结界，如今整个焚寂宗，只能进，不能出。”
　　其实水中瞳这一卷已经砍了20%的细纲，有几个配角我都没写。
　　谢谢大家帮我安利，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希望大家帮我多多推广一下，因为这文的数据真的太差了。
　　我日更一个月，全勤只有几十块，这是可以说的吗可恶。
　　你们是猜不到接下来会如何发展的，哈哈，这就是剧情流的快乐。


第161章 移植仙骨
　　回到紫云别苑后，紫练元君很快将她们召了过去。
　　紫练洞府里，仇郁，萧棠，楼嫣然，元浅月都跪在大殿里。
　　此番去魔域，紫练元君和炽焰真君寻找九长老和虞离无果，反倒真的遇上了那个元浅月所说，掌管青金石之城的蝶族女帝御双城。
　　“炽焰真君是被自己的烈阳诀所伤，”紫练元君眉头紧锁，高坐殿台上，“没想到魔域中还有如此强大的存在，竟然敢把如今的仙门都不放在眼里。蝶族在魔域中并不起眼，从来都是不成气候的小角色，也不知道她们一族中为何会出现如此强大的女帝。”
　　“这个蝶族女帝，跟其他的蝶族不同，她背后不止生有一对蝶翼，而是三对。这三对翅膀可以吞噬折射任何攻击。如今仙门势大，妖魔退避三舍，她倒独立特行，不仅敢主动找上我们，承认是她带走了前来千洞窟铲除蝠妖的仙门弟子，还出言挑衅。炽焰真君脾气火爆，当即使出了绝学，对她下了死手，结果遭到了反噬，差一点救不回来。”
　　炽焰真君已是练墟境，他全力一击可以顷刻焚尽一座山丘，可御双城在他盛怒之下依旧面不改色，游刃有余，在炽焰真君遭到反噬而重伤时，竟然还说了句就这？
　　这话才是把重伤的炽焰真君气到差点归西的诛心利刃。
　　紫练元君的目光从楼嫣然低垂着头的身影上转过，眸光锐利，落在了元浅月身上：“元浅月，你是如何从她手中逃脱，且再说与我听听。”
　　这些经历她早已在邢东乌，瞳断水还在场的时候，在三司殿前一起说给过紫练元君她们听。
　　今日复述一遍，还是一模一样。
　　紫练元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御双城有没有说过让你投降的话，让你归顺她，奉她为主？”
　　元浅月一愣。
　　紫练元君目光如炬，看着她，定定地说道：“你可知道，我们与她交手之际，她说了你什么？”
　　其他几人不约而同地望过来，元浅月茫然又疑惑，被紫练元君盯着，背后冒起一阵冷汗。
　　御双城那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不会是要诬陷她吧？
　　旁边萧棠忍不住开口说道：“师尊，无论那个蝶族女帝是说了什么，肯定都跟月师妹无关。那妖魔的话怎能当真？！”
　　紫练元君微微不悦：“师尊自然不会相信那妖魔的话。只是——”
　　她欲言又止，看向元浅月，元浅月被她看得额头冷汗直冒，实在想不通御双城为什么要特意对着紫练元君提起她。
　　紫练元君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她只是一个妖魔而已，许是随性而为，有什么逻辑可言呢？！”
　　元浅月后怕的劲一过去，心里又忍不住好奇。仇郁在旁边想来也被这个问题勾得心里发痒，开口问道：“师尊，那个妖魔到底说了月师妹什么？”
　　紫练元君说道：“这御双城实在是目中无人，傲慢自负，在与我们交战之时，还一心二用，问我们谁是圣影堂的掌峰，认不认识一个叫元浅月的弟子。”
　　那傲慢而美丽的蝶族女帝，于你死我活的交锋中，银发飞舞，湛蓝眼眸像是一泓静谧美好的汪洋，展开晶莹剔透却无坚不摧的三对半透明翅膀，朝着紫练元君放肆而挑衅地勾了嘴角。
　　“能从我御双城手里活下来的人，她是头一个。请你转告她，我记住她了，等着下次相见，希望她能值得我一用，有资格做我御驾之臣，不然，只能做我手下亡魂。”
　　等到紫练元君说完话，几人告退。
　　紫练元君开口道：“嫣然，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好，师尊。”
　　眼看着仇郁，萧棠，元浅月消失在门外。紫练元君看着楼嫣然跪在地上，她垂着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温顺和沉默。
　　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或是被拔了牙齿的兽，如此沉闷抑郁。
　　紫练元君沉声道：“嫣然，你可是在怨我？怪我不该给你种下仙骨？”
　　“嫣然没有。”
　　紫练元君看着她，一只手扶着额头，自嘲又凉薄地笑了一声：“没有？若是没有，那为何自从两个月前，我让仁心道君为你移植仙骨后，你便如此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即使修为突破，也毫无喜色？”
　　她神色沉冷，一字一顿：“若是没有怪我，那你为何再不肯叫我一声娘，只叫我师尊？”
　　楼嫣然低着头，紫练元君喝道：“抬起头来！”
　　楼嫣然长长地出了口气，抬起头来，对上紫练元君的眼神，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片刻后，楼嫣然先挪开了目光：“我没有怪你，师尊，真的。”
　　她闭上眼睛，抽了口气，艰难地说道：“我只是，只是怪我自己。是我不争气，才会让母亲为我不惜做出这种事情来——”
　　“什么事情？”紫练元君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她只是个半妖！”
　　要移植仙骨，必须要在那个半妖神智清醒的时候，活生生地将它剜出来。
　　并不是所有仙骨都能适配。在这期间，楼嫣然从头到尾都服了镇痛沉睡的灵药，而那些供她尝试选择的半妖们，却是接二连三地被剜出仙骨，用来比对。
　　而紫练元君因为担心自己的女儿，所以全程都看着他们剜骨移植。
　　她本来是毫无感觉的，那都是一群半妖，本就是卑微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朱顶峰上多得是这样的半妖——直到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妇人走进这房间里。
　　在躺上冰冷的铁床时，这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妇人神色不安，微微仰起头来，局促又紧张地小声问道：“各位大人，各位好心的仙师，要是我的骨头能成，可以放过我的女儿吗？求求你们了——”
　　她们是最近才被朱顶峰抓回来的半妖。
　　他们没在意她的卑微请求，施了法咒，将她紧紧地束缚在铁床上。
　　她看惯了这群将她抓回来的修士的冰冷脸色，知道再怎么请求他们也是无动于衷。她眼珠转动，看见了紫练元君，便朝她转过头来，用眼神哀求着她。
　　而她的仙骨并不适合。
　　在剜出仙骨后，立刻有人将她推出去，处理了。
　　没过多久，又再试过了几个半妖后，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跟楼嫣然年纪相仿的少女，也许比楼嫣然要小些。
　　紫练元君一眼就看出来她是那个粗围裙妇人的女儿，她有着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五官，连躺在床上的时候，那微微仰起头的局促紧张神态，都一模一样。
　　她将目光转向紫练元君：“各位大人，要是我的骨头能成，能不能放过我的母亲？求求你们发发善心，下辈子，我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们的——”
　　原来这些半妖，也是被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就像她生下楼嫣然一样。
　　有一瞬间，紫练元君迟疑了，她想叫停这个荒唐的尝试。但下一刻，她看到了楼嫣然的睡脸，她的女儿躺在这里，因为灵药而沉睡着，对外界一无所察，对她生身母亲的动摇一无所知，表情安然祥和，娇俏美好，妍若海棠。
　　她困在金丹三阶几十年，她这张如朝花般娇艳的脸蛋，还能再维持多少年？
　　紫练元君是练墟境，寿命长达七百年，而金丹三阶最多只能活两百年，她也是一个母亲，她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先她而去？
　　在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她必须要狠下心肠，坚定不移地践行朱顶峰的计划，让楼嫣然突破当前的修为，延长她的寿命。
　　看着面前紫练元君冰冷的脸色，楼嫣然颓然一笑：“母亲，我知道她是个半妖，可母亲，那个半妖，她也一定是被她的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像您生下我一样，我们没什么不同——”
　　“住口！”紫练元君一拍扶手，怒而起身，喝道：“你和半妖如何能作比？别在这里糟践你自己！”
　　察觉自己语气过于严厉，紫练元君深吸了口气，稍稍放缓了语气：“你该知道，母亲是为你好。若是你能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就不要再计较这些，忘了这件事，权当没发生过。你回去好好修炼，莫要再给我丢脸！”
　　楼嫣然垂下头：“是，师尊。”
　　从紫练洞府出来，元浅月下意识看向了飞仙台。
　　灯火通明的焚寂宗，此刻还是仙气缥缈。
　　自从修仙入道，她在焚寂宗呆了已经快五年。在刚入门那会儿，知道邢东乌在飞仙台后，她出于担忧，总会情不自禁地望向飞仙台。
　　如今这已经成了她挥之不去的习惯。
　　御双城那里尚且有仙门弟子做人质，如今炽焰真君受了伤，仙门更不会善罢罢休。再过几天，等到紫练元君她们处理完焚寂宗的事情，焚寂宗和望天宗将会派出更多的精锐去青金石之城讨伐御双城，救出他们。
　　据说这一趟申治仙君要亲自带队前往，他作为当时唯一的一位散仙，代表是整个仙门的最高修为。
　　感谢大家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
　　御双城并不是完全无敌，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但是这个弱点暂时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御双城和元浅月的会面时间结束。
　　她们的下次互动就等到最后一卷指尖蝶了。
　　镜中渊卷倒计时7天。


第162章 封山结界
　　挖空的洞窟里，暗河流淌。
　　半妖生活在永不见天日的千洞窟之中，终年迁徙，在这大漠底下成百上千的洞窟中辗转流离，艰难求生。
　　他们会每个月定时来这里取水。
　　在东方碧罗的提议下，每隔一段时间，她来到此地了解他们的动向，帮他们渡过眼前的难关，替他们驱赶洞窟中的危险野物，解决一部分食物，衣物上的问题。
　　在结识了东方志后，东方碧罗和他一起在十几年前离开太兴洲，去往魔域，再无音讯。而在她走后，每个部族的族长沿袭了她在时的传统，也会定时来到这里召开同盟会议，秉承着互帮互助的原则，共同鼓励扶持彼此。
　　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们已经养成了这个潜移默化的例行惯例。
　　今日是各族族长们齐齐聚首的日子。
　　而这一次，十几年前就人间蒸发的东方碧罗再度出现了。
　　她一如昔年样貌，却不再是孤身来此，她的身边，跟着数人。其中一个，是一个身段窈窕，披着白鹤羽衣的银发红瞳女子。
　　这些部族的族长一部分已经换了新面孔，大部分都已经肉眼可见的苍老，岁月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但这些一别数十年的族长们，立刻就认出了东方碧罗那张从未变过的脸。
　　她矮小，憔悴，沉郁，病怏怏，并不是什么讨喜的长相。但她却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守护了他们各部族，为他们驱赶洞窟中吃人的地下蛇群，教会他们如何更好的藏匿和生活。
　　她在他们的心里，就是悲悯慈悲的救世主。
　　而这次东方碧罗前来，却是要向他们举起手中的屠刀。
　　——为了达成东方志和鹤念卿提议的目的，东方碧罗前来此地，让每个部族，都选出五分之一的人，自愿进行献祭。
　　每个部族都有近数万人，要摧毁镇妖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们必须要找到足够的半妖，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如今尚坐在这里的部族，有二十来个。还有三四个部族，于多年的迁徙中，或是被仙门发现，或是被妖魔吞噬，摧毁了部落，剩余的族人慌不择路，逃入其他的洞窟中，迷失洞窟，不知死活。
　　如今的申治仙君只差一步便会飞升成仙，他是整个仙门中唯一的大乘期散仙，是整个世间最强的仙修，只有他全力以赴，以性命为代价，才能打破焚寂宗中镇妖塔的禁制。
　　要控制申治仙君的神智，难于登天。
　　即使如今目中无人的御双城也清晰的知道，单凭她一己之力，不可能控制得了他。
　　——而这自愿献祭自己的十万人，死时的不甘和痛苦诞生出的怨念，可以当场催发申治仙君的凶性，控制住申治仙君，将他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东方碧罗的话是天方夜谭，她说要牺牲每个部落里十分之一的人。在暗河边的族长们激烈而愤怒地抗议着，他们不能理解，大声而坚定地反对着她的要求。
　　“如果你们拒绝我们的提议，那你们接下来的世世代代都会像你们这样，活在这黑暗狭窄的洞窟中，担惊受怕，流离颠簸，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某一天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的修士或妖魔将你们肆意屠杀。”鹤念卿在这满堂争吵中，不重不轻地用扇子敲了下桌面，赤红的眼珠扫过这一片表情各异的族长，“但只要献祭了这十分之一的人，你们，你们的亲朋好友，你们的后代就可以走出这永无天日的洞窟，走到地面去，光明正大的生活在太阳下。”
　　“你们可以看到天空，阳光，星辰与皓月，还有——自由。”
　　她没有打算告诉他们，计划成功后，灵界将会覆灭，他们不会有以后。但在魔神出世到灵界被彻底毁灭之前的短暂时间里，也许他们能获得片刻的自由。
　　没有人再反对她。
　　没有一个人可以在黑暗中茍延残喘几十年后，拒绝那从绝望末路中投下的一缕微光。即使它会灼伤他们的双眼，可那是希望，那是自由。
　　每一位族长都回到了自己的部族中。他们紧锣密鼓地将这件事公布了下去，先是自愿，等到不得已，才会随机抽选。
　　起初，自愿的人寥寥无几，而后来，各族的族长们，都按照东方碧罗的指示，再加了一句。
　　这些自愿献出生命的人，可以在死前走上地面，待一天一夜，看完一整场落日与黎明。
　　而他们所亲，所爱，所在意的人们，也将会在他们牺牲不久后的将来，看见同一片天空。
　　他们可以自由地生活在天空下，不用再躲藏在黑暗无际的洞穴中。
　　来报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丈夫吻别妻子，父母代替孩子，子女跪拜母亲，年迈者交代遗嘱，朋友互相拥抱……他们都跟至亲至爱的人，完整而依依不舍地做完了告别，离开了自己一直生活的族群，走向了那梦寐以求的天空之下。
　　那是烈日天穹下，一整片用鲜血填满的湖泊。
　　鲜血汇聚成海洋，尸骸堆积成山岭。
　　在魔域辽阔奔放，自由壮丽的天空下，于满地鲜血中，他们出神地望着那天穹之上，日升月落，月落日升。
　　他们在那绮丽霞光，漫天星辰，皓月轮转间，用极尽缱绻留恋的目光，望向那此生第一次看见的天空，而后，走向不远处站着的东方碧罗，迎接他们的终结。
　　东方碧罗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一把剑。
　　三尺青峰，冰冷沉重，从上面滴落的每一滴鲜血都是如此温热滚烫，流淌汇聚成溪，成为冰冷的汪洋。
　　只用了三天，这里便聚集了十万人的怨念和不甘。
　　这是真正的炼狱。
　　在最后一个人倒下后，鹤念卿站在万千尸山上，于黑暗中，于寂静中，望向那片湖。
　　四周安静寂寥，像天地初开，洪荒伊始。
　　今夜无风无云也无星，唯有一弯浅月，倒映于湖面之中。
　　她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
　　鹤念卿抬起头来，望向天穹。在那皎洁的一弯浅月下，无法触及的万丈高空中，一只洁白的巨大白鹤在黑夜间振翅而飞，清冷，美丽，遥不可及。
　　它身披皎洁月光，如血如朱砂的赤色瞳孔中，充满神性的悲悯与无情。
　　在这片尸山之上，血海之中，鹤念卿朝它伸出手去。
　　那高高在上，圣洁美丽的白鹤，它不曾为她停留。
　　它只是翱翔于天际，用专注又温柔的目光，眺望着那漆黑天幕中一弯浅浅的月色。
　　在这十万人的献祭之后，鹤念卿，东方清，东方碧罗，和东方志一起站在了那曾经于此义结金兰的土地上。
　　他们曾于此地发誓，要改变如今仙门戕害半妖的现状。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们在等待着申治仙君的到来。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东方清一直不愿加入他们的计划。谁也说服不了东方清，他僵持着，沉默着，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拒绝沟通，不与任何人交流。
　　他们没有打扰他，放任着他的颓然和抗拒。但就在六天前，鹤念卿忽然去到了他的门前，在他的房外坐了一夜。
　　她刚刚从焚寂宗最后剩下的一位同伴那里得到了两个消息。
　　“你知道吗，东方清，我今天得到了两个消息，”她坐在门外，喃喃自语般轻声说着，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交谈，“我本来还以为，仙宫铸成之后，仙门和半妖之间也许会恢复到四百年前的状况，至少他们不会主动再寻找半妖挖骨，我们还可以有漫长的时间去筹谋规划。”
　　“但仙门其实一直暗地里在尝试研究，挖出半妖的仙骨，好移植在那些修士身上，让他们修为突飞猛进。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移骨的试验成功了，那个被移骨的弟子，几十年困于金丹三阶，移骨之后，立刻升了四阶。”
　　接下来，整个仙门都会知道半妖的仙骨是可以移植在修士身上，使他们打破如今道行的绝世好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何况他们生来就被判定有罪，如今是罪上加罪。
　　“第二个消息，焚寂宗果然对姚思莹的身份起了疑心，他们怀疑姚思莹是个妖魔，开启了封山结界，动用了照妖台，要彻查焚寂宗的每一个弟子，找出其他潜伏的异类。我那个尚在焚寂宗的同伴，为了不让他们查出来自己的身份，赶在封山结界开启之前，在给我传递出这两条消息后，选择了服毒自尽。”
　　她死后，不会有人给她收尸。即使从她的尸身边经过，她们也只会以为那是林间死了一只无人认领的野狗。
　　“东方清，你说要找出一个半妖和仙门共存的方法，我们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你只要有一点进展，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们都愿意为了这点希望去忍受等待，继续煎熬下去。”
　　“但你没有。”
　　“如今他们又将再次挥刀向我们的同胞，挖出我们的仙骨，移栽到他们的身体里，东方清，你可以再努力，再尝试，再规划一百年，可他们呢？别说一百年，他们甚至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东方清，你说，我们是该在沉默中忍受屠戮至死，还是奋起反击，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吱呀一声。
　　在得知仙门从半妖体内挖出仙骨，移植到修士身体中后，东方清终于打开了那扇门。
　　他是个在仙门呆了一百多年的修士，他知道，为了修道，为了突破，修士可以有多狂热。
　　是仙门欺人太甚。
　　明明已经重塑了天宫，为何还要一再欺压逼迫，将他们逼至绝路？
　　他生在世上，原来不是因为爱。
　　而是因为可以被掠夺。
　　焚寂宗开启了封山结界。
　　绵延千里的浮空仙岛，尽数笼罩在淡青色的结界中，只能进，不能出。除了掌峰口令外，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离开。
　　元浅月眺望着那天穹上笼罩的青色结界，看向萧棠：“萧师姐，师尊她们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开启封山结界？”
　　一旦封山结界开启，那就只能进，不能出。
　　因为邢东乌的嘱咐，她至今还没有离开过圣影堂上峰，对外界的变化尚且一无所知。
　　距离封山结界开启已经过去了一天，元浅月今天抬起头，无意间看到了天穹结界，这才想起来问出口。
　　萧棠略带思索：“好像说是要排查所有人的身份吧？”
　　元浅月顿住脚，诧异地看向她：“排查什么身份？”
　　萧棠说道：“我听说，是师尊她们去了魔域一趟回来之后，怀疑之前推你下镇魔渊的那个姚思莹，是个妖魔所化的卧底。所以她们开启了整座焚寂宗的封山结界，抬出了神器照妖台，要让每个人都去过一遍照妖台。”
　　照妖台是仙门圣器，可以照出所有妖魔邪祟的真身，妖魔经过，于镜中会立刻原形毕露。
　　元浅月啊了一声，大惊失色：“每个人都要过一遍照妖台？”
　　萧棠点点头：“无论何等身份，掌峰，长老，内门弟子，外门弟子，连清虚院的隐士和散修也全部都要去过一遍，验明身份。”
　　“姚思莹是烈阳峰的弟子，他们现在第一个就在排查烈阳峰，由远及近，接下来应该是三思峰。照这样算的话，估计过几天，就轮到咱们圣影堂了吧。”
　　元浅月心神不定，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坐立难安。
　　她焦急地在房里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
　　就算瞳断水身上现在有藏息之术的效果，可她只要一过照妖台，绝对会立刻原形毕露。按照现在仙门对妖魔的态度，必然会当场绞杀她。
　　她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可是如今封山结界已然开启，瞳断水不可能再离开焚寂宗。直到焚寂宗的所有人全部排查过一遍，确保了没有任何问题，封山结界才会撤掉。
　　元浅月越想越是心急如焚，她猛然想起来一事，立刻朝着青鸟试探性问道：“你现在还能飞出焚寂宗吗？”
　　青鸟不屑道：“你当封山结界是什么？封山结界只要开启之后，整个焚寂宗所有人都无法再离开，别说我一只鸟，就算是一根羽毛也别想飘出去！”
　　水中瞳结束倒计时第六天。
　　晚上还有一更~


第163章 练墟之境
　　在焚寂宗封山之后，元浅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难耐，第一时间赶去找到了瞳断水。
　　自瞳断水入宗门，元浅月还是第一次来到研月洞府，此时她也顾不得别人发现她跟瞳断水私下往来密切，没再避讳被别的弟子看见，直直地去了瞳断水的住所。
　　瞳断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苗条柔软的身体像条慵懒蛰伏的蛇，凹凸有致的曲线陷在一堆蓬松香软的锦被中。
　　她的房间装饰得华美异常，妆台上尽是精致贵重的珠翠首饰，四壁都挂满了元浅月的画像，床上是从滇京带来元浅月以前用过的对枕和玉雕人物小像。
　　听到元浅月敲门，瞳断水先是一愣，应了一声，神色惊喜，继而反应过来，立刻爬将起来，慌里慌张地把所有画像都收了起来，将被子盖在床上的一堆对象上。
　　她飞速环视四周，发现再无异样，这才做贼心虚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对着铜镜飞速理了理自己的鬓发，望着铜镜里那个惊为天人，红衣招摇的绝色美人，舒了口气，连忙走到门口打开门惊喜又甜蜜地唤道：“姐姐！”
　　“姐姐今天怎么会来研月洞府找我？”
　　元浅月走进她的房间，坐下来，她坐在桌边，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和焦急。
　　“焚寂宗要让每个弟子过照妖台？”瞳断水惊讶地看着她，继而轻轻地叹了口气，蹙着眉头说道，“姐姐，现在焚寂宗已经封山了，我不可能离开焚寂宗的。你不要担心我。”
　　蛇族独有的理性和冷血在她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可以对自己都如此冷血，在面对着必死的局面，只是震惊了一霎，又立刻冷静下来。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在得知了自己的半妖身份后，在踏入焚寂宗仙门时，她就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身份暴露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她伸手握住元浅月的手，柔声说道：“姐姐，这些事情强求不来的。阿溪来焚寂宗之前就想好了，倘若有一天，我真的被发现了，只要不牵连到姐姐，焚寂宗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
　　妖族都惜命，瞳断水也不例外。但在这个时候，对于这个曾经设想过不止一次的结局，她只感到平静和坦然，并且对元浅月为她的担忧，感到幸福又忧伤的甜蜜。
　　她只是伤心不能再多陪着姐姐了。
　　元浅月神色焦急地说道：“一定还有办法，可以让你不过照妖台，掩藏你的身份。我去找师尊，找个理由带你离开这里。”
　　瞳断水牵着她的手，眼眸如水，盈盈注视着她：“姐姐，没关系的。”
　　她将元浅月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含情脉脉地说道：“姐姐，你不要为我担心，关心则乱，阿溪会自己想办法的。”
　　元浅月望着她，忧愁而难过地叹气道：“阿溪，该怎么办呢，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
　　如今邢东乌去了神魔埋骨地，她想找个人商量也没有办法。
　　也幸好邢东乌离开了这里，暂时还不会回来。
　　否则邢东乌也要过照妖台，到时候她要担心的人就不止现在的阿溪了。
　　等到从研月洞府离开，元浅月立刻回了圣影堂，找到紫练元君，请求出焚寂宗的口令。
　　她想尽了办法，却也只能找出一个思念家中父母的理由，去当做出焚寂宗的借口。
　　紫练元君拒绝了她，在元浅月失落又黯然的眼神里，不解地说道：“等到所有人都过了照妖台，处理了仙门潜在的威胁，封山结界自然会解除。如今照妖台已经抬到了三思峰，最多也不过五六天就可以全部排查完。你若是真想念父母，等过了这几天，封山结界解除了，你再行归家探望也未尝不可。何必赶在这个时候要出宗口令？”
　　从紫练洞府出来时，元浅月失落又彷徨。
　　她一路走回紫云别苑，垂着头，沮丧又低落。
　　该要如何办才好？
　　元浅月闷着头走回紫云别苑，忽然听到有人在唤她，声音轻快又肆意，带着意气风发的骄傲和欢喜。
　　“阿月。”
　　元浅月猛然抬头。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邢东乌站在她的别苑门前，眉目风流而矜贵，风光霁月的脸上浮现专注而温柔的神色，朝她眨眨眼：“我回来了。”
　　只是一个月不见，邢东乌的外貌似乎有了某些细微变化，那精致动人的眉眼，浅淡的瞳色，无形中带着超凡脱俗，空灵出尘的气质，使得她看上去总是带着神性的悲悯和淡漠。
　　元浅月惊喜地朝她走过去，临了又一个激灵，惊愕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下个月才能回来吗？！你——”
　　邢东乌朝她伸出手来，表情依然风轻云淡：“进去说。我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元浅月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邢东乌朝她伸出的手，两人进了房间，邢东乌流露出一种热烈的喜悦，情难自抑，在走进屋子那一刻，她立刻转身，将元浅月紧紧地抱住，将额头埋在元浅月的颈窝里，浑身颤抖，颤着嗓音低声说道：“阿月，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元浅月心中的焦急和担忧暂时搁置一边，她鲜少看到邢东乌这样失态，那种狂喜像是从她颤抖的身体里传递出来，透着从心底溢出的兴奋，不由得神色诧异地问道：“怎么了，东乌？”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说道：“东乌，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知不知焚寂宗开启了封山结界，要动用照妖台验明所有人的身份——”
　　邢东乌猛然打断了她的话，她抬起脸来，以无法抑制的喜悦和激动，热泪盈眶地望着她：“阿月，我已经不再是半妖了！”
　　元浅月大吃一惊，说不出话，邢东乌眼角微红，清眸含泪，微笑着说道：“阿月，我太高兴了。我以前就设想过，练墟境的修士可以重塑肉身，倘若等我进入了练墟境，能否重塑我的身体，将我半妖的身体改造成凡人——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邢东乌竟然这么快就进入了练墟境，并且成功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半妖变成了凡人？
　　元浅月惊喜交加，打心底感到喜悦，不由得笑起来：“那太好了，东乌，你真的太厉害了！”
　　她将元浅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温柔又骄傲地说道：“阿月，你忘了吗，我是无所不能的邢东乌。”
　　邢东乌展颜一笑：“阿月，你不知道，我太开心了，在神魔埋骨地的时候，我突破了练墟境，成功重塑肉身后，立刻就强行打开了结界，离开了神魔埋骨地，迫不及待地回来将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你，甚至来不及连同净梵真君说一声。如今我师尊都不知道我已经突破练墟境，独自从神魔埋骨地里离开了。”
　　“我太高兴了，阿月，这一路上，我恨不得在天空上不停地声嘶力竭地吶喊，，将这件事昭告天下！但我都忍住了。阿月，这世上，如果有人要第一个分享我的喜悦，那只能是你。”
　　她紧紧地抱着元浅月，柔情百转，难得流露出如此的眷恋和温柔：“太好了，阿月，这样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一起站在太阳下了。”
　　元浅月替她感到十分的喜悦，听到这话，立刻想起来照妖台的事情，急急从邢东乌怀里离开，说道：“东乌，现在你是人身了，但阿溪还不是，怎么办？她可不能过照妖台，要是被发现了她是个半妖，那她就死定了！”
　　邢东乌收敛起刚刚流露出无法自抑的喜悦神色，微微点头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这里的结界，就已经猜到了是什么情况。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重塑肉身后，她的样貌更加超凡脱俗，清贵含蓄，那浅淡的瞳孔中，看人时，总带有一丝无法形容的悲悯和无情。
　　邢东乌情绪渐渐缓和下来，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了把给她准备的礼物带回来，朝着元浅月温柔笑道：“阿月，这次回来的急，我在神魔埋骨地里找到了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小玩意，可惜留在那儿，忘了带回来。等我过段时间，再回去一趟，给它拿回来送给你。”
　　元浅月朝她轻快一笑，灵动的杏眼极其明亮：“东乌，你能重塑人身，就是让我最开心的礼物了！”
　　邢东乌望着她，感叹道：“那不一样，这个小玩意还费了我一番心思，等过段实际，我再去神魔埋骨地，将它取回来，送给你。对了，我先通知一下净梵真君，告诉他我已经走了，让他莫在神魔埋骨地外等候了。”
　　在紫云别苑里，邢东乌和她并肩站在阳光下，她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风光肆意又骄傲轻快地说道：“阿月，你说得对，我邢东乌无所不能，这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如今我的计划已经实现了大半。很快，你我的夙愿就将达成。”
　　“我们会一起成为神仙，拯救苍生。”
　　凌陌离是在三天后抵达了焚寂宗。
　　他将手中那个华美隆重，镶嵌着美丽光润珍珠的盒子递给元浅月，十分不解地问道：“月师妹，这里头是什么？”
　　三天前，洛玉珠忽然偷偷地将一个锦盒交给了他，撒娇让他回焚寂宗一趟，将这个锦盒送给圣影堂的元浅月。
　　她嘱咐凌陌离，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盒子送到元浅月的手上。
　　两人情投意合，成婚后夫妻情浓，如胶似漆。洛千刃十分舍不得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在她嫁去千里之外的焚寂宗后也经常叫她回来看看。
　　在成亲之后，洛玉珠时常回到朱顶峰住着，在她开始救下半妖教授他们藏息之术后，更是脱不开身。
　　为此，凌陌离大部分时间都主动去到朱顶峰陪伴她。
　　如今洛玉珠叫他将这个东西尽快送到元浅月手上，即使明知道焚寂宗已经开启了封山结界。
　　凌陌离并不理解，这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日夜加紧，亲自护送回焚寂宗。
　　面对他的询问，洛玉珠面带娇羞地说道：“凌郎，你就别问了。这都是些女儿家的首饰物件，里面有我最喜欢的几颗珍珠，价值连城，你可要小心些，千万别丢了。到时候浅月师妹她用完了，还要还回来呢！”
　　凌陌离直觉这里面绝对不可能是几件首饰。
　　洛玉珠摇着他的胳膊，朝他撒娇说道：“凌郎，封山结界只是维持几日而已，大不了你再回三思峰潜心修炼几天，等开了封山结界再回来就成，就这么几天，你难道还怕再见不到我吗？”
　　但既然洛玉珠这样说了，他就不能再拒绝。
　　镜中渊倒计时第五天。
　　人被刀就会死警告。


第164章 共享神魂
　　立在广场中的那块照妖台，几乎有两人多高，圆形的镜子四周雕琢着精美的浮雕，游龙雕凤沿镜流转游动，造型古香古色。
　　镜中倒映出一个美艳夺魂，妩媚迷人的蛇蝎美人。
　　瞳断水撩了撩自己鬓间垂下的微卷乌黑长发，对着镜子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整理了自己的仪态。
　　她的腰间，系着一块小小的锦囊，隔着锦囊，依然能透出一股仙气缭绕，色彩斑斓的朦胧珠光。
　　在经过照妖台后，瞳断水走向在不远处等候着的元浅月。
　　在场众多的弟子情不自禁偷偷看着她，瞳断水一身绫罗红衣，珠翠环绕，她不论何时出现总是会提前精心打扮，将原本就盛气凌人，摄魂夺魄的美貌衬托得更加惊为天人。
　　如同月光下新铺的洁白雪地，暗夜里绽放的血色玫瑰，她所在的地方，总是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不仅生得容貌至美，身材也腰肢纤柔，前凸后翘，曲线惊人，一路走来摇曳生姿，举手投足间尽是勾人的风情。
　　瞳断水她们就是最后一批过照妖台的弟子。
　　瞳断水走到元浅月身边来，将腰间的锦囊解下来，递给元浅月：“姐姐，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竟然能骗过照妖台这等神器。
　　元浅月刚刚看着她过照妖台，可谓是心噗通直跳，紧张忐忑，也不知道凌陌离给她带来的东西能不能起效果。
　　等到瞳断水安然无恙地走过照妖台，元浅月的一颗心才落回胸腔，直到被风一吹，身上冰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她紧攥的手心也全是汗。
　　此刻元浅月松了口气，接过瞳断水递过来的锦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是很重要的东西，朱顶峰的圣物——可要感谢玉珠姐姐和凌师兄替我将它送来。”
　　元浅月也是万万想不到，邢东乌竟然能有这本事，在离开神魔埋骨地后，知道焚寂宗开启了封山结界，就立刻纸鹤传讯，让洛玉珠把这个圣物给偷了出来，经由凌陌离的手，送到元浅月的手上。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将锦囊贴身收好，拉起瞳断水的手：“走吧，咱们把东西还回去，让凌师兄将这个赶紧送回朱顶峰去。”
　　在核查了验证了焚寂宗所有的弟子之后，封山结界终于撤去。
　　在将这个锦囊放进盒子中，小心翼翼扣上锁后，元浅月将它递给凌陌离：“凌师兄，谢谢你和玉珠姐姐，这一趟辛苦你了。这里面的首饰我已经用过了，请凌师兄将它送回去吧。”
　　凌陌离回了焚寂宗，自然也过了一遍照妖台。他收下了锦盒，爽朗笑道：“月师妹，不用客气。你跟珠儿是好友，她托我做的事情，没有辛苦不辛苦一说。只是我师尊同我说，焚寂宗和望天宗准备派出下一支队伍，由申治仙君带队，让几位掌峰和长老再去征伐魔域，救出被蝶族女帝关押的仙门同宗们。如今焚寂宗人手短缺，让我暂时留在焚寂宗。”
　　“这个锦盒，我会托信得过的人，立刻送回朱顶峰。”
　　焚寂宗排查了所有的人，一无所获，但却让几位掌峰暂时放下心来。与此同时，望天宗却查出了两个潜伏在宗门的半妖。
　　这两个本该当场处决的半妖，在申治仙君的主动要求下，被交给他全权处置。
　　这倒是个让两大宗门都颇为诧异的消息。
　　申治仙君一心修炼，平日里潜心闭关，从不关心除了飞升外的其他事情，对谁都颇为冷淡，整个望天宗，他也只对座下的两个亲传弟子稍微和颜悦色些。
　　如今雷劫将近，他反倒开始频频过问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做出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在抓住这两个以弟子身份潜伏在山的半妖后，申治仙君将他们带到拂衣峰，询问了一夜。
　　而在第二天早上，申治仙君并没有要他们的性命，而是将他们留在了拂衣峰。
　　在邢东乌突破练墟境，回到焚寂宗之中，整个焚寂宗都为此沸腾了。
　　试问谁能在二十岁的时候，修到练墟境？
　　她才修道五年，却已经达成了别人五百年也不一定能达成的境界。
　　这是世间独一无二，旷古绝今的天才。
　　净梵真君得到了她的通知，这才急匆匆地从神魔埋骨地赶回来，他喜气洋洋，矮胖的身子胸膛挺得笔直，逢人就要指着自己自豪骄傲地说道：“我净梵真君，可是邢东乌的师尊！”
　　连重伤不能动弹的炽焰真君听说这事后，竟然奇迹般地抬起手指，朝前来探望他的邢东乌比了个大拇指，拼着一口气称赞道：“不愧是我一身绝学倾囊相授的好徒弟！”
　　其他的几位掌峰，皆是喜不自胜。
　　如今的邢东乌脱去了半妖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改头换面，没有后顾之忧地享受着万人的顶礼膜拜，体会着整个天地间给予她的风光与肆意。
　　在净梵真君带着她去五峰晃悠回来之后，邢东乌忽然朝着净梵真君说道：“师尊，弟子有个不情之请。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想了很久，请您应允。”
　　净梵真君刚落在椅中，一听这话，立刻一拍胸脯：“你说，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邢东乌从不会找他提出什么要求，是无欲无求，风轻云淡的性子。对于自己这个心爱的徒弟，净梵真君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
　　在得知邢东乌已经渡过练墟境后，净梵真君一个劲地感叹，原来他这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自己的这个徒弟。
　　邢东乌的脸上浮现柔情又期待的神色：“师尊，我想要同焚寂宗的元浅月结为道侣。再过两个月，便是她十八岁生辰，我孤身在世，你便是我唯一的长辈。请您向我去向滇京元家的父母，还有紫练元君提亲。”
　　净梵真君愣了一下，他迟疑道：“东乌，不是我说，以你的身份与资质来讲，你若是要结侣，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这个元家丫头现在只是个小小金丹——”
　　他很是委婉地提醒道：“你以后将来要飞升成仙，她的资质恐怕难以到达这一步。”
　　邢东乌望着他，目光坚定又灼亮：“我会与她举行合魂之典，和她分享我的神魂，永生永世与她绑定在一起。”
　　净梵真君大吃一惊：“分享神魂？你这，你这真是胡涂！”
　　合魂一事必须要其中一方达到练墟境以上修为，且两人心无芥蒂，互相信任，对彼此毫无保留。
　　举行合魂之典，分享神魂后，她的一切都会分享给元浅月。
　　无论是资质，天赋，道行，修为，甚至寿命。
　　但分享神魂后，倘若一方背弃，对方便要承受抽丝剥茧之痛，将自己的灵魂从融合中强行剥离下来。
　　如今结侣的人大有人在，但是愿意与彼此神魂交融共享一切的，屈指可数。
　　邢东乌朝他温和却不容拒绝地说道：“师尊，我对你，只有这一事相求。我父母双亡，在世上再无其他可以为此事做主的亲人，你是我唯一敬重的长辈，由你去为我提亲才最合适不过。”
　　净梵真君无奈道：“你都这样说了，师尊哪里有不答应你的道理？可惜那个元家丫头，资质真的——唉，罢了罢了！我知道你心性坚定，有自己的想法，师尊无论如何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的决定。”
　　他看着邢东乌，又说道：“不过你要结侣，这是件大事。我要先去请示掌门。你放心，掌门那里我会替你看着，他再是不满，也管不到我们无情宗弟子头上。就为了你今日这声请求，我这个师尊就是拼了一条老命，也一定会让掌门点头！”
　　“到时候，师尊为你操持，我把攒了多年的老本全都掏出来，由我们焚寂宗，广发邀请函，邀请四海同宗，为你们的结侣大典举办一场旷世风光的婚礼！让整个仙门都看看，我净梵真君座下的亲传弟子和她的道侣，是全天下最幸福美满，令人艳羡的一对！”
　　在镇妖塔下，巡游的弟子们照例监察着镇妖塔的动静。
　　在封山结界已经打开的半个月后，焚寂宗一派喜气洋洋，邢东乌从神魔埋骨地的顺利归来使得整个焚寂宗都沸腾了。
　　几乎任何弟子，在此期间，都畅谈着邢东乌的事迹。
　　按照她的修炼速度，等到她飞升成仙，还需要再过多久？三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对于寿命漫长的仙门修士来说，那都只是弹指一挥间。
　　重塑天宫，指日可待。
　　青葱郁郁的林间，一个披着鹤纹披风的银发女子跪在地上，用手挖出一个小小的墓穴。
　　在这个墓穴边，是一个从半个月前就死在了这一处，无人问津，无人认领的野狗尸体。
　　四周翠意盎然，生机勃勃，它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死去，独自腐烂发臭。
　　潮湿松软的土壤被掘开成了一个小小的坑，鹤念卿的指甲里全是黑漆漆的泥土，她挖好墓穴，这才俯下身去，动作轻柔细致，像是怕惊醒一个早已沉睡多时的灵魂，将它用手托起，放在这坑中。
　　她用手捧起旁边的土，一点点将它埋葬。
　　尸体被遮掩的越多，那个总带着一点忧郁的美丽少女容颜便会愈加清晰一分。
　　“卿卿姐，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卿卿姐，修炼原来是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我好开心。卿卿姐，你说，要是我们生来就是个人，该多好。”
　　“卿卿姐，你放心，我绝不会暴露自己的，卿卿姐，不要为我伤心。”
　　“卿卿姐，卿卿姐……”
　　我们为了理想而死。
　　为了所有像我们一样备受压迫，素未谋面的同胞，我们奋起反抗，付出性命，怀抱死志，去奋战，去牺牲，抛洒热血与头颅，前赴后继，投身于这场永劫不复的炼狱中。
　　希望这些同胞们，可以窥见我们所不曾看见过的天光，自由地生活在那片我们永远不能抵达的新世界中。
　　鹤念卿站起身，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坟包，她对着这个坟包沉默地站了良久，才轻声说道：“放心，很快卿卿姐就会下来，与你们团聚。”
　　等到计划成功，魔神降临世间那一日。
　　那一定也是她的解脱之时。
　　巡逻岗的弟子们经过林间时，一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冉平波正在和自己的好友巡视镇妖塔，自从鹤念卿跟着九长老他们一起失踪后，他就郁郁寡欢，担忧焦虑，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他几次向自己的父亲冉长老申请，要跟着派到魔域去搜寻同门下落的掌峰们一起去找寻鹤念卿的下落，可惜父亲每次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你如今只是金丹，还未到元婴，征战魔域那可不是轻松的事情，何况这次的对手又是魔域中的大能，本领高强。像你这样的去了，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你也知道自己的能耐，去了不就是个拖累！”
　　冉平波心里虽然知道自己最好是在烈阳峰等候鹤念卿的归来，却还是搁不下这颗担忧的心，短短一个来月，如今已经变得肉眼可见的憔悴。
　　冉平波忽然停下脚步，他看向自己的好友，说道：“孙令京，今天我有个东西忘在烈阳峰了，你替我去取过来，成吗？”
　　他随意地说了个物件的名字，孙令京叹了口气：“行吧。你在这里等我，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他拍了拍冉平波的肩膀，认真道：“无论发什么事情，平波，我都在。”
　　若是以前，冉平波让他去帮自己做什么，孙令京必要反驳他你怎么不去。但如今眼看着自己的挚友变得如此憔悴，郁郁寡欢，孙令京不免觉得心疼，对他提出来的要求都来者不拒，有求必应。
　　见孙令京离开了，冉平波这才如梦初醒，大步上前，朝着葱葱郁郁的林间走去，他左右四顾，小心翼翼地低声喊道：“卿卿，是你吗？”
　　树上挂着一片白鹤披风的残破碎片。
　　冉平波走向林间，他充满了希望和煎熬，好似梦游一般喃喃道：“卿卿，是你回来了吗？我是平波，你出来见见我吧。”
　　密林间，鹤念卿慢慢地从一棵参天大树粗壮的树干后走出。
　　冉平波浑身一震，看见她那一瞬间，热泪盈眶，朝着她快步走上去，将她紧紧地抱住，颤抖着说道：“卿卿，你还活着，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他抱着鹤念卿，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卿卿，自从你下落不明，我每天都度日如年，受尽煎熬。卿卿，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独活！”
　　鹤念卿是如此单薄而纤弱，在他的怀里弱不禁风，好似稍稍用力，便会被折断。
　　鹤念卿察觉到他的变化，那是肉眼可见的憔悴。
　　只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就变得如此消瘦。
　　她袖中握着一把匕首，在冉平波的怀里，轻声叹道：“平波，你不问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冉平波知道她在山上的时候就和姚思莹关系密切，出了这档子事，她消失在魔域中，却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焚寂宗的镇妖塔旁边。
　　冉平波虽然老实，但不蠢，他知道，她跟姚思莹一定是同类。
　　冉平波认真而坚定地说道：“卿卿，我不在乎。”
　　他伸手捧着鹤念卿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卿卿，姚思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无论你是妖，还是别的什么，你都只是我的道侣，我会保护你。卿卿，我带你离开这里吧，我们离开焚寂宗，离开仙门，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带你去！”
　　鹤念卿望着他。
　　她微微一笑，妩媚美丽的脸上是令人心碎的美丽与脆弱：“平波，你能带我逃到哪里去呢？”
　　冉平波望着她，发誓道：“卿卿，天涯海角，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可以！”
　　鹤念卿靠在他的怀里，轻叹道：“天涯海角我是去不了了。但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让我解脱，我将要去那里。你愿意与我同去吗？”
　　她抬起眼，赤红如血的眼珠里慢慢地蓄上晶莹剔透的泪水，沿着她白皙柔软的脸颊淌下。
　　冉平波忽然闷哼了一声，身子摇晃了一下，心中紧绷的弦松懈下来，他坦然地伸出手，毫无防备，破绽全开，用手指拭去鹤念卿眼角的眼泪。
　　一把匕首从他的心口扎进，透体而出，在他的背后晕开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冉平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的匕首，这一下快准狠，没柄而入。鹤念卿的手紧握着匕首柄，妩媚的眼角泛红，眼眸含泪，冷漠无情又肝肠寸断。
　　他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冉平波放开抱着鹤念卿的手，鹤念卿松开在匕首上的手，他独自跌跌撞撞地往林间更深处走去，撑着最后一口气，走进了更深的密林。等到他再无力前进，跌倒在地，这才喘着粗气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她。
　　四周鸟语花香，翠绿环绕。
　　鹤念卿以为他要逃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向更深处的密林。她跟在冉平波身后，直到此刻，才走近他。
　　冉平波坐在树下，却没有看向自己的伤口，而是抬头望着鹤念卿，虚弱苍白的脸上血色渐渐消退，死气攀爬笼罩，却依旧没有半分愤怒或是憎恶：“卿卿，对不起，我只能走到这里了。你等下，等下将我的尸身往林子里面更拖进去些，不然容易叫人发现。”
　　“赶在我尸身被发现之前，你，你赶紧离开焚寂宗吧。”
　　鹤念卿浑身一震。
　　她半跪下来，清眸含泪，平静而凄楚地一笑，问道：“平波，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你还愿意与我同去吗？”
　　冉平波望着她，濒死的寒意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终于明白过来她所说的地方是哪里。
　　“愿意，卿卿，只要你想，去哪里我都愿意陪着你。”冉平波心口的鲜血流淌，头也慢慢地垂了下去，后面的话语已经听不再清楚，“可是卿卿，我还是，还是想你能好好活着……”
　　鹤念卿沉默地望着他渐渐冷去的尸身。
　　她伸手解下冉平波系在腰间的弟子玉佩，却看到弟子玉佩边，还系着一个草编的蜻蜓。
　　在去往千洞窟的前几天，她与姚思莹闲聊的时候，无意间说漏了嘴。她说，她家境贫寒，曾经的养父，偶尔会给她编草编的蛐蛐或者蜻蜓当做玩具，每当拿到一个新的草编小物，都会让她开心好久。
　　当时冉平波也在旁边。
　　她不知道冉平波听到了这句话，更不知道他会真的记住它。
　　那只是一句无心之谈而已。
　　但她从来不知道，冉平波记住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在她离开之后，偷偷地，笨拙地学会了这可以逗她开心的小手艺。
　　鹤念卿拿起弟子玉佩，将草编蜻蜓放在冉平波的手里。
　　她转身离开，走向那肃穆庄重，亘古沉寂着的镇妖塔。
　　镇妖塔的禁制上描绘着猩红游动的禁制符文。
　　她的心砰砰直跳，将冉平波的弟子玉佩紧紧地握在手中，直到玉佩上都侵染上她滚烫的体温。
　　感受到玉佩上的弟子身份，塔门缓缓打开，那幽深漆黑的甬道，通向了未知的前方。
　　阴风吹拂，寒意摄人。
　　鹤念卿回头看了一眼那翠绿的林间，而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镇妖塔中。
　　魔域之中，幽深几乎没有尽头的黑暗牢狱中，御双城神态轻松散漫地扇动着自己的三对翅膀，足不沾地从东方碧罗一行人的面前飞过。
　　“折损了我一名大将，太可惜了，他那么强，我本来准备过段时间再吞噬他的，”她颇为失望地说道，“不过为了能够吞噬魔神，这代价，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申治仙君一马当先，闯入了青金石之城的行宫中。
　　历经了半个月的跋涉和征战，申治仙君终于从被他抓住的魔族大将手中，于斩杀前，逼问出了此地关押东方清他们一行人的地牢。
　　开杀，开杀！（神志不清）


第165章 天外飞仙
　　当申治仙君踏入这间牢狱时，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牢房，跟他匆匆赶来时所见到的每一个牢房都没有任何不同。
　　邪恶的，扭曲的，怪异的邪祟妄灵在不甘地嘶吼着，咆哮着，蠢蠢欲动。
　　东方清就被铁链锁在这间牢房里。他的手脚铁链上都被繁复的法阵困住，稍有不慎便会侵蚀他的身体。
　　见到东方清性命无虞，申治仙君这才放下心来，他神色缓和，朝着东方清满是歉意地说道：“东方，师尊来迟了，叫你受苦了。”
　　在他踏入牢狱那一刻，法阵启动了。
　　这个法阵一旦启动，便不能再结束。
　　但即使十万人怨念和痛苦形成的法阵，想要要侵蚀申治仙君的神智，占领他的灵识，也需要一段时间。
　　申治仙君走进牢房，查勘着他身上的法阵，为了不让枷锁伤害到东方清，不由得缓慢而小心翼翼地给他施法拆解。
　　东方清看着他，喉头沉了沉：“师尊。”
　　他要干扰申治仙君的心绪，让他心神不稳，产生激烈的情绪和动摇，才能让恶念趁虚而入，催发他的凶性，使他陷入疯狂。
　　没有什么，比他此刻坦白自己的身份，更能使申治仙君的心神动摇吧？
　　“师尊，其实我是个半妖。”
　　申治仙君看了他一眼，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东方清，像是释然一般长舒了一口气，竟然露出了一个破天荒的欣慰笑容：“东方，你终于肯对我说实话了。”
　　“从萧棠离开后，师尊心里隐隐也察觉出不对，但碍于你情绪低落，似乎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便没有去找你聊起这事。如今我出关后与你朝夕相处，这才注意到你的异样。”
　　东方清被震惊得哑口无言，他望着申治仙君，几乎良久，才艰难开口道：“那师尊，你明知道我是个半妖，为何还要来这里救我？”
　　申治仙君微微一笑，仙气缥缈，出尘淡然：“那东方，你为何又要叫我师尊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我的徒弟，即使你是个半妖，师尊也定会护你周全。”
　　东方清喃喃道：“可是师傅，你不是最嫉恶如仇，恨透了天下的妖魔吗？”
　　申治仙君点头道：“东方，师尊确实不能容忍妖魔的存在，可你不是吃人的妖魔，你的身体里流着凡人一半的血。在这仙门的百年里，你是望天宗最勤勉可靠的大师兄，无人不尊敬你，你的一举一动，师尊都看在眼里。你已经向师尊证明了，即使你身为半妖，依然可以好好做个人。”
　　“即使如今仙门可能对半妖还有些误解，但师尊是现世最强的散修，一言九鼎，一诺千金，任何人都要给我三分薄面。师尊暂时不会再渡劫了，在这段时间里，师尊愿意为你做保，让他们接受，正视你的身份。那其他在望天宗的半妖弟子，我也都留在了拂衣峰，你放心，我带你回去之后，会尽力为半妖正名，让仙门承认他们的身份。虽然有些困难，也需要些时间，但师尊一定能做到。”
　　东方清怔怔地看着他，脸上忽然滑下两道清泪。
　　原来他这百年里的付出并不是毫无作用，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生性嫉恶如仇，恨透邪祟妖魔的师尊申治仙君，竟然会是被他打动，成为第一个愿意承认，正视他半妖身份的人。
　　可是太迟了。
　　再付出无数的牺牲，筹实行了同归于尽的绝望计划后，在最后一步时，他发现他隐忍百年，苦苦追寻的希望在一步之差后与他失之交臂，此刻在他的面前，由他一手覆灭。
　　申治仙君毫无察觉，半蹲在他的身前，俯身查勘困住他手脚的锁链和法阵，专心致志地为他解开这繁复的禁制，温声道：“以前是师尊不对，是师尊失职，收你们为徒，却一心修道，不问俗事，闭门不出，鲜少同你和萧棠谈心，除了给你们授课外，从没有主动去了解你们的想法。你们都是我最疼爱的弟子。东方，这一趟回去，我就叫萧棠回来，叫你们解开彼此的心结，萧棠她现在还在焚……”
　　奇异的浓烈的墨红色符文慢慢地爬上申治仙君的脸上。
　　他在东方清的面前，声音越来越微弱，片刻后，他突然咦了一声。
　　申治仙君漆黑的眼睛里失去了焦点，他喃喃道：“萧棠，奇怪，萧棠是谁？”
　　毁灭，屠杀，肆虐，不甘，扭曲……
　　一声歇斯底里的愤怒和绝望的低吼声后，申治仙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他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一步，远离东方清，用尽了所有的神智去压制那排山倒海袭来的痛苦和侵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东方清，触及到东方清脸上的泪水时，他如遭雷击，浑身一震：“东方，你为何——”
　　那股无法控制肆虐横行的恶念全数灌注进了他的脑海，冲击着他的神智，使他发狂，使他心神动荡不复清明，申治仙君双眼猩红，他扶着头，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等到撞到墙上，这才痛苦地滑坐下来，因撕心裂肺的痛楚闷哼着，挣扎着。
　　那股无法控制的强大恶念侵蚀着他的神魂，蚕食着他的理智。
　　去毁灭焚寂宗的镇妖塔，释放里面的魔神，让苍生浩劫，让灵界覆灭，让生灵涂炭，屠戮直至一切都不复存在！
　　等到那痛苦的嘶吼哀嚎过去后，在东方清面前的申治仙君已经彻底变成了被恶念控制的魔物。
　　浓郁到几乎能滴水的妖息和邪气在他的周身笼罩，水乳交融，发出令人喉头一窒的压迫感和残忍邪性。
　　他站起身来，猩红如血的眼珠失去了任何焦点，木然而呆滞，没有再看东方清一眼，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都爬上了怪异浓烈的墨红色魔纹。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申治仙君离开后，东方碧罗和东方志都出现了。
　　他们沉默地走进房间里来，东方碧罗上前来，解开了东方清身上还未完全解开的枷锁。
　　东方志声音平静地说道：“我们成功了。”
　　他们听完了这一场完整的对话，他们甚至还在担心，申治仙君若是察觉异样，会不会选择抛下他这个徒弟。
　　可这事情发展到如今，却以他们完全没有预料过的峰回路转，让他们从充满期待和恶意的情绪中异样的平静下来。
　　奇怪，他们竟然感受不到一丝大仇得报的喜悦了，只剩一片余烬般的心如死灰。
　　东方清猛然扑过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他抬起头来，目眦欲裂，眼角淌血，像是野兽一样嘶吼咆哮着：“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东方志！我的师尊被你所害，他本来可以帮助我们走出这绝望的现状，让我们跟仙门共存！是你，是你毁了这一切！”
　　他像是笼中的困兽，哀嚎着，愤怒着，却无计可施，肝肠寸断，痛苦万分。
　　东方志被他揍得满嘴鲜血，却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他躺在地上，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是我毁了这一切，是希望来得太迟了。”
　　只要那十万人献祭之前，能够让他们窥见哪怕是一点希望，他们也不会如此疯狂地想出同归于尽的办法。
　　而申治仙君的话，为他们点亮了一盏黑暗中的灯火，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却是在他们已经决定了抛弃任何和仙门共存的希望，走上这条截然相反的不归路时！
　　东方清放声痛哭起来，他心如刀绞，声嘶力竭，声声泣血。
　　东方志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觉得自己多年来的谋划似乎太可笑了。
　　可是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事到如今，都是命运弄人。大哥，我总不能指望仙门大发善心吧？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申治仙君，一路走来，我们牺牲了太多，已经无法回头了。”
　　焚寂宗上，天穹高远，风平浪静。
　　元浅月刚从清虚院回来，青鸟和朱眼白鹤各自提着一个乾坤袋，里面装满了她准备带下凡间的物件。
　　邢东乌告诉她，过一段时间，赶在她生辰前，净梵真君会带她们下凡间，回滇京一趟，探望元氏夫妇。
　　“到时候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爹和你娘说，”邢东乌朝她神秘地一笑，“希望他们能答应才好。”
　　她问邢东乌是什么事情，她死活不肯说，总是一脸高深莫测。
　　“要是不答应呢？”元浅月见问不出来，直撇嘴。
　　“那我就去求他们，求到他们答应为止。”邢东乌笑道，“只要他们能答应，让我当牛做马都成。”
　　青鸟和朱眼白鹤一人脖子上挂着一个乾坤袋，如今青鸟更是痴肥，蓬松壮硕的身子站在元浅月肩膀上，能把她活活压塌。
　　也不知道它怎么能吃成这个样子。
　　青鸟大咧咧地跟在元浅月身边，迈着碎步往前走：“最近我听其他青鸟说，望天宗好像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
　　元浅月问道：“什么大事情？”
　　青鸟自然而然地说道：“听说申治仙君去魔域之前，在望天宗留下了两个半妖。不许旁人动他们，说要将他们收到拂衣峰下修行，这事可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等着申治仙君从魔域回来，找他要个说法呢！”
　　朱眼白鹤转过头看了一眼青鸟：“申治仙君真的这么说了？”
　　跟没心没肺的青鸟不同，朱眼白鹤是知道邢东乌身份的。
　　青鸟的尾巴一晃一晃：“那不然呢？最近从望天宗飞来的神鸟们个个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元浅月喜上眉梢：“那这是好事啊！要是申治仙君愿意为半妖正名，肯定能成功！”
　　这个名字，在整个灵界可真是如雷贯耳。
　　申治仙君是当世唯一大乘期的的散修，当初她和楼嫣然，虞离一起偷窥望天宗弟子，还因为被申治仙君发现，受了罚，被鞭子抽了一顿。
　　青鸟懒散道：“倒是也奇怪，申治仙君竟然要为半妖正名，此事非同小可，恐怕其他仙门都会站出来反对他。”
　　朱眼白鹤说道：“申治仙君地位极高，在仙门说一不二，备受敬重，他如果铁了心要为半妖正名，其他门派都会给三分薄面，只是要花一些时间罢了。不过，他要是拿不出来什么说服众人的理由，恐怕也很难成功。”
　　元浅月眼前一亮：“只要申治仙君愿意去做这个保，我们可以找到一些善良的半妖去作证，让仙门看到半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其实也是人，不该被视作低人一等，被人屠戮的怪物。”
　　如果申治仙君真的要为半妖正名，需要有人来现身说法，到时候邢东乌就会成为最好的例子。
　　何况她现在已经成为了人，就再没有后顾之忧。
　　一人二鸟闲聊着往回走。
　　周围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当元浅月走了几步，这才发现了异样。
　　今日万里无云，天却忽然阴了。
　　远处的林间忽然惊飞一大片鸟群，从描着青山的翠绿间，无数漆黑的小点四散奔逃。
　　仙鹤哀鸣，神鸟悲啼，林间的鸟儿们惊叫着四散飞逃，凄厉而激烈地高声啼叫。
　　青鸟和朱眼白鹤都停在原地，抬头望向天空。
　　元浅月也抬起头来，诧异地顺着它们所看向的头顶望去。
　　只是一眼，她就被骇得挪不开眼了。
　　在焚寂宗的天空正上方，出现了一颗遮天蔽日，如同山丘的巨石，燃烧着火焰，由远及近，从天而降。
　　它的阴影，甚至使得整个焚寂宗都笼罩其中。
　　而那个陨石落下的那个方向，正是飞仙台！
　　与此同时，在那焚寂宗之巅的飞仙台上，虹光绮丽，光辉流转，汇聚了一道璀璨夺目的剑意。
　　无情剑道的最终杀招，开天一剑。
　　这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犹如山丘般巨大，遮天蔽日，使得整个天穹都燃烧起来。它燃烧着血色火焰，拖着长长的尾迹，以无法阻挡的千军万马之势，轰然砸向朱雀门。
　　那道巨石速度极快，周身燃着火焰，呼啸撕裂天空，毁天灭地的气势，让在远隔数重仙岛浮山之外的元浅月都感到了窒息和本能的恐惧。
　　无情剑光刺破天穹，无上的精妙剑意带着无法比拟的力量，与这天外飞石轰然相击，一剑劈碎了这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爆发出的气浪几乎掀翻了一切——
　　山石崩塌，地动山摇，浮岛震颤，支离破碎。
　　在无数碎裂的陨石四射飞溅，燃烧着火焰的密集碎石如同一场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雨。
　　朱眼白鹤一声凄厉长鸣，它猛然朝着元浅月扑过来，张开翅膀，将她扑倒在地，喝道：“快趴下！”
　　朱眼白鹤将她和青鸟一起护在身下，承受着这场火焰之雨，陨石像冰雹一般不停地砸在它的背上，它闷哼了一声，嘴角淌出血来，等到碎石落雨过去，这才爬将起来，收起刚刚盖在元浅月和青鸟身上的翅膀。
　　它的背上，雪白的羽毛被火焰燎出无数黑色的焦炭伤疤，丝丝缕缕的鲜血从底下渗出来。
　　元浅月被这巨大的气流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四周都被落下的陨石碎片给点燃，大地在燃烧，昔日飘渺仙境般的焚寂仙山上到处是山石崩裂，林木燃烧的声音，像是一场可怖的炼狱。
　　她坐起来，立刻慌乱地伸手，去查看朱眼白鹤身上的伤，朱眼白鹤用被烧的坑坑洼洼的翅膀毫不留情地推开她的手，呿了一声，吐了一口血，没好气道：“别看了，死不了！”
　　青鸟哆嗦着，刚没被朱眼白鹤翅膀挡住的地方，烧焦了一撮毛，此刻是大惊失色，心有余悸地看向飞仙台，说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阵沉闷的钟声慢慢地响起，响彻了整个焚寂宗的天空。
　　妖袭。
　　仙门势大，高枕无忧，自焚寂宗开山立派以来，从未想过还有妖魔竟然敢公然袭击上焚寂宗，还是如此声势浩大。
　　这近千万年从未用过的镇山钟钟声沉重而肃穆，一下又一下，像是重重地敲在了每个弟子的心头，震得人心尖发颤。
　　随着这道镇上钟响彻整个焚寂宗，先是一道，继而两道，十道，百道剑光，在遭遇妖袭后，无数道剑光从焚寂宗的各个地方飞起，朝着朱雀门飞去。
　　元浅月爬将起来，她拔出赤练剑，朝朱眼白鹤说道：“你们快去安全的地方！”
　　她御剑就要起身，朱眼白鹤拉住她：“你做什么去？！”
　　元浅月急切道：“飞仙台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朱眼白鹤拉着她的袖子不撒手：“你去做什么？你没看到刚刚那个陨石来势汹汹吗？这一趟来得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你放心，掌门坐镇飞仙台，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会有掌门和掌峰出来抵御敌袭，你去做什么！”
　　元浅月焦急地想甩开它的手，说道：“可是东乌在那上面！我必须要去看看！”
　　青鸟和朱眼白鹤见拉不动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你要过去，就跟紫练元君一起过去——”
　　说话间，背后忽然有人唤她：“浅月师妹！”
　　你们的每条评论我都有看。
　　其实你们猜的剧情，暂时没有一个是猜对的。（乖巧跪坐.JPG）


第166章 朱雀事变
　　从天而降的密集火石碎雨点燃了焚寂宗的每个角落，四周都是熔岩与烈火，宛若人间地狱。
　　青翠葱郁，生机盎然的森林燃烧起来，火光冲天，无数神鸟仙鹤哀嚎嘶鸣着逃离自己的领地，楼宇倒塌，大地破碎，地上整齐洁白的石台广场被碎石砸出无数龟裂的裂纹，残垣断壁，不复昔日肃穆与整洁。
　　在这高空之上，申治仙君凭空站在高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这绵延千里的仙岛浮域，人间仙境。
　　他周身燃烧着火焰，像是化身为修罗，从头到脚都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再没有收敛气息的想法，仙气和魔息在他的周身环绕，交融密不可分。
　　那双总是冷淡矜持的眼睛，此刻全是红血丝，透出毫无理智可言的空茫。
　　焚尽，释放，毁灭。
　　他是如今整个灵界唯一的大乘期散仙，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早已脱离了凡人的行列，无人可以阻拦他。
　　在这颗陨石砸下去后，一道从飞仙台猝然爆发的剑意与他操纵的陨石相击，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相冲撞，将这座山丘般巨大的陨石给轰得碎裂四溅，碎石四射，散落整个焚寂宗。
　　飞仙台迎面受了这冲击，支离破碎，却保持着大部分的完整。朱雀门被一块巨大的陨石拦腰砸断，半截残垣坠入深渊。
　　在这之后，镇上钟响起。
　　那象征着妖魔侵袭，保卫宗门的肃穆沉重钟声像鼓点一般密集地敲在了每个焚寂宗修士心上。一道从远处冲天，继而是第二道，第十道……无数道剑光朝此汇聚，化作连绵起伏的银色光点。
　　东方清，东方碧罗，东方志都跟在申治仙君身后不远处，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飞在天空中。
　　剑光朝这边飞来，冲得快的修士已经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在高空中震惊呼喊：“申治仙君！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申治仙君的目光扫过去，他便在高空炸成了一朵绚烂的血肉烟花。
　　东方清闭上了眼睛，痛苦万分。
　　在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申治仙君的面前，没有人可以阻拦他。如今申治仙君没有理智可言，他不会再有半分悲悯之心，面对任何人，都会火力全开，不遗余力的杀死摧毁挡住他的人。
　　这就是普通修士与散仙之间的区别！
　　倘若他能够成仙，那他的力量更是无人可挡，毁天灭地。只是，只是他已经不可能再成仙了——
　　是他这个徒弟葬送了他师尊的一切，在他前来救治自己的时候，给了他最卑鄙无耻的背刺。利用他的善心，将他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毁掉了申治仙君的清誉，他的理智，他的善心，他的命运，让他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屠戮的怪物，让一切都荡然无存。
　　飞上天空的修士们看见这一幕，骇然色变，此起彼伏的高声呼喊中，不敢置信，恐惧惊悚，哀嚎痛哭者比比皆是。
　　“申治仙君，你是疯了吗？！刚刚那陨石是你降的吗！”
　　“这是怎么回事？申治仙君，你不是在魔域吗？那其他掌峰呢？”
　　“他杀了贺涵，他杀了贺涵！他也会杀了我们的！”
　　“放心，先别轻举妄动，掌门听闻这动静，一定会出关尽快赶来的！”
　　有人瞧见了在他不远处的东方清，立刻脸色惊喜，朝他欣慰道：“东方清师兄！这是怎么回事？申治仙君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他们甚至纷纷靠拢了东方清，朝着他这边飞来，七嘴八舌，心急如焚地吶喊道：“东方清，快劝劝你师尊，你师尊他这是怎么了——”
　　飞的最近那个，被东方志甩出的飞刀给击中，惨叫了一声，立刻落下了天空。
　　一只金斑蓝线蝶轻盈地翩然落在东方志的肩上，它傲慢地看着这一切，兴趣盎然，轻轻地合拢自己纤薄的蝶翼，仿佛君临天下，任性又散懒。
　　御双城在看着他们。
　　她在无声地监督着他们的计划，等待着焚寂宗魔神出世那一刻，在确保没有任何问题后，才会出现来吞噬魔神。
　　她是如此自负又骄傲，却又保持着近乎狡猾的戒心。
　　东方清可以背刺自己的恩师，那东方志和东方碧罗也能在关键时刻把她陷入死地。
　　朝他们靠拢的仙门修士们全都呆若木鸡，看着东方清，见他身边的人击落了一个修士，他却无动于衷，立刻不敢置信地纷纷叫嚷起来：“东方清，他们是谁，你这是做什么？”
　　“是申治仙君让你这样做的吗？”
　　“是他们胁迫你了吗？”
　　他是仙门中这百年内，最受敬重的望天宗大师兄，他上进，踏实，温柔，善良，坚韧，以礼待人，只要和他相处过的人，没有人不会从心底敬佩尊重他。
　　焚寂宗和望天宗互相看不顺眼，两派弟子势同水火，见面都要横鼻子瞪眼。
　　但从没有任何焚寂宗弟子会讨厌望天宗的大师兄。
　　直到现在，他们甚至怀疑是申治仙君走火入魔，也不会怀疑东方清才是包藏祸心的幕后主谋。
　　他们的话像利剑刺穿了东方清的心。
　　东方清自嘲地大笑起来。
　　他眼里全是血丝，抬起头来，看着这一圈离他不远不近，却都没有丝毫憎恶眼神的修士们。
　　他甚至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关心和担忧。
　　有一瞬间，他真的明白了，原来申治仙君说得对，只要这一切还没有发生，申治仙君为他做保，他以身作则，真的可以扭转现状，让仙门看到半妖们的真正样貌，让他们和半妖们共存。
　　如今一切都背道而驰。
　　对他来说，何其残忍，何其绝望！锥心裂肺，肝肠寸断！
　　可是他能有什么退路？自从见过那一片绚烂晚霞处下的尸山血海后，他就知道，他们整个一族，都再无退路了！
　　元浅月御剑而飞，朝着紫练洞府飞去。
　　萧棠和她并驾齐驱，两人很快就落在了紫练洞府门口。楼嫣然和仇郁都神色急惶，紫练元君大步从洞府中走出，她身上落了些灰尘，但并无大碍。
　　她站在洞府门前，见四人都来齐了，且身上没有什么伤，这才舒了口气，脸色凝重说道：“你们没事就好，飞仙台出事了，镇山钟已响，今日焚寂宗恐有大难！”
　　仇郁问道：“师尊，是发生什么事了？”
　　紫练元君沉重道：“我不清楚，只是听这动静，来的绝非善茬。”
　　“来得难道是那个蝶族女帝吗？”元浅月问道。
　　紫练元君摇摇头：“恐怕不是，那蝶族女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如今慧心元君，沧浪真君都跟着申治仙君去了魔域，炽焰真君重伤不能动弹，净梵真君又去了滇京，唉！简直就像是掐着时候来的——”
　　难道是焚寂宗中有依然没被排查出来的内应？
　　这个疑惑在紫练元君的心头一闪而过。
　　说罢，她又朝着楼嫣然说道：“嫣然，你去山下安抚一下受惊的同宗弟子们！”
　　楼嫣然握着剑，急急道：“母亲，让月师妹去吧！我修为比她高！”
　　紫练元君柳眉倒竖：“听我的安排！”
　　说罢，她转头向元浅月，说道：“你去飞仙台上看看，刚刚那一击，恐怕是邢东乌接了下来。你去看看她如今怎么样了。”
　　紫练元君将随身玉佩解下，扔给她：“见机行事，莫要丢了小命。等到你过了生辰，师尊还要为你操办一场婚事。”
　　“啊？”元浅月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其他弟子也纷纷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她，“什么婚事？”
　　紫练元君说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净梵真君此趟去滇京，就是为了先把贺礼送过去，到时候好向你的父母提亲，邢东乌想要和你结为道侣，师尊已经答应了。”
　　“你去看看邢东乌，千万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懂了吗？！”
　　紫练元君见她反应不过来，伸出双手，在楼嫣然和元浅月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去吧，可小心些。”
　　等到元浅月和楼嫣然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紫练元君立刻沉下脸：“仇郁，萧棠，你们随我来！”
　　“是，师尊！”
　　三人抽出剑，御剑而起。
　　残垣断壁中，乱石堆砌，火石四散燃烧，落满了纷乱碎石的倒塌朱雀门大道上，乱石堆下，渐渐渗开一滩血泊。
　　鲜血在废墟瓦砾下蔓延。
　　邢东乌被掩埋在废墟瓦砾下，她双目紧闭，鲜血从她的额头淌下，黑发散乱，白衣染血，那陨石核心中的那一道石菱从她的胸口贯穿，将她钉在了地上。
　　她好累。
　　一路走到今天，从她六岁后，她就活在了一个冷眼旁观的壳子里，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谋划，算计，反败为胜，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她第一次提起剑的时候，她才六岁，那剑好沉，好重，好冷，握在手里，好像能冻伤她的魂魄。
　　倒在剑下的人，望着她，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斑斑点点，像是灼热滚烫的岩浆，要融化她的骨血。
　　她在这样的冰冷和滚烫间拉扯着，撕裂着，面无表情地除掉了每一个拦在她面前的人，那些利刃泛起的刀光，那些濒死前的忏悔，那些午夜梦回时染血的脸庞。
　　她曾经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一个人。
　　六岁的邢清漪，连做梦，都想要做一个仗剑天涯，打抱不平，惩奸除恶的侠女。
　　但后来，她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变成了克制冷淡，看似风光霁月翩然矜贵，背地里残忍阴鸷的邢东乌。
　　只是为了要活下去，只是为了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你还想做个侠女吗？”
　　“你看你，走到如今这样风光的位置上，再差一步，就能飞升成仙，享受数不尽的尊荣与力量。你拥有了一切，受到万人的顶礼膜拜，到如今，还舍得将它放弃，去做一个浪迹天涯，平凡无名的侠女吗？”
　　可我从没想过要成仙。
　　我从来只想成为一个浪迹天涯的侠女，仗剑天涯，策马奔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于天光烂漫处，于大漠黄沙中，于海潮尽头时——
　　和她永远在一起。
　　侠女是我的梦想，成仙是她的梦想。
　　我从没想过要成仙，但为了她，我愿意放弃我的梦想，只为和她永不分离。
　　可是她好累。
　　要是能就此休息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了。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淌。
　　邢东乌的嘴角淌出血迹，白皙的肌肤上血迹斑斑。她从重伤昏迷中，目无焦点地睁着被鲜血染红的眼睛，于瓦砾碎石间，望向那片天穹上燃烧着的火焰。
　　申治仙君在大开杀戒。
　　无数道剑光亮起，没有人可以接近申治仙君的百米距离内，他们只能组成阵型展开防御结界，抵挡申治仙君的下一击。
　　申治仙君在天空中，每一下攻击都使出了全力，他周身燃烧着火焰，在每一击后，便会有数人被震断经脉，爆体而亡，在空中炸开一朵血色的烟花。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前赴后继，组成了队形，填补上每一个空缺。
　　“东乌！东乌！”
　　鲜血流淌，她涣散的目光望着那片天穹，此时此刻，听见了谁在呼唤她。
　　是谁呢？
　　手里的无情剑好冷，脸上的鲜血好烫，她在冰冷和炽热中煎熬挣扎，在失重与沉重中，好像一切都不复存在。
　　直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紧攥着剑柄的手，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碎石从她的身上被搬离，元浅月挖开她身上压着的残垣断壁，握着她的手，凄惶又急切地说道：“东乌，你怎么样——”
　　当她的目光触及邢东乌胸口的那根穿胸而出的石菱时，她面露茫然，悲恸而绝望地说道：“东乌，你撑住，我有续命丹！”
　　她手忙脚乱地从归墟里掏出一堆丹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塞进她的嘴里，这丹药一入口便融化。她含着泪说道：“你快吃，全吃下去！”
　　她看见邢东乌涣散的目光，她倒地地上，心口插着一把石菱，浑身是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浅淡的瞳孔里没有一点光芒。
　　元浅月扑在她的身上，大哭起来：“东乌！你撑住啊，东乌！”
　　她无比绝望，却又无计可施，于此时一个激灵，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个保命的东西，急忙去伸手褪下自己的紫烟手镯，像是陌路时看见希望，不顾一切，慌里慌张地想要戴上邢东乌的手：“对了，紫烟手镯！”
　　一只手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邢东乌的目光渐渐聚焦，她的目光挪到了元浅月脸上，握住了她手里的紫烟手镯，不让她给自己戴上去。
　　元浅月惊喜又迷茫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在鲜血斑斑里，邢东乌白皙而美丽的脸庞上竟然浮现了一个失落而迷茫的表情：“阿月，我大抵，大抵是不行了。”
　　元浅月泪如雨下，绝望凄惶地说道：“没事，你一定会没事的，有紫烟手镯——”
　　邢东乌重伤如此，竟然还有心思噗嗤笑了一声：“瞧你急得这样子……行了，我逗你呢，你先让开。”
　　元浅月愣愣地看着她，这才从她身上爬起来。邢东乌虚弱地深吸了一口气，手落在了那截从胸口破体而出的石菱，心念一动，石菱顷刻粉碎。
　　她心口鲜血流淌，周身鲜血斑斑，元浅月连忙过来扶住她，邢东乌靠在她的肩上，青丝垂落，白衣染血，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好险，你看我这伤口，再差分毫，刺破心脏，那就真是回天乏术了，幸好我躲得快，要是换了旁人来，多半要一击穿心。”
　　你这人怎么到这个时候，都差点死了，嘴还这么硬气？
　　元浅月又气又恼，流着泪狠狠骂道：“你差点就死了，还搁这儿炫耀你躲得快？”
　　“这不是还没死吗？”她伸手握住元浅月的手，抬起脸来，靠在元浅月的肩上，嘴角淌血，却面带微笑，“阿月，你的手无论何时都是这么温暖，既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元浅月真想给她一拳，含着泪又是气愤又是恼怒，又是担忧和惊惧地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你还有心思逗我？！你刚刚那样说，差点把我吓死！”
　　邢东乌靠在她的肩上，于残垣断壁，碎石瓦砾，鲜血满地，战火纷飞中，虚弱却轻快地说道：“阿月，这世上只有你才会这么担心我，我总不想让你担心。但你为我担心的时候，我总会感到很开心。”
　　“抱歉啊，一时没忍住，看你那么急，忍不住想逗逗你。你把紫烟手镯戴上吧，我不会死的，我已经达到了练墟境，不是一击致命的话，只要留着一口气，就能很快恢复如初。”
　　她靠在元浅月的身上，低声说道：“在我恢复之前，让我暂时先依靠你一会儿吧。”
　　于天地变色，战火纷飞间，她松懈了时时刻刻紧绷着的身体，用彻底信任和全心全意的姿态，倚靠在元浅月的身上。
　　她生来无依无靠，而现在她终于坦诚地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在她丧失了梦想，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时候，至少她从来都能握住元浅月的手，倚靠在她的身边，像是巢穴中被驱逐的孤独幼鸟找到了新的庇护。
　　无枝可依，生如浮萍的邢东乌，风光霁月，万人之上的邢东乌，终于虚弱又坦然地展露了她的脆弱，寻求了她唯一渴望的依靠。
　　而元浅月也如她所想，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用温柔和信任，回应了她的祈求。
　　十九岁指的是虚岁。
　　放心，剧情你们是猜不到的，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
　　这就是一个对抗命运的故事~
　　我是纯爱战士！
　　这个月还有31号啊，那水中瞳倒计时第五天。


第167章 护山大阵
　　漆黑的甬道，好似漫长永无尽头。
　　鹤念卿不停地向前，向前，向前，她忘却了时间，忘却了伤悲，忘却了期待，心中如此平静，坦然地走向由她一手参与促成的终结。
　　在接连亲手葬送念夫人和冉平波后，她的心陷入死灰般的沉寂，再没有一丝波澜。
　　无论是怎样的结局，都好。
　　她太累了。
　　这漆黑的甬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处深渊。
　　镶嵌在岩壁的楼梯。青灰色条石的楼梯旋转着向下，通往那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深渊。
　　深渊贪婪地吞噬一切，连阳光都无法逃逸。
　　它在底下，蠢蠢欲动。
　　那是亘古至今，永恒存在，无法救赎的可怕存在。
　　它将让一切仙魔走向陨落，焚尽一切，寂灭消亡。
　　鹤念卿在深渊边停下脚步，即使如今心如死灰，在这深渊中怪物可怖的存在面前，她依然感到了情不自禁的胆怯。
　　那已经超越了死亡。
　　那是对未知，对寂灭，对深渊的恐惧。
　　只有灵智尚存，于此深渊前，任何动物都会感到灭顶的恐惧，因为本能而心惊胆战地逃离。
　　她的脊背发凉，寒毛直竖，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鹤念卿的呼吸急促，即使面对御双城，她也从没有感到过这样摄魂夺魄的刻骨恐惧。
　　——这到底该是什么的怪物？
　　在此之前，她曾经怀疑过，那魔神的力量是否有所夸大。而在亲眼见到这处深渊后的这一刻，她已经毫不怀疑冉平波跟她说过的话，那连上古神君和神女，倾尽仙境之力，依然无法杀死的魔神，到底是何等强悍的力量。
　　它一定会毁掉整个灵界。
　　一路走到今天，鹤念卿已经不再是目光狂热。
　　她心如死灰。
　　手中紧攥着的玉佩松开跌落，坠下深渊。
　　为了辨识弟子的身份，焚寂宗的弟子玉佩都是用最坚硬的翡翠青刚玉打造，工艺复杂，附有阵法，极难损坏，有金石莫摧的名声。
　　可只是一瞬间，在坠入那片黑暗时，冉平波的玉佩立刻碎裂化作飞灰。
　　她甚至没有眨眼，这枚坚愈金石的弟子玉佩就在她的眼前烟消云散。
　　鹤念卿凝视着这片深渊，自嘲一笑。她仰起头，看向最上方的塔顶。
　　天光投下一线，却永远无法照亮这深渊。
　　深渊中的怪物，在无声地觊觎，在渴望地祈求，在日复一日地等候着能照亮它的光芒降临。
　　当紫练元君御剑飞到朱雀门大道正上方的天空时，她眼角余光扫过那朱雀门大道上的残垣断壁，心下骇然。
　　作为整个焚寂宗尊崇之地的飞仙台受到了最激烈的冲击，朱雀门大道损毁过半，四处都是瓦砾碎石，火光冲天。
　　而在飞仙台上，最高处的通天仙宫却依然完好无损。
　　这座用无数仙骨搭建的恢弘仙宫受到了整个焚寂宗的保护，它浮在整个桃源洲的灵脉上，上面的阵法结界替它格挡住了大部分的碎石轰击，除了几个边角燃起了几点战火外，大体依然完好无损。
　　申治仙君站在空中，他清冷高贵不复，谪仙似得脸上浮着诡异的墨红色魔纹，瞳孔空洞茫然没有焦点。
　　在许多个组成了结界，抵挡着他攻击的弟子接二连三地陨落后，他们这才在惊讶和愤怒后反应过来，原来申治仙君并不是走火入魔，而是彻底丧失了理智，成为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怪物！
　　而如今这个怪物，是来毁灭他们焚寂宗的！
　　申治仙君站在空中，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同宗陨落后，剩下的弟子们全都拔出剑对准了申治仙君和他不远处的东方清一行人。
　　他们将申治仙君团团围了起来，尽管每个弟子都知道，在申治仙君面前，他们根本毫无反手之力，只会像那些眨眼就死去的同宗一样，被他攻击后下一秒就身首异处。
　　组成防御结界的弟子们渐渐多了起来，挡住他的攻击也不再那样吃力。
　　紫练元君飞到后，周遭的各峰长老和修士连忙围了过来，他们个个身上带着些擦伤，灰头土脸，想来刚刚那陨石化作火石暴雨的时候，每个人多少都挂了些彩。
　　冉长老急切道：“紫练元君，你可来了！掌门他可出关了？”
　　紫练元君手持着绯烟剑，脸色沉重地摇头：“我已通知了掌门，但事发突然，掌门强行出关，必须需要些时候，元神才能完全归位，你们且布好阵法，随机应变！”
　　她已经可以看到那边周身凝固着浓郁魔息的申治仙君，以及他身后不知敌友的东方清三人。
　　冉长老神色焦虑，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同紫练元君简单说了一遍。
　　申治仙君不知为何走火入魔，在焚寂宗大开杀戒，而后在空中站住不动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已通知了沧浪真君和慧心元君，他们也不明白申治仙君是怎么了，同我说，在魔域的时候，她俩被魔族拖住了，申治仙君救徒心切，让他们在外等候，而后独自一人闯入青金石之城后就音讯全无，再没跟他们联系！”
　　“他们之前一直在魔域外等候，刚接到我的消息，这才知道申治仙君竟然已经来到了焚寂宗。他俩如今尚在赶回来的路上！如今申治仙君并无动作，但刚刚那下陨石是朝着飞仙台来的，我估计申治仙君多半是在等掌门出现！”
　　紫练元君简短吩咐道：“通知了望天宗了吗？”
　　冉长老面色凄惶地点点头，又说道：“望天宗已经派了所有长老和掌峰来此阻止申治仙君，但洲途遥远，千万里之遥，他们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抵达焚寂宗。我已经向桃源洲所有宗门发出了增援的请求。申治仙君今天大开杀戒——已有十数字弟子陨落于他的手上，尸骨无存……今日他是铁了心要毁灭我们焚寂宗了，东方清也不知道为何，跟那两人站在一起，是敌非友。”
　　在申治仙君面前，四位掌峰缺席，掌门闭关，只剩紫练元君的焚寂宗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如今只能祈祷，在望天宗增援和掌门出关之前，能将他拦下来。
　　紫练元君的目光从这群修士面前扫过去，这些面孔大部分都是焚寂宗的长老和弟子，还有个别来焚寂宗交流切磋的小宗门修士，他们呆在歇云阁，遭到了这被波及的无妄之灾，便也赶了过来。
　　无论面生面熟，在山上待的时间或长或短，在这宗门存亡的危机一刻，几乎所有焚寂宗修士都来到了这里，在眼看着申治仙君如此不可阻挡，毁天灭地的力量后，他们还愿意抽出剑，站在焚寂宗之前阻挡他。
　　整个焚寂宗几乎是倾巢而出，天上的剑光连绵成一片。
　　一些组成临时结界的弟子身上尽是斑斑点点的鲜血，表情呆滞而悲恸，那全都是身边的同门师兄弟姐妹在申治仙君的一击之下身体爆炸后，喷溅上的鲜血。
　　紫练元君心头沉重，一声喝令，庄重严厉的女声几乎响彻天穹：“焚寂宗修士听令，本宗金丹阶以下的修士尽数离开，其余修士，全体出列，开护山阵！”
　　每个焚寂宗的弟子在入宗之时，都学过这于焚寂宗危难关头才会使用的护山阵。
　　只是从没有任何人想到过，这护山阵竟然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在得到她命令的那一刻，所有的弟子迅速布起了阵法，御剑构建护山阵，像鱼鳞一般有序地展开排列，坚实的青色结界立刻由弟子们的面前张开蔓延，覆盖在他们身前，将申治仙君围在中间。
　　仇郁和萧棠立刻也走进了护山大阵的弟子中。
　　身边这些弟子大部分都是金丹修士，仇郁已经是元婴修为，他素来不怎么出洞府，潜心修炼，与萧棠相处也不多，关系平淡，此刻却低声认真地说道：“萧师妹，你放心，若是有事，师兄一定会护着你。”
　　焚寂宗之中，只有紫练元君知道她如今已是练墟境。
　　但申治仙君的徒弟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呢？
　　她封印了自己的修为，维持着自己金丹的表象，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避人耳目。
　　萧棠低声道：“大师兄，谢谢。”
　　在看到申治仙君那一刻，萧棠的神色恍惚了一瞬，但紧接着，她毫不迟疑地走入了护山大阵的弟子中，跟仇郁站在一起。
　　隔着遥远的距离，萧棠站在和她同宗的弟子中，目光从申治仙君满是墨红色魔息的脸上，挪到了东方清的身上。
　　过了化神期的修士五感明锐，对目光尤其敏感。似乎有所感应，在萧棠的目光投来时，东方清也望向了这一处。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东方清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彻底茫然了。
　　萧棠——萧棠是在焚寂宗吗？
　　所以她当初心怀杂念，无法修行的话其实都是谎言，其实只是她为了离开望天宗才编造的借口吗？
　　至于她为什么要离开望天宗……东方清面色惨淡地望向自己的右手，如今，他从不离身的黑手套已经不在他的手上，伤口再也无法痊愈，血肉模糊，伤疤交错，狰狞可怖。
　　他饱受折磨和摧残的心再一次受到了重创，明明早已放弃了希望，依然会感到更深的绝望和无力。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绝望地笑了起来。
　　“师妹，好久不见。”
　　萧棠站在护山阵中，她看着东方清朝她露出了一个充满绝望的笑容，用口型和她无声地说话。
　　她和东方清，曾把彼此视作最亲近在乎的人，连唇语，都是东方清一点一滴，不厌其烦地教会了她。
　　她尚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申治仙君现在要摧毁焚寂宗，而东方清则和两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站在一起。大敌当前，萧棠却依然忍不住为与东方清的再相逢而动容。
　　看见东方清主动同她说话，萧棠面露喜色，白皙清冷的脸上好似冰山融化，露出一个复杂而感慨的笑容，朝他遥遥点头，用唇语和他说话：“师兄，好久不见。你的手套终于可以摘下来了。”
　　他们四十年朝夕相处，曾经形影不离，亲密无间，手足情深。
　　二十年未曾相逢，再见面时，终于放下心结，可以坦承相待。
　　可那只是萧棠以为。
　　下一刻，申治仙君身形如电，忽然朝这边冲过来，一股巨力猛地袭来，几乎是瞬间，她的视线被一个人影所挡，仇郁猛然朝她转过身来，伸手要推开她，猝然拔高的语调尚在耳边：“师妹，躲开——”
　　萧棠白皙的脸上微笑尚且还凝固着，却已经染上了斑斑的血迹。
　　只是一眨眼，她的半边身子上就溅满了爆裂的鲜血，烟青色的衣裳上，烈火桃花纹绽放如血。碎肉和鲜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
　　猩红，湿黏，温热。
　　刚刚要来推开她的仇郁连话还没有说完，就变成了一团四射飞溅的猩红血雨。
　　在她身侧的十来个弟子，在申治仙君的全力冲击下，立刻化作了当场炸裂的碎肉与血雨。
　　刚刚还活生生的同宗弟子们，连痛楚都不曾感觉到，眨眼间便惨烈无声地死去。
　　他们甚至发不出一声惊呼或是惨叫。
　　萧棠身边空了一大片，她独自站在这被撕开了口子的护山阵前，神色空茫，抬起手来，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鲜血与碎肉，目光触及自己手上猩红的痕迹，这才如梦初醒，慢慢地抬起头，没有去看错身而过的申治仙君，而是怔愣地望向远处的东方清。
　　身后弟子们此起彼伏地惊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申治仙君闯进来了！”
　　“护山阵拦不住他！”
　　“镇妖塔！他朝着镇妖塔的方向去了！”
　　“镇妖塔不是覆着障目结界吗，他怎么知道镇妖塔的位置？！”
　　“那是什么？金斑蓝线蝶？镇妖塔上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金斑蓝线蝶？不，不对，是个金斑蓝线蝶形状的信号烟！”
　　“他要对镇妖塔下手？！不，我们不能让他摧毁镇妖塔！”


第168章 你这怪物
　　萧棠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仇郁推开了她，而是因为她是个练墟境的修士，比如今元婴期的仇郁修为高了不知道哪里去。
　　她为了东方清的半妖身份，隐瞒了自己的修为，甘愿做个金丹修士，隐姓埋名，在焚寂宗避世不出，骗过了所有人。
　　她朝夕相处，曾经最敬爱的大师兄东方清如今倒戈相向，在她面前主导了这一幕人间惨剧，而昔日里她不曾放在心上，关系平淡的大师兄仇郁却在将死一刻想着要救下她。
　　可笑，可悲，可叹。
　　身后的惊呼声她已经再听不见了，萧棠脑子嗡的一声，热血上涌，仇郁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淌，眼泪在她白净的肌肤上冲刷出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她闭上眼，惨淡地苦笑着，流着泪，脑子里回荡着自己在离开望天宗后，在心底重复了多年的一句话。
　　倘若能重逢，倘若能相见，其实有一句话，她一直想真诚而坚定地对他说。
　　“大师兄，若是剑灵会伤害你，那我萧棠愿意代替你手中的剑，为你所使，以身为剑，不惜一切守护你，从此只为你而战。”
　　再睁开眼时，萧棠已经没有再去回头看一眼那些朝着申治仙君追过去的同宗弟子，她提着剑，手在剑柄上慢慢地攥紧收拢，朝着东方清风驰电掣，以无比的憎恨和愤怒冲过去。
　　她咬牙切齿，使尽全力，在悲愤与痛苦中，爆发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强行冲破了自己的封印，在她提剑以绝杀的力量冲向东方志时，她满含恨意地盯着东方清的脸，每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毒液，一字一顿地凄厉恨声道：“你这个，该死的怪物！”
　　即使在知道东方清是个半妖之后，放弃了自己风光肆意的昔日辉煌，拜别了她的师尊申治仙君，这二十多年里她都从没有一刻怨过东方志，她还是那样敬爱着她的大师兄。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以无可比拟的恨意和怨毒，说出这句话。
　　你这个，该死的怪物！
　　东方清望着她飞身扑过来，毫无反击或是抵挡的动作，在听到萧棠这句话之后，他也只是瞳孔微微放大，目光透着死一样的平静和绝望。
　　东方志立刻拔出短匕，冲到东方清的面前，格挡住她的全力一击。他被震得手臂骨折寸寸碎裂，口吐鲜血，倒退几步，扶着自己软绵垂下的手臂，面色震惊。
　　看到萧棠能在申治仙君过道的那护山阵弟子里存活下来，他就知道萧棠肯定不是普通的弟子。
　　但他还是没想到这个年轻美貌，气质清冷的女弟子，竟然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修为，已经达到了跟焚寂宗的掌峰都不相上下的练墟境。
　　萧棠满身是血，一击不成，立刻斩下第二剑。
　　东方碧罗也甩出手中白绫，朝着萧棠冲去，白绫柔软灵活，像条游龙一般，勉强拖住了萧棠的攻势，拉住东方清的手：“大哥，走，申治仙君去了镇妖塔，咱们赶紧跟在他后面！”
　　她拉了两下，却没拉动，触及东方清黯淡无光的眼睛，她浑身一震，只得咬咬牙，撒开东方清的手，操纵着白绫上前，去阻拦萧棠。
　　萧棠冷笑道：“想走？先留下你们的性命！”
　　她挥剑，在与白绫缠斗的过程中很快就占了上风。她瞄准一个时机，狠狠挥剑，眨眼便斩碎了东方碧罗炼化的白绫。
　　东方碧罗一声痛呼，她习得妖术，这白绫等同于她的一部分身体，痛楚也会由被斩碎的白绫传递到她的身上来。
　　萧棠周身浴血，仿佛地狱修罗，没再管东方碧罗，而是提着剑，冲向东方清。东方清还是木然地看着她，毫无生志，他已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坦然等待着萧棠夺走他的性命。
　　东方碧罗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见萧棠出剑直冲着东方清而来，大有不取他性命不肯罢休的架势。又见东方清不闪不避，立在原地，东方碧罗顾不得多想，猛然扑过去，舍身挡在东方清的面前，面对着萧棠惊天动地气势汹汹的一剑，张开双臂，义无反顾地吶喊道：“大哥，快逃！”
　　那剑停在了东方碧罗的身前，只差分毫，便要落在她的咽喉致命处。
　　——她是如此的矮小，东方清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东方清的心脏，就是她的咽喉。
　　萧棠这一击就是为了干净利落，毫不迟疑地取走他的性命。
　　但东方碧罗挡在他的身前，那一声吶喊后，萧棠的剑猛然顿住，剑锋离东方碧罗的肌肤尚有数寸距离，但剑气已经在她的脖子上割开了一处不深不浅的伤口，再切入半分，就会致命。
　　她望着东方碧罗挡在东方清身前的脸，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大哥？”
　　“你也是个半妖吗？”
　　东方碧罗咬着牙，视死如归地看着她，展开双臂挡在东方清面前：“是，我们都是半妖！你放过我大哥，要杀，就杀我！”
　　萧棠的剑指着她的咽喉，泪盈于眶，于此刻凄楚而自嘲地笑起来：“你要舍命相救，真好笑，原来怪物也会懂得什么叫舍己为人。”
　　“明明，明明只是一群该死的怪物！”
　　“我不会杀你，”她攥着手里的剑，却不再看向东方碧罗，目光落到她护着的东方清脸上，“东方清，要一个弱女子护着你，你不觉得羞耻吗？”
　　她将剑垂下：“东方清，我们比试一场吧，全力以赴，生死不论。只要你赢了，我就放了他们俩，怎么样？”
　　“我离开望天宗二十多年，隐姓埋名，蛰伏至今，你在望天宗做申治仙君唯一的亲传弟子，由当世最强的散修倾囊相授，如今，总不该没有胜过我的自信吧？”
　　在望天宗那么多年，自从她的修为赶超东方清后，她的风头也压过了东方清，从此之后，东方清再也敌不过她。
　　他们总是在刀剑相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谈天闲说，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同门间切磋剑技，点到为止，没有生命之忧，所以可以一心二用。
　　那时的萧棠时常抱怨，拂衣峰上太过冷清，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时常会撇下寥无人烟的拂衣峰，去到其他峰上闲耍。
　　“这山上，只有师尊，师兄，还有我，都没个烟火气。若是什么时候，能多些师弟师妹，才好呢。”
　　在去到焚寂宗之后，她有如愿以偿，和那些同门师兄姐妹们，热情而畅快地交好闲耍吗？
　　他知道，他从来都胜不过萧棠。
　　萧棠的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
　　这一剑切入了他的血肉，冷得让人不敢置信。萧棠望着他，目光从东方清的脸上挪到了他的手上。
　　他紧攥着申治仙君送给他的剑，使尽了浑身解数，却格挡不了萧棠惊艳卓绝的绝技十六连斩后紧随的致命一击。
　　鲜红燎泡在他的用力之下破裂淌血，黑红疤痕交错的血肉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十指连心，一个半妖手握抗拒他，伤害他，侵蚀他的灵剑，这该是什么样的痛楚。
　　而东方清承受了近百年这样的痛苦，从没有将这份痛苦告诉过任何人。
　　温和有礼，善良诚恳，友好和蔼，事必躬亲的东方清。
　　从萧棠尚且是十岁幼童时，他日日朝夕相处，一点一滴，用他温热厚实的手掌，耐心而细致将她拉扯大，教会她要斩妖除魔，教会她要捍卫苍生，教会她要惩奸除恶。
　　在亲手把剑送入东方清胸膛后，萧棠爆发了一阵崩溃的呜咽，她握着剑，全身颤抖，浸透了恨意和绝望的语调支离破碎：“为什么，为什么？”
　　她抽出剑锋，心如死灰地低声喃喃道：“为什么……”
　　萧棠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她明明赢了，却像是丢盔弃甲的败将，逃也似的飞速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看一眼这里的三人，转头朝着镇妖塔的方向飞去。
　　邢东乌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倚靠在元浅月的身上，胸口被贯穿的伤口渐渐痊愈，周身被砸断的骨骼也慢慢愈合。她的身上鲜血淋漓，被砸破的额角淌下的鲜血浸润了她的长发，丝丝缕缕青丝紧贴在脸颊上，怪异又摄目。
　　元浅月担忧地看着她，刚刚邢东乌重伤濒死，此刻就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但受到这样重的创伤，她至少也要休养一年半载才能完全恢复。
　　邢东乌握紧手中的无情剑，看着天空。
　　刚刚还在排列布阵的弟子们已经稀稀疏疏，零零散散，那周身燃火的申治仙君也已经消失不见。
　　两人搀扶着站起来，邢东乌望向天空，片刻后，一只清脆高昂的啼叫响彻了天空，周身闪耀着七彩光泽的神鸟彩凤从远方展翅飞来，它显然也被焚寂宗受袭击的异状所惊动，从它这段时间最喜欢栖息的梧桐山飞来了。
　　离得近了，彩凤立刻化作牛犊大小，落在地上，合拢羽毛，看向邢东乌一身血迹斑斑，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元浅月将事情说了一遍，彩凤惊讶道：“申治仙君入魔发狂？他可是大乘期的散仙，离飞升成仙只有一步之遥，周身仙气缭绕邪祟不近，怎会走火入魔？”
　　邢东乌翻身踩在它的背上：“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她伸手朝向元浅月：“上来。”
　　彩凤一看邢东乌要让元浅月也来驾驭自己，立刻想抗议，但看着邢东乌的脸色不好，明白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它只好把嘴里的牢骚给憋了回去，嘀咕道：“事发紧急，下不为例！”
　　它的翅膀张开足有数丈长，在邢东乌拉着元浅月踩上去后，立刻振翅飞上天空。
　　神鸟一族视力超群，千米高空也可以视物无碍。彩凤偏过头，凤首眺望着远方四周，发现了那群在视野中已经几乎在看不见的焚寂宗修士们，调整着羽翼的角度，在空中流畅轻盈地掠过：“他们朝着镇妖塔去了！”
　　彩凤速度极快，比剑修的剑要快了数倍。元浅月第一次站在彩凤的背上，明明脚下平稳如履平地，却感觉心脏狂跳，有种无法承受的刺激和恍惚。
　　凤凰一族的神鸟血脉自诩尊贵，不能参与任何尘世间的斗争，彩凤振翅掠过天穹，却不无担忧地说道：“如今申治仙君发狂，他修为如此高深，如今焚寂宗也不知道谁能拦住他。你也知道，我们神鸟一族不能参与凡人争斗，顶多能帮你在申治仙君朝你动手时挡上一挡。”
　　焚寂宗的五大掌峰，除去在外的沧浪真君和慧心元君，重伤未愈的炽焰真君，昨天启程去了滇京的净梵真君，还有现在只剩紫练元君尚在宗门中，有御敌之力。
　　掐着这样的时间来……连元浅月也不禁开始怀疑，难道申治仙君的发狂并非偶然，而是蓄意为之？
　　而且，他们在焚寂宗中内，一定有个内应，对焚寂宗各大掌峰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镇妖塔上，那个由烟雾勾勒出的金斑蓝线蝶缓慢地扇动着翅膀，栩栩如生，绚烂而美丽。它指引着申治仙君，朝这里全力攻来。
　　紫练元君正带领长老和弟子们将申治仙君挡在了镇妖塔前，几乎每个修士身上都挂着或多或少的血迹，那些都是同门在他们眼前炸裂爆碎的血肉。
　　紫练元君首当其冲，手持绯烟，组成了一个坚固的结界，心怀死志，挡在申治仙君与镇妖塔前。
　　在丧失了任何理智和仁心的申治仙君面前，他们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在申治仙君的每一次全力攻击下，都有数个弟子口吐鲜血，软软地倒下去，更有道行低微者，更是当场爆体而亡。
　　紫练元君面如金纸，周身浴血，她站在最前面，受到的冲击最大，此时已是七窍流血，却仍然站在前方，咬着牙全力撑着抵御。
　　彩凤遮天蔽日的阴影落下，众多弟子纷纷一喜，抬头望向头顶上神鸟的身影，随着彩凤一声清啼，璀璨夺目的光芒笼罩了这一片天空。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驾驭神鸟彩凤，那是他们焚寂宗的骄傲，是他们所有人心中无与伦比的旷世奇才！
　　是邢东乌来了！
　　刚刚还颓靡绝望的众人顿时精神一震，大喜过望，结界的光芒也越发明亮，申治仙君一掌挥下，也不再有人当场爆体而亡。
　　邢东乌站在彩凤背上，她浑身鲜血斑斑，青丝散乱垂落，一只手提着剑，目光快速地扫过那群已经个个满是鲜血的同宗长老和弟子，看向那正在发疯一般攻击着结界的申治仙君，知道紫练元君她们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果断问彩凤道：“有办法引开他吗？”
　　彩凤干脆利落道：“坐稳！”
　　它猛然一个转身，在高空旋转，以极其巧妙地角度在半空中灵巧轻盈地旋转着，如离弦之箭，以几乎贴面的距离，快速从申治仙君与镇妖塔之间的空隙间掠过。
　　坐在彩凤背后的邢东乌和元浅月几乎只要一伸手臂，就能碰到申治仙君。在这极近极短的距离，她们几乎是和申治仙君擦肩而过。
　　元浅月甚至看清了申治仙君那墨红色魔纹脸庞上，空洞无光的眼睛。
　　它翅膀扇动的气流酝酿出一场巨大的风暴，底下参天巨木森林的树木呼啦啦往四周倒塌，连根拔起砸向四面八方。
　　刚刚组成结界的修士们个个头发狂舞，衣诀纷飞，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结界抵挡着，差点就被它带起的风给尽数吹飞。
　　邢东乌回头看向申治仙君，见他身形一动，果然被自己面前擦肩而过的神鸟吸引，立刻朝着这边追过来了。
　　“慢点飞，不要太快，要是他追不上，又会掉头回镇妖塔那边，”即使在这死生关头，邢东乌依然镇定，冷静地吩咐道，“我会在这里攻击他，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把控好自己的方向，只要能将他拖住，等到掌门出关，或是望天宗驰援，就能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那些修士身上斑斑的血迹，已经证明了申治仙君在这里到底造成了多大的牺牲。
　　有多少人葬送了性命？数百，还是上千？
　　焚寂宗连同长老带弟子，总共不过两千修士，满打满算，至少已经死伤过半。
　　在彩凤振翅飞远后，紫练元君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面如金纸，捂着心口，重重喷出一口血来，身子晃了晃。
　　身边一个长老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在她身后的弟子们纷纷栽倒在地，茫然四顾，面色呆滞，有些人捂着脸劫后余生般呜呜哭泣道：“得救了，终于得救了……”
　　也有人惊慌失措地问道：“邢东乌能拖住申治仙君多久？她也才练墟境，跟申治仙君不能同日而语，万一被申治仙君追上怎么办？”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面色惶然又凄苦，沉浸在丧失手足同门的痛苦中，即使彩凤已经飞远了，他们依然感到无比的惊恐和担忧。
　　如果邢东乌被申治仙君追上，那必然只有一死！
　　紫练元君重新振作起来，强打精神，说道：“大家振作一点，重新布阵，布好镇妖塔的结界！今日就是死，我们也绝不能让申治仙君摧毁镇妖塔！”
　　话音刚落，众多弟子们擦干眼泪和脸上的血，重新站好了位置，布好了阵法。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朝紫练元君走了过来，萧棠浑身是血，她手里提着剑，剑尖淌血，失魂落魄。
　　瞧见紫练元君脸上的血迹，萧棠的瞳孔微微一颤，她喃喃问道：“师尊，申治仙君呢？”
　　紫练元君看向她，见她一个人过来，不由得说道：“他被邢东乌引开了，仇郁呢？”
　　紫练元君并没有看见仇郁爆体而亡的那一幕。
　　萧棠颓然一笑：“大师兄死了。”
　　紫练元君身子一颤，眼眶微红，面露哀伤，她低声叹道：“萧棠，这不是你的错。”
　　她知道萧棠是个练墟境的绝世高手，若是她没有想着藏拙，能够及时反应过来，也许也能救下仇郁。
　　萧棠肝肠寸断，流着泪沉默不语。紫练元君继续说道：“申治仙君发狂一事太过蹊跷，来的时机也是如此巧合，就趁着我们焚寂宗掌门闭关，其他四大掌峰不在的时候。你刚刚看见东方清他们了吗？东方清为何会跟那两个不知来历的人在一起？”
　　“他是不是受了谁的胁迫？”
　　萧棠浑身颤抖，她泪流满面地说道：“师尊，他不是被人胁迫。”
　　“他是幕后主谋，是他让申治仙君发狂！”
　　她声嘶力竭地吶喊着，发泄着无处可解的愤怒，所有的修士们都震惊而骇然地看着她，渐渐地，有人开始反驳起来：“不可能！”
　　“东方清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可是东方清啊！他作为申治仙君的唯一弟子，这一百多年来，为人如何，咱们都有目共睹！”
　　“让自己的师尊发狂，对他有什么好处？我不信，东方清他没有理由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萧棠痛苦而愤怒地环顾四周，恨意十足地高喊道，“因为东方清是半妖，他是个该死的怪物！跟他一起的那两个人，都是半妖，他们就是一群怪物！”
　　她为什么心慈手软，为什么要隐瞒东方清的身份，为什么要离开望天宗？
　　她终于后悔，后悔在摘下东方清手套时的那一处秘境里，别在东方清脖子上的剑，本来差一点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而她却没有！
　　是她害死了仇郁，害死了这些与她同宗，却大部分素未谋面的修士们，使得他们的人生就此终结，陨落寂灭。
　　众人骇然色变，大声吵嚷起来：“我不信，你在放屁！不要污蔑东方清师兄！”
　　“你谁啊你，你认识东方清吗就在这里胡说！”
　　“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我是谁？我是申治仙君的另一位弟子，萧棠！二十几年前，我发现了东方清的身份，为了替他隐藏此事，所以自请离开了望天宗，隐姓埋名来到了焚寂宗，没有人能比我和东方清相处的时间更长！”
　　她字字锥心，痛不欲生：“我恨我当初没有揭发他的身份，才会导致了今日的惨剧！”
　　身后所有刚刚还群情激奋的修士们都惊讶地沉默了下来，半响后，才有人低声道：“申治仙君的另一位弟子，好像是叫萧什么？”
　　“她说的是真的吗？难道东方清真是个半妖，在仙门卧底了一百多年？”
　　“不，我不信，我还是更相信东方清！”
　　“相信东方清什么，他可是个半妖！”
　　“半妖又怎样，东方清的为人你们还信不过吗？！”
　　“他什么为人？把自己师尊害得发狂，故意毁灭我们焚寂宗的为人？！你少在这里为东方清说话，你看看周围，看看这多少死去的同门！”
　　紫练元君看着萧棠那满是鲜血和恨意的脸，不由得面色沉重，说道：“萧棠，我知道了。”
　　“那他们在山上，一定还有个内应，不然不可能把时间掐算得这么准。”紫练元君思考了片刻，面色沉郁而愤怒，“果然半妖都是怪物，摆脱不了妖魔的本性！今日焚寂宗死伤惨烈，这么多条人命，全拜半妖所赐！这种流淌着妖魔血脉的东西，就该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远处一道剑光飞来，楼嫣然神色急惶地从剑上跳下来，看见紫练元君脸上尽是鲜血，不由得担忧失声喊道：“母亲！”
　　她冲过来扶住紫练元君的胳膊，见她脸上尽是鲜血，不由得心痛担忧道：“母亲，你是哪里受伤了？！”
　　紫练元君脸色一变，立刻重重拂开她的手：“你来这做什么？我不是叫你去山下安抚同门师弟妹了吗？！给我回去！”
　　楼嫣然被她拂开了手，垂下头：“山下的师弟师妹们都没有什么大碍，所以我就过来了。”
　　紫练元君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搞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本事吗？回山下去，不要在这里拖我们后腿！”
　　楼嫣然猛然抬起头：“母亲，我不走，你让我尽心修行，替我种下仙骨，不就是为了我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的吗？”
　　紫练元君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更没有想到楼嫣然会拿仙骨之事来激她，铁青着脸：“你这不听话的东西，你走不走？！”
　　楼嫣然此刻犟劲也上来了，她梗直了脖子，大声地喊道：“我也是金丹四阶的修士，我为什么要走？！”
　　紫练元君气得不顾重伤也要来揍她，几个长老连忙拉着她，温声劝道：“行了，紫练元君，反正申治仙君已经离开了，咱们暂时还没有性命之虞，她要留下就留下吧！”
　　风声呼呼作响。
　　彩凤保持着以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在空中掠过，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振翅飞过天穹。
　　身后的申治仙君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地跟在后面。邢东乌朝他发出数道攻击，申治仙君不躲不避，毫发无伤。
　　这些攻击都是为了激怒挑衅他，吸引他的注意力。但即使如此，她也要全力以赴，才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使得申治仙君的注意力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不会掉头回去。
　　期间她几次尝试想要唤醒申治仙君的神智，却都是徒劳无功。
　　邢东乌的身上浸透了鲜血，这一路的追击和对抗下来，此时此刻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她站在彩凤背上，三千青丝飞扬拂过，衣诀翩然猎猎而舞，脸颊上血迹斑斑，胸前被石菱刺穿的伤口又开始迸裂出血，清冷矜贵的眉眼下，浅淡的瞳孔依然冷静镇定。
　　除了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和衣袖间顺着手背淌下的鲜血外，几乎从外表上再看不出她现在正忍受着何等的痛苦和致命创伤。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彩凤振翅而飞，在这场追逐战中，它的速度大不如刚刚，语气中也能明显感觉到它的吃力，“申治仙君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他迟早会追上我们的！”
　　“朝没有人烟的荒山飞！”邢东乌立刻吩咐道。
　　邢东乌盯着那数百米开外的申治仙君，许久后，她才突然下定了决心似得，猛然扭头看向元浅月：“戴好紫烟手镯了吗？”
　　元浅月朝她扬起手腕，皓白纤细的手腕间，紫烟手镯光华流转。
　　邢东乌干净利落地一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浑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变作了红衣，衣袖纷飞，长发飞舞，她于此生死之际，竟然还面不改色，朝着元浅月欣然一笑，说道：“阿月，帮我一把，扶着我。”
　　尽管不明所以，元浅月还是依言立刻揽住她的腰，扶住她的身体。
　　当她抱住邢东乌的腰时，才发现邢东乌的腰肢竟然这样纤细，曲线柔美却不失力量感，是长年累月锻炼后的流畅弧度。此刻她已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和意念支撑。
　　她撑到现在，整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在这里不能解决申治仙君，那她等会儿如果晕过去，元浅月一个人就更无计可施了。
　　天穹之上，本是万里无云，此刻感应到了她的召唤，四面八方，黑云笼罩，乌云密集，风起云涌。
　　桃源洲四季温暖如春，鲜少有这样黑沉压抑的天色。
　　邢东乌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借力撑着自己的身体，一只手朝着天空，高高地举起了无情剑。
　　是暴风雨来之前的沉闷压抑，天地间响起了点点战鼓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以天为鼓槌，以地为鼓面，重重地击打作响，奏响于苍穹之间。
　　天地为之动容。
　　时间似乎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苍天大地，天与地之间，浮云与山岭之间，唯有这一只彩凤振翅高飞，俯瞰人间万里山河，遥眺云端电光蛟龙。
　　剑尖指天，汇聚了无上精妙的剑意，雷霆刺啦作响，电光游龙在玉白的剑锋上游走，于剑尖酝酿。
　　黑云积压，沉闷压抑，厚重连绵的云层挡住了所有天光，风暴与雷霆在云层中席卷咆哮。电光与剑意，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灼眼存在。
　　于这无法形容的恢弘壮观景色，风起云涌间，邢东乌苍白的脸上，惊艳清冷的眉眼虽染斑斑血迹，却依旧美得摄人心魄，墨黑长发飞舞，她微微一挑眉，面不改色，含蓄而矜持，礼貌地微微颔首：“申治仙君，对不住了。”
　　轰——
　　数道游龙般的雷霆依次从天而降，其中一道正砸在了后方穷追不舍的申治仙君身上。这粗壮犹如战车的雷霆在地上荒野山岭间立刻炸飞一个广场般的大坑，将四面荡平。申治仙君被笼罩雷霆之中，立刻发出一声仿若从灵魂中发出的痛楚惨叫。
　　元浅月感到邢东乌的身子一重，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若不是元浅月扶着，肯定要一头栽下彩凤。
　　她抱着邢东乌滑跪下来，邢东乌靠在她的身上，握着无情剑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手背上鲜血流淌。她咳了一声，鲜血从她的嘴里不停地冒出来，气息微弱，脸色却依然冷静：“我们暂时安全了。”
　　“我知道申治仙君即将要渡劫成仙，所以刻意引动天雷，让他的雷劫提前了，”她又咳了一声，倚靠在元浅月的身上，眉眼低垂，有一丝惋惜，“但是这样的话，一旦进入雷劫，申治仙君就救不回来了。”
　　电光涌动，无数道雷霆轰然击下。彩凤张开双翅，在不停击下的雷霆中快速飞行，一道雷霆轰然落下的时候，几乎擦着彩凤的翅膀尖，把彩凤吓得一个羽毛倒竖，差点没把两人给甩出去。
　　这渡劫成仙的雷霆不比寻常的雷霆，哪怕是神鸟挨上一击，都会受不住。
　　彩凤的翅膀尖立刻被点燃，腾得蹿起火焰。彩凤展翅，旋转挪腾，飞过密集的雷霆阵，所幸每每都是无惊无险。它终于飞出了那片密集的九天渡劫雷霆阵，此刻心痛地看着自己的翅膀尖靓丽光鲜的羽毛，被烧黑的一小簇看上去十分刺眼：“我的凤凰祖宗哦，烧我的羽毛还不如要我命呢？！”
　　邢东乌气息虚弱道：“好了，别废话了，别飞远了，看住申治仙君。”
　　元浅月给她又递了一颗续命丹。
　　邢东乌也不推辞，吃了下去，脸色苍白，低声说道：“我想不到申治仙君发狂之后，为什么会对镇妖塔感兴趣，是有什么在操纵他吗？”
　　镇妖塔里关着一半的魔神，这是邢东乌以前听净梵真君所讲的事情。
　　彩凤转过头看她：“谁能操纵申治仙君？他可是如今唯一的大乘期散仙，不过催他发狂，这是可以做到的。只要自愿献祭的人够多，就可以用恶念和怨恨催发一个人的凶性，使得这个人变成六亲不认，丧心病狂的疯子。”
　　“想要侵占申治仙君的意识，至少也要有十万人自愿献祭自己所形成的血海恶念才有可能做到，这上哪儿去找十万自愿献出性命的人来？”
　　而且这些献祭的人还有一个共同意识，就是要摧毁焚寂宗，朝着镇妖塔而去。
　　我就是命运之神！（流泪猫猫头.JPG。）
　　虽然扑街可是写剧情流还是很爽的捏。
　　这只是水中瞳这一卷高潮前期的酝酿，我自认为现在还不算冲突彻底爆发的高潮时刻。
　　一切的伏笔，一切的发展，都有迹可循，命运是条河流，但永远让人猜不到它的走向，这才是一个剧情流的美妙之处。
　　水中瞳倒计时四天。


第169章 飞升雷劫
　　彩凤振翅而飞，在乌云压顶的漆黑天穹下远远地盘旋着，并不敢接近。
　　那黑云下雷霆涌动，电光宛若游龙穿梭云层间，轰隆作响，犹如万钧战车碾过，天地间风暴呼啸，昏暗无光，仿佛末日降临。
　　申治仙君被困在阵中，无处可躲，这是专属于他的天雷，无论如何都会随着他移动，根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邢东乌虚弱得似乎随时都能晕死过去，元浅月顾不得其他，连忙拉开她的衣襟，在那柔软白皙的胸口上，她的绵软起伏处，那被石菱扎穿的伤口迸裂，鲜血止不住的流。
　　在那锁骨下方大片白腻的肌肤上，一颗嫣红的朱砂痣像是盛开在雪地的妍丽牡丹，和邢东乌禁欲矜贵的脸如此违和，却又奇妙地为她不食烟火的谪仙气质平添一份魅惑之感。
　　“你看了我，要对我负责。”邢东乌面色苍白，明明气若游丝，却还在跟没事人似得跟她说话，调侃她，“阿月，自六岁之后，你可是第一个看见我这颗朱砂痣的人。”
　　元浅月白了她一眼：“看你一眼朱砂痣就要负责？你怎么这么大的脸，你有力气跟我瞎扯，还不如留口气把命吊着！”
　　邢东乌躺在她的怀里：“看朱砂痣还不够吗？那你往下拉一拉，全看光也没事。”
　　她咳了一声，嘴里涌出鲜血：“快说你要对我负责，不然我就要驾鹤西去了。”
　　元浅月从归墟里掏出止血粉，给她倒上，真想给她脑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装的什么，命都快要没了，嘴上还要得理不饶人。她连忙敷衍道：“好好好，负责，负责，你说什么都成。”
　　邢东乌虚弱地倚在她的怀里，还有心思嫌弃她的态度：“你真敷衍！”
　　敷了止血粉后，邢东乌的胸口伤口终于止住了冒血。她这才有力气坐直身体，扶着心口，低低地喘了口气：“申治仙君这次发狂实在是蹊跷，咱们等雷劫结束，就回去跟紫练元君她们汇合，弄清原因。”
　　彩凤忽然转过头来，震惊地说道：“遭了，申治仙君不见了！”
　　邢东乌闻言一愣，诧异地望向那片雷霆阴云下，却看到雷霆朝着一个方向涌动，天上的阴云也开始消散褪去，像潮水一般朝着那边奔涌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焚寂宗的方向。
　　申治仙君竟然在承受着九天雷霆的痛楚下，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或是躲避的动作，直接全然丧失了所有理智和求生本能，像是离弦之箭朝着焚寂宗去了。
　　“怎么会这样？那股控制着他的恶念到底是有多强大？”邢东乌脸色微动，浅淡的瞳孔中浮现一阵波动，抿唇一言不发。旁边元浅月扶着她，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开口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之恨？要让十万人自愿献身，怀抱如此深切的憎恶和怨恨形成能控制申治仙君的恶念，策划这一切的，到底会是什么人？”
　　“我想我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邢东乌的眼眸沉沉，脸色冷峻，她看了一眼元浅月，“你记得你曾跟我说过吗，东方碧罗，东方清，她俩都是半妖，而且她们还有一个大哥。”
　　而申治仙君就是去魔域救出东方清之后才出的事。
　　元浅月坐在彩凤背上，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是东方清，东方碧罗，东方志，还有他们背后所支持簇拥他们的半妖们，策划了这一切吗？”
　　“我只是这样猜测而已，但愿不是如此。”邢东乌转过头，朝着彩凤吩咐道，“回镇妖塔，申治仙君带着九天雷劫过去了，我们得想办法拦下他！”
　　彩凤立刻转向，朝着那一大片阴云展翅飞去。它转过头，看着邢东乌：“申治仙君现在正在渡九天雷劫，我是近不了他身的，你有什么办法阻止他吗？”
　　邢东乌沉声道：“我知道，我在想。”
　　吵嚷成一团的众多修士们正在为了东方清的身份而争论不休，此刻看见遥远的天穹之上，一大片漆黑乌云朝这边涌来，个个呆若木鸡，停下了口舌之争，纷纷不明所以地指着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阴云和沉沉黑云间穿梭的电光游龙，诧异震惊地出声道：“那是什么？！”
　　那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郁郁黑云朝这边席卷而来，风暴呼啸，雷霆万里，数道雷霆轰隆砸下，所经之处，被雷霆击中的地方当场四散炸裂，荡然无存。
　　山岭开裂，巨石崩塌，浮岛迸裂，高楼断裂。
　　这世上已许久再未有散仙飞升，在场的修士自然也没有见过这等散仙飞升，九天雷霆渡劫的场面，个个不明所以，面对这种天地之威，只感到无比的恐惧，脚像是生了根，无法动弹。
　　“不好！是申治仙君的飞升雷劫！”
　　紫练元君毕竟见多识广，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飞升雷劫的阵仗，但却也隐隐明白过来。她骇然色变，当即持剑，冲到所有人面前，声嘶力竭喝道：“快列阵！这是九天雷劫！”
　　直到紫练元君一声响亮的呵斥，站在这里的修士们才如梦初醒，恍然醒过神来，个个神色惊恐，流露出无法形容的绝望和骇然：“申治仙君是故意把飞升雷劫引到这里来的吗？”
　　“护山阵怎么可能挡得住九天雷劫？！”
　　“我们逃吧！紫练元君，咱们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就是，紫练元君，咱们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铁了心要毁掉镇妖塔，那咱们就随他去，只是损失一个镇妖塔而已，只要等到掌门出关，望天宗驰援的修士到了——”
　　大部分修为不高的弟子，都还不知道镇妖塔里面到底镇有什么，更不清楚魔神是什么样的存在。
　　魔神被封印万年，名讳流传至今，到如今在五大掌峰心里都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何况这些外门的弟子，他们甚至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紫练元君厉声打断他们，坚定而严厉的目光像是出窍的利刃，不容抗拒地高声说道：“我们不能放弃镇妖塔，你们有所不知，镇妖塔里镇着传闻中会毁灭一切的魔神，一旦释放出来，到时候保不住的就不是焚寂宗，而是整个灵界！”
　　众人恻然，在这越来越近的飞升雷劫面前忍不住面露绝望，步伐僵硬地组成了阵形。紫练元君神色坚定，快步走到了楼嫣然的身边，压低声音，厉声道：“赶紧离开这里，嫣然，走远些，这里不需要你！”
　　楼嫣然望着她，她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自己移骨后早已愈合的伤口，低着头：“母亲，我现在是金丹四阶，能派上用场了。”
　　“不会给你丢脸了。”
　　紫练元君心中一痛，继而又愤怒道：“你金丹四阶又如何？现在是说你道行的时候吗？”
　　楼嫣然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小声地说道：“母亲，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紫练元君没好气地厉声道：“你到这时候，还要与我说些什么不着边的话？你能不能让我过上一天逞心如意的日子？”
　　楼嫣然再次埋下头，她低声说道：“母亲，我只求你一件事，无论我这次能不能活下去，不要再挖半妖的仙骨移植到修士身上了，成吗？”
　　“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我说过多少次，半妖只是怪物而已，你为什么就要为了这么件小事跟我过不去呢？”
　　楼嫣然垂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哆嗦着说道：“母亲，我听过你的话，也让你逞心如意过，那就是答应你让你为我移植仙骨那一天！”
　　啪的一声。
　　楼嫣然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紫练元君勃然大怒，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喝骂道：“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快点给我滚，别再让我瞧见你，看见你我就心烦！”
　　紫练元君气得浑身颤抖，楼嫣然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她默不作声，和紫练元君擦肩而过。
　　蒋温知看着楼嫣然失魂落魄地往一侧走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楼嫣然一时间无处可去，目光从这边扫过，这周遭的修士们能剩下来的大部分都是焚寂宗的长老或是内门弟子，精干强悍，稀稀落落不过两三百人。
　　萧棠浑身是血，沉默地站在一旁，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打击，染着斑斑血迹的白皙脸蛋上，眼神黯淡，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楼嫣然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一个修士身边，直到他转过身来，朝她客气而礼貌地唤了一声嫣然师姐，这才注意到他是凌陌离。
　　凌陌离与洛玉珠的结侣大典，举办得十分隆重。楼嫣然也去过，毕竟是代表了焚寂宗和朱顶峰的百年秦晋之好，她作为圣影堂的内门弟子也送上了一份贺礼。
　　楼嫣然虽然跟凌陌离有过一段短暂的风花雪月，但知道她本就是处处留情，花心散漫的性子，凌陌离短暂为她伤过一段心，很快又释然了。
　　再见面的时候，两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了隔阂。
　　听闻凌陌离和洛玉珠感情极好，琴瑟在御，举案齐眉，形影不离，他常常在朱顶峰长住，前段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回到焚寂宗来，正巧因为慧心元君的离开，所以让他留下来，在此地镇守焚寂宗。
　　刚刚在反驳其他修士们，维护东方清的声音里，凌陌离的语气最为坚定不移。
　　那片阴云朝这边涌来，几乎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压力与恐惧，组成结界阵容的每个修士都心头如擂鼓，恐惧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越来越近。
　　雷霆已经轰然作响，看得清地上那因为雷霆而击碎轰然炸裂，四射飞溅的碎石。
　　看得见那粗壮如房舍的白光打下，雷霆蛟龙在云层间嘶吼咆哮，以万钧之怒，风暴酝酿，蓄力砸下。
　　——这是大乘期散仙也会为此陨落寂灭的雷霆。
　　落在他们这群大部分金丹，元婴，化身期的修士身上，无异于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即使明知道是送死。
　　可身后就是镇妖塔，他们已无退路了！
　　没人退缩，他们于恐惧中颤抖着，却没有后退逃离，绝望过后，只剩下一片黯然如死灰般的平静。
　　原来被逼至绝路，即使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也明知道不能胜利，却还要前赴后继地冲向死亡，吶喊出最后的咆哮，以血肉为城墙，以神魂格挡住不能退却的底线。
　　——是这种滋味。
　　面对着比自己更强大，几乎无敌的存在，是有尊严的战死，还是屈辱的求生？
　　鹤念卿站在镇妖塔上，从当年朱丹白鹤妖所看过的那巴掌大小的窗口，看向那群挡在镇妖塔面前的诸多修士。
　　他们颤抖着，他们鲜血满身，他们流泪，哭嚎，不甘，绝望，明明如此恐惧，却还是挡在镇妖塔面前，挡在申治仙君前进的方向上。
　　她想起那于夜幕下倒映着一弯浅月的血湖。
　　同样在面对着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存在时，无论是半妖，还是修士，他们脸上的表情和做出的选择，都是一模一样。
　　但他们永远不能互相理解，非我族类，求同伐异，人与人之间尚有提防猜忌，何况两个连身体中流动的鲜血都不同的种族。
　　除了一起走向毁灭，还能如何？
　　鹤念卿绝望地笑了起来，她看着那万钧雷霆，坦然地轻舒一口气。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后结局的准备。
　　一只巨大的七彩神鸟忽然掠过镇妖塔外，从那巴掌大小的窗口上，坐在神鸟背上的人手持神剑，青丝飞扬。
　　蓦然转头时，一双浅淡的瞳色与精致动人的眉眼和鹤念卿隔着镇妖塔的铜墙铁壁，惊鸿一瞥，消失无踪。
　　那双眼睛——即使只是那样一瞬即过，她依然看见了那双遗传自朱丹白鹤妖的浅淡瞳色和精致眉眼。
　　鹤念卿走到镇妖塔前，透过这窗口朝外望去。


第170章 山倾塔倒
　　神鸟御空，它背上的女子生得谪仙般超凡脱俗的脸，仙姿玉貌，鲜血染透的红衣猎猎而舞，青丝飞扬，手持神剑，似九天神邸，无情又悲悯。
　　邢东乌的目光朝那镇妖塔上巴掌大小的缝隙上看了一眼，便再没有将一分注意力分给她。
　　她这辈子对亲人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阻碍她的道路。对血脉相连之人最大的仁慈，就是放过她们的性命。
　　在滇京听到元浅月说，有一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女子后，邢东乌去见了鹤念卿一面。
　　邢东乌从来不喜欢节外生枝，更不喜欢无法掌控的变量，在听到元浅月跟她说了这件事后，她第一个考虑的问题，就是是否需要除掉这个有可能会使她暴露身份，同父异母的长姐。
　　在滇京的画舫上，在放着烟花的金玉富贵地里，她远眺了和念夫人相拥着的鹤念卿一眼后，决定放过她。
　　她看着鹤念卿和念夫人相拥，隔得遥远，她看不清鹤念卿到底是什么神色，但她能瞧见鹤念卿脸上的笑意，念夫人浓烈的爱意。
　　在满城烟火里，她凝视那高楼上相拥着的两人许久，转过身，走进画舫中。
　　她放弃了除掉鹤念卿的想法，放过了这个素未谋面，只远眺过一眼的长姐，希望她能过上一辈子和身侧之人平安幸福的生活，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事与愿违，她现在却又出现在了镇妖塔里，与她惊鸿一瞥，与她相隔铜墙铁壁内外两侧，遥遥对立。
　　——显而易见，她和东方清他们成为了同盟。
　　元浅月跪坐在彩凤身上，看着不远处的申治仙君，他丧失了所有的理智，正快速地冲向镇妖塔，伴随着他的逼近，那紧跟着他的飞升雷霆也步步紧逼，眨眼便到了护山阵前。
　　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怎么可能拦得住发狂的申治仙君？！连近身都是妄想！
　　彩凤在周围盘旋着，尝试着能否再次吸引住申治仙君的注意力。但申治仙君现在对面前飞掠过的神鸟再没有一分兴趣，专心致志地朝着镇妖塔而去。
　　申治仙君要渡劫，必须经过九道雷霆。而她们一路追过来，眼看着落在申治仙君身上的雷霆已经有五道。
　　按理来说，如今仙界寂灭，申治仙君是不可能渡得了这九道雷霆，他必然会在九霄雷霆中陨落寂灭。
　　邢东乌看着那镇妖塔面前组成阵型的众多同门，低声说道：“还剩四道雷霆，如今我们只能祈祷紫练元君她们能够成功拖到申治仙君被雷劫击落。”
　　她身上伤口又在剧烈动作后冒出血来，邢东乌拉拢自己的衣襟，面如金纸，神色凝重：“希望他们能挡住吧。”
　　申治仙君疯了似得击打着护山阵，但如今他伤重，力道再不如之前。那结界在他的手下摇摇欲坠，却没有破裂的征兆。
　　众多修士都咬着牙，嘴角淌血，撑着信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坚守岗位，顶着结界。
　　眼见他的力道渐弱，紫练元君精神一震：“大家再坚持一会儿！申治仙君承受了雷劫，身体虚乏，已经无法再击碎结界了！”
　　众人纷纷面露喜色，绝处逢生一般精神大振，喊道：“顶住！”
　　“只要拖到雷劫结束就成了！”
　　“申治仙君扛不过雷劫的，大家坚持住啊！”
　　青色的结界光芒越发明亮，每个人几乎都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在生死存亡一刻，瞧见了一丝希望的光芒，当即全力以赴，咬着牙竭尽全力地顶住了结界。
　　满天乌云下，似乎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申治仙君忽然停下动作，他受了五道雷霆，已经去了大半条命，浑身是血，衣裳破烂焦黑，裸露在外的肌肤没有一处完好。
　　他甚至不再躲避天上不时降下的细小雷霆，而是久久地浮在空中，站在护山阵结界外，隔着一层结界，他离最前方的紫练元君几乎只有分寸之遥。
　　时间好像停止了。
　　风停了。
　　空气中什么在躁动奔涌，好似天地寂灭，混沌初开，时间凝固，万物静止。
　　思想和目光就此停滞，他们看着申治仙君紧贴着青色的结界，已经被雷劫摧毁到面目全非的脸上，露出一个宛若地狱修罗，彻头彻尾疯狂扭曲的笑容。
　　不甘的灵魂，吶喊的怨灵，咆哮的恶念，毁灭一切的欲望。
　　毁灭，不惜一切，不惜同归于尽！
　　一切都静止了。
　　许是过了一瞬，又是过了许久，一声高昂而震惊的大喝唤回了所有人的神智：“快逃！”
　　邢东乌站在彩凤背上，猛然扑在元浅月身上，将元浅月扑倒在地，护在身下，扬起脖子朝着那边组成结界的众修士竭尽全力地高声喊道：“四道雷劫合成一道了，快——”
　　她用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在能摧毁整个世界的崩塌声中如此微不足道。
　　轰隆——
　　白光涌现，天崩地裂。
　　全世界都安静了。
　　在这一道可以吞噬一切的白光从天而降时，在镇妖塔中的鹤念卿从那面小窗眺望着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向自己袭来，她热泪盈眶，展开双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立刻灰飞烟灭。
　　雷霆摧毁一切，唯有焚寂与死亡永存。
　　镇妖塔在九天雷劫中粉碎湮灭。
　　高耸入云的镇妖塔，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历经万年风霜，漫长岁月依然稳固如初。
　　于一朝分崩离析，碎裂倾倒。
　　白光过后，山崩地裂，镇妖塔倒塌。
　　随着某种慢慢苏醒的存在重现天日，有规律的心跳声在镇妖塔倒塌的塔底渐渐奏响，远古的战鼓响彻整个天穹。
　　比深渊更黑暗，比死亡更寂静。
　　它渴望吞噬一切，吞噬天穹与大地，吞噬所有能照亮深渊的光。
　　它是万物的寂灭，它是世界的终结。
　　与此同时，千万里外，身处桃源之乡的洛玉珠忽然心头一滞，抬起头，若有所感地看向天空。
　　天空明媚，阳光灿烂，微风轻拂，惬意又舒适。
　　凌陌离已经去了焚寂宗好长一段时间了。他前几天飞书来信，说再过几天，焚寂宗无事，就会回朱顶峰来。
　　在凌陌离走后，她一个人呆着也无聊，便来到了桃源之乡，给这里所有种下藏息之术的半妖们教授简单的辨识草药方法。
　　田野里开着繁花，翠绿盎然，花开烂漫。
　　远处的村庄里房舍连绵成片，安宁平静，鸡鸭在路边自由自在地踱步，在清澈的溪流里扑腾游动。
　　水车转动，溪边洗着衣裳的妇人们捣衣声连绵不绝。
　　穿着布衣的男子在农田里勤恳劳作，女人们坐在农院里闲谈织布，拉着家常话题，晒着太阳，惬意又悠然。
　　真是静谧美好的世外桃源。
　　洛玉珠周身缀着珍珠绫罗，穿着碧浪滚纱裙，站在田野里给一群年幼的孩童们介绍着随处可见的一些草药。
　　一个小女孩忽然跑到她的面前，偷偷地将藏在背后的花环献宝一样双手捧给她：“珠儿姐姐！送给你！”
　　洛玉珠收回远眺天空的目光，压下心头的异样，惊喜微笑道：“是你编的吗？真好看！”
　　小女孩羞涩地红着脸点点头，洛玉珠俯下身，弯下腰，让她将花环给自己戴上：“你的手真巧啊，小安。”
　　小安给她戴上花环，洛玉珠牵起她的手，周围几个孩子都纷纷上前来拉住洛玉珠的手和袖子，笑容明媚而灿烂：“珠儿姐姐，咱们来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吧！”
　　“老鹰来了，珠儿姐姐来做母鸡保护我们！”
　　洛玉珠欣然应允：“好啊！”
　　玩了一个下午，她们个个大汗淋漓，嘻嘻笑着，围拢着她撒娇：“珠儿姐姐好厉害，今天老鹰没有抓住一只小鸡！”
　　那扮老鹰的高挑男孩子立刻不服道：“珠儿姐姐太厉害了，下次我不做老鹰了，我也要当小鸡！”
　　这种充满生命活力的笑容感染了洛玉珠，她也笑了起来，张牙舞爪吓唬他们：“那我什么时候也来做一回老鹰？！把你们一个个全抓住！”
　　孩子们配合得尖叫笑着跑开。
　　等到夕阳西下，洛玉珠才挥手告别了这群天真烂漫的孩童们，在经过漫长的乡道时，桃源之乡的每个村民抱着农具，扛着锄头，沿着石道归家，瞧见她，都会热情而诚恳地和她打过招呼。
　　他们能从牢笼里放出来，在被即将斩落头颅时，却峰回路转，摆脱了自己的悲惨命运，过上这样安定祥和的生活，对洛玉珠充满了衷心的感激。
　　洛玉珠跟他们点头，那群孩子们和她玩耍的场景让她忽然有些心动，也许这次凌陌离回来之后，她该商量着，和他要一个孩子。
　　她喜欢孩子，凌陌离也喜欢。
　　那时候她的孩子，肯定也能和桃源之乡的孩子们一起长大，朝夕相处，发展出深厚的情谊。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在村口的路上，洛玉珠面上浮着微笑，畅想着未来，面带喜悦地往外走。她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这鸡鸣犬吠，安详平和的村庄。
　　在踏出结界的那一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她应该再也见不到这样祥和安宁的村庄了。
　　今天又轮空了，看到自己每天日万还是没榜，当场裂开了。
　　唉，下班后坐在计算机前两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晚上去超市疯狂购物了一趟，心态终于调整过来了。
　　我准备走曲线救国路线了，开其他的文去带动这本文试试效果。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个收益能这么差，到现在已经轮空成常态了。剧情流真的就这么冷吗？还是说我如果要写百合就真的该写热题材的感情流甜文，唉。
　　写得那么开心，结果一看收益千字两三块钱，连个最差的pc榜都上不去，我现在非常的怀疑人生。
　　有没有小天使知道哪里可以买推广，我想花钱去买推广。到现在这本书赚到的钱还不够电费，但我真不想这本书这样悄无声息没水花了，这样一直没榜单没曝光恶性循环下去，就算是为爱发电也要耗不住了。
　　好伤心，我只是想用心写个不那么套路的文，分享一下我创造的故事，但感觉写到现在热情一点点都被冰凉的现实浇灭了，心情反而越来越难受。
　　水中瞳还差四万字结束，我本想今天明天晚上各码八千，加周末两天一鼓作气写完，结果到现在只写出来三千字就没状态了。
　　让我缓缓吧，可能睡一觉会好些，明天见。


第171章 全军覆没
　　“母亲——”
　　白光吞噬一切。
　　紫练元君首当其冲，站在这四道雷霆汇成一道的天劫轰击下，她没想到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剧变，措手不及间，甚至来不及反应躲避，楼嫣然便飞身扑过来。
　　她听不见楼嫣然的声音，只看见让整个世界黯然失色的白光中，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是在唤她母亲。
　　而后，她在紫练元君面前，深陷雷霆电光中，无声消融褪色，顷刻灰飞烟灭。
　　山崩石裂，天地无光。
　　天穹密集的阴云渐渐消散，头顶洒下万缕金光。
　　在镇妖塔倒塌的满山残垣断壁，瓦砾狼藉，一地鲜血中，紫练元君跌跌撞撞地从鲜血中爬了起来。
　　九道渡劫雷霆，每一道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巨大威力，即使大乘散仙，也会因此陨落。
　　从没有人想过，将这数道雷霆合在一起击下，该是何等的威力。
　　这种自取灭亡的疯狂行径，让申治仙君如愿以偿，当场击破了护山阵，和镇妖塔同归于尽。
　　而被雷霆的余波所击中的诸多修士，当场化作了飞灰，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落下。
　　整个焚寂宗数千名修士，无论长老，弟子，到此刻，近乎全军覆没。
　　紫练元君跌跌撞撞地从满地残垣断壁间站起来，这一地的鲜血残肢断臂，在雷霆之后发出了难闻的焦味。
　　这个世界转眼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目光茫然，被那照亮了整个世界的白光所刺，至今看不见任何东西，眼里只有一片隐隐约约的轮廓。
　　“嫣然？”她周身是血，被雷霆击中，衣裳破烂，长发也烧焦了一片，此刻却全然不管不顾，没有丝毫在意自己的仪态，只是喃喃地往前走。
　　她看不清地上的障碍，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被绊了一跤，跌坐在地，又爬将起来，一声又一声地唤道，“嫣然，你在哪里？”
　　瓦砾堆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动静，一堆碎石上有什么动了动。
　　紫练元君大喜过望，她想也不想便扔下手里的绯烟剑，神色魔怔般扑了过去，不管不顾地用手刨着地上的碎石，尽管手中鲜血模糊也毫不在意，丝毫感觉不到痛似得，嘴里喊道：“嫣然，你等着，娘来救你，你——”
　　萧棠从瓦砾中坐起来，她灰头土脸，满身狼藉，对上了紫练元君的眼神，两人皆是一怔。
　　在场的两三百人里，只有她们俩是练墟境的修为，护体罡气恰好挡住了万钧雷霆倾下的余波。
　　紫练元君喃喃道：“你有没有看见嫣然？”
　　萧棠看向这满目疮痍的大地，悲恸而绝望地摇了摇头。紫练元君继续往前走去，恍若失神：“那我要继续找她，她一定在哪里埋着，还等着我去救她。”
　　萧棠爬起来，她望向四周，痛苦地捂住脸。
　　那么多活生生的人，那么多齐心协力坚持到最后的同宗，他们的争吵和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如今却都尸骨无存。
　　在一处废墟中，邢东乌慢慢地睁开眼睛。
　　彩凤一只翅膀被雷霆波及的余威击穿，另一只翅膀罩在她们的头顶，在跌落的一瞬间转了个方向，用柔软的肚皮将她们护在了怀里。
　　但即使如此，邢东乌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本书一定会写完的。
　　就算心里为了数据感到悲伤，但我依然会将它按照我的原有大纲完整地写完。
　　下一本我就不再写这种纯剧情流了，孩子错了，孩子怕了（呜呜）。


第172章 仙宫崩塌
　　高空中，东方碧罗和东方志相互搀扶着，走到这里来。
　　东方志背后扛着一丝呼吸尚存的东方清，简单地替他做了包扎，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们隔得远，看见申治仙君和镇妖塔在雷霆天劫下同归于尽后，心头只感到无法形容的悲伤平静。
　　他们毁掉了申治仙君，毁掉了镇妖塔，如愿迎来了两族共同覆灭的终结。
　　他们被这股沉重而悲恸的情绪所压，久久地沉默着，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天空放晴，乌云退散。
　　在毁天灭地的雷霆过后，天空湛蓝，阳光炽热，金光万缕，投向满目疮痍烽烟四起的大地，洒落此刻满是鲜血瓦砾狼藉的镇妖塔峰。
　　也照亮远处依旧辽阔壮美的万里河山。
　　高悬于苍穹之上的炽热太阳，从不在乎这世间渺若蝼蚁的万物死活，它一视同仁，雨露均沾，将光照到每个角落，无论是被它所照耀的人是热爱它，歌颂它，无感它，厌恨它，还是诅咒它。
　　太阳不在乎。
　　太阳自行其是，无情又仁慈地照亮大地。
　　整个世界如此安静。
　　那有规律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在天地之间回响，像是远古战场上未曾熄灭的战鼓。整个镇妖塔倒塌的残垣断壁，碎石瓦砾间，紫练元君还在跌跌撞撞地前行，呼唤着楼嫣然的名字。
　　她神志恍惚，周身是血，踉踉跄跄，四顾茫然：“嫣然，你出来吧，别跟娘生气。”
　　“娘再也不打你了，娘发誓，娘错了。”
　　“别躲着我，别生娘的气，别抛下娘一个人——”
　　萧棠从瓦砾堆里勉强爬出来，她身子晃了晃，左腿传来一阵锥心裂肺的痛意。砸下的巨石将她的膝盖击得粉碎，此刻稍微动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她撑着剑，咬着牙，在瓦砾堆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紫练元君走去。
　　“师尊，镇妖塔已毁，咱们该怎么办？”她靠着剑，勉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紫练元君置若未闻，她此刻披头散发，像是失了心智，还是不停呼唤着楼嫣然的名字。见她没有反应，萧棠伸手拉住她：“师尊！”
　　紫练元君被她拉住，身形一滞，转过头，看向萧棠，立刻面露期待地问道：“你看见嫣然了吗？”
　　平日里那个严肃律己，不茍言笑的颜厉现在只是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她沉浸在悲痛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心智，不再是大局面前雷厉风行，行事果断的圣影堂掌峰紫练元君。
　　看见紫练元君的表情，萧棠愣住了，她怔怔地放开紫练元君的袖子，悲恸而绝望地喊道：“师尊，嫣然她已经不在了。”
　　紫练元君遗憾地说道：“看来你没看见她。”
　　“嫣然她机灵着呢，看起来大大咧咧，但聪明狡猾，一遇到不对，立刻就会躲起来。她肯定是躲起来了。”
　　“萧棠，你也来帮我找找她。我知道你其实很喜欢嫣然这个师姐，你不是想跟她做朋友吗？”
　　“只要你们了解了彼此，就一定能做很好的朋友。”
　　萧棠站在原地，她看着紫练元君，泪如雨下：“师尊，嫣然她已经不在了，如今镇妖塔已毁，魔神出世，这世上一切都要荡然无存了！”
　　“这种事关苍生存亡的紧要关头，我，我们应该去阻拦——”
　　萧棠猛然反应过来，在镇妖塔倒塌之后，面对传说中可以毁天灭地的魔神，她们其实已经无计可施了。
　　她的话说着说着便再也说不下去，哽咽起来，环顾四周犹如炼狱般的场景，绝望崩溃地颤抖起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们都是我害死的！”
　　“我为什么要心软，我为什么要放过一个怪物，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那一股支撑着她的信念再这样无计可施的绝境中，随着紫练元君的疯癫之态而分崩离析，萧棠心如死灰，浑身颤抖，手掌松开，长剑跌落，跌坐在地，捂着脸，声嘶力竭，嚎啕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她救不了任何人。
　　废墟间，彩凤吃痛地哼了一声，它的一侧翅膀被击穿，中间偌大一个血窟窿，止不住往外冒血。边缘被烧焦的羽毛发出难闻的味道，光芒流转的羽毛上斑斑点点尽是黑色的余烬。
　　“申治仙君竟然疯到让四道雷霆合为一体，完全放弃了任何生念。如今镇妖塔已毁，咱们该怎么办？”
　　彩凤没时间去抱怨自己被击穿的翅膀和烧焦的羽毛，它小心翼翼地从废墟中挪出来。
　　在雷霆轰然击下那一刻，它反应了过来，将邢东乌和元浅月甩到了自己的肚皮上，用翅膀紧紧地包裹住两人，背朝大地，硬生生地抗住从天而落的雷霆，摔在了地上。
　　斑斓美丽的羽毛慢慢地撤开，露出层层羽毛底下的两个人。邢东乌将元浅月扑在地上，以身为盾护着她，身上护体罡气流转生华。
　　即使如此，她所受到的冲击也不小，在剧烈的冲击和雷霆余波的殃及下，她的脸色更加苍白难看了。
　　彩凤用翅膀将她们托在地上，这才翻身站起来，身上的瓦砾碎石，飞沙余烬扑簌簌直落。
　　它看了一眼自己一只翅膀上的血窟窿，心痛道：“凤血这么珍贵，落在地上好浪费！”
　　它连忙将这只翅膀高高抬起，把伤口抵在自己鸟嘴边，接住了那一滴滑落的凤血。
　　随着这滴凤血滑落进自己的咽喉，它的伤口立刻长出新的血肉，很快完好如初，只是那一块皮肉光秃秃的，短时间内恐怕是长不出羽毛了。
　　邢东乌抱着元浅月，用手轻拍她的脸颊：“阿月，醒醒！”
　　刚刚受了那么大的冲击，只有金丹修为的元浅月立刻昏了过去。
　　在邢东乌的呼唤下，元浅月从邢东乌身下醒过来，她看见邢东乌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立刻一个激灵，担忧地扶住她：“你怎么样？”
　　邢东乌见她醒了，似乎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还好。”
　　她目光复杂，看向远处无人幸存的废墟和荡然无存的镇妖塔：“刚刚那一击，申治仙君和镇妖塔同归于尽，在场的修士全军覆没。”
　　元浅月愣在原地：“那师尊和嫣然师姐她们……”
　　邢东乌将她扶起来，神色坚定：“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彩凤和她心意相通，立刻放下刚被它翻来覆去感叹心痛的翅膀，让她们上来后，展翅飞上天空。
　　眼看着一只巨大的神鸟再度飞上天空，上面还坐着两人，其中一人依然身姿坚定，手持神剑，红衣猎猎，青丝飞舞。
　　不远处的东方志和东方碧罗都大吃一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讶和迟疑。
　　——在这种毁天灭地的雷霆面前，为何还有人能幸存下来，并且根本不为同门覆灭的惨状所动，依然义无反顾地持剑，阻止这毫无疑问的魔神出世？
　　那分明是不能做到的事情。
　　邢东乌手中持着无情神剑，看向那镇妖塔倒塌后露出的深渊。
　　深渊中的魔神正在苏醒。
　　那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郁结涌动，连光线都无法逃逸。
　　一旦它完全苏醒，降临世间，那就会给世间的一切带来终结。
　　而苍生——她转头看向元浅月。
　　她不在乎苍生，她只在乎她面前想要拯救苍生的这个人。
　　“你想拯救苍生吗，阿月？”邢东乌看向她，手持神剑，白皙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的唇上染着鲜血，摄目又艳丽，“在看过这一切之后，还是初心如故吗？”
　　元浅月不知道她为何这个时候会问出这种话，她看向邢东乌，点头道：“东乌，你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吗？！”
　　“我能，我当然能，”邢东乌自信而冷静地一笑，她手持无情神剑，剑尖指天，“我是无所不能的邢东乌！
　　彩凤展翅而飞，它读到了邢东乌的想法，感受到了邢东乌无坚不摧的决心和豁出一切的疯狂行径，震惊而诧异地转头看向背上的邢东乌，大惊失色道：“你要抽干整个仙宫的灵气？你疯了吗？你可知道一旦抽干仙宫的灵脉，失去了重塑仙宫的机会，你也不能再成功渡劫飞升！”
　　仙界高居九重云霄之上，与世隔绝，就算灵界覆灭，只要邢东乌能让仙宫升上天空，自己飞升成仙，她也不会被魔神所威胁，照样可以做她高居神坛的仙宫之主。
　　邢东乌不为所动，她浅淡的瞳色中没有丝毫慌乱，冷静理智到近乎残忍无情：“是仙道重要，还是苍生重要？”
　　即使这是疑问的语气，但彩凤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无人可以动摇邢东乌，她铁石心肠，坚定不移，但凡决定的事情，从不受任何人的要挟逼迫或哀求。
　　彩凤眸色悲哀，凡人在它面前犹如渺小蝼蚁，是不值一提的存在。邢东乌是它活着的数万年里，唯一一个有资格和它平起平坐，友好交流的凡人。
　　但它也知道，它永远说服不了邢东乌。
　　即使它是驾驭万物之上的凤凰血脉，尊贵神鸟。
　　如果邢东乌不能成仙，那它也就失去了随她飞升化作凤凰的机会，而它也将要失去这个数万年孤寂生活里结识的唯一一个异族朋友。
　　凡修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若是邢东乌不能成仙，那它以后恐怕再也遇不到邢东乌这样对胃口的凡人了。
　　彩凤不死心地再次开口道：“那是上古神君和神女，倾尽仙境之力都无法斩杀的魔神，你怎么可能真的能毁灭它？”
　　邢东乌立于高空中，鲜血浸透的红衣猎猎，宛若九天神女，沐浴万丈金光中，高居神剑，悲悯而冷漠，那是一双风雪与鲜血都无法打动的无情眼眸：“神君和神女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神君和神女倾尽仙境之力，亦无法斩杀魔神。
　　但如今焚寂宗下镇压的魔神只有一半，而她用无情剑抽干整个通天仙宫的灵气，面对一半的魔神，也许真的能将它成功击杀。
　　但是一旦这样做，她才练墟境的凡修身体极有可能承受不住这么强大的力量，而当场遭到反噬，溃散炸裂。
　　在这金光万缕间，她高举的神剑上，开始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泛着绮丽光泽的仙气，四面八方的仙气如注，朝玉白剑身涌来。
　　天地风起云涌，阳光万缕，她沐浴金光下，手中的无情神剑高指穹苍。
　　远处飞仙台上，无数仙骨构建而成的仙宫崩塌如山倾，轰隆喀嚓之声连绵不绝。庞大的仙力于无数分崩离析的仙骨碎骸中游离涌出，汹涌奔来，尽数吸收进无情剑中。
　　于仙宫崩塌时，无情神剑发出炽热的剧烈光芒，将她笼罩其中，连金乌在这璀璨夺目的光芒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她一跃而起，脱离彩凤的背后，飞在高空，承受着剧烈膨胀近乎使她身体粉碎的澎湃仙力，忍受着那股摧心裂肺的剧痛和濒临失控的无上神力，垂着眼眸看着那镇妖塔下的深渊中无法照亮的黑暗之处。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当最后一缕仙气汇聚在无情神剑内时，似乎无法承受这样庞大的力量，这上古的绝世神兵，玉白剑身竟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喀嚓，从中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连上古神剑都无法承受这样庞大的力量，何况她一介凡人之躯。
　　仙气疯狂地涌动着，元浅月心口直跳，她跪在彩凤背上，朝她担忧地喊道：“东乌！”
　　她看不见邢东乌的所在。
　　邢东乌听见了她的声音，于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中，只是恍惚了一瞬，便立刻回过神来，慢慢地握紧了手中的无情剑。
　　仙气缭绕，她立于高空，整个人如同化身炽焰金乌，灼亮不可直视。在那刺眼夺目的光芒中，已看不见她的所在。
　　邢东乌的心口鲜血如注，她抬起剑，眼神无情而倨傲，倾注一切，竭尽全力，将全部力量汇聚于这一剑，以整个仙宫之力为赌注，重重斩向那无法照亮的永夜深渊！
　　无论如何我都会写完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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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榜单就相当于一种对我努力的认可，每次没有榜单，我总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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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都会写完的，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73章 祸起萧墙
　　朱顶峰上，洛玉珠的洞府外，池生寒穿着朱顶峰冷灰色的衣裳垂手引路：“玉珠师妹几天前出去了，至今还没回来。若是这位道友方便的话，将盒子放在洞府里就成，师妹回来，自会查看。”
　　跟着他脚步往前走的焚寂宗弟子正是三思峰和凌陌离关系最好的外门弟子，几天前受凌陌离所托，从焚寂宗出发，今天刚刚抵达朱顶峰。
　　他手里郑重地捧着一个镶着珍珠的华美锦盒，闻言十分客气地说道：“谢谢道友好意，只是这盒子是凌师兄亲手交到我手上，走之前再三叮嘱我，这里面放了玉珠师姐最喜欢的宝物，价值连城，一定要交到玉珠师姐手上才能放心。”
　　“反正焚寂宗现来无事，我在这里等几天，等到玉珠师姐回来，再亲手转交给她，也无妨。”
　　池生寒见他神色从容，不由得点点头，说道：“那这一趟辛苦您了，我带您去朱顶峰的转时阁。”
　　转时阁正是朱顶峰给外宗道友休息吃住的去处，类似于焚寂宗的歇云阁。
　　焚寂宗弟子摇头，爽快一笑道：“不必这么正式，我在洞府外面站着等她就成。凌师兄和玉珠师姐感情如此要好，他又跟我交情匪浅，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池生寒想了想，神色也缓和下来，如今两派联姻，他们俩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又各自是一方宗主的千金女儿，一方是内门弟子，自然二宗主门徒和三思峰的弟子关系最为交好，往来都极为客气。
　　二人正闲谈着，远处忽然走来一人。他穿着冷灰色的朱顶峰服饰，气宇轩昂，不怒自威，神色冷峻，如同阴云罩顶，面色阴沉地走过来。
　　池生寒看见他来了，连忙行礼道：“二宗主。”
　　瞧见这里站了个焚寂宗的弟子，他愣了一下，继而冷峻的脸色稍微收敛了些，态度缓和，问道：“珠儿还没回来？”
　　池生寒摇头道：“师妹她年纪还小，兴许是去哪里玩了吧？”
　　洛千刃哼了一声：“小？她还小吗，都要当母亲的人了，心里还没个分寸！几天不见人影，给她弄的滋补灵药也不喝，这个丫头也不顾着点自己的身子，一天天的到底野到哪里去了？！”
　　简单和池生寒说了几句，洛千刃转过头来，看向这个捧着盒子的焚寂宗弟子，打量他几眼，这才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陌离的同门师弟。”
　　知道这个焚寂宗弟子是自己女婿的师弟，他语气不再像刚刚那样冷厉，几乎有些亲切地问道：“陌离不是回了焚寂宗了吗？你来朱顶峰有什么事情吗？”
　　焚寂宗弟子连忙道：“二宗主，我是来替凌师兄将这个盒子送回朱顶峰的。”
　　他托了托手里华美精致的锦盒：“凌师兄说，让我特意来朱顶峰一趟归还这个，要亲手交到玉珠师姐手上。”
　　洛千刃的眼里划过一丝诧异，微微蹙眉：“就为了送这个锦盒，让你跑这么远一趟？盒子里装得是什么东西？”
　　焚寂宗弟子摇摇头：“不知道，凌师兄说，是玉珠师姐最喜欢的几件珠宝首饰，之前圣影堂的元师妹借用了一下，现在用完了，所以就还回来。”
　　“珠宝首饰？”洛千刃不以为然，略带不悦道，“圣影堂的弟子穷到连珠宝首饰都要来找我们朱顶峰借了吗？”
　　他朝焚寂宗弟子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来，随意道：“你给我吧，我瞧瞧是什么珠宝首饰，这么精贵，还得你亲自跑一趟送回来。”
　　弟子犹豫了下，洛千刃略带不耐道：“我是玉珠她父亲，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她几件首饰，我这个父亲难道还会贪了？你走吧，等珠儿回来了，我会将这个东西给她。”
　　想想也是，弟子便不再推辞，将锦盒递给他，告辞转身离去。
　　洛千刃看了一眼锦盒的锁，朝旁边的池生寒指了指这个锦盒上的锁，不由得失笑：“这丫头，还用我教她的九连环做锁。正巧让我看看她喜欢什么样的首饰，等到我将来的孙儿出生了，再送她一套一样的——”
　　打开盒子那一剎那，洛千刃带着一点笑意的脸顷刻凝固了。
　　光华流转，仙气缭绕，五彩蒸腾的祥瑞光芒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呆若木鸡的脸。
　　洛千刃脸色铁青，几乎是怒不可遏地重重地合上了锦盒，额头青筋直冒：“逆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朱顶峰的圣物你都敢——”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池生寒还在旁边，不由得将后半句话给咽了下去，重重地看向他。
　　池生寒也看见那锦盒里流转生光的圣物，也是十分震惊。瞧见洛千刃的目光撇来，他一个激灵，立刻单膝跪下，朝洛千刃毕恭毕敬地说道：“今日之事，弟子绝不会说出去。”
　　洛千刃这才收回目光：“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他想起来依旧心潮难平，惊怒交加，不由得重重地一掌拍在锦盒上，骂道：“这个不孝女，成天给我惹是生非，净给我找些麻烦，如今还敢打朱顶峰圣物的主意！”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又想起来刚刚那个焚寂宗弟子所说，不由得心生疑窦，疑惑道：“不过这圣影堂的弟子为什么要找珠儿借圣物？”
　　他看向池生寒：“陌离他是什么时候去的焚寂宗？”
　　池生寒抬起头，看向洛千刃，小心翼翼道：“大概是有段时日了。我听闻说是几天前焚寂宗封山，排查奸细内应，算起来，凌师弟就是那个时候去的焚寂宗。这圣物，应该也是那个时候带过去的。”
　　洛千刃细细思索了一会儿，语气不悦道：“呵，那个圣影堂的弟子，叫什么元浅月来着，我就知道她是个不安生的，偏生珠儿还跟她交情匪浅，连朱顶峰圣物都敢借给她，真是鬼迷心窍！”
　　他心生一计，存心要杀一杀洛玉珠的胆子，将锦盒中的圣物取出，将锦盒锁好，递给池生寒，吩咐道：“等到珠儿回来，你就将这个盒子给她。就说那个焚寂宗弟子将锦盒送到后，原封不动地放在洞府里，我倒要看看，圣物失窃了之后，她倒要如何担得起这个职责！”
　　池生寒担忧道：“二宗主，可你这样，会不会吓到玉珠师妹？”
　　“她娇生惯养，无法无天，就是要吓吓她！”洛千刃不以为然道，“都怪我太宠她了，连我们朱顶峰的圣物都敢当做首饰外借给旁人，我不让她知道害怕，她下次指不定会犯更大的错！”
　　池生寒只得接过盒子，忐忑不安地应了。洛千刃将圣物揣进袖间，又面带不耐地说道：“再过几天，我要去焚寂宗一趟，这个元浅月胆大包天，敢唆使珠儿拿走我们朱顶峰圣物，真是不把我们朱顶峰放在眼里，我非得让紫练元君再抽她一顿不可！”
　　池生寒将锦盒放在洛玉珠的洞府中，洛千刃瞧见洞府里空无一人，洛玉珠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去了，心中烦闷，不由得焦躁道：“这丫头，成了家也没个自觉，一天到晚老瞧不见个人影！等陌离回来，我可要好好跟他说说，平时别太惯着玉珠了。”
　　他正想朝外走，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悠长沉缓的钟声。
　　与此同时，几个面色惊恐的朱顶峰弟子们急匆匆跑过来，瞧见洛千刃，当即凄惶而惊惧地说道：“二宗主！大事不好了，焚寂宗出事了，听说，听说半个时辰前，申治仙君发狂失控，闯进了焚寂宗，在飞仙台降下星陨，焚寂宗众多修士正在舍命阻拦他，如今焚寂宗四大掌峰都不在，只有紫练元君坐镇！我们刚刚才接到紫练元君的传讯，请求我们桃源洲所有宗门启程前往相救！”
　　圣影堂下峰，崩塌的废墟，断壁残垣间，瞳断水被脏污鲜血染红的裙摆被刮破了几缕，破破烂烂地垂在绫罗红裙间。
　　她略带不耐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撕下这几片衣裳，将它随手扔在地上。
　　她从研月洞府离开，朝着圣影堂上峰的方向前进，于废墟间走过，听见废墟间传来一丝微弱的呼救声。
　　瞳断水置若未闻，冷漠地从那呼救声边走过，她心肠狠毒，蛇蝎天性，对任何人的苦难都可以视若不见，冷眼旁观。
　　死就死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
　　有人倒在她的道路前，她只会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上踩过去，并且略带厌恶地嫌弃他们的血脏了自己的鞋。
　　那呼救声极为虚弱，断断续续，瞳断水从废墟间走过，却忽然顿住脚。
　　如果她救下了这个人，姐姐会不会开心一点？
　　即使她是个天生的冷血蛇蝎，但为了让姐姐夸奖她，她也可以学会救死扶伤，乐于助人。
　　犹豫了一瞬，瞳断水看向圣影堂上峰，转身走回来，开始徒手搬开这堆积着的瓦砾。
　　她终于可以又做到一件可以让姐姐开心的事。
　　在救出第一个压在瓦砾废墟下的人之后，瞳断水柔软白皙的修长手指已经被粗糙的瓦砾磨出了血，但她心中欣喜，丝毫不觉得痛，看着这个人躺在地上不停地朝着自己道谢，她冷淡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一般说道：“你要记住，我叫瞳断水，圣影堂的弟子，你要告诉别人，是我救了你。”
　　被她救出来的人一脸茫然，瞳断水蹙着眉头，语气不悦地说道：“一定要告诉别人，是我救了你！”
　　那人虽然丈二摸不着头脑，但看着瞳断水那惊为天人的美丽容颜，不由得点头如捣蒜。
　　在救出第一个人之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等到瞳断水停下来的时候，她终于自豪又得意地擦了擦自己额头沁出的汗，这才发现自己双手鲜血淋漓。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地挪开了目光。
　　她满心只想着姐姐会夸她，连手上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在过去了一个时辰后，瞳断水用纱布缠好了自己手上磨出的伤口，这才满意地环视了这一地被她救出来的人，站起身拂了拂袖子上的灰，朝着圣影堂上峰走去。
　　整个焚寂宗的镇妖塔被彻底粉碎，连同那深渊中的一半魔神，也在这倾注了整个仙宫之力的一击下荡然无存，当场寂灭灰飞。
　　为此，由一块一块的仙骨，积攒万年而构建成的仙宫崩塌。
　　飞仙台陨落，朱雀门残损。
　　在掌门终于元神归位，强行破关而出，已经是申治仙君出现的第二个时辰后。
　　只是这两个时辰内，焚寂宗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仙宫浮岛损毁严重，战火烽烟不断，几乎所有的长老，金丹以上的弟子，尽数战死牺牲。
　　昔日天上人间，世外仙境，今日焚寂毁灭，修罗炼狱。
　　在掌门出关后，侍奉掌门的仙仆也跟着掌门来到了被劈碎的镇妖塔外，抓住了已经全无反抗意志的东方志三人，将他们收押进了监牢。
　　在接到消息后，净梵真君也快马加鞭，一路赶回来，在仅仅四个时辰后，火速从滇京回到了已经面目全非的焚寂宗。
　　邢东乌抽干了仙宫之力，使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之后，她尚还是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强大的力量，遭到了反噬，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迸裂，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涌，当场失去神识，从天跌落。
　　彩凤接住了她，眼瞧着她双眼紧闭，呼吸渐弱，连忙给她挤了一滴凤血，这才保住了她的一口气，让她没有彻底死去。
　　但她受伤太重，无论身体还是神魂都遭到了重创，由此陷入了昏迷，无论元浅月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将她唤醒。
　　那玉白色的上古无情剑因为承受不了整个仙宫的神力，而从中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在邢东乌手中跌落后，便静静地躺在废墟中。
　　紫练元君痛失爱女，遭受了这巨大的打击后，神志不清，在废墟间徘徊不肯离去。净梵真君心生无奈，只得将她打晕后递给了仙仆看管。
　　所有参战抵御申治仙君的修士里，除了元浅月和邢东乌之外，只剩紫练元君和萧棠两人尚且活着。
　　今晚还有一更~
　　水中瞳倒计时两天


第174章 天理公道
　　在镇妖塔的废墟间，踏上一只纤细的描金黑靴。
　　在镇妖塔被摧毁后的第三天，无论是谁都对邢东乌的昏迷束手无策。
　　眼见她渐渐衰弱，似乎随时可能会死去，若不是掌门太一真人给了保命的神器琉璃泪棺将她放进去，将她的身体和生命都冻结在了这一刻，恐怕她第二天就撑不过去了。
　　元浅月肝肠寸断却又无可奈何，在邢东乌身边哭得差点断了气。在彩凤的提议下，经过掌门点头首肯，它准备破例将邢东乌带回了神鸟一族栖息的圣地，不与外族相通的昆仑山之巅救治。
　　事不宜迟，在决定此事后，彩凤立刻驮着封在琉璃泪棺中的邢东乌，飞往了昆仑山之巅。
　　临走前，彩凤看向元浅月，认真地说道：“念在你是她认定的道侣份上，我给你一分薄面，给你提个醒。我们神鸟与你们凡人不同，几十年几百年的岁月，于我们只是眨眼间。她伤的太重，我也不知道将她救醒要多久，你这一辈子顶多不过几百年，在昆仑山之巅这都只是弹指一挥。在你尚活着的这期间，她也许会回来，也许永不会回来。”
　　“你不必等她，过好你的生活，她若是将来醒得太晚，与你错过，但知道你过得好，也会心满意足的。”
　　烈火桃花纹在烟青色的衣裳上绽放如血，元浅月俯下身，捡起地上一枚破碎的衣角。
　　这片破碎的衣裳边角焦黑，血迹斑斑，瞧不出原有的颜色，已经认不出到底是哪个峰的弟子服饰。
　　她感到难以言说的悲伤，夹杂着一丝无法形容的羞愧。
　　原来她骨子里也是这样怕死的人，会在打扫宛若人间炼狱的战场同时，为同宗们的尸骨无存而感到无尽的恐惧，同时抑不住地庆幸自己还活着。
　　这世上，生命是如此的可贵。
　　如果不是紫练元君派她去飞仙台照顾邢东乌，恐怕此刻她也是这地上分不清你我，辨不出姓名，只留血迹斑斑中的一员。
　　近千人尸骨无存，大师兄仇郁在申治仙君的冲击下爆体而亡，楼嫣然在九天雷劫下灰飞烟灭。
　　虞离在魔域至今下落不明，萧棠神智崩溃，紫练元君在痛失爱女后状若癫狂，转眼间，圣影堂一脉的内门弟子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旁边的青鸟和朱眼白鹤身上都有烧焦的地方，此刻青鸟背上扛着一个收拾弟子们残存遗物的乾坤袋，四处张望：“怎么望天宗的弟子也在这里？”
　　距离申治仙君陨落已经过去了五天，整个焚寂宗都在修复重建。几乎整个桃源洲的大小宗门在接到消息后，都派出了修为了得的长老和宗主们来到了焚寂宗。
　　在收押了东方清他们之后，再过两天，在望天宗赶来此地的长老们商量完做出决定后，焚寂宗要于所有人面前，问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对他们三人当着所有修士的面进行公开审判。
　　慧心元君和沧浪真君也都回到了焚寂宗，在四位掌峰的坐镇下，焚寂宗很快就恢复了运转。
　　紫练元君神志不清，萧棠也失魂落魄，在净梵真君的提议下，紫练元君留在了洞府里，由医修看管照顾，等待她恢复心智那一天。
　　元浅月这段时间只能去下峰研月洞府跟瞳断水住在一块。
　　在这里打扫战场的焚寂宗弟子们多半都是没有参与这镇妖塔一战的外门弟子，一部分的弟子同牺牲的修士们有所关系的，此时神色尽是悲痛和伤感，在废墟间尽可能搜寻着他们的遗物。
　　元浅月闲着也是闲着，便自请命也来搜寻弟子们的遗物。
　　青鸟扛着乾坤袋，他们在这里搜寻了这么久，除了几片残损的衣角外，几乎一无所获。朱眼白鹤看向那边蓝白色服饰的望天宗弟子，听见青鸟发问，立刻说道：“他们在搜寻申治仙君渡劫失败后的圣人骨。”
　　“每个散仙渡劫失败后，被雷劫所击毁的身体会灰飞烟灭，但也会同时凝结圣人骨。圣人骨由灵力精粹凝结，灵力充沛，力量强悍，是各宗的圣物。”
　　青鸟哦了一声：“难怪，我看他们搜得这么仔细，一个犄角旮旯都不会放过。”
　　朱眼白鹤道：“自然要仔细，申治仙君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如今被座下弟子所害，形神俱灭，只剩下一枚圣人骨，真是可叹可悲。”
　　旁边几个弟子正搜寻着地上的遗物，和元浅月她们擦肩而过。一个修士手里握着半枚残破的玉佩，面带愤懑，低声说道：“真没想到，东方清竟然会是个半妖！他可是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怎么能对自己的师尊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半妖就是这样的，身体里流着妖魔的血脉，包含祸心，这万年里他们看似安分守己，老实巴交，其实骨子里还是邪性难改，整天密谋着如何颠覆灵界！”另一个弟子面带恨意，应声附和，“他们这次可是捅了大篓子了，竟然让焚寂宗牺牲了这么多修士！要不是邢东乌行事果断，趁着魔神没有完全苏醒，抽干了仙宫神力，击杀了魔神，恐怕整个灵界就会自此覆灭！”
　　“可惜邢东乌即使拯救了苍生，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仙宫崩塌，自此以后，她也不能再成仙了。唉！该死的半妖，竟然把我们焚寂宗害成这样，还把邢东乌的前途尽毁，让她仙道自此断绝！”
　　元浅月捡起地上的衣角，沉默地听着。
　　“经此一役，恐怕整个仙门都要倾巢而出，将天底下所有的半妖都斩草除根了。半妖繁衍生息上万年，如今有了近千万族人，以前本来一直都夹起尾巴做人，安居乐业，不声不响。我在仙门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半妖闹事，竟然还闹得这样大。仙门从来没有提防过他们，如今可确实让咱们吃了个大亏。”
　　“我听说望天宗的宗主震怒，已经派出了许多弟子前去千洞窟下面查探，在千洞窟底下发现了近十数支半妖部族，近百来万人，如今尚还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参与了这件事。如今，就等着几天后大典，审问过这三个半妖后，再决定是否要将那几支半妖部族剿灭。”
　　“还问什么问啊？东方清都是个半妖了，他做出这种事情，瞧咱们焚寂宗如今这个样子，全是拜半妖所赐，天下的半妖都该被统统杀光！”
　　朱眼白鹤听着旁边的修士们义愤填膺地讨论此事，它转过头，看向元浅月，提醒道：“你别犯傻。”
　　“你看看这里这么多战死的同宗，你要是去为那素未谋面的百万人求情，一定会受到责罚。”它知道元浅月此刻心里想得是什么，朱眼白鹤认真地说道，“现在整个仙门都群情激奋，要将天下半妖赶尽杀绝，你一个人，也做不到什么的。”
　　“你说，东方清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事情来？”元浅月看向手里这片衣角，神色悲哀，“他明明在望天宗过得那样风光肆意，做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为什么还要催得申治仙君入魔？这一切对他有什么好处？”
　　朱眼白鹤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东方清他百年来的口碑声誉，即使我在焚寂宗，也有所耳闻。他以前，是个所有修士都会敬仰尊重的望天宗大弟子。”
　　他绝不是为了自己，才会催动申治仙君入魔。
　　“我要去监牢一趟，”元浅月抬起头来，看向朱眼白鹤，“我不能原谅他们这群幕后主使，是他们造成了这一切，无论是有何种原因，他们害得生灵涂炭，害得嫣然师姐她们殒命，他们要付出代价，是一定要死的，我甚至巴不得亲手杀了他。”
　　“但我希望，在他们偿命前，我能弄懂造成这一切的原因，让这样的悲剧不要再重演。”
　　“只要这个原因尚存，那今天杀了东方清，明天就会有新的东方清冒出来。这样的惨剧永远都会上演，无法杜绝。我知道两族之间的纷争可能无法解决，但总该有人要去试着解决它，而不是一味的单方面屠杀。”
　　高高在上的神邸不在乎深渊中的枯骨，可她在乎。
　　生命如此珍贵，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有自己的亲眷从属，有自己的悲欢离合，有自己的所亲所爱。
　　杀人者，需偿命。
　　无辜者，又为何要迎来向自己脖子上的屠刀？
　　这世上，该有天理，该有公道。
　　她朝着前方走去，迎着阳光，刚刚迷茫而悲伤的眼神渐渐坚定清澈，明亮依旧：“我知道我人微言轻，只是一个小小金丹修士，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但我至少也要去做，是吧？”
　　朱眼白鹤跟着她往前走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你觉得对，那就去做，我和青鸟都会支持你。”
　　青鸟不高兴地蹦跶起来：“别拉上我啊，这话我不认！”
　　朱眼白鹤朝它翻了个白眼：“那你滚一边去！”
　　它转头看向元浅月，又说道：“阿月，如今仙门群情激昂，你要有分寸，千万别惹恼了这些长老和掌峰他们，适得其反。”
　　元浅月朝它点点头：“我知道，我有分寸的。在去见东方清之前，我还得先去见见萧师姐。”
　　那边的望天宗弟子们忽然爆发了一阵悲恸的哭声。一个弟子双手捧起地上脏污黑烬中的圣人骨，泪盈于眶，擦着泪说道：“仙君，弟子们来接您了！”
　　元浅月朝那边望了一眼，当即一愣。
　　那脏污黑烬褪去后，申治仙君留下的圣人骨是一截腕骨模样的白骨，白巧洁净，光华流转，仙气朦胧萦绕。
　　虽然和洛玉珠混在珠宝首饰里的那截圣人骨形状不同，但此刻它散发的光芒和仙气简直一模一样。
　　元浅月一直不知道洛玉珠送来的朱顶峰圣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可以遮挡妖息，甚至骗过照妖台。
　　原来朱顶峰圣物也是一枚圣人骨吗？
　　其他望天宗弟子们纷纷靠过来，流着泪唤着申治仙君的名字，将它郑重地捧在手里，离开了。
　　萧棠的精神几乎完全崩溃了。
　　她脸上有着深深的倦色，原本清冷疏离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变成了笼罩着阴郁神色的厌世颓丧。
　　她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在望天宗知道她就是以前申治仙君座下的亲传弟子，有练墟境修为的萧棠后，向她发出了邀请她再次回到望天宗的申请，她也只是疲倦地摇了摇头。


第175章 心若琉璃
　　在拒绝望天宗的提议后，萧棠一个人去到了闭关的石室内，闭门不出。
　　她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边缘。
　　在圣影堂上峰，她不能面对如今神智不清的紫练元君，也不想再住在曾经仇郁，楼嫣然她们住过的地方。
　　如果再让她一个人回到申治仙君和东方清曾经居住了上百年的拂衣峰，她会疯掉的。
　　萧棠的修为已经是练墟境，明明实力如此强大，可她的心一如当初柔软仁慈，澄澈善良，像是晶莹剔透的水玉。
　　而它也是如此的易碎。
　　那颗如水玉般纯洁而敏感的心，在悔恨和自责中已经支离破碎。
　　元浅月去到了她被厚重石门所隔绝的石室外，坐了下来。
　　青鸟和朱眼白鹤坐在她的身边，在旁边使劲斗嘴。即使历经了这样的浩劫，在知道焚寂宗金丹以上的长老和弟子们尽数战死后，它们依然可以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为了一两枚梧桐果而吵个不停。
　　神鸟的眼中，那些不相干的凡人死活，又怎么比得上一颗梧桐果重要呢？
　　它们忧愁的，只有这一场星陨火雨摧毁了焚寂宗的灵果林，害得它们最喜欢的梧桐果产量锐减，就算有灵石也买不到了。
　　她酝酿了许久，反复给自己加油打气，但在这冰冷的石阶上坐了许久，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到最后，她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萧师姐，我知道你能听到，”元浅月坐在门外，她看着远处正在为了一颗梧桐果和朱眼白鹤掰扯吵嚷的青鸟，“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萧师姐，东方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好似她只是在背对冰冷坚硬的石门，看着空气，自言自语。
　　说出这句话后，接下来的话，就变得无比顺畅，顺理成章。
　　元浅月无不黯然地想，原来她骨子里也带着残忍和心狠，可以在明知道萧棠心里极尽崩溃之后，还问得出这种让她痛不欲生的话。
　　“我知道他做出了无可饶恕的罪行，他如今犯下了滔天大罪，恶贯满盈，身负人命，不可饶恕，万死不足惜。但萧师姐，我想弄清楚，东方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他们说，这一百多年里，东方清是整个望天宗最值得尊重仰慕的大师兄，无人不敬重他，连你也是这样说，他礼貌，正直，仁慈，勤奋。这一百年来他的质量和言行是真的，迫害申治仙君，摧毁焚寂宗的罪恶行径也是真的，我不能因为他今日的罪行否认东方清善良仁慈的过去，就如同我现在不能因为他过去的善良原谅他造成的如今。”
　　“我不同情他，不宽恕他，不原谅他。但我希望我能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尽量去解决它，改变它，在下一个东方清做出十恶不赦，戕害她人性命的时候，能提前阻止他。”
　　“萧师姐，我人微言轻，只是个小小的金丹弟子，也许看守监牢的人都不会放我进去。而你不同，你既是申治仙君的亲传弟子，又是焚寂宗的内门弟子，历经这场大战还活了下来，你的话比我有份量得多。我想要你帮我，帮我去见一见东方清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他们必须得到应有的惩治和刑法，但我想要去改变背后造成这一切悲剧和现状的原因。”
　　“萧师姐，在五天后，焚寂宗和望天宗要审判他们三个人，在审判过后，他们就要决定那凡间所有半妖的命运。”
　　“天上仙门以正义为旗号发动的战争，落在地上无力反抗的凡人眼里，只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这个世界如此美好，降生在世上本该是一种幸运。没有人生来有罪，没有人生来就该被杀。”
　　降生在世的生灵，应该去看阳光雨露，日月星云，而不是生来茍且，黑暗中走到尽头，只窥见屠刀下寒刃泛起的一点冷锐锋芒。
　　石门后静默无声。
　　元浅月坐在这里，青鸟吵不过朱眼白鹤，气得奔过来，一屁股重重坐在元浅月身边，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抱怨道：“没有梧桐果的日子好难过！”
　　神鸟们所忧愁的事情，只是一点馋嘴。
　　凡修所忧愁的事情，是如何突破修炼，好在同门之中风光显赫。
　　而这近千万人的半妖们所忧愁的事情，却是如何要保住这条命，战战兢兢活下去，无论茍且偷生，辗转颠簸，流离失所。
　　能在衣食无忧，风光肆意时，忧虑更长远的追求，于一无所有，朝不保夕的人面前，何尝又不是另一种傲慢和优越。
　　直到日暮西沉，元浅月坐在石门前，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她已经说完了她所有想说的话，甚至找不到别的任何措辞去打动萧棠了。
　　“如果我不出来，你会一直在这里坐到明天吗？”隔着一道石门，萧棠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的嗓音如此绝望而悲凉。
　　“会的，你什么时候出来，我就坐到什么时候。”元浅月抱着膝盖，坐在门口，没有转回头。
　　“如果五天后我还是没出来，他们审判了东方清，已经下了诛杀令，你还会在这里坐着吗？”
　　“会，”元浅月认真地说道，“即使五天后他们下达了诛杀令，我也会坐着这里等你出来，萧师姐。”
　　“为什么？那个时候，仙门审判，下达诛杀令，一切覆水难收，来不及了。”
　　“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元浅月终于转回头去，看向那喀嚓往上缓慢升起的石门，“无论那个时候局势如何，是否比如今更艰难，只要我尚且活着，还愿意为此而努力，那就永远来得及。”
　　萧棠站在她的身后，在石门升上时，听到这句话，眼泪怔怔地从清眸落下，她流着泪，喃喃地说道：“东方清，是我全世界最敬重，最正直的师兄——他是个该死的怪物。”
　　“我再也不想看到再有大师兄这样的人，变成怪物了。”
　　阴森肃冷的地牢里，萧棠和元浅月一前一后，走进牢狱中。
　　四面绘满了镇魔符文，在镇妖塔摧毁后，他们被关押进了坚不可摧的三思峰冰渊牢狱。
　　牢狱置身山腹中，固若金汤。
　　他们三人被关在同一间牢狱中，被三道禁制从头到脚都重重束缚着，绑在冰冷僵硬的石架上。
　　只要稍有挣扎，便会有锥心刺骨之痛。
　　在被焚寂宗收监关押之后，许多望天宗的长老和首席弟子们来到了此地。他们不敢相信东方清是个半妖，都愤怒地质疑焚寂宗是不是污人清白，屈打成招，更不敢相信东方清会做出背刺申治仙君的事情来。
　　他们来到地牢之后，亲眼见过东方清，亲耳听他承认此事后，许多长老和与他交好的首席弟子们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有些人扼腕叹息掩面而泣，有些人出离愤怒破口大骂，有些人则是黯然神伤，不声不响地离开。
　　在此之后，望天宗的长老们聚在了一起，讨论着对东方清的处置。
　　东方清曾经是望天宗的弟子，却主导摧毁了焚寂宗一事，理应由两大仙门共同审判。
　　察觉到萧棠的出现，东方清睁开了眼睛。
　　这间牢狱里，他们三人各自被绑在一方。在萧棠和元浅月出现后，三人都认出来了她们两人的身份。
　　东方清没见过元浅月，但东方碧罗和东方志对她印象深刻。
　　在化神期以下的修士，没有人可以抵御御双城的蝶毒迷瘴。中毒的人倘若能侥幸逃生，御双城也能及时感知到。
　　但元浅月不仅没死，而且御双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在得知金斑毒蝶的提醒后，还放过了她。
　　以御双城傲慢而自负的性格，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她会尽情逗弄猎物，但在兴趣过后，必然会将猎物残忍杀死，绝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跟随御双城这么多年，东方碧罗和东方志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看似随兴而为，实则匪夷所思的举动。
　　但在苦心积虑，破釜沉舟，筹划多时的计划失败后，他们已经全然没有任何生志，也失去了再去询问她原因的意愿，只是麻木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他们拿十万人的自愿献祭，去孤注一掷，想要和压迫着他们的仙门同归于尽，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反倒赔上了所有尚不知情的半妖们的性命。
　　这么多年的隐忍付出，默默无闻，豁出一切，不惜代价，他们本想拯救自己水深火热的一族，却将整个半妖种族推向了更深的绝望末路。
　　本来一切都即将成功。
　　他们将自己置身炼狱，不惜一切代价地将仙门拉下陪葬，让整个灵界共同覆灭。可万万没想到，这仙门之中竟然会跳出来一个既然能有勇气尝试去抽干整个仙宫，向魔神打出惊天灭地一击的邢东乌。
　　眼看着邢东乌斩碎魔神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了。
　　穷途末路，绝境无望。
　　他们如愿摧毁了焚寂宗，却没有将整个仙门拉下炼狱，是他们背后的一族要为他们所挑起的战火付出代价了。
　　这一世的元浅月的死因是瞳断水吃空了她的心头血肉。
　　水中瞳倒计时一天，明天就结束了。
　　晚点还有一更~


第176章 众志成城
　　这个世上，纵使元浅月清楚自己在这焚寂宗里只是个小小的金丹修士，人微言轻。但即使知道自己弱小卑渺，普通平凡，但依然有她想做，希望做，愿意做的宏大目标。
　　即使这目标遥不可及，即使明知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多半都是徒劳无功，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在这寒冷刺骨的冰渊牢狱里，萧棠望向东方清的脸。
　　他在印象中，是这样消瘦的样子吗？
　　曾经高大魁梧，仁慈善良的大师兄，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憔悴绝望的穷凶恶极之徒？
　　没有人可以伪装一百多年，他时刻流露出来的真诚，关切，仁慈，善良，在朝夕相处间，点点滴滴，打动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但他最后却变成了一个背刺师尊，让生灵涂炭的怪物。
　　萧棠忽然觉得好累。
　　她和东方清都久久地沉默着，直到元浅月走到了萧棠面前来，她直视着东方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次申治仙君发狂袭击焚寂宗，焚寂宗一共牺牲了九百六十四位弟子。其中，我最好的朋友邢东乌为此昏迷不醒，被彩凤带去昆仑山之巅，至今全无音讯，也许我此生与她都不能再见。我最亲近的师姐楼嫣然灰飞烟灭，我大师兄粉身碎骨，我师尊为女儿的死而发疯，我朋友蒋温知，凌陌离他们尽数战死，我所亲所爱之人，死伤惨重，许多尸骨无存。这都是你们犯下的错，五天后的审判大会上，你们就算是被千刀万剐，都难泄我心头之恨！”
　　东方清沉默地看着她。
　　这样的谴责他们已经听得太多，失去了任何反应。
　　在遭受无数人的唾骂愤怒厌弃仇恨之后，他们的情绪已经崩塌。三人的心如死水，无法再泛起半点波澜。
　　元浅月眼眶通红，她每说一个字，心都要颤抖上一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脆弱易碎的泪光在她大而圆的杏眼中闪烁，泛起某种坚定而明亮的光芒。
　　“你们是幕后主使，死不足惜。但你们背后的整个半妖一族，这千万人，他们大部分都是无辜的。修士不一定全是好人，但半妖也不都是坏人。因为你们区区几个人的罪行，就要屠戮上千万人，就算连坐，也不该如此！”
　　听到这话，刚刚还面如死灰，毫无反应的三人都将眼睛抬起来，看向她。
　　东方清那没有丝毫光亮的眼睛忽然聚了焦，看向她。
　　元浅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要催申治仙君发狂入魔？为什么非要走到今天这不死不休的局面来？”
　　明明邢东乌和她都在努力地想要改变现在半妖和仙门的局面，将她们一族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为何他们又要出现，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将她们好不容易做出的努力全盘推翻，将这本就饱受屠戮的一族推向更无可救药的深渊？
　　东方清那满是干燥起皮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萧棠，目光像是锈住了，久久难以移动，他饱受折磨的脸庞此刻浮现了难以形容的悲凉，自嘲般笑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笑起来，像是夜枭垂死的悲啼，可怖又渗人：“因为我们无路可走了啊！”
　　“你告诉我，我们半妖还能怎么办？被仙门奴役，被妖魔吞噬，夹在凡人和妖魔之间，被凡人恐惧，被妖魔排斥，就这样茍且偷生，一辈子藏在地下畏畏缩缩地过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抽出仙骨来构建天宫？为什么还要挖出半妖的仙骨去移植到修士的身上？”
　　“我们半妖生来就是被你们掠夺的吗？我们如果不是人，为什么苍天要给我们人的喜怒哀乐，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希望和自由的存在，却又要眼睁睁地失去这一切，永远躲在暗无天日的黑暗洞穴里？”
　　“修士们屠戮追杀，奴役玩弄半妖，四百年了，整整四百年了！你去看看那个宏大华美的天宫，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从一个个活生生的半妖身体里抽出来的！你们抽出我们的骨头建天宫还不够吗？到如今非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这世上的规则都是你们修士定下的，你们强大肆意，所以屠杀毫无反手之力的半妖时，可以高举斩妖除魔的旗帜。我们在黑暗里咬牙坚持这么多年，至今忍无可忍奋起反抗，我们无计可施，只能用这种近乎于同归于尽的方式还击。难道这世上有压迫，就不能有反抗吗？”
　　“是你们不给人活路，却又要怪我们为什么在濒死的时候要反抗，要抽出砍刀来与你们同归于尽。”
　　元浅月望着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半妖和仙门的矛盾已经激烈到了近乎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曾经以为和邢东乌一起，在许多年的努力后，一定能改变他们的境遇，却从没想过，在这许多年里，又该是有多少半妖会坠进这绝望的深渊。
　　旁边的东方碧罗忽然开口了，她望着元浅月，眼眶下乌青郁结：“元姑娘，你想知道一个为什么吗？我告诉你，现在大部分的半妖，都是偷偷躲在地下漆黑的洞穴中，或是大漠中罕无人烟的贫瘠之地，已经尽量逃避着仙门和妖魔的耳目，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如果你像我一样，在黑暗的洞窟里生活了十多年，见到天空之后，一定不会愿意再忍受那暗无天日的生活。”
　　“在我见过天空后，我以为我自由了，但我后来才发现，从我走出洞穴那一刻后，我就再也不自由了。”
　　“如果你们仙门给了我们一点和平共处的希望，我们半妖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人生只有一次，性命只有一条，谁不想活着？”
　　“没有希望吗？”萧棠忽然抬起头，看向东方清，她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紧攥着自己腰间的剑，近乎绝望地说道，“你们知道为什么望天宗迟迟没有给你们定罪行刑吗？因为申治仙君在出发去魔域前，曾经说过，要为半妖正名，他甚至主动收留了被望天宗清查出来的两个半妖弟子，想要化解仙门与半妖之间的仇恨，让你们半妖可以以人的身份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你们为什么要毁掉他？”萧棠泪水直落，声声泣血。
　　他明明是仙门最颇负盛名，当时最强大的散仙，一言九鼎，言出必诺。
　　东方志哈的笑了一声，他悲哀地说道：“你知道吗，我们半妖部族，自愿献祭了十万人，才制出了足够控制申治仙君，催他入魔的法阵。在他未曾踏入法阵那一刻，我们怎么知道他会有为半妖正名的心呢？在我们启动了法阵后，他才无意间告诉大哥，他要为半妖正名，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一点，非要在我们没有回头路的时候，才说出口？！”
　　“这十万人，有为人妻，为人夫，为人父母，为人子女者，谁不是心怀牵挂，谁不是被人所爱，谁又愿意甘心送死？我骗他们献祭的时候，我说，你们献出性命后，你们的所亲所爱，你们的家人爱人父母子女，从此都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世上。他们献出性命的时候，可都是充满了期待和希望。”
　　“他们都不知道，其实这件事成不成，他们所关心所珍爱的人，都将走向覆灭，永远看不见那片天空。你说，好笑不好笑。”
　　萧棠自嘲而释然地笑了笑，清眸泛红，泪光破碎：“原来是如此，你是为此才不惜变成一个怪物的，是吗？”
　　时隔多年，她终于当着东方清的面，在已经永不可能再破镜重圆，重回昔日亲密无间的师兄妹手足情深后，唤出了这一声她想过许久的称谓。
　　“大师兄。”
　　东方清猛然抬头看向她，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萧棠缓慢而悲伤地长舒了一口气，垂下头：“大师兄，安心去死吧，为你所犯下的过错，这不可饶恕的罪行，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随着她的叹息，监牢外，黑暗中，慢慢地走出八个表情各异的望天宗弟子。
　　除了东方清和另外两个没有来焚寂宗的望天宗弟子外，望天宗十二峰，几乎所有首席弟子全部到场。
　　他们都穿着蓝白色的弟子服饰，站在昏黄燃烧的烛火下。
　　他们跟东方清曾经朝夕相处，一百多年来，受这位无私师兄的照拂和鼓励，从来都是把东方清当做最敬仰尊重的兄长来看待。
　　在元浅月和萧棠找到他们的时候，出于对曾经申治仙君的另一位亲传弟子萧棠的尊重，他们应了萧棠的请求，许多人都不明所以地跟来了。
　　听一听东方清的临死忏悔，这是萧棠在邀请他们来监牢时所说的原话。
　　在此之前，他们得知东方清犯下滔天罪行后，几乎都只感到遭受背叛的仇恨和愤怒，掺杂着不敢置信的疑惑，以及不愿接受现实的抗拒。
　　而如今，他们沉默地在黑暗中听完了这一场毁灭焚寂宗的疯狂行径背后动机。
　　他们听到了东方清所不曾跟他们表露过的一切沉重和悲哀，他身为半妖，性格坚韧仁善，几乎汇集了天底下所有美好的品格和德行。
　　在他做出了最为不耻卑劣的行径后，他们终于听到了他这一百年里从来深埋于心，从未宣之于口的肺腑之言，也知道了让他做出这一切行径的原因。
　　一个首席弟子率先走进了牢狱中，他站在东方清面前，摇着头，说道：“大师兄，你罪无可恕，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却伸手握向东方清那只没有戴着黑手套，只是一团模糊伤疤纠结，黑红血肉纠缠的手掌，和他握手，忽然忍不住哽咽一声：“大师兄，为焚寂宗死伤的修士付出代价吧。杀人偿命，我们会看着你被行刑。但你记住，我们让你死，不是因为你是半妖，而是你犯下了弑师之罪，毁灭焚寂宗，害死了那么多修士，你的死是你所犯罪行的代价，你的死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从此之后，我们会秉承你的遗志，竭力去让仙门和半妖们和平共处，让世上再也不要有今日像你和焚寂宗这样的惨剧。”
　　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反抗，他们不顾一切毁灭灵界也要拉仙门的疯狂，终于让半妖一族有了可以和仙门面对面交流和了解彼此的机会。
　　原来他一百多年的筹划和真诚待人，从来不是白费力气。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用过的心思，做出的努力，在岁月中留下了一点一滴无可磨灭的痕迹。
　　申治仙君是第一个被他打动，说出要为半妖正名的人。
　　但他并不是唯一一个。
　　即使东方清错失了一个最好的机会，行错一步，万劫不复，却依然在同道中人的尽力周转下，迎来了新的希望和转机。
　　接二连三的弟子们走进门来，他们站在东方清面前，同他告别。一个梳着妇人鬓的首席女弟子含泪一笑，看向东方清，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在这仙门的一百多年里，他也曾遇到过自己心爱的人，情投意合，想要与她结为道侣，但他最终还是割舍斩断了这段感情。
　　尽管她那个时候那么怨恨他，痛苦愤怒，他都不曾有过动摇和犹豫。
　　他的族人尚在水深火热中煎熬，他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罪孽，没有希望和未来的人，何苦再耽误别人的青春年华。
　　如今的一切终究释然。
　　他们站在东方清面前，面露悲色，眼里都浮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觉悟。
　　“也许我们不能改变当下的局面，但我们望天宗十二峰的所有首席弟子，从此将会身体力行，以身作则，延续你所践行了上百年的信念和准则，从此以后，将半妖视作凡人。”
　　“仙门的掌门们，长老们，宗主们，也许都不能理解，不会同意，但我们会尽力去改变，去说服，就从这一次阻止望天宗下达的诛杀令开始！”
　　明天就写完水中瞳这一卷~
　　晚上还有，等我睡个下午觉起来继续写。


第177章 生辰快乐
　　在元浅月和萧棠最后离开监牢的时候，东方清忽然喉头沉动，说道：“谢谢。”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在月光下，那个衣衫凌乱，奄奄一息抱着孩子的医女坐在铁笼中，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了声谢谢。
　　于穷途末路，将死绝境时，不忘感激和致谢。
　　元浅月没有回头，她走出了牢狱，走到了外面的天空下，抬头看向天空。
　　无论何时，焚寂宗的天空总是这样春光明媚，万里无云。
　　每次仰望天空，都能让她由衷地从心底感到，生命是多么美好而珍贵的东西。
　　位于三思峰，数百年未再使用的焚寂宗冰渊于五日后终于开启。
　　这是专门给穷凶恶极之徒实行惩罚的行刑之地。
　　这次到场的几乎是整个灵界的所有宗门，无论望天宗，还是焚寂宗，朱顶峰，抑或是三十七洲外的其他所有宗门，几乎都派了能主事的人到场。
　　这一次的审判，在审问了东方志三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密谋此事的罪魁祸首东方志，东方清，东方碧罗在数千仙门同宗的观看下，被施以极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没有任何人为他们求情，他们罪有应得。
　　而在这一次的大会上，于这三人伏诛之后，焚寂宗除了要追查魔域中其他参与此事的半妖下落外，还与望天宗而当众商议，是否要因为他们三人所犯下的滔天罪行，而对整个尚不知情的半妖族群赶尽杀绝。
　　而在这场审判中，在听闻东方清临死前说出半妖一族现状，在东方清三人骨灰洒下冰渊后，年轻一派的弟子们纷纷挺身而出，慷慨陈情。
　　望天宗十二峰首席弟子，以及申治仙君前弟子，如今焚寂宗内门弟子萧棠，圣影堂弟子元浅月，连同许多位各宗门中早就对当世半妖境遇有所同情，或是今日被东方清自白所打动的弟子，数百素不相识的弟子们当场越众而出，跪在殿前进言。
　　在这数百弟子们的诚恳进言下，在场的所有仙门都重新调整着对半妖们的定义，数万年来，仙门头一次将对于半妖身份的认知摆上了台面。
　　不可否认，他们流着凡人一半的血，有着凡人一样的喜怒哀乐，真要一次性将他们数千万人赶尽杀绝，未免太过残忍，有悖天道仁义。
　　但即便如此，大部分修士依然不能接受与半妖共处，认定他们是一群有着妖魔血脉的怪物。
　　他们提议，将天下所有凡间的半妖全部迁移到望天宗看管的太兴洲，给他们单独开辟一片与世隔绝的广袤领地，教授所有半妖藏息之术，杜绝他们修习法术或是妖术的可能，让他们永远像凡人一样在灵界生活着。
　　作为望天宗的十二首席弟子自请命，在半妖们单独居住的领域外设立结界，禁止任何人出入，用结界将他们的领地与其他三十六洲隔开，不与凡间相通，让他们自己繁衍生息，隔绝与外界的往来，只在他们领地中最中心的地带建议一座望天宗负责的瞭望塔。
　　而这座瞭望塔，由十二首席弟子们自愿轮流进入结界内监管，十年为限。
　　这一提议尚有争论。
　　亲手处决了东方清他们这几个罪魁祸首后的焚寂宗，掌门和四位掌峰商议后决定，秉承冤有头债有主的原则，只下令一定要抓住其他参与密谋此事的余孽，将他们千刀万剐施以极刑，而不准备迁怒于其他并不知情的半妖。
　　望天宗搁置了诛杀令，并且全力协助焚寂宗追查剩余参与此事的半妖余党。
　　在场的其他宗门有赞同有反对，大部分宗门保持了缄默，部分桃源宗的宗门表示反对。
　　而反对的最激烈的便是朱顶峰的二宗主洛千刃。
　　在得知自己的女婿凌陌离战死后，洛千刃震惊异常，又担心洛玉珠受不了这个打击，便下令不许任何人将此事告知洛玉珠。
　　在来到焚寂宗之后，洛千刃一时忙过头，一直还未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计划，就元浅月敢找洛玉珠借圣人骨一事，找紫练元君好生将她教训一顿。
　　等到此刻见到在场这么多人，包括朱顶峰的几个年轻弟子，竟然都有为半妖一族正名的举动，洛千刃心头火起，又可笑又气恼。
　　在他眼里，这些半妖不过是不通人性的祸害，平白长了一副人的样貌，其实骨子里还是下贱的邪魔。
　　何况朱顶峰的移骨试验刚刚成功，一旦全天下所有的半妖都被迁移到了太兴洲，受望天宗的监管，他又上哪里去抓合适的半妖抽骨呢？
　　如今焚寂宗仙宫崩塌，邢东乌又生死未卜，去了昆仑山再无消息，正是朱顶峰崛起的好时候，他作为朱顶峰的二宗主，怎么可能容忍刚刚振兴本宗的机会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世上除了焚寂宗，望天宗，就再没有第三处天然的灵脉矿。朱顶峰能成为当世的第三大宗，大部分都要他们峰上靠半妖体内抽出来的仙骨，打造出的人造灵脉矿。
　　以前的半妖在仙门只有个笼统的认知，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怪物，想杀就杀。而如今一旦仙门为半妖正名，将他们迁徙到太兴洲，朱顶峰的灵脉矿就维持不了了。
　　当初为洛玉珠挑选夫婿，一半看得是凌陌离的人才品性，一半是看重他三思峰亲传弟子的身份。洛玉珠和凌陌离的联姻，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洛千刃为了向焚寂宗靠拢。如今焚寂宗元气大伤，望天宗得天独厚，隐隐有成为天下第一宗的风头，他怎能甘心朱顶峰再失去这最后一个独一无二的优势？
　　但即使洛千刃再怎样反对，这场由望天宗焚寂宗主导，关于对如今半妖的看法和处置还是告一段落。
　　尽管态度还不明确，但任谁都能感觉得出来，以焚寂宗和望天宗为首的大部分宗门都默认了这一提议。
　　将天下所有的半妖迁移到太兴洲上，用结界隔出一个为他们专门划分的区域，让他们不与仙门和凡世所通，让半妖去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这是仙门万年以来，第一次对半妖们明确而正式的认定和划分。
　　他们既不是仙门认同的凡人，也不是该杀的妖魔，那就将他们放在与凡人，妖魔，修士们都不相通的世界，杜绝他们学会妖术或者仙法的可能，让他们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以人的身份，安居乐业，过完自己的一生。
　　在这场大会结束后，在场的宗门长老里，洛千刃第一个愤然起身，火冒三丈，拂袖而去。
　　元浅月回到了研月洞府。
　　萧棠在跟随望天宗弟子离开前，特意同她来道别。
　　“我要回到望天宗，去寻找一块与世隔绝，足够广袤的地域，跟其他的十二首席弟子一起，构建一个足够将这片区域笼罩的穹顶结界，”萧棠望着她，朝她微微一笑，“等到结界落成，将天下所有半妖都迁移进这里，我会自请镇守监管塔，永生永世都呆在上面。”
　　元浅月点头道：“萧师姐，以后我有空，会来看你的。”
　　萧棠面带释然的笑容，伸出手，握住元浅月的手：“浅月师妹，谢谢你。我终于可以面对自己的心，从此找到了让我活下去的理由。”
　　元浅月将她送到圣影堂的玉石操场上，萧棠与她说起来藏息之术，她忽然问道：“浅月师妹，你到底是从哪本古籍上看到这个秘术的？”
　　元浅月含糊说道：“只是以前看过，一本旁门左道的书，没想到真的会有用。”
　　萧棠看了她一眼，不疑有它，点头道：“我会将这个藏息之术的记载写进望天宗的记载里，让天下所有半妖都将它学上一遍，这样，他们就再没有可以兴风作浪的能力，也可以让仙门将他们视作凡人，不再讨伐他们。”
　　等到送走了萧棠，已是夜晚，元浅月这才往山下走。
　　距离镇妖塔被毁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如今的焚寂宗在四位掌峰和新晋的内门弟子协同下，已经修复了七七八八。
　　其他峰都恢复了正常的弟子教习，但紫练元君受了太大的刺激，至今不能清醒，被医修看护着，留在紫练洞府中。
　　只有圣影堂暂时没有新招任何内门弟子，萧棠走后，圣影堂就剩下元浅月一个人。
　　即使被损毁的岛屿仙山能恢复，但逝去的人不能再回来。山上大部分人都沉浸在悲恸之中，每晚都有弟子会在山中放祈福渡魂的明灯。
　　天穹之上，倒映着一弯浅月。
　　面前有人提着花灯，珠翠绮罗，容色耀眼，身段苗条，婀娜多姿。
　　于满树繁花下，瞳断水提着一截花灯，身披月光，绮丽霞光般绚烂的粉金色瞳孔含情脉脉，眼波似水，被花灯的光芒所镀，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于月色下提着一盏花灯，花容月貌的脸上泛着万种柔情，在一树繁花下，朝元浅月望来。
　　元浅月看见她提灯在这里等着自己，不由得温柔道：“阿溪，夜深露重，你不必每天来等我。”
　　在元浅月住在研月洞府后，瞳断水每天都会来这里等她回研月洞府。有时候夜深了，她会点一盏花灯，让元浅月一眼就可以看见她。
　　她走到瞳断水身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花灯，照亮前方归家的路。
　　今夜的瞳断水打扮得尤为隆重，她眼角泛着微微的胭脂红，眼里有点点水光，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姐姐，我们回家。”
　　元浅月牵着她的手，认真地叮嘱说道：“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吹风。”
　　她摩挲着瞳断水手掌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抬起来看了一眼：“阿溪，你手上的疤还没好吗？”
　　她以前是半妖的时候，伤疤一直好得很快。如今用了藏息之术，连血脉里伤口愈合的能力都受到了压制。
　　瞳断水不以为然：“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在知道瞳断水从废墟里救了几个人之后，元浅月果然面露欣慰，十分开心，夸了她好久，把瞳断水夸得脸颊绯红，欣喜若狂，只恨当时没再巡逻一下，看看还没有谁需要她救一救。
　　在元浅月夸完她之后，瞳断水心中默默地下定决心，为了让姐姐多夸夸她，她也要多学着乐善好施，救死扶伤。
　　他们的命不要紧，自己手上的伤也不要紧，但姐姐能对她展颜一笑，那可是重中之重。
　　两人闲聊着往前走，四周空旷的花台和丛林间忽然升起无数花灯，浮着往上飞去。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灯火点点。
　　元浅月看见这周围的花灯，将这一轮弯月下的天空点缀的如梦似幻，有些愣神。瞳断水看见这一幕，知道托付她所做到的事情已经到此结束。
　　瞳断水在心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充满了眷恋和不舍，忍着近乎抽搐绞痛的心尖，还有那在胸腔里泛起酸涩和嫉妒。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元浅月的手，朝不明所以的元浅月露出一个微笑道：“姐姐，生辰快乐。”
　　她朝元浅月眨了眨眼，忍不住眼眶发酸，充满了真心实意的祝福和最美好的期待：“姐姐，愿你一生幸福无忧，快乐美满，和所爱之人，恩爱永不分离——”
　　她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只能含着眼泪，微笑着看着她，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托着元浅月的两截指节，往前走去。
　　面前数步之遥，繁花如坠，两侧青鸟和朱眼白鹤手里各提着一打的花灯，两只鸟毛毛躁躁地忙活着放灯，见到元浅月来了，急急忙忙地将爪子里摁着的花灯松开，全部浮上天空。
　　一人高的彩凤在这条铺满了鲜花的道路尽头，骄傲地展开蓬松美丽的尾羽，伸开翅膀，梦幻般的斑斓靓丽的光芒照亮了这一处梦中才能有的美好之境。
　　，那宛若九天神女降世，谪仙般超凡脱俗的绝色白衣美人长发如墨，披着一件由凤凰羽毛编织的华美外袍，病弱苍白的脸上浅淡的瞳孔眨也不眨，腰间别着一把玉白的神剑，于月色下，于漫天花灯，于彩凤光芒下，面带温柔神色，遥遥望着她。
　　她朝元浅月伸出手来：“阿月，生辰快乐。”
　　元浅月愣在原地，继而泪盈于眶，她忘却了一切，立刻朝邢东乌飞扑过去，彩凤摆着造型，本想烘托一下气氛，看她裹着一阵风冲过来，大惊失色。
　　邢东乌极其虚弱，她之前遭到了仙宫之力的反噬，受的伤太重，彩凤费了一番心思，才把她勉强从死亡在线拉回来，在昆仑山之巅救醒过来。
　　她本来该多在昆仑山待一段时间，仔细调养好身体，可耐不住她醒来之后，坚持要回到焚寂宗，彩凤只好带着她快马加鞭地回来了。
　　眼看着元浅月扑过来，它可真怕元浅月这一撞把邢东乌给撞死了。
　　彩凤刚想拦她，邢东乌却已经主动朝她走过去，于元浅月扑进她怀里的时候，紧紧地拥抱住她。
　　一个多月过去，邢东乌的腰更加纤柔，想来是伤得太重，到今日才会如此消瘦。
　　“我还以为我赶不上了，我在昏迷中都在想，怎么办，要是错过了阿月的十八岁生辰，该怎么办？”邢东乌抱着她，声线极其虚弱，但眉眼里浸满了笑意和喜悦，“我在这世上没怕过什么，但我真的好怕错过你的生辰。不过幸好，你看，我赶上了。”
　　她此刻所感受到的喜悦和幸福，已经从邢东乌这个冷淡矜持的壳子里溢出来，藏不住了。
　　元浅月流着泪，这才想起瞳断水还在旁边，连忙慌乱地从她身上离开，哽咽道：“东乌，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彩凤立刻抬头望天，作事不关己状，似乎那天提醒她几百年弹指一挥间的神鸟不是它。
　　“阿月，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邢东乌慢慢地解下自己身上的七彩华美外袍，披在元浅月的身上，她身体虚弱极了，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要费尽力气。
　　她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惊为天人的绝色容颜却在此刻焕发出奇异的神采，充满了期待和爱意，邢东乌单膝跪下，抬起她的手，虔诚地望着她：“阿月，成为我的道侣吧，和我共享神魂，和我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邢东乌能活着归来，对焚寂宗来说，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她身体极度虚弱，在回到焚寂宗的当晚，就被彩凤带着回到了停月阁休息。
　　而她要与元浅月定亲结侣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个焚寂宗，以及桃源洲的其他宗门。
　　自她回来之后，邢东乌几乎就再下不了床。
　　“你要结侣，我是没意见的，只是至少也要等身体好转一点。你怎么不在昆仑山之巅多待一段时间？瞧你这样子，至少也要在床上躺上整整两个月。”净梵真君坐在她的床头，看着邢东乌那一头青丝般垂落的长发，叹了口气，又问道，“你是要恢复你的女子身份，去跟她结侣吗？”
　　邢东乌的目光望向他：“一直以来都瞒着师尊，请师尊见谅。”
　　净梵真君直撇嘴：“可得了吧，其实我早就——唉，只是想到你年少当家，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地方。”
　　“那就正好，等你结侣大典那一天，师尊会在大典上为你主婚，顺便向四海同宗宣告你的真实身份。”
　　一切都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卸下她邢东乌的身份，去做回真正的自己了。
　　当她们结侣那一天，就是她邢清漪卸下所有重担，终于能和元浅月携手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时刻。
　　彩凤态度傲慢，趾高气扬地在研月洞府踱步。
　　它目光倨傲，朝着元浅月哼道：“邢东乌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连递个口信竟然都让我来！她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样使唤我！”
　　元浅月哼着歌，心情愉快地坐在梳妆台前，朝它心领神会地说道：“你说得对，是邢东乌不识抬举！”
　　瞳断水给她梳着长发，在镜子里注视着她，手中动作细致而轻柔。
　　毒蛇噬咬着她的心，她的胸腔里满是苦涩和痛楚。
　　但只要姐姐觉得开心，怎么样都可以。
　　彩凤听完了她的恭维，这才觉得心里舒坦，在旁边发牢骚，不由得撇撇嘴：“嘛，也算了。好歹我和邢东乌相识一场，难得遇到一个可以入我眼的凡人，等到你们结侣大典结束了，我就回昆仑山之巅了。”


第178章 东窗事发
　　因为邢东乌即将举行的结侣大典，桃源洲大部分的宗门得知此消息，在冰渊审判后，都留在了焚寂宗。
　　其他洲际路途遥远的宗门，接到他们的请帖后，则表示会在他们结侣大典前及时赶来。
　　灵界三十七洲，几乎每个有头有脸的宗门，都送来了贺礼。那些眼花缭乱的贵重贺礼，奇珍异兽，甚至是听都没听过的祥瑞之物，全都变着花样送到了停月阁。
　　望天宗送来的贺礼也是五花八门，其中甚至有申治仙君的遗物，忘忧镜，一看就是萧棠的手笔。
　　贺礼堆积如山，纷至沓来，停月阁藏宝阁十层楼竟然都装不下，还加急赶紧再盖了两层楼。
　　即使如今仙宫崩塌，邢东乌依然是所有心中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
　　她是旷世的奇才，又拯救了灵界，依然是焚寂宗的骄傲。
　　这将是一场举世无双，隆重盛大的结侣大典。
　　连彩凤都通知了昆仑山之巅的神鸟一族。
　　“我是神鸟之王，到时候，我会让神鸟一族从昆仑山飞来，于天穹上为你们献舞，无论朱雀，雷鸟，飞凰……万鸟起舞，祝贺你们永结同心，”彩凤十分骄傲地说道，“这可是上古神君都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邢东乌现在依然不能行动自如，净梵真君给她弄了张轮椅来，她坐在上面，披着月白色的外袍，容色惊艳绝伦：“那可谢谢你了。”
　　“你这段时间可真奇怪，”看着她在树下闲坐，斑驳枝叶间，阳光洒下从缝隙间绞碎的阳光，落在她白皙美丽的脸上，为她笼罩上了一层无法言说的神性意味，彩凤感叹道，“以前你的笑像是一种礼貌，用来表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明明嘴在笑，眼在笑，但眼睛里总是冷的，我跟你身边呆了五年，几乎从没见你真心实意地流露出什么情绪。”
　　“现在不一样了，你不仅脸上在笑，眼睛里也在笑，还笑个不停。”
　　邢东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真有一直在笑吗？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在以前，她从不会允许自己表露出这么显而易见的情绪来。她应该是冷淡的，矜持的，含蓄的，心如城府，狠辣决绝，心境怎么会被旁人所左右。
　　这本该是致命的弱点。
　　邢东乌放下手，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浅淡的瞳孔垂下细碎的阴影，她笑了一声，充满了无奈和释然：“我克制不住。但，挺好的。”
　　这份喜悦和幸福已经把她整个人占满了，还要溢出来，叫每个看见她的人都知道，她身处巨大的幸福之中。
　　“能和她结侣，就这么开心吗？”彩凤不明白人世间的情爱，神鸟一族不分雌雄，繁衍后代也只需要饮下来生水。
　　邢东乌坐在轮椅上，微笑着，眸色温柔：“一个没有依靠，孤苦无依的人，是不敢笑得太大声的。但跟她在一起，无论任何情绪，我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表露出来。”
　　“她就是我的依靠，我的仰仗，我的一切力量来源。”
　　楼嫣然身殒之后，尸骨无存。
　　在紫练元君崩溃的这段时间里，元浅月在紫练洞府外的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山坡上给仇郁，楼嫣然都各自用他们生前的一部分对象立了个衣冠冢。
　　周围鸟语花香，郁郁葱葱，可以从这里窥见下峰热闹的清虚院，这是以前楼嫣然最喜欢带她来望天发呆的地方。
　　以前紫练元君给她撤了同行口令，将她硬扣在上峰，楼嫣然没办法，只能带着元浅月坐在这里发呆。
　　那时候她总是嚷嚷着，说修炼太辛苦，哪里有风花雪月有意思。她幻想着要嫁给邢东乌，或是娶到瞳断水，只要紫练元君没看着她，她就会拉着元浅月一起，躲在这里嬉闹玩耍，谈天说地。
　　如今她香消玉殒，只剩元浅月一个人站在这里对着远方出神。
　　在结侣婚期定下来后，整个焚寂宗都繁忙了起来，处处张灯结彩。邢东乌的结侣婚事冲淡了焚寂宗原有的悲伤气氛，使得所有人精神大振，一改之前的低迷状态，个个喜气洋洋地开始置办起这场旷世的婚礼来。
　　尤其是净梵真君，明明一个无情剑修，却整天到处捣鼓凡间的三书六礼，搜罗着仙门里可以给凡人用的奇珍异宝，延年益寿的天地宝材，准备统统打包送到滇京元家夫妇的家中。
　　而在得知元浅月要结侣后，紫练洞府里，紫练元君的精神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医修精心地看护着她，在费尽心思地开解和治疗后，紫练元君尽管还是不能摆脱失去女儿的悲恸情绪，但已经心智稳定，不再像过去那样疯癫。
　　在紫练元君恢复神智后，元浅月从研月洞府搬回了紫云别苑。
　　今日她又来到楼嫣然的衣冠冢。在过去的近两个月内，这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要来陪楼嫣然说会儿话。
　　她知道，楼嫣然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
　　如果她不来跟她多聊聊天，楼嫣然恐怕一定会在背后说她见色忘友，有了道侣就忘了师姐了。
　　而今天，这往常无人问津的衣冠冢旁边竟然站了几个人。
　　紫练元君站在衣冠冢前，望着墓碑，神色哀伤。
　　这还是自镇妖塔一战后，紫练元君第一次离开紫练洞府。
　　元浅月的目光从她身上经过，落在了她旁边的两个人身上。一个年轻妇人穿着白色的衣裳，看上去是焚寂宗的女医修，而另一个中年男子神色冷峻，穿着冷灰色的朱顶峰服饰，眸光锐利，似虎狼似鹰隼，目光扫过元浅月时，流露出打从心底的厌弃和鄙夷。
　　他看着元浅月的眼神，好像不是在看一个焚寂宗的弟子，而是看着他设想中的某种阻碍和敌人。
　　她感觉这个朱顶峰的中年男子的面貌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当看到他眼中那股高高在上的轻蔑和厌恶感，这才猛然想起来。
　　是朱顶峰的二宗主，洛玉珠的父亲，洛千刃。
　　在第一次她砍下朱顶峰修士手，被抓回审问的三司大殿里，坐在高位的洛千刃就是用这种充满了憎恶，不加掩饰的鄙夷目光看着她。
　　紫练元君站在衣冠冢前，沉默良久，这才看向元浅月，抬起手道：“浅月，你过来。”
　　元浅月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托住了紫练元君的手。
　　紫练元君握着她的手，垂着眼眸，看着刻着楼嫣然名字的墓碑，一字一顿地问道：“浅月，二宗主同我说，焚寂宗封山的那段时间，你找洛玉珠要了朱顶峰圣物，圣人骨，是吗？”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元浅月脑子一嗡，看了洛千刃一眼，直觉地感受到风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压抑。
　　这明明是天衣无缝的事情，为何会出现纰漏？
　　是洛玉珠无意间告诉了她的父亲，她曾经借用过圣人骨，所以洛千刃来此地兴师问罪吗？
　　她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否认，沉默得如同一块石雕。
　　紫练元君的手好冷，像是一块无法捂化的冰。
　　四周再无旁人，只有风吹过头顶潇潇枝叶的声音，医修垂手而立，洛千刃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表情，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紫练元君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你找她借圣人骨做什么？”
　　她似乎疲倦极了，说出的每个字都要用力吐息。元浅月脑子纷乱，却又急中生智，低声说道：“我，我只是一时胡涂，想看看传说中的圣人骨是什么样子的。”
　　紫练元君轻叹了一口气：“你好的不学，为什么要学坏的？你来圣影堂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谎？”
　　她慢慢地松开元浅月的手，摇头道：“你真教我失望，元浅月。”
　　“你知不知道，焚寂宗封山是为了什么？”紫练元君抬起头来，目光终于从墓碑上挪开，看向元浅月，“为了排查在焚寂宗的卧底。”
　　她目光冷戾，充满了失望：“我问你，你在这个时候借用圣人骨，到底是想做什么？”
　　元浅月冷汗涔涔，立刻重重地跪在她的面前，低下头去：“师尊，弟子错了，是我听嫣然师姐说移植仙骨后可以使得修为突飞猛进，我想要借用圣人骨的力量，试试能不能，能不能使我突破金丹一阶的修为！”
　　四周寂静无声。
　　元浅月的手心都出了汗，她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只看得见紫练元君烟青色的裙摆。
　　听到楼嫣然的名字，紫练元君的目光恍惚了。她久久未出声，良久，紫练元君才长舒了一口气，极为悲伤又疲倦地说道：“胡涂！你年纪如此之小，何苦为了突破修为而去打圣人骨的主意？不问自取是为偷，你唆使洛玉珠为你偷窃圣人骨，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要受鞭刑浸水牢的大罪！”
　　洛千刃在旁边看着她，添油加醋地加了一句：“此等大罪，就算是逐出师门也不为过。”
　　紫练元君并不接他的话，她有意将此事轻拿轻放，朝元浅月伸手道：“念在你年纪尚小，又是初犯的份上，等到你结侣大典后，我自会重重罚你一顿！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今既然二宗主都找上门来了，你就将圣人骨还来吧，也好让我向二宗主交差，此事就此揭过。”
　　归还圣人骨？
　　可是圣人骨不是已经送回到了朱顶峰了吗？
　　元浅月抬起头，看向紫练元君，吃惊道：“可是我已经将圣人骨还给了玉珠姐。”
　　紫练元君和她对视一眼，看见元浅月脸上写满了惊讶不解，察觉她并不是在撒谎，紫练元君转头看向洛千刃。
　　洛千刃冷笑道：“若是你真将圣人骨还了回来，我还会亲自来到这里一趟？兴师动众来污蔑你？”
　　元浅月信誓旦旦道：“我真的将圣人骨还了回去，就托给凌师兄——”
　　想起来凌陌离已战死，元浅月顿时心生黯然，洛千刃却满脸厌恶地啧了一声，说道：“你还在这里狡辩？陌离已经战死，你是打定了死无对证的念头，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空口白牙地撒谎吗？”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竟然敢唆使我女儿盗窃圣人骨，害得凌陌离回到焚寂宗，害得他碰上镇妖塔一战，是你害死了陌离，害得我女儿丧夫，你就是个该死的祸害！”
　　他越说越愤怒，额头上青筋直冒，恨不得立刻将元浅月千刀万剐才好。
　　倘若不是她几年前当初砍下朱顶峰弟子的手，当众喊出了为半妖主持公道的名号，仙门里的年轻一派又怎么会在此之后，慢慢开始去关注起半妖的现状，才会在前几日的审判大典中纷纷进言。
　　审判大典上，那在场提议将半妖迁移到太兴洲，从此将他们单独划分区域，让他们与世隔绝的生活的弟子里面，也有她的身影！
　　如今望天宗申治仙君虽然陨落，但他们并没有遭到别的损失，依然稳坐了仙门头把交椅的地位。而焚寂宗虽然遭到了致命打击，但只要邢东乌一天尚在，他们的地位就无可撼动，很快又能重新跟望天宗并驾齐驱。
　　而从此失去了半妖仙骨做支撑的朱顶峰，日后怎么可能在仙门中维持如今的地位？何况凌陌离战死，他们和焚寂宗的联姻也失去了桥梁，关系岌岌可危。
　　照这样下去，朱顶峰何时才能出头！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元浅月而引起的！
　　洛千刃一想起这些事情，真是恨不得生啖了她的血肉！
　　再说，洛玉珠哪里比不过她，无论样貌，身份，修为，品性，哪里一样不比面前这个该死的元浅月好过百倍？
　　偏偏她现在能和整个仙门最风光霁月的天之骄子邢东乌结为道侣，跟邢东乌一起成为万人之巅的神仙眷侣，享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
　　倘若他能拆散这桩婚事，再设计让邢东乌多看洛玉珠一眼，说不定他就能笼络好这个所有仙门都寄予厚望的天纵奇才。
　　一想到这里，洛千刃的心里便是如同淬了毒，巴不得面前这个元浅月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好。
　　“二宗主！”紫练元君转过身，看向洛千刃，神色疲倦，却脸上隐约带有怒气，“凌陌离本就是我们焚寂宗的弟子！他同我的女儿一样，都是为自己的师门战死，这跟元浅月有什么关系！你要迁怒，就迁怒到那些在背后密谋摧毁焚寂宗的幕后主谋身上！”
　　“如果你查出焚寂宗的卧底是谁，我抓住后绝不姑息！我必然会亲手将此人施以极刑，千刀万剐，但你别在这里朝我的弟子发火！”紫练元君柳眉倒竖，“你说圣人骨未归还，浅月说已经送还了朱顶峰，想来这其中必然有些误会在。圣人骨是无法摧毁的圣物，它必然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元浅月忘了放哪儿了，也可能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她如今都要结侣成亲了，有什么事情，等她结侣大典之后再说不成么？”
　　“结侣？”洛千刃轻嗤一声，“她这样一个心术不正，走邪门歪道的小小金丹修士，也配和邢东乌结侣？”
　　紫练元君忍着怒气，并不说话，洛千刃又满脸厌恶地说道：“三日，我只限你三日内交出圣人骨，否则我一定会将此事公布于众，让全仙门都看看，你元浅月是个何种偷奸耍滑，卑鄙下作的小人。”
　　他临走之前，拂袖冷笑：“我倒要看看，邢东乌知道你做出这种寡廉鲜耻的行径后，还会不会同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无名鼠辈结侣！”
　　今天还有很多很多更。


第179章 金鳞蛇舞
　　歇云阁里，洛千刃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脸上怒气压抑难忍。
　　天上掠过一个巨大的阴影，朱雀展开翅膀，赤红的羽毛燃烧如火，于天穹翱翔，朝着无情庄上峰去了。
　　仁心道君支起帘子，往外探了一眼，看见那传闻中都难得一见的朱雀神鸟，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几天，焚寂宗上空，天穹之上到处是连绵不绝由各处飞来的神鸟。在彩凤的号召下，这些凡修百年难得一见的神鸟们如今纷纷来到了焚寂宗。
　　它们将要在邢东乌结侣的大典上跳百鸟朝凤舞，为她们的合魂仪式献上神鸟一族最隆重的祝福。
　　自万年前仙境寂灭后，连申治仙君这种离神邸还差遥遥一步的散修，也没有资格去得到凤凰血脉的神鸟青睐，也不知道邢东乌到底是跟彩凤说了什么，彩凤竟然会大张旗鼓地召来了几乎昆仑山之巅的所有神鸟一族参加这大典。
　　彩凤还特意吩咐净梵真君，作为邢东乌唯一的结契神鸟，在结契大典上，它要第一个表演，拿手好戏凤舞九天。
　　这场旷世大典越隆重，洛千刃的心里就越咽不下这口气。
　　嫉妒，愤怒，不甘，仇恨，尽数在他的心中发酵，偏偏他又无可奈何。从紫练元君那里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元浅月让洛玉珠这里拿走了圣人骨，他也奈何不了她。
　　毕竟焚寂宗也有圣人骨，就算他闹着要个说法，为了息事宁人，最为护短的净梵真君还真有可能干脆将焚寂宗的圣人骨拿给他，堵住悠悠众口。
　　他将如今手里这块圣人骨藏起来，找上门，除了找元浅月麻烦，让她不痛快之外，也做不了什么伤得到她的事情。
　　“真是岂有此理！”洛千刃一掌下去，桌子立刻四分五裂，他额头青筋直冒，“一个该死的臭丫头，她有什么底气，敢跟我洛千刃叫板？紫练元君又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她唆使玉珠盗取圣人骨这事，也就这么算了？！”
　　“还说日后再教训她，日后怎么教训？还不是不了了之！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他眼神阴郁可怖，近乎愠怒的脸上浮现憎恶的神情：“这个元浅月，当初我就该砍下她的手！”
　　仁心道君听得他在这里发泄，不由得好声劝慰道：“二宗主，何必跟一个丫头计较呢？既然圣人骨都归还回来了，你何必非要找她不痛快呢？”
　　“我是在跟她找不痛快吗？是她在找我不痛快！”洛千刃抬头，怒声道，“少在那里和稀泥当滥好人，等到焚寂宗和望天宗真要下令将半妖迁去太兴洲，咱们朱顶峰怎么维持我们用仙骨铸成的灵脉？！”
　　一旦失去这灵脉，他们就会成为如今诸多不知名讳的小宗门之一。
　　当世只知道望天宗，焚寂宗，连朱顶峰都差他们两宗好大一截。一旦再甩开距离，朱顶峰也要泯然众人，再无声名了。
　　仁心道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可是如今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你在这里生气又有什么办法？”
　　洛千刃恨声道：“谁说板上钉钉？这事至今还没有落实，那就有转圜的机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今陌离已死，我们跟焚寂宗的关系本就不算亲近，联姻这条线也断了，更不能拱手将朱顶峰的根基让出去！”
　　“可是我们一个小小的朱顶峰之言，怎么可能撼动望天宗和焚寂宗的决定？”仁心道君忍不住嘀咕道，“再说，如今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仙门都赞成这个决定。”
　　“反对的人不是也不少么？焚寂宗和望天宗是神君所开山立派，他们有本钱，当然自恃清高，可以说放就放。但其他宗门里，豢养半妖，奴役半妖的人不少，不是谁都会甘心丢掉半妖这么个听话好用的物件！”
　　洛千刃猛然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除了我们之外，想要反对仙门决定的门派一定大有人在，只要我们能够联起手来，必然可以趁这个计划还未落定的时候，改变仙门的决定！”
　　仁心道君叹气道：“若是没有大变故，恐怕仙门的决定难以更改。”
　　这话一出，洛千刃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无异于垂死挣扎，不由得更是恼怒道：“都怪这个贱人！明明这些半妖都只是一群下贱的怪物，若不是她，哪里会到今日局面！偏偏她还能和邢东乌结侣，真是可恶！”
　　仁心道君叹了口气，并不说话。
　　洛千刃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脸色阴沉地说道：“要是能找到一个半妖，将这个贱人杀了，让仙门知道半妖都是些喂不熟的怪物，那就一举两得了！”
　　仁心道君听得背后发凉，嘴角直抽：“二宗主，元浅月她好歹是仙门修士，也是个人，可不是半妖，此话说说就是了，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犯下大错！”
　　洛千刃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我知道分寸。我也不过是想想罢了！”
　　他在焚寂宗哪里找得出到一个能听他的话，又能杀掉元浅月的半妖呢？也只能想一想，解解恨罢了。
　　但如果真能找到一个可以被他当枪使的半妖出现，那可就好了。
　　元浅月去到了三思峰。
　　瞳断水陪在她的身边，漫不经心地眺望四面风景。如今冰渊刚开，那玉石广场前，深渊之下不见底的白色云雾缭绕，冰寒彻骨，连冰渊下呼啸而上的寒风都可以将人冻僵。
　　坠入冰渊者，必死无疑。
　　一个多月前，东方清他们就是在这里受了千刀万剐之刑，在被挫骨扬灰后，骨灰全洒下了冰渊。
　　蛇是极怕冷的，她站在一边，出于本能地远离了这冰渊，离元浅月尚有一步之遥。
　　凌陌离最好的同门师弟如今已经晋升成了内门弟子，说起当日凌陌离让他转交给洛玉珠的那个锦盒一事，他立刻恍然大悟道：“哦，是有这事。”
　　“我确实是原封不动地将它拿到了朱顶峰，然后在洛师姐的洞府前碰到了一名弟子和二宗主，就将盒子给了二宗主。”
　　“二宗主是洛师姐的父亲，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动盒子里的东西，再说，那不都是些首饰么，”他十分不解地问道，“难道这里头出了什么问题吗？”
　　元浅月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说道：“里面丢了一件非常贵重的首饰。”
　　看上去他完全不知情。
　　她当日确实将圣人骨放回了箱子，拿给了凌陌离。而这里面经手的人，洛玉珠不可能莫名其妙将它扣下，洛千刃又一脸愤怒地前来追责，个个都没有理由去拿走这圣人骨。
　　唯一的可能就是凌陌离出于什么原因，将圣人骨暂时拿出来了。
　　元浅月颇为困惑，面前的三思峰弟子忽然又问道：“是什么样的首饰？是不是一颗粉金色的珠子？”
　　元浅月看向他：“什么粉金色的珠子？”
　　弟子自然而然地说道：“就是凌师兄最爱惜的一颗粉金色渐变的珠子。是洛师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他俩一人一颗，给我们看过几次，他可爱惜了，随身携带从没摘下来过。这珠子被封在琉璃里，漂亮极了，像霞光一样，在阳光下面每个角度都能折射出如梦似幻的颜色——啊，我想起来了，跟这位师妹的眼睛倒是挺像的。”
　　他用下巴抬了抬，朝向旁边的瞳断水。
　　三思峰离圣影堂距离遥远，这几乎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瞳断水。刚刚被她的美貌所摄，半响没说出话来。
　　瞳断水转过头来，她一直在眺望远方出神，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懒散表情，倨傲而妩媚。
　　听到这话，她转过头来，微挑眉梢：“跟我的眼睛很像？”
　　弟子点点头，恍然大悟似得说道：“哎呀，这一看更像了。”
　　“我们一直在说，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珠子，什么珍贵的明珠宝石在它面前都要黯然失色。而且这珠子在这世上仅有一对，”他开玩笑似得，语气轻快地调侃道，“如果不是知道这位师妹是个活人，乍一看到，我都快要怀疑凌师兄那珠子镶嵌在这位师妹眼眶里了！”
　　瞳断水凝视着他，也是随口玩笑般地说道：“说不定是从我眼眶里摘下来的呢！”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蛇蝎般冷血又迷人的美感。
　　元浅月摇头道：“不是粉金色珠子，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弟子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趟无功而返，元浅月十分困惑又为难，唉声叹气道：“如今凌师兄已经战死，我要上哪里找一块圣人骨还给朱顶峰？”
　　瞳断水搂着她的胳膊，心事重重，她想起刚刚那个弟子所说的粉金色珠子，总觉得不安。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这世上粉金色的珍珠是很罕见，但也并不是没有。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呢？距离她被从朱顶峰扔下来，元浅月救下她，已经过去了五年。她那双曾经被捏碎后挤出的眼珠，估计也早就不存在了吧？
　　她早就记不得那个穿着冷灰色服饰的男子是什么样子了。
　　离开了三思峰后，元浅月又去了镇妖塔一趟，想在废墟里找找有没有遗落的地方。
　　等到她找完一遍，已经是第二天了。
　　瞳断水一直陪着她四处找寻，此时已到午后，两人并肩而行，准备回到圣影堂去。看见满天神鸟徘徊飞翔，瞳断水想起彩凤领舞一事，十分神秘地朝元浅月说道：“姐姐，等你结侣大典上，我也要为你献舞一曲。”
　　元浅月啊了一声，问道：“你会跳舞吗？什么时候学的？”
　　瞳断水朝她眨眨眼：“我天生就会跳舞。”
　　金鳞蛇舞，是她们黑金蟒一族在成年后无师自通，刻在本能里的求爱之舞。
　　尽管她知道得不到响应，也会将这一生只能跳一次的蛇舞献给她。
　　黑金蟒一族只会认定一个爱侣，会为这个爱侣献上自己唯一一次的金鳞蛇舞。
　　而在金鳞蛇舞之后，她们会长出自己的第一片逆鳞，一旦黑金蟒背弃自己的爱侣，移情别恋，逆鳞会扎入心脏，使她们血液逆流而死。
　　元浅月叹了口气，她并不知道金鳞蛇舞是什么舞，她只担忧着接下来的一天里该去哪里寻找那下落不明的圣人骨。
　　看元浅月如此忧愁这件事，瞳断水不由得安慰道：“姐姐，圣人骨作为仙人遗物，不过是死物，一个象征罢了！就算真丢了，大不了让焚寂宗再赔给他们朱顶峰一块。”
　　元浅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阿溪，你这开口可真大方，圣人骨虽然不能用，但好歹是散仙唯一剩下来的遗骨，整个焚寂宗就两块，掌门哪里会舍得？”
　　瞳断水心中嫉妒极了，忍不住酸溜溜地道：“姐姐，你都要和邢东乌结侣了，莫说一块圣人骨，就算是两块，看在邢东乌的面子上，焚寂宗也该帮你摆平。”
　　“你这怎么说的，好像我跟邢东乌结侣，是做了莫大的牺牲一般。”
　　瞳断水幽幽道：“我只是太舍不得姐姐了，一想起以后姐姐要跟邢东乌结侣，我的心就好痛，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扑在元浅月怀里，一副要死了的样子：“姐姐，我不能呼吸了！”
　　元浅月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见她和自己嬉闹，一只手搂着她不足盈盈一握的细腰，一脸嫌弃却又忍不住笑着说道：“又要发疯了是吧，看我今天怎么治你——”
　　瞳断水立刻妩媚又勾人地朝她抛了个媚眼：“姐姐，你可得给我治好！不然我就要缠着你这庸医一辈子！”
　　“当然了，治不治得好，我都要缠着姐姐一辈子！”
　　“这话你可不能在东乌面前说！”元浅月认真地嘱咐道，又笑了起来，“别看她平时人模人样的，其实背地里特别小气！”
　　两人正在嬉笑着往前走，元浅月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洛千刃和仁心道君迎面走来，仁心道君看见她还算客气，点了点头，洛千刃却是脸色冷戾，阴恻恻地望着她。
　　瞳断水还在她身上挂着，瞧见有人来了，这才收敛了些，站直了身体，低垂眉眼，冷淡懒散，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裙摆上缀满的华美宝石。
　　她懒得看面前的来人。
　　洛千刃恶声恶气地冷嗤道：“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啧了一声：“就这德行，也不知道邢东乌到底是看上你什么！”
　　洛千刃好歹是洛玉珠的父亲，碍于圣人骨的事情，元浅月不想跟他顶嘴。
　　洛千刃说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瞳断水望去。
　　她惊为天人的美貌如同夜色下绽放的血色玫瑰，会使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情不自禁被她吸引。
　　元浅月看见他的目光显然不怀好意，下意识地挡在了瞳断水面前，朝着他不卑不亢地问道：“二宗主，你挡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洛千刃冷笑道：“你这不是还没跟邢东乌结侣吗，怎么，就把焚寂宗当做自己的地盘了？要是跟邢东乌结侣了，你是不是要把整个灵界都当做你家后花园，在三十七洲都横着走啊？！”
　　元浅月不想理他：“二宗主，告辞！”
　　她拉过瞳断水，绕过洛千刃便要走。洛千刃却忽然唤住她：“站住！”
　　元浅月忍着心头的不悦，顿住脚，看向他：“二宗主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洛千刃盯着瞳断水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那双粉金色的眼睛上，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半响他恍然大悟似得，忽然笑了起来，用一种极其惋惜的语气，背着手站在这里。
　　“元浅月，你也知道，我特别疼爱我的女儿玉珠，”洛千刃啧啧笑了两声，看着元浅月，说道，“玉珠她特别喜欢珍珠，我以前特意找到一双粉金色的漂亮珠子，送给她。”
　　早在两个月前，他刚来到焚寂宗的时候，就在歇云阁听别人闲谈时，好几次都听到过瞳断水的名字。
　　他们说圣影堂下峰有个绝色美人，一颦一笑倾倒众生，她不仅美得勾魂摄魄，还生有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粉金色瞳孔，实在是与众不同。
　　时隔多年，洛千刃都快忘了那双粉金色的珠子是从哪里来得了。
　　他在这里呆了两个月，一直没有碰到瞳断水，自然也没有往当年的那条黑金蟒身上想。
　　直到昨天他有事去了三思峰一趟，听到几个弟子在议论，说那个圣影堂师妹的眼睛跟凌师兄手上的粉金珠子一模一样。
　　他本来只是怀疑，但如今亲眼一见，他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原来当初那个被他一手制造出来，因为他图方便，所以只是用手摁碎脑袋，挤出眼珠的黑金蟒，竟然还活了下来。
　　而她不止活了下来，竟然还瞒天过海地留在焚寂宗，长成了这样花容月貌的绝世尤物。
　　洛千刃忍不住为自己当初无意间放过她一命的行径，感到一丝侥幸和轻蔑。
　　这可真是太幸运了，一个怪物出现在他的眼前，也恰好是他正需要一个怪物为他所用的时候。
　　只是看元浅月的样子，他是真瞧不出来，她到底知不知情。
　　他想将元浅月一网打尽，绝对要一次性干净利落地至她于万劫不复，且以绝后患，而不是再像之前同紫练元君告状这样，做些不痛不痒，只能为难她的路数。
　　他不准备揭发瞳断水，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半妖而已，她死了能对元浅月有什么影响？
　　但他现在有了她的身份作为把柄捏在手上，可以将瞳断水归于己用，视作自己的棋子。
　　这个瞳断水，一定可以帮他达成夙愿，杀死元浅月，让她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她可是爱不释手，还将一枚珠子送给了陌离做定情信物，”洛千刃近乎亲切又同情地说道，“可惜啊，陌离战死了，那枚珠子多半也损毁了，只剩下珠儿手上那一枚了，这么漂亮的东西，形只影单的，多可惜。”
　　他这番话说得元浅月丈二摸不着头脑，一脸迷惑：“二宗主将我留下来，是为了说这个珠子的事情吗？”
　　见她似乎根本不知情，洛千刃一皱眉，继而看向旁边的瞳断水，语气带着一丝悲悯，带着傲慢的怜悯：“你叫瞳断水，是吧？”
　　瞳断水冷淡地望着他，她对这种穿冷灰色衣裳的朱顶峰弟子有种天然的排斥感，只是出于礼貌，矜持地略点了点头。
　　洛千刃注意着她的神态，高深莫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前，也见过你这样漂亮的眼睛，是在一条蛇身上。”
　　瞳断水的身子顷刻紧绷，她的瞳孔中竖线凝固，有一瞬间，她像是被定住了，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但下一刻，她就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眸，抬起手撩着自己的鬓发，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
　　看见她神情的那一刻，洛千刃就知道，他猜对了。
　　果然是个怪物，连喜怒不形于色都做不到，皮囊像个人，底子里还是个怪物而已。
　　洛千刃心生鄙夷，却又生出一股隐秘的快感。他听说过许多关于瞳断水极度傲慢冷漠的传闻，这样一个眼高于顶的绝色美人要受他的操纵，让他心中浮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
　　他带着猫抓老鼠一般充满戏谑和悲悯的表情，看着她好似一条逃不出自己手掌心的小蛇：“是什么蛇来着，好像，是条黑金蟒吧？”
　　元浅月越听越觉得他语气不善，一脸冷漠地说道：“二宗主，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她拉着瞳断水离开。
　　洛千刃看着她们远去，不由得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表情。他盯着瞳断水苗条纤细的背影，珠翠罗裙，红衣飘摇，背影都如此风情万种。
　　“蛇蝎美人，没想到还真是个蛇蝎美人，”洛千刃看向旁边一脸不解的仁心道君，背着手，极尽傲慢道，“这下可有趣了，上天竟然还把这么好个棋子送到我的面前来，这次我要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第180章 绝不姑息
　　从洞府顶部凿开的洞口，投射下炽热明亮的阳光，紫练元君坐在椅中，她作为练墟境的修士，本该是芳华正茂，青春永驻。
　　可在楼嫣然死后，她原本鸦黑的及腰长发裁去大半，两鬓也已经长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发，在黑发间异常刺眼。
　　相由心生，她的心境沧桑衰老，自然模样也衰老了许多。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他跪在阳光投射而下的光明处，与坐在椅中，置身于黑暗中的紫练元君对视。
　　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你为什么说，元浅月是东方清他们的内应？”紫练元君目光冷戾，望着面前这个跪在阳光下的朱顶峰弟子。
　　池生寒。
　　“紫练元君，您有所不知，圣人骨作为散仙遗骨，虽然是个死物，不能使用，但我们朱顶峰研究过，将它系在身上，有一个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遮住妖息，甚至能瞒过照妖台这等神器。”池生寒毕恭毕敬地说道，“而在封山结界的时候，元浅月特意找我们要了圣人骨，至今没有归还。剩下的，您也该知道了。”
　　紫练元君坐在椅中，神色未变：“可她不是个半妖，她的父亲母亲，都是凡人，我亲眼所见。”
　　那样相似的样貌，只要一看，就知道她是元万千和柳氏的亲生女儿。
　　顿了顿，紫练元君又略带不耐地说道：“我知道元浅月那丫头招惹过他，这次圣人骨之事是她犯错在先，我会教训她，给朱顶峰个交代。洛千刃是对我门下弟子不满，但也不必如此费尽心思来污蔑她！如果非要那么一块圣人骨，我们焚寂宗不是赔不起！”
　　池生寒微微抬起头：“紫练元君，我们在意的从来不是圣人骨，而是她借圣人骨的动机。她唆使洛玉珠盗窃圣人骨，也许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遮掩其他在焚寂宗藏着的半妖。二宗主说了，元浅月可能不是半妖，但是跟她一伙的人必然是半妖。您想想，当年她可以为了一个半妖砍下朱顶峰弟子的手，甚至不惜当众忤逆您，顶撞您。她为了半妖谋划这么多，还替半妖一族多次说情，怎么可能跟半妖一族没有牵扯！您难道不怀疑吗？”
　　“为什么她可以安然无恙地从蝶族女帝手里脱身，那可是连申治仙君都无法奈何的强大妖魔啊！？为什么半妖一族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要趁五位掌峰只剩您一人在场的时候动手？为什么镇妖塔上会有人放出指引方向的蝴蝶信号，为什么那么巧，在场的弟子里除了您和萧棠两位练墟境的弟子，尽数战死，而她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就可以侥幸活下来？”
　　“她能活下来，是我叫她去到邢东乌身边。”紫练元君皱着眉头。
　　池生寒一愣，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一层原因，但他恢复了刚刚的神态，很快又继续说道：“如果说元浅月跟半妖之间没有关联，那她为什么要为半妖一族做这么多？焚寂宗封山之后，知道净梵真君去了滇京的人，恐怕没有几个吧。那东方清他们到底是怎么掐准这个只有您镇守焚寂宗的时机？还不是因为肯定有人在通风报信。”
　　“如果不是因为元浅月通风报信，挑准了这个焚寂宗防守最薄弱的时候，让东方清他们前来进攻镇妖塔，您的女儿楼嫣然也不会战死——”
　　“住口！”紫练元君豁然起身，她脸色阴沉，大有风雨欲来的征兆，她厉声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挑拨离间！”
　　池生寒立刻闭了嘴，他低着头，将额头触地，被紫练元君带了内力的一声厉喝震得心头狂跳，顿时冷汗直冒。
　　但看见紫练元君这样愤怒，他也知道，他的话奏效了。
　　紫练元君如今已经信了一半。
　　她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池生寒的面前，周身沐浴阳光中，眉眼刚烈，冷冷地说道：“这就是你们二宗主让你来告诉我的事情吗？！”
　　池生寒将头抬起，低眉顺眼道：“是。”
　　紫练元君缓了缓自己的心神：“你们口说无凭，在这里不过是凭空猜测，拿得出来一点证据吗？！”
　　池生寒眼前一亮，立刻抬起头：“二宗主手上有证据，再过会儿时候，必然就能将证据呈现于您的面前。”
　　紫练元君看着他：“倘若是你们污蔑她呢？”
　　她坐回椅中，摇着头说道：“我是怀疑焚寂宗有一个通风报信的内应，我一直想将她揪出来。但这个内应不可能是元浅月。”
　　但一想起元浅月从蝶族女帝手下平安无虞地逃回来了，她就觉得心生疑窦。
　　她为什么能从那传闻中自大狂妄，残忍嗜血的御双城手里逃脱？
　　东方清他们可是承认了借了魔域里御双城的帮助和势力！那元浅月如果是东方清他们的同伙，御双城就有了放走她的理由——
　　池生寒见她心生动摇，立刻道：“我发誓，我今日对您所言皆为实情！像她这样包藏祸心的同党余孽藏在焚寂宗，指不定半妖一族下一次还会卷土重来，于此地再次上演像镇妖塔一战那样的悲剧！”
　　“斩草就要除根！”
　　“您难道不想为了楼嫣然报仇吗？只有将参与此事的所有罪魁祸首揪出来，您女儿在天之灵才能瞑目！”
　　紫练元君闭了闭眼，她心中因为楼嫣然的死而生出无尽的怨恨和愤怒，一字一顿地说道：“好，我等着你们的证据。如果证据确凿，我一定会亲手将这叛徒抽皮扒筋，挫骨扬灰，绝不姑息。”
　　回到研月洞府的时候，瞳断水只觉得心神不宁。
　　元浅月忧心着圣人骨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回了紫云别苑。
　　元浅月太放心她了，她将自己当做真正的亲妹妹一样珍重爱护，她从没在意过瞳断水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更从没问过她体内流着的另一半血是来自于什么妖。
　　只有瞳断水自己才知道，她原身就是一条黑金蟒！
　　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那淌血的剪刀，那于黑暗房舍中折射中冷冷寒光的刀锋。
　　咔擦，咔擦，是鲜血中剪刀绞断蛇头的声音，滴答，滴答，是鲜血顺着托盘流下的声音。
　　那个穿着冷灰色服饰的中年男子，手指摁在她的头颅上，硬生生地挤出她的眼珠——
　　是无法形容的剧烈痛楚。
　　瞳断水神色恍惚，安慰着自己。当年她已经是必死的局面，将她从朱顶峰倾倒下深渊的时候，那个修士一定没有想过她能活下来。
　　再说，时隔五六年，她变化如此之大，从一条蛇变成了一个人，怎么可能被认出来？
　　今天遇到的那个朱顶峰修士，一定只是随口谈起罢了。
　　在推开自己的房门，迈进门坎后，瞳断水忽然瞳孔一震，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力从后击来，将她猝不及防击倒在地。
　　房里有人。
　　门在她的身后合上了。
　　瞳断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上却传来一阵尖锐入骨的钝痛。
　　一只黑靴踩上了她的手，黑靴的主人似乎极为刻意而轻蔑，用脚跟碾过她的关节，用力地踩断了她的每一根手指。
　　她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在极度的痛楚中闷哼了一声。
　　“你好啊，小怪物，”黑靴踩在她的手指上，鲜血从这血肉模糊的手指间溢出来，洛千刃重重地碾过她的手指，直到她因为痛楚而蜷缩成一团，这才满意地将脚挪开，俯下身去，接着窗扉外投来的稀疏月光，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表情，“我习惯这样跟你们这群怪物打招呼，你应该不介意吧？”
　　瞳断水额头沁满了汗水，她一言不发，知道他是朱顶峰的二宗主，她面对他根本毫无胜算。
　　“也许你该叫我一声父亲，”洛千刃拉过一把椅子，随意而散漫地坐下，他穿着一身冷灰色的衣裳，当他坐下去那一刻，看上去真是仙风道骨，不怒自威。
　　跟记忆中那个在昏暗房舍里，拿着剪刀绞断每个黑金蟒半妖头颅的修士渐渐地对上了号。
　　“但是最好别叫，因为我不想被一个怪物当做父亲，”洛千刃悲悯又惋惜地看着她，啧了一声，“听着很刺耳。”
　　瞳断水缩在角落，抬起头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洛千刃拍了拍掌：“问得好。”
　　“你果然就是那条活下来的黑金蟒，我是真的没想到，即使被摁碎了头颅，你也能活下来，也许黑金蟒妖确实和其他半妖不同吧。”
　　洛千刃坐在椅中，居高临下，轻蔑又略带了一丝感叹：“黑金蟒妖是整个魔域里最残忍又神秘的妖魔，他们甚至可以吞噬自己的父母子女，所过之处，百妖退避，连其他的妖魔都要对他们敬畏三分。为了抓住你的生身母亲，我们朱顶峰可折损了许多修士，甚至玉珠的母亲都为此身殒。本以为你们如此强大，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长出仙骨。可我在朱顶峰上，尝试了七十年，想尽了办法，也无法让任何黑金蟒半妖身体内长出仙骨。”
　　“我一直很疑惑，费尽心思，研究了好久，在这期间折损了许多半妖。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黑金蟒一族是最邪性的妖魔，即使是半妖，也一样毫无人性，心性至毒，她们身体里是不可能长出仙骨来的。”
　　“你们真是天生的蛇蝎。”
　　瞳断水并不说话，洛千刃将目光转回她的脸，却忽然笑了：“为什么要那么怨毒地看着我呢？我可没有想要过为难你。如果我要取你的性命，直接在白天，当着整个焚寂宗的面揭发你便是了，至于这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掩人耳目地来到你的洞府里吗？”
　　瞳断水神色恍惚了一瞬，洛千刃微微抬起头，长舒一口气：“你要想逃，就逃出去吧，我不拦你。”
　　但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不，不，现在即使她半妖的身份暴露了，也没有关系，如今仙门可以容忍半妖的存在了，大不了她也被送到太兴洲去，住进那望天宗看管的领域中去，姐姐偶尔也会来看她的——
　　瞳断水踉跄着爬起来，她的手上鲜血如注，手指血肉模糊，看着她站起身，洛千刃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般徐徐善诱：“逃出去，你的身份一暴露，就成了焚寂宗一直在排查的卧底，会像东方清他们那样，被挫骨扬灰，扔进冰渊里，尸骨无存。”
　　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洛千刃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又阴鸷的笑容：“仙门可以容忍半妖，但没说可以容忍叛徒啊。”


第181章 蛇之逆鳞
　　房间里泛着淡淡的冷甜香气。
　　瞳断水跪在他的面前：“你想要我这双眼睛，是吗？”
　　洛千刃满意地笑了，他眼神晦暗不明，借着微光仔细打量着她倾倒众生的脸庞，那双粉金色如霞光般绚烂的瞳孔真是美极了。
　　这是明珠，宝石与月光都无法比拟的美丽。
　　印象中那条纯血的黑金蟒绝对没有这样好看的皮囊，那条黑金蟒妖生得皮肤很白，淡黄色的蛇瞳没有一丝温度，看人的时候总感觉她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张开獠牙，咬在人的颈脖上，精准无误地切开动脉血管。
　　而瞳断水的眼神冷傲又妩媚，微微上挑的眼角像一把撩人心神的羽毛。
　　洛千刃的眼光于幽微房舍内散着狼一样野心勃勃的光芒，半响忽然笑了。
　　以前制造半妖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从没有起过一个男人该有的色心和欲望。而此刻，面对着这月光下神色冷淡倨傲的美人，他竟然头一次起了一些以前没想过的念头。
　　他语重心长，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徐徐善诱，亲切又残忍说：“光是眼睛怎么能成呢？你长得如此绝色，也该知道，除了你的眼睛，你身上还有一样让男人渴望得到的美好之物。”
　　瞳断水意识到了他的意有所指，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手掌鲜血模糊，于剧痛中脸色苍白如纸，半响之后，她才嘴角微动，扯开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挖了我的眼睛给你的女儿当弹珠还不够吗？”
　　她的眼角泛红，淌下一道泪水。
　　“一个个怪物怎么能跟我讨价还价呢？你还没有感谢我，是我将你带到了这世上。”洛千刃在黑暗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野心和贪婪的表情，用看待阶下囚的轻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那美得令人窒息的脸蛋：“你是个好孩子，那批孩子里也只有你活到了这么大，也许我当初该留下一部分，说不定今天的乐趣还会更多一些。”
　　“来，把你自己献身给我，再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我，我就可以暂时放过你。”
　　瞳断水凝视着他，屈辱和愤怒，以及剧痛之下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坠。
　　洛千刃等待着她的献身，等待着享用他曾经手下的漏网之鱼，却又忍不住得意地说道：“瞳断水，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我就可以不告诉焚寂宗你的身份，对，还有你的师姐元浅月。”
　　听到元浅月的名字，瞳断水的身子轻轻地颤栗了一下，她用另一只尚完好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手指慢慢地放在了自己的衣带上。
　　“等你完成了这两件事，你就听我的话，指认元浅月是东方清他们安插在焚寂宗的内应，告诉紫练元君，元浅月是卧底的叛徒。帮我除掉元浅月，我可以保住你的性命，怎么样，这是不是很划算？”
　　瞳断水的手顿住了，她所有悲愤和绝望的情绪立刻消失无踪，连泪光都从眼眶褪去。
　　她忽然抬起头来，以极其妩媚而勾魂的微笑，看着洛千刃。
　　她明明困于绝境，却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似得，柔情百转，眼波如水，跪在地上，膝行过来，像是摇尾乞怜的小狗似得，哀愁地啜泣着说道：“我都听您的。”
　　洛千刃满意地托起她的下巴，瞳断水泪水如珍珠一般往下坠，粉金色的瞳孔中一片雾气迷蒙，像是撒娇一般顺从地侧过脸去，握住这只托着她柔软下颌的手：“但是有件事，您知道吗？”
　　她媚眼如丝，红唇微启，道不尽万千情意，诉不尽幽幽哀怨，而后眼神一变——于此刻猛然张开的森森獠牙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即使洛千刃反应速度极快，也还是在这电光火石间被她尖锐的獠牙狠狠嵌进了虎口！
　　他当即反应过来，一脚将她狠狠踹开，站起身来，怒火滔天：“你这不知死活的怪物！你竟然敢咬我？！”
　　一缕蓝汪汪的剧毒随着鲜血渗进了他的伤口，而他却并未察觉到。
　　瞳断水的红唇上染着鲜血，触目惊心而艳丽非凡，摄魂夺魄的脸上光华流转，倨傲而轻蔑地望着他，怨毒一笑：“你可以挖掉一条蛇的眼睛，但你不该触碰到一条蛇的逆鳞。”
　　她倒在地上，五指血肉模糊，被他一脚踹开时踢中腹部，此刻口吐鲜血，却撑着身子慢慢地爬坐起来，粉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盛气凌人，傲慢又轻蔑：“想伤害我的姐姐，你也配？”
　　很快，很快，在洛千刃踢死她之后，经脉逆流，他也会毒发身亡。
　　她死也要把这个妄图伤害姐姐的人洛千刃拖下地狱里去！
　　洛千刃大踏步朝她走来，狠狠地抬脚踹向她：“贱人，你放心，我会踢断你的每一寸经脉，没有我驯不服的怪物，只要留着一口气，指认你那个心爱的好姐姐——”
　　一道剑光照亮了这幽暗的房舍，背后的门忽然被击飞，烈火桃花纹像是于黑夜厚重云层间猝然蓬发的雷电，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出了洛千刃眼里的惊愕和震怒。
　　他往后退了一步，止住了踢向瞳断水的脚步，冷笑道：“来得好啊，我正愁不知道上哪里将你们两个叛徒一网打尽呢！”
　　元浅月执剑落在她的面前，长剑出鞘，是金戈铁马交错之声。
　　她挡在瞳断水的面前，半跪在瞳断水身边，连忙查勘她的伤势，见她一只手血肉模糊，气得如此失态，连执剑的手都轻声发颤。
　　赤练剑感受到她的愤怒，发出轻微颤鸣。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止血愈合的仙药，塞进瞳断水嘴里。瞳断水握住她的手，有些惊慌地说道：“姐姐，你为什么来了？！”
　　洛千刃很快就会毒发身亡，她现在来到这里，怎么脱得了干系？！
　　元浅月气得眼眶发红，说道：“这二宗主与你有仇，你怎么不同我说一声，不找我帮你？！若不是青鸟告诉我说二宗主找外门弟子问了你的住处，我还不知情呢！”
　　今天回到紫云别苑后，青鸟和朱眼白鹤从清虚院回来的时候，朝元浅月说起，说二宗主不知为何，找到几个圣影堂下峰弟子，问了瞳断水的住处，于晚上还离开了歇云阁，不知所踪。
　　自从元浅月跟洛千刃结下梁子后，青鸟也同仇敌忾，十分记恨起这个朱顶峰二宗主。如今洛千刃来到了焚寂宗长住，青鸟一听到洛千刃的动向，都会主动向她打起小报告。
　　“帮你？”洛千刃冷笑连连，“你不过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还敢这样口出狂言。可真是好笑，一个修士，跟一群半妖这么亲热，为她盗走我们朱顶峰的圣人骨，遮掩她的身份。可惜了，你很快就要和你这个妹妹，下去跟东方清他们团聚了！”
　　“你在放什么狗屁？”
　　元浅月豁然起身，她持着剑，眼神锐利而愤怒：“就算我胜不过你，你也休想在我面前伤害我的妹妹，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暴怒之下，以猛虎扑人，狂蛇出洞的决绝气势扑了过去，剑意于黑暗中撕裂一方电光，在这惨白光芒里，她杀意十足，飞身而去，眼眶赤红，厉声喝骂：“嫌自己老不死活太长敢把主意打到阿溪身上来，你当我这个姐姐是吃素的吗！”
　　洛千刃抽出剑，冷笑道：“敢对我朱顶峰二宗主动手，元浅月，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管你什么朱顶峰，管你什么焚寂宗，敢欺辱到阿溪身上，我今天就定要取了你这条狗命！”
　　眼见元浅月冲过来，他立刻接招。
　　“你果然是个卧底，跟东方清——咦，你！”洛千刃正欲与她对上，身子却突然摇晃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看向自己刚刚被瞳断水咬中的伤口，继而反应过来，面目狰狞地望向瞳断水：“你这个该死的蛇蝎！”
　　他竭尽全力持剑扑了过去：“你竟然敢对我下毒！”
　　一道剑光立刻拦住了他，元浅月被这一击冲的双手发麻，却依然奋不顾身地与他交战，咬牙切齿地说道：“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碰她！”
　　瞳断水怔愣地跪在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姐姐跟洛千刃对上了，等会儿洛千刃毒发身亡，姐姐怎么能撇得清关系呢？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嘈杂吵嚷，浑身发冷，惊慌失措。
　　不知过了多久，这金戈错响之声慢慢平息下来。
　　一股鲜血气息萦绕在她的面前，元浅月浑身是血，身上中了好几剑。
　　即使是中了毒的洛千刃，依然是化神期的修士，和元浅月的差别不是一星半点。她好几次差点被洛千刃的垂死反击给杀死，所幸洛千刃还是动作僵硬，最后毒发身亡，死在了她的剑下。
　　看着他死不瞑目，扭曲狰狞的脸，元浅月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上的伤口处处都是摧心裂肺的疼痛。
　　她步伐艰难地走过来，竭力维持着自己不倒下，走到瞳断水面前。
　　她连手中的赤练剑都已经握不住了，鲜血湿滑黏腻，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元浅月虚弱无力地跪坐下来，看见瞳断水那惊慌失措，茫然无神的眼睛，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迫她直视着自己：“看我，阿溪。”
　　对着瞳断水那双泛红凄然的眼睛，元浅月撑着一口气，嘴边淌着鲜血，柔声说道：“阿溪，没事了。”
　　她笑了笑，用满是鲜血的手掌擦了擦瞳断水的眼泪，心疼地说道：“别哭了，姐姐会保护你的。”
　　瞳断水浑身一颤，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往下流淌，她哽咽着，扑进元浅月的怀里，肝肠寸断地唤道：“姐姐！”
　　元浅月跪在地上，她已经力竭，浑身浴血，连手都抬不起来，将瞳断水抱在怀里，轻声地安慰她：“下次谁再胁迫你，伤害你，就一剑捅死他，姐姐给你担着。”
　　“没有下次了。”
　　背后门口忽然转出一个高挑纤细的影子来。
　　元浅月抱着她，跪坐在地，抬头望去。
　　瞳断水在她的怀里紧紧地揪住了她的衣裳，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坠落，打湿了她的领口。
　　邢东乌的声音清冷又漠然，她手里拿着无情剑，剑尖指地，在地面划出一阵长长的剑痕，杀意凝结，剑尖与金石地面摩擦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刺耳声音。
　　她背着光，看不清脸色神情。
　　咔擦一声巨响，闷雷滚过天穹。
　　元浅月望着她，她浑身鲜血，看向邢东乌，大量失血让她感到异常的眩晕，她低声唤道：“东乌——”
　　她不知道该问她，你现在身体好了么？能下来走动了么？
　　还是问她，为什么说，没有下次了。
　　这抹纤细而挺拔的身影被门外的一道雷电白光拉得极长，浸透了庄严肃穆的悲伤和决绝，一如外面乌黑厚重的阴云，沉重阴郁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阴影将瞳断水笼罩其中，邢东乌看着这一室血腥，声冷若云霭，叹息轻如烟：“你知道紫练元君找我说了什么吗？”
　　她提着剑缓缓走进来，递给元浅月一颗丹药，让她吞下，另一只手却还是握在无情剑剑柄上。
　　“她想让我和你取消结侣大典，她说你的身份存疑，二宗主让朱顶峰弟子来向她告知，说你是东方清他们安排的内应，因为你在焚寂宗封山排查半妖的时候，用圣人骨，替身为半妖的瞳断水掩饰了身份。”
　　碧蓝剑光映出邢东乌妍丽而动人的眉眼，她有一双见之忘俗的剔透浅色眼睛，乌黑眼眸间凝结的杀意极浅极淡，却会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双眼眸无情而悲悯，充满了令人心尖震颤而向往的神性。
　　她看了一眼地上洛千刃死相可怖的尸体，毫无波澜地将目光转回来。
　　“我拒绝了她的提议，结侣大典照旧，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要为你洗脱嫌疑。”
　　血腥与风雪皆无法打动那无情无欲的清冷眉眼，邢东乌轻轻地提起无情剑，剑尖指着她怀里的瞳断水：“阿月，朱顶峰的二宗主死了，你现在已经很被动了。如果你还要护着身为半妖的瞳断水，那焚寂宗怎么能再容得下你。”
　　“现在仙门对半妖的态度本就尚不明确，即使望天宗想要反对划分地域让半妖单独生活的修士也不少，焚寂宗掌门也在摇摆不定，数不胜数的小宗门更是不愿意将半妖这种奴役了近万年的种族拱手相让。焚寂宗可以容忍半妖，但不能容忍一个有卧底嫌疑的半妖，何况她还杀了洛千刃。”
　　在这种关头，一旦某个半妖再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有可能会导致整个仙门的想法再度偏移。
　　而邢东乌在这种时候，反而更要掩藏自己曾经身为半妖的过去。
　　如今的仙门虽然并不认同半妖作为凡人的身份，但也并未将他们视作邪魔，总体还是将他们这群不能反抗，类似于凡人的半妖们放在了弱势的地位，对他们的态度里带有一丝强者对弱者的怜惜。
　　也正是这一丝怜惜，为他们博得了仙门的同情，带来了转机。
　　一旦整个仙门知道，半妖之中会出现像邢东乌这样的绝世奇才，那这丝强者对弱者的怜惜就会荡然无存。
　　半妖里面能出现一个像邢东乌这样的存在，保不住就能出现第二个。他们本是带有妖魔血脉的异族，弱小也就罢了，一旦被人发现他们之中能出现如此强大的天才，那必然会在尚且弱小时就遭到诛杀屠戮。
　　瞳断水猛然从元浅月的怀里抬起头，她看向邢东乌，于此刻，她咬紧牙关，推开元浅月，从她怀里离开，挣扎着退到一边去，高声朝着邢东乌说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与姐姐没有关系！”
　　“是我毒杀了他！是我唆使她为我盗走圣人骨，一切都是我做的！”
　　“姐姐是被我欺骗了！”
　　“东乌！”元浅月看着瞳断水状若疯狂的样子，不由得看向邢东乌，怔怔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邢东乌朝她伸出手来：“阿月，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元浅月怔怔地望着她，没有回应她的手。
　　邢东乌松开无情剑，她跪下来，不顾她满身鲜血，抱紧元浅月，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握紧她紧攥成拳，满是鲜血的手，低声说道：“在这种时候，我们不能因小失大，好不容易走到如今，我们不能全盘皆乱。你一旦为她求情，你就脱不了干系，都会被认作叛徒一并处死。”
　　她的心如此冷静理智，千锤百炼，金石难摧。
　　在面对任何人的牺牲，她都可以这样铁石心肠，为达成目的，从来不择手段。
　　瞳断水缓缓地站起身来，她走过邢东乌的身边，低声说道：“姐姐，你的结侣大典我恐怕去不了了。我，我先提前祝福你吧，祝你和邢东乌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顿了顿，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粉金色的瞳孔泛着水光，面对着外头电闪雷鸣的天空，微微一笑，释然道：“邢东乌，谢谢你。你要对姐姐好点，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明天请假了，不用去公司上班。
　　今晚肝完！


第182章 暗度陈仓
　　百年未开的冰渊，在第一次使用之后，没过两月，就迎来了第二个要在此被审判的叛徒。
　　云雾缭绕的冰渊之下，寒风呼啸，深不见底，落入者必死无疑。
　　在这冰渊之前的玉石广场前，于桃源洲所有的宗门前，在这场上千人观看的审判里，瞳断水被捆仙锁束缚在地，浑身血泊。
　　在自投罗网，被焚寂宗收押过后，她已经受过了重刑，浑身每一处关节都打满了摄魂钉。
　　此刻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却还是如此美丽摄目，即使身为阶下囚，依然盛气凌人，倨傲非凡。
　　邢东乌和元浅月都不在这里。
　　该问的，该说的，她已经在牢狱中，在刑法中反反复复都说了无数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她这个潜伏在焚寂宗，杀死了洛千刃的半妖，要在这里伏诛。
　　她认下了必死的罪，却始终坚持一直和她关系亲近，如同亲生姐妹的元浅月是遭她欺骗，为她找洛玉珠要来了圣人骨。
　　而洛千刃最后确实也是死在了她的蛇毒之下。
　　而此刻，她等待着她的终结。
　　妖魔都是惜命的，她也是。
　　但她违抗了自己的本能，于此刻从心底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抵抗，坦然赴死。
　　黑金蟒一族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她亦然。
　　真奇怪，一个天生就蛇蝎心肠，狠毒残忍的人，竟然也会有这样满心美好和期待的时候。
　　她在这将死的战场上，只遗憾自己不能再去见证姐姐的结侣大典，那一定是一场极为盛大隆重的婚礼，她此生唯一挚爱的姐姐，本该由她虔诚郑重地牵着手，走过那十里红妆，神鸟歌舞的高台上，亲手递交给邢东乌。
　　她好遗憾，遗憾不能在她的见证下，亲眼见到姐姐走向受到所有人祝福的未来。
　　但这点遗憾很快又荡然无存了。
　　至少她在最后，用这条命，为姐姐撇清了被当做焚寂宗叛徒的嫌疑，除去了一点障碍。
　　只要姐姐能幸福美满地活下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和她爱的人长相厮守，那要她怎样都可以。
　　也许她该早一点把金鳞蛇舞跳给姐姐看，至少，至少——
　　瞳断水直起身，坦然而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最终审判。是千刀万剐，是挫骨扬灰，是魂飞魄散，什么都可以。
　　紫练元君看着她，瞳断水承认了她半妖的身份，承认了毒杀洛千刃的事实，却不承认她是东方清他们的同谋。
　　但无论如何，她今日是必死的结局，多一条罪，或是少一条罪，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整个桃源洲的几乎所有宗门都到了这里，紫练元君坐在高台上，她遥望着瞳断水，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知道仙门决定怎么处置你吗？”
　　她说的如何处置，是为她挑选何种死法的意思。
　　瞳断水美目流转，她轻蔑地说道：“有区别吗？”
　　紫练元君望着她的眼睛，说道：“有区别，这是你的好姐姐，元浅月替你选的，蛇僵之刑。”
　　瞳断水仰着头，受尽了极刑后七窍流血的脸上，听到这句话时，那双粉金色的瞳孔凝聚成一条细细的竖线。
　　“即使翻遍所有焚寂宗的藏书，也找不到比它更狠毒的刑罚，是昨天元浅月亲自来求仙门，要求焚寂宗对你实施的最终刑罚，比起它来，挫骨扬灰，魂飞魄散又算得了什么呢？”
　　瞳断水愣住了，她瞳孔茫然了一瞬，继而垂下眼眸。
　　是姐姐来替她选的吗？
　　“你们蛇族畏寒，会蛇僵而亡。这个刑罚是蛇族用来震慑同族的极刑，只要找到一片极寒之地，就可以施行。恰好我们三思峰上行刑台下就是冰渊。你知道吗，她让我将你活生生地扔下冰渊，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冷去冻僵，而后被困在生与死之间，魂魄永远被束缚在躯壳里，一旦身体彻底冻僵碎裂，这个魂魄就彻底在世上消失了。”
　　“魂飞魄散尚有聚拢转世的机会，蛇僵之刑没有。”
　　四周有人开始附声应和起来：“你看，她都这样想要你不得好死了，你还要护着她吗？只要你坦白，说清她到底是不是卧底，我们就可以不对你用蛇僵之刑，甚至可以放过你的魂魄，只将你杀死后挫骨扬灰。”
　　高台之上，陆陆续续有人接话：“只要你愿意坦白，愿意招供，我们就可以考虑对你用别的刑法！”
　　“她是不是你的同谋？是不是她做了东方清的内应，将你推出来当弃子？！”
　　“你只要说出实情，我们就可以对你从轻处罚！”
　　“瞧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毒杀洛千刃？你一定是被元浅月欺骗了！”
　　瞳断水笑起来，她放声大笑，眉宇间是无与伦比的疯狂，
　　她放肆而畅快淋漓地大笑起来，盛气凌人，却又轻蔑恶毒地厉声说道：“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下三滥，到如今还被我耍得团团转！你们个个自称正道，却是非不分，黑白不辨！是我引诱了元浅月，欺瞒她为我盗走圣人骨，是我身为邪魔欺骗了她！”
　　她大笑起来，咳着鲜血，凄厉而尖锐地高呼道：“瞧我这个样子？你以为我这个样子便不能将你们怎么样了吗？终有一日，我会回来复仇，我要让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安宁，子子孙孙受尽折磨——”
　　看见她这样歇斯底里地发疯诅咒，终于有人开始说道：“你这个妖魔如此猖獗，死到临头还敢口吐狂言，就算日后你化作厉鬼，逃出生天，转世投胎，我们的子孙后代也能秉承遗志，将你这种邪魔再次诛杀镇压！”
　　“她是个妖魔！如此残忍狠毒，邪性难改，看来元浅月可能真的不知情！”
　　“半妖一族真是死不足惜！瞧她这样的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们毁掉了邢东乌的仙道之途，邢东乌马上就要举行结侣大典了，干嘛还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游说掌门和掌峰，继续维持之前关于半妖送往太兴洲的决定？”
　　“谁知道呢？如今这个瞳断水犯下如此的恶行，照我说，半妖就该一辈子为奴为犬，哪里能将他们当做人来看？！”
　　“多说无益，她既然认罪伏诛，那就将她扔下冰渊，行蛇僵之刑！”
　　另一侧的冰渊之上，了无人迹的冰川旁，青鸟站在元浅月旁边，嘀咕着说道：“你确定这样能成吗？”
　　它探头探脑地往下看了一眼，疑惑万分：“你可要知道，落入冰渊者，有死无生。下头有杜绝了一切法术的阵法，你这样跳下去，真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元浅月摇了摇头，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华裳，此刻四周无人，这才解开自己缀满了华丽珠宝装饰的红色外袍，露出下面的烈火桃花纹弟子服。
　　这件大红色的外袍如同一件嫁衣，极为繁复华美，上面附有可以让人记不住她外貌的法术，而这件外袍还是一个小宗门给她送来的结侣贺礼。
　　她的衣裳太过显眼，整个圣影堂还未招收内门弟子，如今只有她一个人会穿着这弟子服。
　　她抬起手，指了指手腕上的紫烟手镯，信誓旦旦地说道：“你放心，紫烟手镯可以抵挡住致命一击，它甚至可以把我的魂魄从无情剑剑灵结界里都抽出来，只是跳下冰渊，我怎么可能会死呢！”
　　等她下去找到瞳断水，就将她带出下面的极寒深渊。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敢再像她这样胆大包天，敢在诸多仙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行刑处置后的人，偷梁换柱，暗度陈仓地从冰渊里救出来了。
　　青鸟疑惑道：“可是我总觉这样不妥，咱们还是先等邢东乌回来再说吧？”
　　“等不了了，东乌她本来身体就没有痊愈，现在也是心力交瘁，为了稳住掌门和掌峰们的意见，她得一直留在无情庄里周旋，估计至今都没有合过眼，我不能再在这个时候让她分心，”元浅月坚定地说道，“阿溪等不了那么久，一旦她的身体碎裂，就会彻底消失。何况，只是找到阿溪，将她带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朝青鸟说道：“你相信我，晚点你叫东乌去冰渊之溪那边等着我，”
　　“等我将阿溪救出来，我们就把她送到太兴洲去，让她在那儿避人耳目地呆上一段时间，藏起来。”
　　青鸟哦了一声，但它还是有点不放心，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记得，你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要是实在不成的话，你就不要管她了。马上就到你的结侣大典了，你可千万不要做些傻事！”
　　元浅月伸出手敲了敲它脑袋：“你才要做些傻事呢！放心吧，我一定会把阿溪带出来的，咱们都要一起活着！”
　　青鸟躲了一下，不屑地撇撇嘴：“那你快去快回，我们都在外头等你。”
　　元浅月站在深渊边上，看向这深不见底的冰渊，纵身一跃。
　　寒冷如刃的寒风呼呼作响，她不停地下坠，下坠，仿佛这场坠落永远没有尽头。
　　她在失重中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在渐渐适应了这种失重后，她依然在下坠。
　　在她怀疑这场下坠是否会持续到永远的那一刻。
　　噗嗤一声。
　　无数根尖锐森寒的冰菱顷刻间扎穿了她的身体。


第183章 唯独不能
　　鲜血上涌，双耳轰鸣，眼前漆黑。
　　元浅月躺在无数根横纵生长的冰菱上，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和知觉。
　　数根晶莹剔透的冰菱从她的身上生长出来，她缓缓地握住自己胸前透体而出的那一根最大的冰菱，将自己一点点挪动着，从这根尖锐的冰菱上将自己取下来。
　　好似她的每一寸挪动，都是在从她的身上活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紫烟手镯可以替她抵挡致命的伤害，却并不会替她消除任何疼痛。
　　当她将自己完全从冰菱上取下来重重摔落地面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布娃娃。
　　手腕上的紫烟手镯上慢慢地爬上了裂纹，继而咔嚓碎裂，落在了她的袖间。
　　元浅月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人在遭受剧痛的时候会失明，她的眼前一片白茫朦胧，却又泛着奇异的红，那是鲜血在眼珠上扩散的痕迹。
　　身上每一寸都是泛着尖锐剧烈的疼痛。
　　她跪在彻骨寒冷的冰渊下，许久才用意志力驱使着自己再度站起来。
　　冷，累，痛，每一样会让人痛不欲生的感受都在这单薄的身体里拉扯到了极致。
　　她的身体在无尽的痛楚中颤抖着，战栗着，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阿溪——”
　　直到她呼唤出声时，感到自己喉间那刺骨的疼痛，她才下意思地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已经遭受了何等重创。
　　她的声音如此嘶哑，耳朵根本听不见。
　　地上密密麻麻都是冰菱，刚刚在坠落的时候，有一根冰菱透体而出，好巧不巧地扎穿了她的喉咙。
　　在跌落的那一瞬，如果将身体上所遭受的致命伤全部按次数算，她恐怕在那一刻，已经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吧？
　　元浅月朝前方走去，她的每一步都如此艰难而痛苦，好似挪动的不是自己往日里轻盈的身体，而是在拖运着一座压在脊背上的山丘。
　　冰渊之下，寒风呼啸。
　　冷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呼出的热气立刻冻结成冰，皮肤表面冷得几乎发青，肌肤失去了弹性，像是结了冰一般坚硬。
　　她以为她走了很远，她在寒冷和痛楚中战栗着，恍恍惚惚想看看自己的起点，回过头后才发现，才走出不到十步。
　　她朝着那行刑台下的方向走去。
　　她这一生，似乎从没有跋涉过这样远的路。好似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也不过如此百十来步。
　　在她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走到了行刑台下方的冰渊后，她终于在泛着粉红色的视野里看见一条蜷缩着的黑金蟒蛇。
　　她在风雪中，安静地蜷缩着，半埋在雪地里，浑身冷硬，已经被冻僵了。
　　元浅月喜出望外，她艰难地弯下腰，动作极为细致温柔的将它捡起来，生怕用力稍大，就会将它碰碎。
　　她的手指乌青，脸色苍白泛着紫，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将瞳断水托在手掌，放在心口，却发现自己的肌肤早已没有了任何温度。寒风会带走她任何皮肉表面的热气，哪怕是她一直能御寒的仙门衣裳也不可能留住任何温度。
　　即使是她的心口，也只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趋近于无的温热。
　　眼看着瞳断水的蛇身在自己的手中如此僵硬，甚至已经不知道它到底能否被救活，元浅月茫然四顾。
　　她走向了一截冰菱。
　　她折断了它，将冰菱尖锐的尖端转向了自己的胸膛。
　　她咬着牙，用冰菱划开了自己的胸膛，在这上面开了一个巴掌长的口子，在再次袭来的剧烈痛楚里，颤抖着手，元浅月将这一团蜷缩着的黑金蟒蛇从这个口子里，放进了自己心头的血肉中。
　　那温热的鲜血涌出如注，却又在立刻接触到寒风时被冻结，止住了伤口的血。
　　在做完这一切后，她的血肉之躯感受到在这心头血肉处，由瞳断水身体带来的极度寒冷，顿时颤栗不止。
　　“我们都要活下去，阿溪，”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充满了鲜血的眼珠视野里泛着红，眼神却依然明亮，周身鲜血冻结，血迹斑斑，朝着那冰渊的出口艰难地一步步走去，“在坚持一下，姐姐马上带你出去。”
　　她走的每一步，都如此艰难。
　　风在撕扯她，冰在消磨她，痛楚在折磨她。那冰渊的出口遥不可及，元浅月咬着牙，在剧痛中颤抖着，坚持着，努力着。
　　——她们都会活下去。
　　她们一定都会活下去。
　　她朝着那遥不可及的出口前进着，无论什么阻力都不能阻挡她，等她出去后，东乌一定在那里等着她。
　　到时候她可以向邢东乌炫耀，即使没有邢东乌的帮忙，她也可以救出阿溪。
　　阿溪什么都没做错，她怎么可以放弃她。
　　她是她的姐姐，她怎么可以抛弃阿溪呢？
　　迎面而来的寒刃像是刀锋一样在她身上切入，留下刺骨疼痛的红痕。忽然之间，她脚步一顿，空茫而泛着乌紫的脸庞上，略带惊喜地低声问道：“阿溪，你醒了吗？”
　　她感到了心头血肉处传来了一阵刺骨的疼痛，是阿溪醒了之后有所动作吗？
　　那疼痛尖锐，由内及外，没有停止，而是越发扩大。
　　元浅月没有停下往前艰难迈步的动作，在许久，又或是短暂片刻后，在这种连神魂都痛不欲生的疼痛中，她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
　　——是阿溪在吃她的血肉。
　　她怎么忘了。
　　阿溪是个半妖。
　　半妖在濒死的时候会化作原形，在这个时候，如果得不到进食，他们很快就会死去。
　　而在这个时候进食的半妖，早已失去了神智，变成由本能驱动，只知道吞噬凡人血肉的怪物。
　　元浅月的脑子空茫一片。
　　只要她想，她可以划开刚刚那个将她放进去的伤口，轻而易举地把这个正在吞噬她，正在危害她的性命，给她带来更加惨痛的折磨的罪魁祸首，抛在这片茫茫雪地里。
　　她有那样美好幸福的未来在等着她，邢东乌在等着她，等着她去结侣大典，和她神魂交合，永不分离。
　　她应该懂得取舍，应该明白何时放弃。
　　连青鸟都跟她说过了，她有这样光明美好的未来，有些事情不能强求，该放手时就要放手。
　　她曾经那样骄傲又自信地说，她的性命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了。
　　过去，现在，将来。
　　无论何时，她都知道，她的性命都是如此珍贵的东西。
　　元浅月迈动脚步，在风雪皑皑中，浑身浸透了鲜血，呼出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鲜血气息，朝向那依旧遥不可及的冰渊出口前进。
　　她忍受着体内正在被一口口活活咬下血肉的痛楚，身体遭受寒冷刮骨的烈风，被刺穿犹存的剧痛，拖动着沉重的身体，脚下每一步都有千斤之重。
　　“如果姐姐不能陪你走下去，阿溪，不要自责。”
　　“阿溪，姐姐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阿溪，生为半妖，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她在冰渊白雪之中，背后洒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路，猩红刺目，由望不尽的冰渊深处，一路蜿蜒至此。
　　走到最后，她已经神智全无，全是凭借着一股信念支撑着身体麻木而僵硬地行动。
　　在踏出冰渊结界那一刻，她重重地跪在地上。
　　她背后是冰天雪地寒风呼啸的诛魔冰渊。
　　面前是鸟语花香温暖如春的世外桃源。
　　但她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慢慢地将跪着的身体前倾，侧着身倒在了地上。
　　即使她已经快要死了，即使她被吞噬尽了血肉，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依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压在她藏在身体里的，将她杀死的罪魁祸首。
　　她在此地，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瞳断水跪在她的身边，手指牵着她的衣角，茫然失神地蜷缩着。那烈火桃花在元浅月的衣裳上盛开，灼烈又绚烂。
　　像是被元浅月捡回家后，胆小而怯懦地提出第一个要求时，瞳断水声音极轻极低：“姐姐，不要抛下我。”
　　“阿溪很听话，阿溪很乖的，不要离开我。”
　　“姐姐，阿溪是好孩子。”
　　“姐姐，阿溪好害怕。”
　　她满身鲜血，嘴唇上鲜血流淌，空洞的眼神没有任何焦点，手指只敢牵着元浅月一个小小的袖角，像是丧失了所有理智一般，呢喃地，哀求着，祈求着。
　　不知何时，她的面前忽然笼罩下一片阴影。
　　那个苍白而静默的人影站在她的面前，纤细挺拔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死去。
　　她的眼神彻底冷去了。
　　邢东乌垂下长睫，她的身体中某个部分，伴随着面前这具满是鲜血和烈火桃花纹绽放着的尸体，一起消失无踪。
　　在这鸟语花香中，她缓缓走来，站在元浅月的尸体面前，俯身摘下元浅月手上已经碎裂成两半的紫烟手镯。
　　她垂着绮丽精致的眉眼，带着自嘲和悲伤，轻轻地握住了元浅月冰冷的手，摇头，轻不可闻地说道：“你看，我们半妖，到底还是脱离不了妖的本性，你与我，都好不到哪里去。”
　　瞳断水还在喃喃自语，她对外界失去了一切反应能力，像个彻底没有芯的人偶。
　　邢东乌慢慢地跪下来，她将元浅月抱在怀里，将脸贴在她满是鲜血的冰冷脸颊上，宛若梦呓一般轻声说道：“阿月，我邢东乌无所不能。”
　　“——但我不能失去你。”
　　明天还有一章收尾~


第184章 金乌陨落
　　三十七年后。
　　滇京元家。
　　正在花园里假山嬉闹的孩童们神态天真烂漫，毫无忌惮地说起这一处宅邸核心处的传说。
　　这里永远有一处永不见天日，终年累月紧关房门的房间。
　　三十七年，没有任何人打开过它，进入过它。
　　“姨姨说，那房间以前是姑姑的房间，特意给她留着，不许任何人进去！”
　　“其实我上次趴在窗户上，偷偷看了一眼。”
　　“那个房间里，放了一具可漂亮的人偶啦！”
　　繁花间，树荫下的走廊拱门口，忽然走来一个白衣出尘，腰别玉剑的人。
　　在她出现那一刻，她的容光照亮了整个走廊。
　　几乎所有孩童都看得呆了，她们坐在假山旁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吗？
　　她是不是九天降下的神邸？
　　这几个元家的孩子都呆愣愣地，望着她走过长廊，失去了任何反应能力。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许久，才有一个孩子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说道：“我刚刚好像见到了仙女！”
　　她问其他人道：“你们看见了吗？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这三十七年没有打开过的门，此刻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阳光投进门扉，在地上照出整齐而明亮的光影。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浮动着，金粉飞舞，明明灭灭。
　　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个宛若死物的人偶。
　　她坐在地上，微微歪着头，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没有任何生机。
　　这明明是造物主巧夺天工的得意之作，这是神邸都会为之动容的美丽容颜。
　　她的身上笼着一层破败灰白的蛛网，睁着的眼眸里，粉金色的瞳孔像是镶嵌上去的粉金珍珠，黯淡无光，没有任何焦点，空茫干涸，像是锈住了的琉璃明珠。
　　如同被主人抛弃了的人偶，她将自己封锁在这躯壳里，任由它落满了灰尘和蛛网，支离破碎而满目疮痍。
　　三十七年，从来如此。
　　邢东乌在她的面前站定。
　　那双浅淡瞳孔里泛着神性的慈悲和无情。
　　她眉眼精致，从内及外，都泛着没有任何温度的冷意。站在阳光下，像是一樽没有感情的神像。
　　“我明天就要渡劫成仙了。”邢东乌看着她，这具破败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偶。
　　那灰白蛛网笼罩下，令人心惊的美丽脸庞，那凝固在眼眶中的瞳孔，早已失去了对一切的反应。
　　“现在仙门的局势依然不稳定，直至如今，关于半妖迁移到太兴洲的计划还未落实，阻力太大了。太多小宗门联起手来抗议仙门此举，他们不甘心将这奴役了上万年的低贱一族拱手相让，而在驱逐半妖的过程中，觉醒了反抗意识的半妖们全部躲入了地下茍延残喘，并且也开始在有意识地结盟和反击。”
　　眼看局势已经越演越烈，很快，她也无法再平息左右这两族之间横亘已久的仇恨。
　　他们会爆发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直至一族彻底永久消亡。
　　“明天，就是仙门决定半妖最终命运的时刻。”
　　那是一场看得见的覆灭。
　　桃源之乡已经毁灭，毁灭在失去了道侣，又失去了父亲的洛玉珠手上。
　　这世上，谁又能再找到第二片桃源之乡？
　　“她做了她认为对的事情，我答应过她，我会拯救苍生。”
　　“我要去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她好像只是在对着一个死物讲话。
　　一个早已失去了生机的木偶，一个干涸的泉眼，一个没有任何生念和欲望驱动的尸体。
　　她知道这些话并不能引起她的丝毫反应。
　　“我将我的道侣托付给你，”邢东乌轻轻地说道，“虽然我知道，这对你一定很残忍。”
　　在这句话后，那满是破碎蛛网和尘埃的睫毛下，粉金色的瞳孔泛起一点点光芒。
　　像是一个被封锁在身体内的灵魂慢慢地在被唤醒。
　　“你的姐姐，明知道自己三魂七魄不全，死了之后，除了慢慢魂飞魄散，根本不能转世投胎，却还是要救你。我用摄魂术扣下了她的魂魄，将她一直带在身边。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将她的另外一魂一魄从无情剑中抽离。”
　　“我不能看她这样魂飞魄散。”
　　她慢慢地抽出无情剑，那玉白剑光折射出她清冷绝世的容颜，她的眼眸比这剑光还要冷。
　　在这剑上，有一道细小，近乎微不足道的裂纹。
　　“我毁不了无情剑。”
　　“但我听说，魔神可以。”
　　“你用不了无情剑，但将来，也许你能找到一个能用得了无情剑的人，让她替你折断它，将你姐姐的一魂一魄放出来，补全她的魂魄，让她重新为人。”
　　她为元浅月死去的身体换上了用朱雀之羽编织的嫁衣，抱着元浅月走过了十里红妆，走上了高台，看着漫天神鸟为她起舞奏响新婚之乐，于四海同宗，灵界三十七洲所有的宗门面前，和她成为道侣。
　　她将会永生永世爱她，至死不渝。
　　三十七年来，她们形影相随，朝夕从未分离。
　　而此刻，她将要与她告别。
　　面前笼罩在破败人偶身上的蛛网灰烬尽数化作飞灰，瞳断水粉金色的瞳孔中慢慢地蓄上破碎的泪光。
　　她宛若梦呓一般，站起身，看向面前的邢东乌，像个疯子一样茫然四顾道：“姐姐，姐姐在哪里——”
　　她彻底疯掉了。
　　邢东乌从归墟中召出那巨大的琉璃泪棺。
　　隔着一层水晶，她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的心爱之人，她的睡美人一样被永远冰封沉睡着的道侣。
　　邢东乌动作轻柔细致，将元浅月从里面抱出来，好似生怕自己惊醒了这个早已沉睡多年的少女。
　　繁复美丽的坠饰在她的衣袖间拂动，碰撞出清脆而悦耳的叮铃声。
　　她的身体里，那被吃空的血肉间被放进了一颗可以保尸永不腐败，容颜永驻的定颜丹。
　　瞳断水小心翼翼地将她接过来，像是木偶的线重新回到了主人手中，眼泪从那双干涸了三十七年的粉金色瞳孔中汹涌而出，她魔怔一般将她抱在怀里，小声道：“姐姐，阿溪终于又见到你了。”
　　“姐姐，阿溪会救你的，阿溪发誓。”
　　邢东乌站在门外。房内柳氏和元万千正在陪孙子孙女们玩耍，被他们领养过继的堂侄或是外甥们，这四五个继子继女，如今都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青年才俊，给元家带来了兴旺的人气。
　　柳氏和元万千正在给这些围在膝前的孙子孙女们，讲起她们那个从未见过的姑姑的故事。
　　“你们那个姑姑啊，去天上做神仙去了，神仙，知道什么是神仙吗，呼风唤雨，移山填海，风光得很吶！”
　　“不回来？不回来那是因为你们姑姑，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现在肯定忙着跟邢东乌一起斩妖除魔，拯救苍生！”
　　“将来你们也许会见到她的，她现在是神仙，肯定能活几百年，几千年，开开心心的，做个快活的神仙！”
　　她在廊下，垂着眼眸，听了良久。
　　焚寂宗上，她将最后一枚紫烟手镯递给了彩凤。
　　彩凤拿着这枚紫烟手镯，套在了自己的爪子上，比划了比划，叹了口气，问道：“你本可以飞升成仙的。”
　　远处，已经坐落在飞仙台的残损神宫已经渐渐凝聚重塑。
　　如果再等几十年，几百年，只要她肯减缓自己的修行，那她就能等到仙宫重塑，再行飞升。
　　但她在这三十七年里，就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日行千里，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了大乘期修为，成为了当世唯一的散仙。
　　它在这三十七年里，再没有看到她的笑容，好像她变成了一具一息尚存的行尸走肉，靠着仅剩的一个念头驱动着，前行着。
　　她本来就是冷淡的人，而如今，整个人由内及外，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去了。
　　“我不懂凡人，不懂情爱，”彩凤将紫烟手镯拿在爪中，黯然道，“但想来情爱是见血封喉，过肚穿肠的毒药，凡人却要甘之如饴。”
　　“我身怀凤凰神血，是神鸟之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放心吧，我会带走无情剑，分出一滴我的神族血脉，创造神官一族，也许将来有能够帮上她重塑魂魄的机会。”
　　邢东乌抚着它的羽毛同它告别：“谢谢，再见了。”
　　彩凤垂眸，长叹道：“我们神鸟一族不能干预凡尘之事，我也只能这样帮你了。”
　　邢东乌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在三十七年前就死去了。
　　那个连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邢东乌。
　　铁石心肠，冷静自持，无所不能的邢东乌，壳子里的情绪早已彻底崩塌寂灭了。
　　青鸟看向旁边的朱眼白鹤，两只神鸟走上前来，它们朝她点头行礼，说道：“我们会前去神魔埋骨地，在那里等待与她再度重逢的机会。”
　　在做完了这一切后，她走向那重塑的飞仙台，朱雀门。
　　天地变色，风起云涌。雷云密布，阴沉压顶。
　　飞升渡劫。
　　他们都以为她只是要飞升渡劫。
　　在这里眺望着她的许多人之中，净梵真君遥望着她，看着她这个自己从来引以为傲的弟子，毅然决然地走向灭亡。
　　她从来做不了邢清漪，她离成为邢清漪只有那么一步之遥，却永远身不由己，被命运推着走向既定的风光和巅峰。
　　而让她能做回邢清漪的人，早在三十七年前，就彻底死了。
　　半响之后，他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此刻，净梵真君竟然没有感到丝毫遭到背叛的愤怒，也没有一点想要阻拦她的意愿。
　　他感到一抹释然，释然他这个最为看重和心疼的徒弟，终于可以走向她三十七年来的解脱。
　　他矮胖的身子此刻意气风发，豪迈而大声地朝着她说道：“东乌，收你为徒，我净梵真君三生有幸！倘若有来生，愿你我还能再成为师徒！”
　　如有来生。
　　于仙宫崩塌，长夜永存的时刻，你我是否能再相逢？
　　天穹顷刻黑暗。
　　在无数此起彼伏的高声呼喊中，在雷霆和阴云密布的天穹之上，一道灼热刺目的白光在高空猝然爆发，那个迎风猎猎而舞的白衣身影在此刻，化身烈焰金乌，高悬于天穹。
　　她是此刻世间唯一的光芒。
　　她给世间带来光明，也可以给世间带来毁灭和永夜。
　　倘若给予苍生一切光明和生机的烈焰金乌要降下神罚，又能谁能阻止？
　　仙岛破碎，浮域倾倒，山崩石裂，电闪雷鸣。
　　她以一己之力，抽干了整个飞仙台，整个焚寂宗，甚至于整个桃源洲的灵气。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仙宫剥落崩塌，焚寂宗破碎炸裂，地动山摇，日月无光。
　　邢东乌浮在万丈高空上，于电闪雷鸣间，于九霄雷霆间，于山河崩塌天地动容间，从袖间慢慢地抽出一封书信。
　　她展开这封存了多年的泛黄书信。
　　“东乌，你走之后我好寂寞，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
　　“东乌，我在南义城见到仙人啦，他们会飞呀！”
　　“东乌，我们会一起成为神仙，拯救苍生！”
　　“东乌，东乌……”
　　一封封书信从她衣袖间飞出，在这天地覆灭的时刻，于她的身侧如同洁白的信鸽展翅环绕飞舞。
　　她从滇京带来的唯一牵挂。
　　从她在年少烂漫时牵起元浅月的手，从她身不由己攥紧了那把淌血的匕首，从她走上高台上褪身为仙，在她走向自己梦寐以求的解脱和寂灭陨落。
　　自始至终，从未变更。
　　阿月，这世上，不要再有像你我这样的悲剧了。
　　阿月，于燃尽一切的业火中，愿终有一天，你我能再次重逢。
　　她化身烈焰金乌，在天地间，成为唯一的神邸和光明。
　　一切都焚烧，毁灭，崩塌。
　　她抽干了整个桃源洲的灵气，去达成她的禁咒，以自己的性命和所有仙力为媒介，以灰飞烟灭为代价，为天下所有半妖重塑肉身。
　　“我要天下的半妖，都可以摆脱生而卑贱的命运，无论此刻，将来，她们身在何时，何地，何方，都有一次自由选择成为人，或是妖的机会。”
　　“从此以后，天下的半妖，只会为爱而降生。”
　　那是一场盛大的陨落。
　　万钧雷霆下，天崩地裂，山河破碎，那举世无双的天纵奇才，以一己之力，彻底更改了世间的规则。
　　高居仙门之首的焚寂宗从此消失无踪。
　　遥在天边，在那千洞窟之下，黑暗洞穴中流浪颠簸的万千茍延残喘的半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感地站在原地。
　　起初是一个，继而是两个，三个……无数个从未想象过自己会走出洞穴的人，仿佛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所驱使，离开那片世世代代都在黑暗茍且过活的部落，走上了地面。
　　没有任何人拦他们。
　　即使最为严厉的族长也不由自主地跟在人流之中，神色紧张地从那黑暗低矮的洞穴中，慢慢地走出来。
　　那群曾经想要将他们驱赶到另一片领域的修士们，也纷纷顿住脚，惊讶地看着这群面黄肌瘦，数不清的人们。
　　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人，从来不知道，当数百万人走出洞窟，站在太阳下，那该是怎样一个宏伟壮观的场面。
　　他们站在了天空之下。
　　太阳日出东升，在那无法触及的九重云霄之上，于地平线缓缓升起，在青山连绵边缘，烈焰如凤凰振翅，炽热殷红如岩浆迸发，光芒笼罩大地。
　　那是世间任何奇景，都无法比拟的存在。
　　在摧毁一切的金乌陨落之后，在无止境的黑夜过后，在无穷无尽的折磨和煎熬后。
　　他们终于迎来了此生头一次看见的日出。
　　水中瞳一卷完结。
　　下一章进入《镜中渊》


第185章 坦诚相待
　　青竹潇潇，斜斜伸出的一支青竹被一支素白如玉的手给掀开，玉临渊替她撩开挡住了路的竹枝，朝元浅月淡淡道：“师尊，仔细别被挂着头发。”
　　她若是有意要讨好人的时候，真是温柔细致，容颜如玉，一张美人芙蓉面，让人很容易忘记她背地里到底是个如何心思诡谲，城府深沉，手段狠毒的魔主。
　　一段时间没回来，这里的竹枝也长到了山道上。
　　元浅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的关照，在她的手下经过。
　　这还是元浅月第一次来到玉临渊的偏苑里。
　　清雅幽静的竹舍里，布置简单，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床，一把椅，一张搁在窗前的书桌，一大摞堆在桌案上的古籍。
　　妆台被随意放在角落，她很少装扮自己，因为她知道，美貌是对元浅月最没有效果的手段。
　　何况她本来就生得如此超凡脱俗，素颜时便如同出水芙蓉，一颦一笑都纯洁无瑕，何必再用胭脂点涂。
　　元浅月环顾了整个房间，只好在她的椅子上坐下，望向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现在整个九岭群英荟萃，几乎所有仙门的重要人物都到了这里，你这个时候回来了，要是被发现了，可就死定了！”
　　她担心地望着玉临渊。
　　这里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坐，她本以为玉临渊会坐回床上，却没想到玉临渊走到她的面前来，像是行师礼一样半跪在她的面前：“师傅很担心我吗？”
　　她伸手握住元浅月的手，漆黑如深渊的那双黑眸中浮现掩不住的狂热，含情脉脉，羞涩却又憧憬：“如果在师尊心里能有一席之地，我死也心甘情愿了。”
　　元浅月被她握着的一只手抽不开，只好用一只手扶额，老脸难绷：“别在这里发疯了，说正事！”
　　你总不是大老远回来一趟，找我发病的吧？
　　玉临渊半跪在她的面前，听到她这么说，立刻收敛起刚刚的模样，握着元浅月的手，低声说道：“师尊，我找到让圣人骨融入我身体的办法了。”
　　“要想让圣人骨不排斥我的身体，就必须改善我的体质，将我塑造成一个被它认可，有灵根的身体。”
　　“需要移植十块以上的仙骨，而且这仙骨必须是来自同一个人。”
　　元浅月先是点头，继而神色疑惑，慢慢变得庄重，诧异道：“十块以上？”
　　据她所知，整个仙门里，除了包含她在内的四个仙尊外，其他人身上最多也不过三四块而已，就连年纪最大的虚寒子也不可能有十块仙骨。
　　而像道尊，灵尊他们，谁也不清楚他们身上如今是长出了多少块仙骨。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元浅月身上一定有十块以上的仙骨。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方法？”元浅月分外疑惑，无论是圣人骨也好，还是拿仙骨改善体质这些传说，都是她以前只在青长时那偶尔闲谈时才从他嘴里听过的秘闻。
　　自从一千年前望天宗陨灭后，仙门的许多传承都由此断代，到如今早已不复昔日辉煌。
　　“我在桃源洲，找到了朱顶峰的遗址，查到了一些尚存的信息。”玉临渊认真地说道，“他们曾经用仙骨建造神宫，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千四百多年前，那个名叫邢东乌的天才摧毁了三十七洲里所有的仙宫，将整个焚寂宗也炸裂粉碎，朱顶峰也从此消失无踪。”
　　她还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碍于并不能确定真假，便没有在此提起。
　　在一千年前，原来那个摧毁望天宗，将仙门重创近乎全军覆没，将整个数千万里太兴洲沉入死寂之海的魔神竟然只展现了它一半的实力。
　　那个留下预言，传闻中会在千年后再度降世的魔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在得知魔神竟然拥有如此毁天灭地，颠覆灵界的力量后，即使是玉临渊，也忍不住为此感到心惊。
　　她真的能在承受那魔神之力而保持自己原有的神智吗？
　　元浅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只能如此吗？”
　　玉临渊仰起头，她看向元浅月，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迫不得已的哀婉：“我听说，半妖身体里很容易长出仙骨，师尊，我必须要找到朝霞织。”
　　朝霞织和瞳断水应该就是当世唯一还保留着半妖身份的两个人了。
　　而瞳断水出身性情残忍，邪性异常的黑金蟒妖一族，身体里连一块仙骨都根本不可能长出来。
　　元浅月听到她提起朝霞织的名字，不由得望着她，目光凝重，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你需要这十块仙骨，好移植在你身体里，所以你是在打朝霞织的主意？”
　　玉临渊望着她：“师尊，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伸出手来，将那手腕上缠绕着的鲛人纱解开，露出下面还没有愈合的伤口，这圣人骨至今不能融合进她的身体，这伤口皮肉翻卷，血肉清晰，却没有一滴血。
　　它在抽干她的生命力。
　　“我不会取她的性命，我只要她的仙骨。”
　　元浅月看着她的伤口，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手将她的手腕上伤口慢慢地缠好，说道：“霞织是你师祖，是我师尊的女儿，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你去抽她的骨头。如果你必须要仙骨的话，我——”
　　玉临渊似乎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反手握住元浅月的手，以近乎绝望而坚定的语气说道：“不可能。”
　　她跪在元浅月的面前，垂下眼睛，坚定地说道：“我绝不会接受师尊的仙骨。”
　　“如果要师尊的仙骨为我适应圣人骨，”她握着元浅月的手，再度猛然抬起头，直视着元浅月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宁愿死。”
　　元浅月摇头：“临渊，我不可能让你去找霞织的，如果你抽了她的仙骨，她以后就会成为一个废人！”
　　玉临渊沉默地看着她，元浅月抬起手，扶着她光滑柔顺如同锦缎的乌黑长发：“你答应过师尊，要从四位魔主中胜出，为师尊用身体去承受降世的魔神之力，不去戕害苍生。”
　　“师尊相信你，师尊也愿意为你移植仙骨，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师尊可以换另一只手练剑，使左手剑。”
　　元浅月叹了口气，有些恍惚，又有些黯然。
　　要是真没有仙骨，将自己右手的骨头挖出来尽数移植在玉临渊手上，那她以后恐怕也使唤不了九霄剑了。
　　她此生最大的乐趣和她最珍爱的九霄剑，恐怕都要就此封存。
　　剑尊一脉，真要就此断绝了。
　　“但没事的，临渊，即使师尊使左手剑，也可以保护你。”元浅月下意识地安慰她道。
　　这话像是猛然刺中了玉临渊那早已冰封在厚重金石中的心，她立刻愤怒而绝望地喊道：“不可能！”
　　玉临渊豁然起身，望着她，眼神冷了下来：“师尊，你想都不要有这个念头，这世上的其他人都与我无关，如果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要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那我巴不得他们现在就统统毁灭了！”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元浅月顿时没好气地说道，“临渊，你是我的徒弟，我没有为其他人牺牲，我是为了救你，为了保住你的性命！这是你我之间的问题，扯其他人进来做什么？！”
　　玉临渊望着她，并不说话，她似乎从没有如此愤怒而无奈过，连脸上都泛起一抹潮红。
　　片刻后，她心思如电，于转念间又立刻想出了对策，动作轻微地俯身下来，凝视着元浅月的脸，极尽乖顺讨好地轻声问道：“师尊，如果朝霞织自愿给我挖骨，你会生我的气吗？”
　　“师祖跟我说过，朝霞织一直在找一个东西，而我恰好可以帮她找到它。这是一场交易，我会给她她想要的东西，作为报酬，我要她给我她的仙骨。师尊，你不会阻拦这场你情我愿的买卖吧？”
　　元浅月一愣，疑惑地皱着眉头，看着她：“你莫不是在诓我！什么东西值得她用仙骨来换？”
　　朝霞织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在桃源洲的时候，她根本看不出来她心中有什么求而不得的执念。
　　临渊狡黠一笑，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朝她成竹在胸地轻叹道：“人人都有执念，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价值，没有不能拿来交换的东西。”
　　她露出一个贪婪而古怪的笑容，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位置，继而看向她：“师尊，你也可以拿一样东西来与我交换，让我从此对你俯首称臣，唯命是从。”
　　“当然，即使你不来与我交换，我也愿意画地为牢，为你驱策，奉你为主，做你永生永世的裙下之臣。”
　　玉临渊望着她，如玉容颜清冷出尘，眼眸中情意如水，含羞带怨，古怪又勾人。
　　元浅月：“……”
　　又发病了是吧？
　　元浅月咳了一声，早已习惯了对此视而不见，当即绕开这个话题：“如果朝霞织愿意将仙骨换给你，那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你要保证我，你不能诓她。”
　　从这一卷开始进入《镜中渊》。
　　前尘卷的故事就结束了。镜中渊主线是照夜姬和玉临渊（互扯头花）。
　　镜中渊文案
　　圣人临渊而立，光芒照亮了深渊。
　　亘古至今的黑暗中，被欲望滋养的怪物伸出手，渴望而贪婪地攥紧了这一束光。
　　她想要更多。
　　她在深渊下，哄骗圣人为她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看她凋零枯萎，看她光芒渐熄，看她黯淡陨落。
　　咦，习以为常的黑暗，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她这个被万物憎恶，为世不容的怪物，竟然学会了于黑暗中祷告。
　　她祈求满天神佛，祈求炼狱邪魔，祈求这世间的一切垂怜于她，让光芒复苏，让圣人眼中再度明亮起来。
　　作为交换，她可以付出一切，献祭她的生命，她的意志，她的灵魂——
　　“让光再亮起来吧，”那个蜷缩在深渊里的少女小声地说道，“无论是什么代价，请将她带回我的身边。”
　　神佛不曾倾听她，邪魔没有回应她。
　　她在深渊下，在黑暗中，感受着手里光芒黯淡后的余温。
　　她爬上了深渊。
　　她拉着神佛坠入黑暗，她屠戮妖魔直至死寂，她重复着无数次的杀戮和疯狂，等待着，期盼着。
　　直到圣人的眼中，光芒重现为止。


第186章 她巴不得
　　瞳断水躺在床上，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粉金色的瞳孔满是惬意和舒适，霞光一般泛着盈盈的水光，感受到蛇捕获到心仪猎物时的快感，不由得脸色潮红，兴奋不已。
　　那股泛着青竹雪松般又凉又透的香味将她包裹起来，如此令人安心。
　　“姐姐，姐姐……”犹如魔怔一般，她抑不住亢奋的心情，重重地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在床上打滚辗转，恨不得立刻显出原形干脆把整座朝霞山立刻搬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
　　瞳断水还裹在被子里，姿态妖娆，像是黑金蟒蛇缠住猎物一样将自己缠在被子上，听到这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眸光迷离脸色潮红，一副云雨过后还未从高潮中回神的余韵模样，缓缓对上云初画的视线。
　　哐当一声，七弦琴坠地。
　　云初画瞠目结舌，大张的嘴里能活活塞下一个鸡蛋。她保持着抱琴的姿势，头顶冒出一缕白烟，磕磕绊绊道：“打扰，打扰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跟白日见鬼似得，梦游一般转身离开，连自己一直小心翼翼视作传家宝的七弦琴都忘了捡。
　　“站住。”
　　云初画的脚步一顿，她转过头，床上的月白罗帐已经放了下来，隔着一层柔软的纱帘，瞳断水的身影苗条纤柔，她倚在床上，声音极其冷淡，充满了蛇蝎般的高傲和残忍：“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见过云初画一面，知道云初画是元浅月的师侄。
　　云初画不敢看她，低着头，这才如梦初醒似得赶紧弯下腰，将自己的琴捡起来抱好，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来问问，元师叔可有见着我师尊虚寒仙尊了。”
　　“他一个时辰前就该回虚寒谷授课了，但如今这个点了还没回来，我过来看看他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不在这儿，”隔着一层月白纱帘，瞳断水微扬眉梢，啧了一声，“两个时辰前，他就离开了。”
　　云初画连忙鞠躬：“那我告辞，您继续！”
　　她小脸通红地退出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光被瞳断水的容貌所吸引，她好像看见，刚刚那个瞳断水——浑身妖气笼罩，果然是个来头不小的妖魔啊？！
　　这也太刺激了吧？
　　云初画一个抑不住的哆嗦，她一脸通红，又兴奋又紧张地抱住了七弦琴，刚走出去不一会儿，便看到迎面走来两个人。
　　是明圣宫的弟子南锦屏和谢图章。
　　云初画抱着七弦琴，正在检查自己琴身底座被磕坏的一角，眼见这两人径直地往元浅月的别苑里走来，不由得面露讶然。
　　想了想，她还是在这两个人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忍不住开口道：“这是剑尊的别苑，外宗弟子慎入。”
　　“外宗弟子慎入？”南锦屏被她开口阻拦，立刻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面前被云初画细心关上门扉的别苑，再看一眼面前的云初画，饶有兴趣地说道，“那剑尊阁下在里面吗？”
　　云初画立刻换上一副身为九岭大弟子的姿态，神色不卑不亢：“剑尊阁下在忙。”
　　南锦屏看了她半响，眼神极其古怪，半响这才十分礼貌地笑了笑：“那我就先不打扰她了。”
　　她跟谢图章随意地站在别苑篱笆处，安静且从容。
　　当她们不说话，不动作的时候，就像一对没有思想只知道听从命令的傀儡。
　　但她们眼里眸光活泛，生机盎然，实在是怪异。
　　云初画看了她们两眼，这才有些诧异地抱着琴想要离开。她眼角余光看到与她三四步之遥外的篱笆上竟然有一小块猩红刺目的血迹。
　　那血迹显然是新鲜的，在湿润的青草泥土上，尚带着未干涸的迹象。
　　云初画不由得眉梢一扬，蹙起眉头，悄无声息地看了看旁边的南锦屏和谢图章。
　　正在此时，南锦屏原本朝着别苑方向的脸却忽然转了过来，动作幅度极其明显，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僵硬的颈脖，被操纵着的丝线硬生生地扭转过来。
　　云初画几乎能听见她那颈骨所发出的沉闷喀嚓声。
　　南锦屏毫无异样，面带微笑，目光落在那地上的小一块血迹上，朝云初画感叹道：“可能是死了一只什么鸟雀吧。”
　　她笑起来时天真娇憨，语气活泼轻快，但眼里却不怀好意，抑扬顿挫地感叹道：“你也知道，适值夏日，附近多蛇，这位仙友，可还是要少走些林间小路，小心些为好。”
　　这世上还有比你这更直白的威胁吗？
　　云初画背后冷汗直冒，毛骨悚然。
　　她往外走出了几步，越想越是不对。青长时虽然是个不靠谱的，但好歹他对座下的弟子还算负责，每日授课从来不曾迟到，风雨无阻没有过例外。
　　在说明了自己计划后，元浅月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你要去哪里找到霞织？”
　　明明在分别的时候，朝霞织没有给任何人说过她要去哪里。
　　她要游历世间，阅遍天下风景，灵界三十六洲，谁又能知道她是去哪里了呢？
　　玉临渊朝着她说道：“师尊，这个我自有办法。”
　　“但是要师尊陪我一同前往，”玉临渊朝着她狡黠一笑，“要是我不在师尊的身边，某些长虫就要以为自己有机可乘，费尽心思往师尊的床上钻了。”
　　元浅月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我还以为谁这么大口气呢，原来是个诡计多端的小畜生，”瞳断水摇曳生姿地迈进门坎，她一撩裙摆，血色罗裙如绽放的娇艳玫瑰，傲慢而迷人，“别以为姐姐会上你的当。”
　　一看见她踏进门来，玉临渊立刻朝她挑衅地一笑，上下打量她许久，这才满是惋惜地摇头叹气，语气恶毒，嘲讽十足：“怎么，那床被子还不够满足你吗？”
　　瞳断水啧了一声，一只纤白玉手风情万种撩了撩自己蓬松微卷的黑发，一脸沉迷其中，无尽回味的陶醉神情：“可惜你连被子都蹭不到呢。”
　　元浅月：……
　　元浅月见她们似乎又有针锋相对，唇枪舌战的趋势，不由得青筋隐隐，头疼欲裂：“要不要我先走，等你们吵够了，我再回来？”
　　两人立刻止住了话头，各自不甘示弱地盯着对方。
　　元浅月看向瞳断水，无奈至极地说道：“回你的魔域去吧，瞳断水。”
　　饶是再有千丝万缕的牵扯，但她已经死过一次，前尘尽断，她早已没有留恋。
　　“你要知道，我和你记忆中的那个元浅月不是一个人，瞳断水，”元浅月长叹一声，“我如今活着，就会好好活着，不会再执迷过去。人是要往前走，往前看的。”
　　她看向瞳断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地说道：“但总归是要谢谢你，让我还能有活着的机会。苦心主持说过，我魂魄不全，本该是灰飞烟灭，却因为寄宿在你的心脏中，所以才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等我找到了可以将我的魂魄从你的心脏里抽离的方法，我会将它还给你的。”
　　瞳断水见她竟然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当即心中暗喜，咬着下唇，眼眸泛着泪光，情深意切，凄婉缱绻：“姐姐，别说是心脏，就是整个人，我也愿意给你。”
　　如此深情而缠绵的真心告白，却立刻被玉临渊一声充满了不屑的啧啧打断。
　　啧完之后，玉临渊在旁边又冷不丁阴阳怪气地添了一句：“你愿意，你当然愿意，你简直巴不得吶。”
　　瞳断水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真想给她当场活撕了。
　　碍于元浅月在场，她只好隐忍不发。
　　元浅月看向她，作为妖魔，她待在九岭可时刻都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不由得下了逐客令：“你毕竟是个妖魔，我是九岭的剑尊，咱们不是一路人，你还是早点回魔域去吧。”
　　瞳断水当即面露羞涩：“姐姐，你是担心我被发现吗？”
　　“要是我在姐姐心中能占一席之地，那我死了也甘心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元浅月面露诧异，略带迟疑。
　　瞳断水走到她身侧来，那轻柔如云霭的声音酥麻入骨，撩人又勾魂，撒娇道：“姐姐，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可以藏好自己的妖息，就跟你和我第一次相遇那样，不会有任何人看出我的身份来。”
　　“我不要任何名分，我只想一辈子永远伺候姐姐，留在姐姐身边，就算为奴为婢都心甘情愿。”
　　她徐徐善诱，深情又魅惑。
　　“没有哪个奴婢会一心想着爬上主子的床，”玉临渊在旁边立刻开口打断她，微挑眉梢，“师尊，你说是吧？”
　　元浅月正想说话，她忽然感到心头一阵深入骨髓的绞痛，仿佛整个神魂都在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抽离。
　　她立刻捂住了心口，脸上冷汗涔涔，青白交加。
　　瞳断水脸色一变，玉临渊立刻上前，两人都被这变故所惊，纷纷惊讶又担忧地唤道：“师尊！”
　　“姐姐！”
　　如今元浅月已是化神后期的剑尊，凌绝灵界，独步仙门，心性坚韧远非常人，却也在这样突然袭来的剧痛中忍不住发出痛吟。


第187章 弥天大谎
　　身后似鳞片碾过枯枝碎叶，犹如毒蛇游动。
　　瞳断水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别苑，没入青竹林间，粉金色的瞳孔里溢满了泪光，尽是肝肠寸断的悲恸和绝望。
　　她绯红的华丽红裙上，周身精心打扮过的衣裳此刻都凌乱不堪，繁复贵气的宝石坠饰叮当作响，衬得她脸色越发颓然苍白。
　　瞳断水明眸里蓄着泪水，她眼角泛红，似乎下一刻眼泪便要夺眶而出。
　　是她再一次伤害了姐姐。
　　那寄宿着元浅月魂魄的心脏来自于瞳断水的身体，一旦当她这个心脏真正的主人靠得太近，就会不受控制地跳脱出来，损伤她的残余魂魄。
　　当眼睁睁地看着元浅月呼吸断掉那一刻，瞳断水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残忍的现实。
　　——她怎么能再看着姐姐在她面前死去第二次？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别苑。
　　这两百多年里，她那么渴望再见到元浅月，却不敢，就是因为她知道，她不能离她太近。
　　上次在马车里和元浅月度过三四个时辰后依然相安无事的先例，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如今她一时得意忘形，在姐姐身边呆了那么久，都不曾想起这忌讳。这一夜和姐姐的交集，是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美好，她置身幸福的梦境，不愿醒来。
　　直至亲眼见到姐姐因为她的靠近而遭受痛楚，那一刻她才如坠冰窖，明明那一刻她只想要上前扶住她，照顾她，却只能在绝望中转身离开。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折磨？
　　青竹枝条抽在她的娇嫩柔软的皮肤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瞳断水美丽的脸颊淌下，她却不觉得痛似得，直至她逃进了密林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全部抽离，这才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她跪在青竹林下，捧着脸，满手的鲜血，温热黏腻，深深地将脸埋在手掌之中。
　　因为那无尽的痛苦和悔恨，她于此处忍不住潸然泪下。
　　“喀嚓。”
　　脚步声在她的背后响起，极其细微。
　　来的人碾碎了地上的枯枝。
　　瞳断水像是如临大敌的野兽一般，在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后立刻抬起了头。
　　照夜姬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
　　瞳断水慢慢地站起身来，神色淡漠而高傲，尚未褪去的泪光慢慢消散，抬起的手指指腹拂过脸上那道正淌着血的长长豁口，伤口立刻愈合如初。
　　但鲜血依然留在她的脸上，大片猩红的血痕在她的白皙脸蛋上格外刺眼，为她倾倒众生的脸蛋添上了一抹怪异残忍的气质。
　　在除了元浅月之外的任何人面前，她永远都是这样一个刀枪不入，从容不迫，残忍邪性的蛇蝎美人。
　　瞳断水转过身，冷淡地望着来人，粉金色的瞳孔里温度剥离，只剩下非人的冷漠。独立特行的黑金蟒一族，与生俱来的傲慢和肆意，在她的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照夜姬静静地站在这里，她纤细挺拔的身姿披着孔雀羽衣，说不出的高贵神秘，平静道：“决定了？”
　　瞳断水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鲜红血痕，倨傲又散漫，冷冷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照夜姬的声音于她心底响起，那是没有任何声调和语气的怪异之音：“凭我能折断无情剑。”
　　瞳断水半眯着眼，粉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金芒，她冷笑了一声，半是讥讽半是傲慢：“你能折断无情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邢东乌说过，这世上，只有魔神才能摧毁无情剑。
　　而如今魔神根本还未降世。
　　尽管她知道，为了拯救元浅月，邢东乌其实不止交托了她一个人。
　　在千年前，邢东乌将姐姐的身体交给了瞳断水保管，让彩凤带走了无情神剑，用凤凰神鸟血脉的一滴血创造了神官一族，还让青鸟，朱眼白鹤去了神魔埋骨地等候元浅月的再临。
　　邢东乌是个心思谨密，滴水不漏的人，她并没有将所有的宝都押在瞳断水身上。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照夜姬歪着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在她的面前，可以想象这残余的面具下该是怎样一个古怪又可怖的微笑：“我们都有相同的目标，瞳断水。”
　　“为了你我的夙愿，这是必要的牺牲。”
　　瞳断水望着她，许久之后她才抬起眼眸，手指捻过刚沾染上的鲜血：“我知道你在利用我，但我不在乎。但如果你敢伤害到姐姐，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窗扉投进一束阳光，此时日暮西沉，夕阳余炽给房间里所有迎光的事物都镀上了一层热烈的赤红橘光。
　　月白罗帐下，柔软的床榻上躺着一个表情安详，眉眼静好的女子。
　　她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五官秀美，气质端庄优雅，矜持又不失温柔。
　　玉临渊坐在床前，双手轻轻地捧着元浅月的手，侧对着窗。
　　她已在这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在这余光尚未褪尽，黑夜还未覆顶的昼夜交替时分，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深渊般漆黑的眼眸于暗处散发出仿佛妖魅般阴森可怖的光芒，半张脸被从窗扉余光里透进的夕阳余光照得圣洁美好，眼眸纯良，清澈又无辜。
　　光影分割，光明与黑暗，纯洁与堕落，在这张清丽无双的脸上，诡异却又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亘古不曾被照亮的深渊，即使给万物赐下恩泽的太阳亦不能将里面的沉郁驱散半分。
　　她怎么能容忍世界里唯一能照亮她的光芒再度熄灭。
　　元浅月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她像是从一场长眠中悠悠转醒，身体绵软无力，一时间还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从出生至现在，元浅月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神魂抽离的剧痛。
　　那并非身体上的折磨，而是直击灵魂的剧烈痛楚。
　　即使她如今独步灵界，傲绝仙门，身体强悍，毅力过人，依然在这无法承受的剧痛袭来时，当即晕了过去。
　　玉临渊坐在她的床边，几乎是立刻察觉了她的悠悠转醒。
　　元浅月微微睁开眼，那股袭来的剧痛此刻已全然无踪，她目光游离，看什么都不真切，于此刻只看到坐在她面前的玉临渊，不由得看向了四周，轻声道：“临渊，瞳断水呢？”
　　玉临渊像是一座石化的雕像，连捧着她手的双手都如同柔软细腻却冰冷彻骨的玉石，轻声说道：“她走了。”
　　元浅月察觉到了玉临渊的反常，她坐起身来，拿捏着做师尊的稳重样子，不再柔弱地躺在床上，咳了一声：“临渊，师尊没事。”
　　这股剧痛来的莫名其妙，去得也无影无踪。
　　她望了望窗外，不由得一愣，此时竟然已是日暮时分。
　　玉临渊脸上极度苍白，此刻动作轻柔细致地握着元浅月的手，嘴角勾出一个近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带着无数汹涌的情绪，于光影切割的黑暗中，轻声问道：“师尊，你为什么会晕过去？是因为瞳断水吗？如果杀了她，师尊会好受些吗？”
　　她的话里带有自然而然，天真无邪的残忍和怨毒，好像于她而言，对旁人动杀心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有一瞬间，元浅月几乎可以看见玉临渊眼里的情绪。
　　那双黑暗如同深渊的眼眸，千里汪洋般压抑而冰冷的情绪汇聚成了实质，只差一点就要崩溃决堤。
　　或者说是已经崩溃决堤过。
　　元浅月叹息了一声，说道：“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但我想她是来帮我的，并不是来害我。你不要对她出手，临渊，她不会妨碍你的。”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对瞳断水这样的信任是从何而来。
　　顿了顿，她又转移了话题，朝玉临渊问道：“我睡了一整天吗？”
　　她刚刚晕过去的时候尚且还是日出，如今醒来都已经是日落时分。
　　夕阳将玉临渊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坐在元浅月面前，像是一尊凝固的神像，静静地望着她：“三天了，师尊。”
　　三天？
　　元浅月大惊失色，她从玉临渊握着她的手里挣脱，扶着额头，没有察觉到身体上任何的不适。
　　“我怎么会昏迷三天？”
　　顿了顿，她又后怕又好笑地看向玉临渊：“你就这么在我身边守了三天吗？”
　　若是九岭上谁想起来要突然登门拜访她一下，那不是会当场撞见玉临渊？
　　玉临渊平常城府深沉，心思聪慧机敏，怎么这个时候就一根筋了，都不知道避一下风头吗？
　　玉临渊看着她，她语气极轻，极缓地说道：“师尊，你知道不知道，这三天里，你一直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元浅月一怔。
　　玉临渊惨然一笑，那本就如同玉石雕刻的白皙脸庞此刻更是没有丝毫血色，她轻柔而缓慢地说道：“在这三天里，我一直在想，是师尊丢下了我，是师尊违背了誓言。我一定要拿到魔神之力，我要毁掉这世间的一切，我要让师尊即使下了黄泉也要后悔莫及，我要让师尊死后也不得安宁，但是——”
　　她抬起头看向元浅月，眼里蓄上破碎的泪光，却是微微一笑，明明心性残忍冷硬，却又如此脆弱易碎：“在师尊睁开眼再看见我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上，如果师尊真不在了，那我不要师尊后悔，也不要师尊伤心，我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再度找到师尊，和师尊相聚。”
　　“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生与死也不行。”
　　“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生与死也不行。”
　　照夜姬轻轻地念出了这句话，面具下泛起一个彻骨绝望后只剩心如死灰的古怪微笑。
　　多么天真的话语，多么幼稚的承诺。
　　她的凉薄天性，她的热烈爱意，她的残忍阴鸷，她于此刻汹涌倾泻的决心和恨意，她都与玉临渊感同身受。
　　仿佛昨日重现，又如此截然不同。
　　“你一定要守护苍生，照夜，”那个人的样貌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是这样的明亮。
　　与她对视时，径直照亮了她眼眸中那亘古的黑暗深渊。
　　无论何时，她都能这样坚定不移。
　　那双杏眼于天光下熠熠生辉，周身仙气笼罩，手持碧蓝神剑，风轻云淡又矜持骄傲，朝着她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徒弟，你要像我一样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照夜，爱这苍生，就像你爱我一样。”
　　她那样贪婪，那样热烈，那样疯狂，那样无法自拔地迷恋上了这在深渊边岌岌可危的圣人。
　　但圣人撒下了弥天大谎。
　　她欺骗了照夜姬。
　　“我也会像爱苍生一样爱你。”她对着照夜姬，许下这样美好而真挚的诺言。
　　这话让照夜姬欣喜若狂，让她疏忽大意，让她放下戒心，让她忘记了她们是身处何等残酷而悲惨的命运之中。
　　最后她选择抛下照夜姬，为了苍生而战死。
　　独自留下了沉浸在她所编织的谎言美梦中满心陶醉，尚不能自拔的照夜姬。
　　梦太美好了，所以醒来的时候面对这样残忍的现实，她猝不及防，当场崩溃失控。
　　就像传闻的那样。
　　她让一切走向了覆灭。
　　九岭仙门，朝霞山上，照夜姬站在一处凸出的山石上，身披的孔雀羽衣色彩鲜美靓丽，一针一线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三千青丝于微风中轻轻浮动，长发逶迤垂地。
　　她脸上的瓷白面具已经破碎了大半，露出了光洁白皙的额头，剩下还未剥离的部分全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四周青竹潇潇，枝叶飘摇。
　　从这里可以看见那朝霞山上坐落的几处被青葱树林竹苑所遮掩的幽静房舍，剑尊一脉所居住的别苑。
　　整个九岭仙门，就连在朝霞山上居住了一百多年的元浅月，也都不知道，在朝霞山上的竹峰上还有一处天然的观景石台，不为任何小径相通，位置隐蔽，风光极好。
　　站在这里的人可以窥见整个朝霞山的风景，却不被任何人发现。
　　照夜姬站在这里，望着那一处别苑。
　　片刻后，她转身离去。
　　快了，她很快就要与她的师尊再度重逢。
　　在此之前，她先要扫清她面前的障碍。
　　七夕节快乐！
　　除了水中瞳卷的内容外，元浅月就没有更多的前世了。
　　元浅月是灵根稍微出众，但只能算优秀的普通凡人。
　　隔壁的《穿成女主白月光》我把名字改成了《招惹》，可能是因为最近比较迷恋这种两个字的书名吧。


第188章 金边牡丹
　　龙千舟也回到了九岭。
　　兴许是看在元浅月的面子上，玉临渊没有动她，还让舒宁影将她从滇国送回来，单独放在了九岭山下。
　　临行前，玉临渊对她说过，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她们的行踪。
　　她一路小心翼翼地回来，生怕自己被人察觉异样，结果从山脚走到山上的弟子居，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发现她的失踪。
　　龙千舟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沮丧，山门上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只会三两招花拳绣腿的酒囊饭袋去向。
　　这些半路上遇见的同门师兄弟姐妹们，甚至没有担心过她这么久没回来是否是出了什么意外，还十分自然地同她打招呼，问她最近是去哪里玩了。
　　龙千舟垮着脸，往虚寒谷去，却被告知青长时静休，谢绝见客。
　　甄梓桐声音平和，脸上却是不容抗拒的表情：“师尊最近身体抱恙，千舟师妹若是有事，过几日再来吧。”
　　甄梓桐心性冷淡，古板守礼，远不如云初画好说话。龙千舟缠了她一会儿，见说不动她，立刻撇撇嘴，往济生宫去了。
　　神官一族百毒不侵，百病不生，青长时能生什么病？
　　见她一脸不信，甄梓桐又语重心长，提醒说道：“最近九岭并不太平，几日前有黑金蟒妖袭山，千舟师妹，若是无事，你不要在山上乱跑。”
　　“黑金蟒妖？”龙千舟眼前一亮，立刻兴奋了起来，“长什么样的？”
　　甄梓桐见这番话起了反效果，当即闭嘴不言。
　　见撬不开甄梓桐的嘴，龙千舟一溜烟又去到了司婉吟的住所。
　　她轻车熟驾地来到了司婉吟的宅院，远远看到司婉吟竟然和一个素未相识的人站在一块，背对着龙千舟的方向，于一树荫凉下交谈。
　　司婉吟在九岭上独来独往，除了每日必要的授课外鲜少和旁人来往。
　　龙千舟还是头几次看见她在和别人交流。
　　司婉吟还是穿着她经常穿的墨灰色长衫，身姿消瘦纤薄，长发用一根簪子挽起，干净又利落。树荫下，那个少女穿着一身金黄色的华裳，腰间彩带飘飘，背上挎着一张差不多一人高的红色的灵弓，极其显眼。
　　龙千舟蹑手蹑脚地走近司婉吟，本想背后拍她一下，给她个惊喜兼惊吓。
　　她猫着腰，减轻着自己的动静，走到司婉吟背后，脚步放得极轻。眼看这个背着灵弓的少女看见了自己，龙千舟赶紧在嘴边比了个嘘，示意她不要出声。
　　南锦屏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眼，继而心领神会，挪开了，装作无事人一般继续和司婉吟交谈着。
　　眼看自己的手就要落在司婉吟肩上，龙千舟兴奋又刺激，期待着司婉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拍后的反应。
　　一只手猛然横空出现，扼住了龙千舟的手腕。
　　司婉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柳眉倒竖，见到龙千舟保持着做贼一样的姿势站在她身后，抓住她还没有落下的手腕，当即没好气道：“你又想做什么？”
　　龙千舟诶呀一声，挣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得嘴巴一撇，丝毫没有做贼心虚的惶恐，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抓疼我了！”
　　司婉吟愣了一下，松开手，龙千舟这才甩着手腕，问道：“你背后长眼睛了？我都没发出脚步声来！”
　　司婉吟额头青筋隐隐：“你是没发出脚步声，但你听听你身上这叮当作响的首饰。隔着十步远，我都能听到珠宝作响！”
　　龙千舟低头看了看，不由得嘀咕道：“好像也是。”
　　司婉吟见她回来还有心思跟自己嬉闹，知道她这一趟必然也没有什么危险，不由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提心吊胆，夜夜难眠，幸好昨天玉临渊给她传了讯息，说龙千舟安然无恙，马上就会被她放回来，她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至于玉临渊么？
　　她想了想，在昨晚玉临渊将龙千舟放走后，还是没有将玉临渊带走龙千舟和舒宁影的事情上报师尊白宏。
　　玉临渊这个人看似随性散漫，实则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如果真的惹到了她，她一定不会善罢罢休。
　　如果招致玉临渊的报复，她尚能自保，那龙千舟呢？
　　她并不想为龙千舟树敌。
　　司婉吟安慰着自己，反正玉临渊也很快就要被镇压了。如今万剑诛魔阵蓄势待发，她也没必要赶在这个节骨眼去触玉临渊的霉头。
　　旁边南锦屏笑了笑，神态自如又娇憨，明眸流转生光：“既然你有客人来了，那我就不再叨扰了，我同你说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得好好考虑考虑，司婉吟。”
　　说罢，她挥了挥手，脚步轻盈地转身离开。
　　龙千舟望向南锦屏离开的背影，看向司婉吟，问道：“她是谁啊，她同你说了什么事情？”
　　司婉吟冷冷地说道：“你这趟在鬼门关走一趟，没学会谨言慎行吗？与你无关的事情你也要问，不怕被杀人灭口吗？！”
　　龙千舟撇撇嘴，不以为然：“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样跟公主说话的吗？！”
　　司婉吟懒得理她，龙千舟凑过来，像是提防周围有人听到似得，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你知道我们这一趟去了哪里吗？”
　　被绑架还能这样兴奋，真是没救了。
　　司婉吟头疼得很，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龙千舟才不管她的抗拒，立刻一只手抱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束金边牡丹花。
　　花开热烈，花香浅淡，金边红瓣，美不胜收。
　　“喜欢吗？”龙千舟手腕上的手镯里有一枚是用来储物的法器，她献宝似得将这一大束金边牡丹花捧在面前，笑靥如花地递给司婉吟，“我记得你最喜欢金边牡丹了，我特意为你采的呢！”
　　玉临渊在桃源洲滇国调查朱顶峰旧事的时候，她就在那赵姓史官的花园里采了好大一堆金边牡丹。
　　司婉吟扫了她一眼，触及她如花绽放般的甜美笑脸和那双澄澈如鹿的眼睛，刚刚一脸嫌弃的表情收敛了几分，眼神稍稍软了些。
　　她伸手要接过，龙千舟立刻将手一缩，眼巴巴地瞅着她：“你先告诉我，刚刚那个人是谁？”
　　“南锦屏，明圣宫道尊无尘璧的弟子。”司婉吟拿过了她手中的金边牡丹花束，语气复杂地说道。
　　“她找你做什么？”龙千舟见好就收，见司婉吟拿过金边牡丹花束，这才锲而不舍地问道。
　　司婉吟垂眸看着这花束：“她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神官一族还有多少人。”
　　龙千舟搂着她的胳膊：“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清楚。”
　　龙千舟哦了一声，眨了眨眼睛：“我们神官一族有这么出名吗？连明圣宫的弟子都知道我们的存在，她们跟我们辽国皇族可都不是一个洲的。”
　　两人回到司婉吟的别苑里，龙千舟抱怨道：“我刚刚去找我祖宗，结果甄梓桐说他身体抱恙，谢绝见客，婉吟，这是怎么回事？”
　　司婉吟将这束金边牡丹插在花瓶里，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得撇了龙千舟一眼：“青师叔三天前就闭关了。”
　　那一天虚寒谷里早时授课，作为虚寒谷掌峰的青长时竟然罕见地缺席了。
　　白宏派人下来问询，云初画出来禀报，说青长时从朝霞山回来后就身体不适，回到了自己的庭院里，要休息几天。
　　云初画是青长时最满意的大弟子，自入门后一直都侍奉跟随他左右。虽然对青长时为何此时闭门谢客有所怀疑，但白宏还是没有再过多追问。
　　龙千舟在这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司婉吟给花瓶倒上水，整个仙门上，可能最无忧无虑，心无大志的人就是她了。
　　即使刚刚被玉临渊掳走时，她那样后悔自己没有修炼到可以自保的地步，可一旦放回来，她之前要发愤图强，修炼道法的决心立刻又被她抛掷九霄云外。
　　反正什么事情都有司婉吟帮她撑着，一切都有惊无险。
　　她甚至隐隐开始有些遗憾，玉临渊怎么不再把她多带在身边一段时间，这一路上还能跟一个鲛人作伴，多刺激，多惊险吶。
　　看着这娇艳热烈绽放的金边牡丹，司婉吟在心底悄然地叹息了一声。
　　其实她从来都不喜欢金边牡丹。
　　只是因为龙千舟自己喜欢，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认为别人会喜欢，久而久之，慢慢地将这司婉吟从未提及过的金边牡丹视作了她们共同的喜好。
　　金边牡丹太过贵气娇艳，颜色鲜红，热烈得像是鎏金大殿上绽放的鲜血。
　　四天前，窥天珠预言了玉临渊会继承魔神之力。而在三天前，朝霞山异动，数条黑金蟒妄图撞断朝霞山山脉，将朝霞山连根拔起搬走。
　　而在异动后的这三天里，为了避嫌，元浅月留在朝霞山，青长时于虚寒谷闭关，九岭开启了万剑诛魔阵，正在等待着外派搜寻玉临渊消息的弟子们回禀她的下落。
　　仙门四尊齐聚此地，蓄势待发。
　　一旦玉临渊现身，就定要她被镇压诛服，万劫不复。
　　而刚刚，南锦屏却告诉她，玉临渊回到了朝霞山。
　　她要让司婉吟去告诉白宏，将元浅月设计支开，再将玉临渊镇压。
　　照夜姬和玉临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不是同一个人。


第189章 执意如此
　　折射着七彩迷离光辉的虹桥上，元浅月一身浅水蓝的衣裳，矜持镇定，从容端庄。
　　刚刚白宏派人来传唤她，让她济生宫一趟，商议要事。
　　被指派过来的两个弟子态度恭敬，正在前方引路。
　　等进了济生宫的主殿，元浅月才发现这里并无旁人，甚至连白宏身边最常侍奉的两个仆童也消失无踪。
　　整个主殿里，只有白宏坐在高台上。
　　明镜高悬，庄重肃穆。
　　元浅月站在大殿里，在高堂之上，案几上放置着许多卷宗和书册，白宏对她的到来置若未闻，他沉默地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册竹简卷宗，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凝重。
　　金砖玉阶，沉闷压抑。
　　他并不说话，元浅月便也耐心地等着。
　　良久后，白宏这才合上了面前的卷宗，用极其沉稳又肯定的语气，开口道：“玉临渊什么时候走的？”
　　他的眼睛锐利如剑，容不得半分欺瞒和谎言。
　　作为开宗立派的宗主，第一代九岭仙尊岚风清的弟子，白宏虽然在道法造诣上不如元浅月，但他心思沉稳，处事不惊，谨慎稳重，深受岚风清的器重。
　　他在百年前，于岚风清仙逝前，被他钦定为下一任的九岭掌门，接过了监管九岭，守卫灵界的责任。
　　这百年来，他一直做得很好。
　　但如今眼见魔神降世，期限将近，他却越来越有力不从心之感。
　　作为朝霞山掌峰，临渊派的掌门，元浅月为人如何，他们都是有目共睹。
　　即使她曾经身边之人尽数入魔，招人怀疑和猜忌。但在这过去的一百多年里，她从一个资质优秀的普通弟子，在无数的质疑声和异样眼光里，依旧坚定不移地修行，恪守本心，成为了如今凌绝灵界的第一剑尊。
　　她的心性坚定，嫉恶如仇，匡扶正义，不为外物所动摇。
　　在继任掌门的时候，白宏和她并不熟络，平常遇到也不过是平起平坐，按照师门该有的规矩和礼仪，保持着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关系。
　　他不如青长时和元浅月关系匪浅，但他也打心底信任着她。
　　——但他是九岭掌门，九岭不能拿整个灵界的安危做赌注。
　　元浅月眼里划过一道诧异之色，继而沉默了一下，坦白道：“她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
　　玉临渊已经先行离开，和她约定在桃源洲的滇国碰面。
　　等到元浅月安排好这边的事情，她也会离开九岭，在滇国寻找她留下的记号，一起行动。
　　只是玉临渊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她城府深沉，行事谨慎，从不会打草惊蛇，这一趟溜回来，也根本没有惊动任何人。
　　连元浅月都没有发觉她的踪迹。
　　白宏又是怎么知道的？
　　但既然白宏是单独宣召她议事，没有兴师动众地前来，就说明他的心里还是对此事尚有犹豫，没有像其他三宗一样，死活都要将这窥天珠预言的命定魔神镇压诛服，才能安下心来。
　　“你真是疯了！”听到她的回答，即使心里早有答案，他还是忍不住重重责备出声。
　　两个时辰，若是御剑，恐怕早就出了九岭的范围内了。
　　现在去追，势必又要惊动尚在九岭的其他三尊。
　　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或是闹得太难堪。
　　白宏望着殿中的元浅月，他先是说了她两句，见她神色不为所动，立刻又摇着头说道：“月师妹，你就那么维护你那个弟子吗？你一向深明大义，也知晓你作为九岭剑尊的责任。你可知道，与她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你这是在拿苍生做赌注？！她所说那些，用人之躯承受魔神之力，简直就是个匪夷所思的笑话！”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语气愤怒沉重，重重地拍了拍案几：“你根本就不知道魔神之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可是能摧毁整个灵界，让神魔走向陨落，可以吞噬一切的魔神！倘若她是在欺骗你呢，倘若她只是在借你的实力去登顶魔主之位，待到事成之后，谁又能再制止她？”
　　他一连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待到心口那口郁气出得七七八八，这才稍微缓了缓脸色，失望地摇头道：“你我都是九岭仙尊，我要同你说的话，你也该是心知肚明。牺牲她一个人，成全天下万千人，有何不可？！”
　　如果是面对邪魔，在生与死之间抉择，作为九岭的掌门，白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生取义。
　　元浅月摇摇头：“掌门师兄，我也同你们都说过，我这个弟子，自从生下来，就只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戕害。”
　　“一个生来卑弱，从来被人肆意践踏的人，凭什么要她去做一个拯救苍生的好人呢？但是她愿意为了我去保留人身，承受魔神之力，我不能在她全心全意信赖我的时候，选择背弃她。哪怕是有一丝希望，我也会和她一起努力尝试。”
　　想起当初在玉临渊记忆里所窥见的牢笼和黑暗，元浅月面带忧郁之色，带着一丝苦涩意味，微微一笑：“掌门师兄，这个世上，除了我之外，恐怕就没有再对临渊好过了。她生在世上十六年，在拜入我门下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而我领她入门，也是想要她去顶替魔神的位置。”
　　“这世上没有谁对她好过，她也没有承蒙过谁的善意，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她的牺牲？”
　　“何况，”元浅月忽然抬起眼眸，看向白宏，认真地说道，“我相信她，我相信临渊没有骗我，她愿意为了我保留人身去继承魔神之力，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牺牲了。她已经在尽量在为我这个师尊着想了，她是我的徒弟，我不能在她努力活下去的时候，把她推进深渊里去。”
　　决心，决心这种不值一提的东西，在魔神之力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莫说是牺牲一个剑尊，哪怕是十个剑尊，百个剑尊，能换来灵界的太平，那都是值得的。
　　白宏和她对视良久，从她眼里看到了无法言喻的决心和维护之意，他轻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明晓得其中利害，却依然执意如此，我自然是说服不了你。”
　　“你看，你连九霄剑都给了她，在你踏进这个殿门的时候，其实我就心知肚明，今天的谈话也是同样不欢而散的结束。”
　　他的目光看向元浅月空无一物的腰间，往常她随时不离身的九霄此刻已经消失无踪。
　　元浅月默然。
　　“但你也说服不了我，月师妹，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一意孤行，偏袒玉临渊了。这段时间里，你就安心在济生宫等候着消息吧。”
　　随着白宏这句话响起，整个主殿的大门缓缓地关上。
　　从大殿后的柱子后，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禹阳关穿着一身绀青色道袍，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剑上，望向元浅月。
　　他朝着元浅月略带歉意地点点头：“得罪了，浅月师妹。”
　　古青城外，人迹罕至的青葱密林间，从这条草盛繁密的羊肠小道上，慢慢地走出一个头戴白纱斗笠，身穿白衣的少女。
　　这是离开古青城最便捷，也最隐蔽的一条山道。
　　能知道这条山道，还是因为在一把火烧了林家之后，她在乞丐堆里躲躲藏藏的那半年里。她为了躲避追捕自己的人，而摸清了整个古青城周围所有不为人知的小路。
　　那个时候，她费尽心思，殚精竭虑，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眼也不眨地撒下弥天大谎，置别人于死地而心无波澜。
　　她生得美貌，孤苦无依，却又身怀灭门的罪孽，这样的过去，送给了所有不怀好意的人一个欺辱她的理由。
　　像江承恩两兄弟那样对她见色起意的人也不少。
　　她的悬赏告示贴满了整个古青城，因为她是个家喻户晓，逃匿在外的犯人，还有许多街头地痞，乡邻恶霸，认出她的身份后，不仅觊觎她的美貌，还想要贪图那份赏金。
　　他们威逼利诱，欺诈哄骗，想要直接霸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孤苦无依的瘦弱少女，再将她扭送报官，领取赏金。
　　后来他们很多人的尸体都在无人知晓的臭水沟里腐烂，面目全非。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年仅十五岁，甚至纤柔单薄到弱不禁风的少女，可以让这么多人折在她的手上。
　　为了这一份赏金和美貌，他们趋之若鹜，前赴后继。
　　但渐渐地，那些人的尸体总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发现，有些死于陷阱，有些死于毒蛇，有些死于醉酒。
　　认出她来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对她见色起意的人，就是江承恩。
　　她在乞丐堆里其实活得也算是自由，她独来独往，既不同人交流，也不主动与人结仇。偏偏江承恩在那经过的时候，一眼就从那群衣衫褴褛的乞丐里面，一眼相中了同样穿得破烂脏污的她。
　　她的脸蛋，使得她再一次又身陷险境。
　　没有人可以从她这里再夺取更多。
　　——因为她只有她自己了。
　　最近有点忙，不过还是会坚持尽量每天日更的！
　　这本书是剧情流，元浅月目前对玉临渊的感情是掺杂着愧疚，怜爱，珍重，心疼的师徒情谊（师尊看徒弟）。
　　在此之后，两个人还要经过很曲折漫长的一段经历，才会发展到相爱那一步。
　　当然了，玉临渊肯定一直爱她，爱得发疯。（别在这理发店警告）
　　我一直是按照我的大纲写，我感觉至少过程和结局应该是会足够精彩，能让大家满意的。
　　邢东乌，瞳断水，十六城，照夜姬在后面都会有he的番外。
　　十六城：勿cue，我明明只想攻城略地，做我千秋万代的女帝，那种事情我根本没兴趣好吧——啊，今晚月色真美，请问这位清纯好不做作，且抓住了我弱点（重点）的剑尊阁下，可以邀请你做我美丽的帝后吗？（叼着玫瑰出现，含情脉脉，眼波如水，玫瑰刺嘴，连忙遁走）


第190章 绝地反击
　　玉临渊微微掀开纱帘，远眺天边。
　　溪水之中，倒映出她姝丽姣好的面容。
　　按照和镜沉霜，舒宁影两人的口头约定，她们现在就应该在这附近等着她汇合，出发去往桃源洲。
　　山林翠绿如洗，天光烂漫，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的水中铺着无数洁白的卵石，水面粼粼生光。
　　这是静谧美好到近乎可怖的场景。
　　四周空无一人，甚至连鸟雀声都消失无踪，安静得有些过分。
　　玉临渊站在溪边，她身姿窈窕，玉白耳垂上各别着一枚黑色的耳钉，脖子上戴着一枚玉环，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一枚手镯。
　　她腰别九霄，只是站定了一瞬，扫视了四周。
　　一面冰蓝色的月刃从她的背后悄无声息地升起，悬在她的上空。
　　这是作为拥有圣人骨之后，由庞大精粹仙力所支撑才能召唤出来的斩月之刃。
　　从拜入仙门到现在不过仅仅一年，她从来心思深沉，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知道自己身负魔神命运后，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去巩固自己的道行，只能将全部心思用来精细钻研一门最致命的道法。
　　她为自己嵌入圣人骨后，摒弃了其他的大部分道法，只尽力将这望天宗至高无上的精妙心法掌握得炉火纯青，作为自己唯一的绝命杀招。
　　“我从没想过，”背后的冷蓝色月刃悬在半空，绮丽又梦幻，充满了摄人的美感，却又因为它的夺命锋芒让人不寒而栗。玉临渊看着溪水中自己的面容，那双黑曜石一般漆黑的眼睛露出一点残忍的笑意，“原来从属也会弑主。”
　　她轻声地叹息着，却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感：“同我说说，镜沉霜，到底有什么好处，能让你们鲛人一族宁愿走向覆灭，也要选择背弃魔主？”
　　那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慢慢地起了一点涟漪。
　　涟漪极小，毫不起眼，在这水面形成了一点怪异的漩涡。
　　砰。
　　在漩涡还未成形之前，冰蓝色的月刃便带着势不可挡的万钧之势，狠狠地斩向了这一道漩涡！
　　镜沉霜闷哼了一声，月刃径直刺入水中，插在清澈见底的鹅卵石中。那月刃明明什么都没有刺中，从底部却慢慢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来。
　　“你看，你真是沉不住气，”玉临渊阴鸷又扭曲地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遥望着那溪水中渗透出的鲜血，挑衅地啧啧两声，“我说这么两句话，你就要心神动摇，背刺这种事，你还是不够炉火纯青啊！”
　　玉临渊站在溪边，扬起一边眉梢，她环视四周，随着这一击得手，四周的景象慢慢地崩塌碎裂，像是融化的画布正在从原本的景物中慢慢地褪去。
　　不远处，镜沉霜的手掌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她的阵眼被破，玉临渊那一击斩在阵眼上，就如同斩在她操纵法术的手掌中。
　　她吃痛之下，双眉紧蹙，扶着自己轻轻发颤的手腕，也无法再维持自己的幻象。
　　她衣裳上沾满了大一片血迹，湛蓝色的瞳孔里尽是痛楚，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舒宁影也站在她的旁边，此刻见镜沉霜受伤了，她并没有上前为她疗伤的意愿，只是垂手而立，站在原地。
　　这是朝霞山的后山，临渊的悬崖。
　　一块凸出的平台凭空从断崖上延伸而出，风吹起玉临渊的裙裾，像是迎风而展的鲜花，白纱斗笠轻轻地从她的发间滑过，落入身侧万丈深渊。
　　这是玉临渊以前最常来的地方，也是在这里，元浅月为她戴上了第二道的天机锁，如今她脖子上那一道玉白色的项圈。
　　以前她最喜欢在这里习剑修行。
　　玉临渊站在悬崖边，她一只手扶着自己手上的白玉手镯，朝这边树林下望着自己的镜沉霜和舒宁影露出一个近乎温柔亲切的笑容。
　　“其实我很不喜欢杀人，”玉临渊深表歉意地一笑，继而眼里浮现兴奋又渴望的神色，阴鸷而扭曲的一笑，“但是，我一定会简单利落地解决你们，不叫你们的血脏了我的衣裳。”
　　她话音刚落，便身形如电，如同离弦之箭，猛然冲来。
　　背后无坚不摧的月刃也随她的心念而动，冲向了这两个根本毫无反抗之力的鲛人和医修。
　　她不需要知道她们为何背叛，什么苦衷什么理由都不能改变她们背叛的事实。
　　她只需要除掉对自己不利的因素。
　　即使没有鲛人和花妖一族的鼎力支持，她一样要将魔神之力夺过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对元浅月有价值，师尊才会遵守诺言，永远守着她。
　　下一刻，她就要让这敢于背叛她的两人身首分离！
　　镜沉霜脸色一变，舒宁影却是坦然无惧，两人就站在一棵参天巨树下，几乎是眨眼间，她话音还未落，月刃便已经到了面前。
　　那面冰冷而梦幻的冰蓝色月刃眨眼近在咫尺，眼瞧下一刻便要收割她们的性命！
　　噗嗤一声闷响。
　　那面即将贯穿她们致命咽喉的月刃于空气中被横空飞来的一面月刃打碎，溃散无形。
　　而玉临渊的身形顿住了。
　　镜沉霜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在玉临渊朝她们发起杀招时，她几乎被骇得不能动弹。如今在这面月刃消失后，她这才双膝一软，滑跪了下来。
　　鲛人的心跳极慢，但此刻她的心口就像是擂起了一面大鼓，扑通扑通，振聋发聩。
　　旁边舒宁影依然毫无所动，沉默地看着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埋伏和偷袭。
　　玉临渊就站在离她们寸步之遥的地方，却再也无法前行一步。她的身形像是被某种法术定格，像是一只凝固在琥珀中的蝴蝶，根本无法再动弹。
　　此时她只能微微低下头。
　　一道冰蓝色的月刃从她的前胸透出。
　　鲜血顺着冰蓝色的月刃，缓慢地凝聚流淌。它在慢慢地抽干她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从这心口涌出的鲜血中吸取着她的力量。
　　她身子摇晃了两下，略带迷惑地看着自己胸前透体而出的半刃新月。
　　冰蓝，梦幻，绮丽，这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好，和可以冻结魂魄的寒冷和削铁如泥的锋利。
　　这世上除了她之外，还会有人——
　　噗嗤。
　　又是四声利刃切入血肉时令人齿酸的声音。
　　四面不知从何而来的月刃再次贯穿了她，将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扎穿。血肉被利刃刺穿时的剧痛让她恍惚，透体而出的伤口处鲜血流淌，在月白色的华裳上染上大片猩红刺目的鲜血。
　　每一处都是如此致命。
　　她的身体里好像破了无数个洞，寒风呼啸着吹过，带走她的热量。她为数不多的生命和力量都在随着这些给她带了撕裂剧痛的月刃而慢慢地消逝。
　　从镜沉霜和舒宁影身后，慢慢地绕出一个穿着孔雀羽衣的纤细身影。
　　照夜姬的背后还悬着一面月刃，她似乎很是开心，抬起手臂，衣裳迎风轻拂，修长而好看的手指轻轻地并着，打了个清脆而利落的响指。
　　她并不说话，径直走到了玉临渊的面前，然后微微俯身，歪着头，看着她。
　　她脸上的面具尽数破碎，爬满了龟裂的裂纹。额头上的面具剥离脱落，剩余大部分还保持在脸上，五官尽数掩在冰冷的瓷白面具下。
　　但即使在遭受这样的剧痛和彻骨寒冷中，玉临渊依然认出了她，认出了这个在珠光洲有一面之缘的怪物。
　　她想要一点点撕碎这个同样觊觎着她师尊的怪物。
　　玉临渊几乎可以想象她面具下那愉悦的眼神，和大大咧开的嘴角。照夜姬一定开心极了，开心到此时此刻歪着头望着她，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和怜悯。
　　玉临渊想说话，喉头一甜，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她嘴里涌出来，先呛了个咳嗽。
　　照夜姬的头歪得更加厉害，近乎扭曲，发出了类似于骨节错裂的轻微咔嚓声。
　　她离得近了，俯下身来看着她，就像看一尾垂死的鱼。
　　玉临渊咳嗽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淌下，她无声地滑落在地，尽管被当胸重击，受了致命伤，也毫无惧色。
　　玉临渊慢慢地歪着头，嘴角勾起，她眨也不眨地望着照夜姬那破碎龟裂的面具，也咧开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个照夜姬歪着头看着她，一动不动，空茫雪白的面具上除了裂纹外，没有任何五官。
　　这一幕诡异又可怖，异常渗人。
　　玉临渊听到一阵桀桀的怪笑，这声音从她心底响起，像是濒死夜枭的悲啼，古怪又惊悚。
　　“这是废物的临终遗言吗？”
　　照夜姬还是歪着头，就静静地俯身在她面前，欣赏着她濒死的狼狈模样。
　　下一刻，噗嗤一声。
　　冰蓝色的月刃从照夜姬的背后透出。
　　照夜姬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冰蓝色的月刃渐渐消失，玉临渊握着这月刃边缘的手被割得鲜血淋漓。
　　玉临渊在这重伤之后，已经强弩之末，她竟然在这种时候没有想着活下去，而是想也不想就立刻抱着同归于尽的绝命反击，想也不想便空手拔出了自己心口那面贯穿了致命处的月刃，而后狠狠地扎进了近在咫尺的照夜姬胸膛里。
　　而拔出这面正当心口月刃后，她的胸前被贯穿的伤口立刻鲜血喷涌，玉临渊大笑起来，任由鲜血流淌，桀骜而轻蔑地看着照夜姬。
　　照夜姬迎面受了她的全力一击，被扎进心口的月刃却慢慢消失。
　　照夜姬的胸口只剩下一道细细的血线，她毫发无伤，慢慢地直起身。
　　玉临渊的胸口那四道月刃依旧镶嵌在胸口，她又咳了一口血，还是那样一脸疯魔古怪的笑容，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身陷濒死的绝境。
　　照夜姬忽然伸出手，手指尖落在她胸前那柄月刃锋利纤薄的刃尖。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泛着微粉的红，贴着刃尖划过，像是刀尖上起舞的莲花。
　　“看来你没有试过，拿月刃斩向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照夜姬探头过来，她一只白皙纤柔的手撩起黑发，将雪白纤柔的脖颈露在玉临渊的面前，那古怪又摄人的语调在玉临渊的神识中响起来，她装模作样，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告诉你吧，我试过，如果用来自尽，恐怕不太行。”
　　听到这句话后，一帘月刃在空中慢慢凝结成形，却又慢慢消散。照夜姬的脖颈近在咫尺，玉临渊猛的扑了过去。
　　她濒死之际爆发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猝然爆发，像离弦之箭一般咬了过去！
　　就算是用牙齿，她也要咬断这个面具的喉咙！
　　照夜姬猛然地抬起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将她重重地摁在山壁上。
　　她一只手钳制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握在玉临渊腰间的九霄上，重重一抽。
　　一瞬间，碧蓝的九霄光芒大作，光华流转，被拔出剑鞘的九霄剑身倒映出照夜姬那破碎的面具，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满意地喟叹了一声，充满了对往昔的追忆和怀念。
　　“还是九霄最顺手，”照夜姬握紧了九霄剑，感受着九霄的轻微震鸣，愉悦地歪着头。
　　玉临渊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刚刚还置身死地依然轻蔑倨傲的脸上，瞳孔骤然紧缩。
　　九霄有灵，剑灵认主，除了元浅月不可能再有任何人能将它拔出来！就算是旁人要强行拔剑，除了摧毁它，不可能将它——
　　她渐渐涣散的瞳孔浮现了真切的迷茫。
　　“师尊——”
　　下一刻，九霄剑没胸而过，将玉临渊钉在了墙上。
　　无论是镜沉霜和舒宁影的背叛，还是照夜姬伏击，或是这五道月刃伤口给她的创伤，都不如照夜姬拔出了九霄剑这样的事情更能令她深受打击。
　　在这一刻，玉临渊头一次手足无措，恐惧震骇，她抓着自己胸口的九霄剑锋，望着这个来历成谜的照夜姬。
　　照夜姬歪着头，身体战栗颤抖不止，显然是极度愉悦。
　　“哎呀，怎么这样看着我？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不是还等着你的师尊来救你？你是不是要等着撒娇在她怀里哭，要回家告状，让她替你主持公道？”
　　照夜姬抽出剑，她羽衣摇曳，黑发轻拂。
　　她在笑。
　　“你这个废物。”
　　还有一更~


第191章 峰回路转
　　“若有来生，我只愿化作朝霞山一棵树，朝朝暮暮，年年岁岁，永远守在师傅身边。”
　　山石路上，猩红黏腻的鲜血沿着阶梯流淌。
　　在玉临渊的身上，每一处被贯穿的伤口都鲜血汹涌，每一处致命的伤口都血肉模糊。鲜血沿着她的月白衣裳流淌，滴落。
　　她嘴角淌血，月白色的衣袖和裙摆上绽放着大片大片用生命力开出的颓靡刺目鲜红花朵。
　　于她身后，望不见尽头的曲折阶梯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色之路。
　　玉临渊手里的九霄上满是鲜血流淌，黏腻湿滑地几乎抓不住。她神识空茫，目光涣散，握着九霄剑，踉踉跄跄地往前方走去。
　　她要死在能看得见师尊的地方。
　　将来才好做一棵能永远守着她的树。
　　她会永远，永远地生在朝霞山上，陪着她，守着她，望着她，日出日落，春夏秋冬，年复一年，永生永世——
　　这世界生来就掠夺尽了她的一切。
　　无尽的屈辱，折磨，践踏，将一个生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善意的孤弱少女置身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将一个向往着天光水色，江山如画的烂漫孩童葬送在那永不见天日的牢笼中。
　　她绝境求生，死地反击，走到今天，还以为真的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扭转这该死的命运。
　　如今，她连自己的性命也要失去了。
　　而最后，只剩下这一点渺小而微不足道的愿望，支撑着她濒临死亡时的身体，依靠着那最后一口气，慢慢地踏上这漫长地近乎看不见尽头的长阶。
　　她脑海空茫，已经失去了任何反应，想不起任何事情，心中只剩下了这唯一一个念头。
　　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即使死，她也要死在师尊的身边。
　　元浅月坐在大殿里，对面坐着的禹阳关正在和她心平气和的谈话，闲聊着修炼的心得和功法。
　　四大仙门为首的四位仙尊向来和气，作为同为化神后期的绝顶高手，不到逼不得已，绝不会撕破脸。
　　禹阳关和九岭的关系一向很好。碍于这层情面在，元浅月正在和他心不在焉地闲谈，应付着他的关心，暗中思考着等缓过了这几天，又该怎么从白宏和禹阳关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忽然间，冥冥中传来了一声细微的玉碎之声。
　　元浅月感知到了九霄的轻微颤鸣。
　　禹阳关正在和她谈话，此时此刻，似乎心有所感，也不由得表情微滞，刚刚缓和从容的眼神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抚着自己腰间的长剑，安抚不安躁动的剑灵。
　　元浅月豁然站起身，脸色凝重。
　　即使九霄没有在她的身上，她也由剑灵传来的嗡鸣声中明白了。
　　是整个九岭的万剑诛魔阵启动了。
　　万剑诛魔阵会召唤所有在九岭范围内的灵剑为它所驱，威力巨大，绝不会轻易开启，更不会放无矢之的。
　　一旦锁定目标，就会由九岭整座宗门内的所有山峰供给灵力，不能被打断阻止。
　　难道玉临渊还没有离开九岭吗？
　　元浅月惊讶后回过神，立刻站起身来。她心急如焚，刚往大殿出口走了一步，禹阳关便立刻落在了门口，拦住了她的去处。
　　他并未拔剑，只是挡在殿门前，摇头道：“浅月，万剑诛魔阵已开，你去了也无济于事。”
　　她剑尊今日想走，必须要经过他这个同为化神后期的灵尊。
　　他们四位仙尊，为了维持仙门和睦，从没有竭尽全力地一战过。
　　“你选她做徒弟，不就是为了选出将来的魔神吗？”禹阳关神色平和，略带一丝悲悯，同情地望着她，“你身边的人，要么堕魔，要么战死。你收徒的时候，就该知道，你们的师徒情谊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何必再执迷不悟？”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劝慰：“浅月，我知道你们临渊派最是护短，对你的徒弟于心不忍也是人之常情。但如今是为了整个灵界的安危，你就当没有收过这个徒弟。在魔神被平定之后，你如果是想，那再收多少个徒弟也都无所谓。”
　　元浅月望着他，对这个问题并不作答，反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禹阳关，在当年那个蟒妖潭秘境中，你和我程松师兄对战的那一仗，到底谁赢了？”
　　她走到桌几边，俯身捡起一截长而薄的镇纸长尺，握在手中，动作轻盈灵巧，分明是个拿剑的姿势。
　　当年回来之后，程松和禹阳关不打不相识，互引为知己，对于这一场因为心高气傲棋逢对手而打起来的仗，死活没有说谁输谁赢。
　　禹阳关看着她起手的动作，心下了然，他手握在剑鞘上，大拇指屈起微微一抬，长剑喀嚓一声，出鞘一寸。
　　“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他低声一叹，充满了对往昔挚友逝世的遗憾，继而抬起脸来，看着元浅月手握镇尺，那沉稳庄重的起手剑势一改她灵巧的剑法，正如当年程松在世最擅长的招数，脸上立刻浮现了跃跃欲试，惺惺相惜的表情，缓缓地抽出自己的长剑来，“但今天，也许我和他能再分出个高下来。”
　　龙千舟正在自己的别苑里百无聊赖地发呆。
　　这几天，整个九岭几乎所有的灵剑都在彻夜嗡鸣，酝酿着一场倾尽仙门之力的诛灭剑阵，几乎所有人都严阵以待，警惕又紧张。
　　但龙千舟毫无感觉。
　　对于那个传说中会覆灭一切的魔神，她甚至没有丝毫恐惧。那遥不可及，甚至是虚无飘渺的传说所带来的实际威胁，甚至还不如司婉吟的一个眼刀来得厉害。
　　何况她又不佩剑，对九岭之上已经蓄势待发的万剑诛魔阵根本毫无所察。
　　灵气和剑气，对她这种毫无修习天资的人来说，就跟雾里看花，既不真切，也无法被她感知。
　　她早上去了司婉吟的别苑一趟，结果扑了个空。往常一般在房里静修的司婉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的别苑里早已人去房空。
　　龙千舟等了一会儿，又不见司婉吟回来。她意兴阑珊地回了别苑，发现整个灵兽峰竟然都没人了。
　　那些跟她相处得十分愉快的师姐师兄们，竟然个个都消失无踪。这一路回来，她没瞧见任何人，除了一地还在梳理自己羽毛的鸟兽灵雀，再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影子。
　　好似偌大一个九岭，所有人都消失无踪。
　　这些人到底是干嘛去了？
　　如果是要开九岭的弟子大会，那怎么没人通知她？
　　她跟同门师姐师兄们相处的这么好，不至于忽然要孤立她吧？
　　灵兽峰没人，司婉吟不知去向，青长时又不见客，龙千舟越想越郁闷，无聊得呆了一会儿，干脆朝着朝霞山去了。
　　反正元浅月一定还在朝霞山上，她可以去找这位好说话的师叔闲聊一会儿。
　　龙千舟悠闲地顺着山道往朝霞山上去，为了偷懒，她抄着近道，往后山的临渊台，顺着路往朝霞山别苑去。
　　她悠游自在地沿着山石阶往上走，石阶两侧繁茂的绿叶上开满了奇异的繁花，花瓣鲜艳热烈，绯红夺目。
　　以前好像没看见过这山道上开过花啊？
　　龙千舟哼着小曲，轻快地迈着脚步，行至一处，被这鲜花所吸引，她轻盈快活的脚步停了下来，俯下身定睛一看。
　　刚刚还不觉得什么，只觉得绿叶缀红花，赏心悦目，此刻看清了之后，她当即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开在绿叶上的鲜血，这分明是洒在路边两侧枝繁叶茂的低矮灌木上的鲜血。
　　嫣红刺目的鲜血斑斑点点，洒落于绿叶之间。
　　龙千舟大惊失色，低头再一细看，脚下的被繁茂绿叶所遮掩的石阶上，淋漓尽是鲜红的血。
　　背后是长长一条血路，从临渊台起始，一直沿着阶梯向前方蔓延。
　　而面前则是望不见尽头的鲜血之路，通往那尚还遥远的朝霞山别苑。
　　这一路走来，龙千舟身上绣满了牡丹花的橘红色裙摆上已经染上了鲜血。
　　这是谁的血？
　　龙千舟脑子一乱，惶恐又害怕，当即想溜之大吉，掉头跑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转，慌里慌张地说道：“不行，不行，我不能跑，救人要紧，我得先去找元师叔，看看元师叔的安危，万一这是元师叔的血呢？”
　　她跺了跺脚，咬了咬牙，连忙提着裙子，一溜烟地往上跑。
　　身上的首饰随着她急促的步伐而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龙千舟心中担忧，忍不住又胡思乱想：“不对，元师叔可是凌绝灵界的剑尊，谁又能伤得了她？”
　　她提溜着裙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各种烦乱嘈杂的念头尽数涌入她的脑海，“要是元师叔真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不是医修，又不会岐黄之术，要怎么救她才好啊？！”
　　龙千舟眼角瞥见自己手腕上叮当作响的十几个手镯，那个最为珍贵，由青长时亲手赠与她的贵重手镯也在这十几个手镯中光华流转，灵气氤氲，分外夺目。
　　龙千舟不由得眼前一亮，朝着前方跑去，兴奋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忘了，我有紫烟手镯，只要元师叔能留下一口气，我就能把她救活！”


第192章 何为正义
　　整个九岭严阵以待。
　　天穹之上，站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仙门修士。作为九岭的掌门，白宏站在首位，数位掌峰都跟在他的身后，无尘璧和苦心大师各自持着法器，站在那高空中，俯瞰着地上那浑身鲜血的人影。
　　在满天剑阵下，剑光如同天边紧密的鳞云，鳞光绵延直至天边望不见的尽头。
　　多少年的苦心筹谋，从开山祖师在此地创宗立派，打通地心铸剑窟，设下万剑诛魔阵，他们就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自从焚寂宗，望天宗接连覆灭之后，整个仙门再不复昔日荣光，三十六洲，灵气衰微，能供修士吞纳吐息的人杰地灵处更是稀少。
　　这一千多年来，莫说飞升渡劫，连能达到练墟境的修士都不再出现过。
　　从太兴洲沉入死寂之海，万千生灵覆灭之后，这把悬在整个灵界头上足足千年的利刃，对于魔神降世的恐惧和担忧，终于在今日迎来了终结。
　　他们全仙门会在此地，合力镇压这传说中会覆灭整个灵界的魔神。
　　几乎四大宗门，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这里。
　　除了元浅月和禹阳关外，整个九岭的弟子们也都纷纷助阵，来到此地。
　　云初画站在人群中，她高居云端，看着底下那浑身鲜血的玉临渊，再看向头顶那漫天剑阵，不由得轻声一叹，露出无可奈何，望洋兴叹的表情。
　　司婉吟跟在济生宫弟子中，沉默地望着这一场审判。南锦屏和谢图章都站在无尘璧背后，静静地观望着。
　　这满天剑阵光是遥望，都能感受到这无坚不摧的锐利杀气，汇聚了整个九岭万剑剑气的终极杀阵，威力如此巨大，即使作为仙门之首的道尊无尘璧都会感到一阵不由自主的震撼和心悸。
　　万剑诛魔阵不会杀了她，但是它会彻底摧毁玉临渊的所有的经脉，让她面目全非，将她五感封存，让她变成一个从此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的废人，魂魄被永远锁在这具躯壳中。
　　他们会将她这具盛放着一个被困住灵魂，毫无反应的躯壳镇压在九重海底，严加看管，让她永远没有逃脱的机会。
　　——直到魔神降世，再将这个承受了魔神之力，但毫无反抗能力的容器给一举彻底摧毁。
　　白宏的目光扫向四周严阵以待的仙门同僚。这是整个仙门的重责，而这里是九岭的地盘，所以其他三位掌门都在这里客气地等待着他这位主事人的发号施令。
　　即使再信任元浅月，他也不能将整个灵界的安危寄托在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中。
　　他们必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即使玉临渊没错，即使她生来无辜，但是为了万千苍生，于此万众瞩目的一刻，于此决定整个灵界兴衰存亡的一刻，白宏只是做了整个仙门默认的事情。
　　他们无声地赞同着，无声地认可着，无声地等待着。
　　所有人都决定——牺牲她。
　　为天下万万千千人，牺牲一个人，便是正道，便是善举，便是深明大义，从古至今，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白宏缓步上前，站在高空中，终于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天穹之上，剑阵轰然作响，无数道剑光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泛起森寒鳞光。
　　在这一刻，连太阳都黯然失色。
　　湛蓝的天穹之上，整个世界都褪成黑白两色，唯有那无数道剑光，七彩缤纷，璀璨夺目。
　　玉临渊浑身是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朝霞山别苑走去，身后淌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在离她有数十丈远的地方，照夜姬站在这一地蔓延的血泊上，孔雀羽衣随风微动，黑发如瀑，垂着衣袖，冷眼旁观。
　　她在等待。
　　玉临渊已经神智全无，直到此刻，只剩下一片信念支撑，踉踉跄跄走到别苑间。
　　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何身份，又面临着何等濒死的状况，以及整个仙门都欲镇压她的现境，只有那一个念头，只有那一个身影——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这样毫无防备地握着她的手，不会再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她，不会再有人这样故作老成地红着脸跟她说，临渊，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徒弟。
　　“师尊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她比谁都清楚，那只是一场充满了利用，无奈，残忍的美好谎言。
　　即使那是谎言又如何，她会让它成真，让元浅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成真——
　　一道剑光首当其冲，在她根本毫无意识，毫无察觉的时候，就从背后扎进了她的身体中。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呼啸而至，撕裂空气，发出灵魂都会割裂般尖啸的剑气如有实质，深深地扎穿她的血肉，将她每一寸经络都彻底贯穿。
　　玉临渊再无力前进一步，她膝盖重重地跪下去，嘴里咳出汹涌猩红的鲜血，脸色苍白，面如金纸，像是一缕被阳光照到就会立刻灰飞烟灭的孤魂野鬼。
　　真奇怪，一个人的身体里会有这么多血吗？
　　她的血也好冷。
　　她已经察觉不到痛楚了。
　　玉临渊艰难地伸出手，她的手搭在篱笆上，撑着所有的力气，想要推开那扇平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推开的门扉。
　　这处僻静宁和的小院，午夜梦回，魂牵梦萦。
　　她已经渐渐涣散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搭在篱笆的手上，她的手背被剑气破开了数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新添上破碎的伤口。
　　猩红刺目的鲜血在她白皙如雪的肌肤上显得如此狰狞可怖，被她手攀上的竹编篱笆上，立刻染上了刺目的痕迹。
　　怎么可以让师尊住的地方染上不干净的脏东西呢？
　　她神识恍惚，脑海里一片空茫，攥着袖角，下意识地想要去擦干净这一点刺目猩红的血迹，但当她攥起衣角，擦过这点绯红后，鲜血的痕迹没有被拭去，反而渐渐扩大。
　　这血为什么擦不干净，为什么越擦越多？
　　噫，她记得，她穿的是白衣，为什么，袖子会是红色的？
　　玉临渊垂着头，跪在这篱笆前。
　　片刻后，她收回刚刚还想推开门扉的手，放在眼前，无声地端详了一会儿。
　　她的身体渐渐破碎，无数道剑气在她的身上划开了肉眼可见的伤口，割断她的经脉，摧毁她的感官。
　　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感官，左眼已经看不见了，右眼被淌下来的鲜血所染，只能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猩红血幕，望着天穹之上的那密密麻麻的修士们。
　　整个仙门，倾巢而出。
　　玉临渊知道，人的身上，一共有四百八十五道筋脉。
　　剑气留着她的性命，每一击都避开了致命处，且精准又残忍地割开了她的筋脉。
　　这样的凌迟，是不是让他们很开心？
　　玉临渊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脸上涌出一种奇怪的狂热表情，毫无血色的脸上两颊泛起病态的潮红，歪着头，微笑起来。
　　她的笑声伴随着鲜血喷涌的咳嗽声，怪异渗人。
　　“呀，就这么想留着我的身体去做承受魔神之力的容器吗？”
　　那双深渊一般漆黑的眼眸里，酝酿着某种诡异和可怖的情绪。
　　她抬起眼，望向那眼花缭乱，尽数朝她疾冲而来的剑光。
　　在这天地动容，风云变色的漫天剑阵下，玉临渊畅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她一只手握在九霄上，鲜血顺着她的每一处伤口流淌，圣人骨带走了她身体里近乎全部的生命力和热量，使她感到置身冰窖的彻骨严寒和撕裂神魂的痛楚。
　　她已经强弓之弩，回光返照。
　　“但我偏不如你们所愿。”
　　“即使付出任何代价，献祭生命，献祭意志，献祭灵魂，舍弃这具肉身，我也要活下去，”玉临渊倚靠在这篱笆间，回光返照间，她抬起头，看向这漫天的剑阵，露出一个扭曲而怪异的笑容，贪婪扭曲又阴鸷，“想要镇压我？做梦！”
　　她要更多，更多，向这个世间掠夺一切！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覆灭这一切！屠戮，毁灭，直至这个世界再没有人可以妨碍她！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把她和师尊分开，哪怕是变成邪魔，变成怪物，她也在所不惜。
　　玉临渊满脸轻蔑而恶毒，于漫天剑阵下，高声地念起了自己所学过的堕魔心决。
　　哪怕是放弃了自己的人身，魂魄，献祭自己的一切，她也要强行活下去，留在这个世间！
　　倘若她不肯死，那谁也不能杀死她，这世上，谁也不能再从她手里夺走更多！
　　“以我性命，以我神魂，以我怨念作为祭品，舍弃肉身，为漫天邪魔献上这渎神的仪式，教我从此由人堕魔，让我永陷无间炼狱，让我从此——”
　　“临渊！”
　　在那漫天剑阵，径直飞来一道虹光。
　　玉临渊即将完成的堕魔口诀被这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
　　她神色恍惚，在剑气不停的重创中，停下了口中即将完成的心决，满身鲜血地朝那边望去。
　　白宏脸色一变，无尘璧和苦心主持已经身形如电，朝这半途冲进的元浅月掠过去：“拦住她！”
　　这里面的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立场~
　　隔壁《招惹》已经要开始更新啦，大家可以去看看，是基于同世界观下的穿书仙侠文~


第193章 恪守本心
　　在天地初开，洪荒伊始。
　　在时间已被遗忘的源头。
　　在那早已遥远到不可追忆的千万年前。
　　神君和神女站在富饶而广袤的大地上，立于高耸入云，抵达仙境的巨大神像前，虔诚地祷告。
　　世间唯一的神邸啊，您创造了万物。
　　日月星云，皆沐浴在您的光辉之下，风雨雷电，皆是你仁慈的恩赐福泽。
　　我们感激您，我们爱戴你，我们赞美您。
　　我们在此呼唤您，请降下神格，化身为人，莅临这个世间，看一看这个被您所创造，美丽非凡的世界。
　　而在看完这个世界后。
　　——您还要想要再摧毁它吗？
　　在全仙门众目睽睽下，元浅月身形如电，像是化身一道蓝色的离弦之箭，毅然决然地冲向了这片无坚不摧，万剑齐发的万剑诛魔阵之中。
　　寒秋雨大惊失色，白宏脸色微变，身边的无尘璧和苦心主持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指示，不由自主地冲到她的前方，想要拦住她。
　　她的身上中了一剑，鲜血从她的肩膀被深深刺中的伤口处沁出来，染红了一小块衣裳，在那浅水蓝的精致华裳上绽开一团猩红刺目的血色花朵。
　　一道虹光落在了这天穹之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禹阳关身形站定，略带歉疚地朝白宏一笑，摇摇头：“我拦不住她。”
　　他抱着自己的手臂，绀青色的袖袍下，是正在淌血的手臂。
　　白宏叹道：“我知道你已尽力了。”
　　正在此前方，无尘璧和苦心主持已经朝元浅月掠了过来，无尘璧手持白玉洞箫，使出一道束仙咒法，气势汹汹地上前拦住她，厉声道：“执迷不悟！”
　　苦心主持手持降魔杵，单手行着佛礼：“元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他与元浅月有过些交集，此刻并不愿对她出手，只是在旁出声劝阻。
　　元浅月的手依旧握着半截被折损的梨花玉白镇尺，眼见无尘璧拦住自己的去处，再看那底下玉临渊近乎濒死的模样，她刚刚心急如焚的心境此刻反倒冷静下来，感到了连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平静。
　　在元浅月的一声呼唤后，玉临渊停下了正在高声念诵的堕魔心决，遥望着她。
　　她满身鲜血，一身月白华裳已经变作了热烈而明艳的烈烈红衣。
　　玉临渊和注定堕魔的命运，于此生死存亡的一刻，只有一线之隔，一步之遥。
　　她正在做出自己的抉择，面对这个戕害着她，镇压着她，掠夺着她的世间，选择自己的命运。
　　元浅月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在此刻，她好像看见了她的父亲元朝夕，谢秉城，苍凌霄，还有曾经的徒弟朗越，罗思明，伊绘雪。
　　她所有至亲至爱的人们，都接连堕魔，离她而去，在这个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茕茕孑立，百年孤独。
　　为了苍生，为了道义，为了守卫灵界，她成为剑尊，斩妖除魔，坚定不移，恪守本心。
　　昨日重现，明明如此绝境，却又留给她一线希望。
　　不要离开我，临渊。
　　那个蜷缩在她矜持稳重的身躯里，那个自始至终坚定而善良的灵魂，终于在此时此刻，浮现了从未有过的害怕和软弱。
　　即使知道玉临渊是在承受着怎样的命运，即使知道她已经被逼迫到无路可走的绝境，她也想要她真的能像承诺过的那样，永远不会堕魔，永远不会选择背弃她，离开她，重蹈覆辙，成为一个忘却一切，只知杀戮的邪魔。
　　她知道这是多么自私的要求，但她依然小声地在心底祈求着。
　　临渊，不要像他们那样离开我。
　　——在这个世上，我只剩下你了。
　　元浅月眼眶微红，抬起这半截梨花玉白镇尺，手背上鲜血如注，沿着白皙柔软的肌肤缓缓滴落，她视死如归，径直地冲向了面前拦在去处的无尘璧。
　　她出手不留分毫余地，于镇尺中注入灵力，立刻挣脱他的束仙咒，将他使出的阵法打碎。
　　无尘璧冷嗤一声，见她以这样绝不回头的姿势出手，招招快准狠，一心想要越过他的阻挡。
　　他刚想应招，狠狠地给她个教训，背后却顿感一凉。
　　于那天穹之上静观其变的人群中，忽然射出一支角度刁钻狠辣的冷箭。
　　无尘璧正全神贯注地面对着元浅月，稍有不察，差点让这支冷箭得逞。但他好歹是化神后期的道尊，于此时只是左手一抬，便攥住这一支蕴含强烈灵力的冷箭。
　　长箭尾羽嗡嗡震颤，夺人性命的银白箭头离他正在施法的右手手背肌肤只剩不到半寸距离。
　　这支箭并不为取人性命，而是充满了警告意味。
　　无尘璧错愕之下，转回头看。
　　南锦屏站在人群前，周遭的明圣宫弟子全都惊诧骇然，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不知何时，她已经越众而出，此时还前踏一步，维持着拉弓的姿势，朱红色的弓弦仍在不停颤动，纤细的手捻在弓弦上，娇俏的脸蛋上布满了寒霜，彩带飘飘，神色冰冷，哪里还有昔日那甜美可人的模样。
　　谢图章站在她的旁边，与她并肩而立，神色自若，周围震骇议论声接连不停，他们却毫无感觉，甚至脸上一派理所当然的表情。
　　南锦屏若无其事地放下长弓，刚刚阴郁扭曲的脸此刻却浮现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笑了笑，望向无尘璧，语气虽然愧疚但脸上却完全无所畏惧：“弟子射偏了，师尊不会生气吧？”
　　只是这么一打岔，元浅月已经越过了他，苦心主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出手拦她。
　　“万剑诛魔阵一旦开启，就不可能停下来，你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元浅月与他擦肩而过时，苦心主持长叹一声，“你魂魄不全，已是这孤苦伶仃的命格，何苦再为了这注定的事情，螳臂当车，负隅顽抗。”
　　“我知道，”元浅月的手背上鲜血流淌，她松开手，任由染血的镇尺从手中跌落，落下天穹，微微一笑，“多谢你的好言相劝，苦心主持。”
　　在踏进万剑诛魔阵的那一剎那，无数道凌冽的剑气立刻在她身上留下鲜血四溅的创口。
　　她从天穹之上，坠向玉临渊。
　　玉临渊倚靠在篱笆之上，眼看见她朝着自己冲过来，那仅剩的右眼视野里，隔着一层血幕，她遥遥望着元浅月。
　　于此全世界背弃她，戕害她，至她于死地的绝望之时，玉临渊张开手，迎接着她的坠落，心中愤懑悲苦怨毒不甘，却又忽然绝望地放声大笑起来。
　　看啊，她成功地将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师尊也拉到了深渊之下，让她跟她一样坠落，成为被所有人抛弃和毁灭的存在，成为受尽戕害的众矢之的！
　　元浅月落在她的怀里，她紧紧地将玉临渊抱在怀里，任由背后无数道的剑气贯穿了她。
　　“对不起，临渊，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她的身上绽放着无数鲜血四溅的猩红花朵，将玉临渊护在怀里，用手托着她满是鲜血的脸颊，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背对着这漫天剑阵，绝望而平静地承受着这一切。
　　温热的鲜血从她的身上流淌而下，落在玉临渊的手背上。
　　“临渊，你说过的，你不会离开我。”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会和你一起承受命运。”
　　命运掀起滔天巨浪，而玉临渊身处其中，无处可逃，亦无处可挡。她唯一能做出的反抗举动，就只剩堕落成魔，去摧毁一切。
　　她多希望可以替她承担这注定继承魔神之力的命运。
　　风云变色，天地动容的剑阵轰然齐下。
　　元浅月闷哼了一声，她的背后立刻出现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创伤，汹涌流淌的鲜血顺着她的七窍滑落，白皙的肌肤上，猩红的鲜血如此刺目。
　　玉临渊怔怔地看着她，在那染血的视野里，在亲眼看见元浅月替她挡住这漫天剑阵后，她的心几乎要被彻底撕裂，连神魂都发出了近乎崩溃的尖啸。
　　她忽然拼命挣扎起来，眼眸中浮现令人心惊的疯狂和绝望。
　　于此绝望之中，她爆发出来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已经重伤的元浅月甚至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让她不挣脱自己的怀抱。
　　她愤恨地高声念起了那被元浅月打断的堕魔心决。
　　“……让我从此化身成魔，毁灭这个世间，让一切走向——”
　　焚寂，摧毁，永夜，直至这世间荡然无存！
　　她的唇上忽然被温热的鲜血覆盖，最后未出口的半句心决也就此被打断。
　　元浅月一只手托着她的脸，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听见她此时愤怒而绝望地完成自己的堕魔心决，她一时抽不开手，措手不及之下，只能用唇堵住了她正在吶喊的嘴，再次打断了她未完成的口诀。
　　时间仿佛静止了。
　　照夜姬站在数丈开外，羽衣轻垂，黑发轻舞，她望着这师徒绝境相拥的一幕，面具上的裂纹渐渐地破碎。
　　于此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五感。


第194章 她与苍生
　　“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神君看着手中通体玉白，光华流转的无情剑，置身飘渺仙境中，面色凝重，怀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和难以言说的歉疚。
　　“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会死去，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神女坦然而平静地答道。
　　通天神像拔地而起，于这独居着世间唯一神祇的天上仙宫中，灵界三十七洲，魔族十二域，无尽死寂之海，不过是偌大一面明镜中的分寸之地。
　　神祇俯瞰凡尘，犹如镜中窥渊。
　　世间一切，尽是她的掌中之物。
　　她欣赏着这由她创造的世间，红尘翻涌，上演着无数爱恨别离，嗔痴情怨。
　　她凝视着这蝼蚁们繁忙的来来往往，碌碌求生，嬉笑怒骂，国运兴衰，朝代更迭。
　　起初，她觉得有趣。
　　但很快，作为旁观者的她再一次厌倦了。
　　庸人自扰，当局者迷，过眼烟云，不足为道。
　　“难道这个世间，还是没有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存在吗？”神祇失望地叹息着。
　　明镜渐熄。
　　神赐予。
　　——神夺去。
　　此刻，世间万物，一切静止。
　　照夜姬站在翠竹枝叶间，于这场惊天动地的诛魔剑阵中，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绝境中师徒相拥的画面。
　　隔得这样遥远的距离，没有人会看见她，没有人会注意她。
　　她只是个旁观者，一个想要改变在她面前上演过千万次的结局，扭转她重复了无数次命运的旁观者。
　　鲜血飞溅，血肉闷响。
　　在整个仙门众目睽睽下，在她曾经日夜守护的朝霞山上，在所有反应各不同的同门之中，元浅月承受着漫天剑雨，将玉临渊抱在怀里，替她挡下了所有的伤害。
　　“我发誓要守护苍生，临渊，我也发誓要守护你。”
　　元浅月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她的额头上，咬牙承受着躯体被贯穿，千疮百孔的无尽痛楚，用满是鲜血的手掌托着她的脸颊，温热的眼泪从眼眶跌落，和着鲜血流淌。
　　“临渊，你和苍生对我而言，一样重要。”
　　“无论发生何事，我都永远不会放弃苍生，临渊，我也不会放弃你。所以，如果苍生要戕害你，师尊会挡在你的面前，为你承受所有的伤害，而如果你要伤害苍生，那你必须要先杀死我！”
　　在这样无法避免的冲突之下，她只能用血肉之躯，去筑起苍生和玉临渊之间的屏障。
　　从始至终，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信念，抛下她的责任。
　　她恪守着她的道义，遵从着她的本心，无论陷入什么痛苦绝境，无论经历何种跌宕起伏人心险恶，无论是否受到误解攻伐，都从始至终，坚定不移，捍卫苍生，只求问心无愧。
　　——为心中正道，为天下苍生！
　　——如今，也为了玉临渊！
　　万剑诛魔阵并不为取玉临渊性命，但这样漫长而痛苦的折磨可以催得任何人发疯。
　　元浅月紧紧地抱着她，替她挡住了剑雨。每一道汹涌而来的剑光都避开了她的致命之处，只是简单利落而残忍无情地切开了她的经络。
　　鲜血顺着她的七窍淌下。
　　剑气与鲜血，于此天地之间，奏响了一曲凄婉悲壮的低吟高歌。
　　“没事的，只要撑过这万剑诛魔阵，师尊会带着你离开这里，我们，我们——”
　　天地之大，她竟然说不出一个可以让她们自由自在生活下去的地方。
　　元浅月嗓音嘶哑，揽着玉临渊腰的手臂微微抬起，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她摸索着握住玉临渊垂下的手，和她五指交扣，低声沙哑地喃喃道：“没关系的，我们总会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再撑一会儿，万剑阵就会结束了。”
　　玉临渊像是一个断了线的人偶，在这一吻之后彻底没了反应，她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隔着一层血幕，只是望着面前的元浅月。
　　从出生以来，她遭受过的所有不公和恶意，压抑在心头的愤怒和疯狂于此爆发，她理智，克制，隐忍，蛰伏，昔日苦心积虑筹谋种种，此刻尽数被抛却脑后。
　　刚刚玉临渊高声合着鲜血愤怒而不甘地吶喊着，心中的愤怒如同汹涌的火山，酝酿奔涌，激荡回响，濒临崩溃。
　　她的身心神魂全都尖啸着，渴望着一场歇斯底里，酣畅淋漓的毁灭。
　　在她即将爆发，不顾一切下定决心成魔时，却又被元浅月以吻封缄，将心中的所有愤怒化作了一片无尽的悲苦绝望。
　　那徘徊在心头的怒火，毁灭一切的欲望，那妄图屠戮万物生灵的渴求和疯狂，因为元浅月带着温热鲜血的一个吻，分崩离析，荡然无存。
　　明明离完成的仪式还只剩那么简简单单几个字，她却因为置身冰冷彻骨绝境中，那唇上染着鲜血的一点温暖，就再也说不出口。
　　如此荒唐，如此离奇，如此顺理成章。
　　玉临渊疯狂而无声地笑起来，她极轻地勾起嘴角，咳着鲜血，再次张开唇，薄薄的唇瓣上染着嫣红刺目的鲜血，稠艳浓丽，触目惊心。
　　元浅月的眼眶中，泪珠跌落。
　　她不知道玉临渊将要说什么。
　　她更不知道，在眼睁睁地看着遭受了这么多不公和伤害的玉临渊面前，她能否再那样残忍地打断她对这个世界的报复。
　　玉临渊望着她，露出一个满足而扭曲的笑容，拼着最后一口气，竭尽全力地一字一顿将此时此刻要许下的誓言说与她听。
　　“师尊，我是你的裙下臣，阶下囚。”
　　“你可以支配我，你可以占有我，你可以摧毁我！”
　　“只要你想，我可以为你所驱，赴汤蹈火，无怨无悔——”
　　面对着元浅月满是破碎泪光的明眸，玉临渊面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却越发狂热贪婪，深邃黑暗。
　　即使明知道自己不能堕魔，就必然身死，玉临渊也再无法念出那早已在喉舌间无声重复过无数次的心决。
　　如果这是元浅月所求，那她愿意粉身碎骨！
　　圣人一吻，值得她永坠无间。
　　无论是身，是心，是神魂，是意志，是一切，她都愿意双膝跪地，为她虔诚地双手奉上。
　　玉临渊的气息渐渐微弱了下去。
　　如果她的一生注定要被戕害掠夺。
　　那她只愿死在此刻，就死在元浅月的怀里！
　　元浅月怔然，在她怀里的玉临渊，在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后，神识恍惚，瞳孔渐渐涣散。
　　她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眼前是一片蒙蒙白光，已是濒死的半昏迷状态。
　　而元浅月并不知道她在承受剑阵前已经遭到了重创。
　　“她已经快要死了，”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了元浅月的脑海中。
　　元浅月恍惚间抬起眼眸，远处于青竹枝叶丛生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软华美的孔雀羽衣。
　　照夜姬垂着头，并不看她们。
　　隔得远了，她瞧不清照夜姬的脸。她垂下的额前碎发遮住了大部分的面容，及踝的黑发浓密柔顺，她身披轻薄华美的羽衣，凤凰振翅欲飞，一针一线，栩栩如生。
　　“万剑诛魔阵不会要了她的性命，但圣人骨会。”
　　元浅月闻言，在剧痛中低下头，在她怀中的玉临渊，已经呼吸微弱，轻不可闻，随时有可能彻底断绝。
　　“圣人骨吸取着她的生命力，如果再不移植仙骨，她活不过一息。”
　　照夜姬不再用那直接与人心沟通的古怪声调与她沟通，她开了口。
　　在恢复自己的五感后，这十六年里来，她再一次触摸到了剥离面具后的面庞，第一次开口说出了话。
　　她垂着眉眼，缓慢地抚着自己的脸颊，光洁柔软的肌肤像是一匹上好的锦缎。
　　她身影纤细高挑，肌肤胜雪，眸色漆黑如渊，声音如此清润而悲伤，像是凝结着无法救赎的罪孽和沉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微微勾着嘴角，仿佛一个精神崩坏的人偶，怪异地微笑着：“又是一场由背叛，鲜血，死亡，和痛苦渲染的开端。”
　　“我们于此绝境中重逢，真是浪漫极了。”
　　在这连绵不绝的剑阵下，高居云端的白宏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们。
　　万剑诛魔阵一旦开启，就绝不会停下，直至达成目标，将玉临渊的全身经脉尽数摧毁。
　　而如今元浅月要代她受刑，那等到万剑诛魔阵结束，元浅月自然也会成为一个五感尽失，修为全无的废人。
　　九岭的众人神色不忍，纷纷侧过脸去，不愿看这一幕。
　　云初画眼眶通红，可是青长时并不在这里，她一个大弟子，根本无法左右整个仙门的决定，只能揪心地旁观。
　　司婉吟忍不住上前一步，走到白宏身边，犹豫着说道：“师尊，元师叔她可是我们九岭的剑尊——”
　　对司婉吟来说，剑尊就是剑道最高造诣者的名号，是她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她怎么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瞧着她最敬佩的剑尊被废去修为剥夺五感，成为一个从此连行走都困难的废人？
　　白宏重重地看了她一眼，司婉吟素来冷清消瘦的脸庞上浮现了一种极为坚定的神色，她没有退后，而是无视了白宏的示意，站在原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要诛伐的是玉临渊，不是元师叔，师尊，再这样下去……”
　　虚寒子连连叹气，寒秋雨也面带担忧焦虑地说道：“掌门师兄，浅月师妹她为人如何，咱们有目共睹，她保卫灵界，殚精竭虑，从来恪守道义刚正不阿，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咱们要不然先让万剑阵停下来吧？！”
　　“你又是在说什么胡涂话？！”白宏神色微怅，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如此，不由得冷冷道，“你当知道，万剑诛魔阵一旦开启，就不可能停下来，除非摧毁整个铸剑窟！”
　　何况，他又能有什么理由让诛魔阵停下来？！
　　为了一个魔神，莫说牺牲一个剑尊，就是牺牲整个九岭也在所不惜！
　　白宏望着那朝霞山上，漫天剑气凌乱中几乎已经成了血人的元浅月，良久沉默着。
　　四大仙门，除了九岭之外，其他仙门的人也在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停，言辞中有不解也有疑惑。
　　“剑尊为什么要这样护着这个魔神胚子啊？！”
　　“连窥天珠都预言了她的身份，她身为剑尊，难道还认不清现实吗？！”
　　“我早听说剑尊身边的人尽数成魔，或许她是不忍心——”
　　“不忍心？这可是魔神！你们难道忘了望天宗是怎么覆灭了的吗？”
　　“就是就是，她要和魔神沆瀣一气，咱们何必对她留情？”
　　“要我说，她既然非要和这玉临渊同流合污，想要替这魔神胚子受刑，那就等这万剑诛魔阵过去，咱们再出手，将她和那个魔神一网打尽！”
　　最近压力有点大，经济有点吃紧，正在考虑要不要跳槽了，现在这家公司虽然轻松，但是钱太少了。
　　我都后悔这么早买房了，房贷压力好大，TNT。


第195章 御十六城
　　雍云洲内，重山深处。
　　在葱郁密林中，于林间绽放着的花海间，一只金斑蓝线蝶轻轻地扇动着翅膀，落在了十六城的指尖。
　　她穿着一身华贵雅致的蓝线金缕衣，锦衣玉带，睥睨天下，高贵冷艳。
　　身后三对半透明的蝶翼上生长着繁密的纹路，华丽鲜艳。
　　她头上戴着一枚白色的荆棘龙骨王冠，银发如雪，红唇白肤，浅金色的纤长睫毛微微抬起，湛蓝色瞳孔像是盛满了整片剔透的海洋。
　　她灵动飘逸，足不沾地，始终稳稳地浮在空中。
　　“还有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周围的金斑蓝线蝶们围绕着她翩翩起舞，花繁蝶幻，美不胜收，她感受着从金斑蓝线蝶身上传回来的讯息，微挑眉梢，笑了一声，“能中我一招，还有力气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人，可太少见了。我可不能浪费了这么好的食材。”
　　“还有那个半妖，一并给我带回来。”
　　十六城闭着眼，和金斑蓝线蝶沟通着。她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微笑起来，兴致勃勃地叹道：“一千多年了，我还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半妖都已经消失绝迹了。”
　　“没关系，那个剑修中了我的蝶毒迷瘴，跑不远的。去，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们。”
　　在十六城这句傲慢而散漫的吩咐后，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立刻从空气中显形，他周身魔气浑浊，眉心生有一道堕魔的魔纹，双眼猩红，里面涌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和嗜血的欲望，五官却看上去大气又俊朗。
　　倘若没有这双可怖的猩红眼睛和那眉心的墨红色魔纹，只看这张让人十分容易生出好感的脸，鲜少能有人对他生出一丝戒心。
　　“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影立刻消失。
　　十六城睁开眼睛，径直飞上天穹，身边无数蓝线蝶追随着她的步伐，而纷纷起舞，环绕在她的身侧，犹如众星拱月。
　　她的身姿飘逸灵动，裙裾纷飞，展翅浮在高空上，俯瞰着这一带连绵的山岭，翅膀挥舞，开始酝酿起威力巨大的法阵，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轻蔑笑容：“躲着不出来？待我摧毁这方圆十里的山脉，看你们还能藏到哪里去！”
　　水声滴答。
　　在这漆黑狭长的山洞里，朝霞织小心翼翼地用手鞠了一捧水，用手捧着，递在清水音的嘴边。
　　清水音的胸前有一道深深的创口，是被一只金斑蓝线蝶的翅膀所伤，毒液已经开始蔓延。
　　朝霞织还穿着当初龙千舟送她的一套华美牡丹衣裙，头上的珠翠却都在逃命的时候丢的差不多了。
　　此时两人的衣裳尽是破烂不堪，脏污泥泞，帝江用前爪举着一颗明晃晃的南海东珠，为她们照亮。
　　山洞的最底部的岩石壁中渗出了清澈的地下水，清水音靠在山崖壁上，她脸色绯红，眼眶赤红，周身肌肤滚烫，显然中毒已深。
　　自从桃源洲一别后，清水音辞去了留音宫掌峰一职，开始周游三十六洲，勤学苦练，磨练自己的心志，很快就突破了自己故步自封的心障，修为再上了一阶。
　　三天前，她经过雍云洲，却遇到了元朝夕和朝霞织。
　　据朝霞织说，蝶族内乱，蝶族女帝无意间发现，自己两个较为器重的属下竟然被制成了空壳傀儡，当即怀疑是黑金蟒妖一族所用的傀儡术，二话不说立刻清剿了所有定居累骨城内的黑金蟒妖，并且带着自己的属下追杀着其他逃走的黑金蟒妖，沿着他们的踪迹，一路越过了灵界和魔域的边界，来到了雍云洲。
　　她在此吞噬了所有被她追杀的黑金蟒妖，却又在返程时恰好遇到了来此云游天下的朝霞织。
　　十六城极度傲慢，却又喜欢物尽其用。一看见朝霞织，她就知道她定然实力不菲，立刻就想将朝霞织纳为己用。
　　在看到和朝霞织一同云游的神兽牤夙和帝江后，她立刻懒散地下令让元朝夕处理掉这两只对她来说毫无作用的神兽。
　　在看到十六城展现出来的压倒性实力后，朝霞织和两只神兽立刻脚底抹油，一起溜之大吉。
　　在逃跑的路上，牤夙和她失散了，朝霞织也差一点被十六城抓住。
　　在朝霞织被抓，帝江即将被杀的时刻，清水音经过此地，发现此事，立刻施以援手，出手相救。
　　但即使清水音和朝霞织连手，两人倾尽全力，也无法敌过十六城，只能侥幸在帝江的帮助下遁地逃走。
　　在逃跑的过程中，清水音为她舍身挡住了一枚金斑蓝线蝶射来的翅膀。
　　撑着中毒后的身躯，两人竭尽全力逃离十六城的魔爪后，逃到了这个山洞中躲藏起来。
　　清水音昏迷了过去，往昔清冷端庄的脸庞上此刻浮现绯红色泽，柔软的白皙肌肤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朝霞织将水捧在她的嘴边，却发现自己始终喂不进去，狐狸般妩媚的眼里急得泪光盈盈。
　　她从若烟那里继承了母亲的岐黄之术，医术了得，但是面对这从未见过的蝶毒迷瘴，却无计可施。
　　刚刚清水音还能撑着力气跟她说话，此刻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帝江举着一只前爪，小爪子握着一颗东珠，它的身上脏污异常，往日油光水亮的皮毛上尽是黝黑尘土，只有一双黝黑的眼睛依旧滴溜溜地转着。
　　“你光喂水有什么用？你得把她的毒给嘬出来。”帝江举了半天为她俩照亮，前爪都酸了。
　　它换了只爪子，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把毒嘬出来，才能好。”
　　朝霞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立刻想也不想，便将手里的这捧清水给倒掉，伸手解开清水音的衣裳。
　　帝江举着东珠为她照亮，清水音的肌肤滚烫，双眸紧闭，眉心微蹙，表情痛苦，腮边沁汗，湿润的黑发紧紧地贴在脸颊边，修长的颈脖边雪白的肌肤上泛着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泽，随着她粗重的呼吸，她的胸膛不停地急促起伏，和她清冷禁欲的脸蛋相比，有一丝说不出的妩媚妖冶。
　　朝霞织心无旁骛，将唇落在她的胸前被金斑蝶翅膀划伤的创口处，重重地吮吸了一口。
　　即使在这种时刻，她也不由自主地辨识到了一股温润如玉的浅淡美人香。
　　蝶毒入口是一股浓烈的花香味，甜美如蜜，朝霞织立刻将毒液吐掉，再转头将毒液彻底嘬出。
　　等到她重复了三四次，嘬出来的已经只剩下了满口的鲜血。她刚想再最后替她清完余毒，将唇贴过去，还未落在她的胸口，一只手就挡在了她的唇边。
　　清水音竟然已经醒了。
　　此刻清水音平时如同高山寒雪的清冷眼眸化作了一片盈盈春水，那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此刻荡然无存。
　　不知道是因为痛楚还是羞赧，她的脸好像更红了。
　　清水音用手艰难地拉拢自己的衣裳，将自己胸前泄露的春光遮好，她靠在山壁上，两颊柔软的肌肤泛着艳色，红得能滴血，因为羞涩和紧张，低着头一言不发。
　　朝霞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做了什么，立刻也尴尬地低下头。她身后的狐狸尾巴晃了晃，上挑的眼角带着天生的媚态，却不如现在的清水音面上因为泛红所带来的妩媚艳丽之感。
　　“我是为了给你疗伤，”朝霞织小声地说道，她这一路逃命，身上脏污稀烂，但脸上还是干干净净，两只毛绒绒的耳朵也抖了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尾巴，“你放心，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不会有下次的。”
　　山洞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帝江将东珠放下来，不理解她们两人明明在这生死关头，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磨磨唧唧，你不言我不语的。
　　难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赶紧商量对策，好在被十六城抓住之前逃之夭夭吗？！
　　“我没生气，反而，我还很高兴，下次，下次你也可以这样给我疗伤，”清水音这辈子第一次这样声若蚊吶地说话，她故作镇定地攥着自己的领口，但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却出卖了她此刻跌宕起伏的心潮，“谢谢你两次救我，霞织，等逃出生天之后，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云游天下吗？”
　　朝霞织一愣，旁边帝江却立刻狐疑地转头在她们之间看来看去，眼珠子滴溜溜直打转。
　　它拿着东珠，向朝霞织的方向挪了挪。
　　“她一定是居心不良！”帝江一只小爪子偷偷指向清水音，凑到朝霞织的耳边来，小声地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而且她的心跳得好快，我都听见了！”
　　帝江十分郑重地提醒她道：“你可不要被她诱骗——不对，为什么你的心也跳的这么快？！”
　　帝江大惊失色。
　　朝霞织的脸也红了起来，被帝江这么一说，立刻一扫刚刚的羞涩，朝着帝江天真烂漫地吐了吐舌头：“我哪有，你听错了！”
　　帝江在她怀里打滚：“好哇，咱们才离开桃源洲多久。出来玩一趟，你都学会了面不改色地对着我撒谎啦！”
　　她不敢看向清水音，只是微微垂着头，毛绒绒的尾巴摇晃着：“好哇，其实我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也有点寂寞了。”
　　朝霞织抬起头来，脸上是一个纯洁可爱的笑容，妩媚漂亮的狐狸眼都弯成了月牙：“姐姐，等咱们逃出生天——”
　　清水音脸上笑意刚泛，立刻凝固了。
　　周围的景象忽然全都扭曲破碎。
　　地动山摇，山石破碎，一缕天光从头顶上浮上天空的碎石缝隙中投下，照亮了两人满脸的错愕震惊之色。
　　“不好！”清水音脸色剧变，她虽然中毒仍深，却已经恢复了神智，当即明白过来，肯定是十六城为了将她们找出来，而将整座重山抬了起来！
　　“你先走，我来拖住她！”清水音当即紧握住自己的挽溪剑，撑着一口气站了起来，有条不絮，语气从容而快速地说道，“你去九岭，就说我清水音被蝶族女帝所擒，找掌门他们相救！”
　　朝霞织急忙道：“可是——”
　　清水音将她一推，挡在身后，背对着她，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们以后还要一起去云游天下呢！”
　　那天穹之上，金斑蓝线蝶飞舞成群，十六城冷艳高傲的身姿蹁跹飞在高空，已经朝这边看来。
　　清水音持着挽溪剑，背对着朝霞织，没有回头：“霞织，快去吧。我，我会等你带人来救我的。”


第196章 重蹈覆辙
　　九岭天穹之上，议论声纷纷。
　　除了掌门白宏之外，其他几位掌峰都忍不住面露悲色，语气激动地向白宏说情。
　　“难道咱们就要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九岭的剑尊，成为一个经脉尽毁的废人？！”虚寒子眉头紧锁。
　　“她身边之人入魔又不是她的错，月师妹从来严于律己，恪守正道，除恶扶善，斩妖除魔，不辞辛劳，数十年如一日，咱们怎么能真弃她于不顾？！”旁边最不善言辞，生性羞涩的孟同宏也忍不住急急说道。
　　作为千机峰的掌峰，寒秋雨也看向白宏：“掌门师兄，不就是一个铸剑窟吗？大不了将来再修！”
　　几位在场的掌峰纷纷求情，不远处，站在通天鉴首位的穆成明听到这话，却冷笑一声，脸色戾气十足：“与魔神同流合污，就该当同罪！”
　　他一挥袖袍，脸上尽是厌恶和鄙夷，看向在场的其他人，目光严肃地扫过去：“她要犯胡涂，你们九岭其他人也要跟着犯胡涂吗？！”
　　立刻有人附和他：“就是，就是！那可是能摧毁整个灵界的魔神，要是你们九岭一时心软，将来酿成大祸，谁又负责得起这个责任？！”
　　旁边的几个明圣宫长老也一脸严肃，大意凌然，掷地有声：“她堂堂一代剑尊，却因为一个徒弟自甘堕落，今日我就要向各派门下弟子，拿她作榜样，以她为戒，让大家看看跟妖魔邪祟沆瀣一气的下场！”
　　禹阳关垂着手，一言不发。
　　明圣宫的队列中，无尘璧经过了南锦屏和谢图章的身边，两人被紧紧地困缚住，被弟子押在前排，却神色乖顺，毫无挣扎反应。
　　无尘璧重重地看了她一眼，惜字如金的嘴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孽徒！”便再无下文。
　　等到这场万剑诛魔阵结束，她和谢图章就会被带回明圣宫处置发落。
　　黎昆钧看她身上的捆仙绳几乎要勒进血肉里，忍不住心疼地走到她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对着她说道：“锦屏，你真胡涂！刚刚干嘛要对师尊放箭？！”
　　南锦屏转过头来看他，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甚至并没有自己被当众羁押而感到羞耻，反而一脸坦然，眼神古怪地问道：“我听说，万剑诛魔阵是靠铸剑窟里十二环最底下那把剑的灵力支撑起来的？”
　　黎昆钧有些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话来，但想了一想，他还是犹豫着点点头。
　　“据说九岭开山立宗，就是环绕着那一把神剑而修筑扩建了七大主峰，而万剑诛魔阵也是开山的岚风清设下，而只有继任了掌门的人才有资格开启这万剑诛魔阵。传说这阵法威力无穷，但具体如何，我却不知道了。”
　　南锦屏施施然地绽开一个如愿以偿的笑靥，甜美而残忍，恍然大悟似得喃喃道：“原来如此。”
　　“供给整个九岭灵气的镇山神物，就是无情剑。”
　　玉临渊从昏迷中醒来。
　　她的唇上覆盖着一片鲜血四溢的温热，极度柔软美好。
　　这是一个在鲜血与绝境中，充满了极端痛苦，惨烈，牺牲，却又莫名缠绵悱恻的吻。
　　一股源源不断的澎湃灵力由元浅月的唇间交递给玉临渊，玉临渊感受到这个吻，她睁开眼，看见元浅月近在咫尺的脸，先是像突然受到了神灵眷顾的信徒，欣喜而虔诚，在不明所以的时候，带了一丝贪婪地回吻她。
　　但很快，她又猛然惊醒过来。
　　“师尊！”玉临渊看向了元浅月近在咫尺充满了痛苦的脸，那股源源不断的灵气涌进她的四肢百骸，在她的体内一点点凝结附着在她原有的骨骼上。
　　元浅月宁愿给她做一个鼎炉，将自身所有的仙骨融化渡给她！
　　她明知道将自己的仙骨融化渡给她后，她就再也不可能拿起自己挚爱的九霄剑，贯彻自己最醉心的剑道。
　　——就为了不让她因为被圣人骨抽干生命力死去！
　　玉临渊拼命地挣扎起来，元浅月迫不得已离开了她的唇，此刻她的身上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脸上也是鲜血斑斑。她摁住玉临渊尚且虚弱的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声说道：“没事了，临渊——”
　　“为什么？！为什么！”玉临渊充满了绝望和憎恨地望向那背后依然继续着的剑阵，她近乎颤抖着，着元浅月的脸，歇斯底里地反抗道，“师尊，你知道的，如果要你的仙骨移植给我，我宁愿死！我宁可死！”
　　她一向是矜持克制，把握人心，处变不惊，而此刻，玉临渊已接近疯狂。
　　她无比怨恨这一切，曾经她蔑视这将她推下深渊，索取掠夺的世界，此刻却又因为亲眼见到元浅月为她所做出的的牺牲，那愤怒化作了无尽的怨恨！
　　可令她感到无比绝望和悲哀的是，她已经感受到了自己那被束在鲛人纱下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
　　圣人骨融入了她的身体内——仙骨已经成形了。
　　刚刚丧失了视力的左眼也渐渐复原，被抽干的生命力随着这股充盈温暖的灵力涌入，而渐渐恢复。
　　元浅月抱着她，将她尽力护在怀里，素来端庄的脸上浮起一个严肃而恍惚的表情：“临渊，你与苍生，缺一不可。”
　　“临渊，我是你的师尊，我将我的仙骨渡给你，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不要去践踏别人的生命，无论背负了何等命运，都不要戕害无辜，不要让这世间生灵涂炭。”
　　“临渊，爱这苍生，就像你爱我一样。”
　　“我也会像爱这苍生一样爱你。”
　　玉临渊那漆黑而通红的眼中，此时浮现了无尽的绝望和悲哀，眼眶盈满了泪水。元浅月抚着她的脸颊，手上鲜血流淌：“临渊，答应我这唯一的请求，好吗？”
　　玉临渊望着她，在极度的痛苦中轻轻地点头。
　　她清眸含泪，血染雪肤的脸颊上泪光破碎，却是感到了从灵魂深处的悸动。
　　那是一股直击心灵的震撼，颠覆了她过去十六年中时时刻刻都对这个世间持有戒备之心的怨恨和恶意，动摇了她蓄谋已久的报复意图，让她说不出任何拒绝她的话：“好，我答应你。”
　　“只要你在我身边，师尊，我可以为你试着去博爱天下，守护这个世间。”
　　在这依旧连绵不绝的剑阵下，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玉临渊转过头去，在那竹枝小径中，龙千舟提着染血的裙裾，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
　　天穹之上，刚刚被白宏训斥过，立在一边的司婉吟的脸色一变，高声喊道：“千舟！”
　　龙千舟大惊失色，听到这声呼唤，这才抬起头，发觉头顶上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数百个人影，个个都气势汹汹，似乎就是他们将元师叔逼到了这样的状况中来。
　　隔得远了，她看不清楚具体的，但是听那声高呼，有点像是司婉吟的声音。
　　看着头顶上天穹之上依旧密密麻麻的剑锋，再看着这一对在别苑前的石子地面上，于绝境中相依偎的师徒二人，龙千舟当即瞠目结舌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认出来这是元浅月，当即指着自己脚下一路沿着走来到这里的血迹，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元师叔受伤了吗？”
　　“这是谁这么大胆子，敢闯到九岭来对元师叔下手啊？！”
　　突然出现的龙千舟身上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华丽打扮，跟这幅场景完全格格不入。
　　她对这里的现状可谓是丈二摸不着头脑，此刻看见元浅月一身血迹斑斑，正护着怀里同样鲜血淋漓的玉临渊，不由得一脸愤怒，狐假虎威地抬着一根手指，朝着高空戳了戳，义正言辞地大声喊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敢对我们九岭的剑尊下手！”
　　说完这句话，她急急忙忙地撩着裙摆，想冲过来将元浅月扶起来，但这石板上鲜血黏腻湿滑，她走得急了，脚底一滑，在旁边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龙千舟摔得狼狈极了，她吃痛爬将起来，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她连滚带爬地刚站起来，就听到元浅月哑声说道：“别过来！”
　　元浅月看向她，承受着连绵不绝的剑气所带来的痛苦和创伤，语调却放得很温和：“这里很危险，你离远一些。”
　　龙千舟眼前一亮，高声说道：“没事，我有紫烟手镯！”
　　她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过来，一边激动地说道：“元师叔，这是我祖宗给我的紫烟手镯，可以抵挡致命伤害——咦？”
　　龙千舟一脸诧异地看向自己手腕上亮出来的一截白皙肌肤，上面十几个光华流转的细镯在日光下泛起温润的色泽，而那枚紫烟手镯却已经爬满了裂纹，当着她的面，碎裂成了两截。
　　她低下头，胸口已经透出了半枚月刃。
　　冰冷的水蓝色月刃从她的胸口透体而出，像是菡萏绽放于湖面的尖角，在她的胸前溢出一朵血色之花。
　　“千舟！”司婉吟近乎凄厉地高声呼喊着，她亲眼看见这一幕，再顾不得白宏的禁令，抽出怀望剑朝这边飞来。


第197章 快来救驾
　　“这枚紫烟手镯，是我们神官一族代代继承的宝物，是一枚可挡一次致命伤害的一品神器。世上一共三枚，两枚已经碎掉了，只剩这一枚了，这是当世的孤品，你要好好保管。”
　　在龙千舟拜入九岭之后，青长时将这枚手镯十分郑重地递给了她。
　　龙千舟接过来，套在手腕上，见它浑身通体玉紫，光华流转，色泽润亮，不由得心中喜欢，但一听到青长时这样难得认真的嘱咐，立刻满不在乎地说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会把它搞丢的！”
　　青长时见她态度如此敷衍，直撇嘴，想到这里，他又问道：“神官一族，现在只剩你和我没有喝下来生泉了吧？”
　　龙千舟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自己刚套上手腕的这枚紫烟手镯，听到他这样说，立刻想也不想便答道：“皇兄也没有喝吧？他作为帝王，恐怕要像凡人那样去诞育子嗣了。”
　　神官一族并不像其他凡人一样，他们继承了神族血脉，并不需要行周公之礼，只需要饮下来生泉，就自然会从自己的体中诞育出后代。
　　但一般来说，没有那个神官活得好好地，就会愿意莫名其妙去诞下后代，除非寿命将尽，或是承担了繁衍神官一族任务的主事人，才会去主动饮下来生泉。
　　一说起这个，青长时就有满腹牢骚就要发泄：“当年阿姐爱上了先帝，执意要嫁给他的时候，我就劝她，不要沉迷于情爱之中，跟我一样，像先辈那般去到九岭修行，她不肯，硬要嫁给一个凡人，稀释了咱们神官一族的血脉，使得我们失去了神族的庇佑，无法再进入昆仑山之巅的结界。”
　　当年青长时这一代的神官诞下了三个子嗣，青长时的长姐爱上了一位少年皇子，不顾族中反对，铁了心要嫁入宫中。
　　可惜帝王薄情，在她倾尽全力助了情郎登基后，面对昔日山盟海誓的恋人今朝身边三千妃嫔，莺燕环绕后，她最后艰难诞下子嗣，郁郁而终。
　　神官一族不得已，又将她诞下的孩子抱养回了府邸之中。
　　“情爱对我们神官一族来说是大忌，何况过多干涉凡人的命数对我们一族的运数有很大的损害——诶，你这倒霉孩子，我正在同你训话，你不洗耳恭听，怎么又在开小差！”
　　他恨铁不成钢地用玉扇敲了敲龙千舟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总而言之，你可不许把这枚紫烟手镯给我弄坏了，要是丢了摔了，我可饶不了你！”
　　“坏了坏了，紫烟手镯碎了，祖宗一定会扒了我的皮！”在被月刃贯穿后，这是龙千舟脑海里第一个浮起来的念头。
　　龙千舟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腕上裂成两截的紫烟手镯，双膝一软，吓得站不住，跌坐在地。
　　她并没有感觉到过多的疼痛，月刃切入她的胸口，甚至还不如她刚刚摔倒的时候磕着的膝盖疼。
　　这枚月刃正在汲取着她的鲜血，但除了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外，她竟然没有感到痛楚。
　　龙千舟吓得魂不附体，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像个僵硬的雕塑。
　　旁边的元浅月看见这枚从龙千舟胸前透出的月刃，下意识地对上玉临渊的目光。
　　她记得这是玉临渊唯一在她面前展露过的致命武器。
　　玉临渊心头一震，她对上元浅月惊讶疑惑不解的目光，艰难地摇了摇头，继而顿住了。
　　玉临渊看向手里的九霄。
　　随着被元浅月灌输的大量灵力而凝固的仙骨在她的体内成型，她无比震惊却又理所当然地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她竟然感应到了九霄的剑灵！
　　此刻，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照夜姬能拔动九霄剑了——
　　这枚月刃汲取着她的血液，龙千舟晕头转向，在大量失血后，她脑子一片空茫，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脑子里都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惊慌失措地端着一国公主的派头，颤着手在空中乱舞，喊道：“婉吟，婉吟！快，快来救驾，救驾！”
　　在高空的司婉吟看见月刃刺穿龙千舟的那一剎那，立刻失了理智，不顾禁令，俯冲下来。
　　白宏想要制止她，厉喝道：“司婉吟！”
　　司婉吟听见这声厉喝，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却又顿住，心下一横，干脆不管不顾地拔出怀望剑，御剑疾冲俯身而下。
　　随着她的动作，云初画也咬牙将琴托起，跟随着司婉吟往下冲去。
　　甄梓桐和她同作为青长时的大弟子，从来朝夕相处，感情深厚，见状也立刻动身。
　　有了一个开头的人，其他的九岭弟子中也有些人历来敬仰剑尊声名，与她短暂相处过，当即纷纷御剑跟上。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要与魔神同流合污，要与整个仙门为敌吗？！”不远处的穆成明一声高喝。
　　他缓步踏到前方，拦住这群九岭弟子的去路：“敢去阻碍万剑诛魔阵，你们是不是不把仙门正道放在眼里了？剑尊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们看不清楚吗？！帮助魔神，就是对仙门的背叛，这是罔顾正道，十恶不赦的逆行！你们若是敢去，就是与我们整个仙门为敌！”
　　他傲慢而轻蔑地目光扫过这群正纷纷跟上的弟子，其中饱含的巨大压力不言而喻：“如果有谁想越过我，那作为通天鉴的长老，我不介意帮你们九岭教训教训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弟子。”
　　众人的脚步顿时一滞，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在穆成明动身过来阻拦时，最前方的司婉吟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此刻恰好就挡在云初画的面前。
　　云初画知道自己肯定敌不过穆成明，此刻看着穆成明，一口雪白的贝齿紧咬，气得脸色极为难看，连眼角的美人痣都泛起微红。
　　甄梓桐拉了拉她的袖角，示意她暂避锋芒，不要去在四大宗门众目睽睽之下去触穆成明的霉头：“初画！”
　　云初画的桃花眼忽然大睁，一只手遥遥指着穆成明的背后，活像是看见了神邸降临世间，或是修罗爬上炼狱，大惊失色道：“天吶，那是——”
　　听到这句话，关注着这里动向的仙门修士们，目光立刻都顺着她的所指，不由自主地向着穆成明的背后望去。
　　“什么？”
　　但他的背后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碧蓝高远的天空。
　　穆成明狐疑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继而转过头来。
　　咚。
　　迎面一张琴弦立刻在他的脸上开了花。
　　云初画出其不意，偷袭得手，用自己手里视若珍宝的七弦琴狠狠地将他抡开，挺直了腰板喝骂道：“你算哪根葱，我是九岭虚寒谷谷主，青长时座下大弟子，轮得到你一个通天鉴的人来教训我？！给你脸了？！”
　　整个天穹都静止了。
　　众人都茫然地看着她当众用琴抽了穆成明的一巴掌，仿佛置身梦中。
　　穆成明被她用七弦琴迎面抽了一耳光，他身体强悍，自然没有受伤，但这砰地一声却是实打实地响亮。
　　自从苍凌霄当年在秘境中当众战胜他后，这近百年里，还没有人再做出这样辱没他颜面的事情。
　　而今天，又是这样全仙门众目睽睽之下。
　　穆成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被抽开之后，竟然愣住了，他下意思捂住脸，从自己的脸上被琴弦刮出的两道印记而感受到的刺痛中，这才后知后觉地确信，他又被一个九岭的小弟子给侮辱了！
　　穆成明的眼眶立刻变得通红！
　　云初画偷袭得手，见他还没反应过来，立刻脚底抹油，跟逃命似得卷起一阵香风，心跳如擂鼓地往下飞去。
　　身后的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离她最近的甄梓桐被她的举动给吓得说不出话，瞠目结舌，仿佛天塌了一般喃喃道：“初画，你不要命了？！你这回可真是捅了大篓子了！”
　　整个仙门，众所周知，穆成明极端好面子，当众下他脸面，可比杀了他还更让他难受百倍。
　　当年苍凌霄在众多仙门战友的观看下战胜了他，下了他的面子，隔了一百好几十年，穆成明依旧余怒未消，这件旧事依然是通天鉴不能提的忌讳。
　　任谁也看得出来，今天这事没法善后了。
　　“我今天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穆成明气得几乎发了疯，平常仙风道骨，仪态端矜的样子早就抛掷九霄云外，气得脸上青筋直跳。
　　他想也不想便拔出自己的长剑，想要追着云初画的身影追过去。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逾千斤，他一时竟然移动不得。
　　禹阳关站在他的身边，平静地说道：“长老息怒，她顶撞了你，今日诸位九岭同宗一同见证，自然会处罚她，你何苦要亲自教训她？”
　　“教训她？”穆成明见他扣住自己的肩膀，顿时扭过头来，怒目圆睁，一双眼睛血红，气得仿佛要吃人，“我今天非要取了她的性命！”
　　这么多仙门同宗都看着，穆成明却已经气得失了理智，禹阳关依旧好声好气地说道：“她是九岭的弟子，生杀予夺，不由你说了算。”
　　穆成明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九岭的弟子又怎样？！她敢这样欺辱到我的头上，我今天一定要将她抽皮扒筋，叫她悔不当初！”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指着禹阳关的鼻子臭骂起来：“你身为通天鉴的灵尊，却一直向着九岭说话，你到底分不分的清你是哪一宗的弟子，心里有没有一点师门尊严？！”
　　禹阳关一言不发，不无所动。在穆成明甩开他的手，准备提剑去追的时候，他的面前忽然迈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我们九岭的弟子，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在这气得近乎发疯的穆成明面前，白宏挡在他的去处，平静地开口了。
　　在作为九岭掌门的白宏面前，穆成明的理智稍稍回笼，去势滞了一滞，他正想冷笑一声，出口相讥，却忽然听到天穹之上轰隆作响。
　　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黑云压城，乌云翻滚，电光雷鸣，而刚刚还灵力充沛，剑光连绵的万剑诛魔阵此刻已经渐渐溃散。
　　不远处，镇山钟沉重肃穆的响声响彻了整个九岭。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白宏此刻却脸色一变，流露出了罕见的惊骇神色，抬头望向千机峰的方向：“万剑阵的灵力枯竭——难道是有人取走了无情剑？”
　　司婉吟已经落到了龙千舟的旁边。
　　她神色焦急，清冷的脸上浮现急切的表情，又是恼怒又是心疼地将龙千舟扶起来，喝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不在你的灵兽峰好好呆着，来朝霞山添什么乱！”
　　龙千舟的手在空中乱舞，抓住了司婉吟就跟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得，紧紧地攀附着着她的胳膊，扑进司婉吟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婉吟，婉吟，我是不是要死了！”
　　司婉吟被她勒得呼吸一乱，狠狠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你要死了，死之前还先要把我勒死！”
　　龙千舟被她骂了两句，这才缓过神来，她神色后怕，缩在司婉吟怀里，立刻心有余悸地吩咐道：“婉吟，你以后不能离我太远，要是下次再遇到这种危险，你不在我身边，我可就死定了！”
　　“这次幸好有紫烟手镯！”龙千舟将地上碎掉的手镯捡起来，递给司婉吟看，又后怕地看向自己胸口已经愈合的伤口。
　　在刚刚，那枚月刃汲取了她大量血液后，就消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司婉吟看了一眼紫烟手镯，心也砰砰直跳，查看着她的伤势，见她安然无恙，一颗心这才落下地：“没有下一次了！”
　　她将龙千舟拉起来，见她能站稳了，当即头也不回地朝着元浅月走来，将怀望剑插在地上，倾注灵力张开结界。
　　看了一眼元浅月怀里的玉临渊，司婉吟脸色很是难看，挪开脸去，并不看她：“元师叔，我替你挡住一会儿，在结界结束之前，你们逃走吧！”
　　龙千舟惊讶道：“逃走？她们为什么要逃走？”
　　她还是一副事况外，云里雾里的状态。
　　在结界张开之后，司婉吟阻挡着剩余的剑阵，她才元婴修为，即使这些剑阵已经到了尾声，威力近乎削弱了十之八九，她依然应付得极为吃力，脸色青白，额头冷汗涔涔。
　　剑光撞在结界上，如同石子弹射，噼啪作响。
　　玉临渊终于有了力气支配自己的身体。
　　她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在得到了元浅月的大部分修为凝结成仙骨，再加上圣人骨入体融合，她的实力已经超俗卓绝，连身体都被这纯粹而浓郁的灵力改造得越发强大，愈合力也极为强悍。
　　即使她现在依然虚弱，但也已经有了一战之力。
　　四周青竹葱郁，照夜姬已不知去向。
　　云初画也紧随其后，落在地上。
　　她抱着七弦琴，妩媚的雪白小脸上泛着一片激动的潮红，又刺激又害怕还有些不知所措，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腔似得，竟然同手同脚地走过来，将琴托在手上，一拨琴弦：“元师叔，我，我也来助你！”
　　她手指迅速而灵活地在银丝上跳动，弹奏起一曲愈伤的弦乐。
　　元浅月的身上尽是鲜血，刚刚受过这样多的剑气，她本来就已经到了强弓之弩，此刻见到司婉吟和云初画前来相助，却动弹不得。
　　疲倦和痛楚随着云初画的清心弦乐而渐渐褪去，但她的眼前却越来越黑。
　　她最终还是无力支撑，陷入了昏迷之中。
　　在这环绕着无数刀剑的石壁栈道中。
　　红衣的美人撑着伞，缓步而行。
　　满地刀剑，在岩浆亮光照映下闪烁着点点银白的光芒，如同天撒繁星。上古的战场上，横亘着无数或残缺或完好的刀剑，像是一片森冷的刀剑森林。
　　而在这冰冷坚硬的刀剑密林之间，雪肤红唇，娇软柔弱的美人置身其中，撑着红伞，轻轻一叹。
　　瞳断水乌黑蓬松的微卷长发被烧焦了几缕，华丽的裙摆上有几处宝石坠饰破损，裙摆也被地底岩浆所烧灼，破破烂烂的裙摆下是纤细修长的小腿，露出大片新雪铺就般洁白滑嫩的肌肤。
　　她赤着脚，踝骨浑圆，肌肤白皙看得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脚指甲涂着血红色的凤仙花汁水，踩在满是刀剑横生的漆黑地面，是令人心惊的柔软和美丽。
　　也是这算肌肤吹弹可破，涂着红色甲油的雪色玉足，淌过地心滚烫赤红，焚尽一切的熔岩，取走了插在第十二层环栈道的岩浆孤岛中的无情剑。
　　为了使得无情剑中的灵力耗尽，让自己能按着照夜姬所说的方法，在剑灵最薄弱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强行取走它，她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承受这万剑诛魔阵，还不能轻举妄动。
　　天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个多大的折磨。
　　她并不知道无情神剑会不会反噬她，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这是否是照夜姬为了除掉她而设下的骗局，也不曾考虑如果自己承受不住熔岩高温，会不会在地心岩浆中死去。
　　她只在知道姐姐现在正在受苦，她却无能为力。
　　但很快，她就可以拯救她的姐姐了。
　　瞳断水垂着头，一只手撑着黑金伞，轻轻地叹息着。她眸光潋滟，那双粉金色的瞳孔含情脉脉，水光盈盈，像是漫天绚烂的霞光，倒映出她提在另一只纤纤玉手中的玉白色神剑。


第198章 移山之蟒
　　“姐姐，姐姐——”
　　这好听的嗓音如同山泉潺潺流过卵石，清凉如水，情意缱绻，缠绵温柔。
　　元浅月睡在柔软而馨香的被褥间，一截冰凉而灵活的蛇尾沿着她的脚踝慢慢地往上攀爬，热烈又勾人。
　　“不要闹了，阿溪。”在迷迷糊糊之间，元浅月神思困倦，情不自禁地呢喃道。
　　阿溪。
　　——阿溪是谁？
　　元浅月猛然惊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瞳断水那容光四射，倾倒众生的绝色容颜。
　　她侧躺在床榻边，撑着头看着她，纤细腰肢上一圈价值连城的华丽珠宝坠饰轻垂，红衣如血色罗裙绽放，粉金色的眼眸含水，波光潋滟，此刻红唇微启，带着温柔似水的惊喜之色：“姐姐，你终于醒了。”
　　乍一看到面前离她这样近的美丽脸庞，饶是元浅月这等定力非常的脸盲，也情不自禁感到了一阵不由自主的眩晕。
　　她的美貌实在是太具有冲击性，离得越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神魂颠倒，舍身忘死的超凡魅力。
　　视野所及，头顶上还是青竹的床顶，面前月白罗帐只掀起一半，外头桌椅摆设，全都是她最熟悉的布置。
　　这就是在朝霞山。
　　此刻，房门和窗扉紧闭，透过窗扉纸的光线柔软不刺目，显然还是白天。
　　房外还有林鸟清啼，瞳断水又离自己这么近，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难道那场惊天动地的万剑诛魔阵只是一场梦？
　　元浅月脑子有些昏沉，她顾不得多想，爬起身来，越过瞳断水，急急忙忙走到门口，推开门一看。
　　瞳断水看着她动作，静静地也起了身，慢慢地跟在她的背后走来，一言不发。
　　在推开门的一剎那，元浅月愣住了。
　　风卷起她的长发，耳边烈风涌动的呼啸之声连绵不绝。
　　朝霞山还是这个朝霞山，但是却已经不在灵界了。
　　魔域的天空深邃辽阔，不见一片白云，炽热而滚烫的阳光如同火焰炙烤着大地，远处的赤墨色的沙漠和山岭奔放辽阔，和灵界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
　　整座朝霞山都在移动。
　　视线所及，远处连绵的荒漠和山丘正在飞速地倒退。
　　无数条十来人牵手都才能合抱的黑金巨蟒汇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齐齐缠绕住了整个地广数百里的朝霞山，它们的身躯支撑住朝霞山的山体，如同奔涌的潮汐，将整座朝霞山搬离了灵界，驮着一路去往蛇行城。
　　它们如此训练有素，在移动这样近百里的山体时，元浅月身处朝霞山别苑，甚至没有察觉一丝颠簸。
　　“姐姐，事发突然，我只能把你强行带走，但我想你可能不愿意离开朝霞山，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朝霞山也一起搬过来了。”瞳断水在她背后，见她沉默不语，心中忐忑不安，语气放得又轻又低，观察着她的反应，小心翼翼道，“如果姐姐不愿意去蛇行城，我可以让他们再将它搬回桃源洲，总之，姐姐你暂时还是不要回九岭的好——”
　　“不用了，”元浅月转过头，看向她，虽然心情复杂却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谢谢你，瞳断水。”
　　如果她们现在还置身灵界，恐怕醒来的时候就还要继续面对不肯罢休的仙门。
　　白宏作为一派掌门，莫说牺牲她这个剑尊，就是牺牲整个九岭，他也定要铲除玉临渊这个威胁。
　　这是他身为正道掌门的责任和决心。
　　瞳断水听到她语气如此温和，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面露陶醉的微笑，两颊立刻飞上两朵红霞，她面露痴态，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姐姐，你我之前不必言谢，能帮到姐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她扭扭捏捏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娇俏地朝着她眨了眨眼睛，手指交迭，把自己绞得跟一条蛇一样：“要是姐姐实在想谢我的话，那晚上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睡觉？”
　　我只是心怀感激，又不是要以身相许。
　　早知道对她这样和颜悦色，瞳断水又会发疯，就该稍微客气一些。元浅月嘴角一抽，义正言辞地摇头：“不行。”
　　瞳断水见她神色缓和，两眼发光，开始讨价还价起来：“只一晚！”
　　她又要贴过来，元浅月神色端庄矜持，将她肩膀扶住，保持距离：“请你自重。”
　　“姐姐，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瞳断水神态自若地看着她，像是毒蛇在诱惑自己的猎物，不动神色，徐徐善诱，还是不死心地往她的身上贴，“再说，姐姐，我们都是女子，就算同睡一张床上也不会发生什么的。”
　　元浅月犹豫了一下，瞳断水心中期待万分，却又隐忍不发，表情看似稳重，胸口心跳如擂鼓，装模作样地垂下头，可怜兮兮地说道：“都是我的错，让姐姐为难了。”
　　看见她这幅样子，元浅月想了下，还是松了口：“好吧。”
　　瞳断水立刻欣喜万分，粉金色的瞳孔中溢满了甜蜜的情愫，撒娇搂住元浅月的胳膊，贴在她的身边：“姐姐真好。”
　　元浅月的心中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欣慰，她轻轻地搂着瞳断水的肩膀，低声说道：“虽然我并不记得你和我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去，但我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很开心。”
　　她宛若叹息。
　　“我的傻妹妹。”
　　瞳断水搂着她的胳膊，听见这句话，她微笑着的脸上，眼眸中蓄上晶莹破碎的泪光。
　　一千四百年的苦苦煎熬和分离，换来了如今短暂的重逢。
　　就算要与照夜姬做交易，就算是需要她做出再大的牺牲，为了姐姐，又有什么不能舍弃呢？
　　“临渊呢？”元浅月望着那正在视线里飞快倒退的荒漠与山岭，看向这整个朝霞山。
　　前方的青石阶路上已经打扫干净，没有丝毫血迹，几乎焕然一新。
　　瞳断水紧紧地依偎在她的身边，并不想和她分开，她巴不得两人温馨共处的这一刻能静止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听到她发问，瞳断水一脸惬意地靠着她，不以为然地说道：“她走了，走之前还让我转告你，让姐姐不用担心她。她好着呢，活蹦乱跳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元浅月的心稍稍落下来，她感觉得到，瞳断水并不会欺骗她。
　　既然玉临渊离开了，那自然证明她有更紧迫的事情去完成。
　　在万剑诛魔阵之后，无情剑中的灵力枯竭，她按照照夜姬所说，在自己的手上涂了一层照夜姬的鲜血，淌过了铸剑窟里的地心岩浆，成功地取下了无情剑。
　　即使她如今身为魔域几乎再无敌手的蛇蝎美人，这威力巨大焚尽一切的地心岩浆也差点要了她的命。
　　但照夜姬说得对，无情剑作为斩妖除魔的神剑，竟然十分神奇地并不抗拒她这个半妖，在握住剑柄那一刻，她甚至隐隐感到了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她用这只涂满了照夜姬鲜血的纤纤玉手，将无情剑从岩浆中抽了出来。
　　而等到她离开铸剑窟，手上鲜血干涸之后，无情剑立刻变得重愈万钧。
　　这把玉白色的神剑立刻从她的手中跌落。
　　瞳断水不死心地再次尝试了两次，但无情剑屹立于坚实土壤之中，纹丝不动。她用尽了全部力量，也无法再拔起它。
　　只有用照夜姬的鲜血，才能在无情剑灵最为虚弱的时候强行征服它。
　　无情剑支撑着整个九岭的灵力，自然也源源不断地供给着驱动万剑诛魔阵的灵力。
　　在她取出剑后，万剑诛魔阵自然烟消云散，当然，九岭也同时得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在照夜姬如愿得拿到了无情神剑后，她并没有彻底的完成这场交易，自然也没有折断无情剑。
　　但至少她让瞳断水看到了希望。
　　——她已经不需要再避讳那颗心脏的存在，如今，她可以毫无忌惮地留在姐姐的身边了！
　　在照夜姬使用某种她都不曾听闻过的禁法，将元浅月身上寄存着魂魄的心脏彻底切断了与她这个宿主的联系后，她终于可以放心地来到姐姐的身边了。
　　而想要让照夜姬折断无情剑，帮她完成摄魂术，瞳断水还需要为她再做一件事。
　　照夜姬到底是什么来头，瞳断水并不在乎。
　　她只在乎她能不能帮她得偿夙愿，将元浅月的魂魄补全，从注定魂飞魄散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婉吟！快来看！”
　　在旁边的别苑窗户里，忽然伸出来一个脑袋。
　　龙千舟从相距不远的别苑窗户中探出头来，她一脸激动，被风吹得头上珠翠招摇，银蝶纷飞，她双手撑在窗台上，惊奇又刺激地高声喊道：“你看，我们现在到魔域了耶！”
　　“有什么好看的！我们来这里又不是来踏春游玩的！”
　　司婉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和不耐。
　　龙千舟惊声高呼，脑袋转来转去，看见元浅月，立刻大喜过望，朝她热情地招手道：“元师叔！”
　　“元师叔，你可算醒啦！”
　　随着龙千舟一声热情洋溢的高喊，那边的窗户上立刻再探出两个脑袋来。
　　元浅月神色诧异，她看见龙千舟还在这里就已经足够惊奇，司婉吟跟来也在意料之中，但令她更没想到是，云初画竟然也来了。
　　“是你把她们带来的吗？”元浅月转过头看向瞳断水。
　　瞳断水柔情百转地依偎在她的身边：“哪能呢，姐姐，我根本没想管她们，搬走朝霞山的时候，是她们说非要跟着一起来的。”
　　她可对这些阿猫阿狗没什么兴趣。
　　龙千舟立刻招手，自告奋勇地解释，兴奋地说道：“是我说要跟来的，我还没来过魔域玩呢！”
　　元浅月：……
　　你认识她吗，你就敢跟来！
　　司婉吟狠狠地拉了一下龙千舟的袖子：“这里风大，仔细闪了你的舌头！”
　　龙千舟一脸无所谓：“怕什么，有元师叔在这里，这个瞳姐姐又人美心善，有她们罩着咱们，魔域我也可以横着走！”
　　瞳断水听到这句人美心善，面不改色地微挑眉梢，似笑非笑：“你可真有眼光。”
　　龙千舟得了她这样一句肯定，立刻小脸通红，兴高采烈：“诶，我也觉得我特别有眼光！”
　　她转过头，指着自己：“你看，瞳姐姐刚刚夸我了！”
　　旁边看着的司婉吟冷笑一声，懒得理她了。
　　如果说龙千舟真的是因为天不怕地不怕哪里都想去，可云初画她作为虚寒谷大弟子，怎么敢在这种风尖浪口跟着瞳断水一起离开九岭？
　　元浅月看向那边冒出一个小脑袋瓜的云初画：“初画？”
　　云初画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一个激灵，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局促道：“我，我也没看过魔域，所以想来溜一圈再回九岭。”
　　最近在找工作，准备面试，所以只能每天抽空一更~
　　但是会坚持日更的~今年内尽量将这个故事完结，感谢！


第199章 震慑宵小
　　远处黑金色的王宫拔地而起。
　　这数万条巨大的黑金蟒托起朝霞山，跨越了魔界七域，一路浩浩荡荡地抵达了蛇行城。
　　这一路上，每当经过一片魔域时，龙千舟都兴高采烈地站在朝霞山上，热情洋溢却又故作矜持地朝着四面八方前来好奇观看的魔族们挥手示意，把一国公主的气度和派头拿捏得极好。
　　魔界一共十二域，近百座妖城。
　　大部分普通的散妖们力量弱小，都零零散散分布在广袤的十二域，并不敢靠近妖城。
　　妖魔只以强者为尊，在大妖们齐聚定居的妖城，时常发生弱肉强食，一言不合吞噬旁人的事情。
　　这是强者的地盘，弱者只能望洋兴叹，望而却步。在城中出没的大妖们个个妖术强悍，在这其中生存着的弱小妖邪们，除非是身为城主一族的眷属，或是侍奉城主的侍臣和仆从，她们身上持有城主行宫分发的免死令牌，才能在群妖环视中活下来。
　　能居住在妖城之中，定然是来头不小，力量不菲的妖魔。
　　即使在魔域，也鲜少有妖魔看到过黑金蟒一族出现在其他地方。
　　蛇行城的位置极其隐秘，又是黑金蟒一族独有的领域，即使是因为这两百来年里，蛇蝎美人的盛名在外，慕名而去往蛇行城的妖魔变得多了些，但大部分也不能活着回来。
　　而今天，黑金蟒一族终于揭开了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神秘面纱。
　　在进入魔域经过第一个妖城之前，在整个朝霞山最高的露台上，这里就放上了一樽黑金色的巨大王座。
　　万里疆域，一览无余。
　　这樽尊贵的王座上镶嵌了无数璀璨的明亮宝石，在阳光下光芒四射，引人夺目。
　　而这些价值连城的明珠宝石，都在王座上那女子的美丽容颜面前黯然失色。
　　瞳断水早已盛装打扮，隆重登场，此刻盘起来的发髻乌黑油亮，光滑柔顺，上面戴着华美精致的珠翠，头顶上戴着一枚黑金色的蛇行城王冠。
　　王冠呈现衔尾之蛇的怪异造型，由黑金蟒一族的鳞片打造，浑然天成，于日光下闪耀着邪性的光泽。
　　她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戴着一枚黑金鳞片耳坠，脖子上缠绕着三根黑金色颈链，脚踝上同样三道脚链，右手上臂上套着一枚绿宝石臂钏。
　　华丽的绯红裙摆上珠宝满缀，瞳断水双腿交迭，翘着一只修长笔直的玉腿，一只手漫不经心地靠在王座扶手上，支着下颌，慵懒而随性地坐在王座之上，粉金色的瞳孔中充满了君临天下的傲慢和肆意，压迫感十足地扫视四方，对所有蠢蠢欲动的目光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美貌只是她与生俱来的一把利刃，而此刻，她大大方方地站在这整座山岭的最高处，就这样坦然而自信地坐在王座上，在高调而放肆地昭示着自己轻而易举碾压旁人的实力。
　　在这样冰冷而傲慢的视线面前，所有妖魔都不由得退避三舍，收起刚刚在暗中谋算的心思。
　　搬山移海，迁徙万里，这种巨大的动静，一路上惊动了无数妖魔。
　　这整座山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灵气，而在山上活蹦乱跳，吱哇乱叫的那个凡人，还有旁边三个看起来就道行高深的仙修，对这些在妖城中许久未尝过凡人血肉滋味的妖魔来说，无疑是种赤，裸裸的诱惑。
　　但他们在看见高坐在朝霞山王座上的瞳断水时，这种对凡人血肉的垂涎又变成了对她美貌的折服倾慕，还有深深的畏惧。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不加掩饰的震慑和威胁。
　　那双傲慢而美丽的粉金色瞳孔，无声地警告着每一个注视着这四个凡修的妖魔。
　　——这整座朝霞山都是蛇蝎美人的猎物。
　　她美丽，剧毒，狠辣，残忍。那在颠倒众生的美貌下，由骨及皮而溢出来的占有欲，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全天下，这对她来说是绝不许旁人来触碰的心爱之物。
　　哪怕谁只偷走了一块微不足道的山石，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她也会将这个人抽皮扒筋，挫骨扬灰，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蛇族的魔主这样大动干戈地搬着一座山回蛇行城，是想向我们蝶族示威么？”在黑金蟒汇成的海洋，一路铺天盖地涌过青金石之城时，一个蝶妖立于闪耀着青金色深蓝光泽的城墙之上，远眺那数十里外的黄沙滚滚，烟气冲天，蹙着眉头，背后两片剔透晶莹的金斑蓝线翅膀轻轻合拢，“早先在城主殿下身边放了傀儡挑衅不算，如今竟然还敢在青金石之城示威，实在目中无人！”
　　在过去的一千七百多年里，蝶族女帝自两百岁成年后，每过百年便会征战下一座妖城。
　　如今她的座下已经有十六座妖城。在亲手动手屠戮了她所掌管的十六座妖城里，所有叫做十六城的妖怪之后，她欣然为自己改名十六城。
　　鲜少会有人再记得她真正的名字，在这一千多年里，蝶族女帝的名号响彻整个魔域。
　　在拥有了十六座妖城后，十六城依然还是更喜欢自己最初拥有的第一座妖城，一直定居累骨城，只有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动身前往巡视其他十五座城。
　　而身为她左膀右臂的十五位得力属下，则被她随机派遣，各司其职，代为掌管座下妖城。
　　作为代替十六城掌管青金石之城的祝幽篁，曾经也是十六城身边形影不离的臣子，对她忠心耿耿。
　　即使知道自己实力已经渐渐达到了顶峰，再过不久，她必然会被十六城毫不留情地吞噬，祝幽篁依然死心塌地地追随着她们这位蝶族唯一的信仰。
　　背后慢慢地走来一人。
　　祝幽篁皱着眉头，听见背后脚步声，这才停了抱怨，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触及对方的面容，她先是一愣，继而诧异道：“是你？咦，这次殿下去灵界，竟然没带上你吗？”
　　“没有，”这个细腰如柳，柔弱娇软的妙龄少女摇摇头，“殿下只叫了元朝夕同往，派我来青金石之城继续排查剩余潜伏在城内的黑金蟒妖。”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的妖族特征，穿着一身竹青绿衣裙，腰间别了一枚金斑蓝线蝶状的令牌，姿容婉转清丽，眉心一点红色的魔纹猩红欲滴。
　　“说起来，虞离，应该是你对灵界更熟悉一点吧？好歹你是灵界的凡修出身，堕魔之后又活了一千多年，知道的必然不比那个元朝夕少，她为何不叫你去，却要叫他同行？”祝幽篁知道她的来意后，也并不做多想。
　　“他比我强一些，殿下自然更器重他。”
　　祝幽篁听到这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心下有些不屑。
　　当年镇魔渊里出现的焚寂宗弟子全部都被十六城抓获，被十六城勉强能看入眼的三个人里，元浅月逃脱，九长老自尽，虞离堕魔。
　　自此之后，前尘尽忘，化身成魔的虞离便一直追随十六城左右。
　　而如今的虞离，过去了一千多年，在魔域里也只能算是中等实力，甚至远不如十六城身边新招揽的其他猛将。
　　按理来说，十六城是决不允许自己的身边有这样一个一千多年还没有太大进展的属下存在，但十六城偏偏就还把她留到了现在。
　　倒也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虞离实在是心细如发，敏感多疑，时常会注意到一些旁人都没注意到的蛛丝马迹，细枝末节，揪出过很多次十六城身边潜伏的眼线和埋藏的陷阱，可谓劳苦功高。
　　在接连征战了这么多妖城，吞噬了无数被她夺走王座的城主后，十六城俨然已经成了魔域几乎所有城主共同的敌人，想要杀死十六城的邪魔数不胜数。
　　尽管十六城对这些袭击报复毫不在意，但时不时的暗杀总会让她倍感麻烦。
　　“她是个识时务，又好用的谋士，”十六城曾经随意地点评过，“鉴于她能出谋划策，帮我处理许多鸡毛蒜皮的事情，让我省了很多力气，那她知道变强会被我吞噬，所以一直压制着自己修炼进度的事情，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
　　吞噬虞离，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的价值，但如果是以谋士的身份将虞离留着，她反倒可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十六城性子桀骜自负，善于调兵遣将，身边能者众多，只要别人能为她所驾驭，就并不在意她是何等来历，又是否抱有私心。
　　这次从十六城身边揪出几个被制成傀儡的蝶族部下，也是虞离的功劳。
　　“这次殿下不仅追击歼灭了所有潜藏在累骨城的黑金蟒妖，还得了一份意外收获。据说她们碰到了一个半妖，还抓回来了一个女剑修，实力尚可，殿下想将她也堕魔，好纳为己用。”虞离望着那远处黄沙冲天而起，黑色的洋流和上头顶着的一片偌大山岭，语气温婉而柔和。
　　祝幽篁转过头来，诧异道：“这个世上还有半妖吗？”
　　所有人都以为，天底下的半妖都已经变成了人，或是变成了妖。
　　虞离微微蹙着眉头：“是呀，自从一千四百年前，这世上就再没有半妖了。想来，她大概是还没有遇到需要抛却自己半妖身份的时候吧！”
　　重庆太热了。


第200章 如愿以偿
　　七天后，瞳断水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月照域，到了蛇行城的地界。
　　在黑金巨蟒们日夜不停地驮运着朝霞山去往蛇行城的途中，瞳断水坐在朝霞山最高处的王座上，一路震慑着所有看见了这四个凡修，而蠢蠢欲动的妖魔们。
　　搬山过道这样大的动静，不可能瞒过这一路上的邪魔们，她干脆坦然大方地让所有妖魔都知道，这是她蛇蝎美人的猎物，宣示自己的主权，直截了当地打消他们的垂涎之心。
　　当抵达蛇行城之后，瞳断水才从王座上起身，摇曳生姿地走下高台，矜傲优雅地步向后方别苑。
　　在这七天里，云初画一直在弹奏愈伤镇痛的曲子，替元浅月慢慢愈合当初在万剑诛魔阵下所受损的筋脉。
　　但看她如今受损的程度，想来两三年内是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灵活的挥剑了。
　　而且失去的仙骨，恐怕是再难长出来。损失了这样多的灵力和修为后，她如今已经失去了被称为剑尊的资格，也不可能再驾驭九霄剑。
　　但幸好，玉临渊走的时候带走了九霄剑，让她不至于睹物伤神。
　　瞳断水一进别苑，就听到龙千舟那兴奋难以自抑的声音：“魔域的风光和灵界完全不同，咱们一路走来，途中所见的风光如此震撼人心，而且这些妖城实在是太特别了！那青金石之城，连城墙都全部是青金石所筑造，天吶，这得值多少钱！”
　　恐怕把整个辽国的国库打开，都凑不出这么多青金石来。
　　司婉吟在旁说道：“青金石之城，光听名字就知道，那城中定然盛产青金石，或许在他们眼里，咱们灵界比真金白银还贵重的青金石，估计就跟随处可见的破石头一样不值钱。”
　　伴随着云初画轻缓如泉的琴音连绵不绝地奏响，她也语气感叹地添了一句：“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凡人能看到魔域这么多的风景后，还能像咱们这样安然无恙的。”
　　瞳断水缓缓呼吸了一口，刚刚的优雅得体的傲慢神色褪去，化作一片倦色，推门而进。
　　三个人齐齐停住了刚刚的议论，神态各异，龙千舟倒是并不怕瞳断水，但司婉吟极其忌惮她的身份，每当看见瞳断水的时候，都会神色戒备，如临大敌，分外警惕。
　　此刻瞳断水刚一进门，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意识就放在了怀望剑的剑柄上，但反应过来，她又放下手来，状若无事，心中依旧顾虑难消。
　　云初画则是小脸通红，手下一个不稳，差点弹错一个音。
　　瞳断水在进门之前，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她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元浅月的身边，在她的身边坐下，一脸疲倦颓态，依偎着她，面容憔悴不已：“姐姐，咱们马上要到蛇行城了。”
　　她肤光胜雪，此刻神色泛着憔悴和倦怠，即使最铁石心肠的人看了她此刻流露出的脆弱和娇柔，都会情不自禁地泛起怜爱之心。
　　元浅月转过头看她：“辛苦你了，阿溪。”
　　瞳断水告诉她，她的小名叫阿溪。
　　“这是姐姐以前为我取的名字，如今这世上，只有姐姐一个人有资格这么叫我，”在进入第一座妖城之前，瞳断水含情脉脉地将这个称谓告诉了她。
　　即使她在借着昭成慈的肚皮出生，再度拥有自己身体之后，已经丧失了过去的全部记忆，但瞳断水依然可以感受到她对自己那一如往昔的温柔。
　　姐姐就是这样，从未改变。
　　“姐姐，路途遥远，舟马劳顿，真是辛苦姐姐了，让我伺候伺候你，好不好？”她站起身，绕到元浅月的背后，理所当然地伸出纤纤玉手，控制着手下的力道，轻柔地按在她的肩膀上，满脸痴迷，“我真是做梦都没想过，还能再伺候姐姐！”
　　“这没必要——诶，好吧。”
　　元浅月义正言辞的拒绝刚说了一半，就立刻折服在了她的手艺之下。
　　这七天的朝夕相处，瞳断水的撒娇卖乖，甜言蜜语，加之这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让元浅月对她的态度柔和了许多，不再抗拒她作为妖魔的身份，相处也轻松随意了许多。
　　疲倦的身体仿佛久旱的大地遭遇了一场淋漓的甘霖，瞳断水的手刚放上去，就轻车熟驾地找到了她的穴位，轻柔而细致地为她按摩着肩颈。
　　这，这真的是我可以听的吗？
　　云初画满脸通红，手忙脚乱错了好几个音，引得旁边龙千舟连连侧目，十分不解。
　　“今天可能手感不对，”云初画的琴实在弹不下去了，她收回手抱起琴，红着小脸强装镇定，“不过愈伤的曲子刚好也弹完了，等明天手感好了，我再来给元师叔弹。”
　　等按完了肩颈，瞳断水随意地取下自己头顶的衔尾蛇形王冠。
　　黑金色的鳞片泛着邪性的冰冷光泽，瞳断水将它握在手中，将它缩成了一个手环大小，递给元浅月。
　　元浅月看向这枚手环大小的王冠，触手冰冷而绵密，像是在抚摸一条蛇的鳞片。
　　瞳断水微微一笑，认真地说道：“姐姐，等到了蛇行城，我不一定能时刻待在你身边，这枚王冠是蛇行城城主的唯一凭证，你随时带在身边，可以在蛇行城中出入自由，只要出示这枚手环，所有蟒族都会听你的号令，由你差遣。”
　　元浅月点点头，瞳断水眉眼温柔，眸光含情，像是捧着珍宝一般将她的手轻轻托起，将这枚王冠手环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枚手环可以随着主人的意念而伸缩自如，瞳断水将它套好，元浅月见她姿态郑重，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溪，带我们到蛇行城来，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瞳断水诧异地看向她：“姐姐怎么会这么想？”
　　她立刻明白了元浅月这么想的原因，抿唇一笑，倍感好笑地摇摇头：“姐姐，我巴不得你多麻烦麻烦我吶！”
　　如今蛇行城的城主并不是瞳断水，但她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在位的城主心甘情愿地将这枚象征了权利的王冠送给她。
　　何况她如今又是整个蛇族拥护的魔主。
　　“姐姐，我之所以有事要忙，并不是因为你的到来，而是因为蝶族的女帝，发现了我在她身边安排的眼线，”瞳断水幽幽一笑，眸光中充满了冷意，“十六城心高气傲，和我又同为魔主，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想必她知道我对她先行下手了，很快就会来找我的麻烦。”
　　在成为了蛇行城的明珠后，在这一千多年里，声名显赫的蛇蝎美人和蝶族女帝也有过短暂的交锋，但最后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十六城征战之处，众生臣服，开疆扩土，蝶翼所经，皆为她的御驾之地，一千多年来，从未有过败绩。
　　传闻十六城背后的三对漂亮透明蝶翼可以吞噬和反射一切力量，在亲自领教过十六城吞噬和折射一切攻击的恐怖实力之后，瞳断水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好奇。
　　难道她就真的那样强大，没有任何弱点吗？
　　瞳断水并不相信这世上真有无敌的存在。
　　她之所以冒着风险去将十六城身边的几位心腹做成傀儡，就是为了找到十六城的致命之处。
　　可惜这群傀儡在十六城的身边呆了近半年，依然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而在一个傀儡和另一个十六城器重的心腹偶尔闲谈时，瞳断水却听说了有关十六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习惯。
　　十六城每隔一百年，在征战下一座妖城之前，都会从累骨城中消失一段时间，短则十来天，长则七八个月。
　　对于妖魔漫长的生命来说，这么短暂的时间如同眨眼一瞬，甚至并不值得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唯一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她的去向，连最信任的蝶族部下也无法联系到她。
　　而再过两年，就又到了十六城再次征战下一座妖城的时间。
　　谁也不知道，她这次会选中哪座妖城，成为她御驾下被征伐碾压，绽放鲜血玫瑰的疆土。
　　蛇行城建立在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参天巨林之中。
　　蟒族生性喜静，又嗜绞杀，善于林间藏匿躲避，伏击猎物。
　　等抵达了蛇行城的王宫后，元浅月才发现瞳断水移山一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蓄谋。
　　那王宫正中间早就挖好了一个巨大的天坑，看周围依然平坦的黑金色宫殿和围绕着行宫的参天巨林，这个坑显然已经有一定的时间了。
　　等黑金蟒群们将朝霞山移进去，这山体竟然和巨大的坑洞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了一起，浑然一体。
　　瞳断水见她目光望来，立刻面带羞涩，含情脉脉地说道：“这个坑是我在一百七十二年前，就按照朝霞山的山体挖出来的。”
　　那个时候元浅月才十六岁，刚刚拜入九岭门下，成为苍凌霄的徒弟，住在朝霞山。
　　元浅月：……
　　瞳断水分外欣慰，感动地长舒一口气：“姐姐，今天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睡觉睡觉！


第201章 心之所向
　　将朝霞山成功移到蛇行城后，这数万条黑金蟒立刻原地停歇，翘首以待。
　　面对着这一片蟒蛇汇聚的黑色汪洋，元浅月轻叹一声，说道：“我想我还是要跟他们道声谢。”
　　即使人妖有别，但这群黑金蟒妖将整座朝霞山移到这里，一路上周转辛劳，于情于理，她都蒙了他们的帮助，该向这群黑金蟒妖道声谢。
　　瞳断水闻言温软一笑，制止了她：“姐姐，他们都是听了我的指示而来，为我做事，你心里过意不去的话，那我来替你道谢。”
　　瞳断水缓步而出，站在别苑前的露台上，朝着这群黑金蟒极为冷淡地点了点头。
　　这群黑金蟒得了她的指示，这才纷纷掉头游走。
　　元浅月奇道：“你不是要道谢吗？”
　　一条身形巨大的黑金蟒逆流而上，游了过来。他姿态恭敬地俯下头颅，慢慢化作人形。
　　看样子，他地位特殊，是这群黑金蟒中唯一有资格和瞳断水说上话的人。
　　这个年轻男子生有一对澄黄色的蛇瞳，此刻站在别苑前面的数丈之外，低头恭敬而狂热地说道：“殿下，感谢您的恩赐，能为您所用，是我们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
　　瞳断水揽过元浅月的手臂，嗔怪道：“姐姐，你不知道，为我做事，他们求之不得呢！能见我一面，就已经是给他们最好的赏赐了，如果我真的开口道谢了，他们会激动到心脏爆裂而亡的。”
　　蛇蝎美人，一笑倾覆金石之城，一吻颠倒芸芸众生。
　　这个澄黄色蛇瞳的男子穿着一身暗纹黑衣，立刻谦卑地单膝跪地，附和说道：“殿下不需要对任何人言谢，殿下是我们蟒族的骄傲，能为殿下所用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元浅月：……
　　好吧，我真是不太懂你们妖魔的想法。
　　这个蛇瞳澄黄色的男子名叫枝龙，是瞳断水众多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中，听话且实力最为强横的那一个。
　　在瞳断水偶尔不得已暂时离开的时间里，他会守在朝霞山外面，保持一个既不会打扰，也不会错过任何风吹草动的距离。
　　在将整座朝霞山搬来后，元浅月的生活好似没有任何改变，她依然住在自己最熟悉的朝霞山，每天按时听云初画愈伤的乐曲，坚持锻炼复健自己的经脉。
　　即使她现在的肌肤已经在她自身的体质和灵丹妙药的共同作用下，愈合如初，但内力的筋脉寸断，这一两年内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灵活自如。
　　在瞳断水留在别苑的时候，她也会毫无芥蒂地和瞳断水畅聊闲谈，神态轻松地聊起一些自己昔年的奇闻趣事。
　　她从不问瞳断水，自己的上一世到底有何经历。
　　当瞳断水离开的时候，她和司婉吟，龙千舟还有云初画谈起魔域此行所见的风土人情，言辞依然稳重端庄，神态温和从容，没有过半分失态。
　　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依旧是那个泰山崩于面前依旧面不改色，风轻云淡，矜持含蓄的剑尊。
　　整个朝霞山上只有几处可供人居住的别苑，刚在蛇行城落邸的第一天，龙千舟立刻就从隔壁抱了枕头被褥，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溜进了司婉吟的房间。
　　听见她小心翼翼推门而入的声音，司婉吟正坐在烛光下看书，于暖黄的灯光中望过来，脸上肌肤如玉般光滑细腻，一挑眉梢，冷冷道：“干嘛？”
　　龙千舟本就是偷偷摸摸地溜过来，一听见司婉吟出声，先是吓了一跳，立刻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一个人睡，害怕！”
　　司婉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目光转回自己面前的古籍上：“你还知道害怕吶！我以为你都不认识这个词呢。”
　　龙千舟将被褥放在司婉吟的床上，立刻毫不见外地脱了鞋子爬上去，舒舒服服躺好：“这好歹是魔域，该有的戒心还是要有的。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妖魔鬼怪，半夜溜到我房里吃我怎么办！”
　　司婉吟手里握着书卷，随口嘲讽道：“早先要跟着瞳断水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现在才想起来，您可真是撞了鬼才知道要烧香！”
　　龙千舟撇撇嘴，不以为然，末了，还嘱咐道：“你可不许将我晚上找你一起睡觉的事情告诉云初画和元师叔，不然她们都知道我这么大了，堂堂一国公主，晚上还要跟自己的侍卫一起睡觉，可丢脸死了！”
　　司婉吟哦了一声：“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人会把我们同睡一张床的事情说出去。”
　　“我是那么嘴碎的人吗！”龙千舟丝毫没察觉她的讥讽，立刻大言不惭地反驳道。
　　外头已是夜深，月朗星稀。
　　看见司婉吟在灯下神色专注地看书，龙千舟打了个哈欠，在床上好奇地托腮，问道：“这么晚了，婉吟，你还在看什么书啊。”
　　司婉吟手指翻过下一页：“医书，从藏书阁找到的。”
　　“看医书做什么？”龙千舟自然而然地问道。
　　司婉吟长长地舒了口气，眉心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想找找，有没有让元师叔受损的筋脉早点愈合的方法。”
　　龙千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继而自然而然地说道：“可是云初画不是说了吗，元师叔的筋脉，至少也要两三年才能恢复完全。”
　　且不说她的愈合会到何种程度，就算是完全恢复了，她也不可能再拿动自己的九霄剑，再使出无情剑道那惊艳绝伦的开天一剑。
　　对于一个剑修来说，断绝自己在剑道上的可能，无法再拿起自己心爱的佩剑，这无疑是最可怕的噩梦。
　　“我知道，但是我希望，也许能找到一个奇门偏方，让她的伤早点愈合。”
　　“元师叔是当之无愧的剑尊，即使我很不赞同她与虎谋皮的举动，更不能理解她宁愿失去仙骨，承受筋脉摧折的痛苦，也要保护玉临渊的想法，”司婉吟揉了揉眉心，素来清冷寡淡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黯然，“但我仰慕剑尊，仰慕这世上能将无情剑道发挥到如此地步的元师叔，你也知道，千舟，成为下一任的剑尊，这是我的唯一所愿，毕生所求。”
　　剑道，是她的心之所向。
　　当初在万剑诛魔阵的时候挺身而出，即使忤逆掌门白宏，也要为元浅月求情，不为其他，只为了自己的志向和目标。
　　一个心怀热爱，负有远大理想的人，怎么可能愿意看着一个自己所仰慕的惊艳绝伦的前辈，像惊鸿一瞬的流星划过天空，坠落湮灭。
　　即使云初画明确地说过，元浅月的伤不可能彻底消失，愈合如初，但司婉吟依然不死心，从藏书阁抱了许多书回来，在这里翻阅。
　　龙千舟幽幽一叹，继而趴在枕头上，双手捧着脸，双腿交迭，雪白的玉足上裹着柔软的罗袜，在半空晃晃悠悠：“不过元师叔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即使知道自己以后再也拿不起九霄剑，也没瞧见她流露过一丝痛苦和后悔，还反过来宽慰我们，让我们不要担心。”
　　司婉吟神色忧郁，轻轻一叹：“也正是因为元师叔太平静了，所以我更担心她了。一个本来嗜剑如命，凌绝仙门的剑修，一朝一夕间失去所有，跌落神坛，成为被仙门口诛笔伐的叛徒，筋骨受损，仙骨被毁——”
　　她有些说不下去，从喉间溢出一声带了惋惜和悲伤的喟叹：“倘若是我的话，我是受不住的，光是想想，我都觉得我会疯掉。”
　　作为同对剑道痴迷的剑修，这一刻，司婉吟和她感同身受，却始终远不及她的亲身体验那般惨烈绝望。
　　在这一路上，在元浅月醒来后，司婉吟和龙千舟去看她，她细心地留意到，元浅月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看着她腰间的怀望剑。
　　她好像在强迫着自己不要去看这柄剑，又忍不住要将目光落在上面，好似有什么既吸引她，又会刺伤她目光的东西存在。
　　在第二次去别苑的时候，司婉吟特意摘下了怀望剑，将它留在房里。
　　而这次的元浅月看见司婉吟的腰间没有佩剑，她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流露出一种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的表情。
　　司婉吟心思细腻，在元浅月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时候，也十分配合，当做无事发生，和她继续闲谈。
　　龙千舟看着她，脸上微微流露出些惊讶的神情。
　　司婉吟一向都是冷冰冰的，对谁都爱答不理，就连以前在辽国皇宫，她作为女卫，虽然恪尽职守，但从不会做她职务外的任何事情，对她这个公主也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
　　来到九岭仙门后，司婉吟还是一如昔日，独来独往，不喜交际，整天绷着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品不出个喜好厌恶来，更没见过她和谁多说过几句话。
　　这几乎是龙千舟第一次看到司婉吟这样伤感的表情，于暖黄灯光下，她的脸庞清冷纤凝，睫毛在光影下打出朦胧的阴影，神色忧郁，流露着一股无能为力的悲戚。
　　这世上，还有让司婉吟也如此烦恼的事情吗？
　　再过一章就开杀！


第202章 魔主之争
　　蛇行城建在参天巨林之中。
　　黑金色的行宫中的主殿内，正在殿前商议着事情的众多蟒妖各自盘踞在自己的座位上。
　　这群蟒妖容貌各异，身上的衣裳只是几块稀疏的布料，他们下半身全都长着一条充满了异类美感和力量感的黑金色蛇尾，每一片紧密排列的黑色鳞片上，边缘都泛着一抹浅金色泽。
　　他们的尾巴或是闲适或是随意地盘旋着，上面挂满了一些小巧的骨状饰品。
　　这些饰品大部分都是他们屠戮和杀死值得一提的强大敌人后，从这些敌人身体里挖出来后留下的纪念品。
　　“瞳断水作为我们一族拥护的魔主，却丝毫没有身为魔主的自觉！她这次真是太乱来了，竟然把人界的仙门九岭的一整座山都搬了过来！”一个长老语气愤懑谴责道，“城主殿下，难道你就任由她这样为所欲为吗？”
　　坐在黑金色王座上的蛇行城城主并不说话，他看上去年事已高，落在地上的粗壮蛇尾上布满了陈年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经年久难愈合。
　　对妖魔来说，这种致命的伤口是一种荣誉的象征，在竞争角逐城主之位的时候，这种伤疤可以震慑吓退一些不自量力的冒失妖魔。
　　他扶着额头，蛇瞳眸光沉郁，看不出到底喜怒哀乐来。
　　“在这风尖浪口之上，适逢魔神降世，魔主之争还没有着落，她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招惹灵界，暴露我们的存在，未免太过放肆了些！如此随心所欲，鲁莽行事，真是不将我们一族的前途当回事！”另一个长老也是气愤填膺地附和，他暗黄色的蛇瞳竖成一条直线，由于愤怒，蛇尾重重地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震耳的一声重响。
　　旁边一位长老慢慢地开口说道：“魔主殿下既然这样做了，自然是有她的计划，咱们只需要听从她的安排和调遣就是了。”
　　“计划？被一个凡修迷得死去活来，你们的魔主殿下如今身处温柔乡，估计都忘了自己姓甚名甚，早把自个的身份抛之脑后了。如今她的心里还能有什么计划？”
　　一个娇媚的女声在数重纱帘后响起。
　　蛇族喜欢隐蔽安静，不喜外人打扰。随着这一道酥麻到骨子里的声音，所有蟒妖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望向了帘后。
　　王宫的殿内熏着暖香，在数重垂着的黑色纱帘后，一只纤纤素手拂开了帘子。
　　一个穿着浅金色薄纱，颈脖上环绕着一串玉白骷髅头的美人蛇游动着缓缓进来，她生着一张充满野性和魅惑的脸蛋，皮肤黝黑，五官充满了奔放和热辣的异域风情，一只眼睛是幽深的绿色，另一只眼睛却是剔透的金色。
　　这个异瞳的黑皮蛇女细腰丰臀，波涛汹涌，蛇尾上细密的鳞片闪耀着冰冷如金石的光泽，游动时却灵活而柔软，千娇百媚，诱惑至极。
　　城主看了她一眼：“梵夜，你怎么来了？”
　　梵夜娇媚一笑，她不以为然地摇摇自己游动着的蛇尾尖儿，慵懒笑道：“我为什么不能来？在她瞳断水出现之前，我才是大家心中唯一的魔主人选。如今我这个手下败将，一时兴起，要来看看她在做什么，不行吗？”
　　她吐出蛇信，分叉的舌头嘶嘶作响，饱含深意地说道：“还是说城主殿下，即使你的子嗣全都被她杀死了，如今她又要葬送整个黑金蟒一族的前途，你还是能这样无动于衷？”
　　梵夜游动着，在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她懒散地坐下，吃吃笑着，旁若无人地用手把玩着自己黑金色的蛇尾尖，动作极其暧昧。
　　“你这一趟是又去吃了多少妖物？”嗅到她身上那股剧烈到近乎化不开的妖力残留，再注意到她脖子上新添的骷髅头，城主微微蹙眉。
　　“这算是城主殿下在关心我这个最后的子嗣吗？”梵夜略带惊讶地反讽道，“当初为了瞳断水，将我驱逐出蛇行城的好像也是您啊，父亲。”
　　城主冰冷的蛇瞳带着杀意和不耐，径直望着她，梵夜不躲不避，直白地与他对视，语调又软又魅：“别这样看着我，城主殿下，我好歹也是黑金蟒中的一员，为了蛇行城的未来，我这不是赶着回来，好助您一臂之力吗？”
　　“你要怎么帮忙？”一个长老冷冷地开口道。
　　这群盘踞在殿中的黑金蟒妖都是身份不菲，实力强横，在蛇行城都排得上号的存在。
　　作为整个魔主计划最大的受益者，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是拥护瞳断水的追随者，在看到瞳断水做出这种主动与仙门为敌的匪夷所思的举动，有人尝试过出面劝阻瞳断水，但他们无可奈何地发现，瞳断水根本不会在意他们任何人的提议和想法。
　　而魔主之位一旦仪式落定，就无法再另选他人。
　　梵夜放下自己正在揉着蛇尾的柔软素手：“很简单。”
　　众多长老都看向她，神色各异，城主眸色晦暗，静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梵夜呵气如兰，幽幽一笑：“她不是被一个凡人迷得死去活来吗？那就解决掉那个凡人。”
　　此话一出，四周皆惊，一个长老立刻不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好方法！谁不知道她把那个移过来的山都当眼珠子一样守着，何况是山上那个人！”
　　爱屋及乌，也不过如此了。
　　“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别说解决那个人，你就是只偷了山上一块石头，她都会将你抽筋扒皮。即使我们同为黑金蟒，她也不会有半分手软。谁又敢去触这个霉头？！”
　　“不是我说，”一个长老冷笑着，看向梵夜，“你这出去两百年，恐怕是把脑子也留在外面了吧？谁不知道瞳断水那蛇蝎美人，冷血无情的名声，你要真把那个凡修杀了，你看她发起疯来，会不会把整个蛇行城给绞翻天，到时候还没等其他魔主来下手，咱们就先灭在了自己人手里！”
　　梵夜听完了他们语气激烈而愤怒的嘲讽，这才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甩了甩自己的尾巴：“我可没说，是我们自己动手啊。”
　　“反正瞳断水挑衅了蝶族的女帝，那十六城前来寻仇的时候，顺手杀死了瞳断水最心爱的那个凡人，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四大魔主被选出来的时候，就应当明白，这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博弈。只有唯一的胜出者才能继承魔神之力。她们四位之间这样残酷激烈的明争暗斗，无意间牵连到一些无关的人，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她的异瞳中闪耀着森冷而残忍的光泽，胸有成竹地微笑着，缓缓吐出蛇信：“毕竟刀剑无眼啊！就算是十六城因为与瞳断水之间的仇恨而误杀了一个凡人，那也只能怪这个凡人自己倒霉了，与我们黑金蟒妖一族无关，是吧？”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的确是个好办法，”城主终于开了口，他抬起眼，不无嘉奖地望着她，“如今整个魔域里，蛟族的魔主已死，鲛族一族选定的魔主不过是一个区区凡人，至今默默无闻，看样子不成气候，只有蝶族那十六城仍然是我们一族的心头大患。你说的这个方法，既可以杀死那个凡修，又可以嫁祸栽赃给十六城，让魔主殿下开始想法设法杀死其他的魔主，一举两得。”
　　一位长老哼了一声，但语气收敛了许多：“你说得轻巧，但这个凡人如今身在蛇行城，又能如何让十六城找到她？”
　　“不用让十六城找到她，她自然会去找十六城。”梵夜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我这次回来之前，已经打听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只要想方设法，将这个消息告知这个凡人，她必然会去主动寻找十六城。毕竟，她的同门正在受难，作为一个善良仁慈的正道修士，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
　　龙千舟对着镜子穿戴好自己心仪的首饰，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她一路沿着小径走到元浅月的别苑里，推门而进。
　　司婉吟正在和云初画谈着医书上的记载，元浅月在旁边仔细而认真地听着，瞳断水依偎在她的身边，那美得令人神魂颠倒的绝色容貌上，一改昔日的倨傲慵懒，只有温柔如水的脉脉含情。
　　除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其余空暇时分，她都会到这里陪着元浅月。有时候即使元浅月忙着锻炼自己的筋骨，没有空闲同她说话，她也可以一脸惬意和舒适地在这里坐上一整天，一双绚烂的粉金色瞳孔只是看着元浅月，便由心底溢出无尽的满足和幸福来。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元浅月之外，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即使距离她们抵达蛇行城已经过去了五天，龙千舟还是有些不习惯，走在路上总要担心会不会从哪里犄角旮旯就蹿出来一个妖魔鬼怪。
　　这几天她都宿在司婉吟房里。
　　云初画不知道是从哪里察觉到了这点蛛丝马迹，第二天一看到龙千舟，立刻用那种“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千舟”的眼光，嘴角压不住上翘的微笑，小脸通黄地偷偷看着她。
　　十六城（面对元浅月，刚开始充满了不屑和傲慢）：想栽赃我？你猜我会不会上当？
　　后来（狗头叼着玫瑰用翅膀撑着墙壁，媚眼如丝）：月宝，下次什么时候来找我？
　　最后（黯然神伤，开始发癫）：月宝，月宝，你带我走吧！月宝，月宝，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第203章 食欲大开
　　“你找的都是些什么奇门偏方？一看就行不通！”穿着一身异域蓝紫色短衫阔腿长裤，身上挂满了银蝶饰品的蛊毒苗女站在桌前，一脸嫌弃地看着被司婉吟推过来摊在桌几上的一卷古籍，等看完了这上面记载的方法，她蹙着眉头，下意识翻了翻书封，念了出来，“包治百病，医修绝不会告诉你的三个秘密，教你七天内成为——”
　　在抵达蛇行城之后，为了给元浅月治伤，苗女也很快赶到了朝霞山。
　　她自称是瞳断水的追随者，在得到了元浅月的同意后，她这才开始配合着云初画，给她调理复健自己损伤的筋脉。
　　司婉吟抬手从苗女手里扯过这页书封，面不改色地摁在桌上遮住书名，还是将刚刚给她看的那一页摊开：“书名不重要，你试试这法子便是。”
　　苗女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想骂人，但是又忍住了，换了个稍微委婉些的说辞：“病急乱投医我倒是听说过，但是逢庙就烧香这事我还是第一次见。”
　　桌上放着一张琴，云初画坐在七弦琴面前，手放在琴弦上，探过头，欲言又止地说道：“你确定这真的是医书？不是什么传奇话本吗？”
　　司婉吟蹙着眉头：“可我看这里面说得不无道理！”
　　元浅月坐在对面，她对医理一窍不通，此时听见司婉吟信誓旦旦地说在书上找到了可以愈合她筋脉的记载和方法，即使此刻当着这群后辈们，面色还算是矜持稳重，但眼里已经浮上了难以自抑的期待。
　　瞳断水撇了一眼这边角泛黄的古籍。
　　桌子上，司婉吟的手肘边，还摞着高高一堆颜色各异，五花八门的书卷。龙千舟弯下腰，从里面捡起一卷，随口问道：“你在哪里看到了记载着经脉尽损者愈合如初的事迹啊？”
　　司婉吟冷清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她的眸光躲闪，咳了一声：“反正肯定是有的！”
　　苗女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扫了一眼那地上封面各式各样的古籍，越看越觉得不靠谱。
　　元浅月忽然开口说道：“既然没有什么危害，那试试也无妨。”
　　她即使脸上还是从容镇定，但那饱含希翼的眼神和故作镇定的语气早就将她心中的紧张期待暴露的一干二净。
　　瞳断水的手托着下巴，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敲着自己光滑细腻的肌肤。
　　苗女看了一眼面前的书册，微挑眉梢：“行吧，既然有这个法子，那就试试吧。”
　　黑金色的蛇群在涌动。
　　群蛇于殿前躁动不安，异瞳的黑皮美人蛇有着魅惑的五官，她穿着薄薄的金纱，曼妙的身段在薄纱下若隐若现，蜿蜒游动着，越众而出，沿着黑色的石阶，进入了王殿。
　　为供奉蛇蝎美人而修筑的祭台，整体是一座黑金石塔。而在这座黑塔前方的大片殿前，翩翩起舞的舞姬们于丝竹连绵中旋转摇曳，仿佛绽放着的血色玫瑰。
　　无论是狐族，鲛族，蛇族，蝶族……只要生得够美丽，就可以得到进入魔宫的机会，见上蛇蝎美人一面，获得在她宫中终生起舞的资格。
　　为这世上颠倒众生的美丽而起舞，为这蛇蝎美人一面奉献一生，是多少臣服于她美貌之下的舞姬们趋之若鹜的恩宠。
　　在见过蛇蝎美人的容颜之后，她们所追求的一切，就只剩下将自己的一生化身为繁花，为她热烈绽放。
　　直到年华逝去，直到容色不再，直到力竭而亡，直至枯萎凋零。
　　梵夜慢慢地游过这群美丽非凡，舞姿妖娆动人的各族舞姬们，她的脸上泛着奇异的微笑，既怀有期待，又揣着无比的怨毒。
　　魔宫大殿的大门如此沉重，推开时，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沉睡着的远古妖兽时喉咙里发出的闷响。
　　那高塔之下，魔宫殿中，一切都漆黑昏暗。
　　整个殿中没有任何灯火，只有于穹顶上开凿出来的一个圆孔空，泄下来的一缕天光照亮了这个绿宝石长阶尽头的王座。
　　光芒齐聚于她一人，明亮的阳光像是在亲吻着这世上最完美的造物，于满点黑暗中，独独照亮了这惊艳众生的绝色面容。
　　无论何时，她总是能美得这样令人心神动荡，即使对瞳断水充满了厌恨和憎恶的梵夜，在看到这高坐王座上的蛇蝎美人时，也会情不自禁地呼吸一滞。
　　神邸造物，如此偏心。
　　瞳断水随意地坐在王座上，她脸上戴着一枚祖母绿宝石面铠，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半截雪白的下颌和修长如天鹅的脖颈。
　　她红唇如血，此刻漫不经心地托着腮，另一只手握着一盏通体纯净的翡翠高脚酒杯，正在细细把玩。
　　“魔主殿下召我，有何事？”梵夜不卑不亢地望着她，那双异色瞳孔中充满了打量。
　　在她回到蛇行城的时候，瞳断水肯定立刻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毕竟她追随者众多，定然有人看见了她的归来。
　　而从那一场与城主他们私底下的谈话之后，瞳断水连续五天都毫无反应，留在朝霞山，今天一朝回来，径直就派人来召梵夜觐见。
　　——在踏入祭坛魔宫之前，梵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瞳断水来到蛇行城之前，梵夜作为黑金蟒一族里的女君，曾经妖术了得，能力强悍，在族中也是一呼百应。
　　即使她知道自己在瞳断水面前毫无胜算，但她今天来早已心中警惕，做好了万全之策。倘若是瞳断水知道了她要对那个凡修的计划，今日要来找她兴师问罪，那她断尾而逃，也一定能逃出生天。
　　再者，她只要真的敢对梵夜下手，就更加证明她为了这个凡修已经失去了理智，愈发会让城主他们铁了心要去铲除这个将瞳断水迷得神魂颠倒，抛弃自己魔主之责的威胁。
　　无论怎样，梵夜都有恃无恐。
　　只是可惜，今天的瞳断水戴上了面罩，梵夜看不见她的脸，也就无从判断她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更无从揣测她的心思。
　　“哎呀呀，是有事呀，”瞳断水的嘴角微微勾起，她漫不经心地流露出一点笑意，分外亲切又体贴地说道，“看你被我驱逐出城，如今竟然敢回来，脖子上还有这么多妖兽的骷髅，恐怕这一次是妖术大进，别有一番奇遇吧？”
　　梵夜的蛇瞳紧缩，谁都知道蛇蝎美人极度冷漠无情，眼高于顶，几乎从没有谁见过她这样和颜悦色地同旁人说话。
　　她这样风轻云淡，甚至是轻柔慵懒的声音，没有让梵夜放下心来，反倒愈发提心吊胆，如坠冰窟。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魔主殿下。”
　　瞳断水抬起手来，晃着自己手里空无一物的翡翠高脚杯盏，在日光下，剔透的翡翠泛着透绿的冰冷光泽，她用酒杯碰了碰自己的红唇，幽幽一叹：“我听说你以前出于好奇，抓住过一个凡修，挖了他的仙骨，想看他的仙骨能不能长出来，那，结果如何？”
　　虽然不知道瞳断水为何会问起这件事，梵夜心中却莫名放下心来。
　　黑金蟒一族极其残忍，喜欢玩弄自己的猎物。梵夜以前在蛇行城尚是女君的时候，无意间抓住过一个道行高深的凡修，出于好奇挖掉了他的仙骨。
　　她想看看凡修失去了仙骨之后会不会像蛇族断尾一样再生出来。
　　梵夜想起过去那场灭绝人性的试验，不由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那血腥的气息，凡人的痛苦哀嚎，挖骨时绝望惨叫，经年已久，犹在耳边，激起了她身为妖魔那骨子里流淌着的虐杀欲。
　　蛇信嘶嘶作响，梵夜的表情生动了起来，异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泛着残忍的愉快，像是回味无穷一般舔了舔唇，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表情：“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无法再让他长出仙骨来。后来我灵机一动，开始让他吃人，他不肯，我就对他用了傀儡术，控制了他的身体，让他在灵界吃了很多人。”
　　蛇尾在黑暗中蜿蜒游动，梵夜陶醉而狂热地吐出蛇信：“他吃了差不多一千来人，才重新长出了第一根仙骨。”
　　瞳断水轻轻地晃着手里的翡翠酒杯，红唇轻启：“后来呢？”
　　梵夜收敛了刚刚的神色，深表遗憾，一脸可惜：“他长出来第一根仙骨后，找回了一点神智，暂时挣脱了我的控制，就立刻自刎而亡了。可惜他吞噬了那一千多人，却在灵界自刎，让我吃不到他的血肉——也不知道这凝结了这么多精魄的凡人，会不会变得更好吃。”
　　瞳断水手指摩挲着翡翠酒杯的边缘，像是在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自己最爱不释手的宝物，她语气娇媚，柔情百转：“哎呀呀，你这话，可真让我食欲大开啊。”
　　梵夜愣了一下，众所周知，瞳断水虽然杀人不眨眼，却从来不食任何人或妖魔的血肉。
　　在她来到蛇行城的这两百多年里，甚至根本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她进食。
　　食欲大开又是什么意思？
　　在梵夜走后，王座后慢慢地绕出一个漆黑的影子。
　　瞳断水嘴角微微勾起，手指轻轻地抚着翡翠玉杯盏的边缘，像是在欣赏着自己最心爱的宝物
　　下一刻，她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翡翠玉杯立刻被她捏成粉末，飘落在她的王座与血色裙裾之间。
　　友情提示，瞳断水心如蛇蝎，是个美丽剧毒，残忍无情的坏女人，以别人的绝望为食。
　　经典发言：绝望，真是甜美。
　　看别人这么绝望，可太快乐啦！
　　好消息，居家办公。
　　坏消息，可能要停电。


第204章 一寸距离
　　在夜色下，苗女悄无声息，形如鬼魅一般，立在别苑门外。
　　在瞳断水有事带着苗女离开后，云初画和司婉吟，龙千舟也接连离开。
　　走之前，司婉吟抱着怀里的一摞书，看着床边一个空盒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神色坚定地说道：“你放心，元师叔，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尽快痊愈的。”
　　尽管她自己心知肚明，这难于登天，几乎毫无可能。
　　在这么多次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方法都试过却全部失败之后，元浅月脸上依然不见丝毫失望之色，听见司婉吟这样说，她镇定从容地微微一笑：“劳烦你们费心了。”
　　三个人刚一出门，门在背后关上。
　　待走到元浅月再听不到的范围外，云初画抱着琴，实在忍不住，低声开口埋怨道：“你找这样多歪门法子来，给了元师叔希望，殊不知如今全都失败了，元师叔心中该多难受！”
　　司婉吟默默听着云初画的责备，并不说话。本来找的这些旁门左道，偏方奇法，看起来就不太行得通。
　　但如果要她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做，那如今身在这魔域之中，她更是要度日如年了。
　　龙千舟情不自禁地为她反驳道：“婉吟又不是故意的，她也是为了元师叔能早日恢复起来！你看，她以前怀望剑都不离身，如今为了不让元师叔触景生情，一直都将怀望剑留在别苑里。如今这些法子失败了，婉吟也难过得紧呢！”
　　云初画叹了口气，她明白司婉吟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此刻不由得愁眉苦脸地说道：“要是师尊在这里就好了。”
　　若是青长时在，恐怕会更有法子一些吧？至少元师叔难过的时候，青长时还能给她讲点奇闻异事，给她解解闷。
　　龙千舟听到云初画这样说，立刻想起了自己当初被甄梓桐拒之门外的事情，不由得开口问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我祖宗哪里去了？当初我去找他，甄梓桐同我说，祖宗闭关了？”
　　云初画点点头，她也面露困惑，嘀咕道：“师尊他留了张纸条，说暂时有事外出，若是有人找来，便说身体抱恙，闭关谢绝见客。”
　　“敢情这种时候，祖宗他还有心情出去溜达吶？”龙千舟忿忿不平，“怎么不带上我？！太过分了！”
　　等到房中再空无一人的时候，元浅月的脸色渐渐黯淡下来。
　　她紧绷着的心神和永远矜持沉稳的仪态此刻荡然无存，那让她永远挺直脊梁，傲然于人前，不肯表露半分脆弱的傲气从她的身体里彻底抽离。
　　元浅月托着沉重的身体，缓步走向自己的床榻。
　　床头放着一个一尺长的红色盒子。
　　这个红木的雕花小盒里面放满了剑穗。
　　在以前她刚拜入九岭的时候，程松用剑给削出了这个雕花小盒，用凿刀一笔一划地雕刻出了上面的繁花如锦。
　　他将这个锦盒递给元浅月，爽朗一笑。
　　“一把好剑怎么能少了一条漂亮的好剑穗呢？师妹，送你个锦盒，让你拿来装剑穗。”
　　在那拜入朝霞山，受到师尊苍凌霄庇佑，有师兄程松他们为她撑腰的烂漫岁月里，她渐渐放下心来，天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天长地久，她终于不再是那个饱受非议，无处可去，孤苦伶仃的孤女。
　　她以前也喜欢在自己的剑上挂一些叮当作响，好看华丽的剑穗，剑光如水，彩带飘飘，玉饰叮铃作响，真是美不胜收。
　　她有那么多条剑穗，全都视若珍宝地收在这个锦盒之中。
　　扬浩辰还打趣过她：“师妹的剑穗每天都不重样，一个锦盒装得下吗？要不要让大师兄再给你削一个锦盒出来？”
　　明厌在旁边阴阳怪气：“大师兄好偏心，为什么不给我们人手一个？！人家也想要嘛！”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佩剑穗了呢？
　　元浅月坐在床榻上，拿起这个锦盒。
　　她的手在颤抖。
　　这个曾被她精心爱护，在朝霞山陪伴了她一百多年的盒子里，装着的是三条染血的剑穗。
　　从她拿到九霄之后，从她将这三条染血的剑穗放在这个代表了她天真烂漫，少女时光的锦盒中，朝夕不离，置放床头，提醒自己。
　　她已经是一代剑尊，要以身作则，要恪守道义，坚守本心，要喜怒不形于色，要得失不计于心。
　　“师尊，师兄，爹，娘，秉城哥哥，朗越，思明，绘雪，”她低声地喃喃道，“我有做好你们心中的徒弟，师妹，女儿，朋友，师尊，有让你们在天之灵感到欣慰吗？”
　　所有人都离开了她。
　　剑在人在，剑毁人亡。在三位师兄战死后，他们所留下的遗物里，她只拿到了这三条被血浸透的剑穗。
　　她的手在拿起这个极轻的锦盒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个身体如此陌生，昔日轻盈灵活不复存在，只剩下力不从心的吃力和沉重。
　　她的筋脉在万剑诛魔阵下被寸寸摧毁，现在连操纵着自己的手做简单的抓握动作，都这样勉强。
　　每一个动作，都要忍受着筋脉断裂后尚未愈合的剧痛，她在人前展露出来的只有镇定和从容，每一句话，一个动作，都需要控制着平衡和力度，才能使自己的身体行动时看上去完好如初。
　　她至少不再让瞳断水和司婉吟她们担心。
　　“师尊，师兄，对不起，我让临渊派毁在了我的手上，”元浅月将这个锦盒抱在怀里，这天地间好像这一个冰冷坚硬的锦盒成为了她唯一的寄托和倾诉对象，于夜色如水，万物寂寥间，她眼眶含泪，凄苦地轻声问道，“可是师尊，师兄，我好累，我好难过。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来接我呢？”
　　其实她想过自己会失去很多。
　　但她从没想过，再失去一切之后，自己还会再失去自己此生唯一可以聊以慰藉的剑道，成为一个连剑都在拿不起来的废人。
　　她颤抖着手，将这个锦盒抱在怀里，向来风轻云淡的脸上浮现软弱和绝望，脆弱而悲伤地呜咽着。
　　“我好想你们，想和你们团聚，我不要再做剑尊了，我也不要再承担这份责任了，是我软弱，是我无能，让我解脱吧——”
　　“带我走吧，求求你们了——”
　　立在屋檐下的苗女在夜色下像是一截漆黑的剪影。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苗女垂眸听着屋内的轻声啜泣和哀求，满身蝴蝶银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微风吹过沙沙作响的竹枝，青叶下，撑着十二骨黑金红伞的瞳断水立在篱笆外，抬起眼眸，于黑夜间，凝视着这间她随时可以推门而入的别苑。
　　她轻轻地将红伞收起来，周身沐浴月光下，粉金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泛起晶莹剔透的泪光。
　　“姐姐，”瞳断水轻轻地望向那天穹之上的明月，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幽幽叹息道。
　　元浅月推开门的时候，瞳断水坐在她的门口。
　　“阿溪，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天边尚泛着鸭蛋青，只有丝丝缕缕的阳光穿透云层，投射向大地。元浅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放在门口的那把黑金伞。
　　瞳断水昨天下午离开的时候，说过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解决一下，会在蛇行城的祭台停留几天。
　　却没想到她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
　　瞳断水站起身来：“那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回来了。”
　　“这么快就解决了吗？”元浅月望着她，一脸惊讶。
　　她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鬓间垂下的一缕乌黑卷发，盈盈一笑：“还是瞒不过姐姐，其实是我想姐姐得紧，一天见不到姐姐，这心里的滋味啊，当真是百爪挠心，不得安宁。”
　　“油嘴滑舌！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怎么不叫我？”元浅月听她这样说，不由笑了笑，一如往常，语气温和。
　　瞳断水放下鬓发，过来搂住她的手臂，她垂下眼眸，低声说道：“姐姐，我找到一个可以让你重新长出仙骨的方法了。”
　　元浅月微微睁大眼睛，却又很好掩饰住了自己诧异惊喜的眼神，望向她：“是什么方法？”
　　司婉吟那些方法再不靠谱，她都愿意去尝试。
　　只要能让她重新拿起剑，再离奇，再古怪的方法，她都可以去接受。
　　瞳断水抬起眼眸，她睫毛轻颤，像是蝶翼般扑闪着，语气失落，轻轻地说道：“是一个姐姐不可能同意的方法。”
　　她甚至不愿意说出来，污了姐姐的耳朵。
　　元浅月充满期待的眼神立刻平息了下来，她安慰地拍了拍瞳断水的肩膀：“没事的，阿溪，我不要紧的。反正初画也说了，再过几年，我的筋脉一样可以愈合，至于仙骨——”
　　她故作潇洒地一笑：“即使没有仙骨，没有九霄剑，我依然还是九岭的剑尊，不是吗？”
　　瞳断水眼眸灵动地朝她眨眨眼：“姐姐，你不问问我，到底是什么方法吗？”
　　两人走进别苑，元浅月摇头道：“既然你也知道，我肯定不会同意，那你何必再说出来徒增烦恼呢？阿溪，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瞳断水撒娇道：“当然了，姐姐，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她的话猛然顿住，在漆黑的山洞，凡人的鲜血，渲染出壮烈而凄迷的场面。
　　在那体虚力竭，精疲力尽的元浅月面前，瞳断水趴在她的膝头，含着泪发下誓言，保证绝不戕害凡人，不会为非作歹，伤害无辜。
　　蛇族与生俱来的狠毒和凶性天性，使得他们极度记仇，。
　　她如此重诺，言出必行，却在姐姐死后杀死了那么多人。
　　她玩弄他们，追杀他们，狩猎他们，享受着复仇的快感，品尝着猎物的绝望与哀嚎，乐此不疲。
　　面对着再相逢的姐姐，她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瞳断水的话顿住了，元浅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了，阿溪？”
　　瞳断水注视着她，于此时下定了决心，认真地说道：“姐姐，其实你不做剑尊，也可以达成夙愿。”
　　元浅月闻言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瞳断水心中生出无限的眷恋，红唇微启，神色温柔：“姐姐，我可以帮你。”
　　“我知道你将仙骨渡给玉临渊是为什么，你想让她成为唯一胜出的那个魔主，让她保留人身，驾驭魔神之力，从而保住灵界不受魔神之力的危害。”
　　元浅月看着她，这还是自万剑诛魔阵后，瞳断水和她第一次谈及魔神之力的事情。
　　瞳断水作为黑金蟒一族选定的魔主，和玉临渊必然是会处于你死我活的局面。这么多天来，她一直没有和瞳断水提及过这件事，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以何种身份去左右她们之间的争斗。
　　她更不清楚，在魔主之争中落败的一方，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瞳断水风轻云淡地一笑：“如今的魔主只剩下了三位，除了玉临渊，我，还有就是蝶族女帝十六城。”
　　“姐姐，我可以为你，和玉临渊连手去对付十六城，在杀死十六城之后，我可以退出魔主之争，让玉临渊成为那个唯一的魔主，让她继承魔神之力。”
　　魔主之争，从没有退出一说。
　　元浅月望着她：“可是玉临渊说过，一旦被选定为魔主，就无法退出。”
　　瞳断水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柔情百转地说道：“姐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是个半妖。”
　　“我可以为你选择成为人。”
　　只要她成为人，那她就不再是黑金蟒一族的魔主，之前歃血认定的仪式就会失效。
　　放弃她现在的一切，默认抹杀掉她作为妖一步一步艰难走到如今的地位，荣华，随心所欲的资格，去选择成为一个寿命短暂的凡人。
　　黑金蟒是最邪性的妖魔，他们一族本能地厌恶着人的一切，即使是掺杂了一半人族血脉的瞳断水，也无法修行仙术。
　　在失去了妖的身份后，她美丽的容颜会逝去，随着时间流逝，人老珠黄，色弛貌衰。
　　而她修炼到如今的十层傀儡术，也将随着她妖族血脉的消逝而溃散，不复存在。
　　她最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会随着她变成人后荡然无存。
　　她会成为她厌恶，不屑，弱小而无力的凡人。
　　元浅月看着她，被她的说法所震惊，半响说不出话来：“阿溪，难道要退出魔主之争，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对你而言，付出的代价是否太大了？”
　　瞳断水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微微张开，修长的手指比了一个指节距离的长度，慵懒而轻柔地说道：“姐姐，付出的代价，对我而言，大概就是这么多。”
　　这其间距离，不及半寸。
　　她抬起手，将手贴在右眼眼眶上，闭上一只眼，只睁开右眼，从手中那个圆圈中看着元浅月，乖巧又期待地问道：“姐姐，你看我都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了，那可不可以，让我再往姐姐的心里，前进相同的距离呢？”
　　在这个以她的手为圆圈的视界里，她框住了自己的视线，让这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元浅月的存在。
　　那阔别重逢，朝思暮想，却从未更改过的容颜，一如昔日的温柔和关切。
　　“何必要向我前进呢？”元浅月叹了口气，无奈而温柔地看着她，“阿溪，你一直都在我心里啊。”
　　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瞳断水怔怔地看着她，她眼底流动着爱意和绝望交织的破碎泪光，扑进元浅月的怀里，流着泪微笑道：“是啊，我怎么忘了，我一直都在姐姐心里。”
　　为了这句话，还有什么代价是她不能付出的呢？
　　不管是何种身份，不管是什么资格，她都会永远留在姐姐身边。


第205章 弑神之战
　　黑曜双城中心的九十九重高塔之上，玉石堆砌的台阶上，一个纤细的人影踏着血泊，提着剑，一步步登上九重台阶。
　　碧蓝剑锋上鲜血滑腻滴落，九霄在她的手中焕发出明亮灼眼的剑光，她的身后，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满是鲜血的脚印。
　　每一层殿中都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饰物，大殿上灯奴点燃着鲛油，温亮柔和的灯火驱散了浓郁的魔障，照亮了这孤寂寥落的王宫。
　　在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前，她已经看清了这云上城最顶上一层的场景。
　　入目而来的是重重被揭开的纱帘后，一把用无数银色刀剑制成的高大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照夜姬穿着孔雀羽衣，她满头鸦黑的长发垂落在地，手里把玩着一颗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珠子。
　　在玉临渊踏上最后一层阶梯后，这颗珠子从照夜姬的手中跌落，骨碌碌地从地上滚过，刚好停留在玉临渊的脚边。
　　玉临渊浑身血气，她周身鲜血淋漓，这一路上从灵界九岭到魔域的黑曜双城，她凭借着自己手里的九霄和背后的月刃，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在踏上这云上城的大殿之前，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手下到底取走了多少妖魔的性命，才能站在这里，亲眼见到照夜姬褪下面具后的真貌。
　　那是一张容貌姝丽，五官动人的脸。
　　白皙透亮的肌肤上泛着莹润的光泽，照夜姬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眉眼如此出尘美好，配上她窈窕纤柔的身段，真是让人见之不忘。
　　那双深渊般漆黑而阴鸷，闪烁着残忍和无情的眼睛，涌动着无数吞噬人心的黑暗。
　　果然，这张面具破碎之后，果然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玉临渊心中充满了厌恶，冷漠地想道。
　　此刻照夜姬充满了像是打量货物的冷漠神情，居高临下，露出一个扭曲而嘲讽的表情。
　　揭起纱帘的一左一右，立着两个俏生生的鲛人，此刻都垂眸侍立。玉临渊毫无波动地从她们有几分相似的美丽脸蛋上扫过去，不感兴趣地挪开了。
　　菱池和菱鹤。
　　这原本早就该死在黑曜双城里的一对鲛族女君，竟然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这背后代表着什么，玉临渊甚至不用想，就已经知道了。
　　从一开始，鲛族找上她，就是一个再真挚不过的谎言。那些走投无路的说辞，那些为了一族反抗牺牲的谎言，只是为了将她拉进这场魔主之争的残忍博弈中来。
　　鲛族被蛟族欺压掠夺，她们近千年遭遇的灭族之灾不假，但是如今她们宁愿抛弃自己一族的前途和未来，也要追随照夜姬。
　　派菱鹤前来结盟，将玉临渊拉下水，恐怕也是照夜姬的指示——
　　玉临渊俯身捡起这颗珠子，她神色轻蔑而恶毒，语气却放得极为轻柔：“看来我对你很重要啊，照夜姬。”
　　值得她费尽心思这样去设计谋算自己。
　　照夜姬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拂过自己耳边的鬓发，旁若无人地用纤细修长的手指梳过长发，这才坐正了身体，抬起眼眸来，看向玉临渊。
　　仿佛只是看玉临渊一眼，就会让她感到十分难受。
　　“你知道魔神之力是什么吗？”
　　照夜姬的声音如此清澈透亮，是把温润的好嗓子，她答非所问，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语。
　　“让神魔迎来寂灭，让一切走向终结，让万物不复存在——”照夜姬像是哼唱一般抑扬顿挫地说出了这一句流传在整个灵界和魔域，让所有仙门和妖魔们深信不疑的预言。
　　“你有没有想过，魔神之力为什么能毁灭整个世界？”
　　“因为是魔神之力创造了世界。”
　　——神所赐，神夺去。
　　在遥远的时光尽头，在永恒的仙宫之境中，在时间都失去了意义的浩瀚穹苍之顶上。
　　这高居仙宫，世上唯一的神祇，拥有创造万物的力量。
　　神祇享受着永恒，享受着没有任何忧愁顾虑的漫漫岁月。
　　而在这永恒的时间中，神祇感到了无趣。
　　祂需要一个消遣，一个玩具，一个乐趣。
　　祂拿出一面镜子，在这面只有死寂之海的冰冷镜中，祂灌输了自己的力量，用这股力量构建了一片大陆，创造了不同的种族。
　　要有冲突，要有矛盾，要有爱恨，要有战争，要有牺牲，要有希望。
　　神祇在镜中看着这凡尘大地上上演的爱恨离别，跌宕起伏，战火燎原，祂看得兴致勃勃，分外投入，倍觉有趣。
　　被祂注视了上万年的镜中世界，凡人与妖魔已经察觉到了神祇的存在，他们对这股超乎想象的存在，顶礼膜拜，对祂奉为神祇，对祂虔诚许愿，妄图获得神祇的青睐。
　　起初，祂时不时还会响应一下凡人和妖魔的祈求，但很快，神祇又感到了乏味。
　　在祂抛下这面镜子置之不理的时候，镜中已经过去了七万年。凡人为祂修筑了通天神宫，想要依靠这高耸入云，直达天穹的神像去博得神的好感。
　　在神祇再次想起来自己这一面置之角落的明镜时，祂看见一个女子已经站在了神像之巅，正在向上天祈求神宠，献上祈福之舞。
　　神祇觉得有趣，将这一个女子从镜中世界带了出来，给予了她自己极少部分的力量，放在仙宫之中。
　　凡人称之为飞升。
　　这便是世上的第一位神女。
　　神女对神祇充满了衷心的感激和爱戴，她虔诚地发誓此生会侍奉神，效忠神，为神奉献自己的一切。
　　神祇对她的誓言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而在这个世界取出神女后，神祇叹息着，祂拂过手，明镜渐熄。
　　“看来这个世间，也没有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存在。”
　　神女惊愕地看着神毁灭了这面明镜，大陆消沉，连同被祂创造的万千生灵全部沉入了死寂之海中。
　　她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
　　而在这仙宫之中，还有上百面这样的明镜。
　　在毁灭一面明镜之前，神祇会再看一眼这个凡尘世间，随手取出祂认为有趣，或是值得留下来的东西。
　　祂取出了一位修为达到了凡人之巅的男子，让他成为第一位神君，然后熄灭那面神君想要守护的镜中世界，让祂重归冰冷死寂的海洋；祂动作轻柔地摘下一朵盛放到极致时的玫瑰，而后面色平静地毁灭那个盛开着无数鲜花的世界；祂取下了一把玉白的神剑，并且注视了片刻，赞叹道：“真是把绝世好剑。”继而将打造出来这把神剑的锻匠和着那个世界一同沉入永恒黑暗中……
　　神祇慈悲，神祇无情。
　　神祇随心所欲，创造，毁灭，皆是祂一念之间。
　　这上百面明镜依次渐熄，无数被祂创造出来，繁衍生息万年的生灵遭受了灭顶之灾，沉入死寂之中。
　　他们的哀嚎神祇视而不见，他们的祈求神祇无动于衷，他们的哭喊神祇并不理解。
　　这只是祂一时兴起创造的生灵，在祂乏味无趣时被随意毁灭，又有什么问题呢？
　　而在整个仙宫之中，嵌在整个大殿正中的那面明镜是最后一个由神祇创造的世界。
　　这是一面比所有镜子加起来都要巨大的明镜，神祇倾注灌输的力量也最为强大。
　　在这其中，灵界三十七洲，魔界十二域，生灵万千，种族繁盛。
　　在毁灭这最后一面镜子后，神祇会再次创造明镜，寻找下一次俯瞰新世界的乐趣。
　　创造毁灭，乐此不惫。
　　没有人可以左右神祇的决定，没有人可以阻拦神祇的乐趣。
　　祂是永恒唯一的强大存在。
　　神君和神女率领所有被神祇从镜中留下的飞升神族们，在神祇毁灭最后一面明镜前，跪着异口同声说道：“尊贵的唯一神祇啊，请原谅我们的无知进言。即使是再精彩的戏曲看上百次千次，也会寡淡无味。如果您创造了这个世间只为了消遣取乐，不如降下神格，化身为人，莅临这个最后的世间，行走在大地上，也许会有不一样的乐趣和感受？”
　　神祇思索了片刻。
　　在毁灭这面明镜前，进入镜中世界看看这个被祂一手创造出来的世界，对于拥有漫长无限寿命的祂来说，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尝试。
　　于是神祇欣然同意。
　　仙宫之中，神君拿起无情剑。
　　“我们不能再看着神祇这样肆无忌惮地毁灭这个最后幸存的世界，”神女眼底涌动着绝望和悲戚，那慈悲而无情的神性光芒在她眼中闪烁，“我的家乡，我想要守护的一切早已被毁灭，我不能再让这最后的世界遭受那样的灭顶之灾。”
　　神君想起这所见的数百个世界，那无尽的生灵死去沉入死寂之海的惨状，扼腕叹息：“可我们真能成功吗？”
　　这个镜中世界承受不了神祇这样强大的存在，会在祂本身进入的时候立刻碎裂。
　　为了使得镜子不被打碎，神祇必须稳固这个世界，再削弱自己大部分的力量，降下神格，才能以这个世界可以承载住祂的存在。
　　而只有主动削弱力量，处于降神状态的神祇，才能让他们这一群分有部分神祇之力的神族们有可趁之机。
　　但即使是降神状态下的神祇，那力量也是无比强大，不可想象。
　　神女望着他，神色坚定，坦然而平静：“机会只有一次，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会死去，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弑神。
　　弑杀一时兴起创造了这个世间，又要将祂随手毁灭的神。
　　没有人可以直面神祇的怒火。
　　即使她们已经做好了万死难辞的准备，但在真正用无情剑刺向降神于大地的神祇时，所有人依然感到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神祇降世化身，行走于大地之上，在遭到背刺这一刻，神祇的愤怒使得天穹碎裂，大地崩塌。
　　但神祇在进入这个镜中世界的时候，已经仔细加固了明镜的力量，使得这面明镜勉强承受住了神祇的怒火。
　　即使是倾尽一切，以神君和神女为首的神族们也无法杀死神祇。
　　他们以同归于尽的代价，用尽了神祇曾经赐予的一切力量，在仙宫崩塌之际，勉强镇压了神祇，将祂一分为二，分别镇压在桃源洲和太兴洲。
　　但神祇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存在。
　　在镇压神祇的两处地方，神君和神女分别创造了焚寂宗和望天宗后，殉身化作镇压符咒，并且开宗立派，告诫后人，这被镇压在镇魔塔和镇魔渊下的是一位会将整个世界毁灭焚寂的魔神。
　　“让神魔走向陨落，让世间走向寂灭，祂就是吞噬一切的魔神！”
　　神祇：背刺我是吧，等我出来我立刻把你们全沉进死寂之海！


第206章 如玉良善
　　时间就此凝固。
　　在这无限，无垠，无尽的世界里，视线所及，只是一片没有任何焦点雪白。
　　大片猩红刺目的鲜血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
　　大地是由无数浸透了绝望的尸骸，错落散乱的碧蓝色断裂长剑堆积而成。
　　在满是刀剑的尸山血海中，残肢断臂，死状各异，血肉蔓延，血泊成海。
　　三千万具死去的尸体。
　　三千万张如出一辙的脸。
　　三千万把支离破碎的九霄剑。
　　她们大睁着眼睛，黯淡无光的瞳孔凝固着绝望和期待，死不瞑目的面孔上浸满了鲜血，望向头顶雪白一片的天空。
　　玉临渊站在这尸骸堆积的山岭之前，平静地看着这三千万张与自己一模一样而早已惨死的脸组成了这个雪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太奇怪了。
　　但好像一切都是这样理所当然。
　　照夜姬就在这数不清的尸山之巅，她随意地站在那里，血色慢慢地沿着孔雀羽衣的袖摆和裙裾攀爬，像是在她的身上绽放出无数血色繁花。
　　玉临渊看向自己手里通体光华流转，色泽碧绿的圆珠。
　　传闻九头鸩的眼睛可以通向黄泉，打开通往冥河的通道。
　　是照夜姬将她拉进了这被冥河之水永恒定格住的死寂之地。
　　“魔神之力，”照夜姬踩在这万千尸骸之上，轻轻地抚摸着这尸山之巅上一把插在血肉中的九霄，这是唯一一把尚且还完好无损的长剑，当她的手落在九霄上时，九霄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回应她的召唤，“当你继承它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在得到这份力量后，你会被神祇的意识所占据，在那份遗存了数万年的神之怒火，延迟至今的神罚意志出现后，你会毫不迟疑地摧毁一切，无论灵界三十六洲，还是魔界十二域，无一幸免。”
　　神祇之怒，神罚之灾，摧毁一切，沉寂所有。
　　她歪着头，残忍地微笑着，面露遗憾地说道：“可惜，神祇是不会被彻底毁灭的，无论如何，祂都会降临这个世间。无论是谁继承了它这份力量，都会彻底沦为神祇用来毁灭一切的意识载体。”
　　照夜姬握住自己的九霄剑，此刻她的裙摆已经由鲜血浸透，站在这尸山之上，犹如修罗地狱中于尸山之巅开出一朵娇弱纤细的血色蔷薇，触目可及，怪异又惊心：“呀，忘了告诉你了，其实我以前，叫做玉照夜。”
　　第一次见到元浅月的时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平常不过，在黑暗中，苦苦煎熬着的日子。
　　那时她才十四岁，在被林家接回去后，在林家被囚禁在小暗房里，是个见不得人的存在。
　　“说是林家大公子逛青楼看见了这个被人使唤的下贱丫头，觉得美貌惊人，一打听，竟然是林家流落在外的种，可不花一分钱，就接了回来。”
　　“给妓子从良还得赎身呢，这下可好了，把她接回来，白得一个漂亮的通房丫头。”
　　“让私生女给自己的儿子做通房，亏这些富贵人家想得出来。”
　　“说是她反抗大公子，给大公子一剪刀，好险在大公子脸上挂出一道口子来，可把大公子给吓坏了。大公子叫了府里下人，给她硬生生地打断了拿剪刀的那条胳膊，关在一间屋子里，每天只定时从门板上巴掌小窗里丢两个馒头和一碗水进去。四面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光线，也不许旁人同她说话——呀，这法子，可逼疯过多少人。林老爷放下话来，说什么时候听话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过去十二个月了，啧，一整年了，她怎得还没疯掉吶？”
　　“疯掉？依我看，估计早死了吧！”
　　在这个漆黑窒息让人发疯的房间里，她紧缩在墙角，心中煎熬的恨意像是无限的欲望膨胀，燎原的火焰在胸腔中汹汹燃烧，却又因为无能为力而渐渐扭曲发酵，逼得她越发疯狂。
　　她冷汗涔涔地抱着自己被打断已经毫无知觉甚至散发出恶臭的右手，露出阴鸷又扭曲的表情。
　　来日方长。
　　她一定会亲手将他们送下地狱。
　　就在这漫长而黑暗的煎熬里，在她蛰伏着期待着蓄谋着，等待着某一天趁机逃出复仇的日子里，忽然有一天，那扇门打开了。
　　一个周身仙气缥缈，身姿高挑的女子，站在逆光的门口，光线将她的身形勾勒出苗条美好的线条。
　　她许久没有见过光，在房门猝不及防打开这一刻，她的眼泪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刺伤而汹涌而出。
　　这是她长达一年再未见过的天光。
　　而打开这扇门，在阳光之中的那个女子，即使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双杏眼，却要比这天光还要明亮。
　　她将这个被困在黑暗中长达一年，周身恶臭污秽，蜷缩在角落的孩子抱在怀里，没有丝毫嫌弃她的肮脏和不堪。
　　“我是九岭的剑尊元浅月，”天光之下，她将这个素未谋面却形销骨立的孩子动作细致轻柔，怜爱地抱在怀里，轻轻地用手拂去她身上的脏污和病痛，像是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别害怕，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察觉到怀中孩童紧埋在她胸前止不住颤抖的身躯，元浅月语气轻缓，耐心地哄着她：“我保证。”
　　元浅月并不知道，她不是因为恐惧和害怕而颤抖。
　　那是因为她的身体无法承受这股从内心席卷而来，在整个身体里无限膨胀的愉悦和贪婪，而颤抖到不能自抑。
　　啊，多么美好的存在。
　　拯救她，拥抱她，怜爱她，将她从黑暗囚笼之中解脱出来，用这双温柔纤细的手替她愈合伤口，洗去脏污。
　　她在元浅月的怀里，紧紧地抱着这强大，可靠而温暖的存在，像是抓住了一个只能为自己独占的欲望。
　　眼中如深渊般黑暗涌动，深邃而狂热，露出一个病态而痴迷的表情。
　　那从此以后，她会是她的了吗？
　　“我常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你们能对一个孩子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罪行，那如今也该明白，会有何种下场。”在细致耐心地哄着她，在怀中的孩子终于不再颤抖之后，元浅月单手抱着她，踏步缓缓而出，神色肃穆庄严，厌恶万分地说道，“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昔日，你们对她做的事情，今天，我替她如数奉还。”
　　在她那股令人无法直视的威压之前，林大公子跪在地上，拼命地往后缩，崩溃哀嚎道：“你不能这样对我们，我们可是凡人！你不是自诩守护灵界的仙尊么？一个剑尊怎么可以伤害凡人！你——”
　　一声凄厉惨呼之后，林家大公子的手臂齐齐断掉，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着自己的手臂飞上了天空。
　　鲜血喷溅，他哀嚎惨叫，立刻挣扎着晕死了过去。身边林老爷和其他公子都求饶起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元浅月单手抱着她，九霄剑芒如水，身为整个仙门冠绝凌顶的剑尊，她此刻迸发出来的强大气势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无法呼吸的压力和威慑。
　　她脸上表情冷漠异常，长剑在手，挽起一个干净利落的剑花：“我守护的是正道，不是你这种下三滥。对你动手，真是脏了我的剑。”
　　在将这些参与此事的老爷和公子们全都打断了手臂，统统抓进这间黑暗无光的房间后，她设下结界，冷声吩咐其他林府里并未参与此事，此刻茫然无措战战兢兢的下人道：“以前怎么对这个孩子的，以后就怎么对关在房里这几个人。一年之后，结界自会解开。”
　　在将她抱出林家府邸的时候，天穹渐渐黯淡，四周雷云笼罩，乌云蔽日，似乎暴雨将临。
　　元浅月感到了怀里孩子那略带不安的双手在她的衣襟上收紧。
　　一个孩子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在天色即将暗下来的时候，她又感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惧和绝望，仿佛下一秒，她就会重回囚笼之中。
　　元浅月抱着她，对待她这样一个素未相识却又孤弱卑微的孩子声音轻柔耐心，和刚刚那个一剑斩落林家公子手臂，嫉恶如仇，威严肃穆的剑尊截然不同。
　　“别怕，你看。”
　　元浅月将她用一只手抱在怀里，微笑着，鼓励着她抬起头。
　　怀里的孩子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泛着澄澈如水的光芒，顺着她的意思看着此刻还阴云密布的天穹。
　　元浅月单手执剑，高举朝天，电光雷霆酝酿其中。
　　电光轰然作响。
　　在湮灭一切的白光里，伴随着一道碧蓝剑光在九霄剑上刺向天穹，漆黑天幕，满天乌云，全部被撕裂开来。
　　那即将成型的漫天乌云慢慢地被这惊艳绝绝，惊天动地的开天一剑所驱散，重放天光与晴朗。
　　一缕金光刺破这黑暗的天穹，阳光洒下大地，照亮元浅月的脸。
　　在这乌云密布的天穹，满世界都昏暗无光，那金色热烈的阳光从这一处撕裂的云层洞口落下，独独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天光烂漫下，元浅月满意地望向头顶那被开天一剑撕裂的阴云，长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那双明亮的眼睛温柔如水，坚定不移，充满了让人怦然心动的真挚和怜爱。
　　“即使云层挡住了太阳，我也会为你让天光重现，所以，别害怕。”
　　在这为她重现的光明之中，元浅月对她微微一笑：“现在好些了吗？”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元浅月的眼睛，点点头。
　　渴望，贪婪，狂热。
　　好想要，好想要。
　　一切都不再重要，她只要这烂漫天光下对着她微笑的这个人。
　　——无论何种手段，任何方法，一切代价。
　　“可怜的小丫头，既然你这么怕黑，那我为你取名玉照夜，可好？”元浅月丝毫没有怀疑过她这样期待而渴望的眼神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她甚至从没有想过怀里这个孩子到底是个何种心智扭曲而怪异的存在。
　　“愿你如玉般温润良善，平安健康。”
　　“长日照夜，望你以后永远身处阳光之下，不必再受黑暗中孑然独行之苦。”
　　青长时告诉她，玉照夜是没有灵根的。
　　两人在古青城的一家酒肆里开了间住宿，元浅月正在耐心细致地喂她吃下第一口正常的饮食。
　　在九岭拜师大典刚过去不久后，青长时下山执行任务，却被一条妖术了得，修为深不可测的黑金蟒所抓，使得元浅月不得不亲自前往相救。
　　也是在返程之后，在客栈停留时，无意间听到了旁人议论，元浅月才得知了林府竟然对他们府中接回去的私生女做出了这种令人发指的残忍行径。
　　在青长时休息养伤的时间里，她抽空去了林家一趟，亲自查证，严惩了这群林府之人，带走了玉照夜。
　　她特意吩咐了酒肆，送来的饭菜小粥都煨得软烂香甜，这样就不会刺激到玉照夜还未适应恢复的脾胃。
　　“这么可怜的孩子，不如让我将她送回神官一族抚养吧！”他摇着手里的绘妖扇，看着对面紧紧地跟着元浅月的玉照夜，不止地啧啧，“没有灵根的弟子，九岭是不会收的。”
　　元浅月给她耐心地喂完了一碗薄粥，闻言认真地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我可以跟着你吗？姐姐，”玉照夜一听到这里，眼眶微红，泪水立刻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往下坠，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牵着元浅月袖子，试探着她的底线，“我不想修仙问道，我也不要任何东西，只要能跟着你，只要能伺候你，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我都愿意。”
　　“不让我跟着你，是为了你好，”元浅月充满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叹息道，“跟着我，会害了你的。”
　　玉照夜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如此弱小，如此微不足道，她既无法左右元浅月的决定，也不能阻挡她的离去。
　　她将自己的渴望和贪婪深深地埋藏起来，像是猛兽收起自己的獠牙，蛰伏着，等待着。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夜色如水的时分里，她趴在窗户上，往庭院中看去。
　　月光下，青长时正在和她说话。
　　“唉，这次叫你出山，你却还是不肯收徒，你是没瞧见，上个月大典后，白宏的脸色可真是难看得要命。依我看，那个江承恩两兄弟就挺不错的，一路上走鸡斗狗，纨绔浪荡，是个做魔神的好料子。”
　　“他俩走鸡斗狗，纨绔浪荡，却也罪不至此，”元浅月坐在月光下的石坛边，裙裾如水，月光在莹润光滑的衣料上泛起盈盈的光泽，她略带忧郁的叹息着，“我只是想找到一个十恶不赦之人，否则我真的无法说服自己，去让一个无辜的人承受这种命运。”
　　“如果能牺牲我自己，就好了。”她于月光下神色伤感地说道。
　　“瞧你说的这话，”青长时在旁边猛撇嘴，“要是你不在了，下次我出事，谁来救我？”
　　元浅月抬起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那你就不要有事无事去招惹一些显然不好对付的妖魔！这一趟若不是我来得及时，恐怕你就成了人家的盘中餐了！”
　　青长时不以为然：“什么盘中餐，这瞳姑娘说过，她可从不吃人。不过你这九岭剑尊的名声真好用，我才刚一开口提你的名字，她立刻就放了我，真奇怪。”
　　“你就是坚持得太多，浅月，你站在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看惯了这样多的生离死别，却依然做不到牺牲一个无辜之人去成全所有人。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太正直，还是太愚蠢。”
　　青长时晃着扇子，像是只花孔雀一般摇头晃脑：“不过，也正是因为你这种性格，我才愿意和你做这生死之交的挚友。”
　　“那可真是谢谢你的抬爱，我真是受宠若惊。”元浅月无奈地扶额。


第207章 姑且一试
　　将玉照夜送回神官一族的人是龙千舟。
　　在动身离开古青城之前，玉照夜朝着元浅月恋恋不舍地说道：“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那张澄澈剔透的漆黑眼眸如此无辜，在照夜姬貌似冰清玉洁，天真纯良的姝丽容貌下，那骨子里掩藏着的却是如火山般狂热滚烫的欲念。
　　她的渴望，她的隐忍，她的蛰伏。
　　元浅月神色亲切地笑了笑，对于修士所拥有的漫长岁月而言，凡人一生短暂如朝升夕落的蜉蝣，弹指一挥十数年间，这样一个甚至算不上正式约定的口头契约，也许，玉照夜很快就会忘记。
　　“会的。”她伸出手，亲昵而疼爱地抚了抚玉照夜鬓边乌黑浓密的长发，注视着她的眼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可不能再这么瘦了，照夜，去了神官一族之后，你要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
　　啊，多么真诚的谎言，让她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看吧，她根本没有和我再相见的打算。
　　但——即使是谎言，我也要让它成真。
　　在坐上飞魇马车后，玉照夜坐在角落中，歪着头，捧着脸，脸色潮红，泛起狂热而痴迷的神情，嘴角微勾，无声地露出一个贪婪又期待的笑容。
　　在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浑身挂满了华丽的璎珞宝石首饰，穿着绣着大片金边牡丹裙裾的少女坐上马车后，玉照夜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极为安静地瞧着外头的风景。
　　这个气度不凡，有天家仪态，高贵逼人的少女生有一双圆溜溜的鹿眼，触目天真烂漫，雍容华贵，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来，手腕上十几个镯子都在叮当作响。
　　她十分骄傲地说道：“初次见面，我叫龙千舟，是辽国的公主，也是神官一族的后裔。寻常百姓见了我可都是要三跪九叩的。当然了，我这个人很通情达理，我现在身份是九岭弟子，所以呢，本公主就给你免礼了。”
　　玉照夜依然看着窗外风景，毫无反应，置若未闻。
　　龙千舟：……
　　在她身边，一个身穿墨灰色长衫的年轻女子狠狠地给她来了个白眼，连连冷笑：“看来你这个公主派头在这里行不通啊！”
　　“她一定是个聋哑孩子！”龙千舟尴尬地收回落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衣角，强词夺理，为自己极力挽尊，“我看她多半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话音刚落，龙千舟就看到玉照夜转过头来，朝着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继而意兴阑珊地转开了。
　　司婉吟啧了一声，幸灾乐祸地说道：“人家只是不想搭理你，瞧你这上赶着的样！”
　　“什么眼神嘛，真是的！”龙千舟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尴尬到脸红，理直气壮地小声嘀咕道，“在辽国的时候，多少人想巴结我，排队都还凑不到跟前来呢！”
　　辽国的神官一族，终身居住在整个辽国皇城中，湖中心高耸入云的白塔之上。
　　在庄严沉重的宫殿依次缓开后，执着书卷的华裳少女缓步而进，一步步踏进这象征着天子威严的皇宫大殿。
　　玉照夜独自站在这空荡的金殿之上，身形纤柔挺拔，曲线窈窕，白皙透亮的肌肤像是月光下的新雪，滑稠似缎。
　　坐在高堂之上的青年帝王，有着与龙千舟九分相似的面容，他身上穿着金黄色威严庄重的五爪龙袍，沉冷肃穆，相貌倜傥，五官周正英朗。
　　“你确定要去九岭吗？”龙千观的声音浸满了帝王的威严，不急不慢。
　　“确定，”玉照夜毫不迟疑地说道，“我会拜入九岭剑尊门下为徒。”
　　“可你生来就没有灵根，九岭怎么会收你？再说，传闻九岭剑尊身边亲近之人皆会堕魔，魔神降世之说整个灵界都深信不疑，还有八年，魔神就将降世，你何苦在这个时候去搅这趟浑水？”他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语气沉重。
　　就是因为这种说法，使得如今辽国周边以往井水不犯河水的强国也频频来犯，大有想同归于尽的趋势。
　　九岭剑尊身边之人，尽数入魔。
　　恰逢魔神降世，连辽国这样安定富饶的国家，都开始传起人心惶惶的流言蜚语。
　　——魔神降世，一定会毁灭这个世界。
　　倘若在短短的八年后，灵界将迎来覆灭和终结，那现在所做的一切隐忍和努力，又有何意义呢？
　　人与人之间尚且会因为一些积怨而爆发，何况是国与国之间的边境摩擦，两国之间边境时不时的交战本是不成大碍，但如今再加上这样一个魔神降世的预言，使得原本一些小规模协斗变成了大国交战。
　　玉照夜抬起手来，她扬了扬手里的书卷，神色缓和而笃定：“我已经找到了如何使我的身体生出灵根的方法，只要有灵根，九岭就不会拒绝我。”
　　龙千观转瞬又舒展开了眉眼，无奈摇头道：“原来你整天是在研究这个。难道叔父说你只爱看书，不喜旁物。也罢，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既然你被虚寒谷谷主托付给我们神官一族，我们待你仁至义尽便是，也用不着强留你在此地。”
　　在来到神官一族两年后，玉照夜终日埋头在神官白塔上的藏书阁中，在这被神官一族庇佑的两年内，她终于通过询问神官一族几位的长辈和查询那些秘而不传的典故书籍，知道了当初元浅月说的那句跟着我，会害了你，是什么意思。
　　“你今年十六岁，是吧？”龙千舟话锋一转，单手撑腮，近日连夜的审阅批奏章，让他此刻心情烦躁，但看着面前清冷如玉，容颜姝丽的玉照夜，他刚刚的戾气和不耐又渐渐褪去，像是恍惚间想起了什么，“千舟十六岁的时候，也一心想要去仙门之上。如今千舟在九岭山上，也不知道抽空回来看看我这个皇兄——你这趟去了，记得替我捎带些珠宝首饰给她带去，就从国库中拿取吧，记得挑最好的，省得她背后又要埋怨我小气。”
　　在告别了龙千观之后，玉照夜独自踏上了去往九岭的路程。
　　即使她用这种旁门左道，偏门方法长出来的灵根，如此单薄，但她依然成功地说服了守山门的弟子。
　　她是如此能言善辩，游刃有余，三言两语便让这守山门的弟子们领着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九岭的济生宫。
　　“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主动做剑尊的弟子吗？”
　　白宏坐在济生宫主殿前，明镜高悬，桌几上堆着厚重的卷轴。
　　他手上执笔，在听完了玉照夜的称述后，抬起眼来，看了玉照夜许久。
　　她是如此坦然自若，进退有度，在说出这样闻所未闻的要求后，依然神色平静而缓和，让人无法琢磨透她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一个十六岁，身份低微，被神官一族抚养了两年，刚刚及笄的少女，能在这满堂位高权重的仙尊面前，保持如此冷静而沉稳的心态，如此异于常人，简直耸人听闻。
　　“你知道九岭剑尊身边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旁边的寒秋雨忍不住说道。
　　其他几个仙尊也是纷纷面露不解，玉照夜面若娇花，柔柔一笑，她怀里抱着一卷残卷，温声说道：“知道，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在元浅月得知讯息，匆匆赶来后，她第一时间甚至没有认出来玉照夜就是那个从林家黑暗囚室中抱出来的孩子。
　　她只听说，有人想要成为她的徒弟。
　　在定睛看了她片刻之后，元浅月这才满脸恼怒地说道：“你真是胡闹！若是在神官一族待得不快活，天下之大，去哪里不成，偏要来九岭趟这一趟浑水！你可知道，成为了我的徒弟会有什么下场吗！”
　　“你是个好孩子，何必要把自己赔进去！”
　　玉照夜跪在她的面前，膝行过去，在重新见到元浅月之后，她心中那煎熬燃烧已久的欲望终于得以喘息。
　　“姐姐，收我为徒吧！”玉照夜仰起头望着她，她真挚而祈求地攀附着元浅月的手，“我就是为了你而来到九岭的，我愿意以身作则，为你澄清那些流言蜚语。”
　　旁边青长时一言不发。
　　玉照夜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樽白色的言灵像，她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在元浅月愣神的片刻，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握住这樽言灵像，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发誓，我绝不会成魔。倘若我将来会成魔，那必然会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元浅月大惊失色，见她竟然如此发誓，立刻想也不想便要去拂开她手里紧握的言灵像，脸上神色紧绷，心急如焚斥道：“你这孩子！”
　　再一回头，看见青长时那了然于心的表情，元浅月气不打一处来：“你既然知道了神官一族传来的音讯，为何不早在她上山的时候便将她提前拦下来？！”
　　这樽言灵像在她发完誓言后依旧毫无动静。
　　玉照夜的嘴角勾起一个悄无声息的弧度。
　　青长时耸了耸肩：“浅月，也许真的可以试试呢？”
　　他走过来，拿起玉照夜手里的言灵像，叹息道：“你看，连言灵像都判定她不会入魔，也许玉照夜，真的可以打破你身边之人尽数入魔的铁律呢？”
　　玉照夜的回忆很短，大概只有三四章吧。
　　照夜姬和元浅月的时间线是走了十年的。


第208章 向神许愿
　　她知道是什么在困扰着元浅月。
　　那个曾经毁灭了望天宗，将太兴洲沉入死寂之海的魔神，在数年后又将降世。这是悬在苍生头顶的一把利剑，一个无法避免，迫在眉睫的灭世灾难。
　　在史书，在歌谣，在古籍上，这都是一个令所有人忌讳莫深的传说。
　　在玉照夜当着青长时和元浅月的面，对着言灵像起誓自己绝不会成魔后，她如愿以偿，拜入了九岭，入住朝霞山，成为了元浅月唯一的徒弟。
　　后天生成的灵根如此薄弱，在九岭山上，玉照夜的修行清苦，但却始终甘之若饴。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收你为徒，那我会倾囊相授，望你不要辜负了临渊一派代代传承的责任，尊师重道，匡扶正义，心怀苍生。”
　　朝霞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于众目睽睽之下，在接过玉照夜奉上的拜师茶后，元浅月满是惆怅又是期待地看着她：“照夜，你也当知道，我身边之人尽数入魔一事。自我继位朝霞山掌门后，我座下除了你，早年前曾经收过三位弟子，百年前，他们入魔身死，如今已不在人世，这整个朝霞山上只剩你我相依为命。”
　　她端坐木椅中，容貌秀美，矜持端庄，周身气度非凡，笼罩于飘渺仙气中，杏眼明亮而灵动，谈及往事时，情不自禁泛起一丝忧伤。
　　而很快，这份忧伤又化作了对她的美好期许。
　　元浅月浅啜一口，放下手里的茶，温暖的纤纤素手拉起跪在她面前的玉照夜，轻柔道：“所以，在师尊面前不要太拘束，照夜，师尊对你别无所求，只要你平平安安，快活无虞。”
　　言灵像一事传开之后，在九岭仙门之上，白宏和几位掌峰得知此事，都是既无奈又放松地叹道：“既然她并不会成魔，那也好，剑尊一脉始终是要有一个传人的。”
　　尽管坊间还有些流言蜚语，但大部分同宗弟子在得知言灵像之事后，都对玉照夜十分友好，偶尔在随着自己掌峰前来朝霞山的时候，这些随行的大弟子们都会主动与玉照夜攀谈示好。
　　“没想到这一别两年，你竟然还能长出灵根，回到九岭来，”在和她渐渐熟稔起来后，龙千舟时不时就会跑来朝霞山找她。在玉照夜正式行过拜师大典后，此刻眼看着远处青长时等几位掌峰和元浅月谈事，龙千舟作为孟同宏的随行弟子，也成了这场拜师大典的见证人之一，自信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你看你既是神官一族庇佑的后辈，现在又成了我们九岭的小师妹，照夜，你放心，我和婉吟都会罩你的！”
　　司婉吟冷淡地扫了龙千舟一眼，并未反驳，算是默认了。
　　甄梓桐并未说话，云初画抱着琴，妩媚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娇羞一笑：“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咱们都是同门，可不要客气！”
　　大家都发自真心地呵护着她。
　　玉照夜凝视着远处正在和青长时说话的元浅月，转过头来，目光从容地从这群样貌各异却又真挚和蔼的同门脸上扫过。
　　“那可要多谢你们的照拂了。”在这一群怀有好意的同门面前，她露出一个春风初解冻般温柔动人的浅笑。
　　她是一个残忍狡诈，没有同情心，没有底线，没有原则，心中怀着肮脏的欲望，扭曲不堪的异类。
　　但她善于伪装。
　　师门和蔼，往来恳切，守望互助。
　　一切都朝着这样美好的方向发展着。
　　随着魔神降世的时间日益渐近，魔族十二域开始蠢蠢欲动，偶尔边界进犯生事的妖魔也层出不穷。
　　元浅月出去镇妖诛邪的时间越来越多，有些时候，她也会带着已学会了御剑的玉照夜同行。
　　有一次去往珠光洲的西陵一带镇妖时，元浅月将她带在身边同行，因为听说城中有烟火盛会，她特意在最为富饶的落鳞城停留了一天。
　　那满天烟花下，元浅月和她并肩而立，朝她欣然微笑：“好看吗？”
　　玉照夜望向那满场烟花下，元浅月超然物外，淡泊矜持的脸。
　　她比天光还要烂漫。
　　她比烟花还要璀璨。
　　在烟花接连不断奏响绽放的轰鸣之下，在漫天夜幕中亮起的五颜六色光芒之下，玉照夜望着她，清纯动人的脸蛋上浮现深深的愉悦和满足。
　　“好看。”
　　“为师听说珠光洲的云露楼歌舞乃是天下一绝，满城烟花庆典更是美不胜收，是人间繁华奇景，如今忙里偷闲，带你来看看。”
　　元浅月温柔地伸手替她别好耳边的珠钗，这些都是龙千舟送给她的饰物，精致华美：“听说在这烟花庆典上，如果许愿的人足够虔诚，那她说出的愿望就可以让神灵听到，并且实现，照夜，如果要不要许个愿望？”
　　玉照夜搂着她的胳膊，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红润薄唇轻轻张合，朝她眨眼睛：“师尊也信这些吗？”
　　元浅月被她这样面带揶揄的一问，顿时老脸一红，端着做师尊的架子，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许一个愿望而已，无伤大雅。”
　　“师尊有什么愿望？”两人站在视野最为开阔的露天楼台上，凭栏而立。玉照夜搂着她的腰，轻盈地转到她面前来，像是撒娇黏人的小兽。
　　十七岁的玉照夜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绝色美人，她一袭华丽的月白色羽衣，雪肤黑发，明眸善睐，此刻漆黑如渊的眼眸里盛满了柔情万种，脉脉含情。
　　“瞧你这样子，可成何体统？当心失足摔下去！”在漫天烟花下，元浅月握住她纤细的胳膊，生怕她没站稳，跌下高楼。
　　玉临渊歪着头，调皮地顺势反握住元浅月的手，目光中如星辰闪烁：“反正又没别人看见，再说，师尊，我们都是女子，这样也没什么吧？”
　　元浅月表情嗔怪却又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好笑地说道：“油嘴滑舌！你这徒儿，这一路上出来，可真是每天都缠着我，明明都已经十七岁了，独当一面的年纪，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得。”
　　玉照夜望着她，眼波如水：“照夜只想永远缠着师尊，和师尊永远在一起。”
　　元浅月笑了笑，并未在意她这天真幼稚的发言。
　　她望向那夜空中的漫天烟花，双手合十，闭上双眸，神色端庄而凝重，虔诚而真挚地许下了一个愿望：“神灵在上，我剑尊元浅月在此许愿——魔神降世，大地即将遭受灭顶之灾，我愿付出一切，只求能力挽狂澜，守护苍生，阻止这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玉照夜望着她。
　　在那一剎那，她看见元浅月的睫毛像是一面合拢的小扇子，轻轻地颤动着。
　　等到元浅月再度睁眼时，玉照夜正专注而贪婪地着看着她。
　　“你的愿望是什么？”元浅月看向玉照夜，示意她赶紧许愿。
　　玉照夜转头望向那漆黑的夜幕，再转回头来看着元浅月。
　　这世上没有神灵，只有你。
　　——你就是我唯一的神灵。
　　你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唯一的欲望，唯一的信念。
　　我愿意为我的神灵实现一切愿望。
　　玉照夜松开搂着元浅月的手，望向那深邃的夜空，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郑重而虔诚地说道：“神灵在上，我玉照夜在此许下两个愿望，第一个，让我的师尊的所有愿望成真。”
　　“第二个愿望，让我们——永不分离。”
　　作为九岭剑尊的徒弟，当玉照夜公然提出要以凡人之身去争取魔神之力时，几乎整个九岭的仙尊们听闻这个构想时，都面露骇然。
　　距离魔神降世的日期越来越近，魔域妖动越发频繁。在仙门的严阵以待下，如今两族还未产生大规模的冲突。
　　魔域蛟族，蝶族，蛇族的三大魔主时常会在死寂之海出没。这三位魔主受到了各派的支持，为了争夺唯一的魔神之力而打得你来我往，不分死活，魔域内总体呈现出三足鼎立的姿态，几乎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当年记载有魔神之力的所有书籍，尽数沉入了死寂之海，仙门传承断代，如今几乎所有有关于魔神降世的消息，都是仙门从魔域打听而来。
　　“我有一个好方法，可以让魔神之力不再危害灵界，”玉照夜在仙门大会上，面对无数仙尊们的审视，她成竹在胸，傲然从容，矜持地晃了晃手里一枚蓝紫色的鲛族鳞片，眼神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充满了残忍和城府，“这一次我与师尊出去狩猎妖魔，在殊念海抓住了鲛族的女君。据她所言，鲛族如今已经走投无路。这是个好机会，我可以说服她们，让她们全族选我为魔主。”
　　“尽管我知道这个方法耸人听闻，但如今的仙门不能再坐以待毙。魔神还有五年便会降世，如今这是一个最可行的方法了。我愿意以身作则，成为鲛族的魔主，但我需要仙门助我一臂之力，帮我去战胜其他三位魔主，取得这份魔神之力。”


第209章 合二为一
　　没有人知道，魔神之力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在得到了所有正道仙尊，神鸟一族，以及整个灵界的鼎力相助后，玉照夜终于成功地从魔主之争中胜出，踏上了继承魔神之力的唯一宝座。
　　“如果我无法控制魔神之力，”玉照夜半跪在她的面前，将那天机锁启动的玉牌和手中的九霄双手奉上，一起交给她，眼神清澈，含笑轻快地眨了眨眼，“那我只愿死在师尊的手下。”
　　在这十年的朝夕相伴中，她们经历了无数次生离死别，跌宕起伏，好不容易，才一路走到今日。
　　所有人皆是见证。
　　元浅月接过她递过来的玉牌和九霄剑，嗔怪道：“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可答应过，要回到我身边。”
　　在接过九霄的时候，玉照夜狡黠一笑，她忽然扣住元浅月的手，轻柔又缱绻：“我这一趟前去，其实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元浅月猜也猜得到她是要说什么，矜持端庄的脸蛋上立刻飞上两团可疑的红晕，立刻低声道：“别在这里发疯！这么多人看着呢！”
　　玉照夜却还是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撤开，她似笑非笑的水润红唇落在元浅月的手背上，留下一个轻吻，仰起头来时，那脸上浮现绵绵爱意，是一个极其虔诚的姿态，宛若面对唯一信仰的狂热信徒。
　　“我心悦师尊，此生只想跟师尊结成道侣，我愿意为师尊守护这苍生。师尊，可怜可怜我，爱我吧！就像你爱苍生那样——”
　　在这种决定生死的时刻，玉照夜半跪在地，微微抬头，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看着她，涌动着炽热滚烫的情愫。
　　元浅月又羞又恼，在这么多人面前，玉照夜提出这种离经叛道的要求时，还一本正经地唤她师尊，那股背德刺激的禁忌感，混杂着羞涩和紧张，以及心意互通的甜蜜，几乎让她反应不过来。
　　面对着玉照夜直白而热烈，充满了爱意和狂热的眼神，元浅月心头如潮水激荡。
　　她涨红了一张脸，却还要端着师尊的架子，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一声，弧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几乎微不可查：“还不起来！你要在这里跪到什么时候！”
　　“那师尊是答应了？”玉照夜得理不饶人。
　　元浅月老脸难绷，红着脸道：“我答应不答应，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周遭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白宏神色淡定，包括四大宗门在内的众多仙尊都抬头望天，当没看见这欺师灭祖，罔顾人伦的一幕。
　　玉照夜愿意去继承魔神之力解救苍生，于情于理，他们都该给她行个方便。
　　何况继承了魔神之力的玉照夜，也只能由元浅月来监管，她们若是能结成道侣，对仙门来说，反倒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云初画抱着琴激动地快要晕过去了，她抓着旁边朝霞织的手臂，眼眶泛红，语无伦次：“你看，霞织，我就跟你说过了，她们肯定有一腿！”
　　朝霞织睁着妩媚又清纯的狐狸眼，长出了一口气：“元姐姐找到了心爱之人，能有心仪之人长相厮守，那爹爹在天之灵，定然也会安息了。”
　　龙千舟哇哦了一声，跟司婉吟在旁边义正言辞地问道：“你看看人家照夜，婉吟，你什么时候才能这样——”
　　司婉吟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说话会死吗？”
　　彩凤率领朱雀雷鸟，神官一族的人以青长时为代表，全都站在她的旁边。
　　青长时唉哟了一声，唰的一声展开扇子，遮住脸，挤眉弄眼：“铁树开花水倒流，哎呀，头一遭呢！”
　　见到这一幕，彩凤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转念一想，又不再惋惜。
　　在主动戴上天机锁，将制衡自己的一切力量尽数交付给元浅月后，她手持九霄，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由她亲手开启的命运。
　　“我一定会继承魔神之力，平安归来，遵守与你的诺言，为你守护苍生，与你永不分离。”
　　玉照夜坚信着，坚信着自己一路走到今天的付出，还有那超越常人的毅力和意志。
　　但当她继承魔神之力那一刻，她的意志立刻被神祇近万年未曾褪去的怒火所吞噬。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遥居仙宫的神祇享受着无穷无尽的时间。
　　祂需要一个乐趣，一个消遣，一个玩具。
　　祂创造了无尽的明镜，而镜中只有冰冷漆黑的死寂之海。
　　神祇灌输了自己的力量，在死寂之海上面形成大陆山岭，构建了无数个世界，创造数以千万计的生灵。
　　于仙宫之中，神祇凝视着浩瀚生灵，辽阔天地，如同俯瞰镜中之渊。
　　在厌倦之后，祂毁灭了这些让祂失去了兴趣的明镜，只留下每面镜中最值得祂一瞧的稀罕之物。
　　于神君和神女的请求下，降神化身，行走在这片大陆上时，神祇遭到了神族们蓄谋已久的镇压，从背后承受了无情剑毁天灭地的一击。
　　神祇的怒火近乎击碎了穹苍。
　　神祇无法原谅背叛。
　　这股数万年来都无法平息的怒火，在魔神之力降下那一刻，立刻吞没了玉照夜的意识。
　　祂是神祇，在这个世上拥有唯一且绝对强大力量的神祇。
　　重建仙宫只在祂的一念之间。
　　而在降世之后，神祇归位仙宫，毫不犹豫，立刻毁灭了这面最大的明镜。
　　如同祂以往的惯例，在毁灭之前，神祇取出了这面明镜中，祂唯一觉得有趣和珍贵的纪念。
　　一个名叫元浅月的女子。
　　祂的手无情地拂过明镜，让所有的正道仙尊，九岭弟子，神鸟一族，平凡百姓，那些翘首以待，期待着，向往着解除这场灭世浩劫的生灵们在突如其来的绝望中痛苦死去。
　　万千生灵，尽数随着灵界三十六洲，魔族十二域，一起沉没覆灭在了无尽的死寂之海中。
　　在神祇怒火渐熄，神色平静地望着这渐渐黯淡的明镜时，一把碧蓝色的长剑从背后贯穿了祂的身体。
　　在仙宫之上，明镜渐渐黯淡的白光下，神祇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元浅月，看到了那张充满了绝望和仇恨的脸。
　　“把苍生还给我，把照夜还给我！”元浅月怔怔地流着泪，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毫不留情地用剑贯穿了祂的身躯。
　　她面对着这无法匹敌的至高存在，面对着玉照夜的脸，以及祂眼中闪烁着的冰冷无情的神性光芒。
　　从那双眼睛，她就知道，那里已经不再是玉照夜了。
　　没有人可以杀死神祇，元浅月倾尽全力的一击，对祂而言，不痛不痒，甚至没有一丝伤害。
　　神祇无法容忍背叛。
　　——但我不能伤害她。
　　神祇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祂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将她灰飞烟灭。
　　但祂只是怀着疑惑，望着面前元浅月因为愤怒和绝望而通红的眼眶。
　　祂望着元浅月，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透胸而出的长剑，用充满了慈悲和无情的眼神，认真地解释道：“我就是玉照夜。”
　　祂随手一挥，整个仙宫亮起了无数面明镜。
　　每一面，都汇聚了神祇力量，每一面，都有无数重新创造出的生灵们，欢呼感激着神祇的恩赐，为祂献上最虔诚热情的赞歌。
　　“我也可以创造无数个苍生。”
　　“只要你想，你守护任何一面明镜都行。”神祇若有所指地看向这四面无数亮着白光的明镜，甚至用了一丝丝讨好的语气。
　　在玉照夜成功地继承了魔神之力后，神祇曾经被分裂的意志再度融合。
　　在神君和神女创建焚寂宗和望天宗之后，神祇被一分为二。
　　而那被镇压在焚寂宗，受到仙宫之力，无情剑重创后的另一半意识变得如此弱小，甚至真的按照祂原本的构想，忘却了自己的意志，化身降世成了一个人。
　　祂成了人，也就沾染上了人的七情六欲，怨憎爱恨。
　　在合二为一后，属于玉照夜的那部分意识相对于那未曾遭受打击的另一半本体，如此薄弱。
　　神性驱散了这具躯体中心中残存的人性，玉照夜所残留的部分，或多或少却依旧影响着神祇的心智。
　　仙宫之上，祂看向站在明镜边，在无数明亮光芒下持剑望着自己的元浅月，脸上浮现真切的疑惑，说道：“我不明白。”
　　“我就是玉照夜，你会和我永远呆在仙宫之中，永不分离。”
　　“你想要守护哪个苍生都可以，如果你觉得太多了，其他的，我也都可以熄灭掉。”
　　“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你为什么要恨我？”
　　这已经是神祇最大的让步了。
　　九霄在祂的心口颤鸣。
　　“让所有死去的人都回来，让照夜回来，把她们都还给我，”元浅月失去了所有力气，她抽出祂心口那把长剑，颓然跪地，抬起头来，面若死灰，那双曾经明亮热烈的杏眼渐渐黯淡，“如果你是神祇，那你一定能做到，我求求你。”
　　即使是神，也无法让时光倒流。
　　神祇望着她，用慈悲到近乎无情的眼神，用玉照夜清冷如玉的面庞，凝视着元浅月绝望落泪的双眸，若有所思的看向那面曾经盛有三十六洲，此刻早已重新熄灭的明镜：“我创造了这万千生灵，如今我要履行我造物之主的权利去覆灭它，收回我所赋予的性命，生杀予夺，情理之中，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为你创造更多的生灵。”
　　“你为什么还是要恨我呢？”
　　“这世上，即使是神，也不能随意剥夺旁人的性命。”元浅月跪在地上，慢慢地将九霄横亘在纤细的颈脖上，喃喃地说道。
　　这世上，被诞生下来的生灵，在拥有了个体的自我意识后，他们面对创世之神的摧毁时，至少也应该有为自己奋力一战的权利。
　　而如今，他们的反抗以失败而告终。
　　“是我无能为力。”
　　面对神祇，她毫无胜算。
　　“我只能，以此身，殉苍生。”
　　鲜血之花在她的颈脖间绽放。
　　神祇凝视着她，直至她气息渐弱，直至她眸光涣散，直至她彻底冷去，而后魂飞湮灭。
　　“原来你魂魄不全。”在看着她形魂俱散后，神祇如此叹息道，遗憾地打消了自己刚刚脑海里一转而过，让她复生的想法。
　　——祂又失去了一个值得纪念的玩具。
　　但很快，祂就会找到新的乐趣。
　　神祇坐在冰冷的仙宫中，长久地出神。
　　祂的心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悲伤。
　　在这寂寥孤独的仙宫中，祂失去的好像不再是一个乐趣，一个消遣，一个玩具，随着属于玉照夜的那一半意志在近千年的岁月中渐渐恢复，尖锐的痛楚和绝望随着她的再度苏醒，在祂的身体中渐渐扩散。
　　——我的愿望，是和师尊永不分离。
　　可是，神邸对着自己开始混乱的意志不解地叹道。
　　你看，明明是她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做了个梦，梦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真是个好梦啊。
　　祝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第210章 吞噬烈阳
　　如何让一朵枯萎凋零的花朵重现？
　　岁月对神邸毫无意义，神祇享有永恒的生命。
　　可即使是神，也无法扭转时空，让早已溃散无踪的灵魂聚合重生。
　　过了一千年，或许是一万年？在没有任何可以用于参照，所以无法计量时间流逝长短的仙宫之中，神祇长久地坐在唯一的王座上，出神着，疑惑着，悲伤着。
　　我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我明明履行了我发下的一切誓言，可为什么她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呢？
　　属于玉照夜的意识在这流逝的时间中渐渐占据了上风。
　　祂听见了她的祈求，听见了那违背神性后无比混乱的心声和疯狂的怨恨。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生与死，也不行。
　　即使神祇，也不能使我们分离——
　　在这冰冷永恒的仙宫之中，神祇拿出了一面镜子。
　　祂再次制造出了灵界三十七洲，魔族十二域，祂期待着凝视着这面镜中。
　　祂沿着记忆中的印象，捏造了无数生灵，尽可能惟妙惟肖地复制了那面最初的明镜世界。
　　这是一个没有魔神之力的世界。
　　祂在等待着，凝视着，期许着。
　　祂在此凝视了近千万年，看着这世间繁衍生息，看着万千生灵繁荣昌盛，可它没有看到神君和神女的出现，更没有看到焚寂宗和望天宗的创立。
　　蝴蝶轻盈的翅膀卷起了彼岸撕裂一切的风暴，一滴微不足道的泉眼之水改变了下游滔滔江河。
　　祂再造了一个世界，却因为改变了最初始的细枝末节，所以再无法让这个世界中自己所想要见到的人再次出现。
　　元浅月不可能再降生在任何偏离了原本世界走向的明镜中。
　　神祇失望地熄灭了这个并未如同祂所想的世界。
　　神祇尝试了许多次，明镜亮起，再度熄灭，周而复始。但在没有魔神之力，无法完全复制那个世界情况下，祂尽数失败了。
　　祂听见那撕裂神魂的绝望呼喊在祂的心中无限膨胀，那是属于玉照夜的痛苦和绝望。
　　神祇望着面前熄灭的明镜，祂的手轻轻挥动，四周亮起了上百面一模一样的明镜。
　　祂怀着自己不曾理解的复杂心情，在凝视着这上百面明镜后，在看着这群被自己创造的生灵们欢呼歌颂祂的丰功伟绩后，如同千万年前，取出了这面小镜子中，第一位站在神像之巅为祂献上祈祷之舞的神女。
　　祂在神女面前，覆灭了这面明镜。
　　神女刚刚才对祂发过虔诚的誓言，此刻见祂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的家乡沉入死寂之海中，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祂取出了神君，取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取出了玉白色的无情剑——随后覆灭这些世界。
　　一如曾经，分毫未差。
　　在祂站在这最后一面按照当初创造出灵界三十七洲，魔族十二域的明镜前时，祂听到了神君和神女的祈求。
　　当神君和神女率领了所有的神族，跪在祂的面前时，神祇从容而平静地接受了她们的提议。
　　我们终于能重逢了吗？
　　在祂降神化身，行走于大地之上时，在背对着这群向祂汹汹袭来的神族时，神祇脸上浮现了期待和遗憾的神情。
　　这是非理智的行为。
　　在遭受了背叛，重现昔日的弑神之战后，神祇对着自己那股体内横冲直撞痛苦愤怒的怨念，近乎怜惜地叹息着。
　　神祇是永恒唯一的存在，无惧时间，无畏伤害，从前，现在，将来，祂会永存。
　　你看，你想要再见到她，我让你如愿以偿。
　　可你又有什么会觉得，重新来过后，你还能破解这个早已注定的命运呢？
　　她如愿以偿，来到了这个复制了曾经一切历史的镜中世界。
　　为了摆脱那压制着自己的神性，在神祇化身降落世间之前，玉照夜竭尽全力，从神祇的身体中剥离。
　　玉照夜放弃了自己的身体，放弃了自己的力量，成为一份微不足道，寄生于神祇力量的意念体，她只保留了那份执念，成为一个被冰冷雪白瓷面封印着的意识。
　　她失去了一切感官，看不见，说不见，听不见，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浑浑噩噩地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着。
　　等待历史重演，等待着天光再现。
　　她攥紧了那一束落在心头的光，她记得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天光之下的微笑。
　　我们会重逢的。
　　一如昔日，一如从前。
　　等到这一世，那焚寂宗被重创的一半神祇之躯再度转世的时候，玉照夜依托祂的力量，终于从漫长的黑暗中再度苏醒。
　　她如愿以偿，等到了她等待了上千万年的人。
　　而她放弃了一切力量，仅仅只是将自己的意识从神祇之躯上剥离，依然改变了这世界的部分走向。
　　这是一个依旧面对着魔神降世威胁的世界，九岭的剑尊元浅月，在山下的乞丐堆里，捡回了一个无家可去的小叫花子，为她取名玉沉章，将她送养给了一户古青城中富足的人家。
　　在阔别数年后，玉沉章自愿拜入了九岭，成为了元浅月唯一的徒弟。
　　那是一个有着深渊一般漆黑双眸，黑发白肤的貌美少女，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带着一丝嘲讽和轻蔑的意味。
　　她于魔神降世之期的二十五年前苏醒，却用了二十年去熟悉自己这个失去了一切感知的躯体。
　　玉照夜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恢复自己的五感，在发现自己苏醒后，她就迫不及待，残忍地用尽了一切方法，抵达了九岭，想要去禁锢玉沉章。
　　玉沉章奋起反抗，她们互相残杀，到最后，是一柄剑判定了她的落败。
　　在失去感官后，她面上覆盖着瓷白的面具，看不见，听不见，望不见，玉照夜摸到了从自己心口透体而出的这柄长剑。
　　她用手摸到了剑锋，认出了九霄的花纹。
　　从背后将她一剑穿心的是谁，她一清二楚。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伤害我的徒弟！”九霄剑光如水，袖摆迎风而动。
　　这样不染凡尘，坚定不移的剑尊，令她怦然心动，令她神魂颠倒，令她爱得发疯！
　　她的神魂尖啸着，她的爱意汹涌着，她的血液沸腾着，她听到自己那无法开口，被封印住的唇齿间，溢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这千年，万年，我对你的狂热恋慕一如往昔，从不曾褪去！
　　——再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吧，垂怜我，温暖我，爱我吧！
　　可是她的眼睛被笼罩在黑暗中，可是她的胸膛中插着昔日自己最珍惜的九霄剑。
　　她听见玉沉章愉悦的笑声，这姝丽动人的少女笑得畅快淋漓，每个字词，每句语气，都浸满了恶毒和怨恨。
　　她面带嘲讽和惋惜，俯下身，在玉照夜的耳边，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轻柔地说道：“这世上，只有我才可以觊觎我的师尊，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站在这尸山血海中，玉临渊低头凝望着这些面目全非的脸庞，她俯下身，捡起一枚别在一枚九霄碎片之上，微不足道的灰烬。
　　她一只手握着九头鸩的眼珠，神色平静，语气轻柔而亲切地说道：“所以，她们都失败了，是吗？”
　　照夜姬看着她指尖那一点灰烬，微笑道：“是啊，你手上那一点灰烬，就是玉沉章。”
　　她们终究摆脱不了那既定的命运。
　　在从玉照夜这里得知神祇降世的真相之后，玉沉章是如此的疯狂。
　　“我绝不会牺牲我的师尊，哪怕是毁灭我自己。”
　　她想要毁灭神祇，连同她自己。
　　在魔神降世那一日，她欺骗了元浅月，用尽了一切方法，将自己变作了一个容器，想要在继承魔神之后设法使自己撞向金乌焚身而亡。
　　她甚至还天真地以为用自己的身躯，能将神祇禁锢毁灭。
　　——没有亲眼见识过神祇力量的人，是无法想象那无可匹敌，至高无上的强大存在的。
　　金乌没有摧毁她，反而被她吞噬。
　　大地化作岩浆，燃遍业火，生灵涂炭，明镜成为死亡之地，没有任何生命能从这场浩劫中存活下来。
　　整个世界中，只有天穹之上爆发出璀璨光芒，无穷无尽燃烧着的玉沉章。
　　“真是可怜呢，”照夜姬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长睫轻颤了颤，像是回忆起了那些亲眼见过，由无数个她所上演的疯狂行径，说道，“在金乌的烈火中燃烧了上千年才死去，每日每夜，无时无刻，都在烈火中受尽煎熬。”
　　烈火吞噬天地，金乌焚化一切，玉沉章在吞噬烈阳后自己也燃烧殆尽，在岩浆和业火中毁灭。
　　玉照夜坐在被摧毁后的大地上，遥望着那片天穹。
　　“最后笼罩苍穹，遮天盖地的魔神身躯，过了一千年，烧成了一点点，只有指尖这么大的的余烬，我把它捻起来，捧在手里，你知道吗，她还能发出一点声音。”
　　照夜姬轻轻地笑了，她轻声说道：“我凑近了一点，才听清，原来她在喊，师尊。”
　　她在寂静黑暗里沉默地看了一千年，才等到这一团火焰的彻底死亡。
　　——而后，神祇归位。
　　在再度被吞纳进神祇身躯后，玉照夜拼尽一切力量，驱使着神祇的意志，再度亮起了那上百面明镜。
　　“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覆水难收，”神祇叹息着，对着那股永远不肯平息的爱意和怨恨，拿出第一面明镜中，正在献上祈福之舞的神女，“要多少次，你才会死心？”


第211章 甘之若饴
　　无论多少次，她都不会死心。
　　她炽热如岩浆的爱意焚烧着她，煎熬着她，驱策着她。
　　在玉沉章死去之后，神祇归位。
　　在漫长的疑惑后，神祇叹息着，第三次重现这上百面明镜，一如当初那般从第一面明镜中取出献上祈福之舞的神女，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弑神之战。
　　玉照夜毫不犹豫地从神祇之躯中剥离，再度奋不顾身地投身于黑暗。
　　她将会在自己曾经最恐惧的黑暗中再度独自等待上万年。
　　而这次，跟她融合一体的，还有属于玉沉章的记忆和意识。
　　但她们对神邸本体的意志来说，依旧是如此的渺小，微不足道。
　　她们只是一个令神祇感到疑惑和不解的执念而已。
　　“我是你的裙下之臣，是你的提线傀儡，是牺牲一切依旧甘之如饴的囚徒！”
　　在满天烟花下，玉照夜站在水面上，远远地望向云露楼的方向。
　　她在想象，此刻的元浅月身边，那个被赐名玉如霜的自己，此刻是否又在天真而热烈地许下相同的誓言。
　　而这一次，元浅月又该是如何回应？
　　在漫天丝竹歌舞声中，在没有任何声音的死寂和黑暗中，她回忆着早已相隔了近十万年的回忆。
　　她想起来那满天烟花下，元浅月的脸，她明亮温柔的眼睛。
　　距离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已经过去了十万年之久。
　　只有记忆是鲜活，明亮，温暖的。
　　她在绚烂多姿的天地间，处于永恒的黑暗中，踽踽独行，孤身前进，唯有这一点记忆，是她永无天日煎熬中唯一的寄托。
　　她在黑暗中，反复咀嚼品味着这转瞬即逝的甜蜜和幸福时光，这不足十年的相处和相爱，是她在坚持和对抗神祇意志，忍受永恒黑暗孤独的唯一动力。
　　“为了我与你约定过的重逢，”玉照夜站在湖心水面上，抬起手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张开，罩在自己雪白空茫的面具上。她长发垂落至脚踝，身姿窈窕，羽衣华美。明明此刻怨恨和嫉妒已经像腐蚀金石的毒液浸透了她的每一处骨血，可她依然露出一个痴迷渴望的神情。
　　她垂下头，水面上倒映出这张覆盖着她面部的瓷白面具，玉照夜歪着头，充满了病态的期待：“——为了我们与你约定过的重逢。”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千次，万次……
　　从神祇取出神女，到最后魔神降世，神格归位，每一次，都是整整五万年。
　　她忍受了五万年的黑暗去等待再次反抗的机会，可真正得见天日的时间，其实只有不过匆匆十数年。
　　太多次牺牲，太多次重来。
　　这横亘一地的尸体，她并不在意。那些惨烈而疯狂的行径，刻入骨髓的痛楚，她们都不在意。
　　与其和挚爱分离，她们宁愿在命运之中走向既定的覆灭，愤怒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以最惨烈的疯狂挣扎，以最绝望的方式还击。
　　但这世上谁又能凭爱意去改变神祇的意志？
　　无论重来多少次，在魔神降世那一刻，她都无法战胜神祇与生俱来的神性，无法改变神祇的决定和走向。
　　神祇无法原谅背叛，神祇注定要摧毁世界。
　　享有永恒寿命，绝对力量的神祇创造了万物，便自觉有覆灭万物的权利。祂并不会与任何造物共情，因为祂是高居仙宫，唯一的神祇。
　　玉照夜早已遗忘了自己到底尝试过多少次，熬过多少岁月。她是一个被凝固在冰冷黑暗中，被时间遗忘的弃物，再没有找到自己渴求已久的归宿之前，她永远不得安息。
　　她们永远不得安息。
　　无数个意念组成了她，撕扯着她，驱使着她，煎熬着她。
　　照夜姬慢慢地抽出自己手中的九霄剑，她用指腹抹过冰薄淡蓝的剑刃，语调轻柔：“你看，只有我的九霄还完好无损。”
　　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只有她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保留了自己完整无缺的身体，承受了魔神之力，而其他人，在从照夜姬这里得知了真相后，都当机立断地选择了与魔神同归于尽的道路。
　　她们妄图通过自己的毁灭，去毁灭那个即将降落在她们身躯中的神祇。
　　保全元浅月所在的这个世界，保全她们心爱的人。
　　即使她们已经知道了这既定的命运，她们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以卵击石的绝路。
　　有几次，甚至元浅月都没撑到神祇合二为一的时候，就已经在魔族几位魔主之间的斗争中遭受波及而死去。
　　于是，照夜姬出现了。
　　她无法忍受再在没有元浅月的世界多待一秒，她宁愿投身于黑暗，也不想要继续行走在这失去了自己唯一所爱的繁茂世间。
　　她故意告诉那个再次爱上她的降世化身，将世界的真相，将她们的重逢，将她们的约定，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她就喜欢看她们在痛失所爱后彻底陷入绝望，歇斯底里发疯的样子。
　　这是一种惩罚，这是一种折磨，对自己，对她人。
　　她亲昵而期待地对那个在元浅月死后状若癫狂的自己说，快去死吧，等你死了，我就可以让你在下一次轮回里与师尊重逢。
　　她们毫不犹豫地就自尽，甚至不会有一分迟疑。
　　有些甚至怕自己死的不够彻底，求照夜姬在她们死后，将她们挫骨扬灰，让她们尽可能神魂寂灭。
　　而只有她们死去后，依托她们力量而成形存在的照夜姬也才能随着神祇力量回归而再度被冰封。
　　说到这里，照夜姬忽然笑了。
　　她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说，我们这样残忍狡猾的人，怎么会相信这种一戳就穿的谎言呢？”
　　“我端详她们自尽后脸上凝固的表情，没有看出一丝痛苦犹豫，只有解脱后的虔诚期待和欣喜。”
　　“其实我是骗她们的，其实每个我都知道，我是欺骗我自己。”
　　“确实，”玉临渊也笑了，她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灰烬，脸上神情纯洁又阴鸷，却没有丝毫的怀疑，“你说的这些，倒也像是我能干出的事。”
　　无论是重现明镜，还是吞噬烈阳，她们都是这样如出一辙的贪婪，怀抱着全然相同的执念。
　　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她们想要对抗摧毁的到底是造物之主，还是灭世之神。
　　她们一样的疯狂，疯狂到根本不需要怀疑。
　　照夜姬盯着手里的九霄神剑，露出神经质的病态笑容，轻叹着地说道：“是啊，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等到神祇降世，祂注定要摧毁这个世界，无论我做出怎样的努力，无论我怎样重来——”
　　她看向脚下踩着的尸骸。
　　神祇是一种拥有着巨大力量的意志，祂不需要具体的躯体。
　　除了照夜姬之外，所有降世转生为人后，死去的躯体都被冥河之水冻结，留存在这时间被定格的黄泉中。
　　而如今，她只能依靠这里的尸骸数量去估算自己到底走过了多少次被她亲手开启的轮回。
　　但无论多少次，都无所谓。
　　只要能达成所愿，再多的付出，再多的牺牲，都抵不过元浅月的一个明眸笑颜。
　　“这一次，我苏醒的很早，”照夜姬摩挲着自己的脸，望着面前的玉临渊，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我想，也许我已经找到了能对抗神祇意志，让这个世间留存的方法了。”
　　“不过，这会有一个小小的代价。”
　　她漆黑的眼眸，睫毛如羽翼，轻轻地扑合，充满了掌控全局时那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傲慢：“但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我怎么可能拒绝呢？”玉临渊理所当然地从她眼中读出了恶毒的嘲讽意味，她已经想好了任何即将到来的折磨和牺牲，却神态自若地轻轻地拎起手里的九霄。
　　玉临渊看向这一地的尸骸，在这前途未卜的时刻，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元浅月那总是一本正经让她不要发疯的脸，露出真是拿她没办法的宠溺表情，无奈地轻叹道：“千千万万个我为她而死，我愿意成为这千千万万中的一个。”
　　“为她牺牲一切，我甘之若饴。”
　　最近重庆高温，又遇到居家隔离，每天晚上都要去小区里排队做核酸，心累，昨天做完回来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好了睡了，希望疫情早点结束~我会尽量日更的~


第212章 自有分寸
　　古青城来往热闹的城门口，一辆装饰华美金贵的八驱马车风驰电掣，轰隆隆飞快驶过城门口，过道时激起的尘土腾飞，路边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情不自禁侧过身掩住脸，呸呸了两声，没好气地朝着那辆冲入城中渐行渐远的马车骂了两句：“赶那么急，找死啊你！”
　　他被马车扬起的灰尘扑了一头一脸，此刻放下自己担着的货物，一脸晦气地拍打着自己的衣裳。
　　“你好？”
　　这个娇俏甜美的声音使得卖货郎身子一酥，他诧异地停下自己抖落灰尘的动作，看向声音的来源。
　　不知何时，他的面前已经站了一个穿着脏兮兮灰色斗篷的人影，她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戴着的斗篷帽檐下罩着一张黑色的面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即使这样宽大的斗篷也掩不住她如柳的细腰和傲人的身段，这个少女看上去个头娇小，头顶的灰色帽子却不知道为何凸出了好大一块。
　　卖货郎下意识对上她的眼睛，在目光交汇这一刻，他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棍，晕头转向，被迷的七晕八素，失去了任何反应能力，只能痴痴地看着她。
　　朝霞织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手，娇憨纯洁的眼神配上她这下意识的动作，显得既妩媚又无辜：“这位哥哥，麻烦请问一下，这里就是古青城吗？”
　　卖货郎这才猛然惊醒，他立刻面红耳赤，心跳如雷地点点头，面对着仅仅露出一双眼睛的朝霞织，如同是见到仙女下凡一般，从心底感到了惊艳和紧张：“是的，这里就是古青城。”
　　狐妖一族天生魅惑，继承了若烟一半血统的朝霞织，举手投足间，总有着让人怦然心动的勾魂魅力。
　　面对这样一双剔透而魅惑的眼睛，没有哪个普通人能有招架之力。
　　朝霞织长舒一口气，甜甜一笑，狐狸眼眼角微弯：“谢谢这位哥哥。”
　　说罢，她径直越过他，朝着古青城里走去。
　　“等等！”卖货郎出声唤她，见朝霞织停步，转身看来，他挑着扁担快步走过来，怀着一丝期待道，“你要到古青城做什么？是找人吗？”
　　他见她年纪轻轻，孤身一个人，袍子脏污还裹得这样严实，大概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又是这样风尘仆仆，想必是赶了很远的路，不由得好心道：“如果是要找人，我可以带你去，我在古青城卖了这么久的货，走家串巷，这地方，我熟。”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卖货郎对上她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颤，再度意识恍惚。
　　她可真美啊。
　　这双风情万种又纯洁天真的眼眸如此澄澈，长长的睫毛上都沾着灰尘。
　　这世上为什么会生有这样让人神魂颠倒的天生尤物？
　　这一路从雍云洲赶到天启洲，朝霞织对路人的示好早已见怪不怪，她摇摇头，真诚地笑道：“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卖货郎愣了一下，朝霞织已经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古青城。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古青城中，卖货郎这才回过神来，站在原地，许久才感叹道：“唉，真不知道那帽子下，该是多好看的一张脸啊！”
　　在踏入古青城地界后，朝霞织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中。
　　她低着头往前走，帽子下的那一团动了动，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悄悄地拨开她头顶的帽檐。
　　帝江盘在她的头顶上，此刻趴着她的头发上，小声道：“你可千万不要暴露了你半妖的身份，仙门可不会容忍半妖的存在。”
　　这一路上，她和帝江日夜不停地赶路，此刻终于抵达了古青城。
　　离九岭就差一步之遥。
　　朝霞织抬起手，将它的爪子拨回去，小心地将帽檐拉低，小声地说道：“知道了。”
　　昨晚她实在熬不住，在树上打了个小盹儿。
　　一觉醒来，却没有了帝江的身影，朝霞织寻了它半天，才在九岭附近的小径上将它拦住。
　　“九岭这地方让我一只兽去也行，我是神兽，仙门不会找我麻烦，但你是半妖，要是他们发现了你，可就麻烦了！”
　　帝江被她揪着后颈皮，一个劲地乱扑腾，三对翅膀不停地扑扇。
　　朝霞织将它整好，放在自己的头顶：“不是说好了吗，用你的瑞气盖住我的妖气，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帝江语气不甘：“且不说我们找不到上九岭的路，再说，咱们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朝霞织理好了自己的发髻，认真地说道：“不会被发现的，再说，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就跑！”
　　帝江唉了一声：“万一跑不过怎么办？”
　　朝霞织信誓旦旦，成竹在胸：“大不了我就当场变成人！他们总不能把我一个同为凡人的修士给怎么样。”
　　“机会只有一次，要是真变成人了，可就不能再变回来了。”帝江盘在她的头顶，六只爪子掏出六颗东珠，祥瑞之气蒸腾，笼罩朝霞织的全身。
　　朝霞织将它顶在头顶，继续往九岭的方向前进：“变成人也没什么不好呀。”
　　帝江叹息道：“变成人自然不好了，那样你就只能活短短的几十年，就算是作为修士，也至多不过三四百年，再不能像妖一样，享受数千年的寿命了。”
　　听到这话，朝霞织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从未见过面的母亲，眼中浮现深深的遗憾：“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
　　她刚生下来，只记得母亲那略带药香的手拂过她的头顶，充满了怜爱和疼惜。
　　将自己学过的一切蛊毒和岐黄之术尽数传递进她的妖丹里后，若烟就魂飞魄散而亡。
　　而后这一百年里，朝霞织对母亲的所有记忆都只能从父亲的口述中得来。
　　她顶着帝江，走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路沿着行人指引，终于抵达了九岭山脚下的古青城。
　　但是九岭作为避世宗，并不与凡世相通，他们的宗门到底设立在哪里，山下的凡人也并不清楚。
　　她在这里转了半天，碰到这么多来往的凡人，到现在都没问出来一个有用的讯息。
　　“不是啊，你凭什么冲着箫箫表妹发火啊！”一个人高马大的白衫少年护着背后穿着绫罗锦缎的少女，脸上很是不服气，他站在客栈门口，面对着一个同他一样穿着白衫的青年，“那个玉临渊现在是众矢之的，仙门公敌，你倒好，为了她顶撞仙尊，被九岭遣返江南不说，如今还要为了她，同箫箫生气？！”
　　玉临渊？
　　听到这个名字，朝霞织立刻顿住脚，站在客栈不远处的路边摊贩旁，暗中观察。
　　江承恩站在客栈门口，挡在江暮辞面前，护着身后正一脸委屈的乔凌箫，指着江暮辞鼻子骂道：“你忘了当初是谁挑断了挑箫箫表妹手筋吗？哥，你是不是被鬼迷心窍啊，被师尊呵斥都没让你清醒吗？！”
　　江暮辞眉宇间笼罩着一抹郁色，他疲倦地说道：“承恩，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早同你说过了，那是我们犯错在先，招惹了她，不然那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她何必对我们下手——”
　　江承恩恨恨道：“她孤苦无依个屁！一个弱女子会兴高采烈地挑人手筋？一个弱女子会引诱她的师尊？！如今连九岭的剑尊都被她所迷惑！你还搁这弱女子呢，我看你纯粹是脑子弱智！”
　　他劈头盖脸地将江暮辞臭骂了一顿，余怒未消地啐了一口，拉过身后乔凌箫的手：“我们进去，箫箫，别管他了，让他一个人呆着吧！”
　　江暮辞站在客栈门口，叹了口气。
　　他走到客栈旁边，烦躁地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在朝霞山被搬走之后，仙门大肆追捕下落不明的玉临渊，虽然对剑尊元浅月的态度模糊，但总归是要一起抓捕回来的。
　　而在仙门的议会上，作为新生代弟子的江暮辞竟然公然反对追捕玉临渊的计划，站出来违背师命，被虚寒子一顿训斥，让他离开九岭，回江南家中冷静冷静。
　　这已经是变相的逐出师门了。
　　而在江暮辞收拾包袱离开九岭之前，江承恩一个劲劝他去找师门认错，都被江暮辞拒绝了。
　　江暮辞和江承恩毕竟是亲兄弟，在江暮辞离开后，江承恩放心不下自己的兄长，还是跟着他一起下山了。
　　在这途中，他几次三番地劝他回去，可惜江暮辞铁了一条心，不肯回心转意，兄弟俩一路上争吵不断，各自都在心头窝了一团火。
　　恰巧刚刚定下客栈的时候，乔凌箫又说起来玉临渊当初在客栈挑断她手筋的事情，江暮辞忍不住发了一顿火，说了两句重话。
　　瞧见乔凌箫被他训得泪眼汪汪，一向极其顾着自己表妹的江承恩立刻就爆发了出来。他和江暮辞大吵一架，此刻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只剩下江暮辞一个人站在门外。
　　乔凌箫被江承恩拉着离开，一步三回头，看着门外身影孤单，一言不发的江暮辞，心里更难过了。
　　朝霞织在摊贩货架旁探出一个脑袋，勉强听了个大概。
　　她拉了拉自己的帽檐，低声说道：“你听，这个人是九岭的弟子，还认识玉临渊和元姐姐。”
　　帝江也同样小声地回应她：“我还没到耳背的年纪。”
　　朝霞织猫着腰，从货架后面溜过来，在客栈旁边的柱子旁半蹲着，想了想，她站起身，神态自然地走到了江暮辞的面前。
　　面前忽然笼罩下一片阴云，江暮辞正神色颓唐地坐在石墩上，视线一暗，这才略带诧异地抬起头来。
　　以他金丹期的修为，凡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
　　但直到朝霞织站在他面前，他都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对上朝霞织的双眼，江暮辞下意识瞪大了眼，继而又很快恢复过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这个人是冲自己来的，不由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她：“你是？”
　　她浑身罩着斗篷，也无半缕妖气，反而萦绕着一股祥瑞仙气，让江暮辞不由自主地将她当做了某位自己并不认识的仙门道友。
　　朝霞织眼神真挚地望着他：“我是谁不重要，这位仙友，你是不是九岭的弟子？你可以带我去九岭吗，我有急事，要禀报九岭掌门。”
　　江暮辞神色警惕，但看见朝霞织那真挚纯洁，清澈见底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什么急事，要禀报九岭掌门？”
　　朝霞织认真地说道：“九岭有个仙尊，名叫清水音，你认识吗？”
　　江暮辞一愣：“清水音？”
　　那不是就是留音宫的前任掌峰吗？！
　　江暮辞点了点头，迟疑道：“认识倒是认识，只是水音仙尊已经辞去了留音宫掌峰一职，云游天下去了。”
　　朝霞织眼前一亮，点头道：“对，就是水音仙尊，她被一位名叫十六城的蝶妖抓走了，让我来这里请求九岭派人援助！”
　　灵界和魔域基本井水不犯河水，鲜少有妖魔敢对仙门的仙尊下手，时值魔神降世的紧要关头，更没有听说过哪个妖魔敢在这种时候出头，惹是生非，将九岭的仙尊抓走。
　　乍一听到这种消息，江暮辞豁然起身，惊讶道：“此事当真？！”
　　朝霞织点点头，她神色焦虑道：“从她被抓走，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
　　她也不认识路，从雍云洲飞到天启洲后，只能边走边问，才到了九岭山脚下的古青城。
　　江暮辞毫不犹豫地说道：“好，那我带你去九岭！”
　　朝霞织面露喜色，江暮辞拔腿便要走，他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江承恩从客栈里走了出来，他狐疑地看着全身都裹在斗篷里的朝霞织，眉头紧锁：“你什么人啊？”
　　他大踏步出来，一把拉过江暮辞：“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她是个妖魔呢？你就这样把她带上九岭？”
　　江暮辞面露隐忍地甩开了他的手：“行了，我自有分寸！”
　　显然，刚刚的谈话他也听了个大概。江承恩被他甩开手后，愤恨地瞪了他一眼，继而转过脸来，一脸质疑，朝着朝霞织问道：“你说水音仙尊被蝶族女帝所擒获，是你亲眼所见吗？”
　　朝霞织点了点头。
　　江承恩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双眼睛实在是勾魂摄魄，情不自禁感到了一股魅惑之意，心下已经警铃大作。
　　自从他在玉临渊手上吃过两回亏，尝到了苦头之后，他对美丽的女子都生了惧怕之意，此刻一见朝霞织如此媚态天成的双眸，顿时又想起来那玉临渊面如芙蓉心若蛇蝎的行径，心头冒出森寒的惊惧和嫌恶：“水音仙尊是我们留音宫的前任掌峰，实力深不可测，她都被抓了，那你怎么逃得掉，还能来九岭报信？我瞧你这样子，不像是正道修士，反而像是个邪——”
　　“你有完没完？”江暮辞早已不耐烦，他瞪了江承恩一眼，走到朝霞织身边，说道：“咱们走吧！”
　　江承恩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瞧见他领着朝霞织径直地往九岭方向去了，站在原地，恼道：“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乔凌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望着那边朝霞织和江暮辞离开的背影，面露愁色：“表哥，你看暮辞哥都回去了，那咱们也要回九岭吗？”
　　江承恩一捶捶在了墙上，忿忿不平：“回，怎么不回！咱们还得赶在他们的前头，这个丫头的眼睛不对劲，看样子一定不是个什么善茬。咱们早些回去，将此事禀报仙门，莫让我哥又上了女人的当！”
　　百蝶蹁跹，落在雕刻如莲花的龙骨之城顶端。
　　用龙骨铸构的累骨城中，宏伟肃穆的龙首宫殿中，金斑蓝线蝶妖们轻盈地飞进鎏金大殿之中。
　　最顶上斑斓的七彩晶石折射出绚烂迷人的光芒，十六城坐在王座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金缕衣袖上的蓝色纹路。
　　她戴着龙骨荆棘王冠，垂下的银发像是瀑布，肌肤胜雪，红唇如血，神色散漫，垂着的浅金色睫毛像是一面小扇子，湛蓝的眼眸晶莹剔透犹如碧海汪洋。
　　跪在殿前的代理城主们各自汇报着这段时间内各城发生的事情。
　　作为十六城信赖的谋士，虞离也跪在大殿两侧，随着代理城主们禀报要务。
　　在她的身边，元朝夕半跪在大殿上，沉默地听着她们的发言。
　　等到她们禀报结束，十六城这才低着头，漫不经心地问道：“群蟒移山？对于黑金蟒妖一族魔主的举动，你怎么看，虞离。”
　　刚刚在大殿上，青金石之城的代理城主祝幽篁禀报了瞳断水搬移朝霞山，过道青金石的举动，并且认定了瞳断水这是在故意挑衅。
　　前有放置傀儡一事，后有搬山挑衅之举，祝幽篁请命要去攻打蛇行城。
　　虞离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神色从容地说道：“我不认为这是挑衅。”
　　十六城随口嗯了一声，头也未抬：“说来听听。”
　　旁边祝幽篁立刻目光似箭地射过来，脸上写满了不悦。
　　虞离对她的视线警告毫无反应，她俯身低头，将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恭敬而认真地说道：“属下斗胆。据我这两个月所查，那蛇蝎美人搬山并非为了震慑我们蝶族，而是为了山上的人。”
　　十六城整理好袖子上重合的纹路，这才满意地抬起头，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说得好，继续说下去。”
　　虞离继续说道：“属下已查明，那座山是九岭七峰中的一座山，名叫朝霞山，乃是历代剑尊的落邸之处。蛇蝎美人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兴师动众地搬山过魔域，是为了将山上的剑尊带走。”
　　十六城兴致勃勃地啧了一声，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来了兴趣：“剑尊？是那个叫元什么来着的剑尊吗？”
　　“元浅月。”虞离神态恭敬地回答道。
　　十六城回想了一下，她咦了一声，点点头：“元浅月，这个名字，可真让人印象深刻。”
　　作为蝶族的女帝，十六城如果对谁起了杀心，那从来没有谁能在她的手上逃脱。
　　而在一千多年前，她鬼使神差，一念之差，偏偏放了那个叫元浅月的金丹修士一马。
　　她本想看看这个倔强的金丹修士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日后能不能再为她所用，可惜没过多久，焚寂宗就被彻底摧毁。
　　至于这个叫元浅月的小仙师，多半也随着焚寂宗灭亡了。
　　时隔一千多年，再听到元浅月这个名字，还是以剑尊之名开头的。
　　剑尊苍凌霄最小的女弟子，在剑尊苍凌霄下落不明后，担任了新一代剑尊之名的元浅月。
　　足够强大，已经到了可以引起十六城注意力的地步。
　　十六城抚着自己的袖子，微笑道：“蛇蝎美人可以为了她移山，看来她对蛇蝎美人很重要。”
　　她微笑着，长叹道：“真不巧，我就喜欢掠夺别人心爱的东西。”
　　明天开始恢复日更~
　　我想在下个月内尽量完结正文~


第213章 帝王龙陵
　　在代理城主们离开之后，留在这大殿内的只有元朝夕和虞离。
　　元朝夕站在金阶下，虞离跪在殿中。
　　十六城坐在王座上，她一只手指腹摩挲着自己柔软的唇瓣，蓝线金缕衣垂落，裙裾如繁花绽放于白色的龙骨王座上。
　　她姿态散漫，微眯着眼，漂亮的脸蛋上充满了掌控全局，君临天下的肆意和高傲。
　　像是回味着这一趟前去所吞噬掉的蟒妖味道，十六城意犹未尽地长吁了一口气，感叹道：“没想到啊，蛇蝎美人竟然还有心爱之物。我还以为，像他们黑金蟒妖这种天生剧毒的心肠，在这世上除了自己的性命，就没什么值得多惦念的事物。”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又笑起来，露出一丝贪婪：“如今的瞳断水已经是整个魔域里修到十层傀儡术的蟒妖，若是她能被我所吞噬，那该是一股多么滋润的力量。”
　　可惜了，早在听说瞳断水魔域无敌手的盛名的时候，作为所向披靡的蝶族女帝，十六城也兴致勃勃地去试探过她的实力。
　　她的三对蝶翼可以随心所欲地反射一切伤害，但是面对被瞳断水所操纵，数百个同时出手的傀儡时，十六城所有反射的伤害都被她的傀儡所阻挡。
　　即使摧毁了她的一个傀儡，很快就会有下一个傀儡迅速补上。这些不怕疼，不怕死的死物简直比活物还要勇猛管用，一个个前赴后继，堵在十六城的面前，即使被拆的七零八落，也可以迅速复原，简直烦不胜烦。
　　如果一对一，瞳断水不可能胜得过她，但她偏偏修的是最克制她这双蝶翼的傀儡术，千军万马，由她驱策。
　　瞳断水奈何不了十六城，而十六城拿远处冷眼旁观的瞳断水也没有什么办法。
　　她们在一座妖城里打了两天两夜，城中大部分尚未来得及逃走的妖魔都遭到了波及，不是被瞳断水制成了傀儡耗损在这场战役中，就是被十六城双翼卷起来的风暴轰击所撕裂。
　　等她们各自发觉杀不了对方，停手离开后，这整座妖城都被夷为平地，成了废墟。
　　十六城铩羽而归，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思索怎么样才能吞噬瞳断水。
　　对一心只有变强的十六城而言，瞳断水的力量就像是行走在沙漠时旅人所看见的绿洲，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诱惑。
　　但瞳断水并没有什么致命的缺点，且不说她在蛇行城一呼百应，离开蛇行城之后身边也总是追随者众多，十六城思考了许久之后，还是放弃了。
　　如今瞳断水有了心爱之物，那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殿下，如果您想吞噬蛇蝎美人，不如将她引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只要她身边没有任何可以制成傀儡的事物，她的傀儡术就失去了一半效力。”
　　虞离跪在大殿上，柔声道来：“如今蛇蝎美人有了弱点，对您真是再好不过了。只要您能抓住剑尊，放出话让她孤身前往，她必然会为了解救剑尊而来。”
　　十六城想了下，干脆放弃了思考，直接懒洋洋开口问道：“你就这么确定，我能抓住活的剑尊？有剑尊之名的修士，恐怕不好对付，我怕一个忍不住，下了重手，到时候被我弄的半死不活，我就只能把她吃了。”
　　“要忍耐，殿下，”虞离脸上带着一丝谦卑的神情，徐徐善诱，“比起蛇蝎美人的力量，一个化神后期的剑尊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找到一处既荒无人烟，又困得住蛇蝎美人的地方，殿下，等你吞噬了蛇蝎美人，再来慢慢享用剑尊，也未尝不可。”
　　十六城满意地点点头，不无赞叹地说道：“不愧是我钦点的谋士，你说的这些提议，总是深得我心啊，虞离。”
　　尽管她如此弱小，但脑袋却十分好用，在关键时刻总能想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点子。
　　虞离立刻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朝着十六城，右手并两指放在心口，这是蝶族发誓效忠的手势：“能为殿下效忠，尽犬马之劳，是虞离求之不得的福气。”
　　十六城意兴阑珊地听着她的誓言，托着下巴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个好用的物件：“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是我要怎么才能抓住剑尊呢？她现在在蛇行城里，我若是贸然前去，恐怕要打草惊蛇。”
　　虞离还未回答，旁边元朝夕忽然开口说道：“殿下，此事可以交给我。”
　　十六城扬了扬眉梢：“交给你？”
　　元朝夕单膝跪下，手指并拢放在心口，抬起头来，清隽俊逸的脸上魔纹妖冶诡异：“殿下，这个剑尊元浅月，是我的女儿。”
　　十六城语调微扬，哦了一声，略带诧异，她面露稀奇地看着元朝夕，漫不经心地笑道：“倒是未曾听你提过此事。”
　　元朝夕咧开嘴，露出一个魔怔的表情，期待地微笑道：“臣属这点微不足道的家事，对殿下来说，并不值得费心。——我想，也是时候让她与她的母亲团聚了。”
　　在累骨城的牢狱之中，一缕香气伴随着蝶影轻轻地掠过。
　　十六城足不沾地，施施然地落在这间被严加看管的牢狱中。
　　地上脏污血泊，凌乱不堪，十六城左右环视片刻，面露嫌弃，即使她飘在空中，也下意识地伸手捞了一把，撩起自己宽大的袖袍。
　　在牢狱中，被数道寒铁锁链铐在墙角的女子蜷缩着，因为承受不了这蚀骨刻心的剧痛，身子微微颤抖着。
　　黑发散落一地，清水音的脸上因为剧毒入体而泛着青白毒瘴之色，贝齿紧紧地咬在苍白失血的嘴唇上，被咬破的唇瓣上已经有了斑斑的血迹。
　　在察觉十六城来到之后，清水音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脸上尽是锐利如剑的厌恨和愤怒。
　　剧痛之下，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拿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她。
　　十六城轻盈灵动地飞过来，她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冷眼瞧着清水音，半响又疏忽展颜一笑，带着点不经意的傲慢：“噫，好倔个小东西。”
　　看着承受着毒瘴入体，至今不肯屈服的清水音，十六城摇摇头，抬起手来：“怎么你们这些仙门修士，都喜欢这样同我对着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啊，对，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着她一抬手，宽袍袖中立刻飞出数只金斑蓝线蝴蝶，围绕着她纤细的手掌上下飞舞，旋转游离。
　　“宁死不屈的傲骨头，”十六城神色遗憾，假惺惺地说道，“不知道折断的时候，听起来会不会很悦耳？”
　　一只金斑蓝线蝶展开轻盈的翅膀，轻轻地落在了清水音的肩头，如此纯良无害，灵动轻盈。
　　清水音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度惨白，她痛得冷汗涔涔，唇舌间溢出一声抑不住的痛呼，仿佛这蓝线蝶不是落在她的肩头，而是化作万千利刃扎穿了她的灵魂。
　　身上每一处都像是被火石炸开，在这种摧心裂肺的剧痛下，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了。
　　等到她颤抖着回过神，十六城撩着自己的袖袍，双手拢在袖中，叹了一口气，摇着头看着她，十分遗憾道：“就这？听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清水音嘴角淌血，她说不出话，脸上毒瘴颜色更加深重。
　　她用一双充血的眼睛，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地盯着她。
　　十六城一脸和善地微笑道：“多少妖魔挤破头都想要成为我的属下，求还求不来呢，我一片好心，把这个机会给你，你却不珍惜，偏要负隅顽抗，真是叫我难过。”
　　清水音声音虚弱，在十六城说出这番话后，她愤怒到了极点，艰难地开了口，忍受着剧痛，沙哑着说道：“我绝不会顺从你们这些妖魔，更不会为你所用！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别在这里假惺惺！”
　　十六城面露为难：“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为我所用的剑修，怎么偏生又是这样不听话呢？”
　　话音刚落，她忽然变了脸色，轻蔑地笑着，那围绕着她上下起舞的数十只金斑蓝线蝶全都朝着清水音俯冲过来：“那我只能成全你咯！”
　　牢狱之中，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十六城神色愉悦地飘出牢狱，任由背后那阵尖锐入耳的痛呼声渐渐虚弱下去。
　　牢房在她的背后重重合上。
　　在牢狱门口，元朝夕和虞离都静静地等候着。
　　十六城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把莹白长剑，扔给元朝夕，后者接住剑，别在腰间。
　　“谢殿下恩准！”元朝夕跪在地上，朝着十六城行完礼后，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六城漂浮在空中，看向旁边的虞离，随意地说道：“这个新抓的女剑修，可真是个硬骨头。”
　　虞离望向她背后的牢狱甬道，此刻整个牢狱跟坟墓一样寂静，她低声恭敬而谦卑地说道：“殿下是彻底解决了她吗？”
　　十六城随意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袖，像是掸走自己在牢狱中沾染的血腥之气：“哪能呢，留着一口气呢。”
　　她看了一眼虞离，再转回头，望着元朝夕消失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我身边始终得留一两个好用的死侍，没了元朝夕，我总得找个替补吧？”
　　元朝夕跟在她身边的这一百来年里，忠心耿耿，做事滴水不漏，确实是个好用的臣属。
　　但对十六城来说，元朝夕的修行已经达到了顶峰，眼看着已经无法再前进一步，从今往后只会日渐衰落。
　　在完成抓回元浅月这件事后，她会立刻吞噬他，以获得他最鼎盛的力量。
　　物尽其用，莫过于此。
　　十六城微笑着说道：“到时候，我会让这对父女俩在我的肚子里团聚。”
　　她朝着外面飘去，行走在累骨城的龙骨行宫中，十六城眺望着远处如黑色莲花的王宫，想起一事，漫不经心地发问道：“你想好要在哪里设下埋伏了吗？”
　　想要困住瞳断水，不是小事一桩。
　　虞离点点头：“殿下，据我所知，如果您要将瞳断水制住，只有累骨城的帝王龙陵才最符合这些条件。”
　　十六城的身形一顿，她转过头来，看向虞离，笑了一声：“哦？”
　　有一瞬间，虞离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被十六城这双剔透湛蓝，高傲漂亮的眼眸望着，那股震慑人心，压倒性的威严如泰山压顶而来，让她下意识停住了呼吸。
　　十六城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她刚刚的提议，轻笑道：“帝王龙陵？”
　　虞离立刻跪下，她的背后炸开了无数鸡皮疙瘩，那是在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有一瞬间，她以为十六城会立刻将她杀死。
　　“殿下，将她引去帝王龙陵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即使没有人的地方，瞳断水的傀儡术一样难缠，如果是在帝王龙陵里——”
　　她稀里胡涂说了许多，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了。虞离被十六城吓出了一身冷汗，即使自己如今是一个妖魔，她也忍不住心跳如擂鼓，体温骤升，连眉间的魔印都变得赤红如血，甚至隐隐发黑。
　　虞离生性谨慎，做事瞻前顾后，滴水不漏。在十六城身边呆了上千年，她早就对十六城的习性了如指掌。
　　十六城作为蝶族女帝，看似高傲轻蔑，慵懒散漫，其实骨子里残暴独裁，谁挡了她的路，必然会被毫不留情地制裁。
　　即使对追随她的臣属，十六城依然只秉承物尽其用的规矩，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对你和蔼友善，下一秒便能笑着取人性命。
　　就算下一刻她身首异处，恐怕也不会奇怪。
　　十六城看了她一眼，随意笑笑：“虞离，你总是能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你主意多不说，如今懂得还这么多。”
　　她叹了一口气：“可惜你太好用了，不然真想杀了你吶。”
　　在魔域，十六城征战数城，所向披靡，她的杀心从来都是赤裸裸的，不需要任何隐藏。
　　也没有人值得她收敛杀心，曲意奉承。
　　听到这话后，虞离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十六城看向远处的王城，掂量了片刻，点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按你说的做。”
　　十六城：后来那个一心想当狗的人一定不是我！
　　这个月是正文完结，番外可能还有十万字左右。
　　一直没有曝光率，感觉奶不活了，所以一鼓作气，趁着还有股热情劲，赶紧按照原有的大纲速度写完。
　　等写完正文，我就慢慢写番外。
　　番外都是he的。
　　今晚还有一更~


第214章 恩爱不疑
　　在近两百年前，上元佳节，百花灯下，元朝夕见到了自己此生的挚爱。
　　他是个散修，出生乡野贫寒人家，在两岁时便被一位正直良善，道行高深的山中高士看中后带走抚养。
　　元朝夕自小受到这位高士的教导，胸怀道义，嫉恶如仇，此生立志要云游山川，以四海为家，斩妖除魔，锄尽天下不平事。
　　在给抚养自己的高士送终后，元朝夕在世间游历二十三年，一路上所做善事无数，他虽然师出无名，是个散修，却在仙门小有名气。
　　在经过一个山清水秀，与世隔绝的小镇时，元朝夕遇见了正在和好友秦家小姐偷溜出来观赏灯会的昭家小姐，昭成慈。
　　两人一见钟情，互许终身。
　　这是一段远近闻名的佳话，他们是众人艳羡的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这位赫赫有名，善良正直的散修，与昭家娇美温柔的小姐一见钟情，从昭家父母，到昭成慈的闺中密友秦小姐，甚至镇上茶水酒肆的跑堂小二，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几乎所有人都赞同这门婚事。
　　元朝夕放弃了自己昔日云游天下的决心，跟昭家的独生女儿昭成慈成亲之后，他继任了昭家的小宗门，两人过着琴瑟和鸣，郎情妾意的日子。
　　这一段恩爱佳话远近闻名，被当地甚至编成了话本，传颂赞叹，流传甚广。
　　而这段幸福生活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昭成慈恐难生育。
　　早年间，昭成慈的母亲有着先天体弱之症，生下昭成慈之后再无所出，而昭成慈也遗传了她的体质，有不孕之症。
　　在元朝夕跟昭成慈成婚后的数年里，与昭家来往密切的谢家生了长子谢秉城，谢家家主带着谢秉城来到昭家，与元朝夕谈笑间还要定下姻亲。
　　昭成慈的闺中密友秦小姐嫁入桐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每每看到年幼懂事的谢秉城，或是桐夫人襁褓中冰雪可爱的女儿，昭成慈便要开心许久，每次都是满脸喜爱地将他们抱在怀里，舍不得放开。
　　生育子嗣的事情，成为了昭成慈的心病。
　　她本就喜欢孩子，在成婚之后更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
　　随着时间越久，谢秉城年纪稍大之后，便要跟随着家主出去历练，来到昭家的次数变少，而桐夫人随夫家远迁，更难相见。
　　即使子嗣一事并未影响到夫妻之间的感情，两人经年日久，依旧情感甚笃，但昭成慈心中始终抱着这个遗憾，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伤感之色。
　　为了让自己的夫人开心，元朝夕带着她遍寻名医，想要找到让昭成慈成功诞下子嗣的方法。
　　在两人成婚第七年后，元朝夕与自己昔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佛佑寺高僧，灵通大师重逢。
　　昔日两人有过短暂交集，此时灵通大师来此地游玩，元朝夕已再次成家立业，故友重逢，自然设宴招待，尽地主之谊。
　　他们把酒言欢。
　　在酒后，元朝夕举着酒杯，对着灵通大师，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昭成慈的心病，已经成了他的心患。
　　灵通大师以茶代酒，双手合十，坐在元朝夕的对面，听到这句话后，朝着他笑了笑，慈眉善目，莫不诚善地说道：“阿弥陀佛，说来也是有缘，元兄为令夫人的事情所苦闷烦恼，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想来是有办法解决此事。”
　　灵通大师带着他，去到了当地的一家酒肆。
　　这家小镇上最热闹的酒肆中，最好的一间包厢里，熏着名贵的暖香，布置着与这偏远之地格格不入的华丽装饰。
　　珍珠坠饰散落，遍地红绸绫罗，一股若有若无的冷调甜香掺杂熏香中，甜美又冷冽。
　　包厢正中用三重纱帘隔开，灵通大师带着他坐在了这间包厢里。
　　底下的说书先生正在讲着他与昭成慈被改编成话本的恩爱佳话。
　　隔着三重纱帘后，在美人榻上，半躺着一个身着红衣的窈窕倩影，身边一个侍女替她撑着一把黑金伞。
　　这是三重纱帘依旧无法隔绝的魅力。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朦胧的影子，也足够让人猜想到她是个一个让人神魂颠倒的绝世尤物。
　　灵通大师双手合十，朝着这重重纱帘后行礼：“瞳姑娘，这位便是元兄，他和他爱妻至今膝下一无所出，您看，他是否符合您的要求？”
　　侍女撑着伞，一只纤白素手缓缓地拉开了周围的帘绳。
　　伴随着黑金色纱帘掀开，倚在美人榻上的瞳姑娘慢慢地露出真貌。
　　美人榻上，她肤白胜空山新雪，唇红如春日玫瑰，微卷的乌黑长发流淌如瀑，绚烂的粉金色瞳孔里流光溢彩，穿着一身红衣盛装，正半垂着纤长浓密的睫毛，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台下的说书客抑扬顿挫。
　　在帘子拉开的一瞬间，她的美丽让原本突兀的一地珠宝，都变得如此合情合理，恰到好处。
　　元朝夕只是往她的方向望了望，便因为她令人沉溺的魅力而感到难以呼吸。
　　他转开了头，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容光。
　　这是世间仅有的绝色，只是一眼，便可以令人神魂颠倒，忘却生死。
　　这个被称作瞳姑娘，神秘而美艳的女子手里拿着一册书卷，听着台下说书郎将元朝夕和昭成慈恩爱两不疑，数年来琴瑟在御的美好爱情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
　　直到日暮西沉，直到说书客散去，她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中，脸上流露出微微的怅然，好像房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向这边一眼。
　　她这样傲慢，这样无礼，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灵通大师和元朝夕都在这里，默不作声地等待着。
　　那个为她撑着黑金伞的女子样貌也是一等一的美丽，可站在瞳姑娘的身边时，容光立刻黯淡三分，甚至让人记不住她的样貌。
　　瞳姑娘拿着一卷书册，用书册托着自己的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唇瓣，在人群散尽，宾客离去后，在整个空无一人的酒肆中，独坐在这落幕后的包厢中，她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娇媚让人心头荡漾，带着一种让人着迷的魅力：“我途经此地，听说你与令夫人都是入世宗门修士，且恩爱美满，夫妻和睦，闻名遐迩。”
　　她转过头来，看向元朝夕，倏忽展颜微微一笑，眼眸如毒蟒打量猎物，充满了审视意味，那双粉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看来确实如此。”
　　心有所属的人，也会对她的美丽容貌有一定的抵抗力。
　　她无法以美色掌控一个心有所爱，并且坚定不移的人。
　　而元朝夕始终保持避讳的反应让她很满意。
　　瞳断水放下书卷，她拿起美人榻旁边的一个空无一物的金托盘，低声说道：“我听说你们很恩爱，只是缺一个孩子，令夫人甚至因此郁郁寡欢，积郁成疾。”
　　“我有办法，可以让你的夫人生下一个孩子。”
　　她在尘世间游走上千年，寻寻觅觅，已经到了该让姐姐降生的时间了。
　　再过两百年，魔神即将降世。
　　在此之前，她要先让姐姐以人的身份存活。
　　在灵界，她物色了上千对夫妻，却都不满意。在途径这处与世隔绝，偏远安定的小镇时，她无意间听到了元朝夕和昭成慈的恩爱佳话。
　　他们令她想起了当初在滇京的所见所闻。
　　这是山清水秀，安定平静的小镇，这是一对恩爱和睦的夫妻。
　　如果是姐姐，就算是要降世，这对一如当年元万千和柳氏重现的父母，一定会给她一个最好的开端吧？
　　这是一个没有半妖，没有邢东乌，没有阿溪的安宁小镇，元朝夕生性正直，昭成慈温柔善良，在他们的养育教辅下，姐姐一定会活得比以前更无忧无虑。
　　让姐姐成为他们的孩子，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度过这轻松愉快的时光，直到魔神降世那一日，她会夺得魔神之力，折断无情神剑，再来补全她，拯救她。
　　在此之前，她希望姐姐能过得幸福一点。
　　残忍而剧毒的蛇蝎美人，此刻是如此天真地祈愿着，盼望着。
　　在这间酒肆里，在这纱帘重重后，瞳断水抬起手来，纤细的五指快准狠地刺入自己的胸口，眼也不眨地挖出了自己这枚尚在跳动着的心脏。
　　她的手上，猩红的鲜血在雪白的肌肤上肆意横流，滴答滑落。
　　她亲吻了自己尚在跳动的心脏，将它放在金托盘中，带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悲恸而缱绻地呢喃道：“再忍耐一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姐姐。”
　　那沾了鲜血的红唇犹如盛开的玫瑰，瞳断水将金托盘递给旁边的侍女，胸前伤口立刻痊愈。
　　她侧过头，不忍再看。
　　侍女盈盈走来，将金托盘递给元朝夕，那金托盘中鲜血淋漓的心脏散发着甜美的冷调香，瞳断水掩面，带着无尽的悲伤，低声说道：“让你的夫人吃下这枚心脏，她就能生出一个属于你们的孩子。”
　　元朝夕双手捧着金托盘，他喜不自胜，甚至没有丝毫怀疑。
　　她总有一种让人臣服和顺从的魔力，即使一举一动如此离奇，可根本无需说明，就凭她那娓娓道来的天籁之音，就足以让人信服。
　　元朝夕不卑不亢地朝她行礼，脸上带着深深的喜悦和感激：“谢谢瞳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与夫人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若是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的，瞳姑娘，请尽管开口。”
　　瞳断水侧眸，不敢再看这枚金托盘上承载着元浅月魂魄的心脏。
　　离别之苦，如此煎熬。
　　她的心彻底空了。
　　瞳断水泪盈于眶，肝肠寸断，叹息般低声说道：“若真要谢我，就为她取名元浅月吧。”
　　“只望你们将她视作掌上明珠，莫要薄待了她。”
　　元朝夕踏出累骨城的金殿外，抬起头来，望向旁边等候已久的祝幽篁。
　　他腰间别着一把莹白色的长剑，正是挽溪剑。
　　祝幽篁背后的蝶翼轻轻地扑合，在日光下折射出斑斓的七彩色泽。累骨城地处雪域，终年大雪，她站在雪中，足不沾地，生着妖纹的脸上，看见元朝夕腰间别着的长剑，直接面露不耐，皱起眉头：“殿下准许你去了？”
　　元朝夕并不作答，显然是默认了。
　　十六城野心勃勃，是整个魔域都声名显赫，当之无愧的女帝，她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和魄力，不仅自己毫不懈怠地向着最强前进，更是向整个魔域发出征战号令，广纳天下有能之士。
　　无论出生，无论功过，无论种族，皆可皈依归纳，拜入她的座下。
　　她的追随者都十分强大，或是足智多谋，或是骁勇善战，随着她征战魔域，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大部分随着她征战的追随者，最后不是战死，就是在力量最鼎盛的时候被她所吞噬。
　　祝幽篁是十六城同为蝶妖一族的眷属，又是十六城较为信赖的左肩右臂，她十分看不惯十六城身边这两个由修士堕魔的属下，对他们有种从骨子里的排斥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使他们已经不再是修士，但祝幽篁依然觉得无法信任他们。
　　这是大部分妖魔的共识。
　　虞离也就算了，除了脑子好用，就没多少本事，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元朝夕不同，他道行高深，追随十六城近两百年，算得上一把好手，在累骨城跟其他十五位代理城主可以算是平起平坐。
　　有关蛇蝎美人的事情，可都是十六城会亲自处理的重中之重。
　　如今魔主之争，是正当激烈的时刻。
　　元朝夕知道她的顾虑和忌惮，他不以为然，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抬起头来，魔纹下，双眸猩红：“殿下并未让我处理黑金蟒魔主的事情，只是准许我处理自己的家事。”
　　祝幽篁转过头去，振翅而飞。
　　元朝夕跟在她的身边。
　　太奇怪了。
　　他成魔之后早已死水一潭的心感到如此的期待和激动。
　　听说在成为魔族之后，人会忘却前尘，性情大变，狂暴嗜血。
　　他忘了太多过去，太多旧事，但只有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头徘徊不去。
　　终于，终于可以，送他最宝贝的女儿和他挚爱的妻子团聚了。


第215章 往事重提
　　朝霞山的屋顶上，月光落在青竹间，洒下斑驳皎洁银光。
　　元浅月坐在屋顶上，抬头看向天边云中若隐若现的那轮皓月。
　　一转眼，来到蛇行城已经过了近一个月。
　　一股淡淡的冷调甜香随着身后窸窣作响的裙裾之声涌来，苗条倩影，香风微醺，瞳断水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她眸光盈盈，满心依赖，亲密无间地挨着她坐下，将头靠在元浅月的肩膀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胳膊，轻声问道：“姐姐，你睡不着吗？”
　　已是夜深露重。
　　在这半个来月里，瞳断水每天都和她同睡一张床上，但她规矩极了，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能再看到姐姐，就已经是她求之不得的幸福了，能和姐姐再睡在一张床上，简直就是神的恩赐。
　　察觉到元浅月夜半起床，上了屋顶后，瞳断水也跟了上来。
　　元浅月穿着月白色的中衣，披着一件单薄的披风，遥望着天穹明月，嗯了一声。
　　她久久地看着天空，半响之后，低下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得，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阿溪，我今晚梦到我的母亲了。”
　　被献祭而死的人，是没有魂魄的。
　　自从当年的灭门惨案后，她几乎再未梦见过那尽数葬身在元朝夕手上的亲人们。
　　时隔一百多年，父亲和母亲的样貌，在她的印象中已经成了渐渐模糊的轮廓。
　　她在梦中，只能隐隐见到母亲的背影，隔着一层朦胧的窗户纸，她立在屋檐下，听到昭成慈守在她的床边，哼唱着一首似曾相识的童谣。
　　“小镜子，圆又圆，变月亮，挂上天……”
　　昭成慈坐在床边，元朝夕站在她的背后，关怀备至地为她添上一件衣裳，他握住昭成慈的手，一只手放在昭成慈的肩上，柔声宽慰道：“成慈，你放心，灵通大师很快就会回讯了，女儿一定会醒过来的，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守着她，当心别累坏了自己的身子。”
　　昭成慈垂泪微微，低声说道：“已经两天了，朝夕，如果月儿她就此一睡不醒，再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呢？”
　　夫妻二人，衣不解带，日夜守在她的床前。
　　这是元浅月从未在记忆中见过的一幕，隔着薄薄的窗扉，她望向房内躺在床榻上的人影。
　　那时她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曾有这样昏睡不醒的时候吗？
　　瞳断水身子一僵，她将这自己的头从元浅月的肩膀上挪开，直视着她的侧颜：“姐姐，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告诉你。”
　　元浅月转过头，看着她，良久后，她轻叹道：“阿溪，你见过我的生身父母吗？”
　　“我只见过你的生身父亲，元朝夕，我与他只见过一面，”瞳断水与她对视，眼中涌动着情愫，“姐姐，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她精挑细选，在人间游荡上千年，亲眼见过了无数对需要子嗣的夫妻，才选中了元朝夕和昭成慈。
　　在那个偏远的小镇上，她在酒肆的那间包厢里听了半个月。
　　在说书客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她花了漫长的时间，才费尽心思地说服自己，这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将自己的心脏剜出来的时候，她曾经那么希望元浅月能在那个偏远，安宁的小镇上，拥有一个简单纯粹的美好人生。
　　可偏偏事与愿违。
　　一切都走向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发展。
　　在将自己的心脏给了元朝夕后，瞳断水立刻离开了灵界。在此之后，她定居蛇行城，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蛇蝎美人，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魔主之争上，全神贯注地争夺这份用来解救姐姐的力量。
　　心脏是她最致命的要害，一旦元浅月死去，她也会身殒。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无法干预元浅月的人生，一旦她靠近元浅月，那颗心脏就会无法自控，想要回到原本的身体中，这会更加损害元浅月依存在心脏内的魂魄。
　　在得知元朝夕成魔之后，她从蛇行城离开，第一时间赶到了元家，可惜元朝夕已下落不明，元浅月留在桐家，她只能在桐家外徘徊数天后满心不甘地离开。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元朝夕为何会突然献祭昭成慈和昭家所有人，堕落成魔。
　　元浅月听完她的讲述，知道了自己降生的来龙去脉，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瞳断水心中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搂着元浅月的胳膊，怯生生地唤道：“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元浅月摇摇头，她披着外裳，眼中浮现一阵迷茫：“阿溪，我已经记不起我母亲的样貌了。”
　　一百七十多年了。
　　魂魄尽散的人，连灵牌都无法制成，当年被苍凌霄收入九岭的时候，她想告诉昭成慈，她从此以后不再是孤零零世间游荡的一个人，好教母亲放心，却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告慰自己母亲的在天之灵。
　　无论那段时间里，她私底下雕刻了多少母亲的灵牌，墓牌都会在那刻下名字的最后一笔时碎裂。
　　元浅月侧眸看向瞳断水，脸上写满了困惑：“但我今晚竟然梦见她了，即使我不再记得她的脸，却记得她的声音，她的手，她的笑，在梦里，她好像有话要告诉我，是要提醒我什么事情。”
　　瞳断水眉头微蹙，她斟酌着问道：“会不会是与你父亲的事情有关？”
　　不知何时，一片阴云飘了过来，盖住了月光。
　　阴云下，元浅月的脸慢慢地隐匿在黑暗中，她眼中慢慢地浮现了一抹无法言喻的愤怒和悲伤，她自嘲般苦笑着说道：“阿溪，在我母亲死后，我只梦到过她两次。除了今晚这一次，我上一次梦到母亲，就是我跟师兄他们出发去西陵一带的时候。”
　　而那次，他们剑尊一脉全军覆没。
　　连她也是死里逃生，被明厌几乎是以命换命，才从元朝夕手里抢着救下来。
　　她永远无法忘记在明厌的怀里被他抱着逃走时，看着元朝夕站在程松他们尸身上，朝着自己微笑时的场景。
　　“你的母亲在等你，你难道不想与她相聚吗？”
　　那眉间印着魔纹，双眼猩红的元朝夕，再也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温文尔雅，正直善良的父亲。
　　他杀死了程松，杀死了扬浩辰，重伤了明厌，掐住了她的咽喉，捏碎了她的嗓子。
　　以前午间辰时，灵巧给她编发的那双手，原来有着这样重逾千斤的力量。
　　他制住了她的咽喉，将她举起来，享受着将她一点点掐死的快感。
　　这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女儿，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
　　她挣扎着，却没有任何力量去对抗堕魔后力量如此强大的父亲，听到这句话，她满口鲜血，充满恨意，却在此刻燃起了不该有的希望，拼命想要掰开元朝夕那铁钳一样坚硬的虎口，和着满口鲜血狼狈而断断续续地开口问道：“母亲，母亲在哪里？”
　　没见过昭成慈的尸身，她始终心怀一线希望。
　　即使那每每碎裂的灵牌如同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早已将她热切的心浇透了无数次。
　　砰地一声。
　　她听到自己咽喉处传来碎裂的声音，她的嗓子支离破碎，鲜血涌出，元朝夕享受着她的挣扎和反抗，望着她眼里那燃烧着的一线希望，品尝着她淋透了雪水却不肯乖顺冷却的生命之火。
　　“你母亲，她在地狱里等你。”
　　“我这就送你下去跟她团聚。”
　　在明厌死后，她一直寻找着元朝夕的踪迹。
　　她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为母亲，为昭家人，为程松他们报仇。
　　但找寻了近百年，她再未听说过元朝夕的任何消息。
　　元浅月看向瞳断水，怅然一笑，说道：“阿溪，是时候了，我要离开蛇行城了。”
　　瞳断水下意识问道：“姐姐，你要去哪里——”
　　她的话猛然顿住了，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面前的人不只是她的姐姐，还是九岭的剑尊。
　　正如这天上的明月，即使一时被乌云所遮蔽，但始终要重放光明。
　　她不会为这一时平静而停留。
　　阴云盖住了元浅月的表情，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紧攥成拳，又慢慢地松开：“我是剑尊，我有我的职责所在。”
　　经过一个月的调理，她的手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颤抖，已经恢复了大致的正常。
　　只是她筋骨受创，仙骨已散，修为大损，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使剑了。
　　元浅月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即使我失去了自己的修为，再不复昔日的强大，但如今的我也有力所能及的事情，阿溪，我既然做了个这梦，想来我的父亲很快就要来找我了。”
　　她慢慢地攥紧自己的手：“我想与他，早日终结这恩怨，让他为昔日所杀害的无辜之人付出代价。”
　　当年她闭关前，曾经对白宏说过，除非仙门有难，或是元朝夕再度现世，她都只想潜心修炼，突破如今的造诣。
　　而那仙门大典上，她能顺应白宏号召而出山，也是为了通天鉴所言，元朝夕的身份，是如今一位魔主身边的魔从。
　　除了瞳断水，玉临渊——剩下的那位魔主，只能是蝶族魔主了。
　　元朝夕，一定就在蝶族魔主的身边。


第216章 一吻情深
　　在瞳断水离开后，元浅月依旧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为了去寻找元朝夕的踪迹，瞳断水准备跟她一起离开蛇行城。在此之前，她要将蛇行城的事情处理好。
　　明天早上就出发。
　　元浅月面色怅然地伸手，五指微张，好似要将明月握在手中。指缝间洒下的皎洁月光落在她的衣袖间，过了今夜，她将再会告别自己风平浪静的生活，主动踏入魔主之争的腥风血雨之中。
　　这一个月里，她都沉浸在失去了仙骨，经脉尽损，再不能修炼剑道的悲恸之中，如今过了一个月，她的身体终于好转了些，也该到了离开这安宁之地，继续履行她剑尊之责的时候了。
　　她盯着自己手掌，怔怔地出神。
　　不知道这一个月，玉临渊在做什么？
　　怪想念她的。
　　当初她情急之下用嘴堵玉临渊的堕魔咒，尚且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时隔已久，这一个月里在偶尔无人时回想起来，都有些老脸挂不住。
　　就算是做好了答应为她画地为牢，做好了为苍生付出一切的觉悟，但这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好歹是个端庄威严的师尊，公然与自己的徒弟有肌肤之亲，未免让人太过难为情了！
　　若是被青长时知道了，岂不是要调侃一整年！
　　也不知道青长时这个关键时候到底是溜达去了哪里，光在虚寒谷留书一封，也不说个去向，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得知讯息之后，恐怕也在找自己吧？
　　元浅月思绪万千，眼神迷蒙，她刚要放下这只露在月光下的素手，一只泛着冷意的手忽然捉住了她即将撤离的手腕。
　　这只手，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质地上好，玉色通透的白玉镯。
　　元浅月愕然抬头，一月未见的玉临渊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背对着月光，纤细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眼里亮起微光，森寒又诡异，微微歪着头：“师尊刚刚是在想我吗？”
　　玉临渊？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她怎么能来蛇行城？
　　见元浅月大吃一惊，久久不能说话，玉临渊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腕，站在屋檐上，她微微歪着头，露出痴痴地笑容，勾起嘴角：“师尊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她的眼下有一片乌青之色，眼里疯狂涌动。
　　这个世界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重蹈覆辙，重复了无数次的毁灭和新生。
　　“我也很想师尊，想得要命，想得发疯，想得不敢合眼——”
　　一合眼，她是否就会迎来终结？
　　玉临渊贪婪地看着元浅月的脸，在看到元浅月明亮的双眼时，那股愤怒和疯狂化作了无尽的渴望和欲念，她的心中浸满了怨毒和残忍，回想着照夜姬那志在必得，从容傲慢，还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个极度轻蔑又阴鸷的笑容。
　　想让她将元浅月拱手相让？
　　想得美吶。
　　照夜姬算什么东西？
　　——就算这是被照夜姬所开启的世界，她也休想染指我的师尊。
　　——我可以为她而死，无论受到何种折磨，无论死上千千万万次，也绝不会将她拱手相让。
　　如果可以，她真想第一个就杀了照夜姬，挖出她那双时时刻刻都在觊觎元浅月的眼睛，用靴子碾碎，碾进最肮脏的泥里。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照夜姬！
　　玉临渊莫不残忍又狠毒地在心中嘲笑着她。
　　此刻她情绪如潮奔涌，满心渴求得到自己尚且存在的证明，将元浅月的手重重地印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到自己心脏那激烈起伏的节奏：“师尊，你瞧，一看到你，我的心就好像要跳出来了。”
　　她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微微歪着头，脸泛潮红，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病态的痴迷神情：“呀，原来我的这颗心，真的是只为你而跳动。”
　　她就是为了与元浅月相遇，而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她的一切，都是被照夜姬所开启，所重复着的尝试。
　　玉临渊握着她的手，将元浅月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用力之重，似乎恨不得用元浅月的手将自己的心挖出来一般。
　　在从照夜姬那里得知了魔神之力，世界之源的真相后，玉临渊单枪匹马再度闯出了黑曜双城。
　　这一路上，她的情绪极端不稳定，而这种不稳定的疯狂在见到元浅月那一刻立刻爆发了出来。
　　她甚至要在这精神失控的时刻，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的炽热情绪，只表达出自己爱意的万千分之一。
　　她怕自己过于疯狂，会使元浅月生气。
　　被玉临渊这样直白而热烈地剖白着，饶是元浅月也有些吃不消，她一时震惊羞赫之下，连开口问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都忘了。
　　感受到胸口那柔软的绵软起伏，元浅月回过神来，羞得一挣，板着一张老脸，用威严的仪态怒目相向，杏眼圆瞪：“怎么见面就要发疯！临渊，你正经点！”
　　玉临渊紧紧地扣住她的手，尽管让元浅月的手顺理成章地从自己的心口离开了，却还是不肯撒手，她眼底漆黑如潭，闪烁着极度的渴望和贪婪，用另一只手抚上元浅月的脸，柔声祈求道：“师尊，亲一下我吧——”
　　元浅月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胡话！”
　　玉临渊眼下乌青，眼眸幽深如潭，无数种酝酿积累的情绪像是临界的火山即将要迸发，却又被她死死地勒停在边缘时刻。
　　“就当是你可怜可怜我——”玉临渊那眼眸中亮着幽微的光芒，语气近乎哀求了。
　　两人靠得极近，玉临渊身子前倾，薄唇弧形美好，似乎下一刻就要贴上来了。
　　但她到底不敢。
　　她在等待元浅月的允许，才可以在这认知彻底崩塌，精神完全崩溃的时候，去索求唯一的慰藉和安抚。
　　即使她早有了一切完美制衡元浅月的力量和理由，但她依然是她的囚徒，甘心由她驱策支配。
　　她永远是元浅月的裙下之臣，叫她生便生，叫她死便死，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可怜你什么！”元浅月见她还是这样一副样子，心软没有拂开她的手，嘴上还是硬气，当即身子往后缩了一缩，忍无可忍，用教训徒弟一般语气严厉道，“可怜你到处发癫！？”
　　玉临渊并不说话，她看着元浅月，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收回抚在她脸颊上的手，垂手低了低头，带着些许自嘲地轻笑了一下：“我忘了，是我失态，是我逾越了。弟子有错，请师尊责罚。”
　　一瞬间，她的所有情绪都像是积水被烈阳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抬起头来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如同昔日师徒还未坦诚相对时，那样看似单纯良善的模样。
　　玉临渊站在屋檐上，站直了身子，看着坐在屋檐上的元浅月，于月光下，她露出一个真挚而平缓的笑容，垂着眼眸望着她：“师尊，罚我吧。”
　　元浅月看着她这一瞬间后判若两人的变化，明显能感知到她与刚刚来时的不同。
　　这一个月里，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元浅月犹豫了片刻，看着她那副平静却不掩失落的模样，不由得心软了。
　　既已决定与她同行，以身饲虎，到如今又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
　　唯有以己身化作镣铐，掣肘这个完全无法掌控的徒弟。
　　她羽翼渐丰，她力不从心，还能如何？
　　而且看玉临渊的样子，显然是遇到了什么让她精神失控，接近崩溃的事情。
　　在这种时刻，她又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来？唯有行动，才可以安抚一二。
　　她坐在屋顶上，看着玉临渊，心中渐渐还是怜爱占了上风，无奈地在心底长叹了两句，朝玉临渊招手道：“临渊，过来。”
　　动作就像是在唤小狗。
　　玉临渊极会察言观色，见元浅月动作就知道她要做什么，顿时眸色一深，兴奋极了，她眼里亮着幽幽的光，再度弯腰俯身过来。
　　她如果生了尾巴，现在一定摇得飞起了。
　　元浅月用手指勾住她脖子上的玉白色项圈，将她往自己这个方向一拽，在心底痛斥自己为师不尊，愧对仙门，抬起眼来，看向玉临渊近在咫尺，姝丽绝色的脸。
　　玉临渊眼中写满了渴望和期待，亮的有些刺眼了。
　　元浅月下意识伸手用手掌蒙上玉临渊的眼睛，并不敢看她的眼睛，即使心中深明大义，此乃安抚之举，知道玉临渊根本不在乎道德伦理，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了羞耻。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浸满了师徒乱伦的背德感和罪恶感，耳朵尖都泛着红，声若蚊吶：“只能一下。”
　　可真叫人难为情。
　　她蜻蜓点水似得在玉临渊唇上亲了一下，像是碰了块烙铁似得猛地又退开，心跳如擂鼓，还是捂着玉临渊的眼睛。
　　玉临渊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愉悦而微微颤抖起来。
　　像是得到了神明恩宠的虔诚信徒，又或是暴风中被撕扯的花朵，她轻微地颤抖着，而后一只手轻轻地扣住了元浅月的手腕。
　　在这一个恍若恩赐又是安抚的吻后，玉临渊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她紧绷着的身体立刻松懈下来。
　　已经修改了~
　　感谢小天使指出问题，我读了一遍也确实有点进展过快了~已经修改完全，等下发二百一十七章捏~


第217章 欲壑难填
　　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一切都不重要，谎言，真实，神祇，明镜，世界，轮回，照夜姬——
　　在那冥河之水冻结的死亡之地，她握着那颗九头鸩的眼珠，透过照夜姬的记忆，看见了这亘古不曾停息的牺牲和重生。
　　谁能在数千个太阳的陨落前无动于衷。
　　谁能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因为信仰崩溃而绝望。
　　谁能在容忍自己所爱之人，接连不断，重蹈覆辙，一次又一次地死在自己的面前。
　　三千万次的重启，三千万次的覆灭，三千万个愤怒而不甘的灵魂在声嘶力竭的吶喊——
　　去反抗，去粉碎，去用满腔热血和无法熄灭的炽热疯狂，对抗拥有永恒之力的唯一神祇，去改变这注定的命运！
　　去让圣人的眼眸重新亮起光芒！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唯有这双明亮温柔的眼眸，是她永恒的所求。
　　但欲望无穷，人总是贪婪永无止境，玉临渊并不满足只这样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继而朱唇微启，唇色绯红，染着靡丽的水光，极尽魅惑地轻喘了一声：“师尊，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亲我一下吧。”
　　那喘息听的人心头荡漾，如春水涟漪。
　　元浅月老脸泛红，没好气道：“别得寸进尺！”
　　玉临渊被她蒙着眼，微勾起嘴角，挺直的鼻尖蹭着元浅月的手掌，精致的下颌肌肤柔软如上好绸缎，又软又滑。
　　她对元浅月的性格可谓了如指掌，既然元浅月还没有撤开手，那必然是有容忍了她再度胡作为非的可能。
　　玉临渊忽然往前一探，一只手扣住元浅月的后脑，娓娓道来地蛊惑她：“师尊，礼尚往来，那你亲了我一下，也该让我亲你一下。”
　　在她热烈而虔诚地吻上来之前，元浅月又恼又羞，义正言辞地反问道：“什么歪理？”
　　但她没躲。
　　明月躲在阴云背后，悄悄藏匿起来，不再看这一幕令人面红耳赤，缠绵缱绻的画面。
　　待到两人分开，月光终于再度洒向大地。
　　元浅月眼神迷离，呼吸不畅，身子发软，脸色泛红，为人师表的尊严散了一地。
　　她很快回过神来，咳了一声，绷着老脸，严肃地问道：“你这，谁教你的？！”
　　玉临渊半跪在她的面前，将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像是一只得到了安抚的小猫，沉浸在刚刚那个长久的吻中，餍足而放松地长舒一口气，带了一丝狡黠道：“我无师自通。”
　　你无师自通个屁！
　　元浅月面红耳赤，悔不当初，引狼入室，养虎为患，莫过于此！
　　玉临渊半跪在她的面前，元浅月脸红得要滴血，重重地咳了一声，妄图重拾自己作为长者的尊严，一本正经地说道：“临渊，你这一个月里，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是魔主之争的事情吗？
　　让她如此失控，甚至到了情绪波动如此强烈，与她原本收放自如，沉稳城府的性子截然相反。
　　她刚刚竟然如此表露自己不安和绝望的情绪，近乎求救般地向元浅月伸出手。
　　太反常了。
　　玉临渊微抬起头，却但笑不语，伸手递给她一枚迭的整整齐齐的洁白手帕，意有所指地看着她的嘴角。
　　元浅月愣了一下，继而立刻反应过来，刚刚好不容易重拾的师表威严彻底粉碎无踪，她羞得恨不得立刻将屋檐打穿钻下去得了。
　　她接过手帕，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自己嘴角，将锦帕收起来。
　　玉临渊微微一笑，跪在她的面前，将头轻轻地放在她的膝盖上，全心全意地依恋着她：“没什么，只是从照夜姬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魔神之力的事情。”
　　“这些事情不太好，听了怪可悲的，”她微微仰着头，那眼中充满了自嘲之意，“照夜姬疯疯癫癫，脑子有点毛病，说的话一个字也不可信。我就不讲出来污师尊耳朵了。”
　　无论是照夜姬，还是玉临渊，都不可能将这个世界注定覆灭的结局告诉元浅月。
　　元浅月不会为自己即将命陨的结局而悲伤，只会因为这注定无法拯救的苍生而感到痛苦。
　　她们都知道，什么最能使元浅月伤心。
　　既然她不肯说，元浅月便也不再问，她伸手抚过玉临渊的长发，心里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越发担心：“临渊，你圣人骨愈合了吗？”
　　玉临渊轻轻地用鼻音嗯了一声，伸出手来，将自己手腕递在她面前，手撩起羽衣宽袖，手腕上肌肤光洁如新，没有丝毫伤痕。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在月光下散发着莹润光泽的肌肤，刻意看到底下淡青色的细细血管：“师尊，圣人骨已经完全融进了我的身体，现在我已经可以对自己的力量操纵自如了。”
　　随着她话音一落，背后立刻浮上一面冰蓝色的月刃，破空而出的月刃如此美丽纯洁，梦幻昳丽。
　　它悬停在空中，散发着的淡蓝色光泽甚至掩过了月光。
　　元浅月欣慰不已，不由得倍感安慰：“那就好。”
　　即使这一个月来，她因为自己经脉尽损，修为倒退，仙骨不在而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但至少，她的仙骨起了作用，解决了玉临渊当下危在旦夕的燃眉之急。
　　她的一身绝学尽数是苍凌霄所授，如今她秉承了师门遗志，她的仙骨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玉临渊握着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手中，轻声道：“师尊，你的恩情，我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元浅月抚着她的头发，心中即使泛着淡淡的忧伤，却还是安慰她道：“我不要你粉身碎骨。”
　　玉临渊抬起头来，元浅月直视着她，眸光坚定，认真地说道：“我要你履行你的诺言，以人之身继承魔神之力，绝不危害苍生。”
　　月色如水，美不胜收。
　　玉临渊容颜如朝花，姝丽动人，她勾唇，用头去蹭元浅月靠在她鬓发间的手，十分慵懒而享受地微微眯起眼：“师尊，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元浅月眼角余光扫过她腰间的九霄，心情复杂。
　　她知道，如今的玉临渊显然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力量尚弱，需要她保驾护航的徒弟了。
　　如今的她有了圣人骨和自己全身所有仙骨的加持，恐怕远超了自己最巅峰时的化神期水平。
　　作为要竞争魔神之力的魔主，得到这样强大的力量，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如鱼得水。
　　玉临渊挨着她，知道元浅月想要听什么。她长睫微抬，漆黑如渊的眼眸漾开一抹柔情：“师尊，我同你说过的话，永远都有效。”
　　这是无法杜绝的担忧。
　　担心她羽翼渐丰，担心她不受掌控，担心她最后走向了危害苍生的道路。
　　她抬起眼，看向元浅月，那柔情似水却又贪婪异常的眸子里，写满了涌动的狂热情愫：“你可以驾驭我，禁锢我，支配我，拥有我，只要你想，我由你摆布。”
　　“我心如此，永恒不变。”
　　和玉临渊对视良久，元浅月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临渊，你该知道，我无法容忍我的徒弟成为一个滥杀无辜，戕害生灵的邪魔。”
　　她伸手抚上玉临渊的脸，心中既充满对她的希望又泛着苦涩的悲伤，神色郑重，一字一顿：“临渊，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受过太多的折磨，早已丧失了对人性的感知，无法与旁人共情。”
　　“但即使明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也要再三告诫你，若是将来你做了戕害无辜的事情，我们会立刻恩断义绝，我也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如果我不能清理你这个逆徒，那就只能由你来弑师，没有别的选择！”
　　——在她的心里，她的情爱永远不可能优先于苍生。
　　“我一直，一直都知道。”玉临渊眸光盈盈地望着她，充满了万般述不尽的脉脉柔情。
　　但那又怎样，只要能在她的心里有一席之地，能与苍生平起平坐，就已经是她奢求的最佳地位了。
　　玉临渊握着她的手，展颜一笑，极尽勾引和魅惑，靡丽的唇色泛着娇艳水色：“师尊，无论是要我做什么，只要你想，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浅月于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利用玉临渊对自己的恋慕之情，她感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和自责。
　　玉临渊卧在元浅月的膝上，享受着这短暂而惬意的宁静时光，师徒二人坐在屋顶之上，于月光下，温情无声涌动。
　　良久，玉临渊终于开口说道：“师尊，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吗，这世上一共有六枚圣人骨。”
　　她直起身，目光定定地看着元浅月，低声道：“我要拿到这六枚圣人骨，才能从魔主之争里胜出。”
　　瞳断水可以为了元浅月放弃魔主身份，选择成为人。
　　在这三千多万次轮回里，即使她们每一次所渡过的人生经历并不相同，可最后等到魔神降临之际，瞳断水几乎都会为达成元浅月的夙愿，无怨无悔地选择变成凡人，放弃了魔主的身份。
　　她每次都是以人的身份随着世界覆灭而死去。
　　但是蝶族的魔主绝不会放弃对魔神之力的争夺。
　　那位女帝是如此的霸道和残暴，以至于覆灭整个望天宗，都难以填平她深不见底的欲壑。
　　第二天醒来时，龙千舟的惊叫声差点掀翻了别苑的屋顶。
　　乍一看到玉临渊坐在元浅月的房里喝茶，她大惊失色，连退好几步，才确定自己不是看花了眼。
　　司婉吟下意识挡在龙千舟的身前，见元浅月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第218章 又能如何
　　“元师叔，既然你要离开蛇行城，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多呆了。”知道元浅月即将和玉临渊同行后，司婉吟果断地选择主动划清界限，与她分别，“等回了灵界，我会带千舟回辽国皇宫待一段时间。”
　　她当日忤逆白宏，就已经犯了顶撞师门的罪过。如今还不知道仙门对玉临渊，元浅月一事是何种态度，现在贸然回去九岭，若是被摁了同谋的名头，恐怕讨不了好。
　　但魔域显然也不是她一个仙门修士该呆的地方。
　　保险起见，她打定主意，带着龙千舟暂时回辽国皇宫避避风头，静观其变。
　　这些日子的同行，在朝夕相处的无数细节中，司婉吟被元浅月的造诣和心性所折服，越发敬重这位剑道上让她敬仰的前辈，但无论如何，她都无法认可玉临渊的存在。
　　她亲眼见过玉临渊狡猾冷酷的一面，知道她看似无害娇柔的外表下，是怎样一颗非人的铁石心肠。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残忍阴鸷的魔主，极度危险，无法掌控，元浅月如此信任她，纯粹是与虎谋皮，孤注一掷。
　　司婉吟无法阻止元浅月的决定，又见元浅月恢复的还算稳定，放下心来，决定暂时与她分道扬镳。
　　龙千舟听到这话，立刻不悦道：“为什么不跟元师叔她们一起走？这么好玩的事情——”
　　司婉吟用眼刀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好玩到把你紫烟手镯都玩碎？你有几条命去玩啊！”
　　龙千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挺胸抬头，叉着腰，黑溜溜的鹿眼里满是不服气：“怎么说话呢你！”
　　司婉吟没好气冷笑一声，立刻嘲讽道：“凑热闹之前先掂量下自己几斤几两，魔主打架，凡人退散！行了，回去收拾行李。出了魔域，还有几天路要赶，别到时候灰头土脸回了皇宫，丢了仪态。”
　　龙千舟被她一提醒，立刻一个激灵：“哎呀，怎么不早说啊，早知道该带几套好看点的衣裳。”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往外走去，司婉吟跟在她的背后离开。
　　云初画见状，也站起身来，眼神隐晦又激动地从坐在桌边的玉临渊，再挪到站在面前的元浅月，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天吶，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剑尊以前可明明是遥不可及，断情绝欲的高岭之花，不染尘埃，竟然，竟然一来就这么劲爆！
　　加上瞳断水，昨晚她们难道是三个人同卧一室吗？！
　　这也太，太刺激了——
　　云初画抱着琴，小脸通红，重重地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兴奋和激动：“元师叔，我觉得我可以跟你们一起——”
　　噔的一声。
　　桌子上的茶盏被玉临渊不轻不重地放在木托上，云初画心里咯噔一下，偷偷撇了一眼玉临渊，见她似乎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手指下的茶杯，根本没有朝这边看来一眼，嘴里的话立刻拐了个弯，心中莫不遗憾，垂头丧气：“一起出了蛇行城再分开。”
　　灯奴之上，燃着幽微的一点昏黄烛光。
　　重重纱帘后，紧密排列的黑金蛇鳞泛着森寒的冷光。
　　枝龙走进这间充斥着冷调甜香的金殿中，朝她跪下：“殿下，昨夜朝霞山上——”
　　他微抬着头，望着那一抹令人神魂颠倒的窈窕倩影，迟疑着，欲言又止。
　　绚烂的粉金色瞳孔映着森冷的光芒，王座上，那在重重纱帘后的美丽面容笼罩着寒霜，浸透了蛇蝎般的剧毒和怨恨，冷笑道：“用得着你来提醒我？”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点着红色丹蔻，莹润的指尖已经无意识嵌入了坚硬的宝石之中，手背上，几条淡青色的血脉在白皙光滑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晶莹剔透的祖母绿宝石上，裂纹扩散，扑簌簌落下碎裂的珠光。
　　枝龙立刻噤若寒蝉，深深地低下头去。
　　良久后，瞳断水才松开手。
　　龟裂的网状纹路爬满了半壁扶手。她垂下眼眸，轻轻地吹了吹自己指尖沾上的珠光粉末。
　　她放下手，肝肠寸断，自嘲地叹道：“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瞳断水面露悲戚，幽幽长叹一声。
　　可她明白，如今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姐姐现在需要她。
　　瞳断水只是露出了一瞬间的伤感，下一刻神色又恢复了平时的高贵冷傲，她干净利落地站起身来，站在金殿旁的苗女立刻为她毕恭毕敬地递上一个金托盘，上面盛着一个祖母绿的半面面罩。
　　她伸手拿起这祖母绿的面罩，慢条斯理的戴在自己的头上，遮住了自己那倾倒众生的面容，只剩下下半脸上，薄薄的红唇轻轻开合着，声音散漫慵懒，好似只是在谈一件小事般随意地说道：“让你打探的事情，怎么样了？”
　　枝龙仰起头，直视着纱帘背后，正缓步踏下金阶的绯红身影：“属下查到了，蝶族魔主身边确实有两个由人堕魔的属下，一个跟随了她一千多年，名叫虞离，一个是最近才被十六城提携在身边的，只知道是个男子，具体并不清楚了。”
　　如今适逢两族的领袖争夺魔主之位，各自对敌对的种族都分外忌惮，虞离因为跟随了十六城一千多年，所以在魔域中也小有名气，但十六城近两百年前提携的另一个堕魔男子，却一直没有让旁人见过几次。
　　“看来就是那个人了，”瞳断水摩挲着自己的绿宝石头罩，食指轻点自己的脸颊，声音里听不出个喜怒哀乐来，“他现在是在累骨城中吗？”
　　在元朝夕堕魔之后，她曾经也尝试在魔域中重酬悬赏他的下落，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音讯。
　　原来他是追随了十六城。
　　十六城是整个魔域都难以企及的强大存在。
　　如果她不是黑金蟒半妖，生来就修本命带来的傀儡术，恐怕如今也根本无法和十六城平分秋色。
　　枝龙点点头。
　　一只素手掀开纱帘，苗女为她揭开垂幕。
　　瞳断水头上戴着冰冷的祖母绿宝石头铠，纤细的脖颈上缠绕着三条黑金色的颈链，血色的裙裾像是晨曦下绽放的娇美玫瑰。
　　她摇曳生姿，美艳成熟，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刚刚在绯红的华丽衣裳上再披上的一层黑色纱衣。
　　这层若隐若现的黑色纱衣上星星点点缀满了金色的碎钻，像是夜幕上落下的繁星，众星拱月般落在她的衣袖间，将她冷艳高贵的气质再镀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她在跪着的枝龙面前站定，红唇微启：“那就去累骨城。”
　　枝龙并不敢抬头看她。
　　瞳断水的美丽可以夺人性命，如果他在这样近的距离看上她一眼，会激动到心脏迸裂，血液逆流而亡。
　　能因为她的青睐而死，对他们这些狂热虔诚的追随者，是无上的恩赐。
　　在枝龙心中，瞳断水犹如他的神明，他的一切，她用美征服了他的神魂，重塑了他的信仰，从他的思想中流放了这个世界中除了她的一切存在。
　　只要他对殿下还有用，就不能死去。
　　等到将来他对殿下再无作用之时，他一定会求来瞳断水的恩赐和许可，在她的美丽面容前鞠躬尽瘁，物尽其用，为她而死。
　　枝龙半跪在殿中，他只看到面前红色裙裾外，黑纱上星星点点的金色碎钻，听到这话，他一个激灵，澄黄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不解：“殿下，我认为现在并不是招惹十六城的时候，在没有找到十六城弱点之前，我们都不该轻易去挑衅她。”
　　想要抓住十六城的属下，对十六城来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这些属下对她来说不仅是好用的棋子，更是将来被她吞噬的食物，谁会容忍自己到嘴的点心被人抢走？
　　瞳断水想要抓走十六城身边如今备受器重的部下，无异于虎口夺食。
　　枝龙微微直起身子，急切道：“殿下，你真的要去天亡域吗？恕属下多嘴，我们蛇族天生畏寒，天亡域常年冰雪覆盖，对我们蛇族来说是不可踏足的死亡之地，若是平日也还好，可如今正逢在这种殿下与十六城争斗的关键时刻，您贸然前去，必然会大大地削弱自己的战力。”
　　他澄黄色的蛇瞳微微紧缩，分外担忧：“如今还有两年，蝶族女帝就要征战下一座城。殿下如果是想抓住那个堕魔的随从，大可等十六城离开累骨城征战新城时再动身前往，这是一个万全之策，只需要稍作等待——”
　　“等待？”瞳断水倍感稀奇地重复了这两个词，犹如咀嚼一般将这两个字在唇舌间绕了一遍，继而嗤笑一声，摇摇头道，“等待的滋味有多难熬，我真是一清二楚。”
　　她幽幽一叹：“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我既然知道了元朝夕的下落，又怎么能忍心教姐姐再等下去呢？”
　　枝龙跪在地上，并不说话，瞳断水经过他的身边，忽又顿住脚步，轻蔑一笑，十足的无情和冷酷：“这次去累骨城，替我挑几个力量强悍的大妖。”
　　“傀儡术，就是要备用的活物够多且趁手啊。”
　　中秋节快乐！


第219章 世代为臣
　　“帝王龙陵啊——”
　　“真是个好地方。”
　　蝶翼悠然地扑合，轻盈蹁跹。
　　几个漆黑的影子在雪地中艰难地移动着，虞离跟随着十六城，还有几位她最忠心耿耿的得力下属，踏上了帝王龙陵的边界。
　　冰封万里的远古冰川之上，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在这辽阔无人的冰天雪地里，风暴与冰雪随着凄厉的风啸声迎面而来。
　　千鬼哭嚎，磨不过如此。
　　虞离站在雪地中，裙裾被吹得狂舞。她抬起手来，挡在脸前，十分狼狈地用法术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掺杂着冰雹的狂风几乎可以粉碎金石。
　　这片冰天雪地之上，狂风将冰面上的一切都连根拔起，绞碎成粉，触目可及，只有永不停歇的暴风雪。
　　这是一片死亡之地，没有任何活物能在这里生存。
　　十六城浮在空中，背后一对蝶翼轻轻地展开，在这撕裂一切的可怕冰雪风暴面前，她好整以暇地笼着袖子，连衣角也未动一分。
　　她游刃有余地往前飘飞着，丝毫未在意身后的几个属下已经渐渐跟不上。
　　风暴几乎要将虞离撕裂成两半，她步伐渐停，在飓风中近乎艰难地全力对抗着这股无法抵御的造物之力。
　　她的身体已经在彻骨的寒冷中毫无知觉，即使有法术强撑，也力不从心，竭尽全力地前进到这里，却再无法动弹了。
　　旁边的暮锦簇看了她一眼，继而毫无反应地挪开了眼神。
　　即使在十六城手下共处了近四百多年，她作为和虞离同等地位的幕僚，也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打算。
　　妖魔淡情，利己心重，最是凉薄。
　　这次十六城指派跟着来到帝王龙陵的三个心腹手下中，暮锦簇和祝幽篁平日里对她最是忠心。
　　暮锦簇是雪狼妖，脸颊两侧各生有三道黑色狼纹，她耐得住寒冷，此刻见到虞离已经停下了脚步，只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便毫无波澜地转开视线，继续跟着十六城的步伐前进。
　　太弱了。
　　优胜劣汰，她堕魔了一千多年，至此都可以算是一无所进，怎么能在十六城手下活这么久的呢？
　　暮锦簇此刻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来，继而转念又将这一缕好奇给打消。
　　十六城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她们这群属下该过问的。
　　面前那个若即若离，在空中好似花苑漫步般轻松自若的梦幻蝶翼渐渐地远了。
　　身边两个同为属下的大妖也毫不犹豫地从她身边经过，往前走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消失在狂风呼啸的大雪中。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虞离根本无法抵御这样可怕的极端寒冷，她神色空茫，此刻命悬一线，眉心魔纹渐渐地淡去，无意识地喃喃道，“咦，我不是早……早就死了吗？”
　　“撑不下去了吗，虞离？”
　　听到这话，虞离眼神空洞地抬起头，当视线触及那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华贵金缕衣后，她刚刚已经近乎涣散的神识立刻聚集，一个激灵，如临大敌，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殿下恕罪！”
　　她的身体都被冻僵了，连手指关节都难以收放。自从越过累骨城，踏入帝王龙陵的边界后，这无孔不入的寒冷已经煎熬了她两天，让她时时刻刻忍受着这股折煞身心的冻体之刑。
　　十六城不知何时已经飘飞了过来，此刻就停在虞离的面前，她银发如水，湛蓝的眼眸如同一望无际的海洋，没有受到任何风暴的影响，连鬓角别着的两朵靛蓝羽花花瓣都未曾浮动一分。
　　她浮在空中，斜眸看着虞离，眼神充斥着戏谑：“瞧瞧你，这样胆大包天，向我提议来帝王龙陵，自己却受不了这暴风雪。”
　　说着说着，她又笑了起来，似乎真心觉得这是件挺有趣的事情，摇着头笑道：“要是吞噬你，能获得你这些观察入微，出其不意的能力，那可就方便多了。”
　　将这样一个除了脑子没什么大作用的人带在身边，确实有悖她的行事准则。
　　只可惜她留着虞离还有用。
　　她濒死的狼狈，恰好取悦了十六城。
　　此刻的十六城这番话并非威胁，而是真心实意在思考，权衡利弊，且当做一个玩笑讲于虞离听。
　　她如此散漫地将杀心坦承，从不在乎旁人心中所想所思。
　　极端的力量给予她极度的自负，傲慢，源于她自身的无敌。
　　虞离抬起头来，这一刻求生的意念超越了她身处冰天雪地的昏沉，她强撑着身子，知道自己再这样拖下去只会被风暴撕碎，不由得卑躬屈膝地朝着十六城行礼：“殿下，虞离有些撑不住了，可否请殿下行个方便？”
　　十六城睨了她一眼，倏忽挑眉一笑。
　　她抬起手，弹指一射，一只从她宽袍广袖中飘出的金斑蓝线蝶在撕裂咆哮的风雪中轻盈的飞舞着，落在虞离的肩头，慢慢地附在她狂舞的衣袖间。
　　“当然可以，我对有用的下属，一直很大方。”
　　她的周身张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结界，将虞离罩在其中。结界隔绝了狂风和冰雪，虞离终于缓过来一口气，鞠躬道：“谢谢殿下！”
　　十六城见她已经缓了过来，便懒得再看她一眼，径直地飞向了队伍的最前面。
　　在风暴中艰难地跋涉了四天之后，天终于放晴了。
　　帝王龙陵，置于累骨城的北侧，接壤灵界蓬莱洲。累骨城由龙骨所构建，而传闻帝王龙陵则是曾经的龙族埋骨之处，有着数不尽的秘宝和危险。
　　在这冰雪冻土之上，赫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裂谷。好似一道巨斧劈开了这雪白的画幕，在这里平添了一笔黑色的印记。
　　如此突兀，如此可怖。
　　深渊之下，黑暗涌动。
　　十六城停在了这裂谷之渊的边缘，这道裂谷有数百丈之远，人影在此之前犹如巨象脚边的蝼蚁，看上去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身后三个属下都停在了离裂谷稍远的地方，稍作整顿。
　　十六城缓缓地收起蝶翼，背后的三对坚不可摧的半透明翅膀如同柔软的绸缎，贴合在了她的衣袖上，蓝色的斑斓线条绽放在金缕衣上，美不胜收。
　　高傲的美人站在冰雪中，头戴龙骨荆棘王冠，体态风流，笼着袖子，揣着手，轻叹了一声：“又是一百年了啊。”
　　虞离走了过来。
　　十六城望着头顶上的辽阔天空，倒映在她的瞳孔中的澄澈湛蓝天空如此梦幻美好。
　　站在这帝王龙陵裂谷之上，她揣着手，优哉游哉地前行了几步，忽然转过头看向虞离，略带几分感慨地说道：“啧，虞离，这恐怕是你第二次来这里吧？”
　　虞离愣了一下，十六城的样子并不是想要询问她，只是随意一提，她便沉默以对。
　　“过去了一千四百年，亏你竟然还记得。”
　　记得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是从镇魔渊诞生的。
　　至于之前的一切过往，在脑海里全然只有一片空白。
　　从她醒来那一刻，她就被十六城所掌控，为她出谋划策，为她驱策使用，她成为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除了对十六城忠心耿耿，再别无二想。
　　但随着这一千多年过去，她渐渐地开始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答应过一个人，要做到一件事。
　　即使明白自己卑微平凡，即使自己再贪生怕死，但虞离总感觉，这件事对她很重要，甚至到了可以使她冒着被杀的风险去稍稍欺瞒十六城一次。
　　她到底是忘了什么事情呢？
　　由人堕魔之后，大部分人都会前尘尽忘，性情大变，残暴嗜血，虞离忘记了自己的一切，即使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搜寻蛛丝马迹，她都想不起来她到底执着的是件什么事情。
　　而在听到元浅月这个名字之后，她奇异地感受了一种旧人重逢的熟悉感。
　　一百四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听到元浅月这个名字。
　　那时元浅月是正道仙尊，当世唯一一位剑尊苍凌霄，门下最小的女弟子。
　　十六城征战魔域多年，在没有一统魔域之前，她暂时还没有讨伐仙门的打算，所以还没有去触过灵界的霉头。
　　作为十六城的属下，虞离听说过当代剑尊苍凌霄的大名，对他们仙门正道根本毫不在意。
　　但当她听说元浅月这个名字时，她坐不住了。
　　她想要追查这条蛛丝马迹，顺着这个名字，去查到自己的曾经，她要弄清楚自己所执着的那个承诺，到底是什么。
　　十六城鲜少会限制下属的自由，对她们的去向也从不关心。
　　在十六城得到元朝夕这名新晋的得力属下后，虞离终于有了可趁之机，她去到了灵界。
　　她想要了解元浅月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那时她听说九岭在新招仙门弟子。
　　在魔域累骨城中，她也有适度的调配权利和监管家臣的权利。
　　累骨城中，其实也生活着极少部分凡人。在一千多年前，在魔域中由半妖转变为妖的半妖们，将他们那少部分选择保留人身的亲眷，留在自己的领地中。
　　名为监管，实则保护。
　　这一部分凡人被累骨城的大妖们称为家臣，除了无法走出自己侍奉的同胞妖族领主领地之外，其他都被妖族们一视同仁，性命无虞。


第220章 灭世之举
　　作为力量低微的妖魔，虞离并没有潜入九岭一窥究竟后再全身而退的把握。
　　虞离生性谨慎，在没有探得虚实之前，她并不敢以身涉险，甚至连每每去灵界，都是乔装打扮，小心翼翼。
　　她从来不敢像十六城那样目中无人，招摇过市，去灵界总是兴师动众，大张旗鼓。
　　虞离处心积虑，踏上了一位由半妖变成妖的大妖的领地里，想从他麾下繁衍至今的家臣里，征召适龄凡人。
　　即使生活在魔域之中，这些极少部分的家臣在成为妖魔的家主庇护下，在累骨城辽阔的大妖领地上，依然享有衣食无忧，性命无虞的适当自由。
　　她要找灵根稍强的凡人。
　　这三个充满了朝气，生机蓬勃的少年少女，从小在累骨城大妖所盘踞的领地中一起长大，正当十四五岁的年纪，向往着灵界仙门的传说。
　　在听说虞离要将几位家臣送入灵界仙门做卧底后，他们立刻勇敢而充满热情地前来自荐。
　　如今的仙门和魔域总体和平，极少产生大规模的纷争，但双方依旧互相仇视，一旦踏入对方的界限，即可视为挑衅，当场格杀。
　　在这三个对灵界和仙门充满了向往和好奇的少年人心中，去做卧底是一场惊险刺激的冒险。
　　灵界魔域，信息并不相通。
　　他们奉了虞离的命令，只需要成功，顺利地拜入九岭，近距离地接触到元浅月，了解与这位新晋剑尊有关的事情，待到时机成熟，再带着讯息返回魔域，就可以完美地完成他们的任务。
　　听说九岭招徒的大典即将开始，虞离将这三个精挑细选的家臣之后送到了灵界。
　　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重金收买，虞离很快找好了籍籍无名却又有据可查的三个家族，给这三个人安排好了身份，给了他们全新的名字。
　　——朗越，罗思明，伊绘雪。
　　这三个勇敢而热情的少年人，告别了自己尚在领地内的父母宗亲，带着对仙门的好奇和身为卧底的刺激，踏上了九岭的拜师路。
　　虞离密切地关注着这件由她一手操纵安排的卧底之行。
　　她瞒着十六城，和这三个潜入九岭的家臣们联系着。
　　这三个一起长大，友谊深厚的少年人，积极热切，活泼开朗，他们目的明确，在上山之后，立刻自荐，要拜入当下已经独剩一人的临渊派。
　　虞离本以为将他们送上仙门之后，只会被仙门留下一两人，却没想到，他们三人都被收入了临渊派。
　　这时候的朝霞山上，只有元浅月这一位尚在养伤的掌峰，苍凌霄堕魔下落不明，程松他们尽数战死。
　　在从元朝夕手下死里逃生之后，元浅月因为程松他们的死而极度自责，她重伤未愈，沉湎在悲痛中，嗓子也破碎久难愈合，从心底抗拒着再开口说话。
　　为了帮她解开这个心结，在得知朗越，罗思明，伊绘雪三人主动想要拜入剑尊门下后，即使觉得他们资质并不够剑尊一派的门坎，但九岭的掌门白宏还是点头首肯，代元浅月行收徒之礼，将他们纳入了朝霞山。
　　他从他们三人身上看到了让元浅月精神好转的可能。
　　白宏希望这三个生机勃勃，热情积极的弟子，就如同之前的程松他们，可以让冷冷清清的朝霞山再度热闹起来，让元浅月走出自责和绝望，重新振作起来。
　　刚刚拜入朝霞山的时候，他们之中负责与虞离联络的伊绘雪会定时与她联络。
　　她事无巨细，将元浅月的一举一动，尽数告诉了虞离。
　　“我本以为传说中的剑尊一定是个白胡子老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位标致端庄的女子。她嗓子受损，不能说话，受了重伤躺在床上，虚寒谷谷主同她说起我们的事情，她知道我们以后就是她的新徒弟了，还朝我们笑。”
　　“她笑起来好温柔。”
　　“可是她看起来好难过。”
　　为了任务，伊绘雪她们三人，尽量地去了解这个名叫元浅月，被他们尊称为师尊的过去一切。
　　了解的越多，他们与虞离的联系就越来越少。
　　“魔姬殿下，师尊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非难？她明明是这样一个善良温柔的人。”
　　从这些字里行间，虞离敏锐地感觉到了，伊绘雪她们对于卧底这件事生出来的动摇。
　　但魔域中有他们的家族宗亲，虞离并不担心她们的背叛。
　　在这短短的两三个月内，他们的态度开始转变，减少和魔域的的联系，开始称呼剑尊为师尊，真心实意地将自己当做了她的徒弟。
　　“师尊今天终于可以说话了，朗越高兴得围着朝霞山跑了好几圈。”
　　“师尊教我们练剑，她好有耐心，连罗思明这个榆木脑袋也能教的下去。”
　　“今天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拜入山门前，以为剑尊一定是个白胡子老头，师尊不仅没有生气，她还忍不住笑了。”
　　“——我们都想让师尊开心一点。”
　　在最后一次同虞离联络时，是她们拜入山门四个月后。
　　伊绘雪朝着她满怀悲伤，却又坚定不移地说道：“魔姬殿下，请恕我们无能。”
　　“我们已经不能再胜任卧底之职了，我们决定离开灵界，回到累骨城，到时候，无论您要如何责罚我们，我们都绝无怨言。我们不会再为您打探师尊的任何讯息，更不会出卖伤害她。”
　　“在离开之前，我们会为师尊留书一封，告知事件大致的来龙去脉，教她警惕些。你放心，我不会将魔域和您的事情交代出去，我只是想让师尊日后莫要再受了我们这种……别有用心之人的欺骗。”
　　在这通联络后，伊绘雪决绝地摔碎了虞离赐给的通讯水镜。
　　但他们并没有回到魔域。
　　虞离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虞离谨慎，在这次卧底之行后，她生怕事情败露，很长一段时间都潜伏隐蔽，不敢再向九岭派遣卧底。
　　她对元浅月的了解，也仅止于此。
　　再一次听到剑尊元浅月的名字，还是从同僚口中。
　　蛇蝎美人带着数万条黑金蟒，一路浩浩荡荡地过境魔域数座妖城，光明正大地驮走朝霞山回蛇行城。
　　朝霞山——就是历代剑尊的居住之地。
　　天空湛蓝，高远辽阔。
　　十六城足不沾地，看见虞离似乎在出神，不由得轻笑道：“虞离，你最近出神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是故地重游，所以心生恍惚吗？”
　　镇魔渊。
　　谁也不会想到，十六城会把镇魔渊残骸搬到了帝王龙陵来。
　　她是个野心勃勃，所向披靡，敢想就敢做的女帝。
　　在一千四百年前，焚寂宗被邢东乌摧毁之后，桃源洲灵力枯竭，仅剩的望天宗成为了当世唯一的大宗门。
　　再尚未一统魔域之前，十六城还没有染指灵界的打算。此时的她对望天宗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她对传说中被望天宗镇压在渊的魔神之力却充满了向往。
　　她想要吞噬这份传说中毁天灭地，足可摧毁一切的力量，使得自己变得更强。
　　——除非整个太兴洲毁灭，否则镇魔渊就不能被摧毁。
　　这道神女所下的预警箴言，使得十六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去摧毁太兴洲。
　　但即使是十六城这样强大的蝶族女帝，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摧毁一座地域宽广，数千万里的洲际。
　　在东方志他们覆灭仙门的计划失败，焚寂宗里的另一半魔神被摧毁后，十六城立刻去到了镇魔渊。
　　这一次的她没有再尝试着直接摧毁镇魔渊。
　　她直接派遣麾下的蛟族大军从魔域边界挖开了一条直达地心的通道，潜龙入渊，让部下们将整座镇魔渊从地心处截断，尝试着将它整齐地挖走。
　　这个近乎难以想象的庞大工程持续了三百多年，近十万妖魔先后投身于这项被蝶族女帝一意孤行所尝试的举动之中。
　　在四百年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将整个镇魔渊完整地挖掘出来。
　　在镇魔渊被挖断最后一块地心山石后，整个太兴洲轰然破碎。
　　魔神出世。
　　这不完整，且不稳定的魔神，尽管只有一半，却依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祂选中了一位离得最近的蛟族，占用了他的躯体，降神于世间。
　　在祂降神的那一瞬间，祂溢出的力量使得整个蛟族都变得分外强大，一跃成为了整个魔域中最强大的种族。
　　在尝试着想要吞噬这位承载了魔神力量的蛟族失败后，十六城也遭到了生平头一次的重创。
　　她背后三对可以折射一切攻击的蝶翼都被击碎，周身浴血，几乎死在魔神的手下。
　　但她愈加兴奋了。
　　在看到魔神所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后，十六城蝶翼破碎，周身浴血，头一次激动到无法呼吸，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这才是世上无可匹敌，无法媲美的绝对力量。
　　她梦寐以求的强大之巅。
　　在这魔神缓慢苏醒的过程中，无数仙门修士闻声而动，赶来了太兴洲。
　　在这数千位修士，望天宗倾力对抗下，在同归于尽前，魔神依旧毁灭了整座太兴洲。
　　在魔神受到重创后，祂陷入了长久沉睡。
　　祂会在一千年后，从这镇魔渊中再度苏醒。
　　看评论区已经有读者猜中了。
　　十六城的弱点，在于她每隔一百年就要重新化茧成蝶。
　　在化茧期的她就是一条没有任何攻击性和防御能力的大毛毛虫。


第221章 神圣凰女
　　昆仑山之巅。
　　云雾渺渺的仙境中，无数参天巨木上，神鸟一族居住在神树所搭建的栖息地中。
　　每一棵十数人才能围抱的巨木上，缀满了彩色的羽毛挂饰。在顶部的葱郁树枝间，都留出了一条可供神鸟进出的通道。
　　在这密林之中，最顶上的一棵通天巨木上，彩凤正闭眼沉睡，倏忽之间，它睁开眼睛，若有所感地昂起头颅。
　　“我的血脉断绝了？”它从近千年的长眠中因为这感知到的异动醒来，略带诧异地瞪着一双凤眼，站起身来，抖搂羽毛，走出巢穴外。
　　昆仑山之巅，与世隔绝，只有身怀凤凰血脉的神鸟一族才能通过这山巅之上的结界。
　　站在巨木之上，彩凤用喙梳理了自己的羽毛，展开翅膀伸了个懒腰，这才昂首挺胸，扯开嗓子，一声尖锐的清啼响彻九霄。
　　随着它的这一声清啼，整个昆仑山之巅都响起了神鸟们的回应之声。
　　连绵不断的鸟鸣声中，彩凤侧耳倾听片刻，听清了它们的话，这才若有所思地嘀咕道：“看来凡间是有大变，是时候该出山了。”
　　身怀凤凰血脉的神鸟一族并不能随意干预凡间尘世，在告别邢东乌，回到昆仑山之巅前，它留下了一滴血脉，创造了神官一族。
　　如果不是感知到了自己血脉被断绝，它也不会从长眠中醒来。
　　彩凤振翅而飞，绚丽斑斓的双翼展开，准备离开昆仑山之巅。
　　它才刚刚飞起，下方便远远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大长老，你要去哪里？”
　　彩凤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当即头皮一麻，立刻加快速度，直挺挺地往外面冲。
　　遭了，怎么是这个小祖宗来了？
　　底下出声的神鸟身披金光闪闪的羽毛，拖着三条长长的靓丽尾羽，正是神鸟一族唯一的凤凰直系后裔凰女。
　　见彩凤装作没听到，逃命似得往外冲，凰女立刻追上来，振翅加速，很快追上了彩凤。
　　“大长老，你要去哪里？”凰女速度奇快，眨眼便追上了彩凤，在它周身上下旋绕翻飞，“是不是要去人间？我也想去！”
　　彩凤这下没法装看不见了，它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不去人间，我只是出来活动筋骨。”
　　凰女咦了一声，说道：“那正好，大长老，我也要活动下筋骨。”
　　神鸟一族对凡尘俗世并不感兴趣，但自从上一次彩凤将邢东乌带回昆仑山医治之时，凰女见了邢东乌几次，听她讲了些凡间的故事，就对这些俗世奇谈有了兴趣。
　　只是彩凤它们都限制了凰女离开了昆仑山之巅的自由，原因无他，正是因为凰女是神鸟一族唯一一个，会在离开昆仑山之巅后能化作人身的神鸟。
　　它们担心化作人形的凰女会被有心之人欺骗诱拐。
　　彩凤飞了一圈，见凰女还是悠游自在地跟在自己身边展翼而飞，此刻忍不住开口道：“行了行了，你跟我下山之后，可不许随意离开我的身边，也不要随意跟凡人说话！”
　　凰女立刻美滋滋地一拍翅膀，喜上眉梢：“当然，出去了，我都听大长老的！”
　　这在昆仑山之巅的山脚下，一家破旧的小酒肆中，在一个多月前，迎来了两个奇怪的客人。
　　青年五官英俊，气宇轩昂，却脸色苍白，他仪态风流，一看就是出身金玉王孙贵胄，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像是个病秧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怏怏的气质。
　　而那个女子——
　　店小二从没有见过这样绝色又危险的美人。
　　在看见她走进这间漆黑破落的小客栈时，店小二愣在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美艳照人，冰冷无情。
　　像是能工巧匠用北地极冰打造出来的一把利刃，让所有目睹她的人拜服于她的裙裾之下，却又明白，她是多么的残忍，见血封喉。
　　她穿着一件华美异常的羽衣，腰间别着一把碧蓝色的长剑，眉如远山，眸若寒潭，美得不似活人，从里到外没有一丝烟火气，像是冰冷的雪。
　　店小二一看她的衣裳，就知道她一定是个出身不凡的贵人，瞧那身衣裳，华贵柔软的布料落满了针脚细密的绣花，光是巴掌大小的一块布，就足够这家小店一年的开支。
　　店小二根本不敢与这两位贵客对视。
　　这两位一看就来历不简单的尊贵客人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走进了这家酒肆，那个女子随手丢给他一锭金子，要了一件最好的上房，在这店里住下了。
　　青年总是咳嗽着，身体虚弱，临窗坐着，仰头看向那遥远的山峦。
　　一连在这店里住了近一个月，店小二只见过这个女子一次，大部分时候，都只有这个青年一个人留在这间客栈里。
　　在女子尚在这里的时候，店小二会听到他们说话。
　　“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是那个青年再说话，他咳嗽了两声，似乎身体有些不适，略带抱怨道，“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好久没当过凡人了，这忽然从仙修变成凡人，真是诸多不便——唉，你就不能挑一家做饭多放点辣椒的店吗？这清汤寡水的，好歹也让我吃点有味道的……”
　　大部分时候，只有青年的声音，伴随着他偶尔不间断的咳嗽。
　　店小二几乎从没有听过这个女子开口说话，她对一切都毫不关心，对这个名叫青长时的同伴抱怨没有任何的反应。
　　有一天，店小二正在擦桌子的时候，青年下了楼来。
　　这座小镇地处僻远，店里自然也是冷冷清清，他随意地挑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望向窗外，良久后，开口问道：“听说你们这个小镇，是离昆仑山之巅最近的地方，那你们可曾听说过有关神鸟一族的传闻？”
　　店小二眼前一亮，直起身来。
　　在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里，他知道青长时是个大方且好说话的，每每若是要他提供食宿茶水，小费都给的多。
　　他立刻来了精神，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客人是为了神鸟传说来的啊？”
　　青长时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
　　但像今天这样，主动向店小二问起神鸟一族的传闻，还是头一回。
　　他点了点头，店小二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要说啊，我们这个小镇，虽然没什么出名的风景名胜，但是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传闻神鸟一族的圣女与凡人相爱——”
　　“我不是问你这些，我是问，你们有没有看到过神鸟。”青长时哭笑不得，他正欲开口说话，苍白的脸上却出现一抹抽痛神情，忽然又捂住心口，缓过神来，舒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了下一句，“就是那种天上飞的巨大神鸟，有人见过吗？”
　　要说起这种神鸟和凡人的传奇话本，他青长时的居所能找出一大堆来。
　　他要打听的是真正的神鸟一族。
　　店小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尴尬一笑：“那就没有听说过了。”
　　他继续擦着桌子，有些局促道：“不过我们这个镇上地址偏远，每过几年，总有一些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仙人们，不远万里来到此地，说要拜访昆仑山之巅的神鸟，往山上去。”
　　青长时来了兴趣：“他们见到神鸟了吗？”
　　店小二摇摇头：“应该是没见到吧？我小时候在昆仑山山脚下打猎的时候，也见过一回仙人，听见他们说，昆仑山之巅上覆有结界，除了神鸟，任何凡人和妖魔都不得入内。”
　　“可惜这些仙人都不住店，他们都是在天上踩着剑飘着，可威风了。”
　　“那确实。”青长时顺着自己心口的气息，他的心脏被月刃扎穿，照夜姬抽干了他身体中的一部分血，如今他暂时尚未恢复完全，形同一个凡人“可惜了，我现在也只能干等着了。”
　　如果不是他自身修为了得，恐怕那一击当即就会教他毙命。
　　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算是已经死过一回。


第222章 魔域之行
　　“咱们这个小镇，地处偏远，是去昆仑山的必经之路。”店小二将肩上的白汗巾一搭，热情洋溢地说道，“客人你可真有眼光啊，咱们这小店，也是镇上最好的店啦！”
　　青长时呵呵一笑，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喝了杯茶，店小二见他是位病怏怏却又不失风流气韵的贵公子，这样随和，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位客人，与你同行那个姑娘，你们是不是那个关系？”
　　他欲言又止。
　　青长时一口茶喷了出来，成了凡人之后，他的定性也远不如以前，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话，倍感荒诞，啼笑皆非：“那种关系？”
　　他放下茶杯，捂着心口，一半是好笑，一半是气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店小二连忙过来给他擦拭桌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客人您别动气，我只是觉得，你们郎才女貌，又是一样的年轻，还只开着一间房，只吃一份饭菜……”
　　当然只开一间房了！
　　她照夜姬早已不是凡人，哪里用得着住客栈？全然是给如今变成凡人的青长时开着的。
　　他缓过气来，这才一脸无奈地说道：“你觉得我跟她像那种关系吗？”
　　店小二肯定道：“不像。”
　　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下，擦净了桌子：“跟你在一起那个姑娘，太美了，也太可怕了。我从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不怕客人笑话，每每她出现的时候，我真是大气也不敢出呢！”
　　青长时抚着自己的心口，叹了一口气：“你要是敢看她，那才不正常呢！”
　　客栈中，稀疏无人。
　　两天后，店小二正在柜台后整理酒盏，面前忽然掠过一片影子。
　　他抬起头，久久未再露面的照夜姬从外面走了进来。
　　店小二吓了一跳，一句客人还没说出来，又憋了回去。
　　照夜姬眼神未分给他半分，径直地飘上了二楼包厢。
　　等到她消失在二楼房间内，店小二这才敢抬起头，竖起耳朵去听。
　　这件破落小店的隔音并不好，楼上的响动可谓是听得一清二楚。
　　没过片刻，青长时的抱怨声果不其然地又开始响了起来：“你这回真是要了我老命，我还以为你准备把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呢！”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怎么说什么你都没有反应呢？”
　　“我——啊！”
　　听到青长时猝不及防发出的痛呼之后，店小二失手摔碎了自己手中的杯盏，他精神一震，这是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她们争执起来，这个姑娘对青长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店小二两条腿都开始发起抖来，他哆哆嗦嗦地放下手里的杯盏，他现在是不是该上去看一看？
　　可是一想起照夜姬那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模样，他的两条腿就开始忍不住抽筋了。
　　紧接着，青长时的声音又再度响了起来，他咬牙切齿，怒火攻心：“你是没长嘴还是怎样啊，照夜姬？！”
　　那把月刃再度插进了他的心口，青长时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随着月刃上的鲜血回归他的身体，青长时原本苍白病郁的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他盯着自己胸前的月刃，再抬眼看着对他视若无睹的照夜姬，在感受到那股热切的鲜血和仙力涌回他的身体后，月刃脱离他的心口，飞回照夜姬的背后。
　　那面月刃光洁而昳丽，鲜血顺着它镜面般光滑的刃身滴落。
　　在青长时怒不可遏，对着她又开始痛骂的时候，照夜姬站在他的面前，对一切都熟视无睹，好似在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话，露出一个达成所愿时的畅快神情。
　　也是这一个来月，店小二第一次听到了这个被青长时称作照夜姬的女子声音。
　　“终于，彩凤终于出现了。”
　　店小二在楼下，被这宛若天籁的冰冷嗓音给迷得晕头转向，却又感到一阵难言的灭顶恐惧。
　　青长时也是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说话，此刻不由得愣住了。
　　房里沉默良久，青长时自言自语嘀咕道：“原来你还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真是哑巴呢！不对，这世上还真有彩凤？”
　　说罢，他又恼怒道：“你拿我钓彩凤啊！”
　　楼上归于一片寂静。
　　青长时爬起身来，不由出离愤怒，没好气地：“别老拿这月刃扎我，我又不是你的活靶子！”
　　他活动了下筋骨，闭上眼睛，感到久违的仙力在他的身体内再度流转，这才隐隐放下心来。
　　自从被照夜姬从朝霞山带走，他被迫写了一封留书，说自己自己外出游历，暂时不归仙门，让云初画替自己对外宣称身体抱恙，患病不出。
　　青长时一直是游戏人间的性子，吊儿郎当不正经。以往他经常一时兴起，就溜出仙门游历人间，这一次走了，竟然还真没有人怀疑过他。
　　形同凡人的青长时失去了自己往日里仰仗的修为，不由得被舒宁影强制带走。
　　这一路上青长时对着舒宁影是威逼利诱，各种卖惨说情，撒泼赖脸，想从舒宁影那里知道照夜姬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惜他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撬不开舒宁影的嘴。
　　将青长时摔进这间客栈后，他能再看见的就只有照夜姬了。
　　就这样僵持着，过了一个月，青长时还是头一次听到照夜姬开口说话。
　　但她并不是对着青长时说话。
　　她是一座空荡荡的深渊，投掷下去的石子不会听到任何回响。
　　她如一潭死水，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青长时知道，同她说什么都是废话。直到如今，照夜姬都没有刻意看过他一眼，估计都没有仔细瞧过青长时的脸。
　　青长时推开窗户，倚在窗边，向窗外探去，没好气地说道：“彩凤，彩凤在哪——”
　　他的话戛然而止。
　　青长时容色微怔，惊讶地看着昆仑山的方向，那笼罩苍穹的一片巨大阴影在高空之上，遮天蔽日，震撼人心。
　　“怎么这么大？”青长时难以置信地望着那片神鸟振翅时投下的阴影，再一回头，这客栈里，已经没有了照夜姬的踪影。
　　青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由恨恨骂道：“可真是一点都不耽搁，同我解释两句会死吗？这是上赶着投胎呢！”
　　昆仑山之巅的上空，彩凤在高空盘旋，离开了结界之后，凰女立刻兴奋地喊道：“大长老，上次我离开昆仑山之巅，可都是在四千年前了吶！”
　　她展开翅膀，上下翻滚，面朝天空接连做出了好几个高难度却又十分流畅的动作：“也不知道人间是不是更好玩了！”
　　彩凤训道：“玩归玩，可不许跟凡人走得太近！”
　　凰女不以为然：“大长老，你可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叫我不要跟凡人走太近。可你瞧瞧你，之前还带凡人回我们昆仑山之巅！”
　　彩凤立刻绷不住面子了，翎毛倒竖，恼羞成怒：“这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凰女嘻嘻一笑，她翻上天空：“邢东乌教我的！”
　　彩凤正想训她一番，听到这话，不由得收了训斥的话，哼道：“我只破例这一回，这世上只有一个邢东乌，我也不会再跟任何凡人亲近了！”
　　凰女见它提及此事后，似乎心情不太好，也不敢再过多放肆，她降低了高度：“放心吧，大长老，我在凡间只吃喝玩乐，不贪恋红尘。”
　　彩凤点了点头，在飞过结界后，刚进入尘世没过片刻，它眼中流露出惊讶：“怎么回事，我的血脉又存续了？”
　　凰女跟在它的身边：“怎么了，大长老？”
　　彩凤感应着那股冥冥中血脉的指引，朝着下方连绵不绝的山丘看去，它十分不解地说道：“我感应到血脉断绝，才从沉睡中醒来，可怎么刚一踏出昆仑山之巅，这血脉就又活了过来？”
　　“而且——离我们如此之近？就在这下方！”
　　在这神鸟投下的阴影中，山岭之上，嶙峋的山石上，青长时站在一片开阔的山石裸露岩地，抬头朝着头顶上的神鸟过境，手搭在眉间，啧啧称奇。
　　在看到神鸟出世的时候，照夜姬已经先行离开了那间客栈。青长时即使尚未伤好痊愈，却依然秉承不看热闹会死的心态，在火速同店小二退房后，他立刻御剑赶来，第一时间，最近距离地观看这尘世间难得一见的神圣血脉。
　　他手在眉骨处搭着凉棚，站在这两只巨大神鸟下山的必经之路上，眺望头顶，自然而然地感叹道：“啊，真是好大两只。”
　　“噫，不对，怎么还越来越大了？”
　　青长时皱着眉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等到他反应过来，发觉两只神鸟已经是在气势汹汹地朝着自己来了的时候，他大惊失色，略带茫然地扶着自己的剑，不明就里地左顾右盼：“不是吧，就看一眼也要找我麻烦吗？”
　　神鸟都是讲道理的，总不至于瞧了它们一眼，就要取了他的性命吧？
　　再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要取他的性命，那也得让他先瞧个够吶。
　　青长时心里有些发虚，却又隐隐觉得兴奋，直面着这庞大如山丘的神鸟，眼瞧着它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两只神鸟如离弦之箭，转眼便到了眼前。
　　即使青长时是化神期的尊者，也在这彩凤翅膀所掀起的风暴中，倒退了好几步，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身体不被吹飞。
　　彩凤身披祥瑞光泽，庞大如山丘，七彩光滑的羽毛靓丽非凡，威严摄人，令人一眼便知道它是无比尊贵的神圣凤凰血脉。
　　而在它身后的凰女则随着与地面的渐渐接近，慢慢地变小，最后于光芒中变作了一个身披七彩羽衣的单薄人影，轻盈地站在了彩凤的背上。
　　“凡人，”彩凤高昂着头颅，爪子抓在高高的山岭之上，它降落时的风暴几乎掀飞了这座山上的裸露在外的山石，山崩地裂之声不绝于耳。
　　在这充满了美丽和圣洁之感的庞然大物面前，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惧和震撼。
　　它的声音蕴含着真正的九天凤鸣之力，轻灵悦耳，却含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神圣之感，“你就是吾的血脉化身后代吗？！”
　　青长时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说道：“血脉化身？你是指——”
　　他恍然大悟似得，一脸震惊，却又忍不住带了一丝惊奇，微微睁大了眼：“你是指的神官一族吗？”
　　天亡域上，冰原辽阔。
　　在这风雪呼号中，空无一物的冰原上，出现了数目众多的一队人马。
　　一列全副戎装的大妖们，骑在飞魇马上。
　　四蹄生活的飞魇马半浮在空中，他们手持长鞭，驱策着背后的数百头状如纯黑牦牛的壮实妖兽，它们身上背负着镣铐，用数百根金石缠绕的黑色缰绳拖动着背后那辆黑金色的巨大马车。
　　在这装饰华美的黑金马车里，四角熏着暖炉。
　　外面冰天雪地，里面温暖如春。
　　瞳断水倚在美人榻上，苗女和枝龙站在垂纱外，离她保持了三步之上的距离。
　　十六城出身天亡域，而蛇族畏寒，这里鲜少有黑金蟒出没。
　　天亡域附近的妖城都是十六城的地盘，累骨城更是十六城的老巢，固若金汤，防守严密。
　　所幸瞳断水追随者众多，为了保险起见，瞳断水下令让这群并非蟒族身份的其他妖族，驮着这辆烘着暖炉的华丽马车，悄悄来到了距离累骨城最近的一座妖城。
　　在这座妖城里，只是略施手段，瞳断水就打听到了足够详细的消息。
　　十六城的身边，真有一个叫元朝夕的随从。
　　而如今十六城带着几位亲信，去向不知，元朝夕则是随着蝶族一名代理城主祝幽篁，去了冰川城。
　　——冰川城是整个天亡域中离殊念海最近的一座妖城，就在灵界和魔域的交界之处。
　　“姐姐，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瞳断水柔情万种地看着旁边的元浅月，出声安慰道，“到时候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是恩，是仇，是怨，该来的，总归要来。
　　元浅月坐在美人榻上，听见她这样说，立刻神色缓和地说道：“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阿溪。”
　　瞳断水嗔怪地一眨眼，朝她撒娇道：“姐姐，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玉临渊坐在旁边，她戴着白纱斗笠，碎发遮住了眼眸，瞧不清是什么神情。
　　元浅月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扫过去，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忧虑。
　　照夜姬到底是跟她说了些什么？
　　——自从万剑诛魔阵后，玉临渊和她分别后隔了一个月后才再度相见，除了那一晚月下索吻的时候，她有些许情绪流露，而自从之后，她就再没看到过玉临渊表露出任何情绪。
　　连瞳断水向元浅月撒娇亲昵的时候，玉临渊也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对瞳断水的举动近乎是置若未闻。
　　她似乎被更深层，更可怕的问题困扰着，已经失去了跟瞳断水争风吃醋的念头。
　　这个元浅月尚不知道，而玉临渊却也不肯说的问题，已经逼得玉临渊发疯，让她失控崩溃。
　　即使她这样沉默着，安静地守在元浅月的身边，可元浅月几乎能感知到，玉临渊的状态已经坏到了极点。
　　尽管她看上去还是完好无损，内里却千疮百孔发了疯。
　　她像是一只被铁链锁住的囚鸟，在笼中狠毒决绝地撞向那难以摧毁的囚笼，即使骨骼碎裂，受尽折磨，也渴望同归于尽，在所不惜。
　　“临渊，”元浅月侧过脸望着她，轻声道，“如果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的话，你可以不用守在我这里。”
　　她朝玉临渊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道：“我自己能解决这些，你不必这样跟着我。”
　　魔神之力最后还是要降临在玉临渊身上。
　　十六城每隔一百年会重新化茧成蝶，三天毛毛虫期，七天化茧期。
　　毛毛虫不蜇人，但是会骂人，在这十天里，她的攻击力和防御力都为0。
　　十六城不会和魔神融合的。
　　论单兵战斗力，在这个世界里，十六城就是除了创世神祇之外的最强女帝。
　　十六城经典名言：情爱是个什么东西，能让我变强吗？（冷笑一声，嗤之以鼻）
　　后来：能被我吃掉，是你的荣幸。
　　你背我一下，我可以考虑不吃你。
　　你保我一把，我出去就封你为我的大将。
　　你守我一天，我可以考虑让你成为我的王后。
　　被拒绝后，十六城瞳孔地震：什么？你让我滚？可恶！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竟然敢拒绝我！


第223章 攻城之战
　　冰川城整体由冰雕铸成，巍峨雄壮。
　　从接近这座妖城开始，黑金马车外的妖族部下们就开始明显躁动了起来，他们骑在飞魇马上，围绕着这上百头妖兽，如临大敌地巡视着四面，提防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妖袭。
　　冰川城已经近在咫尺。
　　如今已经到了十六城的地盘，瞳断水和玉临渊都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极为谨慎地守卫在她身边。
　　——她修为大损，又不能再使剑，在这蛇鬼牛神横行的魔域，一旦遇到哪个不开眼的妖魔撞上来，就真的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不过有这两位魔主保驾护航，除非真的直面碰上十六城，否则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
　　苗女在暖炉中又添了一块碳火，将这马车里烘得极为暖和。
　　和元朝夕近在咫尺，同处一片天空下，叫元浅月寝食难安。
　　寻求原因和迫切渴望复仇的心煎熬着她。
　　从蛇行城到这里，保险起见，三人也没有下过马车，只有枝龙会离开马车，去询问打探回来的消息。
　　在广发号令之下，没过多久，枝龙便带回来一条准确的讯息。
　　他跪在瞳断水面前，仰起头来，神色郑重道，“我们打探到了，祝幽篁就在冰川城的城主行宫，和她一起的蝶族大将确实名叫元朝夕，日日都在城主行宫露面。”
　　他抬起手来，比划了一下长度，面露迟疑地说道：“而且他随身还带着一把十分显眼的白色灵剑，据说，是最近从一个被十六城抓获的女剑修那里拿来的。”
　　元浅月一愣，瞳断水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立刻蹙着眉头问道：“什么女剑修？”
　　枝龙摇头，说道：“这我们就不清楚了，据说是个较为厉害的女剑修，跟元朝夕的修为不相上下。”
　　元浅月恍惚了一下，继而毫不迟疑地说道：“那必定是清水音了。”
　　放眼整个灵界，能称得上厉害，又是剑修的女子，只能是和她同出身九岭的清水音。
　　昔年以来，清水音一直和她水火不容，处处为难她，找她的麻烦。但如今恩怨已分明，清水音与苍凌霄的嫌隙也如云烟消散。
　　清水音放下心结，已经去游历天下，想必是路上被十六城擒获了。
　　无论如何，她和清水音有同门之谊，不能见死不救，她得去救她。
　　她略带忧虑地看着枝龙，脸色沉稳，定定道：“那这个女剑修现在也在冰川城吗？”
　　玉临渊忽然伸手握住元浅月的手，覆盖上她的手背，她语气轻柔，劝慰道：“师尊，莫要太过担忧了。”
　　元浅月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他是吃准了我一定会去啊。”
　　枝龙点头：“是的，据说她被祝幽篁带到了这里来，就关在这里的冰狱之中。”
　　瞳断水噗嗤笑了一声，她眼里闪烁着狠毒的光芒，眼波如水，眼中浮现冷酷，却又温柔如水地说道：“这一层又一层的筹码加上去，真是怕姐姐不上当啊？”
　　敢算计我的姐姐？
　　瞳断水心中浮现抑不住的怒火，她抚了抚自己罩在绯红衣裙外的黑纱衣，转头看向元浅月，刻意让自己忽略玉临渊握在元浅月手上以示安慰的手，定定地直视着元浅月的脸，脸上笑容优雅而傲慢：“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她伸手握住元浅月的另一只手，脸上充满了蛇蝎般冷酷却又温柔缱绻的神情：“给我一炷香的功夫。姐姐，你放心，有我护着你，就算十六城来了，我依然可以让你全身而退。”
　　她放开元浅月的手，站起身来，面对着枝龙，露出胸有成竹，傲慢笃定的神情：“就地停下，别再前进一步，省得打草惊蛇。”
　　瞳断水不着痕迹地撇了一眼玉临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元浅月身上，嘱咐道：“让我去为姐姐扫清面前的障碍吧，这些阿猫阿狗的，犯不着让姐姐分心。姐姐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有阿溪在，姐姐只要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作为十六城的左膀右臂，又同为蝶妖一族所出，青金石之城的代理城主，祝幽篁对十六城可谓是死心塌地。
　　自出生后，祝幽篁就听着十六城的传说长大。
　　魔域之中，强者为尊。在十六城尚未崭露头角之前，蝶族在整个魔域中都是末流妖族。
　　而末流妖族出身的妖魔，只能为强者所凌虐驱策。
　　蝶族女子大部分能歌善舞，面貌姣好，身段纤纤柔柔，在各大妖城中，往往都是以姬妾奴仆身份，侍奉当地盘踞的一方大妖，才得以茍延残喘。
　　她们一族在累骨城中，也是供奉翼龙族的下等妖族，仰人鼻息，卑躬屈膝。
　　而十六城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即使在盛产美人的蝶族中，十六城的容貌也极为惊艳。她生得银发雪肤，蓝瞳剔透，是蝶族里都难得一见的纤柔美人。
　　而就是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美貌动人的十六城，用最低等的妖族身份，吃掉了当时累骨城中翼龙族的城主，再下令将整个翼龙族赶尽杀绝。
　　“瞧瞧，”她踏过血海，摘下了翼龙族城主头颅上的王冠，扔在地上无情地碾碎，用力地将他颅骨上的白色龙角掰了下来，随手捏成了一个环形，将它细致地打造成一个王冠的模样。
　　对所有在台下哭喊求饶的翼龙一族视若无睹，十六城端详着自己手中的荆棘龙骨王冠，这才心满意足地戴在自己的头顶上。
　　她从袖中掏出来的一面镜子，对着镜子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左右看了看，露出一个自信肯定的表情，“看你们的骨头，多衬我的发色。”
　　“都抽出来，给我做把椅子，多合适。”
　　十六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这把用龙骨打造的荆棘王座。
　　从此之后，蝶族成了整个魔域里所有人都要闻风丧胆，退避三舍的强大妖族。
　　蝶族女帝，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万物惊惧。在她的御驾之下，除了臣服，就是死亡。
　　祝幽篁听着她的传说长大，在成年之后，她立刻来到了十六城的麾下，成为了受她所驱策的一名大将。
　　在亲眼看到累骨城中那把用无数翼龙族龙角打造的王座后，祝幽篁血如沸腾，充满了视死如归，为她出生入死的忠诚。
　　她就是她们蝶族的信仰，她们心中唯一的千古女帝！
　　即使知道自己所十六城所用，在逐渐变得强大，最后定然会被她吞噬。但为了达成十六城的夙愿，有什么不可以付出的呢？！
　　如今魔神之力即将降临，扫清一统魔域这条道路上的障碍，就是她们这群追随者任务的重中之重。
　　即使对十六城重用虞离和元朝夕不满，但祝幽篁依然坚定地执行着十六城的命令。
　　来到冰川城后，元朝夕有意无意地开始佩着那把灵剑，在城主行宫外最显眼的地方来回走动。
　　他毫不避讳任何可疑之人的目光。
　　“你这样明晃晃地在这里昭示着自己的意图，明眼人都知道必定有诈。她若是知道这是陷阱，又怎可能会来？”祝幽篁对此倍感不解，倍觉荒谬，嗤之以鼻。
　　在设下天罗地网后，元朝夕正在抚着这把灵剑，道：“你不懂。”
　　他有一瞬间的出神，继而又笑起来，带着残忍的意味，猩红的瞳孔像是在凝视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只是为了报仇，她也许不会上当，但如果是为了救人，就算这里是刀山火海，她也一定会来。”
　　即使丧失了所有堕魔前的记忆，记不起昔日的一切，可他仍然从心底感受到了那种近乎暴虐的杀戮渴望在他的心中膨胀：“我太了解我这个女儿了，她既善良，又正直，真是——”
　　他兴奋而狂热地伸出手，好似感受着那温热的鲜血在他的手中流淌，慢慢地握紧了手掌，做出了一个收紧的姿势：“——真是世上最值得摧毁的东西！”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感受那温热的鲜血，听到她绝望的哭泣了！
　　祝幽篁盯了他一会儿，冷冰冰地说道：“随你的便，只是我警告你，如果敢扰乱了殿下的计划，你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元朝夕站起身来，他的心中只被这一件事所充斥，此刻根本没有在意祝幽篁的威胁，也并不作答。
　　他的脚下，传送阵法昙花一现，亮起一瞬后又黯淡无光，归于平淡。
　　目的地，是帝王龙陵。
　　祝幽篁见他例行检查好了这一切，便也懒得再看，径直地走出了冰川地牢中。
　　整座冰川城固若金汤，高耸在极冰绝顶之上，如铁桶一般，水泄不通。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无数汹涌而起的暗流。
　　被祝幽篁调动到这里的行宫守卫们，已经潜伏在了这座城主行宫每一处。
　　这是十六城最器重的一支妖族大军，随着她的御驾征战数城，腥风血雨中走过，战功赫赫。
　　他们伺机而动，在暗中等待着元浅月的自投罗网。
　　即使今天来的是瞳断水，祝幽篁有把握，只要她没有贸然带领大队人马来到这里攻打，也不可能突破这支大军的防线，完好无损地离开冰川城。
　　就算瞳断水真的豁出一切，来攻打冰川城，依靠这隔绝一切的冰渊天险，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可能被黑金蟒一族攻破的。只要冰原上监测到大队人马的移动，蝶族的瞭哨立刻会禀报十六城，她第一时间就会赶到此地来。
　　十六城不止傲慢，而且狡猾，凡事追求万无一失，绝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可趁之机。
　　在走出地牢后，祝幽篁振翅飞上冰川城，站在城主行宫高高的冰石城墙上。
　　她立在城墙上，看着外面空无一物的冰雪原野，再转过头来，例行巡视地眺望着这人来人往的妖城。
　　明明一切如常。
　　外面冰原一望无际，既没有可疑的踪影，城中人来人往，也没有任何反常。
　　可不知为何，却于此刻，她的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违和感。
　　不对。
　　太不对劲了。
　　这城中，依旧如她数日前抵达时，百妖横行，热闹肆意，没有任何异常。
　　祝幽篁望向这表面上一如往昔，实则暗流涌动的都城。
　　她的目光扫过各处，在巡视了好几遍之后，才终于发现了一点怪异之处。
　　不知何时，整座城中的百妖们都纷纷停止了动作，他们保持着如出一辙的动作，停下了各自手头的动作，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望向整座城的最高处。
　　在十六城所征服的每一座妖城中，都会在城主行宫上最高处立起一座庄严肃穆的神坛。
　　除了十六城之外，没有任何妖魔胆敢站在这上面。
　　而今天，这象征着城主威严，不容亵渎祭祀神坛上，却俏生生地立着一个苗条倩影。
　　这个纤细单薄，头戴祖母绿头铠，身穿红衣，外笼黑金纱衣的窈窕人影，几乎是大摇大摆，明目张胆，一步一步踏上了城主行宫最高的地方，祭祀高塔。
　　没有人拦她。
　　她的态度如此自然，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万众瞩目。所经之处，那些看守府邸的守卫，眼看着她擦肩而过，竟然都没有生出想要阻拦她的念头。
　　当这个窈窕倩影站在城主行宫最高处的那一刻，整个冰川城就好似静止了一般。
　　她从容不迫地站在城主行宫最高的祭祀高塔上。
　　这个戴着头铠，只露出下半张脸，从头到尾都散发着摄魂魅力的曼妙人影，凌驾此地，挑衅十六城的威严。
　　祝幽篁愣了片刻，继而反应过来，惊骇莫名地失声喝道：“闭上眼睛，不要看她——”
　　但还是迟了一步。
　　在祝幽篁惊愕出声的同时，于无数城中大妖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在城主行宫守卫们惊骇诧异的视线中，她摘下自己的祖母绿头铠，利落地甩了甩自己蓬松微卷的乌黑长发，一只手纤细的手指插入浓密柔顺的黑发间，慵懒地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待到慢条斯理地理顺了，她这才从容不迫，傲慢肆意地扬起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抬起美艳照人的脸庞，面向着这整座妖城同时看着她的数千以计的守卫和满城实力强悍的大妖们。
　　蛇蝎美人，于万众瞩目的神坛之上，俯瞰众生，美艳成熟的容颜上，浮现风情万种而冷血无情的微笑。
　　在这一瞬间，城中犹如死寂。
　　在这无数道顷刻变得如燎原火焰般痴迷炽热的目光前，瞳断水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美丽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像是寒冷冰川上开出来的一朵娇艳玫瑰，令人目眩神迷，所过之处，万物臣服。
　　她的美，超越了一切，冻结了时间，驱散了意念。
　　——蛇蝎美人，心狠决绝如蛇蝎，以美色凌驾万物之上。
　　瞳断水一手抱着自己的绿祖母头铠，眼波如水，薄薄的红唇轻启，站在城主行宫最高的地方，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脸颊，食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肌肤，慵懒地轻叹道：“冰川城可真冷啊，唉，叫让我很不喜欢。”
　　她的薄唇轻轻开合，即兴而散漫。
　　“毁了它吧。”
　　她的美丽，征服万物，所向披靡。
　　祝幽篁不用想，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意图。她气得翅膀都在颤抖，此刻漂浮在空中，愤怒而绝望地嘶吼道：“蛇蝎美人，你好大的胆子——”
　　一道从背后轰然袭来的巨大火球差点击中了祝幽篁的蝶翼，她迅速地往旁一别，心中抑不住的杀意汹涌，怒火滔天。
　　不必再计较是谁在偷袭她，对她突然发难。
　　即使不用转头，她也知道，这一座妖城，已经因为瞳断水的一笑，而彻底失控了。
　　背后妖术如同烟花在高空绽放，轰然爆发的气流使得祝幽篁也难以稳住自己的身形，她振翅往高空，下方乱成一团的百妖，立刻感到摧心裂肺的仇恨。
　　整个冰川城在这句话之后，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在瞳断水露面后，这座城中栖息的大妖们一部分尚能不受她影响，但大部分妖族已经成了瞳断水的信徒，开始疯狂地执行她的命令，毫不迟疑，用拼命的架势，毫无保留地使出了一切力量，前赴后继地冲向了城主行宫。
　　杀戮和死亡成了这座城的唯一旋律。
　　这座在十六城手下被设下层层防备，井井有条的妖城从内部陷入了混乱，彻底失控。
　　从没有任何人想过，她瞳断水竟然就敢单枪匹马闯进这冰川城里来！
　　祝幽篁绞尽脑汁，设想了无数种瞳断水为了攻下这座冰川城而可能施出的手段，就是没有想过，她竟然会直截了当地从里面让这座城不攻自破！
　　能在十六城名下的妖城生活的，绝非泛泛之辈。这群大妖们疯狂地夺取着城主行宫，和所有十六城麾下的行宫守卫舍生忘死地战在了一处，轰鸣之声，爆炸之声，妖术轰鸣，鲜血和碎肉在齐飞。
　　但很快，局面一边倒。
　　祝幽篁振翅而飞，立刻突破了身边那群如潮水般向她发起进攻的大妖。她背后的金斑蓝线翅膀如此显眼，上面覆盖着一层刚刚厮杀时所沾染的鲜血，在半空之中晶莹剔透，五彩斑斓。
　　于这战火纷飞中，祝幽篁浮在这瞬间变得混乱和可怕的妖城上空，那回过神时流露出不敢置信的惊骇脸庞上，露出刻骨的厌恨，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双眼眸死死地盯住了瞳断水。
　　这个让整座妖城陷入极度混乱的始作俑者根本没有看着她，她目中无人，自顾自地在这高高的祭坛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座城因她一笑而引起的混乱，鲜血，死亡，和杀戮。
　　瞳断水一只手摩挲着自己怀中的祖母绿宝石头盔，忽而又满意地笑了。
　　她终于将目光分给了半空中徘徊不去的祝幽篁，抬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表情，望着祝幽篁，又好像是在透过祝幽篁的眼睛，盯着那个她背后强大不可企及的绝对存在。
　　这场杀戮和死亡取悦了她。
　　瞳断水露出盯着猎物时那冷血残忍的笑靥：“代我问问十六城，这见面礼，她喜欢吗？”
　　在这极度混乱中，三道不起眼的人影一路避人耳目，迅速地掠过城主行宫，沿着漆黑的甬道楼梯往下而去。
　　玉临渊佩着剑，走在元浅月的面前，她眸色晦暗，只是一言不发，提防着四周的动静。
　　苗女跟在她俩的身后，这世上没有第二件可以用来专门给蛇族御寒的黑金鳞纱，其他的蟒妖并不能跟着进到冰川城来。
　　这好似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牢狱，最终还是有了尽头。
　　估计这个月是写不完了，最近跳槽也不方便，脑壳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更自由一点。


第224章 弑妻屠弱
　　“望这世上的神灵，保佑我将出世的孩子一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在昭家温馨而明亮的寝卧间，窗台春光下，桌上摆着数捧鲜花。一双纤纤玉手灵巧编着五彩缤纷的花环，身怀六甲的昭成慈坐在窗台前，羸弱纤薄的身子靠在椅子上，腹部隆起。
　　她感受到了肚子里孩子的脉动，略带惊喜地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花环，将手放在腹部，望向旁边正在擦拭长剑的元朝夕，怜爱地说道：“——朝夕，她刚刚又动了，咱们的孩子可真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
　　在瞳断水带着灵通大师离开后，元朝夕带着金托盘，回到了昭家。
　　得知吃掉这枚瞳姑娘所赠的心脏后，就能生育出属于自己的孩子，昭成慈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吞下了这枚离体仍在跳动的心脏。
　　在此之后，没过半个月，她真的如愿以偿地有了自己的孩子。
　　元朝夕走到她的身边来，昭成慈将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温热的血肉，让他感受到这股细微而缓慢起伏着的心跳。
　　“看这顽皮的的孩子，总是闹这样大的动静，怕是等不及要来到这个世上了，”元朝夕和她对视一笑，他将自己的佩剑轻轻地放在桌上尚未完成的花环旁边，花与剑交响衬映。
　　他柔情百转地注视着昭成慈：“成慈，辛苦你了。”
　　根据瞳姑娘所给的元浅月这个名字，昭成慈肚子里的，十有八九是个女孩。
　　但无论是男孩女孩，她都会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唯一珍宝，掌上明珠。
　　元朝夕望着这窗台春光下的花与剑，握着昭成慈的手，充满了憧憬和期待，轻叹道：“成慈，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够像花一样善良柔美，又像剑一样刚正勇敢。”
　　在元浅月出生之后，她真如同他所想的那样，从小就活泼热烈，勇敢善良。
　　在同龄的玩伴里，她也是一样的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即使桐夫人遥在别城的女儿桐菡，也是打心底喜欢着这位不能常见的闺中玩伴——
　　咦，桐菡，是谁？
　　在听到背后脚步声渐近的时候，元朝夕回过了神，那充斥在心间，挥之不去的杀戮欲望间，又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
　　在上次遇到元浅月的时候，他明明可以直接掐死她，却在最后关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挡了一下，才让地上那另一个满身鲜血骨骼尽碎的青年有了一丝可趁之机，从他手里将她救下，逃出生天。
　　这个一直缠着他的，一直阻碍着他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元朝夕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半响后，他忽然笑了。
　　那猩红如血的眼眸中流淌着极端的残忍和杀戮欲望，此刻，他需要用血亲之人的鲜血去告慰自己备受煎熬的心灵。
　　在解决了十几个残余守在这里的守卫后，终于抵达了这牢狱尽头时，玉临渊若有所感，在最后一间牢狱前，堪堪剎住了脚步。
　　她背后浮着的那面月刃上，染上了绯红的鲜血，手中所持的名剑晃眼，尚未合鞘的九霄上，鲜血滑腻，沿着剑尖滴答滑落。
　　在数步之外，在这最后一间被铁栏所隔绝的房间内，前方一面巴掌大小的窗前，流淌而进的日光下，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背对着她们，对外面厮杀连天，混乱不堪的冰川城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地仰着头，看着空无一物的空中。
　　玉临渊转过身，挡住元浅月的视线，她忽然轻声唤道：“师尊。”
　　元浅月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玉临渊面对着元浅月，手持九霄，挡在这最后一件牢狱之前，月刃浮在元浅月的身侧，尽职尽责地保卫着她。
　　此刻她稍稍迟疑着，面色平静，剑尖指地：“师尊，让我来替你解决掉他，行吗？”
　　从照夜姬的记忆中，她亲眼见过元朝夕濒死前神智回笼的惨状，听过他的忏悔和悲鸣，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而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元浅月亲手弑杀他的这一幕。
　　元朝夕罪无可恕，他手上血债累累，即使今日受尽极刑也难抵昔日罪孽。
　　可她不想让元浅月来动手。
　　“她不会让你插手的。”听到元朝夕的声音，元浅月的神色明显一震。
　　她想过这里也许是个陷阱，也许元朝夕早已离开，只有等待救援的清水音。
　　但当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之后，她明白，她梦寐以求，渴望已久的复仇时刻，终于来临。
　　“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像父亲这样，有好多好多徒弟，这样，家里就能更热闹啦！”
　　“是吗？”在元浅月兴高采烈地将这串还剩两个的糖葫芦，递给后院正在训练门下弟子的元朝夕时，他停下手中正在示范指导的剑，含笑抚着她的头顶，接过她手里的糖葫芦，充满了自豪地夸赞道，“我相信月儿以后一定会成为比我还出色的仙修！有数不清的徒弟，桃李满天下！”
　　昭成慈弯下腰，刮了一下元浅月的鼻尖，宠爱又嗔怪地笑道：“还仙修呢！有你这样馋嘴的仙修吗！”
　　被时光封存的记忆，忽然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些被她束之高阁，刻意忘却的过往，厌憎愤怒，困惑悲恸，在此刻争先恐后地从那狭窄的心房中翻涌而出。
　　她没有看玉临渊，而是径直同她擦肩而过，顺手毫不迟疑地夺过了她手里的九霄剑。
　　玉临渊知道她再使不出九霄，如今筋脉尽损的她，只能将九霄当做普通的剑一样使着。
　　她近乎是毫无反抗地任由元浅月从自己手里将九霄抽去，置若未闻地朝着元朝夕走去。
　　在这一刻，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干预。
　　即使修为大跌，元浅月依然是剑道上不容小觑的一位高手。
　　她的手臂一旦用力，每寸肌理都会像针扎一般痛苦不堪。
　　但元浅月还是毫不迟疑地持着剑，走到了牢狱之外。
　　她身边的月刃，在玉临渊的心念所驱下，恪尽职守地守卫着她。
　　从照夜姬那里，她只看到了这既定的结局，却并不知道具体的过程。
　　况且每一次的人生，在照夜姬的影响下，都与之前有出入。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在那为数不多的意外中，导致元浅月在魔神降世之日前死去的只有两个原因。
　　十六城。
　　——或者因十六城吞并其他妖城所招致的反扑势力。
　　为了让元浅月解决这段旧事，瞳断水在冰川城制造了足够的混乱，致使这里的守卫数量稀薄，而祝幽篁也不能再及时赶来。
　　元浅月在牢狱前站定，隔着这数道铁栏，她的目光移到了元朝夕腰间别着的挽溪剑，问道：“清水音在哪里？”
　　“无论是鲛族的魔主，还是黑金蟒一族的魔主，都心甘情愿为你所驱策！我的好女儿，”他背对着元浅月，答非所问，穿着一身青衫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个真正的慈父般，用欣慰的语气感叹道，“你看，无论是到哪里，总会有这么多人帮助你，护着你。”
　　“不愧是我曾最引以为傲的珍宝啊。”
　　元浅月恍惚了一下，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她站在那里，脸上表情五味陈杂，最后汇聚成痛苦而黯淡的苦笑。
　　“是吗？”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继而抬起头来，看着元朝夕的背影，“你曾也是我最敬重的父亲。”
　　“而如今，你只是一个与我有血海深仇的邪祟！”
　　元朝夕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猩红如血的眸子带着邪恶的笑意，看着她，打量她片刻后，咧嘴笑了：“那可真是，多谢夸奖了。”
　　元浅月因为愤怒，手中的剑微微颤抖，她眼眶早已因为渴望复仇的心而泛着赤红，抬起剑来指着元朝夕，问道：“再问你一遍，清水音在哪里？”
　　元朝夕挑眉笑了笑：“啊，原来你迟迟不动手，是还顾及着那个女剑修啊？我的好女儿，你为什么总是被这些道德仁义所束缚呢？她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不如像我一样，堕落成魔，这样我们都能为女帝殿下所用，你不知道，她对你很感兴趣呢——”
　　金戈交响之声于这狭窄的房舍间响起。
　　一道深深的剑痕划在元朝夕的身侧，在他背后的墙壁上爆发出剧烈的气流，元浅月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毫不留情地拿剑指着他：“我问你最后一遍，清水音在哪里？”
　　元朝夕毫不介意这道与他身侧擦肩而过的剑气，他的脸颊被轰击炸裂的碎石所划，绽开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抬起手，随手抹开了自己脸上的血痕，放在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猩红，不由得低低地笑了：“为什么这么没耐心呢，我可是你的父亲，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献祭你的母亲吗？”
　　一道剑气轰然袭向他的命门。
　　“我的父亲早已经死了！”元浅月提着剑，朝他毫不留情，以决绝而利落，孤注一掷力量狠狠斩下，“我更没兴趣去听一个弑妻屠弱，穷凶恶极之徒的谎言！”


第225章 掌上明珠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女儿是多么善良而勇敢，让人引以为傲。
　　即使从满月开始，在这个襁褓中在昭成慈逗弄下咯咯直笑的孩子身上，他看不到任何和自己，或是昭成慈相似的外貌特征。
　　但他一直宠爱着她，珍视着这个来之不易，被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
　　他教导她要善良正直，每每在教她练剑的时候，总要教给她许多胸怀天下，剑佑苍生的道理——她年纪尚幼，似懂非懂地点头，却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但他从没有想到，他的谆谆教导，会将自己的女儿送上一条不归路。
　　在元浅月十二岁的那年夏天，桐菡跟着远嫁外地的桐夫人归乡，回到这座小镇探亲玩耍。
　　桐菡是桐夫人的女儿，比元浅月年长四岁。
　　桐菡是昭成慈看着长大的，数年未见，她从牙牙学语的孩子，摇身一变，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性情爽朗，俏丽活泼。
　　因为桐夫人和昭成慈是闺中密友，所以理所当然的，桐菡和她也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桐菡打从初次见面起，就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妹妹。她如同桐夫人一般，没有灵根，不能修道，得知元浅月天生灵根，资质优异，正在随着元朝夕修道，很是羡慕。
　　回到小镇后，桐夫人常常和昭成慈出去游玩，知道桐菡是个有分寸的，便也不拘着她。
　　昭成慈见桐菡懂事，做事有分寸，总是照看着元浅月，便也随着她们撒欢去了。
　　在这一年的夏天，桐菡带着元浅月游山玩水，四处玩耍，她们在一处没有人的地方移植了许多说不出名的野花，并且约定好了这是两人共同的秘密基地。
　　等到鲜花盛开的时候，她们会将这鲜花摘下，送给各自的母亲作为惊喜。
　　在两人精心的照料下，这里的花草长势繁盛，很快就能开花。
　　意外发生在一个下午。
　　在和元浅月再次去这片含苞待放的秘密花园，经过一处人迹罕至的水潭边的灌木林时，桐菡听到了一个落水孩子的呼救声。
　　这片水潭面积不大，是一潭死水，据说经常无故溺死鸡犬，水里也没什么鱼虾，所以捕鱼为生的渔夫也鲜少来此。周遭放牛羊的孩童也没人会来到此地，四周杂草丛生，无人问津。
　　那是一个才七八岁的放牛郎，失足跌落水中，在这绿幽幽的水潭中拼命地扑腾着，不停地呼救，眼看着就要沉没下去。
　　山涧湿滑，青苔丛生，桐菡循着声音而来，瞧见这一幕，当即顾不得多想，脱了外袍便跳下去救人。
　　元浅月并不会水，她在岸上焦急地等着，在看到桐菡将这个已经溺水昏迷的孩子抓住驮在背后，向岸上游来的时候，她一颗心这才落回胸腔，当即放下心来，但旋即，又惊骇地出声喊道：“小心！”
　　背后从那个溺水孩童身上猛然蹿起的一团黑影，朝桐菡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这一团浑身冒着邪气的黑影像是一团混乱的水草，将桐菡裹住，往水潭下的深处拖去。
　　桐菡大惊失色，一时吓得呛了好几口水。
　　这是元浅月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妖邪。
　　年仅十二岁的她吓得身体僵硬，害怕不已，可事发紧急，看见桐菡惊慌失措，即将丧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元浅月咬牙折断了身边的长枝茼蒿，甚至来不及多想，就已经以枝做剑，毫不犹豫地冲下水救她。
　　这是元浅月第一次救人，第一次除妖。
　　当桐菡拼尽全力地将背后的孩童和元浅月一起拖上岸的时候，水里那团黑影已经支离破碎，她身侧的年幼孩子一息尚存，可元浅月却没有了呼吸。
　　她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这样躺在那里。
　　在看到自己形同死去的女儿那一刻，元朝夕的心都要碎了。
　　在这群爆发出哭声的人群中，他抱起了自己停止了心跳和呼吸的女儿，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樽失去了知觉的雕塑。
　　这些悲啼，让他觉得吵闹。
　　闻讯赶来的昭成慈当场晕了过去，被昭家人扶到了轿子里躺下。桐夫人狠狠地抽了桐菡一耳光，她气得发抖，泪流满面地喝骂道：“你为什么要去救那个不相干的孩子？！他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干系？！死了就死了！月儿为了救你而死，你开心了吗？！”
　　桐夫人气得口不择言，悔恨万分，再无颜面对自己丧女的至交好友，掩面而泣。
　　桐菡脸上浮起五道指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元朝夕认错。
　　元朝夕置若罔闻地站在那里。
　　他抱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神色恍惚，一言不发。
　　他将她带回了昭家，抱着她跪在灵堂里，不吃不喝，对着那虚无缥缈的神祇许愿。
　　昭成慈醒来后，在得知元浅月溺水而亡后肝肠寸断。在不得不被迫接受现实后，昭成慈打起精神，强忍悲伤地安慰他，元朝夕也没有过丝毫反应。
　　他在这灵堂里跪了三天，对着昭家列祖列宗，对着那冥冥中看不见的命运，对着那从未显灵的满天神佛。
　　此刻的元朝夕，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
　　他的世界都崩塌了。
　　他在这里，向列祖列宗，诸天神魔，祈求命运垂怜。
　　我的女儿，是这样被所有人宠爱着的好孩子，死亡怎么可以从我的手里，夺走我最珍爱的掌上明珠？
　　让她活过来，让她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以命换命，收走我的性命，让我的女儿回来吧。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不肯接受元浅月死去的事实，即使她这三天里心跳全无，没有呼吸。
　　怕刺激到他，昭家也不敢发丧，连此事都不敢提及，来往的仆从说话声都小了许多。
　　除了昭成慈之外，没有任何人敢去看一眼元朝夕。
　　他们都觉得元朝夕是疯了。
　　而在元朝夕跪在殿前的这几天里，桐菡一直跪在外面，满心煎熬地守着灵堂。
　　而后，元朝夕终于放下了怀里的元浅月，离开了灵堂。
　　他当着昭成慈的面，将元浅月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房间的床榻上，双眼毫无焦点地说道：“你看，成慈，我们的女儿只是睡着了，她一定还有一线生机，你放心，成慈，我们一定能让她再醒过来！只要能找到灵通大师，再找到那位瞳姑娘，她一定有办法。”
　　“成慈，不能再拖下去了，你在这里守着我们的女儿，你照顾好她，我立刻就去找灵通大师！”
　　他近乎神志不清，平日里清风俊朗的青年，此刻眼眶乌青，失魂落魄。他神神叨叨地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而后跌跌撞撞地离开。
　　数天之后，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赴佛佑寺，找到了灵通大师。
　　在听到他的来意后，灵通大师面露诧异，继而面露悲悯地叹息道：“阿弥陀佛，那位瞳姑娘只是与我有一面之缘，问了我几个有关佛缘的问题，又与我顺路而行了数日。我尚未近过她三步以内，并不知道她到底是何方人士，更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找她。”
　　元朝夕时至今日强撑着的那一口精神气，随着希望破灭，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了下去。
　　他双目无神地喃喃道：“可我的女儿一定还是活着，她只是醒不过来，这么多天了，她都没有任何，任何……的迹象。”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死亡后肌肤青白，血肉腐烂的过程，光是几个字词到了嘴边，都已经如鲠在喉。
　　灵通大师叹息着，面露不忍，他双手合十，说道：“虽然我找不到瞳姑娘了，但听你这描述，你女儿可能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忍心见昔日志趣相投的好友，从今往后都像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活着。
　　他知道，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死了，那这位父亲的余生都将在悲恸和自责中沉沦。
　　灵通大师想了想，说道：“我们佛佑寺有一面镇寺之宝，名叫招魂镜，可以照出亡者的魂魄。令嫒如今一睡不醒，状若死亡，也许用招魂镜，可以窥探她的魂魄是否还在体内，再寻对策。”
　　招魂镜乃镇市之宝，即使灵通大师，也必须要通过主持的首肯，才能启用它。
　　而此时的苦心主持尚在各国游历讲说佛法，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联系上。事急从权，灵通大师无奈之下，只得道了声佛祖莫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用袈裟罩了招魂镜，将它取下，连夜搬走。
　　等到了昭家后，灵通大师对着沉睡不醒的元浅月，揭开了蒙在招魂镜上的袈裟。
　　在这只有元朝夕，昭成慈，还有灵通大师的静谧房间里，那枚在招魂镜中倒映出来的心脏，在她没有心跳的身体中缓缓跳动着。
　　“你看，我们的女儿还活着。”元朝夕忍不住泪盈于眶，他怔怔地望着那枚心脏，甚至不觉得这一幕有丝毫的怪诞，眼中希望的光芒再度亮了起来，“她只是困在了这具身体里，她在等我们救回她！”
　　谁也不知道她这样躺着，不吃不喝，沉睡不醒，那单薄的身体能支撑多久。
　　在知道这一线希望尚存后，昭成慈也如蒙大赦，喜出望外，彻夜地守在元浅月的床边。
　　在灵通大师将这枚招魂镜收回袈裟内后，他们日以继夜，开始翻看所有记载着奇症怪病的古籍，想要找出可以让她再度活过来的方法。
　　“她三魂七魄不全，所以要用这一枚心脏替代，作为她残缺魂魄的寄主。也许补全了她的魂魄，她就能再醒过来。”
　　灵通大师研究了许久，才得出来了这个结论。
　　他毕竟不是见多识广的佛尊苦心大师，不能立即对症下药，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尝试着一些补齐魂魄的方法。
　　他沉吟着：“我听说过，有一种失传已久的法阵，名叫摄魂术，传闻曾是焚寂宗的绝世天才所创，力量非凡，精妙无穷，可以操纵生死离阵，将人的魂魄抽离，分散，或是聚拢，补全。”
　　但这摄魂术早已失传。
　　即使阅尽千书，他和灵通大师都找不到任何可以补全她魂魄的方法。
　　他看着元浅月躺在床榻上再不能醒来的模样，心中悲痛绝望，犹如困兽，束手无策。
　　在求助了和他交情匪浅的谢家长平宗宗主后，三人一同商量对策。
　　听说三魂七魄不全之人，强留于世会注定命途多舛，身边之人不能长留，谢家家主对此心中尚有忌惮，但谢家家主平日里走动时，也十分喜爱这个稍带腼腆却又活泼可爱的好友之女，况且也没有见过她身边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情，便也将那点顾虑抛之脑后。
　　为此，他也离开长平宗，来到此地，尽心尽力地投入到这项谋划之中。
　　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无数次费尽心思的尝试下，他们的心血终于得到了一点回报。
　　于溺水事件后的一个月后，元浅月终于醒了过来。
　　她只是感觉自己小睡了一会儿，甚至隐隐有些疲倦，想不起之前自己是在哪里，睡眼朦胧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即使摄魂术的完成依旧遥遥无期，甚至是毫无希望，但在这微不足道的一点进步前，元朝夕已经感到了无比的的欣慰。
　　他感激着老天的垂怜，将喜极而泣的昭成慈和刚醒过来，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元浅月一起揽在自己宽厚的怀中，为爱女的失而复得而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为她补全魂魄，让她自此再不会因为自身魂魄不全而备受颠沛流离，孤独一生的痛苦。
　　在元浅月醒来之后，整个昭家都选择性地遗忘了她以前曾经溺水之后，一睡不醒的怪异之事。
　　没有任何人给她提起过这件事。
　　他们想要保护这个年幼的孩子，将残酷的真相和充满希望的生活所分隔，让她一如以往，天真无忧地长大。
　　桐菡被桐夫人早早地送回到了桐家。
　　桐夫人尚留在这里，她一直无颜面对昭成慈，守在这里，生怕昭成慈遭受打击之后想不开，想着随时可以安抚自己好友。
　　在知道元浅月再度醒过来之后，她心怀愧疚，对元浅月更是关怀备至。
　　“桐姐姐为什么这么早就走了？”元浅月心怀失落，她并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成功地斩除了那个邪祟，在千钧一线之际救下了被邪祟拽入水中，差点溺亡的好友和那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孩童。
　　再之后，她就记不起来了。
　　桐夫人面带歉意地说道：“你为了救她而溺水，菡菡自责得很，好孩子，等过段时间，我带你回桐家找她玩，好不好？”
　　一觉醒来之后，元朝夕只告诉她，她溺水后昏迷了好几天，药石无灵，还是昭成慈为她求了灵药，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元浅月毫不迟疑地相信了她们的说辞，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而没有桐菡的参与，昭成慈又看得紧，不放心再让她一人出去玩耍，她只能将这大一片和桐菡约定过的秘密花园抛之脑后。
　　在她醒来后一段时间，一个妇人带着孩子，手里捧着一大簇鲜花悄悄来到了昭家府门外。
　　她并不敢登门拜府，只敢偷偷地将这束刚采摘的花束交给昭家的家仆。
　　“谢谢两位小姐救了我的孩子，我的丈夫因病早逝，我与我的孩子相依为命。如果我的孩子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这个穿着布衣钗裙的朴素妇人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用锦帕罩着的鲜花递给家仆，局促地用衣角擦着自己的眼角，哽咽着拭泪，“救命之恩，老妇无以为报，只有那附近有片花，开着好看，我特意采来，望你转交给两位小姐。”
　　她朝着昭家的大门一鞠躬，身后的孩子略带笨拙地弯腰，也有模有样地学着，朝着这重重高墙后，看不见的救命恩人表达着感谢。
　　“老妇余生，必会每日为两位好心的小姐祈福，愿两位小姐一生都健康顺遂，平安幸福。”
　　在收到家仆送来的这束鲜花后，元浅月眼前一亮，她兴高采烈地拿着这束花，送到昭成慈手里。
　　“母亲，你看！”她像是一个献宝的孩子，将这束花献给了昭成慈，自豪而骄傲地说道，“多好看的花！”
　　昭成慈笑着，无奈又宠溺地给她摘下这些很快就会枯萎的鲜花，做了一个漂亮的风干花环，放在她的房里。
　　在元浅月醒来之后，灵通大师立刻告别了元朝夕，将招魂镜带回了佛佑寺。
　　元朝夕一直在暗中研究着摄魂术，偶尔也会和谢家宗主交流。
　　在元浅月十五岁那年，灵通大师再度来到了昭家。
　　他为元朝夕带来了一份残存的古籍，上面阐述了补全摄魂术的一点可能。在得到这份古籍后，元朝夕立刻日以继夜地投入了到了这成功率极其渺茫的尝试中。
　　而恰好在这个时候，桐菡即将定亲。因为她的婚事，桐夫人热情地邀请昭成慈和元浅月前来小住。


第226章 镜中之渊
　　除了昭成慈外，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身边的其他人，他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尝试着，想要完成这难于登天的摄魂术。
　　为了补全他女儿的魂魄，他日以继夜，不辞辛劳地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中，毫不灰心，毫不气妥地寻找着方法。
　　昭成慈心疼他，为了陪伴自己的夫君，她将元浅月送到了桐家后，折返昭家。
　　终于，在灵通大师的帮助下，元朝夕窥到了一点门道。
　　光是完成摄魂术里的第一步分魂，便已经是难于登天。
　　谁来成为这个分魂的尝试者，成了灵通大师和元朝夕之间争论不休的问题。
　　元朝夕想要在自己身上做尝试，灵通大师却不认可：“摄魂术威力庞大，一旦操作不当，极易反噬，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谁来继续这个试验？”
　　是昭成慈终结了他们的争论。
　　“我是月儿的母亲，理应由我为她以身试险。”在元朝夕断然拒绝后，昭成慈生平第一次和他公然对峙，违背他的意愿，梗直了脖子站在原地，那柔美的脸庞上浮现无比的坚定，“谁有权利去拒绝一个母亲拯救自己的孩子？”
　　她抚着元朝夕的手，情深意切，泪光点点：“朝夕，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完成摄魂术，将我们的女儿从注定孤苦流离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在紧锣密鼓的布置下，昭成慈走进了这以血为祭的阵法中。
　　灵通大师在旁密切地关注着这一场堪称痴心妄想的逆天之举，在元朝夕聚精会神，成功将她分魂之后，灵通大师长舒了一口气。
　　可就在他抽出了昭成慈的一魄握于右手掌中时，变故徒生。
　　摄魂术亦正亦邪，它由御魂术演变而来，更甚于御魂术。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术法，除非心性和力量都远超常人，否则极易被它所产生的怨念所掌控。
　　连曾经与飞升一步之遥的申治仙君都陨落在御魂术的掌控下。
　　瞳断水尝试上千年，期间费尽心思，用无数活人献祭，依然无法将它完全重现。
　　没有足够强大，足以驾驭它的使用者出现时，它需要尸山血海用来启动，要用数不尽的鲜活生命用来镇压。
　　即使只是完成了摄魂术中最简单的第一步分魂，可它已经开始索取代价。
　　而并不知道这摄魂术代表了什么的元朝夕尚沉浸在成功的欢喜中，来不及反应过来，顷刻间就被吞噬。
　　妄图以凡人之身逆天而行的父亲，只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女儿。
　　在这一刻，毁灭的欲望充斥他的心间。
　　他成了摄魂术索取代价的傀儡。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将手中的那一缕残魂松开，就已经赤手空拳地在杀戮欲望驱使下，杀死了毫无防备的灵通大师和站在法阵中，面露不敢置信的昭成慈。
　　他闯入了昭家此刻已经安歇下的房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向这群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的家仆弟子们，挥出带着利风的拳，将这群熟悉而无辜的人们砸成一滩血浆肉泥。
　　在杀死了昭家的所有人后，他短暂的清醒了一瞬。
　　元朝夕在挚爱和好友的尸体边崩溃地惨嚎起来，他紧攥着手心里那一点尚未离去扔在徘徊的残魂，在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充满了痛苦绝望，他疯狂地以头撞地，完全失去了所有的生念。
　　他想自裁谢罪。
　　而后，他想起了他尚在桐家，毫不知情的女儿。
　　元朝夕悲痛欲绝，痛不欲生，他像是被抽干了脊梁的烂泥，跌跌撞撞地爬向门口，想要去找到自己的女儿，将这些实情一一告知，大错已成，他只能在交代好这一切后自尽——
　　而在下一刻，他也成为了被摄魂术索取的代价。
　　摄魂术享用了他的魂魄，往他这具资质上好的躯壳中灌注了极度的恶念。
　　他于此刻，在挚爱和友人的尸身旁边，由人堕魔。
　　再度爬将起来的时候，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神色满足地适应着自己刚刚得到的躯壳。
　　他没有看自己身边，那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已经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了。
　　是谁呢？
　　一点由仙堕魔，助他脱胎换骨的代价罢了。
　　这个躯体，灵活自如，可令人疑惑的是，他感到自己的右手上有一点困滞之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地拉拽着他，让他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向无辜者挥出杀戮的利掌。
　　曾经他有多么想要保护她，如今，他就有多么想要毁掉她。
　　在这道猝然爆发的剑光间，元朝夕笑着，面对着元浅月毫不留手的出招，倍感欣慰地说道：“我的好女儿，听闻你身边之人尽数入魔，早已招致非议，受人排挤，如今你又经脉尽损，为了你这个成为魔主的徒弟，仙门哪里再容得下你呢？瞧瞧，为了那点道义良心，你吃了多少苦头？为何不像我一样，抛却这虚伪的正道，堕魔潇洒快活呢？我可以向十六城殿下引荐你——”
　　他游刃有余地躲过元浅月的剑招，几乎是在接招的间隙里，猩红如血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她，充满了肆意的轻蔑和讥讽：“你难道不想与父亲重聚吗？我们共事一主，才能父女团聚，我可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你舍得让你唯一的亲人去死吗？”
　　元浅月并不答，元朝夕起初还能讥讽出声，片刻后，见她剑招越来越快，且每次出剑都是冲着他的致命处而来，根本不为他的嘲讽所动，不由得脸色慎重，收敛心神，和她对招也越来越吃力。
　　那该死的困滞之感，久久未再出现，这一刻却不知道为何又复苏了过来，如同跗骨之蛆，又不肯罢休地缠绕在了他的右手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玉临渊。
　　她伺机待发，如今并不插手，并不代表在元浅月处于弱势时不会动手。
　　她能在旁边看着，只因为她不想干扰元浅月报仇的行为。
　　在察觉自己不敌元浅月之后，元朝夕在她出招的间隙中猛然后跃一步。
　　强行拉开距离的代价是他的肩膀中了一剑。
　　玉临渊和苗女都站在这里，看着元朝夕肩上那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两人都是心情复杂。
　　——她从来就没有对作恶多端之人手软过。
　　这一道剑招分明是冲着他的命门而来，元朝夕退后了几步，颇有些狼狈，叹息道：“我竟还是小瞧了你。果然，能担得起剑尊之名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筋脉受损就妄自菲薄，止步不前，沦落成蝼蚁呢？”
　　“与上次见面相比，你可真是进步神速——”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然紧逼而来。
　　她甚至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而是干净利落地乘胜追击，神色专注而冷静，于电光火石间，朝他斩下最后一剑！
　　在这剑光如水间，元朝夕不躲也不避，他在这生死之际，露出一个魔怔而怨毒的微笑：“既然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我成全你！”
　　四周的监狱牢舍在此刻，轰然爆裂，支离破碎。
　　地动山摇间，整座监牢都往下坠着碎石，没料到会有这种剧变，元浅月刚刚劈下的剑在这颠簸的地面上一晃，失了准头，一时间猝不及防，站立不稳，往后倒去。
　　元朝夕大笑着，此刻他如愿以偿地完成了十六城的任务，知道自己战不过元浅月，身影往后退去。
　　“师尊！”玉临渊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便冲了过来，她下意识撞开同样不假思索舍身扑过来的苗女，一把抓住元浅月的手，猛然将她搂住护在怀里。
　　等到将她抱住，那颗高悬的心这才落了地。眼角余光望见元朝夕要逃，玉临渊立刻心念一动，驱动月刃，想将他拦住。
　　但下一秒，玉临渊脸色一凛。
　　她的背后上方，月刃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身体中的灵力，在地动山摇，牢狱迸裂的一瞬间，像是立刻被抽干了的水池，空空如也。
　　无数道碎石像是淋漓的雨，纷纷砸在她的身上，她将元浅月紧紧地护在身下，忍受着这阵剧痛，一声不吭，任由被碎石砸出的鲜血从鬓发额角顺着脸颊淌下。
　　她们的所在之处，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山脊，在分离解体，不停地下坠。
　　谁能想到，元朝夕的传送阵，并不是传送她这个人。
　　他布置好的传送阵，目标是整座冰川狱！
　　这一整座庞大如山，坚不可摧的冰川狱，在这巨大的传送法阵光芒一现后，被这股强大的力量连根拔起，坠入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帝王龙陵。
　　冰色迷离，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光泽。
　　这座冰川狱在高空中解体，山石迸裂，支离破碎。
　　于玉临渊紧紧护着的怀中，在不停下坠的滞空感中，呼啸的风声撕裂了一切。
　　元浅月神色恍惚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深渊一线。
　　在那天光中，三对晶莹剔透的蝶翼轻轻地扇合，在这深渊之上的一线天空中，折射出七彩斑斓，美不胜收的美丽光芒。
　　那蝶翼浮于高空，在她伴随着破碎的冰川狱而坠入深渊的过程中，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远。
　　下一章，进入指尖蝶卷。


第227章 指尖金蝶
　　在这残垣断壁，碎石冰屑间，蝶翼轻轻地浮于其上。
　　十六城足不沾地，在深渊之下蔓延数里，散落一地的冰石狼藉中，垂着手，笼着袖，好整以暇地往前飞去，身边围绕着她的金斑蓝线蝶如同飞星逐月，在她身侧纷飞。
　　她背后的翅膀小幅度的扑合着，身姿窈窕，素腰曼妙，将手拢在袖中，左顾右盼，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么高摔下来，不会变成一滩碎肉了吧？”
　　虞离跟在她的身后，她站在地上，在这碎了一地的山石间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此刻她从这满地冰白碎石中，捡起一小块被摔得七零八落的黑色禁灵石。
　　整个帝王龙陵深逾数千丈，从上面跌下来的妖族大能都会尸骨无存。
　　虞离看着自己手里这点碎裂的山石，不禁心中揪紧。
　　连冰川狱中坚不可摧的禁灵石都摔得这样支离破碎。
　　十六城随意地睨了她一眼，瞧见她手上的禁灵石，不由得懒洋洋地一笑：“虞离，你鬼点子可真多。”
　　能把镇魔渊附带着隔绝一切法术的山体凿下来做成禁灵石，可真是常人难以想出来的刁钻方法。
　　虞离立刻屏气凝神，紧攥着这一块山石，低头行礼道：“殿下谬赞了。”
　　当她抬起头来时，却发现十六城对她的反应根本没有任何兴趣，此刻早已转过身去，自顾自的往前飞去。
　　虞离连忙跟了过去。
　　十六城笼着袖子，像是在花园中闲庭信步，小幅度地转头巡视搜寻着自己想要找到的人：“你们这些部下办事，可真是事半功倍，我只要那个剑尊，你俩倒好，设计把整座冰川狱都送了过来。”
　　她并不需要听众，虞离便也不敢说话。
　　待行到一处时，十六城咦了一声。
　　她蝶翼翩然落下收拢，轻盈地跃下空中，踩在这碎石散落的坚冷地面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躺着的一个人影。
　　虞离连忙跟了过来。
　　这个人影一看便知道是个女子，身子纤长，浑身血迹斑斑，黑发散乱，淋漓地贴在脸上，瞧不出个面容来。
　　她的手中，还紧紧地攥着一把泛着碧蓝光泽的长剑。
　　十六城揣着袖子，伸出脚，裙裾下一尘不染的靴尖抵了抵她完好尚没有血迹的肩膀，见她仍然处于昏迷状态，没有任何反应，感知了她身体中蕴含的力量后，立刻面露嫌弃地皱起眉头，说道：“这就是九岭的剑尊？”
　　怎会如此弱小？
　　她索然无味，甚至都起不来吞噬她的兴趣。
　　看见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躺在这里，十六城大失所望。
　　“就这？”十六城叹了口气，她懒得再看地上躺着的人一眼，退后了一步，背后双翼展开，再度浮上半空，离地有寸许距离，撇了一眼虞离，“砸了我一整座冰川狱，就为了把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玩意送过来？虞离，你到底是看不起我十六城，还是看不起帝王龙陵啊？”
　　虞离吓得立刻跪下，她颤抖着解释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剑尊她刚刚受过仙门围剿，仙骨尽失，筋脉折损，所以——”
　　十六城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在问你原因吗？”
　　这一道居高临下，蔑视众生的眼神几乎扎穿了虞离的心脏，她无法呼吸，在恐惧中颤抖着，跪在地上不敢再开口。
　　十六城懒得理会她，她转过身：“虞离，你最好盼着这个瞧着一无是处的小东西，对蛇蝎美人真有那么重要。”
　　她没兴趣再多看地上躺着的元浅月一眼：“既然还活着，就抓起来，找个笼子关起来，等着蛇蝎美人自投罗网。”
　　她转身即将离开之时，却忽然听到一声轻不可闻的痛吟。
　　从痛楚中悠悠转醒，元浅月头晕目眩，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身上还蒙着一层鲜血，所幸这场下坠中，玉临渊以身护住了她，但在跌落深渊的过程中，在撞到山石后，她晕了过去。
　　此刻她的身上只有数道划痕，鲜血丝丝缕缕从伤口渗出。
　　在昏迷中听到有人在说话，元浅月这才挣扎着从一层又一层的梦魇中勉强醒来。
　　在她的身边不远处，一个漂亮到让人心生恍惚的高傲美人正回过头来，看向她。
　　她有着罕见的银发和蓝瞳，美丽动人，过目难忘，窈窕身姿浮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中，微挑了一边眉毛，正在细细地打量她。
　　她背后三对半透明的蝶翼轻轻地扑合着。
　　十六城看着她，从那满脸鲜血和贴在脸颊上的淋漓黑发间，看见了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即使元浅月此刻还处于巨大的眩晕中，刚刚爬坐起来，尚不能回过神来，但她的目光已然和十六城对上了。
　　这双在她的杏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十六城心头浮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曾经见过一双也是如此明亮的眼睛。
　　但这双眼睛，早已经该随着时间而湮灭——
　　千年前早已经该死去的那个小仙师，怎么会今日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焚寂宗早已毁灭，望天宗也沉入海底，那些覆灭的仙门修士中，最长寿者也不过数百寿命，难以逾千年。
　　而这个小仙师，却在一千四百多年后，再度以九岭剑尊的身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而与她同为千年妖魅的蛇蝎美人，也为了她甘愿出生入死。
　　——这个剑尊身上，到底是藏着什么秘密？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十六城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那目光从居高临下，不加掩饰的轻蔑，变成了一种兴致勃勃，倍感稀奇的好奇。
　　她跃下地面，轻盈地踩在地面，脚下的碎石被她的靴子毫不留情地碾碎成粉末，响起轻不可闻的爆裂声。
　　十六城走近了元浅月，朝着她微微一笑，上下打量着她：“九岭的剑尊？”
　　元浅月处于坠落后的冲击中，目眩神迷，十六城又朝她走过来一步。
　　随着她的靠近，这一股浓烈好闻的花香袭来，将她悄无声息地笼罩。
　　这个从未见过的蝶族女子，如此神秘而美丽，有着直击人心的震撼容貌，那一双湛蓝如澄澈天空的眼眸似乎会说话，充满了无可匹敌的自信和傲慢。
　　她轻俯下身，眼神淡淡，轻蔑又挑逗：“还是说，该叫你，月月？”
　　十六城的雪发滑落衣襟，垂在胸前，柔软如银丝。
　　元浅月愣住了。
　　而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虞离更是惊掉了下巴，此刻失去了任何反应能力，只能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十六城是不是中了邪。
　　十六城屈尊纡贵地伸出手，在离开累骨城后，这还是虞离第一次看到她从袖中抽出手来。
　　这在破天荒的一幕前，十六城主动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开脸上贴着的乌黑长发，那浅金色的睫毛下，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含着蔑视苍生的傲慢，又说不出的脉脉含情，散漫笑道：“我的月月，你瞧，我早说过，我们日后必将重逢——”
　　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挡住了十六城伸出的手，让她没有触到自己的脸颊。
　　元浅月不领情地挥开她的手，没有片刻犹豫地站起身来，即使身上还四处作痛，却还是客气疏离地抹干净了自己脸颊上的黑发和鲜血，退后几步，和十六城拉开了距离。
　　在不远处看着的虞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十六城的喜怒无常，更知道她的暴虐无情。她毫不怀疑，这个十六城根本看不上眼的诱饵，在有胆色拒绝十六城之后，下一刻就一定会十六城用风暴撕裂成碎片——
　　但更让虞离目瞪口呆的是，十六城竟然没有丝毫不悦，她细细地审视了面前擦干净了血迹的元浅月的脸庞，确认了这就是她曾经在镇魔渊一见的那个小仙师后，兴趣更甚。
　　十六城不仅没有发作，甚至还略带失望的叹了口气，一副很是受伤的表情，眼波如水，欲说还嗔，收回了自己的手：“月月，咱们可是老熟人了，你却同我这样生分，可叫我好伤心。”
　　虞离已经开始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她手笼在袖中，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直至疼痛袭来，却依然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置身梦中。
　　这真的是十六城能做出来的事情？
　　元浅月蹙起眉，看着她，这才注意到她背后不远处跪着的虞离，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看清了她们两人身上明显的妖族特征，这才开口说道：“我不认识你。”
　　元浅月紧攥着自己手中的剑，她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问道：“临渊呢，你们有没有见过另一个跟我一样跌入深渊的女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
　　只是一瞬间，面前就已经没有了十六城的踪影。
　　在她的鬓发间，伸出一只纤纤素手。
　　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在她这个九岭剑尊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的短暂时间内，十六城已经纷飞到了她的背后。
　　她轻轻地附在元浅月的背后，三对蝶翼完全展开，即使若离若离，却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她的任何重量。
　　十六城轻轻地贴在她的背上，素手肌肤光滑如缎，身涌花香呵气如兰，轻笑道：“月月，你太坏了，每次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担心一些不入流的阿猫阿狗。”
　　不远处的虞离已经麻木了。
　　这都是假的，是幻象。
　　她对着自己催眠一般默念着。
　　她离得如此之近，让人情不自禁寒毛直竖，心生恐惧，如临大敌，元浅月手中稍用力，一道剑光轰然袭向十六城的面门，想让她从自己的身边退开。
　　可她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
　　这道留了三分力道的剑光落在十六城的面门上，却好似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十六城不为所动，她的手轻轻地贴在元浅月的肩膀上，仿佛是在惩罚教训自己不听话的心爱小猫：“月月，既然你说不认识我，那你是该重新认识下我，顺便……了解我的几点规矩。”
　　“第一点。”
　　一道寒霜猛然覆盖上元浅月的肩头，化成万千冰针扎入她的体内。
　　鲜血迸溅之际，十六城含情脉脉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世上没有人有拒绝我的资格。”
　　在剧痛之下，元浅月的脸色顷刻变得苍白，忍受着这股痛楚，却一声不吭。
　　在十六城可以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近了她的身那一刻，元浅月就明白，自己和面前这个神秘的蝶族美人之间，有着天堑一般不可跨越的实力差别。
　　她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面前这个银发蓝瞳的蝶族女子，就是传闻中的蝶族女帝，她们的魔主十六城！
　　见她强忍痛楚，没有示弱，十六城满意一笑，翩然而飞，落在她的面前，继而抬起她的手，对她手里的剑视而不见，只是望着元浅月这双明亮的眼睛，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胸口送去。
　　被元浅月握着的长剑刺入她的血肉中。
　　元浅月有些反应不过来，咬着牙震惊说道：“你——”
　　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更没有做好杀死这样甚至称得上素不相识的妖女的准备，下意识生出一点抗拒。
　　奈何十六城的力量太大，纤细的手腕如同铁钳一般，直直地握着她的手腕，将这把长剑插入了自己的身体，甚至于没柄而入。
　　十六城却根本不受任何影响，九霄在接触到血肉的那一刻，立刻被一面流动着蓝色光泽的蝶翼所阻挡。
　　九霄刺入了她柔软覆盖在胸前的薄薄蝶翼，却像是陷进了流沙中，难以动弹。
　　“第二点。”
　　在看见元浅月立刻因为剧痛而颤抖起来后，十六城点了点元浅月胸前，在这与她身上蝶翼所覆盖，被九霄插入的同一处，元浅月的胸口慢慢渗出来一片猩红的血迹。
　　这面蝶翼，随心所欲地将伤害完全反射到了元浅月的身上。
　　十六城满意地握着她的手，慢慢地抽出这面刺入蝶翼的九霄，看她因为痛楚而半跪在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面带微笑，散漫而慵懒：“我十六城——是无敌的！”
　　元浅月：你很拽是吧？
　　提溜起毛毛虫后颈皮，狠狠地抽她大耳光。


第228章 目中无人
　　隔着一人高的金丝囚笼，十六城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在十六城从袖中放出这面状若鸟笼的囚笼后，虞离将负伤又遭受剧痛的元浅月抓了进去。
　　“跟她一起摔下来的可能还有鲛族的魔主，殿下，我们是否要再搜寻下去？”
　　虞离尽忠职守地问道。
　　隔着精美的金丝囚笼，十六城观察着元浅月的反应。
　　从被自己的剑气反弹所伤后，元浅月一直闭口不言，保持着抗拒而沉默的姿态。
　　不愧是九岭剑尊，连被俘虏，也这样镇定不失从容，没有一丝慌乱无措。
　　她真是越发觉得这个小东西有趣了。
　　在听到这句话后，她的身子果不其然地紧绷了，元浅月侧过脸来，看着十六城和虞离，不卑不亢地问道：“你们抓住了我还不够吗？”
　　十六城湛蓝剔透的眼眸像是映着漫天星辰，朝她倍感新奇地眨眨眼：“你很怕我抓住她吗？”
　　那双会说话的眼里写满了逗弄，隔着金丝鸟笼，她往前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金丝笼上，靠在金丝鸟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坐着正在运息疗伤的元浅月，散漫又挑逗：“等我抓住了她，一定会将她活生生撕碎再吃下去。”
　　她一只手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唇瓣，露出一个期待又回味无穷的表情：“希望她足够强，有被我吞噬的资格，否则我只能把她撕碎了喂妖兽。”
　　虞离：……
　　她这样故作吓唬，张牙舞爪的样子真的好拙劣。
　　十六城的杀心从来是散漫而不经意的，像这样声色俱厉地说出来吓唬人，实在是——
　　虞离忍不住看向金丝鸟笼中的元浅月。
　　听到这番话，元浅月忍无可忍地直视着十六城的眼睛，毫无惧意，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如果杀了她，我也一定会杀了你！”
　　十六城眼前一亮：“真的吗？”
　　她满怀期待，直勾勾地望着里面和她坦然对视的元浅月，勾唇一笑，拊掌一击：“可惜了，这世上就没人能杀得了我。月月，为杀掉我而变强吧，那样的话，等你失去了价值那天，吞噬你的时候，我也会更加满足！”
　　元浅月第一次听到这种石破天惊，极端自负的发言，她蹙眉看着十六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十六城眸光盈盈，她面带傲色，心情甚好，蝶翼轻展，扑合着往前飞去了。
　　虞离有些吃不准她的意思，只得跟在她的身后，再度开口问道：“殿下，那鲛族的魔主，还需要属下去搜寻吗？”
　　十六城睨她一眼：“当然要找。”
　　她好整以暇地浮在半空中，足不沾地地往前蹁跹飞过：“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虞离点了点头，十六城又撇她一眼，面带赞许地随口夸奖道：“虞离，当初留下你果然是个明智之举。你这个移山计谋，真是一石二鸟。如今我既能吞噬鲛族魔主，又能让剑尊为了向我报仇而变强，等到将来我弄清了她身上的秘密，又对我再无用时，她也会成为我值得一品的盘中珍馐。”
　　“这一趟我收获颇丰，你功不可没啊。”
　　虞离立刻受宠若惊地行礼。
　　这个金丝笼是十六城自己炼化的法器，相当于她金缕衣的一部分，极难被外力摧毁。
　　受她的心念所控，这个金丝笼很快就被转移到了蝶族在帝王龙陵下安营扎寨的地方。
　　帝王龙陵之所以叫帝王龙陵，是因为这曾经是翼龙族代代的城主埋骨地，深不见底，有龙渊之别称。
　　和灵界的遗传自凤凰血脉的神鸟一族相同，翼龙族秉承龙族血脉，生有漆黑骨质双翼，有白色的龙脊龙角，自称身怀上古龙族真血，曾是魔域中最强的妖族。
　　他们自称为妖王，统领了魔域中大部分的妖城，是黑曜双城里唯一的皇族。
　　直到十六城出现之前，翼龙族在魔域中都享有绝对的地位，他们肆意享受着所有妖族的供奉，生杀予夺，尽在掌握之中。
　　而在十六城杀死了翼龙族城主，征服了累骨城后，她下令，将所有的翼龙族都赶尽杀绝。
　　就是在帝王龙陵这里，她焚尽了三十万对她来说没有吞噬价值的翼龙族族人。
　　白骨积累成山。
　　这些龙骨，被下令全部抛下帝王龙陵。
　　从此之后，帝王龙陵成为了一个被魔域忌讳的传说，几乎再没有任何妖族敢提及帝王龙陵这个名讳。
　　不得不说，十六城是一个极为注重享受的女帝，即使来到了这个孤寂无人，与世隔绝的帝王龙陵，她依然带上了在宫殿中专司伺候她的一位蝶族女官。
　　这位心灵手巧又深得帝心的女官，无需任何吩咐，已经在这深渊之下的白骨地中清扫出了一块地域辽阔的驻营地，直接依靠妖术，在这里起了一座小型的行宫。
　　与外面深邃黑暗，寒风刺骨的龙渊相比，这行宫之中，百花盛开，群蝶飞舞，犹如世外桃源仙境，十分符合蝶族的审美。
　　在派出去搜寻玉临渊下落的其他部下离开后，虞离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关押元浅月的这间暖房中。
　　即使这里没有暴风雨，但帝王龙陵地处龙渊之下，深寒入骨。
　　除了女帝和她的战利品，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进入她的行宫。
　　行宫之内，花香四溢。
　　元浅月坐在金丝笼中，她正在满头大汗地尝试着接好自己摔下龙渊时脱臼的手肘。
　　疼痛深入脊髓，她失去了大部分修为后，连痛疼都变得格外尖锐起来。
　　她皱着眉头，咬着牙并不出声，将自己的手肘接回原位。
　　随着正骨时一声细微的喀嚓声，她极低的闷哼了一声。
　　虞离出现在了这房间之内。
　　察觉有人来了，元浅月立刻警惕地转过头来，放下自己刚刚接好的胳膊，保持着全然无害的状态，看向这个不知底细的来人。
　　虞离生得弱柳扶风，娇柔可人，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可她如柳般娇软的身姿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看起来分外谨慎精明。
　　她的眉间印着一道猩红如血的魔纹，剔透如血的眼眸望着在金丝笼中坐着的元浅月。
　　她身上并没有其他的妖族特征，显然是由人堕魔。
　　跟……元朝夕一样。
　　想到从她手下逃走的元朝夕，元浅月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元浅月不知道她为何而来，她坐在这里，即使刚刚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额头沁汗，此刻却也面无异色，镇定地等着她表明来意。
　　虞离立在房中，她的目光扫视了四周空荡无人的房舍，确定了没有任何监视着这间房舍的法术，这才开口问道：“你就是元浅月吗？”
　　她仿佛是在明知故问。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反应。虞离并不生气，她走近了金丝笼，站在笼外，隔着这坚不可摧的金丝栏，仔细地打量她的脸。
　　九霄被十六城搜走了，现在的元浅月，弱得近乎没有半点反抗能力，犹如案板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即使绞尽脑汁，她也不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丁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更不能因为这个勾动她回忆的名字，而联想起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个承诺。
　　明明费尽那么多心思，满怀期待，却在真正相逢的那一刻，依旧无法记起自己到底是要追寻什么。
　　她依然想不起自己的过去。
　　虞离站在笼外，她默默地念着这个让她曾以为可以唤醒自己记忆的名字，在心底魔怔般念叨着：“元浅月，元浅月……这个名字到底代表了什么东西？”
　　她越想，越觉得头疼欲裂，不由得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一步，在吃痛下神志不清地抓住了金丝栏，一只手捂着脑袋，流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片刻后，虞离刚回过神来，心底一凉。
　　一把磨尖的薄薄石片别在了她的颈脖处。
　　石片上，仍沾染着血迹。
　　元浅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虞离失神之下的靠近给了她可趁之机。在虞离抓住金丝栏杆冥思苦想的时候，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并且快捷迅速地从栏杆缝隙间伸手扣住了她。
　　此刻隔着金丝笼，元浅月的手指上都染着血，一手扼住了她的肩头，一只手别着薄石片，横在她的颈脖处，冷冷道：“别动！”
　　虞离慌了一瞬，又立刻冷静下来。
　　她被元浅月胁迫着，一双猩红的眼眸却移了过来，侧眸看着元浅月近在咫尺，仅仅隔着一道栏杆的脸：“你想从这里逃走吗？不可能的。”
　　元浅月依然用薄石片抵在她的咽喉处，神色冷厉道：“我知道我逃不掉，我要知道外头的情况！你们找到临渊了吗？”
　　顿了顿，她又想到她们也许也不知道玉临渊的名字，便补充道：“就是鲛族的魔主！”
　　虞离十分配合地说道：“没有。”
　　元浅月那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立刻无声地松了口气，她又问道：“被你们抓住的那个女剑修，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虞离被她威胁着，却身子却渐渐放松了，她已经从这短暂的对话里大致了解了这个剑尊的脾气。
　　看样子，她并不会真的杀死初次相见，尚不知底细的虞离，只不过是在这里虚张声势。
　　虞离侧眸看着她：“她还活着，在累骨城里。”
　　继而，她又盯着元浅月的脸，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你胁迫我，就为了问这些问题吗？那你松开我，我保证，我会配合你的。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元浅月抓着她，神态不怒自威，威严肃穆，冷冷道：“别想花言巧语蛊惑我，我不会上你的当！”
　　自从看见了十六城和虞离之后，凭借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她就知道，这个虞离可能在蝶族有点份量，是十六城极为重用的部下，性情狡诈，是个极为聪慧机敏的谋士。
　　虞离的期望落空，在近距离看见元浅月那双大而明亮，透着坚定光芒的眼睛，不由得心中微动。她侧着脸，看着元浅月，反客为主地问道：“你知道十六城殿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抓住你吗？”
　　“为了魔主之争，”元浅月毫不迟疑地说道，“为了拿我做诱饵，将其他两位魔主一网打尽，难道不是吗？”
　　虞离略带诧异地看着她，面露震惊：“你既然知道魔主之争的内幕，为什么还要跟鲛族魔主和蛇蝎美人狼狈为奸？你好歹是仙门剑尊——”
　　她竟一直以为元浅月不知情，定是被蒙在鼓里，想没到她不仅知情，而且还参与其中。
　　元浅月并不说话，虞离被她威胁着，此刻又摇头道：“既然你也知情，那我就不多说了。殿下抓你，是为了引蛇蝎美人上钩。你现在对殿下尚有作用，她暂时不会杀你，但是你这样抓住我，妄图反抗她的事情一旦被她知道了，你这条命可就不一定能保得住了！”
　　她眼神示意元浅月将薄石片挪开。
　　元浅月根本不为所动，她定定地说道：“如果十六城要拿我做诱饵去引临渊和阿溪送死，那我宁愿自尽也不会遂了她的愿！”
　　虞离一噎，显然是低估了剑尊的视死如归的决心，正想继续说服她松开自己，周身忽然涌进一阵缠绵悱恻的浓烈花香。
　　这令人微醺的好闻百花浓香扑面而来，有人拊掌而笑，蝶翼轻展，笑声轻佻而欣赏：“好，性子够烈，我喜欢！”
　　元浅月明显感觉到，被她抓着的虞离，身子紧绷了起来。
　　十六城随香风而飞进，身边一位低眉顺眼的蝶族女官跟在她的身边，为她提着一盏紫色铃兰花灯。
　　十六城展开三对半透明的金斑蓝线蝶翼，浮在半空中，看着元浅月抓住了虞离，薄薄的石片还别在虞离的颈脖间，不由得露出一个令人玩味的表情，散漫又戏谑，明知故问地说道：“虞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小心出现在这里，又不小心被她抓住了？”
　　虞离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找到什么样的理由去辩解。
　　而十六城也根本不需要理由。
　　元浅月见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里，立刻和她对视，目光灼灼：“放我出去，否则我就杀了她！”
　　她看得出来，虞离是十六城极为重视的一位部下。
　　十六城微挑眉梢：“你这是在威胁我？”
　　虞离颤抖着，元浅月抿唇看着十六城，并不答话。
　　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景似得，十六城啧了一声，笑道：“你杀了她，我就放你出去。”
　　此话一出，虞离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元浅月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十六城毫不在意她的错愕，心念一动，金丝笼立刻撤去，她揣着手，闲庭信步般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元浅月：“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杀了她，我就放你走。”
　　反正蛇蝎美人已经在路上了，而凭借元浅月现在的修为，她也根本不可能离开得了被冰暴风雪包围的帝王龙陵。
　　她不介意再跟这个小剑尊来一次猫抓老鼠的游戏。
　　元浅月手中的薄石片上染着她手指的鲜血，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何时将这样一枚石头手在袖里，又是在无人发觉的时候磨成了如此尖锐的薄片。
　　元浅月望着她，情不自禁地问道：“为什么？”
　　难道虞离不是她重用的部下吗？
　　是她们这君臣之间有任何嫌隙吗？
　　十六城望着她，漫不经心地从虞离那惨白而绝望的脸上扫过，继而挪到元浅月的脸上，露出一分好奇：“需要为什么吗？小仙师，我只想看看你杀人是什么样子的，仅此而已。”
　　至于杀的是谁，她都并不在乎。
　　“蔑视人命如草芥，”她望着那丝毫不觉得夺取践踏别人生命是件值得在意之事的蝶族女帝，忍不住从心底涌起一股愤怒和反胃，“既然那么想看——”
　　她猛然放开摇摇欲坠的虞离，用决绝之姿扑向十六城，手中薄薄的石片朝着她的咽喉：“不如由你自己来做示范！”
　　即使使尽全力，她也无法将这枚灌注了灵力的石片重创十六城。
　　她甚至连十六城的一片衣角都没有划破。
　　十六城甚至没有动，她身边专司负责她起居饮食的女官已经及时制住了她。
　　她手中的石片碎成粉末，被女官压制着半跪在地，周身如千钧山压，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抬着头，看着十六城。
　　那高高在上的蝶族女帝，面带散漫地微挑眉梢：“你看，是虞离设计将你抓到这里来，她又是个妖邪，你是九岭剑尊，于情于理，你都该杀了她。杀了虞离，我就让你走，这不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元浅月竭尽全力地抵抗着这股想让她下跪臣服的力量，即使身处巨大的痛楚却依然不肯示弱，冷冷道：“她奉你的命令而行动，杀她算什么本事？杀你十六城才算本事！”
　　十六城？
　　她叫她十六城，而不是御双城，看样子，果然是前尘尽忘。
　　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模一样的长相，这不是同一个人才怪了。
　　能操纵一个死去已久的凡修，在一千四百多年后重现人世的神秘力量，那该是多么强大？！
　　可真叫人充满了渴望！
　　她一定会抽丝剥茧，追寻到这股力量的源头，然后——再将它吞噬，占为己有！
　　十六城的心情有些微妙，想到这一趟出来，竟然还有了这样一个巨大的意外收获，立刻倍感愉悦。
　　她噗嗤一笑，啧了一声，开始自怜自艾地摇头道：“以前咱俩独处的时候，我救过你一次，你还叫我城城，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仅直呼人家名讳，还要不顾昔日恩情，取人家性命。小仙师啊，你可真是薄情寡义，始乱终弃！”
　　饶是一向处变不惊，知道十六城性格散漫，历来不拘小节的随行女官，也忍不住被这话震得妖丹发麻。
　　她知道薄情寡义，始乱终弃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按照这前言后语来联想，她想说的话，不该是忘恩负义，背德弃信吗？
　　女官表情活像吞了一只苍蝇般痛苦，下意识想要提醒十六城一下，却又不敢开口。
　　刚刚还沉浸在恐惧中的虞离也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一向处事镇定从容，端庄自持的元浅月被她这话立刻给说懵了。
　　她一头雾水，立刻怒不可遏，绷着脸忍无可忍地说道：“你要杀要剐直说，别在这里安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十六城站在地面上，她居高临下，伸出手，勾起元浅月的下巴，那双动人的湛蓝眼眸如秋水悠悠，含情脉脉地说道：“小仙师，我蝶族女帝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果想要处置你，还用得着给你安莫须有的罪名吗？”
　　元浅月毫不犹豫地猛用力一转头，挣脱了她的手：“够了，士可杀不可辱，别在这里妖言惑我！”
　　十六城并不生气，她有些惋惜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面花瓣做的白色手帕，开始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刚刚和她肌肤短暂接触后的手，眼如秋波水光盈盈：“瞧瞧你，以前也是这样倔。”
　　死活不肯堕魔为她所用。
　　女官欲言又止。
　　在元浅月的身下，金丝囚笼开始从底下长出，如藤蔓般缠绕着生长，将她再度围拢。
　　女官这才撤开了自己压制着她的术法，心里长松了口气。
　　将元浅月再度关进金丝笼中后，十六城这才细致地擦完自己的手，将花瓣一扔，任由它脱离自己的手中后燃烧化作空无。
　　虞离回过神来，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金丝笼中的元浅月，继而走到了十六城的身边向她行礼：“殿下。”
　　十六城神色调侃地扫了她一眼，若有所指地说道：“虞离，今天的你差一点可就成了剑尊手下亡魂，下次，你可要小心一点了。”
　　“要是没有了你这么好用的部下，我也会感到很遗憾的吶！”她若有其事地感叹道。
　　她的性命，她的作用，甚至比不上她一时起意，想看剑尊杀人的兴致。
　　这就是因为极度的力量而自大狂妄，永远睥睨天下，目中无人的十六城！


第229章 与神画押
　　混沌的黑暗中，龙渊之下，镇魔渊的残余山体中，玉临渊趴在一块正在渐渐合拢的狭隘山洞中。
　　这漆黑无光的山石如同一张正在合拢的嘴，慢慢地将她半截落入山洞的身子给围拢，想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的额头上有无数道被碎石砸开的伤口，脸上鲜血模糊，身上的衣裳几乎都被汗水和鲜血浸透了，冰冷贴在肌肤上，刻骨之寒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她双眸紧闭，昏迷之中依然分外不安，手指反射性的抓着山石，想要拼尽全力醒来，或是沉入更深的梦境。
　　在这镇魔渊之下，在生死交割，阴阳分晓一刻，玉临渊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一小处梦中才得以窥见的奇幻之境。
　　四周尽是黑暗和冰冷的镇魔渊之下，唯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照亮了前面的一方湖泊。
　　这面湖泊平静如镜，没有丝毫涟漪。
　　在这湖泊之中立着一个亭子，屏风如画，只有巴掌大小的神圣凤凰和远古真龙都站在栏杆上，恭敬地看着屏风后面的一个人影。
　　玉临渊毫不犹豫地沿着长长的湖心亭，走上了这面亭台。
　　她在屏风前立住脚。
　　在这石桌上，桌上插着一朵盛放到极致时，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这个人影投影在屏风上，雌雄莫辨，如同凤凰和真龙，都不分性别。祂坐在屏风后面，十分随意地问道：“怎么提前来了？”
　　神圣凤凰朝祂轻啼了一句，声音婉转犹如天籁。祂侧耳倾听，片刻后，语气从容地说道：“这样啊——”
　　祂面带惆怅地叹道：“我还以为她终于幡然醒悟，愿意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怨念，和我重新融为一体，提前赶来了。”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重演了这么多回，祂都无法让祂身体中的这个念头死心。
　　在照夜姬的一意孤行下，即使神祇在混乱的意识状态下将她剥离出去，看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看她这么多年遭逢绝望，受尽打击，却还是无法让她彻底断绝执念，和祂再度融为一体。
　　神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怀有一个祂完全不能理解且不能消除的执念呢？
　　神祇没有情爱欲念，祂随心起念，又会因为无限的时间而对单一相同的东西容易感到厌倦。
　　祂是神，就应该完美支配这世上的一切，无论是祂自己，还是被祂所创造的镜中世界。
　　对元浅月，祂只觉得惋惜和疑惑。
　　“为什么不愿意成为我的珍藏呢？”
　　在照夜姬强行重新开启了新的轮回时，让一切历史重演，神祇重演了昔日的弑神之战后，祂于镇魔渊下，长久地疑惑着。
　　在毁灭每一个世界之前，祂都会从这个世界里选出一个祂最值得留下的纪念品。就像这朵玫瑰，就像凤凰，就像真龙，就像无情剑——
　　在毁灭了元世界后，它们也并没有受到影响，在得到了神祇分出的神力之后，它们享有了永恒的寿命，在仙宫中侍奉着神祇。
　　神女由凡人飞升而来，神君由妖魔炼化而成，这些有灵智的生物得到了神祇的恩泽，却背叛了神祇，这让神祇对凡人和妖魔感到了无法容忍的反感。
　　元浅月是祂认为这面世界中值得珍藏的纪念品，甚至可以稍稍地忍受她作为凡人的身份。
　　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超过这个镜中世界的一切珍宝，值得祂永久留存。
　　但她在苍生覆灭之后，绝不会独活。
　　她是一尾需要海洋才能活的鱼，而神祇厌恶这曾经背叛过祂的芸芸众生，绝不会为了这一尾鱼而放过所有海中生灵。
　　屏风后的神收回飘远的思绪，祂动也未动，淡淡地开口道：“这么多次了，你是最早来到这里的。”
　　上次望天宗降世后，再过一千年，祂会按照约定如期降世。
　　而距离降世之期，还有十年。
　　在过去的尝试中，照夜姬想出过无数耸人听闻的方法，想要解除祂必然降临灭世的结局。
　　她和那些在她身体里混为一体的怨念们交流着，合作着，同仇敌忾，绞尽脑汁，费尽了一切心思，不择手段地想要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有一次，她甚至集齐了整个灵界和魔域里的力量，抽干了整个世界的力量，无论灵气还是妖息。
　　倾尽苍生之力，游说人魔两界，在这紧锣密鼓地无数次尝试后，她创造出了另一面镜中世界。
　　这是集思广益，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在蓬莱洲，创造出了一面堪比一洲的巨大明镜，覆盖了整个鲛族的殊念之海。
　　那个自愿被放逐进那个空荡无人，永久封存的镜中世界中的这一代转世，身体和筋脉都被摧毁殆尽，而后在降神那一日，被照夜姬投入这个镜中世界。
　　她希望用这个被封存的镜中世界，和这个自愿献身陨落的身体，让被困其中的神祇成为永远的囚徒。
　　这些精心设计，重出不穷的旁门左道，确实让神祇疑惑了片刻。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什么计谋是完美的。不过是数天功夫，祂依然挣脱了那具被摧毁的不成样子的躯壳，再度回归天宫，毁灭了这面明镜。
　　祂难以忘记，照夜姬那总是在无数次希望面前彻底绝望的神情。
　　无论过去了多久，元浅月的身殒，总是能由内而外彻底瓦解她的意志，将她击溃，让她陷入不能自控的癫狂。
　　“那么，你提前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坐在屏风后的神不以为然地抚摸着凤凰的羽毛，淡淡地问道。
　　玉临渊望着那团朦胧的人影，她的眼眸深冷似潭，泛着残忍而冷漠的光泽，妖冶而阴郁：“我想与你画押，立下赌约。”
　　“赌约？”神祇侧过头来，隔着屏风，好似目光洞悉了万物，穿透了一切。
　　在听完玉临渊的提议后，神祇陷入了沉思。良久后，祂才开口，饶有兴趣地说道：“你拿什么来跟我赌？”
　　神祇喜欢新鲜而稀奇的事物，而祂早已厌烦这无止境的轮回。
　　“我的另一半转世为人之后，总是这样，心智扭曲，为自己所痴迷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疯狂到不可理喻，甚至不惜自相残杀。而你比她们更为歇斯底里，”神祇遥望着这面镜湖，祂托着腮，怀里的凤凰正在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不过想也来是，作为你们本源之神的我，在仙宫的时候，也格外青睐这些镜中世界中罕见的珍宝，或许你们是遗承了我这样的爱好，将她当做了这个世上唯一的珍宝。”
　　在神明欣然应允这一场赌约后，玉临渊转身向外走去。在听到这一句话时，她顿住脚步，转过头：“你会为你的一个藏品而付出性命吗？”
　　神祇轻抚着凤凰羽毛，收回远眺镜湖的目光，悠然道：“当然不会。”
　　“不要把她和你那些藏品相提并论，我甘愿为她付出一切，世上没有任何能与她作比较的事物。”
　　从神祇之居离开后，她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
　　正在吞噬她的漆黑山石感受到了她的苏醒，越发迫切地加速合拢的过程。
　　她跌入时，半截身子已经没入了土中，一只手也被下头的怪物咬得死紧，融入的部分仿佛在被一张大嘴毫不留情地嚼碎吞咽。玉临渊脸上鲜血模糊，肌肤苍白如纸，因为剧痛而额头冷汗涔涔，可她依旧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蔑然讪笑道：“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想来分一杯羹了啊！”
　　她用力地挣开那咬住她手腕的山石，为此付出了整只手皮肤尽数撕裂的代价，却也好似感受不到痛楚，自顾自地空出手来，用力撑开了这地面，一跃而起，站在地上。
　　刚刚没入土中的半截身体上几乎都是可怕的伤痕，这只手上更是鲜血模糊，皮肉淋漓，玉临渊站在黑暗中，朝着自己手的方向端详了片刻，继而伸出手去，抬在半空，让鲜血滴下，淌在这因她脱身而张开露出一个洞口的地面上。
　　在黑暗中，只有她的鲜血从紧握的手中滴落的滴答声。
　　她站在原地，耐心极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任由自己血肉淋漓的手紧攥成全，抬在半空。
　　在许久后，窸窸窣窣的响动才再度响了起来。
　　黑暗中，这洞窟之中一只怪异的妖物贪婪地张开了嘴，舔舐着洞窟中残余的鲜血，继而又面朝上方，渴望地去接她手中滴答落下的鲜血。
　　玉临渊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轰的一拳。
　　她迅捷而精准地用这只没有了皮肤，满是鲜血的拳头砸在了这头妖物的脸上。
　　镇魔渊隔绝了一切法术和灵力，她这一拳只有蛮力，由这头怪物面上传来的反馈触感来看，它皮肤肌理简直坚硬如同山石，她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拳头上传来的细微骨裂之声。
　　但在这怪物被她打得头晕，反应过来逃走之前，她又毫不犹豫地砸下了第二拳，紧接着，是第三拳，第三拳——
　　直到她嗅到到一股不属于她的鲜血的怪异味道，直到这怪物被她砸到吐血，口中喷溅而出的鲜血溅在了她的面上，她这才抬起手来，停止了动作，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脸。
　　她望着黑暗中，收回早已骨裂的拳头，神色从容地微笑道：“吃了我的血，就要拿自己的血来还。”
　　说罢，她看也未看那地上仍在眩晕中，被打得满脸开花的怪物，转身离开。
　　在抓住元浅月的这两天里，十六城严阵以待地在龙渊之下等待着瞳断水的大驾光临。
　　其他部下搜寻着玉临渊的下落，结果却都不尽人意。
　　她们至今还没有找到有关玉临渊的蛛丝马迹，好像那一日从冰川狱跌落帝王龙陵的就只有元浅月一个人。
　　元浅月在金丝笼中调理养伤，自从虞离来过一次，又差点被她抓住成为筹码之后，这两天里，就再未有人来过。
　　而今天，暖房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这到房中的十六城还未到，随风而入的迷人花香就已经让元浅月精神紧绷起来。
　　她生怕十六城的到来，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可预料的坏消息——
　　瞧见元浅月在笼子中目光警醒地朝这边望来，十六城浮在空中，蝶翼轻展，嫣然一笑：“小仙师，瞧你那样子，我又不会吃了你。”
　　顿了顿，她又眨了眨眼，满是调侃地补充道：“至少现在不会。”
　　见元浅月眼神冷漠，十六城轻盈地蹁跹飞过，落在她的金丝笼前，抚摸着冰冷的金笼：“看来我还是太低估了你在蛇蝎美人心中的地位了，即使知道这是引她入局的陷阱，她还是来了。”
　　“而且，比我预计的，还要快了一倍有余呢！”


第230章 魔主大战
　　风暴施虐，摧残着大地上的一切。
　　被十六城所率领的蝶族部下从帝王龙陵中飞出，在深渊边停下了步伐，将金丝笼搁在雪地上。
　　在这里无与伦比的自然之力前，十六城丝毫不受影响，连衣袖都未曾摆动一分。而她身后的其他几位追随者却是在寒风中咬牙硬撑，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不被这剧烈的暴风雪吹得东倒西歪。
　　蛇蝎美人尚未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十六城百无聊赖地转过身来，想要例行逗弄一下元浅月的时候，却发现她坐在金丝笼中，身子在寒风中无法自控地发着抖。
　　她倚靠在金丝笼中，脸色青白，身上已经覆盖上了寒霜。
　　这刺骨的寒冷甚至连暮锦簇这种雪狼妖都有些受不住，何况是如今实力大退，身上带伤的元浅月。
　　十六城恍然大悟似得，亲切地说道：“瞧我这记性，忘了你是个多么弱不禁风的小仙师了。”
　　她叹了口气：“可别冻死了，死了不如活的顶用，谁不知道蛇蝎美人对你的尸体感不感兴趣？”
　　十六城往前一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身上的金缕衣，手笼在袖中，展开自己的三对半透明的美丽翅膀。
　　她慢慢地浮上空中，身姿轻盈优雅，望着身后的暮锦簇和虞离，随口吩咐道：“看好虞离，别让她被我给吹飞了。”
　　暮锦簇于迎面而来的风雪冰雹中，连忙抓住旁边早已身形踉跄的虞离的手腕，沉声道：“殿下放心！”
　　十六城傲慢一笑，她回过头，闭着眼感受着风暴的走向，继而睁开眼，自信而随意地轻振双翅。
　　看不见的气流从她的蝶翼轰然爆发，这股由她蝶翼酝酿产生的风暴从地面而起，直冲云霄！
　　这渺小纤柔的单薄身影，立于亘古不变的冰雹风雪中，于苍茫雪海间，浮在高空，闲庭信步般眺望着四野。
　　她掌控着可以使天地变色，山河动容的巨大力量。随着她的蝶翼轻扇，这股直冲云霄越来越大的气流旋涡发出了犹如炼狱修罗般的尖啸，在平地掀起一场剧烈的龙卷风。
　　暮锦簇和其他两位追随者叫苦不迭，即使她们身为强悍的妖族，实力尚可，却也并不能抵抗十六城掀起的风暴。
　　虞离早已被风暴给吹晕了过去，暮锦簇将她抓住，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不受影响的金丝笼。
　　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及时抓住了由十六城金缕衣编织，所以可以免疫十六城所有攻击的金丝笼，恐怕自己也要被吹飞。
　　而金丝笼中的元浅月看着那苍茫雪海中高浮着的苗条身影，在十六城展露实力这一刻，她为这股惊天动地的力量感到无比的心惊和震撼。
　　放眼整个仙门，恐怕都没有任何仙尊能与十六城的力量相提并论。
　　即使全盛时期的自己，恐怕也无法在十六城手下走过三个回合吧？
　　在冲天而起，犹如龙形风暴中夹杂着的激烈电光中，风声发出了死神般的凄厉呼号，在十六城的心念所控下，继而向四面八方扫荡而去。
　　她的力量，甚至征服了天地。
　　蝶翼所过之处，自然之力也要退避三尺！
　　随着风暴向四面呼啸扩散，自然产生的风暴被这股力量撕裂，溃不成军，渐渐消散。
　　以十六城为中心，大地上所有的积雪都被吹得不知所踪，露出了坚实的冻土和冰层。
　　而这呼啸了上万年的风暴，终于被十六城所征服，在今朝停息。
　　冰暴停了，天空放晴，在璀璨阳光投射下这片饱经风雪荼毒的大地上时，阳光在冰原冻土上投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芒。
　　十六城不知何时已经落地了，她踩在坚实的大地上，感受到不再寒冷刺骨的温度，从袖中抽出手来，搭在眉骨下方，远眺那风暴过后，目穷千里的尽头。
　　在冰原的尽头，被风暴席卷扫荡过不留一物的雪地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数枚正在移动的黑点。
　　这群黑点毫不受风暴影响，朝这边快速地赶来。
　　看到那冰原上，飞速移动的大批黑点后，十六城倍感满意，她轻盈地飘飞过来，落在金丝笼前，看着脸色明显好转的元浅月，朝她随性而为地眨眼道：“小仙师，这世上强者为尊，弱者只能被践踏欺辱，就如你今日一般！不过嘛，虽然你的实力如此弱小，但你如果想通了，愿意追随我，我可以破例将你纳入麾下。”
　　“我还可以让你堕魔，实力大增！”
　　她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逗弄金丝笼里的元浅月。
　　元浅月沉默以表抗拒，甚至不想再开口理会她。十六城见她并不说话，一脸可惜地说道：“为什么最近抓到的这些剑修，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倔强？”
　　“抓到的剑修，你是说清水音吗？”元浅月立刻反应过来，转过头看着她，神色忧虑而愤怒地问道，“你把她怎么样了？”
　　十六城那双湛蓝的眼眸水汪汪的，好似蕴含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再配上她那绝美高傲的外貌，极易使人恍惚。她轻蔑一笑，微挑眉梢：“小仙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由远及近的黑点重重地踩踏这大地，践踏飞溅的冻土和裂冰扬起漫天烟雾。
　　十六城给暮锦簇几人吩咐了几句，独自往前走了一大段距离，浮上半空，远眺那片正在渐渐接近的黑点。
　　大地仿佛化作一面远古而来的巨大战鼓，伴随着这无数身躯庞大的黑点有节奏地踩踏，声势浩荡，壮观震撼，地面震颤，像是鼓面一般传来重重地颤动之感。
　　在视线中这群黑点渐渐接近后，十六城咦了一声，她浮在半空，在这阳光灿烂的冰原上，露出略带疑惑的表情。
　　“冰种饕餮群？”十六城皱着眉头，眼中浮现一丝困惑，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冰种饕餮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帝王龙陵上？”
　　这些冰种饕餮是冰川城附近，冰脉一带特有的妖兽，它们虽然没有什么特殊本事，但族群繁多，食肉贪婪，皮糙肉厚，可以无视大部分妖族法术，性情暴烈，攻击性极强，连冰川城中的大妖魔们都不会轻易招惹它们，遇上了都要退避三舍。
　　这里的每一头都外貌如犀如象，额顶生有一米长的白色骨刺，体型都高达三四米，足有两三人高，身上覆盖着厚重的漆黑毛发，朝着这边狂奔之时，大地都要颤抖不已。
　　在这上万头冰种饕餮群以最极限的速度冲撞时，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它们汇成的洪流！
　　在这狂奔着的上万头冰种饕餮群左侧，随着它们的移动，一辆黑金色的马车紧紧地跟在它们旁边。
　　在这浩荡壮观，万兽奔腾的景象前，这辆本就规格较大的黑金马车竟然被衬托得犹如巨兽旁的蝼蚁，显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
　　瞳断水站在马车前，她迎风而立，旁边的苗女替她撑着黑金伞，覆盖着黑金纱的红裙在风中轻舞，如花瓣轻绽，在这万兽群前，苍茫大地间，化作了世上最美的一道风景线。
　　十六城高浮在空中，她目光扫过即将冲来的万兽群，如愿以偿地从视野中捕捉到了边缘处属于瞳断水的那一辆黑金马车，立刻露出了拭目以待的表情。
　　她跃跃欲试，背后的三对蝶翼完全打开，上面的金斑蓝线泛起炫目迷离的光泽，蔑然而期待地说道：“终于来了，蛇蝎美人，让我享用你的力量吧！”
　　在这朝着这边以决绝姿态狂奔的兽群面前，一群追随者也不无心惊的飞上了天空，连带金丝笼也浮在了半空。
　　元浅月紧紧地抓住金丝笼，手指都泛起了青白。这个金丝笼被暮锦簇特意放置在队伍最后。
　　此刻她远眺着那震撼人心的万兽洪流，心都拎到了嗓子眼。
　　飞到十六城身后的暮锦簇靠近了她，情不自禁地问道：“殿下，蛇蝎美人驱使冰种饕餮族群迁徙至此，是想做什么？”
　　冰种饕餮以体型巨大，性情暴烈，皮糙肉厚而闻名四野，但它们既没有法术攻击的方式，也并不会飞，就算这里来了上万头冰种饕餮，哪怕是被瞳断水控制，在拥有三对蝶翼的十六城面前，它们就算是拼尽老命，都不可能挨的到十六城半片衣角。
　　“不清楚，”十六城饶有兴趣地观看着这万兽奔腾的壮观景象，目光如跗骨之蛆紧紧地盯着那辆黑金马车上风中招摇的红衣，语气肯定地说道，“据我对她的了解，蛇蝎美人生性残忍狡诈，是绝不会束手待毙，也不会善罢罢休的性子，再加上她的能力，不容小觑。”
　　她扫了一眼在暮锦簇后面的虞离：“虞离，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虞离似乎在出神，猝不及防地听到十六城同她问话，她立刻反应过来，有些羞愧地说道：“恕属下无能，我暂时也不能想到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在她潜入关押元浅月的暖账一事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天里，还是十六城第一次开口向她问询。
　　十六城随意道：“那就慢慢想。”


第231章 蛇吞之狱
　　随着冰种饕餮群的逼近，一众追随者都屏住了呼吸。
　　即使她们都高浮上了天空，可眼睁睁地看着这数不尽的巨兽横冲直撞地接近，那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和震撼人心的壮阔景象，使得她们这群见多识广的大妖们也情不自禁为之色变。
　　大地在震颤，在呼啸！
　　唯有十六城，面不改色，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经过的兽群，她甚至降低了高度，蝶翼轻扇，往下落了落，离这群不可阻挡的巨兽们只有寸许之遥。
　　她打量着这浩浩荡荡不见尽头的兽群，却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只得微微蹙眉，再度浮上天空，遥望着那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三射之地外的黑金马车。
　　这个距离——
　　在这黑金马车上，苗女俏生生地侍立旁侧，青葱般的手指紧握住黑金色的坚冷伞柄。
　　红伞微微抬起，于此刻大地震颤，万兽奔腾的洪流间，瞳断水露出了那美得摄魂心魄，令人神魂颠倒的绝色面容。
　　那双绚烂的粉金色的瞳孔像是绮丽的漫天晚霞，美不胜收，闪耀着冰冷非人的残忍光芒。
　　她于红伞下，回望着十六城的目光，浅浅一笑，如同毒蛇吐信，妩媚又妖艳。
　　在看见瞳断水露出真容那一刻，十六城微蹙眉心，她轻扇蝶翼，刚想要吩咐几位属下退远些，却听到下方掺杂在巨兽奔腾的步伐声中，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之声。
　　一头正在狂奔的冰种饕餮，高达三米的庞大身躯像是突然被人猛吹了一口气，身子剧烈膨胀，几乎达到了一种扭曲可怖的地步，而后爆裂开来。
　　血肉横飞，残肢被炸裂时的气流掀飞出数丈之远，鲜血像是绽放的玫瑰，淋漓泼洒在这片大地上。
　　在这第一头爆体而亡的冰种饕餮化作大地上的鲜血之后，犹如接到了什么信号，紧接着，一头，两头，十头，百头……无数头正在狂奔着的冰种饕餮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疫病所感染，纷纷爆体裂开。
　　只是一眨眼，这奔腾着的万兽立刻在翻滚中化作了无数看不清原本面容的血肉，鲜血飞溅，染红了大地，残肢和碎肉铺满了大地。
　　场上情形之剧变，让十六城也满腹狐疑地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保险起见，她并没有冒然接近瞳断水，而是依旧高浮在天空。
　　这望不见尽头的冰种饕餮兽群，用鲜血在这冰原冻土之上，绽放了无尽的鲜血之花！
　　此刻，这就是修罗地狱！
　　只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地上已经积累了近两米深的尸山血肉，温热的鲜血汇聚成海，望不见尽头的兽群此刻消失无踪，触目所及，只有一片无尽猩红。
　　红伞之下，瞳断水挑衅地看着高浮在空中的十六城，抬起手，毫不迟疑地用力扯断了自己颈脖上的三条黑金颈链。
　　颈联断裂成数截，在半空中闪耀着金石般冰冷的光泽。
　　于此刻，在十六城的背后，一头冲天而起的庞大黑金色巨蟒从满地血海中破体而出！
　　在十六城尚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这头巨大的的黑金蟒已经张开血盆大口，毫不犹豫地将她一口吞下！
　　在这头黑金蟒出现吞下十六城后，暮锦簇这才反应过来，失声焦急惊叫道：“殿下！”
　　但下一刻，这条黑金蟒便立刻露出僵硬的表情，腹部露出了一点寒芒。
　　透过那明显被撕裂的血肉和鳞片，金缕衣迎风招摇。
　　那柔软得可以依附在金缕衣上的三对梦幻蝶翼，不仅可以吞噬反射一切攻击，还可以化作利刃。
　　她的翅膀，无坚不摧，也可切割世上万物！
　　下一秒，这条黑金巨蟒便被从中齐齐划开，断成两截，摔落在地。
　　十六城好整以暇地抖落了翅膀上沾染的鲜血，她的位置甚至都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浮在最初的位置，看着底下那枚尚未挣扎，就已经濒临涣散的巨大的澄黄色蛇瞳。
　　“就这？”十六城分外失望地叹气道，她甚至揣起了袖子，又将手笼在袖中，望着远处的瞳断水，“不过如此——”
　　红伞下的瞳断水轻柔一笑。
　　话音未落，第二条从血海中汇聚的黑金蟒已经冲天而起，再一次吞噬了她！
　　在这条黑金蟒吞噬完她之后，没有丝毫停顿，血海中再次出现了更大的第三条黑金蟒，一口将刚刚这条吞噬了十六城的黑金蟒吞入腹中。
　　紧接着，是第四条吞噬了第三条，第五条吞噬了第四条……每一条都比之前的更为庞大，无穷无尽地吞噬着前面的一条黑金蟒——
　　每一条都从温热的血海中生成，黑金色的鳞片泛着冰冷的色泽，身形庞大犹如山岭！
　　蛇吞之狱！
　　在无穷无尽，层层加码地的吞噬前面，饶是力量强悍的十六城一时竟然也无法脱身。
　　她被一条黑金蟒吞噬后破体而出，又会立刻被第二条黑金蟒连她带第一条一同吞下，在成千上万条黑金蟒疯狂地吞噬之下，如此重重覆盖，一时半会竟然还真被强行困滞其中！
　　在这血海炼狱面前，饶是一群妖魔，都有些受不住，个个摇摇欲坠。
　　在看到十六城被困之后，几位追随者更是脸色大变，茫然无措。
　　虞离脸色苍白，看清了那被无数条黑金蟒吞噬后尚还在进行着蛇吞的那片猩红血海，愣愣地说道：“黑金蟒容易蛇僵而亡，不能涉足此地——原来她把黑金蟒妖都藏在这些冰种饕餮的身体里，用它们的身体将黑金蟒妖带临此地……那这里岂不是有上万头黑金蟒？！”
　　蛇蝎美人现在的能力，已经进步到可以同时操纵上万头黑金蟒了吗？！
　　暮锦簇脸色一变，厉声道：“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殿下现在被困住了，我们得——”
　　“得怎样？”一声娇媚慵懒的婉转轻笑，落在她的耳边。
　　暮锦簇瞳孔紧缩，不知何时，瞳断水已经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这里。
　　而暮锦簇所站的位置，就是离她最近的那一个。
　　一条黑金蟒蛇立而起，头顶驮着这辆黑金马车，不知何时悬停了在她们的旁侧。此刻瞳断水就俏生生地立在上面，由这庞然巨物托着，在冰冷坚硬的鳞片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她们，眼中泛着残忍和兴趣，一手横于胸前，一手托腮望着她们：“哎呀呀，怎么不继续说了？”
　　另一头黑金蟒已经游向了那不远处浮在天空的金丝笼。
　　空气中无形的银丝掠过，暮锦簇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又立刻反应过来。她挣扎着后退了两步，身上燃起狼火，全力抵挡着瞳断水的傀儡术，愤怒道：“你休想把我变成你的傀儡！”
　　瞳断水柔柔一叹，绚烂瞳孔溢满了遗憾：“真的吗？”
　　暮锦簇愤恨交加，却很快不敌她的傀儡术，在不出三息后，她的瞳孔重新聚合，身子摇晃了一下，继而重新站稳，毕恭毕敬地朝着瞳断水单膝跪下，行礼道：“殿下。”
　　身后的几个大妖见到这一幕，都震骇万分，惊怒交加。
　　瞳断水目光欣赏地看着自己的新作品，食指轻点自己的脸颊，冷漠残忍又唏嘘同情地笑了一声：“可惜，做不做我的傀儡，不由你说了算。”
　　放眼整个魔域，能和瞳断水相抗衡的，没有几个。
　　没有了十六城之后，这群算是实力强大的追随者，对她来说不过是乌合之众。
　　但为了对付十六城，她在一次性强行控制了冰种饕餮兽群，和施展蛇吞之狱后，实力大损，必须要有新的趁手傀儡以作保障。
　　瞳断水的目光转向其他人：“真是叫人遗憾，你们的魔主殿下现在被我困住了，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救不了你们这群部下了。哎呀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眸光泛着残忍的光芒，兴奋极了：“好可怜的小羊，我得趁姐姐过来之前，把你们统统都吃掉呢！”
　　暮锦簇如离弦之箭，立刻冲向了这几个昔日的同僚！
　　几个追随者立刻不甘束手就擒地动起手来。
　　虞离已经被这突然的惊变吓得给回不过神来，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犹如一局尸体，耳畔听着其他同僚的惨呼和厉骂。
　　“虞离！你愣着是在做什么！”
　　鼻尖是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息，耳畔是络绎不绝的凄厉呼号——
　　一切的一切，好似昔日重现——
　　直到面前阴影笼罩，虞离这才动作僵直地抬起头来。
　　瞳断水就站在她的前方三步之遥，她目光冷淡地从虞离脸上扫过，看见她眉心的妖纹和猩红的瞳孔，脸上浮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良久，她轻勾唇角，笑了。
　　“原来是你啊。”
　　瞳断水俯瞰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轻叹一声，终于将印象中在焚寂宗见过几次的内门师姐，跟面前这个虞离对上了号。
　　虞离跟元浅月同年入焚寂宗圣影堂内门，她家境贫落，因为天生丽质，从小被父母卖到烟花之地，被当做扬州瘦马教养，养就了察言观色，敏感自卑的性子。
　　在进入焚寂宗后，她因为自卑而越发努力，不甘落于人后，勤学好问，即使是内门弟子，也时常会独自来找研月洞府的九长老问学。
　　而瞳断水就是被九长老带入焚寂宗，住在研月洞府。
　　她并不知道这个时常来找九长老问学的内门师姐叫什么名字，对世上除了元浅月外的旁人都不感兴趣。
　　瞳断水和她并无交集，只是一来二去，她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瞳断水也记住了这张隔三差五就会见到的脸。
　　九长老心善好说话，性情随和，又最是喜欢虞离这样谨敏好学的弟子，尽管虞离资质一般，但他时常鼓励虞离，照虞离如今的用功程度，她将来一定会在仙门出人头地，有一番大出息，成为一代元君。
　　早就听说过十六城身边有一个由人堕魔的女修名叫虞离，但瞳断水并不能将这个女修的名字和她印象中的任何人对上号。
　　如今再度相见，她才认出她的身份。
　　一千四百年过去，物是人非，啼笑皆非。
　　听到这句话，虞离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竟然敢对着传闻中的蛇蝎美人，问出令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问题：“你认识我吗？不，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瞳断水看着她，对旁边几位随从的惨呼怒骂充耳不闻，她旁若无人地放下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幽幽一叹：“怎么不认识呢，虞离，在焚寂宗的时候，你我可都是九长老的弟子呢！”
　　看在曾经收她进焚寂宗的授业之师，九长老的面子上，她愿意放过虞离一马。
　　九长老？
　　虞离瞳孔剧烈的收缩，她头痛欲裂地抬起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痛不欲生地喃喃道：“九长老……九长老？啊，我想起来了，是，是我答应了九长老一件事，可我记不起来了……”
　　她痛苦万分，脑子里好似有一把尖刀正在翻来覆去地搅，手指用力到发白，跪坐在地：“我记不起来了——”
　　瞳断水没有再看她第二眼，继而空中银丝撤离，瞳断水扫过旁边几个已经成为她新傀儡的追随者，毫无波动地绕过了已经精神崩溃的虞离。
　　那头黑金蟒头顶驮着金丝笼，已经朝这边游了过来。
　　“姐姐！”瞳断水眼前一亮，眼中的残忍无情立刻化作一片柔情似水，连忙迎了上去，“这两天，阿溪可担心你了！”
　　这金丝笼一时半会儿还没法打开，元浅月只能在笼子中看着她，见她有惊无险地过来了，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阿溪，我没事。”
　　瞳断水恨不得变成一条蛇，立刻从笼子的铁栏缝隙间钻进去，和元浅月待在一起，可惜她是半妖，除了濒死并不能现出原形，此刻只能被金丝笼所隔，伸进一双手臂。
　　隔着笼子，瞳断水伸手握住元浅月的手，仔细打量她片刻，瞧见她身上无恙，之前跌入深渊刮擦出来的细碎伤口也大部分愈合无痕，瞳断水这才松了口气，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眸光脉脉，蓄着水光：“姐姐，我好害怕，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
　　远眺着那尚在不停进行着蛇吞的参天巨蟒，血海冰原，元浅月又是担忧又是后怕地说道：“阿溪，下次不要再以身涉险了，你明知道这是十六城引你上钩，你为什么还要来？你若是死了，我又怎么会好过？”
　　瞳断水望着她，垂下眼眸，哀伤而凄迷一笑：“我知道，如果我死了，姐姐一定会伤心欲绝。”
　　“可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她抬起那双溢满了破碎泪光的粉金色瞳孔，“如果你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元浅月被她的话所惊，一时间不知所措，久久说不出话来。瞳断水握着她的手，忽然心头涌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用尽了所有的胆量，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我——”
　　一声轻轻的叹息，将她的勇气击得粉碎。
　　元浅月握着她的手，眉宇间浮现一点难掩的忧愁，充满了歉意地轻声道：“阿溪，在我心中，你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这一点，已经很难改变了。”
　　她怎么可能去爱上一个对自己来说犹如亲生姐妹的妹妹呢？
　　作为姐姐，她可以不顾一切地保护宠爱自己的妹妹，为她豁出性命，却无法对她生出任何情爱之意。
　　瞳断水凝望着她，凄楚一笑，她含泪低下头，说道：“希望有来生，阿溪可以不再是姐姐的妹妹。”
　　元浅月拍着她的手：“好，我答应你，阿溪，如果有来生，我们就不要再做姐妹。”
　　于此刻，瞳断水肝肠寸断，却又欣然应允，虔诚而真挚地许下愿望：“如有来生，我和姐姐就不要再做姐妹，我们会以另一种身份，永远在一起。”
　　在商议过后，黑金巨蟒驮着金丝笼和黑金马车，在瞳断水的控制下，掉头离开此地。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离十六城，再打开这个金丝笼，将元浅月放出来再做考虑。
　　至于玉临渊，她已经从暮锦簇那里得知，她们至今没有找到鲛族魔主的下落。
　　她跌入帝王龙陵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找不到半点踪影。
　　即使元浅月心急如焚，却还是要顾全大局，先行离开这危险之地。
　　望着这几个跟在她身边，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瞳断水追随者的暮锦簇等妖，元浅月再看了一眼旁边恭顺谨从的苗女，迟疑地问道：“她们怎么会突然成为你的追随者，跟在你身边了？”
　　瞳断水靠在金丝笼旁，隔着几条碍事的金丝栏杆，紧紧地靠在元浅月的肩膀，妩媚一笑：“姐姐，魔域之内，弱肉强食，没有绝对的主仆关系。我困住了十六城，让她们看到了我的实力，于是她们弃暗投明，改投到我麾下，不是正常吗？”
　　元浅月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再望向了那边血海之中仍在进行蛇吞之狱的黑金蟒群。
　　满地辽阔无际的血海之中，黑金色的山倾巨蟒交缠吞食，在这辽阔高远的天穹之下，场面可怖犹如地狱。
　　“蛇吞之狱只能困住她，”瞳断水的目光顺着她所视的方向看去，神色立刻化作一片森冷，“十六城的能力太过棘手，堪称无敌，即使花了这么大的心血，我也不能困住她太久，但至少，在这无数道重重的蛇吞之狱的困缚下，想来应当能够撑到我们离开此地。”
　　元浅月神色慎重地点头。
　　在黑金蟒驮着她们经过仍神志不清的虞离时，和她们擦肩而过的虞离忽然抬起了头，她神色错乱，却猛然惊醒一般，跌跌撞撞地爬将起来，咬着牙站起身来，朝着瞳断水的方向，朝她们奔去，拼命地高声呼喊道：“小心，这里还有其他的妖族！”
　　瞳断水侧眸看着她，犹如蛇瞳锁定猎物，黑金蟒立刻停了下来，停下虞离的面前，离她只有一丈之遥。
　　虞离踉跄了一下，继而仰起头来，看着金丝笼里的元浅月和她旁边的瞳断水，像是冲破了什么禁锢似得，她痛苦不堪地对抗着自己身体中的那股力量，艰难地开口说道：“是其他妖城的城主们！他们结成了同盟，连手想要杀死十六城，顺便再将你和鲛族魔主也一网打尽。”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仿佛身体中有一处东西碎裂开来，虞离的脸立刻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在看到蝶族女帝接连征战了十六妖城之后，谁也不知道她下一次要征战哪一城。
　　她所过之处，万物惊惧，血流成河。
　　这些不甘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其他妖城城主们早已在暗中联合了起来，恰逢魔主之争，他们立刻想到了这个坐山观虎斗的方法。
　　而虞离则在机缘巧合下，于六十多年前，成为了他们的内应。
　　“是我为他们出谋划策，进言蝶族女帝，设计让殿下将剑尊抓来，为了引你上钩，和十六城争斗后两败俱伤，再由其他妖族城主们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瞳断水盯着她，并不纠结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只是蹙着眉头问道：“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虞离神色恍惚，她盯着元浅月和瞳断水的脸，怔怔地看了许久，目光在她们之间回来许久，随着冲撞着心门的那股痛楚，那被坚封已久的记忆松动，她露出一个如愿以偿的表情，而后才开口说道：“就在，就在这冰原地下——”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虞离的嘴角忽然淌出一道血迹，她软软地跌滑，眼看着就要跌落空中。
　　暮锦簇立刻跃下黑金蟒的头顶，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扶住。
　　虞离靠在她的怀里，嘴角淌血，于此刻，她缓过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朝着暮锦簇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听得到，瞳师妹。”
　　暮锦簇的身体一僵，虞离的眼中浮现了那种濒死之人的黯淡光芒，却分外平静而释然地轻声道：“在这里埋伏的妖族城主们，为首的大妖，名叫墨尽川，是翼龙族的最后一支血脉，他潜藏在外已经一千多年了。他和十六城是同源而生，实力深不可测，绝不能掉以轻心。”
　　暮锦簇眉头紧皱，伸手想要替她查勘身体状况，却被虞离一把推开。
　　“没用的，我立了歃血之誓，一旦背叛他，很快就会血液逆流，七窍流血而亡，你不要救我。在彻底死去之前，我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可活。你放心，这点时间足够我把我所猜想的，墨尽川和十六城的弱点，一一告知你。”
　　她在十六城身边呆了一千多年，跟随已久，却至今不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只能仅靠这些年观察出来的细微之处，揣测和猜想去分析她可能存在的弱点。
　　坐在笼中的元浅月看见暮锦簇过去扶住了虞离，两人似乎在说什么，又见她嘴角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吐血，不由得看向瞳断水，惊讶地问道：“她怎么了？”
　　瞳断水倚靠着她，脸色略带惋惜地轻声说道：“她要死了。”
　　即使她放过了虞离，可显然虞离没有放过她自己。
　　虞离倚靠在暮锦簇的怀里，她面上焕发出生机，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她紧紧地抓着暮锦簇的衣襟，因为疼痛而手指关节泛白，她和着鲜血，急促地说道：“我想，十六城的力量和帝王龙陵之间一定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她每隔一百年，在征战下一座城，吞噬下一位足够强大的城主之前，都会来到帝王龙陵独自待上两三个月的时间——我想，她是在这里消化自己的力量，好给下一份被吞噬的力量腾出位置来！”
　　她的语气迫切：“在这一千多年里，我还发现了很多蛛丝马迹。我发现，魔域的翼龙族，就像灵界居住在昆仑山之巅的神鸟一族，它们都不是这个灵界三十七洲，魔界十二域自然诞生的存在，它们的身上传承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所以神鸟一族才能傲于仙门之上，翼龙族才能成为魔域的最强妖族！而无论是神鸟想要重塑仙宫，还是翼龙族渴望魔神降临，那都只指向了一个原因——它们都想要回归那个创造了它们存在的神祇怀抱！”
　　虞离重重地咳了一口鲜血，她抬头望向暮锦簇，满是歉疚和痛苦地说道：“十六城是个可怕又危险的存在，据我所知，她的力量堪称当世至尊，无人出其左右。除了帝王龙陵这一个可疑之处，我还发现她那三对蝶翼反射一切伤害的力量，和古籍中记载，由真龙血脉诞生的龙子十分相似。如果你想杀死十六城，去找到神鸟一族传说中由神凰血脉诞生的凰女，也许，也许可以破解她的能力。”
　　她惨然一笑，继而慢慢地合上眼，低声喃喃道：“对不起，瞳师妹，元师妹，如果，如果我能早点想起九长老这个名字，也许，也许可以帮上你们更多——”
　　来生预定。
　　番外跟正文是同世界的。
　　瞳断水的番外里，瞳断水成了她的溪姨姨。
　　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场慈善拍卖晚会上。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优雅又美丽，无处不透露着神秘。
　　她穿着一袭酒红长裙，于万众瞩目前，在草地上经过时，随手摘下一朵玫瑰，轻吻在唇边，继而递放在金托盘中。
　　——而这朵玫瑰拍出了一千万的价格。
　　被她吻过的玫瑰价值千万。
　　“你的吻赋予了这朵玫瑰价值，而我是那朵玫瑰吗？”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接过了她怀中的热烈明艳的玫瑰花，平视着她。
　　被誉为帝国唯一的明珠，世界玫瑰的女人拥有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粉金瞳孔，她扬了扬眉梢，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眉眼挑逗而慵懒：“我的宝贝，我才是那朵玫瑰。”
　　“是你赋予了我价值，没有你的爱，我什么都不是。”


第232章 一诺千金
　　她的一生，从始至终，都轻微如尘埃。
　　出生那贫寒不堪的市井陋巷时，虞离从小听着妇人自怨自艾的啼哭和男人粗鄙的骂声长大。
　　因为生得姿色上佳，所以被父亲卖到勾栏烟花之地的时候，不到十岁的她看着那些正在搂着公子哥们卖笑的妓子们，只感到无尽的迷茫和自卑。
　　我这一生，难道就只能这样随波逐流，为奴为婢，由人肆意打骂了吗？
　　虞离于无数个夜深，辗转反侧，黯然垂泪，发出了认命的嗟叹。
　　而后仙人来了。
　　穿着一身烈火桃花纹的紫练元君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飘然欲仙，不食烟火，却降尊纡贵地亲临这充满肮脏屈辱的勾栏后院，将她带离这凡尘俗世间。
　　她的命运由此改变。
　　但入了仙门后，她曾经以为的一朝翻身，逆天改命并没有实现。
　　在这焚寂宗内，出色之人比比皆是。
　　明艳照人，又是紫练元君之女，开朗热情的楼嫣然，凭借她妍若海棠的美貌和本宗出生的高贵身份，走到哪里都备受关注。
　　楼嫣然无形间抢走了整个圣影堂的风头，虞离在她的光环掩盖下，即使天生丽质，资质尚可，也无法再引起紫练元君和其他师兄姐妹的多一分关心。
　　即使楼嫣然对所有师门同宗都热情洋溢，一视同仁，但虞离心中还是忍不住对自己的现状失落起来。
　　但对于焚寂宗和紫练元君，她总归是充满感激的，从一个即将成为别人随意践踏凌辱的扬州瘦马，一跃成了一个可以在天肆意飞翔的仙修。
　　而在感激中，她又生出更多的自卑。
　　这个世上没有人注意得到她，没有人爱她，呵护她，她是这样的平平无奇，微不足道。
　　她没有好的身世，没有傲人的资质，没有绝色的容貌，她在这里泯然众人，即使挂着内门弟子的名号，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松懈半分。
　　在拜入门宗后，前两年里，她和元浅月同到研月书斋，在九长老的门下学习。而在九长老授立门规，知道五十年不结金丹者会被驱逐下山，虞离吓得不轻。
　　即使九长老只是例行公事的宣读这一条门规，却依旧让虞离受到了惊吓。
　　——她从来都没有自信过，在九长老宣读门规这一刻，她立刻自卑到恐惧，害怕自己不能结金丹，成为那个被逐出焚寂宗的仙修。
　　她是一个完全没有退路的人，在紫练元君将她带回焚寂宗后的这段时间里，她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还在勾栏之中，过着被人当畜生般调教驯养的可怕日子，挨着老嬷的毒打——等到她醒来时，她甚至许久都不敢入睡，害怕如今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而她也不敢将自己的顾虑和恐惧告诉任何人，她怕受到旁人的耻笑。
　　她的不安越发扩大，甚至夜不能寐，在心结重重下，即使她花尽了所有时间去修行，可效果并不如人意，她的修炼不仅变得进步缓慢，甚至连听课的时候都会频频走神。
　　一开始，九长老并不知道她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只是对她的表现颇为不满。
　　但他毕竟不是紫练元君，只是她的代授师傅，便没有过多询问。
　　而在元浅月顶撞紫练元君一事后，九长老和其他两位长老一起下山除妖，他受紫练元君所托，让他前去滇京元家一趟，替此时该在水牢受刑的元浅月看望一下她的父母。
　　九长老记得元浅月和虞离是同年入得焚寂宗，下意识多嘴问了一句：“那虞离的父母，也需要去看一趟吗？”
　　紫练元君回道：“不必。”
　　九长老又问道：“是她双亲不在人世了吗？”
　　紫练元君摇头道：“那样的亲人，不要也罢。”
　　紫练元君没有多说，九长老也没有多问，但此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在来到滇京之后，他经过虞离家址时，顺便去瞧了一眼虞家人的状况。
　　他才知道，生下虞离的那个人，根本不配称之为父亲。
　　他打心底，同情着自己这个受尽了苦难，怯弱自卑的弟子。
　　在回到仙门之后没几天，九长老想起了这些天授课时虞离的异状。他本来去了紫云洞府，想找到紫练元君，好歹同她谈下虞离授课时频频走神的现状，让她这个掌峰为门下弟子解开心结，却误打误撞地在圣影堂上峰的湖边，遇到了正在落泪哭泣的虞离。
　　于情于理，他都是她的半个授业恩师。
　　九长老没法视而不见，便只能走上前去，同她问话。虞离被他突然的问询吓了一跳，不敢抬头直视他，面朝着湖水，泪水直淌：“我去看了元师妹，我向她道歉，之前师尊要砍下她手的时候，其他师兄师姐们都在为她求情，可我只想明哲保身，没有为她求情。她说我不必道歉，我没有错。”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错，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她是如此的普通，在这仙门之上没有一样比得过旁人，无论何时何处都泯然众人。心中揣有一点不可言说的卑劣小心思，却又见不得别人受苦。
　　人都是复杂的，即使她平凡，却依然如此复杂。
　　九长老不由得失笑道：“我当是什么原因呢！”
　　他背着手，站在水边，朝着虞离说道：“你没做错什么，虞离，这世上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谁都没必要拿圣人的道德去要求自己，更不必为此感到羞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明哲保身，何错之有？不去伤害她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这就是最大的善了！”
　　虞离流着泪，哽咽着点头，九长老又说道：“抬起头来，虞离，你要明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就不要轻易低头！”
　　“虞离，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你要好好地修行，不要再被不相干的事情所干扰，长老很看好你！”
　　在这一次谈心之后，九长老将虞离走神的事情告诉了紫练元君，并且主动同虞离说道：“虞离，你或许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人关心你，在乎你。但你要知道，你入仙门，只有两个目的，那就是修炼和行善。”
　　“我作为研月书斋的授课师傅，带过不少弟子，比你优秀的，比你天资好的，多如牛毛，数不胜数。但虞离，你要记住，在一个老师的心中，无论是出生如何，资质如何，过去如何，将来又如何，只要你勤学好问，尊师重道，刻苦上进，你就永远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虞离那自卑的心在他数次谈心的谆谆教诲下，渐渐走出困顿，豁然开朗。
　　她深深地感激着这份知遇之恩，是九长老为她指点迷津，打开了自己的心结，带她走向了更辽阔的世界。
　　这是她最敬爱的恩师，这一份师徒情谊，足够她感激涕零，永生铭记。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奋发图强，刻苦修炼，才能报答九长老对她的肯定和鼓励。
　　九长老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作为一个师傅，他衷心希望自己的弟子能摆脱心结，学有所成。
　　在千洞窟中，在望天宗的弟子们忽然同门倒戈的混乱之中，惊慌失措的虞离被九长老拉着逃离。
　　在进入千洞窟之后，先是望天宗最受敬爱的申治仙君大弟子东方清突然失踪，继而望天宗的弟子们又突然发狂。
　　九长老身中数刀，暂时击退那些丧失理智后发狂的望天宗弟子后，他捂着自己的伤口，一路护着她，在那低矮的洞穴中狼狈地往前逃走。
　　谁也不知道前方是哪里，谁也不知道她们将会遇到什么。
　　他们身上都被下了堕魔咒，同行的望天宗弟子们已经发了狂，只有九长老和虞离现在还勉强保持着清醒。
　　“虞离，你听我说，你元师妹和瞳师妹都在路上，按时间来算，她们应该到了客栈。”九长老将最后一把已经折损的半把匕首递给虞离，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喘着粗气，额头冒着青筋，冷汗涔涔，牙关紧咬，“逃出去之后，你去客栈找到元师妹和瞳师妹，带她们一起赶紧离开千洞窟！”
　　虞离神色已经开始恍惚，她受不了堕魔咒的威力，精神面临崩溃，已经无法自控。
　　“虞离！”九长老一声厉喝，唤回了她的神智，他满是鲜血的手从自己的伤口松开，摁住虞离的肩膀，重重地喝道，“虞离，不要输给这些魔族宵小的伎俩！看着我，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虞离身子颤抖着，她猛然回过神来，抓紧了九长老递过来的匕首，神色尚且带有一丝恍惚，点头说道：“去找到元浅月和瞳断水，带她们离开千洞窟——”
　　她猛地反应过来，喃喃道：“可是九长老，你呢？”
　　九长老面带轻松地笑笑，他没好气地摇头道：“我是你的授课长老，我这个为人师表的，还用得着你一个弟子来担心吗！虞离，告诉我，交代给你的事情，你能做到吗？”
　　“能，我一定能做到，”虞离点了点头，握着匕首，眼神恍惚，在堕魔咒的作用下，她的思想越发沉重，眼皮也越来越沉，“可是——”
　　“虞离，没什么可是的，记住我的话，”九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长老交代给你的事情！”
　　他站起身，捂着伤口，推了虞离后背一把，让她继续朝前方逃走，怀着一丝不舍，轻声道：“好孩子，去吧，我为你拖住他们，你一定要逃出去，找到你两个师妹，带她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她走了多远，她也不知道。
　　她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件执念。
　　逃出生天，去客栈找到元浅月和瞳断水，一起离开此地——
　　她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半天，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到最后，她终于看到了一缕光亮。
　　在这一丝光亮照亮黑暗的时刻，她甚至已经没有了喜悦的情绪，她像是一个被挖空了心思的机械傀儡，往前跌跌撞撞地走去，心中只剩下这一个承诺。
　　事与愿违，那光亮并不是出口的光芒，而是一只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金斑蓝线蝶。
　　那蝴蝶在黑暗中蹁跹飞舞，勾勒出黑暗中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身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
　　她踉跄摔倒在地，再无力动弹。
　　视线越来越沉重，思想越来越混沌。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是那个子矮小的女子，她在问另一个同伴。
　　“二哥，来的两派弟子里，只剩下这一个人了吗？”
　　被称作二哥的男子蹲下身，他看着虞离眉心渐渐浮现的猩红魔纹，说道：“真可惜，这一次来的人里面，有好几个资质都上好，根骨奇佳，偏偏留下来的是这个最差的。咱们本可以为殿下再进献六七个得力的部下，好让她借我们更多的力量。可惜，那些弟子堕魔后，都被焚寂宗的一个长老杀光了。”
　　“那那个焚寂宗的长老呢？”
　　“他自尽了。”
　　在被献给十六城之后，虞离成为了十六城最低等的部下，由其他妖族所管辖。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遗忘了什么。
　　可惜她人微言轻，性格谨敏，在没有谋得上属信任之前，她并不敢妄自离开累骨城。
　　而当她好不容易有了可以自由出入累骨城的权利后，焚寂宗却早已被摧毁，过往的蛛丝马迹，尽数烟消云散。
　　为了谋得更大的权利，去接触更多的信息，她开始努力地向上爬，鞠躬尽瘁，绞尽脑汁，忠心耿耿，却又同时暗地里悄无声息地放缓了自己修行的速度，揣测着十六城的喜好，卑躬屈膝地想要得到她的重用。
　　十六城从来不反感努力的人，即使一直知道虞离另有所图，暗中伎俩，但她从来都懒得计较。
　　作为蝶族女帝，十六城不在乎她的部下是否有二心，她只要部下能为她所用，无论威逼利诱，还是强迫或自愿。
　　当她同时看到元浅月和瞳断水的那一刻，仿佛遥远的记忆被开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和希望，冲击着她的心房，竟然使她豁出了一切，不惜自寻死路。
　　她所苦苦追寻的那个承诺，终于在她将死这一刻，清晰明了。
　　依靠在暮锦簇的怀中，虞离在说完一切关于十六城和墨尽川的弱点猜测之后，她终于眸光涣散，含笑道：“太好了，等到下去了，我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去见九长老了——”
　　暮锦簇一动也未动地看着她，那双素来无情残忍的眼眸中，此刻也忍不住浮现深深的叹息。
　　由仙堕魔的人，死后会魂飞魄散，更没有来生。
　　虞离瞳孔颤了颤，并不用暮锦簇开口提醒，她也想到了这一点，虞离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淌下眼泪，七窍淌着鲜血，语气中浸透了绝望和自嘲地说道：“我怎么忘了呢……我已经，不能再见到我的恩师了——”
　　“希望，希望九长老泉下有知，可以瞑目——”
　　暮锦簇两手空空地站起身来。
　　她的手上只剩下了血迹。
　　瞳断水叹了一声，她站起身来，望向不远处的仍在进行着蛇吞之狱的那片血海。
　　“姐姐，咱们这下真是有大麻烦了，”瞳断水面冷似水，绚烂的粉金色瞳孔闪烁着非人的森寒，“一个十六城就已经够棘手了，没想到这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同源而生的翼龙族首领。”
　　从虞离拦住她们开始，脚下的黑金蟒便再没有移动过位置。
　　它稳稳地蛇立而起，悬停在这里，远眺着那片血泊汪洋和上面仍在盘旋缠绕的黑金巨蟒群。
　　第一个番外是邢东乌。
　　第二个番外是瞳断水。
　　指尖蝶卷才刚刚开头，正文还有二十万字左右完结。


第233章 神凰降世
　　崇山峻岭之上，天穹辽阔。
　　九岭的山脚，青长时站在山阶前，心跳如擂鼓，脸色煞白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这辈子真是没有体验过比与凤而飞更可怕的事情。
　　那速度就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为了赶路，彩凤用爪子抓住他的身体，将他拎起飞向九岭所在的天启洲。
　　高空的冷风刮在他的脸上，犹如森寒尖刀，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整张脸已经不在了。
　　等到彩凤在山脚停下来的时候，饶是一向翩然御剑，仪态良好的青长时，也情不自禁地扶着一棵树干呕许久，他捂住嘴，胃里翻滚，半响都直不起腰。
　　彩凤凤眸皱起，十分厌弃地看着他：“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你可好歹是如今的一派仙门掌峰呢。再说，能瞧一眼我们神鸟的存在，可都是多少仙人求之不得的福气，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血脉传人的份上，我也不会给你这个与我同行的资格。”
　　青长时不敢置信地擦了擦嘴：“什么叫这点程度？这福气谁消受得起——呕！”
　　他又是埋头一阵干呕。
　　见彩凤又要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这个血脉后代，旁边的凰女连忙说道：“大长老，算了吧，这个时候还是不要争论这些小事的好。我们出世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惊动了太多凡人。”
　　凰女的声音如此独特，带有一种摄人心魄，令人心神动荡的魔力。
　　她说话就像唱歌般好听，轻清柔美，声若天籁，每个平平无奇的字词在她嘴里绕了一遍，蹦出来的时候就像串成了一首清澈的婉转乐曲，悦耳而灵动。
　　与她甜美嗓音相比，更令人注目的，是她那冰雪可爱，犹如三岁稚童的模样。
　　第一眼看到凰女的时候，青长时还以为凰女是神鸟一族的后辈。
　　他甚至还想质问彩凤，为什么出山还要带个这么小的孩子！
　　只是后来，他无意间和凰女攀谈起来，才知道，凰女竟然是她们神鸟一族最年长的圣女，更是她们神鸟一族唯一的凤凰血脉。
　　她是神鸟一族唯一能化人形的存在，即使上万岁，却因为无法涅盘，而始终被限制在孩童的外表，无法长大。
　　“于这个世界还未诞生的时候，我便存在了。”凰女微微一笑，她莫不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那冰雪般可爱的孩童面庞浮现一阵惆怅，“作为凤凰后裔，在仙宫崩塌之时，我尚未孵化，以蛋形遗落世间，破壳而出之后，也失去了涅盘的能力。”
　　这枚凤凰蛋随着仙宫的瓦解而落入凡间，跌落昆仑山之巅。
　　飞越万米高空，越山而过，恰巧在这里短暂休憩，而注意到这枚蛋的一群凡间灵鸟，并不知道这就是凤凰蛋，它们只是不忍心让这样一个未出世的幼鸟在昆仑山之巅的极端寒冷天气中冻死，便围拢在她的身边，给她供暖孵化，用羽毛为她抵御着山顶的暴风雪。
　　在群鸟们齐心协力的孵化下，过了数天之后，里面的凰女破壳而出。
　　随着凰女的出世，她身上发出的圣光，使得周边的所有围拢而来的灵鸟们都沐浴在凤凰血脉的恩泽之下。
　　它们分得了凤凰的部分力量，褪变凡身，拥有了漫长的寿命和近乎傲视仙门的力量，成为了神鸟一族。
　　而正在孵化凰女的彩凤自然而然分得了最多的力量，成为了神鸟一族的大长老。
　　在得到凤凰力量后，它们隐居在此，避世不出，划清了与俗世的界限，除了重铸仙宫之人再度出现，否则绝不轻易入世。
　　——因为只有在仙宫之上，凰女才能脱胎换骨，涅盘成为真正的凤凰。
　　听到凰女开口，彩凤这才收了嫌弃的目光，它浑身散发朦胧光芒，庞大如山的身躯像是针扎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小，最后变作一只麻雀大小，蓬松缤纷的七彩羽毛散发着柔软而圣洁的光芒，立在青长时头顶的玉冠上。
　　即使它变得如此之小，派头还是极大，昂首挺胸，矜傲而嫌弃地看着爪下的青长时：“以后千万别把你身怀神鸟血脉的事情说出去，免得拉低了我们神鸟一族的档次！”
　　青长时一听这话，又是一阵作呕。
　　凰女耐心地等青长时呕完了，这才礼貌地问道：“青仙尊，我们可以走了吗？”
　　青长时神色虚弱，这才点头道：“好，好了，咱们走吧。”
　　这一路上，彩凤已经将青长时身上发生的事情了解了个一清二楚，大致听他说完了被照夜姬抽干心头血，所以惊动神鸟一族的来龙去脉。
　　“等到你们一出现，照夜姬目的达成，就立刻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青长时摊了摊手。
　　“照夜姬？”彩凤立在凰女肩上，十分不悦地说道，“真不知道这个人是何方神圣，对我们神鸟一族会如此了解！既然知道我们彩凤一族在人间有血脉后代，她不仅没有退避三舍，竟然还敢主动招惹我们彩凤一族！”
　　“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青长时说完，忽然又想起一事，朝着它说道：“这个照夜姬，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的徒弟。”
　　想了想，他又顿了顿，再次语气肯定地说道：“并不能说是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就算是孪生姐妹，也不该长得如此相同！”
　　凰女身披七彩羽衣，像个漂亮的瓷娃娃，冰雪剔透的脸蛋泛着润泽的粉红，抬起头来，带着孩童稚气的潋滟凤眸看着他：“那有没有可能，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呢？”
　　她的嗓音如此甜美，饶是青长时都忍不住心底一酥，完全无法抵御这小团子的软糯可爱。
　　青长时摇头道：“长相完全相同，但给人的感觉并不像。”
　　两人沿着山阶往上走，青长时缓了会儿，又开始活蹦乱跳起来，和彩凤和凰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我这个朋友，是个霉运缠身的命数，不仅身边之人尽数入魔，新收的徒弟也很邪门。你们凤凰一族神通广大，这次下山，能不能顺便帮我朋友看一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替她改掉自身的运势。”
　　凰女微微睁大眼，听得十分专注，听到青长时这样说，她下意识想点头，彩凤站在青长时的头顶，立刻严肃地出声道：“神鸟一族有自己的规矩，我们出世是为了处理神官一族的事情。旁的事情，并不能随意插手。”
　　听到头顶传来的训诫，青长时明白这如意算盘铁定是落空了，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话一出，果然提醒了凰女，凰女立刻面带歉意地笑笑，又不无遗憾地说道：“除了重塑仙宫之事，其他的凡尘俗世，我们并不能过多干预。”
　　被凰女委婉地拒绝后，青长时心中失落，但又明白这是各族有各族的规矩，他虽然有一点神鸟一族的血脉在，但如今依然算是一个外人，确实没有什么资格去指手画脚。
　　只是他仍不死心，旁敲侧击地说道：“也不用改掉她的命数，只要替她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也成！”
　　说罢，他又抬起手，理所当然地指向远方朝霞山的方向：“她也是一峰仙尊，就住在那片——咦？朝霞山呢？”
　　青长时僵立原地，如遭雷击。
　　凰女和彩凤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到那远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峡谷。
　　大片裸露的土黄色山岩直落悬崖，曾经的朝霞山荡然无存，这空无一物的广阔峡谷之上，霞雾缭绕，白云皑皑。
　　“莫不是我瞎了，还是我白日见鬼了？”青长时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更是面露空茫，“那么大一座山呢？！”
　　确定整片朝霞山都不见了之后，他喃喃道：“乖乖，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彩凤矜持地抬了抬翅膀：“如果需要有人把你抽醒的话，我可以代劳，不用谢。”
　　凰女嗔道：“大长老！”
　　她主动过来拉了拉尚未回过神的青长时袖摆：“咱们先去你那个门派上看看吧！”
　　等青长时带领彩凤和凰女火急火燎地奔回九岭宗门，这才见到济生宫前的大殿前，竟然站了乌泱泱一大票人。
　　这玉石大殿上，围拢了数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几乎都是仙门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天上五颜六色的法宝都炫成了一片。
　　在外围的几个助战的仙尊们瞧见了青长时出现，见到青长时回来了，这些人或是面露轻蔑，或是惊讶诧异，在他经过这群面色不霁的仙门同道身边时，甚至有个明圣宫的长老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瞧瞧这是哪位仙尊回来了？敢情在这紧要关头，出去游山玩水快活够了，现在才回来！”
　　青长时摸了摸鼻子，当没听到。
　　旁边一个通天鉴长老接话道：“可不是，九岭之前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倒好，也够沉得住气，谎称身体抱恙，结果临阵出逃，到现在连个人影都——？！”
　　长老的话突然顿住了。
　　青长时一句话没说，可他身后却歪出一个脑袋来。
　　凰女跟在他的身后，孩童的模样只及他的膝盖高，冰雪可爱的脸蛋上写满了天真无邪，那水汪汪的潋滟凤眸可以软化任何铁石心肠。
　　通天鉴长老大吃一惊，刚刚的嘲讽截然而止，此刻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不正经的！你这是从哪里带回来的孩子！”
　　青长时随意地说道：“在昆仑山捡的。”
　　他一来就要往里头钻，这里人山人海，他也瞧不清里面是个什么情形，只得一边喊道：“让让，让让！”一边死皮赖脸地往人群里面拱。
　　彩凤勃然大怒：“你人高马大地可以挤进来，凰女怎么办？！”
　　青长时这才想起来，他转身一把抄起凰女，一手拎着她的背后彩衣，拽起来用一半手臂托在怀里，再度挤了进去。
　　等他挤进了人群，站在了前围，青长时这才看到这个殿前是个什么情况。
　　一个穿着灰袍的少女有一头微红的黑色长发，她身上衣物脏污，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链束缚着，跪在大殿前。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那黑发间立着一对毛绒绒的狐狸耳朵。
　　狐妖？
　　九岭怎么会有狐妖？
　　青长时一脸惊讶，此刻站在大殿前的众人大部分人都看到了他，个个表情古怪，只是眼中的警惕和防备从未松懈过。
　　瞧见阔别已久的师尊再度出现，甄梓桐惊喜万分，三两下挤到了他的身边来，朝他急切地低声道：“师尊，你可算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旁边一个仙门同道冷笑道：“真不知道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竟然还敢回来。”
　　青长时瞧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怎么不敢回来？！”
　　即使嘴上还在理直气壮，但青长时心中也生出一股隐隐的担忧。看这样子，在他离开之后，仙门一定是发生了许多事情。
　　青长时看她一眼，甄梓桐面带焦虑，歉疚不安地说道：“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
　　瞧见了他怀里的凰女，甄梓桐也愣神了一下，目光从凰女的脸上转到青长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放心，只是我云游的时候，在昆仑山捡的。”
　　甄梓桐悬在喉咙的心这才落了地。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如今这些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在你离开之后，玉临渊出现在了朝霞山上，仙门开了诛魔阵，元师叔替玉临渊受刑后，一条黑金蟒妖驮着朝霞山，将整座山都搬去了魔域，下落不明。他们认定了，玉临渊绝对是下一任魔神降世人选，斩草一定要除根！”
　　“龙千舟和司婉吟也跟着剑尊去了魔域，云初画顶撞了穆成明长老，也跟着逃走了。”
　　“穆成明长老气得快要疯了，为了要个说法，他带着通天鉴的弟子们差点掀翻了咱们的虚寒谷，也知道你谎称抱病不出结果早就离开这里的事情，为了平息通天鉴的怒火，掌门已经革了你的职，准备等你回来就罚你闭门思过。”
　　“仙门决定一定要追查到玉临渊的下落，将她捉拿归宗。虚寒子师祖和道尊，佛尊，灵尊都已经出发去往了魔域了，仙门亏空，如今只有掌门在维持着秩序。”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离谱，青长时听得头晕目眩，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先担心哪件事才好，只能频频点头。
　　“昨天，”甄梓桐一口气说完了全部，这才换了口气，一指那场中四肢被沉重锁链所困束的狐妖少女，“咱们虚寒谷的弟子江暮辞带了这个姑娘上山来，说是有要事禀报仙门。”
　　“而留音宫的弟子江承恩和乔凌箫也随之赶到，在大殿上当众指认这个姑娘身份并非凡人！”
　　“被逼问之下，她自称是苍凌霄的女儿，而且还是个半妖！”
　　青长时啊了一声，他手臂上坐着的凰女也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场中。
　　凰女分外惊讶地问道：“这世上还有半妖吗？”
　　她说话像唱歌般好听，甄梓桐目光从青长时的脸上往下移，面对凰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语气，公事公办的语调此刻都软得像是化成了一滩春水：“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仙门也一直以为，半妖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凰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从青长时的手臂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地。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青长时都反应不过来。
　　凰女看着他头顶的彩凤，乖巧礼貌地问道：“大长老？”
　　彩凤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了，板起来脸，略带无奈地说道：“下不为例！”


第234章 事急从权
　　这被仙门众人围在场中的，不止朝霞织。
　　白宏站在玉石阶上，背负着一只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制服的朝霞织。
　　白宏此刻的心情颇为微妙，在初次看清了朝霞织的脸时，他不免心生惊愕。
　　半妖的身份不过是让他小小的惊讶了一会儿，让他更加失态的是，虚寒子和清水音前去桃源洲处理旧事，按理来说，也该是见过朝霞织的。可回来之后，关于朝霞织的存在，两人竟然都选择了隐瞒，对他只字未提。
　　意气用事，真是意气用事。
　　白宏想起这两人，不免在心底嗟叹了一声。
　　面前的朝霞织耳朵高竖，妖族的特征一览无余。
　　半妖——时隔一千多年，如今的仙门几乎再没有看到过这世上有半妖的踪迹。他们甚至以为，半妖的存在只是个存在于史书记载的神秘传说。
　　这张与苍凌霄如出一辙的眉眼，令白宏有一瞬间的惋惜。
　　在知道苍凌霄堕魔后依然能超出凡人毅力，坚持自我，恪守本心之后，白宏深感震撼。
　　但他愿意相信苍凌霄，并不代表他能相信苍凌霄和狐妖生下来的女儿。
　　身为正道掌门的白宏，绝不能容忍这世上有这样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九岭怎么能放过一个闯进仙门正道的妖族来？即使如今他已知道她是苍凌霄的女儿，可是当着这样多的仙门同盟，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放过她。
　　何况她刚刚反抗时展露出来的实力，足够让他这个掌门感到心惊。
　　头戴兜帽的朝霞织此刻气得跺脚，手腕和脚踝上都套着锁链。在被江承恩和乔凌箫揭发身份后，她见势不妙，当即脚底抹油，想要从大殿中逃走，却没想到还是寡不敌众，被截在了济生宫前，落入困魔阵里。
　　此刻她一双狐狸眼泛着泪光，朝着前面跪着挡在她面前的江暮辞，再抬头看着主持镇妖的白宏，高声喊道：“行了，抓我就抓我吧，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暮辞背对着她，跪在大殿前，他低着头，极尽卑微地替她求情：“掌门明鉴，朝姑娘虽然身为半妖，但心地善良，她此次冒险来山中，是为了传递消息，好叫我们去救出水音仙尊——”
　　“你都知道她是半妖了，怎么还帮她说话？！”旁边的江承恩立刻毫不留情地反驳他，“哥，你是不是被她迷了心窍？！妖怪说的话你也当真啊！”
　　他想过来拉起江暮辞：“你这人怎么这么一根筋？被逐出师门还不够吗？！和妖魔同流合污可是你担不起的大罪——”
　　江承恩伸出的手还没有落到江暮辞的手臂上，就被他一把重重打开。
　　“滚！”江暮辞转过头来，眼睛红得能滴血，像是要生吃人，“我的事与你无关！”
　　江承恩被他这重重一挥，打得手臂一麻，连退几步，旁边的乔凌箫立刻扶住他，怯弱地看向江暮辞。
　　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江承恩更是下不来台，气得青筋直跳：“哥，你看看你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台上众多仙尊，听到这话，顿时嗤笑连连，议论纷纷。
　　“谁会信一个妖怪的胡言乱语？”
　　“水音仙尊怎么可能会被蝶族抓走了？再说，蝶妖不都是些徒有外表，柔柔弱弱，不成气候的花架子吗？编也要编的象样些吧！”
　　“说不定这个丫头就是妖魔派来的底细，特意诱我们上钩，要是真信了，前方不知道什么陷阱在等着呢！”
　　“这些妖魔鬼怪诡计多端，不可多信，既然闯入九岭，自该诛杀。”
　　“啧啧，苍凌霄的女儿竟然是一头狐妖？可惜了剑尊一世英名，竟然与妖魔同流合污，生了一个与世不容的半妖！也不知道这狐妖该是有何等逆天的魅术，竟然能勾引——”
　　“住口！”朝霞织被他们一直这样揣测嘲讽着，气得眼眶泛红，但只是咬着牙没说话。此刻听到有人出言侮辱她的母亲，她立刻怒上心头，紧攥成拳，狠狠地拽着手腕间的铁链，咧开嘴露出雪白尖利的两颗獠牙，厉声地反驳道，“不许你侮辱我的爹娘！”
　　锁链声当啷作响，勒得她手腕渗血。
　　那个正在高声阔论的仙尊一愣，没想到被困在阵中，锁链加身的朝霞织竟然还敢冲他呲牙，当即不以为然地蔑笑道：“侮辱？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朝霞织拽了拽铁链，她用尽全力，俯下身去，将铁链费力地举在嘴边，狠狠地用獠牙去尝试咬断这冰冷粗壮的铁链，想要从这困缚中挣脱。
　　她尖锐的牙齿紧咬着这铁链，即使用力到酸软发麻，还是奈何不得。
　　苍凌霄的事迹，在年轻一辈的弟子心中，都只是个扑所迷离，不曾亲眼所见的传说，剑尊声誉，引人向往。除了堕魔一事给他稍许添加了一点不光彩的污点外，苍凌霄的剑道造诣几乎是所有剑修的标杆。
　　九岭的众多弟子们都朝着这个仙尊望去，面色各异。其他门派的仙尊都对此事心知肚明，各自心照不宣。
　　白宏脸色有些许不悦，目光饱含压力地淡淡地掠过，这个仙尊瞧见他的神色，这才略微收敛，哼了一声，拂袖别过脸去。
　　白宏的目光转过来，看向朝霞织，见她困在阵法中，发着狠劲咬着铁链，摇头道：“人妖殊途，若是你呆在魔域，不入灵界，咱们相安无事，我也不会赶尽杀绝。但你既然敢闯到九岭来，就该知道一个半妖擅闯仙门的后果。”
　　“今日，我委实留你不得。”
　　朝霞织松开嘴里的铁链，她抬起头，又气又恼地直视着白宏：“我说过了，我和清姐姐遭遇了魔族，清姐姐为了掩护我逃走，被蝶族女帝抓走了！是清姐姐让我来这里，请求九岭施以援手。不是我要蔑视仙门威严，挑战两界秩序，事急从权，轻重缓急，难道我说得还不清楚吗！”
　　白宏平静道：“且不说你是半妖，这是灵界，你的身份摆在这里，你的话自然不能服众。再者，清水音嫉恶如仇，生平最恨妖魔邪祟，她怎么可能会为了掩护你一个半妖而落入蝶族手中？”
　　这两点理由几乎将朝霞织所有能想出来的解释都给堵死了，朝霞织懊恼道：“说来说去，就是认定我是半妖不可信。是不是变成了人，你们就相信我的话了？！”
　　她心灰意冷，又是难过又是气愤。
　　那个声音在她的心底徘徊，自她出生之后，她就听见了这样一阵由灵魂激荡回响，恍若梦呓的清冷声音。
　　“这世上的每一个半妖，都只会因爱而诞生。”
　　“你可以自由地选择成为人，或是成为妖。”
　　自降世以来，朝霞织便是自由而烂漫的。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是要变成人，或是变成妖，也许只有等她游历完山川大海，看遍人世风景，才会在那个最终的时刻，心甘情愿，水到渠成地做出自己无悔的选择。
　　白宏微皱眉头：“什么意思？”
　　朝霞织面色屈辱地看着拴在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和周围冷眼以对的仙尊们，她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如果我变成人，你们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她甚至不想再去看这些人的反应。
　　清水音现在生死未知，越是耽搁一秒，她的性命就越是危在旦夕。
　　看样子，只有变成凡人，她才能说服这群忌讳妖魔的仙门修士。
　　如果是为了救人，她愿意牺牲这一生唯一一次的选择，褪去半妖之身，去成为一个肉体凡胎。
　　不就是变成人吗！
　　朝霞织一咬牙，她猛然闭上眼睛，准备回答心底回荡已久，恍若梦呓的呢喃声。
　　即将做出选择那一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你好，请问，你是半妖吗？”
　　这个声音甜美的如同山涧泠泠清泉，可以拂去人心间尘埃，荡涤一切烦躁杂念。
　　朝霞织诧异地低下头，一个只及她膝盖的甜美孩童，身披绚丽非凡，令人挪不开眼的七彩羽衣，冰雪剔透的小脸上写满了好奇的神情，正站在她的腿边，仰着头看着她。
　　场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谁也没有注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诸多仙尊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她是怎样悄无声息地瞬移在了朝霞织的身边。
　　凰女稚嫩的脸蛋上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柔软甜美，朝霞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是啊。”
　　凰女眼前一亮，她立刻转过头，看向台上的白宏和四面的仙尊，歪了歪脑袋，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表情：“那可真是太好啦！”
　　这个孩童一出现在场中，立刻摄住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即使只有孩童外表，但那极具震慑力的自在神情和华丽美感的七彩羽衣，都昭示着来者身份不小。
　　白宏的目光立刻看向青长时和他头顶上麻雀大小的彩凤，青长时抬起手来，耸了耸肩，连忙摆出一脸我不知情的表情。
　　国庆临时有事，回了老家一趟，今天刚回来。


第235章 正面交锋
　　黑金巨蟒沿着山脊碎石缝隙，蜿蜒蛇行。
　　冰冷坚硬的鳞片紧密排列，与山石摩擦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在虞离死后，凭借她所给出的信息，瞳断水驱使着这条黑金巨蟒，将她们几人都驮到了帝王龙陵之下。
　　“拥有和十六城同源之力的翼龙族后裔，绝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善茬。”瞳断水眸光依旧妩媚从容，她垂眸笑了笑，绚烂粉金色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瞳断水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自己耳垂上的那一枚黑金鳞片形耳坠，眼神浸满了狠戾和残忍：“如今这墨尽川率领其他妖城的同谋，就在这冰原地下等着我们两败俱伤吶，这可真是打的一盘好主意。”
　　众所周知，蝶族女帝和蛇蝎美人都是不死不休的性格，如今涉及魔主之争，她们更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在虞离原本的设想里，她们至少也会两败俱伤，方给人可趁之机。
　　而墨尽川在外围设置了陷阱，一旦这场争斗分出了胜负，有一方离开了帝王龙陵，那底下潜伏躲藏着的妖魔们便会一涌而出，吞噬掉这元气大伤的一方，再乘胜追击，去杀死那侥幸逃离战场的另一方。
　　而如今为了困住十六城，瞳断水调动万兽群，在这对黑金蟒妖最不利的冰天雪地里，强行召开了蛇吞之狱，已经耗费了三成妖力。
　　但这只是个拖延之计，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十六城就会从中脱身。
　　暮锦簇和苗女她们都跟随在瞳断水身侧，几人围拢，站在黑金蟒蛇头顶最前方，似在商议。元浅月困在笼中，离她们尚有四五步之遥，并不知道她们是在说些什么，此刻不由得心生担忧，站在笼中，巡视四周。
　　等到黑金蟒下潜到帝王龙陵，触及了底部嶙峋的白骨与山石后，瞳断水望向四面，她时而眉头紧蹙，时而神色轻蔑，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金丝笼这边望来。
　　眼下她们已经身处重重包围之中，等下必然会有一场恶战发生，而此刻她在考虑该如何将元浅月避人耳目地从帝王龙陵送走。
　　失去了大部分修为的元浅月，纵使剑法惊人，但在这一群千年妖魔面前，也难以自保。
　　据虞离所说，帝王龙陵里有一处禁魔之地，名叫镇魔渊，是十六城从太兴洲搬来的魔神遗物，被她下令开凿后嵌入帝王龙陵的陵墓之中。
　　镇魔渊隔绝了所有的法术和妖力，如果从镇魔渊绕行，也许能避开墨尽川他们的感知范围。
　　要想从帝王龙陵里将元浅月送走，并非一件易事。
　　墨尽川他们都是冲着两位魔主来的，只要她和十六城还在这里，就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注意被一条黑金蟒妖送走的元浅月。
　　元浅月没有听到虞离的临终遗言，她只知道此地另有埋伏，也并不清楚瞳断水在谋划什么。
　　瞳断水只告诉她，只要瞳断水和十六城都还在此地，那这里暂时就还能算是安全的。
　　瞧见瞳断水朝这边望来，她只得朝她露出一个示意她心安的微笑。
　　瞳断水站在蛇头前方，时不时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空气中削铁如泥的透明丝弦如网般密集，提防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威胁。
　　她不曾掉以轻心，警惕的目光冷若蛇蝎地在黑暗中威慑着任何有可能觊觎她珍宝的宵小。
　　深渊之下，阴风呼啸，漆黑无光。
　　在来到镇魔渊之后，黑金巨蟒停在了镇魔渊的悬崖边缘。
　　脚下是万丈深渊，它驮着金丝笼和瞳断水一行人，立在悬崖边上，犹如被提线操纵的傀儡，乖顺温和，一动也不动。
　　在瞳断水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元浅月的时候，她正在谨慎地思考着将元浅月从镇魔渊这里掩人耳目送出帝王龙陵的方法是否可行。
　　而当她目光触及元浅月那一刻，她的瞳孔竖成了一条竖线。
　　那是惊惧和恐怖的极限。
　　元浅月站在笼中，她例行般朝她微笑时，却忽然看见黑暗中，那双粉金色的瞳孔突然放大到极致。
　　瞳断水目眦欲裂，那张倾倒众生的脸庞近乎扭曲，盯着金丝笼中的元浅月，脸色由恐惧到愤怒，酝酿着无法直视的暴虐和疯狂。
　　在元浅月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浓郁的花香在冷冽阴风中猛然将她裹住。
　　“小仙师，”在元浅月的背后，一阵蔑然众生，高傲优雅的笑声轻轻响起，一只如玉般的纤纤素手攀附上元浅月的肩头，金缕衣在黑暗中迎风轻摇，“折了我几员大将，你可得赔我——”
　　在这一刻，元浅月的心如坠冰窖。
　　外面布满了瞳断水的傀儡丝，密不透风，甚至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可十六城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金丝笼中。
　　而她脱离蛇吞之狱的时间，也比想象中要早了一倍不止！
　　虞离临终前说过，她鲜少见过十六城使用金丝笼，十六城不喜欢生擒俘虏，而大部分被她抓住的人，都只能有一个下场。
　　虞离只知道金丝笼是由十六城身上的金缕衣所编织，可以视作她身体的一部分，极难摧毁。
　　如今看来，这金丝笼真是一件难得的法器。十六城不仅随时可以感知到金丝笼的方位所在，甚至还可以在自由状态下瞬移来到这金丝笼中。
　　一把泛着冷光的薄薄石片立刻朝着十六城的颈脖划去！
　　元浅月反应极快，她几乎是在嗅到花香那一刻，立即将袖中从未放松的石片当做武器，紧攥在手，直冲十六城的命脉而去！
　　十六城好整以暇地伸出手去，轻轻松松地攥住了元浅月的手臂。她一把抓住元浅月的手腕，紧紧一握，轻轻一折——
　　轻微的骨裂声在血肉包裹下，发出了闷响。
　　石片落地，击在金丝笼中，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当啷声。
　　剧痛袭来，即使被折断了手臂，元浅月依然在一瞬间中立刻从剧痛中回过神，面色不改，本能一般毫不犹豫地回身一踢，脚下疾风劲起，使出了实打实的全部力量！
　　十六城根本没有动弹，她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攻击。
　　这一脚没有踢飞十六城。
　　使尽全力的攻击在落在十六城身上时，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连发丝都未浮动半分。
　　元浅月的脸色猝然变得更加难看，她遭受再度重创后，立刻往后一跃，单膝跪地，想要拉开距离，可一抬头时，却发现十六城还是稳稳地站在她的面前。
　　金缕衣袖，离她的鼻尖几乎只有分寸之遥。
　　十六城还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抬起两只手轻轻地拊掌，继而放下手，露出一个勉强认可的遗憾表情，掸了掸自己袖间被她踢中却毫无痕迹的地方，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嘴上兴致勃勃地夸赞道：“反应速度很快嘛。”
　　从花香入鼻，到现在元浅月两次动手还击，不过一个呼吸之间。
　　“别碰我的姐姐！”瞳断水几乎是凄厉地喊出声来，她怒火滔天，近乎难以自控，在这金丝笼四周浸满了怨毒和愤怒的傀儡丝弦，朝着金丝笼中的十六城一拥而上。
　　十六城微挑眉梢：“哎呀，真小气，我为什么不能碰？”
　　她的背后，三对蝶翼唰的一声展开，无视所有朝她齐齐斩来的傀儡丝，挑衅一般伸手碰了碰元浅月头顶鬓发间的一支素色木簪，浅金色的纤长睫毛下，湛蓝色的瞳孔剔透晶莹，盛满了傲慢和讥讽：“碰了，你又怎样？”
　　十六城立在笼中，站在元浅月的面前，蔑然一笑，继而在袖间悄无声息地擦了擦刚刚碰到她鬓发素簪的手。
　　往日里无往不胜，削铁如泥的傀儡丝切入了十六城的翅膀之中，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瞳断水的嘴角慢慢地渗出一缕鲜血，她此刻的脸色极为难看，阴沉地能滴出水来，真是恨不得一口一口生吃了这个该死的蝶族女帝，在暴怒下近乎失控地冷笑起来：“那我就要了你的命！”
　　十六城故作惊讶道：“听听，这可真是好大的口气，蛇蝎美人，你身边这几个傀儡，够用吗？”
　　暮锦簇和其他几个曾经妖族部下的那一点攻击，对十六城来说，简直更是无关痛痒。
　　她面露遗憾地一摊手：“我这几个趁手的属下，你用着怎么样？可惜了，就算你让她们一拥而上，恐怕也是连我一息都困不住吧？”
　　“阿溪！”元浅月忍着剧痛，朝她焦急道，“你快离开这里！”
　　瞳断水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凄婉和壮烈：“姐姐，你放心，阿溪一定会送你安全离开这里的！”
　　十六城来了，这里又没有再施展蛇吞之狱的条件，面对可以随心所欲反射一切攻击的十六城，她们根本毫无胜算，再拖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元浅月顾不得自己身上被重创，挣扎喊道：“阿溪，不要管我！她不会杀我的，她留着我有用！”
　　十六城面露惊诧：“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顾不得再多说，瞳断水脸色狠毒地拽下自己耳垂上的那枚黑金色耳钉，以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她随手一扬，随着耳钉落地，脚踝的三条黑金锁链也纷纷断裂。
　　即使明知道十六城可以折射一切攻击后，她依然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部力量，倾尽全力地酝酿着，准备再次打出了倾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元浅月看见了她宁死也不愿撇下自己单独逃走的决心，不由得心神一震，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的身子慢慢地松懈下去，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抱着自己被折断的手臂，紧咬牙关，面露痛色。
　　十六城的眼角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发觉她已经毫无反抗能力，便立刻转移了目光，用猫抓老鼠般戏谑的眼神看着瞳断水，近乎是从容地等待着她的全力以赴：“一条蛇在负隅顽抗，垂死挣扎，真是有趣。”
　　瞳断水对自己的舍命一击，她却双手笼在袖中，兴致勃勃地拭目以待。
　　连空气中都在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是看不见的丝弦在无声地震颤。
　　数不清的丝线联合成一张巨网，精准而锋利，在黑暗中泛起令人肝胆欲裂的森森寒意。
　　这一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所有傀儡丝不管不顾地朝她斩下时，额头上冷汗涔涔，好似已在剧痛下毫无动弹能力的元浅月忽然一跃而起，猛然扑上前来！
　　在十六城毫无提防的这一刻，她用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一把揽住十六城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带着她一起狠狠地撞向金丝笼靠近深渊的一侧。
　　在这全力一撞下，原本便轻巧精致的金丝笼立刻倾斜，从黑金巨蟒头顶跌落，落下镇魔渊——
　　“姐姐！”
　　那撕心裂肺的凄厉喊声几乎响彻了整个镇魔渊上空。
　　在金丝笼落下镇魔渊那一刻，瞳断水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扑了过来，连带着脚下的黑金巨蟒一起，跟着金丝笼一跃而下，跳下了镇魔渊。
　　一只纤细的手紧紧地拽住了金丝笼的栏杆。
　　十六城在笼中振翅而飞，一只手举托着金丝笼，蝶翼在黑暗的穹苍之下轻展扑合。
　　在这镇魔渊之下，隔绝了一切法术和妖力的深渊边缘，她看着前方黑金蟒和上面驮着的瞳断水，在金丝笼跌入深渊那一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了镇魔渊，不由得面露惊讶。
　　“这个剑尊到底是有什么稀奇，”十六城看了看金丝笼里已经摔晕过去的元浅月，在亲眼看到蛇蝎美人根本没有任何迟疑就跳下镇魔渊后，她飞在天穹，心中不可谓不疑惑，“能让蛇蝎美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她一只手从内部举托着金丝笼，心中遗憾不已。
　　金丝笼是用她自己金缕衣炼出的法器，形同她身体的一部分。在自由状态下，她可以从任意地方抵达金丝笼中，但在进入笼中后，必须要待上一天时间，才能再度离开这里。
　　作茧自缚，不过如此。
　　她用激将法想要靠反射蛇蝎美人自身的攻击去杀死她，没想到竟然被元浅月突然发难，误打误撞，让蛇蝎美人给落下镇魔渊，反倒下落无踪了。


第236章 一个理由
　　金丝笼中，十六城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纹路。
　　附着在她金色宽袍广袖上的蓝色脉络流动着瑰丽的光泽，她收起了蝶翼，正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时限到来。
　　在时限过去之前，她都不能离开金丝笼。
　　元浅月从摔撞的晕眩中醒来，耳边呼啸风声尖啸不断，鼻尖萦绕的浓烈花香徘徊不绝，身体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使得她立刻从眩晕中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侧躺靠在笼子一侧，身体维持着摔倒在地的姿势，心思如疾光电闪，心中焦急，被压在身下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索着那一枚不知去向的薄石片。
　　即使知道十六城几乎是无敌的存在，但——赤手空拳，不如利刃在手。
　　“小仙师，你醒的比我想的还要早一些。”十六城散漫地立在金丝笼中，在元浅月醒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没有朝这边望，只是若有所思地眺望着镇魔渊的方向。
　　元浅月双眼紧闭，不为所动，袖中动作微不可察。
　　见她毫无反应，十六城冷不丁地掏出一块东西把玩着，一只手抛在半空又接住，莫不遗憾地开口道：“这地方可真是无聊啊，咱们来谈谈心，如何？”
　　被十六城托起，刻意放置悬停在悬崖绝壁的金丝笼，再前进分毫距离便会落入镇魔渊。
　　她手里把玩的，正是那块被元浅月刻意磨薄了的石片。
　　元浅月睁开眼睛，她坐起身来，手臂以半垂着的扭曲姿势放在胸前，一条小腿也从衣摆处渗出鲜血。
　　她略略一皱眉，忍受着剧痛，将自己折断的手臂重新掰了回来，继而等这阵剧痛过去，她的额头已经微微沁出了汗。
　　元浅月没有看十六城一眼，她垂着眼，撕下自己的裙摆，将小腿上渗血的伤口包扎好，不卑不亢，冷淡异常地说道：“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聊的。”
　　十六城啧了一声，她毫不生气，依旧饶有兴趣，眨了眨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继而叹气说道：“瞧你，你一个正道的剑尊，为了保全一个黑金蟒蛇妖，竟然不惜和我同归于尽。虽然让我有点小惊讶，但细想想，你们这些正道仙宗，恪守道义，愿意舍己为人，舍生取义，实乃情理之中。”
　　她虚情假意地唏嘘了一声，望向底下那深渊。十六城立在悬崖边上，任由阴风呼啸，衣摆裙裾柔顺服帖，连鬓发都没有丝毫浮动：“但蛇蝎美人为了你可以跳下镇魔渊，这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她转过头来，看向元浅月，微抬下颌，眯起眼来看着她，脸上是写不尽的傲慢：“小仙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元浅月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以对。
　　她拒绝回答十六城的任何问题。
　　十六城慢步走到她的身侧，随着她的靠近，那一股令人心神激荡的花香更是芬芳馥郁。
　　看见元浅月那冷眼以待的模样，十六城越发兴致高涨，她微挑一边眉梢，假惺惺地说道：“小仙师，果然人心善变，上次你我也是这样独处，可那时候，你可要比如今热情活泼多了。”
　　她随手轻轻一捏，将手里把玩的尖利石片立刻攥成粉末，洋洋洒洒地抛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浅月，笑道：“说起来，你可真要感谢我，那时候我救了你一命，还放了你一马。看，今天如果不是我，恐怕你落入镇魔渊，也要九死一生。”
　　在调理运息后，身上的痛楚已经减缓了不少。闻言，元浅月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额头青筋隐隐：“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还要同你说声谢谢？”
　　如今境地，全拜她所赐，她竟然还有这脸皮在这里自请邀功颠倒黑白？
　　十六城根本没有在意她的反讽，理所当然地露出一个矜持的表情：“不客气。”
　　两人是敌非友，奈何元浅月自知根本伤不到她，不想再和她多费口舌。十六城想留她一命，有了刚刚瞳断水舍身追随跳崖而下的一幕，此刻对她兴趣更甚。
　　两人之间维持着古怪的默契和平衡，一时间，金丝笼中，又再度沉默了下来。
　　元浅月用裙摆撕下来的布料，仔细地缠好自己的小腿，她心中担忧跳下镇魔渊的瞳断水，一时间心神不定，却忽然听到十六城开口问道：“我听蛇蝎美人一直叫你姐姐，小仙师，你这一介凡人，为什么会有个身为妖族魔主的妹妹？”
　　元浅月的思绪被她打断，抿了抿唇，低着头绑着自己的小腿，没好气地冷淡道：“与你无关。”
　　十六城并不生气，她走到元浅月旁边，半屈膝坐下来，手放在膝上，坐在这笼中的姿态好似君临天下，高居王座，睥睨众生。
　　“真是一对好姐妹啊。”十六城好似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根本没有在意元浅月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逗弄下这个小仙师。
　　十六城半阖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看你们这样为彼此舍生忘死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起了我的父兄。”
　　过去了多少年了？
　　一千五百多年了吧。
　　这一千五百多年里，她几乎再未想起过这些自己曾经的血脉亲眷。十六城一只手托着腮，一手垂在膝上，把玩着自己柔软如瀑的银发，指尖绕着一小缕柔软银发，脸上流露出回忆的遗憾神色：“在我还未成年的时候，我的兄长，被选中，去做翼龙族老一任城主的陪葬。”
　　翼龙族，是妖族曾经的至高存在，他们一族拥有无可比拟的强大力量，世代继承累骨城的王位。
　　彼时的蝶妖一族，还是魔域中最为卑弱的妖族之一。他们被翼龙族奴役，蝶女为妾奴玩物，蝶族男子皆是陪葬和苦役。
　　蝶族曾经居住在环境最为艰苦的蝶寒谷，受到翼龙族的管辖和统治，如同奴隶般小心翼翼地茍活着。几乎每隔数十年，都有前来选拔蝶族美貌少女和征收青壮劳役的翼龙族人。
　　蝶族百岁成年，而在十六城即将成年的时候，翼龙族再一次前来征收青壮。
　　这一次，他们征收的比往常要多数十倍。
　　老一任的翼龙族城主即将寿尽，适逢三千年一次的祭祀，他们需要足够多的殉葬。
　　这一次的征收名额几乎超出了蝶族一半的男子数量。不出意料的，他们也选中了十六城的兄长。
　　十六城一手托腮，看着自己指尖缠绕着的柔顺银发，蔑然一笑：“按照规矩，翼龙族只要男儿去陪葬，但我的兄长懦弱无用，被选中后，他痛哭流涕地对我说，希望我能女扮男装，换上他的衣裳，瞒天过海，代替他，去为老城主殉葬。”
　　她的父亲，亦是如此认为。
　　“我的父亲，也劝说我，反正我将来成年后，必然会因为这出众的美貌而被翼龙族带走，不如现在就去替兄长殉葬，这样一来，就可以保全我的兄长。”
　　元浅月默不作声地听着她说话，十六城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了，只是盯着那镇魔渊出神。
　　良久后，看着十六城脸上那远眺深渊的表情，元浅月总觉得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没有听到十六城再开口，元浅月脸色虽冷，但语气放缓了一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去了吗？”
　　十六城就等着她的这句话，闻言立刻笑了笑，懒懒道：“当然去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腮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充满了怀念的神情：“那可是我第一次来帝王龙陵。”
　　犹记得，当时血溅在她脸上时的热度。
　　当兄长提出要让她前去殉葬的时候，十六城起初还有些惊讶。
　　但看见父亲也成为了兄长的说客，言辞恳切，称述利弊地劝说她的时候，十六城确信了他们是铁了心要如此，这才微笑着，真诚地点头道：“兄长，我可以代替你去殉葬，但是我需要一个理由。”
　　“这世上，只有一个理由能说服我，去为你殉葬。”
　　彼时，那尚未成年便已貌美惊人的蝶族少女，面带遗憾，用自己日日编织用来裁剪成衣的金缕丝线，干净利落地杀死了这两个自己的血亲。
　　看着他们濒死前不敢置信，惊恐愤怒的表情，十六城微笑着地绞紧那夺人性命的金缕丝线，对父兄的怒叱痛哭求饶呼救充耳不闻，对着垂死挣扎的他们，状若遗憾地摊手叹气道：“若是父亲和兄长都死了，无人可去，那就只能由我去代替兄长了。”
　　对着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睛，十六城松开金织机上的金缕丝线，抬手擦了擦自己脸颊上溅到的鲜血，满脸唏嘘：“瞧，如今这个理由成立了，那我只好答应你们了。”
　　元浅月只听了她的描述，在心中勾勒出她被父兄逼着替自己殉葬那一幕，却全然那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再看见十六城盯着深渊出神，元浅月以为她是在黯然神伤，不由得心情微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十六城转过头来，看着元浅月，微挑眉梢：“小仙师，公平起见，你既听了我的事情，也该讲一两件你的事情说与我听听吧。”
　　元浅月扫她一眼，真后悔刚刚不该接她的话：“无可奉告！”
　　十六城并不生气，反而自卖自夸起来：“你可真是冷淡，要知道，能与我十六城说上一句话，可都是魔域中多少妖魔求不来的恩宠和荣幸。”
　　元浅月听着她极其傲慢的发言，知道十六城对待自己不过是像逗弄小猫小狗般，一时来了兴趣，所以才会对自己和颜悦色。
　　十六城之所以要留下她的性命，如今一半是因为她好奇元浅月时隔千年后再度现世的原因，另一半就是拿来做威胁瞳断水的人质。
　　自己的生死就捏在十六城的鼓掌之间，但十六城暂时恐怕不会轻易动她的性命。
　　思及此，元浅月也再没有顾忌，她开口打断了十六城正在兴头上的自夸，干脆地问道：“被你抓住的那个女剑修，现在是在累骨城吗？”
　　十六城被她的话打断，略带不悦地眯着眼瞧着她，继而停顿片刻，这才嘴角微勾：“你真是有几分胆色，胆敢打断我的话。你知不知道，触怒我会是什么后果？”
　　“不然呢？”元浅月直视着她，“我为什么不敢打断你的话，触怒了你，你是要杀死我吗？”
　　十六城叹道：“若是平时，谁敢朝我说这些话，可真不知道要死过多少次了。”
　　她抬起脸来，却残忍一笑：“不过，在这种紧要关头，我怎么舍得让你死的那么轻易呢？”


第237章 蝶族秘闻
　　“你是我很重要的棋子。凡事，都要物尽其用，对吧？”十六城好整以暇地托腮，大度一笑。
　　对于元浅月对她的不敬，她并未放在心上，甚至可以默许纵容。
　　为了变强，为了得到魔神之力，只是忍受一个总是忤逆着自己的剑尊存在，这样一点小小的牺牲，算得了什么呢？
　　她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作为帝王的自信和傲然。
　　杀伐果决，心冷如铁。
　　野性和欲望在她那双剔透的湛蓝瞳孔中熊熊燃烧，亮起火焰般炽热而令人不敢直视的灼眼光芒。
　　——从未熄灭。
　　元浅月毫无惧色地看着她，十六城莞尔一笑，神色从容地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没错，她在累骨城中。”
　　顿了顿，十六城又懒洋洋地说道：“放心，我没要她的性命，我爱才，不会亏待了她。”
　　“你也不必再想着救她，我给她施了堕魔咒。迄今为止，这一千多年里，只有一个人扛过了我的堕魔咒，她显然不会成为那个例外。很快，她就会由仙堕魔，成为我的部下了。”
　　从十六城这里得知了清水音的消息，元浅月终于松了口气，再听到十六城这样说，她想也不想便认真地说道：“清水音绝不可能堕魔为你所用。”
　　十六城挑眉道：“哦？原来她叫清水音。她与你交情很深么，你这样相信她？”
　　元浅月平静道：“我们同为仙尊，并无多少来往，但我知道她历来品性坚韧，嫉恶如仇，更明白她绝不会是助纣为虐，贪生怕死之人。”
　　十六城嗤笑一声：“你说对了，她确实不肯为我所用，但是这样一直对抗着我的堕魔咒，她就只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事到如今，她在累骨城强撑着一口气，硬生生地煎熬着，若是识相点，就该早点顺从了我，成为我的部下。”
　　“瞧你一代仙门剑尊都落在我手上了，她还在幻想些什么呢？”
　　元浅月抬起头，直视着十六城充满了戏谑和嘲讽的眼睛：“不，她相信仙门会去救她，就如同我相信清水音绝不会受你胁迫折磨而堕魔。”
　　“即使我会死在你的手上，救不了她，但仙门若是知晓此事，也一定会派人将她营救出来。”
　　十六城闻言，双手拢在袖中，凝视着她的眼睛。
　　明亮，坚定，温暖，这双让人过目难忘的明眸，时隔千年，再度出现。
　　为什么可以在如此绝境中，依旧心怀美好，恪守道义和准则，坚定地相信旁人？
　　这个世上，在自己的性命之上，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吗？
　　她的善良坚定，仁爱苍生，和十六城往日里的无所不用其极，残暴独裁的行事作风对比，简直背道而驰，几乎是两个极端。
　　在十六城的心中，这世上唯有天下至尊之道。
　　对所有会让自己止步不前的阻碍，她都深感厌恶，对所谓的好生之德，纯善仁义更是嗤之以鼻。
　　在千洞窟时，从金斑蓝线蝶那里知道元浅月作为一个小小金丹之士，能顶住堕魔咒的威力，还从她的蝶毒迷瘴下死里逃生，救下其他旅人时，十六城不可谓不惊讶。
　　她想知道，这个恪守本心，心智坚定到能让她刮目相看的小仙师，在仙门之中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成长到何种地步。
　　也是由此，她放过了元浅月一马。
　　得知焚寂宗被摧毁之后，想到作为焚寂宗弟子，她必然的早夭，十六城曾经有一点点的遗憾。
　　在帝王龙陵，那堆碎石中再看见如今修为不过尔尔的元浅月的时候，十六城的失望达到了顶峰。
　　曾经寄予厚望，破例放过一马。
　　千年未见，却，不过如此。
　　但在此刻，十六城的失望渐渐变成了另外一种情绪。
　　元浅月不躲不避，坦然地和她对视，眼眸中没有丝毫畏惧和动摇，一如往昔，心怀正义，坚定不移。
　　十六城湛蓝的眸光泛着盈盈水光，她兴致勃勃，啧了一声，假惺惺地问道：“你想知道，这千年里，唯一一个扛住我堕魔咒的人，是谁吗？”
　　元浅月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想。”
　　十六城噗嗤一笑，彻底被她的反应所取悦，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倍感稀奇地摇头，赞叹道：“小仙师，你可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看来你的性命在我手上，会留得比预想得更久一些。”
　　元浅月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人与妖不同，与十六城的交谈不过是白费口舌。
　　十六城托着腮，正要说话，神色却一顿。
　　在不远处的黑暗幽光中，慢慢地走出一群模糊的身影。
　　在黑暗中，为首的一个身形极为高大，在黑暗中只是一团令人感到不适的浓雾，他的身影过于古怪，两侧还有巨扇般的怪异点缀。
　　身后的百妖蠢蠢欲动，在黑暗中发出了窸窣响声。
　　浓郁到化不开的妖气，在这团黑雾身侧徘徊不散。
　　十六城微微眯眼，她垂下眸，心中倍感惊讶，继而又想明白了过来，坦然地笑了一声，在金丝笼中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
　　她越过元浅月的身侧，走到了金丝笼最前方。
　　面对着这群是敌非友，来势汹汹的百妖，十六城似笑非笑，阴阳怪气地说道：“瞧瞧，这是哪位大能大驾光临此地？噫，原来是我们尊贵的翼龙族裔子和百妖城主。”
　　十六城伸出手来，双手轻拎金缕衣裙摆，面对着团黑影，犹如春风拂栏般甜美地一笑，故意行了一个昔年作为最下等的蝶族曾经面见其他妖族的旧礼，这才站起身来。
　　行完礼，她这才故作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面上好似赔罪一般真挚：“瞧我这记性，可怎么忘了，现在不是你们百妖为尊了。”
　　她放下裙摆，抚了抚自己的衣摆。
　　那张雪肤银发蓝瞳，漂亮得近乎让人窒息的俏丽脸蛋上，此刻笑吟吟地望着这团在黑暗中浓郁的黑雾，写满了狂妄和蔑然，微勾嘴角：“现在，我蝶族就是尊。”
　　那团浓郁的黑雾在距离金丝笼数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身后，站着无数样貌迥异的各族城主。这招杀人诛心的见面礼使得这后头的百妖们群情激奋。在黑暗中，一个身负蝙蝠翅膀，身环七色飞星腰带的蝠女往前走了几步，越众而出，率先面色厌恨地开了口：“死到临头，还这样嘴硬，十六城，真不愧是你！”
　　十六城微挑眉梢，扫了一眼蝠女一眼，在她身后的蝙蝠翅膀上停留片刻，这才流露出一抹认同的神色：“瞧你这样子，十有八九是青金石之城蝠王的血脉吧？”
　　对面蝠女一愣，继而露出仇恨的眼神：“是又怎样？”
　　她拊掌，回想片刻，颇有些为难地说道：“哎呀，我记得，老蝠王死的时候，嘴可硬啦，死活不愿为我所用。结果呢，被我杀了之后，我照样抽干了他的血，化作了自己的力量。”
　　她背后的蝶翼随心所欲地从金缕衣广袖上剥离，重新绽开，她好整以暇地抚摸着自己的翅膀，随意地点了点一处地方：“看看，你祖宗的血和力量，都在这儿呢！这老蝠王的力量，用来杀你们蝠族的时候，真的很顺手呢！”
　　蝠女的话一噎，她咬牙切齿正要开口，十六城却轻抬手指，竖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那轻蔑而高傲的眼神扫来时，蝠女竟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真的就闭嘴不言了。
　　半透明的柔软翅膀泛着绚烂七彩的光芒，折合了一个奇异的弧度，轻轻地贴在十六城的耳畔。
　　“呀，它在同我说话呢！”
　　对面的百妖俱是一愣。
　　十六城转过眸，一笑，那高傲美丽的面容，落入百妖眼中，犹如地狱前来索命的恶鬼，故作神秘地一字一顿说道：“它说，是时候让你和你的祖宗团聚啦！”
　　蝠女脸色一白，那团黑重浓雾终于开口了。
　　“十六城，”在他再度前进一步后，在帝王龙陵，身处深渊之下幽微的光亮中，他的真容终于被显露出来，“即使被困金丝笼里，你也这样桀骜不驯。”
　　那是一个高大异常的青壮男子，比其他的妖族几乎都要高出一个头来。
　　他的身上自颈部以下，都是徘徊不去的浓重黑雾。他的脸色极度惨白，头上额头处有一对残缺的龙角，左边完好无损，右边却从中断开。
　　他的背后，有一对雪白的龙骨翼。
　　“是我忘了，你从始至终，都是这样桀骜不驯。”
　　墨尽川在黑暗中，久久地凝视着十六城的脸，良久，才露出一丝自嘲的神情，脸色复杂地说道：“金丝笼是我为你所造，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进到金丝笼里。”
　　蝶族从来都是其他妖族的附属，被人欺辱凌虐，逆来顺受，犹如被驯养好拔掉爪牙的猫犬，乖顺卑弱，从不会有忤逆之心，是其他大妖的掌中之物。
　　而十六城是蝶族中的异类。
　　她强烈的自我，渴望变强的炽热欲念，和无法驯服的野性，让作为翼龙族城主次子的墨尽川深深着迷。
　　按照沿袭万年至今的翼龙族族规，翼龙族绝不能和外族诞下子嗣，所以并不能外娶旁族女子，就算宠幸了外族姬妾，在她们怀孕后也必须赐死这些怀有龙裔的爱妾。
　　即使他是翼龙族中并不受宠的次子，也不能例外。
　　在知道她竟然有胆子杀死自己的父兄，隐瞒身份，来到被征召殉葬的队伍后，墨尽川立刻将她单独拎出来，瞒天过海地成为自己宫中的侍女。
　　他是如此爱慕着她，即使明知道十六城对所谓的情爱根本不屑一顾，也并不会因为所谓的身份低微，就虚与委蛇地讨好他。
　　他看到了十六城那灼热的野心，他知道十六城绝不会因为一时的茍且偷生，就安于现状，停下自己前进的脚步。
　　他想要讨好她，想要将她长久地留在身边。
　　他要给自己心仪的蝶族美人，一个足够钓着她长久留下的诱饵。
　　于是，他告诉十六城，他想要夺得裔子的位置，成为下一任翼龙族的城主，他允诺她，只要自己能成为翼龙族的城主，一定会改变蝶族如今的地位。
　　但想要夺得翼龙族裔子的地位，除非长子暴毙。
　　他以为这足够满足十六城的野心。
　　墨尽川和十六城成为了同盟，他用自己的身份，给予了她足够的权利，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十六城的野心是燎原的火焰，旁人给她的庇佑，远不如她自己亲手取来的更能使她满足。
　　最近有点忙，我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加班比之前那家严重得多，但是工资还算可以。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终于可以把房贷转公积金了。
　　等年底存够钱，提前还完商贷还剩的37万，我就可以把剩下50万全部转公积金了，这样房贷压力就会小很多。（可惜重庆公积金单人最高只能贷款50万。）
　　澄清一下哈，钱都是工作和做投资赚的，跟写小说没啥关系，这本书写到现在一百多万字，总共到手不足三千块。


第238章 古龙血脉
　　在墨尽川给予了她出入自由的权利仅仅数年后，十六城便做出了令他倍感震撼，措手不及的疯狂举动。
　　她竟然裁下了自己的一对翅膀，毁掉了自己最为明显的妖族特征，忍受了断翅之痛，再度伪装自己，以其他妖族的身份，混入了累骨王城守卫中。
　　在老城主死亡，仪仗队即将出发前往帝王龙陵的时候，十六城作为累骨城的守卫，竟然特意自请命，陪同前去帝王龙陵，跟其他征召殉葬的妖族们一起为老城主殉葬。
　　墨尽川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做什么。
　　她出生在最卑弱低劣的蝶族，却生有与这逆来顺受温顺卑弱的种族截然不同的心性。
　　如此美丽动人，弱不禁风，势单力薄，却野心勃勃犹如草原雄狮，狡猾诡谲胜过山林野狐。
　　在她临行出发跟随殉葬队伍去往帝王龙陵的时候，按照十六城的要求，墨尽川用她那一对血淋淋的蝴蝶翅膀和一种极其稀有的秘宝为原料，下令让妖族的能工巧匠，打造了一件刀枪不入，华美精致的金缕衣。
　　而为了他自己的私心，他又令工匠从金缕衣上剥落了一小部分，制成了能与金缕衣遥遥相感应的金丝笼，在十六城进入金丝笼的那一瞬间，他就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她从墨尽川的手中拿到了这件金缕衣和金丝笼。
　　临出发前，她立在风雪中，一身银白盔甲劲装，狂风吹乱了她头顶盔甲的红缨，风雪中她银发飞舞，唇红似火，只是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自己手中迭好的金缕衣。
　　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蜜花香在寒风中依旧馥郁芬芳，这一幕更让墨尽川心醉难以自拔。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挽留她，他知道殉葬的妖魔从没有活着回来的先例，十六城这一次定然是有去无回。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主动去帝王龙陵殉葬，但他恋慕她。
　　墨尽川告诉了她制作金丝笼的用意，并且告诉她，在十六城进入金丝笼的时候，他能立刻感应到她的方位。
　　借着这个机会，在这最后关头，他对着她开始真情剖白。
　　在这风雪之中，他请求十六城留下，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有能力去进谏翼龙族，去改变蝶族的现状，再祈求新任的城主，可以破例让墨尽川迎娶她为自己的王妃。
　　听到墨尽川的真心剖白，十六城先是惊讶，继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面露稀奇，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他许久，饶有趣味地笑着，良久才语气玩味地说道：“王妃？”
　　那双湛蓝剔透的眼眸中，永远怀着雄心壮志和滔天野心，犹如天穹雄鹰俯瞰蝼蚁罗雀，她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墨尽川，却从未将他放进眼里。
　　十六城抚着金缕衣，漫不经心地说道：“除了同盟和仇敌这两种身份之外，你我之间不会有任何其他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说完这句话，瞧也未再瞧他一眼，裹着一身凌冽锐气，头也未回地离开了累骨城，跟随着那长长的殉葬队列，出发去往帝王龙陵。
　　墨尽川并不知道十六城想做什么，他只是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十六城的目的并不简单。
　　但魔域之中，从没有殉葬者能活着从帝王龙陵离开。墨尽川深信十六城也不可能逃过执行官的处决利刃，不由得深感遗憾，倍觉惋惜。
　　可在殉葬队伍在帝王龙陵消失后的一年后，蝶寒谷的蝶族忽然发生暴动。
　　这群弱小卑微如温顺羔羊的蝶族们，竟然破天荒地第一次反抗了再度前来征收蝶族适龄女子的翼龙族，并在杀死了这群翼龙族后，将他们的头颅公然挂在蝶寒谷谷口示威。
　　她们拥立了一位神秘的蝶族同胞为领袖，尊称她为蝶族唯一的女帝。
　　在这蝶族女帝的统领下，蝶族的反抗如星火燎原。在拥有绝对力量，战无不胜的蝶族女帝面前，翼龙族溃不成军。
　　蝶族的反叛军势如破竹，以不可阻挡之势，在短短的两年内，就攻破了原本固若金汤的累骨城。
　　——直到血染累骨城王座，墨尽川才第一次亲眼看见了这个传说中神秘而强大的蝶族女帝。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帝王龙陵摧毁一切的暴风雪中离开的，更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何等方法，能在撕裂自己那对天生的翅膀之后，再长出新的三对无坚不摧，反射一切伤害的蝶翼。
　　她依然是那样美，惊人的容貌配上那三对剔透绮丽的蝶翼，让人过目不忘。
　　她的眼里，依然睥睨着天下群雄，充满了无法驯服的桀骜。
　　十六城穿着华贵柔软的金缕衣，仪态优雅，施施然地一步步踏上王座，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翼龙族已经继位城主的裔子，墨尽川的兄长头顶，活生生地掰断了他的龙角。
　　她在墨尽川震惊骇然的目光中，毫无异样地把玩着这对森白的龙角，一撩金缕衣裙摆，在王座下坐下，姿态自然从容，顺理成章得仿佛这王座天生就是为她定制而成，一只手轻托下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成为被我终生圈禁的翼龙族裔子。”
　　“或是死。”
　　这两种选择，对他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即使明知道没有他，十六城照样可以达成夙愿，可这一刻，他依然无法抑制地生出形同被背叛的怨恨和痛苦。
　　即使他为十六城付出过，低声下气，鞠躬尽瘁，如今换来的也不过是一个让他可以茍延残喘活下去的裔子身份。
　　尽管他心里也一清二楚，对十六城来说，能留下自己的性命，这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但他依然爱慕着，怨恨着，渴望着，憎恶着她。
　　她因那颗强大而冷酷的心，而充满无法言喻的魅力，让他情难自拔，让他憎恶又迷恋。
　　墨尽川没有选择她给的任何一个结果。
　　在等待了片刻后，十六城不耐烦了，她略带遗憾地叹气道：“既然你不选，那我来替你选。”
　　在这生死关头，墨尽川却因为她的这一声叹息而情不自禁地生出不该有的侥幸心来，他甚至会幻想着念着以前他和她短暂的交集，十六城会对他网开一面，却没想到十六城话音刚落，便毫不留情地朝他痛下杀手。
　　在十六城面前，没有谁能有丝毫胜算。她几乎是没有丁点犹豫，每一招都是冲着直截了当取他性命而来，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好像一心只想早点结束这枯燥无聊的交涉。
　　墨尽川奋起反抗，却还是被十六城砍断了自己的一枚龙角，差一点就丢了命。在亲信的拼死掩护下，他于王城中勉强逃走。
　　十六城揣着手，立在金丝笼里，看着这群面貌各异的妖城城主们。
　　在这群恨不得立刻将她撕碎的大妖面前，她没有丝毫恐惧，态度怡然自得，如同闲庭信步，在金丝笼中慢悠悠地踱步：“这些年东躲西藏，还能笼络到这么多想要除掉我的妖城城主，可真为难我们尊贵的翼龙族裔子了。”
　　即使在墨尽川逃走之后，她也没有丝毫想要放过他的意思，派出了无数追杀他围剿他的下属。
　　他在日复一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恐惧中，终于认清了现实。
　　蝠女目光怨毒地看着她：“十六城，明明是你心肠狠毒，坏事做尽，妄图征服所有妖城，对所有的妖城城主赶尽杀绝，我们不联合起来诛杀你，难道还要等着你来一座一座吞并我们吗？！”
　　“哦，就为这事啊？”十六城讶然地眨眨眼，一脸无所谓，“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兴师动众的。”
　　蝠女被她阴阳怪气的话气得身上七星光环暴涨：“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如今你已插翅难逃，我们七十二座妖城城主联合起来，今日定要让你命丧于此！”
　　十六城眼前一亮：“真的吗？”
　　魔域百座妖城，每座妖城相距甚远，即使是十六城有心，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征服魔域的所有的妖城。
　　如果真如同蝠女所言，那这里就应该是聚集了大部分的妖族大能。
　　十六城望着这群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百妖，犹如是狮王扫视羔羊，充满了期待和贪婪，渴望都要从她的眼眸中溢出来了，甚至激动之下伸手抓住了栏杆：“还有这种送上门的好事？我都已经要迫不及待了！”
　　蝠女脸色扭曲，咬牙切齿，知道无论她怎样嘲讽，都对十六城无济于事，便紧紧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墨尽川凝视着金丝笼中的十六城，他肤色惨白，身子笼罩在浓郁黑雾之中，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躯，继而又抬起头来，看着十六城：“十六城，这一千多年里来，我遭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却始终不肯放弃希望，苦苦煎熬至今，为的就是今天。”
　　十六城从栏杆上收回了手，刚刚激动的情绪转瞬便恢复如初，重新揣好了手，哦了一声：“然后呢？”
　　墨尽川脸上露出一抹自嘲：“十六城，也许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蝶翼从何而来，可我却是一清二楚！自你从帝王龙陵回来之后，你就拥有了这三对可以反射一切攻击的蝶翼。你凭借着这蝶翼，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被你追杀的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我拼了命去追查着以前关于帝王龙陵的旧事，如今，我终于知道，你的力量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你的力量，来自于翼龙族的古龙血脉！你用这身金缕衣，杀死了殉葬队伍中随行的所有守卫，在帝王龙陵中吞噬了古龙之灵，脱胎换骨，长出了这三对蝶翼！”
　　他几乎悲恸而愤怒地冷笑道：“你强行吞噬了古龙之灵，拥有了这样无敌的力量，但你也要付出代价！每隔一百年，你都会像古龙一样再度涅盘，承受蜕皮断骨之痛，再次化茧成蝶！而在化茧期，你就是个任人宰割的板上鱼肉！十六城，你离你的化茧之期还有多久？一年，两年？”
　　他怨恨地看着她：“知道吗，真不巧，在一年前，我终于找到了让你的涅盘之期提前的方法！”
　　十六城挑挑眉梢，即使听到这个突如其来，对她极为不利的消息，她也没有丝毫慌乱，反倒面带赞许，从容不迫地说道：“需要我夸夸你吗？”
　　墨尽川的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那煞白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忽然浮现极度的憎恨和痛苦：“即使到了这种时候——”
　　他伸出手，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声音狂乱绝望地自嘲笑道：“你还是这样临危不乱，心冷如铁，真叫人爱得发狂，恨得发疯！”
　　十六城忽然叹了口气。
　　她垂下浅金色的睫毛，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脸，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唉，可惜当初没能斩草除根。”
　　再抬头时，她猛然挥动翅膀，已经冷笑出声：“——现在也为时不晚”
　　轰然爆发的气流朝着这群早已防备的妖魔们席卷而去，却被他们张开的结界所阻挡，墨尽川一马当先站在前方，这飓风甚至没有接近他，便渐渐消散，他脸色冷戾，拳头紧攥：“十六城，你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在你面前毫无反手之力的翼龙皇子吗？！”
　　十六城立在笼中，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再度挥动翅膀。
　　刚刚不过是试探，而这一次，十六城几乎是毫无保留。三对蝶翼完全展开，她使出的力量已经达到了顶峰。
　　十六城此刻身处笼中，面前空气中呼啸的气流如同地狱恶鬼凄厉嘶嚎，刺啦作响的白光闪现，游离的电蛇在风暴中蹿离涌动。
　　在这群有备而来的大妖面前，这令人感到心惊动魄的风暴立刻烟消云散，顷刻瓦解。
　　“我们现在奈何你不得，但你被困笼中，也杀不了我们。”墨尽川看着她挥动翅膀，犹如垂死挣扎，不由得心中泛起大仇得报，如愿以偿的快意，“整个帝王龙陵都充斥着古龙血脉的气息，所以你根本察觉不到，从发现你踏入金丝笼中那一刻，这催动你进入褪身化茧期的龙血血毒就已经被我投进了帝王龙陵里！”
　　十六城并不说话，她的翅膀再度全力挥动。
　　而这一次，她几乎是使出了所有的力量，在这金丝笼中，她如困兽犹斗，大地震颤，山石碎裂，地动山摇。
　　这是一场惊人的风暴。
　　飞沙走石，天地无光，两方人马相隔不过数丈，却已经互相瞧不清了。墨尽川看着这毁天灭地的风暴随着她的翅膀挥动而成型，再看那金丝笼在飓风雷电中若隐若现，不由得语气痛快，酣畅淋漓地说道：“没用的，你想单凭你自己战胜我们这么多大妖，简直痴想妄想！十六城，你如今身处金丝笼中，也根本伤不了我们分毫！只要等到你血毒入体，进入了化茧期，你就只能任由我们千刀万剐！”
　　他那畅快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在这日月无光，天昏地暗的风暴在他们合力张开的结界前散去后，原本的崖边已经空无一物。
　　蝠女顾不得这还未消散的风暴，上前一步，急忙到崖边往下一看，惊愕道：“她逃走了！”
　　墨尽川怒不可遏，大踏步上前，他走到崖边，低头一看，一个若隐若现的金色光点在深渊中缓缓下坠。
　　“逃走？”他猛然冷笑起来，“她哪里是逃走，明明是在自投罗网！”
　　凹凸不平的残垣断壁上，金丝笼缓缓落地。
　　十六城一手支撑着金丝笼，在落地之后，她这才双足落地，慢慢地收拢自己的翅膀。
　　她立在笼中，转过身来时，脸上神情冰冷，眸光阴沉不定地看着背后的元浅月。
　　“你都听到了？”她的眸光锐利似箭，如同刀刃，泛着一丝摄魂的寒光。
　　并非询问，而是阐述事实。
　　从始至终，在这群群魔大能，百妖对峙的谈话中，同处一个金丝笼的元浅月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她慎重而沉稳，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并且尽可能地减弱了自己的存在感。
　　但十六城从没有对她掉以轻心。
　　听到十六城开口，元浅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十六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即使知道了十六城的致命弱点，但现在的十六城没有进入化茧期，依然可以在一念之间取走她的性命。
　　在这镇魔渊之下，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两点怪异燃烧的蓝色光芒，犹如鬼火般幽微可怖。
　　那是十六城的眼眸。
　　她的杀心在摇摆不定，犹如那眼眸中明灭不定的两点幽微蓝光。有一瞬间，她动了取元浅月性命的念头，但她揣在袖中的手只是稍稍一动，却又停顿住。
　　事已至此，她的弱点已经广为人知，再杀了她也无济于事。
　　何况，她现在即将渡过化茧期，需要有一个人为她保驾护航。
　　“想必你也看到了，这群妖魔是冲我来的。但你我如今身处一个笼中，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我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小仙师，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第239章 镇魔渊下
　　“我的弱点你也知道了，墨尽川用了龙血催发我体内的古龙之血，很快，我就会丧失我的所有力量。接下来的十天，我将渡过褪身化茧期，”十六城笼着袖子，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森寒中，她的眸光犹如荒原中的孤狼，亮着怪异可怖的两点蓝光，“小仙师，与我做个交易，你只要护着我，将我尽快带离这里，我可以保证，从此之后，绝不会再取你的性命。”
　　“区区十天，换你一条命，不是很划算？”
　　她掩藏最深的秘密，最致命的弱点暴露于人前，对于十六城而言，可谓是奇耻大辱。
　　即便是愤怒至极，可她依然很好的压抑住了自己无处可去的怒火，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几乎是立刻开始利用起这仅存的一点筹码，千方百计，妄图死地而后生。
　　元浅月站起身来，她扶着自己折损后尚未合拢的手臂，坦然无畏地和那黑暗中燃烧着的两点蓝光对视：“我拒绝。”
　　隔绝了一切法术的镇魔渊下，她看不清十六城脸上的表情，但她可以明显注意到，在她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后，这两点蓝光一凝，继而光芒更甚。
　　也许是从没有人敢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她。
　　十六城没想到她竟然不吃这一套，沉默了一下，那两点幽冥蓝光在黑暗中更为渗人，她眼也不眨地看着元浅月，良久，才心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脸上强装从容，轻蔑笑道：“你以为我是在与你讨价还价吗？若是我想，在我进入化茧期前，我可以将你杀死无数次。”
　　她的威胁和恐吓，对元浅月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元浅月试了试，在这镇魔渊下，身体中仿佛一切仙力都被抽干消失，空空荡荡，连行动都倍觉迟钝沉重。
　　传闻中的镇魔渊——
　　隔绝一切仙魔的力量，无论是仙术，还是妖法。
　　元浅月轻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脸上有无法形容的快慰：“如果我没猜错，进入了镇魔渊之后，你除了能飞之外，早就丧失了其他力量了吧？”
　　这三对翅膀，乃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即使隔绝了妖力，她也能飞。
　　她在赌，赌十六城也如她一样，丧失了所有妖力。
　　黑暗中，她看不见十六城的脸色，但那两点幽冥蓝光却是越燃越烈。
　　显然，她说中了。
　　十六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忍着怒火和那一丝没有来的惊骇，冷冰冰地说道：“我们同处一个金丝笼，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话还未说完，劲风顿起，十六城心中一惊，身子一侧，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勉强躲过了元浅月闪电般快准狠的出手。
　　黑暗中，一场惊心动魄却又沉默无声的追逐在这狭小的金丝笼中上演。
　　金丝笼中，十六城退无可退。没有她一直依赖的妖法，在体术上，她怎么能比得过日夜练剑，刻苦勤奋的一代剑尊元浅月？
　　只不过几个照面，十六城便被她擒住，猛然被她拽摔到金丝笼上。
　　元浅月根本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十六城迎面重重撞在金丝笼上，砰地一声后，空气中立刻弥漫开鲜血的气息。
　　这一下撞得够呛，还是脸先着地。
　　黑暗中，十六城摔得头晕目眩，继而她愤怒异常地想要爬将起来，想开口说话，倒先被嘴里的鲜血呛得咳嗽了两声，怒极反笑：“你疯了吗！敢与我动手，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元浅月无动于衷，干净利落地将她反手摁在地上，一条腿跪在她的背上压制住她，另一只手随手拽了两下她的金缕衣，没有扒动，只好从自己的裙摆上再撕了一条布料，将她的手腕捆好，再五花大绑：“我为什么不敢？！”
　　她这辈子还没有人被人压在地上的屈辱经历，这比让墨尽川知道她的弱点，更让十六城崩溃。
　　早知如此，她宁愿在上头跟墨尽川同归于尽！
　　十六城拼命地挣扎着，出离愤怒，近乎发狂，咬牙切齿地嘶吼道：“放开我！”
　　元浅月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拢好她的翅膀，将她紧紧地捆好，十六城挣扎了许久，见实在挣不脱身，立刻恶狠狠地高声威胁道：“小仙师，你有本事直截了当杀了我！如果没这本事，那你最好祈祷自己活不过这十天，若是我将来能重见天日，我定要把你抽皮扒筋，千刀万剐！”
　　元浅月哦了一声，当一阵耳旁风。
　　十六城听到这个极其敷衍的哦字，更是眼睛红得滴血，恨不得一口口生吃了她：“早知道当初就该杀了你！斩草除根，挫骨扬灰！”
　　黑暗中，元浅月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凭着手上的感觉给她捆绑好。十六城骂骂咧咧地挣了一会儿，忽然又不动了。
　　阴冷森寒的深渊下，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那馥郁芬芳的浓郁花香，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伴随着如怨如诉的呜咽声，真是惹人怜爱，让人肝肠寸断。
　　制服十六城并不是一件易事。元浅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她捆好了，背上已经汗湿了一大片，此刻冷风一吹，更是阴寒湿冷。
　　她坐在一边缓气，听见这阵细微的幽咽之声，不由得额头青筋直冒：“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十六城佯装脆弱无辜，凄凄惨惨地呜咽着哭起来：“小仙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以前救过你的性命，如今你却要恩将仇报，见死不救不说，竟然还落井下石，在我最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伤害我，制服我！”
　　怨恨和愤怒已经使得她陷入了极度的疯狂，十六城几乎都要神志不清了。她被捆着躺在地上，眼中火焰炽热燃烧，哭声细细绕梁不绝，哽咽着说道：“你放开我吧，小仙师，我保证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你是正道魁首，仙门剑尊，怎么能恩将仇报？倚强凌弱？你放开我吧，墨尽川如果杀掉了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们只有相互扶持，才能走出这困局，小仙师，你先放开我吧……”
　　越是徐徐善诱，越是娓娓动听，越是怒火滔天！
　　——只要放开她，她一定会振翅飞出镇魔渊，在古龙之血还未发作的时候，即使拼着和墨尽川同归于尽的可能，她也要先将元浅月挫骨扬灰！
　　十六城的语气真挚而可怜，她的哭声哀怨断肠，元浅月却毫无动静。
　　久久得不到她的响应，十六城趴在地上，脸上被摔得疼痛不已，漂亮的脸蛋上糊满了血污，又看不见元浅月此刻到底是在干什么，心中怒火渐熄，反倒是忐忑不安起来。
　　她啜泣和哭诉的声音渐渐变小，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哭下去。
　　在她的哭声顿住时，元浅月终于略带遗憾地开口道：“噫，怎么不继续哭了？”
　　她靠在金丝笼栏杆上，闭目养神，养精蓄锐：“你不哭，我怎么睡得着？”
　　十六城的脸立刻扭曲了。
　　在这一刻，她的心中已经浮现了上千种残酷可怖的刑法。
　　她一定要将这无数种刑法，尽数施加在这个面目可憎，道貌岸然的小仙师身上！
　　“你这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不知廉耻，恶毒卑劣——”十六城气得在地上疯狂地挣扎起来，将她所有听说过的恶毒词汇尽数酣畅淋漓地骂了出来，“三心二意，朝秦暮楚，薄情寡义的坏女人！”
　　她翻来覆去，破口大骂，却始终听不到元浅月的响应。
　　等到她终于骂到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元浅月终于给了一点反应。
　　黑暗中，她轻轻地打了了哈欠。
　　听到这个轻微的哈欠声，十六城气得快要晕过去，她气得直哆嗦，怒目圆瞪，心中愤怒痛恨几乎要满溢出来。
　　元浅月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这才笃定地说道：“马上就到十二个时辰了。”
　　距离瞳断水之前坠入镇魔渊后所渡过的十一个时辰后，她又在这里骂了整整一个时辰，刚好一天。
　　十六城怒不可遏：“十二个时辰又怎样？！”
　　元浅月低下头，试了试自己的手掌握合。休息好之后，她的身体再度恢复了充沛的精力，多亏过去从未怠慢的刻苦修炼，如今虽然备受创伤，又被隔绝了修为，但她的身体至少强于一般凡人。
　　她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魔域有妖魔自己的行事规矩，这是在魔域的地盘，不能以我们仙门的准则去看待。旁的事情，我管不了，也没资格管。如今，我只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她看不到十六城，但可以凭感知，准确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元浅月垂下眼眸：“第一个，元朝夕堕魔一事，可有你的指使和参与？”
　　十六城愣了一下，蔑然冷笑道：“你未免太高看了些元朝夕！”
　　元浅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浮现一丝难以纾解的落寞：“他是我的父亲，我自然是要高看他的。”
　　“第二个问题，”元浅月问道，“你手中可有过无辜凡人的性命？”
　　十六城想也不想，便倍感莫名其妙地恨声道：“无辜凡人？我对凡人能有什么兴趣？！死在我手下的，没有无名之辈！”
　　“好。”
　　听完她的回答，元浅月这才站起身来，将十六城扛了起来，扛在肩上。
　　十六城挣扎了一下，奈何被捆的结实，只能愤怒警惕地喝问道：“你要干嘛？！”
　　元浅月将她扛在肩上，心中不由得略感疑惑。
　　没想到十六城气势惊人，力震四方，身体竟然这样单薄轻盈，腰肢纤柔犹如嫩柳枝条，衣裳光滑手感极佳，将她揽着腰肢举起来那一剎那，几乎察觉不到她的任何重量。
　　十六城被她扛在肩头，不由得又是一阵冷笑：“你是不是想要把我交给墨尽川，好换取你的性命茍且偷生？！”
　　元浅月侧过脸，故作诧异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好办法？！”
　　十六城一噎，她咬牙切齿：“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这真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在墨尽川当众揭露自己弱点时，她一时心神大乱，也因为一直以来的轻视，忘了自己身后还有这样一个威胁呢？！
　　怎么就会一时想不开，带着元浅月一起落下镇魔渊呢？！
　　早知道，不如同归于尽！
　　十六城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后悔过，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沦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更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踩在脚下。
　　自堕入镇魔渊之后，她就失去了往日所有高高在上的仪态，愤怒到几乎丧失神智。


第240章 千刀万剐
　　在达到二十四个时辰的限制后，金丝笼终于打开了。
　　元浅月将十六城五花大绑，捆好后扛在肩上：“第三个问题，你一定要争这魔主之位吗？”
　　十六城挣扎了两下，奈何她连翅膀都被捆的结实，只得愤怒呵斥道：“你懂个什么！像你们这种只会茍且偷生的蝼蚁，哪里会理解我们强者不惜一切代价达到最强的自尊！这世上，我十六城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怕她挣扎着掉下来，元浅月只能一只手往上稳揽着她的细腰，一只手扶着栏杆，摸索着走出了金丝笼。
　　伸手不见五指。
　　极致的黑暗中，元浅月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沉闷：“哪怕是因此而死，也毫无怨言？”
　　十六城愤懑的语调一顿，立刻冷笑起来：“如果要我成为被人宰割的弱者，那我宁愿去死！”
　　“没有人可以妨碍我的强者之路！我要将一切挡在我道路之上的阻碍粉身碎骨！我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至尊！”
　　元浅月默默听着她的冷笑，叹了口气：“既然你也做好了为魔主之争丧命的准备，等我找到阿溪，我会将你给她处置。”
　　“于情于理，你是蝶族的魔主，生活在魔域之中，你说你并没有戕害无辜，我就姑且先信了你。何况，你也说过，你救过我，你伤我几次，也算扯平了。除了这一次掠走清水音的事情外，我并没有杀你的理由。”
　　她坚信清水音并不会成魔，只需等待同盟相救。
　　十六城嗤笑一声：“既然如此，为何不与我结为同盟，反倒要向我动手？！”
　　走出金丝笼那一刻，身处这无边无垠的黑暗中，元浅月神色坚定地说道：“我虽然没有杀你的理由，但并不代表我就要放过你。你们魔界的争斗，本不该我一个仙修来插手。但事关魔神降世，这你死我活的斗争里，除非一方愿意退出，否则就不能结束。如今你和阿溪互为仇敌，于情于理，我都要把你交给阿溪处置。要杀要剐，但凭她的心意。”
　　十六城出声讥讽道：“阿溪？蛇蝎美人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蠢得离谱的小名了？你还找她做什么，说不定她早死了！”
　　她昂起头，小幅度地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窥不见天日的深渊，幸灾乐祸地嘲笑道：“瞳断水又不会飞，说不定摔下来，早吧唧一声，摔成了一滩烂泥！”
　　元浅月一手抚着自己的心口，感受到胸腔中那颗稳定跳动的心脏，摇头道：“我知道她还活着，她的心在我这里。”
　　如果瞳断水死了，那依托她的心脏而活着的自己也必死无疑。
　　十六城却并不知道这心的意思是指的活生生的心脏，立刻被这话肉麻的浑身都蹿起鸡皮疙瘩，恶心得要命，在后面呿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别恶心我！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在我面前炫耀你们情比金坚吗！”
　　元浅月明知道她误会了，却还是故意接了她的话，顺理成章地说道：“是啊，你很羡慕吗？”
　　十六城气得两眼一翻，背上翅膀直哆嗦：“谁会羡慕？我恶心还来不及呢！”
　　没有再理会十六城，元浅月认真地说道：“在我找到阿溪之前，如果你想通了，愿意退出魔主之争，也许我能为你说情。”
　　“我不稀罕！”十六城想也不想，便冷笑着打断了她，“我也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这地方没有任何光线，元浅月离开了金丝笼，往前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迟疑问道：“这地方太黑了，你身上有什么可以用来照亮的法宝吗？”
　　十六城满是遗憾地阴阳怪气道：“哎呀，真不巧，今天出门出得急，什么法宝都没带呢！”
　　元浅月放下她，十六城立刻警惕道：“你要干嘛？！”
　　元浅月蹲下身，在地上犹如一个瞎子般摸索了半天，这里的地面极其光滑，犹如极佳的光滑玉石铺就，没有丝毫缝隙。
　　她想找一块石头打火，都没有。
　　作为妖族，十六城天生就五感明锐，视力更是远超凡人，即使被封印了妖力，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无碍。她看见元浅月在地上到处摸索，不由得乐出声，虚情假意地惋惜道：“这是在找什么呢？地上哪里埋了宝藏吗？！”
　　听到这话，元浅月站了起来：“你看得到？”
　　她隔绝了仙术和力量后，在这极致黑暗中，几乎变成了睁眼瞎。
　　十六城那幽蓝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着，看见元浅月朝这边望来，她立刻勾起一个无声的怨毒笑容，声音却装得不情不愿：“别以为我和你们凡夫俗子一样，就算落入镇魔渊，也不妨碍我五感通透！”
　　元浅月走过来，将她再度扛起：“那你来看路！”
　　十六城被她扛起来，先是一愣，继而没好气地骂道：“我眼睛长在脑袋上，没长在屁股上！”
　　元浅月默不作声地将她放下，想了想，抄起她的肩膀和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即使是这样将她抱起来，但元浅月脸上的嫌弃表情，十六城看得清清楚楚。
　　好像她怀里抱着的不是个容色倾城，威震天下的绝世大美人，而是一堆沾了泥的便宜苞米。
　　十六城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她先是心头生出抗拒，面带不悦，继而看清了元浅月脸上的表情，立刻怒目圆瞪，又急又恼，不敢置信地惊叫道：“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都没有嫌弃你，你还敢嫌弃我！”
　　元浅月立刻掐了掐她的肩膀，十六城吃痛之下，刚刚的呵斥断成了两截，此刻更是愤懑异常，死死地瞪着她。
　　“看路，”元浅月的表情更加嫌弃了，如果不是这里条件实在艰难，自己的衣裳又早被撕得七零八落，凑不出一根绳索来，她现在真想拿根绳子拽着她走，“不要大呼小叫，那群追杀你的百妖估计也下来了，你要是想将他们引来，那你尽管闹腾。”
　　十六城一双湛蓝的眼眸，此刻真是红得能滴血，她几乎是脸色扭曲，片刻之后，才猛地扭过头去：“我倒希望我死在他们手上，也不用再受你的侮辱！”
　　几滴温热的液体在元浅月的手背上晕开。
　　没想到十六城真的哭了，元浅月倒是有些惊讶。与之前故意装可怜不同，十六城的脸侧对着她，无声地哭泣着，她的眼泪像是开闸的洪水，顺着脸颊淌落在元浅月的手背上。
　　元浅月颇感头疼，不由得无奈地问道：“我哪里侮辱你了？”
　　十六城依然无声地掉着眼泪。
　　元浅月也不再管她，只是说道：“在我找到阿溪之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危。如果你愿意放弃魔神之力，找到方法退出魔主之争，我也可以劝阿溪留你一命。”
　　十六城终于开口了。
　　“你死了这条心吧，”她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淌，脸上泛起扭曲而疯狂的恨意，眼眸中燃烧着汹汹火焰，声音饱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毒，“我不仅要得到魔神之力，我还要当着瞳断水的面，将你千刀万剐！”
　　元浅月知道和她说再多都是无济于事，此刻倒是有些佩服十六城异于常人的自尊和执着：“你命都快要没了，嘴还这样硬气。”
　　十六城的声音浸满了怨恨：“你我且走着瞧——”
　　元浅月忽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屏气凝神，身形固定，一动不动地立在黑暗中。
　　从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从不远处传来的。
　　十六城被她捂住嘴，听到了那阵窸窣声，知道此刻两人都不能出声，立刻找准机会，不甘示弱地咬了她的手掌一口。
　　这一口下去，她使出了吃奶的劲，雪白的贝齿立刻嵌入元浅月的虎口。她得意洋洋地咬着元浅月的手，继而眼神挑衅，一挑眉梢，耀武扬威地看着她。
　　元浅月忍着痛，蹙着眉头，神色紧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见元浅月隐忍压抑的表情，十六城越发用力，满口鲜血，心中越发愉悦，几乎是兴高采烈了。
　　元浅月瞪了她一言，用嘴型示意她放开。
　　十六城得意洋洋地挑着眉梢，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几乎因为酣畅淋漓的兴奋而弯成了月牙。
　　大仇得报的感觉，竟然要比攻城略地还要舒坦一百倍！
　　十六城几乎是满心陶醉地享受着以牙还牙的快感，她的心头转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如果可以让这个小仙师成为自己的俘虏，每天报复她，折磨她，那不是能将这份愉悦持续到天长地久？
　　她只是想想，便激动得受不了了！
　　她怎么能让为数不多的乐子死在旁人手上？她要好好地利用她，折磨她，困缚她，享用这份复仇的快感，直到永远！
　　她越咬越狠，元浅月忍耐到了极限，只得用手指重重地掐了一下她柔软的舌尖。
　　这一下来得又急又重，十六城猝不及防，惊怒交加，几乎是反射性地张开嘴，但看着元浅月脸上那警告的表情，她只得将这声呵斥给咽下肚去。
　　见她终于消停了，元浅月毫不犹豫地在她的金缕衣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指，脸上写明了对她口水嫌弃的表情。
　　十六城愤怒，羞耻，憋屈，诸多情绪交织之下，一张俏丽的小脸涨得通红。


第241章 狼狈为奸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峙。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十六城俏脸涨得通红，一双妙目活像是淬了毒，死死地瞪着她。
　　若是眼神能杀人，她早就把元浅月碎尸万段了！
　　元浅月将她揽抱在怀，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她无暇顾及十六城，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这离她们越来越近的响动，屏息凝神，蓄势待发。
　　十六城盯了她半响，见她根本不为所动，知道再瞪下去都是无济于事，只得转过脸来，看向前方。
　　来日方长，忍一时，保全性命，渡过了这十天化茧期，再来算账也不迟！
　　而在这残垣断壁之间，赫然出现了一对黑色的蝠翼。
　　蝠女背负双翼，身上七星环绕，她闭着眼睛，蝠翼微微张开，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并且借此在漆黑的环境中避开障碍物，谨慎前行。
　　镇魔渊之下，隔绝法术和妖息，无论凡修还是妖魔，都要凭借着自身过硬的素质或是天赋，各显神通。
　　——跟着墨尽川下镇魔渊来追捕十六城的妖族，必然都是生来就会飞的。
　　而蝶族天生实力超群，正如蝠妖耳力敏锐不凡。
　　十六城盯着蝠女越走越近，她被元浅月横抱在怀，两人此刻都大气也不敢出，连呼吸都极其微弱。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要蝠女与她们距离达到了一定范围，那她一定能听到她们的心跳和呼吸声。
　　她立刻想到了拿元浅月当诱饵的逃生之法。
　　十六城被捆在背后的双手，摸到了元浅月抄在她膝窝的手，她的指尖微勾，在元浅月温热光滑的手背肌肤上慢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趁蝠女还没看见我们，你轻轻放下我，一个人离开这——”
　　她确信元浅月辨认出了她的字迹，因为元浅月眉头一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松开双手，任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十六城？！”在十六城摔在地上的时候，蝠女吓了一跳，立刻被这重物坠地的巨大动响给吸引，她双眼紧闭，猛地朝这边转过头来，惊疑不定地喝道，“出来，别躲了！”
　　这一下，甚至把十六城摔蒙了，她面目茫然地坐在地上，半响都没反应过来。
　　元浅月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听到蝠女出声后，她更是聚精会神，仔细地听着蝠女的脚步声。
　　在蝠女正朝着十六城试探着前进了数步之后，她的衣袍几乎是要挨着十六城的脸了。
　　蝠女双目紧闭，像是听到了面前寸步之遥的十六城呼吸声，立刻如临大敌地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元浅月猝然发难，凭空一跃，以手刀快准狠地斩向了蝠女的后颈。
　　“你——”劲风忽起，蝠女敏锐的听力立刻捕捉到了这朝她而来的攻击，她大惊失色，却完全比不过元浅月的速度，仓促狼狈地往后退，却避无可避，甚至只来得及说了一个你字，便被这一击砍中，身子一歪，软软地倒了下来。
　　元浅月眼疾手快地将她捞住，没让她倒在地上，道了一声得罪，将她扛在肩上，带了过来。
　　黑暗中，那一对幽蓝的火焰越燃越烈。
　　那刻骨铭心的恨意和无可比拟的愤怒，几乎凝聚成了实质，像是冰冷的钢针直钻入脊髓之中，令人生出无边的心惊胆寒。
　　元浅月却毫无异样，一脸从容地伸出手去，将十六城拽了起来，一只手抄起她的腰，夹在胳膊肘里：“咱们暂时安全了。”
　　十六城并不说话。
　　元浅月压低了声音，说道：“看路，找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等蝠女醒了，问问她，这底下下来了多少妖族。”
　　十六城还是不说话。
　　元浅月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她。
　　“我怎么可能撇下你呢？”她明亮的杏眼坦荡荡地与她对视，莫不直白地盯着这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湛蓝眼眸，意有所指，甚至学着十六城之前那假惺惺的语气说道，“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十六城紧咬的牙关泛起一丝腥甜气息，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来。
　　她气得血液逆流，竟然离化茧期又近了一步。
　　元浅月久久等不来她的回答，也毫不意外，颇有耐心地说道:“这次来的只有蝠女一个，等会儿再耽搁，来得恐怕就是三四个了。”
　　仗着她长年锻炼而累积下来的身手，制服蝠女一个绰绰有余，可要同时面对好几个妖族，那就有些麻烦了。
　　十六城哪里不懂得她的意思，此刻气得发疯却又无可奈何，额角青筋直冒，只能被她抄在胳膊弯里，抬起头来:“往前十丈，上石阶！”
　　好像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她的牙齿咬破嚼碎过似得。
　　顺着阶梯往上走，元浅月一边扛着蝠女，一边抄着十六城，两只手都没有空闲。
　　所幸蝠女和她一样，作为天生负有双翼的妖族，都生的骨架纤细，身体极为轻盈。
　　饶是如此，一扛一搂，这两个身段纤柔的妖族，也让失去了仙力的元浅月有些吃不消。等到按照十六城的指示，东弯西绕地来到了一排宫殿后，她略带气喘，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听不见十六城的回答，元浅月毫不生气，踩在石阶之上，每一步都踏得从容稳重斟酌词句缓缓问道：“这镇魔渊，到底是什么地方？”
　　十六城不情不愿地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当我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这里是帝王龙陵，你来过帝王龙陵这么多次，应当知道。”
　　“我不知道！”十六城毫无耐心地打断她，“镇魔渊是我命人搬入帝王龙陵的山体，并非一直存在这里。再说，这里面的魔神都已经消失了，我还来这地方做什么？”
　　“魔神？”元浅月立刻捕捉到了她字词中这一个最能吸引她注意的存在，诧异地看向她。
　　奈何她看不见十六城的脸，也无从辨别她脸上的神情。
　　十六城看向四周，金碧辉煌，玉石成阶，这置身于深渊之中的镇魔渊，没想到竟然是如此震撼心神的仙宫玉楼。
　　这一路过来，楼宇轩台，高阁恢弘，精美的雕龙飞凤盘旋于雕栏之上。通天的高楼和倒塌的庙宇，此间断壁残垣，堪称鬼斧神工，仙宫残迹。
　　在看清了周围环境之后，十六城的脸上也浮现了深深的疑惑和震撼。
　　即使她自认为傲绝魔域的累骨城王宫，与这镇魔渊下恢弘壮丽，倒塌倾倒的残垣相比，也不过只是一堆孩童胡乱堆砌起来的砂石城楼。
　　用尽一切想象力所构建的云上仙境，也不过如此。
　　这上古遗迹之中，到底是谁居住于此？
　　传闻中的魔神，为何会被镇压在这精妙绝伦的巍峨宫殿之下？
　　十六城将目光从这四周巧夺天工的雕栏画壁中收回，冷声道：“镇魔渊之下，镇压的就是传闻中的魔神，你难道不知道么？”
　　元浅月摇了摇头，十六城抓住这个机会，立刻嘲讽道：“亏你还是仙门的剑尊呢！焚寂宗的镇妖塔，望天宗的镇魔渊，这些连我魔域都耳熟能详的事情，你作为一个正道修士，却连这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元浅月眉头微蹙，略感诧异：“自从望天宗沉入死寂之海后，仙门传承出现了断代，那一代的修士大多陨落在了魔神一役中，好多精妙心法都没有流传下来，你说的这些，如今仙门的几乎都不曾听闻。”
　　十六城愣了一下，毫不留情地讥笑一声：“敢情你们现在的仙门，不过都是当初筛选时漏下的虾兵蟹将。”
　　自从镇魔渊被她搬来魔域之后，太兴洲覆灭，灵界对她来说就再没有可以入眼的大宗门。
　　这一千多年来，十六城几乎再未踏入过灵界，也根本没有关注过仙门的动荡变更。
　　四周空荡无人，元浅月顺着十六城的指引往前走，跳了一间最为隐蔽的宫殿推门而入。
　　在进入这间宫殿之后，元浅月立刻谨慎地关上门扉，将蝠女和十六城放下，又撕下蝠女的袖子，将昏迷中的蝠女也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眼瞧四面安全，十六城被捆着手，倚靠在柱子上，望着这四面雕刻着飞天神女的壁画，随意地开口问道：“你们仙门如今，是不是以凝香宗为首？”
　　元浅月将蝠女捆在柱子上，听到这话，诧异地抬头朝着她的方向看去，重复了她的话道：“凝香宗？”
　　那不是清水音出生的宗门吗？
　　十六城的语气再度散漫了起来：“在太兴洲的时候，抵御魔神的仙门修士里，有一位女掌门。”
　　她陷入了回忆中，略带惋惜地说道：“这个女掌门，年纪轻轻，修为出众，貌美自持，冷若冰霜，论根骨资质，倒是仙门难得一见的好胚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在千洞窟这种人迹罕见的贫瘠大漠中，创建凝香宗。”
　　在下令蛟族挖掘镇魔渊几十年里，十六城偶尔会来到千洞窟内勘察进度，于不经意地发现了这位置身偏远之地的凝香宗。
　　她觉得这位女掌门也可为自己所用，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败露吞噬魔神的计划，她忍住了自己那蠢蠢欲动的纳臣之心。
　　论修为，这位女掌门，绝对是仙门中的佼佼者。
　　这个女掌门，孤身于千洞窟外的大漠中，为这些游牧的牧民们驱赶食人的野兽和侵扰的妖族，和他们和谐相处，授予岐黄之术，教他们识文断字，数十年如一日，温柔恳切。
　　在这几十年中，在她的帮助下，许多部族都离开了贫瘠荒凉的千洞窟，去往了其他洲，而留在这里的大部分部族，生活都日益改善，对她更是拥戴感激。
　　她挑选有灵根的孩子，广纳门徒，倾囊相授，对这些半道入宗的孩子们悉心教导，教诲他们要恪守本心，终生行善，匡扶正义。
　　在魔神降世之后，这于仙门刚刚崭露头角的凝香宗却离得最近。在这惊天巨变下，在给望天宗发出通知后，她没有选择逃走，而是和几位得意门生们一起，倾注自己全部的仙力，灌输在此地的传送阵中，运载着大部分年幼的凝香宗弟子和凡人们离开此地。
　　魔神出世，天崩地裂，她依然坚守在传送阵旁，尽可能地让弟子们和凡人逃离。
　　直至死亡将她永远定格。
　　如今突然想起，十六城倒是分外遗憾，早知道就该提前把这位女掌门给纳入麾下，让这份力量消失在死寂之海，多么浪费。
　　元浅月捆好了蝠女，背对着她：“像你这样说，那你是亲眼见过魔神降世吗？”
　　十六城环视这恢弘壮丽的宫殿，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继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怎么，你也想亲眼见见？”
　　“我希望我永远见不到那一天。”元浅月低声说道，继而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十六城。
　　她衷心希望，这世上没有魔神。
　　在这漆黑的房间内，元浅月只看得到十六城那一对泛着幽蓝光芒的眼睛。
　　半响后，她忽然半蹲下身，单膝触地，伸手摸到了十六城的肩膀，金缕衣的质感如此柔软，仿佛触手的是一片温热柔滑的白云。
　　而这肩膀下，却是空无一物。
　　十六城立刻往后缩了缩，瞳孔微放，一脸警惕：“你干嘛？！”
　　元浅月试探性地往她的颈脖处探了探。
　　十六城立刻眉头紧皱，像是极难忍受似得，连声音都带了一丝颤音地呵斥道：“你捏我做什么？”
　　元浅月略带迟疑地收回手：“为什么你的眼睛——”
　　十六城怒目相视，半响才支起脖子，恼羞成怒地呵斥：“没见过化茧期的蝶妖吗！”
　　黑暗中那燃烧着幽蓝光芒的一对眼眸，距离竟然缩短了这么多。
　　元浅月俯身在她的面前，单手撑在膝上，好整以暇地问道：“是你的化茧期到了吗？”
　　十六城嗤笑一声，恶狠狠地说道：“明知故问！”
　　此刻她的声音已有气无力。
　　在这黑暗中，馥郁芬芳的花香更加浓烈，十六城紧缩成一团，她的身上每一寸都爬上金蓝交错的奇异花纹。
　　她在金缕衣中剧烈地颤抖着。
　　沿着这奇异繁复的花纹，所过之处，每一寸都传来细碎的沉闷低响，像是骨骼碎裂再重新生长愈合，十六城的牙关紧咬，她几乎无法自控地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中，脸色惨败几乎毫无人色。
　　蝶族只有在成年礼的时候，才会渡过一生一次的化茧期。
　　而化茧本来是蝶族成年时化茧成蝶的必然过程，这期间除了难捱之外，并不会有太长的痛苦。
　　而因为她吃掉了古龙之灵，所以同时得到了真龙力量，并继承了古龙涅盘习性的她，会因为血脉冲突，在每一百年的化茧期都得渡过这样一段痛不欲生的涅盘期。
　　十六城的嘴角开始渗出鲜血，她说话几乎是断断续续，此刻不知道是在朝着冥冥之中的谁而发出轻蔑的讥笑。
　　在这摧心裂肺，断骨涅盘的剧痛中，十六城冷汗涔涔，她剧烈颤抖着，充满了不甘而愤怒地嗤笑道：“我的父兄告诉我，我们妖族生下来，就已经被定下了规矩，哪一族生来尊贵，哪一族生来卑贱。”
　　“我们生来就是被人征服的。”她的父兄，指着那群高高在上的翼龙族，语重心长地告诫着她。
　　“谁能征服我？”她剧烈地颤抖着，却又桀骜不驯，冷笑不已，“我能征服一切！”
　　古龙之灵排斥她，抗拒她，在这强大力量所附带的极端痛楚面前，十六城的翅膀也收拢剧烈绞紧，她浑身浸透了冷汗，竭尽全力去忍受着这痛楚，让自己不会彻底丧失神智，屈服于它的可怖威力之下。
　　翼龙族没有后辈继承古龙之灵，所以才会将它深埋在帝王龙陵之中。
　　而其中最主观的原因，就是大部分翼龙族都无法承受古龙之灵附带的涅盘之痛。
　　它会迫使一切承载了它的妖族因为百年一次的涅盘之痛而发疯，陷入极致癫狂。
　　元浅月半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陷入癫狂，在备受煎熬，饱受折磨的痛楚中几乎是歇斯底里，开始胡言乱语，知道她化茧期绝非一时半会儿能过去，这才起了身，走回了蝠女的面前。
　　醒来的蝠女并不配合。
　　这一批墨尽川带下来的妖城城主里，能飞的只有二十来位。整个镇魔渊地广数十里，又漆黑一片，在墨尽川的指挥下，他们各自分散，分头去寻找跌入此地的十六城。
　　——对于抓住十六城，墨尽川志在必得，蝶族生来身娇体软，天生纤柔单薄，十六城也不例外。
　　丧失了妖术的十六城，光凭赤手空拳，几乎连一个成年凡人都打不过。
　　十六城主动落入镇魔渊，简直是自寻死路。
　　蝠女听着十六城的动静，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她目不能视，但耳却能听。
　　在元浅月唤醒她后，她咬牙切齿，并不甘心地问道：“你是什么妖族？为何我在魔域中，从没听过你的名号？”
　　论身形矫捷，动作轻盈，她天生会飞的蝠妖并不该输给其他妖族吧？！
　　十六城的每个追随者，都随她征战一方，声名显赫。
　　为什么面前这个从没听闻过的无名之辈，能在没有任何法术的加持下，一招制敌，将自己干净利落地放倒？！
　　元浅月朝着她的位置道：“现在是我问你，而非你问我。”
　　蝠女并不理会她的话，见她没有正面回答，心中立刻灵机一动，反而声音放缓，蛊惑她道：“你瞧，如今十六城已经不成气候，你既然是她的追随者，也该知道她历来的作风，你跟着她，注定不是战死，就是被她所吞噬！不如弃暗投明，投入翼龙裔子的麾下，与我们结盟，一起除掉她！”
　　“等到我们除掉了十六城，杀死了其他的魔主，再行推选出裔子作为新的魔主，继承魔神之力，一统魔域，吞并灵界，指日可待！”
　　蝠女越说越激动，巴不得立刻说动元浅月临阵倒戈，杀死十六城，再与她一同去向墨尽川邀功，好似夺得魔神之力，覆灭灵界，一统天下易如反掌。
　　元浅月倍感滑稽地听着蝠女的激昂陈词，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嘲笑：“别白费力气了，你越是这样说，她越是不可能答应你。”
　　元浅月转过头去。
　　不知何时，十六城已经结束了这漫长而痛苦的碎骨涅盘，金缕衣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凌乱的衣衫里，只横着一个雪白巨大的茧。
　　这个茧发出微弱的淡淡金光，从丝丝缕缕构建出的缝隙间，可以隐约看到里面一个白色的蝶蛹。
　　而这个饱受折磨后虚弱疲倦，却还是懒散轻蔑的声音，正是从这个茧中传来的。
　　蝠女被十六城猛一打断，疑惑不解：“啊？”
　　茧的淡光照亮了地上的金缕衣，流光溢彩的蓝色脉络上泛着莹莹的光泽。
　　“你的第一个问题，让我来告诉你吧。”十六城自己在元浅月手上吃了亏，眼瞧别人现在也要吃亏，不由得倍感痛快，甚至还幸灾乐祸笑出声，“她非妖族，而是九岭的剑尊。”
　　蝠女的脸一下扭曲了，她立刻不敢置信地厉声道：“不可能！灵界的剑尊怎么能和你蝶族女帝狼狈为奸！”
　　十六城虚弱却不失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还想知道，仙门的魁首，怎么会跟蛇蝎美人姐妹相称，沆瀣一气呢！”
　　蝠女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不愿相信，朝着元浅月的方向，一脸惊怒交加的表情，怒斥道：“你可是仙门正道！你怎么，怎么能！”
　　十六城在旁边添油加醋地又补了一句：“仙门正道怎么了？你不服气吗？”
　　蝠女立刻扭头，朝着她的方向恨恨道：“十六城，你身为妖魔，怎么能容忍自己的身边留着一个仙门的剑尊？！”
　　十六城笑了一声，听见蝠女那咬牙切齿的话，立刻心中舒坦，说不出的快活：“哎呀，真不巧啊，我就喜欢小仙师和我狼狈为奸。”


第242章 无意冒犯
　　漆黑的宫殿中，沉寂万年的黑暗里，巨大的飞天神女像俯瞰众生，神色悲悯而淡漠。
　　十六城化茧后的金缕衣发着淡淡的金蓝色微光，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地上躺着的巨大白色丝茧中，白色的蝶蛹一动不动地躺置其中。十六城的声音虚弱却还在幸灾乐祸地嘲讽蝠女。
　　“看看，你祖宗就折在镇魔渊，你又栽在这地方，果然代代没长进。”
　　“你现在不也是瓮中之鳖？你得意什么？”
　　蝠女被捆在柱子上，尽管人被五花大绑着，可嘴也不甘示弱。在得知十六城也是元浅月的俘虏后，立刻自觉颜面上扳回一局，不甘示弱，和她唇枪舌战起来。
　　“当然得意啦，咱们现在境地怎么能比呢？你瞧小仙师嘴上说着把我当俘虏，其实心里把我一根绳上的蚂蚱，之前怎么都不肯抛下我一个人逃走呢！而你嘛，啧啧！”
　　“你！”蝠女气得一时说不出话，她腰上环绕的七星，随着她的情绪起落而泛起银光。
　　元浅月捡起地上的金缕衣，对这两人的你来我往充耳不闻，她将金缕衣高高拎起，接着这微弱的光，专心致志地看着墙上的壁画。
　　即使过了万年，这墙上的壁画依然栩栩如生。
　　眉心点着红痣的神女身着华丽的盛装，周身笼罩着彩色云霞，一只手托着一朵牡丹花状的法器。她怀中抱着一只身披七彩羽翼的凤凰，另一只手轻抚在凤凰羽冠。
　　而旁边的神君则是腰负一把玉白色的神剑，剑眉入鬓，眸若星辰，周身气度不凡。他一只手扶在剑鞘上，另一只手臂微微抬起，上面缠绕攀附着一条骨白色四爪古龙。
　　以这神女和神君为首的人，都站在云端，神色虔诚地仰望着那头顶上的浩瀚仙宫。
　　她们在恭迎那仙宫之上的存在。
　　无论从何种角度，看见这幅壁画的人，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缭绕在她们身上的圣洁气息。
　　元浅月在神君的雕刻前站定，她凝视着这把神君腰间的神剑，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蝠女说不过十六城，气得面目狰狞，元浅月看完了壁画，这才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将金缕衣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十六城在茧中看到这一幕，立刻声带隐忍道：“穿我的衣裳做什么！”
　　元浅月垂手坐下：“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你还舍不得让我穿你的衣服吗？”
　　这地方森寒阴冷，她没有妖魔的体质，身上的衣裳又是破破烂烂，显然不能再御寒，一路走来，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十六城一噎，当着蝠女的面，又不好收回自己的话，立刻假惺惺地说道：“怎么舍不得，我这不是怕我衣裳不合你的尺寸吗？你若是要御寒，不如去试试蝠女的衣裳。”
　　元浅月披着这极其柔软的宽袍广袖，这金缕衣的手感几乎柔软到不可置信，上身之后整个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她侧眸看着这个白色的茧，自然而然地说道：“没事，将就也能穿。”
　　就在她手揉到广袖布料那一刻，十六城忽然发出了难以忍受的轻微哼声。
　　蝠女立刻噗嗤一声笑：“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剑尊，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这金缕衣是十六城的蝶翼所化，就等同于她身体的一部分，而蝶族的翅膀，是她们最不能碰的地方。”
　　元浅月立刻放开手，眉头微皱，感觉自己似乎隐隐约约已经犯了什么忌讳，略带警惕地问道：“碰了会怎样？”
　　十六城咬牙切齿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你若敢说我就杀了你！”
　　蝠女嘻嘻一笑，兴奋极了，若不是绳子捆着，此刻恐怕要跳将起来：“杀了我？你杀了我我也要说！只有蝶族女子的心上人，才能被允许触碰自己的翅膀！”
　　元浅月神色一惊，立刻剥下自己身上的金缕衣，不动声色地脱下，像扔烫手山芋一样火速丢到了白色丝茧的前面，对着十六城郑重道：“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她甚至双手合十，做了个赔罪的手势，态度诚恳地鞠了个躬。
　　场中瞬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借着金缕衣的幽光，那白色丝茧中的蝶蛹已经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一定要杀了你，”十六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愤怒到平静，“一定。”
　　蝠女先是愣了片刻，继而爆发出了一阵从灵魂中发出的畅快淋漓的大笑，她笑得喘不过气：“杀了她？十六城，你真可怜，人家救了你，只是嫌弃你，不肯穿你的衣裳，你倒还气急败坏，要杀人灭口了！亏你还是一族的女帝，你也就这点肚量了！”
　　元浅月麻利地给蝠女塞了一块布，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真怕十六城再听下去，就要彻底疯掉了。
　　“你不会有个好死的，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十六城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狠毒决绝，“我要一点点把你捏碎在掌心里，让你悔不当初，哭着求我原谅你今日对我的羞辱……”
　　元浅月只当没听到。
　　她剥下蝠女的衣裳，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她揭开蝠女口中的布，心有余悸地问道：“你们一族没有这个规矩吧？”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她这才解下蝠女的外袍穿上。
　　蝠女被堵了嘴，却还是不忘得意洋洋地拿眼神挑衅着十六城，后者已经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嘴里只念着无数的死法，甚至根本没有注意蝠女的嘲讽眼神。
　　元浅月裹紧了外袍，心神皆疲，她将刚刚的壁画和十六城之前对她所说的魔神一事联想在一起，细细地思索了片刻，心中却是越理越乱。
　　她走到了十六城的茧边，低声问道：“十六城，你活得久，你见过真正的神仙吗？”
　　十六城停下了嘴里神神叨叨的话，她冷笑一声，继而蝶蛹扭动，把身子转到了另一侧去。
　　白色蝶蛹沉默了，窝在茧里不开口。
　　等了一会儿，元浅月忍不住推了推蝶茧：“问你正事呢，别在这里耍脾气！”
　　里头的蝶蛹立刻难以忍受地动了一下，十六城语气暴躁：“别碰我！”
　　元浅月叹了口气，将手从蝶茧上放下来：“那你告诉我，你见过真正的神仙吗？”
　　求仙问道，漫漫仙途，谁又不是一心想要修道成仙？
　　传闻这世上先有仙界，再有凡间。自仙界陨落之后，世上再无人能飞升。
　　按理来说，与真龙和凤凰为伴的神君和神女，应当是仙界的至高存在。可壁画上的神君和神女，为何会只在云端之上，而被他们注目仰视，高居于仙宫之上的那个存在，又是谁？
　　什么样的魔神，需要用仙宫遗骸来镇压？
　　十六城不耐烦道：“没见过！”
　　元浅月停顿了片刻，又问道：“那被你吞噬的古龙之灵，长什么样子？”
　　“你问这些做什么？！”十六城显然是不耐烦了。
　　元浅月看了一眼那边的蝠女：“我自有我的事情。”
　　蝶蛹一动不动。
　　正当元浅月以为她不会回答，意欲起身离开的时候，十六城忽然没好气地开了口：“是一枚白色的龙蛋。”
　　不等元浅月继续询问，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个问题似乎勾动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十六城语气复杂得近乎难以形容：“是一枚很奇异的蛋，三尺长，两尺宽，无人看守，就放在帝王龙陵最核心处的祭祀台上。”
　　“那个蛋，你只要看上一眼，便知道，它里面蕴含着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有多么诱人。”
　　“但你也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拥有这份力量之后，你一定会发疯。”
　　翼龙族守护传承的力量，来源于这枚龙蛋。
　　定力稍弱的妖魔，哪怕是只看见这枚龙蛋，都会被这其中澎湃可怕的力量逼得发疯。
　　他们将它尘封在帝王龙陵之中。
　　谁也不会小想到，一个生来最羸弱的蝶族女子，竟然能强行征服这催人发疯的恐怖力量。
　　那个时候，她甚至还未行成年礼。
　　黑暗中，神女和神君的雕塑无声地凝视着这微光前的众生。
　　元浅月看着地上的金缕衣，再看向蝶蛹：“所以，古龙的力量，就是可以吞噬和反射这世上的一切攻击吗？”
　　十六城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元浅月微微皱眉：“这世上真有如此极致的力量，能做到无敌的地步吗？你这蝶翼，从来没有碰到过没有办法对抗的力量吗？”
　　“你到底是小瞧我，还是——”十六城本能地反驳了她一句，却又顿住，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似得，一个激灵，略带迟疑地说道，“你这样一说，我确实遇到过一个能将我完全挫败的存在，即使竭尽全力，我都不能在祂面前坚持一息。”
　　“那就是魔神。”
　　黑暗的大殿中，微光黯淡。
　　在说出这个名字后，整个大殿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金殿门外响起，投射映在窗扉上的长长影子，是如此的可怖而怪异。


第243章 亦真亦假
　　外面不知何时亮起了幽微的淡淡白光。
　　投映在窗扉的阴影如同狭长的鬼魅，边缘粗糙起伏的影子像是一截直挺挺立起的怪异长虫，被微光勾勒出的边缘轮廓有着无数怪异的起伏。
　　外头窸窣作响。
　　这几乎有一人高的怪物就立在窗扉外，并没有推门而进。
　　它于微光之下，静止不动，身上的每一处起伏却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在皮肤底下涌动挣扎。
　　里面的三人都齐刷刷地将注意力放在了这怪异的鬼影之上，元浅月屏气凝神，尽可能地减轻呼吸。
　　金缕衣的光芒也适时地黯淡了下去。即使是十六城，也打心底明白，这不知面貌的怪物，在丧失了仙力妖术的她们三人面前，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善茬。
　　连蝠女都自觉地静坐原地，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她紧张到指甲嵌入掌心，脑门上沁出一滴晶莹的汗水。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便挪开了眼神。
　　从蝠女的反应中.，她能清晰地认识到，这样貌怪异的鬼影显然不是跟着墨尽川一起下来的同伴。
　　——这是一直生活在镇魔渊下的原住民吗？
　　从它的身上，能否更多地了解有关到魔神的事迹？
　　元浅月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残破袖摆中的一枚长钉。
　　这是她刚刚观看壁画时，从旁边的宫灯中顺手揪下来的托花长柄。
　　蝠女用惊恐的眼神盯着她，她听出来元浅月的心跳加快，立刻察觉到了她铤而走险的意图，下意识地摇头，想要阻止她。
　　十六城的目光从元浅月的脸上再挪到她手中的长钉，蝶蛹沉默着，没有任何想要阻止她的意思。
　　如同元浅月一样，她也对这危险而可怖的怪物，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好奇和兴趣。
　　当元浅月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蝠女几乎都要吓得晕了过去，她想不通什么人会甘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棋行险招，去窥探一个完全未知的怪物。
　　这个时候，难道不是该乖乖坐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等这个怪物离开，才是上上策吗？！
　　元浅月反手握着长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和期待。
　　也许，也许她能更加了解传闻中的魔神，从中窥探到玉临渊命运的轨迹，让苍生不必再受生灵涂炭之苦——
　　黑暗中，她一步又一步，脚步轻轻，心跳重重，隔着窗扉，走向这微光中静止不动，轮廓上却有无数挣扎涌动起伏的怪物。
　　她看着这窗扉上的投影，心悸却勇敢，恐惧却坚定，紧攥了手里的长钉。
　　无论是什么样的怪物——
　　随着她的靠近，那轮廓上涌动的起伏几乎是要疯狂了，即使它从未发出任何声音，但元浅月几乎能感受到，那近乎从灵魂中发出的渴求尖啸。
　　那是千言万语，是不绝哭嚎，是在痛苦煎熬中的厉鬼发出的怨毒诅咒，是渴求光芒降临的亡魂嘶吼出的不甘尖啸。
　　它在说。
　　它们在说。
　　门猛地打开了。
　　元浅月立即反应过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以长钉为武器，挥向这怪物的面门。
　　但下一刻，在微光之中，元浅月即将一招制敌的手顿住了。
　　纤柔窈窕的白衣少女立在她的面前，那锐利泛着寒光的长钉离她的漆黑明眸几乎是只有分毫距离，再进一丝，便要当场教她血溅三尺，明眸破碎。
　　但她没有去看这漆黑的长钉，而是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手持利器，对她此刻有着致命威胁的元浅月。
　　纤细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顺着这冰冷的长钉，摩挲着摸上了元浅月温热的手指。
　　“师尊，”那徘徊不散的怨念驱策着她，驾驭着她，使得这逆光而立的怪物轻笑着，渴望着，祈求着，哀怨着，悲鸣着，哀嚎着，于此刻，一字一顿地发出满足到近乎战栗的叹息，“我们终于重逢了。”
　　“临渊，怎么是你？”元浅月喜出望，神色一松，立刻松开长钉，放下手来，拉过她的手，神色关切地问道，“你没受伤吧？”
　　她连忙将她拉进房里，关上门，眼角余光撇过她腰间，除了九霄之外，她的身上不知何时，竟然又别上了另一把玉白色的长剑。
　　而刚刚的淡光，正是这把玉白色的长剑所发出的。
　　元浅月的目光转过这把神剑，却面无异色地为她查勘起来身体。当发觉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时，元浅月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立刻坦然地问道：“临渊，刚刚你的影子，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玉临渊的眼眶下泛着乌青，带着阴郁和冷感的美丽脸庞此刻却面泛潮红，微微歪着头，满脸贪婪地盯着她。当听到元浅月问话之后，她面色如常，自然而然地轻声道：“只是一些障目的小把戏，师尊，不必担心。”
　　元浅月拉着她往殿内走，还没走几步，十六城的声音便阴恻恻地响了起来：“她是谁？”
　　地上的金缕衣亮起了脉脉微光，照亮了一边瞪大眼睛的蝠女和前方地上白色的丝茧。
　　元浅月泰然自若地说道：“这是我的徒弟，玉临渊。”
　　十六城哦了一声，继而凉凉地笑了一声：“真是师徒情深啊，小仙师。二话不说就将她拉进来，就不怕是被什么妖魔鬼怪伪装出来的吗？”
　　元浅月看了一眼玉临渊颈脖间的玉白色项圈，再盯着她腰间的九霄，言辞笃定：“我的九霄剑认主，做不了假。”
　　九霄是真的，那玉临渊也应当是真的。
　　玉临渊望着地上神色复杂的蝠女和旁边的蝶蛹，低声道：“师尊，她们是谁？”
　　两人将各自跌入帝王龙陵后的经历告诉了对方，十六城默不作声地听着，此刻的她竟然难得没有阴阳怪气，而是保持着反常的沉默。
　　当听到这边缩在茧中正在化茧期的蝶蛹，就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蝶族女帝时，玉临渊终于将目光从元浅月的脸上挪开，分给了十六城一瞬目光。
　　她望着十六城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索然无味的死物。
　　“所以，师尊想要把她交给蛇蝎美人处置，是吗？”玉临渊将目光从十六城的身上收了回来，眼眸柔情似水，专注深情地望着元浅月。
　　她的眼神，几乎要望进她的灵魂中去。
　　元浅月有些招架不住，面带微红地错开了目光，点了点头，略带遗憾：“十六城我并不想取她的性命，在我将她交给阿溪之前，只要她肯答应，愿意放弃魔主之位，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玉临渊笑了笑，她轻描淡写地问道：“师尊，你就不怕她虚情假意地答应，骗你放了她，然后再反悔吗？”
　　元浅月摇摇头：“十六城不像是那种会背弃诺言的人。”
　　“不了解我，就不要给我妄自下定论！”十六城声色厌恶地冷嗤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今天发的誓，明天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元浅月并不气恼，她点头，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朝着十六城说道：“你说的都对。”
　　十六城气得在茧中翻过身去，不再吭声了。
　　“这镇魔渊极大，我跌入之后，就一直在这地方到处游荡寻找出路，途中还捡到了这把剑，”玉临渊将另一侧腰间别着的白玉色神剑展示给元浅月看，她肌肤白皙的手指轻抚过流光溢彩的剑鞘，垂眸注视着这把神剑，“师尊，这当真是一把世无其双的神剑。”
　　但只是一瞬，她便松开这把神剑，玉临渊轻柔地挨着她，玉白的项圈上泛着莹莹的光泽，纤细的手腕上手镯光洁圆润。
　　她百般依赖而乖顺地倚在元浅月的肩上：“师尊，阔别数日，甚是想念。”
　　她的思念，绕指情殇，肝肠寸断。
　　元浅月柔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着她：“临渊，休息一会儿吧，等会儿我们就离开这里。”
　　下来了的这十来二十个妖族，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墨尽川迟早会找到这里来，再等一会儿，她们就得准备转移阵地。
　　何况，她还要找到阿溪。
　　玉临渊闻言注视着她，没有丝毫想要错开眼眸的念头：“师尊，这十六城和蝠女现在对我们毫无用处，带着也是个拖累，不如将她们放在这里，我们先行出去寻找蛇蝎美人吧？”
　　元浅月抬起手，替她别好耳边散乱的鬓发，温柔一笑：“也行。”
　　这温柔的笑靥使得玉临渊眼眸渐深，她像是无法自控似得，忽然往前一探，不由分说地想要吻在这双让她日思夜想，渴望已久的薄唇上。
　　一只纤细的手指挡在了玉临渊柔软的唇瓣上。
　　元浅月用手指挡住了她的唇，于寸许距离间，她摇了摇头，神色一如昔日矜持温柔，但却打心底让人明白，若是她不愿的事情，那就没有丝毫可以让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是这样端庄禁欲的师尊，那历经挫折却永远无法征服扭曲的心性，让她爱得更加发狂！
　　爱她就如天上的明月，让人可望不可即，皎洁神圣，容不得半分玷污。
　　月光可以落在她的身上，她却从来抓不住月光。
　　那若即若离，飘渺美好，勾得人发疯癫狂，恨不得抓心挠肺，将肝胆神魂都撕碎献上才好！
　　元浅月放下手指，轻声哄道：“临渊，睡吧，等你醒来，我们就出发。”
　　良久，玉临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她垂眸，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玉白手镯，含笑道：“师尊，等我醒来，你还会在这里吗？”
　　你又要再度欺骗我。
　　她明知道。
　　“会的，临渊。”
　　这世上，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存在吗？
　　处于化茧期的十六城几乎轻的没有任何重量，元浅月将她半托在怀中，另一只手拉着捆在蝠女手上的绳索。
　　蝠女十分自觉地跟着她前行，配合到近乎顺从。
　　“你是怎么看出来她有问题的？”元浅月将这个半人高的丝茧托在怀里，心中犹带着震惊和沉重，满腹疑惑。
　　她能看出来这个“玉临渊”绝非真人，可十六城又是怎么发现的？
　　十六城冷哼一声：“她太平静了。”
　　元浅月皱着眉头，十六城有些不悦，又补了一句：“正常的人第一次见到我，无论是谁，只要听说过我蝶族女帝的名讳，都会多看我两眼，而如今的我处于这种最虚弱状态，更是会叫人震惊，越发引人注目。可她只看了我一眼，而且那眼神，就跟看地上的一块石头差不多。”
　　这世上，有谁能在听说了十六城战无不胜，绝对无敌的赫赫威名后，还这样漠然地看待处于弱势地位的她？
　　十六城分析完了，这才语气有些不悦地问道：“你又是怎么看出来你徒弟并非本人的？”
　　元浅月平静而黯然道：“迄今为止，她的所作所为，都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唯一让我起疑的地方，是她给了我看了那把玉白色的神剑。”
　　为了打消元浅月的疑虑，她特意大大方方地告诉元浅月，这把神剑是她从镇魔渊中无意拾到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明知道元浅月筋脉受损，日后甚至再无法运转自如地使用九霄的玉临渊，怎么可能让她去看到再会让自己触景生情的神剑呢？
　　三人在幽深黑暗的宫殿楼宇间穿行，离撇下那个假的玉临渊，离开金殿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确认了后方没有人追来，元浅月这才渐渐减慢速度，她将金缕衣披在丝茧上，照亮前路，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一路寻找着玉临渊或是瞳断水的蛛丝马迹。
　　“既然知道她是冒充的，你为何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杀了？”十六城回想起刚刚那熟睡在元浅月膝上，甚至对外界毫无反应，连她们三人蹑手蹑脚离开后都没有丝毫反应的“玉临渊”，对于没有解决这个麻烦，倍感遗憾。
　　能在镇魔渊隔绝法术的情况下，将一个人无论外表还是举止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恐怕不是什么好处理的善茬。
　　就连元浅月，也自知根本不能和她匹敌，决意好生安抚后再行带着她们逃走。
　　元浅月听到她的问话，低声道：“你也看得出来，她虽然冒充了我的徒弟，但对我并没有恶意，我何苦出手伤人性命？”
　　这个假冒的玉临渊，必然和真的玉临渊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九霄怎么会落在她的手里？
　　迟疑了一下，元浅月摇摇头：“我甚至觉得，她有点可怜。”
　　说到模仿，十六城忽然沉默了，片刻后，她略带迟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徒弟，鲛族的魔主，平常就是这样对你的——？”
　　没有听到元浅月的否定回答，十六城越想越是不敢置信，她满心鄙夷：“我还以为只有瞳断水一个人不思进取，没想到，连鲛族魔主也这样不务正业，整天都想着情情爱爱，真是叫人失望。”
　　“情爱有什么用？不过是妨碍至尊之路的温柔乡！”
　　她虽然此刻落魄，嘴却还没闲着，冷哼道：“再说，我瞧你也不过如此，修为泛泛，样貌平平，哪一样都不算出挑，简直泯然众人。看来鲛族魔主和瞳断水的眼光，也就这样了。”
　　元浅月充耳不闻，对她的长篇大论根本没有丝毫反应。
　　十六城见她垂眸黯然的神色，立刻讥讽道：“怎么，说中你痛处了？怎么一声不吭吶？”
　　元浅月半托着自己怀里的茧，她心中尽在担忧那不知身在何处的玉临渊和瞳断水，根本没有注意到十六城的讥讽。
　　闻言，她看向丝茧中的蝶蛹，后知后觉地问道：“啊？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还有一更，看今晚能不能搞出来~
　　感谢不动的深水，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大的雷，感动！


第244章 御敌之术
　　黑暗中，金殿中，飞天的神像，悲悯而无情地凝视着殿前纤柔单薄的白衣少女。
　　即使在元浅月的身边，她也从未浅寐过片刻。
　　照夜姬一直睁着眼睛，如她所愿的卧在她的膝上，背对着元浅月，凝视着黑暗。
　　她听到元浅月细微动作时衣料发出的摩擦声，听见元浅月试探着轻声唤她。
　　在确认她没有任何反应后，元浅月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头，轻搁置在一旁的软垫上。
　　在她们离开之后，无数个念头在她的体内翻滚叫嚣。
　　照夜姬缓缓坐起身来，望着那残败的仙宫壁画。
　　在这习以为常的分离里，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
　　照夜姬缓步走到了这宏伟壮丽的神殿前，她仰着头，鬓发间肌肤胜雪，任由满头青丝如瀑披散，羽衣低垂，眸色深沉幽暗如无望深渊。
　　那壁画上，被众神虔诚恭候，高居仙宫的存在，俯瞰着尘世大地，在那无法触及的高处，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她不会为你卸下她的责任，她不会为你而在世间停留，她不会为你而改变自己的原则。
　　明明如此狠心决绝，你却越发痴迷，为此爱得疯狂。
　　真是执迷不悟——
　　照夜姬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望着那壁画之上的仙宫，轻声地呢喃道：“让一切神魔走向陨落，让万物迎来终结。”
　　她面泛潮红，歪着头，抬起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唇瓣，品尝着回味着那不曾触碰到的美好，为此深感陶醉，微眯着眼，近乎满足地勾起唇角：“我应当如你所愿。”
　　白色的丝茧中，蝶蛹裂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
　　在这黑暗深渊中，昼夜不分。如果不是看到十六城即将破茧而出，元浅月几乎都感觉不到，距离十六城褪身化茧，已经过去了三天。
　　元浅月一只手拉着蝠女手腕上系着的绳索，一手托着丝茧，将金缕衣盖在丝茧上。听到里面的动静，她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向怀里的丝茧。
　　借着金缕衣的淡淡微光，丝茧中蝶蛹破壳处，慢慢地爬出一条粗如成人手臂的毛虫。
　　这是一条浑身覆盖着金色长绒的巨大毛虫。
　　她身体两侧生长着六条蓝色的脉络，头顶上生着一对蓝汪汪的眼睛。十六城费劲地从蝶蛹中钻出来，绵软的虫身一看就弹性十足，那样鸡蛋大小的口子，她粗如上臂，长约两尺的虫身竟然也硬生生地从里面挤了出来。
　　十六城气喘吁吁地缓了会儿神，这才重拾心神，再度去咬开自己的丝茧。
　　幼虫形态的十六城没有牙齿，只能用绵软弹性的嘴去一点点润湿丝茧，再将它磨开。
　　眼瞧费尽了许久的劲，那丝茧都没有丝毫绽裂的痕迹，元浅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道：“要我帮你吗？”
　　十六城正在磨丝茧的嘴停了一下，圆形的湛蓝眼眸撇了她一眼，冷哼道：“不稀罕！”
　　即使只是个毛虫形态，但元浅月依然从这张虫脸上看出来一个轻蔑的表情。
　　这丝茧虽然柔软，却十分坚韧。绵软的虫嘴很快就被磨出了血，鲜血顺着她金色的长绒往下淌，十六城锲而不舍，专心致志地继续用弹性十足的嘴去磨断这丝茧。
　　这样的举动，无异是用最柔软娇嫩的唇舌去折断冰冷坚硬的金石。
　　元浅月将丝茧托在怀里，听着她沙沙磨动丝茧的声音，鼻尖嗅到花香中带有的浓郁鲜血气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十六城嘴一顿：“怎么，你想帮我，好让我欠你恩情？”
　　从蝶蛹中化形后，她还有十天去挣脱这个丝茧。
　　如果等到十天后她还不能破茧而出，化身成蝶，那她就会死在丝茧中。
　　这一千六百年来的每一次蜕变，都是在与死亡照面而过。
　　以往的褪身都是有惊无险，但都要吃很大一番苦头。
　　十六城心中很是不情不愿地想着——如果元浅月非要帮她一次，那她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元浅月抬了抬下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示意她看向身后的地面。
　　身后一条零零点点的血迹，从她们的位置延续到看不见的黑暗中。
　　“你的血都掉在地上了，很容易暴露我们的行踪。”元浅月伸手将丝茧托得高了些，“你自己把金缕衣垫在茧里，省得淌血下来，留了印记。”
　　十六城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用虫嘴咬住金缕衣的一角，慢慢地拖进去。那广袖宽袍的金缕衣是如此的光滑柔软，竟然从一颗玉米粒大小的缝隙间，完好无损地穿了过去。
　　她将金缕衣铺在身下，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丝茧。
　　镇魔渊如此深远辽阔，这浩瀚仙宫遗骸中，元浅月几乎快要忘却了时间，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机械性地前行着，甚至于直到噗通一声，怀里的丝茧一轻，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她这才回过神来。
　　十六城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立起来，巨大的金色毛虫呸了几口，恶狠狠地吐出嘴里的血和灰。
　　她富有弹性的嘴此刻都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元浅月看向怀里的丝茧，这茧子在前段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上面还挂着鲜血和被磨碎的白色絮状丝线。
　　仅凭自己的力量，十六城竟然还真这么快就破茧而出了。
　　元浅月下意识弯腰，想要将她捡起来：“上来吧，我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且不说想要将魔主们一网打尽的墨尽川，那个有着玉临渊外表的怪物也不容小觑，她现在得尽快去找到临渊和阿溪。
　　越是分离得久，她的心里就越是担忧焦虑。
　　见她伸手过来，十六城不屑地一扭头，朝着前方爬去。
　　元浅月心下了然，她跟着十六城的身后，看着这条金色巨虫哼哧哼哧地往前赶，蝠女还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没爬一小会儿，十六城便停住不动了，她明明是一条虫，此刻喘气的声音却比水牛还要响。
　　元浅月走到她的身侧，站在她的旁边，明知故问，讶然问道：“怎么不走了？”
　　十六城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继续毫不认输地喘着粗气往前爬。
　　元浅月忍俊不禁，她好整以暇地跟在十六城旁边，看着她费劲往前挪动着身体。
　　爬着爬着，十六城又不动了，她直接躺在了地上，身子软趴趴的，看见元浅月经过她的身边，不由得恨恨道：“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元浅月停下脚步，她此刻离十六城只有一步之遥，转过身来看着她：“我走得快么？不应该啊。照理来说，现在就是来只乌龟，也该走到咱们前头去了。”
　　“你说是吧？”元浅月朝着蝠女问道。
　　蝠女嘴里塞了一块布，虽然不能说话，但听到这话她立刻点头如捣蒜，眼里写满了幸灾乐祸。
　　十六城气得牙痒，恨不得冲上去将元浅月咬一口才好。她呿了一声，再度紧咬牙关，一鼓作气想要再往前爬。
　　一只手忽然揪住了她的后颈皮。
　　十六城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元浅月就将她提溜了起来，像拎小猫小狗似得，将她拎起来，晃了晃：“就当欠我一个恩情。”
　　这大毛虫蓝汪汪的眼睛配上金色的长绒，倒是有种怪异的美感，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好看还是丑陋。
　　揪起来的时候，绵软饱满的触感和光滑的绒毛更是让人倍感稀奇。
　　十六城被她扼住后颈，放在了她的肩上。她反应过来，立刻在元浅月耳畔蔑然道：“你的恩情还是强买强卖的吶？！”
　　元浅月嗯了一声。
　　十六城趴在她的肩膀上，看了一眼后面的蝠女，又回头看向元浅月，身体紧绷，偌大的虫眼一阵光芒闪烁，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身体松懈下来，懒懒地趴在她的肩上：“行吧，就当我赏给你的一个恩赐，你以后，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
　　“哦？”元浅月诧异地转头看向她，想也不想便说道，“那我要求你退出魔主之争。”
　　十六城也同样毫不犹豫地反驳：“你想得美！”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只是说你可以提一个要求，但没说我一定会答应啊。”
　　元浅月嘴角直抽：“那你说这个话有什么用？！”
　　她提着那个残余的丝茧，里面金缕衣还铺在茧中。十六城理所当然地发话：“只要是不阻碍我至尊之路的要求，就可以酌情答应你。”
　　“还要酌情？”元浅月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叹气道，“那算了，我不要了，除了魔主之争的事情，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你答应的。”
　　十六城恼怒道：“你说不要就不要，你当我的承诺是纸糊的吗？！常言道君无戏言，我许下的承诺，就绝不能更改！”
　　元浅月倍感诧异又觉好笑地耸耸肩：“你的承诺难不成也要强买强卖吶？”
　　十六城被噎了一下，她看着元浅月半是调侃半是好笑，盈盈微笑着的侧脸，心中忽然一动，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行，那这样吧，我保证，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取你的性命。”
　　“即使你我今后为敌，我也会放过你，留你一命。”
　　“期限是——”
　　那个永远还未说出口，一声低笑打断了十六城的话语。
　　“今天，”从前方黑暗中踏出的影子如此高大而肃穆，笼罩着庄严冰冷的黑雾的断角苍白青年脸色颓败，却有着快意恩仇的淋漓，“期限是今天。”
　　“因为你只能活到今天了。”
　　元浅月站定原地，心中一凛。金缕衣散发出淡淡光芒照亮了四周，在墨尽川开口之后，身边朦胧的黑暗中，又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影子，越渐接近。
　　这些漆黑的影子就在她的四周，定住不动，那股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和危机感让元浅月神经紧绷，连带着十六城都停住了刚刚的夸夸其谈，神色凝重地看着对面的墨尽川。
　　其他妖魔都并未现身，他们显然已经将她们包围在了中间。
　　蝠女心情激动，几乎要跳将起来，但想起来自己挨了元浅月的手刀，知道她强悍的身手，此刻也不敢造次，只能悄悄地缩在后方。
　　墨尽川盯着元浅月肩上的十六城，目光在她怀中托着的丝茧中金缕衣上停留片刻，继而惨淡一笑：“如果不是这金缕衣，我真不敢认你了，十六城。”
　　“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蝶族女帝，竟然也会变成这样一只卑贱的虫蚁。看见你这副丑陋的样子，真是令我作呕。”
　　即使此刻身陷包围，眼瞧便要命丧一线，十六城依然面不改色，阴阳怪气地笑道：“可惜了，就是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虫蚁，不仅对你不屑一顾，而且亲手砍掉了你的龙角。唉，这样说来，你可真是可怜啊，我都要同情你了，墨尽川。”
　　墨尽川的脸上泛开一抹残忍的讥讽：“我忘了，就算是在嘴皮子上，谁也都别想讨了你的好。也对，事到如今，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元浅月轻轻地握住藏于袖中的长钉。
　　墨尽川的眼神落在元浅月的身上，没有看出来她身上任何的妖族特征，他细细地辨认了一霎，继而才恍然大悟，语气肯定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仙门的剑尊。”
　　顿了顿，他说道：“虞离跟我提起过你，我还以为你早死在十六城手里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十六城啧了一声：“果然是虞离跟你们搭上线了，她人呢？”
　　她装模作样地扬起前身，前后左右望了一番，没有瞧见任何一个符合虞离身形外貌的黑影。
　　“一共来了七个人，”十六城悄悄地依附在元浅月的肩上，用盘在她后背上的虫尾悄无声息地写字，“你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撇下我吧？”
　　元浅月远超旁人的绝佳身手，是十六城亲眼所见，她一向心高气傲，自恃所向披靡，也在她手上栽了跟头。
　　“她死了，”墨尽川那副毫无人色的脸，即使笑起来的时候，也像是在哭，“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话，不妨下了黄泉再对她说。”
　　十六城愣了一下，收回和元浅月对视的目光，继而遗憾叹气道：“你可真是暴遣天物，要知道，那可是多好用的一个小脑瓜。”
　　这句话之后，场中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双方都僵持着，不曾动作。
　　对于一直没有出声的元浅月，墨尽川心中也颇为忌惮。
　　在十六城落入镇魔渊之前，他就注意到了她身后有人，但却没有想到，她背后藏着的竟然是个那个素未谋面，只听说过名号的剑尊。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的部下，却没想过，会是她的俘虏！
　　更没想到，这个本来是受制于十六城的剑尊，怎么就和十六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关系。
　　是谁都不打紧，为什么偏偏就是个剑尊！
　　谁都知道，整个仙门中，那些体魄强健，身手高超，剑术过人的剑修，如果光凭赤手空拳，不依靠任何法术，也可以打死大部分妖魔。
　　而偏偏她又是这其中最为出色的剑尊，那剑法身手，自然不必怀疑。
　　如今大家都失去了道行，硬碰硬的话——
　　墨尽川的表情一言难尽，想了想，他一脸认同和惋惜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归顺了十六城，但如今你也看到了，她山穷水尽，而我们更不该是敌人，你现在放下十六城离开，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十六城闻言立刻扬起脖子，含情脉脉地看向元浅月，再转头朝着墨尽川讥讽笑道：“你的如意算盘可打错了，我与她乃是同生共死的同盟，她又哪里会听你的？”
　　没想到十六城这样能屈能伸，谎言信口拈来。元浅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十六城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虫尾更是簌簌作响，一字一行轻轻划过她的脊背：“只是七个人，你好歹是个剑尊，不会连七个妖魔都要打不过吧？”
　　这些妖魔，即使只是几个影影绰绰，模糊不清的影子，却都能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那股骇人的压迫感。
　　他们每一个，都高大异常，比元浅月高出了近一个头。
　　这是肉眼都可以看得出来的差距。
　　十六城越写越没底气，倒有些恼了，也赌气似得，大睁着蓝瞳对望着元浅月。
　　元浅月伸手将她拂下来的时候，十六城还有些懵。
　　元浅月像是拂开一粒尘埃，一脸嫌弃和厌恶地将她掸开，任由十六城重心不稳地摔在地上，面色冷淡又同情地冷笑道：“你想骗我为你卖命吗？”
　　“自古正邪不两立，”她面色惋惜地叹道，“何况你也明白，我的要求你从来都不能答应。”
　　十六城摔在地上，偌大的金色毛虫四脚朝天，废了半天劲才翻过身来，她支起上半身，此刻湛蓝的瞳孔里，眼神如同燃烧着的幽幽鬼火，炽热的怨毒和恨意像是燎原的火焰。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元浅月，那溢于言表的愤怒和仇恨，此刻几乎可以凝固成实质。
　　元浅月将手中困缚着蝠女的绳子丢开，手中的长钉也当啷落地，她摊开手，示意自己的手中空空无物，坦然而从容地说道：“灵界有灵界的规矩，魔域有魔域的规矩，我们两界，井水不犯河水。”
　　见她武器尽数落地，又是赤手空拳，以表诚意，墨尽川心中不免泛起一抹鄙夷，他脸上浮起一抹虚情假意的惋惜，侧过身，让开一条道：“请吧，剑尊。”
　　元浅月对他脸上的轻蔑神情不以为然，她从容镇定地往前走去，抛下身后目光怨毒的十六城，经过墨尽川的身边。
　　墨尽川几乎是全神贯注地提防着她的动作，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没有放过她丝毫的表情变化。
　　他侧身站着，在元浅月走过时，心都拎到了嗓子眼，几乎随时准备好与她动手的打算。
　　但直至元浅月经过他的身边，她都毫无动作，好似真的一心只想离开这里。
　　在元浅月经过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走去之后，墨尽川的心底立刻松了一口气。
　　借着金缕衣淡淡的微光，他转过头来，满心愉悦地欣赏着十六城那燃烧着怒火的湛蓝双眸。
　　“现在到底是谁比较可怜了？”他上前一步，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感，他只想亲手将十六城践踏凌辱后再碎尸万段，并且衷心地祈祷着她能在他的手里挺得更久，让他可以更久，更久的享受这种——
　　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蝠女愕然瞪大了眼睛。
　　一个高踢已经出其不意地从他背后，朝着他的肩膀袭来！
　　墨尽川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护住肩膀，往旁一错，却还是躲闪不及，被她干净利落的一踢给击中了背后的骨质翅膀。
　　喀嚓的骨裂声，听起来如此的沉闷。
　　蝠女耳力过人，听见这声音，立刻头皮一阵发麻。
　　她挨了一个元浅月有所保留的手刀，都昏睡了将近一天，到现在脖子后面都觉得隐隐作疼。
　　此刻她现在真庆幸元浅月对自己手下留情，若是要真像对待面前墨尽川这样竭尽全力，毫不留情地下手，恐怕她全身的骨头都会被她拆了！
　　墨尽川的骨质龙翼，被她踢中的地方，立刻破碎，绽开龟裂的纹路。
　　元浅月一击不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行第二击，没有给墨尽川任何反应的机会。
　　即使早就知道剑尊胆色过人，但看到这个在自己面前几乎算得上是纤细的女子，竟然会有这样不要命的举动，虚晃一枪再主动朝自己下手，墨尽川无法自已地露出骇然神色。
　　当其余六个大妖反应过来，想要上来出手支持的时候，在这电光火石间，元浅月已经神色冷厉地将墨尽川抓做了人质。
　　她的手将他反手制服在背，膝盖抵在他的腰上，一手扼在他的咽喉致命处，五指成爪，对着四周的大妖们厉声喝道：“别动！”
　　她不可能同时打过七个身体强悍的魔域大能，但是，擒贼先擒王！
　　也多亏她是最仰仗体魄和身手的剑尊，而非一味依赖仙术，使用道法和符咒的灵尊，圣尊，佛尊。
　　元浅月：强身健体，锻炼身手真的很重要！


第245章 天下仅有
　　元浅月以墨尽川为人质，她凭借刚刚那漂亮的一招御敌，震慑四方，目光沉稳镇定，一步步走到了地上的十六城身边。
　　“如你所言，井水不犯河水，但事关魔神降世，十六城是魔主之一，我就不能不干预此事。”她的手指指尖嵌在墨尽川那冰冷的颈脖间，语气诚恳又凛然，同时，心中微微泛起疑惑。
　　墨尽川自颈脖以下，尽数隐没在翻滚涌动的黑雾中，即使她距离他这样近，也看不清他的衣着。
　　那黑雾似乎能吞噬一切视线，附着在他的身体之上，徘徊不散，让人感觉浓烈的不适和抗拒。
　　这种黑雾，她竟是闻所未见，见所未见。
　　她的指尖轻扣在墨尽川的颈脖脉搏上，即使动作轻微，并没有刻意要伤害他的意思，但墨尽川能感觉得出来——如果她想，在这其余的六个妖魔扑上来之前，她有那个能力，在这瞬息间可以拧断他的咽喉。
　　“都别动，让她们走！”知道背后扼住他致命命门的元浅月根本毫无惧意，硬碰硬自己反倒要先吃亏，墨尽川不由得目光怨恨地看向地上的十六城，“十六城，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啊！”
　　四周的其他六个妖魔都似乎被她震住了，本想上前动手，又听到墨尽川发话，此刻迟疑着，只得面面相觑，一时间还真没人敢动作。
　　元浅月用脚尖一勾，将地上的金色毛虫从腰间轻轻地掂起，像踢毽子一样将她准确无误地踢到了自己的肩上。
　　十六城在她的肩上冷笑着，即使脱身了也一样心中充满了恨意，她忍着愤怒，低声说道：“这世上如果能给我最痛恨的人排个顺序，那第一绝对是你。”
　　元浅月一步一步把持着墨尽川，往后退去，也低声回道：“那我还真是荣幸万分。”
　　趁着这六个大妖尚且犹豫不定的时候，元浅月已经退出了老远，她的身影渐渐隐于黑暗，见那六个大妖留于原地，并没有追来，心中没有放松警惕，于此刻又忍不住问道：“第二第三又是谁？”
　　十六城扬起上半身，金色的长绒滑过她的颈脖，湛蓝的虫眸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嫌恶十足地啧了一声：“哪里能有什么第二第三，但凡让我不喜的人，都被我杀了。这世上，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厌恨至此，却还能留条命的。我警告你，下次你再敢让我摔在地上，我一定要将你剁碎喂狗！……”
　　墨尽川即使被元浅月威胁着，但眼睛却始终只看向元浅月肩上的十六城。
　　他满心悲哀和愤怒，受制于人，听到十六城此刻还在咬牙切齿地埋怨元浅月，心中不知为何，竟然隐隐察觉到了这话里行距那一丝丝无法形容的纵容。
　　在意识到这种语气代表着什么的时候，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让他的心跌入无底深渊，冷若寒霜。
　　十六城怎么会，怎么能，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和旁人说话呢？
　　她就该永远铁石心肠，冷血无情，高高在上地践踏所有人的真心与性命——
　　他苦苦执着，追寻，渴求，却从始至终，没有听过的，看过的，感受过的那一丁点特殊待遇，就不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
　　看见十六城用这样从所未见的态度去对待一个凡修，这比十六城杀了他，还更让他难受！
　　听着十六城的牢骚，墨尽川的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心中如潮水翻涌，耻辱，痛恨，不甘，种种情绪尽数掺杂其中。
　　他看了一眼十六城，再朝着元浅月用饱含讥讽的语气轻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魔域的女帝，你这个仙门的剑尊，救下她的性命无异于助纣为虐，你与邪魔这样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不觉得羞耻吗？”
　　十六城停下刚刚的喋喋不休，她后半身靠在元浅月的肩上，在元浅月还未想好是否要开口回答之前，就抢先开口，啧啧称奇：“她与我什么关系，干你何事？你是个什么东西，要在这里指手画脚？”
　　墨尽川不为所动，他朝着元浅月，神色甚至渐渐激动起来：“是她胁迫了你吗？是她许诺了你什么吗？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她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给你。”
　　“只要你将她交给我处置，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你刚刚提起魔主之争，我可以替你扫清障碍，我甚至可以将另一位魔主交给你处置——”
　　“另一位魔主？是谁？临渊还是阿溪？”元浅月刚刚对他的话明明毫无反应，此时听到另一个魔主这话，立刻顿住脚步，她愕然地看向墨尽川，“她落在你的手里了？她现在怎样了？”
　　元浅月态度的改变，让墨尽川立刻窥见了希望。他察觉到了元浅月手指轻微的发颤，心中莫不欣慰自己随口的一提，竟然正好击中了她的心思。
　　十六城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的接近，她像一条围脖似得盘在元浅月的脖子上，柔软的金色长绒毛根根直立，冷笑着怒视墨尽川：“别在这里挑拨离间，你能有这能耐，抓住蛇蝎美人？”
　　“怕是看见她的脸，你就走不动路了吧？”十六城心中没个底，嘴上却不饶不休地嗤笑道。
　　墨尽川盯着十六城看了许久，他苍白惨淡的脸上，慢慢地浮现了一个讥讽的表情：“十六城，你紧张什么，我可没说是蛇蝎美人啊！跌入深渊的人，恐怕不止是你跟蛇蝎美人两个吧？”
　　元浅月扣着他咽喉的手指已经松缓了寸许，她惊忧交加：“是临渊吗？她在哪里？”
　　她神色警惕，迟疑着，看了一眼十六城，目光再转回了墨尽川脸上。
　　十六城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却并没有说话。
　　她找不出任何理由来阻止元浅月的问询。
　　墨尽川痛快地享受着十六城那无可奈何的沉默：“她被我放在了一个你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你放心，她暂时性命无虞，但如果再拖延上一阵，那可就未必了。”
　　“你在威胁我？”元浅月听到他这样说，心中稍微镇定下来，皱了皱眉头。
　　墨尽川笑了起来：“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与你谈一桩交易——如果你愿意将十六城交给我，我就可以将那鲛族魔主还给你。”
　　他的目光挪向元浅月扣在他咽喉间的手，感受到她力道渐松，心下愉悦更甚：“我听虞离说过，剑尊一脉最是护短，你徒弟的性命可最是宝贵，区区一个女帝，怎么能同她相比？”
　　“你徒弟和十六城，你只能保一个，我可以给你一炷香的功夫，好好去想——”他盯着十六城，阴恻恻地说道。
　　元浅月打断了他的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不用想，我选临渊。”
　　这是十六城猜都不用猜就知道的选择，可听到元浅月的回答之后，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还是直冲她的脑门，十六城此生还没有被人当做过筹码，更不曾感受到做出选择时被背弃一方的耻辱。
　　十六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跳下元浅月的肩上，站在地上，扬起上身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谁又稀罕你来选么？”
　　墨尽川盯着她，十六城呿了一声，继而怒火中烧，又看向他：“别这样来羞辱我，因为你不配！”
　　墨尽川得意的笑了起来。
　　元浅月听完，手指却没有松开他：“但是这并不代表我要将十六城的命送给你！我说过了，我会将她送到阿溪面前，由她处置！”
　　墨尽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不敢置信，犹不死心地厉声道：“你就不怕你那个好徒弟死了？”
　　元浅月脸上充满了笃定和信心，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临渊绝不会轻易死去，因为她是我剑尊元浅月的徒弟！”
　　“不慎落入你手也许只是一时之失，临渊从来冰雪聪明，机敏过人，说不定此刻的她已经脱困了！”
　　“你就这么相信她？”墨尽川惨淡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厌恶。
　　如她所想，玉临渊早些时候确实落入了他安排驻守在镇魔渊处的无面挖掘机中，可惜那无面怪没有将她看紧，竟然让这么个弱不禁风的鲛族魔主给逃了！
　　元浅月扣着他的颈脖：“我是她的师尊，我若不相信她，谁又来相信她？”
　　墨尽川恨恨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十六城。
　　瞧见元浅月伸手来拾自己，十六城毫不领情，轻蔑道：“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既要弃我于不顾，又作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元浅月回眸看了她一眼：“别在这里闹脾气，你是不是忘了一点。”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十六城，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捏着后劲皮拎起来：“你跟临渊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何况，我从一开始，就是要将你交给阿溪处置的。”
　　“你也说过，魔主之争中，各凭本事，是死是活，你都会毫无怨言。被人放弃，不是也正常么？”
　　十六城懊恼地挣扎着两下，却挣不动，只能用湛蓝的眼眸恶狠狠地瞪着元浅月：“死在魔主之争中，我心甘情愿！但是被你当成弃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十六城独一无二，天下无双！怎么可以成为和旁人一样等重的筹码！”
　　元浅月对视着她那怒火冲天的双眸：“临渊在我心中也是独一无二，天下仅有。”
　　十六城一愣。
　　“这世上，谁又不是独一无二？！”她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从来不会将你视作和临渊等重的筹码，临渊只能是唯一的选择。我立下过誓言，以苍生为己任，临渊会替我达成此举，而你，与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十六城沉浸在自己成为弃子的愤怒中，气得身子都在发抖地看着她：“什么苍生不苍生？！她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我比她的能耐更大，你倒不如保全我追随我，让我来继承魔神之力，不就是那小小的灵界吗？大不了我与你定下契约，永不染指灵界便是！”
　　“那你可以放弃魔神之力吗？如果你能答应我，至少我可以保全你的性命——”
　　“不可能！”十六城斩钉截铁地答道，“如果要我放弃变强，那我宁愿去死！”
　　元浅月充满歉意和遗憾地叹息道：“那我将你交给阿溪，你迎来的下场，也该是想得到的。”
　　十六城瞪着她，久久未说话，半响，她才闭上眼睛，继而猛然睁开，倨傲地蔑然道：“你说得对，这魔主之争，你死我活，谁都是各凭本事，愿赌服输！但元浅月，你给我记住了，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停下我的至尊之路！”
　　下一章元浅月就要和瞳断水汇合了。


第246章 不然你俩
　　漆黑的深渊之下，七拐八弯的道路尽头，依靠着金缕衣的淡淡微光，前面赫然出现一面窄窄的过道。
　　这似乎已经到了镇魔渊的边缘，仰头一望，前方不远处，便是高耸入云的万丈悬崖绝壁。
　　在原地站定片刻，确定后方没有任何妖魔追来，元浅月将墨尽川绑好起来，不再遏着他的咽喉，而是推着他往前走。
　　这股徘徊不散的黑雾，附着在他的身躯上，每当自己的手掌按在他的身体上时，元浅月都会感到一股无端的心悸。
　　墨尽川根本没有注意她，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十六城身上。元浅月将她拎在自己的肩上，十六城趴在她的肩上，居高临下，冷酷无情地唆使她道：“杀了他，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那样！”
　　元浅月对她的怂恿充耳不闻，她眉头一皱，朝墨尽川说道：“我是灵界的剑尊，坚信这世上众生平等，我的剑，只斩罪大恶极的奸佞邪祟。这既不是灵界，你也没有戕害凡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枉造杀孽。”
　　“插手你与十六城的恩怨，是迫不得已，请见谅。”
　　墨尽川的目光闪烁了一瞬，他被元浅月推着前进，跌跌撞撞，嗓音低哑：“罪大恶极？奸佞邪祟？”
　　他自知自己定然是打不过元浅月，此刻也没有挣脱的念头，只是望着元浅月，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以为，你身上这蝶族的女帝，黑金蟒族的蛇蝎美人，还有你那个好徒弟，是无辜良善的人吗？”
　　十六城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真的将自己以前所做的事情抖搂出去，冷嗤道：“怎么，又要搬弄是非了？”
　　她直起身，催促元浅月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种时候还要计较些什么道德仁义了？反正他与你而言也是个拖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就此消失，你若再晚些，他的同伙就要追来了！”
　　元浅月侧眸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冷淡矜持的，可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眼，使得十六城心中生出一股隐隐的惊惧。
　　有一瞬间，十六城几乎都要以为她已经猜想到了自己昔日的行径，要二话不说替天行道了。
　　也就是此刻，她隐隐生出一股激动和狂热。
　　她意识到了一个让自己心惊却着迷的事实——如果元浅月要做什么，连她十六城都是阻拦不了的！
　　她最渴望自己不能征服，且不能摧毁的存在！
　　以肉体凡胎，征服着永不能攀登的高峰，改变那如金石般不屈不饶的意志！
　　元浅月撇了十六城一眼，见她不知怎么的，竟然目光痴傻了似得，不由得微微皱眉。
　　是她化茧期要结束了吗？
　　她这毛虫即将羽化成蝶，所以连脑子也要一起蜕化了？
　　墨尽川拧回头，眼瞧着元浅月和十六城对视，心中莫不悲凉，他嘲讽道：“剑尊，别担心。我们妖魔，与你们凡人不同，我们无情无义，各自为营。如今我沦落了，见你身手高超，他们也不会急着来救我，毕竟谁都明白，反抗你十六城的领袖可以再推选，自己的命只有一条！”
　　“十六城绝非良善，蛇蝎美人也不是什么好人，至于你那个徒弟，更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单纯，”墨尽川低低地喘了一口气，“你真应该听我的劝，与我合作。将十六城交给我。”
　　元浅月目光从十六城那对滑稽的湛蓝眼眸转回来，看向墨尽川：“然后呢？”
　　墨尽川眼前一亮，犹如地狱中的诱人堕落的鬼差，用尽了心思，放低声音，蛊惑道：“魔神之力只是一份力量，只要是被选中的魔主就可以继承。只要她们三个魔主都死了，我就可以说服其他城主们，将你推选出来，与你歃血为盟，让你成为下一任的魔主——”
　　元浅月想也不想便将那块碎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她再没兴趣听下去，推着他踉跄前行。十六城趴在她的左肩上，看了一眼墨尽川写满了错愕的脸，啧了一声：“看来他还没弄懂，你跟另外两个魔主是什么关系。”
　　见元浅月不答，十六城又从她的左肩绕到右肩，像一条蓬松的金色围脖领子，缠在她的颈脖间，直起身来，心痒难耐地说道：“一个是你的好妹妹，一个是你的乖徒弟，剑尊阁下，你可真是好本事啊，身为正道魁首，却跟这些魔主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两个魔主，如今恐怕都对你言听计从吧？”
　　走进这狭长的过道，身后的墨尽川被抛之脑后，渐渐不见。元浅月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十六城在她的脖子上缠了几圈，莫不阴阳怪气地说道：“剑尊阁下，你说，到底是你的好妹妹重要呢，还是你的乖徒弟重要呢？”
　　她左一句剑尊阁下，右一句剑尊阁下，使得元浅月不胜其烦。
　　“与你有什么干系？”元浅月语气冷淡地说道。
　　一句话就给十六城噎死了，她从元浅月的脖子上离开，直起身来，理不直气也壮：“你怎么那么小气，回答一句会死吗？”
　　“你瞧着我像是大方的人吗？”元浅月不咸不淡的回道。
　　元浅月不为所动，十六城见她又不理会自己，心下更是好奇，趴在她的肩头，做浮想联翩状：“我觉得吧，应当是你的妹妹对你更重要，毕竟她与你是千年的姐妹——”
　　“这么一说，你在千年前，见过阿溪吗？”元浅月果然被她的话题所吸引，转过头来看她。
　　蝶族盛产美人，十六城自己更是一等一的绝色。面前这张秀美端庄的脸，也许在那些凡人中算得上是气质超凡，仙姿缥缈，可在十六城这一千多年里所见过的魔域美人中，根本排不上号。
　　可当她转过来时，那双灵动不失温柔，坚定又明亮的眼眸，在凝视她的那一刻，闪耀甚过满天星辰。
　　十六城流畅的话语和思维，竟然罕见地停顿了。
　　她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脑袋空空地看着元浅月，后者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元浅月一面往前走，一面下意识地问道：“你是不是要马上羽化成蝶了？”
　　羽化成蝶的时候，是不是脑子会不太好使？
　　十六城啊了一声，继而别过脸去，语气一瞬僵硬了起来：“我羽化成蝶的时候，会提前同你说的。”
　　元浅月丝毫没有察觉她话语间的异样。
　　走出这漫长的甬道，来到绝壁前，将墨尽川捆在一侧，元浅月走到绝壁前，伸出手去，试探性摸了摸这光滑的岩壁。
　　怪石嶙峋，悬崖峭壁，这笔直高耸，望不见尽头的绝壁，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让她攀登的缝隙。
　　元浅月拿起挂在手肘上的丝茧，想将里面的金缕衣拿出来，当她触到金缕衣的时候，却顿了一下，及时收回了手。她将丝茧提起来，一本正经地递在十六城面前：“你自己拿。”
　　十六城看出了她的刻意回避，切了一声，用嘴叼起自己的金缕衣，扬起来为她照明。
　　元浅月凑近了这岩壁，仔细地辨认了这岩石的材质。漆黑紧密的山石呈现出黯淡的骨质感，她摩挲了片刻，在鼻尖轻嗅了嗅，眉头一锁，面露惊疑：“这山石，怎么会是用白骨所构建？”
　　只是经年久月，白骨已经黯淡腐朽，化作了残碎的黑色渣滓。
　　十六城的嘴弹性十足，一边咬着金缕衣的衣领，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不是正常？帝王龙陵，下面葬的就是历代累骨城和被选中的殉葬妖族。”
　　她们此刻已经走到了镇魔渊和帝王龙陵的交壤之处。
　　想要单靠自己的体力攀爬上这高不可攀的绝壁，纯属痴人说梦。十六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由得傲慢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这绝壁嘛，恐怕你是爬不上去了。但我呢，好歹是有三对翅膀，能飞。我这个妖，大度，只要等到化茧期一过，如果你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将你带上去。”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
　　她忽然一笑，叮嘱道：“叼稳了。”
　　眼瞧着元浅月忽然朝自己伸出手来，十六城一时思维停滞，还有些反应不及。元浅月抓住她，不由得她问询，便不顾一切，将她猛然全力往上空一抛！
　　金缕衣猎猎作响，她绚烂发光的华裳成为了头顶寂静黑暗天空之上，最为引人注目的存在。
　　单靠她的臂力，也足以将十六城抛了六七丈高。伴随着十六城的升空，那随风而展的金缕衣泛着金蓝色的光芒，立刻化作了这漆黑深渊中一道绚烂烟花，在上空划出一道泛着淡光的痕迹。
　　在那残垣断壁，蠢蠢欲动的黑暗中，粉金色的瞳孔里盈着残忍的水光，瞳断水坐在一方干净的玉榻上，单手托腮，望着面前那满地的血腥尸骸。
　　此刻，她若有所感，带着残忍的笑意渐渐褪去，换做了一副凝重的神情。她婀娜的身姿无声地半隐在黑暗中，回头看向那遥远上空中，一道极为浅淡的光芒。
　　这道光芒急速升上天空，而后下坠，当下坠入那片残垣森林后，没过片刻，绚烂金蓝光芒的信号又再度升上天空。
　　在这漆黑的深渊中，仿佛一颗冉冉升起的信号弹，让所有在这深渊之下的魑魅魍魉，都可以注意到发出信号之人的方向和存在。
　　当十六城从高空第三次坠落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骂人的力气。
　　咬着可以发光的金缕衣，她当了三次信号弹，被抛上天又接住。
　　——只要元浅月稍有差池，从六七丈的高处上摔下来的自己铁定会被摔成一滩烂泥！
　　所幸每一次元浅月都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在第三次后，元浅月似乎也有些吃力，缓了缓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终于停止了刚刚的举动，将备受刺激虫身抽搐，毛发根根直竖的十六城放在地上，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笑容：“现在，临渊和阿溪应该都知道我在这里了。”
　　十六城那柔软的虫嘴颤抖着，半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金缕衣从她的嘴边滑落，十六城满是恼怒地盯住她，恨不得一口一口将她生吞了似得。
　　“不光你的妹妹和徒弟会看到，其他妖城城主也会看到。”十六城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抑不住的冷笑，“你这个疯子！”
　　元浅月敲了敲背后的岩壁，她风轻云淡，却又浮现自信而大方的微笑：“无妨，我特意走到了绝壁处，就是为了提防被人背后偷袭。只要我的背后安全，那我便可以直面对抗任何妖族！”
　　十六城冷笑不语，但很快，她那虫嘴的颤抖越来越大，甚至于无法自控。
　　元浅月诧异地看着她。
　　十六城忽然猛地愤怒地扬起上半身，怒极反笑道：“真是托你的福，我的化蝶期竟然要提前了！”
　　她咬牙切齿，近乎破口大骂：“遇到你真是我倒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见过你这样害人不浅，卑鄙下流，朝秦暮楚……”
　　元浅月皱眉道：“化蝶期怎么了？”
　　十六城努力地向着一侧爬，虫身一拱一拱地逃离元浅月和被捆在地上的墨尽川，她边爬边骂道：“离我远一些！滚，滚的越远越好！”
　　墨尽川看了一眼元浅月。
　　元浅月朝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十六城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了猫似恶狠狠地转回头来：“再靠近我一步，我就杀了你！”
　　她毛发根根直竖，活像炸了毛的斗鸡，眼神几乎能吃人。
　　元浅月放轻了语气：“你到底是怎么了？”
　　见她放轻了语气，十六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她忽然停住了话语，转头顾不得说话，拼命地一拱一拱地往断壁后爬。随着她的逃离，她身上的金色绒毛根根直立，依照着金缕衣的微光，这些蓬松茂密顺滑的绒毛正在空气中丝丝飘落。
　　每一根金丝绒毛落地，都会立刻扎根生长，开出绚烂美丽的金蓝色花朵。
　　而十六城的身上长绒毛，成千上万。
　　几乎是眨眼间，这里便化作了一片绚烂的花海。
　　元浅月诧异地看着这一片美不胜收的花海，花香浓郁，芬芳扑鼻，刚刚还在拼命往前拱的十六城被淹没在这及膝的花海中，已不知所踪。
　　她该不是想要借机逃走吧？
　　元浅月只是转念一想，便不由分说地朝前走了几步。
　　一声慵懒妩媚，娇柔入骨的痛吟在她的脚边响起。
　　在这及膝高的花海之中，一条肌肤光滑柔嫩的手臂攀附着元浅月的腿，一个躺在花海中的曼妙胴体慢慢地坐了起来。
　　十六城一丝未挂地坐卧在这片花海之中，她嘴气得几乎哆嗦，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瞎了，你踩到我的手了！”
　　她极尽全力的痛斥，一出口的语调就立刻变成了娇吟，哪怕是呵斥，都是这样的酥麻入骨，绵软无力。
　　元浅月立刻退后一步。
　　十六城慢慢地爬了起来，她身段窈窕，纤柔动人，那媚态横生的娇躯，配上那一副倾国倾城的脸蛋，更是摄魂夺魄。
　　她肌肤皓白如凝脂，嫩的能掐出水来，每一个身段起伏都令人心跳加速，曲线完美得如同神邸造物。
　　元浅月别过头不看她：“把衣裳穿上！”
　　半响，没听到十六城回答，元浅月转过头去，却看到十六城根本没有捡起地上的金缕衣，而是双臂轻展，正在起舞。
　　这偌大的绚烂花海中，银发蓝瞳的美人展开背后绚烂美丽的三对蝶翼，身形轻盈动人，纤腰一束，舞姿动天下，只是脸上表情分外窘迫。
　　她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盯着元浅月。
　　元浅月只是匆匆地扫了她一眼，刻意将自己的目光注意力只放在十六城的脸上，再次别过头：“十六城，你不穿衣裳在这里跳舞，是在发什么疯？”
　　十六城面目狰狞地冷笑道：“这就是我们化蝶的仪式！”
　　即使她恶声恶气，可说出来的话还是这样柔柔弱弱，柔若无骨的手臂在空气中跳动着，旋转着，很快又舞到了元浅月的面前来。
　　她双臂轻舒，舞姿妖娆而动人，在花海中翩翩起舞，银发闪耀，十六城轻旋着，一边不受控制地起舞，一边厌恨交加地冷笑道：“我们蝶族在成年礼的时候会经历一次化茧成蝶，而这褪下的绒毛就是催情的花种，每当化蝶的时候，就是我们被催发欲望，选择伴侣交合的时候！”
　　“那你可别选择我！”元浅月立刻警觉地闭上眼睛，随手胡乱捡起地上的金缕衣，给她囫囵披上，任由她继续跳舞，“我什么都没看见！”
　　十六城勃然大怒道：“谁要选择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的话一出嗓子便变得温温柔柔，慵懒娇媚。她一边不受控制地围着元浅月起舞，一边恶狠狠地嘲讽道：“别以为我会是那种被本能征服的卑劣蝼蚁，只是跳完这舞，我就可以熬过去！你放心，我绝不会选择你！”
　　浓烈好闻的花香在鼻尖萦绕，元浅月双眸紧闭，一心盼着她早点结束这场舞。
　　而于此时，在十六城舞步渐停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却使得元浅月如临大敌，猛然睁开了眼睛。
　　“姐姐？”
　　瞳断水站在不远处的花海边缘外，她讶然地低头看了看地上挨挨挤挤数不胜数的金蓝色花朵，继而看向围着元浅月正在起舞的十六城。
　　在这绚烂花海中，十六城眸光潋滟，俏脸绯红，和瞳断水的目光相对，立刻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瞳断水脸色一沉，几乎是立刻猜到了这满地的鲜花到底是什么东西。
　　元浅月面色一喜：“阿溪！”
　　她刚想往前走一步，围在她身边翩翩起舞的十六城却忽然倒进了她的怀里。
　　元浅月下意识一接，那柔若无骨的娇躯，立刻让她搂了个软玉温香满怀。十六城胡乱披着衣裳，在她的怀里，一改刚刚那面目扭曲的愤怒模样，此刻换上了浓情蜜意，娇弱不自胜的可怜模样，轻喘道：“剑尊阁下，我好难受，我好热。”
　　她攀附着元浅月的手，肌肤滑腻的手心轻轻地贴上元浅月的手指，眼神朦胧含雾，欲说还羞，不由分说地呢喃道：“你助人为乐，这个，借我用一下，好吗？”
　　元浅月僵硬了一瞬，她不由分说地抽回自己的手，将十六城推开让她自己站稳：“不好。”
　　“姐姐，我头好晕，”瞳断水不知何时已经主动踏入了这花海范围之中，一路走到了她的面前，在花海中，她头晕目眩，脸上染上了一抹不正常的绯红，含情脉脉，秋水剪瞳，欲说还羞，“这蝶族的催情花，好像对我也有作用。”
　　她绚烂的粉金色瞳孔微微紧缩，轻轻地喘息着，脸上泛起潮红：“姐姐，我想——”
　　元浅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根本是在借题发挥，立刻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你不想！”
　　眼看着十六城又要娇躯微颤地贴上来，瞳断水也不甘示弱，柔情万种，眉心微蹙，她捧着心口，眼含泪光：“可是姐姐，阿溪真的好难受——”
　　元浅月头痛不已，她无可奈何，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们俩都中了这催情花，又都很难受，那要不，你俩互相？”
　　闻言，十六城立刻站直了身体，小脸拉得跟驴一样长。
　　瞳断水也悻悻地放下了手，和十六城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彼此深深的忌惮和厌恶。
　　十六城毫不在意地轻哼了一声：“这一点催情花，对我其实根本没什么影响。”
　　瞳断水抬起手来信誓旦旦：“姐姐，我再坚持一会儿，效力就会散了。再说，也不是那么难受。”
　　元浅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那就好。”
　　瞳断水往前走了一步，她喜不自胜地搂着元浅月的手，尽管那澎湃的欲望仍在心中徘徊，却丝毫不敢造次，只得关切备至地说道：“姐姐，你有没有受伤啊？！”
　　十六城：我就喜欢掠夺别人心爱的东西~


第247章 别无他法
　　瞳断水那世间罕见的美貌在萤火微光下，更是摄魂夺魄。
　　元浅月朝她笑笑：“我没有受伤，阿溪，你呢？”
　　瞳断水立刻缓了一口气，欣慰道：“我也没有大碍，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自从坠入镇魔渊，我就一直在找你——”
　　十六城冷眼旁观着她们的重逢，肩上披着金缕衣，几缕春光外泄，曼妙的曲线一路从衣领蔓延而下，琼脂般白腻的肌肤在金缕衣下若隐若现。
　　在花海完全凋谢之前，化蝶期都不算结束，她不能离开花海太远。十六城慢条斯理地裹紧了衣裳，傲慢地抱着胳膊。显然，这蝶族的催情花对她来说效力非常，至今十六城都不能完全摆脱这股被催发的欲念，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尚有正在饱受煎熬的潮红，但她神智强压过这股噬心入骨的欲念，俏脸上写满了蔑然：“真会装可怜。”
　　瞳断水听见了她的话，却毫无反应，只是眨着眼眸，撒娇地搂着元浅月的胳膊：“姐姐，此地不宜久留，你刚刚的信号弹太显眼了，恐怕看见的不止我一个。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元浅月摇了摇头：“阿溪，我要在这里等临渊。”
　　她朝着瞳断水坚定一笑：“她如果看到了这信号，很快就会赶来的。”
　　瞳断水下意识想反驳，可是看见了元浅月的浅笑，立刻又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她无可奈何，却又带着满心满意的纵容，轻柔叹道：“既然姐姐相信她会来，那我就陪姐姐在这里等她吧。”
　　“但是在等她的时候，”瞳断水那双粉金色的瞳孔转向了旁边一脸冷漠的十六城，目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蝎，慢慢地攀上了十六城的蝶翼，“姐姐，我可以把蝶族的女帝绞成碎片吗？”
　　那狩猎的狠毒本性，残忍的杀戮欲望，在她的心中膨胀，使她饥渴难捱，蓄势待发。
　　元浅月看了十六城一眼，后者看也不看她，刻意避免了和她有任何眼神接触，似乎看她一眼便会不舒坦。
　　十六城是魔主之一，是玉临渊继承魔神之力的最后一份阻碍。
　　她本来就是要将十六城交给瞳断水处置的。
　　于情于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等不及元浅月回答，十六城便开了口。
　　她立于花海中，对着瞳断水展颜一笑，三对蝶翼在花海中轻轻舒展，扬起下巴：“哦？把我绞碎？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有这好本事？”
　　瞳断水松开揽着元浅月手臂的手，挽起耳边的乌黑长卷发，慵懒而妩媚。
　　十六城瞧着她的动作，那双湛蓝的瞳眸中写满了傲慢和挑衅：“什么蛇蝎美人？你在我眼里，也不过只是一条长了牙的长虫！”
　　话音刚落，瞳断水便猛地朝着十六城扑了过去！
　　十六城身形如电，三对蝶翼瞬息间便附着在了金缕衣的广袖之上，她翩然往后一退，广袖随风轻轻招摇，游刃有余地嗤笑道：“地上爬着的虫，还想追到天上飞的蝶？”
　　瞳断水纤细的手指却如同金石，五指成爪，刚刚朝着十六城咽喉而去的致命一击没有成功，只抓住了一大簇金蓝色的花朵。
　　娇嫩的花朵立刻被她的手无情地捏碎成零碎，四溢的汁水顺着她雪白纤细的手臂往下流淌。
　　花香四溢间，瞳断水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的十六城。
　　她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指间黏腻芬芳的汁水，啧啧两声，带了一丝厌恶地笑道：“你与蟑螂想必是近亲吧，长了翅膀，逃得又快，都这么教人恶心。”
　　“真是让人倒胃口，”瞳断水轻叹道，残酷无情地踩在这绽放热烈的花海中，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无情地碾碎脚下的繁花，蛇瞳泛着森冷和兴奋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一想到让你在姐姐身边呆了这么久，我就恨不得把你踩成肉泥！”
　　“是倒胃口，还是羡慕？”十六城不甘示弱，抖了抖自己金缕衣上附着的翅膀，傲慢一笑，“还是说，你嫉妒到发疯？”
　　不需要再多的言语，两人狠狠地冲着对方冲了过去。
　　元浅月后退了几步，站在墨尽川旁边。
　　被捆在地上的墨尽川，半靠在山石壁上，视线被繁花所挡，刚好被花海淹没，瞧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只听得见她们的谈话。
　　从十六城化蝶期开始，他的内心就如同被火炉煎熬，奈何瞧不见里面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此刻他听到瞳断水出现，脸上浮现了一种奇怪的焦虑神情。
　　元浅月低头看向墨尽川，见他挣扎着似乎想要爬起来查看战况，情不自禁摇头道：“没什么好看的。”
　　瞳断水和十六城都靠妖术行事，一个美艳动人，前凸后翘，一个倾国倾城，细腰如柳，撇开妖术之后，两个人都是身娇体软的大美人，根本不是能靠手上功夫见真章的主。
　　在失去了所有的法术和妖力之后，这两位大名鼎鼎，在魔域响当当的绝顶高手，打起架来的阵势，在剑修眼里，不会比九岭山脚下的三岁女童互扯马尾来得刺激。
　　元浅月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见她们打得如此激烈，忍不住抬起手，以手掩唇，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见她们一时间打的如此忘我，简直难分难舍，元浅月便不再打扰她们的兴致，转身拿起地上一根残断的金灯壁，放在手中掂了掂。
　　在黑暗中，衣袍摩擦的声音即使细微，却还是分毫不错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看来，那些跟墨尽川一起的同盟，到底还是循着信号弹来了。
　　当元浅月收回那截残断的金灯壁时，她习惯性地挽了一个剑花，负在身后。
　　在她的前方，地上倒了七八个正在低声哀嚎的妖魔大能，个个人高马大，倒在地上的个头壮实得跟头牛犊似得。
　　见没有谁再能爬起来，元浅月这才松了口气，转了转自己隐隐作痛的手筋。扫清了这些前来的妖魔大能，她转过身来，接着金缕衣微光，却看见了满脸痴迷的瞳断水和呆若木鸡的十六城。
　　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你死我活的对抗，瞳断水原本头顶华丽的宝石珠翠七零八落，微卷的鬓发散乱，十六城也是衣衫不整，衣襟上还被扯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姐姐！”瞳断水的声音几乎带了颤音，那无法抑制的狂热爱意和痴迷使得她发疯，在见到她即使用这样残破粗糙的金灯壁，依旧战胜了这些高大威猛的大妖们，那股在心口剧烈发烫的爱意几乎要从她空空如也的胸腔中满溢出来！
　　一切如同昔日重现。
　　而她的爱意从未冷却！
　　她怎么能不爱她的姐姐，她永远善良，自信，勇敢，挡在她的身前，且从不后退的姐姐！
　　她早就彻底疯掉了！
　　瞳断水几乎是想也未想地立刻撇下十六城，朝她飞奔过来，她泪盈于眶，急切，渴望，痴迷，充满了祈求和狂热：“姐姐！”
　　她扑进了元浅月的怀里。
　　一如千年前，还是那样冷淡的雪松青竹调。
　　但她再也嗅不见那股烈火桃花香了。
　　元浅月有些错愕，见她刚刚那明显的神情变化，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千年之前的事情，立刻安慰道：“我在呢，阿溪。”
　　瞳断水的娇躯剧烈的颤抖着，她深呼吸几次，这才勉强止住了自己的战栗。
　　而元浅月的下一句话，却使她如坠冰窖。
　　“你身边跟着的苗女她们呢？”元浅月并没有在意不远处脸色难看的十六城，而是关切地问道，“刚刚一时情急，倒也忘了问你，你是与她们走丢了吗？”
　　瞳断水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她要如何回答呢？
　　姐姐她又怎么会知道，苗女只是她所控制的傀儡呢？
　　即使苗女是因为见过瞳断水一面，而被她的美貌彻底征服，心甘情愿自尽成为被她所控制的傀儡，可难道苗女的死，不也是她所犯下的罪孽之一吗？
　　跌入镇魔渊之后，这群被傀儡丝所控制的死物，没有了瞳断水的妖术支撑，就彻底成为了一堆残肢，苗女和其他的妖族部下，恐怕现在都在那个跌入的位置，像没有生命的空壳一样堆着。
　　瞳断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摇了摇头，娇嗔道：“姐姐，我跌入深渊之后就跟她们失散了，这镇魔渊下面如此凶险，恐怕她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元浅月看着她，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拍了拍瞳断水的肩膀，半响才轻声道：“她们都是你的追随者，自然随你处置。但阿溪，你知道的，我只要求你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去肆意伤害那些无辜者。”
　　瞳断水张口欲言，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十六城的眸光闪烁了一下，选择了缄口不言。
　　同几个大能鏖战过一番，她的手腕疼得厉害。元浅月放下金灯壁，揉着自己的手腕坐下。
　　瞳断水见状，立刻殷切万分地捧过她的手腕：“姐姐，我来替你揉一会儿吧！”
　　她小心翼翼，生怕遭到了元浅月的拒绝。元浅月点了点头，替她理了理头顶上凌乱的珠翠，想到她刚刚和十六城那难以形容的比拼，不由得哭笑不得地摇头道：“阿溪，你和十六城同为魔主，所以我本想着要将十六城交给你处置，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瞳断水的脸一下变得绯红，羞愧难当：“姐姐，我——”
　　十六城独自立在花海中，她好整以暇地整理好了自己刚刚被拉扯乱的衣裳，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剑尊阁下，你以为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好体魄吗？”
　　元浅月沉默了一下，问道：“阿溪，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十六城失去魔主的身份？”
　　瞳断水揉着她的手腕，闻言，春风拂面般柔和一笑：“她死了，自然就不是魔主了。”
　　元浅月看向她，脸上带了一丝惋惜：“别无他法吗？”
　　“别无他法。”
　　元浅月沉思了一瞬，她扬起脸，看向十六城：“你也听到了，十六城。”
　　十六城立在花海中，遥遥凝视着她的脸，神色傲慢，表情不耐烦：“我又不是聋子。”
　　“如果你可以找到摆脱魔主身份，退出魔主之争的方法，我可以放过你。”元浅月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她神色遗憾，却又明白自己别无他选。
　　十六城坦然自若地微笑道：“那可惜了，就算有这个办法，我也不会去做。因为我十六城，死也要死在变强的路上，绝不会可能因为会死，就畏步不前，退缩分毫！”
　　她野心勃勃，毅力非凡，胆色过人。


第248章 死地后生
　　十六城裹着衣袍，眼神冷淡却依旧矜傲。
　　金蓝色的纹络在她的衣袖间涌动着奇异的光泽，她细腰锦带，宽袍广袖，体态风流，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尊贵与傲气。
　　花海繁盛，衣诀翩然，流光溢彩。在金缕衣的光华流转之间，十六城看着元浅月朝她走来。
　　她看出了元浅月的决心，她善良，却从不会手软。
　　十六城拢在衣袖中的手下意识地触摸到自己柔软的金缕衣，她的化蝶过程已经接近尾声，但在短时间内，恐怕还是无法离开这片花海太远。
　　在镇魔渊下，绚烂花海之中，十六城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晦暗的锋芒。
　　要坐以待毙了吗？
　　她如案上鱼肉，元浅月就是那锋利的刀俎，她如今，只能任人宰割。
　　直面这股金石难摧的凛然杀意，十六城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愤怒和兴奋在她的心中死灰复燃，一股酥麻的快感从她的蝶翼如同电流般蹿向她的四肢百骸，使得她大脑隐隐浮现一阵白光，彷如自己此刻纵身纷飞于深渊之上的九霄云端，早已忘却肉体躯壳，只剩无尽快感。
　　鲜血在沸腾，脊骨在战栗，神魂在尖啸！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杀，十六城越发兴奋了，连血液都隐隐滚烫起来。
　　渴望绝地反杀，企图再越巅峰！
　　哪怕明知在此刻的元浅月面前，自己根本毫无胜算，弱小不可为！
　　元浅月在她面前一丈外站定，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金色长钉，神色坦然地说道：“十六城，为了这魔神之力，值得你付出生命吗？”
　　十六城面泛潮红，此刻她是真的兴奋到无以复加。她的目光凝在元浅月握在长钉的手指上，竭尽全力才压住了那一声差点从喉咙里溢出的轻喘。
　　在这一刻，十六城俏丽的脸蛋荡漾着无边的春色，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自己的金缕衣，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该知道，我从出世到现在的一千七百年里，随时都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元浅月叹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长钉，从容点头：“我明白了。”
　　那她也不必手下留情。
　　见元浅月似乎要动作，十六城忽然娇笑一声，双眸含情，出声道：“等一下，剑尊阁下，我还有一句遗言要同你说。”
　　元浅月立刻停住脚步，脾气极好，耐心地问道：“你说。”
　　目前这状况来看，失去了妖术的十六城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如果她真有什么临终遗言，于情于理，也该让她说出口。
　　十六城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怜爱地抚摸着自己的金缕衣，柔声叹息道：“剑尊阁下，让我来教会你一个道理……”
　　她故意停顿了片刻，脸上浮现了一个若有所指的笑容，故意斜眼看着不远处眼神冷毒如蛇蝎的瞳断水：“那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一个妖魔的临终忏悔。”
　　话音刚落，金长钉眨眼便到眼前。
　　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元浅月便立刻掷出了手中的长钉。
　　这一下，又快又准又狠，根本没有丝毫给她留有活路的余地，若是击中，必然会当场要了十六城的命。
　　但比速度，身有三对蝶翼的十六城可谓傲视群雄，即使元浅月精准一掷，那枚长钉还是刺了个空。
　　十六城猛然后跃而起，那长钉刮起的冷风擦过她的颈脖，与她肌肤相错而过，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此刻慢慢地渗出血来。
　　她心跳加速，感到无比的惊险和刺激，几乎都想要再拍手叫好了。
　　与死亡擦肩而过，照面而舞，这种充满鲜血，杀戮与浪漫的可怖交织，令她深深着迷，给她带来的感受，胜过世间一切欢愉！
　　元浅月一击不成，没有给十六城再行逃避的计划，她几乎是一眨眼便掠到了眼前，用力地拔出了地上尾部仍在嗡嗡震颤的长钉，再一次微微仰头，盯住了十六城的方向。
　　十六城不可能离花海太远，绵延四周的花海一直从镇魔渊长到了帝王龙陵那坚硬的骨质土壤上，她只能半浮在半人高的半空，面朝着元浅月，蝶翼轻扇，不停地移动着，但活动的范围始终有限。
　　元浅月镇定而冷静地观察着十六城的动向，犹如猎人用长弓瞄准雪地正仓皇逃命的恶狼。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给十六城完好无损逃开的机会。
　　那敏锐而冷厉的目光，犹如出窍的长剑，几乎可以凝作实质。
　　十六城蝶翼扇合，她不停地在半空中移动，此刻轻抬手腕，抹了抹自己颈脖间那一道被擦出来的血痕，递在唇边轻轻一舔，那浅淡的唇色上立刻染上艳丽的猩红，美得让人心惊。
　　“就这？”十六城傲慢一笑，红唇似火，“也不过如此嘛！”
　　与此同时，元浅月的长钉已经猝然出手！
　　十六城振翅，原本高速移动的身体却猛然停住，三对晶莹剔透的蝶翼如同六面护盾，统统随她心意所弯曲，抵御在她的身前。
　　在长钉破空而来的一瞬间，她竟然没有再行移动，而是径直朝着元浅月投掷而来的长钉迎身而上！
　　那快若流星，决绝狠毒的姿态，仿佛撞上那长钉的一瞬间，碎掉的不是自己柔软的胸口，就会是这固若金石的长钉！
　　以卵击石，莫过如此！
　　这一枚长钉被元浅月灌注了十成十的气力，几乎与空气擦出了火花，因为她没有移动，所以按照元浅月预测的逃跑路径，这枚本该扎进她咽喉的长钉竟然错打错着，直直地扎进了迎难而上的十六城腹部。
　　带出去的巨大力道，猛然将十六城贯穿，连带着将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前方的山岩之上。
　　砰地一声，十六城被长钉带起的力道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骨质山岩上，背后的山石也立刻出现大片龟裂状的纹路。
　　她像是一只娇弱美丽的蝴蝶，被这枚蕴含着可怕力量的飞针狠狠地扎在纸张上，三对挡在身前的蝶翼破损斑驳，腹部立刻鲜血如注。
　　她的口中立刻涌出鲜血。
　　饶是元浅月，也被十六城这样疯狂的举动而震惊，一时间既错愕又迷惑。
　　见十六城挣扎着想要拔出自己腹部的长钉，元浅月这才走了过来，她立在十六城下方不远处，微仰着头，不解而惋惜地问道：“你难道以为，失去了妖术后，凭借你的身体，还能挡下这枚长钉吗？”
　　她还以为，十六城会跟她周旋一会儿，凭借她那绝不认输的傲气，自己必然会费好一番功夫才能将她拿下。
　　但没想到，只是第二击——
　　十六城被这枚长钉几乎是透体而过，照这样下去，死亡都只是时间问题。她被长钉钉在山岩上，鲜血沿着长钉滑落，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明明气若游丝，却还是眼眸挑逗地问道：“怎么，还舍不得我死了吗，剑尊阁下？”
　　元浅月不忍看她濒死前的惨状，侧过脸去：“我只是可惜你十六城当世绝才，一代女帝，就要这样香消玉殒了。”
　　十六城刚刚挣扎着要拔出这枚长钉，此刻却不再动作了。她低下头，神色轻柔地抚摸着这柄眼看着就要将自己性命夺走的长钉。
　　这截近半丈的长钉几乎没柄而入，在她的腹部外只剩下了一小部分金色的尾部。
　　她凝视这枚夺人性命的长钉，犹如欣赏着世上最动人的珍宝。
　　“剑尊阁下，你该感到幸运，在我想要杀死的人之中若是要排个序，你一定稳坐头把交椅，”十六城握住了这把长钉，在元浅月侧脸不忍再看时，忽然轻笑起来，“但我不会杀你。”
　　元浅月转过头，看向她。
　　十六城的红唇下淌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鲜血，她眨了眨眼睛：“我十六城，残暴无情，反复无常，诡计多端，不择手段，浑身是数不清的缺点——而我唯一的优点，就是信守承诺。”
　　瞳断水走到了元浅月身边来，她同样面露疑惑，盯着明明已经绝境无助，垂死挣扎，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精力说这番豪言壮语的十六城。
　　十六城居高临下，俯瞰着她们，忽然扬起手，重重地将这柄钉在自己腹部的长钉，推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一声细微的喀嚓声，从十六城背后传来。
　　从第一声开始之后，细微却连贯的岩石碎裂声络绎不绝地响起。十六城肤白如雪，此刻更是因为失血而倍显苍白，那俏丽的脸蛋上却泛着一抹怪异的潮红，她蝶翼从长钉上强行挣脱，破碎的蝶翼残片纷扬洒落。
　　元浅月看着十六城，看见她以自尽的方式将长钉推入身体，再听见这一声喀嚓声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轰然裂开的山石便立刻坠如雨下。
　　十六城身后本就摇摇欲碎的山石，以长钉为中心，在第二次的撞击作用下，全部迸裂开来！
　　在山石碎裂那一刻，十六城立刻往后一仰，凭借着自己的重量，撞入了这碎裂山石剥离后所形成的坑洞之中。
　　而这一个浅浅的凹洞，只是不过半米的距离，便已经让她离开了镇魔渊的地界，落入了帝王龙陵。
　　而此刻，她已经脱离了镇魔渊的结界，原本被镇魔渊所隔绝的妖力，立刻回到了她的体内！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元浅月脸色剧变，想也不想便一跃而起，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将她从那碎石纷落的坑洞中拽出来。
　　但终究是迟了一点。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与十六城飘飞的衣角擦肩而过。
　　在十六城落入坑洞的一瞬间，伴随着妖力的回归，那柄长钉立刻从她身体中脱落。红润的血色重新爬回了她的脸，十六城眯着眼睛，表情狡黠而得意，带着一丝志在必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受到那股澎湃而充沛的力量重回自己的体内。
　　即使她现在无法离开这片花海，但她处于帝王龙陵的地界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伤害到她。
　　她再度恢复到了无敌的状态！
　　所谓蝶族女帝，雄心壮志犹如草原王狮，狡猾多端胜过山林野狐！
　　元浅月放下刚刚挡住碎石的手，心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欣赏，甚至隐隐还有一丝面对同为强者的惺惺相惜：“十六城，我真是小看你了。”
　　她不得不承认，单凭她这份置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十六城真是她修道生涯中所见无几的狠角色。
　　恢复了妖力的十六城，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奈何她。
　　只要等到化蝶期结束，十六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填平这整座镇魔渊。
　　她动动心念，就可以连同她们这些身处深渊之下的人，就此活埋。
　　十六城站在那坑洞中，她慢条斯理地理着自己的金缕衣，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湛蓝剔透如同一望无际的天空，浅金色长睫轻轻扑合，朝元浅月既轻蔑又挑逗的眨了眨眼睛：“别摆出那样一副让我不喜的表情，剑尊阁下，你刚刚那样全力以赴地取我性命，真是令我帝心大悦。”
　　她的目光挪向旁边的瞳断水，饶有兴趣地点了点自己的金缕衣，风轻云淡地笑道：“我会给你，单独留一条活路的。”
　　在跃上深渊之后，十六城轻盈地落在了帝王龙陵上。
　　刚刚破碎的蝶翼早已重新愈合，她流光溢彩的三对蝶翼完好无损，轻轻地扑扇着。
　　在她化蝶期结束之后，她立刻在帝王龙陵的山石中，直直地打通了一条通往地面的隧道，笔直地飞了上来。
　　她足不沾地，好整以暇地眺望着底下的深渊。
　　当瞧见她身影那一刻，祝幽篁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她几乎是喜不自胜地过来，行礼道：“恭迎殿下凯旋归来！”
　　而元朝夕则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祝幽篁的背后，在她身后埋头，单膝跪下行礼。
　　十六城转过脸，看了一眼这两位自己的得力爱将。
　　“算什么凯旋归来？”十六城散懒地说道，“蛇蝎美人和鲛族魔主都还没断气呢。”
　　祝幽篁愣了一下，她满脸不解，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
　　十六城根本没有给她解释的念头，目光在元朝夕身上停留了片刻，继而挪开，漫不经心地吩咐道：“给我拿件衣裳来。”
　　祝幽篁愣了一下，不疑有它，立刻从墟鼎中拿出一件浅金色的外袍来。
　　她双手奉上，埋低头颅，诚惶诚恐。
　　十六城旁若无人地随手脱下自己的金缕衣，一丝不挂地赤足浮在空中。她将这件外袍随意披在身上，这才一只手拢住外袍的系带，一只纤纤玉手拎着金缕衣，随手一扬，看也不看地将它扔下深渊。
　　“元朝夕，你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听到十六城开口，元朝夕和祝幽篁这才敢抬起头来。
　　十六城穿着一件宽大华美的外袍，身材纤细，蝶翼轻展，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在外袍下若隐若现，玉足犹如白笋尖。
　　她侧眸看着元朝夕，只是一眼便意兴阑珊地转过脸，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殿下，鲛族魔主和蛇蝎美人她们还在镇魔渊下面的话，我们要派部下去对付她们吗？”祝幽篁小心翼翼地跟上来，语气谨慎地询问道。
　　她从来不敢揣测十六城的喜好，即使在她心中，十六城是整个蝶族唯一的信仰，但她依然明白，这份信仰，随时可以夺人性命。
　　十六城略带诧异地一扬眉，像是没见过她似得，打量她片刻，这才噗嗤一笑。
　　她看似心情极好，懒得计较她的冒昧进言。
　　“派部下去对付她们做什么？”她懒洋洋地说道，“填山，活埋。”
　　下一章就离开镇魔渊了。


第249章 绝处逢生
　　刚刚绚烂美丽的花海，在十六城离开之后，转瞬枯萎凋零，只剩下了一片狼藉，只有细微尚未完全凋敝的花朵，还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可以做出这样狡猾而危险的举动。在明知自己可能会死的情况下，还做出这样大胆的计划。
　　她故意激起元浅月的杀意，在镇魔渊和帝王龙陵接壤的交界处，以肉身做诱饵，利用这枚取她性命而投掷出的长钉，击碎帝王龙陵的山岩，制造出一小片位于两处接壤的空隙来。
　　而一旦从镇魔渊的范围脱离，进入帝王龙陵，她就理所当然地恢复了自己的妖力，凭借着自己的蝶翼，打穿了一条通往山顶的隧道，直直地往上飞离，就此逃出生天。
　　这其间，如果出现了任何预料之外的差错，无论是元浅月的长钉没有如她所愿击碎后方山岩，还是自己那生来娇弱的身体吃下这一击后不能撑到山石崩裂——任何一点变量，都可能使她全盘皆输，丧命于此。
　　在确定十六城离开后，元浅月这才爬上了刚刚那片剥落的坑洞。
　　刚刚在这山石上站稳，元浅月周身一轻，数日以来那股徘徊于心的沉滞笨重感尽数消失，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充满了充沛的力量。
　　一旦越过那一层无形的结界，她便立刻感受到那股缭绕于自己周身的灵息如同泉水一般，重新涌进她的四肢百骸。
　　她身上这些天从未痊愈过的细碎伤口，慢慢地结茧生痂，继而脱落，只是心念一动，一个清净诀便使得她满身的血污斑驳尽数消失。
　　将瞳断水拉上来后，她仰头看向头顶那片漆黑的隧道：“阿溪，十六城刚刚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对我们下手？”
　　这处坑洞很小，恰好只能容纳下一个人，瞳断水上来之后，两人几乎是靠着山岩而站，为了防止她再跌落下去，元浅月不得不搂着她的腰。
　　瞳断水目不斜视，但身体十分实诚，悄悄地往元浅月的方向又贴了贴。
　　“十六城刚刚没对我们下手，只能是一个原因，”在妖力重回自己体内后，瞳断水长长地舒了口气，将那份暗自窃喜的小心思偷偷藏好，将注意力转回正事来，“她知道，她在这里杀不死我们。”
　　她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指，站在狭隘的山崖坑洞中，感受着空气中被她操纵着的无形游丝在射向空中寸许距离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手，贴在那看不见的结界上，神色凝重道：“看来镇魔渊不仅隔绝身处其中之人的力量，甚至连外面对里面施展的法术都会一起屏蔽。”
　　在这一处坑洞上，她站在帝王龙陵的边界，以完好无损的状态，从这里发射出的傀儡丝也会在进入镇魔渊结界后立刻消融无踪。
　　她甚至恢复了妖力后，也不能感受到此刻身在镇魔渊下的苗女她们的存在。
　　十六城之所以没对她们下杀手，只是因为她清楚，自己的所有法术攻击，都会对站在镇魔渊地界中的元浅月和瞳断水无效。
　　但十六城真的会放过她们吗？
　　也许她此刻已经抵达了山顶，而在山顶的她，只要催动山崩这种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就可以将她们所有人活埋在这下方。
　　这是最简单的方式，而按照十六城的性子，她也许会选择一些更为毒辣可怕的方式。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种可能，顿时神色严肃地对视了一眼，各自都从眼神中察觉到了事况的紧急。
　　她们绝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元浅月仰头探了探四周的岩壁，十六城离开时所打穿的隧道笔直向上，她有一双蝶翼，可瞳断水并不会飞，元浅月此刻没有任何趁手的兵器，更不能御剑冲上去。
　　何况，按照十六城那狡诈的性子，说不定她现在就在山顶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元浅月敲了敲岩壁，神色郑重地问道：“阿溪，你现在能通知到你的追随者们吗？”
　　如果能再像搬移朝霞山一样，将帝王龙陵掘开，挖出一条抵达这里的信道，也许她们还能避开与十六城交锋的可能，从这里安全无恙的逃离。
　　瞳断水点了点头，继而面露复杂地说道：“姐姐，他们离这里太远了，至少也要五天后才能抵达此处。”
　　在恢复了妖力之后，她立刻与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傀儡们恢复了联系，她让这些傀儡们通知了黑金蟒一族，派遣他们赶赴此地。
　　但即使日夜兼程，他们至少也要五天之后才能抵达帝王龙陵的边境。
　　而等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恐怕她俩不是被降下的山石砸死，就是被压住力竭而亡。
　　元浅月抬头望向头顶，思索了片刻，下定决心：“既然没有从其他地方逃离的可能，那我们只能放手搏一搏了。阿溪，这里有很多凸起的岩石，我可以抱着你，从这里借助这些岩石作为阶梯，一步步跳上去。”
　　这高耸入云的绝壁到底有多高，谁也不知道。
　　瞳断水想也不想便拒绝道：“姐姐，这不可能。十六城也许还停留在上头守株待兔，而且，光靠你带着我跳上去，你得吃多大的苦头？”
　　瞳断水细腰长腿，前凸后翘，她身材高挑，性感成熟，体重并不轻巧。即使元浅月自信能凭借机敏的反应能力一直攀上出口，可对于筋脉受损的元浅月来讲，抱着瞳断水一步步跳上这高不可测的绝壁，一点点辗转挪腾，对她而言，无疑是极其漫长的折磨。
　　元浅月搂着她的腰，重重地出了一口气：“阿溪，你难道有更好的办法吗？”
　　瞳断水的眼神闪烁了一瞬，她脑袋里灵光一闪，心中划过些许忐忑和犹豫，脸上却镇定自若，成竹在胸地说道：“姐姐，也许我能说服那群妖魔。”
　　她纤纤手臂一抬，素白玉指一点，指向了不远处地上，枯萎花海边被绑住的墨尽川，以及地上倒着的几个妖魔。
　　他们虽然外形不一，但每个妖魔背后都生了一对或大或小的翅膀。
　　显然，他们都会飞。
　　元浅月看向她，目光深得像是能看进瞳断水的灵魂。
　　“你要怎么说服他？”元浅月的语气有种从所未见的悲凉，带着近乎认命的平静和自嘲。
　　粉金色的眼眸中泛着残忍的光泽，瞳断水望着墨尽川，她不敢看元浅月的脸。尽管心中充满了难以启齿的委屈，但她依然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说道：“姐姐，事急从权，只要你将他们带到这里来，我就能说服他们，让他们带我们离开这里。”
　　这些妖魔各为一方城主，都是魔域大能，根本不会受到瞳断水美色的蛊惑。与这群狡诈强悍的大妖们谈判，更是天方夜谭。当他们飞上镇魔渊那一刻，谁又会知道他们是会将她们安然无恙地放下，还是丢入深渊中坠亡呢？！
　　她想控制他们，确保万无一失，就只能杀死他们，将他们当场做成唯她命是从的傀儡。
　　即使她知道，元浅月从来不会滥杀无辜，也无法容忍旁人随意践踏夺取他人性命。
　　但为了姐姐能从这里逃走，就算是在姐姐面前杀死与魔主之争毫无相关的妖魔，顶着姐姐失望的目光，她也要去做。
　　揽在瞳断水腰间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元浅月沉默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长钉，跃下坑洞，走到了墨尽川面前。
　　她扬起锋利的长钉——
　　瞳断水心中忐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却在黑暗中只能看见她手中寒芒一转。
　　没有长钉刺入血肉的闷响，只有布料被长钉割裂时发出的清脆裂帛声。
　　元浅月将长钉拿在手中，转身走了过来。
　　她跃上坑洞，站在瞳断水的旁边，在瞳断水那紧绷不安的目光前，元浅月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姐姐，面对着一个自己十分疼爱，但却总是随时可能会走向极端的妹妹，无可奈何又轻声细语地说道：“阿溪，你要相信我，我会带你出去的。”
　　瞳断水紧绷的脊背立刻松懈下来，她眼眸低垂：“可是，姐姐……”
　　“没什么可是的，阿溪，只是会多费一会儿功夫，吃一点点苦头而已，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她仰头看着那漆黑一片的隧道，在打量了四周坑洼的岩壁后，她语气认真地说道。
　　瞳断水犹豫着，心中充满了感动和难过，她刚想点头，元浅月却忽然咦了一声。
　　从面前的深渊上，徐徐飘飞下一张宽袍锦绣的浅金色华裳。
　　元浅月下意识伸手一探，便立刻将这张落在自己眼前的金缕衣一把抓住，她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露疑惑的瞳断水，将它拿到面前，皱眉道：“这不是十六城的金缕衣吗？怎么会飘了下来？”
　　流光溢彩，柔软华美的金缕衣，蓬松轻柔没有丝毫重量，比鲛人纱还要丝滑百倍，并且刀枪难入。
　　光是触摸在手中，从那细腻的触感便能知道，它绝非世间凡品。


第250章 风云再起
　　当元浅月抱着瞳断水，借助金缕衣的力量，从隧道中飞出来的时候，穹顶之上，仿佛是感知到了她的离开，天光一线的临渊绝壁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影子。
　　下一刻，四周地动山摇，前方深渊一线，头顶万钧碎石倾泻而下。
　　金缕衣宽大的袖袍像是蝶翼一般轻盈扇合，按着元浅月的心念所动，勉强躲开了这迎面而下的山崩巨石。她从镇魔渊飞出，抱着瞳断水，安然无恙地落在了旁边的帝王龙陵山崖上。
　　墨尽川跟在她的身后，两对骨质的龙翼撑着他的身体。当他降落在元浅月身后不远处时，他略带狼狈地揉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道刚刚躲闪不及而被擦出的伤口。
　　在半柱香的时间内，从底下接二连三飞出的妖魔们都纷纷聚拢在了墨尽川身后，各自心有余悸地地看着前方山石洪流轰隆而下。
　　头顶山石倾泻而下，涌入那一望无际的镇魔渊，如同江河奔涌向浩瀚汪洋，声势浩荡，地面震颤。一人众妖站在这前方，看见这惊天动地的阵仗，连心脏都不自觉紧缩。
　　没有从里面逃出来的妖魔，注定会葬身于万钧山石之下。
　　逃出来的妖魔十之六七，此刻都心惊胆战，神色各异地簇拥在墨尽川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元浅月。
　　元浅月站在最前方，低头望着那山石倾泻而下。
　　在逃走之前，她用金缕衣，以最快的速度在整个镇魔渊下方飞巡了一圈，喊着玉临渊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丝毫响应。
　　无论是玉临渊，还是那个伪装玉临渊的人，都消失了。
　　整个镇魔渊下，寂静无声。
　　在久久逡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元浅月这才迫不得已，抱着在旁等候的瞳断水，飞离了镇魔渊。
　　“姐姐，”瞳断水见她沉默地看着这镇魔渊，知道她心中担忧，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轻柔道，“她也许不在下头了。”
　　她真巴不得玉临渊赶紧死了，可她更不想元浅月伤心。
　　如果不是为了将瞳断水尽快送离，想必元浅月一定会再多搜寻些时候再走。听到瞳断水这样说，元浅月转过脸，点点头：“阿溪，我知道的，临渊一定是在我们之前就离开了。”
　　瞳断水心中柔肠百转，幽怨又酸楚，只得默不作声地揽紧了元浅月的手臂。
　　一旦飞离镇魔渊，墨尽川的体力便尽数恢复。他站起身来，和元浅月和瞳断水保持了一定距离，走在她的侧面，冷不丁开口道：“剑尊阁下，我有一事不明白。”
　　他的目光，如跗骨之蛆，对旁边美貌惊人的瞳断水没有丝毫兴趣，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元浅月。
　　或许说是，盯着她身上穿着的金缕衣。
　　披在元浅月身上的金缕衣，流光溢彩，柔软华美，蓬松轻柔没有丝毫重量，比鲛人纱还要丝滑百倍，并且刀枪难入。
　　光是触摸在手中，从那细腻的触感便能知道，它绝非世间凡品。
　　“你有什么话想问？”元浅月扫视了一眼不远处笼罩在黑影中那片蠢蠢欲动的妖魔们。
　　墨尽川的目光让瞳断水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她挡在元浅月的面前，粉金色的瞳孔中盛满了敌意和残忍：“还想要你这对招子，就别这样盯着我姐姐。”
　　顿了顿，她妩媚而讥讽地勾唇冷笑：“哪怕是看我姐姐身上的衣裳，也不行。”
　　显然，她已经从某些途径，得知了墨尽川和十六城的旧怨。
　　墨尽川识相地挪开了目光，他对瞳断水这股惊人的占有欲感到了不解，继而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黑金蟒一族性格怪异扭曲，是魔域中最不好打交道的种族，独来独往，对自己的渴求之物最是觊觎贪婪，旁人哪怕是只看了一眼他们的猎物，都会引起他们的警惕和针对。
　　听见瞳断水这样说，元浅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溪，你让开吧。”
　　瞳断水这才侧开身，她的眼眸落在了那群黑暗中的影子里，在这群正在静观其变的大妖们面前，默不作声地绷紧了指尖。
　　墨尽川看见元浅月的目光征询似得望来，立刻道：“我不明白的事情只有一件。按理来说，你是灵界的剑尊，我是魔域的妖魔，常言道，正邪不两立，那在镇魔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将我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碎石洪流上的天光一线。
　　在目力所穷之处，这场天崩地裂的始作俑者，窈窕纤柔的身影居高临下，在那遥不可攀的天光处，抱着胳膊，就像是在看着一场跌宕起伏的好戏，津津有味地盯着下方的动静。
　　她胸有成竹，意气风发，又狡兔三窟，坐拥无敌的力量却还这般谨慎狡诈。
　　“你去过灵界吗？”元浅月问道。
　　墨尽川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要问出此话，只得摇摇头。
　　灵界和魔域总体保持着和平，骚扰灵界的毕竟只是少部分。
　　事实上，他连凡人都不曾见过。
　　“我作为灵界的剑尊，历来都要求自己替天行道，匡扶正义，”元浅月看着墨尽川，她目光坦荡，“但这是魔域，是你们妖魔的地盘。我是灵界的剑尊，如今我闯到魔域来，在这里大开杀戒，对你们居住在魔域的妖魔赶尽杀绝，这是什么正道？我所要斩杀的，从来都只是那种随心所欲去剥夺践踏凡人性命的妖邪奸佞，无论人，还是妖。”
　　墨尽川沉默片刻，继而道：“看来你们凡人与我们妖魔是注定无法同处一片天空下了。在我们眼中，弱者只有被杀伐掠夺的份，灵界的凡人和弱小的同族于我们而言，都只是羊圈里待宰的羔羊。”
　　瞳断水的眸光闪烁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元浅月平静地看着他，说道：“那你以后会闯入灵界吗？”
　　墨尽川笑了，他那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想，永远不会。”
　　“因为灵界里有你，和像你这样的人。”
　　元浅月看他一眼：“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灵界和魔域，凡人和妖魔，井水不犯河水，两族平安无事，才是最好。”
　　墨尽川退后几步，他朝着元浅月说道：“我与十六城尚有恩怨，来日若是你要讨伐她，你随时可以通知我，我愿意与你结盟。”
　　他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那金缕衣上。
　　在墨尽川离开之后，那群黑暗中涌动的妖魔们也纷纷退去。
　　瞳断水低声道：“姐姐，咱们走吧！”
　　高居天光一线的十六城，竟然真的就放了墨尽川他们离开，从始至终，她都稳稳地站在那遥远的深渊崖边，纹丝不动地看着山石倾塌，乱石如雨坠。
　　元浅月嗯了一声，她转过身，和瞳断水一起离开此地。
　　富丽堂皇的行宫之中，累骨城王城犹如浩瀚无垠雪地中的黑色莲花，绽放于龙骨基座之上。
　　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累骨城中。
　　妖魔横行的街道上，一辆驮满了兽皮的马车吱嘎作响，驶向那庄严肃穆的王城。
　　在挂满了兽皮的马车下，藏着一口密不透风的箱子。凰女坐在角落中，手托着彩凤，她身上闪闪发亮的七彩羽衣照得四周极其亮堂，青长时将扇子挡在自己的面前，遮住这虽然柔和但着实亮得过分的光芒。
　　朝霞织修长的双腿只能交迭着蜷在一起，她抱着膝盖，时不时便要将耳朵贴在箱子上，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我真是信了你们的邪，竟然敢偷偷潜到这里来，”青长时颇有些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用扇子敲了敲额头，一脸无可奈何，“如今仙门和魔域尚且算是和平，没出过什么大事。听说蝶族女帝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罢罢休的主。万一清水音不在这里，咱们潜入一事又被她给发现，那就可真就少不了引起一场祸事了。”
　　他真担心这一举动，会给两族带来纷争。
　　虽然他喜欢看乐子，但可不代表他愿意看生灵涂炭。
　　“我说了，清姐姐真的被蝶族的女帝抓走了！”朝霞织再一次语气坚定地说道。
　　彩凤坐在凰女的手掌心中，叉着翅膀，义正言辞地呵斥道：“作为我神凰一族的血脉，你这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实在是太丢我们神凰一族的脸了！你要是不相信小狐狸的话，就赶紧回去。”
　　青长时扇子稍稍一合：“我没说不信，我只怕这是个误会。”
　　他颇为担忧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偏偏挑了这个时候——”
　　仙门对魔域了解并不深，对这个在魔域声名显赫的蝶族女帝也只是一知半解，仙门没人与她打过交道，也从没有谁见过她的真面貌。
　　传言这个蝶族女帝征战沙场，残暴强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果蝶族女帝发现了他们偷偷潜入，恐怕就会借此机会小题大作，征伐仙门。
　　何况蝶族女帝也是四大魔主之一，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吧？
　　彩凤自信地说道：“怕什么？就算是个误会，那蝶族女帝又能将我们怎么样？有凰女在，你还用得着担心什么？”
　　凰女瞄了一眼手心中捧着的彩凤，声音清脆甜美犹如在唱歌：“大长老，话不能说得这么满。”
　　彩凤不以为然：“并不是我话说得满，而是事实如此。这世上，有什么神兵利器，能够伤害到身负凤凰血脉的凰女呢？”
　　凰女细想了一下，轻轻叹气道：“这个世上的力量自然是不可以，但是凌驾在这个世界之上的那些，可以。”
　　自从凰女在九岭现身，在白宏面前为朝霞织做了担保之后，连带着青长时，都被派去累骨城寻找清水音。
　　当着仙门众人的面，凰女展现了自己无与伦比的防御力量。
　　娇小如幼童的凰女，明明看上去这么小巧玲珑纯良无害，可身上所披着的七彩羽衣，几乎可以抵挡世上一切的攻击。
　　“你为什么要为一个半妖做担保？”在接连看到了凰女和彩凤，还有一脸忐忑不安的青长时之后，白宏很快就接受了她神凰血脉的身份，心平气和，却又皱着眉头问道。
　　她凰女的身份震慑了全场，与彩凤一同接受了仙门众人那顶礼膜拜的恭敬目光。
　　凰女看向场中的朝霞织，又看向旁边为她求情的江暮辞，眨着眼睛，眼眸中浮现一抹触及追忆的黯然：“我第一个朋友，是个半妖。”
　　而她至今还没有第二个朋友。
　　在证实了自己的身份后，为了平息仙门的争议，也是为了卖凰女一个面子，白宏派了她们几人去往蝶族女帝所在的累骨城，搜寻清水音。
　　为了保险起见，青长时陪同前往，而江暮辞则被扣做了人质。
　　“只要将清水音带回来，证明你所言为真，那仙门就可以放过为你求情的江暮辞。”在她们临行前，白宏如是说道。
　　过了双十一就可以日更了！
　　最近电商大促，任务多得要命，基本都是连轴转，周末都要加班。


第251章 仙宫遗物
　　“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徒弟。”那个高高在上，仙姿缥缈的仙尊，曾这样信誓旦旦，对身在淤泥中满心仇恨的她伸出手来。
　　她对元浅月的慈悲和温柔无动于衷。
　　可在知道这是一场欺骗和利用后，她反而陷入了彻头彻尾，无法自拔的狂热恋慕。
　　——她的每一句谎言，每一次纵容，每一次袒护，都会使得她骨血沸腾，兴奋愉悦，战栗不止。
　　这是世上无法比拟的快感。
　　她迷恋着那明明不染红尘，却还是要为她犹豫再三，左右为难的圣洁之人。
　　她渴望着她跌落神坛，落进自己的怀抱，在缱绻红尘与不堪欲念中缠绵挣扎。
　　渴望如同火焰在她的身体中，时刻炙烤着她的灵魂。
　　她是深渊中诞生出来的怪物，怀有令人作呕的恶念，从皮至骨，从血及肉，都由对这个世界的敌意生长而成。
　　她厌恶着这个世界，却因为这世界中所存在的这一个人，而生出了与众生和平共存的念头。
　　但神的意志无法更改。正如同守卫着苍生的元浅月，决不会从自己的责任中抽身离去。
　　在冥河之水定格的时间里，她看见了无数场日落和毁灭，重蹈了这数不清的灵魂们心碎而亡的那一场覆辙。
　　无论重复了多少次，苍生的覆灭，都会导致她的死亡。
　　——神无法宽恕背叛，这个世界，终将会走向陨落。
　　冰冷的液体滴落在玉临渊的额头上。
　　刺骨，寒冷。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唯有身处之地，尚有一丝温暖。
　　玉临渊猛然地睁开眼睛。
　　她像猫一样，时刻警觉，且悄无声息。
　　无处不在的剧痛使得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凌冽的寒风中，蓬松温暖的鹤羽将她围住。牤夙卧在雪地中，侧着长长的脖子，用厚重绵软的羽毛抵御着寒风。
　　玉临渊躺在白鹤的羽翼下，它将她轻轻地团在一起，几乎是没有丝毫缝隙地将她罩在下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保护一枚蛋。
　　长长的鹤喙上已经结了冰菱，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冰菱滑下，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恰巧滴在她的额头上。
　　察觉她醒了，牤夙立刻站起了身，眼里写满了嫌弃，甩了甩鹤喙上的冰菱，蛇瞳一样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此刻暴露在风雪中的玉临渊：“我记得你，你是浅月那丫头的徒弟。你怎么会到魔域来？”
　　它的声音沉闷缓慢，像是老牛一样喘着粗气。
　　从照夜姬尝试了三千万次却都以失败告终的记忆中，她几乎是置身其中，完全切身体会了每一次和元浅月的相遇相爱和生离死别。
　　即使如今的事态走向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但她也早就知道了绝大部分的前因后果。
　　比如，牤夙的来历。
　　玉临渊盯着牤夙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牤夙说话不紧不慢，见她沉默不语，眼神怪异，不由得抬了抬羽翼，纳闷地问道：“你看我做什么呢？”
　　玉临渊站在雪地中，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九霄剑，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道：“牤夙，你什么时候去的神魔埋骨地？”
　　她轻抚着九霄剑，神色平静，眉眼间却流露出一股异于常人的冷漠。
　　不必牤夙回答，她心中就已经知道了它的答案。
　　牤夙冷哼了一声：“问这个问题做什么？我想想，应该是一千四百多年前了吧？！”
　　说罢，它不耐烦地甩了甩羽冠：“你师尊，浅月那丫头是不是来了魔域？我本来说是有事要找她，一路追到这里来。偏偏以前的印记时不时就会失效一下，踪迹也七零八落的，不知道怎么会下到这种大坑里来。”
　　在苍凌霄还在的时候，牤夙给朝霞山的几个师兄妹都下了印记。在遭遇了十六城，和朝霞织，帝江走散之后，它担心朝霞织她俩会落在十六城手上，也知道自己寡不敌众，立刻循着印记，想去找到元浅月，叫她前来相助。
　　它本来都要走到九岭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印记的位置又掉了个头，反倒朝着魔域的方向去了。
　　牤夙这近半个月里都没歇停过一天，东奔西跑被累得够呛。它跟着印记的指引，一路边飞边骂，最后绕来绕去，下到镇魔渊之后，印记忽然又消失无踪。
　　它在镇魔渊下转悠了许久，没瞧见元浅月的踪影，只碰见了失血倒地的玉临渊，反倒误打误撞地将她给带了上来。
　　牤夙抖了抖被风吹乱的羽毛和身上的积雪，往前走了几步，嘴里还抱怨道：“真是见鬼，仙门如今有这么多事务要解决吗？浅月这个小丫头，还得到妖魔横行的魔域来办事？当初在朝霞山的时候，大家也都护着她，从没给她安排过这么繁忙和危险的事务。如今接替了剑尊之位，反倒东奔西跑没个消停了，她这段时间到底是在做什么，怎么一天一个位置？！”
　　它略微生气地说道：“程松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师兄的？以前不是发誓要罩着她吗，怎么如今什么事情都交给小师妹来做了？”
　　牤夙扬了扬脖子，玉临渊抬起脸来，看着它：“他们尽力了。”
　　牤夙诧异地转过头来，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鹤喙。顿了顿，玉临渊垂眸，轻声道：“他们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你也完成了对她许下的诺言。”
　　“辛苦你了。”
　　她的话声音极轻，一出口，便散在了风中。
　　玉临渊抬起头，刚刚那悲悯的神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怀疑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她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经过牤夙的身边，纤细的身影在庞大如牛犊的牤夙身边被衬托的如此单薄，在狂风暴雪之中衣角却丝毫未动。
　　睫毛上落下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隔着这枚被融化的水珠，玉临渊侧眸看向牤夙，笑了笑：“行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到师尊，还有朝霞织。”
　　累骨城的上空，那翩跹的纤柔身影背后，三对蝶翼晶莹剔透。
　　女帝的目光，如影随形，在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城中，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那辆外表平平无奇的兽车。
　　她看着这一辆载满了兽皮的车辆驶入累骨城，脸上浮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瞧瞧，这一条小虾米，给我钓出了多少大鱼啊？”她穿着一身金色的华裳，飞在高空中之上。
　　如今她身上穿着的这件衣裳款式和布料极好，和曾经的金缕衣如出一辙，但上面却没有那种泛着妖冶光芒的蓝色纹路。
　　世间金缕衣，仅此一件，独一无二。
　　十六城面露赞许，湛蓝的瞳孔中写满了睥睨天下的意气风发，轻点着自己薄薄的红唇，饶有兴趣地自言自语道：“真是撞了大运，刚从帝王龙陵回来，我可恰好空着肚子呢。”
　　“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力量，那是什么意思？”在凰女说完这句话之后，青长时不由得好奇问道。
　　几个人盘坐在马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影响，都敛气收息，尽量使自己的仙力不要外溢，以免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她们这一趟前来的任务，只是为了证实朝霞织的所言都是实情。在凰女的担保下，只要她能证明清水音确实是被蝶族女帝抓走，自己闯入九岭乃是情非得已之下的救人之举，仙门就可以免去对她半妖身份的追责，还有放出为她求情的江暮辞。
　　当然，如果能够营救出清水音，那自然是更有说服力了。
　　马车里的凰女捧着彩凤，听到青长时发问，她两颊生着婴儿肥的可爱脸蛋上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细声细气地说道：“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我的力量，并不是源自这个世界本体。”
　　“我当初从仙宫跌落，是以蛋形态降世在昆仑山之巅的，所以记忆也残缺不全。”
　　“不过我大概知道，在这个世界尚未形成之前，我便已经存在了。我的力量，并不是从这个世界生成，而是由神祇直接赋予。所以在仙宫崩塌之后，我落入凡间，同时也就失去了涅盘的能力，无法成为真正的凤凰。”
　　凰女轻声说道：“仙宫陨灭时，里面的东西大多自然也随着仙宫溃散而解体，不能完好无损地遗留下来。而万幸的是，依靠着那坚不可摧的蛋壳和诸多长老们的帮助，我存活了下来。其实，当我从仙宫落下的时候，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应当还有三样同我力量相左的东西完好地落入了凡间。”
　　“我在昆仑山之巅呆了数万年之久，至今，我只亲眼见过一样，那就是无情神剑。”
　　在当初得知有人拔出了无情神剑之后，神鸟一族立刻闻讯而动，由大长老彩凤率领神鸟一族，飞往焚寂宗。
　　之所以凰女不能亲自前往，唯一的原因就是它们无法判定，持剑之人到底是好是坏。
　　源自仙宫，昔日由神君所佩的无情神剑，可以轻而易举地斩开凰女的七彩羽衣。而一旦失去了七彩羽衣的凰女，那可真的就连三岁稚童都不如了。
　　明天开始日更！过完双十一就可以调休一周了！我已经快连续上了二十天的班了可恶啊！


第252章 同等能力
　　为了左证自己的话，凰女捞起自己身上披着的七彩羽衣，将袖子处的一小捋被刺穿的缺口给他看。
　　“你看，这是我那个朋友，在昆仑山之巅养伤的时候，在我的要求下，用无情神剑割断的缺口。”
　　七彩羽衣柔软珍贵，是凰女孵化时的残余精魄所化。
　　它金石难摧，可以抵御这世上绝大部分的攻击。
　　在彩凤将那个人带回昆仑山之巅后，凰女出于好奇，大着胆子，让她试着用同为仙宫遗物的无情神剑，去刺穿自己七彩羽衣的袖角。
　　那个人行动不便，坐在椅中，她没有拒绝凰女的请求，颇感好笑地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抽出了手中的无情剑。
　　只是那么随意地一点，往日里刀枪不入的七彩羽衣便被轻而易举地划出了一个缺口。
　　事后，为了这一个任性而为的举动，凰女被随后赶来的彩凤训了许久。
　　但用尽了天材地宝，它们也再无法将七彩羽衣的这一角缺口给补起来。
　　青长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对这些奇闻异事最是兴致勃勃，听到这里，青长时好奇问道：“除了神凰血脉和无情神剑之外，还有两样遗存在世的仙宫神物，是什么？”
　　朝霞织在一角坐着，听见凰女说话，也情不自禁地将注意力转到这边来。
　　毕竟在这世上，鲜少能有人对凰女的天籁之音无动于衷。她柔软而甜美的嗓音，宛若一汪甘泉，可以流淌入心怀，滋润凡人那干涸枯萎的心田。
　　这一趟过来，朝霞织的神经紧绷。如今她与牤夙失散，清水音生死未卜，帝江又被扣在九岭，与她有所干系的伙伴们都下落不明，她的心如同在油锅煎熬。
　　此刻听到凰女说话，她一直焦虑着心神终于得到了慰藉，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那样抗拒和紧张。
　　凰女耐心地回答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两样神物，一样是古龙之灵，一样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面前青长时愕然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她身后猝然炸裂的兽车。
　　一道覆满了寒霜的蓝色冰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从高空呼啸而来，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凄厉尖啸犹如死亡的狞笑，瞬间击碎了凰女身后的兽车壁，狠狠地撞在了凰女的七彩羽衣上。
　　这一道粗如水桶的冰柱，瞄准的，是凰女的心脏。
　　巨大的惯性顷刻之间撕碎了这辆行驶的兽车。只是一瞬，承受不了这样剧烈冲击的兽车便轰然炸裂，翻滚着向前方摔去。
　　四分五裂的兽车残骸在半空中高高腾飞。青长时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猛然伸手想要去抓住朝霞织和凰女，心中惊惧交加，冷汗涔涔地喊道：“小心！”
　　怎能不震惊！
　　他已经是仙门的翘楚，朝霞织道行高深，而凰女和彩凤又是身怀凤凰血脉的至高存在，为何对刚刚的突然袭击都毫无警觉？！
　　这是在魔域的地界，又是蝶族盘踞的累骨城，能在这地方对他们贸然出手的，只能是那个传闻中神秘强大的蝶族女帝了！
　　可她到底是有多强大，连凰女都不能及时地察觉到她的动作？！
　　凰女被这一道巨大的冰柱撞得身子微微前倾，所幸七彩羽衣挡住了十六城的全力一击，她闷哼了一声，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脸上表情茫然又错愕。
　　青长时毕竟身经百战，他当机立断，抽出佩剑往空中一抛，毫不犹豫地搂住凰女，抓住朝霞织衣裳的后领，将两人拉到身前。
　　灵剑随他心意而动，立刻落在他的脚下。在四散飞射的兽车残骸中，青长时踏在长剑上，如临大敌，带着朝霞织和凰女飞速地后退开。
　　三对晶莹剔透的蝶翼，在天光中泛起绚烂的光芒。
　　那在凰女背后不远处的高空，蹁跹飞翔着的窈窕倩影，是如此的柔弱，可此刻落在青长时的眼里，真是比地狱中催命的恶鬼还要可怖。
　　十六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那美得令人窒息的娇俏脸蛋上，此刻写满了漫不经心的散懒。
　　“干嘛要躲开呢？一击毙命，大家都会轻松许多。”她倍感失望地叹了口气。
　　在兽车炸裂的烟幕下，她并没有看到凰女的七彩羽衣挡住冰柱的那一幕，还以为是凰女躲开了她的突然出手。
　　兽车翻滚着摔烂在城中。
　　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十六城满身戎装的部下，她们将这里围了起来，严阵以待，守在地上与天空中的每一个角落。
　　彩凤一直被捧在凰女手里，此刻猛然被甩出去，相比一直待在昆仑山之巅的凰女，彩凤毕竟见多识广，在反应过来之后，它迅速地展开翅膀，身子立刻变大，稳稳地止住了自己翻滚前摔的趋势，飞在半空。
　　朝霞织勉强也在剑上站稳了脚，她瞪大了眼睛，望向了天空中高浮着的十六城，眼中浮现了深深的担忧，低声朝青长时道：“就是她，就是她抓走了清姐姐！”
　　亲眼见过十六城后，青长时对朝霞织的话已经全然信了。
　　青长时踩在长剑上，在这种时刻，他心有余悸，还不忘地朝着凰女恼怒地小声问道：“你好歹是个神凰血脉，她朝你动手，你都没发觉的吗？！”
　　倘若那一道冰柱，是朝着他或是朝霞织而来，那他们其中之一，今天铁定会交代这儿了！
　　彩凤飞到他的身侧，没好气地呵斥道：“你别朝着凰女大呼小叫，她从来都没有出过昆仑山之巅，不曾与任何人交手过，又怎么会知道如何感知旁人的杀意？你不要太强人所难了！”
　　青长时搂着凰女，听到这话，不由得惊愕咂舌道：“不是吧，你空有一身本事，却从来没有实战过？！”
　　彩凤理所当然地怒视道：“我们神鸟一族，本来就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
　　青长时一时间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除了硬挨打，你根本没法朝她动手？”
　　彩凤噎住了，说不出话来。凰女有些遗憾又略带尴尬地点点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青长时倍觉滑稽，他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闲庭信步般高浮天空，揣着手望着这边的十六城，叹道：“咱们本来是来探消息的。本想着，打探到清水音的下落，就偷偷摸摸地回去，可如今看样子，人家不仅发现了咱们，而且瞧这架势，她是不愿善罢罢休了。唉，那还能怎么办呢？”
　　本以为凰女是个绝佳的底牌，却没想到，她除了超高的防御力外，根本一点也不会作战。
　　不过也罢，毕竟他从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习惯。
　　青长时心中打定主意，他双臂一扬，将凰女和朝霞织都用力地甩到了彩凤的背上，朝着彩凤说道：“我看她不是什么善茬，我先去会她一会，等会儿你见机行事。”
　　朝霞织也被他甩在了彩凤背上，事发紧急，彩凤虽然心中不情不愿，但也没说什么。
　　凰女抬起头来，看着上空不远处的十六城，她蹙眉，嘱咐道：“你小心些，我感觉她的气息，好像有些熟悉。”
　　青长时嗯了一声，难得收起了平时吊儿郎当，放浪不羁的架势。
　　十六城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见他过来，表情近乎和善，和颜悦色地笑了笑：“遗言交代完了吗？”
　　说罢，她又一脸遗憾，假惺惺地摇头道：“其实交代不交代完，结果都是一样的，反正你们今天都会成为我的盘中餐。”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凰女和朝霞织的脸上扫过，对于凰女的七彩羽衣，她视若无睹。
　　而看见曾经从她手下逃走的朝霞织再度出现，她没有丝毫意外。
　　只有当看见彩凤的时候，十六城的眼眸停滞了一瞬，这才流露出一丝微微的疑惑。
　　在摧毁镇妖塔的时候，那只落在东方清的金斑蓝线蝶，作为十六城的眼线，几乎看完了一整场令天地动容的镇妖塔之战。
　　她没看清彩凤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但对这只巨大的神鸟印象深刻。
　　她单手点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我怎么觉着，这一只彩凤，跟当年焚寂宗那一只，很是相似呢？”
　　青长时抽出绘妖扇，御剑而飞，与她隔着数丈之远，明知道她何等的危险，竟然还有调侃她的胆色：“怎么，你一个魔域的女帝，跟灵界的神鸟还能是老相识？”
　　十六城被他一句话给逗乐了，噗嗤一笑，她抱着胳膊，幽幽道：“看样子，你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
　　“但是趣多了，也乏啊。有意思的小玩意，有一个就够了。”
　　她轻轻地笑着。
　　话音刚落，青长时的手臂一凉。
　　他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力，嘴上虽然没闲着，但精神紧绷，几乎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十六城的动向。
　　但这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霜冰刃，在他反应不及的下一刻，已经高速旋转着，角度刁钻地切开了他的手臂。
　　鲜血飞溅。
　　若不是他仓促间，立刻用绘妖扇挡了一下，恐怕这道寒霜冰刃会立刻沿着他的手臂，将他的整条手臂给切开。
　　神圣凤凰和古龙之灵的力量不相上下。
　　凰女一万年没有离开过昆仑山之巅，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战过，所以能力一直停步不前。而十六城经过一千七百多年的不停吞噬和变强，如今的力量早就高过了凰女很多个等级。
　　开始日更啦，调休一周，明天可以睡懒觉了。


第253章 喜不自胜
　　青长时的背上立刻蹿出冷汗。
　　作为仙门活了近两百年的虚寒谷仙尊，他在灵界也算声名显赫，出山鲜少败绩。
　　以往他受命去平定祸患，收复了那么多妖魔，其中也不乏声名显赫者。可他这辈子所遇到的所有妖魔，恐怕全加起来，都不如面前十六城的一根手指。
　　被飞速旋转着的金色霜刃切开的手臂立刻鲜血如注，青长时捂住自己的手臂，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与他擦身而过的金色霜刃在他身后打了一个回旋，竟然直直地又朝着他的背后来了！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他的心脏！
　　凭借平素里的作战经验和敏锐的直觉，他狼狈却毫不犹豫地单手甩出了绘妖扇，同时，周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白光，张开了数重御体结界。
　　直到这一刻，青长时才看清了，原来这一枚金色的弧形冰刃，不是旁物，正是然是十六城的一片蝶翼！
　　如同凰女的七彩羽衣，吞噬了古龙之灵后的十六城，那重新生长出的三对蝶翼可以吞噬反射世上的一切攻击。
　　而在十六城的操纵下，这枚脱离了她的身体，单独浮在空中的美丽蝶翼，就像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将面前的一切阻碍都毫不留情的斩断切碎。
　　那仙门一等的强悍法器，青长时最宝贝的绘妖扇，在这金色霜刃面前，竟然就像是一面柔软的豆腐，被它一击而破！
　　刀刃径直破开绘妖扇，将它一刀两断，速度没有丝毫减弱，依旧朝着青长时而来。
　　死神在狞笑，冰刃呼啸而来！
　　青长时仓促之下，只来得及展开了两道护体结界。看见绘妖扇被劈开那一瞬间，他脑子嗡的一声，愤怒而不敢置信地愕然道：“怎么会？！”
　　虚寒子将绘妖扇赠给他的时候，曾经提及过，他昔年跟苍凌霄比试的时候，苍凌霄试过，连他们无情剑道最后的一招，开天一剑，都无法损毁这把一品法器。
　　他并不祈求绘妖扇能将蝶翼击飞，但至少也得挡一下吧？
　　谁能想到这样一等的神器，轻而易举就被粉碎击毁！
　　眼看着蝶翼余势不衰，马上就要将他开膛破肚，一击毙命！
　　青长时的眼眸愕然瞪大，在这一瞬间，他浑身都是冷汗，通体发凉，甚至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阻挡这杀招的方法。
　　一道巨大的阴影忽然闯入了他的视野。
　　在这紧要关头，彩凤驮着凰女，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飞到了他的面前，挡在了这一道蝶翼的面前！
　　凰女张开双臂，直面这这一道势如破竹的蝶翼，她咬着牙，脸上写满了忐忑。
　　这一道蝶翼直直地的撞上了凰女身上的七彩羽衣。
　　浮在高空，好整以暇揣着手的十六城，漫不经心地看着下方的战局走向。
　　在镇魔渊下，在被元浅月用长钉钉在山岩之后，她身受重伤，却又深受启发。
　　她在回到累骨城的路上，再次苦心钻研，拿自己几个强大的部下当了活靶子，以几条大妖的性命为代价，摸索进化出了这样耸人听闻的招式。
　　她的实力，又再上了一个台阶。
　　绝对的实力，使得她越发自信和傲慢。
　　在蝶翼撞向凰女的时候，她已经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幕。
　　——而此刻，下方，没有鲜血，没有尖呼，没有哭喊，没有发生十六城任何预想到的场景。
　　她俏丽夺目的脸庞上，刚刚的气定神闲渐渐消散，此刻慢慢浮现一丝疑惑神情，皱着眉，低低地咦了一声。
　　被这一道蝶翼所击中，凰女立刻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往后跌倒，连同她座下的彩凤，都被冲撞出老远，振翅剎了数百米，才勉强停下来。
　　幸好朝霞织眼疾手快，捞住了她们身后的青长时，将他拉到了彩凤身上，否则刚刚他肯定要被彩凤撞飞。
　　这一下，连凰女也够呛，她捂着心口，稚嫩的脸蛋上毫无血色。
　　受到了这样剧烈的冲击，彩凤的凤羽于高空散落，纷纷扬扬。它的鸟喙处淌出一道血线来，此刻却顾不得自己，急忙地转过头，看向背上坐着的凰女：“凰女，你怎样了！”
　　凰女刚一开口，嘴里便涌上一股铁锈血腥气，她捂住嘴，直摇头，显然并不好受。
　　朝霞织立刻熟练地给青长时止住血，她熟悉医蛊之术，三下五除二将青长时的手臂包扎起来，神色紧绷：“你这条手臂我暂时给你包好了，但一用力伤口就会崩开！你要记得，以后切莫再用这只手了！”
　　那片蝶翼一击不成，被凰女所阻挡后，又重新弹回了高空，它浮在她们的不远处，虎视眈眈。
　　青长时此刻额头大汗淋漓，一半是惊的，一半是痛的，他看着正前方，不远处跌落在地上，已经被一分为二的绘妖扇，苦笑摇头道：“以后？先活下来再说吧！”
　　十六城看清了蝶翼被凰女所挡住的那一幕，她眯着湛蓝的眼眸，盯着凰女那雪白一片的小脸，带了一丝谨慎和迟疑，眼神闪烁着警觉的寒芒。
　　这不是偶然，想来刚刚冲着兽车而去的冰柱，并不是被她恰巧躲过，而是也被她完全格挡住了。
　　这样一个娇娇软软的年幼孩童，看上去不过就是三四岁的模样，根本毫无威胁。她怎么可能两次凭空挡下自己的致命一击？
　　难道其中有诈？
　　抑或是，她有什么通天本领？
　　十六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心中疑窦重重，那一枚浮在高空的蝶翼，受她的心意操纵，飞回了她的身边，重新融合在她的身体上。
　　她稳稳地浮在高空，为了谨慎起见，十六城没有再对她发动任何袭击。
　　这一下交手，展现出来的结果如此出乎意料，瞬时间将双方都给震慑住，彼此对各自都产生了莫大的揣测和提防。
　　场中忽然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一时间，没人动手，也没有人开口，双方都保持缄默，按兵不动。
　　凰女缓过神来，心中满是惊愕，朝旁边青长时低声征询问道：“青仙尊，你说，魔域有这样强大的存在，灵界怎么能安全无恙，和平到现在啊！”
　　如果十六城想要征战灵界，那如今的灵界必然是血雨腥风，不得安宁。即使她单枪匹马闯到灵界，仙门联合起来，都不一定能奈何得了她。
　　青长时摇头，他平日里最喜欢凑热闹瞧稀奇，这次碰到一个罕见的绝世强者，反倒是乐不起来了，语气苦涩道：“我听说蝶族女帝忙着一统魔域，恐怕是还没有轮到染指灵界的时候吧！”
　　他听过她的传闻，知道她强，但从不知道她强得这么离谱！
　　这世上，就算是仙门四尊连手，在十六城面前，也绝不会有半分胜算。
　　朝霞织忽然猛地站起身来，她毅然决然地说道：“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与你们无关！你们走吧，我来拖住她！”
　　青长时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拽重新坐下：“别冲动！”
　　朝霞织急得尾巴来回扫动，她看着手臂被包扎起来的青长时和面色苍白的凰女，面泛忧虑，心中难过自责道：“我已经连累了清姐姐，再不能连累你们了！”
　　青长时没好气地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清水音被蝶族女帝所擒获，我们仙门营救她乃是职责所在！”
　　朝霞织眼眶泛红：“可是清姐姐是为了救我才会被她抓走！”
　　他拍了拍朝霞织的肩膀，缓和了些语气，直截了当地说道：“朝霞织，你是个半妖，但你的心是好的，她清水音乃是一方受人敬仰的仙修，如果好赖不分，见死不救，那她还修什么道！”
　　说罢，他抬起头，看了高空不远处那个一直盯着这里，但并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的十六城，又忍不住叹气道：“不过看样子，咱们今天恐怕走不掉了。”
　　朝霞织说不出话，狐狸眼里泪光盈盈，懊悔又难过。凰女忽然低声开口道：“也许我有个方法，可以让我们脱身。”
　　青长时和朝霞织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她。
　　凰女目光闪烁，声音迟疑地说道：“我从这个蝶族女帝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十六城，又飞快地低声说道：“她身上，有远古龙灵的气息。”
　　不过古龙之灵，怎么会在跌入凡间之后，长成了一个成年后的蝶族美人？
　　按理来说，它也应当像凰女一样，成为残缺的龙灵，保持凡间孩童的模样，无法涅盘，无法长大。
　　青长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天上的十六城，倍觉荒诞滑稽：“你的意思是，你跟她还是一家人了？”
　　这话虽然听着离谱，但概念大致相同。凰女想了想，严肃地点了点头。
　　青长时没由来的松了一口气，他轻舒了口气，啼笑皆非：“那这可真是不打不相识。那凰女，你要是给她说了你的来历，她是不是就能放过咱们，顺便将清水音放出来了？”
　　朝霞织眼前一亮，她心中虽然对十六城还是生有深深的忌惮和惊惧，但希望在前，仍然不住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她就没有跟你动手的必要了！”
　　彩凤转过头来，它心有余悸，仰头看向那不远处的十六城，总觉得心中不安。
　　几人商议决定后，凰女立刻站起身来，她当机立断地朝上方的十六城喊道：“蝶族的女帝，我们此次前来魔域，并没有恶意。”
　　十六城依然保持着警惕，湛蓝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瞧着她们。
　　她骄傲强横，却从不盲目自大，即使在自己实力傲视群雄时，依然保持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戒心。
　　听到凰女率先开口，打破了两方僵持的沉默，十六城俏丽的脸蛋上，浮现了一个散漫的微笑：“哦？”
　　凰女见她有所反应，心中一喜，语气放得和缓，犹如清脆黄莺在林间轻唱：“你也看到了，你的杀招对我无效，既然我们各自不能奈何对方，不如就此达成和解。”
　　十六城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她摸不清凰女的底细，一时间没有说话。
　　在不能完全确定自己一定能杀死对方的时候，十六城绝不会贸然出手。凰女的出现，使得她心中警铃大作，已经在开始思索应对之策。
　　思索片刻，十六城这才微挑眉梢，随意道：“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杀不了你呢？”
　　她对这行人充满戒心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被面前凰女胸有成竹的架势，勾起了一点兴趣。
　　凰女感受着古龙之灵的气息，越发肯定她定然是与自己相同，都是来自仙宫的遗物。
　　她站在彩凤背上，青长时和朝霞织都捏了一把汗，各自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忐忑不安。
　　凰女认真地说道：“因为你与我，都是仙宫遗存于世的神圣血脉。”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十六城毫无反应，她甚至连纤长的浅金色睫毛都没有丝毫震颤，好似听见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仙宫遗存于世的血脉？”她思索着，自言自语似得说道，“你是指的翼龙族守护侍奉的古龙之灵吗？”
　　凰女点了点头，她刚想说话，却忽然听见了一阵清脆动人的笑声。
　　十六城浮在空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甚至于像是陷入了某种喜不自胜的状态。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蝶翼轻舒，笑得酣畅淋漓，笑得肚子生疼，直不起腰。
　　她一只手揉着肚子，以至于眼角都因为这无法抑制的笑意而泛出泪光。
　　当她再直起腰时，背后四枚剥落的蝶翼已经在空中蓄势待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还恰好砸在我嘴里了，”十六城一只手指轻轻地拭去了自己眼角盈出的泪光，微笑着叹息道，“能再吞噬一个像古龙之灵这样强大的仙宫遗物，这可真是我做梦都梦不来的好事！”
　　她怎么可能放任这样一个值得吞噬的存在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呢！
　　仙宫四大遗物，凤凰圣女，古龙之灵，无情神剑，含情玉蕊。
　　十六城是除了神祇外这个世界中最强的存在。
　　今天直接睡到下午3点才起床，太爽啦！


第254章 无可奈何
　　在十六城喜不自胜地笑着说完这句话之后，凰女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瞪大了眼，错愕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既然我们同为仙宫血脉，又何必——”
　　她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便被彩凤一声尖利清啼给打断。
　　它已看出十六城那绝无回旋余地的杀意，双翼一振，毫不犹豫地挑了个方向，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只想超越此生最快的速度，逃离此地！
　　青长时见凰女似乎弄巧成拙，反而激起了十六城的杀意，不由得转过头，惊忧交加，看向后方朝这边露出贪婪眼神的十六城：“看来你们这一家人，关系不怎么和睦啊！”
　　十六城的回答，只有那四枚高速旋转着，无坚不摧的蝶翼，以及狠戾无情，招招致命的攻击。
　　看着彩凤载着她们想要逃走，十六城面露从容，气定神闲地对着底下所有伺机而动的部下们发号施令：“除了那个穿羽衣的稚童，其他的人，都不用留活口。”
　　她对朝霞织的外貌尚有印象，知道她也是个修为不容小觑的半妖，之前抓走清水音，没有将她杀死，一部分目的也是为了留着诱引朝霞织前来营救，好一箭双雕。
　　但此刻，她有了更加重要的目标。
　　在和古龙之灵可以相提并论的神圣凰女面前，一个半妖算得了什么？！
　　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十六城晕头转向，此刻她心中那簇熊熊燃烧着的渴望更是使得她血液沸腾，欣喜若狂。
　　她今天说什么，都绝不会放过这个天降的馅饼！
　　四道回旋着的蝶翼无坚不摧，在高空划过一道又一道令人心惊胆寒的弧线。这每一道弧线都是如此刁钻，若不是青长时扶着，恐怕凰女也不能完全用自己的七彩羽衣为众人挡下这杀招。
　　即使七彩羽衣挡下了她的杀伤力，这股不容小觑的冲击力也使得凰女面色苍白，极为难受。
　　在十六城一声令下之后，在彩凤逃逸的前方，由众多部下共同布阵的妖阵顷刻成形，于它的前方，赫然张开一面巨大的金色捕网。
　　彩凤差点一头撞在这金色捕网上，幸好它反应及时，立刻以极其不符合常理的方式，仰头振翅往上而飞。
　　它几乎是贴着金色捕网，勉强调转了自己的方向，和地面垂直，向天穹上飞去。与此同时，它身上几簇腹羽不可避免地和金色捕网摩擦而过。
　　在凤羽和金色捕网接触的那一剎那，羽毛腾地一声燃起赤红色的火焰，沿着它的羽毛往身上蹿来。
　　彩凤吃痛之下闷哼一声，却还是强忍着痛楚，往高空直直地冲去。
　　朝霞织立刻贴在彩凤背上，左手抵在彩凤翅膀上，朝它的体内源源不断地灌输进愈伤的灵气，右手撑开一道覆体结界。
　　青长时挥剑斩向这金色的捕网，想要将它切开，却没有丝毫效果。更有甚者，当他的剑刃斩在这金色捕网的时候，那股炙热的火焰从他的剑刃上一腾而起，瞬间蔓延到剑身。
　　手中的剑柄立刻变得如同地心岩浆般烫手，若不是这是他从来最心爱的灵剑，他可差点都忍不住将它脱手扔出了！
　　青长时机智过人，想也不想便将剑落入剑柄，这才来得及腾出手来，止住了自己手中那股炙热钻心的灼烧痛楚。
　　“真是要命，那个蝶族女帝就够咱们喝一壶了，没想到她的部下还这么训练有素，个个都不是善茬！”等到长剑入鞘，自然地止住了那股蹿腾的火焰，他这才敢再将它抽出来握在手中，四顾周围半空中虎视眈眈的妖魔们，不禁自我调侃道，“我还真不知道我有这么大本事，在魔域能弄出来这么大的排场！”
　　潮水一般密集的法术呼啸着砸向这彩凤身上的几人，在十六城众多的追随者面前，她们甚至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不是凰女的七彩羽衣可以挡住大部分的攻击，而朝霞织和青长时本身的实力也过硬，恐怕几人早就在瞬息之间交代在了这里。
　　彩凤几乎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朝上方飞去，它振翅时形成的风暴几乎可以掀飞房舍楼宇。在它的身后，四枚无坚不摧的蝶翼，以及一道又一道拦截它的法术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地咬着它不放。
　　朝霞织撑着护体结界，她脸色难看，每一道避开凰女的法术，都招呼在了她的护体结界上。每当一道重击落在她的屏障上时，朝霞织的脸色便会再难看一分。
　　她知道在这关头，凰女显然是出不了什么好主意了，便拧过头，朝着青长时喊道：“青仙尊，咱们总得想个办法吧！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的！”
　　话语间，青长时已经提溜着凰女的七彩羽衣袖子，快速地伸到朝霞织面前，替她又挡住了一道冲她面门而来的法术。
　　青长时干脆利落地说道：“除了逃，我真是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
　　不用朝霞织说，他也感觉出来了凰女的力不从心。但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他一时间还真就想不出什么脱身之策了！
　　朝霞织咬了咬牙，她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说道：“我有一个办法！也许可行！”
　　在这急促的话语间，又是几道重击落在她的屏障上，整个结界都摇摇欲坠。在彩凤背上，她的声音也被风撕扯破碎，透露着无尽的焦急和坚定：“你将我朝着蝶族女帝丢过去！”
　　“什么？！”青长时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道朱红色的妖术化作火鸟，在他诧异分神的时候，差一点打中青长时的肩膀。青长时的背上蹿出一阵冷汗，差点躲闪不及。
　　所幸火鸟只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在皮肉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朝霞织撤去结界，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展开双臂，以毫不动摇的语气大声催促道：“将我扔到蝶族女帝面前，就现在！”
　　她已撤去了结界，斩断了后路。
　　青长时虽然一头雾水，但事发紧急，他根本来不及细想或是询问，当机立断地抛下自己的佩剑，双手搂住朝霞织的腰，侧身别过。
　　他瞄准了十六城的方向，继而用尽了气力，像抛出一个标枪似得，将她狠狠地掷向了十六城！
　　密集的妖术如同漫天箭阵，一道妖术立刻在朝霞织的脸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槽，一道流矢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十来道姹紫嫣红的妖术从各种角度将她身体贯穿。
　　鲜血飞溅在半空，如同数串断裂洒落的血色珍珠。
　　跟在后方飞翔而上，胸有成竹的十六城从始至终都盯着这场战局。
　　她在等待着几人力竭衰微的那一刻，再慢慢享用她的美餐。
　　看见青长时竟然将朝霞织朝着自己扔了过来，十六城不躲也不避，她傲慢地揣着手，背后的一对蝶翼轻轻地展开。
　　“以为靠近了我就可以放手一搏？”十六城微笑着，假惺惺地惋惜着，“可惜你只是在羊入虎口。”
　　如果拿这只天真的小狐狸，来做盘开胃菜，倒也不错。
　　朝霞织朝这边扑来，她在高空中被妖术击中，身上立刻绽开数道伤口，却好似感觉不到痛。她身上绽放出数朵鲜血浇灌出的花朵，在即将接近十六城，在那一枚拐弯而来，朝着朝霞织而来的蝶翼即将贯入她身躯的那一刻，朝霞织强忍痛楚，神色紧绷，在触及十六城衣裳那一刻立刻高喊道：“收！”
　　面前的十六城忽然消失不见。
　　那枚蝶翼在切入她身体一寸时便跟着十六城凭空消失，四周空空如也，仿佛蝶族女帝和她那骇人的四枚蝶翼从未出现过。
　　朝霞织周身几乎都打穿成了筛子，脸上也是皮开肉绽，鲜血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她的各处伤口汹涌而出。
　　青长时大喜过望道：“什么情况？蝶族女帝呢？！你解决掉她了吗？！”
　　于此紧要关头，看见这般变数，彩凤也万般惊喜地问道：“真的吗？你怎么干掉她的？”
　　朝霞织摇摇晃晃地抬起手来：“没有，我只是用天地乾坤袋将她收了起来！”
　　苍凌霄给她留下的最珍贵的法器，便是天地乾坤袋。
　　她以前心思良善纯粹，也从没有遇到过需要动用天地乾坤袋的危险对手。等到现在这生死危机的关头，才终于想起了这个绝世宝物的用途。
　　青长时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好宝贝呢！这下可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在说完这一句话后，朝霞织强绷着的精神立刻溃散，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往下摔落。
　　在十六城忽然消失之后，下方所有的妖族部下们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瞬。
　　但旋即，他们再度展开了攻击，即使并不明白自己侍奉的女帝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可此刻他们依然被训练出了极高的执行力，在十六城消失之后，依然恪尽职守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朝着朝霞织所追去的妖术只增不减，道道致命。
　　青长时跳上长剑，一手将凰女提溜起来，当挡箭牌。他调转方向，御剑而行，冲向朝霞织。
　　他风驰电掣地将昏迷过去的朝霞织捞住，火急火燎地给她灌输仙力，一边飞快地落回彩凤背后：“没事没事，只要蝶族女帝不在，剩下这群小喽啰，要不了咱们的命。只要还剩一口气，我就能将她救活——”
　　朝霞织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浑身浴血，脸色真比死人还要难看。伴随着青长时的仙力灌输，朝霞织的手因为剧烈的痛楚而紧绷起来。
　　青长时不敢再随意动作，半跪在地，看着她道：“这是怎么了？”
　　凰女替他俩挡着妖术和攻击，她忧心忡忡地摇头道：“我不知道。”
　　青长时撩开她的袖子，看见那附着着天地乾坤袋的手腕皮肉下，仿佛有一个活物，正在沿着她血脉筋骨下剧烈的游走着。
　　他手足无措地盯着这一处，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拿这个怎么办，只能先撇开这个疑虑，朝着朝霞织的伤口快速地点了几下。给她嘴里倒进一整瓶愈伤的灵丹妙药。
　　朝霞织被呛得连连咳嗽了几声，她气息虚弱，被青长时平放着彩凤背上，一整瓶丹药下了肚，这才悠悠醒来、
　　她周身都疼得要命，那只封印着天地乾坤袋的手臂也是毫无知觉，像是不存在一般，丝毫感应不到那昔日与自己心思相通的法器存在。她勉强睁开眼睛，低声问道：“现在，现在怎么样了？”
　　“咱们脱困了吗？”
　　青长时看了一眼背后那群穷追不舍的妖魔，彩凤越飞越高，已经越过浮云之上，浮光金鳞般的云层上，烈日光芒灼烈。
　　那群追随着十六城的妖魔，个个都是像是疯狗一样，紧咬不放。看这样子，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他们也绝不会撒口。
　　他转过脸，安慰道：“你放心，咱们马上就能甩掉他们安全离开了。”
　　顿了顿，他又心有余悸，分外后怕地说道：“我刚还以为咱们今天真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幸好你的手上有天地乾坤袋这种绝世法宝，不然怎么能困得住蝶族的女帝！”
　　朝霞织虚弱地笑了笑，继而憔悴地说道：“我也只是突发奇想，我想天地乾坤袋是世上一等一的法器，总该困得住她吧！”
　　“是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众人背后忽然轻轻响起。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灭顶的恐惧，以至于他们在此刻甚至丧失了做出任何反应的勇气。
　　十六城此刻就浮在彩凤旁边，她抬着手，细白的小指勾着一截红绫缎带，看着破了口子的锦囊袋，啧啧一声：“原来这个小玩意，叫天地乾坤袋？”
　　她像是扔掉什么脏手的垃圾，将它随意抛下万丈高空，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是挺好用的，困住了我三息，不愧是一等一的法器。”
　　那四枚蝶翼在她的身侧，由她心念所动，呼啸着扑向在场的三人一凤！
　　朝霞织万念俱灰，她躺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这枚蝶翼，以划破空气，索命厉鬼般可怖的架势，朝着自己的命门而来。
　　——她恐怕是再看不了这世上的山河与大海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愿意和自己一起上路，结伴而行，对她半妖的身份毫无芥蒂的同伴——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痛楚，没有听到任何血肉被切碎刺破的声音。
　　她只听到，十六城忽然响起的声音里蕴含着之前截然不同的情绪，那刚刚收放自如，高傲睥睨的女帝，此刻的咬牙切齿的语气中，饱含着恼恨，几乎是怒不可遏了。
　　“三天不见，你找死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这世上，还会有人让十六城流露出这样非同凡响的情绪吗？
　　朝霞织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
　　四周追击至此的部下们，竟然不知为何，都停下了朝这边轰击的妖术。穿着金缕衣的纤细倩影从天而降，挡在了众人面前。
　　她站在彩凤的背上，手持着一把黑色山岩材质的长剑，剑尖正直直地指着不远处脸色难看的十六城。
　　正是这把漆黑无光的长剑，格挡住了那四枚无坚不摧的蝶翼，将它们尽数弹飞。
　　青长时第一个惊喜地叫了起来：“浅月！”
　　他从地上爬将起来，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走到元浅月身边来，激动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元浅月侧眸看了他一眼，也倍感意外，又略带欣慰，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她们一行人从十六城手里救出去，便不再多言：“说来话长，等咱们离开这里再说。”
　　心口不一十六城。
　　表面：我唯一的优点就是信守诺言。
　　实际：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只对你一个人信守诺言。


第255章 划算买卖
　　十六城浮在高空，俏丽的脸蛋上浮现忍无可忍的表情，她立在上空，任由天光沿着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出美好的苗条曲线。
　　风吹起她的银发，猎猎而舞的长裙如繁花绽放，湛蓝的眼眸如同背后碧蓝的天穹，盛满了令人胆寒的绝对傲慢。
　　彩凤已经近乎力竭，在这快若疾风的速度下，它维持了一会儿，便再也无法加速前行，只能渐渐减速，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往上飞。
　　青长时顾不得和元浅月过多叙述，他在元浅月身后半跪着，将地上的朝霞织扶起来，搂在怀中为她疗伤。
　　“你既然救走了那个仙修，为什么还要回到累骨城中？！”十六城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地跟随着彩凤的速度而飞，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相对的距离，此刻正拧着眉头，一副风雨欲来，濒临爆发的模样。
　　在这两方对峙的情况下，元浅月听到这意料之外的问题，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惊讶反问道：“你知道？”
　　四枚蝶翼蓄势待发，众星拱月般围拢在元浅月的四周，对她身后的朝霞织和凰女虎视眈眈。
　　十六城冷笑一声，她拂袖，将手揣回袖中：“我为什么会不知道？累骨城是我的地盘，这上面的风吹草动，我自然都一清二楚。”
　　在元浅月和瞳断水离开帝王龙陵之后，十六城派了祝幽篁盯着她们的去向。
　　“盯着她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轻举妄动，自作主张。”她刻意咬重了不要这两个字的语气，深深地看了旁边垂手待命的元朝夕一眼。
　　借着祝幽篁身上那一只金斑蓝线蝶，她看着瞳断水和元浅月在逃出镇魔渊后，驱使黑金蟒妖，从地下打通了隧道，潜入了累骨王城的监牢之中。
　　她刻意的纵容，使得元浅月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救走了清水音。
　　在此期间，作为监视者的祝幽篁几次三番地提醒十六城，也许可以趁此机会杀死潜入累骨王城的瞳断水和元浅月，除此大患。
　　可惜她的每次谏言，都被十六城那似笑非笑的凉薄眼神所驳回了。
　　她还以为瞳断水和元浅月在救出清水音，达成目的之后，就该知趣地逃离此地，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敢出现自己的面前。
　　元浅月穿着金缕衣，手持着这柄黑色的细剑，站在彩凤背后的最前方。十六城的目光从她身上的金缕衣扫过，往她手上的剑看了一眼。
　　这把剑通体乌黑，被打造成了蛇形模样，一看便知道就是黑金蟒妖的手笔。
　　“是什么给了你和我正面对抗的勇气？那条长虫吗？”她抱着胳膊冷笑连连，“看样子那长虫还费了些心思，给你做出这样一把剑来。不过，你以为你拿了这把剑，就能阻挡得了我吗？”
　　她手中的黑色细剑，正是由镇魔渊的山石打造而成。
　　十六城一向做事果断决绝，在亲身感受了镇魔渊屏蔽一切仙术妖息的威力后，她当机立断地填平了整座镇魔渊。
　　在失去了自己的妖术之后，她实在是太过弱小了，这让她感到了危机。
　　元浅月穿上了金缕衣，抱着瞳断水离开了镇魔渊。而在离开镇魔渊之前，瞳断水刻意掰下了一块尖利凸起的长山石，藏在怀中。
　　在救出清水音后，瞳断水立刻命前来接应的黑金蟒妖部下们中的一位能工巧匠，打造了一把蛇形剑。
　　这把蛇形石剑并非灵剑，甚至不能附着任何法术，落在剑修手中，不比凡间的钝剑好得了多少。
　　但正因为它隔绝了任何法术和妖息，所以它可以在接触任何以法术力量为基础的攻击时，破解上面附着的法术妖力，简直是一把极佳的破魔剑。
　　元浅月持剑，挡在其他几人面前，坦然道：“我知道我肯定战胜不了你。”
　　十六城啧了一声：“知道你还来？真是找死！”
　　追击至此的妖族部下们，没有十六城的命令都不敢贸然出手。这一片乌泱泱的部下们，都如同跗骨之蛆，跟在彩凤下方，阴魂不散，伺机待发。
　　只待十六城一声令下，他们准备好的法术，足以将整片天空犁个遍。这么密集的妖术阵法下，即使元浅月剑术强悍惊人，凭借自己手中的蛇形剑也不可能全部挡住。只要她出了一两道破绽，在这么庞大的火力压制面前，她必然会丧命于此。
　　在此关头上，十六城的眼神明明暗暗，深深浅浅，，良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
　　彩凤身上，元浅月持剑而立，神色严肃，金缕衣宽大的袖摆如同蝶翼在疾风中上下飞舞：“我来救人，不是来找死的。”
　　这身金缕衣，华贵精致而美丽，世无其双，倒是很衬元浅月此刻飘然出尘，清冷端庄的气质。
　　意识到自己的脑子里竟然会冒出这种没由来的奇怪念头，十六城心头警铃大作。她越看元浅月身上的金缕衣越是刺眼，猛地一扭头，别过脸去，不再看自己的金缕衣，恶声恶气地说道：“我看差不多！”
　　青长时小声地在元浅月背后说道：“浅月，小心，这蝶族女帝不好对付！”
　　他半搂着的朝霞织身子软绵绵的，周身浴血。即使被喂了一大堆丹药，但此刻只是止住了血，身上还是没有丝毫力气，气若游丝地提醒道：“元师姐，你要小心些。”
　　“元师姐？浅月？”旁边脸色煞白，近乎脱力的凰女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闻似得，惊讶地抬起脸来，“难道她的全名叫元浅月？”
　　她跟彩凤在九岭的时候，只听到过众人提起过仙门四尊的存在。这一路来，翻来覆去，偶尔听到青长时和朝霞织说起剑尊之事，却都没有仔细完整地提起过她的名字。
　　毕竟青长时也不会连名带姓地去称呼元浅月。
　　朝霞织虚弱无力地点了点头，凰女大惊失色，她抬起头，看向元浅月的背影，神色复杂，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欣喜，还掺杂着一丝丝遗憾和惋惜：“真是好巧。”
　　即使听到了背后凰女的话，元浅月依然没有回头，她如临大敌，始终盯着十六城的一举一动。
　　有什么事情，都要等到她们安全脱身再说。
　　十六城想来也是听见了凰女的话，她侧眸望向凰女，继而微抬下巴，朝着元浅月冷若冰霜地说道：“你想救人，可以。”
　　她抽出手，施施然一点，纤纤玉指正朝着凰女的方向：“除了她之外，其他的两个人一只神鸟，你都可以救走，剑尊阁下。”
　　她刻意在剑尊阁下这四个字上，将语调拉得极长，既讥讽，又傲慢。
　　“一换三，很划算的买卖。”
　　元浅月摇头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十六城收回了纤细白皙的手指，冷笑道：“别太得寸进尺了！我许下的诺言，随时可以反悔。我承诺不杀你，不代表你可以在我面前任性妄为，高枕无忧。”
　　元浅月轻叹一口气：“你看，你我各行其道，都有自己的底线，但你放心，我既然能光明正大的来，自然就是有能全身而退的方法。”
　　十六城一双灵动的眼眸盯着她，一时间琢磨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思来想去，她心一横，顷刻猛扑了上来：“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能护得住她！”
　　她速度快若闪电，几乎是眨眼便要到凰女面前。十六城五指成爪，知道自己的蝶翼会被元浅月手中的蛇形剑给挡下，反而干脆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手段，亲自动手。
　　含情仙蕊在神魔埋骨地。


第256章 死远一些
　　她欺身而上，五指成爪，银发飞舞，脸上盛满了懊恼和厌恨：“你要是识相一点，现在就该趁着我现在还没改主意的时候，滚到天涯海角去，不要让我再瞧见你！”
　　元浅月险险用剑格挡住她的手，十六城那双莹白如玉，纤细修长的手美若灿烂莲花，毫不避让地抓在她的剑锋上。
　　柔嫩到吹弹可破的纤纤素手，看上去明明如此软嫩，却坚愈金石，在锋刃划过她的掌心肌肤时，甚至激起一片火花。
　　饶是知道十六城十分强大，但真正对战的时候，元浅月还是被她这强悍非凡的力量所惊。脱离了镇魔渊之后的十六城，就算没有依靠自己那三对战无不胜的蝶翼，竟然都如此难以对付。
　　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十六城近了身。
　　——原来十六城之前对自己出手时，都只使出一分力量，留了九分余地，如同猫逗老鼠，从没想过要一击毙命。
　　隔着剑锋，十六城的脸和她只有寸许之隔，迎面而来，是馥郁芬芳的百花甜香。
　　众人早已脱离了金色捕网的边缘，朝着旭日东升的方向而去。四周能跟得上彩凤速度的妖魔已经稀疏无几，大部分都被彩凤所摆脱，远远地落在了后方。
　　在这振翅疾驰而飞的彩凤背上，狂风烈烈，一缕银发甚至落在了元浅月的脸颊上。
　　柔软的发梢滑过她的唇角，带来一点又清又透，丝丝缕缕的甜味。
　　十六城紧攥着剑锋，下意识想要折断这把蛇形剑，手中一用劲，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妖力在灌注进这把蛇形剑后竟然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动静。
　　不靠任何妖术，光凭她自己本身的力量，定然是无法折断它的。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十六城立刻改了主意，她狠狠地朝着自己这边拽过蛇形剑，拉得元浅月一个趔趄：“给我！”
　　元浅月的力气也不比她小，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也搭在了剑柄上，拉得十六城身子一倾：“休想！”
　　那一双湛蓝的眼眸中盛满了忍无可忍的怒火，像是天穹上风雨欲来的满天乌云。她怒瞪着元浅月，喝令道：“放开！”
　　元浅月也不甘示弱：“做梦！”
　　一人一妖就这样僵持住，各自揪着这把剑的两端，拔河一样使尽全力拉拽，谁也不肯撒手。
　　元浅月身后的青长时抱着气息微弱的朝霞织，看着她们争抢蛇形剑，就像是两个不经事的孩童在抢夺什么心爱的玩具似得，目瞪口呆地出声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这难道不是生死紧要的危急关头吗？
　　刀剑无情，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本来势不两立的一个魔域女帝，一个灵界剑尊，却在这里像三岁小孩一样斗气？！
　　他怀里的朝霞织一脸茫然，旁边坐着的凰女更是瞳孔放大。
　　听到青长时出声，十六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天穹之上，于众目睽睽下，到底是做出了什么超出常理之外的举动。
　　她简直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跟她元浅月在这里争夺一把没用的破剑！
　　要绕过元浅月抓到凰女，她有无数种方法，怎么偏偏选择了最笨的那种呢？
　　十六城脑子里念头飞转，脸色难看极了，她狠狠地呿了一声，立刻松开自己手里的蛇形剑，身形如电光掠过，连同着四枚利刃般的蝶翼，径直冲向凰女。
　　青长时下意识伸手抬起另一只手，用长剑去挡。
　　这把长剑立刻从他的手里被打飞。
　　在十六城的手离凰女的脖子尚有一寸距离的时候，她身形一滞，大喜过望的脸上立刻又浮现深深的恼怒，猛然一回头。
　　元浅月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脚腕，将她往后甩开。见那另外四枚蝶翼从四个方向而来，已经带着腾腾的杀气切向了凰女的头颅，她情急之下，只得强行掷出了蛇形剑。
　　在这争分夺秒的瞬息之间，她来不及过多思考，凭借经验和本能的判断，蛇形剑勉强击飞了两道蝶翼。
　　在凰女竭尽全力的闪避下，一道瞄准凰女颈脖而来的蝶翼只打中了凰女身体上覆盖着的七彩羽衣。
　　这巨大的冲击力，立刻使得凰女从彩凤身上被撞飞。
　　而另一道蝶翼恰巧与被撞飞的凰女擦身而过，反倒朝着元浅月而去！
　　十六城被元浅月甩开，见凰女从彩凤身上跌落，当即眼前一亮，如同饿虎扑食一样朝着落入空中的凰女飞驰而去。
　　在她身后，青长时的声音如此肝胆欲裂：“浅月！”
　　那一枚高速旋转着的蝶翼正正地朝着元浅月的身体而去，她仓促之下，这样近的距离下，手上蛇形剑已经脱手而出，没有可以阻挡的武器，一时间也无法再避让，眼看着就要血溅当场。
　　十六城追着跌落的凰女而去，听到青长时出声，她那双野心闪烁的眼睛冒着恶狼一样的绿光，如饥似渴地盯着跌落的凰女，脸上表情却再难看不过，最终猛然一扭头。
　　即使蝶翼受她的心念控制，她也不可能让这样高速飞驰着的蝶翼立刻停下静止不动。
　　“要死就死远一些！”十六城咬牙切齿，火冒三丈，没有再追高空坠落的凰女，立刻掉头冲向了那枚即将撞向元浅月的蝶翼，几乎是出离愤怒，歇斯底里地高声骂道，“只要别死我手里！”
　　她以最快的速度，风驰电掣地掠至元浅月的面前，一把推开她，展开背后的蝶翼，用手接住了那枚即将取人性命的蝶翼。
　　而就是这样短短的时间内，下坠的凰女已经变成了一个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小点。
　　十六城一把甩开自己手中仍在旋转不止的蝶翼，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旁边被她推得跌坐在彩凤背上的元浅月。
　　四枚蝶翼由她心念控制，重新落回了她的背上，晶莹剔透的翅膀在天光下泛着迷离的七彩光晕。
　　她气得胸膛起伏不定，表情阴晴扭曲，但那昔日里淬了毒的嘴到最后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脸色难看地再度跃下，朝着凰女下坠的方向风驰电掣地振翅追了过去。
　　彩凤调转方向，不由旁人指点，当即也焦虑不已地追寻而去。
　　青长时放下朝霞织，赶忙凑到元浅月的身边，震惊又焦急地问道：“浅月，你和蝶族女帝又是什么关系？”
　　他明明有满脑子的问题想问，但第一个从嘴里蹦出来的问题，却是八卦。
　　这个又字，欲言又止，夹杂着说不尽道不清的千丝万缕。
　　元浅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什么关系，她只是承诺过，不会杀我。”
　　青长时松了口气，继而又上下打量她一会儿：“魔界总共四个魔主，三个都跟你有关系。浅月，我都不知道该是同情你还是羡慕你了——”
　　元浅月知道他是不正经惯了，也不多言。她站起身来，说道：“霞织为什么也在这里？长时，你和霞织是为了救清水音而来吗？”
　　在元浅月将清水音救出之后，瞳断水命令黑金蟒妖们将她从地底甬道驮走。于分别之际，元浅月却决定要再重返累骨城一趟。
　　一旦离开这里，那重返累骨城的日子便遥遥无期。
　　知道元朝夕在这里之后，她怎么能忍受放任他继续逍遥法外。
　　分分秒秒，皆是煎熬。
　　“十六城重诺，她既然发过誓不会杀我，那她绝不会要我的性命，”元浅月郑重地朝着不肯单独离开，徘徊不去的瞳断水说道，“但是你不同，阿溪，你如果去了，她是不会放过你的。”
　　为了左证她的话，元浅月指着自己身上的金缕衣：“阿溪，她给了我金缕衣，让我从镇魔渊底下逃生，肯定也不会再对我下杀手。你放心吧，解决了前尘旧事后，我一定安然无恙地来见你。”
　　青长时将自己前来此地的原有简单直接地告知了元浅月，在知晓了朝霞织为了清水音来到九岭求助的前因后果，元浅月半蹲下身，看着气息微弱的朝霞织，轻声说道：“霞织，你做的很好。”
　　她轻握住朝霞织躺在血泊中的手，像是心事释然，欣慰一笑：“若是师尊在天之灵有知，必然会为你感到自豪。”
　　朝霞织一张脸上糊满了血污，听到这话，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狐狸尾巴也不由自主地簌簌摇动：“嗯，我也这样觉得，若是父亲和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夸赞我的。”
　　元浅月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彩凤心急如焚，始终紧紧地跟在十六城后方，前方十六城身影如梭，她根本没有顾忌背后穷追不舍的彩凤和上面的众人，在她那三对蝶翼的加速下，她原本就轻盈的身影此刻简直就像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径直砸向凰女坠落的方向。
　　青长时搂着朝霞织，看向元浅月：“等咱们追上了蝶族女帝，又如何对付她？！”
　　出乎意料的，一只不知从何而来蓝线金斑蝶渐渐地朝她飞来，振翅蹁跹于高空，它有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蝶翼上有着丝丝缕缕的蓝色脉络。


第257章 神魔埋骨
　　“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外表如此美丽，但这其中透露着的邪性使得青长时汗毛倒竖，脊背紧绷：“这蝴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玩意。”
　　元浅月点了点头：“看这个样子，恐怕她是想阻拦我们。”
　　在这一只金斑蓝线蝶出现之后，又有更多的蓝线金斑蝶翩然飞来。
　　这群见血封喉的金斑蝶上下飞舞着，在如临大敌的两人面前停留片刻，继而纷纷散开，飞向了十六城径直砸向的方向。
　　一把黑色的长剑从它们刚刚簇拥的半空跌落，恰巧扔在了元浅月的面前。
　　正是她刚刚被打飞后从高空弹射而出，不知所踪的蛇形剑。
　　元浅月等着它们出手，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和应对之策，却没想到它们竟然只是来此将蛇形剑归还给她。
　　元浅月保持着警惕，迟疑着将蛇形剑捡起来，当长剑入手，发现这群金斑蓝线蝶依然没有再动作，她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群金斑蓝线蝶显然是受到了十六城的指示，元浅月面露茫然，丈二摸不着头脑：“它们为什么把剑还给我？”
　　看着元浅月正在仔细端详自己失而复得的蛇形剑，青长时顿时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朝着四面八方散开的金斑蓝线蝶挥手道：“等下！”
　　元浅月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这群金斑蓝线蝶也停了一下，纷纷转向他的方向，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
　　青长时急不可耐地朝着这群金斑蓝线蝶喊道：“一把剑也是找，两把剑也是找，通融一下，帮我把我的佩剑也找回来吧！”
　　他刚刚为了挡十六城，手里的剑也被击飞了，这万里高空上，谁也不知道它到底跌落在何方。
　　剑修的剑，是心头血，眼中珠，尽管知道这有点不合情理，但青长时还是立刻想也不想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为首的金斑蓝线蝶好像是朝他呸了一口露水。
　　它们当没听到似得，立刻集体转向，背对他，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十六城的方向追寻而去。
　　剑修的剑甚于一切，青长时顾不得自己重伤在身，挣扎着一瘸一拐站起身，走到元浅月身边，搂着她的肩膀：“看在我们家剑尊的面子上！”
　　金斑蓝线蝶依然朝前纷飞，无动于衷。
　　眼看着它们渐飞渐远，青长时心急如焚，急忙推搡了元浅月一下：“赶紧赶紧，浅月，去让它们帮我把剑找回来！”
　　这话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何况蝶族女帝和她显然是敌非友。但元浅月心知一个剑修的剑是有多重要，她也不过多推辞，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直截了当地朝着这群纷飞的金斑蓝线蝶们问道：“麻烦你们，可以将我朋友的剑找回来吗？”
　　她和青长时都屏气凝神，等着金斑蓝线蝶的反应。
　　纷飞的金斑蝶们看了她一眼，依然坚定不移地朝着十六城的方向而去。
　　青长时面色凄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体里像是有股气被抽干了似得，一下坐在地上，垂手摇头哑然苦笑道：“绘妖扇被毁，我的灵剑也没了，这下可真是兜比脸干净了。”
　　元浅月半蹲下身，安慰他道：“无妨，你放心，等到有机会，我再陪你到累骨城来找，总归是能找到的。”
　　“别想再到这里来！”听到这话，为首的那只蓝线金斑蝶忽然传出来了一阵夹杂着恼怒，愤恨，轻蔑的冷笑声来，“累骨城是我十六城的地盘，这里不欢迎你！”
　　这群金斑蓝线蝶忽然分成了两拨，一拨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振翅飞去。
　　那只为首的金斑蓝线蝶是十六城控制的妖蝶，它传递出十六城此刻冷若冰霜的嗤笑声：“带上你这些的飞禽走兽，还有废铜烂铁，离我越远越好！”
　　元浅月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口中飞禽指的彩凤，走兽则是朝霞织。
　　青长时精神一振，立刻大喜过望地看向元浅月：“浅月，看来还是你的话管用！”
　　层林迭翠，江山如画。
　　位于天亡域和桃源洲所接壤的村庄，溪水潺潺。
　　牤夙直起鹤身，喝完水后，扬起纤细修长的鹤脖，看向旁边仰望看天的玉临渊。
　　“你在这里站了一天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牤夙从溪水中走上来，迈动着细长的鹤腿，走到她的身边来。
　　天空蔚蓝，澄澈如洗。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在等我的师尊，”她轻轻地说道，黑曜石一般的瞳孔中，倒映着此刻万里无云的天穹。
　　她的腰间，九霄沉寂如水。
　　牤夙已经习惯了她这样从来没有任何由来的举动。从帝王龙陵外的冰原离开时，玉临渊很多突如其来的决定，给她们减少了许多防不胜防的麻烦。
　　明明如今是位才不过十六岁的妙龄少女，她的这双眼睛，却好像早已看过了这世上一切的兴盛衰落，明白了所有不曾为人知的秘密和规则。
　　牤夙年事已高，说话慢吞，时刻都需要缓气。作为神兽，它也算是快要活到了阳寿的尽头。
　　也许过去，尚且年轻气盛的它还会对玉临渊的身份好奇不已，但如今，除了朝霞织之外，它已经对旁人的事情都提不起丁点兴趣。
　　仙魔不两立，作为神鸟，按理来说，它应当是该本能地排斥身有一半妖魔血脉的朝霞织的。
　　作为苍凌霄从神魔埋骨地带出来的契约神鸟，它为自己没能阻止苍凌霄和若烟相遇而深感自责。
　　而在苍凌霄离开九岭之后，牤夙跟着他去到了桃源洲。在见过甘愿牺牲性命，变成凡人的若烟后，牤夙只能无奈地接受了他们这段不为世俗所容的恋情。
　　但接受苍凌霄与若烟之间的恋情，并不代表它能接受这世上会诞生一个耸人听闻的半妖。
　　它曾经甚至动过扼杀这个即将降世小生命的念头。
　　但在若烟生命将绝，濒临死亡时将这个被裹在襁褓中的婴孩递给它的时候，牤夙那蠢蠢欲动的杀心却在看见孩童柔软可爱的小脸时，尽数烟消云散。
　　“我的孩子，是为了爱才降生在这个世上，”若烟回光返照的脸上泛着母性的光辉，她有着狐族特有的七窍玲珑心，却又执着单纯像潭一眼望得见底的溪池，“牤夙，将她交给你，我很放心。”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继承了一般妖族的血脉，她和苍凌霄都会先她而去。她所能托付的，只有牤夙和帝江。
　　苍凌霄用临渊派的朝霞山为姓，为她取名为织，往她一生如织缎，德行厚重，柔软坚韧。
　　它用羽翼托着朝霞织，看着她眨巴着黑黝黝的眼睛望着自己，恍惚间，一些记忆深处残存的片段像是电光火石般掠过它的脑海，却又转瞬即逝，再想不起来。
　　这个因为人妖相恋，诞生于此的半妖——她朝霞织，是为爱降生的。
　　在此之后，朝霞织成为了它在这个世间唯一的牵挂。
　　牤夙在玉临渊身边站了一会儿，它似乎是有些疲倦，刚想要再坐下来，却听到头顶忽然传来一大片林鸟的惊飞之声。
　　在举目可见的蔚蓝天空，在远处两界交壤的密林上方，骤然坠下一个身穿七彩羽衣的娇小身影。
　　她从天而落下，却在离地尚有三十丈处的高空上像是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似得，猛然摔停在高空，身子被巨大的冲击力弹得翻滚了好几圈。
　　这砰地一声动静巨大，连大地都震颤了一瞬，林鸟惊叫，落叶簌簌。
　　凰女躺在高空上，身下被一层透明结界所隔，她被摔得狠了，在结界上躺了好一会儿，这才有力气撑着胳膊坐起来。
　　这一下撞得不轻，她被撞得晕头转向，勉力伸出手，因为痛楚而小脸拧成了苦瓜，捂住自己的额头。
　　她的额角直直地撞在了这个结界上，此刻迸裂了一丝血线，七彩迷离的凰血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口正慢慢渗透出来。
　　但这里怎么会有一道结界呢？
　　凰女脑子晕晕乎乎，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等到她面前笼罩下一片阴影，她这才神色怔愣地抬起头。
　　九霄剑光如水，碧蓝的光芒流转自如，那握着这把剑柄的手指修长莹白，指尖泛粉。
　　她从没有见过这个人，至少在九岭没有。
　　但她周身笼罩的仙气，证明了她应当是个仙门正统，是友非敌——
　　这样的念头刚从凰女的脑海里转过，下一秒，她的额角一凉。
　　九霄寒气逼人的剑锋，搭在了她的额头伤口处。
　　玉临渊站在她的面前，脸上浮现了一个轻柔却又毫无温度的浅笑：“抱歉，可能会有点疼。”
　　“但你不必忍，因为很快，你就感觉不到了。”
　　当牤夙慢慢悠悠地飞过来的时候，玉临渊站在这片正在溃散的结界上，九霄插在透明的高空中，剑身微颤。
　　剑锋上，染着一点迷离的凰血，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芒。
　　受这剑锋上凰血的影响，结界渐渐松动，露出高空中被掩盖着的法阵。
　　地上娇小如幼童的凰女仿佛是睡着了，她蜷缩着，身上的七彩羽衣褪去了昔日璀璨夺目的光泽，变成了黯淡无光的灰羽。


第258章 凤凰之血
　　结界渐渐崩塌。
　　在屏障撤去之后，高空之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漩涡。这两人高的漩涡只有薄薄一层，直立在高空，从外面只能看到里面水漾般涌动的波纹，看不清到底是通往什么地方。
　　在看到这一个熟悉的通道阵法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后，牤夙长久地没回过神来。
　　等到反应过来，牤夙这才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凰女，再看向玉临渊，不敢置信道：“你怎么知道这里也有神魔埋骨地的通道？你是怎么打开它的？！”
　　神魔埋骨地是一片与世隔绝的领域，自古以来，这个名字在仙门和魔域中如雷贯耳。
　　它代表了无限的机遇和死亡。
　　埋骨地中，有着数不清的致命陷阱，神秘而危险的上古神器，仙草凶兽更是不尽其数。
　　在神魔埋骨地中，再自负的仙尊和妖魔，都要小心行事。去往神魔埋骨地试炼的高手们，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的，往往是十不存一。
　　天地乾坤袋和牤夙，都是苍凌霄从神魔埋骨地中带出来的珍宝。它自然之道，要打开神魔埋骨地，到底需要何等苛刻的条件。
　　明明需要数十位仙尊合力，才能强行勉力打开这里的禁制。而如今玉临渊只是用九霄剑沾了凰女的血，暂时抽走了她的力量，便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这里的通道。
　　玉临渊弯下腰，将失去了七彩羽衣的凰女单手抱起来，托在一只手臂上：“神魔埋骨地是神女的陨落埋骨之地，凭借她最喜爱的凤凰的血，就可以通行无碍。”
　　凰女样如三岁稚童，身形娇小轻盈，搂在怀中几乎毫无重量。蓬松的灰黑色羽衣垂下地面，拂过玉临渊的手臂，柔软绵密，带着一点渐渐褪去的温度。
　　她倚靠在玉临渊的怀里，沉睡着，即使阖上双眼，可脸上还是写满了忧虑，连长眠也不得安宁。
　　“凤凰？怎么会是个人形呢？”牤夙凑到她的跟前来，仔细地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凰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凰鸟一族。”
　　玉临渊看了它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反而径直转头，微微仰起，看向了天穹。
　　如同流星坠落，径直砸向这里的一道金蓝色身影带着绝无可挡的杀气赫然出现在面前，四道蝶翼如同收割性命的利刃，已经在正主来到之前，便先发制人，直直地切向了搂着凰女的玉临渊。
　　玉临渊瞧着她，从容地看着这呼啸夺人性命的可怕杀招。
　　她的唇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满怀期待的笑意。
　　两道昳丽冰冷的月刃悄无声息地从玉临渊的背后破空而出，毫无畏惧地迎难而上，和那四道蝶翼狠狠地撞到了一起。
　　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了倒映着弯月的湖泊，在这四枚可以吞噬折射一切攻击的蝶翼面前，她的月刃立刻破碎溃散，消融于无形。
　　眼看着蝶翼速度不改，径直打碎了这道月刃，朝着她冲来，玉临渊眼也不眨地抽出了半空中插着的九霄剑。
　　当啷一声，沾着一点七彩凰血的九霄剑和这四枚蝶翼相击，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震击声。
　　她成功地挡住了十六城的攻击。
　　蝶翼弹飞回十六城的身边，她降落在这高空中，于竖起的漩涡不远处，裹紧了衣袖，高抬下巴，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冷笑道:“你就是鲛族选出来的魔主了？”
　　元朝夕在冰川狱中与玉临渊有过一面之缘，自然也将她的样貌仔细地描述给十六城听过。
　　不同于成熟妩媚，明艳照人的瞳断水，鲛族的魔主是个外貌冰肌玉骨，姝丽纯澈的纤柔少女，那一双深渊般漆黑扭曲的眼睛，实在是让人过目难忘。
　　在玉临渊的身后，两道重新出现的月刃再次浮上半空，尽忠职守地守卫着她的安危。
　　“我今天没功夫和你计较，”十六城的目光立刻转到了凰女身上，垂涎三尺的目光如有实质，就像饿狼瞧见了肥美的羔羊，满脑子都想着一饱口腹之欲，“将她交给我，我就可以饶你一命。”
　　她不关心玉临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关心旁边的牤夙，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吞噬凰女这个唯一的目的。
　　玉临渊一只手持着九霄，一只手搂着凰女:“那你的如意算盘恐怕是要落空了。”
　　十六城眯起眼睛，望着她，片刻后笑了一声:“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用那把剑挡下我的蝶翼，但是，拦我的人，恐怕都只能是死路一条。”
　　今天有点卡文，这一章有点短小，明天更两章。


第259章 久别重逢
　　十六城的出招越来越快，玉临渊眼也不错地用九霄抵挡着这些夺人性命，速度奇快的四枚蝶翼，时不时还要背后两枚月刃去提防十六城某些角度刁钻，出其不意的冰柱。
　　蝶翼撞在九霄剑上，不断地发出金戈错响之声。
　　玉临渊并不能主动攻击她，只能靠九霄上蕴含的凰女之血被动地挡着她的攻击。
　　十六城游刃有余地操纵着蝶翼，她看出了玉临渊渐渐的力不从心，更看出了她对自己的招数似乎了解甚深。
　　在这高悬于空中的神魔埋骨地通道外，两人之间的较量几乎是一边倒。十六城的攻击密如雨下，招招夺命，眼看着玉临渊马上就要接不上她的速度，即将露出破绽，十六城讥诮而轻蔑地勾起一个高高在上的笑容：“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
　　她似乎觉得嘲讽这样一句还不够兴，又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
　　“听说你是剑尊座下的唯一一个徒弟，”十六城毫不留情地嗤笑讥讽道，“看你这剑法，根本不及你师尊的万分之一。”
　　“是吗？”玉临渊在接下她的招数时，听到这句话，眼神中闪烁着森冷光芒，竟然还嘴角微翘，带着一丝恶意，饶有兴趣地问道，“是我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我还真不知道，你对我师尊的评价这样高。不过，到底是我剑法不及她万分之一，还是我这个人不及她万分之一？”
　　十六城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一下就黑了。她刚刚还面泛讥笑的脸立刻变得冷若冰霜，脸上笼罩着阴云重重： “ 你剑术没学到多少，这冥顽不灵的臭脾气倒是学了个十层十。你俩都是见了棺材都不掉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玉临渊挑挑眉，挑衅般笑道：“哎呀，多谢你夸奖。我也知道我和师尊情投意合，脾气相似，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们天生一对呢！”
　　十六城的脑袋上都要冒烟了，她愤怒到无以复加，怒喝道：“开口闭口你师尊，你脑子里面是不是除了你师尊，就没有旁的东西了？！”
　　她越说越愤怒，语气里带了抑不住的恼恨：“你跟蛇蝎美人一样，两个不思上进的蠢货，简直无可救药！”
　　四个魔主，除了早已死去的那个蛟族魔主，剩下来的玉临渊和瞳断水，怎么都这一个德行？
　　她元浅月到底是有什么好？为什么这一个两个都对她趋之若鹜？！
　　十六城出离愤怒，出手的招式也越来越快，那四枚蝶翼和她不断轰击而来的冰柱漫天而来，朝着玉临渊轰击而下。
　　玉临渊单手搂着凰女，一只手提着九霄。她并没有学过太多剑术，大部分都是自学而成，因为接招时难免显得狼狈。若不是背后两枚月刃为她分担击碎了大部分四面八方而来的冰柱，此刻她定然早已殒命。
　　牤夙早已退到了一边，以免受到波及。此刻它在旁边伸长了脑袋，略带担忧地看着这焦灼的战场。
　　即使她有了两枚圣人骨，元浅月的全部仙力加持，她也敌不过十六城。如果不是凰女的血可以承受十六城的攻击，恐怕她也拖不到现在。
　　十六城见她越来越吃力，知道胜负已定，这场对局几乎是毫无悬念。她揣着手，优哉游哉地讥讽道：“你明知道自己赢不了我，再跟我对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为什么还不逃？”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怀里的凰女，目的显而易见。
　　越是强大的存在，需要被消化的时间就越长。每当十六城吞噬掉一个大妖，都要用很长一段时间去融合吸收他的妖力，在此期间，她所再吞噬的大妖都会被浪费掉。
　　如果不是明知道凰女的力量足够她消化个三年五载，她真想一次性将凰女和玉临渊都吃掉。
　　来日方长，先留着玉临渊，等下次再吃——否则可真就是浪费了。
　　话语间，一道蝶翼出其不意地悄然偷袭，在玉临渊躲闪不及的瞬间，从背后擦过玉临渊的肩膀，在她的肩胛处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鲜血立刻染红了她的素色羽衣。
　　紧接着，第二道紧随而来的蝶翼立刻朝着她小腿毫不留情地袭来！
　　伤口极深，鲜血汹涌。玉临渊在这股直击人心的痛楚下，脸上浮现了一个扭曲的笑意，她没有看十六城，却抬头看着十六城的背后，反而微微笑起来，她目光燃烧着令人心惊的贪婪，没有说话，反倒是无声地用薄薄的红唇一张一合地比了个嘴型：“多谢你的成全。”
　　一道黑色的影子快若疾风，划破空气，击飞了这把朝着玉临渊小腿而去的蝶翼。
　　十六城看清了她的唇语，下意识察觉不对。当这把被元浅月掷出的蛇形剑与她擦身而过，击飞那枚蝶翼后，她身子一震，纤柔身躯上蝶翼振动，脸色阴沉地回过头去。
　　“临渊！”元浅月几乎是冲的比彩凤还要快，她从彩凤背上飞速跃下，脸上担心焦虑和欣喜交织，看也没有看向一旁的十六城，径直地朝着玉临渊奔过去，“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金缕衣的裙裾在空中纷飞，掠过十六城时，带出一股清凉幽透的青竹雪松香。
　　原来她身上，也有这样好闻的淡淡香味——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忽然就从十六城的脑海里冒出来。
　　她根本没有看十六城一眼，冲到了玉临渊的面前，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此刻才流露出平常旁人根本无从见到的彷徨自责和后怕，清眸含泪，仔细地看着玉临渊的脸：“临渊，若是你出了事，我可该要怎么办才好？”
　　自从她和玉临渊从冰川狱坠入帝王龙陵失散之后，她一直都担忧着，焦虑着，却又不敢在阿溪的面前表露出来，怕她担心。
　　她是仙门的剑尊，玉临渊的师尊，瞳断水的姐姐，是个不折不扣的年长者，于情于理，她都必须要成熟稳重，端庄自持。
　　作为长者和先辈，她要担得起责任，挑得起大梁，喜怒不形于色，遇事波澜不惊。
　　可她也有怕的时候，也有自责彷徨的时候。
　　刚刚看到玉临渊受伤，她这么长久以来的担心和愧疚情绪都在此刻爆发，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表达出了以前只能埋藏在心底的脆弱和无助。
　　她眼角通红，清澈的眼眸中含着破碎的泪光，抚着玉临渊的脸，一路上的担惊受怕，后悔自责，各种情绪交织，此刻全部化作浓浓的愧疚，久久说不出话来。
　　玉临渊毫不犹豫地甩开九霄，用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覆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放任自己内心那无比疯狂的渴望如燎原野火而起，焚烧着理智。她面泛着轻柔笑意，品味着这一刻的满足和快感，在看到元浅月为自己而眼眶微红那一刻，心中仿佛开出花海万亩，幸福到忘却一切，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师尊，我的命是你的，没有你的允许，我怎么会死呢？”
　　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近乎满足地感受着，专注而迷恋地看着元浅月近在咫尺的脸。
　　姝丽绝色的纯澈少女，轻柔笑靥如花，眸光含情脉脉，如视珍宝地凝视此刻来到自己身边的心上月光。
　　继而，玉临渊的目光分了一寸余地，半是讥讽半是残忍地瞥向此刻浮在高空的十六城。
　　那见血封喉的四枚蝶翼早已归位落回在十六城的身后，密集如雨的攻击，在元浅月突如其来闯进来的那一刻，便尽数烟消云散。
　　十六城阴鸷的目光和玉临渊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我知道你与她同为强者，势均力敌，惺惺相惜。
　　——但你与她失之交臂，她的心从不会为你所动，为你停留。
　　——因为，她是我的。
　　十六城的脸色本就难看，在元浅月毫不犹豫地经过她的身边，奔向玉临渊那一刻更是变得铁青。
　　而看清了玉临渊这一眼所蕴含的情绪后，她的表情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形容了。
　　在她背后不远处的彩凤，背上的青长时和他搀扶着坐起来的朝霞织都脊背紧绷，表情紧张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十六城，怕她突然发难。
　　“她真的不会对元师姐下手吗？”朝霞织有气无力，心有余悸地说道，“我怎么看蝶族女帝的表情，就跟要生吃活人似得。”
　　青长时也有些摸不准，低声道：“浅月说过，蝶族女帝信守承诺，对她发过誓绝对不会取她性命。”
　　但看了一眼十六城此刻的表情，青长时心惊胆战之余，又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见玉临渊无恙，元浅月一颗高悬的心此刻终于是落了地。她这时才发现玉临渊怀里正抱着羽衣黯淡，双眼紧闭的凰女，而在这个巨大漩涡结界旁，牤夙也一声不吭地看着她们。
　　她放下抚着玉临渊脸的脸，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牤夙，问道：“凰女这是怎么了？牤夙又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玉临渊轻声道：“师尊，这些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她。”
　　她抬头看了一眼十六城，元浅月察觉到背后那一股不加掩饰犹如钢针般冷硬的目光，立刻心下了然地转过脸去。
　　十六城背后三对蝶翼泛着绚烂的光芒，她背对着天穹，此刻隐在阴影中的脸上，表情无从窥知。
　　但那股腾腾的杀气，可以证明，她现在的心情绝对不算好。
　　“看来，蛇蝎美人只是在单相思啊？”十六城见她的目光转来，在双眸相对那一刻，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得，那无法言喻的刺痛之中，透着一股没由来的愤怒和恨意，冷笑连连，“真是条可怜的小长虫，我都快要同情她了。”
　　元浅月挡在玉临渊的身前，听到这番完全莫名其妙的话，她眉头紧皱，忍不住说道：“阿溪只是我的妹妹。”
　　十六城哦了一声：“妹妹？那为什么你可以选择你的徒弟，却不能选择你的妹妹呢？”
　　元浅月没想到十六城竟然在这里说出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无可奈何，又满心不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十六城沉默了，其实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满心愤怒，头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我什么意思？”十六城干脆不再看元浅月，刻意地使自己的目光只看着玉临渊怀里的凰女，压抑着自己那股没由来的怒气，“你阴魂不散地追到这里来，如今也见到了你的好徒弟，总该带着这群虾兵蟹将滚了吧！”
　　“还是说，你觉得，凭你们这群残兵败将，能从我手里把这个孩子安然无恙地带走？”
　　十六城（无能狂怒）:三选一为什么选她！我不服！


第260章 含情仙蕊
　　在隔绝了外界，与世无争的神魔埋骨地中，一处不与外人所知的秘境之中，无数卵石壁垒堆积的穷山上，举目四望，周围只有雪白坚冷的山石。
　　在这穷山山顶，生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在焚寂宗和望天宗覆灭后，驯养神鸟，栽种灵木的方法也自此失传。
　　从那之后，凡间神鸟绝迹，灵木枯萎。
　　这是整个世上，除了昆仑山之巅外，灵界仅存的最后一棵梧桐树。
　　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梧桐树下，笼罩在烟紫色光晕中的含情仙蕊悄然绽放。
　　它柔软美丽的花瓣上光辉流转生辉，有用剑锋刻出，鲜血写就的长长字迹，龙飞凤舞，行云流水。
　　写不清缠绵缱绻，述不尽脉脉情意。
　　它在此地，哼唱着同一首歌。
　　春夏秋冬，日升日落。
　　“她什么时候才会来到这里呢？”含情仙蕊轻唱着这首重复了上千年的歌谣，伸展着自己柔软的腰肢，望向旁边梧桐树下垒砌的小小坟包，语气里透露出期待和温柔，“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
　　没有任何人会回应它。
　　过去的一千多年里，它也从没有听到过任何回应。
　　这小小的坟包在此地，陪伴了它一千多年。自从那只总是心事重重的朱眼白鹤离开之后，聒噪活泼的青鸟很快就在此地耗尽了阳寿，郁郁而终。
　　“我只剩下了最后一枚梧桐果了，”青鸟在临终前，愁眉不展地看着自己爪子里剩下的唯一一枚梧桐果，“唉，早知道进来前，真该多带一些的。”
　　青鸟将这枚梧桐果小心翼翼地埋在了这片贫瘠荒凉，寸草不生的山石上，埋在了含情仙蕊的旁边，对旁边正在哼唱着歌谣的它说道：“也不知道这枚果子能不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果它长出来了，朱眼白鹤回来了，就能有的吃了。我寿命要尽了，只能让朱眼白鹤替我完成任务了。”
　　它知道含情仙蕊不会响应，它终日里，只会唱着那一首被写在它的花瓣上，重复了无数次的歌谣。
　　青鸟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盯着那枚被它埋进山石下，冒着被浪费的风险种下的最后一枚梧桐果，满脸不舍地叹气道：“我好想吃梧桐果呀！”
　　含情仙蕊看着它躺进了那小小的坟包。
　　在这贫瘠的山石，荒芜的秘境中，当旁边的石缝中生出第一片嫩芽的时候，它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青鸟已经不在了。
　　这片秘境重归于寂静，它再次陷入了早已经习以为常的孤独，翘首以待，心怀期待。
　　它在此地等候，等候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也许下一刻就会到来的人。
　　到时候，要再将自己早已铭记于心，日夜反复练习的歌谣，完整地唱于她听。
　　在这一触即发的战场上，十六城浮在高空，看见元浅月挡在玉临渊面前那坦然无畏的身影，越发觉得火冒三丈。
　　往日里她华丽珍贵，从不离身的金缕衣，此刻披在元浅月纤秾合度，体态风流的身躯上，却怎么看怎么刺眼，简直就能从她的眼睛戳进她的心窝子里去。
　　心中莫名的恨意和愤怒犹如铺天盖地的海啸，几乎淹没了她的理智。
　　更奇怪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情绪。
　　十六城几乎是耐着性子，嘴角冷笑，一字一顿地发出了最后通牒：“我再同你说最后一遍，把那个孩子交给我，我就放她们一条生路。”
　　她纤纤玉指，一一点过空中飞着的彩凤和它背后的青长时，朝霞织，再指了指玉临渊和牤夙：“她一条命，换五条命，怎么，还不够划算吗？”
　　元浅月站在最前方，仰头看她，听闻这话，脸上浮现不可理喻的神情：“十六城，你要在我面前残杀无辜，还要问我划不划算吗？”
　　妖魔自行其是，魔域的事情她管不了，但她怎么可能在十六城要动手杀死灵界的无辜者时而无动于衷。
　　十六城一时间也忘了这茬，习惯性地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同族对待。听到她这样说，她心中越发不痛快，恍然大悟似得说道：“我怎么忘了，你是守护苍生的剑尊阁下，瞧我这记性，怎么把你和我们妖魔混淆为一体了？”
　　她话里有话，夹枪带棒，悻悻然地说道：“不过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你身为灵界仙师，却跟她们这些魔主走的这样近，哎呀，一时间忘了你的身份，你不会生气吧？”
　　她在这里自顾自地阴阳怪气，元浅月听得额角青筋隐隐，却又苦于十六城那骇人的力量，担心惹急了她，让她将气撒在其他几个人身上，反倒适得其反，一时间心中焦虑，也不能轻举妄动。
　　玉临渊忽然走到了元浅月的身边，柔声道：“师尊，不用再与她多言，让我来与她说。”
　　元浅月满心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玉临渊一只手托抱着沉睡着的凰女，仰起头，朝着十六城说道：“十六城，凰女的力量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彩凤这时候才看见凰女身上已经褪色的七彩羽衣，那黯淡无光的灰黑色羽衣覆盖凰女的身上，它立刻僵直原地，瞳孔放大，心神动荡，身子忍不住哆嗦着。
　　作为照顾着凰女的大长老，它自然知道如今凰女这身黯淡无光的灰黑色羽毛到底是代表了什么。
　　七彩羽衣就是凤凰的力量来源，如今羽衣黯淡无光，变得如鸦羽般漆黑黯淡，代表着凰女的力量也彻底消失不在。
　　十六城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玉临渊指了指那道被打开的通道，旋涡状涌动着的水漾波纹粼粼发光，她看向十六城，胸有成竹地说道：“凰女的力量被我用九霄抽干了，现在正作为打开神魔埋骨地的钥匙使用着。你想要得到凰女的力量，就进去神魔埋骨地，摧毁里面最核心的飞升法阵。只要神魔埋骨地被关上，凰女的力量立刻就可以归位。”
　　她将凰女身上最外层的灰黑色羽衣褪下来，没有一丁点犹豫，将它毫无留恋地扔给十六城：“你也应该知道，凰女的力量就在她的七彩羽衣上面。你拿到这件羽衣，到时候，归源本体的力量就会直接进入你的身体，为你所用。”
　　凰女是用七彩羽衣抵挡住了十六城的攻击，这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事实。
　　而没有失去力量的凰女，是不可能褪得下七彩羽衣的。
　　十六城接住了这件被她抛来的羽衣，她拎着这件羽衣，目光阴晴不定，似乎在琢磨着她话语中的真实性：“关上那个飞升法阵，对你而言，是有很大的好处吧？”
　　玉临渊毫不避讳，直勾勾地和十六城对视，她微微偏头，脸上是与虎谋皮的疯狂和从容不迫的沉稳：“是的，这对我很重要。你放心，我不会背后对你下手，因为我们都要跟着你，一起进入神魔埋骨地。而我们能不能活着出来，也全靠你了。”
　　她这样坦然相告，直截了当地和十六城做交易，反倒让十六城生不出来任何反感之意。
　　妖魔之间的勾结和斗争，从来都是残忍，血腥，干净利落。光从这一点上，十六城倒是欣赏她这毫不拖泥带水的狠劲。
　　她真是比一个妖魔，还更要了解妖魔的习性。
　　“还帮你省了消化力量的时间，节约了这三年五载，是不是很划算？”玉临渊游刃有余地和她称述利弊，每句话都切中了她的要害，提出的每一点，都不容她拒绝。
　　含情仙蕊以前在文中基本没有出现过。
　　睡觉睡觉～


第261章 梵夜永霜
　　在灵界和魔域的边界上，缓缓地驶来两辆并驾齐驱的马车。
　　黑金色的庞大马车由数条黑金蟒拉拽前行，此刻受到瞳断水的指示，止步于魔域结界内。
　　身侧那辆灰色垂帘，毫不起眼的马车上，枝龙坐在车内，驾驭着四蹄燃火的飞魇马，慢慢地踏进了灵界的范围，然后停下。
　　枝龙坐在马车上，澄黄色的蛇瞳望向旁边的黑金马车。
　　纤柔白皙的素手上佩戴着翠绿色的宝石臂钏，红衣如烈火云霞，在拨开了垂下的纱幔后，瞳断水那明艳稠丽的倾城面容渐渐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无论多少次，当他看见她，当所有追随者看见她，都要为她的美而呼吸一滞，心神动荡。
　　为她的美而生，为她的美而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绚烂夺目的粉金色瞳孔泛着危险而妩媚的霞光，瞳断水看向枝龙所在的飞魇马车，语气从容而优雅：“仙师，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再往前，就不是我们魔域的地界，望你多保重。”
　　飞魇马车中，坐在枝龙对面的清水音抬起头来，看向瞳断水。她面色苍白，额头和手臂全是斑斑驳驳的伤口，底下的衣衫全是血迹斑斑，浸透了冷汗和鲜血，此刻都紧紧贴在身上，湿冷透心。
　　她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也不能御寒，只能遮住下头凌乱带血的衣裳。
　　在累骨城的时候，为了抵抗被十六城所下的催魔咒语，用心智镇压体内那股无孔不入的狂性，在灵力耗尽之后，她拼命地以头撞地，发狠地咬着自己的手臂和手背，用剧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到现在，她的额头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淤痕，手臂满是齿痕，没有一块好肉。
　　若不是元浅月和瞳断水来得及时，恐怕她也再撑不了多久，便要彻底丧失神智，堕入魔道。
　　当她被元浅月从牢狱中背起带走的时候，清水音神智尚还没有恢复，直到元浅月将她托付给瞳断水送回灵界，自己决定返回累骨城一趟的时候，清水音这才勉强苏醒了过来。
　　这一路上，清水音都保持着缄默无言的状态，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神色憔悴，那娇美清艳的脸蛋没有丝毫血色，被折磨至今，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当看见瞳断水那惊为天人的美丽脸庞，清水音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还是她被拔除了身体中的催魔余咒后，恢复神智，第一次看清瞳断水的真容。
　　即使她昔日有着仙门第一美人的名号，可在瞳断水的面前，她曾引以为傲的外貌就如同皎洁明月旁的一点萤火，瞬时黯淡失色，微不足道。
　　被这种直击人心的美貌所震，清水音只是失神了一瞬，就回过神来，低下眼眸，不再看她，拉拢了自己染血的衣裳，低声道：“谢谢。”
　　这一句轻轻的谢谢，客气，疏离，诚挚发自真心。
　　瞳断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她若有若无地瞥向旁边的枝龙，吩咐道：“送仙师回九岭。”
　　那垂纱柔幔被放下，遮掩住了那双粉金色的瞳孔，瞳断水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柔和：“仙师身体不好，让飞魇速度慢一些。”
　　在言简意赅地下达命令之后，那辆黑金马车立刻原地掉头，朝着她们来时的路而去。
　　当黑金马车消失在视野中后，枝龙毫不犹豫地驱使着飞魇马车，让它腾空而起，朝着灵界进发。
　　清水音坐在马车里，强撑着病体，打起精神为自己疗伤。她感受着马车升空的颠簸和气流，心中思绪复杂，既有侥幸，又有后怕，还有无尽的担忧。
　　外面的枝龙忽然开口问道：“仙师，你跟剑尊，是什么关系？”
　　清水音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们是仙道同门。”
　　“你的意思是，”枝龙微微偏过头，一只澄黄色的蛇瞳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你跟剑尊阁下，并不亲近，是吗？”
　　回想起自己因为与苍凌霄的旧事而迁怒临渊派，一直刻意刁难元浅月的行径，清水音心中倍感羞赫歉疚。
　　枝龙这样说，无也可厚非，她无言反驳，只能点了点头。
　　枝龙的身份是个明眼人便能一眼瞧出，在他的身上，妖族的特征显而易见。那蛇族的竖线瞳孔，两枚尖利的獠牙，下半身强壮有力的黑金蛇尾，无一不昭示着他是个何等诡秘可怕的妖魔。
　　枝龙看着她，根本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察觉那股她那股难以言说的歉疚，他几乎是立刻心细如发地联想到了一些从灵界中打探到的传闻。
　　——传闻留音宫掌峰和朝霞山剑尊不和，多年来一直势同水火，针锋相对。
　　枝龙脸上浮现了一个晦暗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清水音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她尚在病中，虚弱不堪，听到这话，立刻疑惑不解地抬起头看向枝龙。
　　他面色如常地坐在她的对面，在她的视线下，坦然自若，根本没有一点异样，好像刚刚这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清水音心中警觉，打起精神，不动声色地问道：“瞳姑娘和元掌峰，关系匪浅，是吗？”
　　枝龙笑了笑，那股蛇蝎的冷感和危险使得清水音心中越发紧绷，他对她的贸然发问毫无芥蒂，点头道：“剑尊是殿下的姐姐，也是殿下的心上人。”
　　“她的姐姐？心上人？”清水音愣住了，皱起眉头，被这复杂的关系所惊，一时间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真不知道元浅月作为除魔卫道的灵界剑尊，怎么会跟妖族的魔主扯上关系，而且还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关系。
　　枝龙面上有毫不掩饰的轻蔑，问道：“仙师皱眉，是因为觉得剑尊殿下和我魔域邪祟有所勾结吗？”
　　清水音摇摇头，她清艳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惆怅：“那倒不是，元掌峰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担心，元浅月离瞳断水太近，也许将来也会走上苍凌霄一样被千夫所指的绝路。
　　枝龙看着她，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殿下现在在灵界独自行走，多有不便。”
　　清水音抬头看向他。
　　枝龙这番话来的莫名其妙，他根本没有在意清水音的反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自从明圣宫那两个弟子被查出身份来，苗女又折损在了镇魔渊，殿下现在身边很缺一个能在灵界为她行差做事的——”
　　“使者。”
　　“如果你运气足够好，或者说，是足够差，也许能和我一起，共侍一主。”
　　他欣然地注视着清水音，话里行间，好像都是在拉拢她。在他们这些追随者的眼中，被瞳断水所用这件事，简直就是世上最大的恩赐和殊荣。
　　清水音愕然地看着他，她抿紧了唇，心中警惕，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正在她斟酌着想要开口拒绝的时候，正在高空飞行的飞魇马车忽然一震。
　　车身剧烈抖动了一瞬，似乎有个重物猛然砸在马车车顶上。伴随着车身剧烈的一坠，顶上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暧昧的女子轻笑声。
　　枝龙脸色一沉，没有丝毫犹豫，提起自己的弯刀便像是炮弹一样急速弹射了出去。
　　清水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的佩剑，等到抓了空，才想起自己的挽溪剑早已被蝶族女帝给拿走了。
　　她现在身体虚弱病乏，体内灵气空空荡荡，连坐起身都艰难，愈合自己身上的伤口也是格外勉强。
　　马车顶上，传来声响不小的动静，来袭者似乎和枝龙陷入了生死搏斗，连这固若金汤的马车顶架似乎都要承受不了他们的巨力，被活生生地硬拆散。
　　知道自己现在出去只能给枝龙添乱，清水音不得不坐在原地，屏气凝神，满心焦虑，等着上方的争斗见分晓。
　　上方的动静忽然停了。
　　那个银铃般轻快而暧昧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她像是在对着情郎撒娇般无奈又宠溺地说道：“你呀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清水音的背后再度沁出了冷汗，她知道这场胜负已分。
　　一个黑色的影子掠了下来，她从马车顶上翻下来，粗壮的蛇尾盘在马车柱上，俏丽野性的脸蛋上，肌肤黝黑，一蓝一黄的异瞳像是两枚镶嵌在脸蛋上的异色宝石，直勾勾地看着马车里仅剩的清水音，又是那样暧昧和缱绻的娇笑道：“这位仙师，你好呀。”
　　她吐出蛇信，另一只手里揪着枝龙的头颅，鲜血滴答从枝龙齐齐断裂的颈脖上往下淌，她看了一眼，满是遗憾地说道：“真浪费呀！”
　　等到她吞下这枚头颅后，梵夜满意地用蛇信卷过自己的手，没有浪费任何一滴鲜血。
　　再看见她一口口吃下这枚枝龙大睁着眼的头颅后，清水音几欲作呕，胃里一阵阵翻滚，脸色已经苍白到无以复加。
　　梵夜看了她一眼，有些害羞似得掩住嘴，娇媚地笑道：“瞧你这个脸色，我还以为坐在我面前的是个死人呢！唉，是我吓到你了吗？抱歉，我吃相不太好呢。”
　　今晚还有一更


第262章 双头之蛇
　　清水音强作镇定，她的手指紧紧地嵌进了马车座中，指尖用力到泛白，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梵夜从马车柱上落下来，蛇尾窸窸窣窣地游动着，坐在了清水音的对面。她含情脉脉地看了清水音一眼，神色哀怨地揉着自己的蛇尾巴尖：“别这样怕我嘛，我只是有几个小小的问题，想要问一问你。”
　　“仙师，你跟那个剑尊，是同门，是吗？”她眼含秋波地看着清水音那惨无人色的娇美脸蛋，蛇尾一点点地缠绕着马车里的座椅，倏忽又意兴阑珊地松开，仿佛每个动作都是随性而为。
　　清水音并不答话。
　　梵夜幽幽一笑：“怎么你也不听话呢？”
　　没有任何动作，清水音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凉意，在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血线。
　　她后知后觉地捂住脸，等到手上传来黏腻湿热的触感，才察觉到自己的脸上被梵夜划出了一道长且深的伤口。
　　梵夜纤柔的手臂抬在空中，小指勾着一缕看不见的丝弦，轻轻地扯动着。望着这透明丝弦上一抹绯红的鲜血，她一脸惋惜地说道：“多漂亮的脸蛋，要是毁了，那可真是暴遣天物啊。”
　　如果是昔日的清水音，定然是会为此震怒，可现在的她却沉默着，心中反而隐隐地松了口气。
　　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手段，比起抵抗催魔咒语的折磨来说，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那个人在给她治好脸上那一道疤的同时，也一并抹去了她心里所有经年累月的沉疴顽疾。
　　——无论受到多少的伤，只要能再与那个人相逢，那么她都会得到期待已久的治愈和救赎。
　　看见她脸上根本毫无愤怒和恐惧，梵夜打量了清水音身上那血迹斑斑的衣裳，毫不意外，略带妩媚地一笑道：“看你这样子，在累骨城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头。不过好歹是熬过了十六城堕魔咒的仙师，看来你的嘴，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实。”
　　梵夜欺身而上，蛇信轻嘶，一只手贴心地替她撩起那被冷汗浸透而贴在腮边的鬓发，双眼紧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清水音，柔声说道：“我很欣赏你这样有骨气的人，因为你们这种人的骨髓，滋味真的很鲜美。”
　　话音刚落，清水音发出了一声闷哼。她的左手立刻软软地垂了下去，像是没有了骨头似得，落在了座椅上，发出了轻微的一声。
　　她依旧死咬着嘴唇，不肯向梵夜屈服。
　　梵夜知道用再多的酷刑也撬不开她的嘴，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蛇一样的瞳孔中亮起兴奋的光芒：“下一个，是你的右手。”
　　当清水音的右手也失去了里面的骨头，垂落在椅上时，梵夜吃吃地笑了起来：“小仙师，何必呢？只是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可以免受多少皮肉之苦，你听话些，我说不定还可以饶你一命吶。”
　　清水音认命一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闭口不言，写满了抗拒的脸上只有嫉恶如仇，绝不屈服的冷漠神情。
　　“仙师，你呀你，真是一根筋。不过话说出来，你真的太美味了，我真怕我吃上了瘾，一个不小心，将你全身的骨头都吃光了。”梵夜轻轻地抬起清水音的下巴，冰冷的手指一寸一寸地贴着她的肌肤游走，“不过你别怕，到时候我会挖空你的血肉，把你做成空芯的灯奴，摆在我的宫殿里。瞧你这张皮，细嫩光滑，我怎么舍得浪费呢？”
　　马车中忽然又是一沉。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马车中：“梵夜，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梵夜松开抚摸着清水音脸蛋的手指，她悻悻然地回过身，看向站在她背后的魁伟男子，语气半是恭敬半是疏离：“父亲。”
　　背后的黑金蟒城主神色不耐地看着她，再看向双眼紧闭一心求死的清水音，嗤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修，你这都撬不开她的嘴吗？！”
　　梵夜直起身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清水音，转过头，朝着城主媚态横生地笑道：“那父亲，你来？”
　　“这是你提议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干系？！”城主生硬而冷淡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径直走到清水音对面的座椅上，一撩衣摆坐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想的什么。什么让瞳断水抛却情爱，心思回归正规的说法，统统都是你拿来敷衍同族的说辞。你如果想要将蛇蝎美人取而代之，总该先让我瞧见你有多大出息吧？”
　　梵夜的眼神忽闪了一下，她语气撒娇般妩媚一笑，说道：“父亲，你可真是懂我。”
　　她转过头去，看向清水音，像是犯了难似得抬起手，敲着自己的额头：“可真叫我发愁，怎么偏生这一个二个，都是些刺猬，让我不好下口。”
　　根据这么久以来的搜寻和观察，梵夜认定，元浅月身上一定有一样克制瞳断水的法宝，否则瞳断水为什么会这么重视她，甚至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梵夜并不了解灵界的剑尊，也不敢贸然前去元浅月所在的累骨城。她必须要从灵界仙门的人口中，才能盘问到更多的讯息。
　　听说元浅月和瞳断水救出了一位剑尊同门，还让瞳断水将她派送回九岭，梵夜大喜过望，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在确认瞳断水离开之后，她这才追入灵界，杀死了枝龙，抓住了清水音审讯。
　　城主冷漠地瞧着她，那样子不像是在瞧自己的女儿，而是在估量一个是否有价值的对象：“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成，我看你还是趁早回你的流放之漠吧！”
　　梵夜并不生气，她从容地浅浅微笑道：“父亲，这么多年没见，你的耐心只减不增啊！”
　　城主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一双蛇瞳冷冰冰地盯着她：“我与废物，不讲耐心。”
　　黑金蟒一族，同类相食，残忍诡谲，在妖魔中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另类。
　　蛇生多胎，梵夜的兄弟姐妹，大部分都在半成熟的时候，就已经被自己生身父亲所吞噬。
　　而梵夜之所以能在年幼时逃脱被城主吞噬的命运，并且成功地从瞳断水的驱逐下活着离开蛇行城，一部分是因为她实力强悍，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是罕见的天生双头蛇。
　　她的双生头颅，一颗长着一对蓝色瞳孔，一颗则是一对黄色瞳孔。在梵夜成年之后，她挖下了自己主体的一只眼睛，与另一枚头颅上的眼睛做了交换，让自己成为了异瞳。
　　她摘下了自己的另一枚头颅，将它藏匿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无论她死过多少次，只要她的另一枚头颅尚且完好无损，她就能从自己的血肉尸骸中重新长出来。
　　哪怕是只剩下一滴血，她也能从其中重生。
　　这个与生俱来的天赋，救过她很多次。
　　城主冷眼旁观，似乎是要评估她的能力。梵夜心中念头千回百转，最后打定了主意，下了决心。
　　她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失去城主的支持。没有城主和城中的大妖支持，即使瞳断水杀不了她，她也不可能取代瞳断水而上位。
　　梵夜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清水音紧闭的眼睛，傲慢又惋惜地说道：“可怜的仙师，你以为你打定主意不开口，我就真拿你没办法吗？”
　　她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反刍的动作，喉头上下起伏，吐出来一颗硕大的玉白骷髅头。
　　这颗玉白骷髅头有拳头大小，一左一右各镶嵌着一枚蓝色黄色的眼珠，在她的手心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睡觉睡觉！


第263章 共同之处
　　梵夜喜欢绞杀和折磨，平素里就喜欢玩弄猎物。
　　死在她手中的同族也好，凡修也好，她从没见过像清水音这样难啃的硬骨头。
　　清水音有着极其出色的样貌，这张柔若凝脂的脸蛋上，此刻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平日里，她该是极其珍惜着这张脸蛋的。
　　哪个女子不爱美，哪个剑修不顾惜自己的手，可即使她划伤了清水音这张娇美清艳的脸蛋，又融掉了她左右手的骨头，毁去了她珍视的两样东西，使她成为了一个容貌残缺的废人，清水音也毫无反应，死咬着嘴绝不开口。
　　被咬破的唇瓣上，猩红剔透的血珠伴随着她悲愤欲绝的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淌。
　　她宁愿忍受梵夜的折磨，也不肯泄露有关元浅月的事情，再多的拷打都是无济于事。
　　“只是几句话而已，”梵夜幽幽地叹气，手里托着这一枚玉白骷髅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剑修，是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太轻，还是把道义看得太重。”
　　在十六城的累骨城里，她能坚持到被元浅月和瞳断水救出来，就已经证明了她并不会为肉体上的疼痛而屈服。
　　如果不是清水音的嘴太难撬开，她也不想将自己一直小心深藏的玉骷髅给拿出来。
　　背后城主眼神加深，语气说不出是嘉奖还是讥讽：“我还以为你将这个东西藏到了哪里去，却没想到，你竟然敢将它随身带着。”
　　梵夜抚摸着自己手心中的玉白骷髅头，风情万种地撇了城主一眼，嗔怪般娇笑道：“父亲，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呢。”
　　“之前我哪敢将它揣在身上呢，蛇蝎美人心狠手辣，一直想除我而后快，多年来都派了属下，将我去过的地方掘地三尺，把我以前的旧地都翻了个地朝天，我这一趟从流放之漠回来，保不定她现在就派了追随者在那盘查了。”
　　梵夜面泛得意，将玉白骷髅头摁在了清水音的额头上：“前几次折在瞳断水手上的时候，她将我大卸八块，把我绞碎成糜，也没从我身上找到玉骷髅，如今肯定也不会再怀疑。她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这一次，我会将我的玉白骷髅头带在身上。”
　　城主赞叹般点了点头，笑了一声：“还是你狡猾。”
　　梵夜将玉骷髅按在清水音的额头上，不由分说地将挣扎起来的清水音制住，灌入自己的妖力，在她的识海中抽出所有有关于元浅月的记忆，抽丝剥茧，丝丝缕缕地汇入自己的身体。
　　“原来你跟她关系这样差，见面就要大打出手，那你护着她做什么？”梵夜细细地将汇入身体中的记忆品味了一遍，面露厌弃地皱起眉头，“为了一个你不喜的同门，还要与我对抗？你们这些凡修所谓的仁善道义，底线原则，真是叫我反胃！”
　　忽然间，梵夜眼前一亮，心底大喜。
　　一段奇怪的记忆忽然汇入了她的脑海，在清水音的记忆里，她似乎还是昏迷着，四周漆黑不见光影，身下只有马车颠簸摇晃。
　　枝龙的声音透露着忧心忡忡的意味，隔着一层马车，听起来模模糊糊：“殿下，你不与剑尊阁下同去吗？你的心脏在剑尊身上，若是她出了事，殿下您也会殒命的。”
　　瞳断水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妩媚，她倚躺在美人榻上，轻笑道：“哎呀呀，既然知道我这个致命缺点，就不要说出来了。”
　　“当心隔墙有耳吶——”
　　梵夜拿回贴在清水音额头的玉骷髅，她激动万分，连一贯冷血的心脏此刻都在胸腔里突突作响，整个身子在微微发颤。
　　她铤而走险，在山穷水尽之时，费尽心神，于和瞳断水对抗的两百多年里，第一次窥见了希望的曙光。
　　而这一次，更让人惊喜的是，她竟然直接找到了置瞳断水于死地的方法！
　　这简直是天降的惊喜！
　　这巨大的好消息使得梵夜身陷巨大的喜悦中，她一向冷酷机敏的思维此刻也有些晕乎，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看向城主，一时间连背后清水音猛然睁开的眼睛也没有再注意到：“真是天助我也，父亲，我知道蛇蝎美人的弱点了！”
　　城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她的下文。梵夜喜不自胜，连蛇尾都簌簌作响，那两枚异色瞳孔泛着惊喜的光芒：“父亲，瞳断水的心脏在剑尊的身上，只要剑尊一死，那瞳——”
　　她的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清水音双臂都垂在袖中，无法在动弹，她身体猛然前扑，以同归于尽的决绝姿态，狠狠地咬住了梵夜握着玉骷髅的那只手。
　　即使她并不知道这玉白骷髅头到底是什么法器，但她知道，这玉白骷髅头一定会害死更多的人。
　　她贝齿紧咬，沁出血来，拼尽全力想要将梵夜手上这枚玉白骷髅头给咬碎。
　　梵夜吃痛之下，勃然大怒，蛇尾重重一摆，将她抽飞，撞在马车柱上。
　　清水音从柱身上滚落下来，呸出那两截被她咬断的手指，混着颗雪白牙齿的鲜血，撑着坐起身来，倚靠在车柱上，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个倨傲而挑衅的快慰神情。
　　梵夜抬起自己的手，她的两根手指都被清水音咬得齐齐断掉，所幸手中握着的玉白骷髅头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她血肉模糊的手里。
　　梵夜满脸厌恶地看向清水音，她听见了清水音背上传来的那一声闷响，知道刚刚蛇尾重重地一扫，将她的脊骨撞断了，没有及时的救治，她肯定活不出半个时辰。
　　梵夜现在心情极好，即使被清水音这样一打岔，也不改她勃勃的兴致。她本想现在就送清水音上路，但转念一想，她又忽然笑眯眯地开了口。
　　“唉，我看到你的记忆里，还有一个叫做朝霞织的人，你很在意她是吗？”梵夜抚摸过自己的手，那两截断掉的手指，立刻重新生长如初，“等你死了，我会将你做成傀儡，让你亲手杀了她，你觉得，怎么样？”
　　清水音刚刚那冷冽的表情立刻变了。
　　但紧接着，她满口鲜血，又大笑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了吗？”
　　清水音面露轻蔑，却又无比肯定地说道：“我不怕你将我做成傀儡，我死之后，若是尸身被你利用去戕害无辜，自然会有仙门同道将我这具躯壳摧毁，挫骨扬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绝不与妖魔邪祟同流合污的决心，胜过了她对死亡寂灭的恐惧。
　　梵夜心情甚好，柔声笑道：“照你这样说，真是无趣。罢了，放心吧，你死了之后，我会让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腐烂发臭，被蛆虫蚊蝇一点点蚕食。”
　　她蔑然地转身，这才施施然地看向城主，一副成竹在胸，信誓旦旦的神情：“父亲，我们已经找到了瞳断水的缺点，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去累骨城吧。”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发了。
　　杀死瞳断水很难，但想要杀死身在魔域的一个小小剑尊，却易如反掌。
　　城主赞许地点了点头，临往外走的时候，却又忽然一顿。
　　他转头看向旁边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梵夜，面露遗憾地说道：“梵夜，其实我有件事，早该告诉你了。”
　　梵夜面上泛着无法自抑的喜悦，转过脸来，不以为然地笑道：“父亲，你说。”
　　城主表情惆怅，停住脚步：“其实我早就知道蛇蝎美人的这个弱点了，她的心脏，并不在她的本体，只要剑尊受到了重创，她也会殒命。”
　　梵夜愣住了。
　　自从瞳断水来到蛇行城之后，少城主为她挖心而死，梵夜被驱逐出城，城主的地位岌岌可危。
　　黑金蟒一族从来都冷血无情，城主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曾经三番五次想要杀死瞳断水。如果不是因为他奈何不了妖术强横的瞳断水，他早就会对她痛下杀手了。
　　明明从始至终，城主都是最支持杀死瞳断水，让蛇行城重回自己掌控的联合之首。
　　他有什么理由隐瞒这件事吗？
　　城主看着梵夜不解的表情，表情渐渐变得柔和，他第一次表现得像一个父亲，以疼爱的目光，赞赏而肯定地看着她。
　　在看清城主表情那一刻，梵夜好似被人当头重击，心中万千念头涌过，五味陈杂。
　　即使薄情冷血如妖魔，也渴望着来自父母宗族的认可和接纳，何况是从小就流浪在外，颠沛流离从没有得过一天安宁的梵夜。
　　城主伸手拍了拍梵夜的肩膀，而她也没有躲闪。
　　她的心，无法抑制地激动了起来，在知道瞳断水缺点的这一天，她竟然再度迎来了自己最渴望的一场认可。
　　这样千载难逢的好事，竟然在同一天内，双喜临门，让她激动到无法自控。
　　“梵夜，其实这个世上，有很多人都知道瞳断水的这个致命弱点，”城主目光悲悯地看着她，仔细地看着她的表情，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而这些知道她弱点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徐徐善诱，谆谆教导，字字恳切。
　　而接下来的话里每个字，都使得梵夜沸腾的血液，顷刻降到了冰点。
　　“他们都是她的傀儡。”
　　等会儿还有一更。


第264章 幕后真凶
　　远在数里之外的瞳断水，在黑金马车重重迭迭的纱帘后，她懒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五指收缩张开，像是在拨动空气中无形的丝弦。
　　那张倾倒众生的脸庞上，笑意微微，写满了蛇蝎般无情的残忍。她餍足地舔了舔嫣红柔软的薄唇，对她这一次所品尝到的绝望倍感满意。
　　蟒蛇善绞，狠毒残忍，瞳断水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喜欢狩猎，喜欢给予别人希望，再给人迎头痛击，她就喜欢看猎物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后迎来绝望之刻，那一副被玩弄到崩溃绝望，彻底疯狂的模样。
　　她因为猎物们的愤怒绝望而感到无尽的愉快和满足。
　　“梵夜，你应该感到自豪，”城主表情赞许地看着地上已经空有半截残骸的梵夜，从她的手中捡起那枚玉骷髅头，他将它拿在手中，对着阳光，微微眯起澄黄色的蛇瞳，细致地看着其中流动的色泽，“为了拿到你这颗双生头颅，瞧我费了多大功夫。”
　　她到了蛇行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死了城主，将他制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同族的傀儡。
　　城主从来都只是她的提线傀儡，所有刻意的制裁和针对，是为了以后的不时之需。
　　她留着城主李代桃僵，并不只是为了对付梵夜，但偏偏梵夜却恰好撞到了这个枪口上。
　　她于流放之漠回来，想要寻找同盟，第一个便是找到了城主。自此之后，梵夜的所有计划，都落入了她的掌握之中。
　　玉骷髅头上，两枚颜色各异的眼瞳流光溢彩，奇妙而诡异。
　　城主将它拿在手中，像是在把玩一个心爱的小对象，他低下头，毫不留情地挖出了梵夜的眼睛，听着她濒死的凄厉惨叫，一脸歉疚地说道：“哎呀呀，是弄疼你了吗？”
　　梵夜的力量远远强于自己的父亲，所以她从没有警惕过与她同盟又同行的城主。
　　——但她不可能战胜瞳断水。
　　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无功。
　　“瞳断水，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此生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所爱之人会魂飞魄散，你这个狠毒的蛇蝎——”
　　无论梵夜是如何惨叫，求饶，哭喊，咒骂，那一根根的丝线都将她切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
　　一只蓝色的眼珠落在了他的手里，城主甩了甩手上的鲜血，无奈地叹气道：“瞧你，输得一败涂地，现在这副样子，可多难看啊。真是可怜，我都忍不住要同情你了。”
　　他语气轻柔，像是在悲悯一条可怜的小狗，手上却越发用力，毫不留情地将梵夜的另一只金色眼睛也抠了出来。
　　在挖掉梵夜的眼睛后，城主将玉骷髅头和这一对眼睛收进了归墟。他看也未看旁边的清水音，只是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看着这一滩血肉碎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看着这摊毫无动静的血肉，等待了三息之后，终于满意地擦掉了自己手上的血迹，略带惋惜地点头道：“哎呀，看样子，这次是死透了。”
　　旁边的清水音倚在马车柱上，她气若游丝，看着面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神色恍惚地开口问道：“蓬莱洲那些灭门惨案，是你做的吗？”
　　空气中的丝弦无声地绷紧了。
　　城主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神色警惕，转头看向了清水音。
　　清水音已经濒临死亡，脸色灰败没有丝毫血色。她目光甚至已经开始涣散，无法聚焦，只是合着满嘴的鲜血，半咳嗽着断断续续说道：“我以前去过蓬莱洲，听闻过桃源旧宗千年以来的灭门惨案……”
　　“如今一见，和你的手法，一模一样。”
　　让人窥见希望，而后又彻底绝望，起起伏伏，直至癫狂。
　　她调查过桃源旧宗的事情，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今日看见梵夜死前那癫狂绝望的模样，那股熟悉的感觉，让她几乎立刻就确认了这幕后的凶手。
　　“是你做的吗，瞳断水？”
　　城主端详了她片刻，神色散漫，毫不在意地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就算你猜出来了，又干嘛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呢？”
　　“我知道你不会救我，无论我认没认出来你的身份，你都只会看着我死，”清水音再次咳出来一口血，她脸上浮现一个认命的黯淡浅笑，“你早知道梵夜会来，在你达成目的之前，你只会让我听天由命。”
　　她不会干预清水音的生死，她只会冷眼旁观，能不能从梵夜手中活下来，也只看清水音自己。
　　她既不会杀她，也不会救她，她心冷似铁，对元浅月之外的人根本毫不关心。
　　清水音本就濒死一线，即将死去。现在，她已经知道了瞳断水的秘密，那瞳断水更不会让自己活。
　　城主点点头，不无惋惜地说道：“既然你都要死了，还关心我是不是幕后凶手，又有什么用呢？”
　　清水音再度咳嗽了一声，低低地说道：“我知道没用，但是，我请求你，以后可不可以放过他们。”
　　城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倏忽笑了笑，有着难以言喻的冷漠和残忍：“哎呀，你放心，哪有什么以后，他们都死光啦。”
　　清水音一怔，面色难过地垂下眼眸，她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像是指缝中紧攥的沙，淅淅沥沥地离她而去。
　　“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她已经无法动弹，喃喃地说道，“在我死后，能不能请你，把我暂时变成你的傀儡。我想，想去和霞织告别。”
　　“我们都约好了以后要一起云游天下……即使我要失约，我也想亲口与她说，哪怕是作为被你操纵的傀儡也好……在此之后，你将我的尸身，随便扔到哪里都好。”
　　城主挑了挑眉，他看着清水音已经渐渐要合上的眼睛，饶有兴趣，带着一丝心不在焉的语气，问道：“霞织是谁？我要怎么认出她来？”
　　清水音的声音如此轻微，她的眼神渐渐暗淡，眼眸中泛起的如水温柔带着笼罩的死气，整个世界都随着她生命的枯竭而慢慢地陷入一片灰暗：“霞织她是个独特的孩子，她是世上唯一的一个半妖……你看见她，就一定会认出她来的……”
　　黑金马车里，地上搁置的软榻上，清水音猛然睁开眼睛。
　　她的周身和双臂都被细细的丝弦所贯穿，这些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丝线贯穿她的肺腑五脏，正在慢慢地缝好她身上的每一寸伤口。
　　整个黑金马车上都熏着果木香，那股冷调蛇毒甜香在马车里徘徊不散。
　　在垂至地面的重重纱帘后，一双蛇蝎般森冷，散发着幽微光芒的粉金色瞳孔，眨也不眨地看着地上躺着的清水音。
　　清水音的脑子懵了一下，她坐起身来，一个激灵，下意思地抬起手来，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的手，完好无损地长在她的身上，骨骼纤长，肌肤完好。刚刚被撞断的脊骨也完完整整地接回了原样。
　　在她醒后，那无数根丝弦立刻撤离了她的身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傀儡术见血封喉，历来都是夺命勾魂的妖术。
　　这是瞳断水第一次尝试用傀儡术去救人，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分毫入微的傀儡丝弦竟然真的能缝合骨头和血肉，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脊骨断裂，双臂化骨的清水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除了脸颊上那一道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清水音身上的伤几乎都被缝合痊愈。
　　她坐起身，尚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错愕惊讶地看向纱帘后那一个侧躺在榻，窈窕成熟的魅影。
　　刚刚和梵夜的遭遇，就好似一场梦。
　　但脸颊上那一道隐隐作痛的伤口，却又提醒着她，刚刚的濒死并非幻觉。
　　清水音缓了会儿神，这才满心疑惑，不由得开口道：“是你救了我吗？”
　　她想不通，瞳断水为什么会改了主意。
　　除非元浅月身在此处，否则瞳断水根本没有救她的理由。
　　何况她如今知道了瞳断水的秘密，发觉了她身上背负的血债。
　　她怎么能容忍自己这样一个会使得她跟元浅月关系破裂的隐患活在灵界，活在元浅月的身边？
　　那垂纱之后，闪烁着微光的可怖眼眸犹如藏匿在树叶之后的黑金蟒蛇，在凝视打量自己的猎物。
　　瞳断水半响才从清水音的身上挪开目光，她语气幽幽地说道：“我倒是不知道，这个世上，原来还有新诞生的半妖吶。”
　　“你很喜欢她吗？”瞳断水目光游离地看向别处，杀意在心头徘徊，起伏不定。
　　清水音脸上立刻浮上一点绯红，在她苍白失血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她猜不定瞳断水的心思，便缄口不言。
　　即使她沉默不语，瞳断水也可以从她的表现中猜到大概。她略带悲凉地笑了笑，摇头无可奈何又深深依恋地低声道：“姐姐，你看这个世上，终于出现了和你一样的人。”
　　——让这个世上，再也不要有你我这样的悲剧了。
　　瞳断水施施然地坐直了身体，她慵懒地托着腮，轻声道：“半妖都很重承诺的。答应人家的话，怎么能失约呢？”
　　睡觉睡觉！


第265章 石山秘境
　　在这一眼望去，都孤寂辽阔，荒无人烟的累累石山之上，居于梧桐树下的含情仙蕊忽然停下了自己一直练习颂唱着的歌谣。
　　大地在震颤，仿佛一个可怕的巨兽在地下渐渐苏醒，将这整个神魔埋骨地都折腾得不得安宁。
　　山石簌簌落下，粉碎，崩塌。
　　梧桐树摇动不止，成熟的梧桐果接连不断地坠落在地，像是淋淋漓漓地下了一场雨。
　　地上，甜美鲜香的梧桐果汁液迸裂四溅。
　　含情仙蕊娇嫩柔软的花瓣随风微摇，它抬起花蕊，不解地看向四周。
　　一枚山石滚滚而下，径直落在了一道飘逸华美的裙裾边。
　　十六城微微浮空，足不沾地，她背后三对绮丽剔透的蝶翼轻轻扇合，优哉游哉地揣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是伸出来，降尊纡贵地用两根手指，极其不耐地掂着着凰女黯淡褪色的灰黑羽衣。
　　她宽大柔软的广袖垂落两侧，不染一丝尘埃。
　　十六城垂眸看了一眼这地上滚落在自己玉足下的鹅卵山石，继而不感兴趣地挪开了眸，眯起眼看向那个偌大的梧桐树。
　　她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性，野心勃勃，湛蓝的眼眸中那对力量的渴望，仿佛是燃烧着的火焰，谁若是敢正面与她直视，就会被这一簇无法阻挡的火焰直直地拉进炼狱，焚烧殆尽。
　　察觉到危险，含情仙蕊悄悄地将自己的花朵藏在了梧桐树后。
　　“你最好祈祷你的这个好徒弟没有撒谎，等我们出去之后，凰女的力量真的能回归羽衣，为我所得，”她恶声恶气地看向身后的元浅月，啧了一声，表情不悦极了，“否则我一定会当着你的面将她们几个人都扒皮抽筋，你知道的，谁也拦不住我！”
　　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元浅月穿着金缕衣，和玉临渊并肩而行。
　　牤夙身上驮着身负重伤，虚弱不堪的朝霞织和早已昏睡过去的凰女。
　　在与朝霞织重逢之后，牤夙喜不自胜。它从朝霞织这里简单的了解了她们在十六城的追赶下走失分开之后的事情，只觉得心惊肉跳，一阵后怕。
　　听到清水音出手相助被十六城擒，朝霞织为了清水音闯入九岭求助一事，牤夙半是后怕，半是心疼，训诫道：“你可真是个傻孩子！清水音落入妖魔手中，自有同门相救，可你要是把性命折在了九岭，我可该要怎么对你的父亲母亲交代？！”
　　朝霞织虚弱地将脸埋在牤夙蓬松温暖羽毛里，她面白如纸，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贝齿轻咬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尾巴，撒娇道：“我，我一时间也没想那么多嘛，牤夙，你看，我都这么虚弱了，你怎么还舍得训我吶！”
　　牤夙斥道：“少扮可怜来糊弄我！”
　　朝霞织伸手抱住牤夙的鹤脖，亲昵地蹭了蹭：“牤夙，再见到你可真是太好啦。跟你走失的时候，我好担心你吶！”
　　牤夙刚刚还准备大发一通脾气，好好训斥她一番，此刻听到她撒娇的话，心里的怒气全消，无可奈何又心生疼爱，哼道：“下次可千万别这样铤而走险了！”
　　朝霞织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同样被玉临渊放在牤夙背上的凰女，想也不想地解开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只有薄薄一层单衣的凰女身上。
　　这层单衣是凰女身体上生长的绒羽所化，薄如蝉翼，柔软雪白。
　　朝霞织的外袍上满是妖术和流矢打穿的窟窿，还染着斑斑驳驳的鲜血。她细致耐心地对半折起，将凰女娇小的身躯完全地包裹了起来。
　　旁边青长时手臂上站着的彩凤已经将身躯缩小，此刻看见朝霞织给凰女披上衣裳，本想提醒她，神鸟一族无惧寒冷，既不需要衣物蔽体，也不用外袍御寒，但最终，它动了动鸟喙，什么也没说。
　　在听到元浅月的名字时，彩凤对这位剑尊的身份尚且存疑。但当真正地看见元浅月的脸时，听见她的声音时，彩凤毫不犹豫地在心底确认了她的身份。
　　这世上，即使有人可以长出完全一致的脸，但也不会有这样神态语言，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它记得在焚寂宗毁灭之前，那个人的嘱托。
　　即使神鸟一族高居昆仑山之巅，自视甚高，不愿干预凡尘之事，它也愿意为了它这个唯一的异族朋友，再下红尘一趟。
　　只是它从没想过，元浅月的身边，再出现了另一个人。
　　“我用忘忧镜，从她的魂魄里，抽走了所有的记忆。”在踏上飞仙台，迎接自己最后陨落的命运，为天下数以千万计的半妖重塑肉身，让他们摆脱受人奴役压迫，困苦煎熬的命运之前，邢东乌和彩凤做了最后的告别。
　　即使她如今已经凌绝仙门，可如今仙门与半妖的战局已经如火如荼，她的力挽狂澜在这股大势所趋的洪流面前只能徒劳无功。
　　延续了上万年的仇恨，怎可能轻而易举的化解？甘愿同归于尽，也要将仙门覆灭的半妖们，也不愿意再忍受被人肆意欺压凌虐的一生。灵界的半妖繁衍上万年，早已有了数千万之众。那些联起手来反抗仙门的半妖们，早已成为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三十六洲，战火燃遍，到处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在半妖们背靠魔域妖魔帮助的血祭下，焚寂宗五位掌峰折损其二，望天宗十二峰陨落五名，仙门震惊，勃然大怒。
　　明日，仙门将在望天宗进行誓师大会，即将倾力而出，绞杀镇压天下所有的半妖。
　　而明天，也是她为自己选定的飞升之日。
　　——达成拯救苍生的使命，让自己在这个世上彻底的消失。
　　她站在仙门至高处，却只是低头看苍生。
　　她本将飞升，却甘愿寂灭，明知道在这威力庞大的禁咒作用下，自己会伴随着整个桃源洲的灵脉炸裂而灰飞烟灭，背负骂名，遗臭万年。
　　听到她这样说，彩凤愕然地看着她。邢东乌看着手中的无情剑，神色清冷，瞳色浅淡，“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我去了，便不能再回来。”
　　她的手轻轻地抚着无情剑玉白的剑身，脸上泛起温柔似水的哀伤，语气平静道：“也许再给我一百年，我就能将她完好无损地聚魂重生，与她相见相守。但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我的同族正在备受折磨，在痛苦中煎熬。我不能撇下这芸芸众生不管——如果阿月在这里，她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她可以等一百年，可那些无辜的同族们，连明天的太阳都无法再看到了。
　　“等到她再度降生，应当忘却昔日的所有悲伤，去过她崭新美好的人生，幸福，快活，无忧无虑，而不是为了我这样一个早已神魂寂灭，天地无踪的旧人而难过。”
　　她看向彩凤，于此云端，长身玉立，衣襟飘飞，浅淡的瞳色无情而悲悯，此刻垂下的眼眸却泛着一丝难以言状的脆弱：“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与她再相遇，永远不要在她的面前提起我。”
　　它怎能说不，又怎么忍心说不。
　　彩凤只能黯然地带着紫烟手镯，离开了飞仙台，它展翅浮在天穹，久久不愿离去，目送着自己最在意的挚友，一步一步走向那万众仰慕，顶礼膜拜的神坛。
　　以身灭为代价化作的绚烂金乌，于天崩地裂，长夜寂灭的那一瞬间，照亮整个天穹，而后陨落。
　　而后，黎明终现。
　　青长时一手提着自己的佩剑，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揣在腰间。彩凤神色黯淡了一瞬，又打起精神来，明白眼下并不是该伤神的时候。
　　凰女的七彩羽衣代表了她无可匹敌的神力，难道玉临渊真要将这神凰血脉之力拱手相让，送给十六城吗？
　　若是权宜之计还好，要是真如此，它绝不可能接受，就算是拼死一搏，也要从蝶族女帝手中抢走那件羽衣。
　　十六城同意了玉临渊的提议，她一马当先，凭借强悍的实力，直直地闯进了神魔埋骨地。
　　这个曾经令人闻之色变，充满了危险，妖兽神物遍地的上古战场，大大小小地布满了上百个秘境，而每个秘境中，都会有看守的妖兽潜藏着。
　　神魔埋骨地，是灵界和魔域都无法征服的险恶之地，在此地，折损了无数仙门历练和魔域挑战者。
　　而在遇到十六城之后，神魔埋骨地的一切阻碍和陷阱都如同豆腐一样简单脆弱。
　　她根本没有刻意去避开任何怪异陷阱和妖兽伏击，单枪匹马，以无法想象的强悍力量，杀穿了所有的秘境，将每个秘境都硬生生地拆出了一条通道。
　　当年苍凌霄和众多被仙门挑选出的绝顶高手们，来神魔埋骨地历练，在这大大小小的秘境中大，大部分仙门弟子都折在其中，而苍凌霄和其余几位佼佼者，几乎是死里逃生，花了数月才勉强破境，活着离开。
　　能从神魔埋骨地中活着离开，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对仙修来说，通过神魔埋骨地的试炼，这是一种莫大的殊荣。
　　即使元浅月以鼎盛时期的力量来此地历练，想要活着离开，不仅要耗费数月，恐怕过程也会很狼狈。
　　而十六城从神魔埋骨地的入口，拆毁所有她经过的秘境，到抵达最终的石山秘境，只用了两天。
　　起初还有不开眼的妖兽，不怀好意地偷袭她，但没出半日，十六城的恶名已经在这里如雷贯耳。
　　她毫不客气地将所有朝她下手的妖兽全化作了自己的盘中餐，只有两个见势不妙，逃得太快的玄鸟，她追丢了，悻悻然地揣着手回来，还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急败坏地将那一处秘境砸了个稀巴烂。
　　目睹了这一切的神鸟妖兽们展翅飞过秘境，每道啼叫和长鸣都散发着震惊和恐惧。它们将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秘境的每一处。
　　它们在提醒所有秘境中的妖兽和神鸟，神魔埋骨地来了一个强悍到恐怖的闯入者。
　　这个闯入者身为蝶族，生得一副纤柔曼妙的体态，是个娇滴滴的高傲美人。
　　可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徒手抽出一条妖龙的脊骨，拧断玄鸟的脖子，在鲜血中神态自若地将它们的力量抽出，占为己有。
　　这个消息，令所有神鸟和妖兽们大惊失色，爪不沾地地端起老巢溜之大吉。
　　到最后，她所到之处，所有的神鸟和妖兽都闻风丧胆，退避三舍，逃之夭夭，十六城惦念着自己手里的凰女力量，也懒得再去追杀它们。
　　晚上还有一更。


第266章 石山之上
　　当踏进这累累石山后，牤夙忽然有了一抹似曾相识的感觉。
　　它略感疑惑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要将自己脑海里的念头给驱逐出去。背后的朝霞织察觉了它的异样，关心地问道：“牤夙，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牤夙偏过鹤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缓慢地否定道：“没什么印象——只是我觉得，我好像来过这里。”
　　它从破壳而出的时候，并不知道用来生泉诞下自己的是谁，就一直独自生活在神魔埋骨地最靠外的一层青森秘境里，近千年的时间里，悠游自在，别无他想。
　　秘境之间的地域划分极其清晰，每一头神鸟和妖兽的领地都界限分明，擅自闯入只能葬身虎口。路上这么多妖兽虎视眈眈，单凭牤夙自己，显然没有那个能力去越过重重障碍，来到这片石山。
　　苍凌霄来到秘境之后，偶然间在青森秘境中与它相遇。牤夙本来是孤高清冷的神鸟，却不知为何，在见到第一个凡修后，它的脑子里忽然就蹦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它对苍凌霄说，它想要离开它一直以来生活的神魔埋骨地，去到人世间。
　　苍凌霄没有拒绝它，欣然和它结下了契约，将它带出了神魔埋骨地。
　　当它目光看向那颗梧桐树的时候，牤夙有些疑惑：“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棵梧桐灵树呢？”
　　十六城浮在最前方，她神色高傲，扫了一眼身后的元浅月。
　　元浅月正在与玉临渊低声说着话，神色柔和而专注，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盛满了信任和担忧。
　　十六城心中越发不痛快，她冷冷地开口道：“这就是最后一处秘境了吗？”
　　玉临渊凝视着元浅月和她说话时的脸，听到十六城开口，她转过头，看向十六城：“是的。”
　　十六城冷嗤一声：“你对这里可真是了解啊？！如果不是知道你拜入仙门才一年，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来过这里了。”
　　玉临渊微微一笑，并不辩解。但这一点胸有成竹的笑意显然又刺痛了十六城的眼眸。她扭过头去，看向那颗梧桐树，干脆利落地问道：“毁掉那颗树，凰女的力量就能归位了，对吧？”
　　“没错。”
　　在听到她确定的回答后，十六城立刻如离弦之箭，冲向了那颗梧桐树。
　　元浅月上前一步，她走到了玉临渊身边，带着一丝不确定，低声问道：“临渊，你真的要把凰女的力量给十六城吗？”
　　在进入神魔埋骨地之后，她就询问了凰女七彩羽衣的事情。
　　在得知玉临渊真有打算将凰女的力量拱手让给十六城的时候，元浅月可谓是惊讶又迷惑。
　　十六城本就如此强大，放眼整个灵界魔域，无人可出其左右。如果没有化茧期的存在，她几乎算得上是至强之尊。
　　如果再得到了凰女的力量，那她将会是何种无可匹敌的存在？
　　玉临渊轻轻地握住了元浅月的手，看向她，摇了摇头：“师尊，我知道十六城很强，但是，你忘了吗，在这个世上，有比十六城更加强大，且根本无法超越的存在。”
　　“那就是魔神。”
　　尽管元浅月极其相信她，但仍然忍不住忧心忡忡地叹息着：“我知道你这样做必然有自己的原因，可你也应当知道，十六城得到了凰女的力量，恐怕你就无法再战胜她了。”
　　玉临渊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肌肤相依传来的温暖，柔声说道:“师尊，对我来说，十六城变得越强，我离我的目标就会越近一步。”
　　驱虎策狼，想要利用十六城，无疑是在与死亡贴面而舞。
　　她向来喜欢以小博大，城府深沉，胆色过人。
　　十六城往前掠去，在往前冲了一丈之遥后却忽然咦了一声。
　　她身形闪烁了一瞬，漂浮在低空，足不沾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疑惑又警惕地皱起眉头。
　　出乎意料的，她竟然又回到了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
　　紧接着，她再次身形微动，尝试着向石山上冲去。
　　而这一次，在她前进了一丈之远后，她再度回到了自己起始的位置。
　　十六城不死心地尝试了几次，却都发现自己无法突破这方寸间的距离。
　　她皱着眉头，脸上神情冷厉:“我倒还不信，今天我奈何不了你这一棵小小的梧桐树了！”
　　她猛然振翅，催动风暴，想要将这片石山摧毁，将梧桐树连根拔起。
　　可所有的妖术，都在进入那一丈外的结界时烟消云散。
　　一个清浅的声音忽然在这石山上轻轻地响了起来。
　　熬不住了，睡觉，晚安。


第267章 千古颂歌
　　神祇在取出第一位献上祈福祭舞的神女之后，给予了她神力后，立刻心不在焉地毁灭了那面神女所在的世界。
　　神女半跪在祂的面前，正满怀感激和敬爱地朝祂许下永远侍奉的誓言。看见这一幕，她不敢置信，错愕失言。
　　祂没有丝毫在意神女那说到一半便截然而止的誓言，只是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下一面明镜。
　　在这下一个世界中，大地繁茂，森海连绵，万千生灵敬爱着神祇的存在，它们沐浴着阳光，期待着神的恩赐。
　　神祇没有看这些争先恐后向神祈祷的生灵，祂的目光只落在了一片无人看赏，与世隔绝，却开得热烈绚烂的玫瑰丛。
　　在这片美不胜收的连绵花海中，神祇心念一动，从明镜中取出了一枝嫣红剔透的红玫瑰。
　　而后，明镜渐熄，大陆消沉，生灵陨落。
　　神祇创造一切，生杀予夺，皆在祂的一念之间。
　　祂向这枝馥郁芬芳，娇艳欲滴的玫瑰，灌注了不输于神女所得的力量，而后随手递给了旁边沉默着的神女。
　　“含情仙蕊，”神祇随性而为，看向神女，即使祂看见了神女脸上那强忍着的悲恸泪光，却毫不在意她的心中所想，“我为它取名含情仙蕊，从此之后，它便是你的孪生法器。”
　　在神女与含情仙蕊诞生之后，她们与寂寥仙宫中侍奉陪伴着神祇，渡过了漫长的岁月。
　　当神祇因乏味无趣而再次想起了自己遗忘的明镜之后，祂再度来到了明镜之前。
　　这一次，祂取出了一位修为已达凡人之巅的神君。
　　在神君飞升至仙宫后，神祇望向下一面明镜，祂的目光被那一把绝世的玉白神剑所吸引，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
　　那锻造出这把绝世神剑的锻工，却伴随着这沉入死寂之海的大陆生灵们一起永久溺亡。
　　神祇用指腹抹过剑锋，一滴闪耀着奇光异彩的神血渗入剑身，神祇轻抚剑身，赞许肯定道：“这是一把世无其双的好剑，值得吾的血为它孕育剑灵。”
　　祂将这把蕴含着仙宫之主，神祇之血的神剑递给了旁边头颅低垂，双拳紧攥的神君，嘱咐道：“从此，无情神剑就是你的御用佩剑。”
　　“神山乃世上一切生灵的禁地，没有神山允许，擅自闯入者，会被流放至迷域瘴海，永不能出。”
　　这个女子的声音冷淡清浅，彻寒冻骨，不怒自威，每一个字都犹如碎冰撞玉，清晰悦耳。
　　彩凤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爪子一紧，浑身羽毛炸裂，不敢置信地望向那片声音来源的梧桐树。
　　它凤眸圆瞪，愕然道：“是东……”
　　玉临渊看了它一眼，彩凤察觉到玉临渊的目光，话语截然而止，心中立刻生出一股惊惧。
　　那轻柔从容甚至是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神，足以证明，她根本就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早知道这里会出现邢东乌的声音吗？！
　　青长时问道：“怎么了？”
　　由着彩凤那骤然收紧的爪子，他手臂一阵刺痛。青长时诧异地看了一眼彩凤，见它闭嘴不言，又顺着它的目光看向玉临渊。
　　后者早已挪开了目光，只是面色如常地望向那片神山。
　　在十六城不信邪地试探着前进却总是被送回原地后，面对十六城多次的轰击，这片神山终于出现了一点反应。
　　听到这句警告之后，十六城的攻击立刻停了下来，她浮在低空，神色狐疑地眯着眼，看着那边明明咫尺之隔，却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的神山。
　　这世上竟然能有在她无法察觉的时候，就能在她身上发动的法术。
　　即使这法术目前看来对她并没有什么伤害，但依然让十六城心中警铃大作，谨慎起来。她盯着那片神山，却始终看不出来这棵梧桐树到底是有什么古怪。
　　躲在梧桐树下的含情仙蕊，悄悄地看向这里来到的众人。
　　它的目光，从这群容貌各异，身份不同的人，妖，神鸟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元浅月的脸上。
　　娇艳欲滴的玫瑰上，柔软花瓣中，花蕊微颤。
　　玉临渊朝着十六城高声道：“让我来吧。”
　　她看向元浅月，牵起她的手，声音柔和道：“师尊，与我一起过去吧。”
　　十六城闻言立刻拧头看向她，玉临渊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指了指身后的青长时和牤夙他们：“你放心，我们会回来的。”
　　十六城没有说话，她知道元浅月不可能舍下身后这几个同门而逃之夭夭，所以也并不担心玉临渊耍花招，便毫不迟疑地侧了侧身，让开了道。
　　她的目光落在玉临渊和元浅月交握的手上，继而冷着一张脸转开了眼神。
　　玉临渊牵着她，越过了十六城，走到了她刚刚被挪回来的位置上，停顿了一下，继而毫不迟疑地往前走。
　　而握着元浅月的手，她没有被挪回原位，而是毫无阻碍地踏进了神山的范围。
　　元浅月跟在她的身后，见她踏入了神山的范围内，而神山却还是没有丝毫反应，她不由得好奇又迷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被神山拒之门外的十六城，再回头问道：“临渊，这个地方，为什么你能进得来？”
　　在玉临渊和她进入之后，神山竟然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声音。
　　靴子踏在神山雪白的山石上，发出轻微的声音。玉临渊看着她，嘴角含着笑，笑容中却又带着一丝徘徊不去，浅浅的哀伤：“师尊，不是我进得来神山，而是神山在为你放行。”
　　元浅月越发迷惑，顿了顿，她叹了口气，又是好笑又是惆怅：“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的事情。”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是经历过什么事情，人死如灯灭，以前的事情，与她来说，都只是过眼烟云而已。
　　既然重活了一世，那她就不会再去惦念过去那些早已消逝无踪，不可追忆的往昔。
　　在两人行至神山梧桐树下后，玉临渊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在神山梧桐树下，绽放着一枝灼灼如火，艳丽动人的红玫瑰。它周身仙气缭绕，连带着四周的山石，都光华流转，不似凡物。
　　在这世上，元浅月看过风景万千，江山如画，可什么样的风景，都抵不过这样面前这一枝绝世无双的红玫瑰。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它的美所震撼。
　　玉临渊从没有错过她的脸上任何的细微表情，她微微一笑，脸上有一抹黯然，垂着长睫，认真地说道：“师尊，这是在你前世的一个故人，在神魔埋骨地，为你费尽心思，寻找到的十八岁生辰礼物。”
　　她知道一切，在那无数次重蹈覆辙的人生中，看到了元浅月的过往。
　　她知道邢东乌曾经九死一生，一路披荆斩棘，在神魔埋骨地中抵达了神山，用自己的鲜血浇灌，才祭开了这一枝含情仙蕊。
　　失去了仙宫神力滋养的含情仙蕊，在神女陨落后已经枯萎憔悴。在她的鲜血催发下，含情仙蕊汲取了她体中的神力，终于再度生长，枝繁叶茂，含苞待放。
　　她用无情神剑，在含情仙蕊的花苞上浅浅地铭刻下了一首歌谣，她将情思和恋慕誊写其上，想要等待它花开的时候，再将它摘下，带回焚寂宗，将这与无情神剑一样珍贵的瑰宝，作为生辰礼物，送给元浅月。
　　但她在埋骨地中，突破了化神期，重塑肉身之后，她等不及了。
　　她想要将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元浅月，含情仙蕊尚且需要时日生长绽放，可以等她回来再取，而那份想要分享喜悦的心情已经迫在眉睫。
　　但她从没想过，回去后，接连不断的变故，使得她措手不及，再也没有机会来到此地。
　　到最后，邢东乌甚至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还在此地，留下了含情仙蕊。
　　元浅月弯腰，看向这枝随风轻摇的含情仙蕊，她脸上泛起一丝惋惜和无可诉说的遗憾：“可是那个故人，我已经不记得了。”
　　顿了顿，她轻叹道：“这枝玫瑰，是我见过最珍贵真美丽的礼物。即使我不记得她了，我也觉得很欢喜。前世能收到这样好的礼物，我一定会很开心。”
　　“她一定很用心，很在乎我。”
　　身边忽然传来一股挥之不去的血气。
　　元浅月转过头去，玉临渊右手不知何时被她自己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涌出。她眼也不眨，就着满手的鲜血，从自己的归墟中，取出了一把浑身玉白，散发着神圣气息的神剑。
　　从她紧攥着的剑柄上，黏腻猩红的鲜血，顺着神剑而淌下流动。
　　而这把剑——在镇魔渊下，曾经有个和玉临渊一模一样的人，当着元浅月的面，与九霄一起佩在腰间。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剑，还有截然相同的九霄。
　　看着元浅月朝自己望来的眼神，玉临渊提着无情神剑，看向无情神剑冰冷玉白的剑身。玉白的剑身和猩红的鲜血交织着，如此鲜明。
　　她缓缓地说道：“师尊，我知道你魂魄残缺不全，我也知道，你剩下的一魂一魄，就在这里。”
　　元浅月精神一震，直起身。
　　在无情神剑出现之后，一直默不作声，只是看着元浅月的含情仙蕊终于开口了。
　　“从这里回去之后，”含情仙蕊轻轻地说道，“她是发生了什么吗？”
　　在邢东乌找到它，用神力浇灌，使它浴血重生之会后，它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她的再度归来，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
　　它是一件被早已钦定了使命的礼物，等待着赠与者，将它摘下，赠给心爱之人。
　　元浅月没想到含情仙蕊竟然还会说话，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玉临渊一手鲜血地提着无情神剑，看向含情仙蕊，毫无波动地从容说道：“她没有飞升成仙，她和焚寂宗很早就不在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元浅月，用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地牵住了元浅月的手，坦然而坚定地昭示着自己和她的关系：“已经过去了一千四百年，她现在，只是我的师尊。”
　　“是吗？”含情仙蕊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语气还是那样清浅悦耳，柔声问道，“那她们达成了夙愿吗？”
　　爱意渗入骨血，使它悄然绽放。
　　它浸透了邢东乌的血，自然也沾染上了邢东乌的丝丝意念。
　　即使那一丝意念如此微不足道，但在上千年的沉淀下，早已使得它催生了自己的心智。
　　玉临渊点了点头，她指向那边牤夙背后的朝霞织，说道：“你看，她是世上最后一个半妖了。”
　　青长时的打扮显然是仙道中人，他正在抽空给朝霞织疗伤，时不时地往这边瞧上一眼。
　　朝霞织搂着凰女，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着的凰女抱在怀里。
　　这是放在千年前，根本无法想象的和谐画面。
　　她们得偿所愿。
　　但它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肝肠寸断的哀伤。
　　含情仙蕊随风轻摇，此时此刻，即使它并非人形，可那股哀伤的语调，任由谁都能察觉到它的难过，它轻声道：“你来这里，是需要我帮她，将无情剑中的一魂一魄放出来吗？”
　　玉临渊还未回答，含情仙蕊便开口道：“我会帮你的。”
　　它用微微颤着的声音，请求道：“但是在那之前，可以让我碰一碰无情神剑吗？”
　　玉临渊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无情神剑递靠在了含情仙蕊娇嫩柔软的嫣红花瓣上。
　　从来沉寂如水的无情神剑，在抵上含情仙蕊那一刻，忽然轻微地震颤起来。
　　两个经历过一切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残魂，在失去了一切之后，物是人非，终于再度相遇。
　　含情仙蕊吹弹可破的嫣红花瓣上，滴落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滚落在无情神剑冰冷坚硬的玉白剑身上。
　　花与剑，红与白，交相辉映。
　　含情仙蕊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从花蕊中接连滚落，它繁茂的绿叶如藤蔓亲密无间地缠绕在了无情神剑上，丝毫没有在意这锋利无比的神剑锋芒，玫瑰贴在剑刃上，轻轻地唱起了那首被它颂唱练习了千年的歌谣。
　　它只是对着这无情剑中，那与它共鸣着，深深依恋着的灵魂而歌唱。
　　睡觉，晚安。


第268章 芝焚蕙叹
　　“临渊，”元浅月忽然轻声开口道，“让她们在一起吧。”
　　即使她并不能记起往昔的一切，可是看着面前花与剑交相辉映的一幕，聆听着那玫瑰垂泪而唱，与神剑共鸣着的轻柔歌谣，她在此刻感同身受，切身体会到了无尽的悲恸和难过。
　　物伤其类，芝焚蕙叹。
　　她转过头来，对着玉临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临渊，不要折断无情剑，也别再想着为我补全魂魄了。就让无情神剑和含情仙蕊永远在一起吧。”
　　“那个人送了我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这是我唯一能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故人，而回馈的微不足道的心意。”
　　她牵着玉临渊的手，转过头来看着玉临渊的脸，因为此时此景而眼泛微红，触景生情，语气带着不容回绝的冷静和坚持：“我知道魂魄不全的后果，我可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临渊，她们应当在一起。这世上，不该有任何人来拆散她们。”
　　玉临渊凝视着她的脸，她的眉眼中写满了沉寂如海的黑暗，如同阳光照不进的深邃海底。
　　她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也心知肚明今日元浅月会做出的选择。
　　在昔日记忆中的那些尝试中，即使她能欺骗过元浅月一时，强行将无情剑中的那一魂一魄抽出，再将她的魂魄补全，她的魂魄也会在那一魂一魄入体后再度撕裂。
　　那一魂一魄永远不可能爱上玉临渊，正如同如今的元浅月不会再忆起曾经的邢东乌。这一魂一魄始终会追随着含情仙蕊，在含情仙蕊心死枯萎后而彻底溃散。
　　可为什么在亲眼见证她再度选择了始终无法与她长相厮守的道路时，她还是感到那样无比的悲戚和窒息。
　　元浅月握着她的手，故作轻松地微笑道：“临渊，凡修都寿命漫长，我已活了近两百年，将来也会有很久。你与我可以相守上百年，还不够吗？”
　　她成全无情神剑和含情仙蕊，就代表自己一旦身死，就会魂飞魄散，天地无踪，而玉临渊怎么可能甘愿为了成全别人，而眼睁睁地看着她选择这样的结局。
　　但她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
　　她知道人都是贪心的，尤其是玉临渊。
　　对于自己，她从来贪得无厌。
　　玉临渊并未说话。
　　这是无声的祈求。
　　元浅月伸手，抚过她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将她如鸦黑的鬓发别在耳后，温柔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她的漆黑如渊的眼眸。
　　一道目光温柔坚定，明亮灼目，一道哀伤沉郁，坚冷似铁。
　　元浅月半是温柔半是无奈，语气柔和轻叹道：“临渊，我不祈求我的来生，因为这一世我有你，有阿溪，有师尊，师兄，亲友……大家都真心对我，护我，爱我，我已经有了足够美满的一生。”
　　那道冷若金石的目光，终于一寸一寸地在她的目光和话语间被软化，蓄作了一片盈盈眸色，春水绕指柔。
　　她永远无法忤逆元浅月的心意，即使她们意见相左，元浅月的决定早已扭曲偏离了她的所想所愿。
　　可她能怎样呢，她是她的裙下不二之臣，她的整颗心，早已被她所俘虏。
　　玉临渊握着元浅月的手，她笑了一笑，纤细的颈脖上玉白色的颈圈微微上下沉动，声音轻微到低不可闻：“好。”
　　见她答应，元浅月松了一口气，不由心生欣慰，转头看向这边已经唱完了歌谣的含情仙蕊。
　　玉临渊松开了她的手，走上前一步，她将手里已经浸透了自己鲜血的无情神剑，重重地插在了含情仙蕊的旁侧。
　　她走到了含情仙蕊的旁边，回头朝着元浅月说道：“师尊，你退后几步，我有几句话，要与它，单独说。”
　　元浅月不疑有它，立刻退后几步，背对着她们。
　　含情仙蕊的藤蔓仍恋恋不舍地缠绕着无情神剑，见元浅月走远几步，玉临渊走到自己的身侧，它这才带着一丝迟疑，语气复杂，却又分外轻柔地说道：“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美丽似火的花瓣上，仍有晶莹剔透的露珠滚动。它语气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此刻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深思熟虑后的异常冷静：“阿月都是在说傻话，她有时候喜欢意气用事，不要听她的。你知道的，如果无情神剑里的那一魂一魄，不归于她本身，她一旦死去，就会魂飞魄散——”
　　无情神剑微微震颤着，含情仙蕊的话语停顿片刻，似乎在安抚剑灵，它轻缠在神剑剑身上的藤蔓在无声地和剑灵交流。
　　等到含情仙蕊再度开口，它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悲伤和自嘲，却是对着无情神剑说道：“阿月，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剑身刚刚的震颤停了下来，像是赌气一般，它身上刚刚亲密无间的藤蔓尽数被剑气驱离脱落。
　　含情仙蕊知道自己无法说服那神剑中的一魂一魄，只能无可奈何地转过头，看向玉临渊。它垂着花瓣，下定决心，毅然而然地说道：“忘忧镜，你只要找到忘忧镜——”
　　它的话语在看见玉临渊眼神那一刻戛然而止。
　　玉临渊神色平静，她的眼神中透露着全无可能的冷静。她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开口道：“你看到了，我师尊和它，以后注定不能合为一体。”
　　在选择自己的道路时，她与残魂，皆不为外物所动，即使牺牲自我，也绝不会妥协。
　　含情仙蕊似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似得，它的藤蔓重新缠绕上了无情神剑，在明确知道了无情神剑可以与它相守后，它的心中蓬发出不知所措的欢喜和深切迷茫的悲伤：“你的意思是，我和阿月，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
　　它既觉得愧疚不安，又忍不住心生喜悦，无法自抑地沉浸在了幸福和期待之中。
　　“我不知道。”
　　“我不会折断无情神剑，但并不代表你能与它相守，”玉临渊盯着含情仙蕊猛然抬起的娇美花朵，她前踏一步，微微倾身，一只手搁在膝上，低下头来，眼眸低垂：“我与你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事关魔神降世，两界存亡。”
　　含情仙蕊和无情神剑相依偎，聚精会神，冷静从容地听着她的话。
　　当她用最言简意赅的话语，道出魔神降世的真相时，含情仙蕊沉默了一瞬，继而语气沉重道：“原来如此。”
　　那无可想象，无可匹敌的可怖存在，高居九霄之上，坐拥镜中之世。
　　祂既是创世神祇，也是灭世魔神，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玉临渊指向自己，丝毫没有避讳自己的身份，将一切和盘托出：“在你抽干仙宫之力，斩杀焚寂宗镇妖塔时，被镇压在塔下的一半神祇，受了重创，力量溃散天地间，但神魂保留着，如祂降神于世间时的想法，转世成为了凡人，那个人，就是我。”
　　含情仙蕊凝视着她，即使听到了这样惊世骇俗的消息，也没有任何惊愕诧异，而是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了这个完全脱离常识认知的讯息。
　　它谨慎理智地分析道：“你的意思是，抽干仙宫之力，真的能再度重创魔神吗？”
　　玉临渊摇摇头：“这世上不会再有仙宫，也不会再有邢东乌了。”
　　她转头，神色晦暗地盯了一眼不远处的十六城，那高浮在空中，高傲美丽的蝶族美人，三对晶莹剔透绮丽非凡的蝶翼，无论何时何地，放在泱泱人群中，时刻都是耀眼非凡，让人不得不第一眼注意到的存在。
　　含情仙蕊立刻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十六城。只是一眼，她就立刻做出了判断：“你想用她，去阻挡魔神，是吗？”
　　玉临渊神色镇定而冷静，十分肯定地点头：“在望天宗毁灭的时候，太兴洲尽数陨落，只有十六城敢和神祇正面对抗，且能从神祇手下活下来。”
　　在吞噬了古龙之灵后，十六城从未停下变强称霸的脚步。在挖掘镇魔渊，神祇降世后，她是万千恐惧到无以复加的卑小生灵中，唯一一个在面对神威天怒时还能面不改色，甚至野心勃勃，冲上去想要将神祇力量占为己有的绝世强者。
　　她的胆量和力量，都是世间凡修与妖魔都无法企及的巅峰。
　　即使在与神祇的交手中，只是一击，她的三对蝶翼便尽数支离破碎，可躺在血泊中的十六城，心中并无恐惧，反而却越发渴望吞噬面前这无法企越的至高存在。
　　难以掌控的十六城，恰巧是她们阻拦魔神唯一的机会。
　　含情仙蕊沉默了一下，它叹道：“看来你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三千万次的无望尝试，如今终于窥见了一点希望之光。
　　玉临渊从十六城身上收回目光，她认真地低声道：“我只需要她帮我拦下魔神的第一击，只要一瞬间，我就有可趁之机。”
　　“但是现在的十六城，还不够强。想要让她能够强到阻拦魔神一瞬，挡住魔神的一招，必须要抽干整个魔域的妖息，全加诸她的身上。”
　　即使十六城，想要吞噬整个魔域的妖息，也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
　　但含情仙蕊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成为佩戴者的力量之源，替她蕴含妖息或者灵力。
　　她的意思已经再清晰不过，含情仙蕊必须为十六城所用，时时刻刻，随她所佩戴。
　　“我们身处镜中世界，一旦明镜无存，其中存在的生命便会尽数覆灭。魔神诞世后的第一击，蕴含着祂累积存攒上万年的怒火，力量超乎你我的想象，足以使明镜碎裂。”
　　她垂下眼眸，复而抬起：“明镜世界被神祇加固过，只要十六城能够挡住第一击，明镜便不会碎裂。但即使是神祇这一击不可能被十六城全部挡下，祂的余怒会波及扩散到整个镜中世界，依然会使天穹碎裂，大地消亡，生灵陨落。我知道一个人，她可以用无情神剑借力，抽干整个灵界的灵气，用来及时修补整个天穹。”
　　“瞳断水会带领黑金蟒一族，潜入死寂之海，用躯体化作海底中的支柱，去撑起大陆。”
　　从此，世上不会再有灵气和妖息，也不会再有仙门和妖魔。
　　一切神魔，都将走向陨落和消亡！
　　含情仙蕊听着她的话，沉默良久，问道：“假设一切都按照最好的方向发展，如你所说，十六城挡住了魔神的第一击，那个人用无情神剑修补天穹，瞳断水入海撑起大陆，勉强将这个镜中世界从神祇的第一击中拯救下来。可我们又要怎样去阻挡神祇的第二击呢？”
　　玉临渊站起身来，她眼眸泛着冰冷玉石般的色泽：“祂不会有第二击的。”
　　“神祇已经毁灭过这个世界太多次，甚至不会再认为在祂的怒火下，镜中存亡会有任何转机。祂降神于我的身体中，与我融为一体。而我本身的存在，对祂来说，只会成为一个虚无缥缈，微不足道的意念。”
　　而她需要维持的强烈意愿，却和照夜姬她们昔日的认知背道而驰，截然相反。
　　“而这个意念，就是祂在习以为常地毁灭这个明镜世界转身离去后，会将它置之角落，永远遗忘，不再想起。”
　　当神祇转身离开，高居天宫之后，祂永远不会再想起那丢弃于角落的镜中世界。
　　——以她会与元浅月永远分离的代价，使得明镜遗存，苍生延续。
　　这是唯一的方法。
　　“你舍得吗？”含情仙蕊忽然轻声问道。
　　玉临渊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平和地反问道：“那你又舍得吗？我所提议的一切，都不过是纸上谈兵，且只有一线渺茫希望。如果你答应我，你和无情神剑里的残魂，立刻就要分离。”
　　“如果你不愿意，你还能和无情神剑在一起相守十年，如果你愿意，您们立刻就要分离，而且这个计划只要其中一环出了差错，明镜依然会覆灭，你们会在分离中消亡——就算侥幸成功了，你们也再难相见。”
　　它在此地等候了千年，一旦答应她的提议，花与剑，在短暂的重逢后，立刻又要分离。
　　含情仙蕊的藤蔓覆上无情神剑，似火娇艳的玫瑰低垂，与玉白神剑亲密无间，喃喃细语，用旁人无法感知到的语言交流着。
　　当它重新抬起头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无法自抑的痛苦和悲戚：“我不舍得，我怎么能舍得？我们好不容易再度重逢，我不想与她分离，一分一秒都想与她在一起。苍生覆灭与我何干，明镜破碎又能怎样？让他们统统毁灭吧！永远不要有人来分离我们！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阿月对我更重要，苍生也好，生死也罢，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它将花瓣轻轻地贴在无情神剑上，在极尽悲恸愤怒的剖白后，伴随着神剑的共鸣，最终还是轻声释怀地轻叹着。
　　即使它并不知道后来的邢东乌，是抱着何样的决心，在飞升成仙的最后一步，牺牲陨落于天地间。
　　但重来一次，它再度做出了与昔日一模一样的选择。
　　“但我知道，阿月愿意。”
　　“所以，我也愿意。”
　　当十六城踏进这被撤去的神山结界时，玉临渊将无情剑收回了归墟中。
　　她走到了玉临渊的旁边，屈尊纡贵地看了玉临渊一眼，继而径直地走向了含情仙蕊，饶有兴趣地和含情仙蕊交谈起来。
　　在这里发现这等绝世的神器，对于十六城来说，乃是意外之喜。
　　“将神魔埋骨地打开吧。”十六城蝶翼轻展，对于愿意为自己所用的含情仙蕊，倒是和颜悦色。
　　蝴蝶都喜爱鲜花，十六城生为蝶族，对于这朵生得娇艳瑰丽的玫瑰形神器，自然而然生出了一丝丝好感。
　　何况含情仙蕊作用强大，与她交谈间又不卑不亢，从容平和，使得她心中不由得生出更多的喜爱。
　　玉临渊看着十六城和含情仙蕊的交谈，她的手上，鲜血四溢，刚刚被划出的深深血痕渐渐愈合。
　　只有照夜姬和玉临渊的鲜血，才能在短时间内使得动无情神剑。
　　她面无异色地擦净自己手中的鲜血，伸手摘下一枚繁茂枝叶间的梧桐果，走到了牤夙的身边，递给它：“要吃吗？”
　　牤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碍于情面，还是接过她手里那枚成熟了的梧桐果，吃了下去。
　　汁液饱满，口感舒适，不愧是曾经焚寂宗神鸟们最喜欢的梧桐仙果。
　　玉临渊望向那含情仙蕊旁边垒起的小小坟包，问道：“好吃吗？”
　　牤夙点了点头。
　　玉临渊微微笑了笑：“那种下这颗梧桐树的神鸟，听到了你的这句肯定，一定会很高兴的。”
　　牤夙更是不解，看着她。
　　玉临渊摇头道：“没什么，就当我没有说过这句话吧。”
　　她拍了拍牤夙的背，像是一时突发兴起，望向那片风过时潇潇作响的梧桐树，说道：“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棵梧桐树结出的果子更鲜美的灵果了，牤夙，把它们摘下来，都带走吧。”
　　睡觉，晚安。


第269章 遗恨千古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与邢东乌告别后，借助她绘制赠予的地图，青鸟和朱眼白鹤进入了神魔埋骨地，等待元浅月的再度转世，希望能与她再度相逢。
　　可进入神魔埋骨地后，它们却在此遇到了以朱顶峰为首的桃源洲宗门残余弟子，并且从他们嘴里，听到了邢东乌身殒，焚寂宗毁灭的消息。
　　“天下已经没有别的半妖可供我们所用了，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由着那个疯子屠杀我们的宗门。”那穿着一身雪白孝衣，面颊消瘦，头戴白花，眼中燃烧着怨恨和愤怒的朱顶峰少主，已经不再是青鸟和白鹤昔日里记忆里那个柔美圆润，浑身珍珠坠饰，娇憨纯真，不知世事的洛玉珠。
　　在三十七年前，得知自己情投意合的道侣凌陌离因为半妖东方清生事而战死，最疼爱自己的父亲洛千刃又死在半妖瞳断水手里，洛玉珠闭门谢客，用一扇门扉将自己锁住，挡住了所有来关心慰问她的同宗，神色恍惚地走入了那条密道。
　　沿着那条曾经寄托了她美好祝愿，从来不为外人所知的密道，她于深夜闯进了曾经被她建立，宁静美好的桃源之乡，用自己的法器，杀死了这里面所有对她笑脸相迎的半妖们，甚至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昔日她曾经疼爱纵容的幼小孩童。
　　她满身鲜血，站在彻底死寂后的桃源之乡中，点燃一把冲天的大火，将这片世外和谐之地，连带着自己心中的最后一点仁慈都燃烧殆尽。
　　迎着火光，洛玉珠褪下了碧浪滚纱裙，抛下了自己身上的所有明珠坠饰，浑身素缟，穿着丧服，只剩下了那枚摘取自瞳断水眼眶的粉金色的霞色明珠，明晃晃地佩在胸前。
　　她曾经致力于和邢东乌一起解救天下的半妖，如今却因为半妖的缘故，反倒害死了对自己而言世上唯一的亲人和爱侣。
　　在这一刻，洛玉珠终于痛哭出声。
　　什么桃源之乡，和平共处，不过是痴人说梦！半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妖魔的鲜血，他们都是邪恶残忍的妖祟，是无可救药的怪物，是对灵界安危肉眼可见的威胁，是导致她家毁人亡的罪魁祸首！
　　在洛玉珠焚毁桃源之乡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率领所有朱顶峰的弟子们，抱着其父凌陌离和其父洛千刃的牌位，上焚寂宗指认邢东乌的半妖身份，并且向她索要从冰渊下被救生还的瞳断水。
　　她一定要仙门处置邢东乌这个混入其中的叛徒，并且亲手将瞳断水千刀万剐！
　　她的指认并不成功，为了平息众人的猜忌，在众目睽睽下，她放下无情剑，解下身上的一切坠饰，坦然地走过了照妖台，证明了自己如今凡人的身份。
　　即使洛玉珠发了疯一样使出浑身解数，去称述所有邢东乌与她书信往来的细节，可到底，焚寂宗都没有怀疑过她。
　　邢东乌是焚寂宗的高岭之花，天之骄子，从来容不得旁人置喙。
　　他们只相信邢东乌和半妖有牵连，却从没有质疑过她的身份，毕竟，除了照妖台，无情神剑也是最好的证明。
　　而即使仙门再向她施压，邢东乌也没有交出被救后的瞳断水，她将瞳断水藏了起来，并且拒绝向任何人告知她的所在。
　　在知道无法扳倒邢东乌之后，她于仙门大殿上，当着各宗高手云集，诸多长老，声泪俱下，声嘶力竭，用自己惨痛的血泪教训，再三警醒所有尚在宽恕和杀伐间徘徊犹豫的仙门同道，修士剑客——相信半妖，协助半妖，宽宥半妖，是一件多么愚蠢而可怕的事情。
　　而她已经付出了家破人亡的代价，从此往后，她都只会以为父报仇，为夫报仇为活下去的唯一信念，直至杀光天下所有的半妖！
　　被昔日的盟友倒戈，曾经的战友背刺，邢东乌平静地看着洛玉珠在大殿前披头散发，咄咄逼人的疯狂模样，面对洛玉珠朝着自己憎恨怒骂的面孔，她无动于衷，那双浅淡的瞳孔无波无澜。
　　只有在听到洛玉珠亲手毁灭了桃源之乡时，她这才微微抬起眼来，流露出些微失望的目光，但只是一瞬，便再无没有半点波澜。
　　她不肯交出瞳断水，就无法撇清与半妖之间的关系。在这场洛玉珠气势汹汹，愤恨不已的指控中，她落于下风，无法摆脱与半妖有所勾结的嫌疑。
　　为了给洛玉珠一个交代，自此，焚寂宗将她软禁，明令让她一心修炼，若非要事，不可离宗。而在仙门所有对于半妖有关的决策和行为上，她的话语，也不再如昔日有份量。
　　天平逐渐在倾斜。
　　洛玉珠无法制裁邢东乌，也无法找到瞳断水，在这丧夫丧父的接连打击下，她彻底陷入了疯狂，将自己的目光望向了那些生活在凡间，对仙门和妖魔之时根本一无所知的半妖们。
　　她在凡间搜寻半妖，狩猎他们。她喜欢从天而降，打破这些半妖们平静的生活，在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男男女女面前，亲手杀死他们所珍视挚爱的亲人眷侣，烧毁他们的家园，践踏他们的尊严，所作所为，正如昔日发生在她身上的一样。
　　她的疯狂报复越演越烈，她甚至从仁心道君口中逼问到了朱顶峰移植仙骨的方式和要诀，并且毫无保留地将半妖体内的仙骨移植到凡修身上，使得修士修为大增的方法gg天下。
　　一时间，修士趋之若鹜。桃源洲内，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有越来越多的宗门加入了她的行列。
　　朱顶峰，观棋宗，闲时堂……这些或大或小的宗门，在得到了朱顶峰广发天下的招募令后，全都加入对当世半妖的屠戮和残害之中。
　　短短数十年，朱顶峰在洛玉珠的带领下，门徒弟子皆是修为大增。他们用无尽的半妖仙骨，修筑起了第二座高耸入云的灵脉山矿。
　　凭借着这浩荡灵脉和移骨秘法，朱顶峰人才辈出，招揽拉拢桃源宗的所有大小宗门，一时间风头无两，甚至有隐隐赶超焚寂宗之势。
　　在朱顶峰巅峰之时，她几乎是杀光了整个桃源洲的半妖，可这远远不够。
　　灵界三十七洲，光是桃源洲的半妖少之又少，何况早年在仙门授意下，绝大部分的半妖们，都已经被妥善安置在了太兴洲。
　　于恨意和欲望膨胀到极致之时，朱顶峰和洛玉珠的目标立刻转向了由望天宗看管的太兴洲。
　　那里，有数千万之众的半妖，每一个半妖，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可在她们眼中，却只是一截截血淋淋的诱人仙骨。
　　她听闻申治仙君的前关门弟子，元浅月的三师姐萧棠在圣影堂名存实亡后，离开了桃源洲，回到了望天宗。
　　萧棠性冷如冰山，又道行高深，是当时除了邢东乌之外最年轻的渡劫期强者。她喜好寡淡，在东方清死后，她自请命镇守太兴洲被划分出供给半妖们居住，与世隔绝的疆外，甘愿用余生在大漠守护所有迁徙至此的半妖部族。
　　在得知如今的仙门现状后，她明确地拒绝了望天宗让她撤离，放逐这群半妖部族，让他们生死由命的决定。
　　而洛玉珠疯狂诛杀半妖的行径，让萧棠感到忧心，未雨绸缪，为防万一，她费尽毕生心血，在此开宗立派，创立凝香宗，希望这群半妖将来面对强敌，能有保护自己的一己之力。
　　当青鸟和朱眼白鹤进入神魔埋骨地的时候，它们撞见了同样闯到此处的洛玉珠。
　　而此时的洛玉珠，率领着朱顶峰的残余部下，逃进了神魔埋骨地。
　　在仙门决议征伐太兴洲的那一天，洛玉珠自以为自己即将大仇得报，夙愿以偿，可就是那一日，邢东乌飞升，桃源洲的所有灵气都被她以一己之力抽干。
　　朱顶峰那曾经风光无限的三座灵脉矿顷刻崩塌碎裂，而大部分桃源洲修士身体内，那些挖出移植到自己体内的半妖仙骨，都随着邢东乌的身殒，黯淡褪作了毫无作用的遗骨。
　　所有凭借快捷方式，从他人身上掠夺得来的道行和修为，都在这一日，尽数化作了乌有。
　　为了身体力行，向所有人证明那移骨之法的可行性，这三十七年来，洛玉珠和朱顶峰几位掌门身上的骨头几乎都被换了个遍，而在邢东乌身殒之后，她们的修为一夜之间，就被打回了原形。
　　而在所有选择了在灵界成为人，或是在魔域成为妖的半妖面前，就连最仇恨半妖的洛玉珠，也无法再违心地向这些活生生的人举起自己手中的屠刀。
　　他们的体内不再流淌着妖魔的血，他们从此都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凡人！
　　失去修为只让洛玉珠感到悲愤，她的仇恨再无去处，才会使得她彻底崩溃！
　　明明只要差那么一点，就能使得她屠尽天下半妖，为她的夫婿和父亲报仇雪恨！
　　而更令洛玉珠备受打击的是，在邢东乌身殒，朱顶峰灵脉矿崩塌的第二天，朱顶峰上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消失了三十七年，从未现身的杀父仇人，一袭红衣，摇曳生姿，于深夜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黑金伞，优雅从容地踏进了朱顶峰的大门。
　　从没有任何人想过瞳断水会再度现世，更没想过她竟然会这样有恃无恐，独身一人叩开朱顶峰的大门。
　　阔别数年，瞳断水的魅力更胜往昔。
　　青涩的花朵凋零褪去，枝头上结出成熟饱满，汁液香甜的禁果。
　　这份剧毒而勾魂的甜美——见血封喉。
　　她的疯狂像是蓬勃燃烧的火焰，妖冶，夺命，使得人可以忘却一切，抛却信仰与生死。
　　仙门弟子不约而同地抽出了自己最趁手的法器，无论刀剑枪戟，还是长弓弯刃。
　　刀光，剑影，残肢，绝望，鲜血染红高悬的明镜，渗入肃穆的大殿。
　　红伞下，那张惊为天人的美丽容颜上写满了散漫和慵懒。瞳断水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倨傲和残忍，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炼狱般的厮杀，隔着无数为她一个眼波流转而互相残杀的朱顶峰弟子们，朝着错愕不已的洛玉珠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霞光般绚烂的粉金色瞳孔里，写满了挑衅和戏谑。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凭一个照面，就勾走了所有外门弟子的魂，让他们自相残杀，让他们陷入疯狂。
　　当洛玉珠和一众长老们反应过来时，年轻一辈的弟子已经在这场死战中互相残杀殆尽，十不存九。
　　她就是像是猫在戏耍老鼠，捉弄猎物，在一次次的出其不意后，将洛玉珠和所有残余部下，都逼入了悲痛欲绝的困境中。
　　洛玉珠并不知道瞳断水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只知道自己的父亲被半妖杀了。在她父亲和夫婿都因半妖死后，她对半妖深恶痛绝，但是从不会像她父亲那样制造半妖。
　　她认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
　　所有番外都是正文的后续。
　　邢东乌的番外名字叫《雾山神女》。
　　传闻白雾峡山，供奉着一位无所不能的神女，可以实现世上所有人的愿望。
　　白雾峡山常年山雾笼罩，白茫一片，目不能视，山道交错复杂，进入者，十有八九会迷路。只有心性至诚者，才能找到那条通往山顶的祭坛小路。
　　为了给自己生病的朋友祈福，年幼的元浅月攀爬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了那个传闻中的神秘祭坛。
　　只是拨开了云雾之后——咦，为什么这神坛之中，供奉的并非传说中的神女，而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呢？


第270章 圣泉之殇
　　隔着无数同门倒戈，互相残杀着的年轻弟子们，洛玉珠在惊骇之后，回过神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近在咫尺的瞳断水舍命冲过去。
　　那渴望用鲜血祭奠自己父亲和夫婿的法器，在她手中隐隐发烫，已蓄势待发！
　　复仇，如今触手可及！
　　而她身边理智尚存的长老们则是立刻拉住了她，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打晕后，急匆匆地带离此地。
　　他们走投无路，带着尚有还手之力的一部分同宗，惶惶然逃离了那地狱一样朱顶峰，闯进了神魔埋骨地。
　　而神魔埋骨地中各种险恶的秘境和凶残的妖兽，使得这支狼狈来到此地的残党，在短短的十天之内，就折损了三分之二。
　　青鸟和朱眼白鹤，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秘境，遇到了正在安营扎寨的洛玉珠她们。
　　自从元浅月死后，它们一直守在水晶泪棺边。在邢东乌将水晶泪棺中的元浅月身体取出交给瞳断水后，青鸟想要去到瞳断水身边，继续守着她。
　　“浅月去哪里，我们就要去哪里，既然你将她交给了瞳断水，那我们理当也跟在她身边。”在邢东乌拒绝了它的提议后，青鸟很是不解地问道。
　　“不让你们跟着瞳断水，是为了你们的性命着想。“邢东乌平静地说道，“瞳断水已经彻底疯掉了，除了阿月，她谁都不会再认。即使是我，也唤不回她的理智。”
　　在她从冰渊外抱走元浅月的尸身后，瞳断水封闭自我，丧失了求生的念头，成为了一具失去了所有反应的空壳傀儡。
　　她将瞳断水藏在了滇京元家，三十七年，瞳断水形如死人，像是一具断线的傀儡，倚坐于角落，着珠翠绫罗，任尘埃满身。
　　邢东乌知道，能让瞳断水醒来的唯一东西是什么。
　　而她知道再度醒来的瞳断水，已经不会再是往昔那个会无害乖顺的阿溪，而是个剧毒至恶的蛇蝎。
　　将元浅月的身体交给她，是唯一能唤回她最后一丝理智的方法。
　　青鸟和朱眼白鹤在这个秘境之中，寻找着属于牤夙一族的来生泉。
　　牤夙一族的来生泉和其他神鸟一族不同，饮下它之后，可以由别的神鸟族转生成为牤夙一族，牤夙一族不仅寿命超过其他种族，且代代都能带有少部分的记忆降生。
　　青鸟和朱眼白鹤的寿命都不长，眼瞅着再过数百年便要到尽头。它们希望能按照邢东乌的提示，找到那珍贵的神泉，饮下后转生，与再次降世的元浅月相遇。
　　而闯入这处秘境的洛玉珠一行人，很快与它们便狭路相逢。
　　世上神鸟千千万，每个种族都几乎生的一模一样。可这其中，焚寂宗最为独立特行，令人印象深刻的神鸟，便是那一只脾气火爆，生有如血如朱砂的血色瞳孔，却不会飞的朱眼白鹤。
　　大部分来过焚寂宗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只朱眼白鹤的名号。
　　－－他们也都知道，这是元浅月的神鸟。
　　朱顶峰和焚寂宗已经达到了水火不容，生死不休的地步，他们憎恶着邢东乌，更憎恶着在昔日在解救半妖命运中起着巨大作用的元浅月。
　　在碰见洛玉珠一行人后，两只神鸟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朱眼白鹤并不会飞，而青鸟见势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振翅飞走，逃得不见踪影。
　　洛玉珠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娇美圆润的少女模样，被仇恨和痛苦煎熬着她的形容消瘦，眼窝深陷，身着缟素，头戴白花，在抓住朱眼白鹤之后，为了将青鸟引出来，她特意留着朱眼白鹤的命，没有将它当场杀死，而是残忍的折断了朱眼白鹤的翅膀，将它折磨得奄奄一息，想用它的惨叫引出在密林深处藏起来的青鸟。
　　可无论她怎么折磨朱眼白鹤，它除了嘲讽她就不会再说旁的话，任由翅膀和脚爪折断，带血羽毛褪落，都宁死不肯开口求饶。
　　青鸟一直没有出现，在洛玉珠的指示下，他们将它扔进了严加看守的一间营账，关在上了重重镣铐的铁笼中。
　　当天夜里，却有人悄悄进来，打开了这数道铁锁，将朱眼白鹤小心救治好，为它接上断骨和翅膀，为它悉心包扎。
　　当朱眼白鹤醒来的时候，它依旧一声不吭，沉默地任人摆布。
　　仁心道君的模样也分外憔悴，想来这一路他也并不好受。在给朱眼白鹤接好断骨之后，他这才松了口气，顾忌着隔墙有耳，低声地对朱眼白鹤说道：“对不住了，白鹤，如今玉珠她为了报仇，已经走火入魔了。”
　　他搓了搓手，颇有些为难地说道：“我也没想到事态会发生到今天这地步，我今天在山上采摘仙草，遇到了青鸟，如果不是它来找我求救，我也不知道玉珠会疯狂到这地步，甚至都要迁怒到你们这些毫无相关的神鸟身上来。”
　　听到青鸟的名字，朱眼白鹤这才有所反应，它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疑惑，但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仁心道君一边给它包扎，一边叹气碎碎念道：“不瞒你说，朱顶峰三宗主就属我最无能，我只是个医修，一心只想钻研仙药医理。论手段和道法，从来都赶不上其他两个宗主。我不是掌权拿主意的那个，对这些事情都无能为力。我知道玉珠做这些事情太过火了，可她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她一夜之间遭逢大变，丧父又丧夫，已经失了心智，听不进任何人的话，我拿她能有什么办法？我已经治不好她了呀！”
　　说到这里，他尤为痛心，仁心道君脸上写满了懊丧，悔不当初：“当初我就不该答应大宗主和二宗主，去继承我父亲的遗业，研究半妖身上的仙骨。玉珠曾经是个多好的孩子啊，单纯又善良，和元浅月都是一样被人疼爱着的掌上明珠，她遇到了这种事情，一时间接受不了，所以心性大变，如今她做了错事，我不希望你能原谅她，只希望你们能逃得远远的，别再受她的伤害。”
　　朱眼白鹤侧过眼看他，早些年，它也听过元浅月提起仁心道君的名号，说起来，还是仁心道君让元浅月知道了山外有仙，人外有人。
　　朱眼白鹤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和青鸟都不会怨恨她的。若要恨，该恨她的不是我和青鸟，而是那些死在她手里的半妖。”
　　仁心道君见它终于对自己的话有所反应，愿意开口回答，立刻大喜过望，再听到它的话，脸上笑容一滞，尴尬地打了个哈哈：“你这张嘴，还真是那么得理不饶人。”
　　他和事佬一般拍了拍它的背，关切地说道：“你没什么事就好，我偷偷地放你出去，你离开这里，就再也不要回头。”
　　说罢，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水袋，薄薄的水囊几乎贴成了一条线。他将水袋慎重地递给它，小心嘱咐道：“青鸟跟我说了，你们在这里寻找牤夙一族的来生泉。我在外头寻找仙草的时候，瞧见那牤夙一族的来生泉早就被一条妖蛟给毁了，牤夙一族也去向无踪。这是我从那里收集到的最后一小点来生泉，但这里只够一只神鸟的量。”
　　朱眼白鹤沉默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窝在爪中，低声道：“谢谢。”
　　他咧嘴笑了，松了口气：“趁他们还没发现，赶紧走吧！”
　　朱眼白鹤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来，可漆黑的营账里，忽然亮起一道法器的虹光。
　　那一道虹光径直地朝着朱眼白鹤打来，痛下杀手，根本毫无犹豫!
　　仁心道君被吓了一跳，想也不想便祭出法器阻挡。营账中顷刻间灯火通明，洛玉珠站在一群人最前方，手中接住被格挡回来的法器，面目憎恶地看着朱眼白鹤和挡在它面前的仁心道君。
　　“叔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洛玉珠脸色苍白，站在这群神情不一的长老们面前，脸上写满了厌恨和愤怒，法器直指朱眼白鹤，“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阳奉阴违，明知道我要它的命，还要背着我放走它？”
　　仁心道君脸色局促，在众人的目光面前，像是个被抓了现成的贼，无处遁形。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根本不容他辩驳，他心一横，反而豁出了颜面，苦口婆心，直截了当地说道：“玉珠，你如果真还将我当叔父，就听我一言，放过这两只神鸟吧！神鸟不干涉凡间俗世，你记恨元浅月，记恨邢东乌，记恨瞳断水都可以，但这些与这两只神鸟无关啊！再说，你杀了这么多半妖，也该够一泄你心头之恨了！”
　　洛玉珠神色失望地看着他，颓然笑了一声：“叔父，你总是喜欢慷他人之慨，死的不是你的父亲和夫婿，你当然可以来劝我宽宥大度。你不要忘了，我夫婿和父亲的仇都还没报吶！邢东乌死了，元浅月死了，可瞳断水还没死呢！它们就算是神鸟，可也为邢东乌和元浅月做事，你敢说与半妖相关的事情，它们会不知情？！”
　　仁心道君看了一眼身后的朱眼白鹤，被她问得无言以对，而朱眼白鹤的神情，也显然说明它的确知情。
　　毕竟，神鸟是不可能撒谎的。
　　仁心道君下定决心，他再次开口，半是祈求半是解释地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玉珠，看看你胸前那颗粉金色的珠子，瞳断水其实就是你父亲制造出来的半妖，按理来说，她应该算是你同父异母的……”
　　“不要用那个词去称呼我的杀父仇人，”洛玉珠闭了闭眼，继而睁开，“我也说过，叔父，只要你再敢污蔑我的父亲，我们就从此恩断义绝。”
　　即使仁心道君尝试多次，想让洛玉珠接受这个事实，她都会坚信她自己过去的一百多年里自己所切身看到的一切。
　　那生平刚正严肃，不茍言笑，受人敬重的二宗主，对她有求必应，将她视为眼珠子疼爱纵容的亲身父亲，会跟无数被抓来的女妖行茍且之事，生下和她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半妖？
　　她怎么能容忍任何人去这样诋毁在她心中永远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
　　连只是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都会让她感到无法自抑的愤怒。洛玉珠下令毁掉了所有朱顶峰的密室藏阁，将那些昔年的痕迹彻底毁去，仿佛这样，那些传闻就会从她身边消失无踪。
　　“我的父亲死了，你是觉得他死了，且死无对证，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他身上泼脏水。”洛玉珠冷冰冰的看着他，面上有不加掩饰的憎恶，“下一次，如果你还要在我面前捏造编排这些虚妄之言，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她朝前走了一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仁心道君背后的朱眼白鹤：“现在，让开！”
　　仁心道君额头青筋直起，他气得嘴角微微浮动，面对洛玉珠的咄咄逼人，他最后心一横，大声地喊道：“没有下一次了，因为这一次我就要跟你说个清楚！”
　　“玉珠，你醒醒，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杀了再多的半妖，你迁怒再多的人事物，你的父亲都不会回来了！”他咬了咬牙，狠下心再不顾忌洛玉珠早已绷到极限濒临崩溃的心智，果断大喝道，“你那么憎恶瞳断水，瞧瞧你现在做的事情，你跟她做的有什么区别？！你非要把自己变成下一个瞳断水吗！”
　　“她是蛇蝎，她亲手弑父，你又要做什么，你要杀了你的叔父，再杀了你的亲妹妹吗！”
　　“那你和半妖又有什么不同！”
　　他大声喝问，使得洛玉珠精神恍惚了一瞬。在此刻，他急忙回身，将自己的法器天地乾坤袋塞到了朱眼白鹤翅膀下，重重的推了它一把，压低声音急促道：“快走！”
　　法器立刻驮着朱眼白鹤腾空而起，刺破营账帐顶，如离弦之箭冲向远方。
　　朱眼白鹤回过头望去，只看见几个朝自己追来的影子都被仁心道君拦了下来，他拼尽全力地和她交手，不时哀求道：“玉珠，够了，放过它们吧……”
　　等到朱眼白鹤乘着法器，遇到了在密林中焦急等待着的青鸟时，法器跌落，落入土中。
　　主人身殒后，但凡是高等的法器都会自动存档，无法再由旁人使用。
　　青鸟焦急地在原地打转，见到朱眼白鹤终于安全无虞地活着出现，它大喜过望，连忙扑过来：“我就知道那个糟老头肯定没有骗我！”
　　朱眼白鹤捡起地上的天地乾坤袋，它盯着袋子看了一会儿，继而将它系在了脖子上。
　　青鸟絮絮叨叨地跟在它身后，两只鸟继续沿着地图，朝着密林进发。
　　在抵达神山之后，含情仙蕊已然盛开，可它没有生出任何灵智，只是悄然绽放于这荒无人烟，满地山石的神山结界中。
　　它们历经周折，已经走到了神魔埋骨地的尽头，却还是没有看到牤夙一族的出现。
　　这只够一只神鸟所用的来生泉，让它们产生了分歧。
　　最后，还是青鸟坚持，让朱眼白鹤带着它离开神山。
　　“虽然我能飞，但是你知道，我没有你胆子大，而且我年纪也大了，”青鸟一屁股坐在了神山旁，它百无聊赖地扣着地上的鹅卵山石，“你带着来生泉，离开神山，再去找到牤夙一族的来生泉带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朱眼白鹤点了点头，将背囊里的所有梧桐果都留给它，嘱咐它道：“省着点吃，别撑死了！”
　　青鸟嘁了一声，将梧桐果接过来，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放心，我会给你留一枚的。”
　　朱眼白鹤带着最后一份来生泉，听到青鸟这样说，没好气地说道：“别给我留，我不稀罕，你真当谁都像你这样嘴馋吗?!”
　　这是它们分别时的最后一句话。
　　当朱眼白鹤再次费尽周折抵达了青森秘境的时候，它从一位热心的神鸟嘴里，终于要打听到了牤夙一族的去向。
　　“它们一族被妖蛟赶出了神魔埋骨地，只好将所有的来生泉都搬走，全迁徙去了太兴洲，”那个和它交谈的神鸟语调里尽是恐惧，担忧后怕地朝它说道，“听说魔神降世，整个太兴洲都被毁灭了，天吶，真是太可怕了！”
　　朱眼白鹤已经垂垂老矣，时日无多。那个神鸟听它说了它寻找牤夙一族的原委，立刻说道：“原来是这样，你是要去凡间寻找一个人啊！牤夙一族都已经被毁灭了，它们的来生泉效果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你还是趁早饮下，否则越往后，来生泉就越不起效果了。”
　　它往回赶，想要在死前赶到神山去，让青鸟饮下这一份来生泉。
　　可路途山高水远，它几乎无力再回去。
　　这只热情的神鸟，在发现朱眼白鹤因疲倦和年迈倒地后，发现它是寿命将尽，立刻好心地将它身上带着的水囊摘下，为已经濒死的它喂下来生泉：“这不是还有一份吗！再不用，可就要迟了！”
　　当那朱眼白鹤死去的尸身消散，新的牤夙从土壤中深埋的蛋中破壳而出，已经是数年之后。那只神鸟见它出世，立刻热情的朝自己指了指：“你还记得我吗？”
　　牤夙摇了摇头。
　　神鸟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它摇头摆尾地在牤夙身边跳跃，继而费尽心神回想了半天，一脸肯定地说道：“让我想想，哦，对了，你记着，你要去人间。”
　　玉临渊的计划如此，但这只是最好的设想。
　　毕竟还有照夜姬的存在。
　　照夜姬和玉临渊是互相仇视的存在，毕竟元浅月只有一个，她们都巴不得对方死远一点。
　　本文he。
　　计算机坏了，幸好我买的蓝牙键盘，可以连手机来打。


第271章 偃旗息鼓
　　伴随着那天光拂晓，日出东升，结界撤去。
　　朝霞织的精神好转了许多，她怀里搂着沉睡不醒的凰女，坐在牤夙背上，临走时，回头望了望那颗孤独的梧桐树。
　　“从此之后，神魔埋骨地就会成为无主之地，”朝霞织苦着一张小脸，莫不担忧地说道，“维持着结界的含情仙蕊没了，再加上里面秘境十不存一，无论是神鸟还是妖兽都已经四散奔逃，不知道它们贸然闯入凡间，该是多大的祸患。”
　　正前方的十六城浮在半空，手持含情仙蕊，蝶翼透着梦幻绮丽的光泽，纤纤玉指轻捻在玫瑰花枝上。她与含情仙蕊无声地交流着，湛蓝的瞳孔犹如碧海，酝酿着无穷无尽的风暴。
　　半眯着眼，她感受着含情仙蕊中那充沛无尽的奥妙神力，勃勃的野心，在她的眼眸中燃烧。
　　牤夙瞅了朝霞织一眼，慢吞吞地说道：“凡人自有凡人的命数，再说，他们仙门的职责不就是斩妖除魔，惩奸除恶吗？它们若是在凡间作乱，自有修士前去惩处收服。你若是担心这些，还不如先拾掇拾掇你自己身上的伤。”
　　青长时也附和道：“你如今身上带着伤，还是不要费这脑瓜子劲担心旁的事情。”
　　彩凤站在他的肩上，精神紧绷，死死地盯着十六城另一只手上拎着的黯淡羽衣。
　　它甚至已经做好了在羽衣恢复色泽那一瞬间，以势如破竹，不死不休的决心，从十六城的手里夺回凰女力量的准备。
　　凰女的力量是整个昆仑山之巅神力的源泉，一旦失去，后果不堪设想，它绝不能将这份力量拱手相让!
　　在结界撤去之后，那黯淡羽衣依然毫无变化。十六城等了片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她转过身来，看着玉临渊，冷冷道：“既然结界已经破了，那为什么凰女的力量还没有回到羽衣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寒冰凝结，彻骨冻人。
　　她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还是说，你觉得缓兵之计对我会有什么效果吗？”
　　玉临渊对她的威胁毫无所动，她甚至还对十六城轻柔地笑了笑，毫无惧色地挑起一边眉梢：“十六城，你可真是贪心啊，能拿到含情仙蕊，还不够吗？”
　　从没有人敢对着她这样轻慢而随意的说话，她是君，理当受万民敬畏惧怕，普天之下，但凡蝶翼过处，任何生灵，就该匍匐跪倒于她的脚下。
　　十六城盯了她片刻，面对玉临渊那好似跟她平起平坐，根本没有一点敬畏之心的态度，她竟然没有立刻动手将她碎尸万段。
　　这种没由来的反应，令她顿感不妙。
　　如果她想，她可以想踩死一只虫子一样，轻轻松松地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碾碎践踏进泥里。
　　为什么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毫不在意地随心所欲，动手去铲除这个胆色包天的鲛族魔主？--是因为元浅月一直在注视着她吗？
　　十六城的目光刻意掠过了元浅月，好似她只是一颗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尘埃。她一只手拎着羽衣，一只手持着含情仙蕊，朝着玉临渊语气阴沉地说道：“含情仙蕊是个好东西，但这个羽衣，我也势在必得。”
　　玉临渊摇摇头，她指了指十六城手里的含情仙蕊，道：“你还没有发现吗？凰女的力量，在破除结界的时候，就融进了含情仙蕊里。”
　　而此刻，含情仙蕊已为十六城所用。
　　彩凤闻讯，立刻一个激灵，青长时眼疾手快，早已提防着它贸然蹿出的手一直扣在它的背上，此刻见彩凤有所动作，立刻毫不犹豫的将它给摁进了怀里。
　　彩凤狠狠地啄向他的手，青长时一边不停地朝着它比噤声的动作，一边死死地将它抱住。
　　十六城没有在意彩凤和青长时的动作，她半信半疑地望向自己手里的含情仙蕊，与它交流了片刻之后，得到了含情仙蕊确切的回复，这才打消了心中顾虑。
　　可凰女的力量没有落在自己手上，或多或少让十六城心生恼怒。所幸含情仙蕊如今成为了她的法器，十六城也懒得再为她这一点小小的文字游戏而大动干戈。
　　十六城转过头目光如冰冷利箭，狠狠地钉在了玉临渊身上：“这一次看在你师尊的面前上，我就暂且放你一马，下次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两位魔主之间短暂的交锋，伴随着十六城的放过而告一段落。
　　她毫不犹豫地扔下那件黯淡褪色的黑色羽衣，只带着含情仙蕊，振翅欲飞。
　　见十六城要走，元浅月立刻叫住了她：“十六城！”
　　十六城的身形一滞，她的蝶翼猛然剎住，转过头来，心中微动，但脸上却写满了不耐，语气冷漠地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元浅月望着她:“我父亲，元朝夕在哪里？”
　　十六城心中生出一股不明所以的懊恼，她一挥衣袖，蔑然挑眉:“你以为我有那闲心，去关心每一个部下的去向吗？”
　　抛下这句话，她身形如电，像是一道流星划过夜空，转瞬飞向远方。
　　青长时放下怀里紧紧抱着的彩凤，自己的手被啄得血肉模糊，通红一片。他倒吸两口凉气，没好气地嘀咕说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干脆把我这后辈活活啄死算了！”
　　彩凤立刻从他身上飞走，它的身形变大，落地时变得极为庞大，遮天蔽日的身躯充满了澎湃的神力，凤眸中燃烧着肉眼可见的怒火，径直落在了玉临渊面前：“尔等区区凡人，胆大包天，你怎么敢将我们神圣凰女的力量拱手让给一个妖魔！”
　　元浅月立刻挡在了玉临渊的面前，仰起头来看这只从未听闻过的巨大神鸟。
　　它的身上浮动着七彩梦幻的虹光，一看便知道绝非普通神鸟。何况这一路过来的时候，她也听见过它彩凤的名号。
　　“十六城是个不会轻易善罢罢休的妖，她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元浅月警惕地看着它，提防着它的突然发难，尽量语气缓和地说道，“如果那份力量还在凰女身上，她一定会要了凰女的命。”
　　从青长时那里，她已经大概知道了凰女和彩凤的来历和身份。
　　“而且我们都拦不住她，”她面对彩凤的怒意毫无惧色，张开双臂挡在玉临渊的面前，同它语气笃定地劝解道，“现在凰女的力量被转移到了含情仙蕊上面，她才会放过凰女。”
　　彩凤被她一拦，再看见她站在玉临渊面前那心无芥蒂，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忆起往昔，又悲又愤，忍不住转过方向对着她身后的玉临渊大声呵斥道：“可笑！难道你就这么怕死吗？就算那个妖女再强，我们联起手来，难道不能阻挡她一二？！无知凡人，你可知道凰女的羽衣代表了什么？！一旦那份力量被旁人取走占为己有，不仅凰女会彻底沉睡，我们神鸟一族也会就此消亡，荡然无存！”
　　玉临渊越过元浅月的身侧，她牵住元浅月抬起的手，和她对视一眼，继而转头看向彩凤，平静道：“我知道。”
　　彩凤越发愤怒，身上燃烧着的火焰几乎扑面而来。在玉临渊面前，立刻浮上两道冰冷的月刃。
　　那灼热的炎浪被两枚冰蓝色的月刃所阻挡，玉临渊剩下的那只手轻轻地动了动，促使月刃顶着炎浪热潮往前抵了抵。
　　她神色随意地歪了歪头，语气缓和又残忍：“我还知道，你们想要重塑天宫，让凰女涅盘，蜕变成为真正的凤凰。而我此时此刻，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凰女永远不可能涅盘重生，也成为不了真正的凤凰。因为神祇在这个世界中，已经选中了祂唯一的心仪之物。除此之外的所有，都失去了追随神祇进入仙宫的资格。”
　　“你凭什么这样说？！”碍着旁边的元浅月，彩凤已经是调用了最大的耐心，忍无可忍地喝问道。
　　倘若她给不出什么让它心服口服的回答，今日就算是元浅月要阻拦，它也要定要叫她付出代价！
　　一把玉白神剑赫然出现在了玉临渊的手中，那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慢慢地渗出血来，她笑了一声，不无惋惜地说道：“就凭这把剑。”
　　像是兜头一捧凉水浇在了头顶，彩凤的心立刻沉进了谷底。
　　传闻中只有可以飞升成仙，重塑天宫之人才能拔出使用的无情剑，此刻为什么会在玉临渊手里？
　　要想让凰女重回天宫，蜕变成真正的凤凰，它们一族始终在寻找着那个可以重塑仙宫的绝世奇才。
　　但再怎么样，它也不会相信面前这个外貌纤柔清纯，实则诡谲阴鸷的少女，会是那个无情神剑认定的天宫之主。
　　它愤愤地收了身上燃烧着的火焰，深深地看了元浅月一眼，继而愤恨冷笑道：“在我所见过的凡人之中，论奸诈狡猾，你真能排上第一。”
　　玉临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反倒极其赞同地点头：“谢谢你的夸奖。”
　　彩凤一噎，它怒视着玉临渊，玉临渊转头看了一眼牤夙背上，朝霞织怀里的凰女，朝着彩凤从容不迫地说道：“放心，她会醒的。”
　　“虽然要花很长的时间。”
　　彩凤锐利的眼神有如实质，一路回来的时候，几乎能将玉临渊扎得千疮百孔。
　　玉临渊面不改色，甚至对彩凤的目光视而不见。
　　她穿着雪色羽衣，姝丽动人的脸蛋泛着依恋柔情，依靠在元浅月的身边，像是收起利爪的雪豹，乖巧地依偎在主人身边。
　　我本来可以很快乐，都是买房害了我。
　　可恶啊。


第272章 花妖一族
　　花妖一族曾经是和蝶族最契合的伴生妖族，也是蝶族在落魄孤弱时没有落井下石的友盟。
　　她们与世无争，精通药理和医术，即使在以强者为尊，弱肉强食，朝不保夕，诡谲可怖的魔域，也鲜少受到任何人妖两族争斗的波及。
　　而自从花妖一族在她们花后的执意要求下，和风头无两的十六城分道扬镳，和鲛族结下契约歃血为盟，花妖和蝶族从此形同陌路，再无往来。
　　百年之前，九岭山上的一位青年剑修在魔域无主之地，采摘下了一株山崖绝巅上生长的千年人参，传说中它开出的花蕴含了日月精华，天地灵韵，能生死人，肉白骨。
　　千年人参早已内通灵性，知道自己的花一旦被摘下，自己就会消亡。为了自保，它的花朵只在夜深人静时绽放，一旦有活物接近，便会立刻枯萎凋谢。
　　这个青年剑修取得了这株灵参，却苦于无法在灵参毫无察觉的时候接近摘下它的花朵。在多次尝试无果之后，他将这株珍贵却不能使用的灵参，送给了自己心仪的灵药阁师妹。
　　为了证实这灵参通人性，他将这株灵参系上红绳，将它投入一片用结界封闭的山林，再让这位小师妹前去寻找。
　　那个精通岐黄之术的小师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摇着头，进入了结界。
　　在灵参系着红绳跌跌撞撞逃跑的过程中，面对那显而易见的危险逼近，它的心中充满了恐惧。
　　它被困在结界中，始终无法逃出这方寸之地。
　　最终，它还是被这位灵药阁的小师妹抓住了。
　　即使不用借助它埋在土里半边身子上的红绳，她也轻而易举的认出了它的灵参身份。灵参害怕得无法自抑，用根拼命地鞭打着她的手。
　　那只皙白却有力，略带粗糙的素手上浸透了药草香，虎口还有捣药时棒槌磨出的薄茧，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辨析药理，救死扶伤无数的医修。
　　她将灵参握住，在灵参鞭打她的时候因为吃痛而微微皱了皱眉头，耐着心解开它身上的红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摇头道：“唉，齐师兄的确费心了，可是他的心思不该用在我的身上。”
　　她将结界悄悄掀起一个角，伸手将灵参从这个角落递了出去，然后松开手，说道：“你走吧，趁着齐师兄还没发现。”
　　那些根须在她的手上抽出无数通红的鞭痕，她撒手松开它，收了回去，并不生气，只是自顾自地倒出愈合伤口的灵药，细致而认真地涂抹在手背上。
　　在逃出生天之后，灵参立刻一溜烟地钻进了土里，它逃出许远，才敢心有余悸的回头望。
　　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医修有着素净的一张脸，面若银盘，眉眼弯弯，脸上总带着质朴温暖的笑意。她擦完了手，抬起头来，无意间见到这只雪白可爱的灵参露着半截身子，躲在结界外老远的树下，顶着满头的绿枝长叶，偷偷摸摸的往这边看。
　　这一幕逗乐了她，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朝它招手：“再见，小灵参。”
　　她没想过能再与它见面。
　　在放走这只小灵参之后，舒宁影再一次下山采摘草药的时候，在步入深山重林之后，她猛然惊觉，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有一个小小的草影子。
　　她设计抓住了这只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后的灵参。
　　灵参掉进了陷进里，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可被舒宁影从陷阱里捞上来的时候，它的心却落下了一半。
　　这一次，被她捏在手里的灵参胆子大了许多，它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拿根去鞭打她的手，而是强装镇定地和她交流。
　　“你的医术是不是很好？我也会一点，也许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好好地相处。”
　　舒宁影吃惊地看着它，感受着它传递给自己的信息，她知道神物有灵，能言善谈，但从没有听说过什么药草可以和凡人沟通。
　　即使它是千年人参，可这也太反常了些。
　　“我是你上次放走的灵参，”这只灵参怕她不信，还添油加醋地作证说道：“你还管抓我那个人叫齐师兄。”
　　年纪尚小的舒宁影很快就接受了这样一只能言会道的灵参成为自己的朋友。
　　这成为了她们之间共同的秘密。
　　每到初五，她们就会在九岭后山的药院见面，切磋医理，辨识草药，无言不谈，无话不说。
　　“天底下的医修，都像你这样勤奋上进吗？”灵参如此问道。
　　除了她们相见的这一天，舒宁影每个月都忙得不可开交，或是跟随自己的授业恩师研习药理，采摘草药，或是下山替劳苦百姓诊断疑难杂症，编写医书。
　　即使她们相见，她们交谈的也只有救死扶伤，求医问道，药理岐黄。
　　舒宁影生性随和，备受师尊器重，她有一方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药园，在与灵参相识之后，她特意为它开辟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小道，供它从九岭之外，畅通无阻地出入药园。
　　舒宁影捧着药书，朝它笑：“哪有，我的师姐妹们，可比我要勤奋刻苦得多。”
　　它很喜欢舒宁影那坦荡无畏的性格，敞怀直率的笑容，明媚又温暖。
　　在漫长的流浪途中，灵参懵懵懂懂间撞上了妖族，又被闻讯赶来的花妖一族带回百花潭。上一代的花后此刻已经垂垂老矣，她面对着尚未开出花朵的灵参，告诉了它作为下一代花后备选者的身份。
　　它是自然孕育的花妖，有资格去同那些花后的子嗣们竞争花后之位。
　　她催促即将迎来成年期的它尽早做出选择，定下性别。
　　灵参苦恼地用着一根白胖的根须托着自己的绿叶，问道：“可是我不明白，我该变成男儿，还是女儿呢？”
　　花后理所当然地问道：“那你是喜欢男儿呢，还是女儿呢？”
　　灵参想起舒宁影那银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容，它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当然喜欢女儿了！”
　　它如愿以偿地变成了女儿身。
　　在她蜕身定性之后，脱胎换骨的灵参得到了外表形似凡人的身体。
　　花妖一族与世无争，又背靠蝶族十六城庇佑，近千年来从来没有遭受过任何人族和妖族的戕害和讨伐。按照与舒宁影的约定，即使她变作人形，她依然大着胆子，毫无顾忌地在每个月初五那日，如约来到舒宁影的药园。
　　舒宁影对她的变化倍感惊讶，在得知灵参真实身份之后，更是啼笑皆非。但她们已经相识一年，对对方的心性都有所了解。何况灵参身为花妖，根本不可能有害人的心思。
　　就这样，她们的交谈更甚，交情更深，每个月初五的相见，是她与舒宁影风吹雨打都不会改变的习惯。
　　而有一天，舒宁影失约了。
　　灵参在药园等了一天，直到日暮西沉，她都未曾出现。
　　她等不到下个月初五，她选择了留在原地。
　　初六的清晨，天尚未亮，舒宁影便急匆匆地回到了药园采摘草药。她满身疲惫，脸上却笑意不减。而在那股带着女儿家娇憨羞态的甜蜜笑意中，灵参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一股根本不该有的危机感。
　　舒宁影见到她还在此地，不由得惊讶万分。她向灵参致歉，同她解释:“有个同门的师兄受伤了，这几天我一直照顾他，忘了时辰。”
　　灵参没有生气，救死扶伤，事出有因，她应当理解。她理所当然地问道:“那今天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研习药理吗？我有许多新的见识要讲与你听。”


第273章 刻骨仇恨
　　舒宁影很痛快地答应了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并未影响她们之间的感情。她们在此地畅谈药理，分享见识。
　　年轻刻苦的白衣医修，朝气蓬勃的紫裙花妖，两个少女坐在满园枝丫下，浸透了草药芬芳的凉亭中，亲密无间地共捧着同一册书轻声研读。
　　她们对彼此的身份都毫无芥蒂，此刻亲昵地挨在一起，忘却了人妖有别，抛开了身份差别，只是两个亲密无间，志同道合的知己。
　　灵参看着舒宁影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被她翻来覆去研习的医书，她的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喜悦。
　　她感受到了舒宁影身上的温度，闻到舒宁影衣袖间浸满的药草香，这让她明明只是坐在阳光下，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飞了起来，浑身轻飘飘如置云端。
　　她喜欢和舒宁影待在一起的时光，纯真烂漫，无忧无虑，她的一颦一笑，皱眉微嗔，都让她怦然心动。
　　当夜幕降临，灵参才恋恋不舍地从药园中离开。
　　当灵参提着裙摆旋转着，独自唱着歌沿着山道雀跃着下山时，她脸上有抑不住的开心笑颜，心中仍在砰砰作响，为那一份亲密无间的分享而窃喜。
　　但诺言一旦打破，就会如覆水难收。
　　在灵参下个月早早地再度来到药园的时候，舒宁影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出现，直至中午才再姗姗来迟。
　　而这一次，她显然心神不宁，脸上带着担忧和紧张，连灵参带来的珍惜药材都难以静下心去辨识。
　　“那个师兄又受伤了，伤得很重，”舒宁影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担忧，她脸上带着一抹难以形容的忐忑，认真地同灵参商量说道，“我怕他醒不过来，我想把他接到药园里来，好时时照顾他。”
　　灵参愣了一下，问道：“是那个齐师兄吗？”
　　舒宁影摇了摇头，她放下药材，坐在凉亭中，自然而然地拿药书抵着下巴发呆，叹气说道：“不是呀，他是临渊派的弟子，唉，我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暗恋是一件很苦的事情，所以她没有忍心直截了当地拒绝齐师兄，但在她多次婉拒齐师兄的好意后，他自然而然地也明白了舒宁影的心思，没有再行纠缠。
　　上个月初五那天，她撞见了满身是血，踏回山门的程松，却并不认识他是谁。
　　上得九霄斩邪鸟，下得妖潭屠恶龙，也只有舒宁影这种一头钻在医书里的呆子会认不得整个九岭都赫赫有名的剑尊首徒，更不知道这点伤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家常便饭。
　　见他身上那么多血，本着救人要紧的原则，她当机立断，硬拉了满脸疑惑的程松前去治疗。一来二去，反倒闹了场乌龙，他们整个临渊派的弟子们闻讯前来，把医阁围得水泄不通，看了好一场热闹。
　　瞧见素有冷面煞神外号之称的程松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医修小师妹押着，想反抗又不敢，只能苦着一张脸喝药的场景，几个临渊派的师弟们笑声差点将灵药阁的顶都掀翻了。
　　而程松喝完药跟逃命似的蹿了，舒宁影也没想过会再遇到他。只是没过多久，程松又迈进了灵药阁的大门。
　　这一次，他伤得比以前更重。
　　舒宁影一边教训他，一边给他包扎。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是他斩杀那些危害人间的妖物所留下的印记。
　　这一次，他又去凡间缉拿了一只专偷掠女婴吃心的妖蛛。程松成功地斩杀了妖蛛，救回了那些无辜的女婴。
　　他将一个马上要毒发身亡的婴孩身上的毒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由此不慎中了妖蛛的毒，几乎是命悬一线，一旦稍有不慎，就会病入膏肓，回天无术。
　　灵药阁掌峰外出。舒宁影作为灵药阁最出色的年轻医修，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他。
　　在舒宁影说完这番话之后，灵参不知道心中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难以喘过气。她久久没有说话，直到舒宁影转过头看向她，征询道：“灵参，将他放在灵药阁，我才能更好的诊治他。你放心，他不会发现你的。”
　　她做出了如此的保证，竭尽全力地去维持她们跨越种族的友情，让它保持如今的现状，秘密地延续。
　　灵参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得到了她的同意后，舒宁影明显松了口气，她极为欣慰地握着灵参的手，恳切地说道：“谢谢你理解我，灵参，如果救不回这个师兄，我会自责一辈子的。”
　　而就在舒宁影将中毒的程松搬进药园后的当天夜里，灵参沿着那条不为人知的小道下山时，她在山间月色，枝叶重影间，于一块凸出的孤冷石峰上，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时，立刻瞧见了一个披着外袍的青年影子。
　　他在月光下，带着病色的脸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毒障青雾，却不掩他肃冷超凡的气质。那股由他周身迸发的剑气锐利如有实质，迫得灵参原地止住脚，盖顶威压更使得她无法动弹。
　　背后是一轮冰冷的月亮，这个实力高深可怖的青年剑修站在孤石上，皱着眉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妖气凝结的紫裙转到她手上紧握着的医册和药材上，片刻后才若有所悟地慢慢松开拧紧的眉，那神情明显是放下心来。
　　他挪开目光，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眺望着天上那轮明月，语气肯定地说道：“今天的月亮真是又大又圆啊。”
　　在被搬进舒宁药的药园后，程松半夜被妖气所惊，撑着病体前来一探究竟。他知晓了灵参作为花妖的身份，却没有告密或是揭发，而是选择对灵参和舒宁影的私下来往视若无睹。
　　他和灵参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对舒宁影提起过这件事。
　　在漫长的相处中，灵参从舒宁影嘴里听到了这个临渊派师兄的名字。
　　程松。
　　她听见这个名字的频率越来越高，而舒宁影提起这个名字时，脸上的喜悦和期待也越来越深。
　　她埋怨着他，却又总是频频提起他。一如灵参，在自然成妖后，根本不想再来这对妖族乃是禁地的九岭，却又总是冒着风险来到这里与她相见。
　　而在灵参再一次来到药园的时候，舒宁影却在收拾行囊。她告诉灵参，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着程松去闯荡。
　　距离她与程松初次相遇，已经过去了两年。
　　“程师兄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他那个不知轻重缓急的性子，等真把自己的性命给折进去，就知道后悔了！”舒宁影一边收拾着药材长针，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再说，医修为什么不能上战场！他不让我去，我可就偏要跟着他！”
　　她好像没有任何理由，去挽留此刻踌躇满志，即将出发的舒宁影。
　　她留不住她，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
　　当她知道，舒宁影一定很快就回来的。
　　花妖一族与世无争，散漫自由，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失去了药园相会的短暂时日，她好像就彻底失去了目标似的，除了每个月初五都会继续着那单方面的承诺外，其余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自己还是一颗灵智未开的千年人参时，那浑浑噩噩的状态来。
　　而后来，舒宁影回来了。
　　伴随着她回来的，是一则令整个九岭都喜气洋洋的婚讯。在这数十年的携手相伴中，她和程松日久生情，如今请命得了师门首肯，即将成亲。
　　她们会成为剑尊门下临渊派的第一对道侣。
　　在再一次相见时，她面带娇羞和期待，迫不及待地将这个重要的喜讯传递给了灵参。
　　“灵参，你是我最好的知己，我有这样大的喜事，第一个想着，便是要告诉你！”即使经年未见，再见到灵参，舒宁影也没有与她丝毫生分。在外游历多年，经历了生离死别，见识过刀光剑影的舒宁影褪去了原本的青涩模样，越发成熟稳重。
　　而在见到昔年故友后，她立刻从仙门中声誉倍佳，行事沉着的妙手医修变成了一个雀跃单纯的少女，迫不及待地踏进药园，抱住灵参，畅快地欢笑着，与自己异族的私友分享此刻由心底而生的喜悦。
　　她谈起程松，谈起临渊派性格迥异的四个徒弟，还有那个最小的师妹元浅月。
　　“浅月那个小丫头，刚开始来的时候拘谨得很，比当初的我还要上进勤勉吶！程松他总喜欢同我说，浅月的命太苦了，让我多照顾她着些……他呀，就是个外冷内热的！”
　　说到这里，她酸溜溜地说道:“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总把浅月当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宠着，都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对自己的孩子这样好！”
　　话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她们之间浓浓的爱意。
　　灵参佯装喜悦，心中却只感到一阵真切的悲伤和迷茫。
　　灵参忽然想起了那个捉住她送给舒宁影的齐师兄来。
　　她是难过的，但同时，她也是庆幸的。
　　那个月色竹叶潇潇间孤绝冷冽的青年影子，配得上舒宁影此刻脸上洋溢的幸福和娇羞。
　　她笑着祝福她。
　　这片药园也再也不需要她了。
　　再见到舒宁影的时候，是临渊派为她们举行了结侣大典后的几月后。
　　灵参从未想过，她会看到舒宁影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在这片药园里，用灵参留下的一条根须召唤了灵参。
　　天气炙热，阳光灼热，她坐在凉亭里，脸色难看的像是一个死人，周身缟素，头戴白花。
　　所有的活力和朝气都从她年轻的躯体上消失了。
　　看到灵参出现之后，舒宁影失神的双目终于聚了焦。
　　她抓住灵参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跪倒在灵参的面前，舒宁影捂着自己的小腹，耗尽了气力，用哀求而决绝的语调，去求灵参。
　　“我知道你开出来的花，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在灼热的日光下，她仰起头来，曾经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此刻尽是猩红的血丝，一字一顿地说道，“灵参，救救程松吧。”
　　“我不能失去他，灵参，我可以用一切去跟你换。”
　　她从灵参的怀里滑跌，跪在灵参的面前，在日光下像是被融化的雪，苍白脆弱到立刻就要消逝不见，语气透露着绝望置底的死寂:“什么代价都可以。”
　　这世上谁又能知道，那传说中的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千年人参花，不过是夸大其词。
　　她可以让一个垂暮老人重返青春，立刻焕发生机，却救不回一个死去已久的凡人，就像她现在也无法让那个舒宁影没保住的孩子在她腹中复生。
　　灵参是舒宁影最后的希望，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做不到，也无法拒绝她。
　　“是谁杀了他？”在这青天白日下，在内心的煎熬和折磨下，灵参做出了完全有悖于花妖一族本性的举止，她跪坐在舒宁影的面前，用手抚着舒宁影的面庞，犹如昔日少女烂漫时光与她的呢喃细语，怀着肝肠寸断的悲戚，用最温柔的语气，挑拨起燎原炽骨的仇恨。
　　她要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即使从此之后，她会沉浸在仇恨中无法自拔，变成一具被痛苦驱使着的行尸走肉。
　　她答非所问，轻声说道，“宁影，不论是谁杀了他，你都要活着，因为——你要报仇。”
　　“为你的道侣和孩子报仇。”
　　舒宁影抬起脸来看着她，她望了灵参许久，直至眼中的光芒一寸寸地黯淡了下去。
　　她的挚爱和孩子都已死去，而唯一的知己却在此刻，选择将她推向仇恨的深渊。
　　日照当头，可她浑身只觉得冷。
　　灵参搂着她，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哀求舒宁影:“你知道的，我会帮你的，我会为你维持足够长的寿命，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只为报仇。
　　在这百年的竞争中，灵参脱颖而出，成为花妖一族的花后。而在晋升大典上，她也第一次见到了杀死程松的元朝夕。
　　那是花妖一族的成后大典，作为与花妖一族最交好的蝶族，女帝率领部下，亲自来贺。
　　十六城是整个魔域令人闻风丧胆的强大存在，她喜怒无常，残暴不仁，但对于花妖一族，素来是抱着难得的好脾气。
　　而她的好脾气，却在灵参妄图私下对元朝夕出手时戛然而止。


第274章 歃血为盟
　　“按理来说，我给你们花妖一族的殊荣，可谓是独一份的，”那有着惊人美貌的蝶族女帝，意兴阑珊地将双手交迭，放在腰襟前，随性地梳理着自己从不离身的金缕衣，看也未看四周惊惶的花妖族人，一脸惋惜地说道，“不过想来，对你们和颜悦色太久了，就掂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斤两了啊。”
　　没有谁可以向十六城提条件，只有被她支配享受的物尽其用。
　　蝶族历来和花妖一族交好，而花妖一族从来都是天真烂漫，无辜无害的性子，在妖族之中，也是独立特行的一支。
　　昔日还有别的妖族前来侵扰花妖，以强迫的方式来向她们寻求医治。在十六城称帝之后，她给予了花妖一族足够的庇佑，使得她们越发高枕无忧。
　　而成后大典是花妖一族的重大仪式，收到花妖一族邀约的十六城自然也欣然赴约。
　　她来时轻松散漫，优雅不失谦逊，寒暄交谈，把酒言欢，完全一副极好说话的架势。而席间只是稍有触怒，便翻脸无情，口中吐露随意的话语，却字字诛心，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双会说话的湛蓝眼眸，此刻水波潋滟，轻飘飘滴投来一眼，却如有万钧山倾，压得人心跳停拍，肝胆欲裂。
　　花妖一族太过善良，只会救死扶伤，不会刻意杀生。即使灵参作为对毒株邪花了如指掌的花后，在事发突然之下，第一次尝试配置出的毒药也免不了有所瑕疵。
　　元朝夕在饮下毒酒时便立刻有所察觉，捡回了一条命。而在事迹败落后，十六城的部下奉她之令狐金，手持法器，将整个大典都围得水泄不通。
　　即将继位的花后灵参，在大典上偷偷对作为十六城部下的元朝夕下毒，这件事，被视作了对十六城威严的挑衅。
　　为了给十六城一个交代，也为了保住年轻的花后，在兵戎相见，寒光凌冽的百花宴上，上一代的老花后饮下了那杯没有杀死元朝夕的残酒，谢罪而亡。
　　在冷眼看着老花后死去后，十六城这才慢慢地从袖中抽出手来，她飘落地面，足尖和地面始终有一线距离。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金酒杯，若有其事地扫了一眼地上被押着无法动弹的灵参，一转眼又变得和和气气，她把玩着手中的金酒杯，煞有介事地朝着四周手持法器的部下们轻声笑骂道：“瞧瞧，你们这一个个没眼力见的废物，脑子里都装的浆糊吗？我带你们来这是为了贺喜，不是为了灭口。拿出这么多法器来显摆，是想吓死这群弱不禁风的小花妖们吗。”
　　这一次花后大典，让灵参永生难忘。
　　她终于知道了十六城是一个多么可怖和善变的至强存在，在对她犹如慈母的老花后死去后，灵参自责悲恸，却又意识到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
　　舒宁影想要找到元朝夕报仇，可灵参知道，只要元朝夕还是十六城的部下，那她就不可能有丝毫希望。
　　在她陪伴着舒宁影走过来的近百年中，她用仇恨吊着她的一口气，留着她的一条命，她用元朝夕的存在将她们早已无法接通的心牵连在一起。
　　她明白，舒宁影已经成为了一个只为了报仇而活的空壳。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想复仇。
　　而这难于登天。
　　在听到舒宁影无意间提起元朝夕身份的时候，灵参终于找到了一个也许能够让舒宁药离复仇之日更近一点的方法。
　　驱虎策狼，鹤蚌相争。
　　“既然你们九岭的剑尊身边之人尽数入魔，如今都凑齐了有所记载的一圣两尊三从徒，现在也只有魔神之位尚空着，”在山门即将大开，新一届的九岭弟子到临之前，于初五那日，听着山门钟声悠悠，灵参和舒宁影坐在药园亭中，第无数次谈起了有关于找到和杀死元朝夕的尝试，“那她如果可以再收一个徒弟，那她的徒弟也一定会成魔，说不定真的会成为魔神。”
　　“我们可以利用她这个徒弟，去战胜十六城。”
　　舒宁影转过脸来看她，昔日活泼娇憨的小师妹，今朝已经只剩了一个和灵魂不契合的空壳存在。她脸色平静，听到这话，目光如同死水一潭，没有丝毫波澜：“浅月不会再收徒了，她的父母亲眷，师门上下，所有挚爱之人，不是弃她堕魔而去，就是战死于她的眼前。她的心死了，人也不会再活着从洞府中出来。”
　　灵参望着她，她下定决心，毫不犹豫的说道：“你托齐师兄，让他持通灵山宝印的道侣从通天鉴伪造一则预言，说剑尊只要收徒，就可以找到她的父亲元朝夕。”
　　于舒宁影相交这么多年，灵参甚至比她更加了解九岭，连仙门之中的一点风吹草动，细枝末节都了若指掌。
　　舒宁影看了她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她所有的情绪早已在这等待着复仇的百年中尽数磨灭，到现在只剩无尽的麻木。即使是要欺骗昔日自己重视的闺中密友，程松视若亲妹的元浅月，她也没有感到丝毫歉疚或是难过。
　　灵参伸出手，动手温柔地替她扶正了她头顶上的白色医师帽：“宁影，你放心，我会帮你达成所愿的。”
　　在成功地和元浅月新收的徒弟搭上线之后，被派出负责与她联讯的夕颜花妖忧心忡忡地对着灵参汇报着玉临渊的行踪，她无不忧虑地劝道:“花后，我们真要背弃沿袭至今的传统，打破与蝶族互相守望的古老契约，歃血为盟，供奉玉临渊为魔主吗？”
　　那个玉临渊太过邪性，根本无法掌控。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世上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和十六城匹敌，就算玉临渊有一个剑尊的师长做庇佑，可那又维持得了几时呢？
　　花后权威如蜂后，她要一意孤行，即使花妖族长老纷纷劝谏，也无法挽回她一直以来的决心。
　　她们和找上门来的鲛族一起，歃血为盟，和玉临渊定下了血的契约。
　　最近身边阳性的人太多了，我也中标了。
　　目前只是四肢乏力，头特别晕，其他还没有什么症状。
　　我估计这个是每个人都要来一遍的，不过能不生病最好还是不生病哦。


第275章 浮生高塔
　　这世上有什么让死人活转过来的禁术？
　　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无论再度睁开的那双眼眸是否依旧澄澈如初，无论从冥河中被强行召回的亡者是否会变成一个怪物……
　　空山新雨后，在层层浓白雾瘴笼罩的重山密林间，一处掩藏于山林之间，闪闪发光的七宝琉璃塔外，看守着殿门的妖魔迷狻杵着长刀，嗅了嗅空气中残余着的鲜血气息，倍感陶醉地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这股尚未吃进嘴里，便已经令人回味无穷的甜美滋味。
　　无数道曾经温热的鲜血洒落，在这条通往琉璃塔后门的小径上留下了经年累月难消的印记。迷狻朝七宝琉璃塔上面晶莹剔透的繁多花朵望去，无聊地自言自语喃喃道：“我倒是不明白了，这群蠢钝又无能的花妖，到底是在这里研究些什么？”
　　在听说花妖一族自立门户，摆脱了十六城的掌控后，一时间，有不少妖族都等着看她们的笑话。
　　惹恼了十六城，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一百来年里，十六城竟然对花妖族的忤逆视而不见，甚至模棱两可地放过了胆敢参与到魔主之争，和她同台竞争的花妖族。
　　大部分妖族都认为，她这反常举动的唯一理由就是，花妖族太过弱小，所以十六城根本懒得去找她们麻烦。
　　花妖族和鲛族结盟之后，又很快找上了其他妖族寻求合作。
　　被花妖族找上的蝎妖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在听到花后许诺可以给他们提供新鲜的凡人血肉后，他们立刻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没有办法，凡人血肉对于妖魔来说，实在是太过美味和滋补。
　　鲜少有低等级的妖魔可以抵御住这巨大的诱惑，何况是居于荒漠，常年忍饥挨饿的蝎妖族。
　　在被带到灵界之前，迷狻和大部分一起被派来此地的蝎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往何地。
　　“我需要你们帮我们部下障眼法，让外面的人无法发觉浮生塔的存在，”那个戴着面纱，穿戴着紫裙的新一代的花后嘱咐着他们，声音娴雅文静，从容中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倦，“只要仙门不派出四尊这等级的人物来，他们就不可能发现得了这里。”
　　她说的很对。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迷狻在这里过上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快活生活。
　　这处被取名浮生塔的地方，几乎每一天都会被送入一至五不等的凡人。大部分时候，这些被药晕了的凡人，都会在试验失败后，被肢解后装在布袋子里扛出来。
　　每天淘汰的这些凡人，就是迷狻和他的同伴们大快朵颐的食物。
　　被派到这里的蝎妖一共有四百之众，每个人都有固定的职位。看守浮生塔部下障眼法的蝎妖只有五十八个，而其他大部分都被派到灵界各地。
　　出于好奇，迷狻有时候问过那些负责在外狩猎的同族们，他们是从哪里抓来这么多凡人，还没有被仙门发现的。
　　那个同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灵界三十六洲，你当真以为我们只逮着一个地方薅吶？我们每次出行都是五五一对，每次抓了一个人，下一次动手的位置，至少也要在五千里外的地方！”
　　如此分散行事，自然不会有人起疑，更不会有人因为一处地方某个人不知何种原因的失踪，而想着去寻求仙门的帮助。
　　若非凡间某个地方大规模的出现失踪凶杀之类的诡异事件，仙门也不会主动干涉过问。
　　他们在外常年奔波，还要提心吊胆，迷狻这群妖却可以在浮生塔下坐享其成，他心中自然不满。
　　迷狻望向那被繁花笼罩其间的浮生塔，他晃了晃脑子，将这些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的问题甩出了脑海里。
　　管他呢，反正下一顿美餐，已经近在咫尺了。
　　正想着，地面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迷狻习以为常地转过头，望向道路的尽头处。
　　而这一眼，使得他愣住了。
　　在道路的尽头，没有蝎妖的影子，而是赫然出现了一个身穿雪色羽衣，容貌姝丽的少女。
　　羽衣轻轻浮动，不染尘埃，她身姿窈窕高挑，腰别蓝色神剑，脸上嘴角泛着轻柔的笑意，体态轻盈犹如九天降下的神女。
　　她站在进出障眼法阵的那条通道尽头，坦然自若地走了进来，自然而然的模样仿佛自己只是来此地赏光踏春的闺中娇女。
　　——面前这个少女气味明明是个凡人，怎么看起来比妖还要邪门？
　　迷狻的脑子有些拐不过来弯了。
　　眼瞧着她根本瞧也不瞧自己一眼，便径直地朝着浮生塔走进去，迷狻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你是什么妖？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她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在这里吃了一百多年的凡人，迷狻如今的实力放眼在整个蝎妖族也不容小觑。可面对这个看起来无害又清纯的少女，他的心竟然不知道怎的，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直觉告诉他，这是个根本不足为患的凡人，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使得他嗓舌发干，甚至心如擂鼓。
　　少女走到了他的身侧不远处，听见他开口询问，站住脚。她似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路边还立着迷狻这样一个面目狰狞，比她个子还高出了两大截的黑色蝎妖，侧过脸来，扬起一边眉梢，略带惊讶地说道:“哎呀，我长得很像妖吗？”
　　迷狻的心一下就被她这句话给惊吓得沉进了冰水里。他拾起了所剩无几的胆量，喝问道:“你一个凡人，怎么闯进来的——”
　　往常如果见到一个凡人，对血肉的渴望早已使他扑上去享用美味了。可今日，面对这个眼瞧着柔弱的雪衣少女，他竟然提不起任何一点主动上前的勇气。
　　恐惧渗进了他的骨缝里，化作刺痛，犹如钢刀刮髓。
　　少女笑了。
　　她脸上浮现一个近乎怜爱的表情，轻柔地勾起嘴角，笑吟吟地说道:“别那么怕我嘛，好歹，你的同族为了求我到这里来，可真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迷狻愣了一下，少女抬头看了一眼浮生塔，再看向来时的路，脸上总是挂着柔柔的笑意。
　　迷狻听到她这样说，在嗓子眼悬挂着的心回了肚皮，这才渐渐找回了被自己丢掉了大半的胆量。
　　“他们就这样让你自己来这里？”在确定她是个凡人之后，迷狻理所当然地将她想成了跟之前一样被送进来做尝试试验的材料，冷嗤道，“他们现在办事已经敷衍成这样了吗？”
　　不把人迷昏带进来就算了，竟然还让她沿着唯一的通道，大摇大摆地走进障眼法阵里头来。
　　万一她跑了，那可就是后患无穷了。
　　一想到这里，他看她的眼光恐惧散去，换上了不屑和冷淡。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少女并不生气，她甚至又和和气气地笑了笑。
　　蝎妖最麻烦的一点，就是很难撬开他们的嘴。花妖一族最终敲定让蝎妖来替她们抓捕合适的凡人进行实验，十有八九，就是为了他们那近乎无解的保密性。
　　蝎妖口风严实，一旦被审讯逼问，只要他不想回答，就可以立刻彻底遗忘掉那一段他想忘记的内容。
　　只要他主动从脑海中剔除这段记忆，那无论用何种方法，他都无法再复原这段记忆，更不会被旁人审讯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一百年来，也有蝎妖在狩猎抓捕的时候好死不死恰好撞上仙门，被抓住审讯，但浮生塔在这此地屹立一百来年，就是对他们保密性最佳的证明。
　　他们一族旁的没什么厉害，但光凭这一点，就叫别的种族望尘莫及。
　　迷狻对自族的天生本领同样充满了自信。
　　他的自信，和那两个被玉临渊抓住的蝎妖如出一辙。
　　而只是用了半个时辰，她就将他们驯服成了一条条争先恐后往外吐情报的狗。
　　在他们哭喊着哀求着发誓，要带着她进入浮生塔以证明自己所言皆是真时，玉临渊遗憾地说道:“真可惜了，你们这份好意，我恐怕是不能消受了。”
　　她面带嘲讽和残忍，轻笑道:“你们说的话是真是假都无妨。毕竟，我也早知道它在哪里了，知道的，甚至比你们还要准确一些。”
　　迷狻并在不清楚她的身份，见她如此坦然自若，一时不知所措，只好闷着声往里头带路。
　　玉临渊忽然顿住脚，没有再往前进，而是毫不犹豫的回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迷狻大吃一惊，下意识以为她是要逃，他刚想伸出手去抓她，却又在某种本能地恐惧下顿住，僵在原地，心中恻然。
　　在那甬道尽头，又出现了一群凡人。
　　为首的一个高挑女子穿着一身金缕衣，挺拔秀美，端庄出众，那一双明亮的杏眼更是光华流转，教人过目难忘。
　　她身后站着一个有狐耳狐尾的少女，一只巨大的冰蓝色神鹤，最右侧的蓝袍青年怀里还搂着一个熟睡的幼小童女和一只巴掌大小的彩凤。
　　在看到这件金缕衣的时候，迷狻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但凡魔域中有些见识的妖魔，就没有谁不知道，十六城身上从来都是穿着一身华丽独特的蓝线金缕衣。
　　迷狻以前隔着很远的距离，见过在王城之上纷飞的蝶族迎接万民朝拜，那时隔得遥远，他只能看清那一点金色的衣摆。
　　即使如此，也足以让人过目难忘。
　　这一身金缕衣绝无仿制的可能，也没有谁敢去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仿造同样的款式——但它为什么会被一个凡人穿在身上？
　　这一定是幻术！
　　玉临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元浅月的面前，她脸上刚刚那残忍却轻柔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此刻像是个纯情少女，顺理成章地伸手搂住元浅月的胳膊，身子立刻贴了过来，唤道:“师尊，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从神魔埋骨地到进入灵界，她们一路颠簸辗转至此。接到了瞳断水的传讯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城镇上，她们暂时驻扎下来，等待着清水音前来此地汇合。
　　这一路上，元浅月身上的伤被朝霞织精心调理过，已无大碍。
　　只是令她头疼的是，良久不见，玉临渊真是越来越离不得她了。
　　两人同处一辆马车，她每天夜里都要醒来几次，将早已熟睡却紧紧抱着自己胳膊，贴在自己身上的玉临渊给掰下来，裹在被子里捆好塞到另一个角落去。
　　玉临渊无时无刻都想要跟着她，好像离开她一步，她就会成为没有水的鱼，在空气中窒息。
　　得了新冠确实不好受，不过还好，病程应该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276章 放她一马
　　但这样离不开她的玉临渊，却在昨天她们一行人歇在破庙时，于夜半无人时，悄无声息地从睡熟的元浅月身边离开，独自走进了黑暗中。
　　“你不跟着去看看吗？”在发觉玉临渊离开后，守在篝火旁的青长时立刻搓着手，唯恐天下不乱，一脸揶揄地撺掇她道，“不看看你心爱的好徒弟，背地里到底是在捣什么鬼？”
　　元浅月被他叫醒，再听他这一番话，不由得哑然失笑，瞪了他一眼：“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破庙之中，倾倒的半截神像本是满身泥土，面貌残缺，被朝霞织给擦净了，重新立在了佛坛上。
　　火光照在垂眸悲悯望苍生的神像上，历经千年风霜而碎裂的石像边缘泛着柔软的光。牤夙在神像下的座台下拢着翅膀睡觉，朝霞织怀里抱着彩凤和凰女，都缩在牤夙的羽翼下。
　　素来高傲自视不凡的彩凤，在这些天的相处里，也渐渐地接受了朝霞织，愿意自降身份，让她一个小小的半妖为自己梳毛了。
　　被青长时叫起来后，元浅月想也不想便否定了他的提议。
　　她撩了衣摆，坐在篝火边青长时的身侧，侧过脸，无声地看了朝霞织她们一会儿。
　　篝火跃动，满室馨香，在这遮风避雨，残破无人的破庙中，只有一片匀净绵长，安和平稳的呼吸声。
　　她们离九岭还有一射之地的距离，于篝火的温暖中，她感到难言的平静和舒缓。
　　但她知道，天很快就会亮。
　　她将再度踏上不为仙门所认可的征途。
　　“清水音已经传讯回了九岭，仙门不会再为难江暮辞，选择了默认了朝霞织的身份，以后就各自井水不犯河水，”青长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朝霞织，也是不由自主地感叹道，“不过，真没想到啊，曾经的仙门第一人苍凌霄，与妖魔相恋也就罢了，竟然还会生下一个半妖。”
　　人妖相恋的事情在凡间偶有发生，但仙门从未听说过谁能生下半妖。
　　可惜绘妖卷已经被毁了，不然他一定要开始摇晃自己的扇子以抒发此刻的感慨万千。
　　他朝那边的朝霞织看了一眼：“还是个这么乖巧伶俐，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元浅月收回目光，轻嗯了一声：“霞织是个善良的孩子，继承了我师尊与师娘所有的优点。”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怅然，倘若师兄他们都还在，恐怕见到了朝霞织，都会将她视作掌上明珠来疼爱呵护吧？
　　青长时神色恍惚了一瞬，他有一瞬间，想到了舒宁影那个从未出生的孩子。场中一瞬沉默下来，只有篝火干柴燃烧时的噼啪声接连不断。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眼见火势渐小，青长时颇为随意地往里面投了一块柴火，他拍了拍手，拍干净了手里的灰，将手垂在膝盖上，“清水音跟我提过，她希望我们能随她一起去凝香宗避避风头。”
　　元浅月带着身为魔神命定之人的玉临渊，在黑金蟒妖的帮助下从诛魔阵下逃走，这其中任何一条罪状加起来都够她在水牢里关个几十上百年。
　　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给苍生一个交代，他们势必会追捕她们到底。
　　凝香宗是清水音出身的父母宗，曾经也是风头无两的第一大宗，只是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凝香宗劲头大不如前，现在只能算是个家底丰厚的入世大宗。
　　元浅月抬起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真？”
　　如果这世上要说有谁最惹清水音记恨，那她元浅月和青长时要是排第二，可就没人敢排第一了。
　　凝香宗对于清水音来说，那可就是祖宅一样不容旁人玷污踩踏的庄严肃穆之地。她怎么会主动邀请这两个自己昔日最讨厌的人去自己的故乡。
　　青长时一脸无辜：“真真的，不骗你。清水音主动和我通讯的时候，我都以为是我听错了吶！”
　　元浅月半信半疑，青长时朝着那边沉睡着的朝霞织努了努嘴：“她还说，我们俩去不去不要紧，但是一定要把这话传递到小狐狸耳朵里去。”
　　元浅月拨弄了一下篝火，听到这话，她放下心来，苦中作乐地说道：“那我就放心了，敢情我们是托了霞织的光，她要真是只邀请你跟我去，我反倒心里没底。”
　　青长时一听这个假设，脑海里立刻回想起清水音那张时刻拒人千里之外的霜雪容颜，无论何时，只要她看到自己和元浅月，几乎都是要拿那一双写满了厌恨的潋滟凤眸狠狠地瞪着自己。
　　美则美矣，但清水音这刚强的性子，还真不是普通人能镇得住的。
　　浮生塔内。
　　骚乱就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漩涡一般渐渐扩散开来。
　　起初是一声震响，而后是一声惨叫，再后来是脚步纷杂的骚动。在塔顶的阁楼里，日光从塔尖开凿的一小道洞口往下投射，照在血池中央。
　　这一层塔顶四周堆满了新新旧旧的医书，沿着一丈方圆的圆形血池，周边覆盖着无数敞开的珍贵奇数，孤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从这些越见疯狂的字迹中，不难想象，写下字迹的那个人，精神该是如何一步步崩坏，如今又该是陷入了何等的癫狂。
　　舒宁影就站在血池旁边。
　　不知何年起，这本该不为外人所涉的禁地中，就摆上了这样的一把木椅。她安静地坐在这血池旁边，头上戴着一小朵白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又或者是在等待父母给出下一步指令的无知孩童。
　　血池正中间，浸泡着一个年轻苍白的躯体。他自半身没入血池内，裸露在外的胸膛上画满了奇怪的符文，披头散发，身上无数破碎的伤口全都用漆黑的玄线缝补拢合。
　　他的生前，一定遭受了莫大的折磨。
　　灵参背对着她，站在血池的另一侧。她紫裙拂过地上的书籍，走到哪里，脚下便会开出茂森浓密的繁花来。
　　在过去的百年里，舒宁影从没有放弃过复活程松的念头。她瞒天过海，偷偷地将程松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尸体从坟墓中盗了出来，交给了灵参。
　　“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方法，名叫摄魂术，可以操纵转移人的魂魄。用摄魂术让他回来，哪怕他已经投胎转世。只要他的身体还在，他的灵魂一定会受到牵引，回到他的身体里。”
　　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但面对舒宁影哀求的目光，灵参说不出拒绝的话。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她的试验几乎是全无进展。而如今，在照夜姬所提供的帮助下，短短数月，她的摄魂术突飞猛进，竟然已经到了至关重要的地方。
　　这个忽如天降，出现在她世界中，为她简单指点了几处迷津的照夜姬，恰到好处地拨开了她眼前笼罩的烟云，使得她窥见了希望的微光。
　　今天的尝试至关重要，所以灵参拒绝了其他同族的代劳，决定亲自动手。
　　“你放心，宁影，”灵参按着她的肩膀，替她仔细别好了头顶的白花，目光停留在她医师帽斑白的两鬓上，而后强迫自己挪开了目光，不去看她日渐衰微的脸庞，“我们很快就可以成功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朝气蓬勃，热情开朗的小师妹。
　　当所想即所愿，那个时候，她能从仇恨中得到解脱吗？一切还能再恢复如初吗？
　　应当会吧？
　　对于灵参的保证和安慰，舒宁影置若未闻。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停留在这个苍白的青年身体上。
　　灵参走到血池旁，她释放了早已研究好的法阵，双手结印，谨慎而认真地维持着自己周身渐渐亮起的灵光。
　　与她的手中法印遥遥呼应的，底下黏腻湿热的鲜血下，浮现了一圈红光。
　　原本安静的浮生塔外，忽然就吵嚷了起来。
　　灵参聚精会神地操纵着法阵，奈何声音过于喧闹，让她无法刻意忽视它的存在。她一心二用，维持着池底的摄魂法阵，一边分出心神，去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
　　“师尊，你应当只看着我。”
　　在这吵嚷纷杂的脚步声中，她听到了一声声若银铃清脆悦耳的轻笑。
　　刀剑和血肉成为了外面沉闷上演的主旋律，她听见脚步声踏在楼梯上时微微地停滞，那个踏上了浮生塔的人，铲除了面前所有阻拦她的蝎妖，却刻意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像是在明知故问地发问：“师尊，你看，我这剑法学得好么？”
　　“还要再练练。”一个清亮含蓄的女声十分矜持地答道。
　　“那师尊，你可要多教教我！”她的声音中透着喜悦，笑吟吟地朝她眨眼，“最好是没日没夜地教我，毕竟严师出高徒嘛！”
　　“除妖还闭不上你的嘴了是吧？”那个清亮的女声忍无可忍地说道。
　　旁边一个青年噗嗤一声笑，打趣道:“好一个严师出高徒，浅月，你这可真是慈师出逆徒。”
　　浅月？元浅月？
　　剑尊怎么会来到了此地？
　　灵参瞳孔重重地震颤一瞬，她收回了在底下观察的神识，只是迟疑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手中的法阵，她急匆匆地走到了舒宁影的身侧，去拉她的手:“宁影，快走！这里不安全了！”
　　舒宁影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眼睛生硬地转向了血池中的那个青年身体，语气冷硬地像是一块铁石，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来了又怎样？”
　　“她难道能杀了我吗？”
　　灵参被她的话一噎，去拉着她的手立刻落了空。她站在原地，心中总有难言的恐惧和不安:“可是宁影，元浅月她们来了，她发现了这里，我们就不能再这里进行实验了。”
　　“为什么不能？”舒宁影皱着眉头问道，“我们是在将她最敬爱的大师兄带回尘世间，她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这件事。”
　　灵参面带焦急，语气惶惶然地说道:“可是我们用了这么多人的血和命——”
　　“那又怎样？！”
　　舒宁影想也不想打断了她，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血池正中间，平静地说道:“你放心，元浅月不会杀死我的。照夜姬说过，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灵参，继续。”
　　灵参没有动作。
　　舒宁影没有得到她的回答，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她。
　　灵参看着她，失望地轻声道:“宁影，你有恃无恐，笃定元浅月不敢要你的命。可你忘了吗，我是个妖，这里是灵界，我为了这场试验，夺去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她不会放过我的吶。”
　　现在浮生塔下的元浅月尚且还不知道这塔顶上头到底是进行着怎样骇人听闻的试验，更不知道她们这两个幕后黑手到底是何身份。
　　她甚至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场简单的除妖，她只是在拔除一个危害颇深，藏匿甚好的妖魔据点。
　　舒宁影笑了笑，眼神里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荒凉:“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怕死，是吗？”
　　灵参没有说话，舒宁影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疲倦地说道:“那你走吧。”
　　她轻轻地摘下自己鬓发间那多小白花，像是丢弃一个无用的垃圾随手掷在地上，冷漠而平静地说道:“趁她们还没上来，还没发现你，你走吧，我会把这些行径全都承担下来，不会再牵连你半分。”
　　灵参像一截木头桩子一样干杵着，舒宁影越过她的身边，径直走到了她刚刚施法结印的位置，接替了她的存在。
　　“不管用了多少代价，只要他能醒来，那都是值得的。”舒宁影背对着血池，向着自己催眠一般反复说道。
　　这具身体太过衰老，以至于她的手一直颤抖着，连结印都如此不畅。
　　在她的印象中，她的身体和灵魂已经不契合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正在颤抖着却始终无法结印的手。
　　舒宁影转过头去看，灵参站在她的身侧，她不知何时将那朵被她随手摘下丢弃的小白花给捡了起来，重新轻柔而慎重地别在了舒宁影的鬓间。
　　“从你丧夫之后我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我就亲手为你别上了这朵白花，宁影，这一百来年里，你从没有摘下过它，以后，也不要摘下它。”
　　她将舒宁影拉开，灵参走到了自己刚刚结印的位置，继续了刚刚还未完成的法阵。
　　看着下方血池中亮起和她响应的摄魂红光，灵参垂下头，用认命般无可奈何的语气，侧脸看向她:“宁影，你有什么要求，我没有满足呢？但凡你要的，赴汤蹈火，我也会为你去做。”
　　舒宁影退后了几步，她哑笑了一声，语气尖锐而冷漠说道:“灵参，别将话说的那样好听。其实我对你，明明只提过一个要求。”
　　在遭受丧夫打击的重逢之后，她只对灵参提过一个祈求。
　　她要灵参的人参花去救程松。
　　可灵参没有答应，她只亲手为她鬓发间别上了那朵象征未亡人的白花，再告诉她，去恨元朝夕，以仇恨为动力，活下去。
　　她是她最契合的知己，她明明应该对她伸出援手，而不是将当时迷茫无助的她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灵参的眼睫颤了颤，她抬眼，想说什么，可一触及舒宁影那斑白的两鬓，她像是被刺伤了似的，又逃避似的转回了目光。
　　哐当一声巨响，塔门终于被破开了。
　　玉临渊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她提着长剑，剑尖指地，淌下一长串猩红黏腻的鲜血。
　　她略带遗憾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语气，轻声说道:“有心放你们一马，如今却还是这样教我失望。”
　　已经是在收尾了。


第277章 非人之物
　　在玉临渊闯进来的那一刻，舒宁影猛的站起身来。
　　她不知从何时从袖中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此刻眼角余光瞧见灵参转过头来担忧地看着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呵斥道：“灵参！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分心，这里我能应付！”
　　她拔出匕首，别在自己的颈脖上，挡在血池正前方，如临大敌地盯着来人:“别过来！你要是胆敢再前进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玉临渊就站在大开的门扉前，她幻视四周，面带稀奇地笑了笑，啧了一声，轻柔道：“你觉得，你的命，对我来说，算得上是什么好筹码吗？”
　　但话虽如此，她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她站在楼道上，背后显然还有一个人影，站在黑暗中，沉默不语。
　　“别动！我知道我的命对你不重要，但是如果你杀了我，你的师傅绝不会原谅你！”舒宁影对她的讥讽不为所动，一脸警惕地盯着她，她的目光落在玉临渊背后的人影身上，楼道没有光，她一时瞧不清那个人到底是谁，但直觉告诉她，如今的玉临渊众叛亲离，被仙门诛杀追捕，此刻还会守在她身边的，一定只有元浅月。
　　可恨！明明离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遥，那么多牺牲，那么多尝试……已经事到如今，她舍弃了一切，将一切希望都押注在此，又怎么能再甘心功亏一篑！
　　外头那些巡逻的蝎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清剿的一干二净，甚至都没有及时发出足够的预警。
　　舒宁影早已麻木的心中漾开一抹凄楚，脑海中划过隐隐模糊的念头。
　　玉临渊为什么会知道她们在这里的试验？明明百年里，她们都隐藏的那样好，从没有任何无关紧要的人闯入过这里，更遑论发现此地。
　　花后权威如蜂后，在花妖一族中一呼百应，传讯的花妖不可能主动透露此事，鲛族更不知道她们私底下的研究……
　　她到底是从哪里知晓了此事？
　　玉临渊仔细地瞧着她，勾唇笑了笑，明知故问地笑道：“舒师叔，瞧你这话说的，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铲除拐骗诱杀凡人的妖魔邪佞，和你有什么干系呢？你让开些，不然我下手失了准头，可别连你也一起杀了。”
　　她抬起手腕，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背后立刻浮上两枚冰冷的浅蓝色月刃，明晃晃的刃尖正对着舒宁影背后的灵参。
　　玉临渊那睚眦必报，恩怨分明的性格，与她共度过数日的舒宁影一清二楚，她的算计和背叛，玉临渊绝不会轻易放过。
　　舒宁影的语调有了一丝颤抖，她害怕玉临渊会当场发疯不管不顾地对她们痛下杀手，只得挡在灵参面前，半是警告半是祈求地说道：“玉临渊！我知道你记恨我利用你，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但求你今天看在你师尊元浅月的面子上，就当没看到这一切！若是将来再遇到我，你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救程松，浅月她理解的。”
　　玉临渊挑挑眉，舒宁影知道她油盐不进，干脆调转了方向，望向她背后那个高挑的人影。
　　舒宁影抬高了声音，喝问道：“元浅月，事到如今，你还沉默着做什么？！让玉临渊退下吧！程松是为你而战死的，你欠了他一条命，你今天放过我们，就当把这条命还给程松了！”
　　她猛的一指那血池中浸泡着的青年，声泪俱下地祈求着。因为那极度的紧张，她紧攥着的匕首已经在她纤细的颈脖上划出了一道血痕，鲜血沁出，她却丝毫不觉痛。
　　灵参脸色悲哀地垂下眼眸，看着手下正在旋转却始终不成型的契印。
　　玉临渊半垂着漆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收回自己的手，拍了拍手：“你真是了解我啊，没错，只要师尊开口，我谁都可以放过。”
　　这句话一出口，却立刻使舒宁影背后蹿上一片凉意，玉临渊抬起长睫，目光犹如鹰隼锁定猎物，脸上是一个不怀好意的惋惜表情：“可惜，师尊不会为你开口，因为我根本不会让她来到这里，看到你这些令人反胃的腌臜蠢事。”
　　“舒宁影，”玉临渊背后的人影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并肩站在玉临渊身边，脸上笼罩着失望透顶的阴云，青长时的手紧攥成拳，背后青筋暴起，语气透露着极端的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如果程松能再活过来，看见你为了他残杀了这么多无辜的凡人，他会怎么做？”
　　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那股燎原的怒火，即使是在遭受舒宁影背叛的那一刻，也远不如此时来得彻底。
　　自己昔日挚交好友的遗孀，作为仙门正道，为了复活曾经最嫉恶如仇的夫君，私底下竟然勾结妖邪，滥杀无辜，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凡人。
　　这浮生塔，埋葬过多少无辜之人，葬送过多少条性命？他们都曾为人子，为人女，为人妻，为人夫，为人父母……
　　己所不欲，何施于人！
　　他想，他知道程松会做出的选择。
　　在听到青长时声音那一刻，舒宁影脸色剧变，她紧攥在手的匕首颤抖着，愕然喃喃道：“怎么会？”
　　那把直插他心脏的月刃，可是当着她的面，夺走了青长时的性命。
　　而且，跟在她身边的人，为什么不是元浅月？！
　　在这措手不及的变故下，舒宁影猛地抛开了匕首，她转头看向灵参，妄图阻拦青长时，大声喝道:“灵参，你带着程松和血池里的圣人骨，快走——”
　　玉临渊的身子轻轻一歪，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无功。
　　在拥有压倒性力量，且根本不会手下留情的青长时面前，舒宁影的阻挠就像是以卵击石。
　　当房间里再无声响的时候，玉临渊这才放下手，走了进来。
　　满池鲜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青长时像是被抽干了全部力气，神色平静而颓败，他坐在血池边，看着血池中那两具浮浮沉沉的尸体。
　　他们在这血池孽海中，终于再度相聚。
　　灵参紧咬着下唇，她的目光落在那朵被鲜血染红的白花上，难过而悲哀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子。
　　她知道自己是无法逃走的，她甚至早就隐隐明白，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花妖是这样的懦弱无能，以至于眼瞧死期将近，屠刀袭来，也只会僵住了身体，不敢奋起反抗。
　　那个似乎离成功只有一线之遥的法阵，在他手中，始终无法成功。
　　青长时甚至没有去管旁边沉默着的灵参的念头，只是这样一脸木然地坐着。
　　他一向自由散漫，率性而为，轻快犹如林中兔，云上雁，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刚刚杀死了同门的手有千斤重，再也提不起来。
　　刚刚在心头因为愤怒澎湃激荡的热血顷刻冷却，只剩下一片无处可去的悲哀。
　　燎原火焰过后，只余一片漆黑残骸。
　　当玉临渊经过他的身侧时，他忽然伸手，满是鲜血的手拽住玉临渊的羽衣广袖，语气寂灭了所有的情绪，平静地说道：“你早知道了，所以才故意支开了她，让我来，是吗？”
　　起初他甚至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斩妖除魔，又被玉临渊那神秘的行径所惑，才会抱着凑热闹的心思，主动地跟了上来。
　　在踏入这座浮生塔的时候，是玉临渊以让元浅月帮忙防守漏网之鱼的理由，让她们都守在了外头，只让青长时与自己一起进塔。
　　如果有的选，他宁愿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当个被人欺骗被人利用的白痴，也不想看到这丧尽天良的一幕，再亲自动手送自己挚友唯一尚在世的亲人上路。
　　热血冷却，只剩通体凉意。
　　玉临渊并不说话，青长时松开手，他苦笑着说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你还有心吗，玉临渊？”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悲愤到无以复加，却又心灰意冷，连声调都透着无力:“你明明可以自己解决舒宁影，却偏要故意让我来动手。”
　　让他亲耳听到，亲眼见到舒宁影犯下的罪孽，使得一切都走向无法挽回的终点。
　　玉临渊旁若无人地经过他的身侧，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
　　她在血池边站定，望向那血池中一浮一站的尸体，好似只是在称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疾不徐地说道:“青师叔，如果我因为私仇要了舒宁影的命，师尊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不开心的。”
　　纸包不住火，任何会使她们生出隔阂的事情，她都会毫不犹疑地放弃，另辟蹊径。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值得她冒着让元浅月对自己生气的风险去做的。
　　但人参花和圣人骨，她志在必得，她必须取到这朵可以使人青春永驻，延续性命的仙草奇葩，还有那使得她实力更上一层台阶的圣人骨。
　　她嫣然一笑，透露着非人的残忍和冷意:“可如果由你来动手，那就是大义灭亲。”
　　青长时一怔，不知何时，一股细小的血色泉流托着舒宁影鬓发边那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和池底几块泛着朦胧七彩光芒的圣人骨从这血池中浮起，徐徐落在了玉临渊的面前。
　　在这朵白花离开血池后，舒宁影刚刚还在血池中浮着的的身体立刻沉没无踪。
　　在失去了可以使人重返青春的人参花之后，那被强行滞留于世而早已衰败的身体也自然溃散了。
　　她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此刻心满意足，将人参花收入归墟之后，用手托着那余下的四块圣人骨，感受着上面充沛的仙力流转，再一转头，亲切又怜悯地看着青长时:“至于你的感受，又与我何干呢？”
　　“什么叫与你何干？你有一点人之常情吗？你的眼里，除了浅月，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不重要，是吗？！”青长时怒视着她，在看到那朵小白花和这四块圣人骨落入玉临渊手中后，他心底生寒，通体冰凉，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是早就有备而来，而且就是冲着这舒宁影昔日佩戴着的白花和池底的四块圣人骨而来！
　　从这一刻，青长时才算是真正地了解到她到底是个什么样不通人性的存在，他气极反笑，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玉临渊，你真是好算计，这世上再残忍无情的妖魔，在你面前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以往只知道她在元浅月面前是有两副面孔，却从来不知道她私底下的真面目竟然如此可怖。
　　玉临渊微微歪了歪头，她并不生气，反而顺理成章地问道:“青师叔，你不是早就该知道了吗？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人，对旁人，也不会太善良。”
　　青长时久久地沉默着，良久，他松了一口气，干脆也不再同她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跟照夜姬，到底是什么关系？”
　　玉临渊握住这四枚圣人骨，加上她在镇魔渊所得到的第二枚圣人骨，六枚圣人骨终于被她全部掌握在手中。
　　离她所设想的一切，终于再进一步。
　　听到青长时开口询问，玉临渊身体站定，她望向池中那个站着的青年尸体，语气随意地说道:“我与她能有什么关系？这世上只有一个师尊，所以，在这世上，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青长时深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好似要将自己心中那股抑郁难解的浊气给尽数驱赶出去:“我知道了。”
　　他恢复了些气力，跳下血池。
　　及腰的血池中，青长时朝着程松走去。在接触到自己昔日挚友尸身那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动摇，他转过头，看向玉临渊，忐忑地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话语:“这个法阵，真的能让程松他活过来吗——”
　　他觉得自己怕是疯了，才会问出这种话来。
　　可那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却在青长时的心中滋生，疯狂地蔓延生长，将一切理性驱赶殆尽，那股由摄魂术所产生的欲念，在他的心中反复地植入同一个念头——
　　只要献祭足够的人，程松他一定可以再活过来——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挚友的性命，更重要呢？
　　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青长时的肩膀上。
　　虽然只是轻轻一下，却惊得青长时一个激灵，他从那无法自拔的欲念中惊醒，此刻站在温热的血池中，浑身如坠冰窖，冷热交替，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玉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凭空站在水面上，羽衣低垂，垂眸望着血池中的青长时和那个被缝补得不象话的尸身。
　　她从青长时的肩上收回手，替他驱散了四周如潮水涌来的摄魂咒余威，直起腰，眼神往前方程松的尸身上撇去，此刻就像是个善解人意的晚辈，关切地说道:“青师叔，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让大师伯入土为安吧。”
　　青长时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对上了玉临渊的双眼，讥讽地说道:“你要说起人话来，倒还真让人看不出来这层皮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来。”
　　她是被黑暗滋养出来的怪物，如今青长时心里一清二楚。
　　玉临渊挑眉，并不生气，反倒微微一笑:“谢谢青师叔的夸奖。”
　　青长时将程松的尸身抱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他裸露的身体拢住，轻声地说道:“好兄弟，我带你回家。”
　　回朝霞山去。
　　在浮生塔外，牤夙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清水音。
　　她和朝霞织坐在一起，朝霞织正在给她愈合脸上的伤痕，清水音披着一件光滑如缎的浅水蓝外衫，她姿态成熟端庄，以往素有仙门第一美人的美誉的脸蛋上因为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赶路而略显疲态，却不掩她国色天香的动人美貌。
　　而此时，她重伤未愈略显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说到自己被十六城抓走之后的遭遇，她本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可朝霞织却分外紧张，专注地听着她说话，蓬松的狐狸尾巴情不自禁地摆动着，在她的裙摆下不自觉地勾着清水音的脚踝，
　　清水音的脸立刻绯红一片。
　　她咳嗽了一声，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却还是端着脸皮，忍着那股从光裸脚踝传来的酥麻触感，她温柔地注视着朝霞织的脸，心中泛着喜悦，低声说道:“总之，我能从十六城手里逃出来，真要感谢瞳姑娘和剑尊的鼎力相助。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小织。”
　　朝霞织不好意思地眨巴着眼睛，摆摆手:“我也没帮到什么忙，不过，清姐姐，你很热吗，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她一时没有注意，那罪魁祸首的狐狸尾巴又不自觉地摇动起来，在清水音脚腕滑过，激起一片酥麻痒意。
　　在朝霞织一本正经，好奇求知的目光下，清水音的脸越发红了，她素来冰冷如玉的脸庞上有了一丝裂缝，那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眸涌上一阵淡淡羞意，转过头不敢再直视朝霞织的脸，声若蚊吶:“我不热，只是，你的尾巴——勾的我很痒——”
　　晚安


第278章 玉骨参花
　　朝霞织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像是被人踩着了尾巴的狐狸，猛的抽回了自己的尾巴，攥在手里。
　　她抱着自己蓬松柔软的尾巴，牢牢地捂在怀里，尴尬又紧张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尾巴有时候不听话，不受控制，我真不是有意的，真的！”
　　好像清水音刚刚脸上的颜色全都一瞬间转移到了她的脸颊上，朝霞织只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慌，真想在地上找个洞把自己的尾巴藏起来。
　　清水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看着朝霞织这样局促又懊恼的模样，在她自己甚至还未发觉的时候，那张素来不近人情，冰冷清艳的脸蛋上浮现一个春风解冻的笑容。
　　朝霞织被她的笑容所惊，脸上更红了，她忍不住衷心地小声说道：“清姐姐，你笑起来好好看啊。”
　　早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朝霞织就知道了九岭山上众人与自己父亲苍凌霄之间的纠葛，对清水音的身份也一清二楚。
　　这位和自己的父亲曾有旧日婚约的长辈，生得如霜雪美玉，冰冷清艳，却被执念所困，怨怼悲愤，咄咄逼人，言辞尖锐，不好相与。
　　即使那个时候朝霞织下意识治好了清水音脸蛋上的伤，但她依然对清水音心存敬畏，没有生出任何和她再有交集的念头。
　　她是医者，知道清水音脸上那道伤疤是有多深，她对苍凌霄的怨恨便有多真。
　　那时候，她只想对这个沉浸在昔日旧恨中，对父亲母亲和自己都憎恶万分的仙门美人退避三舍。
　　没想到一来二去，误打误撞，她反倒成为了自母亲父亲都离世后，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在乎和最牵挂的人了。
　　朝霞织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一个激灵，颇有些忐忑不安。她记得元浅月偶然间提起过，自从苍凌霄堕魔之后，这一百多年间，清水音几乎是再没有露出过任何笑容。
　　贸然夸她笑起来好看，会不会让她想起某些不好的事情来？
　　果不其然，清水音听到这话，脸上刚刚不自觉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意识摸到了曾有一道伤疤的位置。
　　而此刻，那里光洁如初，没有丝毫疤痕的痕迹。
　　清水音轻放下手，这个历来心高气傲，清冷绝艳的美人，对着正欲言又止，满脸忐忑的朝霞织，有些羞涩地微微低头，浅浅地微笑起来：“是吗？要是你觉得我笑起来好看，那我以后在你面前，就会一直笑着的。”
　　微风轻拂过她的鬓发，朝霞织的心砰砰直跳，抬起头来，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清水音的视线，她立刻僵直得手脚和尾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血液在皮肤下都滚烫起来，只听得到心跳声在脑海中突突作响，震耳欲聋。
　　清水音忽又轻咬着下唇，眼眸轻抬：“你说这样好么，小织？”
　　牤夙伸长了脖子，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它耳力有限，只得毛骨悚然地看着清水音一脸笑容地和朝霞织说话。
　　元浅月的五感远超凡人，即使她没有刺探他人隐私的爱好，但距离过近，清水音也没有想过避嫌，她俩之间的对话真是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真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清水音曾经恨毒了让苍凌霄背弃婚约甘愿堕魔的若烟，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如今怎么会喜欢上了若烟的女儿？
　　而且一向自视甚高，嫉妖如仇的冰山美人竟然会这么直白了当地对着半妖朝霞织剖白心意……
　　她就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事情还有这峰回路转的发展。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元浅月心中感叹万千，思绪翻涌，既觉得欣慰清水音可以放下执念，又伤感苍凌霄他不能再亲眼见证这一幕，一时间百感交集。
　　“清水音到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牤夙眉头紧皱，它看向旁边的元浅月，提醒道，“你真的不用过去看看吗？”
　　元浅月正望着那高高的浮生塔出神，听到牤夙说话，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边坐着的朝霞织和清水音一眼。鉴于牤夙对清水音的态度十分抗拒，于是她只得含糊道：“霞织在给她疗伤，没有别的事情。”
　　牤夙立刻怒道：“疗伤？你糊弄鬼呢！你看这两人面红耳赤的，不是在吵架时是在做什么？清水音肯定是在借题发挥，倚老卖老欺负她！老一辈的事情，干嘛要牵扯到下一代！”
　　它挽起袖子就要往那边去，一副气势汹汹，就要上去拉开她们俩的架势。
　　牤夙年事已高，耳力不再如过去一般敏锐，根本不知道她们现在到底是在说什么。
　　元浅月连忙拉住它，彩凤心情低落，它踩在元浅月的手臂上，听到牤夙发问，立刻不耐烦地说道：“什么欺负不欺负，她们搁哪儿谈情说爱呢！”
　　牤夙转过头:“什么？”
　　它澄黄色的蛇瞳大睁，瞪着彩凤，不敢置信:“你刚是说什么来着？”
　　彩凤没好气道:“我说她们在谈情说爱，怎么，你要上去棒打鸳鸯吗？！”
　　牤夙良久才从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它看了看元浅月，再看一眼彩凤，皱着眉头，喃喃道:“什么谈情，什么说爱，你们是不是疯了？”
　　清水音不是对苍凌霄执念深重，又对若烟恨得要死吗？
　　她不可能和朝霞织发展出任何正面的感情啊！？
　　它挣脱了元浅月的手，惊疑交加地走到了清水音和朝霞织的面前。
　　见清水音略带询问的目光望过来，元浅月立刻抬头望天，作事不关己状。
　　玉临渊和青长时很快就下了塔。
　　青长时现在就是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从里到外透露着一股憔悴。
　　玉临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元浅月身边，搂住她的胳膊，像是个做了好事讨糖吃的孩子，满脸真挚地笑着说道:“师尊，咱们今天可又做了好事一桩。”
　　元浅月微微点头，神色矜持地肯定她的邀功:“你做得对。”
　　玉临渊竟然会主动搜寻妖魔，主动前来清剿在灵界为非作歹，祸害一方的妖邪，这不得不令元浅月心中欣慰。。
　　至于玉临渊为什么会发现这极为隐蔽的浮生塔，她倒是没有多想。
　　玉临渊甜美一笑。
　　元浅月的眼角余光撇过青长时的脸色，不由得目光停顿，继而好奇地看向青长时，问道:“瞧你这样子，塔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不好对付的妖魔强敌吗？
　　怎么会把青长时弄得这么萎靡颓丧？
　　玉临渊笑了一声，她随意地说道:“里面有一些青师叔接受不了的东西。”
　　青长时看了玉临渊一眼，并不作答。赶在元浅月发问之前，玉临渊又耸肩叹气说道:“师尊，你见了这些，恐怕心里也会不舒服。”
　　她的话语如此巧妙，简单的两句话，明明每个字都真切实际，可意思却不再是那个意思了。
　　这话完全打消了元浅月的顾虑，话到嘴边的询问立刻烟消云散，她心领神会地朝青长时说道:“长时，倒是辛苦你了。”
　　也不知道是多血腥的场面，才会让见惯大场面的青长时都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青长时深深的看了玉临渊一眼，并不说话，一副默认如此的模样。
　　元浅月的左边鬓发间忽然一紧。
　　她略带诧异地抬起手，入手只触到一片柔软和冰凉。
　　原来是玉临渊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支簪子，别在了她的鬓发间。
　　这玉白色的骨簪顶端，完美地绽着一朵素净的小白花。


第279章 代我问好
　　落日，孤烟，一望无际的荒凉大漠中，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驶来一辆黑金色的马车。
　　在马车前方，金色锦衣的妙龄少女背后横挎着一张人高的长弓，怀中抱着一把二十四骨黑金伞。她姿态散漫地盘着腿，一只手靠在红色的长弓上，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前方，嘴里哼着轻快的歌谣。
　　黑金马车无声驶过，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若云霭的叹息声。
　　这一声似无奈，似伤感的轻叹，足以粉碎铁石心肠。
　　“魔姬殿下，这一路走来，可没见到有什么活物出现啊！”听到这一声轻叹之后，南锦屏抬起一只手，手搭凉棚，眺望四野，“你要找的神医使女，到底在哪里呢？”
　　她眨巴眼睛，往四处张望起来：“她莫不是诓我们的吧？”
　　马车垂帘忽然被掀开。
　　排列细密的蛇鳞滑过坚实的车底红楠木，柔软灵活的蛇尾泛着危险的金属光泽，黑纱红裙下，蛇尾若隐若现。
　　瞳断水不知何时已经游出了马车，她一只素手将纱帘轻卷在手中，霞光般绮丽的粉金色眼眸中闪耀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魅力。
　　“瞧你这眼力见，人都来了，眼皮子底下呢。”瞳断水似笑非笑地嗔道。
　　黑金马车随着她的心意而渐渐停下脚步，在一处起伏的沙丘旁停下，杂乱无章，蓬松生长的沙棘丛后，一个穿着紫裙，钗发凌乱的女子正默然无语地垂手站在沙棘丛后。
　　她并没有抬头看她们，听到她们的交谈，也只是微微恍惚了一下，却没有丝毫动作。
　　南锦屏欢呼了一声，她抱着黑金伞，喜滋滋地跃下马车。
　　黑金马车中，瞳断水随意地放下纱帘，姿态曼妙地游回了美人榻。红裙下的黑金蛇尾缠绕在冰冷坚硬的石榻上，坚硬紧密的鳞片一点点收紧，宛若情人痴缠厮磨。
　　元浅月曾在这里休憩。
　　有姐姐的味道，她心怀欲念，眼神晦暗地想。
　　灵参神色恍惚地被南锦屏带上了马车，她站在重重纱帘后，看着那个美丽又可怖的窈窕倩影，只觉得喉咙干涸，犹如枯竭泉眼，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说，我该称呼你为花后殿下，还是神医使女？”南锦屏饶有兴趣地围着她转了一圈，真挚地问道，“我听说，花妖一族最是心善真诚，但真没想到，你不仅在人间四处行善，还在此地滥杀无辜。”
　　“你杀的人，有你救的人多吗？”她满是好奇地问道。
　　听到她这番不掺杂任何喜好，单凭好奇的问询，灵参这才有所反应。她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南锦屏，又垂下眼去，平静道：“不知道。”
　　杀一人，救十人，这是她曾经和舒宁影一起约定立下的规矩。
　　那时她们刚刚在这里修筑了浮生塔，在丧夫又流产的打击下，舒宁影的精神已经不稳定了。
　　可舒宁影即使满心悲痛，但她的心中还保留着些许人性和善心。在得知摄魂者需要用鲜血为代价之后，舒宁影和灵参共同做出了这样自欺欺人的决定。
　　一开始，她们会在不需要自己亲自参与的日子里，相伴携手去世间救治那些病入膏肓，疾病缠身的凡人。
　　可后来，摄魂阵需要的人命越来越多，她们只能对彼此互相欺骗。
　　这一次欠下的命债，她们下一次，一定会弥补上。
　　下次，下次。
　　可是下一次，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欠的债数不胜数，命运乱线互相纠缠。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欠了多少债，又偿还了多少。
　　南锦屏凑到灵参面前，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摇头惋惜道：“看来你记性不好。”
　　她生机勃勃的脸上朝她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不过现在，我可以帮你将过往一笔勾销，恩怨两清。”
　　灵参愕然抬起眼来看她，就在此时，南锦屏脸上生动的笑容忽然戛然而止，像一个木偶一样瞬间停滞住所有的表情，脸上出现大片的空白。
　　四周死寂一片，蟒蛇于暗处紧盯猎物，锐利目光如影随形。
　　那非活物的怪异感迎面而来。
　　即使此刻心如死灰的灵参，也情不自禁被她这一副怪异的模样所惊，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南锦屏保持着空白的表情，犹如提线木偶，退回一侧，垂手而立。
　　灵参忽然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脊背生寒，耳鸣窒息，像是四周的空气忽然被抽干，如有山倾的万钧压力从头而下。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犹如蝶族女帝御驾亲临时，令人连魂灵都深陷恐惧无法自拔的可怖气场。
　　纱帘后那个曼妙的身影终于开口了。
　　“我们来做个交易。”
　　她徐徐善诱，罪恶而勾魂的动人天籁于冰冷的车内响起，在隔绝了目光的纱帘后，瞳断水慵懒地侧躺在美人榻上，手轻抚在自己曼妙冰冷的蛇尾上，沿着那柔软光滑的弧度往下抚摸。
　　温热柔软的玉白肌肤，沿着冰冷坚硬的黑金蛇鳞游走，她蓦然一笑，风情万种，蛇尾抬起，轻轻地缠绕着自己的手腕，朱红色的指尖像是黑金蛇鳞上开出来的芙蕖花尖，艳丽而妖冶。
　　“如你所见，其实我是个半妖。”
　　“我的身份，注定我生来就不可能像别的黑金蟒妖那样强。”她自顾自地说着，忆起那一段曾经充斥着杀戮，黯淡无光的短暂过往，轻描淡写地简单略过。
　　魔域弱肉强食，光凭美貌，她无法征服整个蛇行城。
　　实力，强权，残忍，善变，集倾世容貌于一体，才叫她成为蛇蝎美人，名震四野。
　　“所以，为了变强，我付出了一点小代价。”蛇尾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瞳断水轻抬手，摩挲着雪白颈脖上那三道早已不存在的勒痕。
　　她的身上，有七道黑金链。
　　那是她早年游历魔域时，特意找到了一个当时赫赫有名的大妖，托他所铸造，献祭了一众追随者，再用自己的黑金鳞片所炼化的蛇链。
　　这七道锁链，每一条都凝固着无上的妖力。一旦断裂，她可以在短时间内借助这强大的妖力，发挥出强大无比的力量。
　　只是凡事都要有代价，一旦七道蛇链完全断裂，她就会以黑金蟒妖的形态彻底死去。
　　在帝王龙陵的冰渊之上，在冰天雪地中，为了使出蛇吞之狱困住十六城，她已经扯断了三条蛇链。
　　如今看来，当时只要稍静下心来思考应对，也许能再想出无数种更好的办法，可那时元浅月在十六城的手上，她一分一秒也不敢再耽搁。
　　“现在，我遭到了这点小小代价的反噬，无法再恢复人形，只能保持这个类似于妖的模样，”瞳断水惆怅地自嘲道，“就算知道姐姐不会嫌弃我这样一副半人半蛇的样子，可谁又不想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保持体面呢？”
　　如果不是因为这慢慢现出形态的蛇尾已经无法再隐瞒，她也不会将清水音送达和元浅月她们约定的地点之后不辞而别。
　　她太狼狈了。
　　姐姐会伤心的。
　　而她已经设想之中元浅月的那点悲伤而感到肝肠寸断，只能强忍不舍，徘徊离去。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这世上一物换一物，你治好我，我可以帮你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你看，这买卖，很划算。”
　　这话语中没有丝毫怀疑，这并非请求，而是命令。
　　灵参看了一眼旁边木然站立的南锦屏，脸色黯淡地问道：“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瞳断水居高临下，眼尾轻挑，撇她一眼，微笑道：“花后殿下，你真喜欢明知故问。”
　　“如果你拒绝，那我又多了一个可以聊天说话解解闷的小玩意了。”瞳断水眼波如水，眺了一眼纱帘前方旁边站立的南锦屏。
　　她抬起手来，托腮轻轻地叩着自己的脸颊：“苗女丢在了镇魔渊，枝龙没了脑袋，不好用了。那个女剑修又不能动，我身边现在正缺侍奉者呢。你可不知道，为了把这个新傀儡从明圣宫带回来，我又折了一个好傀儡，唉，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正说话间，那边表情空白的南锦屏忽然跟活了过来一般，脸上浮现生机盎然，真切灵动的表情。
　　她笑靥如花，略带惋惜地接着瞳断水的话说下去，搓着手：“是啊，真可惜，灵尊无尘璧的实力不容小觑，谢图章到底还是没逃出来，不过幸好，我还是重见天日，活着逃出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得，嘻嘻一笑，指了指自己：“哎呀呀，怎么忘了，我早就死了，怎么能叫活着逃出来呢，应该说是，四肢完好，躯干完整地逃出来了。”
　　灵参忍住心头的寒意，她沉浸在舒宁影之死的悲恸心情此刻被恐惧冲散，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瞳断水。
　　在浮生塔的时候，她以为玉临渊会杀了她，就像青长时杀了舒宁影一样，简简单单，干净利落。
　　但玉临渊没有杀她，她只是在青长时心灰意冷，无暇处置灵参的时候，取走了那朵灵参花和四枚圣人骨，将她暗中传送到了这里来。
　　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多了去，而她如今，也正在面临这种可怖之境。
　　“你跟玉临渊是什么关系？”灵参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瞳断水微微皱眉，她表情厌恶，轻蔑而不悦，懒懒道：“还能是什么关系？她将你送到这里来，你还猜不出我和她的关系吗？”
　　在浮生塔的时候，眼看着舒宁影死去，青长时颓然坐地，灵参已经浑身僵直，丧失了所有反抗的欲望，引颈就戮。
　　她因恐惧和绝望而闭上眼睛。
　　但灵参等来的不是预料之中的剧痛，一股力量忽然将她往后推去。在跌跌撞撞摔坐传送阵时，她猛然睁开眼睛，在传送阵泛着绿色的幻色光芒中，只看到玉临渊抬着一只手，长身玉立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雪衣及地，一手拿着那四枚圣人骨和灵参白花，垂下漆黑的眼睛，薄唇带着怜悯和讥讽的弧度，俯视着她，声音轻，冷，没有丝毫温度，逐字逐句地惊醒一场美梦。
　　“只要找到了四枚圣人骨，就可以驱动摄魂法阵，使得亡者复生，故人重回——照夜姬是不是这样同你们说的？”
　　执念坚持太久，已经成了心魔。想要复活程松元来只是舒宁影的意愿，可她们相伴太久，灵参已经分不清，她到底是想要复活程松，还是要留住舒宁影在世间的牵挂。
　　那一瞬间，痛苦涌上心头，她有千言万语想说，悲愤在心头翻涌，质问在喉间吞咽，她想要怒叱，想要责问，想要歇斯底里地哭泣。
　　是照夜姬找上了她们，告诉了她们圣人骨的存在是摄魂阵成功的关键。
　　舒宁影和她倾尽花妖一族的力量，广寻各地，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费尽了周折，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和人力，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四枚圣人骨。
　　为了换取摄魂阵的成功，她们都甘心成为照夜姬的仆从，为了寻找圣人骨，殚精竭虑，赴汤蹈火，违背本性，在所不惜！
　　可为什么，即使如今四枚圣人骨已齐，这法阵还是无法成功？
　　明明阵法将成，希望将明！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玉临渊握着手中的圣人骨，她看向灵参那悲愤欲绝的面庞，这是天性纯良生来温柔的花妖头一次露出如此怨憎和愤怒的神情。
　　她在要一个解释。
　　玉临渊看着她，掂了掂手里的四枚圣人骨。在得到她所想要的东西后，她决定大发慈悲，给她一个想要的答案。
　　玉临渊略一点头，眼神轻柔，微微一笑，像是一个温厚慈悲的长辈教导一个犯了错后不知所措的孩子：“知道吗，千万不要相信照夜姬。”
　　她抬起一根手指，比在唇边，薄唇轻启，饱含残忍的笑意。
　　“就像——不要相信我一样。”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而下，那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滚烫的热血立刻被冰雪浇灌冻结，灵参跌坐在地，浑身发冷，不敢置信地看着玉临渊在传送阵幻光中渐渐模糊的脸。
　　玉临渊随意地略点下颌，笑了笑，看上去随意又矜持。
　　“还有，记得代我向蛇蝎美人问好。”
　　之前笔记本坏掉了，所以一直都是手机码字更，感觉还是不太方便。
　　放心我这本一定会尽快更完的！大家可以先攒攒~


第280章 忘忧秘境
　　“搬山？”瞳断水轻轻地摩挲着自己柔软的蛇尾尖儿，黑金色的鳞片泛着冰冷的金属色泽。
　　她沉思片刻，粉金瞳孔微微抬起，望向头顶当空烈阳，长睫下瞳孔微微缩紧：“昆仑之巅是最接近天穹的地方，也是神鸟一族栖息的领域，方圆广阔数千里，高耸逾万丈，要我搬移昆仑山，并不难，但问题是，玉临渊，是想要我将它搬到哪里去？”
　　此刻天穹烈日高悬，万里无云，当她直视金乌之时，在刺目非凡的光芒下，瞳断水恍惚了一瞬。
　　从灵参这里带来的口信，越发让她觉得玉临渊这个人根本就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她所知道的事情，并不比瞳断水少。
　　让这么一个不稳定的因素留在姐姐身边，到底是对是错？
　　在得到灵参也毫无所知的回答后，瞳断水这才回过神来，她笑了一声，她低下头，用指尖沿着蛇尾游走，随意散漫地抚弄自己蛇尾上的鳞片。
　　“你替我疗伤，我要替你解决元朝夕，还要替玉临渊搬走昆仑山，哎呀呀，这可真是个不划算的买卖。”
　　垂帘慢慢地放下，南锦屏十分贴心地将帘子拉拢，隔绝了灼热刺目的日光。
　　黑暗中，只有蛇信轻嘶，性感沉御的笑声慢慢褪去，她散漫幽幽道：“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交易达成了。”
　　山门渐开。
　　钟声震响，白鹤展翅穿行于青云上，作为流传了千年的显赫宗门，凝香宗主峰之上，绿墙金瓦，宫殿高耸入云，巍峨矗立于层层的雾霭之上，若隐若现。
　　凝香宗所有的宫殿建筑都沿袭曾经望天宗的风格，宗门十二座山峰呈环绕之势，将主峰拂衣峰环绕拱卫。
　　在收到了清水音讯息之后，宗主和宗主夫人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凝香宗主修道法绵寿，不善于兵，虽然传承多年，但风头早已没有当年的强势。在这数千年里，各宗各门的人才早已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绝，凝香宗虽然底子厚，但后来者居上，跟起当世四大宗门始终要差一大截，在仙门中的名号如今也不再如昔日如雷灌耳。
　　两人已到高龄之时，听到自己阔别多年的女儿清水音，主动水镜传讯要回到凝香宗，可谓是喜出望外。
　　等见到了清水音，宗主夫人急急忙忙挣脱旁人的搀扶，扑上前，在殿前众人面前顾不得颜面，搂着清水音的肩膀，左右看看，拭泪道：“谢天谢地，我的女儿终于平安归来了！”
　　殿前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几乎都是凝香宗的长老和亲信。宗主夫人白发苍苍，鬓发梳得整整齐齐，穿戴整齐雍容。等到扑上前去，宗主夫人左右看了看清水音，瞧见她并无大碍，不由得哽咽道：“前段时间听九岭发讯说你被妖邪所擒，我，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若是你出事了，可教我怎么活得下去？”
　　说到这里，她搂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忍不住哽咽，又是泪如雨下。
　　清水音搀扶着自己的母亲，替她用锦帕拭去眼泪，声音轻缓又歉疚地说道：“母亲，女儿没事，保重身体要紧，您别哭了。”
　　宗主和宗主夫人如今已有四百高龄，避世多年不出，即使在仙门宗也算是难得的长寿者，论阅历和见识，任谁都要敬重几分。
　　当着众多同宗的面前，宗主也想过去同清水音说几句，但碍于面子，他只是不耐烦地叱道：“妇道人家，当众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再说了，音儿每月都同你水镜传讯报平安，她法力高深，剑法出众，只是一时危难，如今已经脱险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清水音平安归来，宗主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故作不耐地呵斥了两句，这才发现在清水音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
　　这三个人身形不一，个个高挑挺拔，身披蓑衣斗笠，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为首者的及地白纱下，微微露出一截浅金色的裙裾。
　　而一个穿着黑色兜帽的女子，正在同一只冰蓝色的神鹤谈话。
　　在看清这三人身形之后，宗主一颗刚刚还激动欣喜的心，立刻跌入了谷底。
　　昔日为了清水音的婚事，他也去过九岭，会过牤夙，见过苍凌霄的几个徒弟，剑尊一脉的气质和仪态，实在是教人过目难忘。凭这独一无二的端凝剑气，他也能知道，最前方的为首者，铁定是那个唯一尚活在世的剑尊传人元浅月。
　　他的好女儿这一趟回来，可真是给了他一个好大的“惊喜”！
　　而跟在元浅月身边的，肯定是玉临渊，而跟牤夙交谈的，也多半是苍凌霄和若烟的半妖女儿朝霞织了！
　　无论是现如今被仙门追捕通缉的元浅月，还是被认定为下任魔神继承者的玉临渊，抑或是那个颇多争议的半妖朝霞织——
　　谁都是厄命缠身，谁都惹麻烦不断！
　　宗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忍着心头惊怒，一时半会儿没吭声。清水音安抚好了自己的母亲，这才走过来，朝着宗主说道：“父亲。”
　　宗主脸色难看，他压低了声音，懊恼道：“你怎么把她们带到这里来了？！”
　　清水音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平稳地回道：“父亲，我带她们来凝香宗，暂时避避风头。”
　　“避风头！避什么风头！你难道不知道她们是什么身份吗？！”
　　宗主眉头紧锁，他额角抽搐，用尽全力去维持自己的声音不被同宗听见：“你是不是疯了！如果说剑尊和你尚有同门之谊，她这次救了你，你要知恩图报，我倒也能理解一二。可是你干嘛要把这个半妖带回来？你难道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吗？！”
　　他越是说到最后，越是嘴角抽搐，脸上写满了不可理喻。
　　这一百多年里，他这个做父亲的，可是亲眼瞧着清水音为了那段早已作罢的婚约固执己见，形只影单，孤守留音宫，沉浸在憎恶和悲愤之中，难以释怀。
　　她对苍凌霄和若烟的恨有多深，旁人都一清二楚。
　　没有把身为半妖的朝霞织就地正法，已经足够令宗主感到匪夷所思。如今清水音竟然还把朝霞织带回凝香宗避难，更是让宗主大惊失色。
　　清水音点点头，真挚地说道：“我知道。”
　　宗主没好气道：“知道你还把她带回来！？”
　　清水音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贝齿轻咬下唇，脸上浮现一丝红晕：“父亲，我并不是让小织在凝香宗长住，我只是想让她见见我的父亲母亲。”
　　小织？
　　宗主愣住了，他也曾有少年情窦初开时，看见清水音这以前从未有过的少女情态，心中警铃大作，立刻隐隐意识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
　　他打心底抗拒着这种可能。
　　宗主活像是见了鬼似得，惊疑之下甚至忘了要保持仪态，他抬起手，指着朝霞织，不敢置信地低声质问道：“清水音！你是不是失了心智？你自诩名门正派，眼里容不得沙子，她不仅是个半妖，还是狐妖若烟的女儿！你没把她一剑刺死就算了，竟然还把她带回自己的父母宗，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朝霞织正在和牤夙交谈，眼角余光注意到宗主指着自己，下意识抬起头来，只是对上了一眼，便赶快心虚地挪开目光。
　　牤夙冷眼旁观，不以为然地说道：“早同你说过，你跟着清水音来凝香宗，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谁又不知道你父亲与清水音的旧事呢？如果清水音要和你一起浪迹天涯，何必多此一举，来这里碰冷钉子？”
　　朝霞织狐狸眼眨了眨，她低下头，轻拍了拍牤夙的背，理顺它的羽毛，她的心中此刻并不计较宗主对她的抗拒和厌恶，反倒带着一种既羡慕又失落的语气说道：“要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尚在，恐怕也会这样极力反对我和清姐姐一起游历世间。”
　　“唉，真羡慕清姐姐，要是父亲和母亲还在，就好了。”
　　牤夙的目光扫向元浅月和玉临渊，再转向朝霞织：“你说得也对，在场谁不是父母双亡，偏就只有她清水音双亲健在，还有这样的训斥可以听。”
　　朝霞织刚刚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她噗嗤一笑，没忍住朝它吐了吐舌头：“你的嘴可真毒！”
　　清水音和宗主继续交谈了几句，宗主脸色铁青，全程一声不吭。
　　许是宗主爱女心切，即使万般不解，宗主还是勉强维持着一派掌门应有的大度风范，绷着脸皮，将她们几人迎进了凝香宗。
　　等到几人入了凝香宗住下的时候，宗主夫人尚不明就里，热情招待，而宗主的脸已经快要僵硬了。他像是一樽瘟神，浑身散发着不详的气息，跟在清水音身后，如跗骨之蛆。
　　等到清水音将元浅月她们带入内阁安置之后，宗主立刻忍无可忍地拂袖而去。
　　“音儿，你父亲就是这个臭脾气！”宗主夫人和爱女久别重逢，自然拉着她不放手，上了年纪的人容易伤感，说着又笑着落泪道，“别看他这么气冲冲的，其实他心里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得！在听九岭说你被妖邪擒住时，你父亲这都一把年纪了，不顾众人阻拦，还硬要披甲上阵，亲自救你出来！”
　　“如果不是被凝香宗的其他长老强行打晕了带回来，恐怕他这把老骨头都折在魔域了！”
　　清水音心中一软，神色缓和地点头道：“我知道的，母亲。”
　　宗主夫人带她回到了昔日的闺房，屏退所有的侍女，拉着她的手，和她畅谈询聊，忆起年幼时的事情，母女俩感慨颇多。
　　拂衣峰上的内阁中，四周寂寂无人，临到夜深，确信再无任何旁人之后，宗主夫人终于停下了刚刚的絮絮私语，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音儿，你说的这个朝霞织，她可是苍凌霄的女儿，你怎么偏偏就？”
　　宗主夫人一声长叹。
　　在清水音脱困之后，她除了联络凝香宗之外，还单独给自己的母亲寄去了一份避人耳目的纸鹤传书。
　　在凰女失去了力量而沉睡之后，彩凤心中愤懑，不愿意再和玉临渊同行，干脆就跟着心灰意冷的青长时一起打道回府去九岭，和她们暂时分道扬镳。
　　烛火摇曳下，宗主夫人白发如雪，雍容慈爱的脸上浮现了真切的不解和惆怅，她拉着清水音的手，摩挲着女儿尚且年轻而富有弹性的柔软肌肤，心中充满了对她未来的担忧。
　　如今仙门仍在追缉玉临渊，魔域又是龙潭虎穴，为了需求庇佑，清水音决定带元浅月她们暂时来到凝香宗，暂时避避风头，再做打算。
　　清水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她面带愧疚，神色复杂，抬起手来，抚摸着自己脸上那道早已愈合无痕的伤疤，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坚定温和地说道：“母亲，跟小织的出身无关。”
　　宗主夫人端详她神情片刻，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就好，一代事，一代毕，上一辈的恩怨，何必要牵扯到后辈身上来。唉，也是我老了，不能再干涉你，也干涉不了你，只是音儿，这些事，你还是不要让你父亲知道的为好，若是他知道了，指不定真的会被你气死！”
　　清水音点点头，宗主夫人正说着说着，猛然想起一事，立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瞧我这记性，音儿，你这一趟回来，我倒是把你嘱托的正事给忘了！走，娘带你去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忘忧秘境！”
　　“忘忧秘境？什么忘忧秘境？”清水音愣了一下。
　　宗主夫人站起身来，略带诧异地问道：“音儿，你不记得了吗，你不久前传讯于我们，说我们凝香宗传宗至宝忘忧镜竟然早已碎裂损毁不能使用，实在太过可惜。我与你父亲多年来，遍寻天下锻师工匠，用天材地宝作原料，才将它修补了七七八八。只是再好的工匠也无法将它复原，只能将它扩成了一处秘境。”
　　她邀功般无奈又宠溺地笑着：“这可费了你父亲良久的功夫！也幸好我们凝香宗家底深厚，不然倒还真补不全吶！”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清水音在脑海中搜寻良久，也无法找到任何有关于此的记忆。
　　她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忘忧镜的存在。
　　新年快乐各位，终于有了新设备！过完年了，开肝！


第281章 阴晴圆缺
　　月光如练。
　　今夜无风也无星，唯有残月挂于天边。清风徐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青白色的山石之上，立着一个单薄纤细的影子。
　　牤夙一只脚立在山石上，将头埋在羽翼下，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朝霞织坐在石凳上，将怀里包裹仔细的锦囊拿出来。
　　无法遮掩的祥瑞仙气于锦囊溢出流动，她一层一层地剥开，将里面的四块圣人骨小心地摊在自己的膝上。
　　“真的就只有这个办法吗？”朝霞织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膝上的这四枚圣人骨，再抬起头来看面前的玉临渊，“你说这是无上仙骨，我倒觉得这东西邪门，什么仙家圣物会需要使用者遭受这么大的痛苦？”
　　要自己动手生剜骨头再镶嵌入体，才可发挥作用，这法子，也太过残忍了些。
　　旁边摆着数把大小不一的匕首，玉临渊站在她的面前，微微俯身，准确无误地选中了那一把最趁手的短匕，随手掂了掂，心满意足地握在手里。
　　她抬起手来，撩开自己的袖子，将手腕上的天机锁拨弄得叮铃一声响。她盯着自己雪色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和血管，听到朝霞织的抱怨，心平气和地说道：“要是谁都能受得住，那圣人骨恐怕早就成为赫赫有名的仙家宝物，辗转过无数人的身体，哪会像现在一样默默无闻流散各地，还用得着灵参她们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前去搜集寻找。”
　　朝霞织有些遗憾地看着她从自己的膝上挑走了最长的那一块臂骨。
　　玉临渊将它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比较了一下长短。朝霞织捧着脸，目光复杂地说道：“我总觉得，你这目光，不是在看自己的手臂，而是在看一块豆腐。”
　　而她正在冷静而从容地思考，如何从这块豆腐中，取出一块碍事的骨头。
　　圣人骨是冰冷的死物，接触到她光洁裸露的肌肤，渗来丝丝凉意。玉临渊将它递还给朝霞织，复而拿起匕首，食指摩挲着锋利的刃口，对着朝霞织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说它是块豆腐，那就当它只是块豆腐吧！”
　　话音刚落，冰冷纤薄的刀刃轻轻地切进了她的皮肤，划开了血肉肌理。
　　鲜血顺着雪白的肌肤流淌，滴答落地，空气中充斥着浓重黏腻的铁锈血腥气，朝霞织挪过脸去，不忍再看，连头顶上的两只狐耳都低垂了下来，她唉声叹气：“何苦！”
　　月夜寂寂，除了鲜血滴答滑落的声音，再无其他。朝霞织侧过头，并不看这残忍可怖的过程，而是略带失落地问道：“如今，你还需要我身上的仙骨吗？”
　　她在明知故问。
　　“你想要的来生泉，我会给你的。”玉临渊垂着漆黑的眼睛，额头沁出湿漉漉的水光，她的周身几乎都被冷汗浸透了，在这剧烈的痛楚中，她专注地操纵着这一柄给她带来刻骨折磨的匕首，攥紧了刀柄，声色疲倦而又透着随意散漫，“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朝霞织愕然转头看她，玉临渊脸色此刻并不好，她并没有想和朝霞织详谈的念头，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上臂，一丝不茍地剥离自己鲜血淋漓的经络。
　　承受着这样撕心裂肺的剧痛，她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站在寒夜残月下的青石上，苍白得像一张薄薄的纸，衣袖轻拂，仿佛能听到被寒风吹出的簌簌作响。
　　牤夙的大限将至，她和朝霞织的交易，源于苍凌霄的托付。玉临渊可以为牤夙找到早已被摧毁的来生泉，这即使对于仙门，也极为勉强。
　　作为代价，朝霞织愿意将自己体内的仙骨赠予她。毕竟她是半妖，就算失去了仙骨，也可以使用妖术。
　　“我不能白受你恩情……”朝霞织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道。毕竟在她和她为数不多的接触中，玉临渊给她的印象，可真是个翻脸无情，锱铢必较，容不得旁人占自己一分便宜的小气鬼。
　　“我可没说让你白受我的恩，你这是欠我一份人情。”玉临渊没有过多和她推辞，她立刻就接着朝霞织的话说了下去，压抑着痛楚的声音沉闷而低哑，还有心思笑了一声，“放心，将来有还得上的时候。”
　　果然是个小气鬼，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
　　朝霞织撇了撇嘴，她的手里一轻，是玉临渊抽出了她握在手里的臂骨。
　　她将属于自己的那枚血淋淋的臂骨毫不留情地扔进了深渊，好似只是随手扔掉一个没有作用的垃圾。
　　在完成了所有换骨过程后，玉临渊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早已鲜血淋漓的衣裳，在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清净诀后，衣衫如新。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力那顷刻间滂湃如海，取之不尽的仙力。
　　圣人骨和她身上的仙骨融汇贯通，仙力在她的四肢百骸游走，激荡不息。
　　只是这样短的时间，从她拜入山门到现在，不过区区两年。这期间，九死一生，跌宕起伏，历经沧桑困顿，回忆起昔日曾经辗转流浪的过往，恍若隔世。
　　——我命由我不由天！
　　——逆天改命，有何不能！
　　孤寂的梨园中，微风轻柔拂过枝叶，梨花骤如雪。
　　元浅月坐在庭院中，衣袖如水倾泻，长裙及地。在石桌旁，放置着一把用镇魔渊山石打造的蛇形细剑。
　　她散着发，手中握着这支冰冷的玉色骨簪。这把簪子造型精美流畅，一看便是玉临渊亲手打造，雕琢不可谓不用心。而这柄华美精致的簪尾上却缀着一朵最是寻常普通的朴素白花，看上去分外违和。
　　借着孤月冷晖，她仔细地打量着这朵毫不起眼的白花。
　　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可真要细想，她却又想不出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此物。
　　毕竟，它太过普通常见了。
　　“师尊，我送你的礼物，有这么好看吗？”在元浅月的背后，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带着笑意轻声调侃。
　　元浅月心中一惊，她坐在此地，竟然无法察觉到玉临渊的靠近——她甚至根本没有感知到玉临渊的存在。
　　那六枚圣人骨，如今已经完全镶嵌入了她的体内，使得玉临渊的力量超脱凡尘，一跃成为了比元浅月全盛时期还要可怖的强大仙修。
　　玉临渊感受到她身体一瞬间的紧绷，旋即，元浅月又放松下来，声带无奈：“临渊，你的事情，完成了吗？”
　　“嗯，差不多了。”
　　“你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送我这样一支簪子？”
　　这个问题自她从魔域离开时，就一直缠绕在她的心头。时至今日，四处无人，她挑了个好时机，这才问出口。
　　这簪子材质古怪，又像是骨质，又像是玉石，顶上这朵白花也是平平无奇，倒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
　　玉临渊摸了摸自己颈脖上的玉白颈环，她身上还戴着这么多道天机锁，却毫无所觉似得，面无异色，略带狡黠地说道：“师尊，你送了我这么多次礼物，我也该知恩图报，送你一次吧。”
　　元浅月尴尬地转过头，老脸有些挂不住，她上下打量着玉临渊，瞧见她毫无异色的脸色，知道她只是随口调侃，这才松了一口气：“送得很好，不过下次别送了。”
　　玉临渊故作惊讶道：“怎么，师尊不喜欢吗？”
　　玉临渊站在她的身后，复而轻弯下腰，将元浅月手里的骨簪轻轻地拿过来，将它握在手里，凑近她的耳边，气息轻呵，答非所问：“师尊，这支簪子，你一定要随身带在身边，因为，我喜欢看师尊用我送的东西。”
　　她故意朝元浅月面带暧昧地眨了眨眼，纯澈姝丽的白皙容颜上泛起含羞带怯的眼波，风情万种，撩人勾魂。
　　元浅月立刻招架不住她的撩拨，转过头，当没听见，将簪子揣进了袖中。玉临渊亲昵地靠在元浅月的背上，从背后一只手环抱住她，嗅到她发间的青竹雪松香，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从单薄的衣裳上透出，这温度将她坚冷残忍的心都一点点软化，熨帖得如春风秋水，柔软温热。
　　那颗残忍自私，沉浸黑渊的心，早已化作了万千丝线，跟怀中这个纤薄端凝的女子缠绕在一起，她的心，她的魂，她的一切，皆是为她而存在。
　　只有这一刻，始终叫嚣着，翻涌回荡，无穷无尽的欲念才会被勉强平息。她才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和安宁。
　　若是今夜能永恒，若是她在此刻死了——也心甘情愿，满怀感激！
　　玉临渊仍不死心地追问道：“师尊，你还没说，你到底喜欢不喜欢这簪子呢！”
　　元浅月心思显然不在此处，听到她问，想也不想便随口道：“喜欢，喜欢。”
　　“敷衍，”玉临渊站在她的身后，倾身抱着她，先是略带遗憾地一叹，继而面露魔怔，毫不在意地痴迷一笑，“不过我就喜欢师尊敷衍我，师尊对我做什么，我都喜欢。”
　　元浅月听得耳根发烫，她脸一板，咳了一声，摆出了教训弟子的架势：“行了，我还有正事要同你说呢！临渊，我知道你是个计划周密的性子，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
　　玉临渊收了脸上的痴迷，幽幽出了口气：“师尊，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
　　如今魔域一片混乱，仙门又将她们视为洪水猛兽，派出天罗地网追缉捉拿，真是前后无路，四面楚歌。
　　元浅月接过骨簪，玉临渊在她的身侧坐下，脸上恢复了正常，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要向凝香宗借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现在还没有修复完全。”
　　元浅月不明所以：“什么东西？”
　　“是一个很特别的东西，至于到底是什么，师尊明天就能知道了。”
　　她既这样说，元浅月便不再问。
　　无需再多言，两人心意相通，坐在一起，互相依偎，在这静谧美好的月夜下，仰头看向那一轮天穹皓月。
　　玉临渊抬起头看向天边那道残月，她拉过元浅月的手，牵在自己的膝上，语调温柔地说道：“师尊，如果我们从此以后的每个夜晚，都能像今夜这样，在月色下坐在一起，就好了。”
　　残月如钩，一地雪色，遗落如霜。
　　“月有阴晴圆缺——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玉临渊将头倚靠在她的肩上，语气温柔，一字一顿地发下誓言。
　　元浅月并未说话，她只是反握住玉临渊柔软白皙的素手，默认了她的誓言。
　　过了今夜，你是否会怨恨我？
　　这短暂而又宁和的温柔月夜下，她明知自己此刻许下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镜花水月。
　　但这世上，除了记忆之外，她已经没有什么不可失去了。
　　这本书已经很快就要完结了~
　　番外可能会有点长。
　　感谢大家的不离不弃和等待！！！


第282章 公主宿命
　　崇山峻岭间，数列气度不凡，穿戴整齐的高大侍卫托举着辽国的旗号，十六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驮着联姻的公主花轿，浩浩荡荡地朝着出疆的方向而去。
　　这花轿规模堪比一座小型房舍，从骨架到装饰都用上了最好的材料，经典细琢，隆重华丽，无不一彰显着它的奢侈尊贵。
　　龙千舟坐在花轿里，穿着正红色的喜服，头上戴着流光溢彩的凤冠，垂下的重重珠帘垂在她白皙的脸颊前，随着身下的颠簸而微微摇动。
　　她自小生在皇家，本就是个妍若牡丹的美人，此时穿上雕龙绣凤的婚服，更是衬得她富贵逼人，艳丽非凡。
　　即使是贵如辽国唯一的公主，龙千舟也是第一次穿上这样隆重和华美的衣裳。
　　龙千观在临行前，同她说过，这是辽国最好的绣娘，花尽了一生的时光，呕心沥血，才绣出来的绝世珍品。
　　如果往常，龙千舟一定会为自己这一身的珠光宝气而倍感兴奋，四处炫耀，而如今，她却没有了这份心情。
　　在龙千舟和司婉吟回到辽国皇宫之后，龙千观心情愉悦，立刻在宫中大摆宴席，为久别而归的皇妹接风洗尘。
　　宴席上，龙千观问她这一趟回来，要在凡间待多久。
　　龙千舟一边胡吃海塞，一边随口答道：“我估计暂时不会回去了，皇兄，你也知道现在仙门乱得很，我这草包在九岭只会给青师叔倒添乱——皇兄，你是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这才注意到龙千观的脸上尽是郁结之色，整个人精神颓靡，眼眶下泛着病态的乌黑，一看就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皇兄，我从仙门上偷，啊，是带了些延年益寿，治病健体的仙丹，”龙千舟立刻从宴席上站起身来，关心地凑过去，从袖子里大方地掏出一大瓶白瓷罐，“皇兄，拿去吧！”
　　龙千观笑了笑，他接过瓶子，倒出一颗吃下后，立刻重新放回龙千舟的手里，摇头道：“仙丹珍贵，你可要收好。皇兄没事，只是近来两国交战，朝中事务繁忙，没有休息好。”
　　一听到是朝务，龙千舟立刻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回去坐下了。
　　一个在旁边布菜的侍妾立刻察言观色，上来给龙千观揉着太阳穴，龙千观吃下仙丹后，微微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那司女卫，你呢？”
　　司婉吟坐在龙千舟的身边，听到龙千观这样问，她还未答话，龙千舟想也不想，立刻大声替她回答道：“那当然是要回九岭了！”
　　司婉吟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龙千舟并不以为然，立刻滔滔不绝地将司婉吟在仙门大放光彩，备受器重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了起来。
　　“婉吟天生就是修道的料，九岭缺她不可啊！”龙千舟倍感自豪，对着龙千观信誓旦旦地说道，“别看婉吟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她在九岭可是掌门亲传，厉害得紧呢！指不定，人家将来可要继位下一任剑尊！”
　　司婉吟纤薄的手在剑柄上紧攥，听得脸皮紧绷，浑身都臊得慌，低声恶狠狠道：“够了，你不嫌吹得丢人，我还嫌呢！”
　　龙千观眼神有些闪烁，他的目光落在司婉吟的脸上，半响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不愧是将门虎女，以前让你做千舟的女卫，真是大材小用了。”龙千观结束了刚刚的出神后，微微一笑，朝司婉吟遥遥举起酒杯，“不过，你能在仙门学有所成，倒是给我们辽国长脸了。我虽然损失了一员大将，但也算为九岭做了一点贡献。”
　　他面露怅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半夜时分，龙千舟在公主府的寝宫已经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被人从床上拉拽了起来。
　　刚从司家回来的司婉吟就站在她的面前，她裹着一身寒冷的夜风，想来是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此刻胸口起伏气息不匀，眼神就像是一块雪水里浸着的石头，又冷又硬，她松开抓着龙千舟手臂的手，盯了她许久。
　　龙千舟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埋怨道：“这是怎么了嘛，好不容易一路赶回来，都不让我睡个安生觉吗？！”
　　司婉吟面色愤怒，冷不丁地开口问道：“睡什么觉？这种时候了，你还能睡得安生？”
　　龙千舟叹了口气，她仰起头来，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怎么说话的吶，你听听这是跟一国公主说话的态度吗！”
　　司婉吟盯着她，淡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你知不知道，帝下要让你嫁到齐国去？”
　　龙千舟沉默了一下，继而没好气地嘟囔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
　　早在她们一路从魔域回来的时候，龙千舟和司婉吟就发现，如今的世道并不太平。
　　即使从云舟上看，也能看到底下那燃尽了四野的烈火。和平了百年的辽国边境上战火不断，两大强国交恶，战火纷飞，村镇焚毁，百姓颠沛流离，哀鸿遍野。
　　那时候，龙千舟就隐隐意识到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担忧的可能。
　　她毕竟从小生活在皇宫之中，对这些事情真是再了解不过。身在深宫高墙，享尽荣华富贵，受到万民俸禄，再到了两国纷争时，为了百姓而去和亲联姻——这难道不是每个公主都心知肚明的宿命吗？
　　即使龙千观到现在都没有开口提起来，但就这样短短的一天内，在流言不胫而走的皇宫中，她已经从不止一处地方，听到了侍女们议论朝臣请求与齐国和谈联姻的消息。
　　在夺嫡之战的时候，龙千观杀光了他曾经所有的兄弟姐妹，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没有放过。整个辽国，就只有她这一个适龄未婚的长公主。
　　这场战事，拖得太久了，到最后，受苦的，只有百姓。
　　在跟龙千观见面之前，她尚且心存担忧忐忑，但见过了操劳过度的皇兄之后，她也心中释然，从心底默认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司婉吟瞳孔微缩，见她根本毫不在意，恨声道：“这还不够大吗？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知不知道你要嫁给谁？一个你根本没见过的陌生人！”
　　龙千舟摆了摆手，她不以为然地说道：“婉吟，嫁给谁不都一样吗？我毕竟是一国公主的啊！”
　　何况，连皇兄龙千舟的婚事都不能由他自己做主，要由三书六部共同选举商议，一国帝王尚且如此，何况她一个公主呢？！
　　司婉吟伸手来抓她，语气决绝，厉声道：“我们回了仙门，辽国就没有你这个公主了！联姻之事，自然作罢！”
　　出乎她的意料，龙千舟并没有避开她的手，任由司婉吟攥着自己的手臂。她坐在床榻上，坦然大方地点头，对上了司婉吟的双眼，语气笃定地说道：“对啊，我们走吧，任由这两国打得死去活来，任由这些前线的战士们死的死，伤的伤，任由这些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司婉吟的手僵住了。
　　龙千舟带着一丝木然，又有一点无可奈何：“婉吟，我是公主，辽国最尊贵的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啊。”
　　“等到打起仗来，我就要背弃我的子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掉头就跑吗？”
　　“皇兄尚要御驾亲征，上斩杀敌，捍卫自己的家国，我也是一国公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似乎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司婉吟只觉得浑身都隐隐作冷，她依然攥着龙千舟的手臂不放手，却没有了任何理由去反驳她说的话，更没办法再强行把龙千舟带走。
　　在这种无言以对的时刻，她良久，终于语气平静地开了口：“你不用去联姻，我可以重新做司家的少将军，有我在，你不用嫁给齐国太子。”
　　龙千舟愕然瞪大了眼，她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不行！你是仙门正式弟子，何况已结金丹，怎么可以再干预凡间俗世，这会遭到仙门诛伐的！”
　　不像她，只是个开了后门，永远成不了大器的金玉草包，她在凡间再怎么兴风作浪，估计都没有谁会在意。
　　“我可以入世还俗，自逐师门，从此断绝仙缘，留在辽国。”司婉吟垂着眼睛看着她，言简意赅。
　　她行事稳重，素来寡言少语，但龙千舟知道她言出必行。
　　龙千舟大吃一惊，立刻挣扎起来：“我说你这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婉吟，你有这么好的天赋，不去好好修你的剑道，非要浪费在凡尘俗世里，你知不知道这是暴遣天物啊！”
　　司婉吟并不答话，手却并不肯放，龙千舟挣不脱她的手，只得朝她又惊又怒地喊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去联姻是碍着你什么了吗？”
　　司婉吟终于抬起了眼睛，她定定地看着龙千舟：“是。”
　　龙千舟一噎，她恼恨不已：“碍着你什么了？”
　　司婉吟抿了抿唇，神色茫然了一瞬，似乎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原因。龙千舟被她手攥住，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她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地说道：“司婉吟，我要联姻，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本来就该知道，我们神官一族本来就没有情爱，嫁给谁不是嫁？我去了齐国，不一样是养尊处优，享荣华富贵，还能换来两国和平，这对我而言，能有什么损失？！”
　　“你说过你一生之志就是求仙问道，研习剑术，如果真离开了九岭，你一辈子就只能是个凡夫俗子，再也无法完成自己的目标，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你而言，又是多大的损失？！”
　　在这一番话说完之后，龙千舟能感觉到，即使司婉吟依然一言不发，但禁锢在她手臂上的手，已经渐渐地松开了。
　　“你回九岭去吧，最好今夜就走！”龙千舟正在气头上，再掀开袖子一看，胳膊都被勒红了。她立刻气鼓鼓地躺下，将被子拉上来，盖过自己的头顶，“仙门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你要明白，他们才是最需要你的！”
　　想了想，龙千舟埋在被子里，又加了一句：“反正，从此以后，你也不是我的女卫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等不知过了多久，龙千舟再度掀开被子，床前已经空无一人。
　　她甚至没有发觉司婉吟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龙千舟叹了口气，她默默地坐起来，只觉得心潮如水，再难入眠。
　　想来愧疚，在前些天，从云舟上看到底下边境战火，两国交锋的时候，龙千舟就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想要掉头回去九岭的念头。
　　“可我毕竟是个公主啊，”她叹息着，伸手揉着自己的胳膊，一碰便是疼得倒吸凉气，立刻翻脸怒道，“都给我掐红了，婉吟这人可真是下手越发没轻没重了！”


第283章 承受代价
　　这样不欢而散，她一时是心里痛快了，等到第二天早醒来的时候，龙千舟里又充满了懊悔。
　　仙凡有别，天高地远，司婉吟这一走，她们就此分道扬镳，估计再也不会相见。
　　龙千观知道司婉吟离开，并不意外。在龙千舟坦然主动地提出了联姻一事之后，龙千观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略有迟疑地朝她说道：“千舟，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只要她回了仙门，凡间的事就再与她无关，什么家国兴衰，什么两国交恶，皆可抛之脑后。
　　龙千舟不以为然地说道：“皇兄，没什么可反悔的。国泰民安的时候，我食万民俸禄，如今国难当头，我也该为家国贡献一点绵薄之力。”
　　“我既然下了决心要留在辽国，就早晚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反正我们神官一族又不通情爱，嫁到齐国去做太子妃，跟现在过的生活能有什么差别？”
　　从云舟上下来的时候，她就告别了遥在云端，肆意潇洒的生活，从此之后，两只脚便要踏在地上了。
　　在龙千观派出使者前去洽谈之后，齐国那边立刻偃旗息鼓，为彰显诚意，两国军队各退三百里。
　　两国边境摩擦不少，积怨已深，仗打了这样久，势均力敌，两败俱伤。如今两国愿意放下刀剑，重归于好，百姓们大喜过望，张灯结彩，奔走相告。关于细节的所有商谈都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辽国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公主，她愿意嫁到齐国，已经彰显了辽国重修秦晋之好的态度。
　　从提出联姻，到两国使者当堂对每个细节的商议，到备好仪仗，将龙千舟送上喜轿，只花了短短的十天，简直是一气呵成。
　　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只是一场梦，只有当她穿上大红喜服，戴上华丽凤冠那一刻，她才恍恍惚惚地发现，自己真的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这令她感到难言的迷茫。
　　坐在花轿之中的龙千舟再度重重地叹出了一口气。
　　如果司婉吟在这里的话——想来她就不会这么害怕了吧？
　　从辽国都城到齐国边境，送亲的仪仗行进了近六天。听到她这一路上无数次的叹气，旁边跪着的女卫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公主殿下，马上就要到齐国边界了。”
　　迎亲的使者已经在国界等候多时，如果到时候看到她这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样子，恐怕又会招惹出许多流言蜚语。
　　龙千舟没精打采，歪歪扭扭地坐着，她抬起双手，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抹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来。
　　这些女卫是十年前曾经被龙千观派遣到她身边的精锐，和司婉吟一样。现在龙千舟回来了，这些被分调各处的女卫又重新被调遣回来，跟在她的身边。
　　女卫看了看她，表情纠结，欲言又止：“殿下，你还是把手放下吧。”
　　她现在可真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龙千舟放下手来，她绞着手指，忽然又忍不住问道：“你也上过沙场，你与齐国太子见没见过面？你知道不知道，齐国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皇兄和朝臣的嘴里，齐国太子生得高大威猛，潇洒倜傥，而且是个文武双全，重情重义的英年才俊。
　　女卫愣了一下：“自然是见过的。”
　　她以为龙千舟是心生紧张，好言安慰道：“殿下，齐国太子年少有为，为人正直，昔日整治水患，征战流匪，功名远扬，齐国没有哪个百姓不称赞他是未来的仁德明君！”
　　顿了顿，似乎回想起什么，女卫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些：“殿下，您放一百个心，这世上除了齐国太子之外，还有谁配得上您呢？即使齐国太子曾有伴妾，但如今你去了，大局当前，齐国王君自然会让她彻底消失的——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龙千舟垂下了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奇怪，即使知道齐国太子举世无双，她的心中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致。
　　是啊，嫁给这么优秀和尊贵的齐国太子，并不算吃亏，在这世上，难道还能找到比齐国太子更适合她的良配了吗？
　　以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司婉吟给她拿主意。她是个没主见又爱虚张声势的人，平生只管闯祸，每次都要司婉吟给她收拾烂摊子，也许这次她应该先让司婉吟来定夺——
　　可她其实，明明已经听到司婉吟的意见了。
　　到这种时候了，难道她还能出尔反尔吗？
　　行驶中的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原本平稳的仪仗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嘈杂动静。不知是谁勒住骏马，吹哨高喊了一声，训练有素的队伍立刻止住了动静，后退缩成了一圈，侍卫们抽出了剑，围在了花轿前方。
　　花轿猛然剎住，察觉异状，女卫迅速起身，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脸色紧绷，朝一脸茫然的龙千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殿下在这里等候，属下出去查探一二。”
　　她猛然掀开帘子，一脸警觉地走了出去。
　　偌大的花轿顷刻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龙千舟坐在软垫上，打起精神来，透过镂空的雕花小窗，使劲往外瞅。她掀开自己脸上冰凉的珠帘，好奇地朝外张望。
　　为了保证她的性命安全，皇兄给她派来的随行侍卫们个个都是经过他的亲自挑衅，个个以一当百，武功高强。
　　就算是山匪拦路或是遭到敌军埋伏，都不可能从他们手里讨得到好。就算打不过，但在数字侍卫的舍命保护下，让随行女卫带龙千舟一人逃走，简直易如反掌。
　　龙千舟扒在窗扉上往外看，只看到一个骑着黑色骏马的青年，身穿黑袍，单枪匹马立在这一众随行队伍最前方。
　　隔得远了，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也不知道他在与最前方的侍卫们说些什么。只听到旁边几个近侍在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
　　她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愕然和惊诧：“齐国的太子？”
　　“他怎么会来这里？”
　　“还是孤身一人？”
　　龙千舟听得一愣一愣的，没过片刻，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忽然停了。那黑袍青年随着女卫的带领走近花轿，周遭的所有侍卫都将手放在了剑上，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看他们的架势，随时都提防着他出手，好像下一刻就要抽出剑来给他个一刀两断。
　　女卫掀了帘子进来，齐国太子站在了花轿旁边的窗扉下。
　　如传闻中一样，齐国太子的确生得貌若潘安，芝兰玉树。龙千舟从窗扉看了他一眼，再不明所以地看向女卫。
　　女卫给她解答了疑惑：“殿下，齐国太子说，在您进入齐国边境前，他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她与他之间素昧平生，不曾见过，又有什么问题，是需要冒着这样的生命危险来问的？
　　齐国国君宝刀未老，子嗣众多，即使如今的太子地位稳固，但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人也并不少。齐国太子这样铤而走险，单刀赴会，孤身一人来到边境上，和辽国送亲的队伍撞上，本来就是不要命的行径。
　　如果送亲的队伍劫持了他，那他可就真九死一生了。
　　龙千舟想也不想便坦率地回道：“那你问吧。”
　　“公主是个爽快人，”齐国太子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坦然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来意，伫立在马车外，微微一笑，“那我就但说无妨了。”
　　“公主殿下，您是要嫁给齐国太子这个名，还是齐国太子这个人？”
　　“如果你要嫁给齐国太子，那齐国确实还缺一位出身高贵的皇后，但如果你要嫁给齐国太子这个人，他心中已有所爱，这桩姻缘，并不能强求。”
　　龙千舟沉默了一下，她撇了撇嘴，说道：“别说的那么高深莫测，不就是咱们不适合呗！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你是齐国嫡太子，我是辽国长公主，咱们有得选吗？”
　　齐国太子苦笑道：“我们是没得选，但贞贞更没得选。”
　　他不自觉地紧攥着拳头，声色满含着愤懑和自嘲：“在这世上，弱水三千，美人众多，我心中唯有贞贞一人，我只想与她长相厮守。公主还不知道吧，在辽国提出让你与我联姻之后，我父皇高兴之余，立刻就想到要来铲除我身边这唯一的侍妾，趁我不在，他命人将贞贞抓进牢狱，准备流放苦寒之地——”
　　“我与贞贞相识于孤苦时，共患难，同甘苦，即使她只是个出身卑微的侍卫之女，难登大雅之堂，我也决心将来要扶她为妃。往日里，我不敢在人前流露出对她的喜爱，就是怕父皇觉得我溺于情爱，认为她狐媚惑主，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齐国太子表情黯然地苦笑道：“可如果我为你拒了这门婚事，辽国和齐国的战火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要如何面对这些信任尊崇我的百姓？且如果我为你拒了这门婚事，那我父皇便一定会认为我被贞贞所迷惑，置家国大事而不顾，更要将她斩草除根。”
　　“如果我为她求情，我父皇认定我会为她而轻慢你，不可能放过她，如果我不为她求情，她又会被流放苦寒之地，受尽折磨而死。”
　　“无论我做什么，我都保不住她。”
　　龙千舟立刻明白过来，她的脑子里似乎隐隐划过一道光，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起来：“那你想我怎么做？”
　　齐国太子松开了手，他的神色中有不易察觉的放松：“很简单，公主，劳烦你修书一封，写给齐国君主，说你年纪尚幼，又水土不服，对婚嫁之事暂时不能适从，想在母国多呆几年，并且想将我身边的侍妾讨要过去，从她那里了解了解我。”
　　龙千舟沉吟了一下，略带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这样贸贸然地打道回府，我皇兄和你父君会答应我的请求呢？”
　　齐国太子苦笑道：“公主，说实话，我这次也没想到您会亲自提出前来联姻，倒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毕竟，只要您不愿意的事情，能有谁强迫得了呢？您在辽国国君心中的地位，哪怕是街头巷尾的百姓，都一清二楚的。”
　　饶是龙千舟再厚脸皮，也有些顶不住。
　　这不就是在变相地说她作为龙千观的孪生妹妹，仗着自己皇兄的宠爱，肆意非为，目中无人，率性而为吗？
　　她好不容易想要为国为民做点贡献，没想到反而会惹出这些麻烦来。
　　“公主，只要你答应，贞贞就可以从监牢中脱身，我可以保证，齐国绝不会再主动进犯。我知道这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但殿下，你也知道，人有生老病死，我的父皇，也不会年轻太久。”
　　他说起这些令人心惊胆战的话语时，只是望着天穹，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把贞贞接回来了。”
　　他微笑道。
　　从始至终，在车窗外的齐国太子都没有往花轿内看一眼。
　　直到黑袍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尽头，龙千舟还觉得这只是一场梦。
　　不过这一场误打误撞，倒是让她得到了令人喜出望外的好结局。
　　“齐国太子果然如传闻一样，智勇双全，胆色过人，”在按照龙千舟的命令，仪仗队原路折返后，女卫向她不无惋惜地说道，“殿下，你可要想好了，像齐国太子这样胆识不凡，情深意重的人，可真是再难找出第二个来——”
　　“我知道，我知道，”龙千舟如梦初醒，一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回到辽国，也毫不计较女卫此时的逾越，笑吟吟地说道，“但我不稀罕他，他再好，我也不喜欢吶！”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消息分享给龙千观和司婉吟了！
　　不用再和亲，不用再耽搁——那她就能再和司婉吟一起回到九岭，快快乐乐地呆在那远离尘世的飘渺仙境中。
　　女卫看得出来她归心似箭，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也不再多劝。
　　还没抵达最近的都城，龙千舟便已经开始翘首以盼，坐在花轿中哼着小曲，掰着指头数着日子。
　　去的时候有多煎熬，回去的时候便有多期待。
　　她的心早已飞跃九霄云外，万分地期待着再不用分离的下一次相聚。
　　洁白的信鸽落在一位枯槁细瘦的老者手中。
　　身着黄袍的高大身影站在园中，在水池边，倒映出他略带浮躁的脸色。
　　“你再急又有什么用，”年迈的白袍神官颤巍巍地解下信鸽爪上附带着的信笺，不慌不忙地展开，看完上面的信，有些唏嘘地摇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也做不了主。”
　　“青长时说了，说司婉吟这次回去就是为了禀告师门自己的决定。她不顾劝阻，执意要返世还俗，剜掉了自己手上的仙骨，彻底断绝了和九岭的关系。”
　　“一个人做过了高高在上的仙修，怎么还肯甘心踩在地上？这可是一条不归路啊！”
　　清澈平静的湖面倒映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神官塔，龙千观略带烦恼地摇头说道：“我倒不惋惜她的漫漫仙途，我只是担心，千舟知道了，恐怕会受不了。”
　　“受不了又能怎样呢？”白袍神官慢慢地卷起手中的信笺，将它放进袖中，“你不能一直把她当个不经事的孩子来看待。”
　　“她已经无忧无虑了这么多年，让她自己学会做选择，让她自己学会承受代价吧。”


第284章 洪水猛兽
　　大漠里的落日总是这样壮丽而震撼。
　　随着夜幕降临，营账外，点起三三两两的篝火。围拢在篝火前的将士们饮酒谈笑，肆意畅聊。
　　在此之间，连续数月的战事已经消磨了大部分人的乐观，死亡和鲜血使得所有将士精神都不堪重负。
　　明明只是边境在线一个集市里两个行脚商人发生的小小的口角冲突，却渐渐升级成了械斗，继而变成两国邦交之间的摩擦——积怨已久的两国，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来得恰好的导火索。
　　他们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自己又能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战役中存活多久。
　　军营里，往来的每个人都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每个人的心口都沉沉地压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担忧。
　　而在两天前，这沉重而压抑的气氛随着两条喜讯的到来而一扫而空。
　　在竖着辽国旗帜的主将营账外，点燃的篝火周围，将士们喝起酒来，语气如释重负。
　　“还有两天，咱们就可以回家了！”一个周身脏污，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唯有眼睛里充满着希望的年轻士兵满怀期望地说道。
　　“你怎么说的那么肯定？”旁边一个士兵立刻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话别说得那么满！”
　　“不是我说的满，而是事实如此！你看，咱们辽国这次是有神仙来帮忙的，不仅咱们嫁过去的公主是仙修，而且这次来征战的少将军也是在仙门都数一数二的高手！”
　　他兴奋得似乎都要从地上站起来了：“按少将军这速度，只要再过两天，那些齐国的老东西们就会统统败在她手下了！”
　　他的喜悦似乎很有感染力，周围的其他兵将们也跟着笑起来：“这就叫如有神助啊！”
　　“终于要结束了，我只想回家看看我的母亲！”
　　“真是个天大的喜讯，如果我那个兄弟也能活到这个时候就好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满怀期待地唱起家乡的歌谣，有人含泪不舍地在滚烫黄沙上倒下烈酒。
　　在最高的沙丘上，沉默地站着一个纤瘦的影子。
　　伴随着烈阳坠落，皓月从地平线爬上漆黑的夜空。
　　月光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司婉吟穿着一身银白的甲胄，摘下了头盔，用左手抱在腰侧。
　　这一身银甲上泛着冰冷的月色，上面染着一点血迹斑斑——她往常是极爱干净，一丝不茍，但现在也顾不得血污，没有闲暇时候再去顾惜擦拭这身外之物。
　　她生来就偏瘦，身上每一寸线条都清晰流畅，经过经年累月从未怠慢的锻炼，如今站在大漠夜空下，令人平白想起山林间充满力量感的褐鹿。
　　银白头盔上的红缨迎风而动，她抬起自己的右手，那被缠满了绷带的手臂上，晕开的一点血色和惨白肌肤看起来如此泾渭分明，触目惊心。
　　司彦从主将营账中出来，缓步踱上沙丘，走到了她的身边。
　　“婉吟，”司彦在她身边两三步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那被包扎后还是渗着鲜血的手臂，“要不，明天让我来吧？！”
　　在将司婉吟送到宫中给龙千舟当女卫的时候，司家心中确实有恨。
　　司家世代出将军，无论男女，皆是一心剑道，造诣非凡。
　　而司婉吟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早在她年纪尚幼时，她的剑法甚至比司家大部分的男儿还要好，即使挑遍整个辽国，也不可能从她年纪相仿的孩童中，找出比她更优秀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司家寄予厚望的女儿，却被龙千舟那个纨绔刁蛮的千金公主给挑了去，从此原本可以名震一方的司家将女，成为了困在皇宫里见不得人，日日都要被人呼来喝去，被人使唤的女卫。
　　何等暴遣天物！
　　但在得知司婉吟跟随龙千舟去往九岭修道之后，司家心中的恨立刻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狂喜。
　　对于凡人而言，哪怕是只见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修一面，都是光宗耀祖的荣耀。
　　神官为什么居住在高耸入云的神塔之上？为什么他们可以享有世代的尊荣和供奉？
　　就因为一个神字！
　　即使神官并不是神，他们也保留了不与凡人相通的高傲。司婉吟能托龙千舟的福，阴差阳错地进入了九岭修行，对司家那说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司婉吟摇了摇头，她放下自己的右手，将软甲往下扯了扯，语气淡淡地说道：“不用。”
　　她是一个并不好接近的人，即使司彦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亲兄长。
　　在离开辽国的时候，司彦不过也不过才二十一二，两人相差无几。如今，司婉吟的模样跟当年离去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而司彦已经成为了四个孩子的父亲，他的脸上已经爬上了岁月的痕迹，被侵染得成熟而稳重。
　　跟司婉吟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看起来甚至像是他的女儿。
　　司彦对她的拒绝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用平缓的语气称述道：“你的手臂伤得很重，你又不肯治疗。如果你明天还要亲自应阵，等到齐国所有将军在你手下走一遭后，成败且不论，你这条手臂，是肯定会被废掉了。”
　　司婉吟淡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想来是对自己的境遇心知肚明。
　　她用那一贯都波澜不惊的声音平静道：“兄长，谢谢你的关心，但这是我的责任。”
　　听到这话，司彦忍不住出声打断她：“责任，什么责任？婉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几天前，你拜别父母灵位时，还没有一丝留恋，怎么如今又莫名其妙地跑回来了？你回来也就算了，为什么又要跟齐国那些将军们签生死状，你脑子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你在九岭好好地，干嘛又要回来搅这一趟浑水？这些领兵打仗的事，交给我们就是了！”
　　司婉吟一言不发，好似对这一番说教充耳不闻，司彦苦口婆心的劝阻就像拳头打进了棉花里，有力无处使。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沉声质问道：“你真觉得，只要你一个人单挑过了所有齐国的将军，他们就可以保证不再进犯辽国边境？！”
　　司婉吟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侧眸看他，表情寡淡：“兄长，白纸黑字画过押，他们赖账不得。”
　　龙千舟从寝宫纱帘下质问她的那些话，司婉吟无法回答。
　　她既不愿意让龙千舟去联姻，又没有理由让她放弃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
　　她只能出此下策。
　　在磕头拜别师门的时候，在众人不解而惋惜的目光里，犹记得那剔还仙骨时背弃理想时的剧痛和悲恸。
　　这世上没有人愿意自毁仙途，前途尽弃。
　　“可惜。”
　　这是白宏临别前，最后同她说的话，他不作挽留，似乎也明白，挽留没有丝毫作用。
　　司彦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想的，但你武艺高强，又在仙门学过法术，想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话，你也懒得理会吧？罢了罢了！”
　　他越说越悲从中来，只觉得心灰意冷，也不想再跟她多言，掉头就走。
　　当司婉吟再度收回那抵在那齐国将军脖子上的长剑时，对方朝她笑了笑。
　　“是我输了，我甘拜下风。”这个将军很是年轻，五官稚气未脱，他怒极反笑，摊开手，抛下手里的长戟，任由它当啷一声跌落校场地面，“早就听说辽国皇帝老谋深算，刻意将一个女将军送到仙门去修炼，如今看来，果然事半功倍。”
　　在这辽国和齐国交界的校场里，几个辽国将领站在一方，另一侧的齐国将军们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头发有些糟乱，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没办法，谁让你是仙修呢，输在仙修手下，我无话可说。”
　　司婉吟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穿着银铠，右手拎着剑，剑尖指地，扫视面前这一群正打量着她的敌国将军们：“下一个。”
　　只要她单挑一对一地战胜了齐国的所有将军们，证明了她的实力，那即使龙千舟不用去联姻，两国也可以和平无虞了吗？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她早就不再是个仙修了——现在的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从云端跌落，再也飞不上天的普通人。
　　但面对齐国将军的嘲讽，司婉吟用沉默变相地默认了。她知道，他们忌惮的不是司婉吟，而是司婉吟作为仙修的身份。
　　武艺高强又有何用？行军打仗，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校场之外，在那延绵不绝的沙丘上，忽然冒出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这样灼热逼人的日光下，这个影子飘忽不定地前行着，宽大的白色羽袖像是大漠里纷飞的寒霜。
　　司婉吟正在与下一个齐国将领交战，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一顿，一种莫名的恐惧忽然摄住了她的神魂。
　　在这短暂得几乎可以不计的恍惚间，齐国将领的金刀便对着她的要害劈头盖脸而来！
　　高手对决，瞬息万变，只是这样一个失神，便教她落于人下，猝手不及。司婉吟几乎是下意识地拿长剑格挡在了自己的面前，而对方的力量过于强大，她刚刚受伤未愈的手臂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冲击力，那长剑立刻脱手而出，又被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接住，挽了个剑花，重新摆在面前，作出了对阵的姿势。
　　对面的齐国将领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看向了自己的金刀，又疑惑地看向司婉吟拿着剑的左手，眸光闪烁：“司少将军，您的右手受伤了？”
　　原来仙修，也是会受伤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身后所有的齐国将领都听了个清楚。
　　他们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司婉吟的心一紧，但让她此刻心中警惕的，并不是眼前这群齐国的将士。
　　她若有所感，鬼使神差地望向校场的北方。
　　在那里的矮墙上，粗粝的条石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个人。
　　只是这一眼，便让她震骇万分，心中警铃大作。
　　在这灼热的烈日下，大漠里酷热干燥，照夜姬坐在矮墙上，层层迭迭的羽衣垂落，她却像是置身冰天雪地，连周身的空气都要冻结覆霜。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她。
　　——在这世上，除了瞎子，没有人会认错照夜姬和玉临渊这两个人，即使她们生有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明明和善的笑容却让司婉吟汗毛倒竖，背后冷汗密布，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剑对准了坐在矮墙上的照夜姬，再不顾忌面前对阵的齐国将士，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过家家的游戏，好玩吗？”照夜姬还是笑着，声音空灵通透，像是发自真心地询问。
　　在魔域的时候，苗女透露过照夜姬的存在，毕竟司婉吟也亲眼见过，那枚由照夜姬操纵的月刃扎穿了龙千舟的心脏，如果不是紫烟手镯，恐怕她已经当场命陨了。
　　那时苗女只说照夜姬是个和玉临渊有相同面容的“疯子”，但也没有再说过更多与她相干的事情。
　　司婉吟不知道她为何而来，但她显然明白，来者不善。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那矮墙上的照夜姬，当看清她的面容后，几乎所有人都短暂忘记了当下的交战之约，提着金刀的将领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喃喃道：“这是上天显现的神迹吗？我从未在世上见过如此美丽的——”
　　“离她远一些！”司婉吟骤然喝道，柳眉倒竖。那将领如梦初醒，即使心中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退后了数步。
　　——美丽的皮囊下是一颗浸满了恶毒血液的心。
　　他们为这个陌生少女的美丽而放下警惕，而司婉吟则对她的诡异可怖心知肚明。
　　她从小到大，从没有这样心惊胆战的时刻，此刻孤立无援，又恰逢自己剔骨还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强作镇定，冷声道：“照夜姬！这是凡间，与仙门魔域无干！不要在这里伤害无辜！”
　　她左右四顾，低声呵斥道：“这是仙门的事务，与你们无关，你们快离开这里！”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他们并不能从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又柔弱美丽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任何威胁。即使他们如今是敌非友，但看着司婉吟这样慎重而警惕的神情，面前这位，肯定是毋庸置疑的危险人物。
　　他们立刻不动声色地离开，司彦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她眼神制止了。
　　“你快走，这里我能对付！”司婉吟朝他低声道，“走了之后，短时间内不要再回来！”
　　当司彦转头要走时，司婉吟忽然又一反常态地叫出了对他的称呼。
　　“兄长。”
　　司彦愕然转过头去，司婉吟已经背对他，朝他挥挥手，催促他离开，似乎刚刚那一声名字，并不是她喊出来的。
　　在除了她之外的人尽数离开后，整个校场立刻空了出来。
　　照夜姬并没有阻止他们的离开，她还是坐在那堵矮墙上，垂着眼，心不在焉地看着她。
　　“原来在你心里，我比那洪水猛兽还要可怖，真叫人伤心。”照夜姬漫无目的地打量已经空空荡荡的四周，黯然神伤地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只是来找你的。”
　　下一刻，她的身影原地消失不见。
　　当司婉吟眼前再度出现她的踪影时，照夜姬一晃而来，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臂，纤细修长的手指别在剑上，而后轻轻一拧。
　　长剑顷刻碎裂。
　　照夜姬真挚地叹道：“只是找你，把你的命，借我用一用。”


第285章 佳期如梦
　　夜半时分，一抹窈窕倩影慢慢地走向了待客的别苑。
　　凝香宗的建筑风格一向古朴清雅，待客的别苑中种满了梨树，落英缤纷，宛若仙境。
　　天上明月高悬，四周萤火飞舞，静谧而美好。
　　朝霞织坐在院子里，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旁边牤夙不时会给她帮帮忙，递个药。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毛绒绒的耳朵耷拉着，狐狸尾巴下意识地在地上扫动着。
　　“也不知道凰女怎么样了，”朝霞织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地说道，“要是等她醒了，知道自己七彩羽衣丢了，该多伤心！”
　　牤夙站在凉亭旁，凉凉道：“丢了就丢了呗，命还在就行。”
　　朝霞织给自己缠好纱布，双手托着下巴，情绪低落，满是懊恼地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早知道我就不去那一带游玩了，那样我就不会遇到蝶族女帝，清姐姐也不会被她抓走，平白吃了那么多的苦头，还害得凰女失去了七彩羽衣。”
　　“你看，跟我有关系的人，大部分都不好过，”朝霞织越说越是伤感，黯然地说道，“牤夙，你说，我是不是个灾星啊？”
　　那一抹窈窕倩影忽然停在了门口的梨花树下，清水音肩上趴着一个毛光水亮的帝江，她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略微出神。
　　帝江趴在她的肩上，发觉她不往前走了，立刻疑惑地直起身来。
　　牤夙呵了一声：“越说越离谱了，灾星是那么好当的吗？人家灾星是要看生辰八字的，你连天煞孤星都不算，还想当灾星吶！”
　　朝霞织忍不住笑出声了，她的低落情绪被这句话顿时一扫而光：“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随口说说嘛！”
　　牤夙的嘴真是一如既往的恶毒。
　　“但是我觉得，一直打扰清姐姐的家人，也不太好。等明天的事情办完了，我们还是跟玉临渊一起离开这里吧？”朝霞织叹了口气，刚刚的笑容又收敛起来。
　　牤夙没吭声，朝霞织托着腮，长吁短叹，门口忽然响起一个熟悉而嘹亮的声音：“你们要去哪儿啊！”
　　朝霞织愣了一下，继而豁然起身，她看向庭院门口，大喜过望：“帝江！”
　　帝江快如疾电，三步并两步，猛然蹿过来，像离弦之箭，扎进朝霞织敞开的怀抱里，它一个劲地用覆盖着柔软绒毛的脊背拱着朝霞织的脸颊，三对小翅膀惬意地张开，嗓子跟喇叭似得敞亮，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去哪儿，可不能不带我！”
　　朝霞织眼眶立刻红了，她抱着帝江，用脸使劲在它身上蹭，失而复得的激动立刻使得她语气都微微变调了：“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哪可能！你可休想摆脱我！”帝江嚷嚷着，小爪子死死地拽着朝霞织的衣领，“下次可不许抛下我一个人行动！”
　　牤夙在旁边，动了动嘴，但最终，一句嘲讽的话都没说出来。
　　一人一兽只是分别了短短数月，朝霞织却已经走过一次生死轮回，此刻只觉得失而复得，喜极而泣，心中潮起澎湃，眼眶通红地抱着它。
　　清水音缓步走进来，帝江嘀嘀咕咕地在她怀里拱着，油光水亮的肚皮只露了半截在外头。
　　“清姐姐，是你把帝江带回来的吗？”朝霞织这才注意到清水音的出现，满怀感激地朝她甜甜一笑。
　　清水音恍了一下神，她错开眼，轻轻地点点头：“我托我以前在九岭的大弟子，将它带过来了。”
　　朝霞织抱着它坐下，忍不住又蹭了蹭它的皮毛，惹得帝江分外不满，用爪子给她推开：“眼泪都抹我身上啦！”
　　“谢谢你，清姐姐。”
　　如果不是清水音提前派人去带回被押扣在九岭的帝江，恐怕她还要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和它重逢。
　　清水音动作轻柔地在她身边坐下，优雅而出尘的脸蛋浮现一抹真挚的微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顿了顿，她又装作无意地问道：“明天，你就要离开了吗？”
　　朝霞织搂着帝江，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嗯，我想了一下，我这种身份，留在这里，还是不太好。”
　　清水音看着她，目光坦然而温柔：“那你想好了，接下来去哪里了吗？”
　　她直视着朝霞织的眼睛，曾经拒绝融化的高傲冰雪美人，此刻脸泛微红，眸似春水，是温柔在无声流动。
　　“我们，一起。”
　　冷艳寒霜，化作缠绵绕指柔。
　　朝霞织愣愣地看着她，直到帝江使劲蹬了蹬她的手，这才回过神来。
　　“你要把我勒死了！”帝江大声嚷嚷起来，“发呆就发呆，手上用什么劲啊！”
　　朝霞织的耳根子都红了，她立刻低下头，声若蚊吶地哼哼道：“都，都行，不过，清姐姐，你不用留在凝香宗吗？”
　　清水音摇摇头：“凝香宗是我出身的父母宗，但是我父亲退位后，继位者另有其人。”
　　“我既不归凝香宗管辖，也卸任了留音宫的职务，现在，我是自由的。”
　　朝霞织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掩不住地小小开心了一下，心中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真好，她还以为清水音回到了凝香宗，就会继承宗主之位，永远留在这里了。
　　“而我的自由，为你所有。”
　　她贝齿轻咬下唇，说完这句话后，脸上浮起一抹红霞，像是不好意思似得，别过脸去，脸上却有无法掩饰的笑意。
　　“小织，和我一起，明日就启程吧。”
　　她不敢看朝霞织，只是心跳如擂鼓，面红耳赤地错开脸，朝她伸出手去。
　　——而她的勇敢和主动，得到了如愿以偿，毫不犹豫的响应。
　　寂静无声的月色下，微风轻拂，满园梨花微动，纷纷扬扬，犹如幻梦。
　　石桌上，两只同样白皙的手，一只成熟而优雅，一只柔软而稚嫩，历经千帆，跨越了所有阻碍，消融了一切隔阂，摈弃了世俗偏见，终于轻轻地握在了一起。
　　凝香宗的山门腹地间，玉临渊和元浅月并肩而行，沿着朝霞织的指引，往来时不同的路而去。
　　“清水音也要跟我们一起上路吗？”
　　在从朝霞织这里得知清水音也要和她们一起离开凝香宗这件事后，元浅月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牤夙跟在她的身后，朝霞织的肩上趴着帝江，跟在她们后面，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朝霞织心情似乎很好，一路上兴高采烈，到处张望打量，似乎想要把清水音从小长大的故乡给牢牢记在脑海里。
　　听到元浅月发问，朝霞织立刻点点头：“是呀，元姐姐，清姐姐说了，她会跟我们一起走。”
　　牤夙及时在旁，冷不丁地添了一句：“别说我们，她可看不得除了你之外的别人。”
　　朝霞织当没听见它的阴阳怪气，偏见从来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她并不介意牤夙此刻尚不能扭转的固执己见。
　　她不以为然，笑眯眯地抬起手，指了指前方那云雾渺渺，不见尽头的山峡：“清姐姐在凝香宗还有些事情要交代，她让我们先去前面等她。”
　　走了近小半个时辰，几人身处凝香宗山门中，却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巡逻来往的弟子。
　　天空之上，金乌高悬，万里无云。
　　元浅月望向那片深不可测的山峡，从山道上望去，只看见一片层岭迭翠，白雾霭霭，不时飞鸟结对飞过，一派静谧安宁。
　　看着这望不见底的山道，她平白生出一种没由来的彷徨和担忧，仿佛只要她只要下到这山峡之中，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便会彻底消失。
　　“你确定只能走这一条路下去吗？”元浅月迟疑不定地看着朝霞织，后者点点头，笃定地说道：“昨晚我已经看过清姐姐给的地图，下山只有这一条路，我有过目不忘之能，肯定没问题的！”
　　见她站定原地，迟迟不肯动身，玉临渊微微一偏头，挑着眉梢，看向她：“师尊，怎么了？”
　　元浅月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声音中饱含着不确定，皱眉直视着她：“临渊，我们一定要走这一条路吗？”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主动碰她——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转，便生出莫大的狂热和绝望，在这紧要的关头，竟然排山倒海地压过了其他纷纷杂杂的念头。
　　连她自己都感到了不可思议，只是一个小小的触碰，就足够让她心神动荡，神魂颠倒，如痴如狂。
　　她在为即将脱离掌控和预料的未来而茫然，像一个一无所知却要被推着前进的孩童，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唯一可以寄托和依靠的存在。
　　玉临渊握住她的手，朝她微微偏了偏头，温声细语，答非所问：“师尊，这不是我选的路，但，应该很安全。”
　　元浅月盯了她片刻，可惜从她眼睛里看不出个什么情绪，那双漆黑的眼眸藏在黝黑长翘的睫毛下，虽然在笑，但望进去，像触不到底的深渊。
　　“是有什么不妥吗？”朝霞织注意到元浅月的止步不前，好奇地问道。
　　元浅月摇了摇头：“许是我多疑了。”
　　凝香宗是流传千年的名门，在这宗门腹地，怎么可能有任何未知的危险呢？
　　她这才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牵着玉临渊的手，迈出第一步。
　　她转回头，有些不安地朝玉临渊吩咐道：“临渊，你在我后面，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玉临渊如今身怀六块圣人骨，早已超凡脱俗，比沦落至此的她强上太多。
　　即使知道自己这话根本是不自量力，但元浅月还是露出一个释然的神情，坚定地微微一笑：“师尊会保护你的。”
　　在这个微笑前，玉临渊仿佛是被什么击中了，她凝视着元浅月，久久难以回神，颈脖间的玉白项圈微微起伏，千言万语想要倾述，但最后，随着她低下头，被激起千层浪的深渊再度沉默死寂。
　　“我知道，”她再度抬起头来，面容已经归于平静，她用专注而柔情万种的眼神看着她，“在这世上，我只有师尊了。”
　　通往山峡的崎岖小径越是向下，越是雾瘴重重，这薄纱似得白雾于周身徘徊不散，在林间缓慢流动。
　　元浅月走在最前方，起初她还能和身后的玉临渊，朝霞织说上一两句，但下到峡谷之中，在这几乎要浓稠到如有实质的白雾里，几人很默契地闭上了嘴，只是无声地前行。
　　四周参天大树遮住了阳光，流动的白雾越来越浓稠，直到伸手不见五指，入目皆是白茫一片。
　　这里没有任何陷阱或是法术的痕迹，看上去只是一片充满了白色雾瘴的密林，饶是元浅月起初心怀不安，但在缓步前行的漫长过程中，她的精神也不由得渐渐松懈，放下心来。
　　只是……
　　元浅月低下头，脚步渐停，她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迷障之中，眼神带了一丝迷茫，看向自己的手。
　　她牵着的，是谁的手？
　　顺着这只和她紧扣着的手望去，这个人的面容在白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晰，她身段纤柔，显然是个窈窕动人的女子，一身雪色衣裳在雾中若隐若现，相握的肌肤是带着凉意的柔软。
　　元浅月下意识地想要松开这个显然素未相识的女子的手，那个人察觉到她的意图，反而稍稍用力了些，将她的手握紧。
　　但就在攥紧之后，她又慢慢地松开了。
　　“师尊，别走，”这个素未谋面，从未相识的少女，在朦胧的雾气中，以极其依恋地方式，一点点松开了她的手，“让我和你多待一会儿吧。”
　　“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她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能感受到她的悲伤如有实质，汹涌而无声。
　　元浅月从她的手中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的手，就像从一个即将溺亡的人手中，抽走了唯一一根寄托生念的稻草。
　　而她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轻而易举到让她自己都略感诧异。
　　“抱歉，你应该是认错人了，”元浅月收回手，她客气而疏离地朝她点点头，“我不是你的师尊，我还没有收过徒弟。”
　　在这一句话之后，时间静止了一瞬，继而周遭漾起水一样的波纹，空间扭曲后顷刻恢复正常，天地豁然开朗，白雾无声消散。
　　高渺的仙门之上，千层石阶连绵不绝，直通云霄之上。
　　元浅月此刻正站在通往朝霞山的阶梯上，头顶青竹潇潇，远方九岭主峰只化作了视野中的一个小点，山岭之间，群鹤环绕，振翅飞鸣。
　　面前的少女终于从白雾中一现真容，她穿着雪色的羽衣，冰肌玉骨，姝丽动人，那双独特的漆黑眼睛让人过目不忘，此刻她微微垂下长睫，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已经空着的手还是微微抬着，停在半空，距离近在咫尺的元浅月，只有分毫距离。
　　元浅月看了她几眼，略显疑惑，如果她见过这样美丽的人，就不应当忘记。
　　“我与你的师尊很像吗？”元浅月语气稍稍缓和，她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她穿着一身素色青衣，腰间系着一把质朴的古剑，正是当年刚入临渊派时的打扮。
　　这个陌生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来，她朝着元浅月微微一笑，眼神中诉不尽千情万意，轻声道：“嗯，很像。”
　　她微笑着，眼眶却泛开一片红，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坠。
　　原来她这样心冷如金石的人，也是会掉眼泪的吗？
　　元浅月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疑惑，这个陌生少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别开脸，声音轻柔地像是怕惊醒正在美梦中的心爱之人：“你呢，你要去哪里？”
　　元浅月愣了一下，被她这样一说，那股怪异的感觉一扫而光，她一指前方遥远的山门，略带青涩地笑了起来，眼神灵动，洋溢着轻快和自信：“我要回朝霞山。”
　　“我的师尊和师兄他们都还在山上等着我呢！”
　　她抬起手，与这个陌生的少女告别，而后朝着朝霞山进发。
　　在看得见朝霞山别苑的山阶上，元浅月忽然顿住脚，她转头看向来时的长阶。
　　那个少女还站在那里，隔得太远，她的神情已经瞧不太清，但她能看到，她伸出的手，依然向上微张，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块被冻结的冰雕，等待着不会降临的慈悲。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元浅月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将这点不足为提的小事给抛之脑后。
　　她刚刚迈进别苑，就听到明厌扯着大嗓门鬼哭狼嚎了起来：“要死哦，为什么又要我去！”
　　在这鸡飞狗跳的别苑里，扬浩辰端着一锅煮糊了的米饭，腰上系着黑黢黢的围裙，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让你煮个饭都能搞成这样，你以为我跟大师兄的活计很轻松吗！？”
　　这清雅朴素的别苑里，敞亮的客堂里，程松一身劲装打扮，正拎着柴刀，要往门外去。
　　迎面看见进门来的元浅月，程松那张面沉如水的冷脸立刻浮上笑容，打趣道：“师妹，你终于舍得从宁影那里回来了啊！”
　　扬浩辰也凑过来，用手肘撑在程松的肩上，揶揄道：“就是，你要这么喜欢同舒宁影一起玩，干脆让大师兄现在就娶她进门——哎哟轻点！”
　　程松一个手肘精准地击中了扬浩辰的腰，立刻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废话：“瞧你这一身脏的，别弄我身上！”
　　明厌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爬将了起来，他扑到元浅月身边，将她的胳膊死死抓住，就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浅月，快点救我！我实在不想再受这份折磨了！”
　　元浅月被他抓着，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明厌愁眉苦脸地说道：“还能有什么事情吶！”
　　他凑到元浅月耳边，小声地说道：“咱们师娘现在褪去妖身，化作人形，只能吃凡间那些饭菜，碰不了仙门的东西，更沾不了一点荤腥，现在师尊从山下请了一个厨娘，来给她专门做膳食。咱们就商量着，想学点人间的手艺，来给师娘一个惊喜！但你知道的，斩妖除魔我能行，但做饭做菜，我是真不行啊！”
　　程松朝他撇撇嘴，没好气道：“再不行，这也不是你炸了后厨的理由啊！”
　　明厌垂头丧气，扒在元浅月身上：“浅月，你会做饭吗？”
　　元浅月摇摇头：“你觉得呢？”
　　明厌大失所望，被扬浩辰拉着，两人又埋头在菜谱前，绞尽脑汁地钻研起来。
　　程松提着柴刀，一身黑色衣裳，干练而挺拔。正巧元浅月闲来无事，便应了他的邀约，随着他走出门外，往后山菜地里去。
　　这里早就种好了许许多多的菜苗，都长得歪歪扭扭，差强人意。
　　他提刀砍菜的姿势简直比砍人还要标准。
　　看着碎成一地的菜渣，元浅月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师兄，还是我来吧！”
　　接过程松手里的柴刀，元浅月蹲下身，细致地割着菜，程松抱着胳膊，一脸冷酷地抬头望天。
　　“我听说，谢家公子要和你退婚？”程松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今日天穹蔚蓝，元浅月抬起头，抹了抹头上的汗，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爹娘同我说了，过几天，他们会和谢秉城哥哥一起来九岭看我，顺便把这婚事退了。”
　　“那你怎么想？”程松终于放下手，将视线从天穹上放下来，看向元浅月。
　　元浅月随口道：“早点退了也好，我和谢秉城哥哥只有兄妹之情，没有旁的，不能耽搁人家。”
　　程松点点头，说了声也是，继而又问道：“那师妹，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呢？”
　　元浅月毫不迟疑地说道：“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知道我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但师兄，我应该永远不会离开朝霞山。”
　　“我只想留在这里，永远和师尊，师兄们在一起。”
　　“会的。”
　　程松看着她，那惯来冷酷的脸轮廓也温和了许多，语气笃定地点头：“师妹，咱们临渊派的所有人，师尊，你，我，明厌，浩辰，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元浅月的动作忽然顿住，她脸上淌下温热的液体，泪水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淌落，像是开闸了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她丢开手里的柴刀，用手去胡乱地擦掉眼泪，可泪水越来越多，打湿了她的衣袖和领口，程松被吓了一跳，他愕然上前，伸手去拉起她，问道：“怎么了？是割到手了吗？”
　　“没有，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哭。”元浅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眼泪汹汹不断，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的泪水，似乎一生的眼泪都要在此时倾泻而出。
　　失去复得来，怎叫人不动声色，平静以待？
　　“我太高兴了，师兄，我忍不住——。”
　　她哭得不成声，眼泪滚滚而下，元浅月捂着脸，任由指缝间泪水溢出，沿着她的手臂淌下。
　　傍晚的时候，是程松背着她回来的。
　　她哭到全身无力，最后抽噎着入睡，趴在程松宽厚温暖的背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脸上泪珠也不停地往下坠。
　　等到将元浅月放在床上后，急匆匆赶来的舒宁影连忙给她把完脉，确定了她没有什么大碍。
　　程松这才有空，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朝着明厌和扬浩辰说了她在菜地里突然泪流满面的事情。
　　明厌立刻极小声地说道：“肯定是大师兄让她砍菜，她觉得委屈！”
　　程松瞪了明厌一眼，没吭声。扬浩辰哼道：“放屁，你以为浅月像你那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啊！”
　　明厌信誓旦旦地说道：“师尊说过，小师妹的心是琉璃做的，清澈又易碎，哪像你这么大老粗，当然不觉得了！”
　　舒宁影没忍住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轻轻地说道：“行了，咱们先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
　　等到夜半时分，元浅月忽然醒了过来。
　　房间内点着一盏豆大的灯，风光霁月的仙门第一人，剑尊苍凌霄坐在她的床前小憩，察觉到她的苏醒，已经提前睁开了眼睛。
　　当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元浅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烛火微光下，苍凌霄一如既往的年轻，他俊美似谪仙，见她发愣，摸了摸她的额头，感受了下她的灵台并无异常，继而放下心来，收回手，关切地温声道：“浅月，你终于醒了，程松他们很担心你。”
　　“你今天怎么了？是受了什么委屈吗？你同师尊说，师尊会为你做主。”
　　苍凌霄的声音忽然一顿，他看着元浅月的泪水又淌了下来，她坐起身来，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道：“师尊，没有人欺负我，是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好可怕的梦——”
　　她泣不成声，将脸埋在手里，呜咽着：“我梦见大家都走了，朝霞山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不，是这个世上所有我爱的人都不在了，就只剩我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师尊，我好害怕，只是光想到这样的事情，我的心都要碎掉了！”
　　苍凌霄默默地听着她的话，继而伸过手，拍着她的肩膀：“怎么会呢？浅月，我们不会离你而去的。”
　　元浅月抬起埋在手中的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师尊，可我还是好害怕。”
　　苍凌霄无可奈何，神色柔和地叹息道：“你真是个傻孩子。”
　　她还是太小了，只有十五岁，会被一个噩梦骇得哭泣，倒是再正常不过。
　　苍凌霄放下心来，他怜爱地拍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哄一个不经事的孩子：“浅月，睡吧，睡着了就不会再怕了。我们都在朝霞山，哪里都不会去。”
　　“可我还是怕，我不敢睡。”元浅月抽噎着。
　　因为那份未知的恐惧，她难得的任性了起来。
　　苍凌霄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想了想，还是纵容了她此刻的任性。他撑着额头，绞尽脑汁地想出来一个方法：“这样吧，你先躺下来，师尊给你讲讲我以前游历世间所见过的奇闻异事。”
　　元浅月听话地躺下，苍凌霄给她掖好被角，酝酿片刻，这才开始说道：“这要从很多年前的一桩奇闻说起了，那个时候，我恰巧游历蓬莱洲，听说一个小宗门，名叫观棋宗，时常遭到血洗灭门，被屠戮时死状可怖，而行凶者行踪不定，诡谲异常……”
　　故事讲到一半，苍凌霄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看着元浅月熟睡时毫无防备的面容，他倍感好笑地摇了摇头，心念微微一动，那盏灯火顷刻熄灭。
　　他刚要起身离开，但站起来之后，身形一顿，犹豫着，还是再度坐了下来。
　　夜未深，明天还有很长的时间，才会来临。
　　月光透过窗扉，洒落一地银霜。苍凌霄守在她的身边，轻声道：“放心睡吧，师尊会一直守着你的。”
　　在峡谷的尽头，清水音穿着一身干练简单的碧水色衣裳，站在峡谷出口，默默地等待着。
　　朝霞织第一个从峡谷中浓稠的白雾中走出来，她看见清水音，立刻抬起手来，朝她开心地挥手。
　　清水音对她微微一笑。
　　朝霞织有些诧异地左右看了看，牤夙和帝江都跟在她的身边，她快步走到清水音身边，转头看向那来时的路：“咦，玉临渊和元姐姐呢？”
　　牤夙也转过头，看向那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白雾。
　　清水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自然而然地牵起朝霞织的手：“玉临渊跟我说，让我们不必等她。小织，我们先走吧！”
　　“玉临渊跟你提前说过吗？”朝霞织略带惊讶地看着她。
　　她还以为玉临渊和清水音之间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没想到玉临渊竟然会跟清水音私下还有别的来往。
　　清水音嗯了一声。
　　在宗主夫人提起忘忧秘境的那天夜里，清水音前来此地，看到的只有站在崖边的玉临渊。
　　她背后明晃晃地浮着六枚月刃，只是看一眼，便能察觉到这是何等可怖的危险。
　　玉临渊承认了自己冒充她的身份，伪造她的书信，以清水音的身份提出要求，让凝香宗找尽了天材地宝，修复了忘忧秘境。
　　忘忧镜是凝香宗遗传至今的神器，早已破碎，就算修补大半，也只能再用一次。
　　而现在，她要借用忘忧秘境。
　　清水音知道玉临渊不可能做出伤害元浅月的事情，更深知现如今她面前的玉临渊早今非昔比，阻拦她只会徒增杀孽。
　　而事到如今，除了朝霞织之外的其他事情，她都已经不想再管了。
　　她欠过这对师徒人情，这一次妥协，就当是报答。
　　朝霞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旁边牤夙哼了一声，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
　　在两人离开后许久，空落落的峡谷前方，慢慢地走出一个人。
　　浓稠的白雾在她的周身流动游转，玉临渊就像是从一个茧中挣脱的蝴蝶，费尽了千辛万苦才使得自己狠下心剥离这幻境。
　　这具丧失了生念的躯体，连呼吸都要用力，才能维持万念俱灰里的一线生机。
　　她久久地伫立在峡谷前方，直到日落月升，直到夜幕降临。
　　“你以为，把她留在忘忧秘境里，就能躲过我的眼线？”
　　女子轻灵而讥讽的笑声在四面回响。
　　玉临渊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慢慢地抬起头来，身体维持固定的姿势太久，甚至连这样一点轻微的动作，都干涩僵疼。
　　照夜姬坐在一棵参天的大树上，她垂下的羽衣轻轻地浮动着，歪着头，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在漆黑的密林间，只有丝丝缕缕的星光渗透洒落，她像一个夜间的幽灵鬼魅，一身白衣可怖又妖魅。
　　照夜姬托着腮，懒洋洋地打量着她，意兴阑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代替玉临渊回答的，是那六枚瞬息夺人性命的月刃。
　　电光火石间，那六枚月刃转瞬即至，带着无可比拟的杀意和凌然，冲向照夜姬的致命之处。
　　没有丝毫犹豫。
　　照夜姬不避也不躲，她坐在树上，散懒地玩着自己的衣角，那六枚月刃径直地朝她冲来，直直地撞上了在空气中凭空出现的六枚月刃，瞬间被打碎。
　　“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呢？你也太孩子气了吧？”照夜姬毫不犹豫地嘲讽起来，她桀桀怪笑了一声，托着自己的脸，歪着头看她，脸上写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和愉悦，“我们不是同盟吗？亏我还告诉你，如何化解神祇的毁灭，怎么你还要这样恩将仇报，翻脸无情呢？”
　　玉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照夜姬望向她背后的忘忧秘境，神色蠢蠢欲动，但想到什么，她又按捺了下来，略带失望地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袖：“我已经等待了这么久，不缺这一时半会儿。”
　　即使嘴上这样毫不在意地说着，可那渴望又贪婪的眼神，却深深地出卖了她。
　　她迫不及待得快要发疯了！
　　她早已经坠落至贪婪的深渊，如今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在疯狂扭曲的深渊里挣扎，想要得到片刻喘息。
　　“你抓到那个可以挥动无情神剑的人了吗？”玉临渊抬着头，神色冷淡地看着坐在树上的照夜姬，一副公事公办，根本不想与她再多说一个废话的形容。
　　照夜姬点点头，她嘻嘻一笑：“抓到了，但是，只能挥一下。”
　　“但她太弱了，承受不了无情神剑的威力，只挥一下，就会经脉尽碎后死去哦！”
　　玉临渊沉默了下来，照夜姬语气惋惜，刻意嘲讽她道：“何必要说那个人呢？你我都明白，只有司婉吟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只是为了试出那个适合挥动无情神剑的人选，某一世的照夜姬，就已经用无情神剑的威力，反噬过无数个仙门的弟子。
　　而她在那冥河世界中，早已亲眼见证过，挥动无情神剑之后的司婉吟，会有何等悲惨的死状。
　　“你只有一次机会，只有一次，”照夜姬盯着她背后的忘忧秘境，就像是饥渴至疯狂的饕餮面对甘甜的泉水和佳酿，目光再转回来的时候，看向玉临渊的目光只剩下了嘲讽，她的语气随意而散漫，“你失败了，她就会死去，而我，还能去往下一个轮回，与她再度相见。”
　　“我不会失败，”玉临渊蓦然抬头，一脸阴鸷，冷笑道，“我不是你，你这个只会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废物。”
　　稀稀疏疏的星光透过密林洒下，照亮了玉临渊阴沉的脸，她睫毛在瞳孔下投下阴影，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中，燃烧着汹汹的烈火。
　　连周遭的丛草蟋蚊声都沉寂下去，照夜姬坐在树上，脸上一寸寸爬上厌恶的神情，她看着玉临渊，表情寡淡，懒懒地说道：“算了，同你计较什么？你有无尽的时间去体验什么叫绝望，不差这一会儿。”


第286章 神魔终结
　　神早已厌倦了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游戏。
　　在离开凝香宗之后，玉临渊独自一人，行走在人来人往的都城之中。
　　这是离凝香宗最近的一处都城，她散着发，穿着简单朴素，毫不起眼的素衣，脖子上玉色颈环毫无遮掩，耳垂上各有两枚黑色耳钉，此刻素面朝天，没有任何伪装的意思，态度自然得仿佛在自家后院里，随意地闲逛，走走停停。
　　城中熙熙攘攘，来来往往者众多，有不少与她擦肩而过的人，都会停下来，对她这显然陌生又让人印象深刻的面容多看几眼。
　　在一个路边摊贩的摊前，她停下脚步，随手掂起一把扇子，展开看了看，而后又了无兴趣地放下。
　　“姑娘是要买扇子吗？”原本正在喝卖的小贩受宠若惊，热情地向她问道。
　　玉临渊朝他笑了笑，左右看了看来往的人群，摇了摇头：“不买。”
　　小贩有些失望，脸上热情的笑容淡了些，玉临渊站在摊贩面前，她再度拿起一把扇子，低着头像是在欣赏扇面上的画，随口问道：“这座城外面，最清净的地方，是哪里？”
　　小贩啊了一声，愣了一下，玉临渊抬起头，看向他，长睫微抬，露出一个意有所指的表情：“就是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扰民的那种地方。”
　　小贩的表情立刻变了。
　　她的话外之音，并不用再进一步挑明。
　　他脸上热情的笑容立刻褪去了，站在挂满画扇的摊车后面，原本矮小佝偻的身子慢慢地直起来，一双明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语气也变得极为冷淡：“城外有片湖。”
　　玉临渊抛下扇子，对他幽幽一笑，客观评价道：“扇子画得不错。”
　　说罢，她毫无留恋，转身便走。
　　连天的芦苇青叶间，玉临渊坐在一块湖边光裸的巨石上，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嫩芦苇。
　　芦苇迎风招摇，她仰着头，手撑在身后，眺望着天空。在她的身边，在地上搁着六枚皎洁而美丽的白色月刃。
　　它们就像是毫无生机的死物，被主人随手抛在地上。
　　伴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中，有兵刃的味道。
　　杀意盎然。
　　玉临渊收回目光，她坐起身，捡起旁边的一枚月刃，继而掂了掂，眯着眼睛，随手将它抛向湖面。
　　月刃以极快的速度划破空气，在湖面上激起水花，接连弹起，打了七个水漂之后，才斜着坠入水中。
　　她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紧接着，又拿起第二枚，第三枚，将它们像是石头一样抛向水面。
　　直至将最后一枚月刃抛入水中，她数了数打起的水漂个数，足足有二十四个，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比以前强些，”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打破纪录了。”
　　玉临渊站起身来，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这才抬起头，看向刚刚还一望无际的天空。
　　此刻天空红光闪烁，天地犹如笼罩在血色雾气之中，一个遮天蔽日的红色法阵在天空旋转着，将四野笼罩其中。
　　法阵上布满了晦涩难懂的古文，猩红到近乎浓稠如墨的鲜血沿着法阵上的纹路缓缓流淌。
　　天穹上浮动着，流淌着的血色符文像是一只无形的巨罩，将这片湖倒扣其中。那股压迫人心，使人肝胆欲裂的恐怖阴森气息，迎面而来，使得生灵惊惧，万籁无声。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血气猩红。
　　“血海轮回阵？”玉临渊望着这片在某世记忆中见过的阵法，在这股慑人夺魄的恐怖气息面前，轻轻一叹，满脸无辜和委屈，“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需要用这种诛天灭地的恶毒邪术来镇压。”
　　阵法即将成型，此刻天空也撤去了障目术，排列至遥远天穹的银甲闪耀连绵，无数仙门的高手已经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四大仙门的掌门齐聚一处，其中不乏玉临渊曾经在九岭见过的面孔。在他们的身后，大部分的仙门长老和子弟们都到了此地助阵。
　　白宏并未到场，想来失去了镇山神剑的九岭，此时也自顾不暇。九岭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作为掌门，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处理。
　　数百个人影，密密麻麻地站在云端，除去那些刚入仙门不久的新弟子们，仙门几乎是倾巢而出了。
　　他们高居云端之上，冷眼看着站在地上，形只影单的她。
　　“妖女，怎么就你一个人在此？”众多威望颇高的仙尊里，为首的禹阳关神色冷厉，他皱着眉头，率先开口问道。
　　旁边的无尘璧同样面露憎恶，盯着下方的玉临渊。
　　在他的心中，自己爱徒谢图章和南锦屏的死，都已经全算在了玉临渊的头上。
　　玉临渊歪了头，她笑了笑：“除了我，你还希望谁在这里？”
　　禹阳关左右看了看，厉声质问道：“你师尊，被你迷惑诱骗的剑尊呢？”
　　“是和她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的叛徒，”在禹阳关的背后，穆成明不知何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脸色难看极了，阴恻恻地看着底下的玉临渊，狞笑道，“元浅月可不是被魔神诱骗的无辜之人，而是弃苍生和责任而不顾的仙门败类！”
　　他看向玉临渊的眼神，可真是恨不得将她的血肉都撕下来生吃了。
　　禹阳关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出什么辩解的话来。当初云初画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事后，他提起九岭便会暴怒，对临渊派的恨更上一层楼。
　　显然，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已经闹过很多次矛盾，到此刻，再多的争辩，也毫无意义。
　　“杀了。”玉临渊摊开手，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云端之上，一片哗然。
　　众人脸色大变，惊讶质疑声接连不断。即使在血色的笼罩下，也可以看出来他们听闻这条震撼讯息后的惊骇脸色。
　　“你为什么要杀她？！”禹阳关牙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如果不是被几个弟子拉着，几乎是忍不住要冲下来，“她那么护着你！你真是没有心肝，没有人性！”
　　“就是，剑尊可是你的师尊！天地父母君师，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天诛地灭的恶行？”
　　讨伐之声，喝骂之声，几乎淹没了整片天穹。
　　玉临渊在这无数的咒骂声中，惊讶地反问道：“杀人要理由吗？”
　　她并不大的声音，立刻让云端上陷入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
　　继而，她灿然一笑，笑容动人甜美，又带着一丝丝无辜：“我可是魔神吶，杀人要理由吗？”
　　“如果说非要一个理由的话，”她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这才一脸无辜地叹气，“她希望我不伤及无辜，她希望我可以双手不沾血腥，可我做不到。”
　　玉临渊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苦笑起来，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叹息：“我答应过她，不想教她失望，可是没有办法了，这世上，哪里来的两全之法？”
　　人群中一片怒骂之声，沸反盈天。
　　“真是养虎为患，早知道如此，就该把她在拜入仙门的时候给一刀两断！”身为九岭长老的虚寒子也站在人群前端，眉头紧皱，毫不客气地说道。
　　“她杀父又弑母，早就说了她十恶不赦，眼里还能有什么仁义道德！还同她废话什么，启动这血海轮回阵，将她精魄噬尽，躯体镇压，让这恶徒永世不得超生！”
　　禹阳关犹自沉浸在元浅月被杀的愤怒之中，一旁的无尘璧眉头紧皱，他惜字如金地吐出几个饱含憎恶的词语来：“真是个孽障。”
　　禹阳关回过神来，他紧咬着牙关，犹自不敢置信，但触及玉临渊那并无在意的眼神，心中涌上一股悲愤，重重高喝道：“你这个妖女，就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你师尊那样护着你，你却要恩将仇报，将她杀害！上次让你侥幸逃了，这一次，我们绝不会让你再逃出生天！”
　　“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的，”玉临渊抬起头，朝他们毫不在意地嫣然一笑，“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个明白。”
　　她笑起来的时候，十六七岁少女靓丽纯真的样貌，比明珠还要耀眼，比春风还要温柔。
　　“你们镇压我，诛杀我，是为了苍生。那发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你们，也愿意为苍生付出性命吗？”
　　她曾经问出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但她心里知道，没有人能在真正面临生死的时候，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而她也不需要答案。
　　没有人愿意再听她的废话，他们已经下定决心，启动这世上邪恶怨毒的法阵，将她今天彻底处理击杀，永绝后患！
　　让神魔走向陨落，让一切走向终结。
　　——这是我们的宿命所归！
　　玉临渊闭上眼睛，不去看这即将上演，于她脑海中曾经切身体会过一次又一次的血腥一幕。
　　法阵在启动，鲜血在抽离，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鲜血从无数个毛孔中化作细丝，不受控制地向天空涌去。
　　这是无法用任何法术打断的邪法，通常是用来对付极端强大而邪恶的存在。
　　玉临渊没有抵抗，她甚至没有抵抗的尝试，即使明知道，在血海轮回阵的威力下，不出半柱香，她就会变成一具干涸的尸体。
　　很奇怪，她没有感到丝毫犹豫，失望，恐惧，担忧，愧疚，不甘，愤怒的情绪。
　　她的心，平静得就像面前这片血色照映下的湖。
　　她心平气和到此时甚至能唱首歌为自己助助兴。
　　在那天空之上，众人屏息凝视，注视着这下面血色阵法笼罩下的玉临渊。
　　“她为何不抵抗呢？”一个稍年轻些的弟子满脸疑惑地问道。
　　“恐怕是明知道这法阵威力，所以放弃抵抗了吧？”另一个在他旁边的弟子小声答道。
　　“不可掉以轻心，”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一脸警惕地拿着自己的法器，盯着法阵下的风吹草动，丝毫没有放松戒备，“就算再万无一失，咱们也得仔细着些。”
　　穆成明和几个长老都站在前方，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警惕而戒备，云端之上，数百个人为此助阵，鸦雀无声。
　　后方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一阵骚动，穆成明眉心一跳，怒火抑不住地上涌，他眼神重重地扫过去，喝问道：“又是怎么了——”
　　他的话截然而止。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惊慌恐惧的尖叫，接连不断的喝骂和哭喊猝然爆发，后方的骚乱如同滔天巨石砸下湖面，立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十二枚不知从何而来的月刃，从最后一排的弟子背后，像鬼魅一般，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极速下，径直扎穿这些毫无戒备的弟子们躯体后，悄然无声地偷袭向了最前方无所察觉的长老们。
　　而同时，数个刚刚还屏气凝神的弟子们此刻脸色僵硬，他们抽出兵刃，同门倒戈相向，怒骂声和质问声接连不断。
　　站在人群最后一排的一个弟子脸上忽然浮现一阵痛苦的表情，他摇晃了几下，壮硕的身子像是蛇褪下来的皮，慢慢地变得松弛。
　　从这活人为皮的躯壳中，藏在其中的活物脸色如常地撕开他的皮，从脑后到腰间，被活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裂缝。
　　照夜姬从这容器中慢条斯理地迈出来，浑身尽是黏腻温热的鲜血，而后将这具眼瞧着活不了的陌生弟子躯壳像扔破布似得随手一扔，擦了擦手，拔出了腰间的九霄，而后望向前方。
　　四周都是鲜血和哭嚎，犹如人间炼狱。
　　照夜姬看向这顷刻崩溃而自乱阵脚的仙门阵线，由着那十二枚月刃在人群中大肆屠杀，站在云端，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这十二枚冰冷可怖的月刃，像一把把夺命的镰刀，收割着鲜活的生命，旋转着飞向这密密麻麻的数百人身后，转瞬即至，毫无半点怜悯。
　　它就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穿过那些温热的躯体时，带出的鲜血如同泼洒的山水笔墨，四散飞溅。
　　死亡在呼啸，血肉在四散，鲜血在绽放。
　　前排的长老们只是一瞬就反应了过来，他们虽然狼狈，却还是及时地挡住了致命的位置，立刻和这十二枚月刃还有后面的照夜姬对上阵来。
　　“真是卑鄙小人！竟然还有同谋埋伏在这里！”前排长老们出离了愤怒，失声痛骂道。
　　他们甚至没有功夫去注意到照夜姬那跟玉临渊一模一样的样貌，只知道她今日的埋伏让他们损失如此惨重。
　　那十二枚眼花缭乱的月刃以常人想象的速度在人群中高速穿行，接二连三掉落下云端痛呼着的弟子们就是它强悍威力的最佳证明。
　　禹阳关愤怒地看向下方的玉临渊。
　　血海轮回阵已然成型，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乱都使得他们再顾不瑕，自乱阵脚，维持着法阵的几位长老也不得不撤回法阵上的灵力，去狼狈地对抗那扎入人群的十二枚月刃。
　　原本被抽离身体，汇向天空的丝丝鲜血在高空上忽然又坠落了下来。
　　淋淋漓漓的鲜血像是一场雨。
　　沐浴在血雨中的玉临渊，合着眼，感受着由自己鲜血化作的血雨，她站在血雨中，鲜血打湿了她的鬓发，脸庞，粘稠滑腻的鲜血顺着她的发梢和下巴往下流淌。
　　她抬起手，五指分开如梳，插入发间，将自己浸满了鲜血而紧贴在额头前的细碎黑发，往后拢去。
　　沿着鼻尖流淌的浓稠鲜血嘀嗒落下，她此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浑身几乎看不出任何五官。
　　玉临渊闭着眼，轻呼了一口气。
　　随着这口长长的浊气从胸腔中散尽，她闭着眼，在修罗的炼狱，淋漓的血雨中，久违地轻声地哼起了那首古怪的歌谣。


第287章 偏不给她
　　夜已经深了。
　　在寂静的仙门上，沿着长阶，三个年轻的弟子正结对往下走。
　　月黑风高，露重衣深。
　　江承恩和乔凌箫并肩走着，一人各自拎着一个灯笼。江暮辞在他们的身后，跟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一言不发。
　　“今天可是仙门齐聚围剿魔神的重要时刻，这样的大场面，千古难逢！要不是箫箫为了照顾你，强行要留下来，我也要跟去了！”
　　江承恩一想起这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边走，一边埋怨着。江暮辞对他的怨怼毫无反应，一副心灰意冷的形容。
　　乔凌箫小声地说道：“承恩，算了吧。咱们马上就要回家去了，这种事情，看不看，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承恩哼道：“你就向着他吧！你也不看看他现在哪里还把我俩当回事？满脑子都是怎么为剑尊求情！”
　　说罢，他又不以为然地说道：“就算我们老祖奶奶承过剑尊的情，但那一码归一码，她早作古多年，恩情早一笔勾销了！”
　　乔凌箫惊讶道：“承过剑尊的情，什么意思？”
　　江承恩也没有想再瞒着她的意思，顺理成章地答道：“还能是什么？箫箫，你也知道，我们老祖奶奶姓桐，但你不知道，她未出阁的时候，跟剑尊元浅月是闺中密友，救过我们老祖奶奶一命。我们老祖奶奶毕竟是个凡人，生老病死，短短数十年就去了。她临终前，曾经对我爹留下遗命，若是机缘造化，我们这些后人再遇到元浅月，势必要尽力报答昔年的恩情。”
　　乔凌箫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不是，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外祖奶奶曾经跟剑尊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呢？”
　　江承恩耸了耸肩：“以前剑尊鳏寡孤独，身边的人要么入魔要么惨死，她的名声实在不好听，我爹也是藏着掖着，没把这事给说出来过，怕招惹到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也是在入门大典跟玉临渊结下梁子之后，我爹知道了这玉临渊被收进了临渊派，这才连忙给我哥修书一封，叫我们不要再跟剑尊门下的弟子计较。”
　　乔凌箫恍然大悟，她这才局促地看向旁边的江暮辞，喃喃道：“难怪暮辞哥自从接到家中的书信后，就再也不去挑那个玉临渊的刺了。”
　　一说到这里，江承恩便觉得自己的胳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没好气地呿了一声：“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剑尊的事情我管不着，但那个玉临渊是真的该死！没能亲眼看到她被镇压诛服，我心里真是恶气难消——”
　　空中忽然传来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血腥气。
　　江承恩还在喋喋不休，毫无察觉地往前走，江暮辞已经一把伸手，拉住了他。
　　在隔着仍有二三十来步距离的石阶上，站着一个黑影。
　　这个黑影几乎要跟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在寂静无声的黑夜中，沉默地迈上一阶又一阶。
　　乔凌箫被吓了一跳，她一个激灵，有些害怕地躲在了江承恩的背后。
　　“是谁？”江暮辞眉头紧锁，喝问道。
　　那个黑影仍在前行，即使在听见他的发问之后，依然毫无反应。
　　今天九岭的大部分长老和道行出众的弟子们都去为镇压魔神而助阵，山上剩下的弟子，除了忙得不可开交的掌门和零星几位长老，就只有刚入山门，根基不稳的新弟子。
　　随着距离渐近，玉临渊的面容在黑暗中渐渐清晰。
　　她以往额前留着的些许碎发此刻都被拢在后方，露出了完整的面容来。这张容色极佳的脸蛋上，漆黑的眉眼在雪色的肌肤上格外显目。
　　她的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浸透了水的衣裳贴在肌肤上，连发梢都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她看也未看这迎面即将遇到的三个人，而是垂着眼睛，往前走。
　　在认出玉临渊的那一刻，江承恩浑身一震，惊怒交加，不敢置信地高声道：“玉临渊，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在围剿——”
　　他的话音未落，想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在胸腔里断成了两截，脖子上慢慢地渗出一条血线。
　　江承恩只感到脖子一凉，下意思地摸了上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视线忽然天翻地覆，头朝地倒了个方向，视野所及，只看见自己那站在原地的躯体上，脖子上的断面喷射的鲜血溅起了数米高。
　　乔凌箫惊声尖叫，她甚至来不及哭，就捂着喉咙一同倒了下去。
　　江暮辞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看着旁边尸首分离的江承恩和旁边张大嘴却不能再呼进一口新鲜空气的乔凌箫，再转头看向前方从黑暗中缓步而上的玉临渊，恍若置于梦中，浑浑噩噩失去了一切反应的能力。
　　“你——”江暮辞茫然地张了张口，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玉临渊根本没有看他们，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
　　受她心意而控的月刃在空中飞舞，上演着一幕幕惨绝人寰的屠杀。
　　一道突如其来的金光猛然格挡住那枚朝江暮辞咽喉飞驰而去的月刃，金色的法盾在他的身前立刻张开。
　　月刃被弹飞，滴溜溜地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玉临渊的身后。
　　玉临渊终于停了下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群悬在高空的人。
　　所见者众。
　　九岭几乎所有没有出面围剿她，而是选择镇守山门的长老们都到了，她在这群似曾相识的面容里一一扫过，看见了来主持大局的掌门白宏和跟在他身后的青长时。
　　白宏的脸上有化不开的凝重，青长时更是脸色铁青，他望着地上倒地的两具尸体，只觉得一片目眩神迷。
　　所有人面对她的时候，神情中都浮现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的恐惧。
　　玉临渊站在石阶上，在这片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神中，轻轻地摇头。
　　“这才是看魔神该有的眼神啊，”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都坠入了冰窖，玉临渊抬起手来，让身边环绕在侧的六枚月刃随她心念而浮动着，“瞧你们以前那虚伪的眼神，真让我作呕。”
　　白宏平静地望着她，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尸体上一转而过，开口问道：“你杀他们，是为私仇？”
　　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身首分离，断然不可能再救回来。
　　江暮辞已经完全傻掉了，立在原地，像块木头。
　　玉临渊看了一眼那边的尸体，只看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挪开了：“我报仇从来不等太久，他们和我的账，早就算过了。”
　　“如今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我与你们，也是无冤无仇。”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白宏目光沉沉，问道：“这样说，你也想要杀掉我们吗？”
　　今天傍晚时刻，湖边的那一场浩劫下，那些从照夜姬和玉临渊手中侥幸逃回来的仙门残党们，早已飞奔向了各个宗门。他们惶然惊恐地告诉了每一个尚且在等待着消息的长老，今天本该诛灭魔神的埋伏，彻头彻尾变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玉临渊并非孤身一人，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存在！
　　在这样短短的数月内，玉临渊改头换面，也不知是何等因缘际会，竟然会拥有了如今这样可怖的实力，甚至比曾经的剑尊都要强上数百倍。在玉临渊和照夜姬的连手下，今天前去讨伐魔神的长老和高手们，皆是死伤惨重，大部分都有去无回，能见势不对趁早逃走的，都零星无几。
　　“你说呢？”玉临渊点点头，面露残忍和怨毒，笑着煞有介事地问道，“你觉得，我作为注定要覆灭灵界的魔神，独身一人上九岭，是为了故地重游，同你们再玩一场过家家吗？”
　　青长时终于按捺不住，他冲上前来，怒不可遏地大声喝问道：“玉临渊，你是不是疯了？这可是九岭，是你师尊元浅月的宗门，是她的家！”
　　“我不知道浅月为什么没跟在你身边，但玉临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在你师尊的宗门里大开杀戒吗？！”
　　“她绝不会原谅你的！”
　　听到元浅月的名字，玉临渊的瞳孔缩了缩，她一改刚刚的桀骜和怨毒，脸上恍惚了一瞬，继而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她不会知道的。”
　　在玉临渊身后的黑暗中，缓步踱出来一个笑靥如花的曼妙美人，她穿着雪色的羽衣，面上残忍更甚三分。
　　在替玉临渊回答完这句话后，照夜姬微抬起头，望向天上的这群同门子弟，她的背后，也浮着六枚月刃，光凭外貌，她和玉临渊简直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而那股浸满了绝望和怨毒，难以捉摸的气质，让她变得如此显眼而独特。
　　“照夜姬？”在看到玉临渊和照夜姬竟然站在同一阵在线后，青长时脸上真是青青绿绿，五颜六色开了花。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玉临渊，你跟照夜姬在一块行动，还杀上九岭，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早知道如此，我当初就该向浅月揭露你背地里的真面目，让她将你尽早斩草除根！”
　　青长时气得手指都在哆嗦，指着她破口大骂。
　　照夜姬曾经让舒宁影暗算过他，她曾经给他带来的恐怖和诡异，令他记忆犹新。
　　“杀光他们，一个都不要留，”照夜姬声音轻柔又阴毒地蛊惑道，“你知道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玉临渊沉默地站在原地，她忽然侧眸看向照夜姬，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十分配合地点头道：“好啊，我来对付其他人，你去杀了青长时。”
　　照夜姬那原本愉悦的脸色如同天边乌压压罩下的一片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她冷冷地看着玉临渊：“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玉临渊无视她的问题，她微抬眼眸，轻快而讥讽地扫了照夜姬一眼：“合作愉快。”
　　照夜姬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敢？”
　　玉临渊耸了耸肩：“我可没说这话。”
　　青长时把她们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火冒三丈，却又在经历这一切之后只觉得心灰意冷，呵了一声：“你未免狂妄自大得过头了，玉临渊，要取我的项上人头，何必假借她人之手？我看浅月这辈子最大的悲哀，不是她身边的人尽数入魔，而是遇见了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天生坏胚！”
　　燃尽鎏金殿堂的烈火里，翩翩飞舞的蓝线金斑蝶在空中上下起舞。
　　火光冲天，尸骸遍野。无数金斑蝶围绕着一具骷髅吸取着它残余的力量，那具骷髅头顶上，半截残破的龙角分外显目。
　　而像这样的骷髅，这里还有许多。
　　银发在空中轻轻飘动，十六城揣着手，浮在空中，她的身上披着一件光芒闪烁的七彩羽衣，更是衬得她气魄摄人。她的眉眼中带着睥睨众生的高傲，锦衣束腰，身姿曼妙，腰肢不堪盈盈一握，光看那双会说话的湛蓝眼眸，真是美到让人心神动荡。
　　十六城的目光淡淡地掠过地上残破的龙角，随意地叹息道：“逃了这么久——”
　　“天地不过我掌中一握，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宫阁在燃烧，楼宇在倒塌，梁柱在她身后，轰然坠地。
　　她一身华贵金衣，背后三对蝶翼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此刻她置身焚烧着宫殿的可怖烈火，在逼人热浪的环绕中，对周遭的恶劣环境视若无睹，闲庭信步般揣着手，对着这地上森森的白骨自言自语。
　　十六城伸出手，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在她的手中悄然绽放。
　　“四大仙宫遗物，古龙之灵，含情仙蕊，七彩羽衣，皆为我所用，”十六城惬意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被汇聚进含情仙蕊中的力量，继而睁开，略带遗憾地问道，“那无情神剑，我真的用不了吗？”
　　在得到含情仙蕊之后，她很快就凭借含情仙蕊的指点，让七彩羽衣为自己所用。
　　无坚不破的七彩羽衣，其实和古龙之灵的作用差不离。但含情仙蕊的力量，却让十六城倍感惊喜，帝心大悦。
　　她不必再受到昔日体内古龙之灵的限制，曾经的她，在吞噬任何强大妖魔之后，都必须再次羽化褪身，才能改造自己的身体，去消化和适应这些外来的强大妖力。
　　而在有了含情仙蕊的辅助后，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任何时间吞噬旁的妖魔，而不用再苦苦地等待百年一次的羽化，去扩充自己的妖力容量。
　　在得到含情仙蕊又一次否定的回答之后，十六城也并不生气。
　　她手持着含情仙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方法，让无情神剑为我所用吗？”
　　即使得到了早已心知肚明的回答，十六城依然无法放下那股对于强大力量的渴望。
　　她一生都在变强的路上，从始至终，从未有过动摇和怀疑。
　　十六城的野心和贪婪，使得如今的魔域战火不休，血流成河。
　　金斑蓝线蝶翩然起舞，围在她的身侧，将这片尸骸中的力量吸取殆尽后，飞落在她的身侧。
　　冲天的大火中，十六城心满意足地感受着这股自己尚且不能容纳的力量通过自己的身体，流向含情仙蕊。
　　它真是个称心应手的神器，可以储存一切她的身体所吞噬不下的力量，并且作为附带的容器，随时被她所抽出力量使用。
　　而在这短短的数月内，她已经彻底吞并了妖族百城，并且鸟尽弓藏，毫不留情地杀死了所有在她看来已经没有更进一步可能的部下。
　　在含情仙蕊中，澎湃的妖力几乎已经充盈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只剩下蛇行城了，我特意将它留在最后，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蛇蝎美人绝望的样子。”
　　十六城娓娓动听地描述着自己渴望已久的那一幕，她幻想着等到一切成了定局，当瞳断水即将成为她的腹中美餐，发现自己无力回天时，那愤怒仇恨却又对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并且打心底感到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在吞并了整个魔域中几乎所有算得上名号的大妖之后，她的力量，集百家之所成，几乎已经达到了这个世界所能允许承受的顶峰。
　　含情仙蕊并未回答。
　　她已经习惯了它的沉默，它和普通的神器不同，似乎有自主的意识。和它的交流，大多都言简意赅，对于它并不想回答的问题，它也从来都不会为了讨她欢心而多加言语。
　　十六城能感觉到，含情仙蕊并不曾真正为她所用，它的意念，早已游离到了某个她并不知晓的地方。
　　但那又怎样呢？
　　这世上，只有两种存在，一种，能为她所用，就加以善用；另一种，不能为她所用，所以毁灭降临。
　　十六城傲慢地一笑。
　　她握着沉默无言的含情仙蕊，浮在空中，对后方在火光中崩塌倾倒的宫殿毫不关心，而是眺望向远方。
　　“到那个时候，魔神之力，非我莫属。”
　　在离开这座被摧毁的宫殿之中，十六城心情大好，她意气风发，满心壮志，朝着她最后一座没有被收服的蛇行城而去。
　　只是刚跃上天穹，迎面便飞来一大片蓝线金斑蝶，而她的得力爱将祝幽篁紧随其后，神色忐忑。
　　十六城收起翅膀，悬在空中停住，这群被她派出到处搜寻讯息的金斑蓝线蝶此刻在她的身侧环绕。十六城不解地看着祝幽篁那显然紧张忐忑的脸色，微微皱起眉头，继而问道：“你不在蛇行城呆着，反而来这里，是那里出什么事了吗？”
　　难道是蛇行城那边有什么变数吗？
　　祝幽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她的目光掠过了这群受十六城所控制的金斑蓝线蝶，摇头道：“没事，是灵界那边发生了一件大事。”
　　十六城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立刻兴致缺缺地嗤笑道：“灵界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大事？”
　　一只蓝线金斑蝶落在了她的肩上，轻轻地扇动双翼。
　　十六城感受着它传来的讯息，片刻，她眉头慢慢地皱起，刚刚愉悦的心情一扫而光，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写满了凝重，掺杂着丝丝疑惑和恼怒。
　　“做得好，做得好啊，”十六城语气赞叹，冷笑了起来，“她真的杀了元浅月吗？”
　　在这话说出口后，含情仙蕊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十六城心烦意乱，甚至没有察觉到手中含情仙蕊的异常。
　　那只蝴蝶轻轻地颤了一下翅膀。
　　十六城脸色阴鸷，看向蛇行城的方向，继而懒散地蔑笑道：“也是，死得好，多亏她心爱的好徒儿解决了她，如今仙门覆灭，可教我少了好大一个麻烦！”
　　祝幽篁默默地出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什么，竟然会跟在这群金斑蓝线蝶后，急慌慌地亲自前来，越俎代庖，禀报这个跟她目前任务根本没有半点干系的消息。
　　见十六城似乎并无异状，她低眉顺眼地说道：“那殿下，咱们现在便动身去蛇行城吧！”
　　她抬起头，满是期待地说道：“殿下，据我们这几天的查探发现，蛇蝎美人并不在蛇行城中，这对咱们可真是个大好的时机！咱们正好趁此机会，捣毁她的老巢！只要杀死了蛇蝎美人大部分的傀儡和跟随者，她就完全不成威胁了——”
　　说着说着，祝幽篁的话便停了下来。
　　她心跳如擂鼓，砰砰几乎要跃出胸腔来，因为她发现，不知何时起，十六城那双湛蓝剔透的眼眸，已经牢牢地锁定了她。
　　压力有如山倾，连呼吸都胸腔生疼。
　　祝幽篁头皮发炸，寒毛直竖，浑身冰凉，血液逆流，因为恐惧，她恨不得立刻将刚刚说出去的那句话给嚼碎吞回去。
　　十六城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一会儿，悠悠笑道：“我很奇怪，灵界的动静，自有金斑蓝线蝶替我监视。而一个小小的灵界剑尊，她的死活，值得你这样撇下蛇行城的事务，亲自来禀报吗？”
　　祝幽篁茫然地张了张嘴，面对她的质问，却辩解不出一句话来。
　　十六城冷笑了一声，空中立刻炸开了一团绚烂的火光，燃烧起来的祝幽篁身处火球其中，表情怪异，她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像个没有生命的傀儡，察觉不到丝毫痛楚或是旁的感觉。
　　“不，不！我是什么时候，被做成傀儡的——”祝幽篁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身体剧烈颤抖，一脸不敢置信。
　　但只是一瞬间，她那惊骇愕然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了，继而化作了违和的笑脸，她嘴角像是被看不见的提线勾着，往上大大咧开，嘻嘻地笑着，一脸惋惜地叹气：“哎呀呀，你真是好狠的心呀，十六城。”
　　她嘻嘻笑着，一脸哀怨地捧着心口，朝着十六城真挚而同情地问道：“你看她这么忠心耿耿地跟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家不过只是说错了一句话，你怎么说烧了她，就烧了她呢？哎呀呀，真替你的部下感到寒心。”
　　十六城冷眼旁观，不为所动，她面露厌恶地拂了拂刚刚被那只金斑蓝线蝶碰到的地方：“一段时间不见，瞳断水，你真是越来越会恶心我了。不得不夸夸你，你的傀儡术可真是越来越精湛，活灵活现，真叫我烦不胜烦。”
　　“我也想让你体验下我的傀儡术，可偏偏你不配合啊！”隔着炙热扭曲的火焰热浪，祝幽篁一脸伤感地捂着心口，愁眉苦脸地幽幽叹气，朝面前的十六城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唉，要是将来把你做成傀儡了，我一定用水晶棺椁将你盛起来，把你摆在整个蛇行城最显眼的神坛上，以供大家欣赏我这份得意之作。”
　　十六城轻蔑地眯着眼，看着在火焰中渐渐烧毁化作灰烬，却还是挂着扭曲笑容的祝幽篁：“没想到你这小小长虫，还真有大大梦想。不过我好心告诉你一句，愿望这种东西，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蛇蝎美人妩媚勾人的笑声在灰烬中渐渐消散，十六城面露厌烦，冷冷嗤道：“我现在倒相信瞳断水跟元浅月是姐妹了，论恶心我，她确实跟那个元浅月伯仲之间，不相上下。”
　　她侧过脸，望向那天穹尽头，却并不能看见蛇行城，毕竟，这里离蛇行城，还有千里之隔。
　　“你现在要去蛇行城吗？”出乎十六城的意料，见她久久望着那边出神，含情仙蕊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向她发问了。
　　十六城的脸转了回来，她看向含情仙蕊，眼中深深浅浅，复杂难辨，湛蓝的瞳孔中，酝酿着难言的风暴。
　　瞳断水控制了祝幽篁不说，还故意让祝幽篁过来看她在得知元浅月死讯后的反应，是为了什么？
　　无论怎样，蛇行城那边的局势都不会太乐观。作为前线主将的祝幽篁竟然都败在了瞳断水的手上，还沦为了她的傀儡——
　　于情于理，她现在这个蝶族女帝，就该亲临战场，好好地震一震蛇行城那群不知死活的黑金蟒妖们，将他们一网打尽，再让蛇蝎美人知道，胆敢挑衅蝶族女帝的下场，是何等的凄惨。
　　十六城在空中停留了许久，良久，她终于开口说道：“我要先去灵界一趟。”
　　金斑蓝线蝶是不可能对着她说谎的，至少，它们确实接到了元浅月死于玉临渊手下的消息，而这个消息是真是伪，还有待查证。
　　“去做什么？”含情仙蕊今天显然比以往都更好交流，它再次主动问道。
　　“去给她收尸。”
　　十六城站在群蝶环绕中，她下意识回答了一句，继而反应过来自己回答了什么，当即面露厌烦，冷嗤一声：“她人都死了，除了收尸，我还能做什么？”
　　她神情凝重，恍然大悟似得皱着眉头，说道：“原来如此。”
　　“难怪蛇蝎美人会故意派祝幽篁来打探我的反应，”十六城一脸嫌恶地冷笑道，“按照蛇蝎美人对剑尊的迷恋程度，这个恶心的长虫一定是想把她的尸身占为己有，呵，她是怕我知道了这个消息，会去抢夺元浅月的尸体吗？她当我是谁？”
　　十六城面露嫌恶，讥讽道：“她以为谁都像她那么变态吗，竟然还特意派了傀儡过来打探我的反应？！真是个徒有其表，脑子空空的长虫！”
　　含情仙蕊再度问道：“那你还要去灵界吗？”
　　十六城盯了它一眼，总觉得它今天活跃得都近乎反常了。
　　但她并不在意。
　　十六城湛蓝的瞳孔中浮起冷戾，银发拂过她的雪白的脸颊，十六城看向远方：“当然要去。”
　　“既然她那么想要剑尊的尸身，我就偏不给她！”


第288章 活要见人
　　朝霞山的后山菜园里，元浅月肩上拎着一把长弓，挂着一个背篓，程松和明厌蹲在地上拔草，舒宁影在旁边指挥。
　　啪的一声，程松打了他手背一下，瞪他一眼：“仔细着些，你看你手上揪着的到底是菜苗还是杂草！”
　　“这斩妖除魔我行，栽秧种地我可真不行！”明厌垮着脸，愁眉苦脸地说道。
　　他此时就像被人磋磨了的小媳妇，委委屈屈地憋着嘴。
　　显然，拔草已经成了他们每天必不可少的事务。
　　扬浩辰从山下捉了几只野鸡，放在了自己院里，说等它们养大了，每天都可以下新鲜的蛋，这样一来，山上也不缺荤腥了。
　　只是这野鸡野性难驯，四处乱飞，还时常践踏新栽的菜苗，气得扬浩辰骂骂咧咧地将它们的翅膀羽毛给绞了，圈了起来。从此之后，程松他们每天都得从后山拔新鲜的嫩草给它们做口粮。
　　舒宁影捂着嘴，在旁笑出声来，元浅月也笑了笑。距离她哭泣的那一晚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这段时间里，苍凌霄还有程松舒宁影他们，每晚都会轮流守在她的床前，守着她整晚，直至天亮。
　　那颗晃晃悠悠，时刻充满恐惧似要坠落深渊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没有比这更美好，更宁静的时光了。
　　她衷心地希望这失而复得的幸福，能永远延续下去。
　　等到拔完杂草，程松将这堆要带走的草垫在背篓底下。几人站起来，沿着往密林深处去的狭窄小路慢慢地走着。
　　程松接过元浅月手里的长弓，他和舒宁影并肩而行，走在前头，明厌跟在元浅月身边，理所当然地接过了元浅月背上的背篓。
　　“师妹，听说今晚你父亲母亲都要来山上，”程松回过头来，朝元浅月说道，“听说还有谢家长子。”
　　元浅月点头，她面露期待地点头道：“难得爹娘有空，上山来探望我，还有秉城哥哥——我都已经快要迫不及待想要再见到他们了！”
　　毕竟，她与爹娘已经许久未见。说来惭愧，在山上呆了这么久，她甚至都快忘了父亲与母亲是什么样子了。
　　程松笑了笑，他拍了拍肩上挎着的长弓，打着包票，信誓旦旦地说道：“放心吧，师妹，今天师兄要猎个痛快，保准晚上的宴席，给你整满山珍海味，撑足面子！”
　　舒宁影嗔怪地说了他一句，程松呵呵一笑，他直爽地说道：“至少也要让师妹的爹娘知道，师妹在山上没有受委屈，他们才能放心吶！”
　　“有我们在，她哪里会受委屈？谁要是敢欺负她，莫说你们，我舒宁影也不会放过他！”舒宁影一脸肯定地说道，转过头，眼神自豪地看向元浅月，“是吧，浅月？”
　　元浅月立刻深感认同地点了点头。
　　山林葱郁，林鸟清啼。程松看了下前方杂草丛生的路，干净利落地将外袍脱了下来，挎着弓，朝着元浅月和舒宁影说道：“前面的路不好走，我怕荆棘会挂破了你们的衣裳，干脆让我和明厌过去就行，你们在这里等我吧？”
　　舒宁影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衣裳，点了点头，情真意切地吩咐道：“那你小心点！”
　　明厌将背篓放下来，听到这话，酸溜溜地说道：“哎哟，真羡慕啊，师兄现在不一样了，连简简单单打个猎都有人叫你小心点，不像我和浩辰，每次下山镇妖，断胳膊断腿都没人问一声！”
　　程松一把揽在他的肩上，一脸呵呵地说道：“你哪次断胳膊断腿了？”
　　明厌一脸怨妇状，同他斗嘴道：“断胳膊断腿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也想有个人这么关心我嘛！”
　　程松心领神会，朝着元浅月努努嘴，元浅月立刻心领神会地朝他说道：“那二师兄，你也小心一点！”
　　明厌立刻喜笑颜开，朝她眨眼：“哎，这就对了嘛！放心，放心，打个猎而已，真是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他跟程松勾肩搭背进了密林，身影消失在荆棘丛后。
　　元浅月站在原地，舒宁影揽着程松的衣裳，同她像两个闺中密友一样地聊着女儿家的私下话题。
　　舒宁影捂着嘴笑，疏忽间，却话锋一转，她想起了什么似得，好奇地看向元浅月：“浅月，我倒是忘了问你了，你头发上别着的簪子好独特，怎么以前没见过？”
　　元浅月抬起手，在自己带着凉意的柔软长发间触碰到了一根冰凉的发簪。
　　她诧异地将它拔了下来，放在自己的面前，盯了一会儿，面露疑惑：“你说这根发簪吗？”
　　这根造型简洁的发簪呈现玉石光泽，触手光洁冰冷，看上去价值不菲，而这么华贵的簪子后面却只是缀着一朵平平无奇的白色小花，就跟随处可见的野花没什么区别。
　　舒宁影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心生喜爱，问道：“在哪里买的？”
　　元浅月面带疑惑，她握紧了这根发簪，摇头道：“不记得了。”
　　舒宁影满脸遗憾：“那真是可惜了，我瞧着它这么好看，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要是有机会，我也想买一支。”
　　元浅月歉意地朝她笑笑，她将这支发簪插回了头上，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她将自己的袖子抬起，展示给舒宁影看：“你瞧，别说这根簪子了，我连自己身上的衣裳是从哪里买的都不知道。”
　　从她跟那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少女告别的那时起，她就莫名其妙地穿着这件金缕衣了。
　　舒宁影伸手摸了摸这柔软异常，却又刀枪不入的金缕衣，她揉了揉袖角布料，凑近了仔细地看过材质后，面露惊奇，流露出少女天真的羡慕：“我早就想问了，你这件衣裳可真是太好看了！我之前看见你穿着这一身，就在想，这是不是鲛人纱做的。”
　　元浅月有些不好意思，羞涩笑道：“我问过师尊了，他说，这好像不是鲛人纱。”
　　舒宁影心动不已，一脸艳羡地说道：“真好啊，我也想有件这样的衣裳！”
　　元浅月一笑：“我听说千机阁那里还有好几匹鲛人纱呢，咱们要不然去看看？”
　　舒宁影笑着拉住她的手：“算啦，我只是说说而已，我一天到晚，要看好多病患，整天血啊，毒啊，五颜六色的，穿这么好看的衣裳，弄脏了多不好！”
　　她一个激灵，想起来一件事，立刻将怀里程松的衣裳抖搂开，将外衫上一个破洞指给元浅月看：“你看，程松的衣裳上破了个洞，我之前就想替他缝起来，但灵药阁太忙了，每次都忘了。”
　　“你可要记得提醒我！”
　　元浅月点点头，她刚想答应下来，耳边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唤。
　　“元师叔，元师叔！”
　　这声音似曾相识，沙哑而衰弱，隔得遥远，并听不清。
　　元浅月循着这声音望去，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在这密林中，舒宁影看见她的反应，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元浅月皱着眉头，面露不确定，疑惑地说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什么‘元师叔’？”
　　舒宁影侧耳倾听片刻，她一脸茫然：“我没听到有谁在说话啊？”
　　元浅月愣了一下，她屈指，敲了敲脑袋，有些懊恼地说道：“你没听到吗？宁影，我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记性不好不说，现在都出现幻觉了？”
　　舒宁影伸手捉过她的手：“是不是幻觉那还不简单？我可是医修，让我给你号号脉不就知道了？”
　　等到松开手，舒宁影这才舒了一口气：“别瞎想了，你身体好着呢！”
　　“元师叔！元师叔，出来啊……”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接连不断地在她的耳边回响，元浅月四下张望，却分不清那个声音到底是从何而来。
　　“宁影，我又听见了！”元浅月脸色凝重，她巡视四周，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却根本找不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她好像是在叫什么元师叔？我们山上，有这一号人吗？”
　　舒宁影看着她走动着四下张望，她不由得担忧地说道：“我们山上好像没听说过哪个师叔是姓元的，浅月，你怕不是真的出现了幻觉吧？”
　　元浅月顿住脚步，她扭过头，看向舒宁影：“可是我听见不止一次了——等下，又响起来了！”
　　而这一次的声音，更加清晰。
　　“元师叔，你现在是在幻境里啊，求您了，快点出来吧！”
　　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失声痛哭，沙哑又憔悴，抽噎不停。
　　幻境？
　　意识到某种自己拒绝接受的可怕事实存在后，元浅月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她跌跌撞撞地撞上了一根粗壮的树干才停下来，心中铺天盖地地生出无法言喻的恐惧和抗拒，捂着脑袋滑坐下来。
　　舒宁影走到她的身边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浅月，你听到了什么？”
　　元浅月被她悄无声息的靠近所惊，猛然抬头看向舒宁影，动作之大，把舒宁影都给吓了一跳。
　　看见元浅月的表情后，舒宁影心生不安，满脸担忧地问道：“浅月，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元浅月的眼眶通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舒宁影，脑子里一片空茫混沌。她用手重重地压着心口，仿佛不这样做的话，那颗受了极度惊吓的心脏就会像一只小鸟从她的胸膛里跳出来似得。
　　元浅月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勉强维持着声音，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舒宁影：“没事，只是幻觉。”
　　她故作镇定地坐在地上，满世界只听得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砰砰作响的撞击，太阳穴鲜血在青筋下突突作响。
　　舒宁影关切地伸手来拉她：“浅月，你还是先起来吧，等我们回去了，我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元浅月伸手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宁影，有办法让这种幻觉消失吗？”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借以掩饰自己心神动荡，神魂不定的状态，“我受不了……受不了这种幻觉了。”
　　她拒绝去想这幻觉一词所包含的意义，哪怕只是想到这个词，自己的紧绷的神经就已经要彻底断裂。
　　舒宁影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我可不敢打包票，不过肯定是有办法的吧！毕竟，我可是咱们灵药阁最出色的大弟子啊！”
　　舒宁影鲜少用这样肯定的语气去打包票，听得出来，她是为了让现在六神无主的元浅月安下心来。
　　元浅月挤出一个笑来，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那等到大师兄和二师兄回来，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她真是无法再忍受一秒了。
　　“真是麻烦。”在空旷的峡谷之中，蝶族的女帝，十六城浮在半空，揣着手，冷冷地盯着这枚镶嵌在峡谷最中心处的碎裂明镜。
　　她并非孤身一人在此，在她的下方，趴在碎裂明镜上的龙千舟一身风尘仆仆，蓬头垢面，憔悴不堪。
　　以前活泼开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龙千舟，如今在十六城面前也要收敛得多。她显然很惧怕这个看上去漂亮高傲还挺邪乎的蝶族女帝，此刻听到十六城说话，浑身汗毛倒竖，生怕她一个不开心就要了自己的小命。
　　早在半个月前，在联姻取消之后，龙千舟兴高采烈地回到了辽国皇宫，听到了司婉吟失踪的消息，又从司彦那里听说是照夜姬带走了她，立刻想也不想便要冲到九岭去搬救兵。
　　可等她回到九岭之后，才发现整个九岭已经人去楼空，所有人都消失不见，金玉楼宇间，只残存了满地干涸发黑的血迹。
　　龙千舟惊得傻了，在六神无主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路过九岭，想要随便抓个正道掌门或是宗主当人质的十六城。
　　凭借她背后那三对泛着斑斓光芒，晶莹剔透的蝶翼，还有那独特的银发和蓝瞳，龙千舟就是猜也猜得出来，她一定是个妖魔。
　　她立刻就将九岭的异状跟面前这个看上去就强大无比，却美丽得如梦似幻的蝶妖联系到了一起。
　　“是你杀了他们吗？你这个邪魔，你干脆也杀了我吧！”龙千舟为这幅惨状而悲愤万分，一时间万念俱灰，放弃了挣扎的念头，只想朝十六城求个痛快。
　　十六城看了她一眼，她浮在半空，环视四周，看见了这满地狼藉中的血污，根本没分给她一点眼神，只是皱着眉头，问道：“这山上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其他上得了台面的人吗？”
　　“灵界，不过如此。”
　　十六城循着金缕衣和她遥遥的感应，单枪匹马进入了灵界，但她显然对这里并不熟悉，只能将唯一一个在仙门碰见的龙千舟给带上了路。
　　在发现龙千舟除了有个仙门弟子身份外真是一问三不知的时候，十六城很客观地抛下一句“原来是抓了个白痴，不过也行，聊胜于无”的犀利点评，继而带着她飞越天穹，来到了被金缕衣指向的凝香宗。
　　“要是仙门上哪怕多一只会说话的狗，我也不会选择带着你这个废物一起行动。”
　　十六城将她从天穹抛下去的时候，再度评价道。
　　龙千舟灰头土脸地从一侧的山崖上爬起来，她并不敢招惹这个银发蓝瞳的蝶族美人，甚至不敢流露一丁点不满的表情。
　　从十六城作为妖魔，敢单枪匹马，光明正大地来到灵界仙门腹地这一行径，就可以看出来，她恐怕比龙千舟见过的所有仙修都要强。
　　所过之处，万物惊惧，无不退让。
　　感知到金缕衣就在此处，十六城浮在天空，望向底下的这片地处天险的峡谷。
　　金缕衣只能指向大概的方位，并不能确切地给出它如今准确的位置。峡谷之中，即使透过那密密麻麻的森林间隙，也能看到底下溢于林间的白雾浓稠郁结，缱绻流淌。
　　要是真的一点点找过去，不知道得浪费多少时间。
　　十六城打心底感到了麻烦，她立在高空，湛蓝的眼眸里闪烁不定，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穹之上，乌云压顶，风暴酝酿。
　　那三对如梦似幻的蝶翼在此刻渐渐扇动，随着被蝶翼激起的风暴，沉沉的乌云开始聚拢，电光游龙在其中咔咔作响。
　　十六城立于风中，彩带飞舞，衣决飘飘，七彩的羽衣泛着微光，她微抬着下颌，湛蓝瞳孔中怀着绝对的傲慢，打量着底下这片根本不足为提的浓密瘴林。
　　电闪雷鸣间，呼啸的数道飓风顷刻成型，如同在空中翻腾的巨龙，在天地之威的可怕力量下，炸响不绝于耳。
　　随着十六城的心念微动，成型的风暴像一条被她操纵的远古巨龙，带着陨天灭地的强大力量，狠狠地砸向了这座峡谷。
　　天崩地裂的巨大冲击力震得大地都颤抖不止，声音比地龙翻身还要响十数倍。远处山崖上的龙千舟几乎站不住脚，她脸色苍白地跌跪下来，用手撑在地面上，才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不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等到龙千舟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她的耳朵已经嗡嗡作响，被刚刚的巨大声响所震，两只耳朵里都渗出血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这惊天动地的碰撞后，整个峡谷的树木都被风暴巨龙卷上了天空，它们连根被拔起，成为了天空中一团旋转着的巨大阴影，四周生生不息的白瘴也顷刻在这巨大的风力下被吹得一干二净。
　　不止是树木，连凸出的山岩和巨石都被风暴卷上天空，在巨大的撕力下被碾碎成了齑粉，整个峡谷都被夷为平地。
　　阴云渐散，十六城揣着袖子，浮在天空，在阳光下，她眯了眯眼，望向这片被践踏粉碎后的狼藉大地上。
　　在峡谷的最深处，镶嵌着一处破碎的巨大镜形碎片。
　　这一枚巨大的碎片，光滑，明亮，藏于峡谷的最深处，此刻没有密林和白雾的遮挡，无所遁形地嵌在地面。
　　镜面倒映出头顶碧蓝的天穹和明媚的阳光，和周遭赤黑色的土壤格格不入。
　　十六城动作缓慢地旋转着降临落在镜面上，她足背雪白，脚踝纤细，彩衣轻舞，漂浮在镜面上，和镜面只差一尺距离。她倒映出来的影子在日光下如此美丽动人，简直就如同梦中走出的勾魂又无辜的精魅。
　　而这美丽非凡的倒影和底下冰封在镜中的人影重合。
　　十六城沉默无言，透过自己的倒影，长久地盯着底下沉睡着的人影。
　　元浅月就在这镜中沉睡着，她双眸轻合，双手拢在腹前，神色极度安详。那张清丽秀美的脸上，凝固着幸福和期待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仿佛孩童般安心而甜蜜的笑容。
　　十六城从没有见过元浅月脸上出现过这种神情。
　　哪怕是在一千年前，在她尚且还是个刚入仙门的小小弟子的时候。
　　好像一切秘密，一切责任，一切不幸，一切无可挽回的悲剧都被这枚碎镜所剥离，尽数离她而去，在沉进了镜中这一刻后，她的世界中，只剩下爱与被爱的幸福和快活。
　　直到旁边传来一迭声的啜泣，十六城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出神了不说，而且还出神了这样长的时间。她立刻收回眼神，浮在半空，生出些没由来的烦躁，拉了拉自己垂下的七彩羽衣，不悦的神色浮于表面。
　　龙千舟不知何时已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在看到镜子里面元浅月的时候，她立刻喜出望外地哭出声来，一迭声地在这里喊着元师叔。
　　“元师叔还活着吗？”龙千舟泪眼模糊，抬起头来。在这种时候，遇到元浅月，不亚于给万念俱灰的她抛了一根救命稻草。
　　绝处逢生的希望压倒了对十六城的恐惧，饶是再害怕，龙千舟还是流着泪，小心翼翼地问道。
　　十六城看也未看她，在龙千舟以为她根本没有听到自己说话的时候，十六城终于开了口，她冷嗤道：“是不是活着，把镜子打碎，把她人拉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十六城降落在镜面上，稳稳站定，继而随意抬起一只赤裸的雪白玉足。
　　除了四大仙宫遗物，世上其他的神器，都抵挡不住她随意一击的力量，她有信心，只需要一脚，她就可以踏破这面神镜。
　　龙千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她抬起脚。
　　十六城的玉足即将踏下来的时候，忽然又剎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足尖猛然顿在半空，线条流畅雪白的小腿绷的笔直，旋即又轻轻地放下了。
　　在龙千舟疑惑又忐忑的眼神里，十六城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自己的衣裙下摆，没好气地呵道：“鬼知道这镜子到底是个什么用途，我要是将它打破了，元浅月会不会死在里头？”
　　龙千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她趴在镜子上，满脸焦急地看着里面的元浅月：“那怎么办？”
　　十六城并不计较她的失礼，她也没有功夫去考虑她的不敬。十六城召出了含情仙蕊，和它在心中无声地交流起来。
　　“忘忧镜？”听到含情仙蕊的回答后，十六城盯了一眼那沉睡在镜中的元浅月，目光在她穿着的金缕衣上打了个转，又挪到了元浅月的脸上。
　　这种以前从未见过，安宁而幸福的笑容让十六城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她转开脸，不想再看下去。
　　“她这样死不死，活不活的，怎么把她弄出来？”


第289章 狡诈甚狐
　　十六城再度浮起来，立在镜面上。
　　她倒影成双，落在这剔透明亮的镜面上，折射的天光绚烂，将她曼妙的曲线勾勒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七彩羽衣在她的身上夺目又美丽，像是用彩虹织就的锦衣，柔光流转。
　　龙千舟在旁边不敢吭声，她只敢贴在镜子上，小声地喊着元师叔。
　　“她会死吗？还是永远像这样沉睡着？”十六城很是不耐地问道。
　　含情仙蕊轻轻道：“如果不能唤醒她，她就会在这里永远沉睡下去。”
　　这是忘忧镜的碎片所炼化的忘忧秘境，虽然不如原有的威力强大，但效力也不可小觑。
　　十六城眯了眯眼，冷冷道：“那与死了又有何不同？”
　　“要怎么才能唤醒她？”十六城问道，她看了一眼旁边喊个不停的龙千舟。
　　她这么随意抓了个仙门弟子，竟然还误打误撞，抓到了元浅月的师侄吗？
　　不过想来她是剑尊，名声大，人气广，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显然，像龙千舟这样光在旁边叫喊是没什么作用的。
　　“要想将她唤醒，最好的方法，就是你也进去，打破忘忧镜里的幻象，将她带出来，”含情仙蕊同她交流着，声线清冷，娓娓动听，“但你在进入忘忧镜之前，要先做一件事——封印自己的全部妖力，卸下所有神器。”
　　十六城立刻心生疑窦，皱着眉，警惕地问道：“你说什么？”
　　含情仙蕊语气淡淡地给她解释道：“你太强大了，忘忧镜绝不可能承受你的力量，在你进入的那一瞬间，它就会碎裂。”
　　至于它碎裂之后，里面的元浅月会如何，它也不知道。
　　十六城怒极反笑：“自我封印？你觉得，可能吗？”
　　她的态度，就已经表明了这事完全触碰到了她的底线，绝无可商量。
　　含情仙蕊不再说话，十六城浮在空中，俯首看着镜中的元浅月，良久之后，她脸色阴沉不定，一扭头，看向旁边的龙千舟，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既然忘忧镜只允许弱小的废物进去，那这里不就是有一个现成的人选？”
　　她五指成爪，风驰电掣间，想也不想便冲向龙千舟。
　　“她不行，她太弱了，一进去就会被幻象迷惑，到时候，这镜子里躺着的，就是两个人了。”
　　听到含情仙蕊的话，十六城的手硬生生地剎在了龙千舟的头顶，她冷嗤一声，身形一动，立刻又回到在刚刚浮立的位置。
　　龙千舟被她突然的出手给吓得一个激灵，眼里甚至没有捕捉到她的动作，就看到她赫然瞬移，张牙舞爪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吓得胸腔里心脏噗通乱响，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两眼茫然无神，紧咬着嘴唇，一脸想哭不敢哭的委屈模样。
　　十六城慢条斯理地理顺了自己的衣袖，她揣着手，一言不发地盯着下方沉睡在镜中的元浅月，良久，一脸阴郁地说道：“无论怎样，我都要把我的金缕衣拿出来。”
　　含情仙蕊嗯了一声，不为所动：“你可以直接动手，如果打碎忘忧镜，也许她会死，但金缕衣不会受到伤害，你照样可以把它完好无损地拿出来。”
　　十六城用神念恶狠狠地剜了它一眼，听出了它此刻故意的落井下石：“你就那么笃定，我不敢打碎这镜子？”
　　“我可没说。”
　　十六城脸色阴沉，她湛蓝的瞳孔中寒芒闪烁，忽又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随口一夸：“不愧是仙宫遗物，你比一般的神器，都更有脾气些。”
　　对于她的夸奖，含情仙蕊无动于衷。
　　十六城深吸了一口气，用审视的目光扫向四野。
　　四周的山野此刻都遍地狼藉，山石和密林都被她卷起的风暴夷为平地，在她可以感知的范围内，都没有任何的危险存在。
　　十六城收回目光，干净利落地一扬手，将身上的七彩羽衣抛了下来。
　　七彩羽衣晃晃悠悠地飘落在了镜面上，像一张轻薄而华美的薄毯，盖在了元浅月的腰身间。
　　在七彩羽衣下，是身贵气柔软的浅金色素衣，十六城锦带束腰，流畅起伏的窈窕线条愈发清晰。
　　她冷着脸，再将含情仙蕊给从墟鼎中拿了出来。
　　举世无双，美不胜收的红玫瑰悄然坠地，落在了七彩羽衣上。
　　紧接着，半空像是下起了一场神器雨，数百件不世出的神器，禁咒，妖珠，宝器被她看也不看地从墟鼎中倒了下来。
　　她甚至从墟鼎里掏出了一枚近一丈长的白色龙蛋，看模样，就是被她吞噬之后的古龙之灵残骸。
　　等到墟鼎里被腾了个底朝天，十六城这才停下手，她降落下来，赤足站在冰冷的镜面上。
　　十六城俯身从这堆神器中挑挑拣拣，终于拎起了一件威力巨大的神器：“就你了。”
　　她将这枚石头一般的毫不起眼的邪物扔在土壤上，随意地下达命令：“任何出现在十里之内的活物，都格杀勿论。”
　　那邪物一听到命令后就活了过来，立刻隐进土壤中，向着远处游去。
　　十六城接二连三丢了十七八件神器在周围加强防固，这才勉强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旋即有些惋惜。
　　这些神器都是她从被她杀死的大将们或是城主那里收刮而来，大部分都是效果强大，却只能用一次的宝贝。
　　她谨慎又小心，狡诈如狐，到现在这么多神器在她的墟鼎里，还没有遇到过需要使用的机会。
　　十六城将防御固化，确定安全无虞，这才卸下了自己的六枚蝶翼，将它们扔到了一旁堆积如山的神器宝藏上。
　　但就在她按照含情仙蕊指示，封印力量，沉入镜中的前一瞬间，她忽然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转向了龙千舟。
　　也许是她太弱了，所以才会导致十六城甚至都没考虑过她的存在。
　　龙千舟正低着头，满心焦虑和担忧地看着镜中的元浅月，根本没注意到十六城朝这边投来的目光。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龙千舟对她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留着她，起不了作用，反倒增添了一个隐患。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龙千舟毕竟也是个仙门弟子，万一她里应外合心中有诈，万一她只是装成这样无能呢？
　　就算她真的无能，但谁又能保证，在十六城进入忘忧镜后，这个被放置在外的仙门弟子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只有死人才没有威胁。
　　念头电光火石地从十六城的脑海中划过，她毫不犹豫，心念一动，那放置在神器堆上的一枚蝶翼立刻浮起来，下一刻，就能将她的头颅斩于翼下。
　　“元师叔！元师叔！你快点醒过来吧！”龙千舟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小声地喊着元浅月的名字，她趴在镜子上，眼泪直掉，此刻，这里沉睡着的人已经成了她六神无主的心灵中唯一的希望，“千舟好害怕！”
　　那枚蝶翼在她的颈脖后悬空，顿住后，继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算了，一个废物而已。
　　十六城面露不悦，打消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杀念，她轻盈的身体足尖点地，浮在镜面上，轻舒了一口气，立刻封印了自己的力量，放松了身体。
　　十六城闭上眼睛，强忍着极为不适的心悸，慢慢地往下沉。
　　程松狩到了几只野兔，明厌也不甘示弱，射中了一头花鹿，两人收获颇丰，便扛着往回走。
　　见他们从荆棘丛里钻出来，两人身上都扛着猎物，舒宁影立刻迎了上去。
　　程松和明厌活动了一番筋骨，此刻正语气轻快地聊着什么。舒宁影快速地走近了程松的身边，给他披上外袍，给他指了指靠在树下蹲坐着的元浅月，忧心忡忡地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程松诧异地看着她，又看看树下蹲坐着，将头埋在膝盖上的元浅月，将肩上的猎物卸了下来，递给明厌，递了个眼神给他。
　　明厌立刻心领神会，接过了猎物扛在肩上。程松朝舒宁影点点头：“你们先走，我跟浅月等会儿就回来！”
　　舒宁影笑了笑，她将刚刚捧在手里的外袍给程松披上：“那你们早点回来，马上就要天黑了。”
　　她和明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密林尽头。
　　程松走近了元浅月的身边，也蹲坐下来，他一条腿支棱着，手搭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头顶密密的树叶。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中寂寂，还是元浅月打破了沉默。
　　她坐在树干旁，将头埋在膝盖上，手圈在腿上，声音沙哑闷闷地说道：“师兄，我总是做一个梦，好可怕的梦。”
　　程松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每次回想起这个梦里发生的事情，我都害怕到不能呼吸。”元浅月的声音中难抑悲伤，浸透了恐惧和痛苦的声线微微颤抖着，“师兄，我好怕。”
　　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她都受不了，不敢去想任何与这个梦有关的内容。
　　程松伸出手来，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浅月，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元浅月抬起脸来，下半张脸还藏在臂弯中，她眼眶红红地看着程松，啜泣道：“可是师兄，我今天听见，有人对我说，那个梦才是真正的现实，而我现在，是身处虚假的美梦中。”
　　粗糙温暖的厚实手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程松关心而担忧地说道：“浅月，那些都是幻觉，你恐怕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给缠上了，等我们今晚回去，让师尊给你好好看看——”
　　喀嚓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格外引人注目。
　　程松和元浅月被这声响所吸引，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在前方的荆棘丛外，一个穿着浅金色素衣的陌生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这里。
　　她银发迷离，湛蓝的瞳孔比碧海蓝天还要剔透，肌肤光滑细腻，那无可挑剔的五官配上那倨傲的流转眼波，华贵又摄人，美丽又邪魅。
　　她赤着雪足，脚踝纤细，站在满地残败的枯枝断叶间，平白透出脆弱破碎的美感。
　　在看见元浅月之后，这素未相识的美丽女子，勾了勾嘴角。
　　“真难得，小仙师，能看到你这样哭哭啼啼的样子。”突然闯入此地的陌生女子，流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她语气愉悦，抬起手来，姿态优雅地连连拊掌，“这一趟，来得很值。”
　　元浅月和程松面面相觑，两人都被她这一副如入自家家门的悠闲态度所惊，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质疑她的身份。
　　她站在这九岭的地盘上，言辞自然，闲庭信步，大方得体，理所当然得仿佛整个九岭都是她创立的。
　　“你认识我吗？”元浅月愣愣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
　　刚刚她的忧虑也都被这陌生女子的突然出现所打断，顿时忘到了脑后。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陌生女子故作诧异地挑挑眉梢，朝她轻笑地感叹道，“毕竟你身上可穿着我的衣裳。”
　　元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华贵非凡的金缕衣，立刻满脸窘迫，想要将它脱下来：“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衣裳，有好些东西的来历我都忘了——那我将它还给你。”
　　面前陌生女子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她翻脸无情，一改刚刚的笑意盈盈，冷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你当我十六城是什么？”
　　元浅月一脸茫然：“可，可是你不是为了这件衣服追到九岭山上来的吗？”
　　十六城的表情一僵，她憋了半天，终于想出话来义正言辞地反驳道：“笑话，这天下什么地方我不能去？上至九霄下至黄泉，没有我十六城去不了的地方！区区一个小小的九岭而已！”
　　程松也回过神来，在元浅月身边小声地说道：“你认识她吗？”
　　元浅月小弧度地摇了摇头，她轻声和程松耳语道：“不认识，我总觉得她好像，这里有点……”
　　她欲言又止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副小心翼翼避人耳目的表情，生怕被十六城听了去。
　　程松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第290章 得寸进尺
　　“我叫十六城，你们可以叫我，尊贵的十六城殿下。”
　　十六城矜持地理了理自己的裙摆，面朝众人，自信优雅地介绍道。
　　她生得一副如此惊艳的容貌，湛蓝的瞳孔，柔软的银发，这幅与凡人截然不同的样貌，叫人见之忘俗，过目难忘。
　　即使苍凌霄，也无法判断她的身份。她现在身上既无仙气，也没妖息，单凭借她现在从容不迫的高傲姿态，饶是一向泰山崩于面前也面不改色，被誉为冷面煞神的程松也被她的谈吐给震住了，一时间竟然还没有将这突然出现在九岭的陌生女子给收押起来，而是客气地将她带到了朝霞山，交由苍凌霄询问。
　　“那敢问十六城姑娘，你到底是何身份，从哪里来，来九岭又是要做什么？”
　　在朝霞山的别苑里，苍凌霄高坐首位，从上往下，按照弟子辈分，临渊派的弟子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正中的十六城。
　　十六城一直打量着四周，目光从这房间的简素装饰一一扫过，再漫不经心地苍凌霄身上转过，看向这几个弟子。
　　苍凌霄没有叫她尊贵的十六城殿下，这一反应让十六城心生不悦。但当看见元浅月也是一脸聚精会神，毫无提防地看着自己时，十六城心中忽然一动。
　　现在的元浅月，只是一个仙门无忧无虑的小师妹，没有经历过任何悲伤和不幸，尚且懵懂天真，单纯无畏，完全不似自己在镇魔渊下所见的仙门剑尊，沉静矜持，油盐不进，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能逗弄以前尚且纯情懵懂的清冷剑尊，倒也不失为一桩趣味。
　　十六城打定主意，她对着认真旁听像个乖徒弟的元浅月眨了眨眼睛，嫣然一笑，媚眼如丝，欲嗔还羞：“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不如问问你座下的小仙师？”
　　她这双会说话的动人双眸，光是一个眼波，便传达了诉不尽的千言万语，幽怨缱绻，脉脉情愫。
　　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一脸茫然的元浅月。
　　“啊？”元浅月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又被十六城抛来的眼波勾住，丈二摸不着头脑，“我，我也不知道啊？”
　　坐得离她最近的扬浩辰悄悄地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悄声嬉笑：“你的风流债找上门来了？”
　　他的语气里一半关心，一半幸灾乐祸。
　　明厌羡慕又嫉妒：“这种好事怎么没轮到我头上来？！”
　　元浅月更茫然了，她虽然年轻，但也大概知道两个师兄说得是什么意思，顿时羞得只想打个地洞钻进去，她被说得一脸窘迫，脸颊滚烫：“我不知道啊，我，我不认识她！”
　　“身上穿着人家的衣裳，嘴上却说不认识我，小仙师，你敢做不敢当，唉，可真叫人伤心吶。”十六城眼波如水，幽怨地嗔道。
　　明厌心里羡慕得都要滴血了，眼瞧这样一个容貌奇特，绝色非凡的的大美人，为了找元浅月，竟然还是赤着足走上九岭山上来，也不知道该是受了多少苦。
　　元浅月立刻没了反驳的话，她又窘又羞，不敢看十六城那似笑非笑的脸，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我真不认识你。”
　　他这边正在脑海里畅享十六城为了追上山来吃过的苦，苍凌霄却忽然开口问道：“你这副模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出生自蝶妖一族吗？”
　　“古籍记载，蝶族强盛，只手遮天，所过之处，万物寂灭，从来没有仙修胆敢招惹蝶族，所以没有人知道蝶族到底是何等模样。”苍凌霄眉头微皱，他摇摇头，似乎在将某些不好的回忆给驱散，“但我的道侣她恰好来自百妖之城，曾经有幸亲眼见过蝶族，知道蝶族最显眼的特征，就是银发和蓝瞳，还有一对蝶翼。”
　　在蝶族占领百妖之城后，她们放逐了曾经是为百妖城城主的狐妖一族，连带也赶走了在城外定居的若烟，若烟唯一一次见到蝶族，还是在蝶族侵占百妖城的那一天。
　　她所见到的，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蝶族最末等的前锋。
　　十六城收起刚刚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抱着胳膊，冷淡地看着苍凌霄，房间霎时间安静下来，随着她的脸色变化，立刻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古怪气氛。
　　即使苍凌霄如今坐在最高的首位上，但十六城这幅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自信姿态，令他无端生出她才是那位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皆如蝼蚁的绝顶高手的错觉。
　　因为这灭顶的危机感，他甚至已经无意识地在暗中启动九霄剑。
　　危险程度，前所未见。
　　这真的是一个既没有仙气，也没有妖息的普通蝶妖吗？还是说，她的实力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旁人根本无法窥探丈量的地步？
　　原本轻松愉快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十六城优雅又从容地用手环抱胸前，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多年称帝的气势给了这些凡修多大的震慑性，自是自顾自地开口，带着凉薄而漫不经心地语气，淡淡道：“别那么紧张，我对灵界没什么兴趣。”
　　“我来这里，只为了这位小仙师。”
　　她转过脸来，朝着元浅月迷人一笑，犹如百花盛开，春风拂面。随着这个打破僵局的笑靥，众人身上压力骤减，场中冰冷紧张气氛立刻缓和下来。
　　十六城意有所指地扬了扬眉峰，浅金色的睫毛下，湛蓝的瞳孔荡漾着脉脉水光：“小仙师，我答应过你一件事。我十六城言而有信，至少，对你是如此。”
　　在场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苍凌霄的眼神停留在十六城身上，心中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他看得出来，十六城没有撒谎，也并没有撒谎的必要。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果她想，这世上能有什么阻拦得了她？哪怕是苍凌霄自己，也知道在她面前，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一个小小的九岭，根本不值一提。
　　元浅月也捏了一把汗，等到气氛缓和，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这才发觉，自己刚刚竟然被场中紧张的氛围所慑，连后背都沁出了薄汗，此刻贴在背上，冰凉浸骨。
　　再听到十六城又提及此事，她更是心情复杂，迷茫中掺杂着丝许怀疑。
　　显然这十六城是个棘手的麻烦角色，在询问了一番之后，苍凌霄将她丢给了元浅月。
　　“她既然是为你来的，远道而来，我们也要尽地主之谊。”苍凌霄拍了拍她的肩，朝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看得出来，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十六城，来九岭不是为了兴风作浪。既然十六城没有想起冲突，那他们也懂得避其锋芒。
　　在众人散去之后，元浅月点头，她硬着头皮，朝着坐在椅中，慢条斯理整理衣裳的十六城说道：“那你先随我回房间里坐会儿吧。”
　　十六城倚靠在座椅上，双腿交迭，露至脚踝的素金色裙摆下是一双赤裸的玉足，脚背线条圆润，肌肤欺霜赛雪。
　　听到元浅月发话后，她的眼神终于从天花板挪到了元浅月脸上。
　　“要说请，要说十六城殿下。”
　　十六城瞧她一眼，继续眼高于顶，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裳，教训道。
　　元浅月一个头比两个大，一时间甚至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面前这个慵懒又高傲的绝色大美人。
　　她无可奈何，语气窘迫地说道：“请十六城殿下，随我回房间坐会儿。”
　　十六城这才低下高傲的头颅，笑了一声，满意地点头：“哎呀，这才差不多嘛！”
　　她懒懒地说道：“来吧。”
　　十六城闭上眼，展开双臂，面露享受。
　　元浅月看着她一副等着自己投怀送抱的模样，吃了一惊，但旋即，她又反应过来，又是局促又是紧张，羞涩又懊恼，上前去，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像是碰到了火红的烙铁一样，连忙松开手，直退了三步远。
　　十六城的身上有着馥郁芬芳的浓烈百花香，即使只贴近了一瞬，那股甜蜜而独特的香味，便充盈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从没有闻过这么奇特的味道，浓烈却又不庸俗，好闻到令人陶醉忘我。
　　实难想象，十六城这样一个可怕而危险的存在，竟会生有这么漂亮的外表，和如此甜美的体香。
　　十六城感觉到了她的动作，错愕地睁开眼，又恼又气地瞪着她：“你抱我干什么！”
　　元浅月愣了下，小声道：“可你不是张开手——”
　　十六城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我让你把我背回去！你自作多情抱我做什么？！你们这地方地面坑坑洼洼，磨得我脚疼！”
　　她平常都是浮在空中，除了化茧褪身期外，双脚几乎没有沾过地。如今失去了蝶翼，又不能飞，一路从后山走过来的时候，十六城就已经怒火中烧了。
　　元浅月哦了一声，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转过身去，半蹲下来：“那你不会很重吧？”
　　十六城凉凉一笑，怪声怪气：“听说剑尊殿下不是力能扛鼎吗？怎么现在连我都背不起来？”
　　元浅月将她背起来，这才惊觉她如此之轻，搁在背上，简直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我不是剑尊，我师尊才是，”元浅月惊讶于她极轻的体重，又转过脸去，十分耐心地给她解释道，“不过，你真的好轻啊。”
　　在她转过头的一瞬，柔软的银色长发如水一样拂过她的脸，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和无法忽略的甜蜜浓香。
　　十六城对她的感叹嗤之以鼻，她呵了一声：“这不是重了，怕你背不起来吗？”
　　等回到元浅月的偏苑，她刚想将十六城放在凳子上，头顶就斜斜伸出一只手，纤纤玉手遥遥指着那垂帘后的床榻。
　　“凳子太硬了，把我放床上。”
　　十六城颐指气使，态度自然地仿佛帝王吩咐一个仆人。
　　刚将十六城放在铺满了柔软被褥的床榻上，元浅月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听到十六城继续发号施令：“给我端盆水来。”
　　她一撩裙摆，将自己沾了尘土的脚露出来，用眼神示意元浅月：“要热水。”
　　等到元浅月给她端上水，将木盆放在她的身前，十六城坐在床沿，微提了裙摆，脚悬在床边，一副等待别人伺候的架势。
　　元浅月眼观鼻鼻观心，当没看到。
　　等了半天，十六城都没等到期待已久的伺候，立刻不满地瞪向她：“你在那儿傻杵着做什么？”
　　元浅月对她的怒容无动于衷，义正言辞：“你又不是残废。”
　　十六城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继而将双脚浸进木盆里，搅得热水哗哗作响，好一通发泄。
　　等她洗完，十六城便要窝上被榻。
　　“等下！”元浅月见她湿漉漉的脚就要缩进自己的被褥里，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
　　十六城顿住动作，不高兴地瞪着她：“干什么？”
　　元浅月站在她身前，左右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帕子，只好掏出自己干净的手帕，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微微抬起，给她囫囵擦了擦脚上的水迹，一脸担忧：“可别把我的被子给打湿了！”
　　十六城被她突如其来的殷勤所惊，还没来得及暗爽，就听到元浅月的话，她勃然大怒，蹬着腿要挣脱她的手腕，使劲往床上钻：“我就要打湿它！”
　　元浅月一只手攥着她的脚腕：“别动！”
　　十六城挣脱不得，也不甘示弱，她侧身抓住元浅月的衣襟，将她使劲往床上拽，两人僵持半天，你抓着我，我拽着你，纠缠在一起，彼此大眼瞪小眼。
　　近距离的凝视这张脸，十六城的心忽然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悸动。
　　这双灵动明亮，充满了勇敢和善良的杏眼，此刻和十六城对视着。它所折射的绚烂天光，直直地透过这双湛蓝的瞳孔，照向了她的心灵深处。
　　在被杀戮，权利，野心，欲望所填满的灵池中，这束遥隔千年之久，透过翻滚红尘望向她的光芒，终于拥有了一席之地。
　　两人不约而同地撒开了手。
　　元浅月脸泛红晕，不自然地握着自己刚刚攥着十六城脚踝的手腕，尴尬莫名。
　　十六城不动神色地瞧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把帕子递给我。”
　　接过元浅月递来的锦帕，十六城将水迹擦干净了，这才递还给她。她缩腿坐进被褥间，环视了四周，语气嫌弃道：“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跟她富丽堂皇，奢侈华美的宫殿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一间破草屋。
　　元浅月点了点头，她挪来一张凳子，坐在床榻前，看着十六城，问道：“你说你来九岭，是为了找我，到底是找我做什么呢？”
　　她心中幻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十六城故作神秘地笑笑：“想知道啊？”
　　元浅月眼巴巴地点了点头。
　　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在她的唇齿间辗转徘徊，却又在这个关键时刻难以出口了。历来杀伐果决，冷面无情的十六城，竟然破天荒地为这样一件小事而犹豫了。
　　现在的元浅月真的太乖巧了，丝毫没有对她的怀疑和提防，就像课堂上乖乖坐着的小孩子，虔诚又懂事地听着教书先生解答自己的提问。
　　看着十六城顿了顿，元浅月立刻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十六城，你怎么了？”
　　十六城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咬住字眼一字一顿：“要叫十六城殿下！”
　　元浅月哦了一声，十六城忽又展颜一笑，朝她慵懒又迷人地笑道：“或者，叫我城城也行。”


第291章 心甘情愿
　　“叫一声来听听，我的月月。”
　　十六城意味深长地咬重了这个字眼，拉长了暧昧的语调，她眉眼弯弯，拭目以待。
　　元浅月被她这一个意料之外的称呼一惊，她看着十六城容颜绝美的俏丽脸蛋，后退了一步，摇头道：“虽然我确实好像忘了些事情，但我想——”
　　她挪开脸，心中尚不能打消疑惑，谨慎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没到需要用这种亲密的词来称呼彼此的地步吧？”
　　十六城托着腮，笑容收敛，一本正经：“假如我说，已经到了呢？”
　　元浅月瞧她一眼，见她表情认真，似乎并不像戏弄，她皱着眉头，并不答话。
　　能戏耍捉弄元浅月的机会，可真是千载难逢，失不再得。
　　十六城玩心大起，等着看她的笑话，湛蓝剔透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你看你都穿着我的金缕衣了，只是叫个名字，有那么难吗？”
　　元浅月只是迟疑了一下，却忽然豁然明了，一反刚刚的客气，干脆坦然大方地接受了十六城的说辞，爽朗一笑：“那好，城城。”
　　她不再避讳，也不再害羞，而是带着一丝俏皮地歪了歪头：“我想，你说得对，城城，我们应该是知己，是很好的朋友。我相信你。”
　　在第一眼看到十六城的时候，她第一个注意到的并不是她美丽无双的外貌，而是她身为强者的自尊和不凡。
　　她在十六城的身上，感受到了同身为自强者的惺惺相惜。她们追求着同样的东西，渴求能达到登峰造极的无上精妙。
　　十六城愣了一下，她没有看到元浅月的窘迫，反倒被她的真诚所打动。像是被元浅月微笑给晃了一下，十六城有些自嘲地抬手撑了撑额头，也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们是很好的知己。”
　　“在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你，能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十六城意有所指地说完这句话，忽然以极其轻微的声音，低叹了一声。
　　叹气这种代表着无可奈何，抑或是遗憾颓丧的动作，怎么想，也不该出现在一向以高傲强悍，霸道独裁的女帝十六城身上。
　　而只是一瞬，十六城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脸上有一丝有悖于她昔日性格的情绪，好似刚刚那一声叹息，只是房舍内风的低语。
　　她垂眸片刻。似在出神，浅金色的睫毛轻轻合上，旋即又扑闪开，等到她再度抬起头，脸上只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看来在这里生活，你很快活。”
　　那些早已消逝，早已离她而去的亲眷朋友，师长至交，都在这里，她怎能不幸福，怎能不快活？
　　虽然并不知道她这番话是为何意，但元浅月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十六城看着她，放下了之前的高姿态，带着一丝自嘲地问道：“如果我毁掉了你现在这样的生活，你会恨我吗？”
　　不等元浅月回答，十六城便立刻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不用告诉我答案，我不在乎你恨不恨我。”
　　“好了，不捉弄你了。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随着她的这句话，房间里忽然陷入极度的沉默。
　　十六城环顾四周，看着这间朴素简雅的房舍，四处都摆放着元浅月平日里使用的对象，那边的镜台前面还摆放着一把木梳，几支素簪。西斜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扉，在镜面上镀上一层红金色的光芒。
　　整个房间的布置都敞亮简单，温馨雅致，一如元浅月这个人，明亮，又干净。
　　十六城看着镜子里倒映着的自己，镜中的自己红唇微启，很不像自己。
　　看得出来，这个镜中倒映着并不像自己的脸，正在用最简单明了的话语，将面前这个尚且一脸懵懂，没有经历过任何人生大变，带着一丝孩童稚气的元浅月，拉进一个万劫不复的绝望现实中。
　　身边之人，无一不入魔，无一不战死，无一而善终。
　　谎言并不伤人，真相见血封喉。
　　十六城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说完这段残酷而冷淡的真相的，这些话，都是道听途说，在元浅月引起了她的注意后，她抽了个空，彻底了解到了她那不堪回首，黯淡无光的曾经。
　　她很流畅地说完了她所了解到的一切。
　　十六城没有看她，她只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她只看到元浅月摇摇欲坠的背影在镜中颤抖着，她想反驳，想义正言辞地质疑，想阻止她的胡说八道，但最终，她只是苍白着脸，攥着拳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她好像听见了元浅月的心在这一句又一句的描述中支离破碎。
　　每句话都化作了利刃，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将那里搅得血肉模糊。
　　十六城说完之后，停顿了很久，她没有紧接着开口劝说她，她知道，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和消化这样耸人听闻的事实。
　　元浅月的勇敢和坚韧，远超旁人，即使再残酷的现实，也无法将她击垮。
　　在一千年前，她就已经亲眼见证，且从对此深信不疑。
　　在静默了近乎半个时辰，觉得元浅月也许已经接受了这样残酷的现实后，十六城这才对着她伸出手来，语气出奇地柔和。
　　“你留在这里，跟死了没有两样，所以，我便进来找你了。小仙师，醒过来吧，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而在这句话之后，元浅月的身子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
　　她满脸悲伤地看着十六城，脸上浮现一种难以形容的释然和黯淡：“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这一切，也许都是虚妄和空无，都是我的痴心妄想。”
　　十六城脸色微变。
　　“但如果能在梦中与他们相见，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即使付出永世长眠的代价，跟如今所享有的幸福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十六城，”元浅月轻轻地推开她的手，语气悲伤却又温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让我明白，我现在的一切，有多么来之不易，从今往后，我会倍加珍惜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
　　她转身欲走，身体一滞。
　　十六城拉住了她的手，她皱着眉头，脸上有隐隐的怒火：“死了就是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失而复得？他们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只不过是被你脑子里虚构出来的东西迷住了，不要再执迷不悟！”
　　她攥住了元浅月的手腕。
　　元浅月低头，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不顾十六城怒火中烧的阴沉脸色，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道，我心甘情愿。”
　　她掰开十六城的手，便往外走。十六城坐在床榻上，怒喝道：“你敢走！元浅月，你信不信你只要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敢将你们九岭踏为平地！”
　　元浅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最后，她没有回头，而是径直地离开了。
　　夕阳西下，十六城怒不可遏，却又不免心浮气躁。
　　她随时可以从幻境中抽离，可元浅月如果不愿意离开，那她也无法强求。
　　她坐在床榻边，冷眼瞧着那透过窗扉的夕阳投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十六城眯着眼，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明厌靠在门上，他垂着手，低着头，声音很是平静：“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客气又难掩失落：“不好意思，本来是师尊叫我来给你送些换洗衣裳，却没想到听到了你和师妹的对话——所以，我们这些人，其实早就死了，是吗？”


第292章 迁怒他人
　　元浅月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的别苑，起初，她只是在走，而后，她用手用力地捂着耳朵，拔腿奔跑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正追逐着她。
　　“元师叔，元师叔……”
　　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呼唤，无论如何都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着，让她从未如此的害怕和愤怒过。
　　明知道她失去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来打扰她失而复得的美梦？
　　这段呼唤跗骨之蛆一般在她的耳畔萦绕，久久不散。元浅月捂着耳朵，等到跌跌撞撞闯到了荒芜一人的密林间，这才扶着一棵树，滑坐下来。
　　她并不知道是谁在呼唤她，那段如噩梦般挥之不去的梦，在她的心中只留下了一个恍恍惚惚，大致的印象。
　　她只记得自己失去了所有所亲所爱之人。
　　天地孑然，独身一人。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来唤醒我！”元浅月捂着耳朵，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她满心悲愤地抬起头，朝着头顶声声泣血，“放过我，放过我吧！”
　　可这声音依然在她的耳畔响起，接连不断，无法忽略。
　　元浅月猛然拔出发髻后的骨簪，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耳朵。
　　她渴望得到安宁，正如同渴望永陷再临的幸福。
　　当十六城再度站在元浅月的面前，看清她的脸后，十六城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迟滞。
　　银发轻拂过她雪白的脸颊，那双湛蓝的傲慢瞳孔中盈满了难以形容的情绪。
　　十六城蹲下身来，她伸出手去，玉白的指尖以极轻的动作，拂过元浅月的脸颊。
　　而后，染上一抹早已冰凉的嫣红。
　　她默不作声地擦拭掉元浅月脸庞上的鲜血，而这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也惊醒了半梦半醒间的元浅月。
　　元浅月睁开眼睛，和近在咫尺的十六城四目相对。
　　她平静地握住了十六城的手，然后将它从自己的脸上毫不留情地甩开。
　　“你为什么还没走？”元浅月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充满了歇斯底里后的疲倦，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十六城。
　　十六城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指尖沾到的血迹：“我不明白。”
　　“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为什么还要拼了命地留在这里？”十六城直起身来，用袖子擦净了手指上的血迹，低垂着眼睛看着她，“逃避是懦弱的行为，你不该是一个胆小懦弱之人。”
　　元浅月看着她的唇，从她的口型辨别着她所说的话。
　　在失去了听力之后，这个世界，比想象中的还要安静。
　　寂静得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十六城居高临下，表情冷淡，良久，她俯下身，将一只手按在了元浅月的肩上，面露惋惜地拍了拍。
　　“我听说，剑尊的肩上，该压着天下苍生的担子，而你的肩膀，太单薄了。”
　　“躲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做一辈子缩头乌龟吧。”
　　十六城放开手，她看着元浅月，脸上泛起高高在上的讥笑，轻嘲道：“是我看走眼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选择从幻境中抽身离去，原地化作一道破碎的绚烂烟雾，消散在空中。
　　在十六城从镜面中浮出来的时候，那六枚蝶翼立刻受到了她的召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过忘忧镜面，嵌入她纤薄的脊背上。
　　龙千舟还趴在镜面上，瞧见十六城出来了，立刻大喜过望，想上来询问又不敢。
　　十六城姿态优雅地展开自己的蝶翼，眼角余光掠过镜面下的元浅月时，瞧见她脸颊两侧让人无法忽略的嫣红血迹，心中沉了沉。
　　在忘忧镜中受到的伤，也会被投射到她现实的身体上吗？
　　明明只是一个幻境而已……
　　十六城心中隐隐生起怒火，却又无可奈何。龙千舟发觉只有十六城出来了，元浅月依旧沉睡在其中，脸上难掩失落，连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十六城殿下，元师叔，元师叔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十六城冷笑道：“她死在里头，出不来了。”
　　龙千舟一愣，急得眼泪直掉：“那怎么，那怎么办啊？要是没有元师叔，我怎么才能找得到婉吟还有老祖宗他们呢？！”
　　她六神无主，真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一团，又不死心地贴在镜面上，用早已口干舌燥的喑哑声音叫着元浅月的名字，试图将她唤醒。
　　十六城被她的话吵得心烦意乱，她脸色沉沉，半响，冷不丁地开口斥道：“住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龙千舟立刻闭上了嘴。
　　十六城浮在镜面上，七彩羽衣从镜面上飘起，披在了她的身上，她身着七彩羽衣，将那些倾倒出来的神器一件又一件地装进了自己的墟鼎，神色冷淡地说道：“别在这里白费功夫，你就是叫破嗓子，也没用。”
　　“她不愿意出来。”
　　龙千舟不敢置信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出来？她难道不是被困在里面的吗？”
　　十六城讥诮地瞧了她一眼：“你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出来？因为外面有像你这样聒噪又白痴的废物，在等着她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我倒是也清楚了，有你们这群不成器的饭桶在外头等着，也难怪她宁死要呆在里面寻个清净！”
　　“你这样的货色要是身在我魔域，真是连活在这世上都算是脏了我十六城的眼睛。”
　　龙千舟被她莫名其妙地迁怒，劈头盖脸一顿骂，碍于十六城的强大，龙千舟敢怒不敢言，一声也不敢吭，只能把满肚子火气给埋进肚子里。
　　十六城骂了她一顿，心情也稍微畅快了不少，她垂着头，操纵着地上的神器归纳入自己的墟鼎，被她用来戒备的十来件神器已经被使用过，残骸碎了一地。心烦意乱间，她仰起头眺望自己来时的方向，朝着那望不见的天穹尽头呵了一声:“早知道先该把那条长虫抓过来，让她来试试。”
　　她看着龙千舟那被骂得满脸委屈的表情，大发慈悲，冷淡地开口道：“说说吧，你来找她，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说完，她又不耐烦地补充道：“挑重要的讲，不要跟我东拉西扯说些废话！”
　　龙千舟心头一喜，不管她是敌是友，都连忙将照夜姬带走司婉吟的事情告知了她。眨眼间，十六城收拾完了一地的神器，又开始盯着这面镶嵌在地上的忘忧镜碎片。
　　她似乎在思考着能否将这枚镶嵌在大地上的忘忧镜碎片拾起来。
　　“照夜姬是谁？司婉吟又是谁？你觉得我该认识这些莫名其妙的虫蛇蝼蚁吗？”十六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忘忧镜，听完了龙千舟尽量简洁又快速的回答，冷笑着说道，“如果你再说一句没用的废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让你自己吃下去。”
　　龙千舟一个激灵，顾不得其他，赶紧小心翼翼地看着十六城的脸色，连忙道:“司婉吟就是元师叔亲自教导的徒弟，有望成为下一任的剑尊，照夜姬，照夜姬和玉临渊有，有仇……”
　　她看得出来，十六城虽然是个妖邪，但对元师叔似乎很不同，她生怕十六城对司婉吟不管不顾，先把亲戚给攀上再说。
　　十六城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显然，她也并不太清楚灵界里这些门派间具体的事情。
　　“既然与魔神之力一事无关，那就没事了。”十六城抱着胳膊，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低着头看着镜中的元浅月。
　　她显然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四周平坦而开阔，听到十六城这样兴趣寡然的回答，龙千舟茫然地张了张嘴，她鼓起勇气，正想继续借着元浅月的名号去求求面前这个妖邪，话未出口，却突然看见十六城的视线飘忽忽地地朝自己身边转了过来
　　一个青衫男子忽然出现在龙千舟的身侧。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魔息在他的周身缭绕，除去他眉间那道殷红如血的魔印，单看那张清隽如竹的柔和面容，很难想象，他曾经做出过何等让人发指的灭门行径。
　　在十六城接连得到七彩羽衣和含情仙蕊之后，出于某种原因，元朝夕已经成为了如今魔域中最受女帝器重和信任的堕魔仙修。
　　既然愚钝如龙千舟，也感受到了这股危险的魔息。与十六城嚣张跋扈的冲天妖气不同，元朝夕虽远不如她强大可怕，但他周身那股邪性的感觉，往往会更让人喘不过气。
　　“殿下。”
　　元朝夕单膝跪地朝十六城行礼，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看也未看身边已经被惊吓到脸色煞白的龙千舟，就好像她在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死物。
　　元朝夕跪在地面上，目光不受控制似得落在镜面下那张魂牵梦绕，苦苦寻求的脸庞上。
　　他被这份冥冥中，无法抑制的嗜血渴求煎熬着，吸引着，像饿狼嗅到了猎物受伤时的血腥气，两眼都发出了欣喜若狂的光亮。
　　但旋即，他的视线一暗。
　　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衣袍飘飞着落在了镜面上，恰巧遮住了他的视线。
　　元朝夕眼底那炙热的杀戮欲望滞了一滞，十六城看也未看他，她还是抱着胳膊，看不出来脸上有任何异样。
　　“让你打探的事情呢？”十六城神色专注，若有所思地问道。
　　元朝夕挪开目光，面容说不出的和善，而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眸涌动着的邪性和他整个人的端正体态简直格格不入。
　　十六城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元朝夕得了她无声的允许，这才缓缓开口道:“依照殿下的吩咐，属下已经查明了，蛇蝎美人不在蛇形城中，大部分黑金蟒妖都随她一起离开了，那里现在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十六城撇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这倒是稀奇了，黑金蟒一族领地意识极强，这条长虫会丢下自己的老巢逃之夭夭？我倒是不相信。”
　　元朝夕俯首道:“这属下就不清楚了。”
　　他并不敢妄自揣测十六城此时的心情，只得避开这个话题，禀报起另一件事情:“殿下，据属下打探，灵界大变。据说是鲛族的魔主找了一个名为照夜姬的帮手，两个人连手屠戮了最出名的几座的仙门，连自己出身的九岭也没有放过，灵界为此元气大伤。而且，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没有躲躲藏藏，反而占山为王，堂而皇之地将这些凡修们的尸体全部堆积在昆仑山下，引得更多人为了抢回尸身而殒命在此。”
　　灵界的事情，十六城以往并不关心。而听到这话，她也并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略感厌弃地嗤道:“只是一个鲛族魔主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看来灵界，不过如此。”
　　元朝夕问道:“殿下，既然鲛族魔主暴露了行踪，蛇蝎美人又不知去向，那咱们要停下攻打蛇形城的进程吗？”
　　十六城看了一眼镜面下沉睡着的元浅月，忽然眉梢一挑。
　　联想到元朝夕的所说，就算是猜，她也猜得到，到底是谁让元浅月沉睡在这无忧镜中。
　　“我十六城活了一千七百年，这世上，邪门的东西我见得多了，像这样冷血无情又天真幼稚的蠢货，倒真是头次见。”
　　十六城笑出声来，她俯身而下，隔着镜面，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元浅月的脸，略带讥讽地惋惜道:“瞧你那个好徒弟，以为你只要在她大开杀戒之前沉睡过去，她在你心里就会永远清清白白？”
　　“我们都是天生邪物，穷凶恶极，罪无可恕，”十六城直起身来，她收回手，忽又傲慢一笑，“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目光傲慢，望向天边:“去昆仑山。”
　　元朝夕得了命令，立刻毫不迟疑地告退。但就在他起身那一瞬，他的动作稍稍凝滞了一下。
　　他不动神色地看向了自己的右手，那股从未消退过的怀疑和迟滞感，让他下意识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没想过的动作。
　　他在起身时，悄无声息地将右手手掌印在了忘忧镜上。
　　随着这个轻到根本让人无所发觉的动作结束，那股缠绕在心，徘徊不散的纠缠感终于烟消云散。


第293章 黑金蛇潮
　　被血浸染而呈现红黑色的大地从万尸岭地界开始，一直延伸向那高耸入云的昆仑之巅。
　　满地残肢断臂，血肉残躯，被绞碎或斩断的各色衣袍早已被染得五颜六色，斑驳残缺，看不出到底是何门何派。
　　空气中弥漫着无法化开的血腥之气和腐烂恶臭，让人几欲作呕。
　　在这修罗炼狱中，玉临渊缓步前行。
　　她穿着隆重华贵的鹤羽雪衣，黑发雪肤，精致美好得仿佛不似活物。
　　玉临渊没有受到这可怖场景的半分影响，从容不迫地在尸山血海中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底下腐烂或是破碎的尸骸血肉之上。
　　踏在洗不清的业障罪孽之上，如履平地。
　　干净雪白的裙裾跟脚下狰狞可怖的尸骸如此格格不入。
　　在离万尸岭尚有一步之遥，还没有被尸骸血肉所侵染的地面上，巨大的黑金马车停在一面干净的草地上。
　　马车前，南锦屏翘着腿坐在车架上，她哼着曲子，正在给自己指甲上涂新买到的凤仙花汁，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
　　察觉到玉临渊出现，她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嘻嘻一笑：“哎呀呀，玉临渊，看来这段时间，你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吶！”
　　她挑衅地朝那高耸入云的昆仑山之巅抬了抬下巴，脸上浮现既厌恶又得意的神情：“看你这满地战果，啧，你想做什么？你灭了这些仙门，又埋尸昆仑，是想用这臭味把山上的神鸟一族熏下来？”
　　玉临渊沉默地看着她，南锦屏对着日光，打量着自己刚涂好的指甲，她眼波流转，对这漫山遍野的尸骸视若无睹，面无异色，转眸撇了玉临渊一眼，抑不住地讥笑道：“他们确实不该像提防妖魔一样提防你，因为妖魔根本没有你可怕。”
　　想到什么，她收回手，脸上浮现一抹难以自抑的黯然和迟疑，低下头，语气复杂地幽幽一叹：“要是姐姐知道了，指不定该多伤心呢。早知道你会做出这种事情，我就该趁早将你这个祸害扼杀在襁褓之中。”
　　她是妖魔，旁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干，她也并不觉得玉临渊犯下的事情会有多么伤天害理，大逆不道。她唯一担心的，只是元浅月得知了此事之后，会有多么难过。
　　可惜大错已铸成，再多后悔都于事无补。
　　“你来找我，就是想来同我说这些废话的吗？”玉临渊终于开口了。
　　她平静而冷淡地看着那马车，那道没有丝毫感情的目光，似乎透过黑金色的铜墙铁壁，直直地落在了纱帘后瞳断水笼罩寒霜的脸蛋上。
　　南锦屏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她冷冷地看着玉临渊，让幕后操纵之人更好地传达出了自己的声音。
　　“你把姐姐藏到哪里去了？”
　　瞳断水的声线慵懒而优雅，充满了妩媚动人的成熟韵味，只是听声，便能使人心跳加速，目眩神迷。
　　而现在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浸过冰水的利刃，尖锐锋利，寒冷刺骨。
　　马车中的瞳断水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颗早已不在自己胸腔中的心脏。
　　仙门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元浅月不可能袖手旁观，可是过去了这么久，她都没听说过元浅月的动向。
　　在灵参给自己治疗那段期间，瞳断水处于虚弱状态，为了避开十六城的耳目，她只能去了相对来说最能掩人耳目的流放之漠，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可等到她从流放之漠出来的时候，姐姐突然之间就消失了，连那颗心脏和自己冥冥之中的感应都消失殆尽，而瞳断水操纵着在灵界游荡的傀儡眼线们，更是没有发现过任何有关元浅月的踪迹。
　　她如今还活着，就证明元浅月性命无虞。姐姐是被玉临渊囚禁了吗？还是说，玉临渊欺骗了姐姐，将她仍困在一个无法接触到外界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她便心如刀绞，焦虑不安，在给正攻打蛇行城的十六城留下了一件小小见面礼之后，立刻日夜兼程赶到了昆仑山之巅。
　　玉临渊转头看向昆仑山，她眺望着那高耸入云，不见顶峰的昆仑山，南锦屏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望向那高耸入云的昆仑山巅。
　　“传闻，昆仑山之巅，是最接近天宫的地方，”玉临渊将目光转回，落在南锦屏身上，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丝许释然，漆黑的瞳孔没有丝毫波澜，看不出任何想法和情绪来，“如果魔神要降临，那这里就是祂再度飞升，摆脱肉体凡胎的最终之地，也是——”
　　南锦屏不耐烦地打断她道：“别跟我提不相干的！东拉西扯，同我讲这些没用的废话有什么用？我只问你一件事，那就是姐姐在哪里！”
　　玉临渊没有理会她的不耐，她注视着南锦屏，答非所问，继续说了下去：“我要在这里，让魔神提前降临。”
　　南锦屏愣了一下，继而冷笑道：“提前降临？玉临渊，你莫不是发了疯？距离魔神降世之日还早着呢，你以为魔神是什么阿猫阿狗吗？你叫祂祂就来？”
　　玉临渊对着她漫不经心地点一点头，随意又无奈地摇头道：“我知道啊，这很困难。”
　　她轻声道：“但我别无它法，只能去做。”
　　神祇早已厌倦漫长的等待，神祇在等待一场解脱。时间越久，神祇的力量和怨怒便会越发增长。
　　争分夺秒，迫在眉睫。
　　南锦屏眉头紧锁，她目光狐疑地盯着玉临渊的表情，似乎在辨认她是否已经陷入了某种精神错乱的癫狂状态。
　　“我倒要请教一下了，你是怎么能在清醒状态下，还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梦话的？”背后的帘子忽然被一只纤白如玉的素手给轻轻拂开。
　　那美到令人窒息的绝世容颜，在灿烂天光下，一寸寸绽放。
　　瞳断水微笑着，妩媚勾魂的脸蛋上，写满了讥诮和怜悯，绯色衣裙外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轻纱，明珠和宝石在她的周身点缀闪烁，璀璨迷离。
　　那三根断裂的黑金色颈链经过灵参的精心修复，再度缠上了她的颈脖之间，而此刻现身的她一如往昔魅力非凡，光彩照人，倾倒众生。
　　南锦屏立刻站起身来，她拿起旁边锦布包裹着的黑金伞，在瞳断水头顶上撑开。
　　瞳断水站在伞下，打量着几步开外的玉临渊，被她的话勾起了一点点兴趣，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你别告诉我，你杀了这些仙门里的人，就是为了让魔神提前降临。”
　　玉临渊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瞳断水刚刚被勾起的兴趣转瞬又烟消云散，她笑了一声：“那你真是大手笔，兴师动众，要我夸你两句吗？可我不想再与你废话了，我只想知道，姐姐在哪里？”
　　“我们的交易，还没有达成，”玉临渊看着她，抬起手，指向万尸岭之上被染红的土壤，“我将灵参交给你，而作为回报，你也得完成我的要求。以这红色的血土为界，你要将这整座昆仑山搬移此地。”
　　瞳断水面露讥讽，媚态天成地撩起耳边一缕微卷乌发在指尖缠绕：“哎呀呀，答应了你就要做吗？你同一个妖魔谈信义？”
　　玉临渊眉故作诧异地微挑眉梢：“我当然不与你谈信义，我只是在跟你谈我师尊的下落。”
　　瞳断水的脸色顷刻阴沉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望向那高耸入云，绵延千里的昆仑山，眉头紧皱，惊疑不定，冷嗤道：“你把姐姐藏在昆仑山下了？”
　　玉临渊耸了耸肩：“我没说。”
　　瞳断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继而施施然一笑：“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没在蓬莱洲直接取了你的性命，放任你活在这个世上，可真是太碍我的眼了。且走着瞧吧，等我找到了姐姐，无论如何，我都会要了你的命。”
　　她十分满意地看向玉临渊脚下的尸山血海，甚至有一丝酣畅淋漓的痛快之色：“姐姐总是心软，被你欺骗，不知道你到底是何等祸害。瞧瞧你犯下的这些罪行，恐怕姐姐看到了，也会很高兴我能替她清理门户。”
　　对于这些讥讽，玉临渊无动于衷，她甚至面带无辜地笑了笑，以针锋相对的态度，直白地回道：“不必了，我这条命是师尊的，犯不着你来越俎代庖。”
　　瞳断水并不生气，她看玉临渊的目光犹如看一个吐露痴人之梦的将死之人，充满了怜悯和讥诮：“让姐姐杀了你？你想的倒是挺美的吶！”
　　说完，瞳断水也懒得再与她多言，轻抬玉臂，拊掌轻击。
　　大地传来阵阵剧烈的颤抖，好似地龙翻身，山岭颤动，地面支离破碎，随着地底潜行着的黑金蟒群们动作，以黑金马车为中心的地面开始龟裂，崩塌陷落。
　　而向四面延伸的裂隙在玉临渊面前一步之遥处戛然而止。
　　随着地面往下沉降，黑金马车缓缓下落，直至落入一片波光粼粼的蛇潮之中。瞳断水看也未看四周无数条缠绕着的黑金蟒，只是抬起头，冷淡地看向那仍站在地面上的玉临渊：“说吧，你要我将它搬移到何处？”
　　玉临渊低头看着这泛着鳞光的无尽蛇潮，它们缠绕着涌动着，托举着黑金马车，犹如托举着蛇族瑰丽的珍宝，恭敬而谦卑。
　　玉临渊平静道：“凝香宗。”
　　瞳断水幽幽一笑，妩媚的脸蛋上透着寒意：“你是在拖延时间吗？凝香宗远在千里之外，等我将它搬到那里，也不知道该猴年马月。”
　　昆仑山是世间最高的山峰，千峰万仞，连绵数万里，和朝霞山不可同日而语。即使对于身躯庞大，数量惊人的黑金蟒妖群，光是想要挖断这世上最高的山峰的山脊，都是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何况是将它整座搬移。
　　如果不是瞳断水早已将追随者和黑金蟒妖们全部召集于此，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撼动山脊，若是想要将它搬离，恐怕得费上不少时间。
　　而想要见到姐姐的强烈心情，时刻煎熬着她，驱使着她，使她寝食难安，焦灼万分。
　　玉临渊摇摇头：“放心，也许到不了凝香宗，你与我的交易，便结束了。”
　　在黑金蟒潮簇拥着黑金马车朝着地底涌去，消失在那巨大的坑洞之中，玉临渊前行数步，随意地找了一处凸出的山石坐下。
　　这一处山石上也溅上了斑斑血迹，青红交加，可对比周围的满地残肢狼藉，已经算是难得的干净。
　　她感受着地底传来的震动，坐在山石上，仰起头，望向远方。


第294章 肩负使命
　　夜晚如约而至。
　　这是九岭山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是元浅月梦寐以求的静好岁月。
　　舒宁影从后厨小心翼翼地端出一锅香味四溢的山珍汤，将这个巨大的粗瓷汤锅搁置在候客庭的长桌正中央。
　　她如释重负地直起身，满意地拍拍手，一转头，却看到程松和扬浩辰，明厌都在门口站着，三位师兄弟似乎在谈些什么事情，程松倚靠在门上，抱着剑，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在背着我说些什么吶？”舒宁影朝他们走过来，一边在自己的围裙上擦净自己的手，一边忍不住嗔怪着打趣道，“我在这里忙得不可开交，你们倒好，还有心思在这里闲聊！”
　　程松回头看着她，神情凝重，见舒宁影站得这样近，他露出了一瞬间的警惕，反问道：“你听到了吗？”
　　舒宁影愣了一下，见程松反应这么大，她面露惊讶，疑惑道：“听到什么了？你们是在聊什么不可见人的话题吗？”
　　明厌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他勾上程松的肩膀：“没什么，我们在聊师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舒宁影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们是在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可是医修，师娘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问我不就好了！”
　　她拍了拍程松抱着剑的手臂，善解人意地说道：“好啦，这里也需不着你们了，看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也都别闲着，去叫苍师叔过来，也顺带下山去接浅月吧！”
　　为了能尽快见到自己的爹娘，元浅月已经早早地一个人前去山门入口处迎接他们。
　　程松朝她摇摇头，他松开抱着剑的手，破天荒地牵起舒宁影的手，往厨房走去，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似得，将明厌和扬浩辰往外驱赶：“我在这里陪你吧，明厌，你去叫师尊，浩辰，你去山下接师妹。”
　　程松历来是个情绪内敛，感情从不轻易外露的人，人前不会与她有任何逾越之举，也鲜少在大庭广众下流露出对她的亲近。
　　见到这样的场景，往常明厌和扬浩辰总会酸溜溜地说上几句，而此刻，他们一反常态，对这样的场景视若无睹，沉默着往外走去。
　　舒宁影被他拉着走进小厨房，直到进到厨房，脸上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茫然神情。
　　“你是怎么了？”舒宁影反应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房外，“你们刚刚到底是在聊什么？”
　　程松看了她一眼，没有直面回答她的问题，脸上浮现一个带着丝许忧郁的复杂笑容：“你煲的山珍汤很香，宁影，你的手艺见长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舒宁影被他忽如其来的一夸，脸红了起来，她有些紧张羞涩地背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是照葫芦画瓢，都是按照菜谱上生搬硬套的。”
　　程松伸手，给她别起耳边鬓发，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她柔软温热的脸颊，心中充满了肝肠寸断的伤悲，用平稳而郑重的语气，轻声说道：“宁影，接下来我要同你说的事情，你不要害怕。”
　　皓月轻升，青竹潇潇，枝叶摇曳。
　　山门前，光鸟旋转着飞在上空。在这夜幕笼罩四野的山门石阶上，几个由穿着九岭仙门服饰的守门弟子引路而来的外访来客终于踏入了山门。
　　元朝夕和昭成慈并肩前行，两人穿着打扮皆是端庄雅致，仪态非凡，而谢秉城也跟在一旁。
　　在朱红色门亭下等待的元浅月等待已久，她来回期待焦急得走来走去，真是望眼欲穿。在看见他们出现之后，她大喜过望，等不及他们走来，她便情不自禁地箭步而下，冲了过去。
　　“爹，娘！”她喜不自禁地喊出声。
　　几个引路的弟子见她出现，知道自己使命至此，立刻心照不宣地离开，他们朝着错身而过的元浅月友好地笑着点点头，没入前方山道。
　　元朝夕顿住脚，抬起头来，看着山道上久别不见，早已亭亭玉立的女儿，欣慰又自豪地点点头。而昭成慈听到这个熟悉而朝思暮想的声音，浑身一震，立刻热泪盈眶，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来。
　　元浅月张开双臂，抑不住心中的喜悦和幸福，朝着昭成慈扑了过去。
　　她如愿以偿，久隔百年，终于再一次扑进了母亲温暖如初的怀抱。
　　昭成慈抱住她，泪如雨下，红着眼眶，笑着拍着她的背：“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得，动不动就往母亲的怀里钻？！”
　　她抚着元浅月的脸，用温热柔软的手摸着她的脸颊，泪水如断线珠子般往下坠，心碎又欣慰地喃喃道：“我的好孩子，你吃了太多苦了。”
　　而元浅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在失去了听觉之后，从这个怀抱里，她只感受到了来自母亲全然无私的温柔和爱意，她眷恋着这个怀抱，就像是幼鸟眷恋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巢穴和来自母亲羽翼的温暖。
　　元浅月揽着她的腰不肯撒手，想到旁边还有人，她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昭成慈的怀里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谢秉城，朝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坦然明媚地笑着打招呼：“还有秉城哥哥。”
　　谢秉城朝她笑着点点头，脸上神情极度复杂。
　　顾忌着四周还在引路的其他弟子，再加上昭成慈的再三催促，元浅月这才不甘不愿地松开昭成慈的腰。客气地感谢过几位引路上门的弟子后，她拉着母亲的手，兴高采烈又满怀期待地问道：“母亲，你这次来，能不能多待一段时间？女儿很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
　　她转过头，也拉起元朝夕的手，忙不迭地宣布道：“当然了，爹爹，我也很想你！”
　　“爹，娘，咱们走吧，师尊特意让人在山上为我们准备了接风洗尘的宴席，再不去，他们恐怕就要等急了！”
　　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而前方则是她视为归属的朝霞山，她的师尊师兄，闺中密友，全都在山上等待着她。
　　失而复得，所亲，所爱，皆重回左右，家庭美满，幸福到无以复加的美梦，若是能延续到永远，哪怕是用性命为代价，又有何不可呢？
　　元浅月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她拉着昭成慈和元朝夕的手，刚想要往前走，却被元朝夕和昭成慈拉住了。
　　她不解地回过头去。
　　昭成慈站在原地，她眼眶通红，笑着柔声说道：“我的好女儿，是上天垂怜我，教我最后还能再见到你一面！母亲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她抬起元浅月牵着自己的手，温柔地拍着她的手背，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随着这一句温声细语的泪语，在从昭成慈的唇语辩解出她的话语后，似有一盆冰水迎面浇下，元浅月如坠冰窖，僵立原地，山呼海啸般的恐惧无声地从她心中掠过，留下一片不知所措的空茫。
　　昭成慈看着她，脸上是无比动人的怜爱，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像是要把她如今的模样全部印在心中。
　　“月儿，这里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元浅月下意识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她明知道昭成慈是在说什么，可她害怕极了，只能求救般将目光转向元朝夕，不知道该怎么办似得，小小地叫了一声父亲，见元朝夕沉默不语，她又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谢秉城。
　　“娘，你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元朝夕和谢秉城都只是看着她，并不作任何表示。可从他们并不意外的神情来看，昭成慈要说的话，他们早就一清二楚了。
　　元浅月想要挣脱昭成慈的手，却又不愿意松开这久违的温暖，惊慌迷茫，彷徨无依。
　　“我说的是不是胡话，你难道不清楚吗？”昭成慈垂泪微微，继而抬起眼眸，凝望着她。
　　这一声轻缓的询问，却如同一道雷霆炸进了元浅月的脑子里，使得她脑子嗡的一声，霎时间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昭成慈松开了她的手。
　　她收回手，同时，元朝夕也松开了元浅月的手，他沉默着，和昭成慈站在一起，和谢秉城一起，就在不知所措的元浅月面前，明明寸步之遥，却好似隔了难以跨越的天堑。
　　“娘，你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吗？”
　　元浅月反应过来，震惊又欣喜地望着昭成慈，为那渺茫而微弱的一线希望而露出了情难自禁的激动。
　　昭成慈拭泪，她和旁边的元朝夕对视一眼，再转回头来，看着元浅月，含泪摇摇头，微微一笑，道：“月儿，我已经死了，在这里与你交谈的，不过是我残存的一缕幽魂。在你置身忘忧镜的时候，你父亲……或者说，那个曾经是你父亲的人，来过这里。”
　　“你的父亲，为了补全你的魂魄，接触了禁忌之术，遭到了反噬，所以才会堕入魔道，大开杀戒。而我也早已死在他的手下，这么多年来，我的残魂缠绕在他的手上，就是希望他不要再枉造杀孽。”
　　从头至尾，旁边的元朝夕都沉默着，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显然，在来之前，昭成慈就已经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他和谢秉城。
　　元浅月站在原地，那一点风中摇曳的希望之光，被倾盆的大雨浇灭，徒留一地心如死灰的冷烬。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时过多年，苦苦追寻多年的真相此刻终于大白，她才终于确定了，原来自己真的是让一切由此而起的祸害。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寸寸地黯淡下去，元浅月泛红的眼眶注视着她，肝肠寸断却又平静如水地轻声道：“母亲，父亲还在这里呢。”
　　昭成慈愣了一下，她不解地看向元浅月，元浅月声音极轻地问道：“母亲，你看，你和父亲都在这里，你所说的一切，在这里都没有发生过。难道我们不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永远留在这里吗？娘，女儿很想你，很想父亲，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了，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希望我离开这里，继续像以前那样像行尸走肉一样孤孤单单地过下去吗？”
　　孤寂百年，形单影只。
　　昭成慈忍不住心生动摇：“可是，月儿，若是你一直留在这里，那你的身体就会像死了一样……”
　　“在外面，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母亲，我从没有求过你一件事，我现在只求你，成全我这一个心愿。”
　　昭成慈在她哀求的语调前立刻溃不成军，她本来就心软善良，此刻更是难过万分，哽咽道：“我知道，我的女儿，你的命太苦了……”
　　她抑不住那心中的歉疚，泪水涟涟地一笑，抱着难以述说的决绝，喃喃道：“你说得对，月儿，你说得对，从此之后，让我们母女都留在这里团聚吧！旁的，再与我们不相干！管它什么仇恨，管它什么正道存亡，管它什么魔神降世，统统与我们再无瓜葛——”
　　魔神？
　　魔神？！
　　似有一道光，打进了她的识海中，天旋地转，撼动灵台。元浅月愕然地站在原地，她嘴唇轻颤，不敢置信地问道：“魔神？……那是什么？”
　　随着这一句低语，像是明镜破碎，波光炸裂，无数记忆涌进了她的脑海之中。
　　——剑尊在世，当以天下为己任，斩妖除魔，捍卫苍生。
　　当魔神降临人世那一刻，生灵涂炭，灵界覆灭！
　　“师尊身边之人皆入魔，但临渊绝不会。”
　　“如果师尊守着我，那我愿意试着去和苍生共存。”
　　“师尊，凡事总要有代价……”
　　“什么时候，我们能再相见呢？”
　　“师尊，多睡一会儿吧，在你我违背誓言之前——”
　　她终于明白，玉临渊将她带进幻境前，最后说出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对这个世界早已心灰意冷，妄图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美梦中，可时至今日，她依然无法抛却自己的肩上的责任。
　　什么都可以抛弃，唯有肩上重逾万斤的使命。
　　元浅月站在原地，良久，她终于轻而长地叹了一口气。
　　昭成慈看着她的表情从惊恐茫然到平静如波，那属于剑尊波澜不惊而温和坚定的眼神，再度出现了她的眼眸中。
　　“娘，”元浅月朝她轻柔地笑了笑，眼眸光芒流转，由衷又不舍，“能再见你们一面，我已心满意足。”
　　昭成慈久久不能言语，她靠在元朝夕怀里，知道元浅月已经做出了决定，心情大起大落，不由得悲喜交加地啜泣起来。
　　“父亲，秉城哥哥，我要回山门一趟，原谅我不能再招待你们了。”
　　元朝夕点了点头，谢秉城温和地嘱咐道：“浅月，你的事要紧，快去吧。”
　　元浅月微微一笑，她转身想要回到九岭去向各位师尊师兄们道别，却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在她的身后，苍凌霄和三位师兄们都来到了这里。
　　舒宁影也跟在程松身边，她破天荒地搂着程松的手臂，红着眼眶，不舍地看着自己的闺中密友。
　　众人一切遥遥注视着她，脸上写满了不舍和释然。
　　显然，他们已经或多或少知晓了自己只是幻境捏造的假象，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她的选择。
　　即使踏过腥风血雨，见过山海壮丽，经历过生离死别，在磨难和悲恸中磨砺过无数次的元浅月，依然在此刻，体验到了无尽的幸福美满和随之而来的肝肠寸断。
　　她以为她已足够坚强，却没想到只是一个回眸，便已经抑不住泪如雨下。
　　所有爱她和她爱的人，集聚一堂，全都注视着她，她已经失去过他们一次，而此刻，她为了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却要再一次失去他们。
　　那个可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被父母师门宠爱的小师妹，再也回不来了。
　　她上前数步，和落着泪的舒宁影拥抱道别，松开手时，看向苍凌霄和程松他们。
　　“师尊，师兄，舒师姐，我走啦！”她立于石阶上，面对着他们，泪水滑落，却语调轻快地笑着道。
　　“浅月，一路小心。”
　　龙千舟呆呆地坐在地上。
　　她蓬头垢面，神色悲恸，一脸空茫地看着镜中沉睡着的元浅月。
　　四周安静极了，十六城和元朝夕都已经无影无踪。在听到元朝夕报出玉临渊屠戮仙门这一事实之后，龙千舟不敢置信后又万念俱灰，彻底束手无策了，就像个死人似得枯坐在地。
　　也许是因为她存在感太过低微，十六城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将她一起带走或是当场处置。
　　她就这样呆坐着，连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直到头顶上笼罩下一片阴云，龙千舟才猛然惊醒。
　　元浅月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神色平静从容，一如往昔，作为仙门道首，胸有成竹，镇定从容。
　　“元师叔！”龙千舟喜不自胜地爬将起来，长时间没有进食，使得她头晕眼花，站起来的一瞬间，差点一头栽下去。
　　元浅月扶住了她，她遥望四周，再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一片明晃晃的镜面，开口问道：“十六城呢？”
　　龙千舟攀附在她的手臂上，眼冒金星，半天才缓过神来。有元浅月在，这无异于给她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得，龙千舟焦躁绝望的心立刻平复下来，听到她发问，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早走了！”
　　提起十六城这个名字，她显然心有余悸，忍着涌上心头的不适，脸露忐忑，忍不住又后怕地哭出声来：“元师叔，我真的要被吓死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出来！你知不知道，仙门现在出了多大的乱子啊！”
　　她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带上了些许埋怨。
　　“抱歉，有些事情，耽搁了，”元浅月并不计较她的怨怼，安抚着龙千舟的情绪，看着她这样脏兮兮的一身，给她下了一个清净诀，继而安慰道，“你将灵界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
　　龙千舟连忙将司婉吟被照夜姬带走，九岭上下消失无踪，十六城闯入灵界，玉临渊屠戮仙门将尸骸堆积昆仑山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
　　朝夕之间，一切就变了。
　　与那刚刚抽身离去的美好幸福的幻境中相比，现实是多么的残酷冰冷，教人心如死灰。
　　当她急急忙忙说完这一切，龙千舟心头后知后觉地涌起歉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元浅月的脸。而出乎她的意料，元浅月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并没有任何悲恸或愤怒的表情。
　　若是往常，龙千舟一定会尽量小心翼翼避开这种话题，但如今事急从权，司婉吟又下落不明，她也没办法再做遮掩，干脆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她护着的徒弟犯下了大忌，做出了这样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事情，对于嫉恶如仇的元浅月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打击。
　　而她所守护着的仙门遭到了如此重创，她此刻，又该多自责难过，多么悲愤欲绝！
　　龙千舟忐忑不安地等待元浅月说话，见元浅月听完了她所有的话依旧缄默不言，没有什么反应，龙千舟心慌意乱，生怕她打击过甚，精神不稳，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地问道：“元师叔，你刚刚呆在这个什么忘忧镜里面一直不出来，是看到了什么吗？”
　　这一句话，使得元浅月如梦初醒，她看向龙千舟，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涩然的微笑，继而摇了摇头。
　　元浅月松开她的手，平静道：“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千舟，你现在能一个人走吗？”
　　龙千舟一个激灵：“元师叔，你要去哪里？别抛下我一个人啊！”
　　元浅月指了指昆仑山的方向：“我要去找临渊。”
　　顿了顿，她认真道：“那里很危险，我与她多半会动起手来。我想，你还是回辽国比较好。”
　　她略带歉意地一笑：“司婉吟的事情，只能先放在一边了，我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做，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再来找你的。”
　　龙千舟愣了下，她立刻摇头，死死地抓住元浅月的袖子：“元师叔，你带上我吧！”
　　她哭出声来：“要是你也去了不回来，那我更没办法去找婉吟了！”


第295章 傲骨难折
　　直冲天穹的昆仑山之巅，如同一把开天辟地的巨剑，云雾缭绕，绵延的青翠山林浸入云海，望不见尽头。
　　照夜姬半俯下身，有些嫌脏似得拂开了自己衣裳上沾染的血珠。她单手一甩，将司婉吟随意抛在血肉污泥中，正欲将她唤醒，却忽然顿住动作，轻眯眸子，直起身。
　　腐臭和血腥弥漫的万尸岭上，微风徐徐，送来一股奇异的花香。
　　这股充斥于鼻腔胸膛中的作呕腐臭，浓郁到无法化开，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这股明明清甜幽微的花香依旧硬生生地占有了一席之地，霸道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让人无法忽略。
　　“婉吟，再不醒，你就要错过好戏了。”照夜姬的语气熟稔得仿佛是和她一个相交多年的老朋友，望了一眼风来的方向，便回收了目光，笑吟吟地说道。
　　司婉吟满身血污，她从昏迷中猛然睁开眼睛，自被掳走之后，她一路上辗转流离，思绪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再没有松过，纵使昏迷时也不得安宁。此时听到照夜姬说话，她立刻惊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蓦然睁开，警醒而冷厉地盯着她。
　　四周修罗炼狱般的尸山血海，驱不散的血腥恶臭，一股脑地涌进司婉吟的感官里。她的上半身依靠着一个半截僵冷的残肢，手下指缝露出半张脸上死不瞑目的眼睛，只是余光稍稍掠过，意识到了此刻的场景，司婉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更加白了一分。
　　这一路上，她负隅顽抗，照夜姬没少让她吃苦头。说到底，她不过是她的一个用完即丢的工具，到现在也为了这未成的大业，勉强只留着她一口气而已。
　　司婉吟原本就消瘦的脸庞，此刻形销骨立，更是隐隐透出颧骨的轮廓。
　　这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和厌恶。照夜姬略带失望地叹道：“婉吟，我们这样好的交情，只是叫你替我做件事，为何就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那澄澈的漆黑眼眸像是受了伤，睫毛微微下垂，表情黯淡又失落，配上她姝丽清冷的面容，真真是单纯无辜。
　　司婉吟并不说话，如果不是这一路上，或多或少见识过照夜姬的反复无常，阴狠无情，她几乎也要被她清丽无害的外貌给欺骗过去。
　　这张倾倒众生的如玉容颜下，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阴暗又扭曲，邪毒无比的怪物。
　　照夜姬见她神色冷戾，根本无动于衷，忽地又微微地笑起来：“婉吟，你怎么不问问，我要让你做什么？”
　　她的嘴就像是被焊死了似得，从被照夜姬抓来到现在都一言不发，也不求饶，也不询问。
　　照夜姬往她的身后移了移，朝着不远处指去：“瞧。”
　　她站在司婉吟的背后，微倾下身，呼吸轻轻地拂过司婉吟的颈脖侧面，那冰冷没有丝毫热气的呼吸简直不亚于地窟冷窖中刮出来的阴风。
　　照夜姬语气里带着笑，轻像是怕惊动一个犹在梦中的孩童，纤纤玉指，指向不远处站在青色巨石上的人影。
　　那块离她们只有十数步之遥，凸出地面一大截的青色石头，几乎是这遍地尸骸血泊中，唯一的干净之处。在这青石上，斜斜插着一把玉白色的神剑，一个纤柔窈窕的身影，背对着她们，形单影只地站在青石上。
　　“用这把剑，杀了她。”
　　司婉吟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艰涩地转动了一下，这才从血色笼罩的视野中，辨认出了那个站在青石上的背影。
　　是玉临渊。
　　司婉吟的脊背顷刻绷直了，她冷汗涔涔，默不作声地看了照夜姬一眼。
　　玉临渊在这里做什么？搞出这样大的阵仗，是照夜姬想要偷袭她吗？
　　司婉吟的脑子里一片纷乱繁杂，耳朵也嗡嗡作响，在听到照夜姬要她用这把剑杀死玉临渊之后，她想也未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用沙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声提醒道：“玉临渊，小心！”
　　青石上，玉临渊转过身来，朝这边望了一眼。只是隔得太远，司婉吟并没有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在意识到自己已经破坏了照夜姬的计划时，司婉吟的心顷刻坠入无边深渊。她知道照夜姬阴狠毒辣，在下意识发出这道提醒之后，她浑身发冷，怔愣之余，心头又禁不住涌上丝丝后悔。
　　——触怒了照夜姬，她肯定没有再活下去的可能了。
　　——也就再护不了龙千舟的安危了。
　　司婉吟心头五味陈杂，嘴里漫开一股苦涩味道，脸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煞白的脸上甚至透出一丝听天由命的麻木来。
　　在这刻无比的绝望和悲戚中，照夜姬忽然噗嗤笑了一声。
　　她笑得如繁花盛开，眼眸中光华流转，灿然明媚，感动万分地摇着头：“婉吟，你看，你对我总是这样好，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也要出声提醒我。”
　　这一路上，不管遭了何等折磨，司婉吟都没有开过口求饶或是质问。此刻，却为了提醒玉临渊背后潜在的危险，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贸然开了口。
　　听到照夜姬从容镇定的这句话，再一联想她们一模一样的外貌，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司婉吟如遭雷击，淡琥珀色的眼眸血丝氤氲。
　　照夜姬一脸怜惜地看着她，倏忽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幽幽一声长叹。
　　“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尊之外，没有旁人入了我的眼。但你不知道，我最欣赏的就是你了。”
　　“毕竟你的骨头，真的难折。”照夜姬刚刚惋惜的语调一转，满意地赞叹道。
　　在发出这一声警醒之后，司婉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听到照夜姬的话，意识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后，愤怒激荡着她的胸腔，那股燎原的恨意和怒火冲击着她的神识，司婉吟望着那青石上已经再度转过身去的玉临渊，终于忍无可忍地嗤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和玉临渊做的吗？”
　　她的嗓子一定是出血了，不然怎么会在沙哑之中，又隐隐涌上铁锈味呢？
　　若是元师叔知道了玉临渊做出这些事情来，又该是多么悲痛欲绝？！她怎么敢欺瞒背叛自己最敬重向往的剑尊！
　　这一刻，司婉吟感同身受，那股被背叛和欺瞒的愤怒，如同一双利爪，撕碎了她的心。
　　照夜姬歪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又带了一丝好奇地看着她：“噫，你生气了吗？那要不要我跟你道个歉？”
　　司婉吟心如死灰，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眼眶竟是滑下两道泪来，为这满地惨死的无辜冤魂，她此刻只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愤怒和仇恨：“你跟玉临渊造了这一地的杀孽，元师叔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猛地一挣脖子，直勾勾地看着照夜姬，眼中的仇恨刻苦铭心，几乎要凝化作箭，要将面前这两人万箭穿心。司婉吟恨不得此刻化身成厉鬼将面前的血肉一口口咬下嚼碎吞食：“照夜姬，你和玉临渊都会有报应的！我司婉吟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照夜姬对她的仇恨毫无芥蒂，她风轻云淡，又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你可想得美吶，做鬼，你恐怕还得先排个号。”
　　照夜姬环顾四周，更是由衷讽刺道：“你看地上这么多人呢，就算是排队，你可也得等好久呢！”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想要掘断昆仑山的山脉，即使对于倾巢而出的黑金蟒一脉，也是如此的艰难困苦的任务。
　　玉临渊遥遥望向远方，低着头，她摊开手，看着莹白手掌中，这一片轻轻浮动的白色光点。这无数细微的白色光点周围涌动着乳白色的光晕，如同轻轻飞舞的萤火虫，在她的手心游离徘徊着。
　　循着风的味道，她嗅到了一股难以忽视的清甜花香。
　　玉临渊握住手，这群徘徊于她手中的光点立刻没入她的掌心之中。等到将最后一点光晕收起，她这才抬起头，望向前方。
　　头顶上，万里无云，环顾四野，群山苍翠。
　　真是一个明媚的好日子。
　　如果没有这满地的尸骸和血肉，还有地面时不时传来的轻微颤动，单纯地置身在这山野青林间，该是多么闲适和散漫。
　　如果师尊也在这里，那现在她们应该携手相伴，正无知无觉地度过和以往一般平凡又美好的时光。
　　好像一切都要到即将失去时，才格外令人珍惜和不舍。
　　唯有痛苦才能将幸福衬托得熠熠生辉。
　　空气中的清甜花香越来越浓烈，连这无数尸骸堆积的腥臭味都被渐渐驱散。随着微风轻舞，一只金斑蓝线蝶轻轻地扇动蝶翼，从远处展翅飞来。
　　随着这只蓝线金斑蝶的出现，越来越多的蝴蝶从远方飞来，薄如霜雪的蝶翼轻轻地扇动着，犹如一场无声酝酿出现的风暴。
　　铺天盖地的金斑蝶几乎覆盖了整片天空，在浓郁的花香中，它们翩翩起舞，绚烂美丽，渐渐接近她所在的位置。
　　成千上万的美丽群蝶在天穹上轻轻飞舞，这样令人陶醉的画面，美丽而神秘，犹如一场幻梦。
　　空气似乎静止了。
　　凄厉的破空之声犹如死神的尖啸，一道风刃迎面而来，这细微而无形的风刃带起的气流搅乱了周围的空气，与空气几乎擦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火花。它径直朝着玉临渊的咽喉而去，抱着一击致命的杀意，直截了当根本不留丝毫余地。
　　碧蓝色光芒流转之间，九霄长剑出窍，光芒大作，挡在了她的面前。那一枚风刃重重地击打在了九霄剑刃上，发出轻微的颤响。
　　而在这道风刃之后，无数道细微的风刃随之而来，形成一片密集的刀刃阵，如同数不胜数的利剑在绽放，它们迅速地划过空气，在火花迸射间朝着玉临渊极速飞射而去。
　　九霄剑身剧烈颤动，格挡着所有来自于蝶群的风刃，在这铺天盖地的风刃下，剑身轻鸣，如同骤雨打芭蕉，噼啪之声络绎不绝。
　　玉临渊所站的青石上，风刃穿裂石面的炸响声不绝于耳，尘土四起，坑洼孔洞密密麻麻。
　　原本铺天盖地，成千上万飞舞着的蝴蝶忽然向两侧散开，如同众星拱月，露出那被蝶群围绕在侧的绝色容颜。
　　女帝之姿，睥睨天下，举世无双，万千金斑蓝线蝶俯首称臣，衬托在旁。
　　十六城浮在半空，身后六枚蝶翼轻轻扇合，她一只素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一枚蝶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玉临渊四周的环境，看着这满地属于仙门子弟的血肉残肢，面露惋惜，随口点评道：“浪费。”
　　大结局倒计时了。


第296章 大结局（上）
　　高浮在空中的十六城，那美丽梦幻的蝶翼在她的背后，轻轻扇合。
　　她甚至还没有出手，身为她附庸的蝶群便已经将整个地面用蝶翼卷起的风暴化作的风刃犁了个遍，大地满目疮痍，山石破碎，尘土四起。
　　随着风刃停息，硝烟散去。十六城扫了一眼玉临渊，满是惋惜地打量这宛若炼狱的四野，但很快，她又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美眸半垂，下巴微抬：“是你把剑尊骗进了忘忧镜吗？”
　　面对着她的兴师问罪，玉临渊没有反驳，她不甘示弱地看着她，面带嘲讽之意，一脸讥诮地反问道：“与你有什么干系吗？”
　　十六城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为傲慢的嗤笑声：“这年头，真是什么虫蛇蝼蚁，都能把自己当个数了。”
　　那六枚蝶翼，从她的背后卸落，飘飞在空中，遥遥对准了青石上的玉临渊。
　　那股摄人的灭顶威压，随着蝶刃的对准，无声地笼罩在玉临渊的心头。
　　——上一次见到十六城，她的力量已经超凡脱俗，可谓傲居世界巅峰，纵使整个仙门相加，也难以匹敌。
　　而这次，短短数月，在得到了七彩羽衣和含情仙蕊之后，随着她野心勃勃，紧锣密鼓地吞噬掠夺了剩余妖城的城主们，十六城的能力再一次突飞猛进。
　　如今的她，已经是最接近神祇的存在。即使十六城只是神之造物中衍生出的附属产物，但不可否认，她的力量，也足够震碎这面明镜，与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有一击之力。
　　只是让六枚蝶翼对准任何一个活物，蝶翼上强大的威压，就能在顷刻间震碎这人的神智，使她彻底陷入癫狂。
　　但，还不够。
　　玉临渊的神智在这股灭顶的威严和难以承受的恐惧中开始错乱，她的视野发黑，耳膜颤鸣，呼吸困难犹如溺水，肺腔里犹如火焰炙烤灼烧。
　　如今的十六城，仅仅是一个震慑的动作，便足够使心理素质稍弱的人当场因恐惧而发疯。
　　犹如泰山压顶，心脏在突兀砰砰作响，血液在奔流回涌，骨骼寸寸扭曲到发出怪异的咯吱声。
　　这难以承受的灭顶恐惧在她的身体血管中游走，激起无尽的战栗。玉临渊周身一阵一阵地发冷，浑身颤抖，那份惊恐和压迫感在她身体里生了根似得，沿着血管钻进她的脑海中，尖锐的疼痛一阵大过一阵。
　　玉临渊死死地攥着拳头，似乎竭力对抗那股想要将她的神智从内部撕碎的可怕力量，这样强烈的博弈中，她颤抖难以自制。
　　十六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见玉临渊低头身子发抖，没有当场疯掉，便已经是难能可贵。
　　知道自己这股威严常人难以承受，恐怕再施加片刻，她就真的会失去理智，彻底疯掉。十六城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正欲召回自己的蝶翼，却看见玉临渊忽然抬起了头。
　　在这六枚蝶翼以灭顶气势催人发狂的威慑作用下，她身体战栗着，却仰起脸来，眼睛充血，整个人不再颤抖，明明一身干净白衣，容颜清艳纯洁，可她的表情却比疯子还要可怖。
　　玉临渊微微歪着头，脸颊泛粉，眼眸中光芒涌动，清冷如玉的容颜此刻已经染上了状似痴狂的红晕，笑意在胸腔中震荡，她呼吸不稳，却还是用极其愉悦的语调，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半空中对准了自己的蝶翼刃尖，颤着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十六城，你真是做了件善事。”
　　她慢慢地抬起手，双手捧起泛红的脸颊，声气轻柔：“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十六城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
　　玉临渊放下手，她的脸上尚且还有未褪去的红晕，含笑看着她：“怎么不继续了？”
　　那灭顶恐惧倾轧下时令人神智扭曲直至发疯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十六城冷淡地看着她，高傲俏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厌恶和鄙夷，仿佛是在一只令她感到反胃的虫子。
　　她嗤笑着说道：“你装成正常人的时候，倒真活灵活现的，难怪灵界的人，都不知道你其实是个疯子。”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十六城不再手下留情，六枚异彩缤纷的蝶翼完全展开，在天空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这代表了这世上最强武器的美丽蝶翼上，日光和月华如有实质，丝丝缕缕，层层缠绕流转，恐怕的压迫感几乎能撕裂整个空间。
　　它们毫不留情地指向玉临渊的颈脖。
　　她脸上笼罩着重重阴霾，望着玉临渊，不耐烦地下了最后通牒：“怎么把元浅月带出忘忧镜？回答我，或者死，我给你三掌的时间。”
　　懒得再与玉临渊多费一句口舌，十六城身后的一对蝶翼立刻心领神会，干脆利落地合在一起，发出如金石相撞时清脆的撞击声。
　　玉临渊略带遗憾地放下手，脸色再度恢复至平静，看上去在正常不过，除了容颜过于美丽之外，跟凡间大部分的少女看上去根本毫无差别：“你想放她出来？”
　　蝶翼再次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
　　在蝶翼的第二次撞击声后，青石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玉临渊抬起手，重重地击掌，替她完成了这还未到时间的第三掌。
　　她耸耸肩，用风轻云淡的眼神，望着十六城，点到即止：“其实你这个问题，并不是二选一，而是一选二。”
　　“那你可真是不怕死。”代替十六城回答的，是六枚瞬发即至面前的蝶翼。
　　蝶翼破空时与空气甚至擦出了火花，声音尖利如同死神凄嚎，天穹上方，成千上万的金斑蝶们也跟着翩然飞舞，身影碰撞，虚影交错。
　　玉临渊散漫一笑，双手轻抬，背后的六枚月刃瞬现，直直地撞向了蝶翼。与此同时，她的身形也在瞬间消失，如同鬼魅一般，快得惊人。
　　十六城甚至看也未看她，对她的突然消失更是不以为意，飞速旋转着的蝶翼在高空变幻出一道道精妙又诡异的轨迹，凝聚成锋锐的刀剑，向着四面八方斩去，几乎要割裂开整个空间。
　　随着蝶翼破空的嗖嗖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成千上万的金斑蝶们也跟着翩然飞舞，身影碰撞，虚影交错，阴影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那以仙气凝结，用圣人骨为代价驱动的月刃本是世间至宝，在十六城的蝶翼面前，却脆弱的仿佛是坚石前的鸡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迎面一撞，凝聚成实体的月刃立刻溃散四落，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爆炸的淡白色烟花，转瞬便消散无踪。
　　撞溃月刃后，其他五枚蝶翼立刻切碎了面前的所有阻碍，回旋着再度冲上天空。而一枚依旧高速旋转着的蝶翼余势未衰，以切开空气的可怕速度，尖啸着狠狠地撞在了那把斜插在地面上的玉白色神剑之上。
　　十六城的脸色忽然凝重了一瞬。
　　刚刚玉临渊的身影恰好挡住了背后的无情神剑，所以自始至终，十六城都没有注意到她背后还有一把神剑。
　　而此刻，斩击而去的蝶翼，就恰好撞到了神剑之上。
　　她左侧的脊骨一麻，轻微的震颤感从那枚撞到神剑的蝶翼上传到她的体内，即使她如此强悍，竟然也感受到了一种不容侵犯和凌绝世间的强大力量。
　　十六城不声不响地召回了这枚蝶翼，她居高临下，目光闪烁，盯着那把半插在青石上的玉白色神剑。
　　“无情神剑。”从头至尾，一直旁观着的含情仙蕊忽然出声提醒道。
　　它的语调微微变化，跟它平常的淡漠比起来，此刻它的言语间，似乎有一瞬间的哀伤。但那一抹异样的情绪转瞬即逝，含情仙蕊依旧平静而从容地履行着它的职责。
　　一枚蝶翼上已经沾染上了血色，凝结成血珠的猩红血液顺着蝶翼缓缓淌下。十六城目光沉沉地望着地上的无情神剑，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脸色并不好看。
　　“这一枚蝶翼，穿心而过，她活不了的，”眼看着无情神剑在这里，十六城立刻将搜寻玉临渊尸体的念头抛之脑后，她流露出一个傲慢的微笑，眼中野心和贪婪就像嗅见了财宝味道的巨龙，在湛蓝色的瞳孔中熊熊燃烧，“这可真是送上门的意外之喜。”
　　她缓缓降落，浮在青石上，充满了欣赏意味，像是在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仔细打量着这把玉白色的神剑。
　　正当她伸出手，纤白的手指即将触及无情神剑剑柄的那一刻，四周顷刻暗了下来。
　　十六城愣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在极致的黑暗中，她甚至无法看见自己的手。
　　好似整个世界，在一剎那间，都被浸入了漆黑冰冷的死水之中。
　　在极端的恐惧惊怒和因渴望而燃烧起来的欲火，宛若两只看不见的手，拉扯着绷紧了那根名为灵魂的弦。
　　十六城周身的血液一瞬间沸腾冲上头顶，又通体生冷好似坠落跌入九幽寒狱，背后的三对蝶翼歇斯底里地张开了。
　　这场景，她曾经亲眼目睹。
　　因为上一次的魔神降世，她就在祂的身边。
　　十六城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牵动，露出一个既恐惧又贪婪的扭曲笑容。
　　她的手，终于握在了无情剑柄上。


第297章 大结局（中）
　　世界仿佛坠入了无垠的漆黑深渊。
　　时间不再流动，就此停滞。
　　空气粘稠沉闷，扭曲阴森。
　　无声，无味，无息。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压抑黑暗中，当那只白皙娇软的素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轻握上玉白色的上古神剑时，猝然爆发的诛妖仙力和她强悍可怖的妖息如同两头急速飞驰着的远古巨龙，以你死我活的绝对力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她手握着仍插在青石上的无情神剑，仰起头，望向头顶无边无际的漆黑。
　　十六城的心在胸腔中震荡，太阳穴突突作响，神魂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和冲撞。
　　她的脸上，是恐惧又贪婪的微笑。
　　在黑暗兜头而下的那一刻，她几乎听得见自己的灵魂在尖啸，那无法自抑的恐惧像是一头怪物蚕食着她的理智，血盆大口中露出的森森獠牙撕拽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血肉神智，使得她精神崩溃坠入冰冷深渊。
　　而另一股与生俱来的贪婪和破茧重生的渴望，令她如同欲火焚身，每一寸血液都在血管中沸腾，陷入了不顾一切的亢奋乃至疯狂。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身体中冲撞，使得她的身体几乎要被拉扯成了两半。
　　千里冰封的火山，厚重寒冰下，是融化焚尽一切的血色炽热熔岩！
　　越是恐惧，越是贪婪，征服的欲望在冰冷的血液中燃烧！
　　这世间无法承受的强大存在，早在一千四百年前，就曾经让她体验过什么叫与死亡贴面而舞。
　　而她与无情神剑之间本该惊天动地的一场较量，跟面前这即将降临的神祇相比，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只是一瞬，十六城便如愿以偿，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手，在强行粗暴地吞噬了剑灵之后，此刻斜插在青石上的无情神剑，如同一把失去了生命的死物，周遭缭绕的玉白色仙气，也渐渐散去，黯淡无光。
　　身后的六枚蝶翼，因为极度的亢奋和疯狂，已经绽开到了极致。
　　好似天地寂灭，漆黑无垠，混沌初开，万物静止。
　　空气中，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叹息。
　　这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仿佛激起了整个世界的涟漪。随着这一声叹息消散，整个世界都剧烈地震动起来。
　　九霄之上，忽然传来喀嚓喀嚓的重响，苍穹仿佛是一面被打碎的明镜，从昆仑山正上方为起点，漆黑的天幕上，无数道透着白光的巨大裂纹沿着这一处撞击时裂隙一寸寸地往四面延伸，像要将整个世界彻底撕裂。
　　天空破碎，接连坠落。
　　大地在这巨大的震碎裂隙声中颤抖不止。
　　天穹的裂纹缝隙间，透出的白光照亮了整个世界，将世间所有事物都镀上了一层断绝生机的惨淡灰白。
　　昆仑山之巅上，星星点点飞出无数受惊的神鸟。它们在漆黑的天幕下高高盘旋，发出震惊而凄厉的悲鸣。
　　砸坠入凡间的天穹碎片如同无数燃烧着的流星陨石，以势无可挡的速度砸向大地，激起的风暴席卷摧毁一切，山河迸裂，林海焚火，大地满目疮痍，化作了一片岩浆和废墟。
　　在天穹的裂纹缝隙间，洪水如海，从缝隙间流淌坠落，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一切生命都吞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
　　灵界三十六洲，魔域十二城，万千生灵，在这无法对抗的灭世灾难前，全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悲鸣。
　　在这世界的每一处，无数尚不知所以，却已经迎来灭世之灾的凡人或是妖邪，在这天降的神罚前发出了痛苦而凄厉的呼喊，他们哀求和绝望化作了冲天的哀鸣，几乎要响彻云霄。
　　而在这天崩地裂的变故前，唯有昆仑山之巅依旧屹立不倒，仿佛此时它已成为了这片混乱中唯一的支撑，异常显眼，也越发沉重。
　　而在这灰白惨淡的白光前，在碎陨接二连三砸落大地，大地化作火海的可怖炼狱中，十六城不动如山，目光犹如鹰隼，在激动又亢奋中等待着魔神的降临。
　　她的眼角余光，敏锐地察觉了离她不远处的人影。
　　玉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又再次显现出了身形，就站在十数来步的地上。她单薄纤细的身形就像是一片薄薄的剪影，被蝶翼贯穿出巨大创口的胸口上，透出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红，鲜血如注，沿着她的胸襟往下蔓延。
　　没有人可以在十六城如今的全力一击下活命，玉临渊也不可能是那个意外。
　　她对自己称霸天下的强悍力量，有着精准的掌控力。
　　玉临渊似乎没有逃命的念头或是力气，只是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心口，轻声地咳嗽着。
　　她整个人都雪白如纸，那张姝丽清冷的脸庞上，血色尽失，嫣红的鲜血就像是她衣袍上盛开的血色花朵，盛放着极致的美丽和凄楚。
　　仿佛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随时将要从枝头坠落消散。
　　“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让魔神提前降临，”十六城根本看也未看她，望着头顶那破碎的天穹自言自语，语气都带了一丝微微的颤抖，蝶翼都在轻微战栗，那难以自抑的兴奋和恐惧在她的心头重重地激荡回响，“但这是件好事，毕竟，我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如痴如醉，对即将降临的世间最强存在，如渴望，如疯狂。
　　“十六城，”玉临渊的眼底闪过一道深沉而难言的悲哀，血流如注，使得她的气息也渐渐衰微，她牵动嘴角，淌着鲜血的唇染上血色，艳丽而凄美，“你要记得，对付魔神，一定要倾尽全力，全力以赴，绝不能有丝毫保留。”
　　这句话使得十六城沉浸在狂热中的理智稍稍回笼了些许，她转过头，终于降尊纡贵地看了玉临渊一眼，心中涌上一丝疑惑，微微皱起眉头。
　　她已经是站在世界之巅的绝世强者，也是魔主之争中肉眼可见的胜利者，难道魔神降临此地，还能有第二个选择吗？
　　鲜血从她的嘴角往下流淌，一副将死之人的形容。而玉临渊此时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中，透露出无尽的悲哀和凄楚。
　　这世上还有什么刑罚，是比死了还要可怕的吗？
　　那就是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被人取而代之。
　　十六城眼光如电，身子忽然一震，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缓缓地降落此地，如同地狱中永恒不息的灼热火焰，连十六城都为之感到无尽的颤栗，她的身体变得如此沉重，几乎要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给镇压殆尽。
　　沉睡已久的神祇，此刻终于悠悠醒来，在此降临。
　　神祇只是苏醒，这面明镜便已经承受不住它的力量，接连破碎。
　　而神祇苏醒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对这个背叛过祂的世界，降下神罚。
　　玉临渊单薄染血的身形越发渺小卑弱，在这种炼狱般的场景下，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是强弓之弩，摇摇欲坠。
　　她的头颅微微低垂，泼墨似得长发披散在身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悲鸣着的神鸟在天穹盘旋，久久不散。
　　天穹上的巨大裂纹上白光涌动，照亮了这整个世界，流星坠落，洪水倾泻，摧毁一切生灵。
　　触目所及的整个世界，都成了炼狱。
　　此刻正在暴风雨中御剑飞行的元浅月，身上衣裳斑驳，被碎裂迸射的火陨石给擦出了大小不一的数块焦痕，周身狼狈不堪，长发被雨水一淋，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在赶往昆仑山的路上，异变突生，元浅月无暇再去分神照顾龙千舟，只能将金缕衣脱下，让龙千舟先披裹着，盖在头上，防止火石溅伤。
　　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躲避天上接连坠下的火石，如今额头上已经挨了几道碎石，被划破的伤口上血从她的额头上浸冒出来，又被雨水冲刷，消失无痕。
　　龙千舟披着金缕衣，跟在她的身后，抓着她的胳膊，看着底下那被洪水淹没的都城和求助无门的凡人们，半是哭半是急地说道：“天空怎么会破了个窟窿？”
　　她指着天上渐渐蔓延开的碎裂纹路，在元浅月的保护下，在风雨交加，掺杂着碎裂星火碎石的暴雨中穿行，小脸苍白如纸，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元师叔，这下可怎么办吶？！这些底下的凡人怎么办？！”
　　元浅月摇头，她的脸色在此刻有一种难言的愤怒，那股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是没顶的汪洋，将她吞没。
　　眼看着接连坠入凡间的烈火陨石从自己的身边擦身而过，呼啸着直直地砸落，她知道，这对根本无法躲避的凡人来说，该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元浅月抬头看向那片碎裂的天穹，即使她飞得足够高，可她却似乎依然能听到底下无辜百姓们的哀求和哭喊。
　　她的心仿佛都要碎了，可语气依旧透露着平静和坚定：“我们得先去昆仑山。”
　　龙千舟用手撑着金缕衣盖过头顶，身子瑟瑟发抖，小脸上泪水直淌，她望向那片天空，裂纹上的白光映照着流星坠落，洪水灭世，此情此景，说是人间末日也不为过。
　　元浅月忽然闷哼了一声，肩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被燃烧陨石砸中的肩胛上衣裳破裂，擦破出一道血口。
　　她几乎听见了自己骨裂的声音。
　　自从为玉临渊移仙骨之后，她的道法一退千里，早不如以前。凝香宗和昆仑山相距甚远，这一路上她赶过来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如今在天上御剑而飞已经是勉力而为，如果再抽出一部分力量去张开结界，恐怕她还没有飞到昆仑山，就会因为身体内力量枯竭而一头栽倒下去。
　　可这劈头盖脸的陨石雨，也会将她活活砸死。
　　听见她的闷哼，龙千舟立刻问道：“元师叔，你又被砸中了吗？！”
　　元浅月并不答话，咬牙忍耐着这股钻心的剧痛。这一路上，她也试过让两个人共享金缕衣遮挡，可她发现，只要金缕衣同时披在两个人身上，就会失去所有的效力。
　　龙千舟知道她现在的困境，她脸色凄苦，一咬牙，当即不管不顾地将金缕衣揭下，重重地推过去，罩在了元浅月的头顶上：“元师叔，你穿上它吧！”
　　“我死了不要紧，可是你要死了的话，”龙千舟眼泪直往下坠，心中生出无限的悲苦和期望，“你死了，就没人阻止得了玉临渊，没人救得了这些凡人，也就没有人去救婉吟了！”
　　元浅月将金缕衣推了回去，她摇头道：“我现在还撑得住。”
　　她头也未回，不欲多言：“等到我撑不住了，我会用它的。”
　　龙千舟心急如焚，可知道自己又无法说服她，只得含泪再将金缕衣披上。忽然间，她灵机一动，拉着元浅月的手急忙说道：“元师叔，你试着背着我！”
　　元浅月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将她背了起来。龙千舟趴在元浅月背上，用手撑开金缕衣的两侧，接二连三的碎裂陨石砸在金缕衣上，却再不能伤她们分毫。
　　龙千舟立刻喜出望外，忍不住语气愧疚地说道：“这个方法真的可行！刚刚我也是急昏头了，一时间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没想起来！让元师叔你白挨了这么多下！”
　　元浅月一心只放在赶路上，见龙千舟为此自责，情绪低落，摇头出言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我不是也没想起来么？”
　　高耸入云的昆仑山已经近在咫尺。
　　随着离昆仑山的距离越近，那天穹上的裂纹越是触目惊心，令人恐惧难言，通体生寒。
　　正在朝大地坠落的天穹上，碎裂的裂纹已经清晰可见，破碎的天穹碎片已经落了个七零八落，而蔓延开的裂纹也渐渐止住，而洪水正从那昆仑山正上方的窟窿上倾泻而下。
　　似乎是发现了她们，在昆仑山顶上盘旋着发出凄厉悲鸣的神鸟们忽然集体调整了方向和高度，朝着下方飞来。
　　巨大的神鸟们灵活地扇动着翅膀，在暴风雨中穿行，躲避着燃烧着坠落的细碎陨石，朝着元浅月两人直直地飞了过来。
　　而为首的，竟然是彩凤。


第298章 大结局（完）
　　破碎的天空下，接二连三坠落的陨石燃烧着剧烈的火焰，化作无数道拖着红色尾迹的巨大火球，裹挟着炙热的气流，发出令人耳膜撕裂的尖啸声，砸向四野。
　　炸裂的巨响震耳欲聋，狂风骤起，在白光涌动间，漫天火光染红了整片天空。
　　洪水如瀑，汪洋浩荡，一股股水柱从白光涌动的裂纹处倾泻而下。
　　在火焰，陨石，洪水的交织下，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巍峨耸立的昆仑山就像是一面无坚不摧的屏障，扼守在神域和人间的分界处。而此刻它却在天地震荡之下颤抖着，那强烈的震动，几乎要使得整个山岭都崩溃，土石纷飞，枝叶摇曳，仿佛大地都在战栗。
　　一把纤薄的神剑忽然疾飞冲天，光芒大作，照亮清水音此刻苍白又冷静的脸。在倾盆的碎陨和暴雨下，清水音高浮在天空，她浑身湿透，御空在流星和洪流中穿行，全神贯注，精神紧绷，手持挽溪剑，剑锋掠过之处，那些巨大的陨石立刻破碎，化作细微的碎片四射迸溅。
　　她竭尽全力，挽溪剑的剑光快得几乎成为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试图将这些对凡人们而言杀伤力最大的巨大陨石在天空尽数摧毁。可即使她做出再多的努力，也成千上万道陨石雨中，她所做出的最大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当她斩碎一道陨石时，就会有数不清的陨石同时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握着挽溪剑的手已经被挥得麻木，重复了无数次的简单机械动作，顺着剑锋传来的反震感都使得她每一道重重地剑锋挥出时，都感到了血肉撕裂的痛楚。
　　每一道从她手中失之交臂的陨石，尖啸着砸向大地。
　　又有多少人会为此而死？
　　抑或，她也最后会殒身于此？
　　清水音的脸色凄惶，在这样危急的关头，这样转瞬即逝的念头使得她的心沉重万分，可时间紧迫，她根本没有功夫去思考自己所作所为到底有没有意义。
　　在这样地狱末日般的场景中，她根本没有任何喘息的缝隙。
　　“水音姐！”
　　一声担忧又焦急的呼唤使得她精神一震。
　　在这流星坠落，暴雨倾盆间，清水音猛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朝霞织飞了上来，她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脏污泥泞，狐尾上都浸透了雨水，瑟缩地垂在身后：“我已经安置好了下面的那群凡人，现在牤夙和帝江带着他们在搜救溺水的人，我先来帮你！”
　　清水音斩碎一道朝自己袭来的陨石雨，她没有推诿，毫不迟疑地朝朝霞织伸出手，漆黑的夜幕下，那裂纹间的白光照亮她灼亮惊人的双眼：“好！”
　　两人的手在这末日炼狱间，身陷绝境时，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水音姐，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在击碎数块巨大的天降碎陨后，朝霞织语气急促又焦急，猛一抬头，看向天空那块洪水倾泻而下的裂纹，在那一块天空的碎裂窟窿上，火焰与海洋交织着，仿佛世界末日就此来临，“如果不把这个窟窿堵上，洪水会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
　　清水音的手每一寸毛孔都迸出了鲜血，她只顾着斩碎陨石，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观察天空那道裂纹。
　　清水音闻言一抬头，望向天空，在看清面前的一幕后，一股巨大的恐惧和震撼席卷了她的心，使得她生出无尽的绝望。
　　朝霞织刚刚飞临此地，并没有注意到整个天空的变化，可一直在这里的清水音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天空竟然在坠落！
　　整片漆黑的夜幕以及那闪耀着白光的裂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跌坠。
　　真正的灭顶之灾！
　　如果只是天空破裂，使得陨石和洪水肆虐人间，那也许还有办法拯救。可是天都塌陷下来了，这个世界，还有任何幸存的可能吗？！
　　她们的所作所为，在这种毁灭一切的灭顶之灾面前，还有任何意义吗？
　　如果现在逃走，也许她们还有机会再独处一会儿，哪怕是多一分，多一秒——
　　清水音整个人呆立原地，怔怔地望着天空，连一道迎面而来的陨石都忘了去挡。朝霞织手中猝然爆发的一道道的妖术化作黑煞雷电，呼啸着撞向那些粉碎砸落的陨石。
　　她拼尽全力击碎四周的巨大陨石，眼角也始终分着一缕余光，注意着清水音这边的动静，见她出神，朝霞织连忙出手给她击碎那道呼啸的流星：“水音姐！”
　　清水音如梦初醒，她浑身禁不住战栗，紧握着挽溪剑的手已经淌下了肌肤上迸裂溅淌的鲜血，被雨水浸透的脸庞上，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淌。
　　那一道陨石在她的身前数丈被朝霞织击碎，她焦急又担忧地问道：“水音姐，你脸色真的好难看，你先休息一下，这里有我就行——”
　　清水音缓缓地摇了摇头。
　　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嘴里那股淡淡的咸味，到底是喉头涌上的血，还是眼眶落下的泪。
　　凄风苦雨，她的心在颤抖着，无尽的绝望之中，又有些许泛开的苦涩和柔情。
　　“小织，我没事，”清水音身子晃了一晃，手中的挽溪剑湿黏滑腻几乎抓不住，她重重地呼吸了一口气，狼狈而凄楚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又眷恋的笑容，伸手牵住朝霞织的手，柔声说道，“我们一起守在这里吧。”
　　直至苍穹破裂，大地沦陷，世界走向终结和寂灭。
　　至死方休。
　　朝霞织重重地点头，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根本无法拯救的残忍事实，尚且沉浸在希望中，一只手胡乱擦了擦自己额头上浸透的水，露出纯真又认真的笑容，点头道：“好！咱们一起！只要击碎这些陨石，就可以救下好多人吶！”
　　清水音的眼眶中，泪水如珠坠落，她松开朝霞织的手，提起剑，竭尽全力，奋不顾身地再度向这片纷落砸向大地的陨石冲去。
　　一声高昂清绝的凤鸣忽然响彻九霄云上。
　　清水音和朝霞织身子皆是一震，吃惊地望向天穹之上。随着这一声绵长而高昂的凤鸣，仙气缭绕，彩羽纷飞的彩凤一马当先，率先展开翅膀，振翅飞至天穹破碎的裂纹之下，用身体挡在了陨石接连不断坠落的天空裂隙下方。
　　白光涌现间，无数道陨石和瀑布都砸落在它巨大的身影上，火焰在彩凤身上燃烧，陨石坠撞时，碎石和火星迸射四溅。
　　那一声清亮又决绝的凤鸣在天空中久久地回荡着。
　　在徒生异变之后，离开了昆仑山之巅，惶惶然在高空盘旋的神鸟群立刻反应过来，接连发出了无数声凄厉又尖锐的长鸣，遮天蔽日的巨大神鸟们响应着彩凤的号召，纷纷振翅飞上苍穹，扇动翅膀，悬停在裂纹下方，用身体挡在了天穹的裂纹下，任由陨石砸落，洪流倾泻，鲜血和羽毛在它们庞大的身躯上飞溅四射。
　　朝霞织不由得喜出望外：“太好了，是彩凤它们！”
　　接连不断的流星和暴雨此刻终于停歇了片刻。
　　清水音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她膝盖一软，浑身脱力，几乎要跌落空中，手里的挽溪剑也再撑不住，光芒渐息。朝霞织连忙伸手捞住她，扶着跪坐在地的清水音，小脸红扑扑的，希望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中熠熠生辉：“水音姐，神鸟一族出来了，它们挡住了陨石和洪流，咱们有救了！”
　　清水音跪坐在地，右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看着她那充满了希望的眼神，嘴唇轻颤了一瞬，心中沉重又凄苦，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即使是神秘强大的神鸟一族，在能毁灭整个世界的天崩之前，依然渺小不足为提。
　　按照天塌下来的速度，再过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世界都会倾覆破碎消亡。
　　她们无能为力。
　　在无尽的绝望里，一丝从心中悄然溢出的幸福却泛起涟漪，清水音狼狈又虚弱地跪坐在地，忽然放松了身体，倚靠在朝霞织腿上，露出一个泪容微微的笑靥：“真好。”
　　她们会在这里，一起迎来世界的终结。
　　“朝霞织！”一声诧异又急促的呼唤从后方传来。
　　是元浅月的声音。
　　朝霞织扶着清水音，两人辨认出了这道急促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面露惊诧，往后看去。
　　在接二连三地飞跃苍穹的神鸟群最后方，一只孤零零的漆黑色神鸟展翅调转了个方向，转头朝这边展翅飞来，相比于其他神鸟鲜艳夺目的外表，它显得极其滑稽丑陋。因为淋了雨，黯淡无光的羽毛也都灰扑扑地贴在身上。
　　其他神鸟们依靠极其精妙的飞行技巧早已跃上天穹，这只神鸟对自己飞翔的熟练度简直惨不忍睹，远远地落在了后方。它在半空飞得歪歪斜斜，在气流中勉力维持自己的平衡。
　　元浅月就站在这只神鸟背后，不等神鸟接近，她便一跃而下，飞驰着冲过来。
　　清水音累到脱力的身体依旧细细喘息着，此刻朝霞织一只手握着清水音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元浅月挥手：“元姐姐！我们在这儿！”
　　“你们没事吧？”元浅月目光镇定地看向这狼狈的两人，继而看向天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清水音艰难地摇摇头，朝霞织连忙说道：“我们也不知道，自从我跟清姐姐从凝香宗离开后，我们俩就一直在各地游山玩水，只是偶然间听说仙门似乎出事了，我们才从外面赶回来的。”
　　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上那裂缝间闪烁着的白光，流露出极大的困惑和惊惧：“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就听见天上一声巨响，再一个晃神，整个世界都黑了，然后就是白光涌动，天空碎裂。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元浅月点了点头，继而问道：“那你们没有遇到十六城吗？”
　　听到这个名字，清水音的身体流露出一瞬的僵硬，那些在十六城手下所遭受的恐怖刑罚，使清水音离开累骨城后的数月以来，几乎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昔日牢狱中的折磨如今都历历在目，阴霾笼罩心头，挥之不去。
　　她脸色煞白，对这个名字忍不住带了一丝厌憎，低低反问道：“你觉得，我和小织若是遇到了她，还会有命在这里同你说话吗？”
　　见清水音似乎十分抗拒这个名字，朝霞织立刻接过话头，她转念便想清元浅月为何会在这种紧要关头问十六城的下落，立刻善解人意地问道：“元姐姐，你找十六城做什么？难道是这些是她做的吗？”
　　元浅月犹豫了一瞬，心中并不确定，只得摇头道：“我怀疑是她做的。”
　　清水音撑着挽溪剑站起身来：“那倒是，估计也只有传闻中的蝶族女帝有这个能力，做出这种事情了。”
　　她亲眼见识过十六城的可怕和强大，对此深信不疑。
　　她低低地喘了一口气，即使精疲力尽，也撑着一口气，看向元浅月：“所以你有什么打算？找到十六城，然后阻止她吗？我跟你一起。”
　　“不，不用，我想，她不会与我动手的。”元浅月只是稍加思考，便拒绝了她的提议，“如果这是她做的，那我想，我一个人就应该能阻止她。”
　　清水音沉默了一瞬，她忽地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阻止她，但是你看——”
　　她抬手指向那天空的裂隙和涌动的白光，此刻遮天蔽日的神鸟们已经飞临裂隙下，洪水从它们的身体四周再度倾泻而下，而接连坠落的火陨流星却砸落在了它们庞大的身躯上，逐渐熄灭。
　　“天穹不止是碎裂，而是在塌陷坠落，”清水音的语气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她郑重而决绝地转过头，看向眉头紧锁的元浅月，带着无可奈何的悲愤缓缓摇头，“照这个速度，天空很快就会倾塌下来。整个世界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此话一出，朝霞织和元浅月都愣住了，惊疑不定，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似乎要确定一下她话语的真实性。
　　等到确定了她的所言属实，两人都是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显然，天塌下来的事实，比天空破裂更加恐怖。
　　“怎么会呢……”朝霞织沉浸在巨大的惊骇和茫然中，喃喃道。
　　“如果这一切都是十六城造成的，你光阻止她是没有作用的，你得让她把天重新撑起来，而且，她必须要一直撑着它！”
　　清水音撑着剑直起身，她咬咬牙，语气坚定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十六城是什么关系——但是她毕竟是个妖邪，怎么可能被你三言两语说动呢？元浅月，我同你一起去吧。”
　　她苦笑了一声，看着自己手中早已因为耗损过度而黯淡无光的挽溪剑，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坦然和从容：“我知道我胜不过她，但总可以为你添一两分战力。动起手来，我也不惧她。”
　　元浅月拒绝了她的提议：“不用。”
　　她看得出来，清水音此刻已经精疲力尽，强弩之末，身后那只羽毛漆黑的神鸟终于晃晃悠悠地飞了过来，上面还坐着一个人。
　　龙千舟从神鸟上跳下来，她此刻终于看清了刚刚那两道在高空斩碎天降巨陨的身影，竟然是清水音和朝霞织。
　　朝霞织眼前一亮，惊喜万分，毕竟是孩子心性，都快忘了自己现在还身处绝境，连忙张开手，像个孩子似得，欢天喜地地喊道：“千舟！”
　　连尾巴都唰唰挥了起来。
　　没想到昔日桃源洲一别，她们竟然会在此地再度重逢。
　　龙千舟也兴奋极了，立刻和朝霞织热情洋溢地拥抱在了一起，想起来这些日子的挫折坎坷和艰苦辛酸，如今身处绝境中，旧人重逢，她有点想笑，又心酸得想哭：“霞织，再见到你我可太开心了！”
　　元浅月对她们的久别重逢视若无睹，眼下有更要的事情要去做。她朝清水音一点头，指了指旁边的龙千舟和漆黑的神鸟，干净利落地说道：“清水音，千舟和凰女就先交给你了，我跟凰女去找十六城。”
　　清水音郑重地一点头。
　　说罢，她便要动身离开。龙千舟见她要走，连忙松开抱着朝霞织的手，将身上的金缕衣脱下来，立刻递给元浅月：“元师叔，这个还给你！”
　　“元师叔，一路小心啊！”她满脸担忧，忍不住嘱咐道。
　　元浅月晃神一瞬，继而接过金缕衣，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光轰隆，震动四野。
　　在天崩地裂的巨变面前，十六城佁然不动，镇定如山。
　　脚下传来的震动渐渐衰微。这堆积如山的万尸岭上，鲜血染红的大地满目疮痍，尸骸无声消融，血色渐渐褪去，一切的一切都在渐渐黯淡，失去颜色，只化作界限分明的黑与白。
　　青石上，斜插着一把失去了光泽的玉白神剑，望向四周，除了倒在地上，那死活不知的玉临渊外，再无其他活物。
　　天地间，唯有十六城独身一人，傲立于此，身披七彩羽衣，银发迎风而动。
　　那双湛蓝的剔透眼眸中，已经染上了极度狂热和渴望的血丝。在夙愿得偿的终极时刻，她蓝眸血红，像个彻头彻尾的狂热教徒，已经奋不顾身忘却了一切。
　　在熊熊燃烧的欲念中，十六城已经失去了昔日的从容优雅和冷静自持，连背后的三对蝶翼都歇斯底里地彻底展开。
　　她在等待着魔神的降临，期待这世上最强力量的眷顾。
　　让这不容于世的强大力量降临我身，无论是要承受何等代价，是毁灭也好，是屠戮也罢——带我去往极乐之地，带我享受巅峰快感！
　　与此同时，地面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颤裂之声。
　　地面喀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细密的黑金色蛇鳞在黯淡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靡丽光泽，即使在这样人间地狱的末日场景面前，瞳断水的美貌依然不受丝毫影响。
　　甚至比这末日更要惊心动魄。
　　一条巨大的黑金色巨蟒在她的脚下，低眉顺眼地将瞳断水托举在头颅之上，从裂隙间蜿蜒蛇行而出。
　　蛇鳞擦过地面的枯枝碎叶，窸窣作响。
　　“噫？”
　　黑金巨蟒的头颅望向天穹，蛇信轻嘶，澄黄色的巨大瞳孔中，倒映出天穹上蔓延着的裂隙，白光涌动间，是赤红色的火焰和滔滔无尽的洪水。
　　饶是瞳断水，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为之动容，她的身形久久地凝固了，待到一息之后，似乎不敢确认似得，眨了两眨，才长长地出一口气，用感叹的语调悠悠道：“哎呀呀，原来不是幻觉呀？”
　　她微微回身，曼妙的身体在闪烁白光间被勾勒出婀娜妖媚的轮廓，目光扫向身后的万尸岭。
　　当看见十六城时，瞳断水粉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继而轻慢地笑了起来：“我就说，外头怎么那么大的动静吶。”
　　蓬松如云的乌黑长发垂在她饱满的酥胸前，瞳断水微微一笑，她缓慢吐息，犹如毒蛇吐信，妩媚勾魂，语调慵懒，眼里厌恶至极：“原来是你这只扑棱蛾子搞的鬼。”
　　话音刚落，六枚蝶翼转瞬即至。
　　鲜血飞溅，失了颜色，在空中变作一道诡异的泼墨画。瞳断水略带狼狈地往后一退，脚下的黑金蟒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在六道诡异又可怕的蝶翼面前，立刻被绞成了模糊血肉。
　　十六城湛蓝的瞳孔里尽是病态的血红，面对瞳断水的嘲讽，她极其反常地一声不吭，那高空中旋转着犹如死神之镰的蝶翼以极其扭曲的角度打了个转，再度尖啸着朝着瞳断水飞驰而去！
　　瞳断水眼眸中寒光一现，随着她的心念一动，面前数重石障拔地而起，挡在她的面前，细密的傀儡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劈头盖脸地朝着十六城迎面而去。
　　那削铁如泥的傀儡丝在无视一切攻击的十六城面前，就如同石沉大海，立刻溃散消融。
　　蝶翼接连击破数道石障，余势不减，立刻冲向瞳断水的致命之处。
　　五道蝶翼都落了空，可即使瞳断水倾尽全力出手对抗，勉力躲避，一道蝶翼还是不可避免地击中了她的肩膀。
　　这一道蝶翼呼啸而来，恰巧击中了她的肩膀，使得她几乎整个肩膀到胸口都被切开了。
　　泛着冷调甜香的血液泼洒了一地。
　　瞳断水闷哼一声，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她一只手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肩膀，手指重重地用力，压紧伤口，将它攥紧，迫使汹涌而出的血液被堵在伤口中。
　　她咳出一口血来，抬起头来时纤白的脖子是一个优雅完美的弧度，妩媚魅惑的脸上依旧泛着毫不示弱的微笑，嘴角淌着嫣红夺目的血迹，带着一分讥诮，面不改色地故作诧异道：“好稀罕啊，十六城，难得你一言不发就要动手。是因为扑棱蛾子这个名字，你不喜欢吗？”
　　“可我看，很适合你呢！”她恶毒又无辜地笑着。
　　十六城没有回答。
　　那六道蝶翼一击没有致命，在高空呼啸着打了个回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度飞驰，气势汹汹地杀向瞳断水。
　　瞳断水算是看出来了，十六城此刻大为反常，跟疯了似得，一见她露面，不像以前那样还会自持傲慢地讥讽上几个来回，此刻她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只想着要将她一击致命。
　　她没有犹豫，脖子上三道黑金色蛇链立刻破碎洒落，粉金色蛇瞳亮起幽幽的光芒。下一刻，拔地而起倾巢而出的蛇潮像是交缠在一起的屏障，凭空挡在了她的面前。
　　在蝶翼击碎了一切挡在它面前的阻碍后，瞳断水早已被空气中无数交织着的透明傀儡丝托举着，轻盈又从容地落在一旁的空地上。
　　被绞碎了一地的蛇潮血肉在地上几乎堆积成山，瞳断水放开自己紧攥在肩膀上的手，傀儡丝在她的身体间穿梭，眨眼间，便将这巨大的创口缝合在了一起。
　　鲜血从她的绯红华裳上淌落，在身上缀饰的宝石上溅上斑斑点点。
　　她的手上尽是自己的血，嫣红黏腻。瞳断水将手抬起来，她盯着十六城那一双血红的蓝眸，五指张开，猩红软嫩的舌尖抵着掌心，轻柔滑过自己满是鲜血的冰冷肌肤，唇舌间染上的血色无端靡丽又心惊，那双魅色无边的粉金色眼眸中透出邪性又怨毒的光芒。
　　她挑衅又妖艳地看着十六城，妖冶夺魂，陶醉地眯起眼：“哎呀呀，真美味。”
　　空气中，回荡着她娇媚迷人，充满恶毒的慵懒娇笑：“你不想尝尝嘛？”
　　十六城依然冷若冰霜地看着她，回答她的，只有那六枚呼啸而至的蝶翼。
　　满地蛇潮碎肉如同听到了什么诏令似得，疯狂蠕动起来。只是一个呼吸间，这已经被搅成碎片的蛇群立刻又被操纵拼凑起来，无数面目扭曲肉体残破的巨蟒再度缠绕在了一起，前仆后继地挡在了瞳断水的面前，有些甚至疯狂地朝十六城的方向蛇行而去。
　　它们是一支死掉的傀儡军团，无坚不摧，不会疼痛，不知疲倦。
　　瞳断水的嘴角勾起扭曲又恶毒的微笑，畅快淋漓地讥讽道：“真不巧，我出来的时候，刚好带上了我所有的追随者。就算你把它们全部都绞碎成烂泥，我也能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当作我的傀儡。”
　　在有无数傀儡助阵的情况下，即使十六城倾尽全力，也难以在极短时间内将她彻底杀死。
　　十六城那血红的眼睛轻蔑地扫了她一眼，那六枚蝶翼仿佛不知疲倦似得，在无数的蛇潮中以肉眼根本无法看清的速度绞碎着所有挡在面前的障碍，掀起了滔天的血雨。
　　要竭力忍受这股身体被切开的剧烈疼痛，还要去操纵这群数量庞大体型惊人的蛇潮傀儡，瞳断水也没什么力气再站着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还是那样慵懒地笑着，一股无形的傀儡丝缠绕交织，在瞳断水身下将她轻柔地抬起来，在蝶翼袭来时总会及时地瞬移开。
　　她坐在由透明傀儡丝交织出的软榻上，眸光淡淡掠过，扫过四面八方，却没看到这里有其他活物的身影。瞳断水一只手托着腮，面露讥诮：“玉临渊呢，被你杀了吗？”
　　也不知道十六城到底是没听进去，还是没有与她交流的欲望，到如今，除了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之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如果是杀了就再好不过了，瞳断水心中充满了恶意地猜想道。
　　只是十六城为什么会这么疯狂？竟然做出了破坏天穹这种近似于同归于尽的恶劣举动——
　　那股怪异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瞳断水抬起头优哉游哉地望向那碎裂的天穹，这一看不要紧，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姐姐？”瞳断水浑身一震，整个人如同石化了般，震惊茫然，喜不自胜地喊道。
　　高空中，正朝她们高速坠落飞临的人，不是元浅月，又能是谁呢？
　　在这一刻，惊天动地的天崩湮灭无声，寂灭崩塌的世界荡然无存。迸裂的天穹，惨淡的白光，星辰陨落，抑或是海洪灭世，在她眼中统统不值一提。
　　唯有天边那个正在朝她降临的人影。
　　那双粉金色的瞳孔中，涌动着的狂热恋慕，比这滔天的洪水还要无际。
　　听到瞳断水这声浸透了喜悦之情的亲昵呼喊，那正在蛇潮中掀起腥风血雨的六枚蝶翼忽然一滞，继而一个回旋，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呼啸着重重地飞回了十六城的背后。
　　随着瞳断水的这一声呼唤，十六城也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正在从天空飞临此地的元浅月。
　　触及空气飘飞着的那抹金色衣诀，十六城湛蓝瞳孔中的血丝停止了扩张，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水。
　　沉浸在魔神降世中的满脑子热情和渴望，竟然奇迹般地消褪了些许。
　　瞳断水高兴得连手脚怎么放都不知道了，天生冷酷怨毒，再加上一千四百多年锻炼出的残忍心性此刻烟消云散，她就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急急忙忙地将蛇潮停下，又将满是鲜血的手在裙摆上擦了又擦。
　　一条黑金蟒立刻心领神会地从蛇潮中爬出，趴伏在她的脚下，将她托举向天空。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瞳断水眼波如烟，蓄着一汪盈盈春水，可怜地咬住嫣红柔软的下唇瓣，一脸委屈地撒娇道，“姐姐，阿溪到处都找不到你，阿溪好害怕。”
　　她乳燕投林般扑进飞临而来的元浅月怀里，紧紧地搂着她的腰，泫然欲泣的脸蛋此刻透露出肝肠寸断的思念，泪眼朦胧地低声哀求道：“姐姐，下次别丢下阿溪了！”
　　这样一个倾倒众生的绝世尤物，清眸含泪，梨花带雨，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在她的面前狠下心来。
　　元浅月神色柔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溪，对不起——是姐姐的错，是我耽搁得太久了。”
　　瞳断水含泪凄美一笑：“不是姐姐的错。”
　　后半截话，她却没说出口。
　　都是玉临渊的错——她在心中，对玉临渊的怨恨和厌恨如有实质，几乎要淌出见血封喉的腥臭毒液来。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紧搂着元浅月腰的手，柔情百转地看着她。
　　元浅月顾不得再与她多说，她目光转向那青石上的窈窕身影，语气复杂地唤道：“十六城。”
　　十六城微微仰头看着她，表情冷淡，一言不发。
　　元浅月抬手指向那破碎裂隙的天穹，无数情绪在心中交织回荡，愤怒，失望，悲哀……
　　她胸口重重起伏，说出的每个字都沉重悲愤：“这是你做的吗？”
　　瞳断水在旁边露出一个得意又嘲弄的讥笑。
　　——这世上，除了十六城，谁还能有这种毁天灭地之能？
　　放眼这整个世界，都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制造这种程度的天灾。
　　十六城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冰冷如剑，良久，她才冷冷吐出两个字：“不是。”
　　元浅月的怒容一滞。
　　“十六城，你这是敢做不敢当吗？”瞳断水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她越是看到十六城没在元浅月面前没讨到好，心中便越是兴奋，连身上受了一击后的疼痛都转变成了隐隐的快感和兴奋，“除了你之外，还能有谁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哎呀呀，细说起来，这回可还真是‘伤天’害理吶？”瞳断水用一种类似惋惜的强调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重重地咬在这两个字上，再度搂着元浅月的胳膊，挑衅又得意地勾起嘴角。
　　十六城血红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元浅月，她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开口解释，但此刻听到瞳断水这样嘲讽，一股无名怒火从她的心头冒起，她矜持而高傲地眯了眯眼，嗤笑一声，语气淡淡，毫不留情面地反问道：“我有必要骗一群蝼蚁吗？”
　　她如此强大，就算承认自己犯下了天崩之事，也无人可以制裁她。
　　她根本没有理由去撒谎。
　　元浅月眉头紧皱，显然已经信了三分：“既然不是你，那是谁做的？这世上除了你之外，谁还会有这么通天的本事——”
　　“你别忘了，”十六城打断了她，眼中血色渐渐消褪，她似乎并不想跟元浅月纠结这番问题，语气冷淡又疏离，“这世上，还有一个比我更强的存在。”
　　“而现在，祂即将降临我身。”
　　说到这里，她轻慢地展开双臂，好似君临天下，脸上隐隐浮现骄傲，露出了蔑然于世的高傲微笑。
　　瞳断水冷笑道：“十六城，你是不是失心疯了？魔神降世之期还早着呢？”
　　“这就要问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了，”十六城善解人意地一抬下巴，朝青石下横七竖八的残尸堆示意，满意地叹道，“是她让魔神提前降世，可真是帮了我好大一个忙吶！”
　　那穿着白色羽衣的纤薄身影，靠坐在尸骸上，心口的巨大创口上，潺潺鲜血就像溪流，沿着她的羽衣往下淌流。
　　瞳断水心道不好，下意识朝元浅月的脸看去。
　　可元浅月看上去平静极了。
　　她落下地，踩在这满地尸骸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玉临渊走去。
　　瞳断水警惕地看着旁边随时有可能发难的十六城，略带不安地低声唤道：“姐姐——”
　　元浅月置若未闻，这样短的距离，她无视旁边虎视眈眈的十六城和身后如临大敌提防着十六城的瞳断水，径直走到玉临渊面前，不过十数步。
　　玉临渊的胸口还有一丝丝的起伏，眼瞧着马上就要命绝于此。
　　黑色长靴踩在厚重血泊中，发出的声响再明显不过。
　　听到这动响，玉临渊微微睁开眼睛。
　　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就好像已经费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再做不了多余的动作。元浅月在她的面前站定，继而撩起衣摆，半跪下来。
　　在尸山血海中，在天崩地裂的末日前，在犯下的重重罪恶与业障间。
　　“师尊……”她费力地挤出一个笑来，苍白如纸的脸上血污斑斑。
　　元浅月没有回答她。
　　她一只手随意地抓起地上的血污，早已模糊不清的血肉在她的手上只是一摊红白肉泥。
　　元浅月将这只被血肉污泥弄脏了的手竖在玉临渊面前，另一只手抽出玉临渊腰间别着的九霄，面对着玉临渊，语气中没有丝毫情绪，低而平静地问道：“都是你做的吗？”
　　玉临渊看着她，艰难而轻微地一点头。
　　噗嗤一声，九霄剑刃在玉临渊的胸口没柄而入。
　　元浅月的手紧紧地攥在九霄剑鞘上，没有丝毫犹豫，手背上青筋迸起。
　　“我恨你。”她维持至今的平静表情就像是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纹，慢慢地扩大，化作了无尽的凄楚和仇恨。
　　事到如今，再不需要任何原因。
　　“我爱你……”玉临渊艰难地扯动嘴角，她看也未看自己心口插着的九霄，鲜血从嘴角淌下，露出一个甚至带有微微苦涩的浅笑，语气温柔缱绻，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容颜铭记在心中。
　　元浅月冷眼看她，在道听途说，得知玉临渊屠戮仙门做出天怒人怨之事后，这一路上她心乱如麻，勉强自己定下心来，心里不断地劝说着自己，也许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呢？
　　可如今摆在眼前血淋淋的事实，再容不得她有半分存疑和犹豫。
　　对于她临死前的告白，元浅月不为所动，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居高临下冷眼瞧着她，像一尊端庄静谧而冰冷无情的神像。
　　元浅月神情决绝，喃喃自语：“玉临渊，我真是错了。”
　　“你知道我错在哪里了吗？”泪水从她的眼眶中跌落，沿着脸庞滑下，她略带凄苦，又满是自嘲地问道。
　　玉临渊的眼睛轻轻地眨动了一下，她面色苍白如纸，因为逆流上来的血堵住喉咙，不受自控地微微咳了一声。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错在不该相信你，”她说着说着，身子轻颤起来，愤怒到无法自抑，崩溃到了极点，深恶痛绝地厉声高喝道，“错在为什么我会相信你这天生坏种愿意弃恶从善！错在为什么我要一时心软养虎为患！错在为什么我没有早早除了你这个祸害！”
　　身后的十六城和瞳断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而后各自挪开视线，保持缄默，默不作声地听着元浅月积压已久，此刻终于歇斯底里爆发出的愤怒。
　　她一只手攥着没入玉临渊心口的九霄剑柄，一只手垂落在地。
　　而垂落在地的手上却忽然一热。
　　元浅月低下头，玉临渊的手指摸索着触碰到了她的手，温柔近乎恋恋不舍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对不起……”玉临渊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凝望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元浅月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泪水便接二连三坠落而下。
　　元浅月看着她临死前眼中浮现的依恋温柔，再听见她这句对不起，颇为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
　　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如同海啸，从心房掠过，触及手掌中的血污，接连又化作无尽的悲哀，她满脸厌恶，冷漠地甩开玉临渊的手，脸色平静，每个字都像是冰水里浸透过，又冷又硬：“事到如今，你还演这一出戏来骗我吗？”
　　“你已经要死了，还指望我再上你的第二次当，为你移植仙骨，起死回生吗？”
　　她的剑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玉临渊的眼中忽然绽放出奇异的光彩，痴迷地望着元浅月冷若冰霜的脸，那股无法诉说的狂热和迷恋在她的眼眸中涌动，使得濒死之际，死气沉沉的她此刻竟然奇迹般的鲜活起来。
　　即使这样冷淡地蔑视着仇恨着她的师尊，却依然有着令她神魂颠倒的非凡魅力！
　　无论她是知我护我怜我疼我惜我爱我，抑或是恨我怨我厌我恶我害我憎我，我亦恋慕若渴，痴迷不悔！
　　即使被元浅月重重地甩开手，她还是动作艰难地缓缓用纤细的手，再度摸了过去。
　　“师尊，”她轻轻地咳嗽着，和着嘴里潺潺流出的鲜血，浮现一个轻柔又歉意的表情，断断续续地说道，“所有……所有死在我手上的人，他们的魂魄，都在这里……”
　　她只需要他们肉身中凝聚流转的仙力，所以在杀戮之余，她保留了他们的魂魄。
　　元浅月浑身一震，身体僵硬，但没有再甩开她的手。玉临渊摸索着，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双手交迭的一瞬间，无数轻轻飞舞的莹白色光点从她的掌心中争先恐后地飞落到了元浅月的掌中。
　　“将他们放在忘忧镜里，”玉临渊呛咳着，满怀歉意地轻声说道，“他们就可以在里面活过来……”
　　“你以为杀了他们，留下残魂，就可以弥补自己屠戮仙门同宗的罪过吗？”元浅月满心悲哀，在最后一点莹色光点飞来后，立刻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甩开了她的手，失望地看着她，“你犯下了弥天大错，照样罪无可恕。”
　　“对不起……”玉临渊在她失望又冷漠的脸色前黯然地垂下眼眸，泪水滑落，低不可闻地轻声说道，“可我没有办法，只能做到这样了……”
　　她的呼吸间渐渐消散，心跳停止，身上最后一点温度如秋日落叶，消散于风中。
　　元浅月重重地闭了闭眼睛，看着面前的玉临渊的尸身，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在亲眼看见玉临渊死去后，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可以再度拿起九霄了。
　　天地之大，空空荡荡，连带她自己的身体，也彻底空了下来。
　　这次，她终于又是孤身一人了。
　　疲倦感抽干了她体内的所有支撑着自己的骨头，无法言喻的宿命感席卷了她的身心，使得她脑海空茫，几乎要站不稳。
　　她松开玉临渊心口上插着的九霄剑，站起身，只觉得自己已经置身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邃而悠长的黑暗将她从头到尾笼罩其中，她神色恍惚地看着玉临渊的尸身，继而跌跌撞撞地转身。
　　她没有悲伤的时间，她应当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十六城和瞳断水忽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错愕地呼喝。
　　“姐姐！”
　　“元浅月！”
　　神祇俯瞰着大地。
　　为这久别的自由和无尽的轮回，以及一次次地重蹈覆辙。
　　嗔痴怨恨，情爱厌憎，万丈红尘翻滚奔涌，世人挣扎其中而不自知。
　　神祇在此不解而悲悯地叹息着，并且做出了与曾经的千万次都没有丝毫不同的决定。
　　祂决定，摧毁这个曾经背叛过祂的世界。
　　——神祇创造了世界，就应当有终结它的权利。
　　创造，只是一时兴起。
　　而毁灭，更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在神祇降临这一刻，无法承受神祇力量的明镜终于寸寸碎裂，天穹之上，仿佛数万道巨雷一同炸裂轰鸣，这一声巨响，震得天地都在摇晃。
　　苍穹四野，都被刺目的惨烈白光所照亮，将每个至今幸存着的人脸上肝胆欲裂的恐惧神色都照得分毫毕现。
　　——笼罩着整个世界的强大存在，于此刻缓缓降临。
　　这股强烈可怕的气场犹如泰山压顶，几乎要压碎每一个活物的胸膛，无法言喻的强大压迫力，让所有生物本能地感到了灭顶的恐惧和臣服。
　　刚刚还顶在天穹苦苦支撑着的神鸟们此刻就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几乎是疯了一般嘶鸣着四散奔逃，几只神鸟甚至慌不择路地撞上了同族，惨叫着坠下苍穹。
　　沾血的羽毛四散飘飞，它们癫狂而恐惧地嘶鸣着，再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高空中的朝霞织捂着耳朵，惊恐害怕地蜷缩成一团，狐尾上根根毛发炸起直立，清水音也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浑身颤抖，脑中空空一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龙千舟已经晕厥了过去，整个人半晕半醒，神志不清，牙齿却还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咔哒作响。
　　在这样可怕的存在面前，天崩地裂又算得了什么？
　　死亡都应该是最轻的惩罚！
　　而在昆仑山下，无论是在场的十六城也好，还是瞳断水也好，都在这天降的神迹面前，因为这倾泻如海的可怖威力，晃神了一瞬，失去了所有的应变能力，眼睁睁地看着神祇降临，而后用着玉临渊的躯壳，望向天穹。
　　神祇并不在意这里出现的几个卑渺存在，就如同祂并不在意自己所降神的肉体，到底是死还是活。
　　至于那个赌约么……？
　　无伤大雅。
　　只是一瞬间，祂微仰起头，便宛如一颗彗星般疾驰而出，化作了飞速朝着天穹掠去的一道虹光。
　　只需眨眼之间，这道虹光便已经跨域了数万里的距离，飞至了天穹破碎的裂口处。
　　祂毫不犹豫投身向天穹裂口，在无尽烈焰和灭世洪水交织着的天幕间，轻轻松松地冲破了束缚和封印，重回仙宫。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没有任何人可以反应过来。
　　当神祇脱离了镜中世界，那股无法抑制的淡淡厌烦和恼意骤然席卷了祂的思绪。
　　祂站在镜旁，端详着镶嵌在宫殿正中的偌大明镜，淡淡白光照亮了祂无悲无喜的面容，也照亮了祂轻抬起来的手——
　　毁灭，如同曾经无数次所做过的那样。
　　没有丝毫犹豫，早已习以为常。
　　神祇轻轻地挥手那一瞬间，在明镜正中心，忽然爆发出一道浅金色的光芒，光芒如同晴空万里的太阳朝耀大地，几乎要照亮了整个仙宫殿。
　　在碎裂的天穹上，十六城湛蓝的瞳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赤红，血丝密布，她是最先反应过来，也是如今唯一反应过来了的那个存在。
　　在亲眼看见神祇降神于玉临渊的尸体之后，无穷的愤怒和渴望立刻驱策着她，如同跗骨之蛆紧随着神祇的去向，毫不犹豫地追寻而来。
　　愤怒犹如岩浆，灼烧着她的心。
　　她怎么可以放任这世上最强的力量被旁人夺走？！
　　那是属于她的！
　　即使是将它毁掉，她也决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旁人得到它！
　　金色的光芒将整个仙宫都在照的金碧辉煌，照亮了神祇无悲无喜的面容，也照亮了祂此刻缓慢坠下的手，以及手中指缝间迸射出的白色夺目光芒。
　　明镜之中，迎接着神祇这一掌的明镜中，金光大作。
　　祂不以为然地轻落下手。
　　——不过是又一场蚍蜉撼树。
　　在两股光芒猝然相碰撞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怎么会！？”瞳断水犹如石化，冷汗涔涔。
　　黑金蟒一族作为天生冷血的妖族，向来心跳极慢，也不会出汗，鲜少体会到紧张和恐惧的情感，而此刻，瞳断水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在极端的恐惧下，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在万丈高空上，随着神祇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世界，消失于天穹碎裂之处，那股压迫人心的威压随着祂的离开而渐渐褪去，瞳断水的理智也一瞬间回了笼。
　　眼看着十六城也跟随着神祇的踪影飞跃至苍穹，瞳断水没有丝毫犹豫，搂抱着此刻被震晕了过去的元浅月，当机立断地飞上了天空。
　　虽然不知道魔神的力量为什么会降临在玉临渊的尸体上——但是有一点她可太清楚不过了。
　　无论如何，这股力量都不能被十六城抢了先！
　　十六城如今已经是凌绝天下的第一强者，可在这传闻中的魔神之力面前，依然不足为提。
　　如果十六城再得到了这份力量——那如今尚有对抗之力的她，到时候岂不就成了十六城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只是一瞬间，她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利害关心，心急如焚地追了上来。
　　隔得太远，十六城在视野中几乎只是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随着离天穹碎裂处越来越近，她若隐若现的渺小身影几乎随时都会消失在视野中。
　　但不知为何，在天穹裂口处，十六城忽然停了下来。
　　随着瞳断水越飞越近，眼前的景象已渐渐清晰起来。
　　十六城仰头望着那苍穹碎裂的裂口处，此刻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机似得，浑身散发着金光，跟裂口处涌动着的惨烈白光照映，依然熠熠生辉，毫不相让。
　　她六枚晶莹剔透的蝶翼在背后浮动着，周身燃烧着灼热如烈日的金色光芒，如同充满战意，燃烧着火焰的金色蝴蝶，以脆弱又易碎的身躯，怀揣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毫无惧意地挑战着超越着这世间一切，至高无上的存在！
　　光芒灼目，不可直视！
　　即使两人之间还相隔着很远的距离，但瞳断水的身体里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本能恐惧，她不得不停下来，眉头紧皱，抬起一只手来，挡在自己的面前，侧开身子，以避开这强烈的金光。
　　这样强烈的光芒，恐怕看一眼，自己的眼睛就会被彻底刺瞎。
　　而在这金光猝然爆发时，从那苍穹之处，猛烈地轰下了一道白光。
　　这道刺目非凡的白光，明明无声无息，可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不会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会将它当做纯良无害的一束光。
　　白光之中蕴含的无上神力，带着引发万物坍塌的毁灭意念，足以摧毁强者的心智，只是看见一眼，就几乎可以令所有的活物肝胆欲裂。
　　它猛然朝着这个世界打下。
　　而它的必经之路上，第一个挡在它面前的，便是那金光燃烧的十六城。
　　白光如雷，疾驰如电，径直落下。
　　而在白光落在十六城身上的那一瞬间，十六城的护体金光顷刻湮灭。
　　瞳断水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接触到白光的那一瞬间，十六城的身上立刻浮起了无数道诡秘又扭曲的符文，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身上疯狂旋转。
　　在这一瞬间，她珍藏已久，往昔里囤积在归墟中的所有的神器和圣物，在这危急关头，全都毫不吝啬地统统砸了出来！
　　而在这白光面前，只是一瞬，这上百件不世出的神器法宝，都变作了余烬飞灰。
　　她身上曾经可以阻挡一切攻击的七彩羽衣此刻脆弱得就像一张被巨力撕裂的薄纸，寸寸碎裂。
　　上古仙宫遗物，含情仙蕊一瞬间凋零枯萎，嫣红的花瓣从她的袖中飘飞，洋洋洒洒地在风中四散飘落。
　　紧接着，那在她背后纤薄美丽，坚不可摧，曾经令她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六枚蝶翼，就像被击碎的水晶，在这道白光面前，顷刻碎裂。
　　它们炸裂成了无数闪耀着迷人光泽的晶莹碎片，溃散飞溅。
　　即使被她身上所有的法器和蝶翼抵消了大部分神力，白光依然余势未消，降临在了十六城的身上。
　　被笼罩在白光之中的十六城发出了一声从灵魂深处传出的凄厉痛吟，声音之尖锐，即使相隔如此之远，都让瞳断水感觉到了耳膜上撕裂般嗡嗡的颤响。
　　在七彩羽衣和含情仙蕊的加持下，拥有古龙之灵和无情神剑两种力量糅合，千锤百炼而淬炼出来的蝶翼，竟然就这样，被一击摧毁……
　　瞳断水的瞳孔已经睁至极限，无法言喻的恐惧掺杂着物伤其类的担忧中，她甚至隐隐生出了想要将十六城从白光中拉出来的念头。
　　但显然——十六城肯定是没救了！
　　瞳断水的心几乎都要跃出胸膛，她仰着头，看着正上前方被笼罩在白光中的十六城，恐惧让她无法移动，就这样眼睁睁地望着十六城无法动弹，置身于白光中发出凄厉尖锐的痛吟，似要渐渐陨灭溃散——
　　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她了——
　　那痛吟声却忽然变作了另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笑。
　　失去了一切力量，失去了六枚蝶翼的十六城，在白光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在摧毁着她身体，使她的躯壳承受不住，即将分崩离析的无上神力之中，她狂妄又桀骜地仰起头来，满眼血红地仰天大笑道：“你可以摧毁世上一切，却决不能摧毁我的意志！”
　　“我十六城战无不胜，从无败绩，天地间，唯我独尊！”
　　——那一道白光被她的身体挡住，竟然再无法往下坠落。
　　十六城的背后蝶翼早已碎裂四散，六道巨大的豁口处正潺潺往外冒血。她身上所有神物都尽数被摧毁，只剩下她一副生来孱弱的蝶妖之身。
　　而此刻，她满脸疯狂地仰头望天，用本柔弱不堪的血肉之躯，硬抗住了这道天降陨落的白光。
　　白光中的无上神力侵蚀着她，使得她的身躯寸寸瓦解。十六城直面着这毁灭一切的强大力量，却没有丝毫后退的念头。
　　在这样她渴求已久的终极力量面前，她只有直面对抗这一条路。
　　战胜，或是被战胜！
　　征服，或是被征服！
　　要么目空一切的活着，要么轰轰烈烈的死去，绝无第二条茍且偷生之路！
　　她的七窍都冒出鲜血来，置身于惨烈白光中，脸上却是无穷无尽的疯狂，高居天穹之下，和侵蚀毁灭她身体的白光硬碰硬地对抗着。
　　绝不后退！
　　好似只过去了一瞬，又或者是过去了数年，那股笼罩在她身躯之上，要将她的每一存肌肤，每一寸血肉都瓦解分裂的无上神力，终于消散溃败。
　　在以性命作为筹码的短暂对抗中，在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重新成为了一个孱弱无能的蝶妖后，她如愿地获得了与以往般别无二致的胜利。
　　十六城的生命就像此刻身体里潺潺流出的鲜血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着。失去了所有力量，恢复到蝶妖身份之后，她生来柔弱的身躯根本无法化解刚刚对抗神祇力量时体内留下的创伤。
　　和着嘴里的鲜血，她轻轻地呿了一声，傲慢又狂妄地抬起头，朝着天穹之上，那看不见的至高存在，蔑笑道：“就这？”
　　而后，十六城身子趔趄了一下，无法抵御的黑暗重重袭来，她一头栽倒，昏迷着跌落苍穹。
　　而在十六城昏迷跌落的同时，一道飞驰的剑光，以无可匹敌的决绝之势，冲上了天穹破裂之处。
　　在神祇的手挥过之后，明镜摇晃了一下，却并没有熄灭，只有上面中心的一点裂纹。
　　明镜摇摇欲坠。
　　祂本想转身离去，却因为这反常的情形，而停留在镜边。
　　奇怪，为何祂会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某点重要的事情呢？
　　“是你做了什么吗？”神祇问道。
　　空荡荡的仙宫之中，没有任何响应。
　　“我记得，我在这面镜中，应当有一个你一直留念不舍的纪念之物。”
　　“是花，是剑，还是什么？”
　　神祇并不着急，也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回答，在没有等到任何回答之后，神祇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这具身体。
　　原来照夜姬还没有归位。
　　难怪祂会忘了自己每次都想要取走的纪念之物是什么。
　　那并不影响，只要明镜熄灭，她自然也会重新回到自己的体内——带着她选中的纪念之物。
　　神祇将意识从自己的身体中离开，注意力再度被这面经受了祂一击却没有如同以前那些轮回中顷刻碎裂的明镜所吸引。
　　祂略带好奇地看向这面没有熄灭的明镜，但是只过了一瞬，好奇心就被神性所驱散。
　　一面即将要被祂毁灭的镜子罢了，有什么值得去注意的呢。
　　神祇再度抬起手，指缝间再度亮起白光。
　　想要再次覆下的时候，神祇却微微皱起眉头。
　　祂感到手中传来一阵奇异的感觉，似乎是一种叫做疼痛的负面情绪。神祇抬起手，在自己的掌心间，看见了一根尖利的小刺。
　　玉白色的神剑，此刻被缩小了数倍，如同一枚尖利小刺，从镜中世界以倾尽全力的可怖力道投射而来，却只是浅浅地扎进了祂的手中。
　　神祇低头，将玉白神剑从掌中取出，在被祂拔出的那一刻，神剑在祂的指尖碾压下，稍一用力，立刻断裂化作了数截，跌落明镜上。
　　一滴从伤口涌出的鲜血悄无声息地滴落裂纹正在扩散的明镜上，在祂毫无注意地时候，顷刻融了进去。
　　当神祇再度抬起头来时，祂似乎有些疑惑似得，看向四周，一时间竟然再回想不起自己站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这座恢弘华美的仙宫之中，摆放着的所有东西，都令祂生不起兴趣，无论是四周的缥缈华美的画作也好，还是面前亮着淡淡白光的明镜也好，都再寻常不过。
　　神祇乏味极了。
　　祂转过身，离开这座仙宫。走出这间宫殿的那一瞬间，祂回望了一瞬那镶嵌在大殿正中，闪烁着淡淡白光的明镜，继而怀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怪异心情，用数重禁锢，封印了这间令祂心中泛起丝许苦涩的宫殿。
　　祂想，祂以后大概是永远不会再来这间宫殿了。
　　十六城大口喘息着，费力睁开眼。
　　在高空坠落之余，刺激的失重感在她的脑海中跌宕起伏，风呼啸着从她的衣诀上刮过，她浑身作痛，好像从里到外都被撕碎了，成天上万片，天女散花似得散在空中，拿网兜都捞不住。
　　一只手忽然重重地逮住了她的手腕。
　　继而，这只细瘦而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重重地拉过去。
　　只是一撞进这温热的怀里，她就清醒过来。
　　“小仙师，”她的嗓音中带着沙哑的笑意，呛咳出一口血来，连鼻子里都喷出血来，“你是在救我吗？你怎么这么好心？”
　　她的身上被裹上了金缕衣，宽袍大袖披在她的身上，金缕衣宽阔的袖袍在高空纷飞，就像是昔日的蝶翼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可是她只觉得冷，大量失血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极端的冷。
　　那股钻心入髓的寒意，让她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地战栗着。
　　“你看，那条长虫看我的眼神，可恨不得将我抽筋扒皮了，”十六城蜷缩在她的怀里，脆弱易碎，气息微弱，却还是用轻巧的语气，用淡淡的嘲讽语气，打趣道，“小仙师，你不怕你的好妹妹吃醋吗？”
　　她每说一句话，都会因为冷和痛，而哆嗦一下。
　　元浅月还没说话，瞳断水却已经脸色阴鸷地看了十六城一眼，发出一声妩媚的嗤笑：“我犯不着跟一个死人计较。”
　　她心中却是很烦恼，为什么醒来的元浅月，会去救下十六城。
　　让她就这样死了多好？！
　　不过也幸好，如今的十六城就算能活下来，恐怕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在亲眼看见十六城失去了六枚蝶翼之后，瞳断水如今可以肯定，十六城就算能活下来，恐怕从此也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六枚蝶翼之后，她还拿什么再去对抗那些对她恨之入骨的仇家？
　　“如果我是你，我就干脆死了算了。失去了蝶翼之后，恐怕明天你就会后悔，今天怎么没死在这里。”她毫不留情地讥笑道。
　　元浅月低声道：“阿溪！”
　　瞳断水立刻闭上了嘴。元浅月将十六城搂着，放缓了语气：“十六城，之前你到忘忧镜中来找我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帮过我，理所当然，我也该帮你一回——”
　　她仰起头，看向那天穹下接连不断坠落的陨石，此刻天穹依旧碎裂，洪水倾泻如瀑，陨石火焰四射，天幕依旧缓缓地下坠着。
　　元浅月满心苦涩，轻叹着说道：“我听阿溪说，是你阻挡了魔神降世——”
　　“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小仙师，”十六城的嗓音支离破碎，她嘴角讥诮，不以为然，“之所以要与祂对抗，跟你的什么苍生大义没有任何干系。只是魔神不选择我，我凭什么让旁人得到这份力量？”
　　“你觉得，我会容忍这世上出现比我更强大的存在吗？”
　　只是这样说话，她便感觉到了五脏六腑锥心的痛，十六城再度呛咳出一口掺杂着内脏碎肉的血沫，任由体内的痛楚翻江倒海地传遍周身。她惫懒地笑：“就像你那个好妹妹所说的，我肯定活不了了。没人比我更清楚我自己的情况，我的五脏六腑都碎成了一团浆糊，但不打紧，我很满意。”
　　“毕竟到死，我都是这天上地下，至强的存在。”
　　元浅月为之动容，不由得微微点头：“你的确是我见过的，天上地下，第一强者。”
　　听到这句肯定，十六城充血的瞳孔倒映出面前元浅月温柔又真挚的神色，心中微微涌上些许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柔情，像春水泛起涟漪，她看向自己的金缕衣，喃喃道：“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既然想报答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将金缕衣带在身边。”
　　“死了，就让它为你陪葬。”
　　元浅月点了点头，身后的瞳断水想出声提醒她，但转念一想，还是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
　　毕竟金缕衣是如此珍贵的法宝，刀枪不入，风雨不侵，又可以赋予穿着者御空之能，那一点在蝶妖族内之间才附带着的额外含义，无视便是。
　　元浅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低声道：“你放心，我会做到。”
　　她仰起头，眸色含着无尽的悲哀和无能为力，苦笑着，摇着头：“而且，那一天不会远，你看，天穹已然破碎，且正在崩塌坠落，恐怕很快，我们都会殒命于此了。”
　　十六城在她的怀里，她疲倦极了，已经再听不清元浅月的话。昔日她高傲矜贵，喜好干净，平日里玉足从不沾地，从头至尾只要沾染上了一丁点脏污，都会使她心情不悦，大发雷霆。
　　而此刻，她凌乱脏污的浅金色衣裙上，昔日一尘不染的银发间，此刻丝丝缕缕洒落在元浅月的手臂上，每一缕发丝都浸透了鲜血。
　　听到元浅月的话，她也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作为响应。
　　直至三人降落地面，瞳断水都一直出神地望着那天穹上的巨大窟窿，洪水和流星从那破碎的裂缝间往下倾泻，砸向四野。
　　天在塌陷。
　　很快，这个世界都在洪水和陨石的灭顶之灾中，走向永恒的寂灭。
　　没有任何人可以幸免于难。
　　一声急促的凤鸣在远处响起，元浅月怀里半搂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十六城，一只手托举着她没有血色的脸蛋，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听到这声熟悉的凤鸣，她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彩凤一落地，立刻变作一人大小，旁边凰女也以漆黑神鸟的模样，跟着彩凤飞了下来。
　　清水音撑着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朝霞织背着昏迷不醒的龙千舟，艰难地往这边走。
　　“元浅月！”清水音脸色没有一丝血色，狼狈不堪，她看见元浅月站在此处，立刻快步走上前来，脸上透露出一丝真切的喜悦，“太好了，你还活着！”
　　等到走近了，她才发现，曾经和自己有一面之缘的瞳断水，此刻就站在元浅月的身边。
　　看见十六城躺在元浅月的怀里，活像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她先是一愣，继而深深地皱起眉头，下意识问道：“她死了？”
　　元浅月犹豫了一下，看着十六城已经没有任何起伏的胸口，一时间也明白，她重伤到这种程度，显然已经无力回天了。
　　旁边的彩凤却是大惊失色，立刻挤到了前头来，它浑身血迹斑斑，以往极为爱惜的羽毛也七零八落，好几处都露出烧焦的痕迹，光秃秃的背上青青紫紫，还透着一股被烧焦的糊味。
　　“她可不能死！凰女的力量还在她的身上，还得让她还回来呢！”彩凤急得脖子一伸，伸长了喙，连忙去叼十六城的衣领。
　　出乎意料的，一只手动作柔和地伸了出来，挡住了彩凤伸向十六城脖子的喙，元浅月语气黯然：“她刚刚阻挡了魔神降世，身受重伤——现在就算大罗神仙来了，恐怕也无力回天。你再动她，她马上就会断气。”
　　彩凤怔愣片刻，一时间有些处理不过来这么多复杂的信息。旁边浑身漆黑的神鸟却俯下头，长久地打量着元浅月怀里的十六城，漆黑丑陋如乌鸦的外表下，却是一副犹如天籁般甜美动人的嗓音，它看着十六城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像是唱歌一般轻快地响起：“大长老，元姐姐说的没错，看样子，她真的快死了。”
　　它直起身，看向彩凤，即使此刻略带焦急，可那副天籁嗓音伴随着它一贯的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大长老，我们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如果她死了，我更没法拿回我的神凰力量了。大长老，你的水晶泪棺呢？”
　　等到元浅月将生死悬于一线的十六城放进水晶泪棺后，彩凤这才松了一口气。
　　即使知道十六城身上的所有力量都在对抗那魔神降世的白光中烟消云散，但事关凰女的安危，容不得半点差错。
　　哪怕是只有一线希望，它们一族也会倾尽全力去尝试，只是容忍一个与它们有过节的蝶妖活下去，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等到水晶泪棺合上棺盖，彩凤心中越想越生气，十分为难又懊恼地摇头道：“唉，不是，我怎么会拿水晶泪棺去救这种十恶不赦的妖魔？要不是她夺走了凰女身上的七彩羽衣，我们神鸟一族哪里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凰女柔声安慰着它，彩凤忿忿不平地发了几句牢骚，这才勉强平息下心中的怨气。它猛然间又想起来一事，朝着元浅月问道：“天上破了的这个窟窿，要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它一直破着，往下砸陨石和洪水吧？！”
　　它摊开翅膀，晃了晃自己被烧的残缺不齐的尾巴，无可奈何地说道：“如今仙门死了个精光，也没个话事人，恐怕也只有你能拿个主意了！”
　　元浅月被它突如其来的寄予厚望给问住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缄默不言的清水音，不可思议，苦笑着反问道：“你觉得，我能有什么好办法吗？按道理来说，你毕竟才是活了上万年的神鸟之首，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要是你都无计可施，我又能提出什么好建议来？”
　　彩凤盯着她，片刻后，它才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早些时候，我偶然间听到一个人提过有关于魔神降世的秘辛，她告诉过我，在魔神出世的时候，天穹一定会破裂崩塌。”
　　“谁同你说的？”
　　元浅月一怔，旁边的凰女也一脸疑惑地转过来，清水音和朝霞织更是面面相觑，又惊又疑，几人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句话来。
　　唯有站在元浅月身侧的瞳断水，依旧微抬着头出神，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紧锣密鼓的谈话。她目光痴痴，脸色复杂，粉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片火焰和汪洋交织着的天穹碎裂处。
　　如果天穹崩塌下来，世界末日，神魔寂灭，那她和姐姐都会死在这里吗？
　　她已经受够了这无尽的分离。
　　如果能死在一起——
　　彩凤有些迟疑，它用爪子刨了刨地面，有些心虚地说道：“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让天穹不再继续塌陷碎裂的方法。”
　　它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旁边的瞳断水，见她似乎一直出神，根本没有关注这里的动向，这才硬着头皮，谨慎地往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只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妖魔，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扛起昆仑山，将它堵在天穹的窟窿上，从此成为天穹的支柱——”
　　几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在水晶泪棺中静静躺着的十六城。
　　她长发如银，肌肤苍白剔透，如今沉睡着的身体被定格在濒死这一刻，嫣红血迹的映衬下，她一张巴掌大的俏丽小脸娇柔又无害，惹人怜爱。
　　这世上，除了十六城之外，谁还能想到比她更强大的存在？
　　可是如今十六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连自身都难保，就算她现在能再醒过来，恐怕多半也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小蝶妖，多半连普通人都要不如了。
　　彩凤见她们目光都看向那水晶泪棺，不由得继续暗示下去：“其实也不必非要像十六城这么强大，只要她——”
　　“只要她叫瞳断水，是吗？”那一声冷淡到极点的轻笑声，打断了彩凤支支吾吾的话，立刻让彩凤把后半段没说完的话给咽了下去。
　　元浅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转过头去，看见瞳断水那倾倒众生的绝色脸蛋，而此刻，那张摄人心魄的脸蛋上，正笼罩着厚重寒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彩凤，眼中流露出蛇蝎一般残酷冰冷的光芒。
　　于情于理，彩凤都觉得自己这件慷他人之慨的幕后推手做得并不厚道，面对瞳断水的目光，它眼神罕见地有些闪躲。
　　“这件事是玉临渊同你说的吧？”瞳断水自顾自地收回望向天穹的视线，冷笑道，“我就知道，这个该死的怪物就是死了，也要阴魂不散，将我算计得一清二楚！”
　　“不过抱歉，承蒙你的抬举，恐怕要你失望了，我做不到，”瞳断水朝那水晶泪棺中沉睡着的十六城抬了抬下巴，面色坦然而冷淡，“将昆仑山扛起来，成为天穹支柱，我自认没那个本事。除了十六城，也恐怕没有人再能做到。”
　　彩凤没吭声，它有些尴尬地退了两步，顺便小心翼翼地把水晶泪棺收了起来。
　　“可是现在十六城这个样子，指望她肯定是不行了。”只是看了一眼，清水音就已经明白了十六城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毫不犹豫地补充道。
　　凰女看了看彩凤，一时间也没吭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脸转过去，忐忑不安地看向瞳断水。
　　天空就像一面被击碎的明镜，此刻它不再是万物虔诚信仰的至高天穹，而是蓄满了绝望的浩瀚汪洋。
　　而再过不久，这面汪洋就会倾泻于地，将大地上所有生灵尽数溺毙。
　　漆黑无光的天幕上，破碎的裂隙间，白光涌动，遮天蔽日。
　　烈阳无踪，星辰陨落，无尽的汪洋和燃烧的火石从裂隙间坠落倾泻，山呼海啸地砸向大地，死亡在这片即将被灭顶之灾笼罩的大地上肆虐着。
　　天穹在崩塌碎裂，一切都在往不可挽回的趋势发展。
　　瞳断水毫不留情地讥讽一笑，婀娜风情的曼妙身姿，娉婷地立在这以赤红星陨和滔天洪水织就的震撼画布前，美得令人心碎。
　　她看向彩凤，目光又一一扫过面前这众人，薄唇轻启，浑然天成的低沉御音轻轻一颤，犹如琴弦拨动，说不出的蛊惑和慵懒：“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是一个冷血无情的邪魔，旁人的死活和我有何干系？难道你们还指望我能大发善心，去做什么救世主吗？”
　　她缓慢地一眨那双粉金色的瞳孔，意兴阑珊地随意一摆手，理了理自己衣襟上的宝石：“我做不到，也没兴趣。”
　　彩凤连忙道：“可如果你不去做的话，又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呢？万一——”
　　瞳断水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那你怎么不去试试？你好歹是神鸟一族最强的彩凤，活了上万年的岁数，难道不比我一个半妖强？”
　　彩凤气得不轻，它怒发冲冠，脖子上羽毛根根立起，愤怒道：“你怎能如此推诿？如今危机当前，你不愿出力也就算了，还要在这里推三阻四，挑拨离间！早知道你心冷如蛇蝎，我就不该答应东乌，放过你！当初在焚寂宗的时候，就该杀死你以绝后患，也省的你后来惹出那么多是非！”
　　“别说得像我欠你似得，你如果那么想杀了我，那现在动手也来得及，”瞳断水抬起一只手臂，指尖寒光闪耀，慵懒又讥诮地笑道，“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够了。”
　　眼看着场中硝烟四起，剑弩弓张，双方之间的矛盾从口角即将变成刀剑相向，战斗仿佛一触即发。一只手握住了瞳断水抬起的手臂，将它轻轻地按下。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元浅月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声。
　　瞳断水指尖的傀儡丝立刻撤下，她反手牵住元浅月的手，乖巧又委屈地对着她轻声唤道：“姐姐，你也看见了，是彩凤太咄咄逼人！”
　　彩凤狠狠地剜了瞳断水一眼，凤首上高竖的羽毛并没落下去。
　　元浅月拍了拍她的手背：“阿溪，你先听我说。”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那片破碎的天穹，语气柔和地问道：“我问你，彩凤刚刚说的方法，你真的做不到吗？”
　　瞳断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余光瞥向场中的其他人，当听到这回答时，彩凤明显愣了一下，一脸不知所措，脖子上的羽翎也慢慢地顺了下去。
　　元浅月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心中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轻声抚慰着她：“好，既然你做不到，那这件事，就算了。”
　　瞳断水又是感动又是满足，满脸痴迷和欣然地依偎在她的身边。
　　就算是末日降临那又怎样？她就算是死，也会和姐姐死在一起，不会再和姐姐分开了。
　　这从千百年前就一直饥渴着贪婪着焦虑着的心，终于感到了无尽的平静。这世上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要将她们拆散。
　　她已经忍受了太久的分离，对每一分每一刻的相守相遇都珍惜万分，而如今，她终于可以和姐姐，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瞳断水甚至提不起一丝恐惧，只有夙愿得偿的幸福，甚至还怀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她痴痴地望着元浅月的侧颜，真好呀，她和姐姐将会永远在一起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终焉结局了吗——
　　彩凤气鼓鼓地盯着她，良久，还是眸光闪烁，不死心地再度鼓动道：“你不试试，怎么就能笃定自己做不到？！如果做不到，大家都会命丧于此，苍生浩荡，无论你我，都要万劫不复了！”
　　“彩凤，去找旁人吧！”不等瞳断水反唇相讥，元浅月立刻替她做出了回答，摇头道，“阿溪不会对我说谎的，她既然做不到，你又何必强求？当务之急，是去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无论是妖是魔是人，既然如今整个世界都到了存亡一线的时刻，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那就算是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她也一定会帮我们的——”
　　“都这种时候了，我们上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凰女忍不住委婉提醒道，“看天穹这个样子，恐怕再过几个时辰，就会彻底坠落灭顶了。我听说，你们仙门的所有人都已经被玉临渊杀了，就算有漏网之鱼，可那零零散散活下来的几个人，恐怕加起来也都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我知道现在时间紧迫，可阿溪她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元浅月拉过瞳断水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就算大海捞针，也要去尝试，至少，我们现在还有时间去找。”
　　彩凤终于不得不认清了这个现实，它略带失落地喃喃道：“难道是我当初听错了吗……”
　　在轰然坠地的陨石流星间，远方的昆仑山高耸入云霄，在即将破碎的天地间依旧巍峨雄壮，似乎根本不受世间任何力量的束缚和影响。
　　在元浅月即将带着瞳断水离开的时候，一把剑却忽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挽溪剑。
　　瞳断水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元浅月转头看向旁边的清水音，眼中隐隐生出怒气。
　　她在等清水音的解释。
　　清水音手中的挽溪剑挡在了她的身前，看见元浅月不解的眼神往来，却忽然干脆利落地一转，剑锋朝向了自己。
　　她将剑柄递向元浅月，眼中充盈着带着丝许悲凉的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用去找了，元浅月，我们没有时间了，最佳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只有你的妹妹，瞳姑娘了。”
　　“她说了，她做不到——”
　　“她做得到！”清水音忽然语气重重地打断她，她微扬起脸，疲倦而苍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坚毅和决心，写满了悲戚和无奈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妖魔只要吞噬的凡人越多，能力就会越强，而像我这样根骨奇佳，天资过人的仙修，是最上上乘之选——”
　　下一瞬，一股凉意顺着元浅月的脊髓，爬上了她的后背。
　　她几乎可以猜到清水音接下来是要说什么了。
　　“吃了我吧，我的肉身，神魂，都可以为你所吞噬，”清水音忽然屈膝，重重地跪下来。历来傲骨难折的她跪在泥泞不堪的地上，跪在瞳断水的面前，仰起头，定定望着瞳断水漠不关心的美丽容颜，梦呓一般轻声喃喃道，“只要你愿意去试着支撑起昆仑山，将这些无辜的生命从这场灭顶之灾中拯救出来——”
　　瞳断水面色一如既往的慵懒，那双粉金色的瞳孔中泛着残忍的水光，不为所动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朝霞织将背后背着的龙千舟放下来，她忍不住走过来，到清水音身边，跪在了她的身侧，低声下气又分外诚恳地对着瞳断水说道：“我也可以，你也吃了我吧。”
　　清水音一震，转头看向她，嘴唇颤抖了片刻，心中万千情绪激荡，可最终还是化作一片无能为力的悲恸叹息。
　　泪水从清水音雪白的脸颊边滚滚而下，她心如刀绞，可却说不出任何想要制止朝霞织的话。
　　清水音和朝霞织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来了此刻牺牲自己去尝试这一线可能的决心。看见清水音落泪，朝霞织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掉，小声地说道：“没事的，水音姐。”
　　她有些羞涩地咬唇一笑，继而轻轻地牵起了清水音的手。
　　清水音的眼泪此刻更加汹涌，更是如同断线珠子一般，往下坠落。
　　不知何时，凰女也走了过来，它漆黑的神鸟身躯也迈到了朝霞织身侧，十分惆怅似得，柔声细语地惋惜道：“多好一个世界啊，要是毁了，真的太可惜了。”
　　“我知道我的神力已经被十六城拿走了，但我现在好歹也是神鸟一族的凰女，这幅躯壳中蕴含的力量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果瞳姑娘，你愿意撑起昆仑山的话，我愿意把我的血肉都献给你。”
　　“不行！绝对不行！”彩凤听到这话一蹦三丈高，急惶地说道，“如果没有你，以后神鸟一族该怎么办——”
　　“大长老，”即使是这样稚嫩又甜美的嗓音，依然无法掩盖凰女话语中的黯淡，它回头望向彩凤，失落却又坦然，“世间一切都要毁灭终结了，如果无法渡过这个难关，神鸟一族今天就会陨落，还谈什么以后呢？”
　　彩凤气得瞳孔圆瞪，但饶是它，也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良久，它还是气鼓鼓地走了过来，在凰女旁边蹲下，无奈地怨道：“都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大道理！”
　　它叹了又叹，一仰头，看向瞳断水那平静淡然的面容，没好气地问道：“你吃了我们四个，加上你原本的力量，总该够了吧？！”
　　瞳断水表情冷戾地盯着她们，忽然噗嗤一笑。
　　这一笑之间，万千风情流转，魅力足以倾倒众生。瞳断水眼波如水，盈盈笑道：“怎么一个一个，都把我想得这么强呢？”
　　面前这四个，单拎出其中任何一个的血肉，都是十六城亲口认证过的滋补，何况如今她们都自愿付出血肉来作为祭品，加起来的效果，不可谓不强大。
　　她垂眸，迷人的低御声线中透露出一股轻蔑和讥诮：“就算把你们都吃进腹中，让我独自一人撑起昆仑山，也都是痴心妄想。”
　　“是因为还不够吗？”元浅月忽然开口问道。
　　瞳断水抬起眼眸，粉金色的瞳孔中波光潋滟，竖着的瞳线骤然一缩。
　　元浅月悄无声息地松开她的手，看向她，眼中柔情依旧，看着她的眼神犹如看自己天真懵懂，屡屡犯错却总是不忍苛责的妹妹，浅浅微笑道：“再加上我，够吗？”
　　瞳断水立在原地，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秋风下的落叶，绯红衣裙随风轻轻摆动。
　　“阿溪，我知道你是不想和我分开，所以不肯去撑起昆仑山，成为天之支柱，”元浅月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擦拭去她白皙脸蛋上的血污，眼眸中蓄上清泪，明知道此刻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如此残忍，却狠下心来，用沉痛又决绝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吃了我，也就不算分开了。”
　　每说一句话，瞳断水的脸便要更白上一分，那双粉金色的瞳孔，好似已经在她的眼眶中凝固，凝视着元浅月的脸庞，再无法移动半分。
　　元浅月像是哄着一个不懂事又对她依恋万分的懵懂孩童，朝她鼓励性地微笑道：“阿溪，没关系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吃了我吧。”
　　她心爱的姐姐，在惨绝人寰，天崩地裂的炼狱末日中，对着她说出了她曾经无数次在心底一闪而过却被深深压抑着的天性欲念。
　　她听到她的神魂在因为无法自抑的狂喜和渴望，而发出近乎撕裂灵魂的尖啸——
　　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
　　一滴血也不要剩下，一片肉也不要浪费!每寸肌肤，每丝纹理，每根头发，全都要为她所吞吃！彻底与她融为一体！
　　这世上没有比姐姐更脆弱又美味的猎物，没有比她们可以永远相守更让她神魂颠倒的愿望——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元浅月的脸，那双倾倒众生的粉金色瞳孔，视线紧紧地缠绕在元浅月的脸上，贪婪地仿佛此刻已经将她的血肉骨头都在唇齿间细细咀嚼吞咽，再一次尝到了那股甜美的味道。
　　她食髓知味，她渴望已久，她思之若狂！
　　“姐姐。”
　　瞳断水站在原地许久，最终，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身沉闷的低笑。
　　曾经让自己无法原谅的错，如今又怎么可能再犯第二次？
　　“我从来，都只想跟姐姐在一起，”瞳断水柔情百转地看着她，妩媚多情的脸庞上，浮现一个贪婪又痴迷的微笑，“从前，现在，将来，只有这一个愿望。我可以撑起昆仑山，但作为交换，我要姐姐跟我永远融为一体，跟我永远在一起。”
　　元浅月望着她，毫不迟疑地点点头，瞳断水的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几个人，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我只要姐姐一个人就够了。”
　　清水音怔愣了一下，她不忍的目光转向元浅月，即使听见瞳断水答应了这要求，却没有半分高兴的感觉。
　　相反，她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看向元浅月的目光也隐隐带着难过。
　　朝霞织将她搀扶起来，两人目光相撞时，朝霞织黯然地摇了摇头。
　　元浅月将手中的残魂递给了清水音，嘱咐了她回去找到忘忧镜，这才走到了瞳断水的面前。
　　“阿溪，”元浅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事到如今，她活在世上，已经毫无牵挂，连带责任也都全都交付给了清水音，她朝瞳断水语气平静温和地说道，“我准备好了。”
　　瞳断水朝她微微一笑，但旋即，她却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另一侧走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一辆黑金马车忽然从碎岩中从地底猛然驶出，稳稳地停在地面。南锦屏坐在马车前方，抱着十二骨的黑金伞，带着娇俏灵动的笑靥，等候着瞳断水的归来。
　　随着离马车越来越近，腰间和脚踝上的剩下四根蛇链全部断裂粉碎。瞳断水的鬓角开始浮现泛着金石光泽的黑金色鳞片。她的身上，一寸寸爬上蛇鳞，绯红色的裙摆下，缀满宝石的流苏坠饰隐隐勾勒出蛇尾的流利曲线。
　　南锦屏伸出手，为她掀开重重垂落至地的纱帘。
　　在那重重红帘后，一个端坐在黑金王座上，穿着绯红衣裙，戴着却早已死去多时的少女在等着她。
　　瞳断水游动着，在重重纱帘后，她向高坐黑金王座上少女伸出手去，温柔地托起她冰冷彻骨的脸颊，将自己已经爬满了蛇鳞的脸轻轻挨靠了上去，充满了无尽爱意和依恋，闭上眼睛柔声唤道：“姐姐——”
　　“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地面震动，仿佛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颤。一条巨大的裂谷从黑金马车的下方开始向两侧延伸，喀嚓喀嚓的开裂声使得整个世界都回荡着这一声巨响。
　　黑金马车立刻跌落深渊。
　　元浅月心一惊，箭步上前，却只能任由这庞大的黑金马车坠落黑不见底的深渊。
　　在黑金马车的翻滚之中，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瞳断水和它一起坠入这不见底的黑暗中。恍惚间，视野中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庞在随风狂舞的红色纱帘后一瞬而过，快得像是她的幻觉。
　　清水音伸手拉住她，看见元浅月复杂的脸色，她先是一愣，继而摇了摇头，
　　“也许她只是——”清水音有些莫名心酸，她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词汇去安慰元浅月，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另想办法吧——”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
　　空气凝固了。
　　大地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炸响声，仿佛是数百条地龙在同时翻动身体，又或是千万条巨蟒在地下翻搅涌动。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从昆仑山岭下爆发而出，向四面扩散而去，地面上立刻飞沙走石，林木连根拔起。
　　元浅月和清水音站在深渊最前方，猝不及防间，几乎要被这股飓风给吹飞，所幸彩凤反应敏捷，立刻冲到最前方，张开翅膀，替身后的几个凡人挡住了这风暴。
　　等稳住了身形，几个人都忍不住撤下了当在面前的手臂，往正前方看去。
　　在元浅月面前，深渊的一侧，山岭拔地而起，向上方缓缓涌动而去。整个昆仑山都被巨大的力量拱起向上，以无法想象的壮观场面，朝着天穹缺口缓慢顶去。
　　随着昆仑山的升腾，山川河流都崩塌碎裂，抑或是挤压重聚，无数道昆仑山上的河流被截断，此刻就化作了一道道流光瀑布，从四面缺口上飞流直下。
　　在昆仑山下，支撑着它的无尽蛇潮铺天盖地，这些数不胜数，巨大的提线傀儡们在主人竭尽全力的操纵下，扛起了这世上最壮丽的昆仑山。它们缠绕着，支撑着，簇拥着，缓缓地将昆仑山推向苍穹的缺口。
　　一双如烈日般巨大的粉金色蛇瞳在蛇潮中忽然幽幽亮起。
　　跟无尽的蛇潮相比，这其中的一条，是如此微不足道，在黑金色鳞片闪耀连绵犹如海洋的蛇群簇拥昆仑上往天空涌动的过程中，它挤在浩瀚前行的蛇群之中，却在元浅月的面前停驻了一瞬，那双粉金色的眼眸，波光潋滟，柔情万种。
　　元浅月情不自禁朝它伸出手去：“阿溪——”
　　一条光滑的黑金色蛇尾尾尖用力从蛇潮中探出，它恋恋不舍地将尾尖放在元浅月的手心，而后被蛇潮推动着硬生生地错开。
　　随着蛇潮的涌动，那双粉金色的瞳孔渐渐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蛇潮中，再也不见。
　　在昆仑山之巅撞上天穹碎裂窟窿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发出了一阵颤响。
　　清水音的手心已经浸透了汗，和朝霞织，还有凰女都紧紧地盯着那天空，生怕再出现任何差错。旁边的彩凤更是神经质地在原地来回踱步，一副愁眉苦脸又焦灼不安的模样。
　　在昆仑山堵住了天穹窟窿之后，渐渐地，本是漆黑的天幕慢慢地泛起了光亮。在山巅之上，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其中爆发四散，将整个昆仑山都笼罩在了璀璨的光芒之中。
　　裂隙停止了扩散，白光渐熄，洪水和碎陨也慢慢平息。
　　烈日金乌重新在天穹展翅，万缕光线透过稀薄云层，丝丝缕缕地洒向大地，照亮这饱受施虐，终于重见天日的三十六洲。
　　顶住天穹的庞大蛇潮一寸一寸，由外及内，一寸寸化作了金石，成为了坚不可摧的天之支柱。
　　清水音潸然泪下，和朝霞织拥抱在了一起，两个人劫后余生，笑中带泪，连带着旁边的凰女都兴高采烈，一个劲地和彩凤庆幸着。
　　元浅月望着那高耸直达天穹的昆仑山，顶着它的蛇潮此刻已经凝固化作了一座金石铸就的山脉，无论如何，瞳断水已经化身成了天之支柱的一部分，从此以后，她再也无法离开其中，也无法与元浅月相见了。
　　元浅月望向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继而，抬起手，久久出神地看向自己的手。
　　她用这只手，终结了玉临渊，送走了十六城，又告别了瞳断水，魔神没有降世，世间依旧运转。
　　一切都到此结束了吗？
　　苍生已经不再需要她，那她也要到此而结束了吗……
　　她的手，忽然被一个人重重地握住。
　　元浅月抬起头，竟然是清水音。她面色恢复了平常，此刻正将手中浮动着的白色光点们还回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要先去和牤夙，帝江它们会和，再说小织身份特殊，还是你帮忙去将他们放到忘忧镜里面吧！”
　　凰女也凑了过来，它略带郑重地道：“这下恐怕到处都是受了灾的凡人了，魔域那边多半也不好过，没了十六城，天下就要大乱了！浅月，你可要为凡人们做主啊”
　　一说起十六城，彩凤立刻补充道：“别忘了去找救活十六城的方法，毕竟十六城的身上，可还有凰女的神力呢！”
　　朝霞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握着她的手，诚恳又郑重地说道：“走吧，元姐姐，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呢！”
　　有很多事情吗？
　　元浅月晃神了一瞬，继而望向前方。是了，即使她已孤身一人，即使她历经颠沛，即使她一无所有——
　　但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就在这人世间，就在这阳光下。
　　正文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番外了。
　　照夜姬，玉临渊，十六城，邢东乌，瞳断水都会有he番外。
　　写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百万长篇，前半本文思泉涌，后半本感觉就跟挤牙膏一样，在这期间又遇到了很多很多事情，数据也很不理想，各种原因迭加在一起，导致我总是断更，对此我深表歉意！（下一本我绝对存够稿再来！）
　　真的很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你们是天使，我爱你们！
　　如果要开下一本，应该是开《招惹》。
　　每一本我都会尝试新的风格，再次感谢你们的支持（鞠躬！！！）


第299章 番外·玉临渊篇（上）
　　晨光熹微。
　　秋日的山林中，碧绿的翠竹掩映着一处隐秘的洞府。阳光透过翠竹的缝隙照射下来，洒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
　　轻盈的步履声响起，一个少女从林间掠过，肩膀上趴着一团毛绒绒的六翼神兽，灵动而蓬松的狐尾在裙摆后轻轻扫拂，无意识地晃动着。
　　初升的朝阳下，少女的自带魅惑之感的脸庞上有着同样朝气蓬勃的生机，无论是竖起的狐耳还是随着她动作而翩然起伏的裙摆，身上无一处不透露出当属青春年少的鲜活美妙。
　　她心情甚好，可旁边的帝江却不这么想。
　　“你管这些烂摊子做什么？”帝江趴在她的肩上，忍不住埋怨道，“这些仙门的事务自然有那帮老东西来处理，我们应该守着牤夙的！”
　　距离魔神降世之日，已经过去了两年。
　　在这两年间，仙魔两道尽数陨落，在玉临渊和照夜姬的连手下，仙门四大宗门几乎是全军覆没，只剩下零星几个早年退隐山林，所以才幸免于难的元老。
　　昆仑山附近的凡人们死伤极为惨重，光是在流星陨石撞击中逝去的死者，粗略估计也有数十万者众。牤夙和帝江竭尽全力，也只勉强救出了数百个在洪灾中流离失所的灾民。
　　在天之支柱顶起苍穹，天灾消褪后，这些早年归隐山林，早已在世上消匿无踪的仙门元老们这才被异变惊动，接连出山，重返人间。
　　清水音和元浅月为了处理这些事务，可谓是焦头烂额。
　　当世所有说得出名的大宗门几乎都被连根拔起，而宗门中的秘宝古籍和神器却完好无损。
　　魔神降世那一日，不少人亲眼目睹了仙与魔的可怕，由此之后，对力量的渴望犹如燎原野火。
　　一夜之间，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他们对修仙和力量，都有着露骨的渴望。
　　知道此时四大仙宗的正统继承者早荡然无存，这些小宗门立刻盯住了这空子，嘴上虽然还在客气地说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私底下却早就把这些宗门遗物当做了自己的。甚至已经有许多不择手段的小宗门，为了争抢这些神器宝物，大肆编造虚假功绩，将自己宗门在魔神之日的付出编造得有模有样，自诩于苍生功臣，以来向作为如今正在组织大局的清水音施压。
　　“想要搬走九岭的神物，你可以先问问我的剑。”
　　在这些小宗门数次跃跃欲试，得寸进尺的试探和诘问下，眼瞧几次三番的拒绝后，他们仍要咄咄逼人，清水音冷无可忍地当即抽出了自己的剑，横在了那名叫得最大声，也站在最前头那名的宗门长老脖子上。
　　她清冷绝艳的脸上，那几乎可以冻伤人魂魄的眼神，在她欺霜赛雪的脸庞上，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美丽和见血封喉的冷戾。
　　只是这一个眼神，就足够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都收起了那垂涎三尺的贪婪。在清水音的面前，没有人敢触她的霉头。
　　——但她剑术出众，却乏于心计。
　　场面有片刻沉寂，但很快，这些人再度蠢蠢欲动起来。他们很快又为自己如今贸然闯入九岭找到了开脱的理由，和对她合理的质疑。
　　“传闻清水音早就卸下了九岭掌宫一职，云游天下去了，怎么现如今一听说宗门没落，眼巴巴又回来了？”
　　“众所周知，她跟九岭两代剑尊的关系都纠扯不清，和九岭许多掌门都交恶。我看她恐怕是想趁这机会落井下石，独占了宗门的财宝！”
　　“这都是九岭的东西，于情于理，干她一个外人什么事吶！？”
　　清水音自知自己名义上与九岭已经断绝了关系，如今这番师出无名，何况，他们要的也根本不是一个解释，而是结果。
　　挽溪剑所指的宗门长老迫于颈脖间那致命的压力，只得紧张得缄默不言，额头冒汗，不敢吭声。可四周没有被剑指着的人们，却毫不忌讳地低声议论，质疑和不甘的眼神，指责和猜忌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清水音泰然自若地扫视这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傲然站在前方，对他们的质问和愤怒无动于衷。
　　质疑声渐渐大了起来，间杂掺着几个恶意挑拨和起哄的尖锐嘲讽。
　　“清仙尊真是好大的本事，不把剑对着妖邪，却要向着自己人。”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也是外人，凭什么你处置得，我们就处置不得？！”
　　“为了这些宝物，你竟然还想伤害我们这些正道同胞！”
　　“还是说，清仙尊莫不是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可以凭借一人之力与我们整个仙门为敌？”
　　群情激奋间，清水音依然冷眉相对，她从小憧憬剑道，淡泊名利，从来直截了当，不喜与人勾心斗角，爱与憎都格外分明，并不懂虚与委蛇。
　　若是往常，她只会抛下这些繁琐又冗杂的烦心事，尽数丢给自己的两个大弟子处理。可如今，九岭无人，她退无可退，只能陪着他们这些浊世里的人纠缠不清。
　　偏生她又不善于和这些人争辩谈论，能说的话已经说尽了，就只得沉默又冷硬地挡在前方。
　　被她挽溪剑指着的长老此刻也终于从恐惧中镇定了下来，他似乎看出来清水音并不想真的就此取了他性命，脸上顷刻浮起一个带着微妙的表情，朝旁边的几个同行长者使了个眼神。
　　正在僵持时，一位颇有声望元老缓步而出，声若洪钟地朝四面大声喝道：“肃静！大家都是仙门中人，这样子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四面的弟子们果然消停了，这长老立刻又转过头来，和事佬一般客客气气地朝清水音说道：“清仙尊，弟子们愚钝，他们年轻不懂事，刚刚若是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可不要放在心上。”
　　他似乎知道清水音不会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清仙尊，请您别生气。我知道九岭这些年积攒的神器和宝物，都是诸位掌峰和仙尊们探索各种秘境后拿命换来的，但仙尊他们已经不在了，神器再强，只要没人使，它也终归是个死物啊！咱们要这个九岭的神器和宝物，也都是为了用在保卫灵界，庇佑凡人，斩妖除魔上。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也该明白，如今灵界遭了这样大的罪，咱们仙门，可是任重而道远，哪能这个时候起内讧呢！”
　　他说得这样和蔼又诚恳，令清水音一时也挑不出一丝错来。在这位长老徐徐善诱的劝说下，清水音最终还是收起了剑，索要了三天的考虑时间。
　　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元浅月和朝霞织，征询她们的意见，以做出最终的决定。
　　“那就将它们给他们吧。”元浅月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后，平静地回道。
　　既然人都不在了，留着这些神器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清水音踌躇片刻，这才面露担忧，“我倒并不是不舍这些宝器神物，只是这些法宝神器威力巨大，若是他们心术不正，将它们用在了歪路子上，或是用在同门内斗上，又该如何是好？”
　　元浅月摇头道：“那也不该我们操心的事情了，清水音，即使仙门内斗，这也是大势所趋。”
　　自从魔神之日后，她的精神一直不怎么好。将所有死在玉临渊手中的人亡魂送入忘忧秘境时，她本想也跟随着他们再次进入忘忧镜中，与昭成慈和青长时他们重聚，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沉进幻境中。
　　也是彩凤告诉了她，她进入过忘忧秘境一次，便没有再进入第二次的机会了。
　　旧梦难续，只剩无止境的别离。
　　有一瞬间，她万念俱灰，却又隐隐明白，这个结果，她早就心知肚明。
　　在这个世上，她已经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而忘忧秘境镶嵌在大地上，维系着青长时和昭成慈他们的性命。如果忘忧秘境出了差错，那他们也不能活。
　　为了守护这面忘忧秘境，也是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元浅月在此地修砌了一间简单的竹舍，独自守在这里，她在这里除了每天固定的巡游视察之外，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一个人静静地出神。
　　在这里的日子，清闲而平静，没人知道她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她，除了偶尔到访的朝霞织。
　　——她毕竟曾是仙门公认的叛徒，而如今，也再没有任何名义必要去掺和仙门之事。
　　而朝霞织的到访，是为了替她调理时常感到疲乏的身体。
　　经过朝霞织三番五次的诊断，最终，她忐忑不安地得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果。
　　不知为何，元浅月身体中的灵力正在倒退溃散，甚至已经隐隐有重新归于凡人的趋势。
　　也许再过三年五载，她就会彻底变作一介凡人。
　　“我要褪化成凡人了吗？”元浅月只是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几乎会使每个仙修闻之色变的事实，她甚至用安慰的语气，朝朝霞织柔和地拍了拍她的手，“霞织，不要再为我的事情操心了。你岐黄之术了得，将来必然能成为一代悬壶救世的神医。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此刻，她依旧明眸清透，肌肤胜雪，一如初相见时略微沙哑的嗓音亲切而低醇，由内及外，充盈着阅尽千帆后依旧真挚如初的温柔。
　　朝霞织不禁微微动容，她狐耳轻垂下，想起了自己父亲，苍凌霄对她曾经说过的话。
　　元师姐这一生，拥有的幸福是微不足道的吉光片羽，而铺天盖地的痛苦却贯穿她的一生，数不胜数——
　　可即使她遭遇了这样多的不幸和痛苦，她却依旧一如既往善良温柔地对待着旁人。
　　“九霄，我也用不上了，”元浅月拿起身边合在剑鞘中的九霄剑，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脸泛柔和，轻轻地放在朝霞织身侧，“拿去吧，我也许活不到下一任剑尊出现的时候了。九霄需要一个配得上它的主人。”
　　“它也会在这个新主人的手里，惩奸除恶，守卫世间芸芸众生。”
　　在从元浅月这里得到答复后，清水音这才勉强同意。为保公平，也是为了日后再生事端，她特意让这些小宗门派中各派出一名长老，前来九岭商议分配一事。
　　这些仙门的长老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长者，大部分都修为低微，以前只能说是在小宗门算是有一席之地。如今在乱世局面中出来，强者早已陨落，如今他们出来便已经是仙门前辈，主持大局，自然自持甚高。
　　这群长者大部分都上了年纪，既迂腐又古板，每次会议那争吵拉扯的漫长过程，都会让清水音烦不胜烦，她几乎是要耐着性子，才能勉强使自己待下去。
　　这一来二去，耽搁的时间太久。直到半个月前，清水音才有空抽身，陪着朝霞织，挑选了一个秘境，让牤夙在里面饮下来生泉。
　　牤夙如今已经饮下了来生泉，很快就要转生再世。刚转生的神鸟是极其脆弱的，无论身心。
　　在这种要紧关头，她们应该守着它埋骨的地方，以防出现任何差错。
　　这一路上，朝霞织已经听过了它无数遍的唠叨。此时此刻，她嗔它一眼：“牤夙再世的时间还有足足两个月呢，眼下咱们还有跟要紧的事情要做，哪能一直干等着。再说，水音姐说了，她在雷峰山上，加施了结界，谁要真敢闯进去，咱们也会第一个就能知道，这还能有什么差错？”
　　帝江哼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那些事情，交给旁人做就好了，咱们干嘛还要耗费这些宝贵的时间，去浪费在不相干的凡人身上！”
　　谈话间，两人已经越过山林，抵达了一座庙宇。
　　在这崇山峻岭间，一座由山石堆砌，斑驳朴素的庙宇，就落置于此。
　　这座庙宇位于山林深处，悬崖峭壁之间，高低错落有致。
　　这本完结了我就写《招惹》~
　　按照进度看，《临渊》的番外应该会在一个月内完结。
　　感觉写了长篇，都有些不太会写小说了，给我cpu烧干了~写一本不写大长篇了~


第300章 番外·玉临渊篇（中）
　　朝霞织停在庙宇前，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帝江还在喋喋不休，朝霞织一把攥住了它的翅膀，皱着小脸威胁道：“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这座落于深林的庙宇，内外都设下了重重迷障结界，常人根本无法抵达此处。淌过如水的白雾，朝霞织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内殿。
　　内殿宽阔却明亮，清静雅致的房舍内，桌上点着一盏香炉，白雾缭绕蒸腾，继而缓慢升空，烟消云散。
　　整个房舍内都异常安静，在这安静中，人与人之间的低声交谈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是这样说的吗？”元浅月低低地问道，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伤感。
　　“嗯。”年迈的老者语气慈祥而缓和地应道，“你应当尊重你母亲的意愿。”
　　房间再度归于沉寂。
　　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还会有除了她之外的人前来到访。
　　朝霞织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轻咳了一声，这才走了进去。
　　在听见她出声的时候，这位老者和元浅月已经不约而同地回过了头。
　　这位老者穿着一身怪异的白袍，生得一副宽厚的面容，苍老的脸上布满皱纹，那一双鹰隼般深邃而黝黑的眼睛望过来时，流露出一种既尖刻又温和的感觉。当看见朝霞织时，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继而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了。
　　地面镶嵌着一面偌大的明镜，镜中流光溢彩，倒映出元浅月站在镜前纤细笔直的身影。
　　她今天的装束格外干净利落，被拢在后方的如云鬓发间，别着一只长长的玉色骨簪，顶上缀着一朵白花。
　　她身上是从头到脚的淡墨色青衣，泛着金石质感的腰链勾勒出纤柔的腰线，华美夺目的金缕衣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显得矜贵又风流。
　　看得出来，今天元浅月的精气神，比之前见到她，都要好得多。
　　——似乎有什么，重新点燃了她的心气，让她从心如死灰的状态，再度复苏。
　　朝霞织快步走来，元浅月看见她，并不意外，而是朝她露出一个欣慰的浅浅微笑：“霞织，你来了。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辽国的神官。”
　　朝霞织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神官也微微一颔首，以示回应。元浅月转过头，面带欣然地看向地上这面流光溢彩的明镜。
　　“他来这里，帮了我很大的忙。”
　　在当初她将玉临渊递交给她的亡魂们放进忘忧镜中，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进入这面镜中。
　　自然而然，她与镜中的昭成慈，青长时他们也就此失去了联系，更无法验证他们的生死。
　　在某些时候，她甚至怀疑，这些不过是玉临渊给她构造出的又一场谎言——但只要转瞬想到这个念头，她便会强制自己停下思考，否则她必然会坠入崩溃的深渊。
　　她在这里守了两年，这两年间，怀疑如影随形，忧虑和困惑笼罩在她的心头，始终徘徊不散。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她是否进入过忘忧镜，又是否在那里真的见到过昭成慈？
　　但终于，神官的到来，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辽国的神官是青长时的同族，有着神鸟的血脉，奉命在人间停驻，由此博览群书，知晓人间古今往事。他来到此地，给元浅月带来了和忘忧镜中亡魂沟通的方式。
　　同时，他也给元浅月带来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消息。
　　——元朝夕再度现身于世。
　　听到元浅月这样说，朝霞织恍惚了一瞬。时间过去了太久，自从魔神降世那一日之后，这两年来，好像什么魔主之争，什么妖魔邪祟，什么正邪争斗，都尽数离她们远去了。
　　灵界当初首当其冲，受到的冲击最大，仙门陨落，生灵涂炭，不可谓不凄凉。
　　但魔域显然也不好过，在十六城重伤陷入沉睡之后，魔域一夜间变了天。群龙无首的蝶族们几乎是立刻就被其他妖族的怒火给淹没，立刻成了众矢之的的活靶子。
　　在其他妖族的夹击下，整个蝶族几乎一夜殒没。
　　而剩余的蝶族被几位十六城曾经的左膀右臂们带领着，逃往了两界边境，而后再不知所踪。
　　就在这样的境况下，灵界和魔域都元气大伤，没有百十来年的休养，恐怕两族都是再难起什么风浪。
　　而作为十六城曾经最得力的亲信随从，元朝夕竟然还没有死在这些前来报复的妖族手中，着实令人震惊。
　　“他逃到灵界来了，”神官不疾不徐地慢声说道，“元朝夕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他东躲西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转移，没人找得到他的藏身之处。而现如今，他在辽国的边界处占山为王，每逢藏匿之处有旅人经过，元朝夕便会将他们杀害食用。这一次，他碰到了齐国派来的使团。”
　　这一队使团的规模比以往的旅团都更大，四百人的使团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一时间吃不完那么多人，便将他们全都关进了洞窟中。
　　而在牢狱中，他从这些人的求饶中，才知道，他们并不是简单的使团，他们护送的是齐国太子的爱妃。
　　“贞妃是太子的心爱之人，只要您能放过她，要多少黄金和活人，太子都能答应！”
　　这四百人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而如果能再用这样一个弱不经风的弱女子，换来一千人的血肉，那可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元朝夕很快就欣然同意，他放走了一个贞妃的侍从，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贴心地斩下了贞妃的右手，连带着上面的玉镯子一起揣进这个侍从的行囊里。
　　元朝夕给出的期限是七天，可要原路折返回到齐国禀告齐国太子，从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侍从放了一封飞鸽传信到齐国，再狠心咬咬牙，一匹快马，孤身去了辽国皇都求救。
　　而根据侍从描述而画出的画像，恰好被龙千舟看见，认出了这个跟她有一面之缘的妖魔，正是元朝夕。
　　滴答的落水声，在昏暗一片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四周漆黑湿滑，只有石头缝隙间射进来的几缕光线，勉强让这山洞里有了一丝光亮，爬满青苔的石墙上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一个蜷缩在山洞角落的女子发出破碎的痛吟。
　　散落一地的人骨兽骨横七竖八，一个四五岁的女童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她一脸悠闲地翘着腿，惫懒又散漫地将双手交迭枕在脑后，那悠闲又舒适的姿态，仿佛自己置身的不是恶臭肮脏的牢狱，而是一望无际的碧海晴天。
　　“啊——”女童猛然诈尸般弹坐了起来，她两眼放光，那灼灼的目光几乎照得连阴暗的山洞也亮了一瞬，“来了吗？”
　　旁边的痛吟声戛然而止，贞妃痛得满头大汗，捂着自己简单包扎过的手臂，身上疼出的汗早已将衣裳浸透，狼狈地贴在身上。
　　看见这从来不出声的幼小孩童猛然坐起来，她吓了一跳，继而忍着痛，语调里带着敬畏，怯生生小声地问道：“是谁来了？”
　　孩童置若未闻，她只是歪着脑袋，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但旋即，她又一咕咚躺倒了下去。
　　贞妃缩在角落里，经过这一惊一乍，她的痛吟全都埋进了肚子里，也闷着不敢再出声。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些害怕这个古怪的小孩。在她被砍掉右手，被元朝夕独自扔进这个山洞里后，没过多一会儿，这个陌生的小孩竟然也进来了。
　　而且，她还是自己走进来的。
　　起初，借着那透过石壁的稀疏光线，贞妃从断臂之痛中缓过来，这才有机会打量这个孩子。
　　这个女童最多四五岁，柔顺黑发如锦似缎，衬着巴掌大的小脸，光凭衣着就能看得出来，她铁定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家女。
　　不得不说，这张珠圆玉润的脸蛋真是可爱极了，白腻柔软的肌肤上，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浸满了水似得，在眼眶中黑白分明，又亮又透。
　　在看见这个陌生孩童的一瞬，贞妃怔愣了许久，连断臂传来的疼痛都似乎都为她的出现停滞了许久。
　　这是绝对的美人胚子。
　　但不知怎的，在看见这个孩子的时候，贞妃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惧。是以，当这个孩子进来之后的三天里，她到现在，都不敢主动与她搭一句讪。
　　女童咕咚一下又栽了下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贞妃见她并不回答，默默地低下头，去查看自己伤口的伤势。她刚低头，却听到砰地一声。
　　女童锤了一下地，攥紧的拳头肌肤白皙柔嫩，用力重重地捶在了地上。
　　她在闹情绪——
　　贞妃脑中猛然蹦出这个念头来，但旋即又一脸茫然。总不可能是因为她刚刚问了她一句话，所以她就要生气吧？
　　地上躺着的女童不耐烦地捶了下拳头，继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似乎褪化成了孩童之后，她的情绪也跟着变得更加幼稚和直白了。
　　贞妃也没有精神再去管这个古怪又孤僻的女童，低着头，当看清自己手臂的伤口时，她忍不住悲痛交加的啜泣出声。
　　洞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那漆黑的洞窟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影子。
　　听到这声音，贞妃的心咯噔一下，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往角落中躲。
　　女童还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副了无生志，心如死灰的模样，洞口处，那清隽的青年在黑暗中渐渐现形。
　　他站在洞窟口，燃烧着血色光芒的眼望向洞窟中，如同黑暗中幽幽的两点鬼火。
　　当看见山洞正中央直挺挺仰面躺着的女童时，他的表情僵了一瞬，脸上浮现再明显不过的疑惑。
　　“咦？”元朝夕站在洞窟口，居高临下，谨慎地望着她，打量许久，这才嗤笑了一声，用徐徐善诱的语气开口道，“小东西，你是从哪里钻进来的？”
　　他很确定，被他抓住的这个旅队中，根本没有任何孩童。
　　而刚刚将他引来的那重击声——
　　元朝夕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个洞穴，贞妃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异常。
　　躺在地上的女童又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她根本没有看面前的元朝夕，对身边的一切都置若未闻，视若无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她一脸恹恹，面色愁苦地抬起手，再度捶下——
　　一声沉重的闷击声。
　　那柔软又小巧的拳头砸向地面后，元朝夕的瞳孔紧缩了一瞬，他看向她右手处，清晰地看见了被她一拳砸下后，立刻砸碎呈现蛛网龟裂状的山石地面。
　　这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凡人孩童。
　　“这个老东西！”她用清脆又甜美的稚童声音，发脾气似得小声埋怨道，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怒不可遏地愤恨道，“从辽国到凝香宗，需要那么久吗——”
　　刚刚听到外面有声响时，她兴奋得要无法自抑了，可下一瞬，她就发现，那只是一只林鹿无意间掠穿过林间而发出的动静。
　　她越想越气，眼眶中都蓄上了泪，稚嫩的脸蛋上，眼眶立刻染上一片微红，抽抽噎噎地似乎要开始哭起来了。
　　元朝夕心中警惕万分，冷眼看着她。
　　在十六城殒命之后，魔域大乱，前来复仇的妖族数不胜数。他受了很重的伤，几乎是拼了半条命，才勉强从妖族们的围剿中逃出来。
　　这两年来，他一直在疲于奔波逃命，到现在，旧伤也没有完全愈合。
　　兴许是伤太重，使得他心智不稳。在这些惴惴不安的日子中，他总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刻，梦到些自己前半生的旧事。
　　他梦见上元佳节时，华灯初上时，他与昭成慈相隔遥遥人海的一见钟情。
　　他梦见昭成慈在晨曦微光下为幼时的元浅月梳发的情景，他曾在旁边静静地望着这岁月静好的画面，发誓一生要保护自己的妻女，不惜性命，不惜一切。
　　明明那都是些琐碎不值一提的小事，每次醒来后，他对自己的梦境嗤之以鼻，可每晚入睡后，在他的梦里，日日越发清晰。
　　这令他感到烦躁和愤怒。
　　真是稀罕，一个十恶不赦的妖魔，竟然也会被梦魇所困扰。
　　是否吃掉足够多的人，是否治好了自己的伤，他就可以摆脱这样跗骨之蛆，纠缠不休的梦魇？
　　在这漆黑阴暗，又阴冷潮湿的山洞中，他就这样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如临大敌地盯着躺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女童。
　　身后是阴冷的寒风，后面似乎传来了阵阵细微的声音，那是来自山洞深处的囚徒们在元朝夕离开后，立刻发出的哭泣和喊叫。
　　这一幕比想象中的更加诡异。
　　贞妃颤抖着的身子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生在宫中，历来会察言观色，她察觉到了元朝夕对这地上女童的态度很是奇怪，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缩在角落里，紧张地将目光不停地在元朝夕和女童的身上来回转动。
　　元朝夕看着她半响，忽然一声不吭地往后退去，高大的身形渐渐隐匿在黑暗中。
　　贞妃高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她小心翼翼地将目光转向地上躺着的女童，却不知道她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坐在地上，一脸愁苦，双手用力地揪着自己黑亮浓密的长发，烦躁又不耐地咬着唇。
　　对外界的一切，她都毫不在意，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贞妃又痛又累，三天的折磨和饥饿，使得她疲倦渴乏，精神恍惚，她下意识地明白过来，这个女童脑子多半不大正常。
　　至于为什么元朝夕会忽然离开——
　　妖魔还这么挑食，脑子有病的不吃吗？
　　贞妃情不自禁地想道。
　　躺在地上的女童忽然又松开了紧攥着头发的手，她像个木偶似得，猛然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那阴风呼啸的山洞外。
　　片刻后，她慢慢地歪着头，凝视着那轻微声响传来的方向，瞳孔逐渐放大至极限，慢慢地裂开嘴，露出一个癫狂又痴迷的笑容。
　　那双黑亮剔透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无穷无尽的欲念和渴望，亮得吓人。
　　片刻后，她立刻站起身，然后一步步地朝贞妃走来。
　　“嘘——”她俯下身，稚嫩娇小的孩童，微笑着，将一只手指比在唇瓣上。
　　这个女童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就像某种可怕的深渊怪物，在影影绰绰的黑雾中，亮出令人恐惧的灼热目光，“我也是被妖魔抓进来的，是吧？”
　　在与她对视的瞬间，贞妃的脑子好像被人猛然打了一棍，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灭顶的恐惧顷刻将她淹没。
　　深渊中的恶魔靠近了她，和她轻声细语，山一样庞大的身躯，露出森白狰狞的獠牙，凑在她的身侧，用地狱中传来的厉鬼哭嚎，伴着阴风阵阵，同她轻声细语。
　　“我的父母都被这个妖邪吃掉了，怎么办，我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好可怜的——”
　　“让杀死妖邪的人来收养我。”
　　“像我这样无家可归，又弱不禁风的小孩子，一个人怎么能活得下去？”
　　她语重心长，甜美清澈的稚嫩童音听上去如此哀伤可怜，女童眨了眨眼睛，咬着嫣红的唇瓣，仿佛在害怕地哼泣着。
　　“要是她不收留我，我会死的。”
　　女童收放自如，流畅地变换着自己的语调和神情，挑挑眉梢，调皮地歪了下脑袋。
　　“——你也会死的。”她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调说道，孩童的脸庞上露出了一抹甜美的微笑。
　　在恐惧之下，贞妃颤抖着身体，拼命地点头。
　　女童立刻从她的身边挪开，好像挨着她就是碰到了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她往前走了两步，挑了个显眼的地方，一头栽倒在地，像是受了莫大的伤害一般，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饱受折磨后的憔悴，看上去比断了手臂的贞妃还要虚弱。
　　一道虹光从黑暗的洞穴深处忽然亮了起来。
　　女童悄悄掀了一线眼皮，瞧见这道虹光，立刻又将双眼紧闭，像条死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就是这里了吗？”
　　听到这句话，地上的女童立刻浑身轻颤了起来，她兴奋得无法自控，身体失衡，一阵冷一阵热，交替着发烫发寒，如果不是死死地咬着牙，恐怕此刻就要因为狂喜而喘息出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贞妃呆若木鸡地缩在角落里，她还没有从刚刚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只看着女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模样，眼神一片空洞茫然，被吓得六神无主。
　　随着虹光亮起，一个穿着金缕衣的年轻女子忽然现身，落在了山洞口。
　　她的目光望向那边瑟缩在角落的贞妃，松了一口气，继而走了进去。
　　她没有注意到倒在路中间，且没有任何声息的女童，一脚重重踩了上去。
　　灵魂发出了幸福的尖叫——
　　女童软软地闷哼了一声，发出了被压抑得变了调的细微呻吟。
　　元浅月急忙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脚下竟然躺着一个稚嫩的孩童。她错愕地看着这个昏迷着的孩童，弯下腰去，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那灼热到近乎滚烫的呼吸在她的指尖浮动，使得她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这异常的炙热温度使得元浅月微微一愣。身后的朝霞织探了探头，也顺着她的动作望向地上这个倒地昏迷的孩童，咦道：“怎么还会有个孩子啊？”
　　元浅月摇摇头，她放下手，朝朝霞织道：“这孩子似乎在发烧。”
　　“交给你了，霞织。”她自认为不是医师，便要将她交给朝霞织，立刻撇下这个孩子，向缩在角落的贞妃走去。
　　突然，一只稚嫩又柔软的小手抓住了元浅月的裙角。
　　这个被她踩了一脚的孩童，不知何时幽幽转醒，用虚弱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裙摆，呛咳了一声，虚弱到沙哑的嗓音气若游丝地呻吟道：“救救我……”
　　元浅月诧异地看着她，这漆黑的房舍里，只看得清她一张煞白的小脸，约莫三四岁的模样，穿着富贵人家的衣裳，黑发乱糟糟地蓬在头上，似乎受过一番折磨。
　　她和朝霞织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朝霞织耸了耸肩，她半跪下来，好言安抚道：“小孩，别怕，我这不是在救你吗？你先撒开手，让姐姐给你诊诊脉。”
　　她好声好气地哄着她，抬手就去掰这女童攥着元浅月裙角的手。
　　没想到这孩子的手竟然如此用力，紧攥在元浅月裙摆的手指像是溺水者在绝望中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朝霞织使了巧力，掰了一下，竟然都无法动摇分毫。
　　她不免有些诧异，再试了几次，手下的这只手却依旧纹丝不动。朝霞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除非是把这孩童的手指一根根折断，否则她是绝不可能让她撒开手的。
　　朝霞织抬起头，看向元浅月。
　　元浅月被她拽着裙摆，一时脱不开身，只好朝着朝霞织点点头：“你去看贞妃吧。”
　　朝霞织不疑有它，立刻越步向前，去到了贞妃那边。
　　元浅月无可奈何又心生疑窦，立刻细细地开始打量她，这女童紧攥着她的裙摆，不肯撒手，见她俯身来看，病怏怏地勉力睁开眼睛，一双泪汪汪的黑眸注视着她，白着小脸从嗓子眼里又呛出一口血来。
　　她一只手拉着元浅月的裙摆，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虚弱地擦拭着自己嘴角流淌出的鲜血，在白腻胜雪的肌肤映衬下，鲜血更是浓稠妍丽。
　　见她吐血，似乎真的伤得狠了，元浅月这才稍稍放下戒心，忙不迭将她紧攥在自己手上的手轻轻地握住，满是歉意，柔声问道：“对不住，刚刚我没有注意你在这里。是我踩伤你了吗？”
　　女童立刻撒开了刚刚那死攥着元浅月裙摆的手，得寸进尺地反握住元浅月的手。
　　她恍惚了一瞬，有一剎那，她甚至怀疑，自己胸腔中此刻沸腾的心跳声是否已经震耳欲聋，让元浅月听出了端倪。
　　她兴奋得想尖叫，想大赦天下，想豁免世上的一切灾难苦厄，想许下无数山盟海誓与承诺，恨不得让全世界感受到她此刻的幸福和满足。
　　女童一副极度虚弱的病恹模样，配上这张可爱漂亮的稚嫩脸庞，饶是心冷如金石的人，恐怕也要为此融化。
　　“你是谁呀？”女童轻声咳嗽着，一双眼眸怯怯地望着她，像是浸透了水的一对黑曜石珠，流露着不安和脆弱，“你是来救我的吗？姐姐？”
　　元浅月轻拍她的背，安抚地低声道：“我叫元浅月。”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别害怕，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我保证。”
　　说完这些话，她对女童友善地笑了一笑。
　　盈盈笑颜，在光影间浮动。那双明亮杏眼中透露出的温柔，一如既往，与她的印象中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时隔千万年，她终于再度听到了在她们初相见时，那曾经如出一辙的回答。
　　她孑然一人，背负着无数血债罪孽，禹禹独行走过漫长的黑夜，忍受刺骨寒冷淌过孤独的记忆，在永无止境地疯狂中冷眼瞧这世界毁灭又新生，承受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在只剩她一人的浩瀚天地间，孤魂野鬼般游荡。
　　只为久别重逢。
　　一切罪恶冤孽，一切业障因果，由此终结，由此开始。
　　她终于如愿以偿。
　　女童忽然愣住了，她的脸上，泪水盈眶而出，她像是乳燕投林，虚弱却又依恋地扑向元浅月的怀抱，用满是鲜血的喉咙，歇斯底里地痛哭出声。
　　神祇在仙宫之中，漫不经心地踱步。
　　九天之上的仙宫，典雅壮丽的宫殿在云海中连绵无尽，延伸至天穹尽头。明亮璀璨的玉石镶嵌在墙壁之上，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金碧辉煌的殿堂错落有致，仙气浓郁犹如实质，萦绕在仙宫之外。
　　神祇拥有无尽的寿命，无穷的力量，无限的空间，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令祂想要的事物，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令祂不喜的存在，心念稍动，灰飞烟灭。
　　这世上，本该没有任何东西会使祂动容。
　　而此刻，神祇却微微有些苦恼。
　　伴随着身体中另一半意识的渐渐苏醒，神祇体内被刻意潜藏起来的一部分记忆也开始有所松动。
　　“元浅月？”神祇对着瑶台仙池中倒映出来的影子，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时隔两年，当祂终于回忆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玉临渊曾经拼尽一切做出的努力，设下的封印，都随着祂的记忆复苏而顷刻土崩瓦解。
　　曾经被背叛的怒火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早已烟消云散，时间冲淡了一切，如今忆起，好像也只剩下了丝丝缕缕的淡淡烦忧。
　　神祇站在仙池前，低头望着自己水中破碎开的倒影，用思索的语气，分外不解地淡淡问道：“既然很喜欢，为什么不让她飞升到仙宫中来呢？”
　　在神祇看来，喜欢一个人，跟喜欢一把绝世的宝剑，一朵瑰丽的玫瑰，一个善舞的美人，一个御剑的侠士，没有什么区别。
　　世界由祂创造，其中的珍贵瑰宝，理所当然该成为祂的珍藏。
　　祂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玉临渊倾尽一切，不惜将散在世间，大部分仙力都用惨绝人寰的手段收集起来，但用来做出的封印，在神邸面前，也不过至多两年的效力。
　　两年，对神祇而言，眨眼即逝。
　　而付出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蜷缩在祂的躯壳深处，支离破碎的魂魄丝丝缕缕，属于玉临渊的意志，在打下封印的那一刻遭到反噬，早已经碎的不成样了。
　　偶尔的时候，兴致来了，神祇也会进入那座遗弃的仙宫，去到那尘封的明镜前，久久地凝视着这瞒天过海，从祂的手中存活延续的镜中世界。
　　一切轮回都在魔神降世之日截然而止，神祇好奇地看着这面明镜，想要观察镜中生灵接下来的走向。
　　她千算万算，倾尽一切，使得这个世界侥幸从毁灭中活下来了，使得所爱之人，终于忠义两全。
　　——那，然后呢？
　　前途未知，不可预测。
　　神祇并不需要任何回答。想到今日镜中的所见，祂的脸上浮现惋惜和遗憾，悠长地叹道：“这又是何必呢？到头来，只不过为照夜姬做了嫁衣。”
　　夜凉如水。
　　在元浅月她们赶到之前，元朝夕似乎已经察觉了不对劲，早已逃之夭夭。
　　在救出了这些饱受折磨的使者们后，朝霞织给他们简单疗了伤，可惜贞妃的手臂已经离体太久，实在是接不回去了。
　　神官在附近的都城中包下了一整间客栈，用来安置这些从元朝夕手中救出的旅人和使团们。
　　这个年幼的女童在元浅月的怀里哭得昏天暗地，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到最后昏睡了过去，泪水还挂在长长的黝黑睫毛上。
　　朝霞织给她简单诊断了一番，知道她只是太过虚弱，并没有其他的问题，元浅月这才放心地将她放在了客栈的床上。
　　在疗伤的时候，贞妃告诉了朝霞织，这个孩子并不是她们使者团的人。
　　“我亲眼看到了这个妖邪吃掉了她的爹娘，就当着这孩子的面——她受了很大的刺激，脑子总是不清楚，太可怜了。”
　　贞妃说着说着，掩面而泣，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挡住了自己憔悴的脸，断断续续地哽咽道：“两位仙师，我跟这孩子在这三天里相依为命，说是患难与共也不为过。这孩子以后是无家可归了，我本是想收留她的，可如今你们也看到了，我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妃子，如今断了一臂，残花败柳，将来也是自身难保。你们发发善心，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吧！”
　　朝霞织被她说得有些犹豫，元浅月看了贞妃一眼，委婉地回拒道：“这件事你不必担心。我会给她在辽国找个富贵人家，将她好生安置。”
　　朝霞织和贞妃都愣了一下，两人都完全没想到元浅月会拒绝。贞妃放下袖子，一双通红的泪眸望着元浅月，流露出一瞬的慌乱神情。
　　“那怎么能成呢，她心智遭了如此重创，恐怕良医难寻。您两位武艺高强，又精通岐黄之术，只有留在两位身边，这孩子才有可能痊愈。妾身求两位仙师了！”贞妃越说越慌，恐惧悲戚，泫然欲泣。
　　见元浅月不为所动，她甚至不顾侍从的搀扶，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而直到元浅月和朝霞织出发去追击逃走的元朝夕，贞妃都没能如愿。
　　待到入夜时分，照夜姬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从没有睡过这么安稳，这么舒适的觉，一觉醒来，好似如坠云端，重获新生，从头发丝到手指尖，每一寸都填满了温柔和幸福。
　　照夜姬坐起身来，她神色恍惚地看向自己的手。
　　透过窗扉的月光洒落在她的掌中，斑驳的银光照在白皙柔软的掌心，而不是以往那般再从她空空荡荡的身体中穿过。
　　她终于拥有了实质的身体，而不是如同以前，只有一副灵力凝结的空壳。
　　真好啊，并不是梦。
　　照夜姬无声地勾起嘴角，歪着脑袋，露出如愿以偿的贪婪笑容。
　　她创造的这幅躯壳，年幼，脆弱，乖巧可爱，纯真无暇，是最能让元浅月关爱呵护的存在。
　　来日方长，她有很多时间，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去和元浅月培养感情——
　　神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里。
　　他的影子被窗外的月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地上，慈祥的面容上此时一片警惕，忍着心头恼意，语气生硬地开口道：“我们已经按你所说的做了，你现在如愿以偿了，你答应公主的事呢？”
　　照夜姬放下手，看向他，她起身，坐在床沿边，捧着脸，一前一后地交替地晃着两条悬空的小腿，一举一动宛若真正的孩童：“我好像记得，我没说过，让朝霞织也要来吧？”
　　这让她构想之中的完美初遇，因为另一个不相干者的参与，或多或少地被搅了兴。
　　但看得出来，她现在心情不错。
　　神官眉头紧皱，额间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忍着愤怒，低声下气地解释道：“我怎么知道元浅月会叫她一同前来，何况元朝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多一个助力，也是多一份胜算，我实在没可以什么阻止她的理由。”
　　照夜姬恍然大悟似得哦了一声，她略感新奇地笑道：“原来你是为师尊的安危考虑呀，这让我很欣慰。”
　　她晃着两条小腿，眯着眼，赞叹地拊掌：“你说得也对，元朝夕不好对付，万一师尊出了一点闪失，那可怎么得了？神官大人，还是你想的周全。”
　　现在的照夜姬，似乎并不如当初第一次相见时那么难以沟通，疯狂且乖戾。这番话出乎神官意料，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她的话头，只得沉默下来。
　　照夜姬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慷慨大方地点点头：“拿去吧。”
　　一具尸体凭空出现，猛然砸落在地板上。
　　早就死去两年的司婉吟，在被照夜姬操纵着，使出无情剑投向苍穹那一瞬，便立刻遭受反噬，经脉尽碎，重伤而亡。
　　照夜姬收起了她的躯体，将她的身体定格在濒死那一刻，此刻她毫无生机的躯体摔落在地，青丝散乱，墨色衣裙上斑斑血迹触目惊心，消瘦苍白的脸上因剧烈痛楚而皱起的眉心，浸透绝望，栩栩如生。
　　神官瞳孔一缩，上前一步，蹲下身来，不敢置信地伸手掀开了这具尸体的眼皮，当看见尸体早已涣散无光的瞳孔时，神官猛然抬起头，看着照夜姬，胸膛不停起伏，怒极反笑：“照夜姬，你欺人太甚！”
　　照夜姬呵了一声，笑眯眯地望着他：“神官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我是拿司婉吟做筹码同你交易，现在她就在你面前，难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神官气得右手紧攥成拳：“可你没说过，司婉吟早就死了！我要一具尸体有什么用？”
　　照夜姬耸耸肩，不以为然，冷眼瞧着地上司婉吟的尸体：“你也没问过我，她是死是活啊？反正龙千舟要的就是司婉吟，你将她带回去交差，不就行了？”
　　神官怒不可遏：“将这样的司婉吟带回去？你是想要了千舟的命！”
　　这世上，他见过最残忍恶毒的怪物，就是面前这张有着漂亮容颜的孩童！
　　“蛇蝎也要在你的恶毒面前甘拜下风！”神官咬着牙，他愤怒到几乎失了理智，抬起手指，指向照夜姬，“千舟日夜哭泣，苦苦寻觅，费尽千辛万苦，眼看着终于要死心了，你却要在此时告知，司婉吟在你那里，让她重燃希望。可如今，你交给我的，却是一具尸体，其心可诛！”
　　照夜姬挑挑眉梢：“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呢？无论她是死是活，她都是司婉吟，这一点我可没说错吧？”
　　面对神官愤怒的表情，照夜姬视若无睹，晃着两条腿，慢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你愿意，司婉吟的魂魄还没有离体，干脆用摄魂术，让她堕落成魔——”
　　一道冰锥直直地掠过半空，在照夜姬的面前三寸处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顷刻粉碎。六面月刃在她的身后绽开，冰蓝色的屏障闪耀着奇异的光泽，在空气中昙花一现，又隐没至空气中，消失无踪。
　　照夜姬还是那样一副天真无暇的模样，继续着她刚刚未说完的话：“——不就可以再活过来了吗？”
　　神官被她的威压给压得动弹不得，刚刚那道出手的冰锥连她身也近不得。他年迈的脸上浮现深深的厌恨：“活过来，变成元朝夕那样六亲不认的邪魔吗？！”
　　照夜姬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凑在一起，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万一她可以成为像苍凌霄那样的例外呢？”
　　神官厉声道：“谁会去赌那么一点渺茫的可能性！”
　　“司婉吟为人正直良善，最憎恶妖魔邪祟，让她堕落成魔，变成昔日里自己最憎恶厌恨的存在，倒不如将她一把火烧了，让她走个清静！”
　　照夜姬放下手，空气中的威严无形撤回，神官的肩上压力一轻，他立刻站起身来，退至一侧，年迈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厌憎。
　　“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并不需要我操心，”照夜姬躺回床榻，悠闲地望着头顶纱帐，打了个哈欠，“带上她回去交差吧，别让龙千舟等急了。”
　　等到深夜，照夜姬忽然再度睁开了眼眸。
　　一把剑横在她的颈脖上，寒意透过肌肤，直直地浸透到她的四肢百骸中去。
　　床边站着身姿出挑，清清冷冷的一抹身影。
　　晚风送来淡淡的青竹雪松香，这曾令她无数次魂牵梦绕，神魂颠倒的淡香，将她围绕其中，让她惬意放松，起不了丝毫抵抗或是还击的念头。
　　薄薄的剑刃抵在她的咽喉上，吹毛断发，尖锐森寒，和剑锋相接的白嫩肌肤上，缓缓地淌下一道嫣红血迹。
　　照夜姬睁开眼睛，当看清了执剑之人的面容时，她的眼中浮现痴迷的恋慕，任由那剑锋搁在自己的颈脖上，毫无所动，她沙哑又依恋地轻声唤道：“仙师姐姐——”
　　元浅月执剑立在月光下，居高临下，像一尊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神像。
　　神即将要审判满身恶行的罪人，神即将要杀死迷恋着她的信徒！
　　唯有死亡，方能证明信仰的虔诚！
　　她愿意毁灭一切去响应神的意愿！
　　照夜姬不管不顾，痴迷地望着她，朝她伸出手去。渴望与恋慕在她的心头熊熊燃烧，燎原而起，燃尽一切——
　　投身于火，让烈火焚烧我！
　　她朝元浅月狂热又痴迷地伸出手去，心中没有生出任何躲避剑锋的念头，在这个动作下，剑刃嵌得更深了一分，重重地切入她的肌肤之中，鲜血汹涌，沿着她的脖子往下流淌，染红了一大片枕巾。
　　在元浅月身后，坐在桌边的朝霞织无论如何也是看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来，往前两步走到元浅月的身边，小声地劝道：“元师姐，你先把剑收起来吧，万一这里有什么误会呢？”
　　对于朝霞织的劝阻，元浅月不为所动，她冷眼看着床榻上的照夜姬，直到朝霞织实在于心不忍，这才抓住元浅月手中的剑柄，在照夜姬撞断自己的颈脖之前，将它撤了回来。
　　元浅月收回了剑，将剑重重地合在了剑鞘中，回到桌边坐下。
　　朝霞织看了看她，又看向床榻上的照夜姬，她脖子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却丝毫感不到痛似得，没有露出任何痛苦和恐惧的神情。
　　她低垂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受到了责备而惴惴不安的孩童，眼眶里也蓄盈了泪光。
　　元师姐的身边，总会出现各种奇奇怪怪的人物——
　　朝霞织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到底是不能见死不救，只好给她包扎了伤口。
　　替她擦干净了脖子上的血迹，朝霞织这才站起身，退到元浅月身边，朝她点头道：“元师姐，你来问吧。”
　　元浅月将剑放在桌上，咚的一声，不轻也不重，她眼神冷冽地看着照夜姬，脸上有毫不掩饰的锐利：“你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妖？”
　　照夜姬泫然欲泣，稚嫩的孩童面容写满了脆弱的怯容，低声下气地小声道：“我不是妖。”
　　“那你是人吗？”元浅月一眼就看穿了她避重就轻的小把戏，毫不迟疑地问道。
　　照夜姬愣了下，抬起眼偷偷地看了一眼元浅月的脸色，见她脸色不是一般的严肃和冷淡，立刻局促不安地攥着衣角，紧张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半响憋不出一句否认的话来。
　　她不敢撒谎。
　　“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人。”元浅月看着她坐在床榻上那一脸怯弱的可怜模样，直截了当地替她做出了回答。
　　元浅月眉头微微皱起，她冷声问道：“你是人是妖，那都不要紧，但我要知道，你刻意接近我和霞织，是为了什么目的？”


第301章 番外·玉临渊篇（下）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在元浅月和朝霞织离开后，照夜姬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茫然又惶恐地抱着脑袋。
　　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为什么元浅月会抛弃她，不要她，离她而去？
　　明明是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相遇，一模一样的发展，可为什么她眨眼间又会变得这样冷若冰霜，满脸厌弃地警告她，让她离自己远些呢？
　　无论多少次轮回，她从没见过，师尊会对自己露出这样陌生又不耐的神情。
　　那眼神中，没有一丝爱，连怜悯也无。
　　她第一次慌了，也真的怕了。
　　师尊从来不会这样看着她，师尊不可能这样看着她。
　　照夜姬坐在地上，烦躁又愤怒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她浑身颤抖，因为无尽的愤怒和无能为力，忽地又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别吵！住嘴！”
　　无数怨念在她的脑海中交织，她们在讥讽她，指责她，怒叱她，驱策她，却给不出任何的办法。
　　那令人发疯的怒骂讥笑和低语中，照夜姬痛不欲生，几欲发疯，她抬起猩红似血的双眸，遥遥盯着窗外那一轮皎洁明月。
　　“这只是一个意外，不能说明什么，”她的手指收紧，攥着自己的头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抑或是说服这些在她体中纠缠不休的怨念，“她是爱我的，这么多次轮回里，我们都看见了，她都爱我，爱我！”
　　“滚开，别蛊惑我，别欺骗我，我不会上你们的当，我不会信你们的话！”
　　“这一次，她也一样，一样！她不是也爱上了玉临渊吗？我们是一体的，她爱玉临渊，就跟爱我没什么差别——”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怨念们的低语和嗤笑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催人发疯的细密低语中，照夜姬眼中的破碎泪光化作了一片燎原的恨意。
　　这空空如也的房间中，犹如死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可玉临渊不在你的身体里——怨念们低低地笑着，重复着，讥讽着。
　　活着的照夜姬，怎么比得过死去了的玉临渊？
　　两道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照夜姬恍然大悟似得轻笑了起来，她站起身来，满心恨意，脸上浮现无尽的怨毒和空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错了，错了。
　　这一切的走向都错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这不是她期待的重逢。
　　让这一切毁灭，让一切重新来过。
　　她还有无数次尝试的机会，她还可以再度来过。
　　她会和真正的元浅月再度相逢，再度相爱，无论在此之前，她要经历多少次毁灭，忍受多久的煎熬和折磨。
　　迎面走来一个小二，看见照夜姬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走出来，他肩上搭着白汗巾，关心地俯身问道：“小姑娘，这么晚了，你——”
　　照夜姬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在她还未察觉到的时候，她的身上已经燃起了焚尽一切的业火。
　　“啊啊啊，救命，救命——”
　　是谁在喊？
　　业火带给她温暖，她贪恋着这一丝温度，令她感到不再那么孤独寂冷。那些交织着的声音渐渐地扩大了来，无数重声音在怨念们的嗤笑和讥讽中若隐若现。
　　尖叫声和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了一片，在她的四周随着冲天的大火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悲啼。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苍天在上，这火根本灭不掉，啊，连湖都燃起来了——”
　　“谁来救救我们！救命啊！——”
　　“谁又来救救我呢？”照夜姬在这片分不清是从何而来的绝望哭喊声中，眼神空洞地附和道。
　　谁又来救救我呢？
　　照夜姬站在火中，她忽有所感，抬起头来，看着前方。
　　在燃烧着烈火的火海中，整个客栈都化作了一片火场，火势朝周围迅速扩大，只是半柱香内，已经将整个城镇都吞没燃烧了起来。
　　熊熊燃烧的房舍上，火舌攀爬吐息，热浪迎面扑来。
　　那些凡人们的痛苦哭喊声早已衰微低落，寂灭无声。
　　一切都被火焰所扭曲焚化，唯有面前一丈外，那日思夜想，萦绕于心的面容。
　　如此深刻，如此绝望，让人心甘情愿付出一切也想要摘得拥有！
　　是来救我的吗？
　　求你拯救我——
　　无论是要付出何等代价！
　　照夜姬恍惚地笑了，仿佛走投无路的信徒望向唯一的神灵，虔诚地张开双臂，恭迎着神灵的眷恋和怜悯。
　　从无尽的折磨中，拯救我吧！
　　一把剑，从她的胸口没柄而入，穿过她的心脏，将她彻底贯穿。
　　元浅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衣诀在灼热浪潮中猎猎而舞，那张充满了愤怒的脸，在火焰中绽放惊人的美丽。
　　从心脏传来的剧痛使得照夜姬微微回过神来，她微微仰头，看向元浅月的脸。
　　她一只手摸上元浅月的袖角，火焰顺着她的手，攀上元浅月的袖角。
　　“师尊，你是来救我的吗？”
　　照夜姬眼中映照着的火焰中，蓄着灼亮的光芒，她看着元浅月，根本没有顾忌自己心口那把致命的剑锋。
　　元浅月的愤怒为此稍微褪去，微微晃神了一瞬，她低头看着照夜姬，那高高在上的面容，出现了一瞬的悲愤。
　　“我不是你师尊。”
　　业火顺着她的袖角攀爬，燃烧到了元浅月的手臂上。她没有抽回自己的剑，而是保持着一剑穿心的姿势，手持着剑柄，用看待邪魔妖祟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我也不是来救你的。”
　　“让这火停下！”她怒不可遏地说道。
　　照夜姬愣愣地看着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周身，这才发现大火是从自己的身躯上开始燃起的。
　　这透体而出的业火，焚烧着她，也焚烧着天地间的一切。
　　她彻底失控了，就如同这个摆脱轮回后，已经失控的世界。
　　“火不会停下来的。”
　　照夜姬眼中柔情万种，情愫涌动，往前伸出手去，任由那剑更深地没入自己的身躯。
　　她任由大火在自己的身躯上焚烧蔓延，将自己浴火的脸庞轻贴在冰冷的剑刃上，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轻轻柔柔仿佛梦呓：“没关系的。”
　　“我还有机会——”
　　“下次不会再错了——”
　　“焚尽这个世界，你我就能重生，再度相遇——”
　　“元师姐！”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朝霞织急惶惶地在火海中寻找，看见元浅月在此，她眼前一亮，击碎头顶掉下来的横梁木，在炙热的浪潮中冲到她的身侧，抓住她的手臂，“火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城镇上，我已经通知了附近的仙门来灭火，这客栈要塌了，咱们快走！”
　　元浅月看了她一眼，语气沉重道：“我不能走。”
　　朝霞织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面前蜷缩着的人影，照夜姬跪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沐浴在烈火之中，可她衣着完整无缺，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损害。
　　她闭着眼睛，黑发披散，苍白失色的眉眼间是无尽的温柔缱绻，保持着死亡时的动作，将脸庞贴在将她一剑穿心的剑刃上。
　　从她身上蔓延开的业火，将四周都烧灼得扭曲变形，迎面而来的高温，使得元浅月的衣袍边角都开始化作灰烬，片片飞散。
　　“她死了，可火没有停，霞织，你懂我的意思吗？”元浅月紧攥着剑，本能地尝试着想用剑气驱散照夜姬的怨气，她看向四周，神色无比的凝重，“她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更不是鬼，就算杀死她，也不能让火停下来。”
　　朝霞织愕然道：“那怎么办？”
　　元浅月微垂眸，看向地上的照夜姬，面露苦涩：“霞织，我想，我应该知道怎么让火停下来。”
　　“元师姐，你说！”
　　火蔓延到了元浅月的身上，热浪汹涌，她趁着朝霞织毫不设防，一掌将旁边的朝霞织推了出去。
　　“霞织，你出去！”
　　朝霞织猝不及防，立刻被推出好几步远，元浅月单手握着剑，单膝跪在已经焚烧到漆黑的地板上，看着照夜姬那贴在剑刃上的脸庞，凝固在苍白脸颊上的柔情万种，对着这具失去生机的尸体，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凭空形成的结界截断了往外延伸的火焰，火焰冲天而起，带着焚尽一切的烈焰，在元浅月四周汹涌燃烧，在元浅月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焰结界。
　　“我陪你在这里一起死，你满意了吗？”
　　一道水柱从她的四周席卷而来，却眨眼被结界遮挡，四周的火焰被结界隔绝，失去了源头，终于渐渐地熄灭。朝霞织反应过来，立刻冲过来，面露愠色：“不可能！元师姐，我绝不可能让你死在这里！”
　　烈火将朝霞织的衣袍也燎出漆黑的焦斑，她冲过来，伸手去拉元浅月的手臂，决绝道：“元师姐，火总会灭的！咱们先走，总会想出办法来！”
　　结界上燃烧的火焰如有意识，在朝霞织靠近时立刻猛攻而上，将她逼退。朝霞织的手猛然被火舌一燎，被烫得一个缩手，痛恼之下，朝着照夜姬怒容满面地低喝道：“你死了还想拉着元师姐垫背，做梦！”
　　朝霞织不管不顾，干脆伸出手去，从烈焰形成的结界中穿过，抓起元浅月的胳膊：“元师姐，咱们走吧！”
　　为了穿过这结界，她的手臂付出了被烧伤的代价。而在结界内，温度已经高到了惊人的程度，朝霞织的手臂被火焰结界所灼伤，整条手臂上都被烫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燎泡。
　　朝霞织面露痛苦，却不肯撒手，死死地拉着元浅月的手臂，任凭烈火灼烧也不肯放手，竭力地抓着她想将她从结界里拉出来：“元师姐，求你了，你死了火也不一定会停下来！”
　　她已身怀死志，肉身被烈焰灼烧，痛苦不堪，再看见朝霞织这样奋不顾身地救她，不由得满心凄楚，悲痛万分地推开她：“霞织，我走不了的，你放手吧！”
　　朝霞织愤怒至极，她见拉不动元浅月，竟然往前一撞，扑进这灼热的火焰结界中：“元师姐，我不可能抛下你一个人的！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
　　喀嚓一声巨响。
　　天穹之上，传来九霄雷霆的巨大声响，犹如高高在上的神祇在此刻降下神罚与怒火。
　　撕裂苍穹的一道白光，轰然向地面砸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九霄天宫之上，带着万钧雷霆之力，径直砸中了这道包裹着火焰的结界。
　　雷霆之威，万钧之力，在神祇的意愿前，万物皆为蝼蚁，卑渺至极，不堪一击。
　　元浅月从满地狼藉中爬起来，在这雷霆的力道冲击之下，眼前是无数破碎的白光闪烁。在那模糊而摇晃的视野中，身处火焰余烬中的照夜姬站起身来，慢慢地拔高褪变，化作原本的模样，她的全身都化作了漆黑的焦炭和模糊的血肉，随着身体拔高，碎裂的血肉就像雨水一样往下淌落。
　　她浑身浴火，摇摇晃晃地朝元浅月走来，火焰扭曲了照夜姬的面容，隔着焰浪，这具承受了神罚之后，残缺破碎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下，她终于再也无法前行。
　　照夜姬摔倒在地，却还是朝着这边爬来。火焰在她的身上翻滚着，将她一点点蚕食，犹如一个在业火中挣扎的厉鬼，朝元浅月挣扎着伸出手来，充满了不甘和怨恨，用几乎可以撕裂耳膜的尖锐声音，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她，凄厉而愤怒地高声尖叫着：“师尊——不要抛下我——”
　　那只唯一完好的手，挣扎着伸到了元浅月的面前，她想要抓住元浅月的手，却在最后即将触及之时，晃了一晃，失去了生机，啪的一声，摔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元浅月耳晕目眩，久久不能回神，置身灼热烈火包围中，她迟疑了一瞬，忽然悲从中来，轻轻地握住了这只摔落在地的手。
　　纤细，又脆弱。
　　只是一瞬，她便松开了这只手，起身去寻找刚刚同样被雷霆击飞摔晕的朝霞织。
　　在元浅月放开手后，火焰汹汹而上，彻底吞噬了照夜姬，连一根发丝都没有剩下。
　　遥遥山巅之上，是俯瞰天下山河的最好位置。
　　金乌振翅，阳光照耀下，云海如鳞，山河如画，尽数收入眼底。
　　神祇是安静的，祂站在仙宫之中，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人间，不分昼夜，不知疲倦。
　　祂的目光跨越一切障碍，穿透这遥隔两个世界的空间，悄无声息地投向群山峻岭间，精准地捕捉着自己想要看到的身影。
　　似有所察觉，元浅月猛然顿住脚，抬起头，望向天穹。
　　她头戴着纱笠，在昆仑山半山腰的位置停下来，在贴着悬崖修筑的一道薄薄山壁上坐下来，倚靠在石壁上，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薄汗。
　　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那道笼罩她周身的目光让她的心神微微一滞，可仰起头，往天空上看时，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法术留下的痕迹。
　　最近，她总是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似乎从天空上投下来，如影随形地笼罩在她的头顶。
　　真是奇怪。
　　元浅月自认为，她的身上，再没有任何值得别人花费这么多心思来夺取或是索求的价值了。
　　如今的她既不是剑尊，也没有了灵力傍身，在新晋的仙门中被认定为魔神的师尊，名讳也被抹去，视作禁忌。
　　她身上的所有事情，几乎都已经全部了结。
　　当年在照夜姬以火焚身之后，元浅月和朝霞织短暂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又在神官的协助下，再度追上了元朝夕。
　　也是因为神官的开口，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孩子就是照夜姬的化身。
　　她的父亲，早已和过去的记忆中那个温润尔雅的青年毫无关系。但即使是受了重伤的元朝夕，其强悍程度，也远非寻常仙修可以匹敌。
　　他曾被十六城当做左膀右臂的亲信，其力量绝对毋庸置疑。就算是被数百妖族围攻，元朝夕也能全身而退，面对力量削弱道行受损的元浅月和涉世未深不懂心机的朝霞织，他虽然无法敌过她们，但也可以一如往常那样逃离。
　　但这一次，在面对元浅月时，许多久不曾被记起的画面忽然侵袭上了他的识海，使得他精神恍惚。
　　教他这样惜命的一个妖魔，竟然没有再生出任何反抗逃走的念头。
　　或许是，他也累了。
　　被元浅月和朝霞织堵截逼至绝路的元朝夕，没有在意更为强大的朝霞织，而是讥讽地朝元浅月说道：“我的好女儿，百善孝为先，没人教过你吗？你怎么能对自己的父亲下得了这样重的死手？”
　　“你就不怕这件事传出去，你要遭多少人唾弃谴责？”
　　朝霞织望了一眼元浅月，后者面对着重伤的元朝夕，面不改色地步步紧逼。
　　长剑气势如虹，在没有还手之力的元朝夕面前，毫不犹豫地刺下。
　　——剑就是唯一的回答。
　　妖气蒸腾退散，元朝夕一只手攥住扎入妖丹处的致命剑刃，遥遥望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从这张脸上，真是看不出一点和昭成慈或是自己的相同之处。
　　随着妖息散去，元朝夕的表情一点点变化，宛若回光返照一般，那濒死的脸庞上，眼眶忽然颤出细碎的泪光，伴随着妖性褪去，人性复苏，浮现悲恸和绝望的脸上，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原谅我——”
　　朝霞织早知道元朝夕和元浅月的过去，也从神官那里听说了关于摄魂术阴差阳错使元朝夕堕入魔道的缘由，见此场景，于心不忍地别过脸去。
　　元浅月身子一颤，而手上的剑没有丝毫放松。
　　元朝夕攥住她的剑刃，他低着头，不敢看元浅月的脸，咳嗽着呛出一口血来，愧疚和悔恨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喃喃道：“我不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月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元朝夕抓住她的剑刃，往自己的妖丹处更加用力地送去，那声细微的喀嚓声传来，随着元朝夕的声音渐渐轻微散去，元浅月眼眸中蓄着的眼泪终于决堤一般往外滑落。
　　似乎想起一事，元朝夕忽然挣扎了一瞬，他气若游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别过脸，艰难地嘱咐道：“月儿，好好活下去罢……”
　　元浅月一手攥着剑柄，一手伸出去，抓住元朝夕握在剑刃上的手，满心悲苦而愤怒，却都化作无可奈何，一切的冤，一切的债，好像都变成了一场不了了之的闹剧。
　　“父亲。”
　　她流着泪，紧紧地握着元朝夕的手，仿佛想把他渐渐冷去的温度留在手中，就像以前自己尚且年幼的时候，还可以牵着父亲的手，躲在爹娘的身后，对着这个世界好奇的打量。
　　她和她最依赖，也最痛恨的父亲，至死也没有再见一面。
　　元浅月眼看着元朝夕的身体化作了漫天的灰烬，随着风起而飘扬飞散。
　　在她的手背，一点淡淡的荧光从她的肌肤上剥离，飞向这漫天四散的灰烬，继而同它一起烟消云散。
　　当在忘忧镜中的昭成慈残魂，通过神官的转述，知道元浅月要来征伐元朝夕的时候，立刻提出了要一同前往。
　　她们结发为夫妻时，曾发过誓，此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尽管元浅月不愿意，可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改变自己母亲的遗愿。
　　昭成慈这缕仅剩的残魂，不愿在那忘忧镜中茍活，选择了和元朝夕一起灰飞烟灭。
　　元浅月望向自己的剑，她轻声喃喃道：“爹，娘，一路走好……”
　　解决了以前所有的旧事，元浅月彻底放下了剑。
　　十二年来，她早就退化成了一个真正的凡人。
　　也正是随着灵力的褪化，元浅月曾经因修为停滞的岁月再度开始流动。
　　曾经的两百来年里，她维持着自己十九岁时的样貌。而这十二年来，她的身上褪去了属于少女的单薄，五官轮廓变得更加成熟和温柔。
　　曾经高居云端的她仙姿飘逸，超凡脱俗，如今褪身入凡，随着年龄渐长，却更有一份成熟女人所有的独特优雅，风韵魅力。
　　神祇无声无息地看了许久。
　　距离上次观望这面镜子，已是十年前。照夜姬的行为使得神祇生出淡淡的恼怒，从来无视人间纷争的祂，在九霄云上观望时，主动，也是生平头一次地降下了天罚。
　　察觉到自己的反常，神祇立刻离开了这面明镜，并且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再观察这面明镜。
　　这一瞥之间，间隔了十年。
　　而在这次惊鸿一瞥之后，见到这般样貌的元浅月之后，祂就一直站在镜前。
　　神祇随心所欲，想看就看，对自己的行径既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更不需要掩人耳目。
　　过去的数个月里，祂一直站在镜旁，用充满了喜爱和新奇的眼神，望向这镜中以祂从所未见的全新样貌出现的元浅月。
　　祂隐约察觉到，某种东西在祂的心中蠢蠢欲动，似要破土而生。
　　巨大的昆仑山，高耸入云，群蛇缠绕推举它而形成的天之支柱，牢牢地支撑着天穹。
　　瞳断水身处蛇潮之中，如今早已化作了天之支柱的一部分，彻底石化凝固。元浅月将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感受着这颗心脏蓬勃的跳动，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悲戚和思念。
　　她无法得知她在里面忍受着怎样漫长的寂寞和痛苦，只知道瞳断水还活着，且永远都无法再离开。
　　每隔一年，她都会在中秋节这天来到这里，和身处山脉深处的瞳断水相处一日。
　　虽然她知道，这些都不过是徒劳无功。
　　瞳断水早已石化，一切感官都再无作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孤寂，她陷入了永恒的牢笼，在深山腹地中独自品尝咀嚼分别的滋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世界的尽头。
　　而她，显然是无法活到那个时候的。
　　“阿溪，”元浅月依靠在石壁上，拧开竹壶，小口地啜饮着她从山下带来的清泉，继而将盖子仔细拧好，放回行囊中，“我跟霞织她说好了，等我将死之时，她会挖出我的心脏，保存在圣教中。”
　　她微微一低头，无奈地将目光放远，眺望那浩渺云海：“我已经不再是仙修，活不了太久。但这颗心脏是你的，无论怎样，我会将它留下来的。如果将来——如果你能出来，你也需要它。”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谁也无法保证，将来会如何。
　　雕刻在石头上的铭文会风化，记载在书卷上的文章会遗失，口口相传的歌谣会断代——
　　她自知成为凡人之后的自己寿命短暂，相对于在天之柱中的瞳断水来说，犹如蜉蝣化羽朝生暮死，根本没有任何能给瞳断水留下讯息的方法。
　　“至于找到圣教的方法，你那样聪慧，一定可以领悟到的。”
　　元浅月轻抚着石壁，将额头轻轻地靠上了冰冷的石壁，柔肠百转地呢喃道：“阿溪，姐姐也很想你——”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再重逢——”
　　等到元浅月下山时，遥遥便看见那巨大的飞魇马车旁边，龙千舟正在花海中摘采鲜花。
　　她手里摘了一大捧，旁边还放着一摞。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她的怀抱中热烈盛放，衬得她笑靥如花。
　　龙千舟还是一副公主的作派，浑身珠光宝气，精心打扮过的鬓发上插着好几只迎风招展的凤钗，衣裳上珍珠玉石当啷作响，一看便是朵养尊处优的人间富贵花。
　　司婉吟坐在马车上，缩在马车的阴影下，撑着伞看着远处的龙千舟。她从头到脚都是雪白，满头银发，连睫毛都是雪白剔透，浅灰色的瞳孔上微微泛着一层雾瘴似得白膜，骇人的外貌中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司婉吟一身烟青素衣，上面绘着泼墨丹青山水画，惨白的脸一如往昔消瘦，皱着眉头盯着远处的龙千舟。
　　十年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在龙千舟的苦苦哀求下，神官没有为她施展摄魂术，而是用佛佑寺的晦秘手段，借用龙千舟的身体，把她的魂魄强行扣留在了人间。
　　她没有堕为妖邪，也没有复生成人，而是被秘法练成了幽冥鬼煞。
　　而付出的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施法的媒介，龙千舟的七情六欲都和司婉吟绑在了一起。司婉吟成为幽冥鬼煞后，已经失去了轮回的机会，从此将会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
　　而今生今世后，投入轮回的龙千舟都不会再有七情六欲，除非再度和司婉吟相遇。
　　为此，神官特意赠与了司婉吟三枚青金石手镯，将来或许可以凭借手镯，与转世的龙千舟再度相遇。
　　为了感激龙千舟出面帮忙救出贞妃一举，齐国太子在登基后履行了和龙千舟的承诺，让龙千舟成为了齐国名义上的皇后，以结秦晋之好。
　　刚入齐国地界，齐国帝王便下旨，马不停蹄地将这位新晋的皇后，以为两国祈福的神妃名义，直接送去了忘忧神观。
　　且跟无论何时何地，司婉吟都要打着一把烟青色的油纸伞，躲避阳光，鬼煞是不能见光的存在，阳光对她来说，尤为致命。
　　此刻她撑着伞的手腕上，露出的一截白皙皓腕上，也挂着三个青色的金石镯子。
　　元浅月下了山来，她看见龙千舟正朝司婉吟所坐的位置走去，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花。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司婉吟冷嗤一声，她撑着伞，隔着这把油纸伞，抬起眸光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心中无疑被刺痛了一下，立刻板着脸没好气地说道：“如果话说出来就是为了刺耳朵，那我建议你闭嘴。”
　　成为鬼煞之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她的心中无限放大，论嘴毒，比起过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龙千舟不以为然地将怀里的花放下来，她爬上马车，张开怀抱把伞下的司婉吟抱住，像是要分享今日的喜悦，抱紧她：“你看，真的很暖和。”
　　隔着一层衣裳，龙千舟被阳光晒得温热暖和的衣裳带着滚滚热气，透体而入，渗入司婉吟冰冷的身体。
　　司婉吟愣了一下，没说话，半响之后，她才迟疑地抬起手，放在龙千舟的背上，眉头还是微微拧着，语带不满地说道：“你想要烫死我吗？还有，暑气这么重，你刚要是晕在太阳底下，那可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哪里有那么脆弱？”龙千舟放开她，美滋滋地拿起马车前的鲜花，递给司婉吟，“婉吟，你现在不是我的女卫了，别担心这些。我别的不行，保命肯定是有一手的！”
　　历经了这么多的悲欢离合，她还是没有学会谨言慎行，照样骄纵天真。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对自己来说，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司婉吟心头微怅，在以鬼煞形态苏醒过来后，坐在祭台上的她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鬼煞，她崩溃，愤怒，责骂，歇斯底里地发泄着，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要与使她陷入如此境地的龙千舟同归于尽。
　　她无法遏制那股心底燎原而起的怨恨，一心想要杀死龙千舟，以求解脱。
　　而龙千舟只知道哭着向她解释，跪坐在狼藉的大殿里，拼命地向被神官制住的她道歉。
　　“婉吟，都是我的错，可是我没办法——”龙千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泣不成声地对着她道歉，“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婉吟，我离不开你，如果你不在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多么自私而理所当然的理由。
　　司婉吟在愤恨中，看着眼前泪如雨下的龙千舟，泻了身上所有的气力，满心悲苦，却又无可奈何。
　　司婉吟没说话，龙千舟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婉吟，我祖宗说，镜子里面的生活太无趣了，让我们试试能不能烧点东西捎过去，依我看，今天这花就挺合适的！”
　　“你当祭祀呢？”司婉吟撑着伞，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青师叔是进了忘忧镜，又不是死了，你要烧这些东西，还不如去给他烧把纸试试。”
　　“再说，忘忧镜里面能缺你这些？”
　　龙千舟哦了一声，她坐在司婉吟身边，带着一丝丝烦恼：“害，我都不知道该说玉临渊太古板，还是说她真一视同仁了，她干嘛要把所有人的魂灵都留着呢，每次我跟忘忧镜里的魂灵沟通的时候，穆成明那个老东西就要来插嘴，平白骂我一番，让我烦不胜烦！”
　　“呵，谁让你自己去讨骂呢？早说过了，没事别去跟镜子里的人闲聊，他们在里面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你操心那么多干嘛？”
　　司婉吟撇了一眼旁边的龙千舟，将手上的油纸伞微微倾斜了一点，也盖在了龙千舟的头上，为她遮住了头顶灼热的阳光。
　　“我只是关心下他们嘛！”龙千舟扁扁嘴。
　　司婉吟微微垂头，讥讽地笑了一声：“你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一团糟，少去插手旁人的事情。”
　　“还有，在元师叔和我面前，都少提玉临渊这个名字。”
　　“哦。”
　　夜幕降临时，银河繁星仿佛都在天空调皮地眨着眼睛。
　　从昆仑山到忘忧神观，相隔甚为遥远，足有上百里路径。直到更深露重，三人才抵达忘忧神观前。
　　龙千舟驾驭飞魇马车的技术还是一样的烂，但耐不住她这兴致高，一路都在和司婉吟叨叨个不停。
　　在龙千舟来到神观之前，她已经跟神官学了和忘忧镜中魂灵沟通的方式，也是为了自己的亲妹妹将来的生活着想，龙千观特意花大价钱，送了她这样一辆飞魇马车。
　　“听说牤夙转生，变成了一只灵雀，说话比以前还刺人了！上次我看了霞织的信，说她跟清水音最近要一起神观看看。害，我可不想看见清水音，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心里毛毛的，也不知道霞织怎么受得了她，跟她整天呆一块，该多无趣啊！”
　　司婉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她，说到兴起时，龙千舟还会去问坐在一侧的元浅月。
　　元浅月偶尔会回她两句，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望着窗外出神。
　　几人下了飞魇马车，往神观中走去。龙千舟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花，正要往里走，却被司婉吟拉住了。
　　空荡荡的神观中，竟然还站了一个人。
　　在神观之中，这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华美衣裳，上面绘着龙飞凤舞的银色刺绣，黑亮长发浓密如绸，从背影看莫辨男女，从头到尾，都透着不染凡尘的高贵。
　　——但无论如何，无论是元浅月，还是龙千舟，司婉吟，都对祂没有任何印象。
　　外面繁星闪烁，神观中灯火连绵，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被设置了重重结界，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么会有一个陌生人出现？
　　司婉吟立刻挡在了龙千舟的面前，她如临大敌，满是提防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这陌生人转过身来，矜持而客气地问道：“这里是供奉神祇的庙宇吗？”
　　当看见祂面容这一刻，四周的场景顷刻化作子虚乌有。
　　一切都在褪色黯淡，万物不复存在，唯有神祇永恒。
　　灯火柔柔地照映在祂五官普通的脸上，却令这张寡淡的容貌，比天上的太阳都要耀眼。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想象神祇的面容，也无法用言语形容祂的存在。
　　祂细细地看着元浅月的脸，对旁边已经完全被凝固的两人视若无睹，嗓音犹如天籁之音，透着无法抵抗的神性，面色柔和地问道：“这里是供奉神祇的庙宇吗？”
　　祂一连问了两次，语气彬彬有礼，脾气和耐心都好到了极致。
　　元浅月怔愣片刻，看了眼那一面镶嵌在地的巨大忘忧镜。对于这一个闯入神观的陌生人，明知道该是极度危险，她却提不起一丝防备。
　　“这不是供奉给神祇的庙宇，”她实话实说，对于面前这个浑身都透露着强大和神秘的陌生人，诚恳而认真地说道，“这只是一间庙宇而已。”
　　神祇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再次望向那本该供奉一樽神像，或是灵位的空荡之处，温和地点头道：“是吗？可惜了，这样好一座庙宇。”
　　“那可以在这里供奉一座神像吗？”神祇微笑着问道，祂平易近人地看着元浅月，声音轻柔，“我想要一座属于神祇的神观，这样一来，神就有了栖身之所，这样也可以让神有机会，更近距离地观察一下凡人。”
　　神祇慈悲，神祇无情，神祇拥有绝对的力量，神祇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空空荡荡的天宫让神祇感到了无趣。
　　热闹而繁华的人间，更能吸引祂的注意力。
　　元浅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面镶嵌在地的明镜，奇怪的是，她根本无法做出任何违背面前这个陌生人意愿的回答。
　　她知道，不能答应祂，这里有忘忧镜，决不应该拱手相让。
　　“放心，我只需要这里摆上神祇的雕像，并不需要你们做出其他任何改变。这里依旧是你们的领地，而且，如果你愿意供奉神祇，我可以拿一样东西，作为你的酬劳。”
　　神祇看出了她潜藏在沉默中的拒绝，祂微微一抬手，七彩华光涌现，地上赫然出现一具半人高的提线傀儡。
　　元浅月的瞳孔骤然收紧，好似脑中有根弦绷紧时被人用力一拨，整个大脑都嗡嗡作响。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中，或是陷入一场被人精心准备好的幻觉。
　　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只手轻轻抬起，数根若有若无的透明丝弦从祂的指尖往下垂落，没入傀儡娃娃的身体里。
　　“她碎的很厉害，但也很顽强，”神祇似乎觉得很有趣，手指灵活地动作着，微微地拨动着丝弦，表情诚恳地向元浅月介绍着这个用以交换的傀儡，“至少，勉强拼凑起来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短一些。”
　　这个提线傀儡微微歪着脑袋，黑发如绸缎轻轻垂落，眼眸黯淡无神，空洞冰冷，穿着精致美丽的羽衣，在蓬松的黑发映衬下，靡丽清艳的脸庞扬起，对着元浅月露出一个生涩僵硬的微笑。
　　那是属于死物被操纵后露出的微笑。
　　“你可以把她打碎很多次，但她会自己把自己拼凑在一起，听起来很不错吧？但其实，这反倒是让我最头疼的地方，毕竟，一个傀儡太不听话了，对造出傀儡的人来说，真的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玉临渊在祂的躯壳里沉睡了两年，养精蓄锐足足两年，才会在照夜姬殉身以火之时，控制神祇的意志，使得神祇在最后关头降下神罚。
　　那一击，使得玉临渊再度破碎，意志陷入长久的沉睡。
　　而这十年，她的意志终于再度恢复些许，那终日在神祇体内回荡的渴求，痴迷狂热的恋慕使得神祇心生厌倦，生出了无可奈何的恼意。
　　是时候，将这在祂体内，终日吵嚷令祂烦躁不悦的另一份意志，送归于她应该去的地方了。
　　神祇提着丝弦，面色柔和如初，抬起眼，祂看见元浅月怔怔地站在这里，眼眸中涌现了一阵支离破碎的泪光。
　　提线傀儡的脸上是一个生涩僵硬的微笑，在这拼凑起来的脸上，缝隙间画满了艳丽的红黑彩绘，描绘出来的五官是如此的生动又呆滞。
　　看见元浅月那清眸含泪的面容，提线傀儡栩栩如生的面容上，犹如生机复苏，神魂渐醒，那一双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眸渐渐亮起光芒。
　　明眸流转，熠熠生光。
　　神祇感受了由另一份意志所传递而来的情感，祂低头，注视着眼眸渐渐亮起光芒的提线傀儡。
　　多么虔诚，多么完整，多么赤诚，在这支离破碎的躯壳内，激荡回响，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和怀疑。
　　她伸出用无数关节组成的手，毫不犹豫地用手去扯断自己周身悬挂的丝弦。
　　手中丝弦无声自断，湮灭无声。
　　傀儡失去了支撑，身子摇晃了一瞬，她如此勉强，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从祂的身体剥离，冲向元浅月的怀抱。
　　元浅月站在原地，她没有任何动作，双手轻垂在身侧，对这生有玉临渊面容的傀儡，看不出是要拒绝，还是会敞开怀抱。
　　“你知道，如果丝弦全部断掉，她又推开了你，你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在最后一根丝弦被这傀儡扯断之前，通过这根丝弦轻轻地颤动，传来神祇最后的轻柔叹息。
　　粉身碎骨，抑或灰飞烟灭？
　　什么都不要紧。
　　在毫不犹豫地扯断最后一根丝弦后，傀儡跌跌撞撞地朝着元浅月走去。
　　无论她是要拥抱她，推开她，无论是要付出何等代价，她都会怀抱着无怨无悔的爱意，虔诚地向她奔赴而去。
　　神祇转头，看向那空荡荡的神座。
　　祂不需要再询问元浅月的回答，祂已经知道了她的选择。
　　随着祂心念所动，神座之上，赫然出现一尊鬼斧神工，奇特非凡的神像。
　　四周的结界荡然无存，随着神祇的意念操纵，无数重结界重新笼罩在了神观之外。
　　祂转回头，看向元浅月，充满神性的声音在此地轻声回荡着：“从此之后，这便是供奉神祇的神观，这里的一切再无惧于时间流逝，从此刻，直至永恒。”
　　元浅月立在原地，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任由这具傀儡投进了她的怀抱，满是依恋地抱住了她。良久，她才轻轻地伸出手去，那些过往中的爱与恨在心中交缠争锋，终究是一头压倒了一头。
　　无法原谅，无法憎恨，无法拒绝，无法放开。
　　清醒又沦陷。
　　元浅月在痛苦之中却又生出无穷无尽的柔情与不舍，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抬起手，轻柔地回抱住了这具傀儡。
　　从傀儡中传出来的心跳在她的手下轻轻震颤，随着心跳的力道渐渐扩散，她的身体渐渐拔高，生硬的木质躯壳一寸寸化作骨骼血肉，柔软的肌肤莹泽生光。
　　深渊中的怪物被光芒所吸引，从黑暗中现身，摈弃了一切后路，从深渊中攀爬而上，站在了圣人身侧，和她并肩站在了阳光之下。
　　黑发垂下，披散在肩头，羽衣之上，明眸善睐，爱意涌动，璀璨犹如满天星辰。
　　“好久不见，师尊。”
　　“好久不见，临渊。”
　　神和玉临渊的赌约，是玉临渊赢了。
　　而代价是神不能再毁灭任何镜中世界。
　　赌约会在邢东乌的番外中有具体描写。
　　下一章是邢东乌的番外。


第302章 番外·邢东乌·上
　　熙攘的人群在一条宽敞的街道上来往穿梭着。大学城外，路边的商铺门面繁华，人来人往。
　　商贩们们叫卖货物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纷乱的噪音。
　　几个坐在奶茶店里的年轻女孩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她们谈论着最近很火的一则都市传说。
　　“我听学姐说，咱们这大学附近，有一间老神观！据说，好多好多年前就开着了。”其中一个妹子敲着手机，兴致勃勃地说道。
　　“那都是唬人的！我就是这地方土生土长的人，从来没见过哪里开过神观，装神弄鬼的吧！”另一个人否定道。
　　“我听说这神观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得去，反正就是心诚则灵，见者有缘什么的——”
　　“心诚则灵？见者有缘？我看是见者有钱吧！”一个女孩子吸了一大口奶茶，不屑道。
　　“哎呀，你们快看！”正在四处张望的女孩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尖叫，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题，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是邢东乌啊！”
　　隔着玻璃窗，在汹涌的人潮中，一个年轻的高挑女孩戴着耳机，正随着下课时的人潮慢步走出校门口。
　　所有跟邢东乌一同出来的人，几乎都情不自禁地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并不敢靠近。
　　许多人都知道她的名号，此时与她同行，都忍不住用惊艳的目光偷偷地打量着她。
　　传说中A大一枝独秀，一朵压过满园春的绝色美人。
　　往年的A大每次评选校花，校园论坛上的跟帖者都是众说纷纭，各有所好，而当今年邢东乌入学之后，选票几乎是雪花一般纷至沓来，以压倒性地优势，将所有人的审美都拉到了统一战线。
　　单凭一张入学时的证件照，她的容貌，就深深地烙印在了所有跟帖者的心中。
　　邢东乌的骨相皮相都如此卓绝，立体的五官有着清晰的轮廓感，让人过目不忘。高挺的鼻梁和白皙无暇的皮肤，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透着骄傲和冷淡的漂亮眼睛。
　　她的美丽如同带刺的玫瑰，透着明晃晃的危险和锋利。
　　邢东乌一直都喜欢简单干净的打扮，今天和往常一样，浓密长直的及背黑发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马尾，透着少年感的宽大白T恤下摆随意地塞了一截在短裤边沿，随着短裤腰口的骤然收紧，勾勒出细细的腰肢和饱满挺翘的臀线。
　　走过这一路，已经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爱慕和惊艳的目光。
　　细腰，长腿，肤白貌美，活力四射。
　　“是咱们A大的校花！”旁边一个女孩子已经激动得无语伦次了，她忍不住低声尖叫道，“妈呀，这张脸，真的比明星还好看！”
　　“人家不止长得好看，智商也超群，没听说吗，人家各科全年级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还有啊，听说咱们学校一个超级二代在追她，送了好多花和礼物，表了好几次白，都没把她拿下！”
　　“是啊，是啊，还听说这个纨裤子弟为了她跟外面混混打架，打得头破血流，还是纨裤子弟家里人出来摆平的！”
　　说话间，高挑的女孩子已经抱着书，消失在了人流中。
　　一个女孩子呆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这才回过神来，吸了口奶茶，满脸惋惜地说道：“唉，可惜了，听说邢东乌很难相处，从来不跟无关紧要的人往来，连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想要个联系方式，都被她拒绝了。”
　　“这算什么？人家纨裤子弟追求了小半年，搞多大的排场，舍下面子，天天到人家楼下弹吉他唱情歌，人家邢东乌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是从何时起，身边的一切，好像都变得这样枯燥无聊，又寡淡如水。
　　或许是从出生开始，就是如此。
　　邢东乌的父亲是一个富裕的商人，母亲是一位全职主妇。两个人在合适的年龄被媒人介绍，相亲认识，匆匆结婚。
　　婚后聚少离多，父亲忙着赚钱，母亲忙着打牌，夫妻之间平淡如水互不干扰，勉强凑合着过，直到生下邢东乌之后，两个人的感情才稍稍好转。
　　只是——这世上，哪里会有女孩子叫邢东乌啊？
　　这个奇怪的名字，让年幼时的邢东乌曾经百思不得其解。
　　而很快，这个疑问，得到了来自于她母亲的回答。
　　她的母亲体质特殊，很难受孕，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又胎像不稳，有流产征兆，便经常求神拜佛，寄希望于神灵保佑。
　　在某次逛街的时候，她无意间看见了一家位于闹市开着的神观，便随意地走了进去。
　　“神观里有两颗缠在一起的大树，里面供着一樽很奇特的神像，既不像道士，不像菩萨，也不像佛，哎呀，反正就是描绘不出来的那种样貌，”她的母亲仔细地回忆着，一面颇为感慨地说道，“那里的主持是个穿长袍的高个子怪人，说男不像男，说女不像女。那个怪人连问都没问我，就只跟我吩咐说，算了我的八字，让我给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取名字叫邢东乌。”
　　“邢东乌，我寻思这是什么怪名字？从那神观出来的时候，我就心想，我可不会给我的孩子取这种古怪的名字。”
　　“嗨呀，说起来可真是邪门，我就是这样一琢磨着，结果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梦见我的孩子莫名其妙地流掉了！”
　　“我从噩梦中被吓醒，后怕得要命，我寻思着，邢东乌就邢东乌吧，反正现在再稀奇古怪的名字都有，只是叫邢东乌而已，管它呢！”
　　“生下你之后，我本来想去那神观还愿，可是找遍了那整条街，那神观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好像就从来没出现过似得。”
　　就这样，她拥有了一个被一个陌生人莫名赠予的名字。
　　邢东乌。
　　她渐渐长大，除了孤僻冷漠外，跟旁人似乎并无不同。
　　她的美丽和优秀随着她的长大日渐耀眼夺目，以至于样貌普通的父母甚至偷偷地背着她做了亲子鉴定。
　　“我们俩这样平凡普通，怎么能生出这样天仙似得的女儿？也许是当年抱错了！”带着这样近乎于诚惶诚恐的疑惑，两夫妻都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亲子鉴定报告单。
　　当在确定邢东乌是亲生的之后，小两口犹如被天降的彩票砸中，喜不自胜，对自己这个优异过人的女儿更加宠爱关怀，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万事都顺着她，对于邢东乌生来的冷淡孤戾，也没有半点不悦。
　　我们家孩子天生就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不爱与别人往来，那又怎样？！
　　她只要过得开心，怎样都好！
　　夜幕降临，回到家的邢东乌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随意地抛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她仰面躺着，漫无目的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拨开床头的小暖灯，抬起手来，对着天花板，用手做出鸽子扑棱展翅的动作，在灯光的投影下，天花板上的白鸽振翅，扑棱欲飞。
　　一会儿是鸽子，一会儿是小狗，一会儿是兔子。
　　这似乎就成了她唯一的娱乐方式了。
　　从有记忆起，跟她搭讪和示好的人，从幼儿园到现在，数都数不清了。因为这张漂亮的脸蛋和皮囊，几乎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趋之若鹜，并且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同桌，她都从来没有记住过他们的脸。
　　她平等地漠视所有人，如同一只不合群的白鹤，在冰冷水榭边，冷眼旁观她人的抱团取暖。
　　除了父母以外，别人在她的生活里留下的痕迹，就像阳光下的一滩水泽，很快就会干涸消失，无影无踪。
　　这样的生活，算不上满意，也算不上失望，总归是，简单平淡，恰到好处。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自娱自乐。
　　“东乌，你同学妈妈来电话了！”母亲敲着门，一手拿着手机，十分耐心地在门外喊道，“她说她姓元，她儿子叫赵怀为，有些事情想找你了解下情况。东乌，你要不要接呀！”
　　元？
　　这个名字似乎勾起了她一点点的兴致，正欲拒绝的邢东乌将即将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接过母亲手里的手机，递在耳边。
　　“你好。”
　　“是邢小姐吗？”电话那头的女人语气带着客气，干净利落，开门见山，“我叫元冉，关于我儿子赵怀为的事情，我想和你谈谈，电话里面，说不明白，我们这周周日晚上七点约个地点，你看可以吗？”
　　在听见她嗓音的那一刻，邢东乌的好奇心一点点褪了下去。
　　“赵怀为是谁？”邢东乌眉头微皱，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到底是代表着谁的存在，淡淡地问道。
　　对面的元冉沉默了良久，即使素质再好，再开口时也忍不住带了一点情绪：“我儿子为你打架打的头破血流，连手臂都骨折了，你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样吧，邢小姐，我周日回国，晚上七点我们就在你学校外面的临江咖啡厅见，咱们好好谈谈！”
　　没等邢东乌回答，那边便一下挂掉了电话。邢东乌将手机还给母亲，她略带好奇，在围裙上擦着自己的手，接过手机念念叨叨地说道：“她跟你说了什么呀？打过来的时候，开口就问你在不在家，可吓我一跳。东乌，你同学妈妈找你做什么，是你跟同学有什么矛盾了吗，有事的话可要跟妈说啊！”
　　邢东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妈，没什么矛盾。”
　　母亲这才略微放心地哦了一声，收回手机，转身去厨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净安区的别墅里，灯火通亮的落地窗前，雨水淅淅沥沥地沿着屋檐流淌，在地上激起细小的浪花。
　　赵怀为脸色难看极了，他坐在沙发上，怒气冲冲地对着手机里质问道：“妈，你想干嘛！我要追求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的事不要你管，也别去骚扰邢东乌！”
　　说到激动处，他豁然起身，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对着电话那头的女人高喝道：“身份，什么身份！我就是死皮赖脸又怎么样，我就要跟她在一起，怎么样？！”
　　那边被气得久久说不出话，赵怀为猛地摔掉了手机，看着四分五裂的手机，愤恨地猛然坐在沙发上，用头抓着头发，像是牢笼里被关注的狮子，烦躁地露出獠牙利齿。
　　楼梯上，忽然传来有规律的脚步声。
　　赵怀为扭头去看，看见她的那一刻，怒火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水，顷刻熄灭。
　　“小姨。”
　　他声音带着刚刚激烈争吵后留下的烦闷，但总归来说，还是有了晚辈面对长辈的恭敬谦卑。
　　元浅月缓步走下楼梯。
　　“又是为了那个女孩子的事情？”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手机碎片，不难猜出这里刚刚是有怎样一场激烈的争吵。
　　元冉和元浅月年龄悬殊，所以并不亲近。跟自己早已经结婚生子的姐姐元冉不同，今年刚满三十的元浅月是A市里一所大学里的老师，至今单身未婚。
　　元冉和丈夫都是生意人，一直忙于工作，现在也正在欧洲出差。在听说赵怀为跟人打架打断腿之后，元冉立刻给元浅月打了电话，让她来帮忙看着这个无法无天的侄子。
　　元浅月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毛衣，下面配了一条同色系的半裙，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成熟女人味。
　　她步伐优雅地走到他的对面，从容地坐下，随意舒适地微翘着腿，用手压了压裙边，坐在沙发上的动作慵懒而性感。
　　她将手肘轻靠在沙发垫上，微微撑着头，那双明亮的杏眼在成熟的脸庞上光芒流转，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年轻人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赵怀为朝她抱怨了好一通，满腹委屈地说了自己追求邢东乌却被被元冉诸多训斥和警告的事情。元浅月从容地听着，并不作建议或是点评，赵怀为越说越是懊恼，又希望能从元浅月这里得到支持，满脸不甘心地问道：“小姨，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我就只是想喜欢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来阻拦我呢？！”
　　元浅月放下撑在腮边的手，她将桌上的水杯推了过去，慢声道：“不明白。”
　　面对赵怀为的错愕，元浅月歉意又温柔地笑笑：“因为我没喜欢过别人。”
　　元浅月单身至今，从没有遇到过任何让自己心动的对象。曾经家里人也催促她早点找个合适对象，但元浅月从毕业后就经济独立，又不跟父母同住，眼瞧着过了三十大关，身边的人或多或少也知道催促无用，反倒不怎么提这一茬了。
　　她用眼神示意这杯水，赵怀为立刻心领神会地拿起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已经在争吵中沙哑掉的嗓子。
　　赵怀为捏着杯子，颇有些丧气：“小姨，要是我妈也像你这么温柔就好了。”
　　元浅月笑笑，柔声道：“小为，别这样说。我是置身事外，才能对你和颜悦色，如果今天在你妈的位置上的那个人是我，恐怕我比你妈还要激动。”
　　她耐心地开导了赵怀为一番，眼看着赵怀为情绪稳定下来，答应等下再给元冉打个电话过去道歉，这才上了楼。
　　在上楼前，元浅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看向赵怀为，到现在赵怀为都以那个女孩代称自己梦中情人的名字，这不由得勾起了元浅月的好奇。
　　她思考片刻，语气轻柔地问道：“你说的这个女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青春靓丽大学生VS温柔御姐轻熟女
　　我这周周五改笔名，从古言九卿改成鹤雪衣~


第303章 番外·邢东乌（中）
　　“各位旅客，很遗憾地通知大家，因暴风雨天气的影响，所有飞往Z国的国际航班全部临时取消……”
　　作为工作狂，元冉的工作行程排得很满。考虑到抽出仅剩的半天空闲时间回国跟邢东乌面谈，而在那之后的两个小时内，她必须再次乘机飞到国外，以便调整心跳进入下一轮洽谈会议。
　　而航班的取消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元冉眉头紧锁，看着手机里的短信通知，她坐在夜幕倾盖下来的异国写字楼中，烦躁袭上她的心头。
　　元冉深吸了两口气，沉思良久，再次拨通邢东乌家长的电话号码。
　　显示无人接听。
　　她无法通知邢东乌更改约定的时间，元冉心中烦闷焦急，思索片刻，又打出了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便接通了。
　　“姐，怎么了？”元浅月慵懒而带着丝丝倦意的温润嗓音，透过电话传来。
　　国内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今天又是周末，想来元浅月正在午间小憩，被电话吵醒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昏昏欲睡的低沉口音。
　　“浅月，我今天约了怀为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出来聊天，但是航班取消了，我回不来，那个女孩子家里人的电话也打不通。”
　　“我听说这个女孩子很漂亮，很高傲，不好相处，之前我找了好多人，都没查来她电话号码，到最后只好给她妈妈打电话。浅月，我怕这次爽约了，恐怕下次就没那么好叫她出来了。”
　　元浅月用鼻音嗯了一声，随着她的起身，如瀑的黑色长发从她光洁白皙的背上顺滑地流淌而下。
　　她起身，穿着一件丝绸缎面的浅蓝色吊带睡裙，常年锻炼的身材饱满健康，凹凸有致，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莹润光泽。随着走动，大腿流畅的曲线延伸至丝绸裙的下摆，裙摆如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浅月，麻烦你，你代替我去跟她谈谈吧，就用赵怀为家长的身份。”
　　元浅月随意地蹬着拖鞋，走到衣帽间，单手从里面取下一件衣服，听着元冉的话，时不时轻声地应着。
　　“最好一次就解决，把这个事情彻底弄明白，别再让怀为她整天寻死觅活的了！”元冉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元浅月从衣帽间里拿出一件简约的黑色套装，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肩上，一只手取出珠宝盒里的项链，随之点头道：“成，姐。我晚点过去。”
　　“说来也真的很奇怪，那个女孩子就有那么大的魅力吗？把他迷得啊，一副着魔了架势，真是快连自己爹娘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元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既纠结又无奈，心有余悸地说着最近的烦心事，她一边埋怨着儿子，一边感激着自己的妹妹：“辛苦你了，浅月，要不是你管束着他，让他这么一直无法无天下去，我真怕下次回国就见不到这个儿子了！”
　　元冉和自己的丈夫常年忙于工作，鲜少管教赵怀为。何况赵怀为和元浅月年龄差距并不是那么大，有了什么烦心事，他也不愿意跟自己的父母说，而是更愿意跟跟自己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元浅月倾述。
　　那个女孩子，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元冉的话让元浅月微微出神，赵怀为从小虽然叛逆，但也没有做出过这么出格的事情。这一次他为了这个女孩子跟几个外校的混混打架，被人打折了一条腿，两方都躺进了医院。
　　而起因则是他无意间听见这群混混在私底下开这个女孩子的下流玩笑。
　　这样不计代价和后果，狂热地去追求一个女孩子，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这个叫邢东乌的女孩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元浅月回过神来，她笑道：“别这样说，姐，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叛逆，怀为虽然急躁，但心不坏。姐，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元冉满怀感激地和她聊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咖啡厅外，人流汹涌。
　　透明玻璃上，倒映出一个高挑靓丽的模糊人影。邢东乌单手拎挎着书包，面无表情地走进咖啡厅里。
　　在下课之间，她抽了一分钟的空闲，去问了班长，到底谁叫赵怀为。
　　被她问到的班长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赵怀为追求了你那么久，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吗？”
　　他扶了扶眼镜，在错愕之下忍不住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不是我说，邢东乌，你好歹对别人也上点心吧。”
　　邢东乌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后者便立刻讷讷地闭上了嘴。
　　悠扬的钢琴曲在咖啡厅回响，邢东乌漫不经心地踩在明亮低奢的大堂里，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短裙，明明是随处可见的款式，却在她的身上显现出格外的青春靓丽。
　　她对赵怀为没有兴趣，对赵怀为的母亲更没有兴趣。邢东乌本来不想赴约，可转念一想，也许也可以从赵怀为母亲这里着手，让她管教好自己的儿子，再也不要来女生宿舍楼下滋事生非。
　　随着侍应生的指引，邢东乌走到包厢前。
　　穿过大厅时，已经隐隐约约有数道诧异和惊艳的目光朝这里投来。
　　邢东乌视若无睹，径直推开了包厢的门。
　　在咖啡桌前，临江的落地窗边，坐着一个穿着时尚简约的成熟女人。她此刻望着窗外的风景，只留给邢东乌一个似曾相识的窈窕倩影。
　　她的长发蓬松浓密，简单地用一根翡翠绿发簪盘起，黑发下，后颈露出的肌肤白腻如雪。
　　听到推门的声音，女人转过头来。
　　仿佛时间凝固了，或者是无声地被拉长成了幅由一帧一帧组成的画面。
　　她看见这张陌生的脸一点点朝着她转过来，嘴角噙着一抹优雅端庄的温柔浅笑，如同久别重逢般朝着她轻点点头：“邢东乌，是吗？”
　　好奇怪。
　　她的心在砰砰跳。
　　一切都黯淡无光，一切都寡淡无味，唯有她的脸庞，唯有她的气息，像是穿越了数万年的时光，从记忆中栩栩如生地走出来，依然鲜活明艳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她被某种难以形容的悸动击中了，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以至于元浅月轻轻地唤了她两次，她才回过神来。
　　“不用这么紧张，”元浅月示意她坐下，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上去美貌惊人的女孩子，朝她再次微笑了一下，用平易近人的语气，柔声说道，“我只是想来跟你谈谈关于赵怀为的事情。”
　　她特意含糊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之前约她出来的是元冉，临时变卦，怕惹邢东乌多想。
　　邢东乌从善如流，沉默地坐在了她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香家套装，白皙光滑的颈脖上佩戴着墨绿色的诺帝加珍珠项链，旁边放着的手提包一看便价值不菲。元浅月打扮得精致成熟，光彩照人，很符合臆想中，赵怀为母亲那种顶级贵妇太太的姿态。
　　但这不对。
　　很不对。
　　“……邢小姐，你对赵怀为这孩子，是什么看法？”元浅月思虑片刻，缓缓开口，看向窗外，目光并不和邢东乌接触，客气地问道。
　　但她一连问了三次，都没有听到任何来自于邢东乌的回答。
　　元浅月回过头一看，邢东乌就跟聋了似得没有任何反应。那清冷绝艳的脸上，充斥着克制又冰冷的淡漠神情，从头到尾，都是用一种奇特的神情，默不作声地注视自己。
　　早听说过邢东乌不好相处，高冷傲慢，现在刚接触，就这么沉默寡言的，接下来恐怕更难说动她了。
　　元浅月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担忧来。
　　元浅月注视着他，态度正式，她直起腰，和邢东乌对视着，语气诚恳地说道：“邢小姐，我知道，年轻人的事情我本来不该参与的。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应该是不喜欢怀为这孩子的。只是怀为这孩子被我们从小宠坏了，没受过什么挫折，也不知道社会险恶，作为他的……家长，我们不能看着他这样疯下去。”
　　“我今天来这里，只是跟你谈谈我们的要求，我希望你能用正确的方式去拒绝赵怀为，让他彻底死心。而且拒绝方式要委婉些，千万不要给他留下太大的心理阴影。”
　　“作为交换，你也可以向我们提出一定的条件，只要是在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答应。”
　　元浅月说完这些话，停下来，看着对面的邢东乌。
　　她从赵怀为那里听说过，邢东乌出身优渥，从小美貌惊人，又冷静自持，在学校常年名列前茅，可谓是顺风顺水，不缺钱，不缺爱，不缺光环，唤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
　　即使赵怀为这样目中无人的纨绔纨裤子弟，也打心底里觉得邢东乌对他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女神，寄希望于能够用真心去慢慢打动她。
　　她贸贸然来提条件，可邢东乌能有什么去需要她们达成的？
　　钱？权？资源？
　　越是了解她，越是让人心惊于她的优秀。凭借这几天元浅月对她档案的调查，她确信邢东乌的条件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存在，就凭这张脸倾倒众生也在所难免。人家样样都不缺，凭她的样貌，出身，能力，又能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元浅月自己在心里都觉得有些好笑了，答应了元冉来和邢东乌谈判，却连个象样的筹码都拿不出来。
　　倒不如给赵怀为强制送出国——可能这还更现实一些。
　　“我的确有一个条件。”
　　邢东乌忽然开口道。
　　元浅月愣了一下。
　　“跟我谈恋爱。”
　　看着元浅月那一脸茫然，瞳孔震颤的表情，邢东乌再次用肯定又沉稳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你跟我谈恋爱。”
　　坐在咖啡桌前的女人好像被天空降下的一道雷给劈傻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震惊和茫然。
　　过了良久，元浅月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不敢置信地问道：“邢小姐，你说什么？麻烦你再说一遍。”
　　邢东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我说，太太，我想让你跟我谈恋爱，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元浅月一指自己，怀疑自己身在梦中。饶是她成熟稳重，此刻也被邢东乌所说的话给惊得魂飞魄散，几乎快要傻了：“邢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你跟那天自称赵怀为母亲的元太太声音会如此不同，”邢东乌微微一笑，她轻轻地抬起长睫，毫不掩饰自己眼底涌动着悸动又热烈的情愫，“但我对您一见钟情，我想认识您，我可以认识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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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番外·邢东乌篇（下）
　　邢东乌篇
　　元浅月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强壮镇定地走出咖啡厅，在停车场里坐上自己的车，拉上安全带，把手放在驾驶盘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脑子里混沌一片，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实感，如坠云端。
　　在车里坐了很久，她才拿起手机，给元冉拨去一个电话。
　　赵怀为从没有想过，邢东乌会主动找自己的一天。
　　在听到室友说，邢东乌叫他出来的时候，赵怀为起初以为是哪个哥们的恶作剧，等出来真见到宿舍楼下的邢东乌之后，他喜不自胜，有种被天降彩票砸中的巨大的欣喜。
　　下楼梯的时候，他一步三跨，差点没激动得平地摔一跤。
　　邢东乌站在树下，翠绿枝叶下，微风轻拂，她眉眼清冽，身形高挑，静谧美好，仿佛一位从壁画中走出，超凡脱俗的画中仙。
　　而且还是现代版的。
　　赵怀为心中默默感慨道。
　　这样一个大美人俏生生地立在这里，无疑是校园中最靓丽的风景线。四周来来往往的路人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这边瞅，还有人在偷偷地议论着。
　　赵怀为心潮澎湃，比面对自己的初恋还要紧张。他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出身优渥，见多识广，按理来说，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不该那么局促或是紧张。
　　但他就是做不到在邢东乌面前不动声色。
　　赵怀为走到邢东乌的身边，深吸了一口气：“邢同学，你找我吗？”
　　他的脸真是红透了。
　　邢东乌看着他，对他的尴尬和紧张视若无睹，声音平和淡然，彬彬有礼地问他：“赵怀为？”
　　她的声音如此动听，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和淡然。
　　赵怀为点点头，他想尽力藏起自己的激动和喜悦，但显然失败了，面红耳赤，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伙：“对，是我，有什么事吗？”
　　在第一次见到邢东乌的时候，他就深深地被她的美丽吸引，她清艳无双，气质出尘，没有谁能抵抗这种充满魅力的美丽少女，何况她叫邢东乌。
　　世间仅有的邢东乌。
　　邢东乌身高比平常的女孩子都高，和赵怀为差不多。此刻她扫视着他，少年人的脸上藏不住心事，任何感情都溢于言表。略一沉吟，邢东乌毫不犹豫，开门见山：“听说你在追求我。”
　　赵怀为被她说得一愣，尴尬又羞涩，脸上一阵阵地发烫，抓了抓脑袋，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忽然涌上一阵黯然和失落。
　　自己热烈地追求了她那么久，邢东乌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就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爱慕她的人太多了，以至于邢东乌根本不会在乎任何这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对她来说，这些追求者们，于她的眼中，并不是需要自己去注意或是在乎的存在，而他，也不例外。
　　“谢谢你喜欢我，”邢东乌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她垂了一下眼眸，复而抬起的时候，眼中已经有了些许歉意，委婉却又直接地一字一顿道，“但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除了她之外，我不可能喜欢上别人。赵怀为，希望你今后也可以找到心仪的另一半。”
　　简单的三言两语，就给赵怀为长久以来的热烈追求宣布了一个失败的冰冷结果。
　　他站在原地，刚刚的紧张激动烟消云散，难堪和恼怒袭上他的心头。
　　从小到大，没人敢这样拒绝他。
　　但再看向邢东乌这张美丽却又淡漠的脸，刚刚的尴尬恼怒一瞬间又化作了深深地不甘。
　　“你说的这个心上人，是你为了拒绝我，还是真有其人？”赵怀为心中还抱着一丝丝的侥幸，烦躁地呼出了口气，闷闷地开口道。
　　邢东乌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看得赵怀为都呆住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缓和地说道：“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
　　赵怀为还没缓过神来，邢东乌脸上的笑容一转而逝，她再度恢复了平常淡漠的神情。
　　赵怀为愣在原地，心中涌上了无数个名字，但旋即，又被他一一否定。
　　自己追求邢东乌这么久了，自己既认识，又能跟邢东乌接触到的人，也没见过她对这其中的谁流露出过点特殊的态度。
　　在这么长久的追求下，邢东乌对他都只有淡漠和无视，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接近她，更不用说去揣测她心中的想法。
　　他猜不出来。
　　何况，就算猜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好吧，”赵怀为忍不住心生遗憾，有些失望地说，“我明白了，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转身离开，两人擦肩而过。
　　赵怀为回到宿舍，沉默不语，心中仍然难以释怀。几个玩得好的哥们见他脸色烦躁阴沉地回来，也知道肯定没好事发生，都不敢来招惹他。
　　赵怀为满腔烦恼不知如何发泄，最终还是打通了元浅月的电话。
　　“小姨，你知道吗，”赵怀为抓着自己的头发，烦恼地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元浅月，“邢东乌跟我说，她有喜欢的人，让我不要再追求她了。小姨，我好烦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这番话，却发现久久得不到响应，不由得拿着手机问道：“小姨，你在听吗？”
　　电话那一头的元浅月这才从出神的状态惊醒，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怀为还在愁眉苦脸地叹气：“小姨，你说邢东乌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元浅月没说话，赵怀为又怀着一丝嫉妒和愤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真后悔刚刚没追问下去，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看看她到底是长得什么样三头六臂，有这么通天的本事，这么大的能耐能让邢东乌喜欢……”
　　他越说，元浅月越是心慌。
　　她柔声抚慰道：“好了，怀为，这件事过去了，既然人家都跟你说明白了，你也就不要再纠缠她了。”
　　赵怀为争辩道：“我哪里有纠缠？！只是追求，可没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但你影响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了啊！”元浅月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温声细语道，“怀为，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再像以前那样执拗，凡事见好就收吧。”
　　元浅月抱着一摞书，走进教室。
　　在大学里，她教授的是心理哲学，这是一项偏冷门的学科，报名的并不多。
　　刚一进教室，她就察觉到今天的课堂上似乎来的学生特别多。往常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学生的课堂，今天竟然人满为患。
　　元浅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整个教室，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第三排的人身上。
　　犹如众星拱月，邢东乌大大方方地坐在整个教室最中间，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位置上，她低着头，似乎正在写什么，对四面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似乎有所预感，在元浅月朝自己看来的那一瞬间，邢东乌恰恰好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
　　看得出来，她今天精心打扮过，身上的衣服不再是以前那么简单随便的宽大白T恤配黑裤，而是一套绣着暗纹的月白色套装，精心裁剪过的衣裳完美地彰显了她窈窕挺拔的身形。
　　从纤白指尖到黑亮发丝，邢东乌身上的每一寸都焕发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活力。
　　真真是光彩照人。
　　对视之间，元浅月的心重重一跳。
　　——她明明是A大的学生，怎么会跑到Z大来上她的课？
　　是为了自己吗？
　　元浅月压下自己心中激荡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走上讲台，放下自己怀里的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邢东乌一只手托着腮，看着台上讲课的元浅月，另一只手放在桌上，白皙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自己的钢笔。
　　她神色专注，每当元浅月讲到重要的地方时，还时不时地点点头，一副专心致志，上进好学生的架势。
　　那只钢笔几乎要被她转出花来了，以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她的骨感且修长的手指间转动回旋。
　　元浅月刻意不去看她，可越是无视她，却越是心慌意乱。
　　平常在课堂上，为了增进师生之间的互动，她都会提出些问题让堂下的学生来回答，及时和学生互动。但今天，她没这样做。
　　她知道——如果她提问了，那邢东乌肯定会来回答。
　　她不敢。
　　听见她的声音，她的心就会砰砰作响，看见她的脸，她就会心慌意乱。只是咖啡厅一面之缘的那三言两语间，邢东乌轻而易举就拨动了她的心弦。
　　这是她三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而在这种患得患失间，她察觉到了一种无法自控的危险。
　　自己是一个有阅历，成熟稳重的年长者，怎么可以对一个和自己年龄相差如此之大的小女孩动心？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在滑向何等背德的深渊？
　　她不能这样失控。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打响，元浅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从上台到结束，她看也未看坐在座位上的邢东乌一眼。
　　元浅月坐在办公室里，犹如劫后余生，直到坐在椅子里，都怀有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旁边一个姓刘的男老师看见她脸色不好，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啜饮一口，润了润嗓子，慢慢悠悠地关切问道：“元老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元浅月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没事。”
　　刘老师哦了一声，他笑眯眯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是碰到了什么事呢！这么心神不宁的。对了，你知道吗，听说这次的高校联谊晚会上，有一个节目是A大的一个女孩子单独上台表演呢。”
　　“据说这个女孩子特别漂亮，在A大很有名，连我们学校里也有好多男孩子慕名去看她，简直都成了一道奇观了，”男老师分享着自己刚听来的八卦，一脸向往，一转眼又开始说起另一个事情来，“对了，还有件事，我听几个学生说，学校外面最近开了一家神观，挺神秘的。”
　　神观？
　　这两个似曾相识的字使得元浅月心中一惊，刚刚百感交集，纷乱嘈杂的脑子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顾不得多想，她转头看向刘老师，怔怔地问道：“是家什么样的神观？”
　　刘老师见她感兴趣，立刻故作高深道：“不知道啊，就是家很小的神观，说是门前有两颗缠在一起的大树，挺有特色。我下午没课，咱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元浅月听了这话，久久不能回神，只觉耳畔一阵嗡鸣。
　　记忆如滔天巨浪，潮水席卷而来，震荡着她的思维，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褪色。
　　她曾去过那家神观，只是，那是在她六岁时发生的事情。
　　“稀客啊，”裹在月白色长袍里的神祇轻轻地笑着，蹲在地上的孩童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来，“不进来看看吗？”
　　年仅六岁的元浅月不明觉厉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陌生人。
　　神观之中，坐在莲花神座上，受着供奉的雕像既不像佛，又不像神，更不像仙。着栩栩如生的雕像俯瞰着世人，眼中没有悲悯或是慈祥，只有与世无争的淡然。
　　六岁那年的夏天，元浅月的父母带着她来到了雾山旅游。
　　在当地的酒店里，大堂里几个旅客在闲聊时，无意间提起了传说中的神观。
　　他们说，这家神观里供奉着一个可以达成任何愿望的神像。每隔一段时间，神观里的主持便会带着神像迁移，到新的地方去开观，云游四地，只可偶遇。
　　而现在，这家神观恰好就开在雾山山顶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元浅月信以为真。在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之后，父母只把它当做了一件无伤大雅的奇谈。
　　元浅月想要去神观许愿，却被父母敷衍着拒绝了。
　　“山顶没有缆车，更没有什么好看的，爸爸妈妈很累了，等下次来雾山，再带你去，好不好？”
　　在要求了几遍之后都没有得到结果后，趁着爸妈休息睡着了，元浅月气鼓鼓地背起书包，一个人独自往山顶上出发。
　　她沿着山脊上修筑的青石板楼梯一直往上攀爬，年幼的她疲倦了就会坐在石梯上休息，饿了渴了就拿出小书包里的零食和矿泉水缓解。
　　她那么小，甚至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退缩。
　　就这样走了将近半天，在夜幕降临，弹尽粮绝前，她可算抵达了终点。
　　石梯尽头，层林豁然开朗，神观映入眼帘。
　　神观耸立在雾山之巅，高居于群山之上。云雾蔼蔼之间，遮天蔽日的阴影挡住了头顶闪耀的璀璨星河。
　　她仰头去看，从神观围墙上延伸出来的遮天黑影，是两个交缠着的参天大树。
　　它们枝叶繁茂，风一吹过，便哗哗作响。
　　神观矮矮的院墙上开了一道门，上面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布条上绘满了奇特的黑色符文。一个裹在月白色长袍里的陌生人，倚在门口，既好奇又怜爱地看着她。
　　祂说，祂是这里的主持。
　　元浅月满眼新奇地走进这间神观，主持似乎对她的到来很是欣喜，带着她参观这间神观。
　　“门口那两棵树，”主持微笑着同她说道，“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在其中一方阳寿尽了之后，另一个毫不犹豫地选择同死。她们曾经向我祈祷，希望两人可以永远在一起。所以我满足了她们的愿望，在她们死后，把她们变成了两颗种子。”
　　祂将这两颗种子在神观前的空地上播种了下去，在漫长的时间里，她们抽芽发枝，交缠着生长，相依相偎，直至如今，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风声渐过，枝叶轻碰，沙沙作响，犹如诉说温柔爱语。
　　如果是十六岁的人，听到这个故事一定会嗤笑这主持是在胡编乱造。可元浅月只有六岁，她听得专注极了，为这样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感动到热泪盈眶。
　　她眼眶红红地望着这两棵互相缠绕的大树，主持站在她的身侧，也微微抬头。
　　“人世间的感情，可真是奇妙。”主持微微一笑，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这个小小的神观之中，除了坐在莲花型神座之上的神像外，几乎缺乏可陈。观内宫殿大堂里，高悬着一面偌大的镜子。摆放着一座巨大的玉棺。左侧供奉台上，剑架上搁置着一把布满裂纹的玉白色神剑，旁边瓷白花瓶里，插着一朵花瓣残破的红色玫瑰。
　　在供奉台右侧，是一个巨大的青花瓷坛，里面隐隐传出轻微有规律的闷响声。
　　元浅月的目光被这枚残破的红玫瑰所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久久无法挪开。
　　它有着惊人的美丽，同时也脆弱无比，正值花期的玫瑰花瓣胜血，娇艳夺目，在瓷白的花瓶里奄奄一息，仿佛经历过无数次剥丝抽茧地编织和聚合，才勉强拼凑出来这么一点，得以维持生机。
　　花开盛期，热烈胜火。
　　神祇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微笑道：“你喜欢它吗？”
　　元浅月痴痴地看着它，由衷地点点头。
　　她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它，对它一见钟意，心生欢喜。
　　“既然你喜欢，那我就把它送给你。但是不是现在，而是将来，”主持神色柔和，摸了摸她的头，似乎觉得这触感很是新奇，一只手搁在她的脑袋上就不放开了。
　　“将来是什么时候？”元浅月望着他，大大的杏眼里盛满了疑惑。
　　看见她不解的神色，主持更是心生柔软：“将来就是将来。在这里，时间是永恒的，过去，现在，将来，都无伤大雅。将来，不过瞬间，转眼即至。”
　　她听不懂这一连串高深莫测的话，只是听懂了这玫瑰现在肯定不会送给她，顿时有些失落。
　　想到这里，她忽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元浅月一只手拉住主持的手，朝祂真挚又懵懂地问道：“我听那些大人说，在这里的神观许愿，可以心想事成。我可以在这里许愿吗？”
　　主持点点头：“可以，但是每个人都只能许一个愿望。”
　　“你要许愿，让我把这朵玫瑰送给你吗？”主持若有所指地问道。
　　看得出来，她真的非常非常想要这朵玫瑰。
　　元浅月看向那朵玫瑰，但良久，她还是割舍下了自己的渴望，强忍着不舍，朝主持认真地说道：“我们班上有个同学，她生了治不好的病，头发都剃光了。我想许愿她好起来，可以吗？”
　　“你和她关系好吗？”主持略微好奇地问道。
　　元浅月黯然地摇摇头：“我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她头发掉光了，每天戴着帽子来上学，还很坚强地安慰我们，让我们大家不要担心她，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我想她好起来，也长出漂亮的头发来。”
　　六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割舍。只是相较于一朵玫瑰，她更想拯救一个同龄孩子的生命。
　　主持在她的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看向那无人问津的神座前冰冷的蒲团：“去吧，向神祇许愿，神祇会响应你的期待。”
　　小小的孩童学着电视里看来的举动，像个小大人似得跪下，虔诚地许愿。
　　“—慈悲的神啊，我在这里向你许下愿望，请让苏挽好起来吧！”
　　在许下愿望之后，主持带着她又参观了一圈神观，最后，将她送出神观外。
　　“神听到了你的愿望，”祂打了一个响指，轻柔的话语像是漂浮在空中的飞絮，轻渺不可捕捉，“你的玫瑰，也将会在未来等着你。”
　　在风吹过枝叶的潇潇声间，只是一眨眼，她迷迷糊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躺在了酒店厚软的大床上。
　　仿佛刚刚光陆迷离的一切都是她的梦。
　　在离开雾山之后，没过多久，元浅月听说，那个叫做苏挽的同学还是手术失败去世了。
　　她为此悲伤了很久，也由此，元浅月恍然大悟，确信雾山山观一旅，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风一吹过，枝叶飒飒作响。
　　神观里，分外热闹。只是开放了后的短短两三天，这里就成了风靡一时的网红打卡地。来来往往，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孩们拿着手机，站在树下和这两棵双生巨树自拍。在上方的枝叶上挂满了彩带，随风飘荡的漫天红丝看上去分外有宗教的神秘感。
　　古香古色的神观里，在这两棵交缠的参天大树下，摆着一张小红木桌，木桌上，摆满了摞成一迭的红色彩带。
　　在元浅月踏进庭院中的一刻，她的身影滞了一滞。
　　陪在她身边的刘老师正满脸笑容地聊个不停，见她神色微变，立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那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站着一个遗世独立的清冷倩影，四周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无人敢靠近或是搭讪。她微微低着头，正拿着笔，在红色丝带上写写画画。
　　神观中没有任何主持，据他们说，这里已经被市政承包，成了开放的免费寺庙观光地。
　　仅仅是从背影，元浅月一眼就能认出来她是谁。
　　周遭的男男女女都在情不自禁地偷眼撇她，对于这样美丽且出尘的人物，谁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在元浅月怔愣的那一刻，若有所感，邢东乌已经直起腰，转过了身。
　　当看见元浅月的时候，那双清冷剔透的黑眸微微闪烁了一下，继而朝她礼貌地点点头:“好巧啊，元老师。”
　　说罢，她清浅一笑，眸光涌动间，柔情荡漾，容光绝伦，令人目眩神迷。
　　元浅月绷着脸，略微一点头，算是回应了她的打招呼，心中波涛起伏，甚至隐隐感到脸皮已经开始不受自控地开始发烫了。
　　没有人可以在邢东乌的美貌前无动于衷，但元浅月好像就是对她的美貌免疫，从进来到现在，邢东乌都没有在她的眼中看到过任何类似于惊艳或是痴迷的情绪。
　　再扭捏下去也不是个事，既然邢东乌已经主动打了招呼，元浅月干脆大大方方地走到邢东乌身边，看向面前的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在心中感叹时光无情间，笑道:“是啊，好巧啊。邢同学，你来这里做什么？”
　　邢东乌侧眸望向她，拿起手中刚刚写好的彩带，和她并肩站在这棵树下。
　　间或有人从她们身侧经过，将写好了愿望的彩带系在树上，看着它随风飘扬，并在树下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我来许愿，”邢东乌从容地扬了扬手里的彩带，再度朝她一笑，“你呢？”
　　“我来看看。”
　　她低下头，将彩带折好，继而看向元浅月，微一挑眉梢:“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帮我把这个彩带戴在我手腕上。”
　　元浅月接过她递来的彩带，替她系好手上的彩带，有些不解地抬起眼:“既然是来许愿，为什么不把彩带系在树上？”
　　这样近距离一看，邢东乌肌肤胜雪，脸上丝毫瑕疵也无，犹如被捏造出来的精致造物，完全不似凡人，睫毛真像是两把小扇子，在寒潭似的漆黑眼眸上，轻轻地颤动着。
　　——真不知道世上怎么会有生得这样好看的人。
　　元浅月心中再度不由得感叹，难道赵怀为这小屁孩，会为了邢东乌如此心浮气躁，就连她自己这种早已过了冲动年纪的成熟阿姨，稍微凑近了些，也有些把持不住了。
　　触手的肌肤带着微凉的柔软，像是上好的绸缎，柔软又光滑。正胡思乱想间，邢东乌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求神不如求己，我只向自己许愿。”
　　“我相信我有能力做到，”那双清冷绝世的眼眸中，涌动着柔情万种，定定地看向元浅月，道不尽脉脉情意，自信而大方地微笑道，“因为我是无所不能的邢东乌。”
　　很难形容元浅月此刻的心情。
　　她为这似曾相识的话语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也再难从这张美丽出尘，自信勇敢的脸上挪开半分注意。
　　在这种暗流涌动，气氛暧昧的氛围下，她几乎可以预料得到，接下来邢东乌是要准备说什么了。
　　她为此感到心惊肉跳和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邢东乌转过脸，继而看向这两棵树，声音里带了一丝向往，柔声道:“我听说，这两棵树，是两个曾经很相爱的恋人，死后也不愿意分开，才会成为两棵连理树。”
　　“我并不祈求死后相伴，我也不信鬼神之说。”
　　“但元老师，我觉得我生在这个世上，一定是为了某种目的。”
　　“而在见到你的第一面时，我就明白，我一定是为了与你相见，才生在这个世上。”
　　“人在神佛面前，是不能撒谎的。元老师，我对你一见钟情，所言非虚。但愿我这样说，不会给你增添任何负担。”
　　“我许愿，能和我的心上人能终成眷属，永不分离。”
　　她转过头，看向元浅月，大方坚定，坦荡无畏。
　　好奇怪，是否她生在这个世上，就是在等待着与她重逢的那一刻？
　　世界黯淡无光，黑白无趣，唯有她五彩缤纷，汇聚了一切美好与爱意。
　　光天化日之下，无惧于任何人的目光或是质疑，她是如此真挚而温柔地诉说着这种赤忱又炽热的爱意。
　　元浅月注视着她的脸，心中被压抑至今的悸动无声扩大，如同漩涡将她吞没，好似周遭一切光影幻化都在离她远去，不等稍作挣扎，她就陷入了这一场无声的风暴里。
　　一切认知都在警告她，不可以，不应该。
　　她们之间年龄差距，身份悬殊，她作为一个成熟的长者，不应该将一个甚至没有踏出象牙塔的学生牵扯到情爱里来。
　　在邢东乌真挚又期待的目光中，元浅月眉头微微皱起，她怅然叹息道:“你知道吗，我以前来这个神观许过愿，这个神观，不太灵验。”
　　邢东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冷静而自持，即使在元浅月近乎拒绝的话语下，依旧情绪稳定，就这样温和甚至平静地等待着她的再一次审判。
　　“但幸好，你没有向祂许愿。”元浅月忽然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下，轻声开口道。
　　人是非理性的生物。
　　情感最终冲破了理性的束缚，使得元浅月抛却所有顾虑，冲动下终于鼓起勇气响应这份大胆而热烈的爱意。
　　“所以，无所不能的邢同学，让你的愿望成真吧。”她眨眼，在连理树下，望向邢东乌，温柔微笑道。
　　她已遇到了她的玫瑰。
　　无论前路将会遭遇何种是非艰难。
　　让我们从此刻起，相伴一生，永不分离。
　　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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