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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临终之名》作者：青山徒
简介：现实向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成熟温柔·人间美好·阿淙VS天真热烈·嚣张娇纵·小寒】
【图书编辑VS小律师】
职业只是背景板，年龄差五岁。

周淙往家里捡了两次人，两次都没得到好下场。

也许她这一生就是识人不清，或许脑子也不太清明，明明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她会跌倒、会受伤、会止步不前，却从来都没想过转弯，因为那条路上有两个人等过她。

*
手上的作者病入膏肓，周淙送了她一场临终关怀，却被骄纵的小邻居温且寒掀了柜门。
温：你不是直女吗？直女也会跟女人接吻吗？你之前还总是夜不归宿，原来不是有男朋友，而是跟明流欢过夜吧？
温：你们两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工作伙伴，我就不明白了，周淙，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什么情况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装聋作哑的有意思吗？

周淙默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只想自己一个人走罢了。
她不祸害别人，别人也别来祸害她。
终究是她天真了。


雷点预警：
1.双非，有向现实妥协走向婚姻的情节，但惨烈的一塌糊涂；
2.有狗血绝症，生离死别；
3.有宝宝，是糟糕婚姻的幸存者；
4.再次强调，现实向悲剧！如有冒犯，提前抱歉吧。




第1章 恶劣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大半天，周淙不喜欢在这种天气里开车，既不安全又不方便，可明流欢喜欢下雨天，非得在这种时候约她。

病恹恹的还喜欢出门，乘公交嫌晃，坐地铁嫌挤，骑电瓶车嫌湿，走路又走不动，就得让她开车来回乱跑。

实在是太不听话了，可她拿那人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病号。

幸亏她报了外勤早退，不然到下班时间必然得堵死在路上。

明流欢还算贴心，选的咖啡馆离周淙家很近，她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停好车，抽了雨伞正要下车，“砰”的一声巨响突然从车后面传来。

赶紧下去一看，一个女孩子正跪坐在她后备厢旁边揉着腿，手里的电话还没放下去，不知道是冲她还是冲电话里的人怒气冲冲地喊着，你是不是不长眼？

周淙转身要走，女孩子连滚带爬地追过来拉住她，竟一把将她掖进裙腰里的衬衫下摆都扯了出来，蛮不讲理地质问她：“你听不见吗？我刚才问你是不是不长眼？”

周淙拿开女孩子的手，抬手指了指咖啡馆门口的监控：“你要去看监控吗？在你摔跤在我后备厢之前，我已经停好车没在动了。你确定是我把你撞倒的？”

年纪轻轻挺好一孩子，学什么不好学人碰瓷儿？

学还学不到重点，赖好找个没监控的地方碰啊！

周淙还想再说一句我看是你没长眼吧，却见这女孩子怒气冲冲地一转身，正好在路边拦了个的士钻上去就走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被雨水溅脏的白板鞋，无奈地叹了口气，黄历上写得对，今日不宜出门。

明流欢在咖啡馆坐了小半天，这会儿正开着笔记本敲敲打打，周淙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我真是服了，你还低烧着呢，干嘛不好好在家歇着？”

明流欢合了笔记本讨好地笑一下：“想见你啊。周编最近忙得不行，都不来催我的稿子，万一我还没写完就死了，你岂不是要倒大霉？”

周淙神色不悦地瞥了明流欢一眼：“举头三尺有神明，生生死死的话不要乱说。”

明流欢就喜欢看周淙因为她口不择言乱说话生气的样子，心里特别满足：“周编心疼我啊。”

周淙想起刚才那个态度极其恶劣的女孩子，气呼呼地拿果叉戳蛋糕：“心疼有什么用，白眼狼又不听话，净会折腾人。”

说罢又拿了纸巾低头擦鞋子上的泥点：“刚才门外遇到一碰瓷儿的小姑娘，虽然没碰上，但她居然问我长没长眼，气得我心情很不好。她才没长眼，我正烦呢，你也别惹我。”

“好看吗？”明流欢的关注点总是这么与众不同。

周淙简直无奈：“我这不是没长眼么。”

明流欢点点头：“那就是好看。”

服了，作家的脑回路是不是跟常人不太一样。

周淙不爱喝咖啡，也就来陪明流欢坐坐，最近明岁南暑假来玩儿，她也不好总上门打扰人家姐弟联系感情。明流欢时日无多，也许连今年的春节都过不上，她不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还剥夺人家亲人相聚的时刻。

“又不是网文要日更，你别太辛苦。”周淙方才就看到文档左下角的字数统计已经是26打头了，全文预计30万字，这意味着明流欢这本书要接近尾声了。

明流欢一副我心里有数的模样，不甚在乎地笑了笑：“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勤奋，正好跟你说一声，我要跟岁南回老家看看奶奶，最近一个字都不会交给你了。”

周淙有点不放心：“你这能行吗？会不会太累了。”

“周编太瞧不起人了吧，我又不是三五天就死了，哪能虚得车都坐不了？”明流欢调皮地托着下巴盯着周淙的眼睛看，“周编，你是舍不得个把月的都看不着我吧？”

周淙抿了口冷掉的咖啡，亦定定地盯着明流欢看，从对方的双眸中捕捉到丝丝缕缕难以抑制的温柔缱绻的星光，低声轻答：“明知故问。”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两个人都低头笑，出了门坐进车里才轻轻地碰了碰唇，明流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周编，没想到吧，催稿还得出卖色相，我是你手上最麻烦的作者了吧。”

周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温柔：“不麻烦。”

*

明流欢回老家，周淙无人应对的周末就显得空旷了些，她也少见地撒了个懒，周五夜里把积攒了许久的剧看了个通宵，一直到凌晨五点才睡觉。再一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周六下午三点，外面楼道里叮叮咣咣的，听起来像是对门又来了新租客。

没过多久就有人叩门。

周淙在背心外披件衬衫遮住前胸开门，看清门外的人时，里外四只眼睛大眼瞪小眼地愣住，互相看对方都像泼妇。

这可真是太凑巧了，两人在一周前的咖啡店门口相遇过，还互相质疑对方没长眼。

新邻居极不情愿地把一兜水果递过来，很显然正在努力克制着要抽搐的嘴角：“你好，我叫温且寒。房东阿姨说了，对门是脾气很好心很善的女孩子，让我来打个招呼以后好互相照应一下。”

周淙扫了一眼温且寒，不知道这姑娘会不会找个什么由头来碰瓷儿邻居。姑娘长了张一看就很精明的漂亮脸，放到电视剧里妥妥的心机女配，瞅着就不是个好打发的人。

“不用这么客气。”周淙立在门口不动，摆明了不想接对方的水果，也不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温且寒果然现出几丝刁蛮的神色来，翻着眼皮把周淙上下扫视一遍。

这就很不礼貌了，周淙作势要关门，却无意间扫到温且寒一瞬间闪过的某种眼神，当下心头一跳，莫名有一种直觉，这女孩子是同类。

她不动声色地拢住衬衫衣襟，却见温且寒又往前走了一小步，马上就要踏进她家门，幸而踩到门槛就停住了：“早知道是你，我才不来呢。”

周淙简直无语，这人还讲天理吗？

温且寒看她神色不悦，又好心补了一句：“说你没长眼也不冤枉你，你那天停车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划好的车位，行人因此被障碍物绊倒，当然要生气！”

周淙“嘭”地关上了门，这什么人，脑子有问题吧。

人家店门口一直都是用来停车的，她又没停到人行道上，交警都没意见呢，姓温的怎么不说自己光顾着打电话不看路呢，那么大个汽车都看不见的人还好意思问别人长没长眼。

对门黄阿姨做了什么孽，怎么会遇到这样的租客？

她又是做了什么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邻居？

门外的温且寒翻了个白眼，拎着水果回到自己家，默默在心里吐槽黄阿姨眼神不行，压根儿就不知道对面邻居那女的人情淡漠，根本就不像个心善的人。

长得人模人样的，太没素质！

虽然那天她也有错，因为被劈腿而心情郁闷，借题发挥胡搅蛮缠，但她又不会真的碰瓷儿，她不过是想找个人吵两句，气氛上来揪头发打一架也不错，谁知道那女的云淡风轻的一脸不在乎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来气。

无理取闹没人搭理的时候，真是能活活把自己气炸。

这阴差阳错的还成了邻居，要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那张冷漠脸，那可真是太晦气了。

不过预想中天天碰面的情形没出现，对门那女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工作，早上比她出门得早，下午比她回来得迟，不过她这几天出去玩儿到半夜才回来，也打不上照面儿，这样也挺好。

周淙可没觉得挺好，她快烦死了。

对门那姓温的搬来一星期，七天里有五天都是夜里十二点左右回家，防盗门“哐”的一声震得整个楼道都嗡嗡响！周淙经常在家里加班看稿子，十一点半才上床睡觉，刚刚睡着就被“咣”得那么一下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工作得天天加班到夜里十二点？就算是个别行业有白班夜班的，也不会连着一星期都让人夜班吧？猝死了算谁的？

那姓温的该不会是做什么不正经的工作？还是天天在外面鬼混到半夜？

周淙在电话里跟明流欢抱怨：“我对门新租客生活习惯很不好，天天半夜才回家，生生把我的入睡时间给拖延到后半夜，我都出黑眼圈了。”

明流欢在电话里笑：“是吗，等我回去以后，你去我那里住吧，我的邻居很安静。”

“我去你家住，岁南睡哪儿？”周淙拿着笔在纸上随意写画，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写明流欢的签名，一张纸上横七竖八写了一堆“随珠”。

明流欢像是没听懂她的意思，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走：“你跟我睡主卧，岁南睡次卧，有什么问题？岁南都二十几的大小伙子了，又不会半夜来敲我的门。”

周淙轻轻地笑出声音来：“岁南要问我是谁呢？”

纸上的字变成了一个个笔锋凌厉的“凛”字，周淙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说笑：“编辑催稿都催到一个屋去了，说是闺蜜这也太不正常了吧？岁南又不是傻子。”

“是啊，岁南不是傻子。他知道的。”明流欢又补充一句，“我跟他讲过，他也很喜欢你。”

周淙眯了眯眼把笔放下，打量着她写下的几个凛字：“嗯，小伙子眼光挺好，随他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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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要命


因为要去见重要客户，是的，不是去见作者，是客户！还是主编亲自甩过来的重要客户，周淙少不得要仔细收拾下个人形象，平日里上班穿戴都以休闲舒适为主，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偏OL的衣裙。

昨夜洗过头发后没有吹太透，早上醒来蓬得像狮子一样，不少碎发支棱着显得有点毛躁，揉了精油过后才柔顺许多，香水是和精油同一个味道的玫瑰香，淡淡的不会太冒犯人。

所谓的客户是原城著名企业家易成江，在国内也是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佬，易老爷子马上要退幕后了，兴之所至要出一本自传，许是有中间人牵线，把这活儿介绍到了周淙所在的风物传媒。当然这只是猜测，毕竟风物传媒在图书出版业里是能排进TOP 5的品牌，也许是易氏集团本来就选定了他们也说不定。

主编接了这活儿，把周淙推了过去，对方的联络人居然是易老的助理。

这么来看的话，易老应该挺重视这件事情的，周淙自然也要拿出百般端正的态度来，怎么说人家也是老前辈。

收拾妥当后最后照一眼镜子，周淙在自己的兔子存钱罐头顶摸了一把，默念一句“诸事顺利”，拎包出门。

开了门才踏出去一只脚，对面的门也开了。

温且寒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规规矩矩束个低马尾，妆面清淡，挎一个黑色托特包，通身一副职业女性的派头，令周淙立刻想到了大企业里那种正装通勤的女职员。

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是正经人。

周淙侧身关门，没注意到温且寒呆呆愣愣的神色。

这不能怪温且寒没出息没见过世面，实在是眼前的周淙跟前两次她见到的简直是判若三人！

头一回在咖啡馆外，周淙衬衫牛仔伞裙加白板鞋，高马尾，像个清纯学姐。

第二回该是在家休息，周淙衬衫背心家居裤，好像是用木簪子挽了个丸子头，也就是个姿色过人的姐姐罢了。

但眼前的周淙跟披了新画皮一样，淡妆不掩五官，一头黑绸缎一样光泽照人的长卷发散在肩上，整个人还散发着浅浅的玫瑰精油香气。

米色休闲西装里面搭着烟紫色的小立领长裙，裙型修身，裙摆流苏摇摇欲坠地搭着白皙的小腿，这一身很是保守却又难掩曲线玲珑。

温且寒居然无意识地愣了几秒钟，垂眉盯着细高跟上又细又长又直的一双小腿挪不开眼。

这是她第一次领悟到什么叫越是遮着越是勾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禁欲感，又禁又欲？关键周淙皮肤很白，又挎了一只风格很冷硬的方形包，整个人似乎都泛着那种雾蒙蒙的冷调光晕，让她无法控制地联想起仙侠小说里描述的那种清冷型仙女。

电梯的“叮”声突然传到她耳边，温且寒拔腿跳到电梯口跟周淙并肩站着，顶着满耳朵“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跟人搭了个讪：“你有多高啊？”

啊呸，怎么会问出这种脑残问题来？这也太唐突太不礼貌了吧？

周淙虽然觉得温且寒怪怪的，但姑娘这回说话没带刺儿，所以她也好好回答了：“一米六七。”

电梯轿厢门开了，两个人一起迈进去，温且寒闻着那股玫瑰香气，整个人都有点飘忽忽的：“好羡慕，我差你5公分呢。”

周淙抿了抿唇，不知道该回一句什么话，姓温的八成儿不对劲儿，她可不想惹麻烦上身，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出电梯她去开车，在车上换了平底鞋，快出小区时经过正在步行的温且寒，不做声地开了过去，过杆时瞄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已经走近的温且寒正盯着她的车目不转睛。

不是盯着她的车，而是盯着驾驶席上的她。

周淙有点头疼。

温且寒也头疼。

冷漠邻居这个美貌，真的是分毫不差地狙在了她的审美点上。可是，邻居姐姐……看上去并不像同类。

温且寒恨恨地捶了捶胸口，在心里呐喊了无数遍远离直女，远离直女，尤其要远离漂亮的直女！

可是，她真的好鲨我，太要命了！

*

周淙没接触过传说中集团董事长之类的大人物，也没见过什么霸道总裁，以她在网络上搜索到的关于易成江的信息来看，这老爷子是个耿正严谨的人，无论治家还是管理集团，都是追求极致完美的个性，易家儿孙数人没出过一个败家子，据说新任总裁是易家长孙，简直就是易成江的翻版。

没想到见了真人之后却是另一种画风，易成江这老头估计真是退居二线了，每天来易氏集团上班其实就是打卡为孙子坐镇，其助理郑成如今是新总裁的助理，老爷子的自转正是孙子想送给爷爷的退休礼物。

易成江其实挺平易近人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周淙不是易氏的人，所以他犯不着严厉。

老爷子七十有二，条理清晰，用了半天时间跟周淙把自转的内容脉络给顺了出来，每一部分内容里的重点也都讲得清清楚楚，周淙根本就不用整理，记完笔记后就是一副脉络清晰的思维导图。

不愧是老企业家，这脑子比好多年轻作者都好使多了。

易成江对周淙也很满意，谈及构思之间便知道这编辑提前做了不少功课，而且这姑娘的许多想法挺对他的胃口，提出的问题也都很在点子上，也很注意分寸和尺度，比他之前接触的几个编辑强太多了。

郑成全程在边上用笔记本电脑录音并做文字记录，还时不时地瞥眼看周淙的手写笔记，发现这编辑蛮有意思，用一支老旧的英雄钢笔写字，下笔如龙蛇，写得特别快还特别好看。他觉得周淙可能是学过速记什么的，笔记里有一些符号看起来跟药方似的，很有意思。

不愧是风物传媒的首席编辑，这回易老应该是能定下来了。

三人一直谈到中午，易成江当场就做了决定约好签合同时间，郑成立马跟主编打了个电话，主编在那边谦虚了两句便开始洋洋得意：“我说什么来着，郑助你找到我就妥了，我们周编专攻疑难杂症，到她手里的稿子没有做不好的。”

郑成趁势接了一句：“刘主编您这话一点儿没夸张，这样，我们留周编吃个便饭就放人回去，这边还有点细节问题需要多谈一会儿。”

主编痛痛快快地应了，转头在微信上叮嘱周淙多用点儿心，别让易老失望……云云，周淙不咸不淡地回了个收到。

真啰嗦，自己不做还要承人家的情，她也是倒霉，怎么就没把这姓刘的给顶下去，如今让他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易成江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地跟周淙吃饭，按理说郑成请她吃饭都属于赏光，周淙也不扭捏作态，收拾好笔记本就跟郑成一起走了。

正值中午下班时间，易氏大楼的电梯里人满为患，30层的大楼从20层往下都是租赁出去的，各色社畜都要在这个时间里出来觅食，郑成颇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周编，其实应该提前下来的。”

周淙没有领略过上层人士必须单独乘电梯的尊贵待遇，对此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大大方方地开句玩笑：“没关系，我挺扛饿的。”

六部电梯有四部同时到达，郑成虚虚地让在周淙身侧，两个人低声交谈着出了大厅。

身后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的温且寒不信邪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前方那个女的！不正是她对门那肤白貌美胸大腰细腿长且直的冷漠邻居么！

邻居姐姐和一风度翩翩的男士边走边聊，面带微笑，落落大方，风情又端正。出大厅时被热风吹乱了鬓发，她也没伸手捋一下，只是微微偏头甩了一下头发，就这个小动作，好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心房。

可边上那位男士……好一副眼里有光的模样，不是情侣，就是已经明晃晃有好感的状态。

似乎有一把刀狠狠地插在了心上，温且寒在心里疯狂哀嚎，完蛋了么这不是，她要犯错了，她要往火坑里跳了，她好像看上一个直女，谁来拉她一把，要么甩她个耳刮子也行。

周淙完全没发现偷偷窥伺她的温且寒，但不动声色地跟郑成拉开一点距离。

吃饭时接着谈了一点细节问题，易成江这个自传当然是要找人代笔，郑成的意思是以后由他直接跟周淙沟通稿子的问题，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加了微信，至此，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周淙开车返回公司。

主编见她回来脸都快要笑出花儿来，却追着问周淙手上另一本书的进度：“随珠的稿子写怎么样了？”

周淙说了个大概：“应该是快完稿了，她最近在老家，我们都没见面。”

主编靠在椅子上眯了眯眼：“要是能把随珠签咱们公司就好了，她人气这么高，稳赚不赔。周淙你跟她接触比较多，这个人性情怎么样，有希望签过来吗？”

周淙端着保温杯抿了两口热茶：“别想。青云阅读是什么量级？网文平台TOP 1，多少大神都是从青云起家的，随珠都能跟青云解约，她为什么要签咱们？再说了，签实体图书公司不也一样是卖身契，她图什么？”

主编瞥眼看了看她，很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说不定就图你呢？”

周淙“呸”地一口吐出一片茶叶：“那你想的可真美，让员工卖身可是违法的。”

主编鸡鸣似的自己笑了一会儿才勉强收住：“不开玩笑，周编先去问一问嘛，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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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随珠


问都是多余。

明流欢都活不了多久了，签约不签约又有什么意义？

当初明流欢投稿到风物传媒的邮箱，第一轮就被毙了，原因无他，女同题材太小众了，而且还不好过审，何必惹这个麻烦。

周淙一直以来都是负责文史哲类图书的编辑，流行文学不是她的业务，但她听同事们吐槽了几句，说有个作者可惜了，文笔很好故事也很好，一看就很有笔力，但恰恰是因为太好了才出不了。

没有当下流行文学的那种爆点，倒是太像严肃的正经文学了，现实向太浓，还是个悲剧，现在的读者们哪吃这一套啊。

周淙只是有点好奇，便要了那稿子来看，同事还半真半假地恭维了她一句：“周姐捎带着看看呗，没准儿能剑走偏锋出个爆款呢。”

稿子文笔确实很好，不扭捏造作，有种驾轻就熟的老练感，如果是新人，那就是天赋异禀，但周淙觉得这一定是个老手。

小说名《临终关怀》，大纲呈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写一个乳腺癌晚期的同性恋女作家，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邂逅了一个晚来的人。这晚来的女人不是她的命中注定，而是一间临终关怀机构的员工，拿着女作家的佣金为她编织一个临终前的爱情美梦。也许是造梦者太过用心，女作家深陷其中，最终因为抓不住这梦幻的爱情，在病痛之上又新增许多痛苦，原本是为了让自己安详离开的临终关怀，最后却变成了刺向自己的致命一刀。女作家怀着怨恨与不甘离世，造梦的女人在葬礼上为自己戴上了一枚戒指，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也许是这个故事戳到了周淙的痛处，也许是她有着同样隐秘的取向，所以与这个故事产生了共鸣，她联系了作者明流欢。

没想到两个人居然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原城不是周淙的故乡，明流欢老家也不在这里，她们在异乡一见如故。

明流欢大她几岁，人很美丽却形容憔悴，她是个求生意志薄弱的乳腺癌晚期患者，看人的时候神色疲惫，一双眼睛里黯淡无光。

周淙没提小说的事情，本能地劝她去治疗：“晚期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看过一些案例，有的人可以带瘤生存很久。”

明流欢不出声地抿了抿唇算是笑了一下：“我已经扩散了。”

周淙只觉得心头麻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但还是不肯放弃：“努力控制一下，存活期也能有个两三年吧。”

明流欢还是淡淡地笑：“是啊，可是我已经用掉一年多了，余下的日子，很有限了。”

当时是初春，周淙第一次面对面地跟人聊生死问题，而且不是空聊，因为她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时日无多，也许都看不到今年的新春。

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不轻不重地扎在心上，让她心头哽咽。

明流欢太年轻了，她才32岁。

第二次约见的时候，周淙终于说到了稿子的事情，问明流欢是不是老作者。

明流欢有点诧异，但还是很痛快地跟她交了个底，她从前是青云阅读平台的签约作者，笔名叫随珠。

周淙当时就惊了，类似于那种大神居然就在我身边的震惊感，同时也明白了明流欢为什么不用随珠这笔名跟他们投稿，随珠是青云头部言情大神，突然出个女同题材的作品，怕是书粉们要崩。

可她的理解并不到位，因为明流欢说：“这本书是我写给自己的临终礼物，你也可以当成是我给自己造的一场梦，你们不能出版的话，我可以自费出版。”

周淙当即听出了她的言外之音，《临终关怀》不是明流欢写够了言情想要在临终之前尝试个新题材，她不是参考了自己，她就是在写自己。

“那你遇到阿凛了吗？”

阿凛是《临终关怀》中女作家邂逅的那个临终关怀机构的女员工。

周淙此话一语双关，也许明流欢身边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呢？

明流欢沉静地看了一眼周淙，轻言轻语道：“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明流欢默不作声地当着周淙的面脱去毛衣，解开了里面衬衫的纽扣，周淙霎时屏住了呼吸，眼前是两侧全切后的疤痕，丑陋又狰狞。

明流欢有点诧异，拢好衣襟后对周淙有点好奇：“我以为你至少得倒吸一口冷气，或者惊讶地捂一下嘴，又或者是本能地觉得胸口一紧。”

周淙慢悠悠地撒出一口气来，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恢复平静：“这是你抗争命运留下的痕迹，我心里只有敬畏。”

明流欢淡笑着看了她好一阵儿才道：“三年前做的手术，以为全切比较保险。复发时候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命运写好的结局，根本就改写不了。术后化疗又掉光了头发，前女友说我这样丑陋的样子让她很恶心，干干脆脆地走了。我就想，即使遇到了阿凛，人也会吓跑的吧。”

周淙没法评判别人的感情，但说一个拼死求生的病人恶心，这就很让人生气。

“我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是想跟她长久的，她说我恶心，我很难受。”

明流欢眼中现出一种哀伤而漠然的松弛感：“所以我决定给自己造一个梦，带进坟墓里。”

第三次约见是在明流欢家里，她走路时摔了一跤扭到脚踝，周淙上门去看她。

两个人聊了稿子，周淙建议她如果想自费出版的话，换一间专门做这种业务的图书公司去做，流程比较快。

明流欢却突然改了主意问她道：“如果我愿意用随珠这个笔名出版呢？”

“你们可以用随珠封笔遗作这个点来营销，也可以曝光我的取向，反正那都是我死后的事情了，所以这本小说即便是小众题材，依然能成爆款，你们公司肯定能大赚。”

周淙很是讶然，又觉得难堪得紧：“明流欢，你以为我一次两次三次来见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吗？”

她气恼得很，但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语调丝毫不起波澜：“你小看我了。我做过的每一本书，都是从做一本好书的立足点出发的，给公司赚钱固然重要，但我不是个只追逐铜臭的人。”

明流欢沉默一会儿才道了个歉：“对不起。”

周淙没觉得明流欢对不起她，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大概也会这么揣度对方。明流欢比她年长四岁，病后见惯了人情冷暖，对她有戒心才是正常反应。

她留了另一家小出版公司主编的名片给明流欢，起身告辞时以为这就是她们之间最后的交集了，也许此生都不会再见第二面，如此一想又觉得有些难过，便回身又望了明流欢一眼。

明流欢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沉默以对，周淙再次温声告别：“再见。”

明流欢突然叫住她：“周编。”

周淙转身过来等着：“怎么？”

明流欢眼里的光逐渐明亮：“我想让你做我的责编。”

周淙轻轻地摇了摇头：“大概率是不行的，这选题在我们主编那里都过不去。”

“我说能过。”

明流欢露出一点自信的笑容来：“我用随珠的笔名出版，有的是人想做我的责编。”

周淙听懂了她的画外音，风物传媒不做这本书，她就找别家图书公司做，你周淙不做这本书，岂不是白白浪费一个爆款机会？

周淙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回家后独自闷了半瓶酒。

两天后，她在主编办公室里见到了明流欢，哦不，是大名鼎鼎的随珠太太。

幸而明流欢不是个缺心眼儿的人，没跟主编透露自己时日无多的情况，且头脑清晰地要求在小说出版前不做任何宣传。主编这种人精自然顺水推舟，把明流欢安排给了周淙。

周淙没有拒绝的理由，内心里也隐隐地不愿意让别人来负责这本书。

她送明流欢回家，明流欢堵在门口问她：“我遇到了阿凛，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愿不愿意陪我一段路。”

周淙本能地紧张，肉眼可见地绷直了肩膀，明流欢盯着她的细微变化，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周编，你装的一点都不像，只能骗直女相信你是直女。”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送我一段临终关怀吗？”

“你愿意当我的阿凛吗？”

周淙没有回答，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几分钟，然后默默地上前抱住了明流欢。

明流欢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了家人的孩子一样，依偎在她的怀里颤抖了许久，像是不敢相信周淙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答应了她。

“已经很久都没人抱过我了。”

周淙的肩头被濡湿一片，明流欢几乎泣不成声：“阿凛。”

“我在。”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走近，明流欢似乎一早就入了自己稿子中的戏，时常会叫周淙阿凛，周淙默默应下，但她没有把这当成临终关怀，她给明流欢的一切回应都是发自内心的心疼她，而不是按照那个约定的隐形剧本走情节。

明流欢稿子写得很投入，她担心自己等不到出版的那一天。

周淙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太快，内心很抗拒某一天的到来。

但也有点矛盾，如果没有那一天，那她和明流欢又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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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本体


盛夏暑气灼人，周淙怕热，五点半就去晨跑，六点多到家后要么拉一会儿单杠，要么补个回笼觉。她购置了一个复合型单双杠健身器在家里，总是伏案工作对颈椎腰椎不好，拉单杠就很有效。

她也因此能够长期保持挺拔的仪态，且有着与俊秀外表很不符合的力气。

这种大架子虽然有些占地方，但是她信不过那些装在门框上的杠子，总觉得太危险。

退一步说么，这架子还能挂东西晾衣服，不然当个猫爬架也行，虽然她没有猫。

假想猫也是猫，嗯，就是这样。

锻炼后冲澡、用早饭、换衣服、上班，每一天都是这样平淡无奇。

一开门，迎面一股小风扇到她脸上，对门姓温的直接扑了出来，明明一脸紧张连眼眶都睁圆了，却装着云淡风轻地跟她打招呼：“上班啊。”

周淙嗯了一声，轻轻关门。

温且寒跟在后面急得简直要抓耳挠腮，仍控制着表情很是诚恳地问了一句：“那个，我家的热水器有点漏水，你对这儿熟，有相熟的维修工电话吗？”

电梯到了，里头站了三个人，她们依次走进去并肩站着，周淙不搭理那一茬：“电器坏了你得跟黄阿姨说吧，她该管的。”

温且寒面不改色地撒谎：“黄阿姨不管，她让我自费修理。”

“哦，”周淙默默地把通讯录打开调出一位师傅的电话来，“那你记一下吧。”

温且寒没辙，只好先把师傅的号码存了起来。

原本打算是借此加个微信，然后再推个名片什么的，现在的维修工们不都用微信么！移动官方报修的维修员都是用微信跟客户联系的，怎么她这女邻居还这么费事地存电话号码？

这姐姐还生活在十年前啊。

想搭个讪怎么就这么难，亏她大早上蹲在门边听着对面开门就赶着出来跟人偶遇，邻里之间不该友爱互助么，况且她还是个孤身在外的单身女孩儿，这邻居也太冷淡了吧，这么没爱心。

一不做二不休，当天下午下班后，温且寒把家门钥匙放在办公桌里，在楼道里蹲了四十几分钟才等到邻居回家。

那么大个人蹲在那儿，周淙没法装看不见：“怎么不回家？”

温且寒蔫吧几地靠着墙：“忘带钥匙了。”

周淙也没开自己的家门，抬手看了看表：“怎么不叫个开锁师傅？”

温且寒立马接话：“我不敢。我一个女孩子独居，万一来人突然起了歹心呢？”

周淙想说开锁师傅都在公安局备过案的，但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她说的那种可能性，姓温的就立刻又补充了一句：“黄阿姨也不让我叫开锁的，她说技术开锁会伤锁。”

周淙倒是不知道黄阿姨原来是这么苛刻的房东吗？

“那你等在这儿是干嘛？”

“黄阿姨说她来给我送备用钥匙，我刚电话问过她，还得再有个四十分钟才能到。她在陪小孙女上钢琴课，脱不开身。”

周淙眉头跳了一下，转身开了自家门锁，不情不愿地释放邻里善意：“那你要不要进我家里待会儿？楼道里都快热死了。”

姓温的跟个麻雀一样呲溜就飞进了她家，在玄关处脱了鞋子光脚进去客厅，当即就盯住了她放在电视机边的巨型兔子存钱罐，很是稀奇地问她：“这是什么？”

这个烟粉色巨兔有一米高，是周淙在一间树脂工艺品厂订制的，独此一个。

乍一看巨萌巨可爱，盯着看又有点瘆人。

温且寒手伸到一半猛然缩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周淙：“我能摸摸吗？”

“摸吧，就是个存钱罐。我每天都摸，自我催眠能招财运。”

周淙在鞋柜里拆出一双新拖鞋叫温且寒穿上：“别光着脚，空调开着地砖凉，对女孩子身体不好。”

温且寒踩了那双淡紫色的拖鞋，心里有点飘飘然的，女邻居怎么这么温柔。

“谢谢！”

周淙进屋换衣服，温且寒摸着兔子头心血来潮地从包里翻出一枚钢镚儿投进去，嗬，居然听不见叮里咣啷的声音，那说明这个巨型存钱罐的底部已经基本铺满了？

周淙出来瞧见姓温的还在摸兔子，略微有点心理不适，结果姓温的马上又抛出了新问题：“为什么是兔子啊？”

存钱罐大都是小熊、小猪造型比较多。

周淙在冰箱里拿菜：“我属兔，这东西算是我本体吧。”

温且寒大为震惊，在心里掰了掰指头，人家属兔，她属猴，她23岁……那么邻居是28岁！

看不出来啊，瞅着也就二十四五吧。

温且寒看看推拉门边的健身架，默默地吐了个舌，看不出来啊，这姐姐还是个健身达人。

但她还是更好奇的是怎么会有人给自己整个存钱罐当本体，这么想着就不自觉地追到厨房门口问了出来：“你的本体就是个钱罐子？”

周淙正要剪掉一把小白菜上的皮筋：“当个钱罐子不好吗？”

温且寒脑子转得快，立马想到了调戏姐姐的一句话：“挺好啊。那我以后换点现金来投币，你欢迎吗？”

周淙把小白菜摁到洗菜篮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掰着洗：“你当我是功德箱，还是许愿池里的乌龟？”

温且寒没心没肺地笑起来，紧张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很不见外地问周淙是不是带了她的饭。

周淙也是服气，姓温的蹭饭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要等四五十分钟才能回家，我怎么好意思不管你的饭？我吃着你看着，我会良心不安。”

说着便把温且寒劝回了客厅，不然她怎么好意思在人面前开八宝粥去热？

周淙一般早上煮粥，分早晚两顿喝完。温且寒来得突然，她总不能让人喝半碗粥，现煮又得一个多少时，麻烦。

用一罐八宝粥兑进去热一热拉倒，赶紧打发走。

一个清炒小白菜，一个糖醋木瓜丝，一碟腌好的醋花生，配两碗粥，周淙的晚饭就是这风格，要不是姓温的来蹭饭，她一个菜就成。

温且寒颠颠儿地把菜端到客厅茶几上，周淙没说什么，把已经放在餐厅饭桌上的粥也挪到茶几上。

两个人头顶着头坐在小马扎上吃饭，姓温的跟没吃过人饭似的大惊小怪：“你这杂粮粥是怎么做的这么软烂，还很糯哎，用高压锅吗？”

周淙：“……嗯。”

温且寒趁机打听更多：“黄阿姨说你是业主哎。你一个人住三室不空吗？房贷一月几千？将来结婚以后这也不太好出租啊。”她租住的对面是小户型两室。

周淙没说结婚不结婚的事儿，只微微一笑：“你还挺爱操心。”

然后在姓温的下句发问之前轻轻地用指关节叩了叩茶几面：“吃饭时候不要说话，容易呛着。”

温且寒悻悻闭嘴，吃完饭后也没抢到洗碗的活儿，只好在沙发上坐着发愣，一撇眼瞧见茶几下头置物架上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一排遥控器、纸巾盒、笔记本旁边有个名片盒。

名片盒里大部分都是同一个人的名片，周淙，风物传媒首席编辑。

这就是神秘女邻居的真实身份啊。

首席编辑什么鬼，特别能编的意思吗？不过这个风物传媒……听起来好熟悉啊。

温且寒打开一个图书销售平台一看，排名靠前的热款图书大都是这公司做的，看来这位首席编辑事业有成啊，还挺牛。

周淙洗了碗出来，见姓温的拿了一张她的名片塞进包里，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你有出书的需求？”

温且寒立马摆摆手：“我哪有这能耐，上学时候写个作文都要命还写书呢，我只会如实地记录客观事实，也就是记流水账的水平。”

她期待着周淙问她更多，比如她哪里人、上学什么专业、如今什么工作等，可惜周淙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然后点开手机飞速地给别人回消息。

温且寒壮着胆子问下去：“手还没擦干就急着回消息，是跟男朋友在聊天吗？”

周淙抬头看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姓温的肉眼可见地蔫了，与此同时，救命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温且寒落荒而逃一般窜到门边穿鞋，连头都不敢回了：“黄阿姨来了，我这就回家。”

周淙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开了门正好瞧见一头汗的黄阿姨。

黄阿姨脾气倒蛮好：“哎呀，小周呀，我猜着小温可能就在你家待着呢。”

温且寒耷拉个脑袋，态度极为诚恳：“阿姨对不起，以后不会这么粗心了，大热天的还让你跑这一趟。”

周淙有点意外，姓温的在她这里落下了蛮不讲理的第一印象，今日浅浅接触一番，倒也没有那么讨厌，她记起来她的名字叫温且寒。

温且寒，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家里应该是有文化人。

温且寒觉得自己的倒霉都源自于老爹起的这个破名字！

一听就有种什么好事儿摊她头上都能黄的倒霉劲儿，冷嗖嗖的没一点吉利气儿。

温！多好的一个姓啊，听着就暖暖的，哪怕随便起个婷、洁、静、倩、瑞这种烂大街的常用女名，都比一个“寒”字儿要顺眼。

这回寒心了，也死心了，人家真是个直女，她再努力往人家跟前凑也只能闻一闻，闻着香气不让吃，换谁不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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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相随手点的，年份不对不要在意啦


第5章 泥猴


郑成发来了几章稿子，周淙还是蛮意外的，易成江这老爷子找的代笔水平还挺高，这位作者的行文风格跟这老头挺契合，所以她的审校工作应该会是很轻松的了。

周淙简单地回复了一下，结果郑成又接着客气。

郑成：这个稿子只是初稿，不过我们会尽快完稿，易老想在新年时出版，占个新春的好彩头。

周淙暂时没回复，过了五分钟，郑成又发了一句。

郑成：易老要求高，可能会随时改动内容，以后要辛苦周编了。

郑成：周编有什么问题但提无妨，我随时恭候。

周淙约摸着郑成应该是没什么不咸不淡的话要说了，才平平淡淡地回了句：职责所在，不必客气。

周五她一个作者要在大学开签售会，周淙暂时放下易成江的自传稿去忙这一码，来来回回把流程确认了好几遍，七零八碎的事情有点烦人。

虽然这种活儿都分配到营销编辑那里操作了，但这个作者有点社恐，什么事都只肯跟她联系，真是搞得人很是疲惫。

周淙忽然想起来对门的温且寒，这姑娘可一点都不社恐，胆子不但大，还有点歪。

又想到明流欢这尊大神红了十年都没开过一次签售会，三次元里马甲捂得严严实实，最后落到了她周淙手里，却只为了求一段临终关怀。

人啊，活在这世上汲汲所求都是为何，浅浅一想，真是复杂。

明流欢这两天不知道在老家做些什么，微信上絮絮叨叨地聊点闲话，晚上却不肯视频。不晓得是家里不方便，还是有点什么特殊情况？

周淙恶声恶气地发语音催稿：太太，你还记得原城栖风湖畔的周雨荷吗？

栖风湖是明流欢家小区里的人造水景，里头养了许多金鱼，周淙总去那里头捞鱼补充自己的鱼缸，但捞来的鱼可能是不太适应水缸里的净水，坚持不上三天就死。

周淙气得够呛，决心再也不当这没素质的小刁民，痛改前非之下连鱼缸都扔了。

明流欢打字回复：想我了？

看字看不出来情绪，周淙越发肯定明流欢不对劲儿，直接拨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明岁南，明岁南嗓子也哑了，说话间隙里还捎带着抽两下鼻子：“淙姐，我们奶奶……走了。我姐打小儿跟我奶奶感情好，她哭太多了，有点不大好。”

明流欢那种情况哪能经得起这大喜大悲？

周淙当即就问明岁南要地址：“你老家地址给我，我去。”

明岁南不吭声，过了几秒钟才吸吸鼻子道：“我姐不让你来。”

周淙还没出声儿呢，明岁南又说：“我姐说你不用做到这个份儿上。”

是了，她是明流欢的编辑，是基于口头约定的临终关怀协议里的名义伴侣，也就是说，她们是假的。

说得好听叫她没有必要做到那个份儿上，说得难听是她没有身份立场。

明流欢是什么人啊，哪是她能高攀的？

也许人家长辈还以为她就是个图钱的骗子，看明流欢活不久了才颠儿颠儿地凑上前来甜言蜜语地哄人。

不尴不尬地挂了电话，明流欢的微信追着来了：阿凛别生气，真没必要。过阵子我就活蹦乱跳地回去啦。

这个时候还叫阿凛那就真是诛心了，周淙也是有脾气的，切换了工作身份硬邦邦地回道：节哀，太太要保重身体，多陪一陪家人吧。稿子不急。

明流欢是个情绪很敏感的人，当即追发了一长串猫咪生气、猫咪挠你、猫咪抱抱、猫咪亲亲的表情包，最后缀了个四秒的语音。

周淙点开语音，明流欢那嗓子真跟人毒哑了似的，说话像被刀片剐了几遍，透着股虚空：阿淙，乖一点。

周淙立马不气了，当场反省自己矫情怪附身，本来就该她哄着明流欢的，这怎么还让人家一个痛失至亲的癌症晚期病人反过来哄她？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不知分寸的蠢事！

她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语音回了个“哦”。

明流欢这边也没再继续回复，倒是反反复复地不停在听这个“哦”，明岁南无语至极：“姐你是不是有病啊，明明想淙姐还要惹人家生气。你顺顺当当地应了，晚上你俩就能坐一桌上吃饭，这下好了吧，不识好人心。”

明流欢抬头努努下巴：“我可不有病么！傻子，液体输完了！你是来陪护我，还是来气我？”

明岁南卡住滚轮摁铃，伸手示意他姐闭嘴：“难听死了，你快歇歇吧，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哑巴。”

护士来换液体，姐弟二人都闭嘴不言语，等护士走了，明岁南又嘀咕起来：“淙姐心干净，这样儿的人不多了，你别作。”

后面咽回去的半截话姐弟二人心知肚明，都不剩多久好活了，还不赶紧好好享受当下。

*

周淙这几天睡得挺好，因为对门温且寒可能是不在家，早晚她都没听见过开门关门声，夜里也没有晚归的动静。

周五陪着作者在大学里办完签售后，社恐作者马不停蹄地坐上高铁回家，她也懒得再回公司，下午四点多直接回了家。

一出电梯就瞧见门口地上扔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一人正在烦躁地上下左右摸钥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又忘带钥匙了？”周淙打着招呼多瞧了一眼才看见温且寒吊着一只胳膊，球鞋和裤子上糊着干泥，已经摸出钥匙的那只手掌上还有擦伤，关键是脸上又黑又红还脱着干皮，头发油得像过去坐月子的产妇。

这干什么去了，整得跟泥猴一样。

温且寒咧嘴一笑，只趁着牙齿格外白：“姐姐，你怎么提前下班啦？”

“出外勤，办完事儿就回来了。你这灰头土脸的怎么回事儿，还受伤了？”

周淙顺手从地上捡起背包，拉起行李箱：“我帮你拎进去。”

温且寒开了门，迎面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熏得人辣眼睛，客厅里一地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周淙本能地憋了一口气，就站在门口伸长胳膊把行李箱和背包拿了进去，脚边突然蹿来一团不明生物毛绒绒地擦着她的小腿，然后就是温且寒不顾还吊着的胳膊反身扑了过来，也一头扎在周淙腿边。

周淙吓了一跳但只是静静地站着，温且寒揪着一只嗷嗷叫唤的狸花猫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我手快，这家伙总想跑出去玩儿。”

是猫啊，油光水亮的大狸花，虎头虎脑，像只大海参，好喜欢，好羡慕，好嫉妒。

她有健身架可以当猫爬架，她有假想猫，可是温且寒真有一只猫。

周淙控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你慢慢收拾吧，我回家了。”

温且寒揪着猫傻愣愣的，目送周淙转身开了对面的门，然后人进去了，门关了。

好看。

周淙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啊，不做表情的时候面目清冷，一笑就如沐春风，好温柔啊。

温且寒失落地关了门，气鼓鼓地把猫扔到地上，整个人都麻了。

“我养你有何用？你是个猫啊，趁我出差你就拆家。”

猫砂盆里不忍直视，温且寒铲屎差点铲到抽搐，“你这么聪明，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铲屎，要么你学一学怎么上马桶？”

越想越气，温且寒忍不住骂起来：“我辛辛苦苦赚钱养你，你踏马不让摸不让抱的，我到底图个什么！”

猫大爷高冷地瞥了她一眼，大摇大摆地上空调机顶上歇着了。

温且寒把家里草草地收拾一下，洗完澡后从行李箱里拎出一兜甜瓜敲响了周淙的家门。

周淙正在家里补觉，披头散发地去开了门，门外的温且寒满脸堆笑：“姐姐，你做晚饭了吗？”

“没有。”她有点累，打算点外卖来着。

温且寒已经走进门里把甜瓜递给她：“那你能不能多做点，让我蹭个饭啊。我这出差回来，真的好累啊，手腕儿还疼。”

周淙默默地咬了咬后槽牙把温且寒让进来：“才回来见你吊着胳膊以为是手臂伤了。”

温且寒主动去鞋柜里拿拖鞋：“胳膊确实扭了一下有点疼，但主要是手腕儿挫了一下，没大事儿，不用吊着了。”

两个人进到客厅里，周淙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一边随手扎头发一边走到厨房外打开冰箱：“小温，能吃辣吗？”

“能。”温且寒忙不迭地答着，一边拎着甜瓜过来，“甜瓜我在家都洗好了，咱们切两个吃吧？”

周淙取了一把尖椒、一盒草菇和一把茼蒿，进厨房递出一个水晶碗来，“水果刀在茶几下头，小心一点。”

温且寒高高兴兴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便端着水晶碗回来，捏着切好的甜瓜块儿往周淙嘴边送，周淙条件反射地身子微微往边上退了一点：“一会儿我自己吃。”

其实这完全就是多此一举，难怪明流欢说她装直女装的不像呢，一般情况下直女哪里会刻意跟女孩儿保持距离，只是就手吃口东西而已，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亲密接触。

温且寒一瞬间以为自己被嫌弃了，悻悻地把手上的瓜放自己嘴里吃了，人却依然站在厨房边上：“这不是我在超市买的，是我去出差，当地果农特意在人园子里挑出来送我的。好几十里地背回来的。”

周淙也有点好奇，一边把肉块儿调个方向横着纹理切丝，一边问道：“你什么工作啊，要和果农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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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公主


温且寒就等着周淙问呢，立刻叽叽喳喳起来：“我是律师！”

周淙着实是没想到，当即就停了手上的动作，偏头仔细看了看温且寒：“真没瞧出来，可能是我刻板印象了吧，觉得律师的性子应该都比较沉稳理性，你活泼得像个学生。”

初见那回，温且寒无理取闹的样子可真不像律师。

说到这里，温且寒可能是突然意识到了周淙对她不冷不热的应该是因为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好，毕竟她当时的确有点儿像碰瓷儿的，但她对天发誓，她这辈子无理取闹的次数加起来都数不够一只手！

怎么就那么寸，刁蛮到周淙眼前去了。

“像我这种嘎嘎新的小律师，都是跟着师傅做法律援助的案子。上周出差就是一个果园征地纠纷的案子，这大太阳天跑得我都要晒化了，耳朵得听了有十万句话！”

周淙换了菜板切青椒，把草菇拍烂，起锅烧水焯了茼蒿切成长段。

温且寒一直在边上叭叭叭：“有时候果农们情绪一上来就推推搡搡的，赶上昨天下雨，我拉架呢一个没站稳自己跌泥坑里去了，拿手腕儿撑了一下，给我疼死了。”

周淙从篮子里摸出一头蒜来：“小温，会剥蒜吗？”

温且寒伸手一接：“这还能不会吗？”

周淙笑了一声：“去客厅坐着剥吧。”

温且寒拿着蒜坐到沙发上剥了两瓣儿后才盯着垃圾桶反应过来，周淙这是嫌她话多？

剥好蒜送过去，周淙已经开火在炒青椒肉丝，绿莹莹的青椒丝看着还挺有食欲，温且寒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蒜瓣扔在案板上，菜刀“啪啪”一顿拍，又切成碎末，与姜丝、葱碎一道下锅炝炒，拍烂的草菇下锅翻炒，很快就闻见了菌菇特有的鲜香气味。

茼蒿凉拌的酸辣口，总之就是很好吃。

电饭煲已经敞口晾着，玉米粥的清甜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到鼻子里去。

温且寒乖巧地端盘子盛粥，又主动把小马扎摆好。

周淙坐在茶几边上有点想笑，小时候在家里都是围坐着茶几吃饭，因为喜欢趁着吃饭的时候看电视，自打她上大学以后，饭桌终于发挥了用处。

这会儿跟温且寒一起坐在茶几边，总有种小时候和小伙伴们顶着头抢饭吃的感觉。那时候家属院里住的都是一个单位的，大人都忙得不沾家，孩子们逮谁家有饭就蹭哪家的吃。后来老家属院拆了，各家去各处买商品楼住，关系就慢慢地淡了。

周淙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老家属院晚点拆，能让她在那儿生活到高三，也许她的生活与如今相比就是截然不同的天地，她会选择和父亲或者母亲同样的职业，说不定还能和他们成为同事。

她不会遇到那个骗她的人，也不会遇到明流欢，更不会碰到眼前这个黏人的麻烦精。

温且寒眨巴着眼睛问周淙：“咱能吃着饭聊聊天吗？我保证每一口都咽下去之后再说话。”

周淙嘴里正咬着半颗草菇呢，只嗯嗯两声。

温且寒这话匣子又叽哩哇啦地说上了，周淙时不时应两声，这姑娘说着说着莫名来了气性：“这一趟一趟的不能白跑，我一定要为农民兄弟们讨个公道！”

这回温且寒抢到了洗碗的活儿，洗完以后又勤快地擦了擦茶几，周淙在边上甚是无奈：“你来我家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擦桌子洗碗的。”

这话听得温且寒不太高兴：“来蹭饭就得有觉悟，那个，姐姐，我给你投币意思意思吧，不然感觉我像是来吃白食的。”

周淙简直无语：“我又不是卖饭的。”

温且寒已经从裤兜里摸了张十块出来，叠了两折塞进兔子后脑壳上的存钱口：“我特意去破了零钱呢。”

周淙：“……”你开心就好。

冲着这十块钱，周淙也不好意思赶温且寒回家，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再跟温且寒聊一会儿，聊天儿么，不外乎家庭和工作。

温且寒这姑娘没心眼儿，说自己属猴，上高中才跟着老爸工作调动从南方来这边，如今她家就在隔壁东潭市，她考到原城念的大学。老爸是司法系统里的，老妈是搞教育的，两人要她考公进司法系统，她才不要呢。

她要趁着年轻在律所好好干，她要趁着一腔热血的时候伸张正义！

反正考公年龄限制到35岁，如果以后她坚持不下去了，那就考个单位去端铁饭碗。

周淙一直微笑着听，属猴，小她5岁呢，敢情这姑娘是个妥妥的小公主啊，从小家庭条件好，生活优渥，被父母捧着长大，走出社会后还能保持着天真和热忱，挺好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初次相遇的时候那么刁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公主病？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周淙正想这事儿呢，温且寒就自己说到这儿了。

“姐姐，咱们头回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印象很不好？”

周淙还没答呢，温且寒又急急地追着说：“我平时不那样的，我八百年也不犯浑一回。就那天我……我，我抓到前任劈腿，都气傻了。”

温且寒斟酌了一下用语，没说前女友，用了前任这样指代不明的词语。说完之后又紧张地盯着周淙看，周淙轻轻笑了一声：“以后别这么冲动。控制情绪是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的必要技能，因为分手情绪不好而迁怒别人，万一对方是个暴脾气呢？”

“哦”，温且寒乖巧地应了一声，感觉周淙对她的态度有所松动，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问人家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她还想来蹭饭，哦不，是想来学做几个家常菜，毕竟她这么年轻，还是要注意身体健康，总外头吃也不好。

周淙很干脆地拒绝：“那太不凑巧，我整个周末都不在家。”

温且寒尴尬地擦了擦鼻尖：“……约会去吗？好羡慕啊，我怎么就遇不到个好对象。”

周淙半真半假地接一句：“工作。我那位在外地呢，见不着。”

温且寒到底是不擅长掩饰情绪，微微露出点酸酸的劲儿：“哦，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你对谁都这么粘人吗？”

周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虽然语气轻柔，但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温且寒拿不准她什么意思，不敢继续捻酸，老老实实地托出心里话。

“哪有，粘人也得看投不投缘啊，闺蜜又不是普通朋友。”

周淙看了她一眼，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朋友就是朋友，我没有闺蜜。”

这人怎么这样啊，温且寒又想撒泼了，“啊，姐姐，你好冷情。”

周淙不惯着她：“你别姐姐姐姐个没完，叫我名字就行。”这姐姐叫得茶里茶气的，太腻了，听得她不自在。

温且寒有点懵：“直呼名姓不好吧，不然我叫你周姐？呃，像公家单位里叫领导。叫你淙姐？听起来像普通同事。那叫你阿周、淙淙——”

周淙冷眼瞥她，警告她注意礼貌，温且寒讪讪地住了嘴，低声嘀咕道：“好吧，周淙姐。”

两个人有点冷场，温且寒觉着该告辞了，刚想动一下屁股就听见周淙的手机响了，周淙也没避着她，脸上带着笑接起了电话。

电话略微漏音，能听出来是男声。

不知道里头说了什么，周淙脸上的笑容都变大了，话里话外透着惊喜：“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算什么惊喜啊，我连头发都没洗，不去。”

“好啦，别啰嗦。我去，乖乖等着。”

温且寒麻了，等周淙挂了电话便立刻告辞回家，进了家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整个人都懵呼呼的。

温小寒你这个傻子在做什么？

难道还要去挖墙脚吗？

你是个律师啊，怎么能做这种不道德的事情？

快点清醒清醒吧，何苦要去一个直女面前犯贱？

群里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好几个人都在@她，她回了一个：人齐吗？

这一下炸出好几个来，温且寒回了个“半小时到”就扔了手机去换衣服。

群是刺蓝酒吧老板黄莺的群，里头都是在酒吧唱歌的人，好多歌手或者乐队四处晃，温且寒只在黄莺这儿唱着玩儿，其实她唱得少，主要是键盘手。

有十来年钢琴底子在，她转键盘手的时候很快就上道了，大学时候就跟着乐队玩儿，后来还学了吉他。进律所以后忙的跟狗一样，除非心情不好，她一个月都不一定来玩儿一次。

周五的夜晚，刺蓝里人满为患，温且寒在台上只觉得吵闹，似乎这样疯狂喧嚣的闹腾已经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郁闷，表演结束之后，有俩同伴儿挤了过来。

“温温，你怎么回事儿啊，瘟头瘟脑的。快俩月了，还没过劲儿呢？”

“你跟那……渣女拢共就谈了几个月，至于吗？”

温且寒不知道灌了一口什么酒，默默地低头咕哝一句：“我好像——”

“你倒是说啊，急死人了。”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但她是直的。”

贝斯姑娘当即皱眉：“我天，你没毛病吧？你们这圈儿的人可不能沾直女啊，要么坑自己，要么坑人家，那善终的概率都不足1%！”

说1%都是夸张了，别说跟直女在一起，就同类在一起，她活到这么大连一个善终的都没见过。

人言太可畏，社会太可怕，受伤了都无人可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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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催稿


舞池里的人疯疯癫癫，温且寒缩在卡座里发愣，黄莺亲自端了杯汽水过来。

“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喝酒，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吃亏的。”

温且寒依然是个满腹心事的呆模样，黄莺忍不住想多问两句：“到底看上什么人了，这么牵肠挂肚的。”

“好看，特别好看，就哪儿哪儿都入眼。”温且寒叼着汽水吸管，话说得含含糊糊。

黄莺无奈地扶着额头敲了敲这傻姑娘的额头：“温温，你可别说你这么肤浅啊。上次那个跌了大跟头也该长点记性了，别总被美色冲昏脑袋。”

这话说得可不好听，温且寒立刻反驳：“上次那不是熟人介绍的嘛，我相信朋友，结果朋友是个瞎子，给我介绍个假正经。这回是我自己看上的，我觉得我没看走眼。”

“切，自始至终我从你这里就获得了一个信息，那姑娘特别好看，你还说你不肤浅？”这种一脑门子扎到不该扎的坑里的姑娘黄莺见多了，她看着温且寒也不像个聪明的。

温且寒表示不同意，马上列出了自己近段时间观察来的结果：“莺姐，别小看人啊，我赖好是个律师！跟你讲吧，她身上最吸引我的一点是很温柔，很克制。我们之间有点小误会，她不是很喜欢我，但还是能很恰当地保持风度。当我展现出跟原有印象不一样的东西时，她能很快地转变自己的态度，时时都在修正自己的客观性。”

黄莺笑了笑：“年龄比你大吧，很典型的成熟女性的特质。”

温且寒吸了一大口汽水润润嗓子：“我能感觉到她很擅长控制情绪，这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你跟她相处时虽然总有种疏离感，但不近不远的很舒服。而且她很心善，对着不喜欢的我，依然能认认真真地给予我恰当的建议。”

“唔……她是我邻居，人其实也很有趣。”兔子本体存钱罐，好可爱。

黄莺啧啧两声：“如果你没看走眼的话，这位可不好拿下。”

这话一说出来，温且寒瞬间蔫儿了：“她是直的，有男朋友。”

黄莺翻了个白眼：“我劝你搬家，悬崖勒马。”

*

栖风湖畔的周雨荷终究还是没洗头就直接去了明流欢家。

何止是没洗头，周淙连换洗衣裳都没带，明流欢过去大概是与她身形相当，所以周淙从里到外都能趁人家的衣裳穿。当然她带了电脑和通勤包，这一去就待到周一早上直接去上班了。

门敲了一声就开了，明流欢眼睛还有点肿肿的，想必从老家回来之前还哭过，周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至于么，想我都想哭了？”

明流欢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往客厅角落里的书桌边晃荡，嘴上也不饶人：“周编今天怎么舍得上门儿来了？”

这还恶人先告状？是谁不让她去陪着的？

周淙哼了一声进卫生间洗浴，里头还隐隐约约地散发着沐浴乳的玫瑰香气。

洗浴后把头发吹了个七八分干，揉了精油，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明流欢还在书桌前敲敲打打，周淙放轻脚步过去探身撑在椅背上轻轻地嗅了嗅明流欢的头发：“闻到了，柠檬味。”

明流欢手上打字不停，嘴上也不饶人：“说谁酸呢？”

周淙伸手挽了明流欢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绕着，轻轻笑出声音来，“谁酸谁知道，反正我是玫瑰香的。”

她勾着那颗倔强的脑袋缓缓地偏了过来，明流欢微微仰头睨了她一眼：“不生气了？”

周淙勾着那绺头发不松手：“拖稿这么久，气得很。”

明流欢嗤笑一声：“生气还来？”

周淙终于把那绺头发绕到了底，微微俯身亲了下明流欢的唇：“来上门催稿啊，顺便安抚一下我们悲伤孤寂的随珠太太。”

明流欢靠进椅背里，反身仰头直直地盯着周淙的眼睛。

周淙收到一束隐秘的渴求与期待，躬身探过去勾着头和流欢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两个人一个是作家，一个是编辑，都常年伏案工作，颈椎都不太给力。接个吻把自己累得不行，松开后各自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明流欢不知哪里有气，任性地一把推了键盘，伸手抹掉唇角的水渍，气鼓鼓地瞪了一眼周淙：“你倒是不嫌弃我。”

没有名分的假情侣，何必如此敬业。

周淙也不恼，半趴在椅背上环着明流欢的肩轻轻地笑：“癌症又不会传染，我嫌弃什么？”

明流欢还是气呼呼的：“人家都不敢在我面前说一个病字，你倒是心大，怕我忘了自己活不久吗？”

周淙偏头贴了贴明流欢的耳朵：“啊，这样啊，那太太你想听什么？”

明流欢想了一秒钟，“想听几句甜言蜜语。”

周淙沉默了三五秒才道：“哦，那我希望早点遇到你，每天都跟你从同一个梦乡里醒来，独拥最美丽的随珠太太。”

这话够甜蜜，明流欢听着却如万箭穿心。

周淙也沉默下来，伸手越过明流欢去拿鼠标，却被这人半路打了手。

“今天没有稿子交给你，大修呢，不给看。”明流欢直接关机。

不给看也行，反正周淙信她。

明流欢推开周淙环在她肩头的手从椅子里站起来，瞬间有点起猛，感觉头略微晕了一下。还不待她站直，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被周淙揽腰抱了起来。

“喂，你行不行？可别把我撂地上，本来就活不了几天了，再摔一下直接给我送走得了。”

明流欢紧张地抱着周淙的脖子，心里着实很怕。

周淙稳稳地把人抱进卧室床上放好，脸不红气不喘地摊了摊手：“你看我行不行？”

明流欢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周淙：“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拥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公主抱。”

周淙躺过去把人搂进怀里：“这还有不正经的？”

“有啊，第一次生病住院，麻醉没过的时候要干嘛来着，我忘了，反正前女友抱不动我。我爸一把老腰更不行，岁南抱我跟抱麻袋似的。那能算正经的公主抱吗？”

周淙忍不住笑话她：“你这话说的，那只能说是不太正式的公主抱，不叫不正经。”

两个人头顶着头笑了一会儿，逐渐靠近一处，轻轻地吻在了一起。

明流欢在这种时候总有点病态的执拗，她不许周淙碰她，却又对周淙的身体百般痴迷，甚至总是流露出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周淙大约懂得这种感觉，她们同样年轻，她是丰盈温润的，明流欢是干枯颓败的。

明流欢说她的胸很美很诱人，不只是情潮翻涌时的溢美之词，而是真真切切地对健康、对完整、对美丽的一种向往。

她为了活下去，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终究还是收到了一纸催命符。

隐秘的快慰起起伏伏，如细雨中朦胧的百里青山时隐时现，连绵不绝。

山湖相映，周淙沉在烟雨缱绻的水下，只觉得世间因果与南柯一梦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一觉睡得短，一觉睡得长罢了。

她从缥缈云端落下来，潮热未退，伸手触碰到明流欢微凉干爽的皮肤，瞬间醒过神来，这个女人真得病入膏肓，再也好不起来了。

明流欢收起床头的手机，点了录音保存。

周淙好奇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录音？我似乎没有……很夸张吧。”

明流欢一言不发地点开录音，静谧的夜色里，录音里的动静显得格外清晰。

衣料与床单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身体翻动的声音，两个人压抑的呼吸，裹挟在接吻中的低声呜咽，时快时慢而交错的喘息声，隐秘的水声溅鸣，以及周淙实在是压不住而散逸出来的轻吟。

这岂止是不夸张，已经算得上很安静了，可恰恰是这样小而克制的动静进了录音里后，无端端地生出了看不见却搔得耳朵发麻的软钩子。

明流欢怎么这么会啊。

可她不让人碰。

两个人拦腰搂着躺在毯子里，周淙的手顺着明流欢的腰钻进她的背心里往上摩挲，再一次被捉了手，她攥着劲儿抵着，明流欢抓着她也不松开。

病人终究是体力不济，明流欢抓得累了，手都在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太丑了，恶心。”

周淙不肯退步，挣开那只颤抖无力的手，在那枯瘦的身体上来回摩挲着，直到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微微地温热起来，继而慢慢地将背心肩带捋了下来。

明流欢不可抑制的颤抖着，本能的瑟缩着，直到温软的唇轻轻地吻上了她那狰狞而丑陋的陈年疤痕。

她已许久都不曾感受过欢愉，却在周淙那一声“不丑”中软了个透，酥了一身筋骨皮肉。

岁南说周淙的心很干净，让她不要作，明流欢浮在梦中想着即便周淙只是怜悯她，她还是动了心。岁南说得对，她都不剩多少日子好活了何苦还要约束自己，哪怕周淙对她的好都是假象，所有的有求必应都是所谓的临终关怀，那也值得了。

清晨天光大亮，床头的手机嗡嗡两声，周淙翻了个身蒙住耳朵。

明流欢顺手拿过来，发现是周淙的手机，锁屏状态下瞥到浮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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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直觉


“阿淙，有人找你。”

明流欢说不来自己是什么心态，就特别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清早的找周淙，毕竟那句话明显不太像公事，可周淙说她在原城除了同事外几乎没有私交很好的朋友。

当然这会儿已经八点多了，并不能算大清早。

周淙起身接过手机，眉头微微皱起，并不打算回复的样子，明流欢凑过去看，对方恰巧又发了一条过来。

［周淙姐，我老家亲戚寄来的特产熏肉我不会做哎。］

［我把肉送给你，然后来蹭饭，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

［求求你了，猫咪拜拜.gif］

周淙隐隐地叹了口气。

明流欢有点吃醋，但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只能半真半假地套话：“有情况哎，周编最近桃花很旺嘛。帅哥比较倒霉，性别不符。那这位小朋友……唔，头像是统一规整的那种职业照，”明流欢突然笑出声音来，“你给人备注的什么啊，对门的麻烦精？看来，这位好像比较特别？”

周淙无奈：“一口一个小朋友，你怎么知道对方不是个大姐。”

明流欢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唔，直觉。”

这种没话搭话的行为，一看就是刻意找机会去靠近周淙。对方八成是同类，当然要真纯粹是个吃货的话，那就交个朋友也不错。

不是都说吃货的心很单纯么。

周淙没回复消息，直接熄屏：“没什么特别的，邻居。”

“哦，邻居啊。就是你说的那个总半夜回家的对门？你可没说人是个漂亮小妹妹。”

周淙不作声，明流欢并不知道这邻居还是当初在咖啡馆门口质疑她不长眼的那个刁蛮姑娘。

明流欢酸了一小下，又瞬间理智起来，很是真心地碰碰周淙的肩膀：“那就发展一下，让这小朋友变成特别的呗。我希望你以后开开心心的能有人陪。”

周淙不想听这种话，伸手拧了拧明流欢的脸以示警告：“这么大方啊，主动给我找备胎？”

明流欢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不悦，轻轻探身将头枕在周淙的肩窝里：“谁让我那么爱你啊。”

明流欢家离周淙上班地方实在是太远，周淙来回这么跑着她自己也累，明流欢也心疼。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明流欢就暂时住进了周淙家。明岁南还在老家陪父母，不能过来照应姐姐，周淙也不放心明流欢一个人窝在家里，住在她这边，流欢要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还能照应一下。

此事具有一定风险性，毕竟温且寒就在对面虎视眈眈，周淙表面上没说什么，明流欢却默契地猜到了她的心思，因此住在周淙家也是深居简出。

明流欢住了一周就实打实地确定对门那麻烦精妹妹就是盯上了周淙，谁家邻居这么凑巧地每天出门都能碰个正脸？那必然是有一方就蹲在门口时刻都在听着对方的动静，一起出门后，然后再同乘电梯。

只是周淙对这妹妹始终都冷冷淡淡，对方到底是年纪小，也可能是姬达不够敏锐，还真以为周淙就是个性情喜静的直女。

明流欢有点啼笑皆非，只是非常配合周淙，一旦听到开门声音就自觉进书房里待着。

到了周末，躲不了了，麻烦精妹妹直接拎着一块熏肉和一兜荔枝登门了。

六目相对，气氛有点尴尬，温且寒没想到周淙家里有客人，可这客人瞧着也不像客人。毕竟她还没见过谁穿着居家服去做客的，而且她发现这客人身上的衣服明明是周淙的。

浅灰色的莫代尔短袖加长裤，温且寒记得清清楚楚，T恤的左袖口上绣着一个兔子头标签。她在网上搜过那个标签，是一个品牌居家服的生肖定制系列，周淙属兔，这衣服就是她的。

明流欢一派坦然，率先开了口：“周编可没说今天有客人啊。”

这熟稔的语气，随性的态度，调笑的口吻。

温且寒胸口一股敌意莫名蒸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腐眼看人姬，虽然就听明流欢说了一句话，可就是觉得这女人不对劲。

周淙看了明流欢一眼，明流欢微微一笑，温且寒捕获到两人之间漂浮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机锋。

这两个人，看着好像不太清白。可周淙默认过她有男朋友。

“周淙姐，这位是——”

“工作伙伴，我是周编手下的作者，明流欢。”

明流欢抢在周淙前头答话，倒是让温且寒愣了一下，工作伙伴？

周淙没说什么，接了温且寒手上的东西往厨房去，温且寒也在沙发上坐下，看明流欢轻轻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我叫温且寒，就住周淙姐对面。”

明流欢见多了人精，把小温妹妹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有心想逗逗这姑娘看看她性子如何，便温和地笑着跟她聊了起来。

“哦，听周编说过。”

温且寒一下子紧张起来：“周淙姐说过我啊？”

“嗯，说对门邻居是个很活泼的小姑娘，挺讨人喜欢的。”这纯粹是明流欢瞎编，毕竟她亲眼看见周淙给温且寒备注的是“对门的麻烦精”。

温且寒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让人想起公园里一点都不怕生的小鸽子，见了人就欢快地想往上扑。

“真的吗？周淙姐不嫌我麻烦就好，我是个生活白痴，总想来这儿蹭饭。”

这话把温且寒自己说脸红了。

明流欢托着腮似笑非笑的，周淙把荔枝剪下来冲洗一番端进客厅放到茶几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两个人几眼：“你俩说什么呢，还挺投缘？”

温且寒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也没个遮拦就直接说了：“流欢姐说你夸我呢。”

周淙斜了明流欢一眼，用眼神警告她不要找事。

明流欢不以为然，手一挥就要把周淙支开：“你还不去做饭？”

周淙剥了两颗荔枝吃了才进厨房去，明流欢又和温且寒聊起天儿来，把这麻烦精妹妹的底儿给摸了个大差不差，知道这姑娘家境还行，工作也不错，性格虽然有点娇纵，但心眼儿挺好。

温且寒不跟人耍心眼儿，但不代表她没心眼儿。

聊了这大半天，话题都有意无意地往她自己身上绕，明流欢倒是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温且寒突然想起来黄莺的话，陡然发现明流欢跟周淙还挺像的，都是那种成熟特质很明显的温柔姐姐，她们理性又警惕，跟人交往游刃有余，却又能不动声色地掩护好自己。

但周淙和明流欢还有点不一样。

明流欢对人的戒心更重，且很擅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来看人，好似超脱于人群之外。周淙不这样，她的言行举止处处都透露着“平级”的感觉，明明白白“众生一员”。

温且寒知道自己沉不住气，聊着聊着就总是在问周淙。

“我听说好多编辑都很凶残的，我看过一个小新闻，说是一个编辑催稿，那作者以为自己是外地的，编辑不能把他怎么样。结果那编辑真的千里迢迢追到他家去催稿，两个人发生冲突，那拖稿作者被打得好惨。周淙姐对你凶不凶啊？”

这新闻是温且寒瞎编的，她一个律师看过的奇葩卷宗多了，编辑为了催稿打断作者腿的故事，真发生了也不意外。

明流欢笑得止不住：“我可想象不出来周编打我的样子，她那么温柔。关键我很敬业，我不拖稿。”

“至于她手里其他作者么，应该也没有太不像话的。周编主攻业务不是市场小说这类的，她主要做文学历史哲学教育之类的理论著作吧，打交道的都是高素质的文化人，估摸着大学教师比较多。”

明流欢说着又笑起来：“周编要是真打人的话，那应该是挺厉害的。”

温且寒扭头看了看那个健身架，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这几个人饭量都一般，周淙只做了四菜一汤，两道清淡点的醋溜土豆丝、鸡片炒笋是照顾明流欢的，两道略微重口的辣椒炒熏肉、酸豆角炒熏肉是照顾温且寒的，还有一道草菇素汤。

明流欢不吃香菜，汤端过来先给她盛了一碗，周淙才抓着一把香菜碎撒到了汤盆里。

这回三个人是坐在餐桌边吃的，一张方形小餐桌一面贴墙，周淙和明流欢对面坐，温且寒对面是墙。

这傻孩子乐滋滋地吃饭，没发现餐桌底下明流欢和周淙在互相踩脚。

说是来蹭饭的，吃完饭自然就没理由再留，温且寒投了十块钱纸币后才回了家。

明流欢带笑不笑地揶揄周淙：“的确是个麻烦精。”

拎着食材和水果上门蹭饭，末了再搭十块钱，这比点个外卖贵多了吧，明明就是项庄舞剑。

周淙洗好了碗在擦燃气灶，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明流欢：“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怀着什么不可说的心思？说来给我听听。”

明流欢上前搂住了周淙的腰，说出来的话依旧气人：“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也活不了几天了，趁着脑子还清楚给你把把关。”

周淙不想听这种话，拧干冲洗好的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很是严肃地警告明流欢：“流欢，别操这个心，成么？”

明流欢贴在她背上嗡嗡一句：“那哪成呢，我舍不得你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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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气运


明流欢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她是真的心疼周淙。

两个人相识在春季，如今已到夏末，在这半年里，对彼此的认识自然是逐步加深的。

起初明流欢一直没想通周淙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答应送给她一段临终关怀，待她用了心动了情，便越来越不知足，总想要知道更多她的故事，可周淙很少说自己。

拉扯来拉扯去，周淙到底说了实话，从前被人骗过，打那以后她就决定独身主义了。

后面掖着没说的话就很明显了，正因为你是活不久的人，所以才会答应陪你。

那要是能活个七老八十的，她才不会沾。

明流欢想知道更多，周淙就怎么也不说了。如此一琢磨的话，想必是当时被骗得很惨，惨到决定下半辈子都独身一人过活，只敢跟要死的人谈个名义上的恋爱……

越想越心疼，可周淙当伴侣明明当得很好，这么美好的人就那么孤孤单单的一年熬过一年直到老死，叫她怎么放心去死。

明流欢也没盼着温且寒能跟周淙长远，异性恋能正常结婚生子都还免不了分手离婚变仇人呢，她们这种全靠感情和良心维系的小众伴侣想要长久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她只是想让周淙快乐一些，反正人生苦难那么多，多一条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的，该享受的就要享受啊。

一朝被蛇咬，终生怕井绳，亏的都是自己。

周淙不爱明流欢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根本没有意义。

说到底是自己的心有点乱，她对明流欢的感情是复杂的，不纯粹是爱。也许是因为那个口头约定的临终关怀，她只是太入戏了而已，可对生命的惋惜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一日一日地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逐渐枯萎，最终化作一坛骨灰，她觉得很难接受。

她与明流欢无亲无故，却因为这场必定要来的死亡而联系在一起，这让她感到内心虚空而焦灼。

温且寒的闯入，就像有一只命运看不见的手，在虚空中给这段通往死亡的路挂出了一个倒计时，所以周淙不想听明流欢提温且寒。

温且寒蹭了一顿饭倒是把自己给蹭迷糊了，她就是隐隐约约觉得明流欢似乎想撮合她和周淙的样子，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

直到次日早上，她听见对门又来了客人。

中午的时候，温且寒出去丢垃圾，终于碰上周淙家的客人，是一个高大又帅气的男孩子，人家也出来丢垃圾。

温且寒猜想着这难道就是周淙的男朋友？毕竟谁会让客人去丢垃圾啊。

到家又琢磨了一会儿，脑子里又蹦出来奇奇怪怪的想法，说不定是兄弟呢，兄弟姐妹之间支使着干点活儿不很正常么？

正常不正常的反正也不敢再去人家家里看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老早就去刺蓝酒吧里窝着了，黄莺不在，有两个相熟的乐手在那儿聊天儿。

刺蓝酒吧是个普通吧，但因为黄莺取向小众，所以这儿也能算个les小据点。至于原城有没有蕾丝吧，温且寒并不关心，她那个前任就是个混圈的，偶然来刺蓝见朋友，对温且寒一见倾心，然后就托熟人牵了个线。

熟人跟温且寒同台表演过，关系正经挺不错的，晓得温且寒喜欢成熟挂的，好心介绍一回，结果那前任是个挂着深情牌的渣，个人爱好就是尝鲜，没长性。

温且寒想起来就觉得倒霉、恶心，连带着对混圈的人印象都不好了。

但要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个取向小众的人实在是太难了，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les，也许是因为les太容易隐藏。

女孩子们手挽手走在大街上没人会轻易怀疑人家的取向，睡在一张床上司空见惯，开心的时候搂搂抱抱，哪怕捧着脸亲一下，很少有人能想歪。

相较起来，les更容易向人生妥协。

温且寒乌糟糟地想了半天，甚至异想天开地幻想着周淙说不定就是一个深柜呢。

夜里玩儿到十一点多，卸了妆打车回家，进家门已经过了十二点。

“咣”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明流欢翻身搂住周淙的腰：“小温妹妹又半夜回家了，律师工作这么忙的吗？”

周淙眼也不睁，直接伸手把明流欢的头摁到自己肩上：“你管她呢，好好睡觉。”

好好睡觉是不可能了，明流欢觉浅，这一下醒了就醒了，周淙睡眠也很垃圾，醒这一下子就得半个多小时才能接上，于是两个人就摸黑聊一会儿。

“我也没读过研，不知道岁南这最后一学期都要干点什么，研究生要实习吗？”明流欢摸出手机看了看银行短信，“这孩子把他给导师干活儿拿的钱都打给我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周淙盯着虚空中的一处，心里思绪万千：“岁南把钱给你，当然是想让你长长久久地管着他。”

这谁还能不知道呢，明流欢不过是随意说两句，周淙就在这儿感伤起来了。

明流欢仗着室内一片昏暗，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谁要管他，从小就不听话，一路打到大的。管够了，以后让他自己过吧，天高海阔，多自由。”

周淙默默地在心里接了句可你弟弟挨打还没够呢。

“岁南上学没花过我一分钱，他上初中的时候跟同学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明流欢没等周淙问就自己说了：“他那时候跟人炫耀说我姐姐很漂亮，他同学说那有什么用，有弟弟的姐姐都是扶弟魔，你姐再好也嫁不出去！”

周淙忍不住笑出声音来：“小孩子们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我爸妈也气坏了，说谁这么缺德给小孩子们灌输这种思想。但是从那以后，他们就加倍对我好，岁南还省着他的零花钱给我买东西，生怕别人说我扶他。谁料想我嫁不出去跟我弟弟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明流欢叹了口气：“我对不起父母。”

周淙沉默着拍了拍明流欢的背：“我懂。”

明流欢反问：“你懂什么？”

周淙苦笑一声：“我从24岁起就没回过家了。”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明流欢先开了口：“……因为出柜？”

“嗯”，周淙想起那年的情景还心有余悸，用几句总结草草结束这个话题，“我爸当场和我断绝父女关系，二十四年第一次送我一个耳光。我妈虽然也接受不了，但做母亲的总是更心软一些，没多久她就先妥协了。我回不了家，她会抽空来看我。”

明流欢抬起下巴亲了周淙一下：“我的阿淙好可怜啊。我就比较幸运吧，家里冷了一阵儿就原谅我了，关键有岁南助攻。”

周淙回亲了明流欢一下：“我宁愿你没那么幸运。”

幸运都是有数的，用在这里就少了那里，如果那会儿没用了这些幸运，说不定命还能长一些。当然，这都是封建迷信。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没了声音，像是都睡着了，其实都还睁着眼。

周淙轻手轻脚地下床出屋，她嗓子有点干痒，想去喝杯温水。一出去就瞥见阳台上有个影子，还亮着一丝猩红的光点。

她端着水杯隔着推拉门轻轻地敲了一下，明岁南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掐了烟，脸上的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擦干。

周淙拉开门也进了阳台：“流欢要是知道你这样，心里会难受的。”

明岁南终于用手背把脸上的泪抹干净：“能不难受么，白天要装没心没肺，晚上就骗不了自己了。我要没姐姐了，我爸妈要没闺女了。”

“淙姐，都说这世上只有一种病叫穷病。我家里条件还行，我姐也赚了不少钱，我虽然还在念书但也能自食其力了，可为什么她偏偏就没机会活下来？”

明岁南懊恼地揪住了头发：“哪怕她得个要换肝换肾的病呢，我给她换，只要她能活着。”

话都是气话，换肝换肾也是看气运的，也许明流欢的气运就是没了。

周淙慢吞吞地喝了半杯水，劝明岁南去睡觉：“明天要赶车回学校，赶紧睡吧，高铁站那么远。流欢是病了又不是瞎了，让她看见你黑眼圈难免又要多想。”

说什么来什么，第二天三个人都顶着两个黑眼圈，岁南到底是个年轻小伙子，比周淙和流欢的精神状态瞧着是好一点，周淙请了个临时假送岁南去车站，流欢不太愿意。

“大周一的你请假，不要全勤了？”

周淙已经穿戴好，很是不屑地甩了甩头发，捋了手腕儿上的皮筋儿扎个低马尾：“全勤不就三百块钱么，哪比得上送咱弟弟去搭车要紧。”

明流欢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周淙堵了回去：“你换衣服干嘛啊，不带你。进屋补觉去吧，车也不会开，跟着我们一点用没有。”

明岁南在边上强颜欢笑，流欢这才反应过来，这俩人八成是在路上趁着她不在说点什么。

周淙和明岁南拉着行李箱出门，自家门刚关上，对面温且寒就出来了。周淙立刻挽住了岁南的手臂，还不动声色地拧了人家一下，岁南立刻懂了。

温且寒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跟周淙打招呼的：“周淙姐这是要出门？”

周淙面带微笑，不疾不徐道：“送我男朋友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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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远山


明岁南心里如明镜一般，却又没个合适的立场说点什么。

流欢迟早要走，周淙难不成还为她守着？毕竟，流欢自己亲口说的周淙就是陪她一段儿而已，俩人甚至连情侣都不算，至于情是真的假的在生死面前都不重要。

明岁南知道自家姐姐的心事，流欢是真动了心，淙姐就不用说了，那是个实在人。但他眼下自然得站在亲姐这一边，谁也别想把周淙给撬走。

说句难听的，到流欢死的那一天，周淙才能自由。

正是通勤高峰时，市区里汽车都走得慢吞吞，还是自行车和电动车更方便。明岁南看着车窗外徐徐闪过的高楼和车流，头脑里昏昏然的。

“岁南，你抽空劝劝流欢，最好把原城这边的墓地退了，买到你们老家吧。以后你们也好去看她，”周淙偏头看看明岁南，确定这孩子没哭才继续往下说，“我以后也会去你们老家看她。”

明岁南被这话打蒙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来：“我姐连墓地都买好了？”

周淙瞥着后视镜转弯，也不知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来，“她提前买好，总比你们到时候手忙脚乱的现买要好。”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明岁南又红了眼圈：“她既然买在原城，那以后就葬在原城吧，我带我爸妈来看她。”

周淙不能理解，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明岁南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姐不喜欢老家。老家亲戚邻居嚼舌头，她也不愿意跟那个恶心的前女友待在同一个城市里。原城有你在，她想留在这儿就留在这儿吧。”

周淙没话说，憋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从高铁站回来，路上明显通畅许多，到公司后，主编的选题会还没开完，周淙默默地找个角落坐了下来，听了半天鸭子吵架，真是废话好多。

会开完后，主编单独叫她进办公室，因为汇报进度的时候她不在。

周淙翻着工作笔记说了个仔细，正在审校的一本哲学录快完成了，易成江的自传初稿已经过半，明流欢的稿子已经完成正在修改润色，原城大学那位黎老教授不得了，手写稿90万字已经到了尾声，关键是里头还有好多繁笔字！只是现在图书公司里都没有专门的打字员岗位，她有点担心外放的兼职无法保证电子稿质量。

主编端着保温杯溜了几口茶道：“黎教授那个有点麻烦，尽快转成电子稿，审校上你多费心。他这套书可是重点课题，做好了能拿奖，年底务必要定稿；易成江的自传也快一点，人家是大金主，咱们怠慢不得；随珠的稿子赶紧交，快了能赶上元旦上新，打个爆款。”

周淙一整个就是无话可说，干脆把她劈开吧，这也要快，那也要快，她有几个脑子几只手，天天看稿子眼都要瞎了。

抱怨归抱怨，工作还是得做。易老那边不用催，郑成隔三差五汇报得相当仔细，组稿过程中的问题也都及时沟通过了；明流欢说是在大修，约摸着也快要交了。

黎教授这边得登门去看看老爷子，这老人家脾气也太拧了，稿子不写完就不交，你可以上门来看，但不能拿走。

老爷子写了三年，周淙跟了三年，邻居老师们都琢磨着介绍她跟老黎家的儿子处对象，就真离谱。

实际上，手写稿转电子稿的问题基本不存在，周淙跟主编说那么一嘴纯粹就是给自己争取点机动时间。自打黎教授开始写稿起，周淙除了出外勤外，也经常利用周末登门去给老爷子录稿子，一去就是一整天，顺带把不认识的字、看不懂的句子、琢磨不透的点儿，都挨个请教一遍。

有时候十天半个月的去不上，黎教授的老伴儿就把手稿扫描后传给她。

黎教授那份原稿上，到处都是周淙的批注，老爷子问了好几回她要不要考到他门下读个研。

有几回正是毕业季，去的时候正碰上黎教授带的学生在那儿请教论文，老爷子当场把学生训了个狗血淋头，说人家写的论文简直就是浪费纸张。周淙尴尬的恨不能原地升天，这老头儿也忒难哄了。

当天下午就报了次日的全天外勤，主编对于周淙的态度很满意：“周编辛苦了，黎教授虽然不好打交道，但咱该催还是得催。也真是你办事儿我放心，黎教授生生气走咱两个编辑，小姑娘每次去都哭着回来，我那时候急得简直头秃。”

周淙瞥了一眼主编的头顶，心道当时没秃也没啥用，现在不照样秃了，全公司人都知道你戴了假发片。当然，面上自然还是得过得去，“别夸，夸多了我容易飘，飘了搞不好就办砸了。上回我去的时候，亲眼看见黎教授把学生给训哭了，我站边上看着都发抖。”

主编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那还行，要受气就大家一起受，不能光让咱的编辑吃亏。不过话说回来，还得是你周淙。”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此事暂且不提。

*

相识不过三个月，温且寒就养成了新习惯，每天早上都提前收拾好，坐在换鞋凳上看着新闻听对面的开门声。

这回见到了周淙的男朋友，她也彻底静下心来，人家既然跟自己不一类，那就做个朋友也挺好。都是女孩子，像闺蜜一样亲近一些也很难让人起疑，虽然这么着往前凑确实显得她太过肤浅太不值钱，但没办法，谁让她碰见了呢。

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不能太早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就容易心心念念个没完没了，最终一杯苦酒灌给自己喝。

对面门响，温且寒紧跟着开门出去，再一次被当场击中。

周淙穿了件宽松的改良中式衬衫，低饱和度的烟粉色真丝料子，斜襟盘扣上缀着米色的珍珠，搭配常规款的黑色西裤，松软的编发麻花辫，辫梢别着个金珍珠穗子。温且寒一眼瞧见她修了个古典的远山眉，妆面也极其清透，怀疑她根本没敷粉就点了个唇。

这张脸实在是太干净了，美妆视频里有好多教古典妆容的教程，但都不外乎一层一层地刷这里刷那里，叠加这个叠加那个的，然而那种吹弹可破、眉眼如画的效果只能在镜头里看，拉到太阳光底下没了滤镜，大部分都是装修现场。

周淙居然能经得住人怼脸看，老天爷实在是不公平。

实际上周淙大部分时间都穿得很休闲，也不上妆，头发随意梳成马尾。约见作者的时候，会依着作者性情喜好仔细收拾一下，去见黎教授夫妇她一般都是这种恬淡风格，会显得更加成熟一些，又不会太过正式。

温且寒觉得周淙似乎蒙了一整柔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松弛飘逸的淑女气质，又不失严谨的职业范儿，像旧社会里出身清贵的大小姐，拿个什么东西来比喻一下呢，就好比铺陈在朦胧山雨间的连绵远山一样，清幽美好。

她在心里大叫着我靠好美，这是什么仙女下凡啊，好想叫一声姐姐扑上去亲一口！

两个人各自反锁自己家门打招呼的几秒钟时间里，温且寒掐了掐大腿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温小寒，克制一点，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不然连朋友都做不成！

从乘电梯到出单元门各走一边，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没说话，周淙拐去停车场取车时才淡淡地跟温且寒抬抬下巴以示再见。

温且寒心里酸酸的，她查过风物传媒的办公地址，跟易氏大楼在同一个区，虽然有些距离，但规划一下路线还是能乘同一辆车的，周淙这冷漠姐姐从来都不问一句她在哪儿上班顺不顺路哪怕捎她一程也行啊。

周淙在路上花店包了一束剑兰，跟上班打卡一样八点半就到了黎教授家，黎教授的老伴儿闻教授还特意给她留了一杯鲜榨果汁。

开门换了拖鞋，闻教授伸指头一嘘：“动作轻点儿，你黎老师正发神经呢，家里不能有大动静。”

周淙这才听见隐隐约约的吟唱声，一时有点疑惑，闻教授领着她上了二楼，抬起下巴努一努嘴，阳台上有个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奇怪袍子，面朝太阳，手舞足蹈地歌唱着，偶尔有动作侧过身来，周淙看到这人已经流泪满面。

这不是黎教授么，这是在做什么。

周淙端着果汁倚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觉着黎教授应该是在跳一种傩舞，他嘴里唱着的正是《离骚》。

“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闻教授插好了花，在书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小周来坐着吧，别见怪。你黎老师就这么神经，有好几回都把学生吓到了。也是巧了，你来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见吧？”

周淙依然站在那里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由得说出了心里话：“吓人吗？我觉得很浪漫啊，黎老师是真的进入了楚辞的世界里。”

闻教授着实是有点意外：“哎呀，来过这么多学生，别的孩子们怕惹他不高兴，都说他狂放超脱，硬着头皮夸他仙人下凡，只有你说他浪漫。你黎老师现在老了，性子是越发执拗，但他年轻的时候是真浪漫。”

周淙来了兴趣：“真的吗？闻老师讲讲你们的恋爱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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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交稿


闻教授一向和蔼，对自己的学生很宽容，也时常护着黎教授的学生，她没有女儿，对坚持三年给老黎做编辑的周淙很有好感，相处次数多了，倒像是忘年交。两个人时常凑在一起聊八卦，聊天压根儿没有代沟。

“我年轻时候最早在洛阳一所大学当讲师，你黎老师在长沙一所大学。暑假里的某一天，他突然读到《洛神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诗兴大发，当即买了火车票，绿皮火车的站票，到了洛阳都不歇脚，连夜打车到洛河畔吹风。”

周淙忍不住感叹：“这是真的说走就走的旅行。”

闻教授满脸回忆的幸福：“那天我们夜宿洛河畔等着看流星雨。我就在那天凌晨疏疏落落的流星雨下，遇到了你黎老师。高高帅帅的小伙子，风尘仆仆的也挡不住好看，旁若无人地在洛河畔唱《北方有佳人》，都不怕别人说他神经病。”

周淙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的确像神经病，换她那是绝对不可能觉得这人帅的，但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奇妙，遇见了对的人就是幸运啊，她忍不住夸了一句：“好羡慕啊，又相信爱情了。”

闻教授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每对夫妻的浪漫形式都不一样，我跟你黎老师就是投缘，换了别人谁受得了他这疯子。倒是你们这些小孩儿小小年纪天天叫嚣着不相信爱情，我跟你黎老师相遇的时候都三十多岁了，搁到现在也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剩男剩女，那要是不相信爱情的话，哪还有今天？你不知道后来我们分别调来原城大学可费劲儿了呢。”

周淙连连点头：“闻老师这话说得对极了，真爱可能就是会来得比较晚吧，我爸妈也晚婚晚育，我才这岁数，我爸妈都快退休了。哎，也不太对，我爸妈其实早就遇上了，但我爸又等了几年让我妈念完研究生。”

闻教授八卦心起：“你爸妈的故事也很浪漫吧。”

“我爸妈可一点都不浪漫。”周淙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我爸还是实习警员的时候一腔热血，抓嫌疑犯比前辈跑得还快，结果被打得头破血流，据说被所长拧着耳朵骂。去医院遇到正在急诊科实习轮转的我妈，好家伙，为了充英雄，缝针不打麻药，结果在我妈面前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一老一少就这么聊了好一会儿，九点整，黎教授跳完了，旁若无人地去换了衣服。

周淙这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黎教授这套书就是关于楚辞的研究，周淙念书那会儿就背不好《离骚》，这回一下学够本儿，跟着资深楚辞学者琢磨了三年，让她去开讲座她不打草稿都敢上。黎教授就很喜欢她悟性高，不论谈什么都很合拍。

她一边问问题，一边直接在黎教授的手稿上写批注，当然打一开始时黎教授不同意她“糟蹋”他的稿子，周淙只好先打成电子版，然后打印出来，接着在纸稿上做批注。就这么磨合了半年多，黎教授把周淙看顺眼了，便授权她可以“糟蹋”他的稿子，周淙大喜过望，硬是把之前做到打印稿上的批注一个个重抄一遍挪到了老黎的手稿上。

闻教授打趣说，这套手稿还能再出个注释版，等老黎驾鹤以后，这手稿得挺值钱了。老黎笑眯眯地说可以可以，然后叮嘱周淙把字写好看点。

黎教授有挺多次都喜滋滋地拿着这手稿给来请教论文的学生们炫耀，学生们以为周淙是同门师姐呢，结果她就是本科毕业的做书的编辑，一时间有人叹她为了事业如此刻苦，有人则挖苦她心机用错了地方，黎教授在楚辞研究方面是大佬，在出版业里又不能带她飞，这又是何苦呢？

周淙却始终都能心平气和地配合黎教授写稿，也不是她清高自傲装腔作势，她是打心底里敬佩黎教授这样的学者。六十来岁的人，腰椎颈椎都不好，硬是用一支老钢笔写了90万字的手稿，她要是不认真做这本书，她对得起人家吗？

连那一摞稿纸，她都觉得是神圣而崇高的。

*

当了一天书童回到家，进门便看见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小束白色鸢尾花，周淙当即就笑出声音来：“今天真是巧了，我刚给黎老师送了一束剑兰，回家就收着一束鸢尾。”

明流欢过来接着周淙的包挂到衣架上，瞧着情绪也挺好的：“那我比你黎老师要强一点，黎老师只是快交稿了，但是我马上就交稿。”

周淙衬衫才脱一半就光着半边肩膀愣在那里：“你修完了？”

明流欢接上她的动作，轻手轻脚地帮她把衬衫脱掉拎在手上，推着人往屋里进：“先进去换衣服，穿着背心晃荡当心受凉了肩周炎。”

周淙手脚利索地换了衣裳，就手把换下来的衬衫用洗发水揉了揉洗出来晾着，才顾上跟明流欢说正事儿，“稿子呢，微信上邮箱里我可都没收着新文件。”

“一说稿子的事儿你这么来劲儿，你心里就只有工作没有我。”明流欢抓起那束鸢尾花塞到周淙怀里，“买着花讨好你，也看不见，你这眼睛里就只能看见满屏的汉字，交稿交稿交稿！”

这怎么突然就来脾气了？

周淙上前搂住明流欢的腰探着脖子偷了个吻，“太太生气啦？”

“我配生气吗？我不配。”

“哦，那我哄哄你吧，”周淙当即又举起那束鸢尾花往流欢怀里塞，“送太太一束花，原谅阿凛吧？”

明流欢直接没脾气了，这人真是的，拿着她买的花反过来哄她？她这么好哄的吗？

这么想着说话也没好气起来：“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哦，那不知佛听未听到信女的心声？”

“佛说离我远点。”

周淙扑哧一笑，厚着脸皮又亲一下流欢，极轻极快的一个吻，像只是无意擦碰了一下又快速离去，真真的蝶吻。

明流欢心口酥酥的，隔着一束白色鸢尾看过去，对面好一双缠山绕水的含情目，就这么让人柔情脉脉的看着，她出息不起来，就这么让人哄好了。

“菜都做好了，盛粥去！”

明流欢使唤周淙去盛粥，趁着这功夫拆了花束把花插到水瓶里，洗了手坐到餐桌边，才发现周淙取了一瓶酒出来，“至于么，黎老师要交稿了你就这么开心啊，大工程见着光了。”

周淙轻轻地笑了一下，拿了一个茶碗倒满端着凑到她脸前，“不是为黎老师，是你交稿我很开心。喏，你要不抿一小口尝尝味儿吧，桂花酒，是甜的。”

明流欢当真轻轻抿了一口，这桂花酒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甜但味道很好，“嗯，很甜。吃饭吧，虽然我不能陪你喝酒，但看你开心，我也很开心。”

酒不醉人人自醉就是这意思了，她看周淙越看越欢喜，欢喜着欢喜着却又悲从中来。

这么好的阿淙，不是她的。

她曾短暂地拥有过，最终还是要拱手送人。

明流欢先吃完下了桌，让周淙收拾厨房。

等周淙闲下来就又想起了稿子，“流欢，不是说要交稿吗，交吧，赶紧交，让我连夜过个第一遍。”

明流欢坐在沙发里玩手机，茶几上放着给周淙切好的芒果，“这不还没交呢嘛。明天，明天你一到办公室就能收到我的稿子。”

“哎，你这怎么还钓着我！”

“不钓着你，你就整夜不睡觉地看稿子，然后明天上班疲劳驾驶。疲劳驾驶就容易出事故，你要是出了事故，就我这德行能伺候你吗？”

周淙简直无语，你这到底是为我好呢，还是咒我呢？

反正病号最大，说还说不得。

“行吧，明天上班看。”不让步那是不可能的，哪怕流欢拖着也行，周淙宁可不做这本书，让流欢拖稿拖个十年八年的。

想了也白想。

夜里两个人头拱着头说话，明流欢是眼见着虚得厉害，说话就跟飘着似的，又乏又困还难以入睡，周淙抱着她拍了好久，听着人呼吸平稳后才轻轻地松开了。

翻过身咬着牙憋了好半天才把心口的酸麻劲儿给压下去，周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有点儿恨自己。

白天有大把见不着明流欢的时候你不悲伤春秋的，晚上回家见了人你处处难受是什么意思？

人还没死呢就总想着哭，真是太过分了。

可就是太难忍了。

她发现明流欢开始吃止疼药了，虽然她不知道会是什么转移，但她知道，明流欢的日子快到了。

无能为力的感觉，最是揪心。

明流欢还真沉得住气，等周淙上班出门都没提交稿的事儿，把人小小地气了一下。

周淙在微信上催了一百遍，明流欢终于在上午十点的时候给她回了消息。

［悬黎：稿子交给你啦！］

［淙声：骗人可不好哦，随珠太太！我检查过邮箱了，除了垃圾广告邮件，什么都没有。猫猫挠你.jpg］

［悬黎：下班回家自己看，我把笔记本电脑留给你啦。猫猫爱你.jpg］

周淙当编辑至今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奇葩的交稿方式，简直要被气到冒烟。气了半天又没辙，只能在微信上狂轰乱炸了一波表示愤怒的表情包，而明流欢过了午饭时间才给她回了个表情包。

［悬黎：猫猫发射爱心biubiubiu.gif］

［悬黎：猫猫拜拜.jpg］

到了下午下班回家，周淙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子以及阳台墙角消失不见的行李箱，才反应过来明流欢为什么会说“把笔记本电脑留给你了”。

明流欢走了。

她在她们最后的聊天窗口里用表情包说了爱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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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孤独


电话追着打过去，明流欢还笑呵呵地问怎么了！

周淙听见对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凝神听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短短的几秒钟里心思打了数个回旋，最终把乱糟糟的情绪压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心有多冷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回家了？”

“嗯。”

不是明流欢在栖风里小区的家，而是她在另一个城市的老家，明流欢独身一人回父母身边去了。

个中缘由，两个人心知肚明，却都不肯说出口。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人本能地想要和最亲近的家人在一起。

周淙忽地挪开手机捂住话筒，将脸背到一边平复了下心绪才调出一副淡淡的口吻接上话，“也好，这样我挺放心。稿子我尽快看，有问题会及时跟你联络，代我问伯父伯母安。”

电话那端传来明流欢低低的笑声，“好。”

话说到这里似乎就够了，两个人谁也没挂电话，周淙是自打认识明流欢以后就很忌讳说“我先挂了”这种话，明流欢许是还想说点什么，却迟迟不肯开口。

周淙听见那边有人问了一句什么人，明流欢说是她的编辑来沟通稿子的问题，接着听筒里的声音就清晰起来，明流欢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周编，辛苦你了。”

辛苦实在算不上太辛苦，最近她手里的作者都很省心，稿件水平不错，没压什么线，沟通过程中也很讲道理，她审校起来没那么费劲。尤其是郑成这位大哥，恨不能一小节一小节地把稿子拿给她过目，也不知道代笔的那位作者恼不恼火。

相比较而言，可能也就明流欢这本《临终关怀》到了出版社得好一通审，但基于她这些年的经验来看，问题不大。当然，前提是明流欢在大修时没有放飞自我乱改一气。

下班到了家，周淙顾不上做饭，只喝了盒牛奶就打开明流欢的笔记本电脑看稿。

一口气看了三个小时，周淙不得不接受一个既成事实，明流欢大修过后的稿子，跟之前她看过的那大半部分文稿，以及她之前拟好的大纲，根本就是新写了个故事。

虽然只是动了部分脉络，但整个故事的核心都发生了变化。

明流欢将阿凛这个角色换成了周淙，阿凛依旧是临终关怀机构的员工，但阿凛的言行举止都是周淙，她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个悲伤的汉字。

周淙跳到最后一章看了结局，最初的结局是阿凛在女作家墓前自己戴上了一枚戒指，新修改的结局是女作家给阿凛留下了一枚戒指，阿凛发现了，读者也不知道她接没接受那枚戒指，但故事戛然而止。

周淙有些无所适从，角色大修、故事梗概发生变化这都不算什么，文稿本身基本没有触碰到敏感要求，审核不会有问题，明流欢没有影响她的工作。

有问题的是她自己。

周淙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夜把稿子看完，双眼虚浮、腹内空空、手酸腿软地把自己摔到床上，定了个七点半的闹钟，抬起半只手臂压在眼睛上，像昏死一样地睡了过去。

闹钟响，她从床上跳起来去洗漱，用一盒牛奶和几片梳打饼干应付了早餐，若无其事地出门上班。

明流欢的笔记本还留在茶几上，周淙也没把稿子拷走，她没办法在公司里看稿。

明流欢也像消失了一般，电话微信也不来一个问问她稿子看得怎么样。

周淙就这么黑白无休地熬了几天，连带着审稿意见将稿子交给了主编。主编大喜过望，只用半天时间草草地过了一遍就安排校对，周淙又把校对这活儿给接了过来。

按规矩来说，稿子要经三审三校，每一轮都得由不同资历的人去负责，但他们这种图书公司又不是出版社，在制度执行上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最起码在公司里就只有两审两校，最后一关都看出版社。而且，审校活儿都是混着干的，所有人都得上。

有些稿子到了审校水平过硬、责任心到位的编辑手里，一遍就能到位。

周淙就属于这种类型的，她做过一审一校的稿子，二校的同事基本就是白拣绩效。是以公司里挺多人挺嫉妒周淙这个首席编辑的名头，但都喜欢做她的二校。

如果谁的稿子不幸到了她手里做一审一校，那就算是倒霉了，周淙那股子严格劲儿，特别像高中时代的教导主任，遇着就条件反射的害怕。

其实明流欢的稿子里错别字很少，就这么直接拉去印刷都不会超过出版物允许的错字率。但周淙还是打印了纸质稿带回家做校对，工作就是工作，态度要端正，即使你笃信这篇稿子里没有错别字，但还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一遍。

端正在前，每一份稿子上的签名，自然经得起严审。

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周淙认认真真做了个晚饭，吃过饭收拾干净后就拿了笔专心看稿子。

写一审意见的时候，她过了两遍稿子，这次已经是第三遍了。

周淙不想在公司里看这份稿子就是担心自己控制不了情绪，她又一次从这满张纸的字里行间中感受到明流欢汹涌而内敛的爱意，可越是入心，就越是揪心。

她和明流欢之间算什么呢？

太复杂了，既是惺惺相惜，又是目成心许，朋友不算朋友，恋人不算恋人。

关键是她怯了，她接不住明流欢的心，一切爱恋相依缱绻相会都不过是梦幻泡影。

她不知此刻的自己是身在梦中，还是在世外观梦。但她知道，梦很快就会破碎，明流欢会死去，她依旧是孤独的阿凛。

明流欢的笔记本开着，她爱听的歌曲列表里是清一色的老歌，港台的天王天后，内地的校园民谣，以及十几年前的流行乐，那是个神仙打架的年代，随便拎首歌出来都能听到人心里。

周淙揉揉酸疼的脖子，起身倒了些温水端着，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四处走动，女歌手干净清透的嗓音，像是在讲一个美好的故事。

刚刚坐回椅子边，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温且寒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周淙姐，借你的订书机用一用，可以吗？”

音乐响着，温且寒知道她在家里；上次那麻烦精来蹭饭的时候，亲眼看见她用订书机钉几页散稿子。

开门放人，温且寒抱着一沓文件探头探脑地进来，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我都整理好了，就在你这儿订好再走，可以吗？不然我一会儿还得再敲门给你还回来。”

周淙进书房取了订书机放到客厅茶几上，示意温且寒自便。

温且寒直觉周淙有问题，连带着整个房子里的气场都怪怪的，好像悲伤又压抑，她坐到沙发边整理自己的文档，不由自主地听了几句正在播放中的音乐的歌词。

“……我知道眼泪多余，笑变得好不容易，特别是只能面对回忆和空气……”

是她没听过的歌，有点过时的文艺忧伤的调调，不像是近几年的风格。

既然人家心情不好，温且寒也不打算在这儿烦人，赶紧手脚麻利地订好文档。她拿起订书机走到书房门口，还未开口说还东西，便瞧着周淙手上架着一支笔怔怔地盯着稿子一动不动。

温且寒看愣了，一时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装没看见，周淙一直低着头没注意到她就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温且寒瞧见有几颗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掉落在稿子上摔成一片氤氲水渍，周淙猛然抬头，抬起手背抹了把眼睛，又迅速地把头低了下去：“用完就放茶几上，你赶紧回家吧。”

温且寒听出周淙声音里的哽咽，想要上前一步却被她的话给打了回来，人家不愿意让她靠近，让她放下东西赶紧回家，她悻悻地“哦”了一声，折回客厅把订书机放好，立马回家。

回了自己家，门一关，猫大爷暴躁地把饭盆踹翻在地上，温且寒才突然想起来她忘记喂猫了。

为了安抚猫大爷，猫粮里绊了鸡肝和罐头，猫大爷表示很满意，今天可以破例让你摸一下。

温且寒蹲在猫盆边逗着来回摆动的猫尾巴，满腹疑思：“大爷，你说周淙是怎么了？一个人窝在那儿掉眼泪，是不是失恋了？难过的都无心工作啦？”

猫大爷埋头狂吃并不理会她，温且寒托着下巴继续思考：“就算人家失恋了，那也轮不到我啊。”

“美人哭的样子都好戳人，看得我心都跟着发紧。”

猫大爷吃完了，尾巴一甩上了空调柜机顶上歇着，又一根毛都不让温且寒摸。

温且寒留心盯着对门的动作，次日清晨又听着声儿跟周淙偶遇。周淙像往常一样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在她面前似乎没有一点被人看见哭鼻子的尴尬，温且寒一时疑心自己昨夜看见的是不是幻象。

换了她，怎么也得不好意思一下吧？

不愧是马上要奔三的成熟姐姐，任尔什么场景，我都能处变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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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中秋


明流欢一走像是把什么都放下了，关于出版的一切事务全都交给周淙拿主意，周淙也不多说话，该安排什么就安排什么。出版社返稿回来后，明流欢也很配合，按着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很是乖顺地修改了稿子。

只是在设计封面的过程中，明流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磨蹭够了才说让周淙给她画幅画用作封面。

周淙一时反应不过来，后来才想起来明流欢曾经看过她闲来无事随手画的一个册子，对里头一幅黑白光影交错的画很感兴趣。她翻出册子问明流欢是不是想要这样的画风，明流欢这回不吭声儿了，好半天既不语音也不发视频也不打字回复，周淙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以那幅画打底，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添加了两幅女人的侧脸，一人在光中，一人在影中，两个侧影共用一道曲线，望过去既像两个人贴面接吻，又像两个人侧脸错过。

光中的女人一头长卷发，影中的女人一头凌乱长碎发。

两人垂下来的手上，绕着一根长长的红线。

整幅画面里，只有这条红线是唯一的彩色，它穿过明与暗，绕过近与远，将生与死系到了一起。

这是《临终关怀》中的阿凛和女作家，也是明流欢心中的周淙和她自己。

书名是她用毛笔另外的，明流欢的“随珠”签名她这里更多。

周淙只是没想到，明流欢会要求随书附赠的书签上落下“阿凛”的签名。两个签名并列在一起，像牵手的两个人静立着，默默地将一双背影留给读者。

周淙想反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明流欢处处都在对她告白，可这人偏偏又不肯到她眼前来，她就没指望周淙能答应。

让一个活着的人长长久久惦念一个死人，实在是太冷酷太残忍太无情了，所以，还是不要撕开这层纱比较好。

转眼到了中秋，跟国庆节调个假能连休六天，黎教授和易成江赶着前后脚都交了稿，周淙这个假算是没救了，自动转为倒贴钱加班模式。

谁知放假头一天就遇见个大惊喜，周淙晨跑回来居然看见了老妈！她瞧着门口那人一时疑心自己没睡醒，还傻兮兮地掐了掐自己的腿。

“怎么了，傻闺女，不认得你妈了？”老妈一开口，周淙瞬间回魂儿。

“妈，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得让人领着，招呼你干嘛？你工作都够忙了，我可不给你添乱。别自作多情，我是前两天来开研讨会，顺带调两天假来看看你。”

周淙阴郁了几个月的心情陡然放晴，这见着妈妈来了也不说去做早饭，直接转成“坐等吃”模式，就盯着老妈在厨房忙活。

“杨大夫，老周怎么样儿啊？”

这没大没小的劲儿，真是又讨厌又怀念，孩子好几年没回家，猛一听她这么调皮怪叫人难受的，杨大夫咽下一点心酸的情绪，笑着跟周淙说：“你爸别提多好了，我估摸着他还能翻跟头，上星期还在菜市场抓小偷。别人的手机抢了回来，结果自己的手机摔稀烂。”

周淙笑了两声便笑不出来了，窝在沙发里发愣。

杨大夫煎了两个鸡蛋，拌了一碟包菜丝，端过去茶几上放着，又过去端了两碗粥来。

“心心，”杨大夫伸手揉了揉周淙的头发，“四年多了，今年过年回家吧，你爸其实早就后悔了。老家伙想你想得掉眼泪，还偏偏死鸭子嘴硬。”

周淙不知道这话该不该信，毕竟去年她在家门口等了半夜都没等到开门。老妈要开门，老爸在里头吼着你要是让她进门咱俩就别过了，老妈说不过就不过我要闺女不要你！周淙不敢等老妈出来，丢下买给他们的东西挎着背包一口气下楼跑出小区，连夜开车回原城。

杨大夫知道周淙难受，但话还是得说。

“心心，别怪你爸。你说这种事儿吧，我是个医生，你爸是个警察，我们俩一辈子见得多了。这事儿搁别人身上我们能理解，说的不好听那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到了自家孩子身上谁不得打个磕绊？有几家父母能顺心顺意地接受？”

到底是自己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孩子，杨大夫看周淙小脸发白，也不再啰嗦赶紧把话题拉到下一步，“你爸那就是一时倒不过来，他哪儿舍得跟你断绝关系？年轻时候我们两个工作都忙，成天不沾家，就知道给你钱用，你一个人从小带钥匙上学也没长歪，我们做父母的就挺满足了。你爸当时话说得难听，但他是心里太难受了。他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你要走的这条路有多难，你疼他也疼啊。”

周淙“呼噜呼噜”猛喝粥，仍止不住豆大的泪珠往碗里掉。

杨大夫轻轻地拍了拍周淙的背：“怄气这几年你爸也想通了，你要喜欢女孩儿就喜欢，能好好过日子那最好，过不了就回家，我们养着你。你不知道他有天回家闷在屋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就跟我说，心心以后想怎么样就随她去了。”

周淙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这么突然？”

杨大夫满脸心痛，叹了口气才徐徐说道：“因为一个大型人口贩卖的案子。案件保密，你爸就跟我说了点能说的东西，大致就是有一个下线是一间非法的不良行为矫正机构，把年轻的男孩儿女孩儿骗进去后，然后就转运到境外。关键是那些孩子都是被父母强制送进去的，他们明明知道机构是非法的，见不得光的，却坚定地要去‘矫正’孩子，我无法理解。”

杨大夫摇了摇头，说话声音都颤抖起来，“因为喜欢同性而被亲人送到地狱里，遭遇强/奸、虐待、贩卖、代/孕，甚至被摘取器官……”杨大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那我认为病了的是那些父母，是这个世界，而不是那些孩子。”

一些沉浸在脑海深处的惨痛记忆突然活过来发起攻击，周淙死死地咬住牙齿一言不发，好半天才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逐渐黯淡，获得了父亲理解的周淙却开心不起来，她被一朵陈年乌云压得喘不过气，心内郁结的哀怨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云翳电闪雷鸣，可老妈在这里，她不能发作。

她在中秋时节被家人接纳，她可以回家了，她应该高兴的。

周淙甚至想要收拾行李立马跟老妈回家，可杨大夫说老周同志最近有一个保密行动，未来的半个月都不在家，周淙只能作罢。

雨下了大半天，于黄昏时分收了个干净，夜里一轮圆月挂在天幕上，明亮又皎洁，确实像个白玉盘子。

盘子“哐啷啷”地碎了一地，被掀翻的桌子倒在地上一片狼藉，温且寒咬着牙不改口：“我不是找理由躲避相亲，我就是喜欢女孩儿。我青春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儿，我还有过女朋友。”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丢人败兴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小小年纪不知羞丑，什么叫喜欢女孩儿？你那是不要脸！”

温克伟“咣咣咣”地猛拍已经掀翻的桌沿儿，拍得手指生疼，又瞬间麻到发木。转眼一看老婆居然还十分冷静地坐在那儿发愣，一时更气不过来，又气急败坏地吼起来：“闫丽清，你当了半辈子老师，就这么看着你闺女在这儿发疯？”

闫丽清盯着温且寒看了许久，丝毫不理会温克伟的暴怒，好半天才很严肃地问：“小寒，你认真的？”

温且寒眼神坚定：“认真的。”

温克伟又暴躁起来，“霹雳哐啷”地开始摔酒柜里的东西，大骂闫丽清是个失败的老师，除了会惯孩子外一无是处，就她把自己的孩子教成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同性恋，她怎么好意思去教书育人……

温且寒实在是听不下去老爹喋喋不休，忍不住给妈妈抱不平：“爸你能不能别在这儿人身攻击我妈了行吗？我是我妈一个人的孩子吗？从小你管过我几天？你大半辈子都扑在卷宗里，要匡扶正义，要做一个英雄的检察官！你现在都是检察长了，但是你听听你说出来的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我现在是一个成年人了，我有独立的人格，你们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主人！你们有权利质疑我，但也应该尊重我！爸，你也是高级知识分子，难道还歧视小众人群吗？”

“你闭嘴！我跟你妈这辈子就毁在了你身上！”温克伟随手抓起一个东西就冲着温且寒扔了过去，待看清楚他丢出去的是个红酒起子的时候，温且寒已经捂着额头蹲到了地上，鲜红的血流从嫩白的指缝间涌出来。

温克伟慌了神，立刻过去捧住温且寒的头连声问：“你这孩子是不是傻，怎么都不知道躲的？”

温且寒头又晕又疼，忽然间听见沉默了好半天的妈妈说话了。

闫丽清冷眼看着父女俩，字字清晰道：“温且寒，你既然喜欢女孩儿，那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我当了半辈子的老师都教不好你，你爸以你为耻容不下你，你走吧。你不是个人格独立的人吗？既然要独立，你以后就独立生活吧，你爱怎样就怎样！”

温且寒怔怔地看着闫丽清，仿佛第一天才认识自己的母亲。她原本以为这个家里最起码母亲会理解她，万万没想到母亲狠狠地给了她当头一棒。

闫丽清胸口起伏不定，仿佛胸中正有一座火山在沸腾着往外翻涌，她突然起身揪着温且寒的胳膊一路拖到门口，打开家门一把将人甩着推了出去。

温且寒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隔了几秒钟，闫丽清把她的背包和手机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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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委屈


有杨大夫贴身伺候，周淙退化成了一个只知道看稿子的废物，洗衣做饭一概不干，无耻地以亲亲抱抱哄骗杨大夫包了扔垃圾取快递这种跑腿儿琐碎。

结果杨大夫医者仁心，母爱泛滥，扔了垃圾取了快递回来还带了个人进家。

门锁响动的时候，周淙正挂在单杠上拉一个引体向上，然后一个横劈一字马跨在双杠上。门一打开，杨大夫进来叫了她一声：“心心，下来。”

周淙扭头看杨大夫，杨大夫身后走出一个蔫头耷脑的人来，卫衣帽子兜着头不肯抬脸。

周淙跨在双杠上眯眼看了两秒，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小温？”

温且寒飞快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周淙立刻下了双杠走过去，伸手拨下去卫衣帽子才确信自己方才没有眼花，温且寒的额头上真的有一条新鲜伤口，虽然已经结了浅浅的一层血痂，但仍能看出来这伤口有点深。

“妈，怎么回事儿啊？”

杨大夫拉着温且寒坐到沙发上摇摇头：“我哪儿知道啊，就取快递回来发现这孩子跟我同路，这一看楼层也一样，想着不是来找你的就是你邻居，这不搭个腔么。”

温且寒感激地看了一眼杨大夫，在心里谢谢她没当着周淙的面说自己哭了一路。

周淙取了医药箱出来，杨大夫动作轻柔地给温且寒伤口消毒，然后又重新给她梳了头发，拿发卡把垂下来的须发都卡了个干干净净，露着光洁的额头，“你这个伤口有点深，不过不用缝针，可以先暴露着，最好去打个破伤风。”

周淙立刻去穿衣服，一边安排杨大夫做饭，“妈，午饭带上小温的。我带她去打破伤风。”

温且寒几乎是瞬间跳了起来，条件反射地要拒绝却被杨大夫摁住：“乖，听话。像你这样年纪的孩子，在阿姨眼里都跟心心是一样的，磕着碰着了瞧着都心疼。”

周淙换好衣服后领着一言不发的温且寒出门，门一关，温且寒拉住周淙的胳膊让等一下，她得先回家喂猫，然后还得拿医保卡。周淙耐心地等了两分钟，然后领着人去了最近的医院。

没想到创伤门诊还挺忙，两个人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人出出进进。

有个大哥平底走路摔了一跤把下巴上磕了个大口子，送他来的朋友一边笑一边去缴费。

周淙拿胳膊肘碰碰温且寒：“怎么回事儿啊，高高兴兴回家去，挂着伤回来了？”

温且寒赌气似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喜欢女的。”

空气突然安静，过了几秒钟周淙才清清嗓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你都不问问我喜欢谁？”温且寒被父母打击一遭，理智全无，干脆破罐子破摔，骚扰直女就骚扰直女了。

周淙不上当，依然顺着自己的思路问：“那你这伤是跟人表白被打的，还是跟家里出柜被打的？还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一个被狗咬的小朋友捧着手指头嗷嗷哭喊着进了诊室，跟着来的奶奶吓了满头汗。

温且寒咬着牙：“我爸拿红酒起子打的，他们骂我变态，不要脸，不知羞耻。”

周淙默然，听见小孩子哭得更厉害了，随口说道：“被狗咬了一定很疼。”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在说狗咬人的事情，结果温且寒偏过头来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嘴唇翕动几下却又闭了口，周淙这才意识到她方才那句话实在是太像骂人了。

像是在骂温家父母不通人性，又像是在警告温且寒不要乱攀咬。

一个头顶着纱布的大小伙子顶着一双红眼睛从门诊里出来，摸出手机给朋友发语音：“你是不是死在半路上了，我他妈都已经缝好了，你在哪儿呢？”

温且寒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说话：“我爸妈也是知识分子，我爸是检察官，我妈是高中教务处主任，他们什么没见过啊？为什么这样对我？”

周淙沉默着不吭声，正好轮到她们了，温且寒进去简单说了两句便拿了单子去注射室。

回到家正赶上吃午饭，杨大夫人美心善手艺好，为着温且寒特意把菜色都做得很清淡，温且寒越吃越委屈，很没出息地在饭桌上掉眼泪，这下倒把杨大夫给整不会了，当下就反思是不是自己太热心让孩子有负担了。

周淙默默地递纸，跟杨大夫说：“老杨，你看你，跟小温聊天就聊天嘛，随便聊！你来一句你还好吗，那她还能好吗？”

温且寒直接哭出声音来，杨大夫跟周淙面面相觑。

哭都哭出来了，杨大夫的医者思维上线，也可能是犯了职业病，非得要挖个病根儿出来：“小温，有什么想不开的多跟人聊聊，总憋心里会憋出病的，年纪轻轻的要开开心心的嘛。不然你跟阿姨聊聊？”

周淙“咳咳”地在边上清嗓子：“妈，你心外科的大夫就别越俎代庖。心病得去精神心理科，你这非法行医了啊，我要举报。”

杨大夫不搭理来自亲生闺女的威胁，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又没给小温开刀，我哪儿非法行医了？”

周淙冷笑一声：“小温是律师，你要不要让她给你分析分析什么叫非法？”

温且寒听着这母女俩斗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又突然“噗嗤”笑出声音来，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周淙看，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也是，周淙总是温柔成熟的，理性克制的，原来她也有这么调皮的时候啊。

“心心”，杨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抬杠？”

母女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话题岔开了，温且寒心里的委屈劲儿也松散不少。眼下不是她带着滤镜看别人的父母比自家的好，是突然这么回想一下，确实觉得周淙的妈妈好温柔啊，跟孩子相处得像朋友一样。

一想自家父母，从小到大的确给了她很优越的生活环境，但家长就是家长，权威性一直都是不可侵犯的。难道是因为职业的原因吗？做老师的就严厉，做医生的就温柔？

做检察官的性情严苛，那周淙的爸爸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能养出来这么美好的周淙啊。

不能细想，越想就越觉得委屈，但也同时意识到自己太矫情。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她得到了优渥的家庭条件，父母对她的培养也很用心，就凭这两点她就应该对父母感恩戴德，而不是抱怨父母不够开明、不够温和、不够平等。这世上哪有什么好处都让一个人占了的好事儿呢？即便有，那也是机缘巧合，而不是强求。

温且寒蹭完饭就礼貌告辞，杨大夫亲眼看着对方进了家门才回来，进屋就叫住了在兔子脑壳上投币玩儿的周淙。

“心心，小温——”杨大夫犹豫了一下，看周淙还在摆弄手里的硬币，还是决定有话直说，“小温这孩子，是不是有那心思？”

周淙慢条斯理地把在便利店里专门兑换的硬币挨个投进兔脑壳中，才漫不经心地回话，“妈你别乱琢磨，就是邻居。人家女孩儿独身在外，我也是，这还门对门，走得近一些那不是正常的吗？”

杨大夫一听就知道这是瞎掰的，小温从进家后那眼神儿就时不时地偷偷瞟着看周淙，看着周淙的时候又小心又依恋的，她活了一辈子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还当什么妈？

周淙还有意拦着她少打听小温，那心里必然也是有点数。

杨大夫坚决要问到底：“妈是老了还没瞎呢。”

周淙坐回沙发上盯着手机不做声。

杨大夫叹气：“不投缘？”

周淙熄屏拉过一个抱枕垫着头躺下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杨大夫又叹了一口气：“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回头妈给你打听打听？”

周淙“嚯”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老杨，你没事儿吧？人家异性恋的催着相亲结婚还情有可原，毕竟后面还有生孩子养孩子一大关，确实废功夫。那我一个同性恋你急什么啊，这都要张罗着给我相亲了？”

杨大夫伸出食指恶狠狠地戳周淙的额头：“你是不是不知好歹？就你这样躺家不动能找到好对象吗？本来你们这种群数量就少，你不主动点儿那好的能轮上你吗？”

真是服了，种群数量都出来了，她是已经被开除出人类了吗？

“轮不上拉倒，这有什么可急的？我是明天就死了？还是后天就瘫了？就算得了绝症，那从今天算起我还能再支棱个一半年呢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母女两个人突然都像摁了静音一样，默不作声。

周淙蓦地想起明流欢。

杨大夫这回真有点生气，沉着脸瞪周淙：“心心，这种话不要乱说。妈妈是做医生的，这一辈子听过很多故事，里头就总有这种一语成谶的人。”

周淙受了教训，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摸出手机给明流欢发微信。

删删打打许久，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有一阵子没见，两个人好像生疏了。周淙琢磨半天又拿书稿的事儿去找话题。

淙声：我们主编托关系走后门把你的稿子加塞先审，你这改完稿子就全甩给我了？

淙声：我都快成你的代理人了，不给点代理费？

淙声：你还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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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想起


周淙中秋的时候问明流欢还回不回原城，明流欢一直没有回复。

她自嘲地想，是不是她太敬业了，既然说好了是临终关怀，那她不得关怀到这人走的那一天吗？明流欢眼下大约是不需要人关怀了，这口头约定是不是算自动解除了？反正她也没拿钱不是。

每日按部就班地工作，应付来来去去的人，其实也没什么麻烦的人，就是郑成追得有点紧，易成江这老爷子的自传到了出版社那边简直是光速定稿，约摸着易氏集团走了关系，本来顺顺当当的活儿应该是挺省心的，就这郑成一天天的总能找到话题来问她。

选什么纸，多大开本，某些照片角度欠奉还能不能换了，找什么层次的大佬来写个序，题个词，做个特别的书签怎么样，硬壳精装有没有必要……中间还夹杂着能不能见面详谈一下的约请。

周淙只能耐着性子挨个回复，并一再强调没有见面详谈的必要，当然还是勉强地见过两面，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在电话和邮件里都能解决的问题。

郑成倒也没什么行为不妥之处，但言行举止间透露出来的好感越发明显，周淙真想直接甩一句我有男朋友了，可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急着甩这话那就不太合适。

最后一次是郑成直接去风物传媒找她，周淙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抓紧机会让明岁南假装男朋友打了个电话，她很不专业地在办公室里跟“男朋友”小吵了两句，郑成当场就有点失落，从此安分许多。

这一招果然管用，十一月初的某一天下班回到家，一开门，明流欢乖乖地坐在沙发里，茶几上还放着两杯热腾腾的奶茶，想必是掐着点儿点的。

周淙挂好大衣，淡淡地瞥了一眼，压着心里的一点小得意，沉声问道：“回来了？”

明流欢比夏末那会儿更瘦了，整个人像个骨架子一样，在家里还穿着厚厚的棉衣，可这还不到开暖气的时候。周淙那点小得意瞬间散了个干净，沉沉的忧愁涌上心头。

“不是你想见我吗？”明流欢笑了笑，干瘪的脸颊苍白得有些泛青。

周淙才走到沙发前，明流欢就站起来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腰，瘦弱的身体如干柴一样扑进她怀里，连说话都像是提着气吊出来的声音：“我很想你。”

两个人搂着腰坐在沙发里喝奶茶，明流欢喝了几口就放下不动，周淙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但也强忍着喝完了，还不忘数落一句，“你这个败家女人，点一杯就够了。”

明流欢少气无力地笑了一声：“就让我败呗，我还能败几天哪。”

周淙搂着人半天不言语，默默地把头偏在一边好半天才回过来亲了亲明流欢的额头：“败，使劲败，到时候钱没了人还在，看你哭不哭。”

“哭，真有那一天，我比谁哭得都大声。”

*

明流欢不是自己回来的，第二天周淙把她送回栖风里的时候发现明家父母也在，她有点惊愕，而明流欢依然只说她是她的责任编辑，明家父母对她好一通感谢，她落荒而逃。

既是工作伙伴的关系，那就不能频繁登门看望，明流欢人回来了，可周淙的心里堵得更加难受了。

中旬时有位同事负责的书拿了个奖，主编批了款去聚餐庆祝，餐后还有余力的人自行安排，周淙被人拉着去酒吧玩儿，反正次日是周末，喝高了也不影响工作。

刺蓝老板黄莺美名在外，同事里单身的小伙子们爱来这儿看美人景儿，只可惜黄莺好像不在。

一群小年轻聚在卡座里喝酒玩色子，周淙玩了两把兴致不高，借口鼻炎不舒服便坐到吧台边独自待着。都说三岁一个代沟，果不其然，她离开后那帮孩子们玩得更来劲儿了，输了的要大冒险去随即亲一个人，男女不限。

周淙叫了杯日出小口小口地抿，台上乐队的表演酣畅淋漓，尤其是那个蓝发的键盘手，又酷又美，可她耳边只有一片又一片的轰鸣声，她什么都不想听见，自动把自己蒙上了一层隔音的玻璃罩子，冷冷地观察着放纵恣意的人群，却不知自己亦成了别人眼中的一道景致。

先后有三四个人过来搭讪，有男有女，礼貌和煦，周淙只是一言不发地摇摇头。出来混的场面人还是挺多的，摇头一笑大方离开，也不纠缠。

组局的小文兴奋地跳过来坐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摇晃着撒娇：“淙姐，你最近怎么啦？手上三本稿子都顺得像乘船一样，怎么还总闷闷不乐的啊？”

周淙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哪有不开心，我手把手带的徒弟都拿奖了，我很开心。”

小文继续晃她：“师傅你骗人，大家都在那儿玩儿，就你在这儿默默地喝酒，也不闹，也不笑，不管男女搭讪都不理，出来玩儿就是为了放松，你这多没劲啊。”

“那你想干嘛？不会是灌醉我看我出洋相吧？”周淙抿着酒打趣一句，又伸手拍拍小文的背，“去玩儿吧，稍微搂着点儿，别喝醉了让人占便宜。我挺好的。”

小文跳下椅子跑了，周淙托着下巴盯着酒杯看，酒液的颜色真漂亮啊，确实像天边肆意铺撒的灿烂云霞，日出是金光万丈的，是热烈活泼的，是纯真无瑕的，会让人醉。

她沉默地盯着酒杯看了许久，直到手边被推来一杯长岛冰茶。

周淙抬眼看酒保，姑娘下巴一抬指向吧台后面一道门，门边靠了个漂亮女人，半边人隐在门后的暗影里，半边人沐浴在朦胧摇晃的光线里，轮廓犹如镶边的艺术品，视觉极美。

酒保曲起一根食指敲敲吧台，唇边挂着点淡笑：“莺姐请你的。”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黄莺。

周淙回了一个淡笑，暗自想到黄莺果然很美，以后可以偶尔来这儿喝一杯，毕竟看美人比较下酒。

酒保看她垂眉微笑，忍不住又追问一句：“酒量怎么样？这个后劲儿大。”实则想问周淙知不知道黄莺什么意思。

周淙略微知道点儿，很爽快地笑答：“不就是失身酒么，我酒量很好的。”

酒保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靠在门边的黄莺。

得了，这姐压根儿就不懂，黄老板看走眼了。

周淙知道黄莺没看走眼，黄莺也懂周淙的拒绝。

有些同类根本就不需要接触，只需一眼对视就能识破彼此的心意。这跟道行深浅没有关系，是天生的直觉敏锐，也许这就是某些人说的自带姬达。

周淙漫不经心地抿着酒，却听着台上的音乐突然变了风格，吵吵嚷嚷的动静歇了下来，变成一段小清新的前奏。

唱歌的换成了方才的键盘手，姑娘一头火焰蓝的公主切长发，亮闪闪的烟熏妆，漂亮的像动漫手办，瞧着就像是搞摇滚的，一张口却飘出一段清脆的文艺歌词来。

“刚刚风无意吹起，花瓣随着风落地，我看见多么美的一场樱花雨。闻一闻茶的香气，哼一段旧时旋律，要是你一定欢天喜地……”

周淙蓦地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这首歌她太熟悉了，是明流欢很喜欢的一个歌手江美琪，她在歌单里专门做了一个列表，其中有一首特别设置了单曲循环，就是这首《想起》。

顾客们都七嘴八舌地叫起来，问老板刺蓝是不是要改风格变成清吧了，怎么突然文艺小清新起来。

键盘手姑娘一脸厌世表情，只专心地唱歌，偶尔会向着吧台的方向盯个几秒钟，周淙有一瞬间几乎产生错觉，认为那姑娘在盯着她看。

“……命运插手得太急，我来不及，全都要还回去，从此是一段长长的距离，偶尔想起总是唏嘘，如果当初懂珍惜……”

歌词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上，周淙整个胸腔都觉酸麻，眼泪汹涌而出。

她不喜欢这首歌，因为看《临终关怀》的时候，明流欢的电脑就一直在循环这首歌。可这是明流欢最爱的歌，她把自己所有的遗憾与依恋，都用这首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给周淙听。

酒液入喉，任凭甘甜苦辣都遮不住从嘴角偷偷渗进去的眼泪的味道，咸、苦、涩，是人生难平的不甘，是心意难寻的不舍，是欢喜难存的不忿。

“我知道眼泪多余，笑变得好不容易，特别是只能面对回忆和空气，多半的自言自语，是用来安慰自己，也许你字字句句倾听。”

键盘手姑娘收了腔，台上乐曲又换回时下流行的风格。

黄莺在吧台里面递了纸巾过来，语调温柔：“想找个人聊聊吗？”

周淙沾了沾脸颊，脑子里一片杂乱，也许是酒精作祟让她失了理智，她在心里胡思乱想起来，也许她最初就不该被明流欢所打动，也不要给她想要的什么临终关怀，到最后两个人又落下了什么？

明流欢“全都要还回去”，而她只能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再也看不到那个人。

周淙望着黄莺，沉默许久才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很喜欢我，可是她快要死了。”

黄莺收回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换了认真的神色：“我差点以为你的那个朋友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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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醉宿


黄莺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不怎么插嘴，偶尔问一句就能问到点子上。

周淙说话也很注意收着，一点有关明流欢身份的信息都不曾吐露出口，连她自己是做什么的也没说，只说两个人因为工作结缘。

黄莺暗忖这个女人警惕心可真够强的，虽然有些小失态，但总体上还是很擅长控制情绪，是个很理性的聪明人，她喜欢聪明的女人，尤其这位还这么美。

“你不喜欢你那位朋友吗？”黄莺盯着周淙的眼睛发问。

周淙垂着眼睛不说话，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黄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不能第一时间说出喜欢，也不能立刻否认，那就是喜欢和欣赏兼而有之，或许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也许你们之间的感情本身就是不纯粹的。”

周淙抿了一口酒，苦笑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是焦虑。就是看着一条生命在你眼前飞速流逝但你却无能为力，生死面前，根本没有心情计较爱还是不爱。但实际上还是有爱的，只不过双方的情感不太对等，不能说，不能点破，很矛盾。”

“很难过。”周淙补充一句，接着摸出手机看了眼微信，“她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说话。她想在她死之前就把我们的关系给冷下来，这样到时候我的伤心也许会少一些。”

黄莺有点动容，又有几分羡慕：“对方真的很爱你啊。”

周淙勉强笑了一下：“她有本事捂紧了别让我知道啊。”

两个人相视一笑，举杯碰了一下，黄莺起身告辞：“我喜欢听你的故事，欢迎常来。”

酒保跟着黄莺往后面去，瞅准机会八卦一下：“莺姐，聊出什么来了？”

黄莺喝了口气泡水漱漱口，很是惬意地笑了笑：“是个心特别软、特别善的人，人也聪明，哭起来好美，喜欢。”

酒保伸出个大拇指比赞：“莺姐加油。”

黄莺心情极好，刚走到后面就被键盘姑娘迎面拦住，一张小脸气鼓鼓的，两只眼睛满是警惕：“莺姐，外面那个，你不能约她。”

黄莺直觉好笑，伸手捏捏小姑娘的脸蛋，却沾了一手闪粉：“温温，这可不带抢的，得看有缘无缘啊。”

温且寒依然挡着路，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话，就使劲儿瞪人。

黄莺突然反应过来：“不会吧，那位就是你那邻居姐姐？”

温且寒这才让了路出来，很是嚣张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黄莺哭笑不得，这丫头明显没戏啊，人家在她面前装直女那就是一点机会都不给的意思，她这一头热着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敢去掰弯人家？不过依她所看，这女邻居确实不好拿下，防人之心太重了，没个下手之处。

眼看着要十一点，周淙起身去找了找那帮孩子们，猴儿们一个个还挺清醒，瞧着应该没什么问题，她便回到吧台边点了杯果汁等着，她比那帮猴子们大，虽然不是她组的局，但出门在外姐姐照顾弟弟妹妹们总是应该的，她得挨个儿看着他们好好地出门上了车才行。

那两杯酒的后劲儿逐渐上来，醉倒还不至于，但周淙明显觉得有点头重脚轻。又过了一会儿，猴子们终于想回家了，周淙挂着笑跟大伙儿一起出门，亲眼看着打车的打车，开车的叫代驾，心头一股劲儿一卸下来，整个人都觉得飘了，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停留在代驾页面上好半天却没下单，真是晕傻了。

冷飕飕的小风一吹，头也跟着疼起来，周淙蹲在道边退出代驾页面，打开微信聊天窗口盯了半天，又退出去打开了通讯录页面，只犹豫了两秒就给明流欢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铃音刚听了个开头就通了，明流欢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失真，听起来更加虚弱无力，周淙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藏好？”

明流欢似乎是被她问懵了，很是疑惑地问她：“藏什么？”

周淙嗓子真的有点疼，使劲儿咽了两口口水才咬着牙道：“你不知道吗？”

明流欢突然懂了，哑着嗓子笑了两声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藏不住啊。”

两个人隔着听筒默不作声，隔了好半天，明流欢才无奈地劝了一句：“阿凛，乖一点，别让我难过。”

周淙感觉自己快要被噎死了，短促地说了几个字：“我有名字，我叫周淙。”

明流欢不做声，周淙挂了电话。

猛一起身，周淙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杵地上，站起来缓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头清目明。

温且寒再上台的时候才发现周淙不见了，最后一首歌没唱就直接撂挑子跑了，一出门就看见周淙脚步略微有点虚浮地走了两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目测还挺清醒的，正捧着手机划来划去，可能是叫车，也可能是叫代价。

“开车了吗，我送你回家。”温且寒紧跑两步上前摁住周淙的手，凑过去往屏幕上一看，还真是准备叫代驾呢。

周淙对着突然冒出来要送她回家的键盘姑娘感到莫名其妙，下意识地轻轻拨开了那只把着她手腕的手：“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

谁知键盘姑娘“刷刷刷”地掀开头发取下了好几片蓝色的假发片，公主切没有了，蓝色长发片下面掩着的是一头乌黑的半长发。

“你这是做什么？”周淙也的确是懵了，这姑娘要干嘛啊。

键盘姑娘掏出卸妆湿巾就在这寒风里毫不犹豫地把湿巾捂在了脸上，周淙在边上条件反射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看着这姑娘先把浓重的妆面给擦了个七八分，这才看清了那张脸上的五官。

“小温？”

周淙忽然想起来温且寒时不时地半夜才回家，原来是在酒吧唱歌吗？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好好的突然来一首《想起》。那天晚上她看稿子情绪失控，温且寒来借订书机，明流欢的笔记本里正循环着这首歌，姓温的肯定以为她喜欢这首歌。

手边没有垃圾桶，温且寒哆嗦着把脏了的湿巾揉成一团装进包里，拉紧棉服的拉链，拽起周淙的手去找她的车：“这回能跟我走了吧？”

因为是温且寒，周淙的警惕心失了一半，车里暖风一开，居然昏沉沉地醉了过去。

到了小区把人叫醒，周淙已经不甚清明，也不说话，就晕头晕脑地搭着温且寒的肩上楼。温且寒暗忖这人的酒品还真不错，不哭不闹也不发疯，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套点话出来。

到了门口，温且寒正要去周淙包里摸钥匙，刚摸到包的拉链头，周淙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儿，冷冷地盯着她问：“你翻我的包做什么？”

温且寒简直无语，突然间心念电转，回身开了自家门把周淙给弄了进去，耽搁了晚饭的猫大爷骂骂咧咧地叫唤着跳上玄关的鞋柜，结果一把被周淙揪住后脖颈搂到了怀里。

“哎，你别——”温且寒惊叫出声，想要提醒周淙这猫高冷，你要违背它意愿跟它亲亲抱抱它能挠死你，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见她那高冷的猫大爷依偎在周淙怀里软绵绵的“喵”了一声。

真是活见鬼了，他妈的，大爷你是只男猫啊，你是怎么无师自通地从“嗷嗷”叫变成了了夹子“喵喵喵”的啊。

周淙抱着猫站在玄关不动，眼珠子转了两圈后才吐出一句话来：“这不是我家，我要走。”

温且寒蹲在地上抬着周淙的脚给她脱了靴子换上毛拖鞋，顺口胡诌着诓她：“我请你来我家撸猫，一会儿让你抱着它睡，你走不走？”

果然猫是万能的，周淙一头埋进猫大爷暄软的肚皮上揉了揉脸：“不走。”

温且寒心想养猫千日用猫一时，大爷你今天超常发挥，我谢谢你嗷，一会儿收拾完周淙就给你开罐头。

结果周淙死死地抱着猫不松手，也不进卫生间洗漱，温且寒努力半天也就哄着她脱了个大衣。眼看着是没办法了，只能放任她去吧，一会儿等她睡着了再帮她脱了也行。

周淙侧身抱着猫躺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入睡，温且寒恨恨地瞪着猫大爷，满肚子无名怒火，这死猫鸠占鹊巢这是。

温且寒仔仔细细地卸了妆，快速地冲个澡把在酒吧里染的乌烟瘴气的味道洗干净，进屋爬到床上，看见周淙老老实实地占了一侧，心里痒痒半天，偷偷摸摸地挪过去跪在她身边，想要帮她脱了毛衣和裤子，结果刚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周淙毛衣下摆，就被人推了一把。

这一把子力气可不小，险些把温且寒推下床，结果周淙醒都没醒，完全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

温且寒就不服了，又想去解人家的裤子，结果手刚挨到人腰，睡着的周淙腿一屈一弹，直接横着把她踹下了床，然后人一翻身继续搂着猫睡得香甜。

温且寒蒙头蒙脑地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揉着腰，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怎么怎样啊，明明长了个林黛玉的模样，瞧着弱柳扶风的，怎么还是个倒拔垂杨柳的身子，难不成是练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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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豆包


周淙那一脚踹在温且寒的肋骨上，那股疼劲儿好半天都下不去，她不敢再动手动脚的，只小心翼翼地躺在旁边，尽量不碰到人家。

转念一想猫在周淙怀里窝得舒舒服服的连晚饭都可以少吃一顿，温且寒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呼腾”一下坐起来，跪在周淙背后伸长了手想要把猫抓出来，结果刚摸到猫大爷的背，这大爷就“嗖嗖嗖”地给了她几爪子，挠得她差点哭出来。

这死猫，太过分了！

温且寒满肚子火气没处撒，又壮着胆子闹周淙，叫魂儿似的在边上叫起来，还小心地伸出一根指头戳人肩膀。

“周淙，周淙，周淙，周编，周姐，淙姐，姐姐——”

她突然想起来周淙小名儿叫心心，于是厚着脸皮跟人装熟：“心心，心心——”

周淙似乎被叫烦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温且寒大为兴奋，凑到人耳边问：“你有猫吗？”

周淙拐着弯儿地“嗯”了一声，示意没有。

温且寒大喜过望，这还真能回答呢，干脆直入正题：“哭得那么伤心，你和男朋友分手啦？”

周淙依然闭着眼，不耐烦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直接把脸埋到了猫身上。

不回答？那可不行，今儿非得问出来不可。

温且寒继续戳人肩膀，接着絮絮叨叨地念经：“说啊，是不是跟男朋友分手啦？”

睡梦中的周淙皱了皱眉头，嘴里咕哝一声：“没有。”

温且寒大失所望，凑到周淙耳边跟蚊子一样哼哼唧唧的：“没分手？那你这男朋友不行啊！你妈妈来看你，你男朋友不上门拜访？你心情不好，他都不来哄哄你？你来酒吧玩儿，他居然不接你？这男朋友也太差劲了吧。”

如果猫大爷会说人话，肯定要张口骂温且寒道德败坏，趁着人迷迷糊糊的说人家男朋友坏话，哪里还像个好姑娘的样子！

温且寒也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太垃圾了，简直就是觊觎人家正宫位置的无耻小三，更可恶的是她还企图强抢直女，罪加一等。

可话说回来，她最近已经很收敛，好一阵子没去蹭饭了呢。中意的人近在咫尺，要保持距离真是身心俱累好么。

周淙被嗡嗡嗡得头大，下意识地反驳：“没有……男朋友。”

没有？

没有什么？

男朋友？

没有男朋友？

温且寒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满脑子都是烟花绽放的“砰砰砰”，太好了，老天开眼啊，周淙没有男朋友！

“周淙，周淙，周淙！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啪”的一下，周淙烦不胜烦地甩了一巴掌出来，正好拍到温且寒鼻梁上，指尖还差点戳到她眼睛。

温且寒捂着鼻子差点飚出眼泪，好疼！

没办法，这人的脑子好像已近进入深度睡眠，没法儿再问了。

到底还是屈服于道德压力，温且寒规规矩矩地睡了一夜没去骚扰周淙，但做了个十分恐怖的梦！

梦里猫大爷变成了一个惊艳绝绝的厂公，风华绝代，就那么着把周淙给领走了！

可他是个太监啊！

妈的，吓得温且寒一身冷汗地醒过来，伸长胳膊往周淙怀里一摸，睡得正香的猫大爷又把她挠了个半死。

温且寒搭着一点被子边，恨恨地盯着周淙的后脑勺看，心里恨死了叛徒猫，平时都不让自己抱，这来个漂亮姐姐自己钻人家怀里□□，不要脸！

就说养猫不能养男猫，太心机了。

周六清晨，周淙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衣装齐全地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怀里还搂着一只猫。低头盯着猫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了，这个猫她认识，是温且寒的猫。

不过脑子还宕着机，周淙一时间乱七八糟地想着温且寒的本体原来是个猫啊，难怪那么粘人，然后就想到建国之后不许成精，那温且寒这个猫怪最起码得在1949年10月1日前成精，嗯，是个老妖怪了。

现代社会里妖怪怎么解决户口和身份证的问题啊？

就这么想了足足两分钟之后，周淙才意识到自己跑偏了，一定是昨夜喝的酒比例不太对，酒精绝对超过40%，不然她不可能懵成这智障德行。但是猫的手感过于好，她搂着不舍得松开。

周淙醉后不断片，只用了半分钟时间就回想起昨夜是温且寒把她带回家的，但一些细节着实是记不太清了，不过她能确定自己没干什么缺德事儿。理清楚脑子里的毛线之后，她懒懒地翻了个身，正好跟温且寒的视线对上。

周淙条件反射地把猫从怀里拎上来挡在脸前，温且寒无法理解：“……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看见我？”

隔着茁壮的猫大爷，周淙把脸埋在猫肚子里瓮声瓮气道：“没刷牙，不见人，不说话。”

温且寒憋着笑，心道你这美人包袱还挺重啊。

两人起床，周淙要回家，温且寒嘟着个脸不愿意：“你这是掀了被子抬脚就走啊？”

周淙也有点不好意思，捂着嘴摇摇头：“我不是这意思，我先回家洗漱，一会儿来给你洗床单？”穿着衣服睡人床，不给洗洗铺盖也太不礼貌了。

正说着话呢，周淙“哈啾”打了个小喷嚏，这才注意到温且寒家里特别冷，伸手一摸暖气片果然冰得人一哆嗦。

“小温，你家暖气坏掉了吧，这就是个冷的。赶紧报修，万一再把猫冻坏了。”

温且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立刻把周淙的大衣塞到人手上推着往门外走：“我头一年住，不知道暖气有毛病，一会儿就跟黄阿姨说一下，让她报修。”

周淙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框，忽然又被一只手揪住衣襟，回头望见温且寒大言不惭地提要求：“这样吧，我也不用你洗床单被罩，一会儿我带着猫去你家蹭饭蹭暖一天，这就算扯平了，行吗？”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温且寒又急急地补充一句：“要是你男朋友来，那就算了。”

明岁南远水救不了近火，周淙面色坦然地继续撒谎：“我男朋友出差呢，不碍事儿。”

温且寒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笑靥如花地摆摆手：“那你快回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果然，五分钟后，温且寒抱着猫过来了。

周淙头天没在家里睡自然没有煮粥，便搅了一小锅甜面汤，摊了几张鸡蛋饼，拌了盘烫青菜，温且寒跟八辈子没吃过热饭似的，上来就一口闷了一碗热汤。

温且寒当然不是没吃过热饭，她只是太冷了。她那儿不是暖气坏了而是没缴费，父母断了她的生活费，以往她大手大脚惯了总需要家里贴补，如今才学着省吃俭用在节约这个技能上还不是太得心应手，猫大爷跟着她委实是受苦了。

不过话说回来，温且寒总觉得自己是占了猫大爷的光才能顺顺当当地进周淙的家门，这会儿猫大爷整个一长条儿形趴在暖气片上，周淙从猫肚子底下掏出几个烘热的橘子放到茶几上，温且寒自来熟地剥着吃。

周淙就靠在暖气片旁边的沙发里，一只手搭在猫大爷背上来回揉着玩儿，话题自然而然也扯到了猫身上：“它叫什么名字？”

“呃……”温且寒面带难色，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一般都叫它大爷。”

“啊？”周淙笑了一声，“起这名儿……是不是不太好？”当然你爸爸要是没兄长那就勉强无所谓吧。

温且寒吃着橘子愤愤地控诉起来：“我又没毛病，怎么可能给它取名叫大爷？”

“我从救助基地领养它的时候，它资料上登记的叫豆包。当时觉着可能是胆小怕人所以不让人摸，但也没什么坏习惯我就领回家了。结果这个智障根本就听不懂自己的名字，急得我随口叫了一声大爷，结果这家伙一听有人叫它大爷立马就应了。从那以后，豆包这名字就成了摆设。”

周淙听得笑起来：“狸花猫智商很高的。”

温且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捏着橘子皮“靠”了一声：“原来这小畜生在占我便宜啊！”

周淙听得很有趣，对着趴在暖气片上的长毛条随口叫了一声：“豆包！”

正摊毛的猫大爷“嗖”地抬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珠子，软绵绵地“喵”了一声，然后颠儿颠儿地跳上沙发爬到周淙腿上，偏着脑袋拱她的手求蹭蹭。

温且寒一整个呆住，嘴里叼着的一瓣橘子都掉在了身上，整个人仿佛化身jpg，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淙撸猫，过了好半天才尝试着轻轻地叫了一声：“豆包，过来。”

猫大爷置若罔闻，继续专心地在周淙手里撒娇卖萌。

温且寒苦大仇深地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叫回专属于她的称呼：“大爷？”

猫大爷翻了个滚儿，偏头看着温且寒，温且寒又叫了一声大爷，猫大爷才扭着高贵的猫步过去敷衍地蹭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又迅速回到周淙怀里摊开肚皮四脚朝天地抱着周淙的手指头玩儿。

温且寒很欣慰，不愧是她养的猫，审美跟她一样一样的，主宠俩都栽在周淙手里，不亏。

但同时也很郁闷，周淙的眼里只有猫，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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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当真


周淙硬是让温且寒揭了昨夜睡过的床单被罩拿到这边洗，温且寒贪图暖气和美色，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但把床单被罩拿来洗，还厚着脸皮多洗了两件衣服。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今天拿来洗，明天再来取，这就又能赖一天，真棒！

因为同宿一晚，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变得随和一些了，周淙也没闲工夫陪着温且寒在那儿看电视，便随手收拾书房，要将书架上的书位置调换一下，把近些日子新购置的书放到低层好拿的地方。温且寒巴不得找点儿事儿多拉近关系呢，颠儿颠儿地跑去帮忙。

关键没什么让她帮的，她也不知道周淙的书是怎么归类，于是就站在书桌边随意跟人聊天。

聊了几句忽然间发现墙上有一幅画特别有意思，裱了个很后现代风的黑线框，画面是明暗光影交错里两个接吻的侧影，两个人的手还被一根弯弯绕绕的红线系着。

关键是这幅画上的两个侧影明明都是女性，温且寒的心“砰砰砰”越跳越猛，又想起昨夜她在周淙耳边嗡嗡，周淙迷迷糊糊说自己没有男朋友的事情，难道周淙其实跟她是同类？

不过也不能从这样一幅画里去推测人家的性向，艺术不都是多元化的么，也许人家就是喜欢这幅画独特的光影布局呢，特别有那种说不上来的暧昧、神秘又冷酷的氛围感，拿来做拍照背景绝对出好片，鲨得人嗷嗷叫的那种。

温且寒盯着画看得入神，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挪开眼光，一转身，周淙在背后冷冷地看着她，语调毫无起伏：“你在想什么？”

温且寒有一瞬间觉得周淙似乎有些生气，眨眨眼睛又看，这人脸上明明很淡定，她随口问了个万能问题：“你这幅画……在哪里买的？”

周淙顿了一下：“……朋友送的。”

温且寒浑身的汗毛都警惕起来，又转身仔仔细细看那幅画，发现了一角边上的落款。

唔，这个落款，挺有意思的。

温且寒觉得她可能发现了周淙的秘密，连说话都不自觉间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小雀跃：“哦？我看看，这署名……by淙声？”

周淙微微皱了一下眉，突然想起来两个人是微信好友，她闭口不答，转身往客厅里去。

温且寒跟在后面，自信满满地追问道：“你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你吧？”

“……受人之托所作。”

周淙强硬地结束话题，拿起遥控器换台到电影频道，坐到沙发一头把猫抱进怀里：“正好，才开始放映。”

温且寒听出周淙的画外音来，要看电影就闭嘴，于是她老老实实坐在沙发另一边看起电影来。

一部片子看完差不多中午十一点，周淙顺理成章去做饭，温且寒看她把头发绾成一个丸子系好，又找个话题跟人搭腔。

“周淙姐，你这头发在哪家烫的啊，这么自然，发梢也不干。”

周淙把围裙穿到肩上，随口一答：“我是自来卷。”

“啊？”温且寒这回是真惊讶，忍不住靠近一点盯着人家的头看，“自来卷还有这样的啊，我见过的自来卷大部分都是金毛狮王那型的，还有极少数的中卷，这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长波浪的，跟造型师吹了一钟头吹出来的似的。”

周淙微微一笑，弯腰去灶台边的架子上掏出两颗土豆递过来：“我这种的就是长发才显卷，短一点就是自然弯，天然空气感。会削皮吗？”

温且寒哪里会削土豆皮，但又觉得这算什么活儿有手就会干吧，便赶紧接了过来：“这有什么不会的。啊，老天爷这不公平，你怎么能胎带发型师啊。一辈子得省多少烫头的钱！”

周淙抬脚把垃圾桶踢到温且寒脚边，抬起下巴指指一边的小马扎：“坐着慢慢削。”

温且寒笨拙地拿着个厨房刀削土豆皮，生生把一个土豆削小了三分之一！

周淙回头一看，这姓温的真不是个干活儿的料，但乖乖巧巧地坐在厨房边上跟她聊着天感觉也还不错，做饭都不觉得那么无聊了。

温且寒举着那两个被她削得惨不忍睹的土豆，不好意思地问周淙：“两个够吃吗？不然我再削一个吧？”

周淙把土豆接过去放到一边，递过来两头蒜：“还要配别的菜呢，够了。”

温且寒沮丧地剥着蒜皮：“我太笨了，干点活儿还浪费东西。”

周淙顺着接话：“没事儿，我省那么多烫头钱，这点浪费算什么，都看不进眼里。”

温且寒一时无语，这姐到底是在安慰她，还是在损她？不过转念一想，她们之间已经能这样随意聊天了也挺好，至少说明她们有望成为亲近朋友。

午饭才上桌，大门突然开了，温且寒吃惊地望着已经进门的明流欢，心中涌起十万个为什么来。

这位不是周淙手里的作者么，怎么还有周淙家的钥匙？这进门跟进自己家一样的，这什么工作关系能亲近到这地步啊？

周淙正从厨房里端汤出来，看见门口的明流欢顿时也愣了，她还以为是温且寒开门回对面拿什么东西。

三个人面面相觑，明流欢笑着进屋，顺手解了围巾脱掉羽绒服挂起来，换了拖鞋往餐桌边来：“我来得可真巧，阿淙给我加副碗筷吧，我吃得很少，不影响你们。”

温且寒怀疑自己幻听，之前明流欢都是叫周淙周编的，这怎么突然如此亲昵地叫她阿淙？

周淙面不改色地拿碗筷，一边拉开椅子让明流欢坐，一边叫温且寒：“小温你愣着干嘛，吃饭啊。”

原本温且寒是要跟周淙对面坐的，这回又成了周淙和明流欢对面坐，她坐在两人中间的边上，感觉那俩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连吃饭都觉得有点尴尬。

吃过饭后，明流欢不说走，反而叫着周淙说一些稿子上的问题，温且寒自然不当那没眼色的人，抱着猫大爷滚回了自己家。

这边周淙无奈叹气：“这么冷的天还要往外跑，你爸妈不担心吗？”

“昨天夜里有人心里不痛快，那我不得来看看？”明流欢窝进沙发里剥了个橘子，“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人家和新‘朋友’在一起挺开心啊。”

阴阳怪气的，这还能倒打一耙？

周淙有点生气，气明流欢心思深沉，但瞧着明流欢虚得说话都气喘的样子又气不起来，她坐进沙发里跟人之间隔了两个抱枕，随手把茶几上的果盒拽过来剥起巴旦木来。

两个人都不吭声，一人剥了一堆橘子瓣儿，一人剥了一把巴旦木仁儿。

周淙径自拿了橘子瓣儿往嘴里填，明流欢等了一会儿，自己窸窸窣窣挪过来抬起周淙的手臂搭到了自己肩上，身子一歪靠进周淙怀里。

“我每天都想见你，但是我没力气出门。”

明流欢不说还好，一说周淙就心里发麻，继而一阵热涌上头冲得眼眶发酸。

这怎么会不懂呢？自打出版社那边定稿后，周淙三五不时去主编那边催着问后面的进度，她太怕了，怕明流欢看不到这本书。

明流欢不提自己的病，可明岁南又不是哑巴，周淙知道她已经骨转移，每天都要靠止痛药才能休息。明家父母跟着她来原城又不是为了旅游，是因为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下个月岁南来陪我，这么一耽误，估计他得延期毕业了。”明流欢虚虚地笑了一声，口气里带着些许满足，“最爱的人陪着我走完最后的路，没什么遗憾了。”

周淙撇过脸一圈一圈地转着眼珠子盯着玄关挂钩上的一个端午香包看，金色绣线盘出来的鱼戏莲花似乎溅出了水花，遮得眼帘有些朦胧。她仰起头继续转了转眼珠子，待目色清明才回头轻轻地贴了贴明流欢的额头，“没有我么？”

明流欢抿唇不语，周淙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停轻颤，终是无奈地先服了软：“你愿意就好。”

*

工作忙起来日子过得飞快，周淙去栖风里看过明流欢两次，不知为何明家父母看她的神色总是怪怪的，可明流欢一口一个周编叫得泰若自然，她也没什么理由去怀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十二月里明岁南果然也到了原城，一家三口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围在明流欢身边，她的身子越发不行了，连走路都须得人搀扶。可这寒冬料峭的，明流欢每日都要倚着明岁南出门散步，周淙把车子暂借给姐弟俩用，自己乘地铁上班，倒是每日早通勤时都能和温且寒同行一段路。

明岁南大小伙子没心眼，一直以为周淙就是流欢的女朋友，不过是因为姐姐生病的缘故不愿告诉家里罢了，反正以后都要散，没有必要再和父母建立关系。可就算注定要散，那也是以后的事儿，现下两个人更该珍惜最后的日子才对。

岁南时时刻刻盯着手机看周淙的消息，但凡她出外勤或者回家，姐弟俩就必定提前到她家里等着，等她到了家，岁南就下楼去车里待着，给她们留足二人世界。

明流欢哭笑不得：“岁南这笨蛋，这还当真了呢。”

周淙沉默了几秒钟，笃定答道：“是真的。”

明流欢诧异地偏头看周淙，怔愣一瞬后才低头轻轻地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后又连连叹息：“早点遇上阿凛就好了。”

她不说早点遇见你，不说早点遇见周淙，她说早点遇见阿凛就好了。

周淙不说话，明流欢又叹着气补一句：“我知道，你有名字，你叫周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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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掩藏


夜色浓得拨不开，明岁南在车流中稳稳地开着，明流欢在放倒的副驾上阖眼歇着，身上搭着一条花花绿绿的毯子。

120秒大红灯，明流欢睁开眼扫着窗外的车流看，夜的城市霓虹闪烁，连光污染都让人如此眷恋。每天都强撑着出来看东看西，越看越贪婪，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也这么让人不舍。

明岁南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方向盘，偏头一脸忧郁地看着流欢：“姐，你真不打算告诉淙姐？”

明流欢虚虚地应着：“告诉她，她就不会要了。”

岁南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淙姐可不一定领你的心，说不定还会生气，气你看扁了她。她那么净、那么善、那么软一人，你就这么作她。”

“可我也给不了别的。给了她，她以后想怎么办，反正我也管不着。”

岁南皱着眉：“你不怕她不要？”

“那就要靠你了，弟弟。”明流欢裹紧身上的毯子望着窗外，“要让她拿着啊，不然，谁还记着我呢？烧成灰都不能瞑目。”

岁南简直无语：“那你不是让她为难么？”

明流欢眯着眼笑了笑：“我怎么舍得为难她，我巴不得她过得好呀，跟着我难受了这么久。要是我今天死，她明天就恋爱，我会开开心心地去投胎，因为有人替我爱她了。”

岁南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淙姐对门那个小温，是不是喜欢淙姐？”

明流欢揉揉眼睛又躺下了：“小温就挺好的，小姑娘没那么多弯弯绕。”

岁南翻了个大白眼：“你都这样了还瞎操心呢？”

*

流欢和岁南姐弟俩来得多了，就总能跟温且寒碰见。毕竟是在周淙家桌子上一起吃过饭的人，见面不打招呼不太可能，明流欢也没刻意避着什么，温且寒很快就弄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越想越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样的关系能把工作做好吗？还是他们搞写作的没那么多条条道道，反而是关系越近越好开展工作？

然而关键问题不在这里，温且寒总觉着周淙跟明氏姐弟之间的关系跟他们对外宣称的不是太贴切。

表面上，周淙和弟弟明岁南是一对情侣，温且寒已经套过话这大约是假的。但是据她观察，周淙和姐姐明流欢的关系是真的很亲近，那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种连水都泼不进去的无形密网，明岁南的多余感特别突出。

温且寒曾偷偷拍过几张他们的照片，来来回回对比过多次后，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周淙和明岁南挽着臂的照片特别像影楼模特摆拍，虽然姿态亲密却没有一点暧昧感觉。周淙和明流欢隔着明岁南对视一眼的照片，却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照不宣的感觉。

还有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明氏姐弟总是一起出现在周淙家里，温且寒就很疑惑，这总三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而且，明流欢最近是不是生病了啊，一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就这还天天往编辑家里跑？

总而言之就是很不懂，编辑的工作难道还负责照顾作者身体健康吗？

纵使心中郁闷千层厚，温且寒也不能敲门去问问人家，她一点立场都没有。

离表演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温且寒还没上妆，闷闷地窝在卡座里看姐妹们玩牌。自打惦记上周淙，她就自动远离了那帮混圈子的姐妹，这会儿碰上了就凑个热闹，但心情实在是不太美丽，凑了半天也没把情绪撩起来，反而越发觉得无趣。

从前觉得年轻就要疯玩，就要潇洒，就要嚣张。

可遇到周淙以后，就觉得那样的人才是人间理想，一眼看去就干净、健康、自律、成熟、理性、睿智，还不缺有趣和风情，让人忍不住就想靠近。

姑娘们玩儿了一阵子要休息，往沙发上一靠，开始叽叽喳喳地逗温且寒。

“温温，你这愁眉苦脸的干嘛呀，难不成最近又失恋了？”

温且寒咕嘟咕嘟地灌着可乐，蔫儿蔫儿地苦笑一声：“失恋倒好了，关键都恋不上。”

小姐妹们顿时来了兴趣：“不会吧，温温，就你这滚水性子还受得了暗恋啊？你看上的难道不是直接扑吗？”

温且寒翻了个白眼：“别在这儿夸大其词，我不就是爱主动嘛，但我也是会看脸色的，照你们说的相中就生扑那是耍流氓。”

一姑娘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莺姐说过啊，温温瞧上一高枝儿姐姐，正一头热呢。”

“啊，莺姐怎么这样！”温且寒惨嚎一声，坐起身拿过身边人的酒杯喝了一口，气鼓鼓地撇嘴，“莺姐果然是年纪大了也爱八卦了，她冷艳女神的人设早晚得崩。”

姐妹们不管莺姐人设崩不崩，都对温且寒心心念念的高枝儿美人特别感兴趣：“温温，你那姐姐什么情况啊？”

反正周淙不是这圈子的玩家，温且寒不担心被挖墙脚，也不藏着掖着，就把怎么认识周淙的起因、过程和现状说了说，姐妹们各自若有所思。

“温温，咱就说一点哈。就凭那姐姐假装有男朋友这一点，你就该认清现实了。”

“温温，别光看美色。不管人家是装的还是真的，但人家表明了自己是直女。直女不能沾，沾了徒伤悲。”

“小寒，你这就是腐眼看人姬了。直女关系好的亲亲抱抱都很常见，别瞧着人家走得近就怀疑人是弯的。”

也有小姐妹纯看热闹的，扎着脑袋问问温且寒有没有照片。

温且寒脑子一热就把手机相册给调了出来，一圈脑袋顿时围了过来，各个都啧啧称叹。

“温温你这回眼光可真高，这姐姐确实美。”

众人划着相片往下看，赞声一片，突然一个小姐妹儿伸手摁住一张：“等下，这张照片！”

温且寒看过去，那是一张周淙和明流欢出电梯的照片，侧面偷拍的，看不着周淙的脸，只能看到周淙走在左边伸手虚虚地护着明流欢的腰，但明流欢偏头看着周淙眉眼弯弯的样子却很清楚，她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这张怎么了？”

小姐妹儿兴奋地叫起来：“我去，这张照片……温温，你不知道这个女的？”

温且寒一时摸不着头脑：“啊？”

小姐妹儿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一把温且寒的头：“你白混圈子了啊。这女的是弯的！她曾经是一个旅行博主的女朋友，人气很高的，我好心水她的颜。后来她们分手，我都取关那博主了。”

“啊？”温且寒直接懵了，明流欢在姬圈这么出名的？

小姐妹们叽叽喳喳地翻出手机，有人打开微博找那个旅行博主，方才发现明流欢的那位直接翻起相册，“刷刷刷”划了一会儿把屏幕怼到温且寒面前：“瞧瞧，是不是！”

温且寒接过手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错不了，照片上的明流欢应该是几年前还青春漂亮的时候，温婉大气，搁到电视剧里能演贤惠正妻的那种很正的美人。如今可能是身体不太好，虽然瘦得脱了像，但还是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

美人果真是皮肉筋骨都美，明流欢皮相不若从前惊艳，但骨像完美得撑起了病美人的架子。

“她们为什么分手？”温且寒突然间对明流欢倍感兴趣。

小姐妹摊摊手：“这谁知道啊？那博主虽然秀恩爱，但丝毫没有暴露过女朋友的个人信息，就跟藏在自己家里不出门一样，别人就能看个相片儿。反正好多人都舔她女朋友的颜。”

温且寒心道明流欢是个作家那这就很说得通了，天天宅家里码字，那跟藏起来有什么区别。

小姐妹揪着温且寒的肩一顿猛晃：“温温，放弃吧！你女邻居那高枝儿你攀不上了。”

温且寒就不爱听这个，满肚子都是不服气：“凭什么说我攀不上啊？我是品德败坏啊还是长得拿不出手？”

“凭你没脑子啊，”小姐妹恨铁不成钢地戳戳她脑门儿，“女神是弯的，你那邻居姐姐直的概率也不高。就刚才那张相片，女神看你邻居姐姐的眼神满满都是眷恋！”

温且寒张口就反驳：“兴许她也是单箭头呢，我邻居碍于工作需求——”

“你可拉倒吧，你也就强行骗骗你自己。”

“你不是说你跟邻居出柜人家反应很冷淡吗，人家为什么冷淡？”

“只能说明她就是弯的，说不定早在你们认识的时候就看穿了你。有的人就是很敏锐，一眼就能瞧出你的里子。另外，直女假装有男朋友的情况多半是为了应付家人，没有必要在同性面前遮掩吧？”

“她为什么在你面前遮掩？因为你也是潜在的麻烦对象！装直女，可以干干脆脆砍掉你这个麻烦！”

“还有，你女邻居的假男朋友是女神的弟弟，你觉得这叫凑巧？这还用猜吗？”

“弟弟就是个障眼法啊！”

温且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表演的时候居然掉了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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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质问


周淙最近比较忙，黎教授的稿子是个大工程，虽然电子稿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来的，但90万字的书稿不是900字的命题作文，她一个人担了主力。民营图书公司就这点不好，明明是制度不规范压榨人，却还口口声声称培养六边形审校精英。

不然试试跳槽进出版社？

进出版社的话，方方面面地受约束，做选题也不如在民营更自由，更有挑战。

罢了，这都不重要。

周淙看稿子看到十一点才睡，结果刚刚睡着就听见防盗门被敲得震天响。她摸了擀面杖拿在手上，还未等得及看看猫眼，就听见温且寒在外面鬼叫。

“周淙，周淙，开门。我有话要问问你。”

周淙在门后紧紧蹙眉，听这架势温且寒像是喝多了？这醉醺醺的到底发什么疯？

“周淙——”

外面喊得像叫魂，悠长的调子在电梯间和安全通道里冲撞着，带着些空荡荡的回旋和烦躁。

“周淙，你不开门我就一直喊。你不是知道吗，我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人。”

周淙无可奈何地拉开门，看着火焰蓝色的温且寒，脸上的妆都被擦花了，瞧着怪瘆人的。

温且寒一手扒住门框，差点把脸怼在周淙身上，恶狠狠地问：“周淙，你是不是喜欢明流欢？你是不是喜欢女人？”

周淙疲倦地捋了捋披散着的头发，面不改色道：“我有男朋友。”

“阿嚏！”温且寒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缩了缩肩膀，周淙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把人让进屋里来，但又在电光火石之间补上半步，继续让温且寒在门外待着。冷就冷吧，受不了冻就赶紧说完滚回家。

“你撒谎。”温且寒人缩着，胆子倒是膨胀得厉害。

周淙不想跟她鬼扯，伸手就要关门却被温且寒伸出来一只手臂挡着，她也不能真去夹人手臂，只能跟这醉鬼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盯着对方。

“我没有义务跟邻居交待这些东西，你也没有身份质问我。”

“明流欢喜欢你。”温且寒眼眶里已经泛着泪花了。

周淙不为所动：“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且寒突然伸手抓住周淙的胳膊，冰冷的手跟石头一样，“你早就看出来了，我喜欢你，是不是？”

周淙用力甩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酒后吐真言，”温且寒又抬手揉揉鼻子，顺带粗暴地擦了擦眼角，“你等着吧，我知道你在撒谎。”

周淙如愿以偿地关了门，憋着一肚子烦闷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然想个什么办法跟黄阿姨告一状，让她撵走温且寒得了，这个麻烦不好惹。

麻烦精不知道为什么安静了几天，也许是因为两个人不欢而散温且寒有意回避吧，两个人居然连上班下班都没遇见过，周淙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工作赶得太紧，周淙这天睡下去之后第二天差点没能起来，整个人裹在被子里面惊颤了半夜才睡着，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疼地坐不起来。

不用量体温都知道自己高烧了，因为呼吸都是热烫的。周淙强撑着起床洗漱，摸了摸暖气片确定暖气没有问题，嗓子疼如刀割，翻了半天只找到半盒还没过期的感冒药，吃下去后给公司请假。

周淙身体一向很好，有个头疼脑热的向来都是蒙头睡一觉就好，她以为这回也差不多，但这回吃了药蒙头睡觉也没管用，除了身上难受之外，头也是又疼又昏的，根本就睡不着。

挺了一天完全没用，吃了三顿药也只是短暂地退了几个小时的烧，后半夜的时候高烧直接到了39.5℃，而且还开始咳个不停。

医药箱里都是酒精、碘伏、创口贴、膏药、胃药和钙片之类的东西，周淙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原本是蹲着翻箱子的，后来干脆坐到了地上，靠着沙发无知无觉地流了半天的眼泪。

她突然很想家，想爸爸妈妈。

想起出柜的时候老爸骂她脑子不清醒，像她们这样的人能长久的有几个？国内法律不承认的伴侣关系，随时都能崩，崩了怎么办？不停地找下一个吗，还是自己一个人过？

她那时心傲气盛的，张嘴就说一个人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能吃能动的日子有好几十年，到了不能动要麻烦人的时候，说不定安乐死都已经合法了呢。即便安乐死不合法，养老行业也必然成熟完善许多，那有什么可怕的。

可这会儿满腹都是心酸和委屈，年轻也还年轻，能吃也能动，感冒也死不了人，可就是难受。

烧得头都要炸了，家里没了药，因为是独居女性也不敢夜半三更地叫跑腿送药。

想多喝热水退热，水壶一拎起来轻飘飘的，昨夜她忘记烧了。

周淙撑着茶几站起来去厨房烧热水，独自抽噎许久才把心里的难受劲儿给压下去。

当时出柜很糟糕，现实又接着甩了她一个耳光，她被驱逐出家门后，很快就被分手，她厚着脸皮回家找妈妈哭，然后决定独身，老爸差点又动手打她。

那次争吵比出柜时更糟糕，四年多了，老爸的话还响在耳边，骂她就是被毒鸡汤给灌坏了脑子，好好的人不成家过日子，非得去走那黑咕隆咚的独木桥，哪一下失足掉下去摔死了都是自己作的。

她说不是她不过日子，只是大众对过日子的概念定义太狭隘了，仿佛只有异性婚姻才叫过日子，但实际上日子过什么样不都是现实存在的么，独身过、搭伙儿过，冷暖自知，存在即合理。当然她知道后面那五个字是狡辩，但就是不想在老爸面前低头。

老爸怒吼着你年轻你能独身，你老了死在家里没人知道怎么办？

周淙立刻把网上的怼人话活学活用，说有人知道能怎样，又不能让她复活。

岂料老爸棋高一招，骂她说，有人知道就能早点把你收拾好弄去烧了，干干净净的不比你臭在家里满地蛆虫乱跑的好？你臭在家里不要紧，往后几十年这都是别人的谈资，你排队等投胎的时候，下来的新鬼都还拿你当笑话！

这事儿不能想，越想越头疼。

热水喝了不少，完全不管用。

挨到早上穿戴好去医院，挂号排队看诊化验拍片一条龙走完已经是十一点半，周淙已经烧到呼吸短促，头疼到意识模糊，医生已经是第三遍在说了：“你这已经肺炎了，光吃药可不行，住院吧。”

周淙坚持着最后一点清醒问了一个糊涂问题：“输液不行吗？咳咳咳……咳。”

医生叹了口气：“姑娘你几年没进医院了？医院现在都不能门诊输液了，需要输液治疗得住院。”

“肺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们年轻人仗着身体好总想着扛一下就过去了，这么想可大错特错。关键你现在这样子还能走吗？”

“哦，”周淙觉得自己距离昏迷就差个一百米了，她这个样子是决计走不出医院找个诊所输液，便沉沉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住院。”

医生立即叫来个护士吩咐道：“快推个轮椅来，这姑娘坚持不住了。你拿上她医保卡给她办住院，赶紧送病房去。”

坐上轮椅后的事情，周淙就迷迷糊糊不记得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液体都已经输完两瓶，病床边的小椅子上坐着个人，正噼里啪啦地在笔记本上打字。

“岁南？”想咳嗽的意愿不是很强，想必是先用激素压了下去，但嗓子哑得像鸭子。

明岁南立刻起身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淙姐你吓死我了，昨天就没打一个电话，今天我想着问问你是不是太忙了，结果电话一通是护士接的，听说你都起不来了，我姐立马哭了。”

明流欢吓哭了却没来医院，说明她的情况更糟糕了，周淙心头沉闷，“流欢……没事儿吧？”

就这几个字，明岁南骤然间红了眼圈，眼看着也是瞒不过去，只能实话实说：“昨天又昏迷了一小会儿，起来也待不了多大会儿，她太疼了。”

周淙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岁南没让她使劲儿，把床摇起来后扶着她肩膀给她垫了个枕头靠着，然后把晾在边上的温水递过来，“喝口水吧，你这嗓子我听着就疼，得干冒烟儿了吧。”

周淙小口抿了半杯，岁南立刻接住杯子放回去。

关于明流欢的话题过于沉重，两个人都不太想聊这个，明岁南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笔记本屏幕看，周淙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病房墙壁上挂的时钟，“岁南，你回我家一趟，帮我拿点……换洗衣服，然后把书房那叠楚辞的稿子给我拿来，笔记本也给我提来。”

明岁南惊讶地抬头看着周淙，连隔壁两张病床的病号和家属也扭头看他们。

“淙姐，你都这样了还要工作呢？”

咳嗽劲儿突然上来，周淙咳了几声后淡淡道：“我没法儿什么也不干的待着，不然容易胡思乱想。”

明岁南听懂了周淙的画外音，她要是不让自己忙起来，就难免要乱想明流欢。小伙子突然内疚丛生，人家好好一人，跟他姐好了以后却一天见一天地忧郁，这叫什么事儿？

陪伴死亡、等待死亡、见证死亡是一个磋磨正常人心绪的耗能过程，至亲如父母手足都难以坦然接受，更遑论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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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撞破


住院也没恢复得更快，每天吃药、输液、雾化还挺麻烦，但第一次住院的周淙觉得病床睡起来还挺舒服，又厚又软，跟病友们聊聊天，晚上统一熄灯睡觉，感觉生活都变规律了。但一瞧门口那张床上的老奶奶连呼吸都费劲的时候，她又瞬间清醒过来。

虽然大家都是肺炎，但她突然意识到，有的人可能会死在这个病上，而她之所以还能觉得躺在这里挺舒服，完全是因为她还年轻。

老爸的话又响在耳边，你自己过，你七老八十需要人伺候的时候你怎么办？你能全靠护工吗？

并不能。

这两天跟病友家属聊得多了，周淙发现护工群体真是一个很难定义的群体，简而言之就是遇上一个好的不容易，怕是得烧了八辈子高香才成。

从这个角度来看，明流欢能在家人陪伴下走完生命中最后的日子，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

同事们趁着下班时间三三两两来看过她，主编更是带来了好消息，《临终关怀》样书出来了，估计圣诞节就能邮寄到手。一听这消息，周淙硬是梗着脖子在24号就闹着出了院，她得第一时间拿到样书去送给明流欢看。

明流欢一直期待着样书，听到这消息也特别开心，跟周淙视频通话的时候简直是容光焕发，不停地问这是不是老天给她的圣诞礼物，周淙还没好透，哑着嗓子抱怨明流欢眼瞎，这哪里是老天给她的礼物，明明是她周淙呕心沥血、三催四请地给她弄来的礼物！

明流欢笑得直咳嗽，眼角沁出泪花来，笑着伸手擦了擦屏幕，仿佛是在摸周淙的头发，“好啦，我错了。这是我们周编辛辛苦苦给我做好的书，是我们阿淙呕心沥血做好的书，是我的阿凛送我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这也是最好的临终礼物。

周淙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快乐，像第一次入职的时候期待着第二天去上班。12月25号可能是她这前28年里最富有意义的一天了，重要性不亚于她第一次拿到独立责编样书的那一天。

傍晚的时候，岁南来访，大门一开，包裹得蚕茧一样的明流欢居然也在外面，她虚虚地靠在岁南身上，看见周淙的那一瞬，眼神明亮。

周淙赶紧把人扶进家里，心头一顿怦怦乱跳，这人身子虚成这样瞎跑什么啊，万一有个……可怎么是好。

“大姐，你要是活蹦乱跳的我就不说什么了，你去爬山我都没二话。可你看你这走路都费劲，大老远地跑我家干嘛？”周淙嘴里抱怨着，手上不停地姐弟俩倒了热水，想想又往明流欢的杯子里加了两勺蜂蜜。

明流欢也不端杯子，就探着手虚虚地拢着，周淙把茶几往沙发边推了推，明流欢便把两只胳膊都搭在茶几上，双手拢着杯子取暖，好半天才凑上去喝了一口水。

岁南“咕咚咕咚”几口把水喝完，站起来道：“你们说会儿话吧，我去车里等着。”

门关上，屋里俩人都不笑了，明流欢抬手勾勾手指：“阿淙，陪我坐一会儿。”

周淙过去把人搂在怀里：“明天，最迟后天我就去给你送书了，你跑来做什么？”

“我就不能因为别的来找你？”明流欢捏着周淙的手指玩，“你病了我都没去看你，我很想你，想见你。”

周淙偏头吻了吻明流欢的额头：“我只是肺炎，明天依然健在，你急什么，多一天都等不了？”

两人没太说话，依偎着坐了一会儿便起了身，周淙穿上棉衣，仔细把围巾给明流欢戴好，扶着她的腰送她下楼。

电梯楼层数字蹦得缓慢，明流欢突然十分用力地揪住了周淙的袖口，周淙先是低头看看被仅仅揪住的衣袖，又转脸看看明流欢，霎时慌到头皮直发麻。

“怎么了，流欢，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明流欢紧抿着唇不说话只摇摇头，周淙看她神情觉得她也不是哪里不舒服，电梯“叮”声越来越近，快要到她们的楼层。

明流欢又用力地扯了下周淙的袖口，像是要带着她往安全通道里去，她顿时反应过来，“你有话想和我说？”

明流欢一言不发地牵着周淙拐进安全通道里，周淙伸手关了半扇门，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声，应该是电梯到了。

两个人下到两层楼中间的拐角处倚着窗户往外看，能望见城区亮化的星星点点灯光，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附近商场放的圣诞节歌曲。

“流欢，怎么了？”

周淙伸手捋顺明流欢散在肩上的头发，温柔地把几绺掉在脸颊边的碎发绊到耳后，明流欢也不吭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扑进周淙怀里死死地搂着她的腰，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呜咽。

“流欢，”周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微微低头把脸贴到明流欢的耳边，“别怕。”

明流欢像是乱了阵脚，兀自把头埋在周淙肩上抽泣许久后，带着些心慌意乱的渴求，微微抬脸贴上了周淙的唇。

周淙一面温柔地回应着明流欢的索吻，一面轻轻地用拇指拭去明流欢的泪珠。

明流欢被这浅浅的吻累得头晕，搂着周淙的腰趴在她怀里急促地倒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又开始小声抽泣。

“阿淙，我知道不应该，但是——”明流欢在周淙的毛衣上蹭掉才涌出来的眼泪，“到了这个时候我突然很贪心。”

“如果能多活些日子就好了。可是人总是贪心不足，多活几日后想多活几月，然后又想要更多的时间。”

“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但我没有机会了。”

“我真的不想把你让给别人啊。”

周淙不知道抱着明流欢哭了多久，只知道两个人在安全通道里待得久了，身上从家里出来时带着的那点暖意都散了个干净，窗户缝还呼呼透着小刀子风，浑身上下里外都冻透了，冷得手脚又疼又麻。

明流欢终于哭够，揉揉通红的鼻尖，抬脚轻轻跺了两下，“阿淙，我好疼。”

周淙也活动活动脖子肩膀，甩甩胳膊跺跺脚，然后微微往前弓着腰：“上来，我背你下去。”

周淙住在12楼，从12楼背着个人下去，对体力是个大考验。

但这下台阶的一路上周淙似乎都没感觉到累，背上的人再轻病再重也是个成年人，可她感觉不到重。因为心里满腾腾，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一样，又湿又重还堵得慌，连个透气的缝儿都没有，这团棉花的名字叫死亡。

周淙背着明流欢慢悠悠地从楼门里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天，细如针尖的雪丝正疏疏落落地飘着，扫在脸上有刺刺的疼。

明流欢伸手接了一会儿，掌心里一无所有：“太小了，接不住。”

周淙小心翼翼地往停车那边走去，轻轻地笑了一声：“今夜雪要是不停的话，明天我拿了书就去找你堆雪人。”

明流欢搂着周淙的脖子亲了亲她的耳朵：“好啊，我等着你。”

拐个弯儿能看见车了，明岁南立刻打开车门跑了过来，“哎呦，祖宗，你怎么能让淙姐背你啊。淙姐自己都没几两肉，你也舍得使唤她！”

明流欢死死搂住周淙的脖子不下来，对着岁南翻了个大白眼：“我就要阿淙背。”

周淙已经开始微微喘气但还能坚持，微笑着跟岁南眨了眨眼：“没事儿，我能行。”

岁南无奈，只好虚虚地在边上护着这俩人，嘴里没好气地嘟哝着，“得，是我多嘴了。您二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算哪块小饼干？”

把明流欢送车上，周淙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寒风一吹，条件反射地激灵一下，她立刻把拉链拉到顶，半张脸都缩在领子里。

车子发动，副驾车窗突然降下去，一只枯瘦苍白的手伸了出来，周淙上前去用两只手握着，明流欢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两眼如星子般明亮：“阿淙，明天我等你。”

“好，等着我。”

车子缓缓驶出视线，周淙慢悠悠地返回，从寒风刺骨的院子里进到楼门里，温度似乎立刻升了两度，她张开手掌盯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把手插进口袋里，侧身用胳膊肘按了电梯。

电梯下来得很快，上去得也很快。

轿厢门一开，面前站着个人，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她。

温且寒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行李箱在脚边放着，背包摞在行李箱上，羽绒服拉得严实，鞋子上乱七八糟的灰尘还有划痕。

脸色有点乌青的白，嘴唇干裂，像是冻了好久的样子。

又出短差跟案子去了？

周淙像在菜市场遇到黄阿姨一样，随口打了个招呼：“要出去？”

虽然温且寒那样子一看就是才回来的，但她并无所谓，又没打算跟人聊天。

温且寒没有理会周淙的招呼，反而拉起箱子跟在她背后，盯着她开门。

“抓到你了。”

周淙听见温且寒如是说。

“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转过身来看着温且寒。

温且寒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满是笃定，“我换一个词，撞破！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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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冷酷


撞破？不懂！

她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人抓现行了？

并没有。

周淙原本就心塞得厉害，迎头撞上温且寒这个麻烦精，心里那个难受劲儿直接翻倍10086+，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勉强还能保持好好说话，不跟人喊起来。

“小温，既然你什么都懂，那又何必如此，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周淙开了门进家，温且寒二话不说紧跟着挤进去，箱子和背包就那么扔在外面。

“周淙，”温且寒只是想继续说话，并没有攻击周淙的意思，于是站在玄关就不动了，两只眼睛追着周淙看她烦躁地脱了外套挂起来，然后沉着脸坐在沙发里。

这人生气成这样居然都不摔打东西，也不大声呵斥，这么能忍的么？

温且寒此刻终于露出嚣张娇纵的本性来，反正都已经惹人生气了还遮遮掩掩干什么，反正装乖巧人家也不喜欢。

“我看到了。”

“你不是直女吗？直女也会跟女人接吻吗？你之前还夜不归宿过，我猜不是跟明岁南约会，而是跟明流欢过夜吧？”

温且寒无趣地嗤笑一声，“但是你们两个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工作伙伴，我就不明白了，周淙，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是明流欢率先说她们是工作伙伴，不是她说的。

周淙坐在沙发里瞥都不瞥温且寒一眼，冷淡地反问：“什么情况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且寒激动起来，手指紧紧抓着玄关鞋柜的边儿，绷得指节发白，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装聋作哑的有意思吗？”

“有意思没意思又怎样？你一个邻居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周淙反驳过后更觉得心累，默然地坐在那里盯着茶几下层架子上摆放的一些小物件儿，瞧见一个水晶的郁金香胸针，那是明流欢落在她这儿的东西。

明流欢落在她这儿，不，应该说是搬到她这儿的东西特别多，穿的用的戴的一大堆，两个人混着用，不过没有冬天的衣服。

两个人腻在一起的时候不多，亲密也就几次，可就像是过了许久平凡日子的伴侣一样，对一切都悉如平常。

温且寒这个没头脑的大麻烦，怎么就这么烦人。

麻烦精被周淙的话气到，“呼哧呼哧”喘了会儿怒气后等不到周淙的后话，瞬间更生气，一生气就口不择言起来。

“可我觉得有意思，我不想只当你的邻居。不然你藏好啊！”

周淙抬手扶额，疲惫地仿佛刚跑过一场马拉松，话里的强硬劲儿也软了一半：“小温，我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自己一个人走罢了。”

“日子已经够难了，我不去祸害别人，别人也别来祸害我。”

“我是独身主义，你懂吗？”

温且寒简直无语：“你这叫哪门子的独身主义？难道就因为你跟明流欢没有正式确定情侣关系吗？”

“那你名义上既然是单身，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也可以不要名分，这不还是你概念里的独身？”

周淙头疼欲裂，感觉身上一阵一阵发冷，本来也没到出院的时候，这恐怕是又烧起来了。

烧吧，干脆病死得了，一了百了。

温且寒这个脾气真是让人没辙，说她不知道分寸吧，这人还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说她规矩吧，瞧瞧这人说的什么话，干的什么事？

换一般人她这么死缠烂打的人家不得报警？

可到了周淙这里她办不出这事儿，闹到今天这一步，可能错真的都在她身上。既然和岁南装情侣，那和明流欢在外面的时候就该注意点，更不该提那什么该死的工作伙伴关系！

被温且寒撞破了就承认她和流欢是情侣岂不是一步到位，后面还掰扯什么独身主义，简直智障到家。

人确实不该生病，一生病脑子也跟着乱套，她搞砸了，一塌糊涂。

温且寒见周淙托着额头在那儿一言不发地发愣，心里的躁气简直要冲破胸膛炸烟花，这就叫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闷腾腾的是要打定主意憋死她？

“我说周淙你能不能说话？”

呵，一个连立场都没有的人不论青红皂白来质问她，还嫌她不给答复？说得难听点你这叫挖墙脚做小三，人家不愿意你还追着要回应，干嘛，要明抢吗？

哪来儿的道理啊？

温且寒被这无言的沉默快要激死了，越发口不择言起来：“好，不说我。那就说明流欢吧，她那么喜欢你，你也不认吗？”

这个问题周淙即便想回答也答不了，自始至终都是明流欢不认她，但明流欢又把她困在原地。她们之间究竟是什么情感，谁也说不清楚，明流欢名义上要放她自由，但周淙知道她就是不能、也压根儿不想找别人。

这大半年来的时光太混乱了，她焦虑到理不清楚，这个时候把别人绕进来也是不负责任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听到了多少？”

周淙突然偏头过来看着温且寒，又追着问她：“你看到我们在楼梯间里接吻，后面的对话，你听到了多少？”

温且寒一怔，立马反驳：“没听。我一个律师，怎么可能去偷听别人说话？我就听见有人哭，然后进去看了一眼。”发现你们亲得难舍难分。

“真的没听到？”周淙脸色冷淡，带着些怀疑的神色。

嚣张半天的温且寒略微心虚，她刚才那话也不全是实话，但事实并没错。

实际情况是明流欢和周淙始终都抱在一起，说话咕咕哝哝的像是在窃窃私语，温且寒又不敢进门里听。所以，她虽然想偷听，但因为听不清而没能获得她们对话的内容。

所以话题又被绕回去，温且寒开始强词夺理，“你背着明流欢出楼门，我在楼上也看到了。”

应该是没听到吧，周淙默默地想着。温且寒虽然冲动，但本质是个很有正义感也很富有同理心的姑娘，她如果听到明流欢活不久了的话，最起码不会在这个时候来不依不饶地质问周淙。

“你们这样的关系，我不能理解。”温且寒拉扯来拉扯去也有点累了，这句话说得她很疲倦。

周淙思路不乱，语气冷淡而平稳：“我不需要你理解。”

温且寒苦笑一声：“你不问问我站在那里看你们接吻的心情吗？”

“我不感兴趣。”周淙眼睛酸涩，呼吸都开始发热。

“你怎么这么冷酷啊。”温且寒颓唐地顺着鞋柜溜下去坐在穿鞋凳上捂住了脸，“从咱们认识到今天，你连高声说话都没有过，生气的时候语调都是平静的，难听话说得像打招呼那么轻巧，却总能一刀一刀地扎我的心。”

“周淙，”温且寒强压着哽咽似倾诉似抱怨似懊悔，“我怎么就偏偏喜欢你啊。”

嗓子干疼的劲儿越来越猛，周淙拎起茶几上的冷水壶倒了杯水灌下去，冷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把整个人冷得更加清醒。

即便没有流欢，温且寒也实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这性情甚至还有点像那位伤得她差点送命的前任。

所以，不论这姑娘有多伤心，她也不能心软。

心软是她的人生缺陷，收不住终究会落得个害人害己的下场。

“小温，”周淙干咳一声清清嗓子，逐字逐句丢出一把把刀子，“我就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你自己往刀口上撞，这也是我的错？”

“你坚定地认为我和流欢是恋人，那你这样追着我又算什么呢？”

“你的逻辑不能自洽，因为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错了。”

温且寒摸到一把一把汹涌而出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净，可就是不甘心。

“周淙，”温且寒赌上自尊最后耍一把无赖，“别说你是什么独身主义，你只要不是纯直的，我——”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要我承认什么？”

温且寒突然起身几步走到沙发前，半蹲半跪着盯住周淙的脸：“我要闹到你不撒谎为止。我要你承认你喜欢女孩儿，你不会独身到老。”

周淙累到无力，这会儿她说的话没有一句谎言，不管她和明氏姐弟的关系如何复杂，但她想独身下去是真的。

温且寒蛮不讲理穷追不舍的样子真的让她很疲惫。

麻烦精似乎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即便对视的时候眼神闪烁，却依然坚持着：“周淙，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

“我说，我在某一天会结婚，过寻常人的生活。这里面，不会有你。”

周淙说这句话的时候直直地盯着温且寒的眼睛，眨也不眨，眼神也不躲闪。

温且寒怔住了，周淙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眼对着眼撒谎都面不改色！

这个人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啊。

可说到底还是自己最可恨，温且寒夺门而出，回到自己冷如冰窖的家里坐在门口的地垫上抱起双腿埋头痛哭。

她和周淙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记忆深刻的事情，可她就是迷了心一样地喜欢她。平平淡淡一见钟情的喜欢，难道就一定是肤浅的吗？

周淙最早声称自己有男朋友的时候，她也知趣地往后退了，想着做个朋友也可以，不定哪天她遇到新的喜欢的人，就不惦记这个了。

可谁让周淙不藏好呢？

不藏好也就算了，还撒谎。

既然口口声声说不是恋人，那她温且寒凭什么不能追，犯天条吗？说什么她挖墙脚做小三，怎么不说自己的谎没撒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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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好累，我为什么要写现实BE啊，写到小温这个一根筋的拗劲儿时，死去多年的少年记忆突然发起攻击！

代入感实在是太强了，有些难受。

想弃坑……




第23章 永别


圣诞节，周淙还是高烧咳嗽，她干脆去小诊所配了药，因为这些大夫大都会配激素，这样能快速退烧止咳，捎带着做了雾化，总之去上班的时候已经很有精神，不像个肺痨了。

她满心欢喜地等着《临终关怀》的样书，结果上午派送到公司的快件里并没有。物流跟踪记录里显示快件还在分部分拣中，一般情况下当日中午前没进入派送状态的快件，多半在下班前收不到了。

昨夜的雪没下大，这会儿倒是越来越厚，周淙怏怏地在微信上跟明流欢抱怨。

［淙声：太太，今天运气不好，可能拿不到样书了。］

［淙声：外面雪好大，我看天气预报啦，明天还是大雪。给你的礼物推迟一天，可以吗？］

过了好久明流欢都没回复，周淙又继续发。

［淙声：太太生气啦？明天我报外勤，一整天都陪你，好不好？］

明流欢还是没回复，周淙有点心虚，明明昨天都说好的。她这下也不好意思打扰明流欢，便时不时地盯一盯物流记录，一直盯到下班也没见更新。

圣诞节没人加班，年轻人都想方设法地过节约会给自己找仪式感，周淙站在大楼门口望着街道上店铺里挂着的圣诞节装扮，抬脚往负责这片的快递分部驿站去了。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这个分部驿站的快递居然积压了满满两屋子！

驿站老板忙得四脚朝天，整个人都要扎到快递山里去了。

“找着取件码自己扫。”老板头都不回。

周淙站在快递山边皱眉：“还没派送呢，没有码。但是我急用。”

老板抬头擦擦汗：“哪家的？”

“中通。”

“那边车上，自己进去翻吧。”老板指了指停在驿站门口地坪上的一个厢式货车。

周淙爬上厢货一看，眼前豁然一黑，感觉要完。

“老板你没人了吗？”

“一个伙计老婆生孩子，一个伙计今儿下午摔断了腿，你看我有人吗？”

周淙无奈，找了件围裙穿上：“老板，你们几点下班？”

“十点。”

周淙抬起手腕看看表，这会儿是六点多，她有三个多小时来翻这堆快递，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几分钟就翻到了。

很显然，周淙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弯腰弓脊地找了足足三个小时才找到那个该死的包裹。身上酸疼得厉害，似乎用尽了力气，呼吸又热烫起来，嗓子疼得像刀割。

包裹里有5本样书，周淙想着次日不打算去公司了，于是又摸黑回到公司大楼，想把样书寄存在门岗那里。这5本是签样样书，她作为责编得仔细检查过后签字盖章返厂，主编以及另外一位也得过手。这么想着4本就够用了，于是她留下两本，一本检查用，一本送明流欢。

不是她要把事情往坏处想，她是真担心明流欢等不到作者样书回来。

十点半地铁停运，周淙费好半天劲才打了个车，回到家里一身疲惫，草草地热了罐八宝粥喝下，吃了药。

洗完澡已经十一点半，她摸出手机拍了张样书的照片发给明流欢。

［淙声：太太，好看嘛，看这个封面，多有范儿。］

［淙声：一天都不理我，这么生气吗？］

［淙声：委屈巴巴.jpg，赶着十二点前把它从快递堆里扒出来给你看，晚饭也没吃，手指头都磨破了，太太不要生气了，好吗？］

要不说发烧伤脑子呢，平日里明流欢如果不回微信的话，明岁南一定会主动跟周淙说一声他姐状态不太好，可今天一天这姐弟俩都没动静。

周淙蓦地出了一身冷汗，整颗心似乎都掉进了冰窖里，两只手颤抖着几乎拿不住手机。

明岁南的电话拨出去，响到最后一声都无人接听。

她还要再拨打一遍，明岁南来电响了起来。

周淙犹豫着滑开接听，明岁南在那边哽咽不止：“淙姐，我姐在抢救室里，我怕——”

周淙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连包都没拿，就那样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书出去了。凌晨的大街上空空荡荡，因为下大雪，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周淙木然地往医院的方向跑着，足足跑了两站地才在路边看到一辆共享电单车。

大马路上空无一人，车速拧到最高，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几次，车架子被摔裂，整个人都摔到麻木，因为没戴帽子也没戴头盔，半张脸被擦伤得像用砂纸打过，血红血红的。

没戴手套，手上擦得更疼，因为太冷，直接疼木了。

她知道明流欢会在某个时刻死去，但这个时刻只要没有来就是不存在的，可这个时刻突然来了，让人措手不及。

周淙一拐一拐地冲进医院，跑上抢救室在的那一层，从电梯里出来，拐个弯儿踏进走廊那一刻，抢救室的门开了。

明家人哭作一团，嚎啕哭声在空寂的走廊里来回盘旋。

等待在那里的其他病人的家属，都默默地盯着那三口痛不欲生的人。

死寂、喧嚣、哀鸣，化作一团混沌。

周淙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看见一张蒙着白布的床推了出来。

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时间已经是12月26日零点二十七分，她的圣诞节礼物来迟了。

另一间抢救室的门打开，候在那里的几个家属风一样地挤开她冲了过去，地上的书被仓促的脚步踩得满是脏土，灰尘与泥泞遮掩住人影，封面被踩烂。

红线断了。

周淙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满耳都是嗡鸣，胸腔里心脏急速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口里跳出来。

她看到明岁南转身朝着她走过来，红肿着眼睛抱住了她。

明流欢早就给自己备好了衣服，是一条珍珠白的小礼裙，桃心领、泡泡袖、墨绿绸腰带，裙面上有精致的玫瑰绣花，像简易版的结婚礼裙。

明母主动叫周淙过去帮忙，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给明流欢擦净身子，换上裙子。

裙子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眼下尺码不太合适，套在明流欢干枯的身体上空空荡荡，周淙蓦地撇过脸去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却无论如何都没能把眼泪给憋回去，几滴泪珠“啪嗒啪嗒”滴在明流欢交叠着搭在腹部的手背上。

明母一边抹眼泪一边抽了纸巾递给周淙：“孩子，别把眼泪掉欢欢身上。”

周淙抬脸泪眼朦胧地看着明母，明母正拿着纸巾擦眼睛：“身上要是带着生者的眼泪，她就会一直守着你，不会去投胎了。”

周淙捏着纸巾愣了一下，轻轻地把明流欢手背上的泪渍擦干。

去火葬场的路很远，周淙偷着空吃了药，并悄悄多吃了两片强的松，咳嗽暂且被压下去。她强忍着不舒服跟着明家人料理明流欢的后事，明家父母似乎也默许她跟着，什么话也不多说。

公司打来电话问她为什么没去上班，她浑浑噩噩地请了个假。

冬季是火葬场的业务高峰期，他们的号排到了第二天上午。

明家父母租了水晶棺，周淙跟他们三口一起守着。

到了这会儿，人似乎空出点闲来，四口人都沉默地盯着棺前一直燃着的香，周淙觉得自己吃的药可能不管用，身上越发冷得厉害，甚至开始颤颤巍巍地抖。

明岁南去车上拿了毯子给周淙裹上，周淙闻到这毯子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气，那是明流欢爱用的香水味道。

可还是好冷啊。

身上各处的擦伤也火烧火燎得疼，肿胀的脚踝发僵，动一下都觉得像断了一样。

明母从包里摸出几张暖宝宝一张张撕开，不由分说地拉开周淙的羽绒服，往她前腹后腰肩头贴了几张，然后又摸出消毒湿巾，拉过周淙擦伤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给她擦了个干净，接着又给她擦了脸。

末了又轻轻抬起周淙的腿搭在自己腿上，撩起裤脚一看，周淙出门出得急就套了条薄绒裤子，不但光着腿，连袜子也没穿，光脚踩在靴子里，靴子的拉链也没拉。

这会儿她腿脚都凉得像冰块儿一样，扭伤的脚踝看着更是让人心疼。

周淙一动不动像个人偶一样任凭明母查看，明母帮她揉着脚踝突然泪如雨下，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会儿的四个人又开始抹眼泪。

守夜很冷、很累、很混沌，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对黎明既期待又抵触。

周淙因为发热，脑子一直都是昏沉的。

次日他们守在化妆室门口看人生百相，有人哭、有人闹、有人叫、有人骂，还有许多人一直都是麻木的，也有少数人情绪激动，三番五次要冲进去再看一看、摸一摸、抱一抱亡者。

周淙一直盯着那一角白色的裙摆看，看到眼睛酸疼，泪流不止。

她从岁南包里掏出那本被踩得乱七八糟的《临终关怀》样书，用力擦干净封皮上的灰尘，轻轻地把书放到了明流欢手边。

明家人不知道，她在书里夹了一绺自己的头发，是她上洗手间的时候借保洁阿姨的指甲剪绞下来的。

周淙不信神佛，也不信那些丧葬忌讳，但她知道明流欢不舍得她，也许来世她们能提早遇见。

遗体送到火化室门口，亲属不得陪同，明母突然拉住轮床嘶声裂肺地哭起来，一声一声地叫着“欢欢”，明父和岁南连拖带抱地把明母拉住，周淙沉默地站在一边看工作人员关上了门。

等待火化的时间里，明岁南带着周淙去焚烧塔烧明流欢生前的衣物。

周淙头眼昏花，浑身酸疼，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嗓子和鼻腔疼得简直无法呼吸。

焚化炉那边的烟囱汩汩冒烟，焚烧塔这边火苗赤红，她站在那里觉得暖和许多。

周淙看看满院子神色各异的人，终于意识到那个总是对她撒娇耍赖的人，以后就只是一捧骨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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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什么人看，不过不会弃坑的，基本就是隔天更，现在大约写了三分之一，会更完的哦。

给小可爱们比心！


第24章 遗嘱


周淙在火葬场焚烧塔一头栽到地上，再醒来已经是28号中午，睁眼就瞧见医院惨白惨白的房顶、脱皮的墙壁，以及头顶的输液袋、手上的留置针。

她猛然坐起身来，明流欢26号凌晨病逝，27号下午火化，现在什么时候了？已经送去葬了吗？

“今天几号了？”一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过。

隔壁床的家属见她愣头愣脑的，赶紧应了一句：“今天28号。”

她居然昏睡了一整天？

周淙立刻掀被下床，脚一落地就头晕眼花地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她伸手揪住输液管要拆下来，隔壁床家属连呼带叫地一边摁住她，一边摁呼叫铃。

护士还没来，明岁南先回来了，拎着两份午饭，见状立刻奔了过来。

“姐，你干嘛啊，啊，淙姐！”

周淙被明岁南吼得清醒过来，一把抓住岁南的手哆嗦着嘴唇，还没问出话来就被岁南给打断了，“等着你呢。约的明天上午九点半。”

周淙瞬间瘫倒，抬起一只手臂压在眼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满嘴都是口腔溃疡，嗓子里都是水泡，嘴唇略微一说话就干裂得冒血珠子。

29号一大早跟管床大夫请假，明岁南带着一家人去了墓园。

安葬程序很简单，全程都是岁南捧着骨灰盒，墓碑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刻好的，上面还镶了一张明流欢的相片。相片上的人还是健康时候的样子，乌黑的及肩发散在肩头，笑容恬淡，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周淙将一大捧栀子花放在碑前，看明家父母抱在一起哽咽哭泣。

圣诞节的雪早就停了，许多地方一片泥泞，可墓园里的雪依旧洁白如新，天色阴沉，寒风吹进骨缝里，冷得人皮肉筋骨都是疼的。

挨到正午时分，明家父母打车离去，明岁南沉默地望着坐在明流欢墓碑前的周淙，慢吞吞地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文件袋。

“淙姐。”

周淙扭身抬头，看明岁南一脸为难，“嗯？”

明岁南擦了擦红肿的眼角，清清嗓子道：“是我姐给你的东西。”

周淙盯着岁南伸过来的拿着文件袋的手好半天都没接，一直看到那只手被冻得关节发紫，而岁南一直固执地朝她递着，一点不像要收回的样子。

打开文件袋，里头只有几张薄薄的纸，周淙捏住纸张一角往外一抽，一个小物件儿“刷”地被带出来，掉在地上顺着略有坡度的地砖一路滚到了一处未化的雪窝里。

周淙起身走过去，弯腰从雪窝里捡起了那个小玩意儿，是一枚戒指。

细细的铂金戒圈上镶嵌着很小很小的一颗绿宝石。

绿宝石绿得像一汪深潭，像葱郁的丛林，像闪耀的星。

岁南自顾自地说着：“这是我姐为你订的铬碧玺，成色这么好的只有这种小小颗的。她说，你不会嫌弃。”

周淙看着这枚戒指，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有一天她们窝在沙发里看书，明流欢拿着一本宝石图鉴看了许久，还说要买这个买那个戴着吸取能量，尤其是那些绿色的多多少少都象征着长寿健康，最适合她这样的病秧子戴了。

那人还特意点着一颗石头给她看，说你看这还有个很冷门的铬碧玺，绿幽幽的，寓意十分顽强的生命力……

岁南幽幽地看着周淙，不知是在发问还是在喃喃自语：“淙姐，你不戴吗？”

周淙想起《临终关怀》里的结局，阿凛在女作家的墓碑前自己戴上了一枚戒指。

她低头看着戒指，沉默许久后缓缓地把戒指套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这戒指像一枚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她撕心裂肺的疼。

明流欢，你到底把我当作了什么人？

从始至终不是周编就是阿凛，为什么要给工作伙伴留下一枚戒指？

抽出来的几张薄纸是一份公证过了的关于《临终关怀》著作权的赠予遗嘱，主要内容是明流欢将《临终关怀》的十二项权利全部赠予周淙。

“流欢这是做什么？”周淙颤抖着双唇不敢置信地问。

岁南尽量平静地回答说：“我姐说她没什么别的能留给你。这本书，既是写给她的，也是写给你的。是我和爸妈陪着她去做的公证。”

“她为什么要给我留东西？”周淙第一次失态地咬着牙质问人：“岁南，淙姐问你，我看起来像是贪图她财产的人吗？我有什么立场要她的东西？”

“你们明家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周淙怎么不懂呢，明流欢在家人的见证下给她留了戒指、留了遗产，她拿周淙当未亡人，却始终都没给过她这个名分。

明流欢活着的时候，周淙一直都只是阿凛，到了她家人面前，她是她的责任编辑。

岁南难受得眉头都拧了起来：“淙姐，对不起，我姐让你为难了。”

周淙头痛欲裂，满嘴的水泡溃疡都滋啦啦地疼起来，嗓子疼得像有把刀片拉来拉去。

拿了戒指和遗嘱，她就自认了未亡人的身份。

不拿，她又狠不下心践踏明流欢的这份真心。

可是，她凭什么啊？

她受得起吗？

对明流欢的爱意是真的，可这份爱太不纯粹了。她们的感情起源于一份口头的临终关怀约定，周淙自一开始有的其实是怜悯，怜悯流欢生命殆尽却孤苦无依，怜悯她被人无情地伤害过，怜悯她对被爱那么渴求。

一切前提都是建立在明流欢终究会死的基础上的，周淙那时以为这份感情不会成为她的负担，所以她才用了心的。

所有的相处都用了真心，然而对于周淙来说，对生命流逝的恐慌大过了爱，对人生际遇的焦虑大过了爱，对写好了结局的故事的抗拒大过了爱。

人远远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样理性。

她对流欢的爱裹挟了太多杂质，也许流欢自始至终都看得很清楚，没把她当真，所以在流欢的眼里，她不过就是在扮演《临终关怀》中的阿凛？

可是，流欢还是爱她，即便知道她的爱不纯粹。

周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钻牛角尖，爱这么复杂的东西怎么能分得清呢？

爱有几分纯粹是一个无法衡量的变量，周淙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哀、是怨、是悔、是愧，但能确定自己真的很疼。

她此刻的心情也许能用爱悔交加来形容。如果当初没有好奇地看那份投稿就好了，那样就不会遇到明流欢，如今也不用这般纠结。

她坐在冰冷的墓碑前沉思许久，突然起身摘下戒指装进文件袋里，又把文件袋拍到岁南身上，看也不看地在墓园里随便挑了条路扭身就走，明岁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个人在前面走着哭，一个人在后面追着抹眼泪，满园的寒风追着活人打旋儿，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追逐、嬉闹、挽留。

两个人走到天黑透，又一前一后地绕回了墓碑前，周淙也不管冷不冷又直接坐下了。

明岁南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两个人沉默地对峙许久后，周淙一言不发地抬起了手。

岁南把文件袋放到周淙手上，抽噎着跪下来抱住了她：“淙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要逼着你收我姐的东西，我是真的希望你能记着她。这些东西留在你这里，她就永远在你心里。”

明岁南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周淙红着眼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我懂。”

周淙情绪不稳定，明岁南不太放心她开车，本来打算还了她车自己打车走的，又临时决定载她回医院，毕竟护士站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催周淙回去，说管床大夫暴跳如雷，再不把病人叫回来就要打人。

两个人一路无言，回程路过一条商业街，周淙突然让停车，下车直接钻进一间精品店，三分钟就回到车上。

明岁南看见她左手小指上戴了个黑色的细圈戒指，细得像一条画上去的黑线。

“淙姐，你——”

“35块钱，碳钢小玩意儿，不掉色不变形。”

岁南哑口无言，这让人咋接？

周淙用手拍了拍文件袋，疲惫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姐那个，太贵重了。我不舍得。”

明岁南彻底把“你为什么不戴我姐给你的戒指”这句话给咽进了肚子里。

算了，能收下就很好了，何苦要强求人家戴上呢。

只是那枚尾戒，看着着实让人伤心。

明岁南扭头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心里冲着周淙道了无数个歉。

回到医院先挨顿骂，周淙一个病人顶着寒风在墓园里晃荡一天，半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烧了，满嘴满嗓子的水泡都破了，咳嗽上来的痰都被血染成了粉色。

一个肺炎病人，这一天下来连口水都没喝，这是没把自己的命当命！

管床大夫骂人的时候，明岁南又缩在一边抹眼泪，周淙偷偷撇眼看他，两个人像两只怂怂的流浪狗。

等管床大夫走了，周淙挤出一个笑来安慰明岁南：“别哭了，眼睛红得像红眼病。红眼文学都没你红。”

明岁南擦擦眼也挤着笑：“你那眼睛也红得跟兔子没区别了，还好意思笑我。”

周淙没什么胃口，喝了小半碗粥便吃不下什么东西，明岁南在边上“呼哧呼哧”吃完一收拾，站起身来拿过背包。

周淙抬头看他，明岁南拿起车钥匙，脸上又是熟悉的为难的神色，可这次他说话没犹豫。

“淙姐。”

“姐，对不起，我得走了。我得回家陪着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我怕他们受不了，我得去守着他们。”

“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很需要人照顾，但是我……得走了。”

明岁南晃晃车钥匙：“我去给你洗洗车做个保养，然后给你取点换洗衣服。啊，还有你的电脑和稿子，都会给你送来。”

周淙抿唇笑了笑：“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

明岁南把包背到身上，有点愧疚地低头不看周淙：“弄完可能比较晚，我把东西放到护士站，就……不进来看你了，你早点睡吧。”

周淙还是淡淡地笑了笑，脸上的擦伤扯着脸皮有点紧，也有点疼。

“没关系，走吧，别让你爸妈自己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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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这才只是第一个节点……

看不了BE的乖可以退哒，虐文很影响人的情绪~


第25章 蚊虫


周淙罕见地请了假，直接请到元旦假期后开工。

一个人就在这世界上彻头彻尾地消失了，周淙睡在医院里，半夜突然醒来，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垫着的《临终关怀》，睁着眼到天亮。

她这回不说医院睡得舒服了，甚至很害怕医院，明知道肺炎搞不好会落下后遗症，但还是连撒泼带耍赖地在31号出院回家。

家里一如往常冷清。

鞋柜里还有明流欢的鞋。

挂钩上有她的围巾和帽子。

沙发上有她拿来的哆啦A梦抱枕。

书房里还有明流欢的笔记本电脑。

餐桌上还放着她喝水常用的杯子。

周淙打开放单衣的柜子，里面有一小半衣服都是明流欢的，春夏的衬衫、裙子、T恤，初秋的卫衣、针织衫、薄外套、长裤，她们身材相仿，一直都混着穿。

横杆上吊着栀子花香袋，还系着几条搭配西装的丝巾。

梳妆台上有明流欢用剩下的半瓶栀子香水，抽屉里放着她戴过的胸针、项链，还有她特别喜欢的彼得潘小仙子帽徽。

……

周淙睡在昏昏然的梦里醒不过来，直到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挣扎着醒来眯眼看了看屏幕，刚看清刘主编这三个字，电话又断了。

刘主编未接电话，以及同事们的未接电话，足足有二十来个。

发生什么事情了，难道是她做的哪本书吃官司了？

周淙坐起来捋捋头发正要拨回去，刘主编来电又响起来。

电话一接通，主编的大嗓门差点把周淙震聋：“周淙，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没说过？”

“什么事儿？”周淙嗓子哑得出声艰难，对主编这句话更是摸不着头脑。

主编大吼一声：“你的作者死了你居然不知道？”

话音未落，主编也意识到自己这样说话很过分，立刻改了说辞：“随珠，你的那个随珠她因为癌症不治去世了啊。”

周淙愣住了，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昏睡的时候接过别人电话把这事儿给说出去了，可仔细一想真没有。

主编在电话里恨铁不成钢地捶胸顿足：“周淙你这责编是怎么当的啊，手里作者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要是早知道随珠已经是癌症晚期这个情况，咱们就一口气印个100万册，打封笔遗作这个营销点，这还不妥妥的绝世爆款啊！”

周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颤抖着问：“刘庆梁，那是一条人命啊，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天赐的爆款？”

主编哽了一下但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还理直气壮地反问她：“那不然呢？我们做书不就是为了挣钱嘛，就随珠这种水平的小说，难道还能评诺贝尔文学奖？这种书连阅读推广项目都进不了，本质上就是印钱的工具嘛。你做首席编辑的，还不知道市场的尿性？”

周淙粗暴地打断主编的絮絮叨叨，冷冷地问：“你们怎么知道随珠去世的？”

刘主编又哽了一下：“周淙，听声儿你病得不轻啊，你还好吗？”

“我问你们怎么知道随珠去世的！”就这么扯着嗓子喊了半句，声音都岔得像锯木头，周淙光脚踩在地上进了餐厅，热水壶里空荡荡的，她直接开了一瓶冷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主编听出她情绪激动，也刻意地收了收自己的态度：“看微博啊。今天零点随珠自己发的告别微博，应该是老早就设置好的定时。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夜猫子，大半夜地顶上热搜，然后凌晨四点多，随珠的家人登录微博确认了这个消息……”

不等主编话说完，周淙挂了电话打开微博，#言情大神随珠病逝#，#随珠封笔遗作《临终关怀》自爆性向#，#随珠女同#，#随珠阿凛#，#神秘阿凛是谁#等字眼，狠狠地刺痛了周淙的眼睛。

她打开随珠微博，置顶的一条是确认随珠病逝的消息。

［随珠：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随珠的弟弟，姐姐已经于12月26日病逝，临走时最爱的人都在身边。谢谢你们多年来对姐姐的支持，再见。］

第二条便是随珠的那条告别微博。

［随珠：亲爱的小天使们，先说一句老套的话吧，当你们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天堂啦。抗癌路不好走，还在路上的朋友们不要灰心啊。

从前写了很多美好的爱情故事，可都不是写给自己的，最后一本就当是给自己的礼物啦。

好幸运啊，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样书，希望小天使们喜欢《临终关怀》这本封笔之作。

其实一点都不想封笔，我真的还想继续给你们写故事的，可是不封笔也没有办法啦，我写不了了。

下辈子，我想早点遇见阿凛姑娘，我好爱她。

好遗憾，不能给你们亲签啦，但书里的签名是我和阿凛亲手写的，还有书签，希望你们喜欢。

爱你们，再见。］

博文配图还是之前周淙发给明流欢的《临终关怀》的成书效果图。

评论里炸得天翻地覆，书粉们都疯了，疯狂敲风物传媒的官博，问随珠太太的遗作什么时候上架。

然而更多的人都在八随珠的性向，猜测阿凛究竟是什么人，还有诸多肮脏的恶意在评论区四处乱咬。

同性恋果然恶心，年纪轻轻就死了，也不说得的什么癌症，别是AIDS！

有没有人知道随珠长什么样啊，红了这么多年都不掉马甲，这么神秘，八成很丑？不然光凭美女作家这噱头都够红了。

女同都是假的，尝过男人就知道还是男人的滋味爽，真不会享受。

百合交友，哥哥带你们双飞哦。

……

周淙扫过这些恶臭的评论，感觉像被一大群嗜血的蚊虫围着，突然扔下手机冲进卫生间里呕了个天翻地覆，呛得眼泪都是苦的。

世界多美丽啊，可此刻看起来却如此肮脏、恶心、冷酷。

她们能做的，只有藏好自己。

周淙关了手机，换了衣服开车去墓园，今日元旦，是明流欢的头七，她得去看看她。

北方花店里本来就很少有栀子花，冬季就更难得了，要从南方订。据说在南方的暖房里栀子花也不一定能开，周淙也不知道真假，反正能不能买到全看运气。她跑了好几家花店都没买到，只能买束百合带去。

墓碑前放着白菊花，祭品，还有烧过的纸灰。

周淙一时无措起来，看来明家三口一大早就来过了，为什么来那么早，是因为不想碰上她吗？

风中传来细细的呜咽声，周淙环顾四周，看到几排之外有两个人也在祭奠亲友，男人半蹲着擦拭墓碑，女人捂着手绢哭得直抽气。

死了的人倒是解脱了，留在世间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周淙把百合轻轻地靠在白菊花旁边，垫着羽绒服下摆坐在了墓碑前。

*

周淙关机的这一天，网上来来回回骂得沸反盈天。

书粉们问风物传媒《临终关怀》什么时候上线，风物传媒官号便顺杆爬地发布了《临终关怀》将于春节发售的正式预告，同时还附上了实体样书的照片以及小说简介，同时还特意蹭热词，声称这是随珠的半自传。

本来只是网文圈、书圈的事儿，但因为挂在热搜上不断引起骂战，众多不明真相的网友也好奇地参与其中，然后就着些一知半解就轰轰烈烈地投身到了网络论辩之中。

哪有那么多人有这意见那意见啊，不过是寻个由头在网络上肆意地发泄恶意罢了，反正挨骂的人已经死了，又能怎么样呢？说几句难听话、意/淫几句爽一爽、无端猜测点隐私怎么啦，她还能变成厉鬼来索命嘛，老天也不能因为这个劈我吧。

放肆地说吧，这世界奈何不了我，哈哈哈哈。

元旦白天还没过完，关于随珠的话题又一次爆了，因为有人出来认领阿凛。

自我声称是阿凛的博主，发了一片小作文事无巨细地描写了她们相爱时的点点滴滴，写她陪着随珠抗癌的日子，写随珠做全切手术前的挣扎、犹豫、恐惧和痛苦，写手术后随珠的沉郁、低迷与一蹶不振，还配了许多照片。

有随珠病前二人的亲密合照，也有随珠病后治疗的一些场景。

认领阿凛的那位，是一个老牌旅行博主，只是这两年转型做了探店网红，看起来不是太景气的样子。

微博里全都是营业，夹杂着一些矫情的碎碎念，丝毫没有随珠存在过的痕迹。但往前翻个三年，一对甜蜜的同性恋人便慢慢地浮出水面。

几乎每一张照片底下都有粉丝们哇哇叫着要舔屏，问博主为什么要把漂亮姐姐藏起来。

一直往前翻，所有的微博都是柔情蜜意，当年她们确实很相爱。

有感性的小粉丝评论说，啊，我要哭死了，随珠太太好美，阿凛好用情。

有理性的粉丝质疑，为什么从三年前后就没有关于随珠的微博了？

博主回应那时随珠病了，她就再也不在微博上发那些日常。

粉丝又问为什么现在出来认领阿凛？

博主回应她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很爱随珠，她不介意流言蜚语，不害怕恶意诋毁，不畏惧世俗眼光，她不舍得让随珠独自承担这些压力。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但假的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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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人性


网红博主认领阿凛不到两小时，就有网友把她扒了个干干净净。

这过气网红要不要脸啊，蹭流量无下限！你能证明你照片里的女友是随珠吗？

那位姐姐是不是随珠我不知道，但这位网红大姐，你是不是得后悔一下当初人气太高了，导致最起码得有50万粉丝知道你和那位姐姐早就分手了吧。

删了分手微博，就当分手不存在了？那位姐姐要真是随珠的话，她可算倒了八辈子大霉吧，死了还要被你吃人血馒头？

老粉报到！博主和女友分手，差不多就是三年多以前？那不就是随珠患癌后，她们就分手了？分三年多了，这会儿出来认领阿凛是什么意图啊？

这叫什么爱啊？都说死者为大，你不好好保护随珠的隐/私，却跳出来曝光她？

书粉们出离愤怒，其他网红趁势拉踩，叫骂假阿凛去死。

网红博主很快给出回应，声称在随珠最后的日子里，她们复合了。

谎言只要起了个头，后面再说什么都会备受质疑。

粉丝们逼问博主，你敢指天发誓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跟她复合了吗？

不断有人出来爆料，网红博主其实很滥，这三年虽然没有固定女友，但经常约人，还偏爱温柔系女生。

更多的粉丝则呼叫随珠家人，求他们出来指认一下，这个网红博主是不是阿凛。

骂战一直在持续，明流欢若是在天有灵，也决计想不到她还能引起这么大动静，惹上抄袭官司都未必能有这么大的热度。

周淙在墓园里坐到黄昏，回去后直接去诊所打针，呼哧呼哧地气短，感觉这一场病似乎好不了了。

对面坐着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儿，一人输液，一人在边上玩儿手机，俩人时不时聊两句。

“哎，你看热搜没，那个作家。”

“嗯，挺可怜的。”

“想不明白，网友到底是个什么成分，张嘴闭嘴就是吵啊骂啊的，关他们什么事儿？”

“哼，这不是隔着网线么。你让他们当人面骂，看他们几个敢。”

“我就不懂，骂人渣能理解。骂人作家干嘛啊，就因为人家是……啊。”

“因为是女人啊。”

“……哦，女孩子们好辛苦。”

“所以，你不要去骗她们……我也不会。”

周淙偷听着男孩子们的对话，心里悄悄地软了一小块儿，像一块儿海绵一样，汩汩地往外挤着酸水。

网上吵得一塌糊涂，周淙一无所知，只是觉得人的魂魄若是真能在头七这天回家的话，明流欢得多伤心啊。

她疲惫地窝在被子里昏昏睡去，直到大半夜被“咚咚咚”的砸门声叫醒，周淙看了眼时间，再过十分钟就十二点了。

门一开，温且寒裹着一身寒气扎了进来，两只眼睛里情绪复杂，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周淙姐，你还好吗？”

周淙知道自己情绪不好，却不知道自己此刻满身戾气，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就要去杀人，说话语气冷冰冰的，“我有什么好不好的？”

她转身径自走回卧室掀开被子躺下，似乎没把温且寒当个活人，温且寒跟着她进屋，没坐床边，倒是脱了外套直接坐在地上。

“我看到微博热搜了，”温且寒满面忧色，“有人曝光了流欢姐的照片，还有那个书的封面是你画的，我这才知道流欢姐原来就是作家随珠。我之前……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是个绝症病人……”

周淙几乎是直接跳起来的，伸手揪住温且寒的卫衣领子瞪着眼睛问她：“随珠被曝光了？”

温且寒抬手掰着周淙的手指头，也是一脸惊讶：“你不知道？”

周淙立刻松了人摸出手机开机，一目十行地扫了几分钟微博后，抬手捂住了眼。

“妈的，贱人。”

温且寒差点惊掉舌头，周淙居然在骂人。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尴尬，温且寒看着周淙噼里啪啦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最终却又全部删除，然后关机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

温且寒嗫嚅着动了动嘴：“对不起。”

周淙偏头盯着窗帘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都没有出声儿，也不赶温且寒走。

“周淙姐，你跟流欢姐，是——”温且寒突然哽住，觉得自己简直混账，居然在这个时候问人家这种问题，像个没有心的傻子一样。

岂料周淙立马接了话：“是什么？”

温且寒一咬牙，把肚子里的话给吐了个干净：“你跟流欢姐不是情侣，你跟她好，是那个什么临终关怀吗？”

“你不都猜到了么，还问我这些做什么。”周淙的语气冷冷的，带着点讥笑的情绪。

“可我觉得那不是真的。临终关怀只是个借口，你们就是真心相爱的，不然你不会这样。”温且寒一边恨自己没眼色，一边又压不住自己这旺盛的探索欲。

她为自己的卑鄙感到羞愧，她的内心里雀跃着一点星星烛火，没有了明流欢，周淙自由了，她怎么甘心退后？

周淙闭眼躺倒盖上被子，伸出手挥了挥，倍感无力：“我要睡了，你回家吧。”

温且寒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到了卧室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道：“周淙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叫我。”

周淙蓦地掀被坐起，狠狠地捶了一下床垫：“我让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家，一个字都不要再说出来，算我求你了，好吗？”

温且寒愕然地望着愤怒的周淙，发现她双目晶莹，泪盈于睫，整个人都在“呼哧呼哧”地急喘气，她条件反射地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屈服于周淙的凌厉气势，只好忐忑不安地回了家。

家中一片冰冷，猫大爷窝在电热毯上一动不动，温且寒草草洗漱后钻到床上，满脑子兵荒马乱，她都干了什么啊？

在人家正伤心的时候去触霉头，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啊，真是下头。

周淙硬是关机到元月四号上班，网络时代的热度都是按小时算的，一个小假期过后，过气网红吸血前女友的闹剧已经成了过去式，但随珠的书粉们气不过，依然在网上声讨那网红，而网红则一口咬死她就是阿凛。

说来也奇怪，黑热度居然也吸粉，过气网红三天涨了几万粉，还接了广告，这世界真是让人看不清。

开完例会，主编把周淙叫到了办公室，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周淙摸了主编笔筒里一支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就是不吭声。

主编终于忍不住，满脸严肃地问：“周编，你想怎么样？”

周淙诧异地停了笔，“主编，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主编突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上上下下把周淙扫了一遍，自嘲地笑了笑：“周编到底是不一样，不然怎么别人都没能签了随珠的稿子？”

这话里的恶意可就太明显了，周淙“啪”地把钢笔扔到桌子上，笔尖甩出的墨点溅在主编的袖口上，很快便洇湿了一小片，她冷着脸问：“老刘，这么说话不合适吧？”

句式是问句，语气是陈述句。

主编伸手从旁边摞起来的几本书里抽出一本《临终关怀》的样书摆在二人中间，伸出手指敲了敲书的封面，“随珠发微博后，你的态度很有问题，还关机。我从合同上找了随珠的紧急联系人，想跟她的家人商量一下加印。毕竟当初觉得凭随珠的名气，这个小众题材的书印个50万都算多了。那谁能料到会有今天这个热度呢？不外乎说艺术家死了以后才值钱。”

周淙静静地盯着主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没底线的话来。

姓刘的果然没让她失望，眼睛里闪烁着狡诈的光芒：“你猜我知道了什么秘密？”

“随珠的家人说《临终关怀》这本书的版权，在我手下的编辑手上。”

主编逐渐往前倾身，注视着周淙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问：“随珠书里的阿凛，是你吧？”

周淙看到那一双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以及轻佻的蔑视，沉默着不作回答。

主编往后一摊靠在椅背上晃悠悠地摇了两下，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面孔来：“周编，我对你们的私人感情没有兴趣，但只想做好一本书。再加印100万册，你今年就是公司的福星了。”

周淙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静静地俯视着主编：“你想做好一本书？呵呵，书是我做的，我已经做好了，你们只想卖更多的钱。”

主编无法理解周淙为什么会是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周淙，你知道你手里捏着的是什么吗？”

周淙依然面色冰冷，不疾不徐回答道：“随珠在遗嘱中将这本书的著作权赠予了我，且明确表明不加印、不再版、不做一切改编。所以，我不同意加印。”

实际上，明流欢没说过不加印、不再版、不做一切改编的话，但周淙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稿子接近尾声的时候，她们有一次聊天，明流欢曾说过后悔用随珠的笔名出版这本书，出几十万册太多了，她原本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礼物而已。

周淙问她万一以后这本书有人看中了想买走改编影视剧呢，明流欢嗤笑一声，说我要那么多钱以后也花不着，改它做什么？不改。

主编连假笑都维持不了了，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地训斥，“周淙，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周淙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反问道：“多少钱？你是在问随珠这个死人值多少钱吗？”

还是在问人性能经得起多少钱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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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缄默


过了元旦，这一年就算完了，眼看着春节就在眼前，周淙白天黑夜加班加点地做黎教授的稿子，可心里总是晃悠悠地静不下来，总觉得有什么悬着。

事实证明这不是她的臆想，腊月二十三那天，突然有人匿名爆料，已逝网文作家随珠那个神秘的同性恋人阿凛，就是她创作《临终关怀》期间的责任编辑。

爆料并未指名点姓，但《临终关怀》将于大年初一线上线下同时上架，到时候读者们翻开版权页，周淙的大名就在眼前，这跟现在就爆了她名姓有什么区别？

可情势远比周淙想的可怕得多，网友们顺着随珠的微博关注扒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用户名为“淙声”的微博，并扒出了周淙身为风物传媒首席编辑的身份，甚至将她从业以来的所有作品以及合作过的作者都给扒得干干净净。

线索很明显，实在是太好扒了。

已知《临终关怀》的出版方是风物传媒，随珠关注的风物传媒的编辑只有两个，一个是主编，然而主编是个中年秃头男；另一个首席编辑淙声虽然从未发布过照片视频，但可以推断出是个年轻女性，那就没跑了。

网友们又到风物传媒官网上扒集团活动，终于在不同年份的出版行业交流会、团建、年会、书展、业务培训以及签售会中扒到了周淙的照片。

明流欢生前恐怕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会在死后一个月里屡屡上热搜，这次还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周淙。如果她能预料到今天这种局面，一定会后悔发布了那条告别和告白的微博。

周淙能猜到这应该是主编的手笔，这个人的功利心实在是太强了，但他在那个位子上坐得很稳。刘庆梁有着强大的商人思维，本职业务能力又无懈可击，所以他嚣张、他狂妄、他肆无忌惮，也许这就是周淙坐不到那个位子上的原因，她只想做好书罢了。

周淙被爆了身份，无奈只能卸载微博，但她不能屏蔽所有的网络消息来源，她要上网搜索资料，要登录邮箱收发邮件，要和同事以及作者们沟通说话。

还有人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往公司邮寄带血的刀片、被撕烂的玩偶等等。

消息从网络的各个角落来，书粉们大闹特闹，指责风物传媒吃人血流量，编辑缺乏职业道德，骂周淙诱骗癌症晚期的病人，骂她为了爆款黑心烂肝。

那个网红前女友甚至公开叫骂周淙是第三者，在她和随珠复合后，借着工作名义插足她们的感情，毫无道德底线。

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知情人，声称周淙的首席编辑也没那么干净，她这个人为了拉拢作者是很豁得开的，男女都无所谓啦。不要以为编辑都是文化人，文化人也要拼业绩拿绩效，文化人的龌龊你想象不到！

众所周知美貌和智慧难以兼得，想必她精湛的业务能力都用在哄作者身上了吧，哈哈。

网络时代要想毁掉一个女人，造/黄/谣最有效，短平快，几乎无懈可击。

无数张嘴都在恶狠狠地叫骂着，让周淙出来回应。

周淙要回应什么呢？

网友又想听什么呢？

是真相吗？

还是听她痛哭流涕地为自己的可耻行为道歉？

不，他们不想听道歉，他们只想摧毁一个人，那个人有美丽的皮囊、优秀的事业、无暇的品格以及前途无量的未来，把这样的人踩进泥地里，碾磨在自己的脚下，是最爽的快/感。

风物传媒官号发了一篇义正严词的澄清公告，肯定了周淙的人品与业务能力，但完全没起到什么正面作用，反倒引来了更大一波骂战。

也许是明家人看不下去这场闹剧，岁南登录随珠的账号发布了一条语气严肃的微博。

［随珠：我们答应了姐姐要保护好阿凛，真正的阿凛也不会闹得我姐姐死后都不得安宁，请某些人好自为之。］

这就相当于明家人否认了网红前女友是阿凛，那么编辑淙声就是阿凛吗？

周淙心力交瘁，气得头痛欲裂，但理智又让她保持缄默，她如果出来吵吵闹闹的话，明流欢要多久才能安静下来？

明流欢这样三番五次被挂上热搜，和鞭尸有何不同？

对待这些蹭热度的豺狗，不搭理她，热度很快就会凉下来。

可是对方并不想遂了她的愿，那位网红前女友立刻反击，诬陷随珠的家人吸血狂魔，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根本就不管她，不陪着她积极治疗，反而算计着她的财产。

明家人自从流欢走后，几乎生活在2G世界里，只有岁南偶尔上一下网，看到那些乱糟糟的猜测就心堵得慌，他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发文澄清，结果反倒是周淙特意打电话劝他不要顺了人家的意。

可这次实在是忍不了，这帮什么都不知道的网友挨着一点火星就噼里啪啦地乱烧！他父母一把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都够悲惨了，还要被人诬陷吸女儿的血！

他们到底是人还是畜生啊！

周淙这边同样气愤，骂她可以，但骂到明流欢的父母头上不行，不可饶恕。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明岁南打了电话，电话那边乱七八糟的一片慌乱，过了好一会儿，岁南才哑着嗓子接了起来：“姐，我爸妈无意间上了个网看到那些发言……我妈差点昏过去。”

周淙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一句话直奔主题：“报警、起诉，不要放过她。”

*

熬了两天到公司放假，周淙缺席了年会，主编也没去触她的霉头。

晨跑完回家，一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

周淙蓦然心虚，换了拖鞋后磨磨蹭蹭地坐到了杨大夫身边：“妈，你怎么来了？”

一贯和蔼的杨大夫面色冰冷，伸手戳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的页面，气不打一处来：“这是怎么回事儿？”

反正也瞒不过去，瞒着也没什么意义，周淙身心瞬间放松下来，一手搭上老妈的肩安慰地搂了搂：“能有什么事儿，就谈了个恋爱啊。”

“谈恋爱你把自己谈成这德行啊？”杨大夫没好气地把周淙的手拍下去，嫌弃地往边上挪了挪位置，“我和你爸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这么个……傻子啊，我们生你养你，就是为了让人欺负你的？”

周淙自认理亏，从茶几上拿起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水，一副没心肝的样子。

杨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心，你就，就，就真不能——，算了，妈不说了。”

母女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后，一个去收拾早饭，一个窝在沙发里随意刷刷手机。周淙拿着老妈的手机在微博上吃了会儿自己的瓜，又仔细地读了读明岁南发出的报警回执，以及法院的受理通知。

网红当时就发了小作文道歉，情真意切地求原谅，希望明家人能撤诉，但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自己抵不过随珠背后的家庭，反正她曾经和随珠分手过就是把柄，随珠的家人看不上她，要把她赶尽杀绝，如今随珠已经不在人世，没有人能帮她说话，她也无力自证清白，总之就是有口莫辩……

闹来闹去这一阵子，有些网友开始恢复理智，但仍有人对周淙纠缠不清，不停地质问她为什么不站出来维护随珠的生前身后名，就这么躲起来也配受人家家人的保护吗？

周淙真是服了这些人的脑回路，再一次深刻地领悟了什么叫物种多样性。

都说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可事实证明多说多错，人也许不一定哪一天就会因为一个字眼被迫接受网络审判。

可是，凭什么呢？

他们躲在暗处向她射来明枪暗箭，却让她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许躲避，他们算什么东西？

周淙始终都缄默不语，真相就在不远处，人贱自有天收，她等着那一天。

电饭煲一开，粥的清香味道扑鼻而来，周淙坐在餐桌边剥茶叶蛋，眼睁睁地看着杨大夫给她的粥碗里加了两勺白砂糖。

“老杨你干嘛啊！这两勺糖下去，我得多跑几里地！”

杨大夫冷笑一声把糖罐放回去，“不想看你那苦瓜脸，吃了糖给我笑一笑。”

“再说了，”杨大夫蹙眉瞥了周淙一眼，“早就不跳舞了，没有必要在意体重。就算还在跳，你现在瘦得跟鬼似的，还用控制吗？”

周淙无语，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不是说我爸恩准我回家了么，我打算明天就回去的。你突然跑过来干嘛啊，高铁票那么贵。”

杨大夫“嘣”地敲了周淙一个脑瓜崩，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来干嘛？我来带你回家，吃完饭收拾收拾屋子，下午就走。”

“啊？”

“啊什么？”

“我今天下午有事儿啊，我要去——”

“别跟我说你还要去谈恋爱，就你这眼光，不行！你再找一个还是你挨欺负，你就长了张容易挨欺负的脸。”

杨大夫气在头上，噼里啪啦训了一顿，但还是讲道理的，得知周淙下午要去拜访一个老教授，立马取消了下午就回老家的计划。

母女两个特意去超市购物，买了点原城特产打算带回老家，又为老教授选了年礼。

俩人大包小包拎着进了电梯，累得出了一身细汗，正等电梯门关上呢，外头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周淙立刻摁住开门键。

同样拎着大包小包的女孩子赶紧踏进电梯里来，头上的棉服帽子往后一甩，露出一张跑得红扑扑的脸来。

温且寒惊讶地看了看周淙，又看看杨大夫，乖巧一笑：“阿姨好啊，你来看周淙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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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暖意


黎教授老两口也是新潮，最近居然也在吃周淙的瓜，不过他们吃得晚，就是从提前来拜年的学生口中无意听到了，才专门儿下了微博上来看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把你闻老师快气死咯，”黎教授坐在沙发上拼一件故宫造型的榫卯积木，一边说话一边抬眼看看周淙的反应，见她情绪挺好的，才悠悠地长出了一口气。

周淙拎着热水壶冲茶，冲完后帮着闻教授插花，老太太瞧着她最近瘦了一大圈可心疼坏了，学者风度都顾不上，一口气骂了那些网络喷子五分钟都不止。

“闻老师，歇歇，歇歇，歇口气再接着骂。我爱听。”周淙端一杯茶递到闻教授手上，笑眯眯的，不像发愁的模样。

黎教授在边上冷哼一声：“现在这些人啊，戾气真重。不明不白的仗着隔着网络，就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骂。都不知道什么叫积德！”

“黎老师，我可没骂。别人骂我，我也都忍着了。”周淙凑过去低着脑袋仔细看那些榫卯构件，忍不住连声赞叹，“还是咱老祖宗的东西精巧。”

黎教授偏头看了她一眼，“别人骂你，你不回骂是对的，但不能一口气儿不吭让人欺负，你爸妈养你这么大，是让人欺负的？”

周淙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哎呦，黎老师，我妈原话也是这么说的！嫌我不争气。”

老两口都笑起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心疼。

“周儿啊，人活一世，要吃很多苦，别太委屈自己。啊，心里要有啥不痛快的，过来找我或者跟你闻老师聊聊，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黎教授在书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周淙，“收着玩儿吧。”

周淙打开一看，盒子里头是一枚印章，渐变蓝的石料，像澄澈透明的天空，雕的牡丹花纹，反正她不懂这些东西，就觉得这太贵重了，可都刻成她名字了，这也没法儿说不要。

“老师，这太贵重了。”

黎教授摆摆手：“拿着，老师相信你一定会前途无量，总有要用私章的时候。”

闻教授也笑眯眯地劝她：“你黎老师轻易不给人刻章，你这回不要，以后就没机会了。”

周淙眼圈热热的，仔细地把印章收好放进了提包的夹层里，闻教授轻轻地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年轻人恋爱受点挫折都是难免的，你以后会碰见好姑娘的。”

*

周淙带着一身暖意回到家，大门一推，杨大夫和温且寒头对头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过去一看，杨大夫正捧着温且寒那肿胀如萝卜的手涂冻疮膏。

温且寒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周淙姐，我马上就回家。”

杨大夫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两转，拉着温且寒的手柔声道：“小温别走了，一会儿一起吃晚饭。小孩子一个人在外头过日子成天凑合，今儿碰上阿姨来，多一副碗筷的事儿。”

周淙不知道老妈脑子里是怎么想的，难道她像是一言不合就在饭点儿把邻居赶出去的人吗？

温且寒涂了冻疮膏，就只能晾着手坐那儿等着吃，周淙洗手端菜端碗，过来过去地也不能装瞎子，只好礼节性地问一句：“你这手怎么冻成这样？去偏远山村跟案子了？”

“嗯，那边条件不好。”温且寒只能瞎胡掰，不好意思说因为生活费紧张没开暖气也不舍得用空调，怕把猫大爷冻坏，就只给猫买了张小电热毯。她从小没受过这方面的苦，以为别人能受得了她也行，结果她真不行，尤其是腊月以后，手脚都冻了。

也亏得杨大夫不知道温且寒干过什么事儿，她要是知道温且寒跟逼供似的把他宝贝闺女差点气死，别说让姓温的进家涂药吃饭了，迎面碰上能看她一眼都算给脸了。

周淙心软那是人身缺陷，她做不出来在老妈面前不给温且寒好脸看的事儿，毕竟这姑娘就是轴了点儿，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温且寒开开心心地蹭了一顿晚饭，一不小心还吃撑了，出了周淙家门就乘电梯下楼散步去了。

杨大夫陪着周淙收拾行李，柜门一打开，脸上便浮现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她盯着那些陌生的衣服看了一会儿才犹豫地问：“心心，这些衣服……不是你的吧？”

周淙头也不抬，把贴身的内衣卷好装进塑封袋放到行李箱中，然后又挑了几件不太常穿的卫衣和裤子放到箱子里打算拿回父母家放着，以后再回去可以换着穿。

“是她的。”

人都已经不在了，杨大夫也不再多问，小心翼翼地把柜门关好，“家里有对联吗？咱们明天早上就走了，你这儿就提前贴上吧。”

周淙把草草装好的行李箱推出房间，抬头望了望墙上的钟，还不到八点半，超市小商店什么的都还开着门，是得去买副对联。

最近小区里人挺多的，可能是因为大人小孩儿都放假了，晚上总有人偷偷地放炮放烟花，周淙躲着小孩儿们的炮慢悠悠地走出小区，在门口的小商店里挑了副对联，一张福字，想了想，又买了几张窗花。

老板把对联卷成纸筒绷了个皮筋，周淙嫌拿着手冷，就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周淙姐，你也下来散步啊？”

周淙一回头，温且寒小跑着撵上来，一眼看见她腋下夹着的对联，当即一拍脑袋：“过年要贴对子啊，我都忘记了呢。周淙姐你等我一下，我也去买一副，你等我，我两分钟就好，别走啊——”

周淙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等着，腊月的风又冷又干又尖，吹得脸颊发疼，耳朵发木。这会儿老杨又不在身边，她干嘛要等那个麻烦精？

正要抬脚，温且寒“吧嗒吧嗒”跑着过来了，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儿一样笑嘻嘻地跟周淙说话：“你是不是要跟阿姨一起回老家啊？哎，周淙姐，你老家是哪儿的啊？我家不远，就隔壁东潭的……”

周淙不明白温且寒到底怎么回事儿，是忘了之前她俩话说不到一起不欢而散吗？还是忘了她们之间那尴尬的对质？还是这姑娘觉得自己发过的疯很正常？

温且寒何尝不知自己是在厚着脸皮硬说，但她就是要说，就是要往周淙身边挤，就是要努力去刷存在感，没准儿周淙哪天就把她看顺眼了呢？

周淙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懒懒地应了一声：“我是良首人。”

“啊？良首市啊？你是省会的啊。”温且寒这大惊小怪的样子越看越不像律师。

“省会的怎么了？”

“你不是做出版的吗？省会有大出版社啊，你干嘛来原城的民营图书公司。虽然你们风物传媒确实很牛，但一般人都觉得出版社更，更，更高级？反正就那个意思。”

周淙似乎是笑了一下，也可能是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年轻的时候想出来跑跑，但是又不想离家太远——”

“等等，你说什么？”温且寒偏头瞪着眼睛看周淙，“你年轻的时候？”

周淙抿唇不语，似乎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心里也隐隐有几分诧异，她居然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这是什么尴尬发言啊，满满的爹味。

温且寒是真的在笑，“你才28岁哎，怎么会有这种沧桑的心态？搞得好像生老病死都已经体验过了一样。”

这话一出，温且寒立刻捂住了嘴，恨不能当场甩自己一个耳刮子。

温小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好不容易人家不给你冷脸看了，你就赶紧上去补刀，你还是人吗？

温且寒偷偷瞥眼看周淙，周淙面无表情地低头踩着地上的路砖格子走。

两个人很快走到单元楼下，一前一后进门等着电梯。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没过脑子。”温且寒怯怯地道了个歉，心里也有点难受的感觉，她和明流欢有过接触，怎么可能会对她的去世无动于衷呢。

周淙默默地转身进了安全通道，回身看着温且寒：“小温，要聊聊吗？”

温且寒毫不犹豫地跟着进去爬楼梯了。

什么叫色令智昏？这就是。

为了跟人多说几句话，宁肯爬12层楼回家。

两个人脚步都很轻，声控灯随着说话声音亮起来。

“周淙姐，之前是我冲动了，对不起。”温且寒态度诚恳，不让人讨厌。

周淙擦了擦冻得有点麻的鼻尖，“你觉得我只是为了流欢的去世而伤心？”

“不是吗？你们应该很爱对方吧，生离死别肯定很痛。”说实话，温且寒没琢磨过这个问题，眼下只能想到这儿。

周淙像是嗤笑一声，又像是叹气：“你觉得我是个恋爱脑？”

“没有，没有，我是恋爱脑。”温且寒赶紧否认，然后又认真地想了想，“是因为那个临终关怀吗？是你觉得没做好，还是流欢姐临终时……有怨言？”

周淙没有说话，温且寒划出手机划拉几下后，照着屏幕念起来：“临终关怀，是一种专注于在患者在将要逝世前的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内，减轻其疾病的症状、延缓疾病发展的医疗护理。”

“所以，”温且寒壮着胆子说下去，“周淙姐，你们不过是拿着临终关怀当幌子，互相骗自己。谈恋爱就是谈恋爱，谈的时间短，过程不理想，结果很伤心，都不能掩盖这是段恋爱的本质。”

周淙闻言停了下来，靠在一处栏杆拐弯边上，低头看着跟她隔了三四级台阶的温且寒，温且寒停了脚步，抬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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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问答


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昏黄的光线让人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温且寒迎着光的眼睛闪闪发亮，周淙逆着光只能模糊地看到瘦削的轮廓。

她最近真得瘦了好多啊，一眼看去体型没有太大变化，但下颌线锋利好多，连那股温柔劲儿都少了几分。温且寒暗暗地想着，胸口密密匝匝地涌起一点酸、一点热、一点麻。

周淙像是特意等着温且寒歇了一二十秒，待她喘气的声音略微缓了缓便转身继续稳稳地蹬着台阶。

“我说的不对吗？”温且寒跟在后面盯着周淙一步一抬的后脚跟看，发现她走路落地很轻，像那种长腿的鸟，每一步走得都很稳，气定神闲，有种说不上来的优美。

周淙上着台阶说话也不吃力，平心静气地回答着温且寒的问题：“没什么对错之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温且寒闷闷地“哦”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怕自己一张嘴就发疯。

周淙听着温且寒步子有点慢，又站在拐角处靠着栏杆等她，抽出夹在腋下的对联纸筒轻轻地敲打着扶手。温且寒这回没站在她下方，而是跟她一起站在拐角的平台上靠着墙微微喘气。

“出门嫌冷，一爬楼梯又嫌穿得厚，我有一点点出汗。”她拉开领子扇了两下，露出里头穿着低领毛衣的一节脖颈，周淙立刻伸手把她羽绒服领子拉好，“别扇风，气管受凉容易咳嗽落病根。”

温且寒盯着眼前那只细白的手来了又走，感觉心脏“扑通扑通”都要跳出来了，一时间疑心周淙难道真的是直女？明明知道她心存不轨，却还能心无旁骛地顺手关心她一下？

“路边小孩儿这大冷天敞着领子露着脖子，我也会去提醒一下。我就是那种习惯关心小朋友的妈妈性格，让我妈给带的。”周淙在边上幽幽地说了一句，温且寒瞬间红脸，她怎么又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周淙也不管温且寒心里七上八下的，靠着栏杆一边敲扶手一边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也谢谢你喜欢我。可你看到的我，也许并不是真的我。人的判断力只要加入了情绪因素就很容易出错，即便不出错，也总是有失偏颇。”

温且寒立刻反驳道：“那是别人。我——”

“你是一名律师，你的判断力比一般人都敏锐许多。”周淙截了她的话，“但这并不代表你不会出错，况且你对我的判断，跟你在工作中对于案子的判断，并不是一回事。”

“因为你已经有了‘喜欢’这种情愫先入为主，所以你在观察我、判断我以及接触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给我增加许多正向的特质。”周淙笑了一声，“你在隔着滤镜看我。”

温且寒小声嘟嘟哝哝，“我才没有。”

周淙抬手捋了捋头发，温声叫道：“小温，今天咱们都平心静气一点，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哪怕有些话很过分，但只要你脑子里有疑问，都可以说出来。”

“说清楚了，以后再见面也不用尴尬。”

温且寒把视线从周淙的手转移到周淙的脸上，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我有必要骗你吗？骗你我能得什么好处？”周淙轻笑一声，像几个小气泡悄悄地炸裂在空气里，带着一点细碎的气音，“我保证，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说罢周淙又抬脚往上走，“慢慢爬吧，站一会儿身上又有点冷。”

温且寒像是得了免死金牌一样，立马迫不及待地把心里那一团糟的问号都抛出来。

“你是喜欢女生的吧？是纯的，还是BI？”

“是，不是BI。”

“你和流欢姐，是恋爱吗？”

“这还真没骗你，我们就是约定的临终关怀，只是后来成了互相喜欢。”周淙叹了口气，“可你也看见了，这个喜欢，不是很正常。”

温且寒脑子转得噼里啪啦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扔出新问题来：“那你是怎么想的？”

周淙似乎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钟才慢吞吞地说：“这就复杂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可到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被骗进去了。起初是真的可怜她，后来是真的心疼她，最终是自己疼得要死。可是，我疼，不是因为失去了爱人，而是因为心里太多悔恨。”

“悔恨什么？恨自己没有早点遇到流欢姐吗？”这话一说出口，温且寒先酸了自己。

周淙转身看向温且寒：“小温，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流欢之间就只有爱而不得或者是生死遗憾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吗？”

温且寒心道你有别的关系我也不关心啊，我就想知道你们究竟有多爱，可是她嘴上不能这么杠，“不是跟你说了嘛，我恋爱脑，我就想知道这些。”

周淙突然有点想笑，这姑娘真是的，总不会真就长了一根筋吧？

“那我的答案你可能有点失望，”周淙摆摆手示意站一会儿缓缓，“我认识流欢的时候，她就已经等着死了。想要一份临终关怀也是她提出来的，我出于一种很不负责任的心态答应她了。”

“不负责任的心态是什么心态？”温且寒问。

周淙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了出来：“因为知道她会死，我不用对这份感情负责，所以就轻飘飘地答应了她。可是，流欢捧出来的是一颗真心。”

温且寒脸上再次呈现出一种不敢置信的神色，周淙起初居然是这样想的？

“那，那，那你，”温且寒磕巴了两下又鼓起勇气问：“那要是一个单身男作者病入膏肓了，他也想要一个这样的临终关怀，你也会有求必应吗？用这种不负责任的心态？”

周淙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会。我答应流欢，也有私心在里头，她是女人，本来就是我能选择的恋爱对象。男人不在这个选择范围内，就算是照剧本演戏，是假的，我也做不到跟他们恋爱。”

“换句话说，”周淙似乎是咽了一口口水来压住一股莫可名状的情绪，“我本质上很抗拒进入一段长期的、稳定的恋爱关系，我在这方面，有心理缺陷。”

温且寒惊讶地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秒才幽幽叹气道：“绕了这么大弯儿，你就是想重申一下你没有一丁点看上我呗？还说什么心理缺陷，你是对恋爱有什么PTSD吗？”

周淙伸手摁住温且寒的肩膀，无奈地捏了捏她：“我说你这小孩儿怎么又绕回恋爱这话题上了？”

温且寒“嘁”了一声，“可在我眼里你就是在说恋爱的事儿啊。”

“我还没说完，你平复下情绪，好吗？而且刚才明明是你打断了问题。”

实际上，周淙也在默默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她又把对联夹回胳膊底下，右手捻着左手小指上的尾戒。

“我能感受到流欢的真心，我也同样回应了我的真心。可是我一直都很焦虑，很多次都怀疑自己，也怀疑流欢，不知道她是怎么定性我们之间的关系。对于一个生命所剩不多的人来说，情情爱爱也许都算不上什么东西。”

周淙细细地深呼吸了一下，“所以，我有时候会想，我在流欢心里，是不是什么也不算？”

“那怎么可能？”温且寒脱口而出道：“流欢姐看你的眼神，都恨不能把你装眼睛里了。”

“所以啊，”周淙苦涩地笑了笑，“后来，我才有那么多的悔。”

“我后悔当时的妥协。让她走到了台前，暴露身份。她最早只是想自费出版那本《临终关怀》的，然后安安静静地把那本书带到坟墓里。”

周淙突然捂住脸无力地吐了口气，从指缝间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后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明流欢成了什么？”

“是我，”周淙颤抖着嗓子重复着，“是我，是我的不作为，把她推向了不可避免的被物化的命运，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我愧对于她那么爱我，又恨自己无能，不能改变这浮夸而污秽的世界为她正名，她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完全被忽略了，我就像一个抽取了她灵魂的刽子手。”

温且寒呆呆地靠着墙，一瞬间想了很多，这就是年龄的差距吗？还是性格差异？还是人生阅历的差距？

为什么她脑子里想的只有你爱我我爱你，爱而不得生离死别好痛苦，可周淙却在反省人性与价值观的差异？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沉默了许久，楼道里的声控灯无声无息地灭了，黑暗中两道轻轻的呼吸彼此起伏，逐渐归于同一个频率。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且寒低低地问：“如果她能活下去，能活很久，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声控灯在温且寒出声的那一刻就昏昏地亮了起来，周淙抬脚慢慢地往楼上走。

“没有如果。如果流欢能活很久，那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情况。因为压根儿就不会有开始。”

周淙回避了真正的问题。

不是的，如果流欢能活下去，她会跟她在一起，但是这话她不能说。

也许是谎言太拙劣，也许是她的表情太沉重，温且寒立刻就发现了她的话不是真心的，“你撒谎，就因为看不上我吗？我对你这么——”

话还未说出口，温且寒突然抓起周淙的左手，就着昏暗的光线盯着她小指上的那枚黑色细圈：“你为什么戴了个尾戒？你还真要独身吗？再也不想接受别人了吗？我对你这么热切，你还是看都不打算看看我吗？”

说好的平心静气顿时被扔到了脑后，温且寒难抑激动，竟直接扑上来搂住了周淙的腰，“周淙，流欢姐她已经走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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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回家


温且寒要是能一直平心静气地忍着，那就该跟着周淙改姓周了。

周淙张着两只手悬在空中，完全没有回应温且寒的打算，她既不想安抚性地抱抱温且寒，也不想急赤白脸地把她拉开，这小孩儿是个得寸进尺的性子，抱她一下她会粘更紧，拉她一下搞不好直接激出逆反心理，不定能干出什么冒犯人的事儿来。

冷着她，她清醒过来总会明白周淙什么意思。

可周淙还是小看了温且寒，这姑娘居然一直搂着她，既然得不到周淙的回应，那她也要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理我我也不吭声，看最后谁先忍不住。

两个人就在这黑灯瞎火的楼道里对峙了足足五分钟，温且寒气呼呼地松开搂着周淙腰的双手，恨恨地推了周淙一把。

周淙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大半步撞到墙上，声控灯颤颤悠悠地亮起来，映着温且寒委屈又愤怒的脸：“胳膊举了那么久，不酸吗？抱我一下能怎样，会中毒啊？”

周淙靠在墙上无奈地仰头笑了，既无可奈何，又气得想笑，温且寒这小孩儿脾气，真要跟她谈恋爱不得天天哄着啊，她可没那耐性。

“小温，”周淙清清嗓子，“说好了要平心静气不发火的。”

“我就说话不算话，发脾气是我的人身权利，我想发就发。不然你逆转时光倒回去跟我签个合同约定一下不许发脾气，不然就别管我。”温且寒恼羞成怒地开始撒起泼来。

“哟，小律师，不讲道理，耍赖啊？”

“啊，我就是律师里的败类，我要当讼棍。讼棍谁给你讲道理？”

周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觉得挺放松的，好像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沉郁都在她不注意的时刻悄悄退散了，就剩下眼前这个闹喳喳的、不讲理的、一根筋的小朋友。

人没有坏心，就是顶顶好的了。周淙暗暗想着。

从前觉着想当一个好人还不容易么，可最近她的想法变了许多，一时一刻当好人容易，难的是时时刻刻都当好人。人心幽微，连她自己都觉得某些时刻想作恶，那是掩藏在骨血下的对于放纵的渴求，但她惯于克制。

温且寒这个小朋友不喜欢克制自己，甚至有些骄纵，但她纯真又热烈，是生来就是要人宠着哄着的性格，真的不是她的菜啊。

“小温，可是我没有义务回应你的喜欢。”周淙意志坚定，完全不向这个无理取闹的小朋友屈服，“你是个成年人，自己看错了人，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温且寒梗着脖子瞥了她一眼，逐字逐句道：“我没有看错人。”

周淙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转身快步蹬着台阶：“没关系，你随时都有知错就改的机会。”

*

时隔四年回到家，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家里摆设一点都没变，连当年和老爸吵架时被老爸摔烂了的那个轻松熊糖罐子，也被粘好放在收纳柜顶原来的位置，罐子里放着她用过的一些小玩意儿。

有她儿童时期的卡通塑料兔子发夹，有她表演服装上掉下来的珠子、亮片，有她第一次扎耳洞的银耳钉，有她坏掉了的耳坠，有她断了表链的一只手表，有她高考时老妈去庙里给她求的符，有她大学时手工做的全家福滴胶吊坠……

周淙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千创百裂的罐子心口发紧，听着老爸在厨房里叮叮咣咣半天也不肯出来看她一眼，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简直该死，老爸让她滚，她居然真的四年多都没回家。

父母到了这把年纪，还有多少个四年能等啊？

为什么当初就想不通这个道理，为了维护自己那不成熟的感情，就这样仓促而武断地站到了父母的对立面？

为什么硬是要等着父母先低头呢？她凭什么？不就是仗着父母爱她么？

凭她知道在父母和子女的对峙中，早晚都是父母先败下阵来。

周淙迈着沉重的步子慢吞吞地进了餐厅，看老爸正在灶前颠锅炒菜，老妈在旁边一边剥葱一边劝着：“你说你这是什么脾气呢，让孩子回来，孩子开了半天车回来，到家等这半天，你在这儿端上了。”

周召良“哐哐哐”地把锅铲敲得叮当响，压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哼了声：“我是老子还是她是老子？小兔崽子回家是慈禧回宫啊，还得我跟个大太监似的跪迎？”

杨大夫突然瞥眼看见周淙站在餐厅里，目光微微一动，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聊：“老周，别跟孩子置气，心心够给咱们省心了，从小到大哪儿让你操过心？”

“是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操心一回差点要了我老命。干一辈子警察没丧命，闺女谈了个恋爱，差点把老子送走！”

周召良气呼呼地端起炒锅把菜倒进盘子里，偏头看了看灶台上放着的菜；“五个菜，砂锅里还有个汤，够不够啊？”

杨大夫有点哭笑不得：“就心心那饭量，多她一个还不如多条狗呢，你今儿忙活这一顿，明天也得吃剩菜。”

“杨荷芳，我发现你这人就是爱煞风景，我闺女一样菜吃两口我都满足了，你只想着吃剩菜不健康，你都不懂亲情。”周召良公然倒打一耙，把杨大夫气得翻了个白眼。

周淙站在餐厅门口没出息地笑出了眼泪，鼓足勇气叫周召良。

“爸，饭做好没，我饿了。”

周召良猛然一僵，别别扭扭地跟杨大夫瞪了半天眼，沉着脸嘟哝一句：“这么大个人了成天就知道叫饿，你一个人在外头不是过得很好吗？”

周召良印象里的女儿凡是听到他的调侃必然会叽叽喳喳跟他怼两句，然后过来搂着他的脖子撒娇说还是爸爸最好，可这次他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话。

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开开心心的心肝宝贝儿，噙着眼泪撇了半天嘴才嗫嚅着说了几个字。

“爸爸，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周召良瞬间把从前那些不愉快都给扔到了一边，去他妈的不生气了，我闺女是这样就这样吧，以后老子给她撑腰！

时隔四年的团圆饭，一家人笑着入了座，却在提起筷子前都默默地红了眼圈。

杨大夫轻轻地拍了拍周召良的肩膀：“召良，心心回家了。”

周召良吸吸鼻子抹了抹眼睛，先闷了一小盅酒，长长地吁了口气才说：“荷芳，没事儿。我就是想起我爸来了。”

“我20岁那年放寒假回家，大年二十九我爸临时出任务，外面下着大雪——”周召良突然哽咽了。

周淙心里酸得发疼，从小到大她很少听爸爸妈妈讲爷爷奶奶的事情，只知道爷爷很早就因公牺牲，奶奶从此身体就不大好。爸爸妈妈结婚后很快就生了她，可奶奶还是早早地走了。她印象里只有两个模模糊糊的场景，是奶奶抱着她在阳台上指着进出小区的路说，爸爸妈妈好辛苦的，爸爸要保护别人，妈妈要救治别人，我们心心要乖乖的。

也有奶奶拉着她的手跟小区里别的爷爷奶奶聊天，然后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说，我们心心长大以后当个幸福快乐的小姑娘就行了，别跟你爷爷、爸爸一样去冒险，也别像你妈妈那样千辛万苦……

周召良哽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家里显得格外悲戚，“我爸一夜未归，大年三十再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蒙了白布。”

“这么些年，我在家里过年的时候也少，可每次有机会坐在饭桌边的时候，就总觉着要是一家人都整整齐齐的，那该多好。从我妈走了以后，有多少回都是你跟心心自己在家吃饭，过年把心心送外婆家去，我——”周召良这回是真流了泪，杨大夫忙不迭地捏起袖子给他沾了沾。

“召良，这么多年没人怨过你。你不沾家，我也不沾家，这是咱们组建家庭时就预料过的，我爸妈也喜欢带心心，谁也没把咱家当累赘。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是过不去这个——”

“爸，对不起。”周淙轻轻地打断了杨大夫的话，起身挪到父母中间，伸开手臂一边搭了一个，“以后我年年都在你们身边过年，再也不让咱家桌子空着。”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周淙发誓春节不让爹妈独守空巢，结果杨大夫年三十要值班，而且基于往年春节的经验来看，从初一到初五，杨大夫大抵也得在医院过了。

周召良和周淙父女俩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杨大夫上班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堆菜。

“爸，就咱三口人，还有必要做个八道菜的年夜饭吗？”

周淙伸手扒拉一下，把五花肉、排骨、牛腩和鸡给扒拉到一边去：“这么多荤菜，大过年的吃个消化不良，那不是给医院添堵吗？给医院添堵就是给医生添堵，四舍五入也算是给我妈添堵了。”

周召良捋了捋半白的头发，对闺女的话表示无条件赞同：“往年你妈也是这么说的，你不在家这几年，我们俩都只炒两道青菜凑合凑合就吃了，然后初二的时候去你外公外婆家吃肉。”

周淙：“……”

老周你这个同志有完没完了！不是你让我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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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把年纪得了手足口，烧得爬不起来，门诊的小朋友都笑话我！

还有小崽子问，为什么阿姨这么大了还哭？

真是丢脸，不是我要哭啊，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一高烧就无知无觉地流眼泪！

也是纳闷，都烧到40.3度了，哪里来的眼泪啊，不会烧干吗？

早知道就去挂传染科了，为什么要图省事去挂儿科被小朋友暴击！



ps：不会弃坑，虽然BE很惨，写得也不咋滴，但会写完！


第31章 除夕


“哎，你这个小兔崽子，我年年初二去你外公外婆家，你妈过了初五也去，我们怎么一次都没碰见过你？”

父女俩钻在厨房里，一边收拾菜一边聊天，周召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一时疑心岳父岳母是不是骗自己，这死丫头该不会四年都没去看过老人家？

周淙忽然心虚起来，瞅着老爸不像是会动手的样子才支支吾吾地说：“我都挑不年不节的时候去，比较安全，碰不上你们。”

周召良被老杨拢起来的心顿时又碎了一地，这闺女真是你说她叛逆吧，她还挺贴心，你说她贴心吧，她还差点把你气死。

这人为啥要养孩子啊？觉得日子不够舒坦，找点刺激？

父女俩商量半天还是决定做几个菜，这样初一就不用开火，剩菜热热吃比较省事。当然，本质原因还是想让杨大夫吃得好一点，毕竟值班太辛苦了，她又不如人家二三十岁的青壮年能熬，况且这还随时都可能提刀上阵。

周淙穿着念大学时候的旧衣服，短袖胸前还印了个夸张的猫头，围裙一穿，上沿儿只能露出两个猫耳朵尖，“爸，今天不用你掌勺，你就在这儿打下手吧，先把豆角给我抽抽筋。”

周召良围了个半身围裙，跟闺女并排站在大理石台面前，一边择豆角一边看周淙手脚麻利地把排骨和鸡分别腌上，然后又把五花肉和牛腩切块儿，灶上同时烧着两口锅准备过水。

豆角择好，周淙又安排老爸准备葱姜蒜，把要炖肉的香料冲冲水晾干备好，接着又把青椒去蒂去籽，把蒜薹尖尖掐掉，把青菜一片一片掰下来冲洗干净，把山珍茶树菇之类的干货泡上……

周召良就一边干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活儿，一边看闺女开着两个火和一个高压锅一个电炖锅，焯水、清洗、炒香料、炒肉、炒糖色、炖肉、炒排骨、炖牛腩、炖鸡，还蒸了条鱼！全程娴熟流利无磕绊！

他收拾好的豆角、青菜、青椒、蒜薹也都叮叮咣咣地炒了出来，砂锅里炖着山珍菌菇素汤。

周召良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要说因为闺女在独自生活的几年里因为没人照顾而变成了一个厨艺高手而心疼的话，那确实有些矫情。毕竟人总得学会自我生存，他周召良的闺女打小儿就是人尖儿，要是被做饭做菜这种小事儿给难住，那可太不像话了。

可要说心里没一点触动那纯是假话，周召良是实打实地后悔，也难受，当初怎么就是转不过来弯儿把孩子给撵出去了，提心吊胆地担心四年多，把自己折磨够呛，他都比不过岳父岳母能想得开。

这四年多万一发生个什么追悔莫及的事儿，叫人去哪儿后悔？

到底是父女俩，骨子里脾性是一样的，得着点空就赶紧去炫一炫，为了让杨大夫在人前有面子，爷俩中午拎了两个保温桶去给杨大夫送饭，那是从年夜饭食材里挑出来随便炒的两个菜，周淙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风驰电掣，老周在后座上嗷嗷大喊你骑这么快干嘛，把我老婆饭都吹凉了！

饭菜一送到，荤素齐全还冒着热气，可把科室里其他大夫给羡慕的两眼冒绿光。

杨大夫感觉脸上的皱纹都平了几道。

忙乎一下午赶着晚上七点把正式的年夜饭做了出来，爷俩又装了两个保温桶去给杨大夫送饭，还额外找外卖盒多装了几个菜，这回周淙骑得慢，结果杨大夫在抢救室里忙活没顾上吃，饭菜都分给了挤出时间喘气的同事们。

虽然没见上杨大夫有点遗憾，但周淙小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父女俩也不耽搁别人工作，说两句话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父女两个隔着头盔大声喊着聊天。

“爸，饺子拌什么馅儿？”

“芹菜肉的吧，你妈不爱吃葱。”

“一会儿开车来吗？电瓶要没电了！”

“开什么车，回去充电去！油钱多贵啊，都不知道省着点过日子！”以后都没个人做伴儿，也没子女，还不多存点钱养老？这笨蛋孩子。

周召良吼了一顿，心里闷腾腾那种感觉散了一大半，觉得这日子终于像是活了过来。

到家随便吃几口开始准备饺子，父女俩在厨房把馅儿拌好，面和好醒着，然后把面板和盖帘都端到客厅茶几上，电视开着听春晚，俩人一人一边坐着个小凳子，一个擀皮一个包。

周召良包饺子不太行，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漏，虽说大过年的烂饺子都是吉利兆头叫“挣了”，但好歹也是大过年啊，真挣一锅那也不行！

于是擀皮这活儿就得俩人干，周淙先擀出十几张来包着，然后老周再慢吞吞地接上，父女俩搭配着倒也挺快。

老周几年没跟心肝宝贝儿说过话，春节假就这两天，自然时时刻刻都想跟闺女谈谈心，周淙也格外听话，问什么答什么，瞧着像是叛逆期过去了。

“心心，你跟那个女作家——”

周淙抬眼看老爸，不带一点情绪地抢答：“正常交往，没一点不愉快。网上那些话别当真，人家家人都报警起诉了，别担心。”

“哦”，知道闺女没受气，老周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大半，但还是有点难受，“你说你这运气也太背了，怎么就碰不上一个长长久久能处下去的啊。”

周淙捏好手上的饺子摆到盖帘上，平静地看着老周道：“爸，我……不打算再找了。”

周召良愣了一下，握着擀面杖敲了两下面板：“心心，爸以前是跟你说过那些不好的话，说像你们这样的人都没什么好结果，这话虽然有些武断，但也不是胡说。爸爸从警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啊？男男、女女能忠贞长久的真是凤毛麟角，那些混圈子的更是乱成一团没法说，爸爸妈妈当时不能接受你，不是对你不满意，就是无法接受这个群体的生态，不能想象我乖女儿被人骗、被人伤、被人歧视，你能理解吗？”

周淙点点头，慢吞吞地把滚水煮过的一元硬币小心翼翼地包进一个饺子里，细致地把边捏紧。

“我知道。”

周召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擀皮：“你让那个姓柯的骗的差点没了命，你说当时要是少了那么一点点运气，你要是……没了，你让我和你妈怎么活下去？你让你外公外婆怎么办？打小儿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让别人摔得稀碎，放谁能冷静？”

周淙又包了一个硬币饺子，悄悄在饺子边儿上捏花褶，想着一会儿偷偷捞给老周和老杨吃。

“爸，以前是我不懂事儿，以后我就好好跟你们过了。”

周召良一双剑鞘似的浓眉紧紧地皱了起来：“心心，爸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轻易说这种话。爸爸虽然见了太多人渣，但也遇到过很好的人，我相信我闺女也能碰上一个好人。”

夜里十一点半，父女俩又骑着电动车拎着两桶饺子赶到医院去，杨大夫正好有点空能吃上热的，果不其然吃到一个硬币饺子，其他同事一边吃着老周家的饺子一边狂发牢骚，纷纷吐槽自家家属不着调，看看人家的家属，大年夜里一天三送饭，这就是人比人气死啊！

杨大夫被夸得飘飘然，心情倍儿好，感觉还能再熬一个大夜！

*

客厅电视里正在为新年倒计时，锅里翻滚着胖肚溜圆儿的饺子，温且寒举着漏勺出神地望着被水汽熏得一片模糊的窗户，摸出手机犹豫半天才慢吞吞地给周淙发了个拜年的微信。

周淙几乎是秒回。

［小寒：周淙姐，新年快乐。］

［淙声-周淙：新春愉快。］

她应该和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看着电视，等着跨入零点后就去开开心心地睡觉吧，收到我这个讨厌的人的信息，随手回复一下以示礼貌，连系统自带的福字、烟花、礼物或者晚安的表情都不发一个，就像路边碰上邻居随口打声招呼那样，实实在在地把我当邻居。

温且寒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没关系，不是没把我拉黑么，会有机会的。

猫大爷一向不熬夜，但今夜显然比较同情温且寒，一直陪着她熬到了零点。

夜空中不断有烟花闪过，城市不知名的角落里，总有人在偷偷燃放爆竹。

温且寒破天荒地把猫大爷的饭盆儿放到了茶几上，给它拨出几个饺子来，“大爷，对不住了，大过年的让你陪着我吃速冻饺子。没关系，以后会好的，罐头妙鲜包都会有的。”

一人一猫隔着个茶几角漫不经心地对视了一下，猫大爷很给面子地大口大口啃着饺子，温且寒搓搓手拿起筷子也一口一个地吃着，手指手背上几处已经破掉的冻疮又慢慢地渗出些夹杂着黄脓的清液。

“没关系，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也没关系，我是成年人了，我能活下去。”

这些年来食品制造加工业的水平进步许多，速冻水饺的味道很鲜，也挺好吃，可是混了眼泪就陡然间开始发苦，温且寒抽出一张纸先是沾了沾眼泪，接着又沾了沾冻疮上的流液，随后将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没关系的，早晚都要有这一关，自己撑过去了，以后那个人就不会受自家父母的为难。

温且寒低头吃掉最后一个饺子，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希望那个人就是周淙啊。

就像橱窗里摆着的精美瓷器，一眼先看到她的美，然后又看到她丰富、成熟而独特的内蕴，瓷器不会给她回应，可她只想得到这种美。

温且寒偏头望着窗外烟花明明暗暗的闪烁，露出几分坚定而执拗的神色，我温且寒想要什么，豁出命来也一定要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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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上线


大年初一，《临终关怀》线上线下同时发售。

风物传媒的官方旗舰店里，《临终关怀》清晨八点上架，十分钟内，第一波20万册售罄。周淙退出店铺不再关注这一点，穿戴整齐开车去了良首市中心人气最高的那家网红书吧。

微博上已经有众多书粉晒出购买的实体书，随珠的微博下有大量书粉打卡。

自打元旦后，《临终关怀》的后续工作都是刘庆梁亲自盯的，周淙手里有作者样书，可她还是在书吧里买了一本。

书上还残留着一些印刷品的气味，能闻出来纸张的味道，却无法闻到森林的香气。老板们收到书以后，应该早就打开包装晾过了。选纸张的时候周淙极力拒绝使用轻型纸，如今这书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像明流欢那沉重而孤单的人生与独白。

周淙没有点饮品，挑了临窗的角落坐着，这天是个好天气，温煦的阳光透过高高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像被人暖暖地抱在怀里。她盯着自己身上被阳光染了一层浅淡金纱的白色毛衣看了许久，蓦然间想起明流欢曾经在某一个午后趴在她怀里抬头盯着她的眼睛问：“周淙，你是不是可怜我啊？”

当时的明流欢身上也铺了这样一层淡淡的金色，形销骨立的轮廓镶了金边后让人想到那些鎏金的仙女铜塑像，满溢着圣洁而悲怆的光辉。周淙轻轻地勾起明流欢一绺头发绕在手指上，微笑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不是可怜，是心疼。”

周淙很久都没有撕开书的塑封，就坐在角落里观察那些书粉，九成以上书粉都是女孩儿，偶尔也有男孩儿来买。

有些人把书装进包里带走，有些人叫杯咖啡就在店里找个地方读起来。

周淙靠在沙发上看外面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如今人的生活内容比从前丰富许多，大年初一满大街都是嬉嬉闹闹的人。

热恋中的小情侣拎着甜点压马路；年轻的夫妻牵着孩子在街边散步；中年夫妇挨家挨户地购物；腿脚蹒跚的老太太推着轮椅带老伴儿出来透气；青春蓬勃的学生们呼朋引伴地相约着去网吧打游戏……

春节像一袭繁华锦绣的绸缎，用“大过年的”四个字掩埋了一切烦恼与厌恶，将快乐大方地分配给熙熙攘攘的平凡人群。

只是这人群中，没有明流欢，也没有周淙。

四十多天了，每当她独处的时候，还是会很难过。

周淙在角落里坐了许久，看那些女孩子们哭了又哭，最后又珍重地把书收好放进包里。她打开微博浏览许久，果然有书粉们义愤填膺地站出来揭皮，让那位网红公开道歉！

原因无他，书粉们列出了《临终关怀》里的关键信息。

我哭死，随珠太太在书里描述的阿凛是她病入膏肓时遇到的，根本就不是和前女友复合！

个别网红真是下作无底线，睁着眼睛撒谎造谣，这不就是吃人血馒头吗？

啊啊啊，心好痛，书里有一个情节是前女友在女作家术后说人家恶心、丑陋，不敢想象啊，这该不会是随珠太太的亲身经历吧！如果是的话，请前女友立刻滚粗！

啊，不行了不行了，看书看得我要心肌梗死了，太悲太痛。另外，我相信责编就是太太的阿凛，书粉们仔细看啊，实体书的封面也是周淙画的啊！这两个人物的形象，结合照片看一看，就是那两位啊！

难怪责编一直不出声呢，这根本就不用发声啊！吸血网红压根儿就不知道《临终关怀》写了什么内容，为了抢占流量，不等书上线就急匆匆跑来冒领阿凛身份来蹭热度，现在没法儿圆了吧！

赞成，这就是人贱自有天收！当初腆着脸抢人血馒头吃，就该想到会有事情败露遭人唾骂的一天。

讲真，要是网红不来蹭流量，就没有人知道她那么恶劣，随珠太太也能安安稳稳地走了，就是这个烂人搅得人死后不得安宁，这人的脸皮是防弹玻璃吧？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吃人血馒头的都该死！

不要再讨论那个恶心人的网红了好吧，好好关注太太的书！

我真是好奇死了，阿凛真的好温柔啊，以临终关怀为名义的爱情，其实都是满满的真心啊！

太好看了，一直以为虐文都是那种为虐而虐的狗血文，但看了《临终关怀》差点哭死，随珠太太这本书的写作手法完全就是严肃文学，认真又深刻，嬉笑怒骂驾轻就熟，这是文学意义上的悲剧，不能用虐文二字来指代！

我要哭死了，阿凛一定要好好的啊，随珠那么舍不得你。

小声哔哔两句，坐标良首市天鹅书吧，在这儿一口气把《临终关怀》看完了，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无意间发现角落里藏着一个美人姐姐，呆呆地坐了一天，你们看她像不像爆出来的责编周淙啊？图片.jpg。

啊啊啊，姐妹！我也在天鹅书吧看到这个姐姐了，就靠在沙发里忧伤地静坐着，越看越像啊喂！

顶顶顶顶顶，错不了，有爆料说周淙就是良首市人，大年初一人家肯定回家里过年啊！

哦莫，天哪，我居然和阿凛擦身而过吗？

不要紧，风物传媒就在原城，原城的姐妹们还是有机会偶遇阿凛的。

……

网络上吵吵闹闹，周淙回了家只管做饭，然后就是跟老周一起去给老杨送饭。写作和出版圈子的热度自然没法和明星塌房比，周淙实际上并没有受到什么现实影响，当然同行圈子在背后嚼舌根子她也管不着。

也许开工后去上班还是要接受同事们一段时间的异常关注，但怎么说呢，他们做书的多多少少也能沾点文艺人士的边，个人取向、私生活、人际交往上有点什么出格的行为也都不算个事儿，她只是比较倒霉被网暴了一把而已。

她无疑是幸运的，命运的天平在明流欢死后无声地倾斜到了她这一边，明家人态度鲜明地保护着她，还有许多人都选择相信她。

初二跟着老周去看外公外婆，周淙久违地遇到了她那个四处流浪了许多年的小舅舅，小舅舅年届五十依然容光焕发，见面就老鹰抓小鸡一样把老周和小周抱了个满怀！

老周身高一米八五，年纪大了有些发福，身躯难免魁梧；小舅舅跟老周身高相仿，但保养得宛若四十一枝花的猛男，身板结实如门扇！周淙在女孩子里略微显高的一米六七在这俩壮汉中间显得娇小许多，关键她最近瘦的厉害有点虚，这家伙让俩人紧紧一搂，差点没给她勒过去。

“啊啊……小舅，快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周淙挣扎着想要掰开小舅的手，狼狈得想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

周召良一把推开小舅子，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啊，杨行，你这个小王八蛋还知道回家啊！”

小舅子杨行哈哈一笑，伸手就把周淙的头发给揉成一团：“心心，五六年没见了，想舅舅吗？”

周淙一拧脖子把脑袋从杨行的魔掌下解救出来，很不礼貌地翻了个白眼：“当初说好带我一起出去旅行的，结果呢？你这个鸽王还好意思问我想不想你？你得庆幸我妈今天要上班，不然高低得把你揍进急诊室去。”

杨行得意地摆摆手：“那不会，我姐最疼我了。你外公外婆也舍不得啊，昨夜里我一到家，你外公外婆可稀罕我了呢。”

那是真稀罕，稀罕得足足把他晾在门外两个小时才让他进家。

外公外婆坐在沙发里听着他们几个斗嘴，笑眯眯的合不拢嘴，只一个劲儿地叫周淙去他们身边坐着。

周淙不跟老周和杨·不靠谱·舅舅·行瞎聊，过去挤在外公和外婆中间一手搂了一个，笑嘻嘻道：“阿公、阿婆是想我，还是想小舅舅？”

正跟老周回忆杀的杨行突然扭头不满地嘘了一声：“喂，小心心，别挑拨离间啊！杨教授、郑教授，你们还是最爱我的吧？”

两位老人齐刷刷地抛开学者气度，冲着那不靠谱的小儿子翻了个白眼：“你能跟我们心心比吗？你都晃悠成老帮菜了，还跟外甥女争宠，要脸吗？”

杨行无语地摊摊手，“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了吗？”

周召良发出一阵痛快的笑声，伸手冲着两位老教授竖了个大拇指：“爸、妈，还是你们能治住小行。”

杨行离家的时候还是个半吊子流浪画家，方圆二十里地的外卖商家他最熟，再回来居然变得宜室宜家了，中午在厨房大显身手，蒸煮煎炸炒技艺高超，硬是把老周和小周都给比了下去，惊得两位老教授掉了老花镜。

五口人围着饭桌吃了个半饱就开始对杨行开展一堂会审，杨老教授率先发难：“杨行，瞅你现在人模狗样的，是有家了？”

郑教授在边上一脸关切地盯着小儿子看，心里似乎很紧张的样子，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周淙的手，周淙感到外婆的手心里正在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来：“小行，有什么事儿跟妈说实话，你姐夫跟心心也都不是外人，别瞒着，啊。”

杨行挑眉一笑，一派风流潇洒豁达之态，摸出手机划出一张照片来：“爸、妈，给你们看看我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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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开导


周召良和周淙立刻踮起脚歪着腰伸长脖子凑到手机屏幕前看，照片上是杨行搂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俊秀男人正对着镜头笑得开怀。

周淙心里一咯噔，小舅居然是断背山？

杨教授和郑教授托托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有点不太肯定的样子，杨教授虚了口气：“这年纪得差你十来岁吧？”

郑教授跟着点点头：“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周召良又盯着多看了两眼，伸手拍拍岳父岳母的肩：“我看挺好，跟小行很配嘛。虽说年龄差有点大，但都这把岁数了还能一起过，那也是真爱了。”

周淙吃惊地看着这一圈人，尤其是老周同志那毫无波动的样子，顿时意识到一个问题，原来大家都知道小舅舅的底细，只有她还当他是有什么毛病所以一直单身娶不到老婆！

敢情这光棍儿是挑错池塘了啊。

周淙忽然想起那年她傻不愣登出柜的情形，父母震惊大怒，外公外婆虽然伤心却大度地接受了她，原来是小舅舅在前头探过路了啊。

饭桌上的气氛陡然活跃起来，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杨行爱人的事儿，周淙静悄悄地缩在一边没滋没味地喝一碗排骨汤，偶尔抬头偷偷瞧一瞧小舅舅那神采飞扬的脸。

吃过饭小舅舅拉着她出去散步，周淙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小舅舅是特意回家来开导她的。

两个人并排绕着空阔的健身场慢走，杨行伸手揽住周淙的肩膀来回摇了几下，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又欠又狂：“怎么了，跟舅舅生分了，哑巴了？”

周淙千头万绪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先满足一下杨行的炫耀心：“我那位舅妈……叫舅妈也不太合适，算了，您那位姓宋，我叫他宋舅舅吧。”

这可不是送来的舅舅么。

“哎，还是我们心心有眼色，”杨行满足得很，心情好得都要飞上天了，“回头让你宋舅舅给你大红包。”

周淙塌着个肩膀丧丧的，打起精神问：“宋舅舅为什么没跟你回来见见阿公阿婆？”

“一看刚才你就没认真听讲，你宋舅舅医院值班呢，过两天就飞来。”杨行拍了拍周淙的脑袋，顺势又把她头发揉得一团糟，“我这不是急着回来看看我家心心嘛，失恋了不说，还让人欺负成这样，怎么样，用不用舅舅帮你报仇？”

“怎么报？”周淙偏头看看杨·不靠谱·舅舅·行，狐疑地皱了皱眉，“你可别找人瞎弄啊，我不搞网络暴力那一套。”

杨行诧异地挑挑眉：“哎呦，心心，吃两回亏了，心还不会硬啊？对坏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传世名言，没听说过？”

周淙叹了口气：“人家家人走法律程序了，我不乱掺和。我安安静静的，问心无愧，谁还能硬把我摁水坑里？”

杨行松开周淙的肩，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半晌才严肃地点了点头：“不愧是老周家跟老杨家的孩子，你这个刚强坚定的劲儿像你们老周家，善良包容这块儿是我们老杨家的根儿。”

“那是，”周淙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烈士后代，我当然得行得正坐得直。”

杨行见周淙情绪还可以，便逐渐把话题牵到了正题上。

“心心，别跟你爸妈犟着，他们既然能妥协，那自然希望你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毕竟父母谁能陪你到老啊？”

“小舅，哪有那么容易啊。我，跟你还不一样。这个社会如果有一天能广泛接受同性伴侣的话，那也是更容易接受男性。像我们这样的女性，路哪里那么好走？”周淙抬起左手晃了晃，示意杨行看她小指上的尾戒。

“一个人干净，还安全。至于说孤单嘛，习惯就好了。”

杨行摇着头笑了半天，似乎在听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心心啊，你才几岁都这么沧桑了？我承认像咱们这样的人想找到合适的伴侣不容易，你呢，又不是那种游戏人间的性格。但这不代表没有希望，这跟性向没有关系，毕竟取向常规的还不是有那么多大龄单身青年？”

“你知道你阿公阿婆是怎么结婚的吗？”杨行笑着问。

“不是媒人介绍相亲的吗？”

杨行笑得更开心了，“是相亲不假，但也是缘分。你阿婆二十二三岁的时候家里就安排相亲，一相相到了你阿公。你阿婆活泼外向，你阿公老实巴交的，俩人互相没看上。”

“啊？没相中啊？”

“过了一年多，另外一个媒人介绍相亲，你阿婆到那儿一看，哎，又是你阿公。你阿公那时候工作忙，胡子拉碴的看着傻不愣登的，俩人又黄了。”

周淙猜到了后续，“后来是不是又一个媒人介绍相亲，到地方一见面又是他俩？”

杨行哈哈一笑，“可不是么，你阿婆说怎么又是这个货，你阿公这回终于开窍了，大着胆子说咱都碰见三回了，你没人要，我也没人要，要不咱俩凑合凑合过得了。那时候二十七八都是老大难了，你阿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这小伙子老实巴交的几年也没让人挑走，干脆就你吧。”

周淙颇有点唏嘘，杨行又伸手搓她的头发，“你看，缘分这个事情不讲道理的。你阿公阿婆要是急匆匆老早就随便相个人一起过，那不一定能过好呢。”

“人生这么长，你没等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就决定放弃吗？”

“看看你舅舅我，终生都在寻找爱情，这不赶在退休前找到真爱了吗？”

你还挺自豪？

周淙嫌弃地直呲牙：“你们搞艺术的都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杨行哈哈大笑：“自我感觉良好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优秀品德，不然早抑郁死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封面画得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杨行充满怜爱地盯着外甥女叹了口气，“我猜你很爱那个女作家。”

周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无论肯定还是否定都不太合适，杨行没让她说出话来，自顾自地接上了后半句，“死亡是爱情里的封神时刻。”

这下周淙懂了，舅舅果然是块老姜，看问题总是能一眼看到本质。

人活着的时候未必爱到深入骨髓，但死去的那一个，会成为不可逾越的永恒。

说的不好听一点，没有人能比得过一个死人，尤其是临终时还带有遗憾的那种情况。

周淙走到一处横云梯下，轻轻一跃抓住横杠，单手交替着一口气荡到头，落地的时候微微喘气，干脆坐到了旁边的跷跷板上。

杨行坐到另一头脚不离地往下压，压到两边持平便不再动作，“心心，你什么时候能休个长假啊，带你去你宋舅舅那儿，他们医院的骨科很厉害的，你这腰伤说不定能治好。”

周淙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算了，我本来也不靠跳舞吃饭，以后跳广场舞还是不在话下的，这爱好还能保住。”

正聊着呢手机突然响起来，周淙接起来礼貌又恭敬地说了几句才挂掉，听起来像是个走流程的拜年。

杨行扶着跷跷板有点感慨：“你看你现在从容有余，果真是长大了。刚才那位是领导？”

“不是，”周淙点开微信随意看了几眼回复了几个人才把手机收回兜里，“易氏集团的老掌门易成江，你知道吧？我是易老自传的责编，这本书卖得不错，他的助理特意来道谢，顺便拜个年。”

其实也用不上道谢，但周淙对郑成的看法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郑成跟周淙的工作领域没有交集，他的身份地位从实际情况来说比周淙要高，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并没有随大流看她的笑话，而且还在这个敏感时期分寸恰当地向她释放善意，是个值得结交的场面人。

社会的确很复杂，但人心也不全是黑的。

“这个人，可以结交。”周淙说。

杨行若有所思地看了周淙几眼，这回是切切实实发现他们家的宝贝小丫头真的成熟了，她在几年的磨砺中适应了社会规则，却依然保留着纯真的本性，真挺难得。

可这小丫头也真的是苦啊，明明出身在充满爱和包容的家族里，从小被疼爱着长大，为什么长大后却这样多灾多难？

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人开导，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所以，决定独身并不是她一时伤心仓促做下的决定，她是认真的。

杨行心头一震，浑身刷刷刷地冒了一层冷汗，要是他没把外甥女给劝好，他姐、他姐夫、他老爸老妈，会不会活活打死他啊！

*

摊开的书本反盖在床头柜上，温且寒窝在被子里出神地盯着房顶看。

《临终关怀》里写的都是真的吧，这么说的话，周淙和明流欢的感情已经到了可以确定终身的程度吗？

不是这样的，温且寒记得清清楚楚，周淙的左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倒是小指上带了个黑色尾戒。

可这样一想，简直更加绝望，周淙根本就是把心给关了起来。

温且寒沮丧地把书拿起来翻到后记那一页，下面是两个并排的手写签名，一个是随珠，一个是阿凛，赠送的书签上也有这两个签名。

这和官宣没有两样，随珠是真实的明流欢，阿凛是书中的人物，这两个名字并排根本就是心照不宣的默许，也是明流欢对周淙的保护。

她们一定很相爱，温且寒默默地想着，她永远都超越不了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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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不靠谱·舅舅·行：心心这孩子主意正，我觉得我可能不太行~

周召良：就知道这小舅子不靠谱！


第34章 卖惨


初五，周淙先回了原城。

杨大夫知道她想去看看明流欢的父母，也没拦着她，反而帮她备了礼物。周召良欲言又止半天，最终还是把话给咽到了肚子里去，气氛略微有点凝重，只有杨行个老不正经嘻嘻哈哈地说他改天带着她宋舅舅去原城看周淙。

周淙心情似乎还挺好，笑着跟杨行一击掌：“说好了啊，到时候我下厨请你跟宋舅舅吃饭。”

初六去了明流欢老家，天蒙蒙亮就从原城出发，中午在明家吃了顿饭，又一路不停地回到原城，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周淙站在门口放下明家父母给她装的一大袋子东西，从羽绒服兜里摸出钥匙开门，刚把钥匙旋了半圈，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一扭头，温且寒正好奇地望着她。

“我以为我昨天听错了，原来你真的回来了。可是今天我敲了好几次门你都不在家。”

这让人怎么回答，问你没事儿干嘛总敲我家门？这不是赶着让温且寒顺杆爬？

周淙旋开门锁，随口应了一句：“回来加班。”

这话不含一点水份，毕竟除了看稿子她也没什么别的活儿要做。

温且寒似乎是涨了心眼儿知道见好就收，没再追着问周淙别的什么，道了个新年好便回了家，周淙也拖着疲惫的身子洗漱完就扑上床睡了。

周淙初十开工，杨行打了招呼说初九过来，打算玩儿过十五以后滚蛋。

初八晚上，周淙推着个购物车在超市里大采购，准备好好招待一下小舅两口子，转到冷藏区买酸奶的时候，好巧不巧地跟温且寒碰了个正着，温且寒正往车子里放两碗米酒，转身看见周淙就拉着车子往后退了两步。

周淙瞧见温且寒购物车里好几袋子速冻饺子、汤圆、馄饨之类的，花花绿绿的调料下头还埋着两捆挂面、香肠、榨菜之类的。

温且寒有点紧张地转了个方向，上前一步挡住自己的购物车，带着几分局促打了个招呼：“大采购啊，车子都快装满了。”

周淙隔着购物车探身到冷柜架子上拿了两桶酸奶，又拿了两排小盒装的放到车里，微微一笑：“有亲戚来。”

“哦，”温且寒应了一声就转身要走，“那你慢慢挑吧，我先走了。”

周淙正在冷柜里挑培根，闻言有几分诧异地看了看推着车子慢吞吞离开的温且寒，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小孩儿今天怎么这么乖？没缠着她啰嗦两句？

她自顾自地笑着挑完东西，丝毫没发现温且寒转过冷藏区后，就站在一排牛奶堆头的后面偷偷地看着她。

原来不厚脸皮地缠着她，她就会很开心啊，还笑得那么自在。温且寒暗暗想着，快速地推车去结账区。

负一层结账区直通车库，如果周淙结账比她快的话，很可能会直接开着车就走了，她得跑快一点，好在车库闸口的人行道口“偶遇”周淙，然后努力蹭上她的车回家！

真是老天眷顾，温且寒拎着一袋子东西勒得手上冻疮都裂开了，在人行道口晃悠了五分钟之后，看见周淙的车从地下车库里慢悠悠地过了闸口正要穿过人行道上机动车道，她加快脚步从几辆电动车的缝隙里挤着过，挤得电动车差点擦上周淙的车，果不其然引起了电动车主的抱怨。

“你这姑娘挤什么挤，等松散了再走不行吗？”

“大过年的你急着干嘛呢，没长眼睛啊，不会看路吗？”

“真没素质……”

温且寒忙不迭地四下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急着赶公交——”

正说话时，站台边一辆公交车“刷”地开走了。

周淙也开着车拐上了机动车道，温且寒顿时漏气儿了，周淙是聋还是瞎啊，别人刚才差点都擦到她车了，她没看见也没听见？

谁知她肚子里还没抱怨完，“哔哔”两声鸣笛响了起来，温且寒顺声一看，周淙车子的副驾门已经打开，一只手伸出来勾了两下，伴随着周淙的叫声：“小温，快上来，这儿不能停车！”

温且寒拎着一兜东西跟个猴子一样，两步跨过隔离带一头钻进车里，车门一关，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

周淙不说话，温且寒也抿着嘴不吭声，两个人像是在比赛谁先憋不住一样，愣是都不张嘴。

过了一会儿到路口红灯，温且寒终于憋不住先开了口：“谢谢。”

周淙盯着红绿灯的数秒，慢条斯理道：“不谈恋爱咱们还是邻居，你这样躲着我，让我有点心理压力，好像我在霸凌你一样。大可不必啊，小温，你就当我是一个路人吧。你走大街上会躲路人吗？”

绿灯亮，温且寒抽了一张纸巾捂住自己裂开的冻疮口子，靠回椅背上乖巧地说：“也不算故意躲你，我就是知道你不太喜欢我总往你跟前凑，那我就少凑两回，免得让你心烦。”

路口左转，“滴滴滴”的声音像是在倒计时，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小区了，温且寒抓紧时间说完自己的台词：“你现在是不是被我烦得开门都有心理阴影了？每回一开门我都守在外面，我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我讨厌的人天天守在我门外，我也要难受的。”

“我不想你烦我。”

最后这几个字跟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极低，但周淙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朵里，她偏头看了一眼温且寒捂着纸巾的那只手，冻疮口子应该是愈合不久，新肉都还是粉色的。

这小孩儿转变路线，改卖惨了啊。

真是不幸，卖惨对她来说，还真有用。

周淙虚虚地笑了一声：“没你说的那么夸张。”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这冻疮也该好了吧，过年期间又不用出差，暖气房里还好不了？”

“没有暖气。”温且寒把手藏进衣兜里，“我没交暖气费，而且过年也不是在家里过的。我回去想跟我爸妈缓和关系，他们不接受，我就回来原城了。”

车子已经进了小区，可能外地过年的车都还没回来，小区地面挺空，周淙没下车库，把车停在了公共停车区。

*

时间倒回年二十九那天，家里冷锅冷灶的，闫丽清连口热水都没烧，温克伟不知道是什么应酬，大半夜才回家。

温且寒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脸上还顶着个泛红的巴掌印。

温克伟的酒顿时醒了一半，打发走搬东西上来的司机后，沉着脸跟闫丽清并排坐到了一起，也没问女儿是什么时候到家的，也不管大半夜了是不是该休息，径直问道：“小寒，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温且寒不知什么时候把周淙那股沉稳劲儿给学了个七八分，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有闹，我在跟你们讲道理。”

温克伟立刻就火了，“砰”地狠拍一下茶几，咬着牙恨恨道：“你讲个屁的道理！你一个女孩子家跟女人厮混这是什么道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和你妈的脸往哪儿搁？”

闫丽清还是沉默着，偶尔冷冷地偏头扫一眼温且寒，然后又一脸厌恶地扭过头去，好像自己悉心养大的女儿是什么让人恶心的东西。

“你们知道我没有错，可是你们觉得我的幸福没有你们的面子重要。”温且寒平静地说着话，尽管她知道父母不愿意听，但她还是想努力努力，“喜欢同性不是病，我只是跟别人不一样而已，你们一直让我改，可这怎么改？”

“有什么改不了的？”闫丽清声色俱厉地看向温且寒，目露寒光，“你是个女人，女人有什么改不了的？”

温且寒大为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当了二十多年老师的母亲口中说出来，她一时忘了管理表情，颤抖着嘴唇嗫嚅半天后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妈，你在说什么？”

闫丽清冷酷地望着女儿，逐字逐句清晰道：“不懂吗？你是个女人，不过就是闭眼一躺的事儿，有什么改不了的？”

温且寒惊在那里，一脸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苍白得像被抽走了魂魄，“妈，你是认真的吗？”

温克伟皱了皱眉，却坚定地站在了妻子这边，“小寒，你是个大人了，你要为咱们家考虑考虑。况且，你想走的那条路，有几个人能走好？你年轻你可以放纵，可你能永远年轻吗？”

温且寒还陷在被母亲重击的震惊里缓不过来，语无伦次道：“你们总是有这么多道理，你们大人只会考虑自己。为这个家考虑？”

“怎么别人家行，咱们家就不行呢？”温且寒不知想起什么，语速极快地辩白道：“司法局梁叔叔的儿子不也是同性恋吗？系统里谁不知道？这影响梁叔叔什么了？”

“你也知道，你梁叔家里的是儿子！”温克伟冷冷地提醒。

温且寒再次被击穿，又哭又笑地捂住了脸，这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就因为他们是男人吗？

“呵，同样是同性取向，因为是男人所以能包容、能谅解，是女人就大逆不道、恬不知耻？”温且寒含混不清地咬着牙说着，又充满自嘲地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父母，“即便我是你们的儿子，是男人，你们今天依然不会理解我。”

“我懂了，性别根本不是理由，是我不听话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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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旧伤


温且寒抬手狠狠地擦去眼泪，用力到冻疮口子迸裂出发炎的清液来，“是我脱离你们的控制了，所以，你们在惩罚我，是吗？”

温克伟语气严肃道：“小寒，你不要跟我强词夺理，你这份工作让你看到的人性粗鄙恶劣之处比常人要多得多，你比谁都明白，社会原本就更加包容男人，你难道不该学会保护自己吗？”

呵，还是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承认自己对子女控制欲强又能怎样？事情做都做了还怕人说？

“爸，什么叫保护自己？掩藏真实的自我，找个男人搭伙结伴儿生儿育女过日子，把一辈子过得像你们这样天天鸡飞狗跳的，这就是保护自己了吗？”

“不让别人嘲笑自己变态，融入这个平庸而世俗的社会，把自己变成千千万万个怨妇中的一员，就是保护自己了吗？”

“这不叫保护自己，叫屈服。”

温且寒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冷冷地俯视着沙发上靠在一起的父母：“你们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吧？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爸有另外一个保护得密密实实的家，妈你只能紧紧抓住家里的钱——”

闫丽清颤抖着嗓子几乎要哭出来：“小寒，你怎么这么天真啊？”

*

车里气氛压抑，周淙靠在驾驶席上默默地盯着方向盘，温且寒还在不疾不徐地讲述着自己满怀希望回家想要说服父母却被父母痛击的那一夜。

心软是周淙的人身缺陷，太容易共情是心软带来的副作用，温且寒的遭遇听得她满心难受，心头发紧到呼吸困难。她伸手打开车门，寒冷干燥的空气瞬间扑了一脸，拉回她的清醒。

“别说了，小温。”

周淙扭头下车去后备箱里拎东西，温且寒拎着自己的购物袋从副驾上下来，主动走过来想要给周淙分担一个袋子，周淙眼疾手快地把三个大袋子都拎在自己手上，“不用，我能拎动。”

温且寒诧异一瞬，不明白周淙这么瘦弱一个人力气居然这么大，三个沉甸甸的袋子拎在一只手上好像完全不费力。她立马乖巧地听话让开了路，慢慢地跟在周淙后面进电梯。

电梯上行很快，周淙看着轿厢壁上映出来的温且寒的影子道：“别跟父母拧，慢慢来，总有一天能和解的。”

温且寒也盯着轿厢壁上周淙的影子问：“一定能和解吗？”

周淙摇了摇头，“如果真的和解不了，也不要怨父母。”

*

初九，杨行如约而至，照片上那位宋舅舅真人气质更佳，为人儒雅随和，周淙跟他一见如故。

杨行简单地做了个介绍：“心心，这是宋停，停留的停，新加坡华人。”

然后又跟宋停介绍周淙：“喏，这就是我外甥女心心，大名儿叫周淙，流水淙淙的淙。”

二人互相问了个好，周淙忍不住慨叹一句：“难怪宋舅舅能收了你，你俩这名字可真搭，一个行，一个停，绝配！”

宋停厨艺也很好，看周淙备的食材丰富，建议三个人轮流做菜，各自都出点力，周淙也不跟人见外，大大方方应下了。

午饭色香味俱全，周淙的香煎小羊排被杨行啃的一块儿不剩，宋停的柠檬鸭特别开胃，杨行的番茄炖牛腩软烂可口，其他菜色也都很合口味，三个在外斯文体面的成年人，居然整整齐齐地吃撑了！

周淙一不做二不休开车拉着舅舅们去市中心逛了一下午，给二位买买礼物消遣消遣，生生把两个大老爷们儿给逛得双腿酸麻，叫苦不迭！

宋停坐在长椅上看周淙挑耳饰，偏头凑到杨行耳朵边道：“我看心心情绪还行，可以叫姐姐跟姐夫放心。”

杨行不明显地叹了口气才说：“这孩子心思重，前几年让人害了一把差点丧命，把我姐和姐夫吓得够呛，这以后就很会掩盖情绪，有事儿总闷在心里，你追着她问，她顶多跟你讲三分。”

“嗯？什么人害她？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宋停好奇地问。

杨行压低声音道：“她的初恋女友，因为家庭压力抛弃她跑去结婚，后来又不甘心，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找男人迷/奸心心，心心激烈反抗中坠楼，命是捡回来了，落了伤，再也不能跳舞。从那以后，她就打算独身。”

宋停自然注意过周淙手上那枚尾戒，听了这话更是满脸惊讶：“这是犯罪。”

“当时报案了，但因为证据不足我们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我姐夫一生清正耿直，也不会滥用职权挟私报复。再说了，当时他们父女还在冷战。”

杨行顿了顿，抹了把眼圈：“当时我在荷兰瞎晃荡，如果我在家的话，一定会好好看住她。”

宋停伸手拍了拍杨行的肩，“好了，行哥，人这一生哪有不跌跤的啊，又不是你把心心给推倒的。”

“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怎么还把眼圈都说红了？”周淙买好东西过来，疑惑地盯着两个人看，但也猜不到他俩说了什么，只能先把礼物送上，“喏，补给你们的新年礼物！”

宋停伸手接住，看到是两枚款式类似的领带夹，妥妥的情侣饰品，“有心了，谢谢。”

杨行大为感动，当场发出邀请：“心心有年假吗？什么时候凑个长假去新加坡玩儿啊，我在那边还是做画廊生意，认识好多优质女孩儿，人品可靠！”

周淙简直无语，对这不靠谱舅舅的脑回路甚是怀疑，“你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这回宋停直接帮上腔了，明晃晃地跟杨行一伙，“心心，其实是这个道理，要迅速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尽快开启一段新感情。”

“可我不是分手，我是——”

“如果你一直沉浸在痛苦里，她会开心吗？”

“世上没有什么尸骨未寒一说，生前认真爱过就足够。你这样一直消耗情绪，对自己很不好。”

宋停摊摊手：“这话说的有点薄情寡义，仅代表了一种生活态度，人要往前看，很简单的道理。”

杨行随意地搭着宋停的肩摊了摊手：“所以我现在开始养生了，戒烟戒酒勤加锻炼，争取活个99，到时候你宋舅舅也是老头子了，谁还跟他一起往前看？养老院老老实实待着得了！你有空就去跟他聊聊天，免得他无聊。”

周淙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俩舅舅车轱辘话绕了半天居然是在秀恩爱，硬怼她一口狗粮，就为了劝她别老自己闷着，大胆往前走，大胆谈恋爱？

这该不会是老周和老杨交待给他们的督促她脱单的修复姐弟关系的家庭任务吧？

三人在等待区休息一阵儿顺带去吃晚饭，网红餐厅噱头挺多，情侣用餐拍照留影打七折！国内对同性情侣的包容度不太友好，周淙无论跟杨行还是宋停假扮情侣都有股子她图人钱的即视感，杨行跟人据理力争半天，居然真讲来一个父女合影打八折的优惠。

周淙佩服得五体投地，跟杨行靠在一起对着店家拍照的小姑娘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来，小姑娘突然拿开拍立得对着宋停邀请道：“舅舅也一起拍吧？你们一家人颜值都好高啊！”

宋停温柔一笑，走到周淙身边坐下，那边杨行突然站起来立在周淙身后扶住二人肩膀，镜头定格，“咔嚓”一声响后，一张泛着柔白色滤镜的照片缓缓吐出来。

三个人在气氛氤氲的相纸上微笑，宋停跟周淙温柔含蓄，杨行透出几分潇洒又儒雅的痞气，小姑娘一边捏起照片钉到照片墙上一边连声赞道：“简直像电影剧照，好有感觉！”

三个人齐刷刷地掏出手机翻拍，杨行压低声音笑着说：“像不像一家三口拍照，妈妈和女儿坐前面，爸爸站在后方扶着她们？”

周淙忍无可忍地直皱眉，这舅舅不能要了，时时刻刻都在炫，真烦人！

这家网红餐厅菜色味道还可以，不枉他们费这么大劲折腾半天，只是吃完饭有点晚，等回到小区的时候都快十点了。

到家轮流洗漱完准备睡觉都过了十一点，周淙刚躺下就听见大门“咕咚咕咚”响，然后是温且寒焦急的叫声。

“周淙姐，你在家吗？”

周淙一个翻身下床去开门，杨行和宋停也跟出客厅看情况，门一开，温且寒抱着猫包两眼泛泪：“周淙姐你帮帮忙好吗，附近的宠物医院都没开门，我查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在西河区，离这儿20几公里，我不敢一个人打车。”

周淙先把门关上，一手拉开猫包拉链，见猫蔫蔫地趴在里面，很是萎靡，顿时也有点心焦：“豆包怎么了？”

温且寒一边伸手抹泪一边抽咽，看起来是真得惊慌：“我不知道，大爷从来没病过。今天早上还好好的，我加班回来以为它在睡觉，谁知道它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淙姐你帮帮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没有它……”

杨行听得微微皱眉，宋停默不作声走上前盯着猫看了几眼，温声问道：“它有没有呕吐腹泻？在今天之前有过精神不好的前兆吗？胃口怎么样？它出门吗？你有没有去过猫咖之类的地方接触其他猫，尤其是幼猫？”

温且寒抬头看看这两个生人，瞧着其中一个跟周淙足有七八分像，想到也许是很亲的亲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今天之前什么异状都没有，我也没接触过其他猫，它有吐过，我看了猫砂盆，没有腹泻。”

宋停轻轻地把猫托起来，摸摸耳朵、捏捏肉垫，去腋下探了探，然后又碰了碰鼻尖，随即淡定道：“放心，没发烧，可以排除猫瘟，大概是肠胃炎，等到明天早上再去医院也没问题的。本土的狸花猫尤其是成年猫很强壮的，回家吧。”

温且寒愣了一下，脸上犹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可是——”

要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温且寒意识到她此刻很失礼，当即住口改成道谢，立刻回了自己家。

宋停和杨行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周淙：“这姑娘是冲你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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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养过一只狸花猫，无敌强壮，误食不明物体引起肠胃炎，想着熬过一晚上第二天带它去看兽医，结果第二天清晨这家伙已经光速自愈，开始上房揭瓦……

大概是猫随主人，主人活得糙，猫的命就硬？

猫咪活了十三年，然后在某一天偷偷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

ps：养猫经验不足的话，发现猫咪有不适，还是要尽快去就医哦


第36章 爆发


“这姑娘是冲你来的吧？”

话虽然是问句，但语调平稳，表明宋停和杨行十分笃定，三个人干脆在沙发上坐下了。

周淙这回显然不相信温且寒在耍心眼儿，说话都带着几分诧异：“这是怎么说的呢？你俩还能读心？”

宋停耸耸肩：“她的猫没大事，听那姑娘的意思，不腹泻，吐得也不严重，我抱着的时候也没觉得猫肚子叽里咕噜的，呼吸也很正常。她甚至没说自己做了什么处置，有没有喂消炎药、益生菌，或者打电话问问宠物医生。”

“一急起来哪顾得上那么多？”周淙说。

宋停不可置否地笑了一下：“那只猫从毛色、牙齿上来看，大约是三四岁的壮年猫，她养了这么久，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数。她知道猫的情况还没到大半夜挂急诊的程度，但她迫切地想让你帮她的忙。”

杨行很捧场地接棒总结陈词：“心心，你没发现吗？她很急切地在表现自己的脆弱和无助。”

“但实际上，”宋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这姑娘从面相、神情和一些肢体行为来看，绝不是那种柔弱的娇娇女。”

周淙被这番论调惊到，你俩就瞅人家几眼，说了两句话就能给人做人格侧写了啊，你们是刑侦专家吗？

她脑子里有点懵，盯着杨行和宋停无法理解，试图用正常人的逻辑跟他们对话：“你们养过猫吗？养猫的人都把猫当孩子的，怎么可能不急？”

杨行一脸这你可问对人了的表情，迫不及待地抢答道：“养孩子的人，孩子病了也是第一时间在家里进行可操作的处置，除非是当场就有生命危险的急症。就比如你小时候夜里发烧，我当然是先给你贴退热贴、放冰块儿来物理降温，烧高了给你吃布洛芬，第二天去医院；如果你消化不良呕吐，我就先在家给你用点促消化的药，补充益生菌，多喝温水！”

杨行接着滔滔不绝：“把猫当孩子养的话，那也大差不差。”

周淙面无表情说：“猫又不会说话。”

杨行扑哧一笑：“幼儿也不会表达啊，所以儿科叫祖宗科嘛。”

宋停抬起胳膊肘撞了撞杨行，示意他收敛一点，“心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看出来这女孩儿心仪你，但我们是你的长辈，你能懂吗？就是长辈会天然地对心眼儿多的小孩儿有点……有点不信任，总担心自家孩子被人骗，你能理解吗？”

这没问题，能理解，甚至还挺感动，毕竟也是为她上心嘛。

周淙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宋舅舅，你是哪科医生啊？儿科？心理科？总不会是宠物医生吧？看你对小孩儿和猫都挺懂的。”

杨行猛然收了笑意，瞥了一眼宋停。

宋停沉默几秒钟，回瞥了杨行一眼，有点尴尬地反问道：“你小舅说我是医生？”

“对啊，他还说你们新加坡春节只有两天假，你为了来中国探亲，连续跟同事换班加请假才凑了十来天出来。”周淙说。

杨行悄咪咪地松开宋停伸了个腰：“哎呀，这都半夜了你们不困吗？心心你明天上班啊，这么熬夜好吗？”

宋停伸手拽住杨行的衣摆不让他走，微笑着清了清嗓子：“嗯，我其实是个法医。”

“啊？”周淙略微有些吃惊，下意识地问出声来：“为什么？”为什么我小舅要撒谎啊。

杨行尴尬地捋捋头发：“啊，这还聊上了，你们要喝茶吗？”说着就真进厨房烧水去了。

“因为……因为病人比较乖巧，医患关系比较和谐嘛。”宋停答道。

周淙也尴尬扶额：“那是，这要不乖巧不和谐还得了？哎？我是问我舅舅为什么要撒谎说你是治活人的医生！没问你为什么当法医，当法医多酷啊，哪有什么为什么！”

“还有啊，”周淙略微皱眉想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小舅说得那么煞有介事的，还说介绍我去你们医院看骨科呢。”

“法医中心有骨科吗？”周淙乜了一眼杨行，这老不靠谱的东西，出去浪荡这么些年越来越不诚实！

宋停忍不住笑出声来，认真解释道：“他说的应该是我总去的那间理疗所，那里的骨科保健医师水平确实挺高，我们局里有很多同事都会去。”

“至于撒谎嘛，”宋停温柔地看着周淙，“行哥可能是担心你们家人不好接受法医这个职业吧，所以就随便撒谎。”

“怎么可能？”周淙脱口而出道：“我阿公阿婆、我妈都是医生，我爸是警察，他们怎么可能接受不了法医这个职业？我小舅真是离家多年都忘本了啊。”

难怪宋停说温且寒一肚子小心思，合着整天跟警察混一起，那看人可能就是比较准。

宋停笑着摆摆手：“心心，你有没有想过，行哥是怕吓到你？你是小孩儿嘛。”

周淙愣住：“啊？”

她都快三十岁了好嘛，这算哪门子小孩儿？

烧水沏茶回来的杨行正好听到后面一句话，趿拉个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伸手就给了周淙一下：“啊什么啊，你个小没良心的，居然怀疑舅舅我对你这么深沉的爱都是假的吗？”

他伸手一下一下地戳着周淙的脑门：“我，杨行，出生长大在良首市，从幼儿园念到研究生毕业，在良首开画廊混到35岁才出去浪！”

哦，正值壮年抛下苍苍父母离家多年都不回来，你还挺光荣？

“你，周淙，出生长大在良首市，从幼儿园念到高中毕业，三天两头到你阿公阿婆家混饭，你爸妈成年累月不沾家，是谁接你放学？是谁带你去蹭饭？是谁送你去上舞蹈班？是谁顶着爹的名头去给你开家长会？是哪个兔崽子窝在我画廊里写作业，跟我学画来着？”

宋停难得地在边上煽风点火：“这哪儿是外甥女，这是亲女儿吧。”

杨行脱口而出：“你以为呢？”

周淙捂着脑门连声求饶：“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爹，亲爹，您看这样可还行？”

杨行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强压着脸上的笑沉着嗓子说：“可！别让你爹知道，不然他吃醋！”

宋停笑得停不下来，杨行挠挠耳朵叹了口气：“别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心心可不就是亲闺女么。”

宋停想了想，突然又笑起来附和着他说：“我是独生子，也没有子侄，既然心心是你亲女儿，那以后也就是我的女儿了。”

周淙：“……”就无语！

“宋舅舅，大我十来岁就想当我爹，你这便宜占的值哦！”

宋停大方地摆摆手：“哎，谁让咱辈分就在这儿呢，认了吧，闺女！”

三个人瞎聊一会儿困劲儿上头，又分头闷屋里睡了，周淙清晨上班走的时候，那二位老人家还没起床！

*

“新年快乐，开工大吉！”

行政部一个秘书陪着刘庆梁站在编辑部门口，对着来上班的员工挨个儿拜个年，然后递上一支玫瑰花和一个开工红包。

见周淙过来，刘庆梁拦住秘书，亲手把桶里那一大簇红玫瑰里唯一的一支白玫瑰给抽出来递给周淙：“周编新年好啊，开工大吉！”

周淙接过花和红包，微微点头致谢：“新春愉快，开工大吉。有心了。”

然而新春并不愉快，开工也不大吉，简直恶心死了。

开完动员会、选题会，刘庆梁留了周淙说话。

也不为别的，还是劝周淙同意加印《临终关怀》。

“周编，这个题材你也懂，差不多就是一过性的了，绝对不可能成为主流。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你想印那都未必能卖得动。”

刘庆梁可以称得上是苦口婆心了：“现在这热度都是正面的了，你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周淙冷着脸甩出几个字来：“我之前没说明白吗？不加印、不再版、不做一切改编，就让这本书沉下去！”

“啪”的一声，刘庆梁忍无可忍地猛拍桌子，“周淙，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油盐不进？”

“主编，到底是谁油盐不进？”周淙脸上挂着冷笑，眼里满是讥诮之色。

刘庆梁咬着牙问：“……你认真的啊？”

“我只是信守诺言。”

“你守个鬼的诺言！木头脑袋！人死了有什么啊？随珠那么多言情版权，给她家人留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给你留这一本只能出一次的书，还让你背了一脑门子流言蜚语，你踏马图什么？”

刘庆梁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简直要把牙咬碎了：“是一个死了的人重要，还是你的事业和财富重要？就算是恋爱脑那也得落个人在手里吧，你得到了什么？你只有满脑子的天真和愚蠢！”

周淙忍无可忍，“呼”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跟刘庆梁四目相接：“刘主编，你再这样下去，咱们还怎么共事？”

“我踏马在给你讲人生道理！”刘庆梁怒气冲冲地又拍了下桌子。

周淙站在那里强压下心头那股反胃感，深深地闭上眼睛好半天才睁开，在那几秒钟里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辞职。”

刘庆梁瞪着一双牛眼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什么？周淙，你没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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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辞职


下午四点钟，杨行接到周淙电话，让他开车去她公司接她回家。这几天为了方便杨行和宋停出行，周淙把车留给他们，自己乘地铁上班，但是离职要带走的东西太多，她不太好拿。

杨行当时正跟宋停在看电影，立刻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儿，开工头一天你翘班？”

宋停偏过肩膀凑过来听杨行说话，发现这人突然严肃起来，一时也有些忐忑不安，该不会是周淙出什么事儿了吧。

杨行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拉起宋停的手：“跟我去接心心吧，她辞职了。”

宋停愕然，一边跟着杨行离场一边焦急地问：“怎么这么突然？”

“不知道，心心没说原因，只说当场闹崩，立马就要走人。”杨行心急如焚，两条长腿大步迈着简直要飞起来。

他们循着导航到达风物传媒的办公大楼，杨行也没打电话直接奔人公司去，前台姑娘小跑着都没拦住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办公室，进去就“叩叩叩”地敲了敲一办公桌的玻璃隔断。

“你们周编呢？”

大办公区里的人面面相觑，一小伙子伸手指指办公区另一头：“周编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门上有首席铭牌。”

杨行大步流星穿过办公区，宋停紧跟其后，外面的人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嗡成一片，纷纷猜测这两位是周编的什么人，但毫无疑问肯定是亲戚，尤其那位老帅哥跟周编长得可太像了。

过了几分钟，周编办公室里果然传来一阵叮里咣啷的动静，只听那老帅哥义愤填膺地要去找刘主编算账：“什么人啊，仗了什么势这么嚣张，欺负我闺女？”

这动静一响，刘庆梁又不是聋子，自然得出来看看是什么情况，然后就被周淙一把给推回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办公室隔音好，不知道几个人说了点什么，几分钟后周淙领着那两位家属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又过了几分钟，三个人各自拎了些东西出来了。

周淙走在前头，行至办公区中间的时候停了下来，对着好奇盯着她看的同事们清清嗓子道：“各位，抱歉，今天闹得有点不太好看。我从今天起就离职了，从前跟大家合作得很愉快，谢谢诸位的认真和负责。今后，咱们可能还有机会合作，山高水长，来日再相逢吧。”

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几个徒弟都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有种雏鸟要离开老鸟的慌张和迷茫，年前才拿过一个奖的小文当即就红了眼圈，颤着嗓子问：“淙姐，为什么啊？”

出版TOP 5的风物传媒首席编辑，说辞就辞了？

周淙坦然地笑了一下，没提具体理由：“别多想，个人选择。”

“再见啦！”

*

到了家，杨行还是气呼呼的，骂刘庆梁骂了一路都不解恨，渴得嗓子直冒烟，喝了水后接着骂。

“什么玩意儿？这种人也能当领导，满心满眼都是钱，他还知道职业道德四个字怎么写吗？”

“个臭煞笔，气死我了，心心你就一直在这种人手底下干活啊？”

“吃人血馒头的人都不得好死！”

“我刚才警告他不许再乱放料，他还一脸不服的样子！”

宋停伸手一下一下地捋着杨行的后心温声安慰道：“别气了，一把年纪再给你气走了，那我可找别人往前看了啊。”

“哎，我说你这人到底站谁啊？”杨行以目光威胁宋停。

宋停认输地举起双手：“好好好，我站你，那主编就是个王八蛋！咱心心这不是已经辞了么，还生个什么气！”

杨行生气当然不是只为这个，在回家路上周淙就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跟他们说了个详细。他生气的是那个狗主编为了吸引热度而爆料阿凛其人就是随珠的责任编辑，这跟直接曝光周淙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狗主编的这一手操作，周淙根本就不会遭遇那些网络暴力。

流量时代，贪欲膨胀的人太多了。

周淙把从公司里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起来，杨行靠在沙发里灌了一肚子茶，突然推推宋停的胳膊：“够了。”

周淙茫然地看过去，只见宋停心神领会地点点头。

“什么够了？”她把一沓厚厚的工作笔记往书房里送。

杨行摊开五指把手掌举起来晃一晃：“五天，够签证下来了。”

“啊？”周淙从书房里出来，狐疑地看着两个舅舅。

杨行下发指令：“现在立刻马上准备材料，过完十五跟我们去新加坡散散心。”

周淙下意识地拒绝：“没必要吧，中国这么大，哪儿不能散心啊，我去个马兰坡就行了，去什么新加坡啊，怪麻烦的。”

关键黎教授那稿子她还没做完，刘庆梁那家伙还算是理智，知道黎教授不会同意别人做他的稿子，便答应周淙继续做完这本书，回头还按公司标准给她结算绩效，毕竟这套学术著作很有希望拿奖。

杨行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听：“别啰嗦，听我的。”

突然掉头上的没有期限的长假让周淙有些懵，她还没来得及考虑是先休息一段时间还是去找个新工作，杨行就替她做了决定，先去新加坡玩儿个一个月。

她有存款，房贷一时半刻的不成问题，她单身一个，连宠物也没有，说走就能走。

所以，舅舅们的提议挺不错，出去玩儿一个月也挺好，带上黎教授的稿子去就没问题啦。

一家人就这么愉快地做了决定，杨行还开开心心地跟老周老杨两口子做了汇报，对方表示接受并建议他们速速滚蛋。

周淙次日就登门去黎教授家里做了情况说明，黎教授和闻教授完全没有意见，让她怎么开心怎么来！

“世界好像突然变美好了呢”，周淙坐在明流欢的墓碑前懒懒地晒着太阳，看她带来的那盆水仙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

“天气真好，我施过矮壮素了，但愿这花能多给你看两天。”

“我跟舅舅出去玩儿几天，他们摩拳擦掌地准备着给我介绍女朋友呢，你希望我去谈恋爱吗？”

暖暖的微风扫在脸上，空荡荡的墓园静悄悄，周淙伸手盖住眼叹了口气：“过年我去你家了，老两口和岁南都挺好的。”

“如果你在就好了。”

*

“哎，你别收拾了，什么都不用带，新加坡又不是武家坡，什么不能买啊？”

周淙被杨行唠叨得脑瓜子嗡嗡嗡的，又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扔出去，把一沓稿子装进文件盒里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归置好，杨行无语到想翻白眼。

“闺女啊，咱是去度假，度假！你知道什么叫度假吗？”

“在度假的地方加班那不叫度假，那叫被剥削，懂吗？”

宋停一把揪住喋喋不休的杨行给人弄到客厅里待着，倒上一杯热茶推过去：“别总唧唧歪歪个没完，心心又不是三岁！你赶紧喝点水，一把年纪了注意保养，不嗓子疼吗？”

“别天天我这一把年纪的除了你没人要地PUA我啊，”杨行不满地嘟哝起来，“我四十出头的时候看着也像三十来岁！你在我家人面前装嫩就算了，别在我这儿显摆啊！”

说着又冷飕飕地瞥了一眼宋停，一边喝水一边哼哼两声：“你现在就像个无底线惯孩子的妈，你知道吗？这样对孩子的身心健康发展是很不好的，不能溺爱孩子，不能孩子说啥是啥——”

“小舅，我想剪头发。”周淙把行李箱靠到客厅一角，对着穿衣镜里摆弄着长长的头发，“留好多年长头发了，有点审美疲劳，我想剪短，剪个齐肩的长度，你看行吗？”

杨行想都不想，一迭声应道：“行行行，怎么不行，我们心心什么发型都好看，剪剪剪，我陪你去剪——你瞪我做什么？”

宋停闻言又挑挑眉：“不能孩子说啥是啥？”

“啊，有问题吗，孩子说啥了？”杨行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

孩子说她要在正月里去剪头！他居然一口答应了！

杨行登时从沙发里跳起来，一面砸出去一个抱枕，一面指着周淙就骂：“好你个小兔崽子！”

周淙笑嘻嘻地接住抱枕，刚抛回去就听见大门被轻轻敲响。

门一开，温且寒抱着猫站在外面怯怯地往屋里看了一下，看见杨行和宋停还在就把正要踏进周淙家门的脚后撤半步收到了外面。

“周淙姐，我没什么事儿，知道你挺惦记大爷的，就过来烦你一下，告诉你它好了。”

温且寒乖乖巧巧地抱着猫，周淙也不请温且寒进门，伸手挼了几把油光水滑的猫背，猫大爷伸出两只前腿捉周淙的手玩儿，爪子都好好地收在肉垫里，调皮、活泼又温顺。

“是吗，豆包？”周淙捏着猫的肉垫握手。

猫很愉快地配合她，温且寒盯着那只手指纤长的手目不转睛。

周淙跟猫大爷玩儿了几下便收回手，温柔地笑了笑：“没事就好，豆包一看就很健壮。”

温且寒似有几分踌躇，又顾忌周淙有亲戚在，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能怏怏地告别：“那我没事了，我回家了。”

周淙点点头，等温且寒开了家门才转身回自己家，不料门还没关呢，就听见对面一声痛呼，然后门“咣”得一声被猛推出来反砸在墙上。

这下连杨行和宋停都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过来一看，温且寒捧着左手脸色痛苦地蹲到了地上，猫“嗖”地跑回屋里一个箭步直接跳上空调柜机，瞪大眼睛看着门口的一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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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休假


周淙蹲过去抓住温且寒的手一点点掰开，看到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一道深深的夹痕已经光速变成深紫红色，看着都觉得自己的手指隐隐作痛。

“怎么这么不小心？勾勾指节，还能动吗？挤坏骨头了吗？”

温且寒白着脸疼得“嘶嘶”抽气，泪花挂在眼眶上摇摇欲坠，动了动指节确定没伤着骨头，开口却是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又给你添麻烦了。”

宋停弯腰看了一眼：“没事儿，没伤着骨头也没有擦伤。实在太疼的话，红白喷雾有吗？先喷红的，再喷白的。”

这意思就是让温且寒自己回家喷药去，识相的人一般也不好意思缠着邻居，不就让门挤了下手么，关键还是自己挤的，就这小事儿还要哭哭啼啼麻烦人的话，岂不是太矫情。

温且寒硬是装没听懂，杵着手指举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药。”

那可真是太巧了，周淙这种药多的是，但这回她也长了心眼儿，没让温且寒进家，直接取了药送给她：“拿走用吧，不用还了，我还有。”

进了家关了门，杨行站在玄关盯着门框看：“你们说，这得是什么姿势，才能自己关门挤住自己的手？还是左手？”

宋停扭头看周淙，周淙也看宋停：“怎么了？”

“跟舅舅们说说呗，你看出什么来了？”宋停笑眯眯的。

周淙起身到门口，推开杨行正面站到门前，左手放在门框左边，右手扶着门把手做关门动作。

杨行“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她这手是故意放在门轴缝里挤的？”

周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想恶意揣测温且寒，但正常人实在很难不小心把手指挤成这样。就算真是意外，那跟她周淙又有什么关系？

杨行“啧啧啧”地连声感叹：“心心啊，这姑娘有股子狠劲儿，跟你这样的性格那真不太合适，你可小心点。”

“这小丫头是不是宫斗剧看多了啊，跟那种用孩子生病、用自己受伤来吸引皇上注意的失宠妃子似的，就哪儿哪儿都透着点儿不对劲儿，我不太喜欢她。”杨行又补充道。

周淙倒是一脸平静：“她是个律师。”

杨行和宋停齐齐“哦”了一声：“难怪了。”

律师都是人精，周淙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刻板印象，但她希望温且寒别再把心眼儿往她身上用了，她真受不起。

但她也实在想不通温且寒要真刻意耍心眼儿的话，也该是她们两个独处的时候，真正的人精知道不能在大人面前耍心眼儿。琢磨了挺多，周淙只能猜测温且寒可能是过年回家那趟被父母刺激太狠了，眼下压了太多负面情绪在心里，所以一时没控制住而急躁行事。

她在温且寒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会一时糊了脑子冲动行事，年轻嘛，总是容易浮躁。再过几年，说不定想躁也躁不起来，就像她现在这样。

换到几年前，温且寒根本就不用这么费尽心机地来勾她，她自己会主动用心考虑观察，确定人不错的话就试着谈个恋爱。可现在的她就是完完全全不想动，脑子不想动，心不想动，人不想动，一个人待着多平静，没有拉拉扯扯，没有互相伤害，挺好。

签证果然掐着点儿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改签机票的时候下来了，周淙轻身简行，除了必须要带的证件之外，就带着黎教授的稿子跟着舅舅们走了。

*

“早啊，Albert，哇，红光满面，度假好开心啦？”

宋停微笑点头，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本书来：“Teresa，你的礼物！”

漂亮风情的女同事大喜过望，接过书就随手翻动了一遍，在扉页上发现两个蓝色墨水的手写签名，一时有些惊呆：“你居然拿到了亲签本？”

“唔，可是作者不是已经过世了吗，你这亲签本怎么来的？”Teresa疑问发了一半，当即意识到另一种可能，“天哪，这是那位阿凛签的？喂，Albert，阿凛真的是曝光出来的那个漂亮编辑吗？她真人靓不靓……”

宋停摆摆手，一边放好公文包一边把西装外套挂起：“嘘！上班时间。”

Teresa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办公室门口走，又掐着点儿多问了一句：“跟我讲啦，阿凛靓不靓？大家祖上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啦。”

Teresa并不是纯华裔，她还有马来血统和荷兰血统，是美艳挂的御姐型，野气很重。

宋停微微一笑：“超级靓，是你中意的款。”

Teresa把书往怀里一揣，当场翻出手机看日历：“中国前半年的小长假都不够长，国庆和中秋据说能调出来一周，Albert，你几时还去中国探亲？带我一起？”

宋停好笑地敲敲腕表：“Teresa！你冷静一点！”

Teresa冷静不了，新年时无意间吃到中国网络上一个女作家的瓜，当时她第一想法就是一定要搞一本《临终关怀》看看，可那本书没有海外发行，也没有上线电子版本，正好宋停去中国探亲，她便央宋停为她带一本，没想到居然带回了亲签本。

《临终关怀》作者都过世了，自然不可能开签售会，那宋停能拿到亲签本，说明他一定见到了阿凛本人！鉴于宋停的性格，他绝不会特意托人找门路去找阿凛签名，那就意味着宋停跟阿凛有私交，甚至私交甚笃！

这边Teresa穷追不舍，那边杨行在那儿喋喋不休一整个下午，指着画廊里的作品向周淙介绍一个新锐女画家。

周淙再次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只想求舅舅闭嘴，赶紧开车带她出去玩儿，哪怕随便找个地方看风景也行，不然第一站就去克拉码头吧，晚上可以去看赛车。

杨行说得口干舌燥的，一转头发现周淙一脸麻木，遂认命地闭上了嘴。

周淙倒是挺喜欢这位女画家的画，仔仔细细看了挺久，最后还是把话题扯到了舅舅身上：“小舅，宋舅舅这会儿不在，我问你点比较私人的问题。”

杨行脱口而出：“我，top！”

周淙尴尬捂眼：“……”

“谁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以后还回良首吗？阿公阿婆都快九十了，说的不好听，还能有几年好过？虽然有我们家三口人在，可到底是少了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杨行才悠悠道：“我从今年起会抽时间回国内小住，陪陪你阿公阿婆。”

“那宋舅舅——”

“麻烦他多坐几趟飞机呗，就当来中国玩儿，我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的。”

周淙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复杂的遗憾，舅舅这把年纪了以后还要异国黄昏恋，可新加坡眼下也只是同性恋合法，同性婚姻也不知道哪年能通过，未来舅舅一个老头子在这边连个法律保障也没有，说来也算情路坎坷了。

“这都四点了，我们去接宋舅舅下班吧，顺带让我看看新加坡警局长什么样！”周淙生硬地转移着话题，觉着刚才的对话可能让杨行略微有些心塞，但这纯属她多想。

杨行一点都没在意，但他这会儿的确特别特别想见到宋停。

“宋停不在警局，他在HSA工作。”

“哇哦，酷！”

两个人驾车到了一间咖啡店，周淙不好干坐着等，她不爱玩手机，咖啡也喝不出名堂，就掏出一叠随身带的稿子看起来。

杨行在那儿鼓捣手机，面上还带着一脸痴笑，周淙猜他可能是在跟宋停聊天，她着实没想到宋停这么文质彬彬一人，也会上班时间摸鱼。

*

Teresa下午公务外出，临到下班时间才返回，途经常去那间咖啡店，顺道进去饮一杯。

甫一落座，便见隔着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个在看文件的女孩子，似乎是钢笔不出墨了，于是起身去吧台借笔。

女孩子瘦瘦高高，穿着雾霾蓝的连帽卫衣，袖子捋起在小臂上，素白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糖心玛瑙的蓝手串，一只白玉兔子吊坠晃晃悠悠。宽松的麻花辫穿过棒球帽的松紧扣垂在背上，下面搭一条白色休闲短裤，裤长遮掩半截大腿，露出的膝关节、小腿，细、长、白、直而紧实，在女生里极为少见。

脚上是一款中国牌子的运动鞋，白色鞋帮边缘有墨蓝色线条，搭配墨蓝色边的棉袜，通身上下呼应，运动又休闲。

Teresa侧脸盯着站在吧台前的女孩儿，觉得她身上有种干净而明亮的、模糊了性别的少年感，但弯眉一笑又透出浓浓的女人味。她站在那里，微微偏头跟人说话的样子，浅浅一笑，温柔中透着点不自知的勾人。

这是轻熟女性独有的荷尔蒙气息，是她中意的类型，Teresa这样想着。

咖啡香浓丝滑，Teresa想请人喝一杯。

借笔的女孩子回到座位上，Teresa刚要起身，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咖啡厅另一边人少的一个角落里过来坐到了女孩子对面。

杨行收起有点发热的手机揣进兜里，无奈地伸手点点周淙的稿子，放低声音说：“赶紧收起来，可以走了。”

“你不早说，我还费劲去借了支笔呢，吧台那小妹可能是马来人，汉语和英语那个塑料劲儿，听得我跟做听力似的。”周淙小声抱怨着，起身过去把笔还了。

就这几步路走回来，就见一高挑美女跟杨行打招呼。

“Uncle杨？”

Teresa有股子不符合年龄的刁蛮劲儿，她跟宋停是同事，但因为杨行没有英文名字且比宋停大了快十岁，所以见了他总要叫一声uncle，杨行对这个蛮妞儿很没有好感，总觉得她在内涵自己是个糟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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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封闭


周淙已经走到眼前，杨行蓦然间想起Teresa浪名远扬，立刻绷紧了弦儿，抢先出声定好基调。

“闺女，快点，别让你宋爹等急了，”杨行甚至在桌子底下伸手掐住了周淙的胳膊，掐得她差点叫出声音来。

周淙一时摸不清状况，以为Teresa是杨行的追求者，立刻上道地跟上杨行的节奏，随口来了句：“爹！”

Teresa惊讶地看着周淙，周淙觉得叫爹听起来有点怪，毕竟这里是洋气的新加坡，所以她赶紧又补上个字儿：“……地。”

杨行满意地松开掐着周淙胳膊的手。

Teresa瞟了这对父女一眼，便继续回到自己的正题，笑着跟周淙做自我介绍：“Teresa。我跟Albert是同事，Uncle杨的朋友。”

Teresa？

周淙有些意外，之前宋停说想给同事带一本《临终关怀》但没买到，周淙就给了他一本作者样书，宋停说不如你签个名儿吧，那姑娘最近失恋了，周淙就签了。

To Teresa，Romantic Forever，by随珠＆凛。

周淙瞧了一眼杨行，看出来小舅并不想让她结交Teresa，便只礼貌点点头：“你好，周淙。”

不是父女么？为什么姓氏不一样？Teresa心生狐疑，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父女俩长得还挺像，兀自在脑子里编排了一场杨行死GAY骗婚去妻留子的狗血大戏，当然为了尊重一下宋停，大戏末尾还添加上了一行小字儿：本剧纯属臆测！

Teresa闻到隐隐的栀子花香气，忍不住想靠近周淙，但她知道见好就收，看出来杨行和周淙急着走，便悠悠然地跟人说了再见。

当然，两辆车前后到的是同一个地址。

杨行瞥了一眼后视镜：“晦气！”

周淙不明所以：“怎么了？”

“Teresa是个花心渣女，最爱你这种明亮少女款的，你离她远点。”杨行如是道。

周淙讶然：“嗬，我这么抢手哪。”

不怪杨行严防死守，周淙很快就感受到了Teresa炙热的视线，这是同类的气息。

Teresa表面按兵不动，背地里对宋停狂轰乱炸，索要周淙的联系方式，并当场安装了WeChat。在咖啡馆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周淙在看的文件是汉字书稿，她在一张页眉上看到了“楚辞钩沉”几个字，纸张上还有批注痕迹，她当时就翻出了之前网络上曝光过的阿凛照片，OK，确定了！

看照片和看真人是截然不同的感觉，照片上的周淙虽然面相柔和，但有种职业女性的锐利感，可她见到的真人周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妹”感，不是可爱活泼的小妹妹那种，是古老故事传说里跟阿哥心心相印的痴情阿妹的那种，她长了张长情脸。

Teresa有种探秘的兴奋感，但关键是周淙本身就是她衷爱的类型，干净、明亮又不乏温柔的女人味。

宋停对Teresa知根知底，稍作犹豫便推了周淙的名片给她。

杨行为此跟宋停瞪眼：“Teresa那个花心大萝卜你也敢推给心心？看我心心好欺负？”

宋停知道他借题发挥，一边哄一边警告：“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你明知道Teresa就是外向罢了，她花谁了？渣谁了？她有钱有颜有家世，被人恶意钓了一把还不能主动反击了？”

杨行冷冷地斜了宋停一眼：“她对人没有长性，平常撩这个逗那个的，处处留情又不安生，是没渣别人来着，但我不喜欢这种浪荡的花蝴蝶。心心不是能陪人玩儿的性子，Teresa跟她完全不是一类人，天差地别，根本就没有必要认识。”

“认识就认识而已，又没说一定要怎样！”

“小……爹地，你们说完没？”

周淙靠在另一边沙发里生无可恋地用报纸蒙着脸听俩舅舅辩论，她胃有点不舒服，皮肤也有点微微刺着发痒，宋停说她可能有点水土不服，所以一家人晚上哪儿也没去玩儿，就打算好好歇歇让周淙缓一两天，结果这俩舅争个没完。

宋停起身摸了摸周淙的额头，微微蹙眉：“心心有一点发热。”

杨行立马跳起来一脸紧张：“啊？烧得高吗，用吃药吗？”

“不用，我会自己多喝热水的。”周淙闷闷地说。

“暂时不用，”宋停把杨行的肩膀转过去推着他的背往门口走，“走吧走吧，回家里取点药过来先喝上，让心心先好好睡觉，”他抬腕看了看表，“十一点我再来看她。”

周淙住的是宋停的公寓，杨行的家在对面，两个人因为住对面而结缘，然后走到了一起。

在等宋停拿胃药过来的两分钟里，周淙蓦地想到了自家对面的小邻居。过了农历新年就增一岁，她都29了，那小孩儿才24，万一生月小，那就还是23，太小了。

好好一个青春活力美少女，怎么就盯着她这个没劲的人不撒手呢。

不知道小孩儿手指还疼不疼，豆包有没有乱吃东西……

啊，小孩儿刷存在感还是有效果的，周淙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琢磨温且寒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总之五味杂陈就是了。

宋停拿了保济丸过来，周淙服过就去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心疲惫睡得并不太稳，很快就陷进了沉重而悠长的梦境里。



梦是一片不见天光的夜，空寂无人的盘山小道上，寒风呜咽着来回盘旋，一只冰冷的手在前面牵着她费劲地走着，似乎想要走到山顶。

那只手像冰雕一样，冷、滑、僵，贴着皮肉冻得她的骨头也跟着疼。

周淙使劲仰头想看看牵自己的是谁，可这人周身始终都蒙着一层黑雾，整个人都看不到，只能看到牵着她的半截小臂，泛着发青的冷白光。

她想叫一声，问你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搭上我手的，为什么要牵着我走，可梦里的她既发不出声音，也挣不开那只手。

是流欢吗？所以，牵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盘山小道越上越高，天光逐渐变亮，身前那人身上裹着的一团黑雾也逐渐变成水汽一样的白雾，可她还是看不到这人，就像眼前蒙了高斯模糊一样。

距离山顶越发近了，那只冰冷的手越来越轻，周淙看到浓雾下方露出两条纤细的小腿，穿着小皮鞋，继而看到一点珍珠白的裙边。

“流欢，我们要去哪里？”

她在梦里想要冲破无声的寂静问出来，可张口只是徒劳。

山顶近在咫尺，牵着的那只手突然松开她，那团浓雾绕到她身后，继而猛地抵着她的后背往上托了一把，她踉跄一步扑上山顶，初升旭日的万丈金光铺了她一身，她回身望见那一团浓雾如退潮一般迅速地缩回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牵了一路的手眨眼间变成一枝枯骨。

“阿淙，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往前走，去光里。”流欢说。

周淙转身追着那枯骨扑下去，却被人一把摁着肩膀拉了回去。

“流欢你回来！”她无声地呐喊着，在漫天金光中悲恸地跌坐在地，似乎被人扶住了肩膀。



杨行轻轻地晃着周淙的肩膀，断断续续地叫了有半分钟才把周淙叫醒，周淙茫然地睁开眼睛，只觉得整个人像要裂开了一样浑身疼，鼻腔里“呼哧呼哧”地喘热气，这个感觉她太熟悉了，接着立刻就感受到嗓子又干又痛，“咳咳”地咳嗽起来。

宋停用耳温枪打了温度，皱着眉头神色严肃：“39.8℃，怎么会突然烧这样厉害？”

杨行握着周淙的手一脸焦虑：“这手冰凉冰凉的，还要烧呢。”

周淙冷得厉害，缩着身子钻在被子里，能听到自己的牙齿都在咯咯响，杨行端了温水过来把她扶坐起来：“心心乖，先把药吃了。”

吃过药又一头栽进被褥里，杨行把被角掖好，坐在床边怔怔地盯着周淙看了好半天。

宋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咱们定个闹钟，到四点钟过来看她。”

凌晨四点刚过两分钟，杨行和宋停就过来了，卧室门一推开，两个人都愣住。

窗帘拉开着，周淙醒着，就呆呆地坐在床边披头散发地盯着窗外，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勾勒出一副孤独的线描。

“已经退烧了，”周淙嗓子被烧得干哑，说话还有点颤颤的，但没有转身，“你们回去睡觉吧，我没事儿了。”

杨行正要开口就被宋停抢了先：“没事儿就好。你注意休息，天亮以后我们带你去喝早茶。”

“嗯，”周淙还是没动，宋停推着杨行出门回家。

关了大门，宋停才压低声音说：“心心在哭。”

“我当然发现了！”杨行忧心得不行，“我就知道这孩子闷着准没好儿！”

两个人进家赶紧窝回床上躺着，上年纪的人睡不好很影响次日工作，但他们还真睡不着，宋停凑过去跟杨行轻轻地碰了碰头：“我建议心心还是去看一看心理医生比较好。”

杨行枕着胳膊叹了口气：“憋太久了。人的情绪问题都不是三天五天形成的，依着她那个性子，我猜她从跟那女作家恋爱的时候就很有心理压力。爆发点应该从她没见到那女作家最后一面，女作家临死前没拿到书开始，接下来被曝光、被网暴，最后又辞去了努力经营这么久的事业。让一个本来就有心理创伤的人独自消化这些变故，太难了。”

宋停“嗯”了一声，又接着道：“所以你拉着她来新加坡度假，还试着让她去交个女朋友，改换生活环境和方式来转移注意力，慢慢消磨掉负面情绪？”

“好像不管用，她陷得太深了，还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杨行懊恼地捋了捋头发，“心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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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几章很致郁，就那种深深地把情绪问题压在心底里的感觉，没有大事情发生，没有触发的点，像蒙了一层浸水的纱布一样，可以呼吸，但很沉重。

和小温的感情线正在提了，不过写BE文的心态很矛盾，因为预知结局，所以会本能地抗拒情节推进。

每一点推进，都预示着距离美好被打破那一天，更加近了。

身为作者，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要把刀藏在花后面，为什么美丽幕布的后面是骷髅幻象……

啊，今日发散有点偏了。

ps：吃一堑长一智，坚持更完这篇后，以后再写BE我是狗！




第40章 偶遇


周淙这一病居然病倒了，咳嗽倒是没起来，但反反复复高烧了三四天。可奇怪的是，血液检验结果很正常，没有病毒感染也没有炎症，可就是烧，烧得人甚至有些意识模糊。

杨行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要怀疑外甥女是不是撞邪了，甚至考虑着找个通灵的看一看，试试作个法叫个魂，连喝符水都想到了，幸好有宋停拦着。

第四天，周淙还是断断续续的烧，宋停有些担忧地说：“这总吃退热药也不是个办法，不如住院做个全面检查吧？”

结果当天夜里周淙神奇地自己退了烧，杨行大喜过望，差点哭出来。但过了几分钟以后，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哭了一场，因为周淙不知道内心里触动到了什么，抱着杨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小舅，我做错事了，我好疼啊。”

“不是这样的，心心。你听舅舅说，衰老和疾病造成的生离死别是自然规律，不是事故，没有人做错。你更没有错。”

这自己当眼珠子一样疼大的小姑娘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当舅的谁能忍？那必然是没有的，连在边上看着的宋停都红了眼眶。

高烧疼的是身，可这哭着疼的是心啊。

宋停一边一个拍着这舅甥俩，温声安慰道：“没事儿，哭出来就好了。”

烧了四天，周淙整个人虚得走路都飘，又缓了两三天才过来。好么，一个月假期“嗖”地一下刷掉了四分之一。

*

周淙心心念念想看赛车，但那得等九月份，杨行和宋停问她想不想后半夜来F1赛道上飙车，她又怕罚款坐牢。

最后还是上了飞行者摩天轮，然后“偶遇”了Teresa。

这偶遇的水分有多深不太好说，反正看宋停的表情也挺惊讶的，能偶遇到一个轿厢里也是神奇，更神奇的是杨行居然没拦着Teresa跟周淙挨着坐。

宋停大约能猜到杨行的心思，Teresa风流洒脱但不滥交，不谈恋爱也能当个很好的朋友，周淙封闭自我太久，跟外向的人打打交道也好，反正她只是短期旅行，也很难搞个烂账出来。

繁华城市的夜景大致都差不多，美得有点千篇一律，周淙并没有很惊艳的感觉，但也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不对，只是不晓得自己需要多久才能缓过劲来。

Teresa倒是自来熟：“听Albert说你特别想看赛车？”

F1赛道就在眼底下，可以想象大奖赛有多沸腾刺激，周淙也没什么忌讳的，只当是旅途中和投缘的陌生人聊天：“有意思啊，我小时候总看车赛转播，也爱看赛马，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电视上没有了，也就逐渐不再关注。有一段时间还梦想着当个赛车手，在赛道上风驰电掣，像闪电一样，很酷。”

Teresa有点意外地看着周淙：“看不出来啊，你好乖的样子。”

周淙笑了笑：“缺什么就想什么吧，没有冒过险的人大约都做过冒险王或者拯救世界的英雄梦。”

“那你是运动员吗？反正就觉得你有这个气质，看着文文弱弱的，实际上很有力量感。”Teresa热辣辣的眼光扫过周淙，最后把视线落在她的腰上。

周淙穿的薄针织衫，下摆掖在九分烟管裤里，细细的腰肢收进整齐的裤腰里，逐渐过渡出一弯饱满的弧线，脚上踩一双白板鞋，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气质。

她掏出手机录了一小段夜景，慢声慢气答道：“不是运动员，我跳舞。从幼儿园就学，三四岁吧，一直坚持，有一段时间逆反过，觉得练功又辛苦又枯燥，表演又没几次，差点想放弃。但请了几回假后，又想接着跳。”

Teresa视线瞟过那对老少恋，发现那二位也支着耳朵听周淙说话，便继续追问：“现在还喜欢跳舞吗？”

杨行突然一动，似乎要起身制止Teresa发问的样子，但被宋停摁住了。

周淙好像没太大触动：“喜欢啊，但中国人骨子里还是觉得学文化是正事儿，所以跳舞一般只做兴趣爱好培养，走这条路子的人不多。不过我一直在跳，工作以后还会去舞蹈室租小时。”直到四年，啊，现在应该算是五年前了，不再去了。

“喜欢跳舞并不妨碍我羡慕那些学滑板的、轮滑的，我特别羡慕那种天地之间我最自在的感觉，一定很爽。”周淙盯着灿烂的夜景，眼中闪过几分向往的光辉。

Teresa“哇哦”一声，转过身热切地看着周淙：“我好喜欢你。”

周淙波澜不惊地笑了一下：“一见钟情吗？”

Teresa笑起来风情怡人：“是啊，好老土。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像在约会。”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周淙这语气可一点都不抱歉，倒带着点调侃和打趣，“我很新潮的，打算等机器人制造技术成熟后，购买一个伴侣型的，这样我就能在恋爱关系里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了。”

Teresa摊摊手，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来：“没关系啦，你当跟地陪聊天，我当跟心仪的人约会，都划算。”

下了摩天轮，周淙有些累了想回家，Teresa走在她边上，忽然很郑重地发出邀请：“周小姐，我想跟你约会，你有兴趣吗？”

周淙静静地看着Teresa，还没摇头呢，Teresa又追一句：“date不一定能建立恋爱关系，但我建议你试一试，旅行嘛，为什么要绷着自己？”

杨行跟Teresa一向不对盘，当即就以家长的名义替周淙回绝：“不行，你跟Albert是同事，你泡我们乖女，这乱了辈分！”

周淙面露尴尬：“……”

Teresa一脸嫌弃：“……”臭老头！

适时周淙电话叮里当啷响起来，拿出来一看居然是温且寒的语音通话请求，她不太想接，但又想急着甩开虎视眈眈的Teresa，便抱歉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Teresa，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Teresa知进退，被拒绝了依然大大方方：“没关系，你接电话先，我不打扰你啦。”

四个人就这样沿着河岸走，周淙走在后面放低声音接了温且寒的电话。

电话通了以后，温且寒却好半天都没有出声音，搞得周淙一时紧张起来：“小温，小温？你在吗？怎么不说话，有什么事吗？”

“……周淙姐，你怎么一直不在家，你出差了吗？”温且寒的声音有些干哑，说话一顿一顿的，周淙意识到她可能有点醉。

“对，我在出长差，一个月。”

“啊，”温且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以为你突然走了是在躲我，我那些幼稚的小心思太明显，让你烦心。”

周淙这几天收到过温且寒发来的豆包照片，但她看过之后没有回复。

温且寒突然抽了一声，不知是在哭还是纯粹吸鼻子，但说话口气明显委屈巴巴的：“你就算不喜欢我，那咱们当个好邻居，好朋友也可以的吧。你看大部分人都是异性恋，人家不也有异性朋友么，咱们又何必这样呢。”

周淙听出来了，这人肯定是醉了，不醉那也是借酒装疯，于是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一个律师在这里跟我耍赖，偷换概念。人家男女表白失败以后，也没几个能顺顺当当做朋友的。”

表白失败以后还能当朋友的，要么是一方贼心不死，要么是一方无德想留个备胎。

温且寒又在那头吸吸鼻子：“我知道错了，周淙姐，我是来求和的。”

周淙被这小孩儿弄得头疼：“你错什么了，你就来求和？”

“反正就是我错了，我现在知错就改，不觊觎你了。我想当个好邻居，可以吗？”

这家伙还搞起阳谋来了，周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结果温且寒倒是自己顺着杆儿往上爬了：“就算当个邻居，我还是很惦记你。看在我这么关心你的份儿上，周淙你能不能也捎带着关心关心我，哪怕是客套一下也行啊。”

“你理理我啊，咱们就住对门，你不理我，等你回家我上门烦你！”

周淙皱眉：“……”

这小孩儿跟人打官司的时候也这么撒泼吗？

也没太烦，人是多了些心眼儿，小动作多了点儿，可总体上无伤大雅。

周淙对年纪小她几岁的后辈有种天然的包容，像姐姐对弟弟妹妹，温且寒在她眼里就跟她带过的小编辑们是一样的，只不过这个格外能生事儿。

温且寒还在电话里哼哼唧唧，拉长嗓子叫个不停：“淙姐，淙姐，淙姐！”

周淙随口一问：“那你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你怎么这样，周淙！”

这到底要怎样？

“你是我领导啊，管我工作干嘛？”

真难伺候！

周淙耐着性子换个问题：“手指还疼吗？”

电话里传来满意的笑声：“这才像话嘛，手指早就不疼啦，可是坏了两个指甲，估计过阵子会脱落。”

“哦，挺好的啊，”周淙低笑一声，“知道你没事儿，那就挂了吧，大晚上的早点休息。”

“哎哎哎——别挂！”温且寒急了，又叭叭叭地自己把话题续上：“我最近工作也很认真，你不表扬表扬我吗？”

“我跟你说，这阵子刚结了一个家暴案子，那位大姐被渣男打得几次三番要轻生，浑身那伤我头一回看见的时候都惊得浑身冒冷汗，就这都没判离婚，说是感情还没有破裂。我去他妈的，脑残吧，大煞笔，非得把人打死了才叫感情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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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约会


周淙诧异地拿起电话确定跟自己通话的人是“对门的麻烦精”，但挺惊讶她爆粗口的。

“原来律师也会这么骂人啊。”

温且寒立刻反驳道：“律师也是人，那渣男每次打完又哭天跪地地道歉求饶忏悔，妈的，恶心死了。不过，大姐这回终于成功离掉了，我真为她高兴，可以开启新生活了。”

“可以吗？”周淙本能地想到那些恶劣的社会新闻，“渣男不会去骚扰她？要不就威胁砍她全家？”

温且寒话说的那叫一个实在：“当然也怕啊，所以那大姐决定带着孩子搬到另外一个城市去啦。”

“那么容易就拖家带口地走？”周淙问。

温且寒“咯咯咯”地笑起来：“你没问问我帮了什么忙吗？我以前援助过的一位阿姨，丈夫工伤死亡，她拿到赔偿金后回老家种茶，我把大姐介绍到阿姨的茶园去打工，不但能带着孩子，还管吃管住呢！”

周淙的心微微一动，从温且寒寥寥几语中感悟到了一个被伤害过的女性互帮互助的故事，撒泼小孩儿怀着一腔热情在中间来回周旋、牵线，除了辛苦之外满满的都是自豪感。

这也是温且寒虽然总是不知分寸地来招惹她，但她始终都没法真正讨厌这小孩儿的原因。

“周淙姐，你不夸夸我吗？”温且寒大言不惭地索要夸奖。

周淙轻笑一声，像吹破一个小小的空气泡泡：“嗯，你很棒。”

“这么敷衍的吗？”

“没有敷衍，是真心觉得你做得很好。”

“啊，”温且寒笑得傻乎乎的，“那你能给我个奖励吗？”

周淙蹙眉：“别得寸进尺。”

“哇！”温且寒在电话里夸张地叫起来，“原来我都有寸了啊，我以为我在你这儿始终都是个大鸭蛋呢，原来已经从零生出寸了啊，那既然有寸，我就不要尺了，淙姐我是不是很懂事，快夸我，嘻嘻。”

周淙无奈地摇着头听着电话里的傻笑声，可温且寒笑了几声后居然没声儿了，周淙拿开电话看看屏幕，确实还在通话中，没卡没断，她又把话筒贴近耳朵，发现里头还是没有声音。

“小温？”她轻轻地叫了一声，里头没有动静。

周淙捂上左耳，用力把话筒贴紧右耳，终于听见电话那端响着细细的、沉稳的呼吸声，她又叫了一声“小温”，等待十几秒后依然没有回应，这才难以置信地确定温且寒就是睡着了。

原来是真的醉了啊，所以一直很亢奋地跟她说这说那，最后话没说完就倒头睡了。

周淙挂了电话，另外三人当即齐刷刷扭头看她，Teresa最是直白：“你在笑。”

周淙这才意识到她脸上挂着的笑意还没收起来，但这会儿心情其实还可以：“还好吧。”

*

Teresa第四次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宋停和杨行，两个人泰若自然地坐着，甚至还对着后视镜里的她笑了笑。

引擎的轰鸣声嗡嗡叫响，杨行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车改得不错。”

Teresa很无礼地翻了个白眼，偏头看了看副驾上一脸云淡风轻的周淙，不满地嘟哝两句：“难怪你这么痛快就应约，原来还带着两条大尾巴。”

杨行清清嗓子：“咳，Teresa，尊重一下长辈，好吗？”

Teresa不理会这碍事的长辈，还是有点无法接受，憋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周淙道：“容我冒犯地问一句，你是三岁宝宝吗？居然能同意他们跟着来这种要求？”

周淙皮笑肉不笑地抿了抿唇：“嗯，我是。”

“是什么？”Teresa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周淙泰然自若地重复一遍：“我是宝宝，出门在外，我需要家长跟随左右。这在我们中国很流行，叫妈宝女、爸宝女。”

杨行得意洋洋地接话：“Teresa，你不懂我们中国家长的苦心。对于中国人来说，孩子是我们的天、孩子是我们的命、孩子不能出一点小毛病，孩子别说30岁，哪怕80岁只要我还活着那就是孩子，那就得看着。”

Teresa憋了半天，最终顶着一张一言难尽的脸色老老实实闭嘴，开车到了一处车场。

周淙到新加坡已经三周多，该看的风景、该走的路、该乘的船都体验过了，Teresa约她来体验赛车。

车场不大，但赛道整得还挺像那回事儿，周淙偏头跟杨行说：“新加坡就这点地方还能搞这个啊？”

杨行拍了拍她的肩说：“玩儿车和泡女人差不多是全球富二代的共同爱好，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地方再小也能给你造出来想要的游乐场。如果你觉得不能，那只是因为你钱还不够多。”

“Teresa也是富二代吗？”周淙不太想和那一堆张扬的男男女女往一起凑，一直都跟在宋停和杨行身边，远远地看着Teresa和那帮人插科打诨，宋停悠悠地叹了一口气，“Teresa可不是富二代，她祖上是清朝出去的红头船帮，富了好多代了。当然，这车场不是她的。”

周淙点了点头，懂了，Teresa的家族不但有钱，可能还很有势。

直到硕大的头盔戴上后，周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坐在副驾上握着拉手，感觉手心里都是潮湿的汗，Teresa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过来。

周淙偏过头去才听见她在说什么。

“害怕吗？”

“有点儿。”

Teresa笑得两眼眯成了月牙：“放心啦，不要怕，我可以开慢点不拿第一的。”

车子跑得飞快，感觉像贴地飞行，引擎轰鸣，像大水漫灌进耳朵里，有一处三连发卡弯过得周淙感觉都要被甩出去了，整个人、整颗心好像一直飘着。

Teresa一圈又一圈地跑着，周淙在悬着心的紧张里不知为何有些茫然，直到冲向终点时，她都在跑神，连那震耳的欢呼都没听到。

下车双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周淙才恍然回神，Teresa先帮她摘了头盔，接着才摘下自己的头盔，一手勾开头发扬了扬头，一堆人“呼”地围了过去，把周淙挤在外面。

Teresa是美颜张扬型的成熟女性，这会儿脸上还细汗晶莹，神采飞扬，周淙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这场景像极了心动的样子，可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此刻心静如水，那些剧烈的心跳只是飙车时的生理性紧张。

吊桥效应在她这儿失效了。

她对Teresa的美丽、张扬和野性是纯粹的欣赏和羡慕，一分一毫都没有荷尔蒙悸动的感觉，周淙抬手捂在自己胸口上，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迅速地归于正常。

Teresa推开热闹的人群走过来，炙热的眼神扫向周淙，突然伸臂揽过她的肩径直把人搂到了身前，周淙下意识地伸手推在她肩头上，Teresa诧异地停顿了片刻，四目相对后，眸中划过一丝隐隐的失落，泄气之余，依然笑着轻轻地吻了周淙的额头。

周淙心如止水。

“啊，小妹妹，我对你就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吗？”Teresa点了一支烟靠在发车区的栏杆上看着场上正在跑圈的车，知道没戏就干脆放手，倒也蛮洒脱。

周淙笑了笑：“对不住，可能我福气薄吧，不配得到你这么好的姐姐的宠爱。”

“讲骗话。”Teresa吐了一口烟，又很认真地问：“你中意什么款的？”

理想型吗？

没有很明确的喜好，但有很确定的不喜欢的点。

周淙对攻击性很强的类型有种本能的抗拒，温且寒和Teresa都属于主动进击型的，所以她会在第一时间确定拒绝的基本态度。

这算什么？大约也能算一种应激反应，当年差点要了她命的那个女人就是这种类型的。

主动、热切、步步紧追，对你好的时候像捧在手心的宝，可周淙被摔碎过，所以她怕。

“相貌没有要求，性格要成熟、理性、温柔一点吧。”周淙随意说了几个，脑海里悠悠然地飘出明流欢的影子来，嗯，像明流欢这样的就很喜欢。

Teresa偏头盯着她，咬着烟无奈地笑了起来：“你也知道你这型的招人喜欢啊，连你自己都爱。”

“那可真是抬举我了，”周淙拧开矿泉水润了润嗓子，“我也不是太成熟，性子也不柔和，理性么也算不上，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犯个大蠢。”

*

“赵姐，回去吧，别送了，外面挺黑的，我看嘟嘟有点困了呢。”

温且寒跟一抱着孩子的女人并肩走在路灯昏黄的老小区里，小心地踢开地上被拾荒老人翻到路上的垃圾。

赵佳佳满脸都洋溢着舒展的笑容，语气轻快道：“没事儿，这儿有点黑，我送你到外头路边你好打车。”

温且寒伸手摸了摸小孩儿毛茸茸的头发，看孩子困了，压低声音道：“咱们北方人没干过茶园的活儿，你到了那儿也别不好意思，秦阿姨人很好的，你别怕麻烦她。眼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毕竟不好找能带着孩子干活儿的地方，咱主要是想走远一点嘛，坚持几年就好了。”

“小温律师你放心，我从十八岁就在外面打工，为了嘟嘟，我能撑得住。”赵佳佳又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似乎迎着一束看不见的光芒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能行的。”

“你能行什么啊？贱货！”黑漆漆的路上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句闷闷的问话，男人的嗓子粗哑得像被砂纸刮过，令人作呕的酒气散在空气里，女人当即僵了一下，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颤，温且寒立刻转身把母子俩挡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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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意外


醉醺醺的男人拎着个白酒瓶子挥舞着乱指一气：“赵佳佳，嘟嘟是我的种，你他妈的把儿子还给我！”

赵佳佳头皮发麻，手脚发颤，常年遭受家暴的本能恐惧瞬间笼罩了她的身心，但孩子幼小的身体趴在她怀里像个源源不断发热的能量源，她想起他们这次的确已经离掉婚了，小温律师为她拿到了嘟嘟的抚养权，她明天就要带着嘟嘟去南方找秦阿姨去茶园里打工，一切都要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她不能被这个烂人吓倒在这里！

“我，我，我不会把嘟嘟给你的。”赵佳佳抱紧孩子，转头就加快脚步往前走，甚至开始小跑起来，小区外面已经有夜市了，会有人在哪儿吃烧烤，还有巡警巡逻，只要跑出去就好了！

温且寒紧紧地护着赵佳佳往前跑，一面迅速报警，三言两语说清所在小区位置。

“赵佳佳，你他妈这辈子都别想跑！还想带走我儿子，你去死吧！”

“老子今天就先打死你！”

“要死一起死！老子下辈子也不放过你！”

男人在后面疯狂地叫骂着。

嘟嘟刚满一岁，趴在赵佳佳肩上被吓得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

温且寒没敢挂电话，只闻见身后一阵酒气扑来，一回头正看见男人不知从哪里捡了根防盗框上拆下来的废铁棍，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朝着赵佳佳猛抽过来。

男人人高腿长，一身腱子肉，还喝了酒神志不清，这一铁棍抽过来不说大人打什么样儿，就嘟嘟那个奶娃娃就能当场毙命！

温且寒不假思索地往前扑了一步把嘟嘟挡住，在这刹那里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便觉得背上一阵剧痛四处炸开，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赵佳佳为了孩子能豁出一切，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温且寒被打死，她不能就这么跑了，可她能做什么？

男人拎着铁棍截住了赵佳佳的去路，嘴里污言秽语地骂着索要孩子，接着就冲上去直接一拳打在赵佳佳的腹部，赵佳佳被这巨力打得后退两步仰跌在地上，手里依然死死地搂着孩子。

嘟嘟哭得撕心裂肺，男人烦躁得发狂，一面对着躺在地上抽搐的赵佳佳拳打脚踢，一面大声咒骂着所有的人都该死。

“贱女人该死！”

“死崽子哭个没完，跟你妈一起去死吧！”

“都他妈的别活了！”

赵佳佳双目模糊，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影，在剧痛中瞥见那铁棍朝着自己挥了过来，她在这瞬间几乎心脏骤停，拼命地想要翻个身把嘟嘟挡在怀里，就在这一刻，温且寒突然从混沌里醒过神来，拼尽力量扑上前死死地抱住了赵佳佳。

两个女人把惊哭的孩子挡在中间，用柔弱的脊背挡住了一下又一下的抽打。

宁静的小区里终于有人被这动静引来，大呼小叫地找家伙叫帮手来帮忙。

鲜血糊了眼帘，温且寒不知道赵佳佳什么时候挡在她身前，张开手臂抱着她的头，嘟嘟依然被严实地夹在她们中间，她听见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继而眼前一黑，一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从好心人发现到合力制服那家暴男，温且寒和赵佳佳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被暴力殴打了将近三分钟，辖区派出所在报警后的第五分钟赶到现场，120在十三分钟左右到达。

*

“怎么样，心心，考虑考虑呗。”杨行捻着一张名片来回把玩。

周淙翻着一本书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不考虑。”

宋停一摊手，一脸我就知道你说了也白说的神情。

杨行还不肯死心：“这家华文出版社很有名气的，你就当外派工作一段时间呗。在哪儿做书不是做，在哪儿挣钱不是挣？”

周淙把书合上深深地叹口气：“小舅，你安的什么心啊，我爸妈就我一个，你还心心念念想把我拐到新加坡来，你像话吗？”

杨行被噎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反击，就听见周淙的电话叮里当啷响，这死丫头当即就“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点别影响她说话。

“对门的麻烦精”刚撒了一回泼，这老实了还不到72小时呢怎么又打电话来了。周淙接起来，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虚弱的“喂”。

“喂，周淙姐。”

周淙听着温且寒说话有点喘，似乎还有倒吸气声，这又怎么了？

“小温，你是不是生病了？”

“啊，是，春季流感嘛，”这边温且寒龇牙咧嘴地捂住嘴角一处渗出血珠的新血痂，强忍着疼打哈哈道：“生病了就格外，脆弱。想听听你说话。”

又来了，这小孩儿。

周淙无奈：“别乱撩。”

“真的，听见你声音，我，我就好多了，没那么难受。”温且寒勉强笑了声，主动提出挂电话，“听也听到了，那我就，就挂了啊。”

说挂真就挂了，周淙盯着手机屏幕微微蹙眉，这小孩儿好像不太正常，真就为了听她说两句话？但她也没太放在心上，也许真是因为生病不舒服所以来骚扰她一下，不算事儿。

温且寒左小臂骨裂，肋骨断了三根，其他软组织挫伤、表皮擦伤都不必说了，当时整个人都成血葫芦了，惨得无法直视。

赵佳佳因为被铁棍重击头部还在ICU里没出来，嘟嘟暂时被街道办事处的阿姨们照看着。

身上疼是一回事儿，可心里的难受劲儿简直要把她憋爆了。赵佳佳是温且寒经手的第一例家暴援助案子，她以为自己拯救了一对陷在深渊里的母子，那天晚上她带着礼物去看嘟嘟，是真心为她们感到高兴。

一个年轻母亲终于要摆脱泥潭，带着宝宝一起去迎接新生活，她做好了辛苦劳作的准备，做好了用一个柔弱的肩膀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的准备，她们的车票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再过几个小时，赵佳佳就能带着嘟嘟去往另一个城市，那里有一座茶园，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叫“新生”。

赵佳佳父母早亡，她只要能离开这里，不存在你走了我就砍你全家的隐患问题，可她没能走得了。

如果那天晚上温且寒没有去看望赵佳佳母子，那个疯子闯进他们家里，又会发生什么？

这世上也许就没有了赵佳佳这个人，也许连嘟嘟也不能幸免。

人为什么如此擅长伪装？又为什么如此暴戾？

赵佳佳曾哭着问她做错了什么，因为她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落到了一个披着人皮的狼手里，那她就活该吗？

温且寒感受到一种浓浓的无力感，她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世界，看不清人这个物种，太复杂了，很累、很失望、很痛苦。

她想到无端端被网暴了一把的周淙，想起她很喜欢她，因为那个人很干净。她对周淙了解甚少，可她就是相信，周淙一定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她用心喜欢的人，不会错的。

她特别想听听周淙的安慰，可她不能贪图太多。

耍小心眼儿挤手指头骗个同情可以，但是受了这种伤就不能跟人家说了。

周淙是个心软的人，如果知道她受伤了，就算不喜欢她也会因为她受伤而迁就她，这种迁就会让温且寒自欺欺人地以为是爱意。

要，就得要真心的喜欢。

同情和迁就，那只能算是施舍。

温且寒脑子清醒得狠，这个时候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才能讨来货真价实的关心。

可她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性格，她不能说，有人能说。

*

杨行试图拐带周淙的计划以失败告终，当然这老不靠谱舅舅本来也就是突发奇想，眼下再有三四天周淙就要回国，舅甥俩也不再你抬我一句我杠你两句，反而总躲在阳台上凑在一起说点悄悄话。

宋停大抵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杨行双亲将近耄耋之年，是得考虑一下如何赡养老人的问题。

有句很烂俗的话怎么说来着，父母跟子女的相遇是一场修行，缘尽缘散都是自然，尽了本分，平常心对待就好。年轻的时候觉得这话有道理，可年纪越大就发现亲子羁绊越来越深，像生长在一起的藤和树，从根上就绕在一起，只有一方枯死的时候才能散。

那将是一场从生命到血肉的剥离，令人既畏惧又抗拒。

说句失礼的话，杨行可能要先经历这一遭。宋停温柔地看向阳台上那两个身影，心里也有几分庆幸，行哥其实很幸运，有心心这样温柔贴心的孩子陪着呢。

电话铃声打断了宋停的思绪，他撇了一眼注意到是周淙的手机，即刻移开视线去阳台边上敲了敲玻璃：“心心，你的电话。”

周淙这才顺手摸了摸裤兜，发现手机没在身上，进客厅拿起一看来显，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是对面业主黄阿姨？

是温且寒出什么事了吗？

杨行和宋停眼看着周淙听了会儿电话就拧起了眉头，也下意识地跟着紧张起来。

电话里黄阿姨说的差不多了，又不放心地多叮嘱一遍：“小周啊，实在是阿姨支应不过来，小温这姑娘阿姨也是当自己孩子看的，你说遇着这事儿多吓人？要落个残疾落个后遗症啥的，这孩子不就毁了么。”

“阿姨说的是。”周淙这会儿脑子都是木的。

黄阿姨又说：“你们都是女孩子，又住对门，你上下班有空的时候就照应照应小温，做饭捎带着她，这养身体的时候总吃外卖也不行是不是？小温这吊着一只胳膊，身上还穿着固定带，说是得一个来月才能脱，她白天凑合凑合擦个脸，你晚上去帮她洗漱一下……”

周淙一一应下。

电话一挂，杨行立刻上线：“听着是什么人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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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家暴这个内容，心情很复杂。

法律可以裁决出一个结果，却很难干预人性……










第43章 敬佩


周淙托着额头捋了下头发，脸色有几分凝重：“对门业主，就我那小邻居的房东阿姨，跟我打电话说……”

周淙把黄阿姨跟她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听得杨行和宋停都忍不住皱眉。

“……这姑娘真是……一腔正义，胆气过人啊。”杨行感叹了一声，又狐疑道：“她就算不找保姆，那找个钟点工也行吧？要不然回她父母家养着？这怎么也轮不着房东阿姨来操心吧，这房东管不过来，还能托给对面的邻居？”

周淙想起温且寒冬天没交暖气费，大春节买的都是速冻饺子、挂面和调料，还有刚才黄阿姨在电话里说给小温减了一个月房租，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

“才工作的小孩儿攒不住钱，她去年又跟家里闹翻了。”周淙说。

杨行脱口而出：“那你是不要钱的保姆？”

“行哥！”宋停出声阻止杨行发脾气。

杨行最看不上外甥女的一点就是她心太软，她长这么大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全都是因为她心软，简直让人生恨。

周淙默不作声坐在那里，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我明天就回国。”

杨行“呼”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客厅急躁地转了好几圈才压下去心里的憋闷，很严肃地问周淙：“你对小邻居是什么心思。”

“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周淙答得问心无愧，“小温虽然心眼儿多，性子有点固执，但她正义勇敢，一腔热血，骨子里是善良的。这些优点就像太阳一样，日出之后，一切缺点都被这光芒照耀得微不足道。”

“呵，”杨行简直要冒烟儿：“心心，你的眼睛是只能看到真善美吗？你几岁了？”

“我不是只能看到真善美，我是还愿意看见真善美。”周淙静静地看着杨行，“小舅，这是你教我的。”

杨行被噎得要死。周淙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他教她向善，说她爷爷的牺牲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安全，这是大爱，是大善；说她奶奶为科研奉献一生，是撑起国家脊梁的一枚长钉；说她外公外婆还有妈妈都是治病救人的医生，这是奉献，是行善；说她爸爸战斗在一线舍生忘死，是无名英雄。

他教她即使自己以后是个平凡人，也要保持一颗良善的心。

人心中有善，眼中才能有真正的美的光彩。

可正是这样的美丽和善良，让她受尽伤害。

他还没来得及教她人本性中的恶就是想摧毁美的事物，她就长大了。

杨行出去流浪的时候，周淙正念中学，那时候他只是一阵儿一阵儿地出去跑，回了家跟她讲外面的世界，讲那些经过他艺术加工的美好。待她考上大学后，他就长年在外面漂着，也许从多年以前，心心就已经不是他印象里那个乖巧的小小孩儿了，她长大了，有了许多自己的主意。

周淙望向脸色复杂的杨行，目光平静而恬淡：“小舅，我年长小温几岁不是空长的，你别总担心我一把年纪了脑子里只有你爱我我不爱你这种脑残问题。”

你最好不是！杨行腹诽道。

“柯婷那样对我，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绝望。”

某个名字忽然被提起，杨行本能地紧张起来，却发现周淙还是很平静。

“所以，我对小温这样的小孩儿，怀着的是一颗敬佩的心，哪怕她不懂事儿总给我惹不痛快，但我愿意包容她，在我能接受的程度上纵着她也可以。”

周淙抿了抿唇，像是郑重思索后才说：“假设，假设今日的小温，遇到当年受困的我，她一定会拼命救我。”

*

走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三月就剩了几天，羽绒服棉服可以暂放一边，卫衣外面套个夹克就不冷。

温且寒的肋骨骨折并没有引起气胸血胸以及呼吸障碍等问题，所以住了两天院就回了家，黄莺亲自带了两个小妹把她给弄了回去，打算留一个小妹在这儿暂时照顾她，温且寒一个冬天都没去黄莺那儿演出，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莺姐，麻烦你了。”

黄莺一时有些吃惊：“哎呦，温温，这会儿不嚣张啦？学乖啦？”

温且寒兜着左胳膊笑嘻嘻的：“我都成招财猫了哪还敢嚣张，莺姐现在就是我亲姐姐。”

黄莺一指头戳到温且寒脑门上：“看你都过成什么德行了还瞎贫呢，不行收拾收拾行李回老家啃老去吧。猫跟着你都差点饿死！”

大爷非但没有饿死，反而自己掏开猫粮袋子吃得很开心，白让温且寒担心了两天。

“我不。”温且寒撇撇嘴，一屁股坐到沙发里，震得自己胸腔好疼，“嘶——好疼，忘了要动作轻一点。”

“我把小优留你这儿，不白留啊，这是预支了你的演出费！”黄莺洗洗手准备打道回府，“好了以后多去几场，你人气还是挺高的呢。”

温且寒满口答应，也不忘损两句：“莺姐你就不能实心实意对我好吗？这剥削劳动者的嘴脸是一刻也不能撕下来，是吗？”

“谁要实心实意对你好，”黄莺穿上鞋拎起包，回身瞥了温且寒一眼：“我看不上你这款的，事儿精，我可没有哄孩子的瘾。”

门“哐”得一声关上了，小优摸出手机准备点餐：“温温，晚上吃什么？”

温且寒扭脸盯着小优看：“你让我一个病号吃外卖？”

小优眨巴眨巴眼睛：“那你是想吃家常菜啊？”

“不然呢？点外卖我自己也可以啊。”温且寒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不会做饭啊？”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什么叫会做饭，要以做熟了吃不死人为标准，那我算会做饭。”小优一本正经道。

温且寒懂了，这就意味着小优做饭肯定超级难吃。

小优尴尬地扫了扫脖子，乐呵呵地说：“吃饭是小事啦！我呆这儿主要是照顾你不方便的时候，比如你洗头洗澡，或者要拿重东西！洗衣服晾衣服收衣服，我都能行。”

温且寒无奈，在心里算着周淙过几天就出差回来了，到时候她就厚着脸皮去隔壁蹭饭！

晚上洗漱果然很费劲，左臂有夹板要裹上塑料袋，身上脱了固定带后不敢乱动，小优又是个粗枝大叶的姑娘，花洒水温还没调好就怼温且寒身上去了，差点烫死她！

两个人鸡飞狗跳地洗漱完躺上床，温且寒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响动，心里登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欢喜，硬是憋着一口气迅速起身下床拖鞋都顾不上穿，一路小跑着去打开了门，小优跟在后面急得连声叫喊“温温你慢点”！

门一开，果然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

周淙正站在门口拿着扫把刷行李箱轮子，闻声也抬头看了过来，温且寒这幅倒霉样子着实看得她有点心疼。

“周淙姐，你，你，你出差不是得一个月吗？”怎么提前回来了，是为我提前回来的吗？

周淙扫完行李箱轮子，把行李箱拎进门里，微微笑了一下：“办完事儿就回来了，你这是——”

“工伤！一点意外，不打紧。”温且寒说着话还想拍拍胸口，右手都抬起来了才想起来她现在不能做这种动作，遂尴尬地把右手放了下去，小优在酒吧里做事惯会看人，眼瞧着温且寒想上去贴人家身上的样子，立马懂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温温，你还光着脚呢，咱进屋去穿个鞋，好不好？”

小优一开口，周淙也注意到温且寒还光着脚，立马冲着她们挥了挥手：“地上凉，赶紧进去吧，我这家里还没收拾，不跟你们聊了。”

两声关门声先后响起，温且寒坐回床上傻乎乎地笑了半天，听得小优毛骨悚然：“温温，你还好吧？”这精神状态怪叫人害怕的。

温且寒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躺，眼角嘴角都止不住地往上翘：“小优你不懂。”

小优撇撇嘴蒙上耳朵：“我确实不懂你这种单箭头的快乐。”

*

周淙大半夜地把房子扫了一遍，次日果然没能起早，一睁眼已经是八点半，口干舌燥，腹内空空，嗓子还略微有点疼。

冰箱上个月临走的时候清空了，只有个别护肤品在里头，冷冻层里存着一个大鱼头。

周淙冲了豆奶粉先顶上，这才去超市大采购，想起隔壁温且寒好像有人照顾的样子，她又把放进购物车里的汤骨给拿了出去，既然有人照顾那她就不用操这个心了，本来她也不爱喝骨汤这种东西。

说实话，在见到温且寒有人照应的那一刻，她的心当场就松了下来。

倒也不是说照顾温且寒有多麻烦，毕竟她如今不用上班，多做点饭菜，帮忙洗个头什么的那都是就手的事儿，但因为温且寒那点心思，她就是再心胸宽广也会略微有点不太自在。

如今不用操这个心，倒是乐得轻松。

然而到了家，周淙才发现她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

对门那照顾温且寒的姑娘点了一堆外卖，周淙大略扫了一眼发现都是些重油重辣的餐食，但她一个邻居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跟那姑娘点了点头算打个招呼，岂料那姑娘直接叫住了她。

“姐姐，你是不是自己做饭吃啊？我看你买的有蔬菜和鲜肉。”小优指指周淙的购物袋。

周淙“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这姑娘想干嘛。

小优当即两眼放光，瞬间换了个眼巴巴卖可怜的表情：“那姐姐你多做一点，就一点点！让温温蹭个饭好吗？这人太难伺候了，都这德行了还馋嘴，我又实在不会做，可以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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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助攻


小优拄着拖把，顶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坐在门口专心致志听对门动静的温且寒，嫌弃地踢了一脚：“起开！把地垫掀起来，你这个废物，平时拖地是不是只拖能看见的地方啊？”

温且寒慢吞吞地起身站在鞋柜旁边，看小优把地垫掀起来后，“刷刷刷”地把门口给拖得光可照人，尴尬地咧嘴笑了笑：“还好啦，有时候我也会突然勤快一顿，然后把角角落落都收拾一下。”

小优擦擦额上的细汗，冷酷地翻了个白眼：“你多久勤快一次？”

温且寒看着门口地上干了，立刻把地垫铺回去，继续坐在马扎上守着门：“啊，搬到这儿来，勤快过……一……两次吧。”

小优把拖把杵进桶里洗洗涮涮后脱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多了，淙姐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温且寒坐在马扎上托着下巴冲着小优眨了眨眼：“敢不敢打个赌？”

“赌什么？”小优正对着冰箱翻菜，“晚上我去买菜，一会儿问问淙姐她要不要一起。”

温且寒语气十分笃定：“赌周淙现在就在家里，她根本没去上班！”

“啊？”小优拎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竹笋、鲜茶树菇、豆腐、青虾还有鲜肉愣在原地，“这是怎么说的？”

“她回来那天晚上是周日，到今天已经第四天了！你知道我坐在门口听对门的动静得出了一个什么结论？”温且寒摸出手机滑开备忘录，“这四天都是工作日，但我每天都能听到她出门进门，在上午或者下午，那本该是工作时间。”

小优不是很能理解的样子：“可这跟咱们去蹭饭有什么关系？”

温且寒两眼放光，眼底闪过几分狡猾：“关系大了！”

小优不知想到了哪里，十分嫌弃地皱了皱眉：“我说温温，你该不会是一天三顿饭都想去人家那儿蹭吧？人家没上班也许是出长差太累了调休几天呢，你可要点脸吧，凑太紧了招人烦。”

说完这句小优有点不放心，又跟着叮嘱一句：“我帮你助攻可是把着分寸的，你别乱来啊！回头搞砸了别哭鼻子！”

温且寒连声答应：“哎呀，我知道！小优你是怎么回事儿了，觉着我缺心眼儿吗？”

小优“呵呵”一声：“你不缺吗？”

心眼儿多到让人看出来，那跟缺心眼儿有啥区别！

精过头了就是傻，没毛病。

十几分钟后，敲门声刚响起来，正坐在门边玩儿手机的温且寒光速开门，门外的周淙还保持着举着手的动作，四目相对颇有些尴尬。

周淙放下手：“开门这么快，你是正巧要出门？”

小优已经拎着菜走过来：“淙姐，竹笋我已经焯过水，虾也挑好了，肉切成了细丝，茶树菇和豆腐冲洗了一下，你看行吗？”

周淙站在门口点点头一招手：“行啊，都过来吧。”

这几天都是这样过的，温且寒出食材，周淙晚上好好做几个菜，三个人当然主要是温且寒和小优好好吃一顿，吃得完拉倒，吃不完带走供那俩人次日白天凑合。

小优虽然做菜仅能做熟，但煮粥焖饭下面条还基本成事儿，周淙自然也不用太上心，免得温且寒多想。

杂粮粥香气四溢，周淙很快就把菜炒了出来，另外一个电炖煲里飘出骨汤的香气。

温且寒碰碰小优的肩膀：“你看，她就是一直在家，不然这粥还有骨汤是什么时候做的？”

小优一脸你是个白痴吗的神情，压低声音凑到温且寒耳边说：“一会儿回去我带你去看看你的电饭煲，好好让你认认‘预约’俩字儿是怎么写的。”

这生活能力和白痴有什么区别啊？一个人在外头是怎么健健康康活这么大的？真是让人费解，啥家庭出身啊，没有公主命还一身公主病！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各个都心怀鬼胎。

温且寒安安静静吃饱，筷子一放，语出惊人：“周淙姐，你是不是辞职了，最近都在家里？”

小优惊掉了筷子，在饭桌底下死命地踩温且寒的脚，让她不要信口胡说。

周淙一口粥噎在嘴里，听了这话都忘记动作，隔了三五秒才咽下去：“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温且寒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博，小优凑过去一看，这是一个用户名叫“淙声”的博主，粉丝倒是有好几万，她细细看了下微博内容，都是图书宣发的文案，几乎没有什么私人信息。

“你的认证。”温且寒从容道：“之前你有风物传媒首席编辑的认证，现在没有了。而且你之前发博很频繁，可是从元旦后你就什么也没发过。就算你不再是首席编辑，日常工作总需要做的吧？一条都不发，只能说明你不需要再做这个工作了。”

周淙不明显地叹了一口气，小口小口地抿着把碗底的粥喝干净，才慢悠悠地说话：“发现我失业了，有什么感想？”

温且寒没什么感想，而且她觉得周淙似乎也没把这事儿当什么要紧问题，因为这个人说起“失业”两个字的时候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自嘲的笑，而是释然的笑，好像还挺开心的样子。

这还背着一百多平房贷呢，失业还能泰然自若，果然是个人才。

“没有感想，就是挺佩服你的。”温且寒伸手到桌子下面掐住小优正在掐她腰的手，面上依然笑呵呵的：“我要是失业的话，肯定焦虑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没法儿像你这么淡定。”

小优感觉温且寒没救了，你来人家家里蹭饭还跟人家聊失业的事情，人不要面子的吗？就这你还想在人家面前博个好感？

事实证明，温且寒的脑回路的确和常人不一样，确定周淙是真的闲在家里以后，立刻厚着脸皮顺杆儿爬起来，“那你新工作找好了吗？”

周淙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还没定。”

温且寒脑子转得飞快，突然伸手捅了捅小优的胳膊肘：“小优，莺姐昨天是不是让你回去？”

小优满脑袋冒问号，转瞬就猜到温且寒的意图，当场打断她的白日梦：“没有啊，莺姐找到新人手了，我有空，我特别闲。”

两人之间眼神你来我往好半天，周淙只当看不见，吃完饭就送客，还顺带把一锅骨汤送到了对门。

小优本来想约周淙一起去买菜的，自然未能成行。

大门一关，温且寒嘟着嘴生闷气：“小优你干嘛拦着我啊。”

小优正拆开几瓶矿泉水，把水倒出来存到冷水壶里，把骨汤分装到瓶子里冻进冰箱，闻言恨不能敲开温且寒的脑子看看她脑壳里是不是包得一团豆腐花：“温温，我麻烦你冷静一点行不行？”

“你都不想想你这一脸迫不及待要登堂入室的模样，在人淙姐眼里是什么德行啊？”

小优叹了口气：“你有点分寸行不行，咱也是姑娘家，赖好得要点脸皮吧？”

温且寒气鼓鼓地坐在沙发里啃梨子：“那是对别人，对周淙不行。你不往前凑着，不逼着她，就她那个冷性子，我下辈子投胎回来她也看不上我。”

“唉，”小优无奈地叹了口气，“温温，就淙姐不可吗？”

“你俩这性子，这换了谁来看，都觉得不合适啊，”小优发现助攻无用，也很有点心塞，“我觉得淙姐，怎么说呢，就好像对什么都很淡的样子，她这种性子，也许不适合谈恋爱呢？”

温且寒当然知道自己看周淙是加了滤镜的，可架不住她就是一脑袋想往里扎啊，魔怔的人谁跟你讲道理？

这人不讲道理是摆在明面上的，次日一大清早，温且寒主动去对面敲门，提出中午也要去蹭饭的要求，小优跟在后面自觉无颜见人，尴尬地用手捂住了脸。周淙倒是没什么反应，随口就应了下来。

结果，九点多的时候，黄莺突然来了，并直接拉着温且寒赖到了周淙家里。

这回轮到小优看不懂了，莺姐这怎么还纵着温且寒胡闹啊。

“硬菜需要时间准备，不早点来中午吃不到嘴里啊。”黄莺也穿着围裙和周淙一起挤在厨房里，周淙腌排骨，黄莺把五花肉过水。

“莺姐今天不忙？”周淙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黄莺搭着话。

黄莺抄起笊篱把肉块捞出来：“我一开酒吧的白天要补觉，有什么可忙的。”

周淙“哐哐哐”地斩鸡块儿，手起刀落很利索，黄莺在边上削莴笋皮，倒是也没绕弯子，直接就把话说到了明面上：“我来是想托你照顾下温温，最近店里走了两个伙计，挺缺人的，我得把小优叫回去。”

“嗯，”周淙把鸡油撕出来扔进垃圾袋里，答应得还挺干脆，一时间让黄莺有些意外。

“这么痛快？”黄莺打开夹着封口夹的木耳袋子，从里面抓了一小把出来丢进大碗里泡发，“我有点想不明白。”

周淙把鸡块儿泡进水里，冲冲手去择鸡毛菜，说话还是不紧不慢的：“我明白。”

黄莺兀自想了一会儿，暗自感叹周淙这人真是既通透又冷情，知道温且寒对她上心，却任凭对方怎么用功她都能不动心，这种人如果想游戏人间的话，那得坑死多少痴心人啊。

“温温这孩子就是典型的不到黄河不死心。”黄莺感叹了一声。

周淙轻轻地笑了一声，偏头看了黄莺一眼，语带调笑：“莺姐说这话不心虚？”

黄莺还真不心虚，温且寒找她来帮忙，她来了。但人都是有私心的，周淙眼下无主，她动动心思又怎么了？

思及此处，黄莺也笑着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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腱鞘炎发作，社畜职业病误我！

耽搁几天，对不住啦。

可能这篇文着实是丑，申签被杀了一回就没再想过签约的事儿。

会老老实实写完哒！

最近几章会进入一点点甜的日常，往后可见难说了。




第45章 规矩


周淙、黄莺、温且寒和小优凑在一起吃了顿饭，饭后黄莺把小优带走了，温且寒从裤兜里摸了特意兑来的纸币，折两折后一张一张地塞进了那个巨兔存钱罐里。

“好久没摸过了，装钱的东西手感就是好呢，”温且寒摸着兔脑壳心满意足。

周淙问她：“你塞了多少钱？”

“两三百？”温且寒想了一下。

“菜和肉都是你们买的，你不用贴这么多。”周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以后我一天三顿去你家做，材料你出，人工费就免了。”

温且寒大失所望，这怎么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啊，但好歹也算部分愿望得逞，她也不敢奢望更多，乖乖地应了下来。

“没问题你就回家吧，我有点工作要处理。”周淙要送客。

客虽然不想走，但想起黄莺的嘱咐不能太贪得无厌，温且寒便乖乖回了家。

事实证明，周淙这个人根本就撩不动。

当晚温且寒第一次跟周淙坦诚相待，说实话她是有些期待的。

换了别人那都无所谓，毕竟他们家来北方也挺多年了，卫生习惯跟北方人也没什么区别，除了每天都冲个澡之外，每个星期还会去澡堂里洗个痛快，有时候还会在洗浴中心待一晚上，所以跟人坦诚相待那跟喝水一样简单，但关键周淙是她的心上人。

她有些赧然的扭捏，却又不可抑制的隐隐期待，结果进了卫生间，周淙倒是一点都没多想，一句一个口令指挥着她动作。

“举手，抬头。”

温且寒乖乖照做，周淙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套头T恤脱下来，轻轻地套着左胳膊拿下来。

“扶墙、抬脚。”

左右脚依次一抬，裤子干干净净地脱下来取走。

周淙把花洒绕到一边调好水温，继续发出指令：“往里面站点。”

热水冲在身上哗啦啦的，温且寒圆睁着眼睛盯着周淙看，好半天才气鼓鼓地问了一句：“我不好看吗？”

周淙面不改色地举着花洒：“仰头，准备洗头发。”

“仰不了，会头晕。”温且寒不太想配合。

周淙出去搬了个塑料凳子进来，把水温调到最高冲洗了一遍才发出指令：“坐下。”

到底是第一次照顾人，周淙发现只有像美发店里那样平仰着头才能尽量避免水灌进人耳朵里，像温且寒这样坐着的姿势不太合适，一冲水都流的满脸都是，温且寒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惊天动地一阵咳嗽下来，肋间疼得直不起腰来。

鼻腔里疼得像刀片刮过，眼泪都沁出来了。温且寒捧着肋下虚弱地冲着周淙摆摆手：“姐姐，我不行了，咱还是换个姿势吧，不然回头又呛成肺炎了怎么办，你看我还经得起咳嗽吗？”

周淙看温且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也不敢上手顺顺气，毕竟人还是个“嘎嘣脆”呢，站在边上把自己紧张出一身白毛汗来。

最终还是温且寒低着头冲水，周淙给她洗了洗头发。

柠檬香的洗发水味道在卫生间里四散漫开，头皮上那双手动作轻柔，温且寒浑身都舒坦了，觉得有人照顾的日子可真美，美中不足的就是周淙太冷淡了。

温且寒偏不信邪，她也很受人欢迎的好吧，虽然圈子里好多人都是只图一睡，可这最起码能说明她在同类眼中应该是很具有性/吸引力的！

周淙专心地给人揉着头发，脚踝上突然摸过来一只湿漉漉的手，温且寒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再次发问：“周淙，我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闭眼！”头顶上传来指令。

“头往左偏。”

“往右偏。”

温热的水冲在头皮上，细长的手指先是摁住她左边耳朵，然后又摁住她右边耳朵，花洒偏着方向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得干干净净，周淙取了个发圈把她头发盘成一个丸子。

凉凉的啫喱喷到背上，很快就发成泡沫，温且寒感觉到软软的浴花擦在身上，先是后背，后来又在身前细细地过了一遍，她有点躁动，下意识地抓住了周淙拿着浴花的手，结果周淙就手一松，把浴花塞到了她手里：“前面能够着，自己来吧。”

温且寒拿着浴花愣在那里，感觉到这种无视对她来说能算得上是一种隐蔽的羞辱了，她甩手扔了浴花：“可以了，冲吧。”

周淙捡起浴花挂起来，果然拿着花洒给她冲洗起来，温且寒站在那里几次转眼看周淙，周淙始终都是一副两眼空空的模样。仿佛给她洗澡跟给狗洗澡没有区别，或许洗狗还更快乐一点。

洗完裹着浴巾擦干，换上干爽的衣服，吹干头发，周淙也没见有什么不耐烦，一直都很仔细轻柔，这更让温且寒难受了。

她可太懂周淙的意思了，不论她怎么引诱，周淙始终都不过线。

为什么不过线？

一是因为人家的为人就是这样规矩，二是因为确实不喜欢她。

周淙收拾好卫生间便要回自己家，温且寒那股拧劲儿又上来了，今夜非得要一个答案不可，硬是顶着鞋底儿一般的脸皮问了第三遍：“周淙，我不好看吗？”

周淙换下拖鞋放到门边，踩上自己的鞋，回头望着温且寒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什么呢，你这么自信的人怎么会不好看。”

“那你——”

“小温，”周淙脸色没变，但莫名地让人感到了严肃，“晚安。”



次日清明，用过早饭后，周淙自己出了门，穿得一身素净，温且寒猜她可能是去给明流欢扫墓。

天色阴暗，飘着些零星雨丝，温且寒坐在家门口等到十点多，却等回来了两个人。

明岁南瞧见温且寒这模样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但很快就神色如常，甚至还主动叫着温且寒去周淙家里坐，温且寒被这哥们儿的操作一时给整不会了，这不尴尬吗？

周淙坦坦荡荡，她没什么尴尬的。

明岁南一个局外人，犯不上尴尬。

温且寒心怀鬼胎，看谁都觉尴尬。

周淙要做饭，明岁南在边上打下手，两个人低声交谈着，温且寒在客厅里尴尬地看电视。

“姐，我们要走了。”岁南动作麻利地把荷兰豆的尖尖掐了抽筋。

周淙略微愣了一下，手上切肉的动作没停：“去哪儿？”

“去北京，我拿到了一家研究所的offer，提供住房，可以迁户口。”

这回周淙淡定不了，菜刀一放，两眼放光：“什么神仙单位啊，还能给个北京户口？”

岁南但笑不语，周淙“哦”了一声，拿起菜刀甚是开怀：“懂了，国家保密单位！你这读研从硕到博这么多年没白读，流欢肯定特别开心。”

“我们打算把老家还有这儿我姐那套房子都卖掉，以后，可能就很少回来了。”岁南隐隐地叹了口气。

周淙能理解，伤心地么，不愿意回来是正常的。

一个想法突然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放下菜刀看向岁南：“那你这回来，是想——”

是想给流欢迁坟吗？

周淙没问出来，但岁南听明白了：“不迁坟。我姐愿意留在这儿就让她留在这儿吧。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我们可以回来看她。”

周淙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五味杂陈，却听岁南又说：“姐，迁坟不迁坟都跟你没有关系。不迁坟不是为了把你困死在这里守着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也一样，世界这么大，你来去自由，你做什么选择都是对的。”

看周淙有些失神，岁南又接着说道：“包括我姐在内，我们家人都希望你早早地过自己的生活。我爸妈原话说的，你这么年轻，大好的时光就该痛痛快快的过。还说你跟我姐毕竟跟寻常夫妻不一样，既没有婚姻关系，也没有未成年子女需要抚养，散了就是散了，但你就是我们家的另外一个女儿。”

周淙诧异地望向岁南，岁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依然是一副笑脸：“谁家老人不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啊。”



周淙、明岁南和温且寒三个人坐一桌上吃饭有点魔幻，温且寒始终都有些心虚，毕竟明岁南是明流欢的亲弟弟，她觊觎人家姐姐的心上人，在人面前自觉不太体面，只默默埋头吃饭。

饭后周淙去洗碗，明岁南坐在沙发一角打开笔记本不知道在干什么，噼里啪啦的，温且寒觉得不太自在想要回家，结果刚一起身就被人叫住了。

“小温。”岁南眼睛盯着屏幕，腾出一只手在沙发上拍了拍，“坐下。”

温且寒被这声“小温”给叫懵了，下意识地张口反驳：“你管周淙叫姐，管我叫小温？”

岁南轻笑一声：“因为我一直在念书，所以我姐总觉得我一直都是二十几岁，其实我比淙姐还大两个月呢。”

温且寒顿时泄气，被明岁南话里透出来的信息量给打倒在地，人家那是真当一家人的。

“看你挺机灵的，怎么还没追上淙姐？”岁南一边敲键盘一边说话，完全不受影响。

“啊？”

温且寒大吃一惊，这大哥说啥呢？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如果有一天你得偿所愿，一定要对淙姐好。”岁南偏过头来看了温且寒一眼，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我姐说你是个好姑娘，跟淙姐很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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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失落


日子过的平淡里透着失落。

除了一日三餐外，周淙还会上门帮着温且寒洗头洗澡，甚至还帮她做了室内卫生，但每次都是干完活儿扭头就走。温且寒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皮相不行，尤其是洗澡的时候，都脱那么干净了，周淙一个女□□好者对她居然心若止水？

明明这么努力地靠近了，还有了这许多机会，可温且寒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更加远了。

她去问黄莺为什么，黄莺说因为周淙太聪明，大意就是说不管你搞什么小心思，在周淙眼里最终都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作妖”！

黄莺此人如她所言果真不是好人，说了这扎心话后还继续刺激温且寒说她太贪心，不如后退一步但求一睡，这梦想说不定还有机会实现，气得温且寒差点摔了手机，但一想自己如今手头拮据，便只能愤愤地把手机壳拆下来胡乱扔了一气。

四月过了中旬，赵佳佳恢复良好顺利出院，温且寒得了消息特意麻烦周淙开车带她去送行，母子俩行李有点儿多，为了不给她们添负担，温且寒没买什么东西，倒是包了个红包偷偷塞到了赵佳佳的背包里。

两个人生际遇完全不同的年轻女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拥抱了好一会儿，周淙抱着嘟嘟在边上颇有几分感慨，就凭这一点，她实在没办法讨厌姓温的小孩儿。

送完人出了车站，一直都在笑的温且寒突然收了表情，一脸严肃地沉默了好半天。

周淙有些意外，便寻了个话题跟她聊天：“小赵那前夫……还会不会找麻烦？”

温且寒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迅速后退，似乎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一时半刻的不会，我师傅说了要让那渣男牢底坐穿。”

“哦，”周淙虚虚地应了一声，又想起方才温且寒仔仔细细地叮嘱赵佳佳去了南方以后不要跟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联系，尤其是老乡什么的，以免将来渣男出来后再找到她。

“我看那红包有点厚度，你给了小赵多少钱？”

温且寒顿了一下才讪讪地答道：“八千。本来想多给点的，嘟嘟才一丁点大，以后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打工攒钱又不是一下就能攒好多，手头有点活钱最起码吃饭能吃一阵子吧。可是我自己也没什么钱了，还等着下个月去上班领工资存房租呢。”

周淙听了这话没吭声，电话突然叮里当啷响起来，她随手摁了免提。

杨大夫的声音立刻在车厢里响起来：“心心，你小舅说过完五一你们去纽约汇合？”

温且寒立刻偏头看着周淙，周淙目不斜视，“嗯，去看书展。我跟一个好朋友的公司一起去，签证也是人家帮办的。”

“啊，行吧。那昨天打电话你怎么不跟我说啊，也好吧，跟团队去，还有你小舅照看着，我就不担心了。你爸给你转了点钱，出远门儿别亏着自己。”

周淙笑了两声：“我去哪儿不都是出发当天才跟你们说么，不然你们惦记得都睡不着觉。这也就是我爸出不了国，不然他能追着我去。”

“不惦记能行吗？那年你才多大啊，你爸中枪都没哭，那回可吓惨了。”杨大夫似乎想起什么往事来，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才挂电话。

温且寒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先是找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起了个头儿：“你跟父母感情挺好，每天都跟妈妈通电话吗？”

“嗯，”周淙注意力放在后视镜上，不去看温且寒的神色，“每天一个电话报平安，不是我打就是我妈打。”

温且寒想着刚才杨大夫说周淙她爸吓惨了的事儿，猜想着是不是周淙以前出过什么意外，琢磨半天才组织好语言：“你小时候出过意外事故吗？搞得父母这么敏感。”

那可不是一般的事故，周淙至今印象深刻。

她初二那年，被老周抓过的毒贩出来后实施报复，找了个冰妹装被人尾随的学生妹，冰妹找上周淙求帮忙，想结伴回家。周淙自小被家里灌输多了安全意识，问冰妹家在哪个小区，冰妹答了个城中村，她当时就心生警惕，转头拉着冰妹去马路口找交警，对方见她不上钩干脆鱼死网破，冰妹抬手就在大街上给了她一针，光天化日之下绑走了她。

由于目击者众多，对方把她绑上车后立刻就有人报了警，那时老周已经是市局副局长，收到消息后当场打了个晃，差点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倒下去，老杨看到从交通部门调来的监控后是真昏了过去，谁知道那一针打的是什么东西啊。

那是周淙人生中最惊恐的三个小时，指使冰妹的毒贩见势不好面没露就直接跑了，冰妹惊慌失措下不知道是犯了瘾还是发疯，一口气不停地对着周淙拳打脚踢连抓带挠地打了她一个多小时，头皮都给她撕裂一块儿，还打电话叫人“送货”给小白兔尝鲜。

周淙知道冰妹说的“送货”是什么意思，可她被麻绳捆得像粽子一样，两只手臂都被箍在背后完全动不得，就算是天王老子被这么捆着也跑不了，当她看到“送货”人进门的时候，整个人都绝望了。

“送货”人进门时还戴着头盔，摘下头盔那一刻，当场一个擒拿手把冰妹摁倒在地上，周淙这才看清来人是市刑侦支队里的一张熟脸，那位姐姐还辅导过她数学题。

也许是爷爷在天有灵，她被扎的那一针只是麻醉剂。

从那以后，家里就风声鹤唳起来，周淙来原城念大学至今，十年如一日的每天都和妈妈通个电话，即便在她和家里冷战的那四年多。

这些陈年旧事在脑海里光一般闪过，像一张年代久远的旧相片，周淙无意跟温且寒讲这些，便随口敷衍一句：“车祸。”

她从未和任何外人说过老周的职业，老周是缉毒警出身，和妈妈结婚的时候连户口都没迁。老周一直和爷爷奶奶在一个本上，如今那个户口本只剩下老周一人，她的户口随了妈妈，一直都在外公外婆的户口本上，还有她那不靠谱的小舅杨行也在这个本儿上。

凡跟人聊到家庭的时候，她只说爸爸是个公务员。

温且寒听出周淙的敷衍之意，还是硬着头皮问到了重点：“你跟好朋友一起去纽约书展？”

“现在是朋友，”周淙停了一下又道：“以后是老板。”

“啊，原来是定下新工作了？”温且寒有些意外。

周淙笑了一下：“差不多吧，趁这次书展近距离接触接触，能合得来那就定下了。社畜不能总歇着，闲下来浑身难受。”

温且寒感觉好像被内涵了但实际上又没有，总之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两个人一路无言。



日子说慢也快，俩人都不上班，那就感觉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五一，温且寒开始脑残地想着要是能不拆夹板和固定带就好了，还能赖着周淙多照顾她些日子。不过到底是年轻，这恢复得还挺好，温且寒不得不约了过完五一假去拆夹板。

三号这晚是周淙最后一次帮温且寒洗澡，温且寒这会儿已经轻易不会“嘎嘣脆”了，胆子也大了许多。

她举着套着塑料袋的左手臂，周淙拿着花洒站在边上一言不发地给她冲水，温且寒趁着转过身子的时候狗胆包天地抓住花洒晃了一下，乱飚的水流把周淙呲了个七八分湿。

周淙面无表情地关掉开关，伸手抹了一把脸，语气充满警告意味：“小温！”

“在呢，”温且寒也抹抹脸，就这么坦着身子往前走了一步，眯眼看着湿透的周淙，“湿了就在这里洗洗啊，我的衣服你也可以穿嘛。”

周淙像个无心无欲的机器人一样，静静地看了一眼温且寒，转身开门顶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走了。

温且寒听见自家大门“哐”的一声响，懊恼地拿着花洒冲着墙滋了好大一会儿才怏怏地擦干出来。

实际上她现在做什么都没大碍，明天拆了夹板就回去上班，想想她那书签一样的工资卡，这也顾不上再悲伤春秋，得赶紧准备好好工作了。

周淙好人做到底，陪着温且寒去拆了夹板，温且寒蓦然间一身轻松，有种脱胎换骨的奇妙感觉，但一想周淙过两天就飞纽约去了心里又有点失落。

好没用啊，仔细一算，到六月她就和周淙认识一年了，结果人没追到不说，反而把关系弄的生疏了，难道她真就这么笨？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艳阳万里，热得人直冒汗，温且寒摸出手机盯着马路对面的奶茶店看：“周淙姐，我请你喝杯奶茶吧，这一个多月麻烦你了。”

周淙摆摆手示意不要，径直领着人到停车场：“我不喝这些东西，你喜欢的话自己去买，我在车里等你。”

温且寒因为钱紧张早就戒了这玩意儿，如今也只是略微有点馋，毕竟谁能抗拒甜的诱惑呢？

“算了，我也不太想喝。”她钻进车子里才反应过来，周淙该不会是不想喝她买的东西吧？

车子稳稳绕出停车场汇入主路，温且寒憋半天才委屈巴巴地嘟哝一句：“一杯奶茶而已，连人情都算不上，你就这么怕跟我扯上关系啊。”

周淙听得满脑门子问号，这孩子又胡扯什么呢？

“我真是服了你的脑回路，我只是尽量不吃甜食罢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要心里绕不过来弯儿，一会儿去药店给我买二两玫瑰花泡茶喝，你看我要不要。”

温且寒大囧：“啊，是这样啊，你为什么不爱吃甜的？”

周淙抿抿唇：“你最好不要继续问。”

“没事儿，你说。”

“……因为觉得糖这种东西……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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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礼物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嫌糖脏？

温且寒无法理解，甜味多美好啊。

“这个我还真是理解不了。”

周淙脑子里再次浮现出一桩旧事，那个时候的她更小，念小学四年级。某一天放学后，小舅带着他直接去了医院，她在那儿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到老周从抢救室里出来。

在她到那儿之前，老周已经在抢救室里待了六个多小时，数次心脏骤停，血用了几十袋，病危通知书像雪片一样飞了一沓。

杨行带她去医院守着，是为了预防这父女俩见不到最后一面。

那是她第一次体悟到老周所奉献的职业代表了什么，在她今后成长的这么多年里，她心里始终都有一条线，永远永远不要做坏事，不能给他们丢人。

那也是她第一次领悟到死亡的可怕之处，当这个无形的阴影悬在你头上的时候，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枚薄薄的刀刃反复刮割着大脑，那种思想上的疼痛不会让你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却能将心折磨成碎片。

那次事故起源于老周带队在侦办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伪装成糖粉的新型毒品，他们通过下游的小拆家追到了境外来的一个头目，可抓捕行动无端泄密，冲在最前面的他中了四枪……

烈士陵园里差点又添一座刻着“周召良”三个字的新坟。

周淙第一次对天人永隔有了具象的恐惧。

烈士配偶亡故后不能进烈士陵园与烈士合葬，如果一定要合葬，要么把烈士迁出烈士陵园；要么配偶合葬进烈士墓后不能留名姓。

奶奶就葬在市郊公墓，因为她不愿意把爷爷迁出烈士陵园；而爷爷如果在天有灵也不愿意奶奶无名无姓地去追随他，她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的人，在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过，不该作为他的附庸被抹去名姓。

如果爸爸进了烈士陵园，那么妈妈也将会和奶奶一样，无论生死，再也无法和爸爸重逢。

相爱固然重要，然而，信仰、使命与荣誉无可匹敌。

从那以后，周淙对一切糖的形式都本能地厌恶，如果人不吃饭只喝水能存活的话，她大概就靠喝水活着了，她出现了一段时间的厌食行为。杨大夫对她这种行为进行了长时间的矫治，才让她后来得以正常饮食。

杨大夫至今认为周淙如果没有那段厌食行为的话，说不定身高能突破一米七，这都是后话了。

很显然，讨厌糖衍生出来的甜味的行为，在周淙身上是一种典型的心理障碍，但这并不妨碍她正常生活，她甚至还因此而活得更加健康。

“纯粹是健康角度的考虑罢了。”周淙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来应付温且寒的疑问，“人正常吃饭摄入的糖分就能满足身体需求，所以我觉得额外摄入的糖分对身体来说就是垃圾。尤其是现在很多甜点、饮品添加的糖分都严重超标，感觉吃下这些东西后自己的血都不干净了。”

她想了想又追了一句：“过量的糖，很容易让我把人体血管联想成污水管道。”

“停停停停！”温且寒掐了掐眉心，听周淙说话她的联想力也跟着走，细细一想颇有些恶心的感觉。

最终，温且寒在小区门口的花店里给周淙包了一束洋牡丹。

“鲜花不犯你忌讳吧？”温且寒还记着要给周淙买玫瑰花茶，只是路上没碰上药店，先送束花抵着。

周淙接过花抱在怀里展眉一笑，清透白皙的脸颊跟粉色的花瓣映在一起居然也不失色：“谢谢。”

温且寒看迷了眼，心跳如擂鼓。

等温且寒把玫瑰花茶买回来的时候，周淙已经走了。

*

逛书展算是开开眼界，只是出了门才发现中国出版物在外头还真是冷门，作家签售冷冷清清，交流会有还不如没有，版权交易倒是热闹，买老外的书买得不亦乐乎。

周淙身为出版从业人员难免生出惭愧之心来，在书展上遇到熟人都没有太兴奋。

杨行倒是颇有兴致地四处乱侃，活像是专门来搞社交的。

此次同行的谭竞眉及其团队，日后就将是周淙的新同事。说来也是巧，杨行跟谭竞眉的丈夫老廖居然还是熟人，俩人都是搞艺术的，不得不感叹一句这圈子可真小。

谭竞眉此人心性坚韧，如其姓名“力竞天下须眉”一般，颇有些女中豪杰的大姐范儿，她经营的明光文化体量虽然不能跟风物传媒相比，但在民营出版中也是TOP 5的存在，近两年的排名与风物传媒上上下下的基本持平。

周淙入行初露头角的时候，谭竞眉就想挖她，两个人熟悉后倒是互相欣赏，此次不知从何处听说她从风物传媒辞职后，立刻就送来了一份入职邀请。

谭竞眉来书展主要是盯版权交易，忙活好几天把正事儿办完才顾得上跟周淙细谈，其他同行的人都散出去玩儿了，杨行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老父亲的职责，跟着两位女士一起到哈德逊河公园随意转转。

全世界的公园大抵都差不多，周淙偏爱中式园林，所以看风景的兴致并不太高，三人在一处棚下坐着。

谭竞眉满脸都写着不能理解四个大字：“你现在还不想上班？”

杨行在边上插一句：“不上就不上呗，我有的是钱，将来都是阿淙的。”

谭竞眉翻了个白眼：“有你这样溺爱孩子的吗？向来只听说孩子啃老把父母啃得受不了的，这还头一回见巴着孩子啃老的。我儿子才上高中都知道啃老可耻！”

周淙心情愉快地笑起来，把玩着一个书签说：“谭总你急什么啊，我只是暂时不想上班，你就当我有点健康问题需要休息一阵子。”

“我懂。”谭竞眉自然知道周淙跟随珠那桩绯闻，但也不太能确定是真是假，后来随珠家人胜诉，那个过气网红装模作样道歉后退了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随珠家人始终没提过那个神秘的阿凛是谁。

依着她对周淙的了解，这姑娘还真像那种衷情的人。

不过谭竞眉不关心这些，她只看人的业务能力，周淙就是有这个硬实力。

“那你想休息多久？”

周淙眯着眼睛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过完夏天吧。其实是我手上还有一个稿子，回去就能交到出版社，我约摸着到八月能妥。”

谭竞眉打了个响指：“没问题，那你八月入职！你在风物传媒是首席编辑，到了我明光，我给你主编。当主编这么多年累死我了，你来了以后我就专心当老板给你们搞钱！”

周淙有些受宠若惊：“谭总你可得三思啊，空降主编不太好吧。”

谭竞眉“啧啧”两声：“还三思呢，我思几年了都，空降怎么了，你配得上。从前咱俩是对家的时候我都这么喜欢你，现在搞到手了不得给点好的哄着啊，小朋友。”

周淙用手“呼哧呼哧”朝着脸扇风：“我天，我都要30的人了，谭总你还叫我小朋友，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看我是不是脸红了？”

谭竞眉“嘘”了一声，眉头一挑：“我都要退休的年纪了，看你可不就是小朋友么。”

“这话说的，你这正年富力强呢总想着退休，怎么这么不思进取。”周淙眼下跟谭竞眉还没有正式形成雇佣关系，但说话也有心拣人家爱听的说，谭竞眉果然更开心了。

“哇，小周淙你夸我年轻啊！这我可太喜欢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都背后说我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女人还成天瞎折腾，真烦死人了。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能耐还嘴甜的小孩儿，比我家老廖都招人疼。”

这话说得怪怪的，杨行在边上幽幽地打开手机：“谭总，我要录音了啊。回头转给老廖听听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谭竞眉伸手揽住周淙的肩，两个人亲密地贴了贴头发：“来，别光录音，再录个视频！给我们家老廖好好瞧瞧，也让他有点危机感。别以为我人老珠黄了就对他死心塌地，让他以后继续加倍地对我好，不然我可就抛夫弃子跟人跑了。”

这打趣话听得周淙笑得颇为开怀，也顺着调侃两句：“廖老师可上点儿心吧，我跟谭总志同道合，你得有危机感啦。”

谭竞眉爽朗大笑，两位女士的笑容瞬间定格在镜头里，就连杨行也忍不住要说一句心心这回倒像是真开心。



谭竞眉收获颇丰，家里公司忙得不得了，带着明光的人先回了，周淙跟着杨行在纽约闲逛。

杨行爱往那些古董店里钻，周淙也跟着看了不少挺有意思的东西，感兴趣的着实不多，直到瞧见一枚造型很特别的胸针。

胸针整体以天平为基座，天平一边是一枚红宝石，另一边是一柄花剑横伸过来刺穿宝石底托，剑柄上缠绕着墨绿的珐琅叶片，天平线条简单到肃穆，令她想到“正义之剑与贪欲无法共存”之类的寓意，她几乎是一瞬间想到了温且寒，觉得这个花剑与天平的胸针很适合她那样初出茅庐、满怀一腔热血的小律师。

胸针是合金的，据说这种材质永不褪色，宝石也并不是什么贵重材质还有点瑕疵，有杨行在边上参谋，周淙最终买下了这件折合人民币两千四百多块的小东西。

当然，她给杨大夫买了枚更贵的，价格过万。

周淙平时一向节省，此次算是小小过分了一下，交了把智商税，不过最终还是给杨行买了对几百块钱的袖扣以感谢亲爱的舅舅的陪同之恩，这差别待遇气得杨行直翻白眼，但转眼就开开心心地收了起来。

“心心，不给自己买个礼物吗？”

周淙伸手看了看自己左小指上那个寒酸的尾戒摇了摇头：“不了，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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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约会


回程和杨行一起转机直接去了良首，周淙陪了外公外婆两天才回到原城。

到了家才想起杨行在她买胸针那天为何要那样意味深长地看她，周淙打开盒子盯着那枚胸针看了许久，最终仔细收起来放进了衣柜的抽屉里。

温且寒虽然招人烦，但是她正义、勇敢、善良，可周淙没有立场去表扬她，所以她即使很欣赏她，也着实没有合适的理由送人家礼物。小孩儿巴巴儿地想图她一点好，她若是这样突然送个礼物过去，那就真是说不清了。

胸针是最靠近心脏的首饰，关系暧昧的人之间不能乱送。



五月底天气暴热，时有阵雨，雨后空气潮热湿缠，正是下班高峰期，道上车辆堵塞。

周淙去车棚里把自己放置了一年没动的电动车给推出来，冲了两个小时电后才确定这车子的确该换电池了，就骑出小区的功夫电量一low到底，车子完全走不了，她一脚一脚蹬着地挪到了修车铺。

换过电池去超市买菜，折腾一顿已经晚上八点多，回家刚进小区闸口就碰到往外走的温且寒。

温且寒有点意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但周淙的头盔没下风镜，所以整张脸都在露在外面的，她绝不会认错。

“你……回来了，周淙姐？”

周淙看看温且寒背着的吉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去莺姐那儿？”

“嗯，莺姐给的价儿挺高的，我最近挺紧张。”温且寒讪讪地舔了舔嘴唇，对别人坦诚自己经济困难着实是会有种难堪的情绪，虽然她知道周淙不会取笑她。

周淙没说什么，探手从放在踏板上的购物袋里抽出一罐凉茶抛过去，温且寒就手一接握在手里。

“满减送的赠品，晚上注意安全，拜拜。”周淙就像日常碰见邻居打招呼那样，平平淡淡说一句话就走了，温且寒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手里的凉茶，又看看骑车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其实这样当邻居也挺好，见面和和气气，你不勉强，我不尴尬，总比求而不得要舒服多了，可失落的情绪空洞好像越来越大，无论丢进去多少表面祥和都无法填满那份不甘。

刺蓝还是那般老样子，昏暗的灯光里群魔乱舞，温且寒摸到自己熟悉的键盘，心中突然涌起大股大股的厌倦，这样的环境让她联想起那些不见天日的地下植物，枝枝蔓蔓地缠绕着、攀附着大树，想要窃取大树的生命力让自己活得灿烂，就像她想缠着周淙。

她对周淙的了解不能算多，但她知道周淙和自己不一样。

那天在车上周淙接她妈妈的电话时，杨大夫说了一句“你爸中枪都没哭过”，她当时就猜想到周淙的父亲很有可能是公安系统里的。就在那一会儿，温且寒的心思百转千回地绕了大半天，终于还是私欲战胜了良知。

温克伟和闫丽清很少对她说工作上的事情，但温且寒不是傻子，家里来过什么人，父母平日里有过什么应酬，讲电话时偶尔流露出的信息，都让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某些事实。

自去年和父母闹翻前，她还一直自欺欺人地沉浸在公主梦里，觉得她偶尔冒出来的怀疑都是对父母的不敬，可后来她总是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地回想那些隐秘的细节，这才意识到她并非生活在童话里。

将来说不定还会跌落地狱，成为法治纪录片的素材。

她应该远离周淙的，可她不想。

月亮那么美，光洁如玉，她太想占有。

演出结束，温且寒把吉他留在黄莺那里，窝在吧台边上小口小口地喝掉了那罐凉茶。

是个没见过的新牌子，口味也很独特，薄荷凉茶，不像流行的那两三款甜得腻人。

其实什么口味都可以，哪怕周淙给她一罐苦到流泪的广式凉茶，她也能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黄莺轻轻推过来一瓶纯净水：“在酒吧里喝凉茶，温温你这是信不过莺姐？怕我迷晕你卖掉？”

温且寒傻兮兮地眯着眼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这凉茶是周淙给我的。”

小优打边上经过，无语地叹了口气：“温温，将近两个月，你是一丝一毫进展都没有？混罐凉茶都给你乐成这样，你可太有出息了。”

温且寒把喝空的罐子塞进背包里，起身把衣服捋平整：“我回家了，晚安。”

小优吃惊地望着温且寒的背影，有点晕乎乎地看向黄莺：“莺姐，温温这是让那个淙姐夺舍了吗？从前那个嚣张霸道的小公主温温去哪儿了？现在跟个文化人儿似的，好像突然稳重了？”

黄莺摇着头笑了笑，拧开温且寒没喝的那瓶纯净水喝了两口：“小孩儿总有长大的那一天嘛。”

小优微微皱了皱眉：“长大可不一定是好事。”

*

隔了两天是端午节，温且寒看那些传统节日宣传的视频突然来了劲儿，去工艺品商店买了五彩丝线想要编个五彩绳，在路边买了个香包，又想着买些艾蒿煮鸡蛋。

又上超市买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拎了一手，走着还挺累。

大街上有几位大姐开着个三轮车拉了一斗艾蒿在叫卖，统统都是两块钱一扎，温且寒发现这几个车上的艾蒿长得还不太一样，她从小没见过这些东西，想着这野生的艾蒿还有不同品种吗？

她正想随便买一扎呢，身边倏地停下一辆电动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箭头。温且寒一扭头，周淙伸手在她肩上隐隐地推了一把：“去那个大姐那儿买。”

温且寒顺着周淙推的方向看见前面有个大姐推个自行车，车上绑了两大捆艾蒿，她过去买了一扎拎着，回来的时候周淙还没走。

“上来吧，我带你回去，拎着东西走挺累。”周淙往前挪了挪，伸手把温且寒手上拎的东西放到踏板上。

温且寒跨上后座，眼睛盯着周淙的头盔看，清新的蓝色卡通头盔，侧面还有美少女战士的印花，也有可能是贴纸。

她是火野丽的粉丝啊。

温且寒一路规规矩矩的把手放在膝上，没敢搂周淙的腰。

到了小区车棚放好车，她才问起来：“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买那个车上的艾蒿，我看人家那艾蒿绿油油的，挺新鲜，”她拎起来自己手上这一扎，又看看周淙拎的那一扎，“咱们买的这个怎么看着发白，毛刺刺的，还挺矮小。”

电梯门开了，周淙走在前头进去摁了楼层：“你刚才看的那个是水蒿。”

温且寒“哦”了一声，还挺尴尬的，想起她第一次下乡援助的时候不认识麦苗，差点被师傅笑死。

出电梯到了家门口，周淙没开门，直接举着艾蒿挂到了门头走光纤敲的一颗钉子上，温且寒在边上一头雾水地盯着自己的艾蒿看：“这要挂起来啊？”

“嗯？”周淙挂好艾蒿回过神，“那你买艾蒿做什么？”

“……煮……煮鸡蛋。”

周淙伸手从那一扎里撅了几根塞到她手里：“你煮几个鸡蛋啊，用一扎？煮两个意思意思就行了。剩下的挂起来。”

温且寒也学着周淙的样子，在门框边找了个从前走线留下的钉子把艾蒿挂了上去，突然间get到仪式感这个词，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勇气倍增。

“周淙姐，我发工资了，可以请你吃个饭吗？”不但要请人吃饭，她还打算编好五彩绳送周淙一根呢。

周淙站在门框里正要关门，看温且寒目光明亮，神色和往日那般作闹截然不同，心里一软，爽朗一笑：“好啊。”



说是要吃饭，但架不住温且寒小孩儿心性，硬是拉着周淙去住所附近的小吃街夜游。两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走停停，看到感兴趣的小吃车就买一份坐到道边的小桌子上一起分着吃掉。

周淙没有乱吃东西的习惯，健康饮食久了也确实不馋嘴，温且寒换了一根干净签子插着个牛肉丸往她脸上戳。

“我天，淙姐你不至于吧，垃圾食品虽然有害但是真的很好吃啊，你吃一口又能怎样？”

周淙拗不过，也没就着温且寒的手吃，还是规规矩矩地把签子拿过来自己吃了，是挺好吃的。

到了一家粽子小车前，温且寒突然对白米粽子起了兴趣：“我要吃这个！我们家来北方这么多年都没吃过甜粽呢，特别是这种白米粽，什么都没有，这有什么可吃的呢？”

周淙蓦地想起小时候，奶奶捏着一个小粽子沾着绵白糖给她吃了一小口，她那时太小只知道好甜，还想多吃两口，但奶奶怕她不好消化只允许她多吃一口。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再也没吃过粽子，她模模糊糊记得奶奶总是一段时间一段时间不在家，因为她的项目要保密。周淙还记得，奶奶是倒在研究所办公室里的，那天幼儿园放学很久了没人来接她，她孤零零地在院长阿姨办公室里玩积木，直到外公急匆匆赶来接走了她。

时隔多年，她看着温且寒沾着绵白糖吃白米粽，突然回忆起了那个味道。

是绵白糖的甜，和纯米的清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但不腻，还很爽口，因为白米粽是过了水的凉粽。

温且寒可能也挺喜欢这个吃法，甚至开心地晃了晃头：“好吃哎！就很纯粹的米的清甜味，吃惯了那种香气浓郁的粽子，发现这种返璞归真的白米粽真的好吃。哇，这是不是叫大道至简？”

周淙无奈地笑笑，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递给温且寒：“吃个粽子怎么还吃出人生哲学了，粽叶湿黏，擦擦手。”

温且寒蓦地红了耳尖，感觉这样好像在约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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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劫难


温且寒甩甩头，努力把脑子里的废料倒出去，把手上粽子掉了个方向，拿她还没啃到的一角沾了沾纸碟上的糖，“刷”地一下把粽子怼到周淙嘴边：“吃一口啦，再不喜欢糖也能凑合一口吧？我真的太喜欢这个口感了，忍不住想和你分享。”

周淙看着嘴边的粽子没动弹，温且寒微微扁了扁嘴，迟疑着想把粽子拿回去：“真不喜欢啊，那算了——”

周淙扶着温且寒的手，微微地咬了一小口把粽子尖尖吃进口中，甜味弥漫开来，她遗憾地发现这味道远不如她记忆里的好吃。

“确实很好吃。”周淙微微笑着，不动声色地把淡淡的哀愁压在心底深处。



两个人一路逛吃到绿地广场上，坐在长椅上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

温且寒手上还捧着一杯酸梅汤，周淙这个健康达人喝的矿泉水。

“这些老太太们腿脚可真好，像我这样的社畜活到退休的时候，关节炎、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啊，估计一个都不会少，到时候别说来跳广场舞，不坐轮椅都不错了。”温且寒眨巴着眼睛偷偷看周淙。

“淙姐，你房子都买在这儿，将来就打算留在原城了？”

周淙跟着广场舞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地以脚尖点地打着节拍，闻言略微思考了一下：“不一定。我是独生女，将来可能会回良首。我爸妈退休后搞不好能被返聘呢，我可不能耽误他们老一辈的事业发展。”

因为良首有大出版社，以后也是很好的发展方向吧，温且寒默默地在心里接了一句。

“你呢？回东潭吗？之前不是说搞不好会赶在35岁之前考进体制里端铁饭碗么。进体制的话，距离父母近一些总是好的。”周淙其实也是随口一问。

不料温且寒还真琢磨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也不一定，要是能考进省会单位自然更好。”

周淙“咕咚”咽下一大口水，这小孩儿……又来了。

但今夜的气氛并不尴尬，温且寒说完就起身坠在跳广场舞的队伍后面跟着节奏跳了起来：“淙姐来活动一下啊！”

周淙笑了笑，慢吞吞朝着温且寒招招手指了指广场不远处另外一波跳舞的团队，示意去那边。

温且寒跑出来溜溜达达地跟在周淙身后：“这边是街舞社团，不会吧，姐姐，这没基础的你跟不上的。”

周淙但笑不语，把矿泉水往温且寒手里一塞，随性自在地慢走几步到了队伍后面，当即踩着点儿跟上了整个队伍的动作，温且寒大吃一惊，这驾轻就熟的松弛劲儿，哪里像个新手？

一曲跳完，两个社团教练围着周淙不让走，问她是哪个俱乐部的，有没有兴趣跳槽……



节日的夜晚总是格外热闹，两个人沿着来时路回家，道路两旁的亮化把夜晚衬成了火树银花，发广告的玩偶人给她们塞了两个气球，一红一白的两颗心一路飘在头顶到了小区。

走到一处分叉口，周淙指指下地库的方向：“我去车里取个东西，你上去吧。”

去地库的路只有车主才会走，温且寒看那边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抬脚就改了方向踏上这条小道：“都到家门口了，我陪你去吧。”

周淙没说什么，两个人下了地库，里头空荡又安静，凉飕飕的，出气儿似乎都有回音，温且寒悄悄地跟紧了周淙：“你下来停车取车的时候不害怕吗？”

“到处都是摄像头，”周淙没说自己怕不怕，“要是上头有地方的话，我其实也喜欢停小区地面。”

温且寒偷偷捏住周淙衬衫后摆，小声嘀咕道：“我现在挺怕黑的，都是让赵佳佳那个家暴前夫给吓的。夜里还总做噩梦，说真的，以前我还真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太明白那些受害人为什么走不出家暴的阴影。”

周淙感觉到温且寒正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摆，默默地放慢了脚步：“现在能理解了？”

“能，”温且寒抬头看了看悬在吊梁上那些冷色的日光灯，“这儿虽然不黑，但你看这些大柱子，有些车子停放的位置还能别出来一个小死角，真有人藏在这里的话，其实很危险呢。”

说话间到了车子前，周淙打开后车门，探着身子去座椅背后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打印稿，关车门的霎那间抬头瞄了一眼后视镜，似乎瞥见一个黑影闪了过去。

她迅速站直身子，却不等转身查看四周情况，背上突然一瞬剧痛，接着就浑身不受控制地僵直收缩，脑子里短暂地一片空白后，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是泰瑟/枪，会是什么人？又是报复吗？

周淙在昏过去之前模模糊糊地只想到了这里，似乎听见一个男人轻笑着说，从黑/市来的玩意儿就是劲儿大……



“淙姐，淙姐！”

耳朵边嗡嗡嗡的一阵响，周淙费力地睁开眼睛，仍觉得身上很疼，待看清楚后才发现自己双臂被拧在身后捆着，温且寒正焦虑地瞪着她的脸，连声叫着她。

“吓死我了，你可算是醒了。”温且寒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动，发出“叮咣叮咣”的金属碰击声音。

周淙这才发现温且寒并没有像她这样被捆着，而是被一副手铐锁在架子床边上。

“哗”的一盆冰水迎面泼了她一身，周淙被冰得激灵一下，躺在地上冷得直发抖。

“你们别碰她！”

见两个绑匪靠近周淙，温且寒猛吼一声，拉扯着手铐想要扑过来却无济于事。

“小温，别吵。”

周淙叫了温且寒一声让她安静，牙齿依然咯咯响着，偏头把脸贴在地上不去看那两双靴子的主人。

两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对视一眼，颇有兴趣地笑了一笑：“哎呦，这碰上个懂行儿的，知道不看咱们的脸。”

“四哥，”头发短的那个对着另外一个肩头横着一道长刀疤的男人笑得谄媚，“上头说了不动这姓温的小娘们儿，那这个——”

“你们敢！你们敢碰她，我会让你们牢底坐穿！我是律师，我，我我——”

刀疤四瞥了发疯的温且寒一眼，伸手把短头发的给推到一边，“又犯病了是不是？本来只绑这丫头就够了，你非得绑一双！六子我警告你，别节外生枝！”

“生啥枝啊？这一块儿绑了不是为了免的留下目击者吗？”六子悻悻地把一腔骚动给憋回去，又忍不住嘟哝，“这干的啥活儿呢，肉票不是肉票，花票不是花票的，这怎么的，请人大小姐来体验两天小黑屋？”

周淙从这两句话里迅速判断出温且寒当下没有人身危险，但毫无疑问这场绑架也是冲着温且寒来的，而她是被捎带的池鱼。

对方没有索要赎金，麻烦就在这里。

不要赎金的话，要么就是为了要小温的命，要么是为了胁迫她的家人做什么事情。况且，这两个绑匪都不避讳她们看见自己的脸。

温且寒说过她的父亲在司法系统里。

周淙越想越怕，周身骨骼都散出丝丝冷意。

动手的人十有八/九不知道他们顺手绑的周淙是什么人，如果对方知道她的底细，怕是她跟小温都得死在这里。

刀疤四颇有兴致地蹲下/身子对着头埋在地上的周淙笑了两声：“妹子挺冷静啊，胆儿挺肥，不怕我们？”

周淙干脆把眼睛闭上也不出声儿，被冰水泼的冷意已经过去，可身上浇湿后绳子磨得她更火辣辣的疼。

“瞧瞧你那好姐妹嚎的，”刀疤四讥笑一声，“你别怕，这事儿不冲你，请你来呢就是陪着你好姐妹儿待两天，你让她乖乖听话，啥问题都不会有。”

周淙偏着脸不看人，口里嗫嚅两句：“听出来了，四哥是个体面人。”

“嘿，这娘们儿，”六子啧啧两声，“从前可没碰着过这么机灵的点子，不过，这人太机灵了也不行啊。”

温且寒拽着手铐往周淙边上蹭，手腕上被磨得渗着血，“她没看你们的脸，也没惹你们不痛快，既然要绑的人是我，你们把她放了！”

刀疤四搔了搔耳朵，跟六子对着怪笑起来：“六子瞧见没，这就是个傻子！你说她脑子里想啥呢？让咱俩放人？”

“她当咱俩是啥人？见义勇为啊？”

六子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一把揪住周淙头发把她的脸提了起来，以匕尖在她脸上比划来比划去的，“四哥，那个不让动，这个也不让操，玩儿一玩儿总行的吧？”

温且寒大怒，嘶哑着嗓子吼起来：“住手！住手！她……她是……j——”

“小温！别吵，安静一点！”周淙脸上贴着匕首，急忙喝止温且寒可能说出她是警察子女的话来。

温且寒上气不接下气地粗喘着，咬着牙恨恨地道：“我都听到了，你们老大说不得伤我一根汗毛！你们是有事想让我爸搞黑箱吧，我爸会听话的。”

“但，交易也得守信用，”温且寒盯着刀疤四逐字逐句说道：“你们伤了她跟伤了我是一样的。”

六子冷笑一声，突然手上用力，匕首瞬时划破周淙的脸皮，一溜红艳艳的血珠顺着周淙的脸颊往下流，流进脖颈中沾湿衬衫，温且寒陡然间哑了声音，像被人捏住了咽喉一样，成了盏美人灯。

“温公主，上头交待了要好好待你，可没说也要好好待你这个姐妹儿。”看了半天戏的刀疤四慢条斯理地起身坐到一侧的椅子上，努努下巴失意六子别过分。

“你这个丫头真是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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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定位


刀疤四低头看着始终都闭着眼的周淙，看她脸颊抽搐着忍耐疼痛，大发慈悲地提醒温且寒道：“打一开始我们就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你好好待两天，咱们伙计就不为难你，这你也看见了，你是我们哥俩请来的，当然老爷们儿手劲儿大，可能动作是粗糙了些。”

六子嘿嘿笑两声，掏出泰瑟/枪对着周淙：“咋的，公主想体验一下这稀奇玩意儿？”

话音刚落，温且寒眼睁睁看着周淙被瞬间击到身体抽动，几秒钟后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温且寒一声惊叫还没出声就被卡到了嗓子里，刀疤四拿过六子的匕首在手里把玩着，轻蔑地看向温且寒：“大小姐，你的好姐妹儿两次提醒你安静一点，你怎么不听话呢？”

刀疤四再次起身蹲到了周淙身边，用匕首描画着她的五官，冷冷地警告温且寒道：“你乖一点，她就少受罪。你要是再闹，我这一下划下去，可就不像刚才那么温柔了。”

“你也知道我们不能动你，但你这个姐妹儿是个添头，别挑战我们的耐心。”

跟他们耍小姐脾气？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温且寒大气不敢喘，一声不吭地坐在床沿上紧紧地抿着唇，双眼死死地盯着地上昏迷的周淙。

“哎，这就对了。”刀疤四把匕首一抛，六子接在手里玩儿着推门出去了。

到了这会儿温且寒才反应过来，是她激怒了绑匪，并暴露出周淙是她的软肋这一弱点，才导致周淙被划刀，被电击。

如果她刚才真的暴露出周淙是警察子女的话，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这场劫难，对周淙来说完全就是天降灾祸。



也许是因为周淙和温且寒看上去都像是弱不禁风的废物点心，万万不可能从这密封的小房间逃出去，刀疤四和六子随手关了门就出去了。

周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脸上被划出来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略微一动就疼着炸开沁血珠子，她只好绷着个脸尽量不动脸皮。

温且寒不知道哭了多久，一张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淙姐，对不起，我太慌了，一慌就犯蠢——”

“小温，”周淙双手被束在身后，脚被绑在一起也很难站起来，周身又酸又痛又乏，只能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一点点蹭到了锁着温且寒的架子床旁边，温且寒也坐到地上，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把周淙拉起来靠坐在她身边，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肩抵着肩靠在一起。

“别哭。”周淙觉得自己状态不好，整个人有种乏力的虚脱感，但看温且寒眼睛都哭肿了却也生不起气。

“你没有错，”周淙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错的永远都是犯罪分子，你是法律工作者，要坚信这一点，对不对？”

温且寒捂着嘴不敢大声哭，支吾着小声儿抽噎道：“我差点把你是……的孩子给说出来，我会害死你的。”

周淙侧头碰了碰温且寒：“所以你别怕，我爸爸会来救我们的。”

温且寒还是萎靡不振地哭个不停，周淙压低声音贴着她耳朵逐字逐句安慰她：“小温，小温，冷静点！我和我妈妈每天都会通电话，今天不太走运，早上已经打过了。可是明天，幸运的话是早上，最迟不超过晚上九点，我妈妈一旦打不通我电话，立刻就会报警，到时候——”

“没用的，”温且寒吸吸鼻子，也压着嗓子用气音说道：“他们把咱俩的手机都扔到了你车里，报了警也很难找到咱们。”

温且寒支着耳朵听了半天，伸手去周淙背后摸了半天想要解开绑着她的绳子，结果不知道这绑的是个什么结，无论她怎么使劲儿这绳结就是纹丝不动，指头都被麻绳磨出了血，可还是哪儿都抽不松。

周淙往后蹭着身子不让温且寒继续盲目地扒绳子，“别解，小温。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做任何可能激怒绑匪的事情，而且就算解开了咱们也跑不掉的。既然他们不撕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存在感，我们不但要活下去，还要尽量不受伤，明白吗，小温？”

温且寒被那绳结折磨得崩溃，完全听不进去周淙在说什么。

“不，我没法看着你跟我在这里受折磨。”温且寒使劲儿地推着周淙想让她转身，“你转过去，我看看能不能把绳子咬个开口。”

“小温，”周淙急得头痛欲裂，咬着牙用头猛撞了一下这发疯的小孩儿，“温且寒！你踏马给我冷静点！别在这儿作死了行吗？”

温且寒被这一声低斥惊住，胸腔里还在一抽一抽，大颗泪珠从满布着红血丝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淙姐，我怕。他们，他们说了不会伤害我，可是你，他们万一，我不敢，我——”

“小温，”周淙努力往前蹭蹭身子，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温且寒身上，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对方是有预谋的绑架，我们逃不掉的，别把影视剧当现实！你听我说，咱们现在应该是在一个楼龄超过50年的老小区里，这个房子，你看这个墙面的漆，上白下红，还掉灰！”

温且寒木木地望向掉灰的破旧墙壁，完全不知道周淙在说什么。

周淙一直吊着心，怕绑匪突然进来，又怕温且寒发疯，只能不断地贴着她耳朵说话安抚她：“这种配色是上个世纪机关单位用的，一摸一手白，连仿瓷涂料都没有。这种房子后来都分给了厂矿职工，主要集中在厂四区那片历史工业遗迹保护区里。”

温且寒依然“呼哧呼哧”地抽泣着，“我们发不出去信息，知道自己在哪里有什么用？淙姐，我们要想办法自救，至少，至少你得先出去。”

周淙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把下巴支在温且寒肩上，“保护区里居民很少，都是些老弱病残。况且，我们在七楼，你让我怎么跑？你是觉得我跳七楼不会死，还是觉得我能从那两个大汉那儿突围？”

“你怎么知道是七楼？”

“……听外面楼道里人走路的震动声，最多到跟我们同一层。还有，咱们头顶上一直都没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说不定我们楼上是空房，也许我们就在一楼或者二楼，上头的几层都没有人，所以脚步震动声没有往上的——”

“现在是夜里，我能听到马路上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低楼层和高楼层听到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我确定我们所处的位置很高。”周淙轻轻地叹了口气，“小温，不是我不想自救，实在是做不到。”

“在暴力压制面前，像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女人真的是弱者。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而不是女强小说里，我以为小温你对这一点很明白的。”

周淙虚弱地靠在床沿上，背上痛感强烈，犹豫许久才碰了碰愣怔的温且寒，示意她把空着的右手抬起来。

“小温，”周淙压低嗓子以气音轻轻叫她，“你把手贴在这儿摸一摸。”

温且寒诧异地看着周淙眼神示意的地方——她的右胸。

“你别看我，过来摸一下。”周淙又叫她。

温且寒一头雾水地探过去右手压在周淙右边胸上轻轻地摁了一下，周淙在她耳边指挥着她的动作，“往上，顺着肩带捋下去摁一摁，摁到没？”

温且寒的手隔着衬衫停在那饱满的一处，旋着圈摩挲出一枚薄薄的圆片东西，像是压在罩杯和蕾丝层中间，她瞪着眼睛偏头看周淙，周淙探过来贴到她耳朵上说了一句话。

“定位芯片。别怕，我爸爸会来救我们的。”

温且寒整个人都懵了，周淙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乖，我把底牌都亮给你了，”周淙的声音再次响在她耳边，“你千万别再惹怒他们，如果露馅儿的话，我们就死定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躺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睡睡醒醒，绑匪开门两次，见她们没闹就关了门待在客厅里。

嘈杂的电影声音和游戏音效乱糟糟地直冲耳朵，周淙被捆得整个人都僵了，怀疑自己这双胳膊会不会坏死。

日色透过密封的小窗户照进来，周淙感觉着光线的亮度和房间里的温度，判断出还没到正午，口唇干得发裂，侧脸上的刀伤黏住了几缕头发，很疼。关键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在高热。

温且寒听懂人话后冷静多了，但看周淙这样又开始惊慌。

刀疤四开门把两杯豆浆一袋小笼包扔在地上，温且寒侧身抱住了周淙的头。

六子站在门口嗤笑一声：“别挡了，她没看着过我们的脸，温大小姐你看见了也是一样的。我们哥俩敢干这个，还怕人看？”

周淙拱开温且寒环着她的手臂，虚虚地抬头看了看那两个绑匪，又迅速把视线转到一边：“四哥，你们要把我们关多久？”

刀疤四觉得周淙这一声四哥叫的他很受用，略微想了一下觉得多说两句也不碍事，便大发慈悲地吐露了一句：“放心，端午节小长假也就三天，不耽搁你们上班儿。”

周淙脑子里百转千回地想了半天，确定对方行事应该蛮顺利，也就是说，温且寒的父亲很有可能顺着对方的胁迫去做了什么违反纪律的事，她偏头看了看温且寒，温且寒垂着眉眼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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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欠


刀疤四拿来的食物还扔在地上，周淙和温且寒被绑来十几个小时，还没到不进水米就活不下去的程度，虽然觉得这食物里下了药的可能性不高，但她们不打算吃这些东西。

两个人躺在地上依偎着，因为精神始终都高度紧张，生生把人绷得格外憔悴。幸而绑匪真的没有为难她们，甚至还送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进来。

近黄昏时，六子突然接着电话冲进房间里，劈手揪着温且寒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拿摄像头对准了她惊恐的脸。

“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么，都要熬过一天了居然报警？他是不想要闺女了？”

周淙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猜想到一定是杨大夫打不通她电话直接报了警，如果是这样的话，警察此刻就已经在路上了。

可绑匪怎么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些信息的？

房门再一次“砰”一声巨响，刀疤四拎着棒球棍冲进来径直扑向温且寒：“不讲道义，先废她一条胳膊！”

六子摸出匕首来凶相毕露：“那可太便宜那狗东西了，干脆弄死，让他彻底不敢生二心！”

刀疤四伸手拦住六子，还瞥了眼手表：“不行，上头不许。来不及了，得快撤——”

眼看着棒球棍要落到温且寒锁在架子床的左臂上，周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咬着牙拼着一口气在地上猛蹬两步，蹭到温且寒身前挺身一挡，肩背瞬时像被打碎了一样，钻心的疼痛霎时席卷大脑。

她只听到温且寒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架子床被她扯得摇摇晃晃的，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周淙陷在软软的病床上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眼眶都熬得陷下去了的脸，杨大夫伸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只是这耳光比挠痒痒还轻。

“周淙你这个死孩子！你吓死我跟你爸了你知道吗？大过节的整这一出，你这个不孝女是想要谁的命？”

杨大夫一边哭一边数落，又骂骂咧咧地给她倒水喝，周淙眼眶酸疼，躲着老杨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头，却正对上隔壁床死死盯着她看的温且寒，小孩儿紧紧抿着嘴也不出声，一双眼珠子泪汪汪的都要瞪出来了。

周淙注意到温且寒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臂也行动无碍，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看来那天刀疤四和六子的确是急着逃跑，所以后来也没给温且寒补一下子。

“妈，我爸呢？”周淙吊着个公鸭嗓子问。

杨大夫好容易才把眼泪收回去，闻言扭头看了看温且寒，温且寒默默地翻了个身，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你爸还能干什么，盯着查案去了呗。当时我怎么都打不通你电话，一看定位在一个老破小区里，马上就叫你爸查你手机。原城警方在你车里发现了你跟小温的手机，结合车边的痕迹判断出你们是被人掳走的，可地库的监控也让人破坏了，这才直接出警去营救你们。”

周淙咽了口口水，紧追着问：“有什么线索？”

杨大夫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语，好半天才说：“关你们的老小区监控也是瞎的，经过小温描述画像后，确定绑匪是两个通缉犯。”

周淙的心吊了起来，又听老杨道：“不确定此次绑架是冲你爸还是冲温检察长，毕竟在他们这个位子上，结了仇的犯罪分子一抓一大把，眼下还没什么头绪。”

“那……温检察长……没有什么——”违纪的吗？

杨大夫又看了看隔壁病床上的温且寒才低声道：“小温说对方是冲她爸爸去的。你既然醒了，我联系原城市局的同志来给你做笔录，能坚持住吗？”

“能。”周淙疲惫地闭上眼睛，她也想尽快结束这件事情。



原城市局的人来得很快，刑侦支队长带着个副手亲自来做的笔录，周淙将被绑架的那20多个小时又回顾了一遍。队长反反复复地询问了绑匪说过的“不为难温且寒”之类的话，并再三确定温且寒问对方是不是让她父亲搞黑箱的时候，对方的确没否认这种说法。

周淙几次扭头去看温且寒，都只看到了她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笔录刚刚做完，连制服都还没换的周召良就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支队长立刻起身：“周副厅长，您来了。”

周召良点头示意，伸手拍了拍支队长的肩膀：“辛苦了，去吧。”

支队长带着副手退了，病房门又响一声，周淙抬头，第一次见到温且寒的父母。

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温且寒长的一脸精明相，是很明艳的漂亮，可她的父母打眼一看就让人觉得刻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温克伟主动和周召良问好：“周副厅长，这次实在是太感谢您了，不然我们家小寒——”

“哎，别说这些客气话，孩子们没事就好。”周召良回身弯着腰仔细地盯着周淙的脸看了半天，缝合伤口上贴着纱布呢，也不知道他在看啥。

闫丽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着双臂立在温且寒的床头冷冷开口道：“要跟我们回家吗？”

“不回，我在原城挺好的。”温且寒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

“好？”闫丽清讥笑道：“也不知道你在这儿成天都跟什么人混，混得上顿不接下顿的都不回家，别人给你好脸看了？”

“丽清，别对孩子这样。”温克伟尴尬地瞥了这边一眼。

闫丽清突然冷笑：“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孩子啊？”

周淙微微蹙眉，还未张口就被老周摁住了手。

周召良摇了摇头，拿起床头的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儿，用外卖盒里的餐叉扎着喂周淙吃了几口：“你闭嘴少说话，知不知道自己内出血差点没命？”

温家三口人突然没了声儿，好半天温且寒才弱弱地说了一句：“爸妈，你们没空就回去吧，我就一点皮外伤，能自理，不需要人陪护。”

闫丽清果然扭头就走，温克伟对着周召良尴尬一笑，抬腿追了出去。



周召良看看时间，起身拍拍裤子：“心心，你妈去买个饭怎么去这么久，我下去找找。”说着也推开门走了。

温且寒立刻下床坐到了周淙床边的小马扎上，伸手摸了摸周淙的额头，又抓着她没输液的右手紧紧攥着，一言不发。

“怎么了，吊着个小脸儿臭嘟嘟的，你还跟父母生气呢？”周淙转着眼珠子把温且寒四下打量一遍，再次确定她没什么伤。

“就气他们，不论理。”温且寒低头垂眉，嗓子也有点哑，“我更气你。”

周淙有点想笑：“气我？”白替你挡那一下子了。

温且寒闷了半天才问：“你爸都是厅长了啊，我第一回见穿白衬衫的警察，以前都只能在电视上看。”

“注意措辞，他是副的。”

温且寒不吭声，憋了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继续问：“疼不疼？”

“疼。”

“疼为什么要护着我，他们不都说了吗，不会弄死我。”

“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家庭出身的孩子？我们警属就没有怂的，保护人民群众就是保护我们的家人，你怎么着，你不是人民群众啊？”

周淙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再说了，你那骨头长结实了吗？能扛得住那一棒子？就算弄坏一条胳膊也不行啊，不然以后怎么弹琴弹吉他？你也没有雕，以后出门匡扶正义的时候，也不好自称神雕大侠——”

“周淙，你说句实话能死啊？”温且寒恶狠狠地盯着人，像一匹委屈又好斗的小狼。

“你不就是怕我出事儿然后赖上你吗？你也怕自己被幸存者愧疚左右，心不甘情不愿地对我好。”

“可你就算不替我挡那一下，不论我伤了还是死了，你本来也不欠我的。”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蛮不讲理的人吗？”

“你觉得我会要挟你吗？”

周淙顿了一下，收起方才强行玩笑的模样，清清嗓子正色道：“对，……这样我就不会欠你的。”

“那就让我欠着你？你想让我怎么还？”还给你个人你还不要，温且寒是真觉着心脏闷疼。

周淙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不用还。无论是谁，都不用还。”

恃强凌弱是一种本性，保护弱小也是一种本能，温且寒年纪小且大伤初愈在周淙眼里就是“弱小”，保护她完全是本能驱使，就那么几秒钟的空，谁想得了什么人情、恩情、爱情欠不欠还不还的？

温且寒闻此双唇翕动许久，几乎把下唇咬出血来：“周淙，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这么喜欢你，你却宁肯挨打都不想欠我那莫须有的一分一毫，你怎么这么冷情啊。”



“咳，咳！”门边传来两声咳嗽，温且寒迅速抬起袖口擦擦眼泪，瞥了一眼提着保温桶进门的周家父母，快速躺回自己床上还蒙住了被子，随后又伸出手把两张床之间的帘子给拉了起来。

周淙神色怏怏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顶看，一点胃口都没了。

周召良眉头紧皱，拍拍杨大夫的肩：“荷芳，心心也吃不了几口，你给小温那孩子盛出来点儿，也免得她下楼了。”

杨大夫在周淙没醒之前就跟温克伟夫妇打过交道了，对他们的印象尤其不好，倒是特别心疼温且寒这孩子，听老周这么说，立刻心领神会，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净碗给温且寒盛了粥。

温且寒再不懂事儿也不至于跟周淙的父母作闹，老老实实地蹭了人家一顿饭。

结果都快晚上八点了，闫丽清拎着个保温桶来了，得知温且寒已经吃过饭后，当场垮着个脸把保温桶“噔”地一下撂在床头桌上。

“我当你有几分硬骨头呢，没想到也是个吃人嘴软的。”

闫丽清这副模样真真叫一个尖酸刻薄，她像看一个仇人那样看着温且寒一字一句道：“吃了人家几口饭，就迫不及待地出卖你爸给人家攒功劳？”

温且寒难以置信地看着闫丽清，羞愤难堪：“妈，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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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毒蛇


温家亲子关系不和谐，尤其是温母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说话不论场合总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杨大夫私下里悄悄问老周是不是小温她爸被查出来了什么。

这种调查都是保密的，老周没法儿跟杨大夫透露只言片语，但看这架势怕是有些麻烦。

温且寒本来就不用住院，住这几天完全是为了守着周淙醒来，如今周淙看起来已经没事儿了，她就赶紧办了出院，免得闫丽清在那儿发疯。好在闫丽清在她出院后就回了东潭市，像是一眼都不想多看她，温且寒悄悄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闫丽清在头一天就问她们是什么关系，怎么会被一起绑走，当时周淙父母也在场，她嗫嚅着说是邻居，可当周淙父母不在的时候，她立刻又改口说是她喜欢的人。

温克伟听了后用一种难以言辨的复杂神色看了她半天，最后才冷笑着说：“你可真会挑人，那丫头的爹是省公安厅副厅长兼督察长，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你这是要你爸的命啊。”

温且寒没听懂温克伟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隐隐约约觉得温克伟应该是遇上了麻烦，可她一做不到在周淙面前撒谎，二又无法背叛自己的职业信仰，三其实是怀着极大的期望希望父亲能经得起考验，希望他依然站在正义这一边，没有忘记自己进入司法系统的初心。

闫丽清骂她吃里扒外，温且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父亲已经过了线，她希望他悬崖勒马。

闫丽清还骂她贱，人家明明看不上她，她还要一厢情愿地往上贴，温且寒依然无法反驳。哪怕周淙醒来后说了那么冷心的话，她还是想再努力最后一次。

温且寒第一次照着菜谱笨手笨脚地做鱼汤，做坏了好几条才做出一锅像样的，装进保温桶里送去医院，可周淙因为内感染又发烧了，她只好坐在人家床边自己喝掉。

杨大夫看她眼巴巴的，拿了电话说去医生办公室问问情况，温且寒立刻点点头说没关系我守一会儿。

周淙睡得迷迷糊糊的，在心里算着从去年明流欢走后，她就动不动的发烧咳嗽，大约晓得是给明流欢办后事那时落了病根。脑子在睡梦里都是疼的，昏昏沉沉地像溺水，又觉得有谁一直攥着她的手在絮絮叨叨，边哭边问她为什么不能跟她在一起。

跟谁在一起？

周淙觉得这声音很耳熟，然后那个声音又问她，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喜欢她，难道就因为她还能活很久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说得好像她有什么癖好似的，只跟要死的人谈恋爱？

……唔，其实也有点对。

周淙逐渐清醒过来，耳边的念叨更是清晰可闻。

“你能对明流欢那么好，为什么不肯看看我？”

“周淙，你能不能让我接替流欢姐继续爱你啊，你想想，流欢姐会舍得你过这样孤独忧伤的日子吗？”

“你都不知道吧，流欢姐其实愿意让我陪着你的。”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明流欢那个爱管闲事的就爱操点子闲心。

她闭着眼不让自己醒来，直到那个絮絮叨叨的人走了才放心地睁开眼睛，杨大夫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理一理，欲言又止半天才开口。

“你这是何苦呢，还这么年轻，有合适的总要试试。小温年纪是小了些，但看着是个用心的孩子。”

周淙不说话，杨大夫又继续劝她：“柯婷都是哪一年的事儿了？这么几年了还怕呢？还是你真跟小温说的那样，只敢跟活不久的人谈恋爱啊？活不久的人确实不会害你，但那是你自己扒自己的皮，捧着一颗心自己往地上摔，不疼啊？”

“……怕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怕被骗就躲着，自保还有错了？”周淙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真是苍白无力。

杨大夫连着不停叹气，简直有点恨铁不成钢：“那这辈子还真打算自己过了？让人骗一回就怕了？当初跟我们梗着脖子要说开的勇气去哪儿了？”

周淙抽着嘴角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我不去祸害别人，也不想别人祸害我。”

杨大夫伸手握住周淙的手使劲儿捏了两下，又觉得不解恨：“这都什么事儿啊。”

*

走廊上虽然人来人去的也不清净，但好歹空气流动大不太憋闷，周淙趿拉着拖鞋在病区里逛了一圈，找到一处比较少人去的安全通道，坐在靠近窗户的楼梯转角处呼吸新鲜空气。

一双平底软鞋从她面前经过，下了几步台阶后突然又折返回来，在周淙面前的台阶上停了下来。

“周淙？”

这个声音——

周淙蓦地抬头，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甚至往上一层去的楼梯上踏了两个台阶，她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女人，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呵，快五年没见了吧，久别重逢，你居然怕我？”女人往上踏了两级台阶站在转弯处的平台上，与周淙正面相对，周淙立刻往上又退了两个台阶，紧紧地抓着栏杆。

“小淙，你怕什么啊，我一个孕妇能对你做什么？”

女人腹部明显隆起，看起来有六七个月身孕的样子。

周淙紧紧抿着唇不做声，女人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语气极为放松：“老大是男孩儿，肚子里这个七个月了，有极大概率是女孩儿，如果真能儿女双全的话，那我就是人生赢家了呢。小淙，你不祝福我一下吗？”

周淙冷冷地瞥了一眼女人，转身就要走，身后却传来女人不紧不慢的话。

“小淙，找个男人吧。像你这种顶级货色很受男人欢迎的，再有宜室宜家的属性加成，你能嫁得很好。”

周淙猛然转身，压着心里的烦闷低声斥道：“柯婷，住口。”

柯婷嗤笑一声：“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看你穿着病号服，想来是病得不轻。怎么，没人陪护吗，小可怜？”

“有些坚持根本没有意义，”柯婷看着周淙，像一个贤惠的姐姐一样，温柔地说：“堂堂正正地生个自己的孩子，不比领养孤儿更有过头？”

“至于跟男人过还是跟女人过，”柯婷压低声音道，“其实都一样。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其实还是男人更好用一点。”

周淙咽了口唾沫，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栏杆，一只手狠狠地攥在掌心里，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见她很不舒服的样子，柯婷脸上浮出几分舒畅的笑意来，“小淙，征服一个男人，得到他的一切，让自己变得无懈可击。然后，再想得到想要的女人就变得容易多了，你也可以的。”

柯婷的眼神似乎带着几分蛊惑：“我现在什么都有了，你愿意回来吗？”

“你谁啊！说的什么狗屁话，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周淙一回头，温且寒冷着个脸“噔噔噔”下了几级台阶，一把挽住周淙的胳膊，“出来透个气半天不回去，你掉厕所了啊？跟个神经病在这儿聊什么呢？”

柯婷上上下下把温且寒扫视一遍，见她神色倦怠，对着周淙一脸担忧，露在外面的左手腕儿上还缠着纱布，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妹妹，瞧这破落模样，别是路边捡的吧？”

温且寒看这女人一脸倨傲的样子就来气，反唇相讥道：“就是路边捡的，关你什么事儿。你倒是光鲜，也不怕内里儿的一摊臭肉露馅儿？”

柯婷也不恼，只直直地看向周淙，满脸嘲讽：“哦？小淙，你这心软的毛病还是没变，还敢往家捡人啊？”

“你——”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温且寒的话被噎在嗓子里，“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来，转眼看见一个儒雅英俊的男人自下一层楼梯走上来。

“婷婷。”

柯婷像是瞬间换魂一样化身温柔贤妻，娉娉婷婷地转过身向着男人叫了一声：“慢点，我在这儿呢，碰上个熟人说两句话。”

男人一脸宠溺地牵起她一只手，一边冲着周淙和温且寒打了声招呼：“你们好。”

柯婷向着她们回了个甜蜜的笑，挥手摆了摆：“改天再聊，再见！”

周淙和温且寒双双不言语，目送着柯婷离开。

“什么世道，这种人居然也能骗到好丈——”

周淙突然冲向垃圾桶翻开盖子稀里哗啦地吐起来，温且寒赶紧过去扶着她，因为人背上有伤也不敢拍背，只能轻轻地给她捋一捋。

周淙吐了个干干净净，腹内空空如也，可总觉得一股恶心劲儿环绕不绝。

她那时候到底是怎么瞎的眼，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女人骗得头脑发昏，还想着要与她长相厮守？

温且寒把她们在楼梯间里说的那些话听了个全，心里大概猜出个七八分，满肚子都是嫉妒和不甘，果然还是渣女最能骗得真心，周淙这般聪明的人居然也被骗得那么惨。

偏偏她这样一腔赤诚的却无论如何都入不了周淙的眼，简直是天道不公。

她不得不怀疑周淙这个脑子可能也有不好用的时候，就这种前任，生生都拉低了周淙整个人的档次。

“那女人谁啊？”温且寒不忿地问。

“一条毒蛇。”一向都温和自持的周淙冷冷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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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年轻时候没瞎过眼、犯过蠢呢？

（不是）没瞎过眼的，没犯过蠢的，可千万要保持清醒！

爱人先要爱自己啊！


第53章 过往


柯婷一句“还敢往家捡人”的话戳到了周淙心窝子上，扎得她好半天都缓不过来劲儿。温且寒还在边上叽叽咕咕地絮叨，听得周淙耳朵嗡嗡嗡的，心里没来由烦躁。

“你想知道什么？”

两人转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热风一吹，心里那股阴霾劲儿散了不少，却热得人躁得慌。

周淙语气淡漠地问温且寒：“想知道我跟柯婷的过去吗？”

温且寒直觉那肯定是一段糟糕透顶的过去，但好奇心以及名不正言不顺的醋意到底占了上风，让她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想。”

周淙轻笑两声，却莫名地带着点嘲意，她扭头看了看温且寒，嘴角勾起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小温，你会后悔的。”



“往家捡人”是柯婷和周淙相遇的开始。

22岁那年，她还是才入职场的新新人，虽然有灵性学什么都很快，前辈们也都很喜欢她，但到底有点手忙脚乱的，远不如后来的几年稳重。

刚开始每天都快快乐乐地骑个电动车去上班，同事们都笑她粉粉的小摩托上贴着美少女战士的贴纸好可爱，直到某一天她停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被后面一辆汽车追尾，当时就摔趴在地上起不来，车主是个战斗力超群的彪悍大妈，她像个鹌鹑一样都插不上嘴跟人家论理。

电动车没摔坏，可没多久就被人偷了。

于是她挤地铁去上班，结果被踩丢了一只鞋子不说，还被咸猪手骚扰过。

后来，老周和老杨实在是舍不得宝贝女儿这么遭罪，便在她23岁生日送了她一辆车。

一个周五晚上，周淙被同事们拉去酒吧玩儿了一会儿就提前退场，毕竟她一个喝果汁的乖乖女别人也确实带不动。

新手期车技不熟，下雨天更是紧张，她从停车场里出来刚拐上路口，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擦着她的车摔倒了，周淙吓了一跳，赶紧下车去看。

结果女孩子嚷嚷着摔疼了，说不定摔到尾椎伤了神经呢，就拉着周淙不让走。

周淙带她挂急诊拍了片子，确定什么毛病都没有，可女孩儿说她是外地来面试的本来回程车票都买好了没打算在原城投宿，磨磨唧唧半天，周淙把女孩子带回家暂住一宿。

她那时早已成年，对父母耳提面命的安全教育也很上心，警惕心比一般人要灵敏许多，轻易不会再被冰妹那种女孩子骗到，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从杨家一门医师那里承袭来的悲悯心和善意也越发茁壮，当然杨行这个艺术家除外，但搞艺术的人心思细腻，周淙和杨行亲如父女，受他影响极大。

更重要的是去一趟医院下来，周淙通过自己的观察可以确定那女孩儿没问题，穿着打扮大方得体，言谈举止礼貌有度，明显比她要成熟稳重，身份证和医保卡都能光明正大拿出来使用……

那个被她捡回家的女孩儿就是柯婷，大她五岁，当时她的确是从另外一个城市来原城面试的，但很久之后周淙才知道柯婷那天在酒吧里就盯上她了。

柯婷来原城面试是猎头联系来的，她也不用当夜乘车返回，登记入住的酒店距离酒吧只有三公里，她晚上出来消遣，在酒吧里一眼看中青涩乖巧的周淙，当机立断决定出手，趁着雨夜掩护，瞄准了时机跌倒在周淙车边。

柯婷把这段小序曲当成笑话讲给周淙听，当时她只是觉得这人也太有心机了，并未往深处想。后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善意一开始就给错了人，柯婷对她就是见色起意，可她那时还没有过感情经历，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应对。

柯婷追她很直白，就是一步一步紧紧跟进，但又能恰到好处地给足人舒适感，当然柯婷本身就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相貌姣好，事业斐然，热切直白，喜欢她就把她宠得像手心里的宝，周淙天真地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所爱。可两个人相处一年多后，柯婷逐渐露出本性来，她性格中享乐、利己、追逐新鲜感的一面越来越突出。

周淙意识到柯婷根本没想跟她长久，她只愿意享受恋爱的欢愉。

可周淙想跟她长久，柯婷对此嗤之以鼻，笑她太天真。

“长久？什么叫长久？”

“你能光明正大地给我一生陪伴吗？”

“你还没跟家里出柜吧，我猜你父母那一关你就过不去。”

“小淙，别傻了，你还是乖一点、孝顺一点，不要伤父母的心。”

“咱们甜甜蜜蜜地在一起过，真爱拥有过就好了，何必要独占呢？”

周淙先是被柯婷那些质问打得哑口无言，接着就热血上头回家跟父母出柜。

她一腔真心有什么怕的？你说我不能给你一生吗，那好，我可以跟你证明，我能给。

事实证明，柯婷果然更能看透人心，也更擅长把控人心，周淙就那么直愣愣地掉进了陷阱里，出柜出得一塌糊涂，还被父亲逐出家门四年。

被家里赶出来的当夜，周淙坐着火车回到原城自己租住的公寓，一打开门，家里少了些东西。

柯婷把自己在这个公寓里生活过的一切痕迹都抹了个干干净净，周淙电话打过去，那女人轻飘飘地跟她来了一句你太天真、太幼稚，所以还是分手吧。

出柜很少有轻轻松松就过来的，哭骂冷战都是好的，最坏的就是跟家里断绝关系，大家的经历都大同小异，但因为出柜失败当场就被分手的，可能就只有周淙一个。

周淙性情温软善良，但她不会总犯傻。

她的逻辑一向都很清晰，她做过终极努力了，虽然结果很糟糕，但她依然问心无愧。柯婷不爱她了，那么分开就分开，以后就算你想回头，那也再无可能。

以柯婷的性子来看，找人复合也不像她的风格。

可意外的是，四个月后，柯婷居然来找周淙复合。

周淙着实很意外，因为柯婷像是大病一场一样，整个人萎靡枯索，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老周办过的案子里吸粉的毒/鬼，看着柯婷这幅尊荣，本能令她始终无法激活自己的恻隐之心。

她觉得柯婷这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你说分就分，说和就和，你拿我当什么？是圣光无处照耀的圣母？还是始终都在原地等你的看家狗？

柯婷又像之前那样对她紧追不舍，周淙不胜其烦，趁着清明节放假背包去了南方一个水乡古镇躲清静，没料到柯婷不知怎么知道了她的行踪，居然一路追了去。

*

“还要继续听吗？”周淙捋一捋被热风吹散的长发，偏头看着神色复杂的温且寒。

不听还好，一听听的满肚子怨气，温且寒憋得眼睛直发酸，又不能对着周淙撒气，但这股子好奇劲儿还死活都压不下去，明知道后面的内容可能会很虐，但她偏偏存了这份儿心，虐就虐吧。

周淙讲的时候语气平静，想必早就把这段糟心往事给消化掉了，温且寒觉得自己应该也能承受，她就是要看看那个渣女究竟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儿，让周淙这个当事人觉得说给别人听都会让听者后悔长了耳朵。

可这话里话外透出来的那么一点过去，让温且寒挺难受的。

“我……是不是跟柯婷挺像的？”

那咄咄逼人、死缠烂打、耍心眼儿的劲儿，估计让周淙都生理性反感了吧。

周淙静静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钟又说：“但你跟她不一样。”

柯婷坏，温且寒一身正气，拿温且寒去比柯婷，根本就是折辱小温。

*

柯婷追到古镇，发着高烧晕倒在她房门口，周淙在民宿老板那里交了钱委托人给柯婷送药送饭。

旅游旺季早就没有空房了，周淙在镇子里转了一圈觉得索然无味，自己屋里睡着柯婷，她无处可去。

这还算什么躲清静？她决定回良首去跟父母认错，谁知道那天她没能走得了，差点永远留在那个古镇。

周淙回去取行李，柯婷靠在床头求她坐一会儿，她说追到这里来只想跟她和好，她说她想通了，决定跟相爱的人相守一生。

这话听得周淙生理性头疼，也许是白天在镇子里逛的时候淋着细雨感冒了也不一定，总之很不舒服。

她坐到床尾检查自己的背包，想着要挤绿皮火车一路要站十个小时到良首也是心塞，长这么大都还没遭过这种罪，如今为了躲一个人连夜买站票逃跑也是无语了。

柯婷见周淙无论如何都不理会她，只自顾自地接着说话。

“小淙，跟你分手后我也很伤心。接着我奶奶病了，我就回老家看她，结果我父母给我安排相亲，我都快烦死了。从大学毕业到30岁，那么多年了，他们好像不把我嫁出去就感觉自己低人一等一样。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了你，”柯婷喝了口水润润沙哑的嗓子。

周淙默不作声，但坐在床尾没有动。

“我想起了你，然后就跟父母说我喜欢女人，”柯婷虚弱地笑了笑，“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歪门邪说，说她喜欢女人是病，这病得用男人来治。”

周淙蓦地转身过去，一脸惊恐地盯着柯婷问：“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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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疯魔


柯婷静静地望着周淙，脸上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麻木和冷漠，接着翻开衣领、衣襟和袖子，露出身上的累累伤痕。

“你问治病过程啊？”柯婷居然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爸妈趁夜绑了我，把我送进一间所谓的矫治机构。”柯婷顿了顿，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胸膛起伏许久才勉强平静下来，双目平静如一潭死水，“机构里常见的治疗手段你应该听说过，电击、束缚、服药、训练……”

周淙大为震惊，不知道短短的四个月里柯婷居然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只觉周身恶寒，却不料柯婷又接着说：“我在那里三个月，遭遇了数次性/侵。不论男孩儿女孩儿，没人能逃过。”

“也是，”柯婷自嘲地笑了笑，“非法机构嘛，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傻逼父母们会觉得同性恋能治好，他们难道不知道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去会经历什么吗？”

柯婷骤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正常’的孩子。”

“小淙，我在那里度日如年，每天都在想你真幸福啊，”柯婷木然的目光死死盯在周淙脸上，恨恨地咬着牙道：“三个月一疗程，没有治不好的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周淙不敢想，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柯婷嗤笑一声：“其实你猜到了吧。没有人治不好是因为都被拍了性/爱视频，谁不怕身败名裂呢？”

周淙只在网上看过一些这样的黑机构，老周没跟她讲过这方面的案子，但她知道这些机构就像泥缝里的野草种子，根本就没法儿清扫干净。

端一个有另外一个，端了这里的又有那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总能卷土重来。

柯婷不知什么时候掀了被子跟她一起坐到了床尾，看周淙一副震惊到失神的样子，很是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小淙，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淙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对柯婷，心里的坚硬都松软几分。

柯婷叹了口气道：“我在那暗无天日的机构里熬日子的时候，每天都在怨恨公安机关无能。可后来才意识到问题不在公安机关不够努力，而在于滋生罪恶的土壤一直都在。”

“小淙，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幸福吗？你的父母不接受你，但他们没有伤害你。你只看到这些非法机构是罪恶，但滋生罪恶的土壤是什么？是那些认为同性相爱是病的亲人。”

“是我们最亲的人，把我们亲手送进了地狱。”

周淙整个人都不好了，愣在那里像尊冰雕，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冷得心都快要不会跳了，丝丝缕缕的疼。

柯婷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她捧着热水喝了大半杯才觉得胸口没那么疼了，可没过几分钟就觉得头脑发昏，胳膊腿都是酸软的。

不对，周淙很快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柯婷：“柯婷，你给我喝了什么？”

柯婷俯身探到她面前，贴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说出来的话却寒彻入骨：“周淙，我在地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淙强撑着精神，惊恐地发现房间门一声响动，一个醉醺醺的健壮男人走了进来，柯婷转身跳下了床。

她意识到柯婷卖了她。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啊，”柯婷脸上笑容绽放如娇艳的花，“不过就是不开心而已，凭什么我要忍受那些恶行？你不是说爱我吗？为什么不来救我？”

“既然你救不了我，那就干脆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柯婷顺手摔上了门，醉汉上前一个巴掌甩得周淙头昏眼花。她躲不开也跑不掉，身上使不上劲儿，绝望之下发现窗户是虚掩着的，于是拼尽力气踉跄两步扑过去推开窗扇跳了下去。

民宿临河，为了方便游客看景而没有封窗，周淙幸得一命。

但她也不幸至极，在无法控制身体的情况下毫无防护动作地掉下去，先是摔在了石砌的河沿上，又滚落进水里当场昏迷。

一个旅游的退休警察跳河把她捞了上来，大叔到底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济，差点陪着她双双溺水。

柯婷作证周淙因为情绪问题过量服药，威胁她要自寻短见，她叫人来帮忙，但周淙会错意，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坠楼。

因为民宿房间里没有监控，再者周淙没有受到身体侵害，这桩事故因为缺乏证据，最终只能定性为意外。

周淙大难不死，躺在医院里伤身伤心，为柯婷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感到悲哀，甚至满心怨恨。她做错了什么，要被柯婷这样对待？

说点掉三观的话，受害人转变成加害人你去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也许还能获得人的共情，但你加害无辜的人真的毫无理由可洗。

疯魔至此，这跟毒蛇有什么区别？



老周和老杨当时都快吓死了，回去原城就给周淙换了公寓，老杨实在是放心不下，干脆出首付给周淙定了套马上就要交付的房子。

大概是又三个月后，周淙居然收到了柯婷的结婚请柬，还附带一个消息，如果周淙不去观礼，她就在婚礼现场跳楼。

周淙不知道这疯子会做出什么事，当天去了酒店，却没进宴厅。

那时的她在心里存了一点见不得光的恶意，她想看看她没在现场，柯婷会不会如她所说去跳楼。

如果柯婷跳楼了，那么她就原谅她，一命换一命，够扯平了。

非要让她以德报怨，给一条毒蛇送祝福，她不会做这种事情。

可周淙亲眼看着他们夫妇迎宾，柯婷笑靥如花一点都不像是被迫的，然后她在她们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观看了婚礼全程。

她终于意识到，柯婷这个疯子怎么会跳楼呢，她叫周淙来就是要嘲笑她、折磨她、羞辱她。

看看吧，你以为我会被良心折磨得痛不欲生吗？你以为我想还你一命吗？你以为我内心痛苦想要撕烂这世界吗？

不，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学会了玩/弄这个世界。

周淙找不到柯婷的行为逻辑，但她知道，柯婷想逼疯她。

周淙确实差点疯了，她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这种模样，就像小说里的人物黑化一样，柯婷的心已经黑透了。

她六神无主地回了父母家，这次老周没把她赶出去，但也没给她好脸看，她大病一场，从此冷了心。

这桩事情过后，老周依然拒绝跟她修复父女关系，可她的银行卡余额总是偷偷增长。

周淙承认柯婷有一点说得很对，她的父母虽然不接受她，但不但没有伤害她，还一直很爱她，她是幸福的。

想起当初她出柜时，父母第一时间表示的是不能理解，但他们反对的重心很快就变成了这条路不好走，所以老周和老杨没觉得她有病，只是不愿意她去走那座独木桥罢了。

*

“呼——”

周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一口陈年淤积的毒血。

“遇上这样的人，你会无数次想着还是自己一个人过比较好，最起码别人没法儿来祸害你。”周淙甚至还能笑出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走出那个梦魇，慢慢消化那些痛苦和怨恨，把一颗血肉模糊的心拼凑起来，让自己变得平静、理性，后来我表面上好像真成了这样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恐惧一直都在，就像拼好的心脏深处还藏着陈年的伤疤。”

“我只是找到了和恐惧共处的方法，只要不触碰激发恐惧的要素，那么这种可怕的情绪就会一直被压在心底深处，这样就不怕了。”

周淙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这里，是修仙小说里的禁锢法阵。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突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人经历过于悲惨，搞不好会有精神病呢，哪天突然发疯可怎么办。”

温且寒轻轻地吐了口气，佯装轻松地耸了耸肩：“小看我了吧，我们学法的看过的恶性案件多了去了。”

你要是会疯的话那早该疯了，温且寒腹诽着，又忍不住偷偷瞥眼看周淙，不愧是她钟情的人啊，长着一副月下美人的昙花模样，谁知她本质其实是仙人掌呢，顽强得可怕。

可周淙说得没错，温且寒真后悔追着周淙要听这些过去了。

以往那些案子都是卷宗上的案子，她感触很深，可终究是当案例去看的。

周淙说的这些过去是切切实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也许真实情况比她描述的更加糟糕，温且寒无法想象她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

周淙那时候得多疼啊。

“后悔听了吗？”周淙问。

温且寒思考了一下，蔫蔫地点了点头：“真不该听的。得知自己因为这种理由被你拒绝，我这会儿心情很复杂，又伤心又恶心又很绝望。”

“想到我可能会让你感到生理性讨厌，”温且寒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愣愣地盯着树冠里透下来的光影看，“就觉得特别难受，我是不是一点没戏了？”

周淙坐得后背酸疼，也蹋了身体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看一脸落寞的温且寒，点点光斑映在她脸上，发丝随风浮动，小孩儿闭着眼，像以前那些文艺日剧里的小清新场景。

“我不讨厌你，”周淙轻轻地说。

“嗯，”温且寒闭着眼接了一句，“但就是死也没法儿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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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预估失误，想撒点糖也没撒成，高估自己的笔力了，尴尬，滑跪道歉！

下一章保证提进度，石头也有被捂热的一天啊！

ps：不要跑啊，宝宝们，虽然是为爱发电，但一定会写完的！

指天发誓，弃坑头秃！


第55章 撒泼


周淙出院回家后一切都回归日常，就听着温且寒每天夜里都晚归，想着这小孩儿最近是真困难啊，去酒吧演出都快成主业了吧。

温且寒去刺蓝一是为了赚钱，二是心中郁闷。思前想后一番，觉得自己纠缠下去没有意义，还平白地让周淙不自在，还不如就此退一步，以后就做个普通朋友也好。

既然如此，那就得考虑考虑以后该怎么相处，还这么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往上凑那肯定是不行了。

眨眼六月就剩一周，周淙起大早打扫卫生，日光太毒她白天没打算出门，便拎着一大兜垃圾出门去扔，顺带在小区里晃晃悠悠走了一会儿，上来正好碰着黄阿姨带着几个人在门口等着，对面的门开了，温且寒一抬眼正好看见周淙。

“阿姨来了，我没拖地呢，不用换鞋，进来吧。”温且寒招呼着人进去，自己却站到了门外，看着黄阿姨领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

周淙心下明了，黄阿姨带人来看房子，那就是温且寒打算退租了。

她没进家，捏着钥匙陪温且寒站着等了一会儿，自己还没搬出去的房子让人来回参观的感觉不好受，虽然黄阿姨不会为难温且寒，但这小孩儿一脸紧张的模样，想必是之前没经历过这种事儿。

“要搬家了？”周淙问。

“嗯，我一个人住，租两室套房总归是有点贵。”温且寒答。

黄阿姨带着人出来了，周淙打个招呼回了自己家，坐在沙发上愣好半天，突然听着门响。

一开门，温且寒先把猫塞过来，又把地上的猫窝、猫粮、猫厕所搬到门里：“淙姐，家里有猫影响人家看房成功率，白天我去上班就让黄阿姨自己带人来看房子，也怕吓着猫，我先把大爷存你这儿几天，行吗？”

周淙对猫没有抵抗力，一点没犹豫地应下了。

接下来两天时间，周淙听着外面又来了几回人，最后可能是定下了，第三天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了。

她夜里抱着豆包睡觉，想着还真是可惜，温且寒搬走的话，她以后就见不着豆包了。不知道新邻居养不养猫，人家就算养猫，非亲非故的她也不能上门跟人家说我想撸你家猫吧，跟个神经病一样。

*

舞池里群魔乱舞，温且寒趴在吧台上看人都出三圈重影儿了，还在那儿哐哐灌着喝。黄莺给小优使眼色，让她把这醉鬼给弄走，别回头吃了亏又找她来闹。

小优想了想，摸出温且寒的手机给周淙打了电话。

周淙玩儿人家的猫，自觉手短，接了电话便开车前往刺蓝，温且寒早就不省人事了，被黄莺安置在乐手休息室里，一身酒气呛得人眼疼，跟掉酒缸了似的。

“这喝了多少啊？”周淙看得直叹气。

黄莺笑着看了看周淙：“反正她来演出的这几场都只能算是还人情了。”

周淙无语，演出费用还不够酒钱的，合着都白干了呗？

“我就说温温这种人，面上精明，其实傻得都能让人看出来。”黄莺意味深长地扫了周淙一眼，勾着唇笑了笑，“周淙你说是不是啊？”

周淙没搭腔，招呼着黄莺搭把手：“莺姐，帮个忙，把她扶到我背上。”

温且寒实在是太醉了，扶到背上头耷着，下巴把周淙肩膀硌得生疼，“不行不行，背不了，这下巴要扎死我了。”

黄莺看看休息室四周：“我这儿也没个轮椅、轮床什么的——哎，我去！”

话音未落，黄莺瞧着周淙居然径直把温且寒横抱起来，就那么抱着一路从后门出去，又走了十来米到车边，黄莺赶紧帮忙打开车门，周淙把醉鬼扔了进去，才“呼哧呼哧”急喘了几口气。

“最近体质的确下降了，抱着还挺累，”周淙拉着T恤扇了扇风，“莺姐，我这就回去了。”

黄莺看周淙钻进车里，费劲巴拉地给温且寒系好安全带，抬手摆了摆：“路上小心。”

小优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啧啧啧个不停：“看不出来啊，淙姐这么温柔的人，其实也好A呢。”

黄莺托着下巴看着舞池里的人，点了点头：“温温搞不好守得云开了呢。”

温且寒云没云开反正她心里也没点数，但恶心头晕的想吐她可太难受了，胃里一阵翻涌劲儿生生顶得她从醉梦状态里憋醒。

周淙就备着这一手呢，见温且寒迷迷糊糊地捧着肚子一脸煞白，赶紧靠边停车，抽出个塑料袋直接把人整张脸都给套了起来。

“吐吧。”

温且寒晕着也听不清人话，就突然觉着眼前一花，跟蒙了层无纺布或者磨砂纸似的，眼更晕了，根本就无暇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就稀里哗啦地吐起来。

吐了好一阵儿，脑子稍微清醒过来一点儿，温且寒眯眼正对上自己酒臭冲天的呕吐物，惊得一个激灵往后一闪，好家伙，这滩泔水一样的东西是装桶里了么，怎么还晃晃悠悠地荡呢？

靠，他么都溅脸上了好恶心。

等吸到一口干净清爽的空气，温且寒才瞅着拎着“泔水桶”的人竟然是周淙。

她瞪着周淙把盛着她呕吐物的塑料袋系紧递到了她眼前：“拿好你的战利品，瞅着窗外，碰见垃圾桶叫我停车。”

“敢吐我车上，”周淙瞥了温且寒一眼，“立马把你扔出去。”

温且寒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就这么举高胳膊拎着自己的呕吐物，一眼不眨地盯着马路道边，终于在路口看到一个垃圾桶，立刻兴奋地叫起来：“垃圾桶。”

实际上才开了两分钟，毕竟城市街道上垃圾桶的确能称得上遍地都是了。

周淙停下，温且寒开了车门兔子一样跳下去，结果一头扑到了地上。没办法，脑子知道事儿，腿还是软的，但神奇的是，她居然以这个扑街姿势举着那个呕吐物袋子……

周淙叹了口气，下车把温且寒拉起来，这醉鬼还双脚拌着蒜硬是走到垃圾桶旁边，亲手把呕吐物袋子给扔进去，末了笑嘻嘻地问周淙：“姐姐，我听话不听话？”

周淙扶着她回到车上，没好气地敷衍：“听话。”

“我这么听话，你怎么不喜欢我？”

又来了，幸亏这大半夜的路上车不多，不然谁要在她副驾上一直哔哔哔的，她搞不好能激出路怒症来，当场随机撞一把。

温且寒心里知道自己这么叨叨叨的讨人嫌，可行为上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她能管住自己不扑上去强吻周淙都已经使出洪荒之力了，还要让她憋住不做声儿的话，除非缝上她的嘴。

周淙被迫听了一路嗡嗡嗡，温且寒属于酒后话痨型的，哭哭闹闹地车轱辘话颠来倒去地说，问周淙为什么不能喜欢她，渣女不能给你一生，我能啊。

90秒红灯倒计时在那儿闪烁不停，城市里一片寂静，偶尔有重卡呼啸而过，车厢里也很安静，温且寒嗓子沙哑，哭哭笑笑的，像个傻子。

“我去年就跟父母出柜了，你记得吧，去年中秋节，你妈妈来看你，我脑门儿上顶着个伤口回来了。哦，你记得的，还是你陪我去打了破伤风。你看，那时候咱俩都还没一撇呢，我都出柜了，我那时候都想好了，我先出个柜，然后谁也不能往你身上怨，你不知道我爸那老古板都断了我生活费。”

温且寒委屈地抽抽鼻子：“我省着点工资过日子，也不跟圈子里的姐妹们混了，想变成像你那样稳重的人，我学着懂事儿，可我都这么用心了，怎么就是捂不热你这块儿石头啊。渣女骗你，我又不骗你。”

周淙不知道被触动了哪里，偏头注视着温且寒在哪儿叭叭叭个不停，像个对着家长喋喋不休抱怨的青春期叛逆少年。

她不由得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是始终都在用家长的视角来看待温且寒，她是实打实地以年长姐姐的身份把温且寒当成了一个小孩儿，看似对人宽松，实则内里充满了傲慢和无视的情绪。

单纯喜欢一个人的心意弥足珍贵，温且寒纵然有满腹小心机，可她没有坏心眼儿，偶尔言语莽撞也只让人一眼看穿她的热忱。

周淙有点心酸，一次又一次地推开这执着的小孩儿，她都替温且寒委屈，可谁让那小孩儿运气不好呢，偏偏看上她这么个“有病”的人。

“……从前都是别人喜欢我哄着我的，我可受欢迎了……”小孩儿都快哭出来了。

到了小区停好车，温且寒脚下拌蒜走路都走不利索，周淙一路连背带扛地把人弄进电梯上了楼，累得浑身都汗湿透了，结果温且寒那个醉酒的脑子突然灵光起来，死活不回自己家。

“我不回家，我要去你家。”温且寒就着周淙扶她的姿势整个人都贴到了人家身上，还圈着胳膊死死地搂着周淙的腰。

周淙被酒气熏得往后仰着身子，一边伸手去温且寒包里摸钥匙，一边哄人：“好好好，去我家，快热死了，咱们先进家洗澡好不好？”

温且寒倏地捂紧自己的包：“我包里怎么会有你家钥匙？周淙你别想骗我！快开门！我要第一时间看见大爷，要是没见着我的猫，我就砸了你家！”

周淙简直无语，又不死心地挣扎一下：“我把豆包给你送过去？”

“不行！”温且寒拒绝被糊弄，“我要跟你回家，你都住过我家，我也要住你家。既然你不跟我好，那我得把你睡我家那回给睡回来！”

得，又开始撒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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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峰回


温且寒撒酒疯别具一格，可能是路上哭过了，回家以后没再哭，但作得那叫一个翻天，把周淙给累得腰疼。

小孩儿嚷嚷着要见大爷，进了门恰好豆包就在鞋柜上蹲着，这家伙一把搂住猫就往怀里抱，豆包可能没碰见过主人撒疯一时被吓到，当场赠送温且寒两爪子，挠得她手背手臂上都是红印儿，幸而这是熟人收了力道，并没出血。

既然见了猫，那就不砸人家了，温且寒瞥眼瞧见电视机旁边那个巨型兔子存钱罐，连扑带滚过去一把搂住“叭叭叭”地亲了一通，对着兔子说你既然是周淙的本体，那亲你就算亲周淙了。周淙在边上听得头皮直发麻，有点担心这小孩儿的精神状态。

然后这麻烦精陡然间想起自己的包里装着黄莺付给她的演出费，最近手上紧张，她特意让黄莺给的她现金，好让她过一把数钱的瘾，于是这人就掏出一叠粉票票七手八脚地往存钱罐里塞，周淙赶紧拦着，结果醉鬼根本不讲理，叫嚣着你不让我存钱我就砸了你的罐子！

爱谁谁吧，心好累，改天再还回去吧。

周淙举起手机把温且寒往兔子里塞钱的奇葩行为录了下来，打算次日帮人回忆。

温且寒塞完钱满足了，要睡觉。

周淙拿了换洗衣服把人推卫生间里让洗洗赶紧睡，结果这家伙连牙膏都分不清，拿着她的隔离乳往嘴里戳了半天还说她牙膏买的假货都不起沫，周淙吓了一跳担心她万一再拿洁厕剂或者妇科洗液当洗发乳可怎么办，只好进去盯着人冲澡。

结果这小孩儿咕咚咕咚喝了她半瓶漱口水，还说这桃子水挺甜……

冲澡的时候也不老实，三番两次往人身上贴着要比比身材，周淙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拿花洒敲晕温且寒直接扔床上得了，最后还是耐着性子把人给收拾利索。

这人迷糊半天又突然灵光，非要钻主卧里睡，说睡不着周淙的人也要睡睡她的床……

等周淙自己躺上床阖眼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多。

梦里一片杂乱，好多的人、好多的事在她脑子里来回转圜，让人满心纠结。

她想起过年时去看明家父母，老两口劝她向前看，又话里话外地说她总这么单着让他们有压力，好像用亡女绑着她一样。

所有人都让她向前看，没人相信她是真的愿意一个人过。

因为睡得晚，周淙直到八点钟才起来，没想到醉鬼还在她床上睡得呼呼呼的，豆包在床角玩儿小黄鸭，隔一会儿就“嘎”一声，终于把温且寒给“嘎”醒了。

一睁眼，浑身酸疼，不过身上爽利得很，怀里搂着个陌生的仿真毛绒趴兔，温且寒登时猛坐起来，她在哪儿？这是谁家？

等看清床角的大爷这才骤然清醒过来，她应该是昨晚在刺蓝喝多了让周淙接回来，然后就死皮赖脸地缠着人进了周淙的家。

可是进门之后的事情实在是记不起来，温且寒怎么出的酒吧都不知道，只记得在路上又哭又吐还又哭又闹的丢脸事。

这就够让人社死的了，她还能干点啥？

应该也没啥了吧，总不能是跟大爷抢猫粮吃吧？猫粮挺健康的，吃不出毛病，不算个事儿。

温且寒扭头四下里打量一番，发现她睡的是周淙的主卧，整个人顿时要炸，这也太丢脸了吧？她赖人家里，居然都赖进主卧了？

正忙活早饭的周淙听见动静，擦擦手从厨房里出来，进门便瞧见温且寒一脸生无可恋地窝在床头，心里有点想笑，看小孩儿沮丧的样子还挺有意思。

怎么说呢，昨晚她在次卧里没睡好，脑子里把认识温且寒这一年来的情形回想了好几遍，小孩儿哭得眼巴巴的模样怪让人心疼的。她在温且寒身上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怀着一腔真心喜欢一个人，不图房子不图钱不考虑一切，只是单纯地想在一起。

周淙有点矛盾，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不负责任，她并不想恋爱，可得知小温要搬走的时候，心里的确有些触动。

小孩儿是得知她害怕柯婷那样的人之后，才决定要放弃，并打算搬走。

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温且寒，但这小孩儿贴心得让她心软了，她打算敞开心扉试一试，假如就此发现两个人不合适，也算是解了小孩儿的心结。

“醒了？头疼吗？”

周淙一边问温且寒，一边坐在床边伸手拿走那个趴兔放到枕边。

温且寒一脸懵地坐着，感觉自己还在梦里，周淙这态度怎么回事儿？这温温软软的好奇怪啊，难道不该冷着脸赶她走吗？

还是觉得直接开口赶不合适，打算来个温柔一刀？

温且寒既吃惊又警惕地看了周淙一眼，发现周淙脸色很柔和，顿时更是摸不着头脑，疑心自己昨夜是不是做了什么越界但又促进了两人关系进步的事，难道是她虞姬硬上弓了？

这种事情，以她这个胆子，搞不好真有。

周淙不说话，揣着点逗人的心思笑人家：“怎么了，小温。绷着个小脸儿想什么呢，平时不都黏黏糊糊地要跟我好么，怎么，昨天睡回本儿了，然后死心了？”

“啊？”

温且寒大惊，吓到结巴：“我我我……我睡……你了？”

周淙忍着笑：“那倒没有，你说我睡过你的床，你觉得吃亏，然后昨天非要睡我的床。”

“哦，你还抢了我的趴兔搂在怀里。”

温且寒大囧，拉起被子蒙住脸，瓮声瓮气地问她还干了什么丢脸的事儿。

周淙便掰着指头半真半假地忽悠着说，“有啊，你亲我的存钱罐，说要沾沾我的财气，许愿自己买彩票中个一个亿。”

“你用我的隔离乳刷牙，问我怎么这么笨，牙膏都能买到假货，都不起沫。”

“还要扯我的T恤跟我比罩杯，然后埋怨你妈妈为什么把你生的那么……玲珑。”

“然后，你还喝了我的漱口水，说喜欢这个水蜜桃气泡水，以后买一打，我拦都拦不住。”

温且寒自觉已经完全社死，扎在被子里半死不活地嗷嗷两声，又接着问：“那……我有没有说了些别的……不体面的话？”

周淙坐在床边少见地翘起二郎腿，以手指敲着膝盖，慢条斯理地瞎掰扯：“哦，也没说什么，就说你很受欢迎，然后掰着指头数了七八十来个前女友。哭着质问我是不是眼瞎，为什么看不上你。还问我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没有人性。”

“当然了，你还说我害得你好端端的要搬家，简直是个麻烦精。”

太丢人了，累了，毁灭吧，温且寒死心了。

“……”

地缝在哪里？

夏凉被也是被子，蒙半天也觉得闷得慌，温且寒慢吞吞地把脑袋伸出来，顶着一头草窝垂着眼不敢看人。

“周淙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醉了以后会胡说八道，但是，但是，但是……有挺多话都是真的。”

开玩笑，丢人都到这种程度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温且寒壮着胆子给自己正名：“可是，我没有十七八个前女友，这话肯定是我吹牛胡说的。其实像你这样的类型，要是进圈子里玩儿的话，你能有十七八个前女友。”

你不知道你有多吸引人。

周淙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接着问一句：“哦，那你有几个前女友？”

温且寒满脸尴尬：“哪有什么前女友，就年纪小的时候瞎玩儿，没有正经的。”

说得好像现在年纪大了一样。

“哦，约着玩儿。”周淙意味深长地瞥眼看温且寒，小孩儿玩儿挺开嘛，看来她的心疼多余了。

温且寒低着头咕哝一句：“我我我……我早就不约了，我认识你以后就远离圈子，改邪归正了。”

周淙还是慢慢悠悠地点点头：“嗯，改邪归正。”

温且寒慢半拍地乍然反应过来，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峰回路转的苗头，当即瞪大眼睛盯住周淙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这是在干嘛？审问我的前科？”

周淙慢悠悠地起身，逆着光垂眉看着床上坐着的人，轻声开口道：“起床吃早饭。”

温且寒忙不迭爬起床，光速跑到卫生间里把自己收拾干净，五分钟之内坐到了饭桌边。

桌上摆着两碗酒酿小汤圆，一碟鸡蛋饼，沙拉碗里是凉拌生菜，边上还有两盒酸奶。

温且寒满肚子都是活蹦乱跳的小鹿崽子，蹦嚓嚓地把树林都要撞成草地了，周淙就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早饭，好像吃的是玉粒金莼一样，精心又细致，仿佛钓鱼那般耐性十足。

“淙姐，我——”

“咽下去！”

温且寒立刻闭嘴把两口鸡蛋饼咽干净了才说话：“淙姐，关于你，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周淙气定神闲地舀着一勺小汤圆送进口中，细嚼慢咽之后才悠悠道：“你现在在我家里，既在我家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温且寒愣愣地看着周淙，周淙又说：“我规矩不多，吃饭的时候可以说话，但嘴里不能有东西。”

“先试这一条，你能接受，再说别的。”

温且寒还在那儿愣着，周淙放下碗勺，静静地看着她：“说吧，你那大胆的猜测是什么？”

“啊，我，我，”温且寒蓦地发现自己好像被带偏了，赶紧把思路拉回正道，紧张地抠着桌沿儿说：“我觉得你……是不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了？”

周淙不答，只对着温且寒微微笑：“不是已经在守我的规矩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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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规矩


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猫蹲在中间，周淙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一边抽空看一眼温且寒。

温且寒这会儿脑子里乱嗡嗡的，莫名拘谨起来，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盯着兔子看。

周淙慢条斯理地问话。

“生活费被断了这么久，还能撑下去？”

怎么一点都不留情面呢，问这么直白，怪让人窘迫的，温且寒支支吾吾答话，声如蚊呐：“嗯……黄阿姨这个房子我是撑不住了，这不要换租么。”

“以前没有存钱的习惯吗？工资能供得上吗？”

这怎么问个没完了，你对我有多少钱这么关心吗，“还好了，改掉了不少铺张浪费的坏习惯，坚持下来也能适应。”

温且寒默默腹诽道，关键是不得不适应，怎么也得把房租和饭费省出来呀，总不能去流浪吧。

周淙看温且寒面色发红，知道她不好意思，年轻小姑娘谁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缺钱用？可她的问题还没问完呢，一来想知道温且寒过得怎么样，二来也想探探温且寒的脾气。

“房子找着了吗？”

“算是吧，莺姐给我介绍的，还没去看房交钱。不过莺姐靠谱，应该没问题。”

周淙笑了笑，“莺姐瞧着是挺靠谱的。那你现在学会做饭做家务了么？”

“啊？”话题转的猝不及防，突然问会不会做饭做家务是干嘛啊，温且寒愣愣地扭头看了看周淙，心虚半天后还是决定说真话，“就会煮清水面，扫地拖地洗衣服也会。”

“噗——”周淙笑出声音来，“这不是个人都该会的么？”

温且寒大囧，感觉自己像个智障，又羞又恼的，也不知道周淙多嘴问这些干嘛，明明吃早饭那会儿还觉得周淙可能是想给她一个机会，这会儿又觉得好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既是自作多情，那她还赖人家里干嘛呢？赶紧麻溜儿滚呗。

温且寒这边正在脑子里天人交战呢，忽然听见周淙叫她。

“小温，我次卧还空着，一个月一千块，来不来？你住黄阿姨的房子一个月四千呢，我这可是友情价，看在咱们是邻居的份儿上。”

温且寒脑子嗡嗡响，怀疑大晴天里遭了雷劈，突然间想到周淙问她会不会做饭做家务，当即脱口问道：“合着你是找我做住家保姆啊？”

周淙讶然，这小孩儿怎么还心里没个数呢，什么都不会干，哪儿来的自信能当住家保姆啊？

“你能吗？”

温且寒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只好开动脑筋去抓逻辑漏洞：“哪有你这样的，住家保姆还得倒给你一千块啊？”

周淙不急不恼，气定神闲道：“次卧给你住，家里所有的东西你都能用，我的护肤品化妆品也可以共享给你，出行不冲突的时候车子也能借你开。另外，我还同意你养猫，你上哪儿找这么大方的房东。”

温且寒听傻了，半张着嘴呆呆的，好半天就动了一下：“这样啊。”

周淙伸手把猫抱到腿上搂着，语气轻快道：“你要感谢你的猫，我跟他一见如故。是吧，豆包？”

猫还真软软地回应了一声：“喵。”

温且寒只觉得哪里不对劲，看见猫在周淙怀里乱拱才陡然清醒：“你想骗我的猫？”

“啧，”周淙叹口气，“小姑娘，好好说话，别张口闭口就骗来骗去的，你是警察还是检察官啊，现在这种情况，明明更像我被你们一主一猫给骗了吧？”

周淙捏着豆包的爪子玩儿，还举起来冲着温且寒拜拜：“哦，忘记了，你是律师。”

温且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是律师，跟你骗我的猫有什么关系？”

周淙撸着猫惬意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拉长嗓音说：“你可太看得起我了，我有什么胆子敢骗律师啊。是不是，豆包？”

豆包又喵出一声夹子音来，把温且寒听得一哆嗦。

“你要是同意，一会儿就能搬进来。不同意嘛，我还你钱。”周淙说。

“还钱？什么钱？你欠我钱吗？”温且寒属实是懵了。

周淙打开手机播放一段视频，镜头里的人正是醉醺醺的温且寒一张一张地把粉票票折两折塞进兔脑壳的投币口。

“你一共往我的兔子里塞了四千零八十块。”

周淙指指玄关鞋柜上的包：“你去翻翻你包里还有钱没，昨天莺姐说你的演出费都不够酒钱，看样子还给你留了不少，下次接着去喝，争取别麻烦莺姐来回点钞，怪麻烦人家的。”

温且寒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总算憋出几个字：“那我得先看看你这房间值不值一千块。”

老天爷，我在说什么鬼话？

温且寒恨不能缝上自己的嘴，周淙倒是不在意地把猫放在一边，起身招了招手：“来！”

两个人走到客卧边上，周淙推开门抬抬下巴：“看看，怎么样？一米五的床，被褥干净，各个插座都有电，柜子里没有我的衣服，放了些备用被褥。你空间不够用的话，我就腾出去。”

温且寒挑不出毛病来，只能“嗯”一声。

周淙继续道：“这屋没桌子，你可以用我的书房，扫描仪打印机都可以用，我没什么要保密的东西，你如果有保密需求，自己注意点。”

这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温且寒这会儿转过弯儿来了，恨不能一个乾坤大挪移当场就睡进来，但表面还是要挑剔，啊不，是矜持一下。

“勉勉强强吧，是比城中村那种单间好点，凑合也能住。”

谁知这一下装过了，周淙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么勉强，那就是看不上喽？看不上那算了，我也不缺这千把块钱房租。”

“啊？”温且寒大惊，连忙换了笑脸巴着，一句也不装了：“啊不不不不，我我我我……我求之不得啊，姐姐你真是活菩萨。”

周淙被温且寒的变脸神技惊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隐隐有点担心，怕跟这小孩儿相处不好，但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也没法儿当场毁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俩人花了半天时间帮温且寒搬过来，原本干净清爽的家里突然多了好些东西，周淙一时间有点不太适应，有种私人空间被侵犯的不适感，她只能不停地在心里劝自己冷静，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结果一时半刻地根本冷静不下来，温且寒太吵了。

“姐姐，咱们这就是同居啦？”

“姐姐，我能骑你的电动车吗？”

“姐姐，我有泡泡浴球，你要用吗？”

“姐姐，你的吹风机放哪儿了？”

姐姐姐姐的，这小孩儿废话忒多，叫得周淙头都大了。

周淙洗完澡出来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拿出一沓稿纸扔在茶几上，温且寒眨巴着眼睛问：“干嘛呀？”

“定规矩！”周淙拖了个小凳子坐在茶几边上，拿着笔“刷刷刷”先写下了第一行。

第一，不许称呼姐姐。

温且寒不能理解：“叫姐姐怎么了啦，我觉得很亲密，很贴心啊。”

“腻得慌。”周淙冷冷道。

接着又给出口头警告：“咱们之间不是你臆想的那种同居，我是房东，你克制一下自己。”

“哦。”温且寒蔫蔫地应一声，突然又眨巴着眼睛问：“那我能追求房东吗？”

周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回想起做出这个决定的前前后后，犹豫一会儿后才轻声答道：“可以。”

“但是，”周淙拿笔点了点温且寒，“不能性骚扰房东，这是第二。”

温且寒捧着心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好，我百分百遵守！”

周淙握着笔边想边写，“我收回之前说的我规矩不多的话，其实我规矩挺多的，你不能忍就算了。”

“能忍，能忍。”都给希望了，怎么不能忍？

“第三，晚归回家要轻手轻脚。”

“第四，不能带人回家约谈工作、吃饭或留宿，房东除外。”

“第五，尊重双方隐私，不经允许不能随意翻动对方私人物品。”

“第六，不准醉酒归家，房东除外。”

“第七，不得随意处置对方个人物品。”

“第八，共同承担家务，比例不限，主要看态度。”

“第九，不许虐待猫。”

“第十，如果发生争吵事件，不许不打招呼离家出走。”

“第十一，……暂时没想到，我随时补充。”周淙放下笔，撕下写了几行字的稿纸，用磁力贴粘在冰箱门上。

温且寒低低地咕哝一句，“怎么都是在约束我啊。”

周淙没听清她说什么，回头就问：“什么？”

“啊，我说，我吃饭给多少钱？”温且寒心虚地挠挠头。

周淙指指兔子，“愿意给就凑合给，约摸着投币意思意思就行了，我又不缺你一口吃的。”



入夜，温且寒躺在被子里在群里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比刚年高考结束都兴奋。

“啊啊啊啊，我住进心仪的姐姐家里啦。但是姐姐给我立了好多规矩！”

小优立刻冒泡，接连甩了几个表情包，“厉害了，温温，这是好事儿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加油啊。”

其他熟人也七嘴八舌地说好听话。

温且寒自觉很有希望，喜滋滋地在群里回复：“我也觉得有盼头了，猫咪开心扭扭.gif”

黄莺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好心祝愿道：“温温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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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耍赖


厨房里挤着两个人，一个干活儿的，一个帮倒忙的。

“青菜要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洗！”

“水开最大也冲不净吗？”

“冲不净，你听我的！”

“辣椒瓤抽出来，用指头捏着，不要掐，不然指尖会辣得疼！”

“那个是擦台子的抹布，不能擦碗！”

“别执着擦碗行不行，碗洗干净了不用擦！”

“淘米水不用倒，留着饭后洗涮！”

“……哎，你还是去剥蒜吧，净在这儿添乱。”

周淙无语地看着被温且寒弄的到处都是水的台面和地面，在围裙上擦擦手直接把人推出厨房：“你还是等着吃吧，大小姐。”

温且寒看着码在瓷盆里的鲜肉咽了咽口水，眨巴着眼睛问：“淙姐，中午有肉菜吗？”

周淙打橱柜里拿出罐腐乳，笑着扫了一眼馋猫：“怎么，想吃肉？”

温且寒鸡啄米一般点头：“想！我想吃肉肉，我已经素很久了。”

周淙手上动作不停，横过菜刀“啪”地拍散一整块姜，漫不经心地问：“点菜得另算钱，你准备给我多少伙食费，零钱换好了吗？”

温且寒听出来周淙心情不错，便放开胆子开始在人家的地盘上反复横跳，摆出一副无赖样胡说八道：“没钱，先记账吧，到时候要是还不上，我以身相抵，怎么样？”

周淙头都没回，“哐哐哐”地斩肉块，闻言嗤笑一声：“你？”

温且寒不高兴了，这咋滴她这个人这么不值钱吗？

“我怎么了，馋我的人也很多的。”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谁料周淙气定神闲道：“你不行，不对我胃口。要是还不上的话，不然用豆包抵账吧。”

温且寒又气又恼，这怎么还搞人不如畜生那一套呢？脑子一转恍惚想起些回忆，立刻拿过来用上。

她觉得找到了周淙逻辑的悖论之处，得意地挑起理来：“之前欠的救命之恩都说不用还，怎么现在不说了？总不能饭比命还贵？”

周淙不疾不徐地把斩好的肉块放进清水里泡着，倒上料酒翻洗，浑不在意道：“欠情不用换，欠钱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房主跟房客？”

温且寒差点气歪鼻子，头一回发现周淙论起歪理的时候比她一本正经跟你讲道理还难对付。

她不甘心地追问：“那房东和房客是什么关系？”

“基于租赁协议的金钱关系啊。”周淙答。

嗯，可以，很可以。

金钱关系就是得明算账，没毛病。

温且寒只好把矛头对准猫：“什么世道啊这是，论抵账，我居然还比不上一个畜生？”

周淙突然举起菜刀指着温且寒，佯装生气，面上也略微严肃：“说话注意点，以后豆包搞不好就是你的债主了，别一口一个畜生的。”

温且寒配合地做无语状：“啊，你这已经笃定我还不上了？这就把豆包算成你的猫了？”

周淙收了刀，依次拧开几个罐子捏了几样香料出来，“那你别记账，不欠账就什么麻烦也没有。”

温且寒明目张胆耍赖：“那不行，我就爱耍赖。”



午饭有红烧肉、辣椒炒肉、回锅肉、肉沫豆腐和耗油小青菜，温且寒生生把自己吃撑了。

周淙简直无语：“你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从拆了夹板不能来你这儿蹭饭后。”

“……那你吃吧，一会儿我给你找消食片。”

温且寒拍拍肚子盯着盘子里剩下的三块儿红烧肉，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淙姐，你做的红烧肉味道好特别，样子也好看，没有油亮亮的汁，肉块透红，特别干净。”

周淙正拿着纸擦吃饭时掉在桌子上的油点子，“没有油汁是出锅前用热水冲过一遍把大部分汤都倒掉了，肉块透红是放了玫瑰腐乳炖煮。”

“啊，还有玫瑰腐乳这种东西啊？”

“吃好了吗？我要收拾了。”周淙没等人回答就起身收拾碗筷，温且寒赶紧伸手拦着。

“淙姐你放着，做饭的人不洗碗，我来！”

周淙也不推辞，让小孩儿洗去了，但听着厨房里碗盘磕磕碰碰的又有点不放心，遂站在厨房门口监工，顺带拎起烧水壶灌了小半壶水坐灶上烧着。

这小孩儿把水龙头开得瀑布一样……周淙叹了口气，实在是在忍不住想唠叨两句。

“第一遍用淘米水，能滤掉油。如果滤不掉，就用洗洁精。不要光洗碗里面，外面和底儿也要洗。”

温且寒这才想起来那盆淘米水，连忙把水池里的碗盘转移到盆子里，吭哧吭哧刷半天，继而发出惊叹。

“淘米水真的能洗掉油哎。”

周淙“嗯”了一声，“洗完碗盘洗锅，一样的步骤。”

温且寒听话地把锅也洗了洗，伸手看看自己的手，抬头看周淙：“手上油腻腻的。”

“手腻就是油没洗净，用点洗洁精。我这是不锈钢炒锅，没有涂层，随便洗。”

周淙从橱柜里取出一双橡胶手套递过去：“戴上吧。”

“你没用过？”温且寒接过手套发现是新的，周淙淡淡道，“不习惯。”

温且寒不再废话。

周淙耐心地看她洗完第一遍，又指挥着小孩儿洗第二遍，“第二遍开着水龙头，用流动的净水冲洗。水不要开太大，不然溅一身。”

温且寒听话洗完第二遍，又听周淙吩咐道：“放盆子里，听烧水壶响了就是水开了，然后用棉手套垫着，拎起壶用滚水把洗过的碗盘筷勺还有锅浇一遍，这就算洗完了。”

“……”温且寒有点无语，憋了半天才问：“淙姐，你有洁癖？”

水壶呜呜鸣叫，温且寒小心翼翼地戴上棉手套拎起来，周淙在边上提醒，“站远一点，别拎太高，当心热蒸汽烫到。”

滚水从干净到反光的锅碗瓢盆上浇过，热蒸汽升起来成薄薄的白雾，周淙说：“我没有洁癖。”

温且寒撇撇嘴，那你这好干净的程度一般人的确比不了，一个月水费得比别人多不少吧。做饭过程中她就注意到周淙在烧着菜的时候就顺手把灶给擦干净了，也不怕被热锅烫到？

收起碗盘后，周淙指指水池和台面上的水渍：“把水擦净就好了。”

温且寒卖力地擦着台子，周淙似是想起什么，犹豫几分才问道：“你爸——”

“调查结束了，安全着陆。”温且寒没等周淙问完就抢答道：“我觉得我们家老温还是有底线的，虽然他当爹当得不怎么样。”

这个话题一带而过，周淙无心打听更多，给温且寒吃了消食片后，各自按下不表。

*

住在一起后，双方行踪难免要互相交待一下，温且寒以为只有自己朝九晚五地去打工，没想到周淙也经常穿戴整齐地早出晚归。

七月眨眼间过了一大半，两个人同住一间屋檐下这么多天，关系却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反正就哪里怪怪的。

因为周淙规矩多拒绝醉鬼回家，温且寒最近在刺蓝演出的时候都很乖，几乎是滴酒不沾，除了一身烟味和汗气整个人还算清爽，进了家门也轻手轻脚，最起码对门邻居从来没说过半夜吵，周淙对这个房客基本满意。

又逢周五夜，温且寒因为经济压力没那么大了便想休息一下，临时放了黄莺鸽子，在家里盯周淙。

晚饭过后，周淙如往常一样在健身架上拉单杠，温且寒在这点上对周淙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姐们儿在不借助辅助的情况下能拉十个引体向上，真是牛掰！她有时候也去捣鼓几下，想要锻炼下形体，结果发现自己蠢笨如猪。

“淙姐，你这人看着瘦瘦的，劲儿还挺大。”这是十成十的羡慕。

周淙这会儿倒挂在单杠上，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但说话可一点都不虚，嗓子听着略微有点紧：“这得感谢我家人，不论老的少的都不惯着我，打小儿锻炼只要没生病一天都没落下过。”

温且寒担心周淙说话漏气儿再从单杠上掉下来，听完这句后就赶紧闭嘴，再也不打扰人家。周淙锻炼完瞧见温且寒眼巴巴地盯着健身架看，伸手勾了勾指头：“你是不是想试试？”

温且寒怕周淙发现她太菜，忙不迭地摇头：“我不敢，我不行，我拉不上去。”

周淙没注意到温且寒的窘迫，又笑着叫道：“没事儿，你来，我给你托一下，保证不摔着你。”

美人一笑江山醉，更何况只是让她爬个单杠？温且寒脑子里想着拒绝，腿脚却不听使唤地凑了过去，周淙退了两步站在温且寒身后，虚虚地举着双臂，“来，你先跳一下拉住杠。”

柔柔的声音响在耳边，温且寒耳朵轰鸣，骤然涌起汹涌的力量，听话地轻轻一跳抓住单杠，没想到抓杠的瞬间就漏了气儿，我靠，她这么重的吗？感觉胳膊都要拉断了，根本承受不住自己的体重啊，这还往上拉？

她能坚持五秒不掉下来都是超常发挥了好吗？

温且寒忍不住叫起来：“不行，姐姐，我拉不住——”

话音未落，挂着的重量骤然间减轻，果然是周淙抱着她的双腿往上托了一把，“加油，我托着你呢，往上拉一把试试看？”

温且寒从来没做过这种锻炼，拉那一下感觉肩臂都在抖，但身上有一股力量轻轻地托举着她往上擎，她咬牙顺着那股力道把整个身体往上拉，当头颈越过单杠时，她突然看到正对面的墙壁上写了很小很小的一行小楷：世路役役，最易没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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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过界


世路役役，最易没溺。

什么意思啊？恍恍惚惚能领略到某种意境，但具体意思又不太懂。

还不待多看两眼，肩臂已然坚持不住，温且寒脱力地往下一坠，整个人倏地被周淙接住，她下意识地伸手搂住她的头肩，周淙一松手，温且寒整个人往下一溜落在地上，双臂却还攀在周淙的肩上。

两个人正面紧贴着身体，周淙端着手臂虚拢在温且寒身侧，像极了体育场上那些要执行保护义务却又要跟女学生避嫌的男教练。

温且寒感觉到周淙的柔软和坚韧，无论是性情还是身体，她不但没松开手，反而蛮不讲理地搂紧了周淙的脖子，把脸埋在周淙颈间，她嗅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感受到周淙逐渐加速的脉搏跳动，热汗把两个人烘得黏黏糊糊。

周淙还是虚端着手站着，一点都没有要搂住她的意思。

温且寒拱在人颈间张嘴轻轻地咬了一下周淙的脖子，恨恨地撒泼：“别张着手不动，我不掉下来你就不抱我吗？”

周淙沉默了几秒钟，任凭温且寒搂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道：“第二条。”

“什么？”温且寒抬起头来盯着周淙的眼睛看，又重复问一遍：“什么第二条？”

周淙平静地跟温且寒对视，眸中一丝情绪都没有：“规矩，第二条。”

温且寒骤然松手，气不打一处来，还憋着劲儿推了一把周淙，“你真会煞风景！”

第二条是什么鬼啊？

温且寒气呼呼地走到冰箱前定睛一看，妈的，第二条是“不许性骚扰房东”。

十五分钟后，冲过澡的两个人互不搭话，周淙在书房里不知道忙什么，只听着打印机忙呼呼地吐了半天纸，温且寒窝在沙发上划拉手机。

世路役役，最易没溺——出自《了凡四训》，大意是讲世人忙忙碌碌追名逐利，最容易因此而迷失自我。

搞什么啊，一天天地拉单杠就为了上去看一眼名言警句，警告自己不要忘记初心？

温且寒闷着头把《了凡四训》给读了一遍，读得头都大了，古人一天天的怎么想那么多啊。

难道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代沟？

都说三岁一个代沟，她跟周淙差五岁，那俩人之间勉强也就隔着两条沟。

不就是两条沟嘛，又不是绝壁天堑，温且寒还不信自己就跨不过去了。瞥眼看见周淙的保温杯在茶几上放着，她立刻给人沏了杯玫瑰花茶给送进书房。

周淙已经关了电脑，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打印出来的一沓纸张，抬眼看见温且寒，问道：“你需要用书桌还是打印机？”

温且寒把保温杯放在桌角，也不退出去，就站在门口说：“不用，上周挺闲的，师傅就赏了我几份起诉书写。”

“哦，”周淙不再说话，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温且寒这才注意到她打印出来的纸张上满满的都是字，“你这是看书稿呢，你上班了？”

“没有，之前负责的一位老教授的书，出版社返稿回来了，我整理下有疑问的地方，要登门去找教授一一解决。”周淙又抬眼看看温且寒，眼里似有疑问，但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八月入职新公司，其实最近已经开始做点相关工作了。”

谭竞眉是个急性子，看不得周淙窝在家里享清闲，给周淙发了一堆不成熟的选题构思，周淙果然上钩，最近总出门就是约了相熟的人聊聊行情，也走访线下实体书店看看情况……

所以说，她实际上已经开始为明光文化工作了。

温且寒听得一肚子恼火，理解不了周淙为什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跟她聊这些，好像刚才的暧昧拉扯不存在一样，这人都不觉得尴尬或者纠结吗？

如果一点都不纠结的话，那岂不是说明她压根儿就不在乎？

温且寒迅速在脑子里组织了下语言，决定单方面推动局势。

“淙姐，我不知道你让我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世路役役，最易没溺，这话对我没用。我不追逐名利，也轻易不会迷失自我。你是做书的，看书多，想法多，心思又软又敏感。我是看法条的，满肚子都是衡量和算计，可我不会算到你身上。”

“我又没犯法，你想算我身上也做不到，”周淙这么一接，一下子整的温且寒都不会了，瞬间忘了自己先前捋好的话，好半天才想起来她要说什么。

“你别打岔。你们文化人看的书我看得少，但我知道《了凡四训》里还有一句话人气很高，叫‘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就不懂你这么通透的人，为什么总是陷在过去不肯出来，有人拉着你拦着你吗？”温且寒这话说的不客气，反正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忍一时可以，总让她憋着那不行，她能憋死。

周淙坐在椅子上，还是一副淡定如云的模样，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过尽千帆的松弛感，却也让人觉得冷漠而疏离。

温且寒一鼓作气继续说：“柯婷伤害了你，你不愿意跟人再亲近；流欢姐她活不久，你倒是不设防，结果把自己搭里头出不来。我头铁，不信邪，硬是挤到你身边来，其实这也不仅仅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开始新生活，对不对？”

“你说得对，但我——”

“你别但是，但凡说但是，都是给自己找借口。”

温且寒粗暴地打断周淙，开始义愤填膺地控诉她：“你既然给了你我机会，那你动一动啊，你嘴上说着给机会，可行为上呢？你还是缩在壳子里一动不动，我觉得用撬杠都撬不动。”

周淙抿了抿唇，把想要说的话咽进肚子里。

“好，你不想动，可以，”温且寒鼻头一酸，使劲吸了吸鼻子，“我只当是拿撬杠撬石头，但我撬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抗拒？你哪怕试着配合一点点呢？循序渐进？”

“对，就是这个词儿！”温且寒又吸了吸鼻子，“我又没让你现在做出什么答复！”

周淙靠在椅子里，右手支在桌子上拿笔一下一下地轻磕着桌面，听完温且寒的控诉，轻轻地“嗯”了一声，“听到了，对不起啊，辛苦你了。”

温且寒酝酿了一肚子反驳的话，就等着对付周淙狡辩呢，势必要把她辩个哑口无言，让她充分认识到自己的态度和逻辑充满了问题，结果这人轻飘飘地认了个错，一下把温且寒给噎住了。

“你，你……”温且寒“你”了好几声，硬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满肚子都是气恼和无奈，特别想敲开周淙的脑子看看她是不是跟别人长得不一样，怎么能这么坏！

周淙看着温且寒脸上一阵红一阵黑的，暗暗的有点想笑，她可真是能耐，看把小孩儿给气得，没人样儿了都。

温且寒撒气儿撒了一半让人给抽了气门芯儿，自觉道行太浅，对上周淙毫无胜算，垂头丧气地准备认输，打算说声“晚安”回去睡觉养精蓄锐，刚一抬头却见周淙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个桌角四目相对，周淙弯起嘴角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缓缓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温且寒，还跟拍小孩儿一样拍了拍她的背：“好啦，刚才没有抱你，现在补上。”

温且寒像只骤然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大鹅一样，差点活活哽死自己，等她反应过来想回抱住周淙的时候，周淙松开了手，顺势刮了刮她的鼻尖：“乖，睡觉去吧，我有点工作要处理，晚安。”

温且寒梦游一样转过身，听着书房的门在她背后轻轻关上，脑子里放着烟花，胸腔里敲着锣鼓，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后骤然拐了个弯儿钻进了主卧里。

一夜酣梦，醒来时怅然若失，周淙睡在了次卧。



温且寒追着周淙去晨跑，五公里坚持下来生生把自己累成死狗，两个人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落汗，周淙昨夜没有预约粥，干脆在路边早点摊上随意买了些餐食。

温且寒捧着杯甜豆浆一口气灌完，接连吃了三个小笼包才缓过来一点劲儿，瞥眼瞧见周淙的米酒才喝了小半杯，包子还一个都没有动，吃相相当文雅。

她注意到周淙坐得笔直，也下意识地收了收自己那半瘫的姿势，突然回想起周淙平时在家里坐沙发、坐椅子都很少弯腰弓背，看手机都是举起来以避免勾着脑袋，此人大部分时间姿态都很挺拔。

美人为什么360°都没有死角呢，温且寒看周淙看出了答案，因为人家就是没有死角。

有流浪猫不远不近地蹲在一边看着她们，周淙捏出一个包子放到相对干净的水泥地上，小猫走走退退又停停地磨蹭了一会儿才过来，警惕地飞着耳朵呲着毛呼呼大吃。

周淙细嚼慢咽地吃完早餐，起身拍拍手：“走了，回家。”

到家冲完澡，周淙把头发编了编，两边两条麻花辫拢起了一半头发，剩下的自然垂着，然后素颜扫了扫眉，以手指抹着口红压了压唇，温且寒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你要出门？”

从房东和房客的角度来看，这样的问题有些过界，去看黎教授不会晚归，是用不着报备的事情，可温且寒问了。

周淙侧过身子观察自己的发辫，随口答道：“嗯，就昨天那个返稿，我去见一见教授。有一阵子没去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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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恋旧


原来是去看老师啊。

周淙手上拿着个绒花的木簪比了一下，娴熟地抓起编成辫子的两股头发绾了个斜插簪头的发髻，这才进屋去换衣服。

温且寒盯着人弄好头发才迟钝地“哦”了一声，方才她差点想过去帮人簪发，想想都觉得好浪漫，结果突然想起来她并不会，只能悻悻作罢。

过了一会儿，周淙换好衣服出来，她穿一身水红色的改良短袖旗袍，除了衣襟上有一点刺绣滚边之外毫无装饰，腰身曲线很合体，但不紧绷，裙长过膝，略微遮了一小截小腿。

周淙肤色白皙，总令人能联想到温润如玉那种质感，水红色配她，美得纯粹、安静又张扬。

温且寒仿佛见到了民国年代剧里那种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小姐，觉得周淙身上很有种大家闺秀的贤淑气质，端庄清隽。

周淙走去玄关把她惯用的那只造型冷硬的方形包摘掉了长挎带，将包拎在手里，换上一双中跟的米白色皮鞋。

温且寒又闻到隐隐的栀子花香气，她愣愣地看着，待人动了两步才发现周淙旗袍里面还穿的有衬裙，走动之间能从下摆看到衬裙若隐若现的花边。

她暗暗地想着，好讲究啊，见德高望重的师长要穿得好看且得体，面容略微修饰一下，主要就是一个清水出芙蓉，香水也是自然怡人的味道……

温且寒最迷周淙的就是这种不好形容的轻熟女性的味道，入眼一看就给人一种成熟、睿智和淡然的气质，就像一年前她被这个女人一眼鲨到的那天，周淙米色西装里搭着一条烟紫色修身长裙，裙摆流苏在走动间会扫到小腿，细高跟轻轻敲在地上，像珍珠落在她心上。

大门都关了半天了，温且寒还立在门口发愣，许久才平复下心里如细微电流经过般的躁动。

她蓦地回忆起青春期取向觉醒时的日子，看到心仪的女孩子会有想要的冲动，想知道薄薄衣裙下的皮肤会不会潮热发红，想一寸一厘地感受丰盈柔软的身姿曲线，想看对方会不会跟她一样渴求悸动。

此刻，她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取向觉醒的那一刻，想要那个出门前跟她挥手说再见的周淙，想到满身皮肤都跟着这股躁动发潮，想到心尖酥麻，连裹在衣衫下的筋骨皮肉都孤寂难耐。



温且寒毛毛躁躁地在家里消磨半日，笨手笨脚地做好了一顿饭，捧着烫了个水泡的手，终于在黄昏时分盼到周淙回家，邀功一样地上去跟人表功：“淙姐，我把粥烧好了，还做了个青菜炒草菇，还学会了凉拌茼蒿，不过茼蒿好像焯过劲儿了。”

周淙换了居家的短袖套装，随手把头发团起来，又变成一个温婉姐姐的模样，洗了手拿起筷子尝了尝两道菜，“可以啊，小温，进步很大呀，独立生活指日可待呢。”

温且寒骤然间垮了脸，高兴劲儿一眨眼散了个干净，什么人啊这是，说她独立生活指日可待？潜台词不就是你做好准备滚蛋走吧？

周淙更是莫名其妙，这回可是发自真心夸赞她呢，这小孩儿吊着个脸是怎么回事儿？哪句话又说错了啊？这么难伺候。

挺好的气氛转瞬安静如坟地，周淙坐在饭桌边也没了吃饭的心思，眼看着小孩儿眼圈都红了。

真是莫名其妙。

“……我哪句话说错了？”她耐着性子问。

温且寒盯着碗里的粥不说话，梗着脑袋让周淙自己猜。

周淙就一句一句猜，“夸你进步很大，不爱听？”

温且寒摇摇头。

“哦，那我刚才还说什么了？”周淙撑着眉头想了想，“会做饭就能独立生活了，这逻辑有问题？”

温且寒摇摇头。

既然摇头了，那就是没问题。

周淙叹了口气：“那你到底——”

她突然转过弯儿来，敢情小孩儿不愿意听见“独立生活”这四个字儿啊，周淙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转身进厨房拿起糖罐子摸了颗冰糖出来。

“张嘴！”周淙虚虚地捏着糖藏在手里不让温且寒看见。

“干嘛？”温且寒闷闷地问，又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她，“我寄人篱下还敢给主人甩脸色，惹你不痛快了？你想干嘛，你还敢敲掉我的牙啊？”

周淙让这小孩儿气得头疼，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捏住温且寒下巴，径直把糖丢了进去。

温且寒傻乎乎地张着嘴，感觉到丝丝甜味在口中散开，周淙嫌弃地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合上了嘴，“吃饭，一天天的跟五岁小孩儿似的，话挺多，就是不讲道理。”

周淙这是在哄她啊，温且寒蒙头蒙脑地端起碗喝粥，甜味儿霎时间遍布口腔。

“你别犯浑，我不赶你走。”周淙说。

*

出版社那边对接黎教授稿子的编辑很上心，风物传媒指望这部书拿奖，刘庆梁亲自负责，周淙虽然很看不上刘庆梁的为人，但对他的业务能力还是很钦佩的，此次交稿过去核红后，她这个任务基本就算结束了。

刘庆梁到底是场面人，还不屑于干那种偷名的勾当，承诺周淙的名字依然会作为责编出现在黎教授这部著作的版权页上。

两个人尽管有龃龉在前，半年多冷静下来也算和平断绝关系，刘庆梁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真被杨行的恐吓给镇住了，还是良心发现，总之再也没爆过周淙的什么信息。

周淙仔细想了想，俩人同在出版圈子里，没准以后还得打照面，突然觉得人活着真是麻烦，马克思他老人家说得好。

人是什么？

人的本质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她乱糟糟地想着，作为肉身存在的、生物意义上的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是空空如也的皮囊也不对，她觉得自己还是有脑子的，会思考很多事情。

那么，面前这个总是追着她看的小孩儿是什么东西？

因为吃了一颗糖，胆子倒是更大了。

她不想跟这个小孩儿产生社会关系交集，但她能力不佳搞不定这小孩儿，导致这个麻烦精登堂入室，不但搅乱了她的社会关系系统，还搅乱了她的生物载体系统。

周淙不理会赖进书房的温且寒，认真地扫描着今天跟黎教授最后核过的那些稿子，打算输出成PDF发邮件给刘庆梁，她不想去风物传媒当面交纸稿。

温且寒眨巴着眼睛看周淙手持扫描仪扫稿子，那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东西，长得像个过安检的检测仪。

她没话找话地跟人搭腔：“淙姐，不是有好多直接照片转PDF或者Word文档的App吗？会员也付不了几个钱，用扫描仪多麻烦。”

周淙不疾不徐道：“老习惯，我以前也这么问前辈，前辈呛我说以前哪有那么多App用。再说了，扫图得用高分辨率。这个扫描仪我用惯了，不觉得麻烦，还是很有感情的。”

温且寒不知道发散到了哪里去，阴阳怪气地说：“哦，恋旧。”

周淙草草应一声：“这么说，也对。”

温且寒作劲儿上头，酸溜溜地问：“留恋用过的旧东西，那从前喜欢过的旧人呢，也留恋吗？”

周淙放下扫描仪，两只手撑着桌面，用一种无奈又疲倦的眼神看着温且寒：“我说咱俩虽说不能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也还没到能吃醋的份儿上呢，你酸的哪门子劲儿？”

温且寒蛮不讲理，发挥撒泼神功，强词夺理：“依我看你就是觉得咱俩还打不着，为什么打不着？因为明明就是你单方面不想打着我。”

周淙掐掐眉心，这人吃饭那会儿不是已经哄好了么，怎么过了俩钟头又成泼皮了。

温且寒仗着那颗糖给的胆子，一边看周淙的眼色一边增加言语冒犯的尺度：“淙姐，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嘴硬！去年我都抓你现行了你还在那儿装，掩耳盗铃地缩柜子里自欺欺人，真没意思。虽然现在咱们之间不存在出不出柜的问题，但在我看来，你还是把自己锁进了柜子里，我扒你柜门烦你烦得不行，你才探出来一点儿哄哄我。”

“可我把话说清楚了，你在我这儿没有柜门，我瞧你瞧得清清楚楚，光看还不够，我就想抓手里。”

温且寒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别想着用那些小甜头就能哄住我，我要就要全部。”

周淙被温且寒这番表白弄得头疼，无奈道：“你这是典型的小孩子心气，想要什么就要即刻得到，还特别善变。是谁才说完陪我循序渐进的？这才过多久功夫就翻脸了？”

温且寒不管这个，且隐隐约约觉得周淙并不是很生气，还好脾气地惯着自己，顿时气焰更嚣张起来：“谁小孩子？最低12岁都能承担刑事责任了，我都24了。你不就是大我5岁而已，装什么长辈。”

周淙被气笑了：“你这是不讲理了？”

温且寒振振有词：“小孩子谁讲道理？”

这就是明晃晃的胡搅蛮缠了。

周淙抱着手臂反靠着桌子站着，用一种认真求解的神情看着温且寒，问道：“小温，一直以来我都想不通，你喜欢我什么？”

温且寒脱口而出：“我就喜欢你这种看谁都像看傻子的洒脱劲儿，就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餍足范儿，当然主要是人好看。我承认我是只颜狗，被美人勾魂心甘情愿，就算你拿把刀扎我，我只会想到越疼越爽。”

这回换周淙被噎住，温且寒这说的是人话吗，为什么单个字都能听懂，合起来却无法理解？

她哪有看谁都像看傻子？她哪有什么都不在乎？还有被美人勾魂是什么鬼？越疼越爽又是什么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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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坦然


“你来。”

周淙领着温且寒进主卧，打开靠墙的那套柜子的柜门，温且寒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头就是衣服啊。

“这个柜子里的衣服有一半都是流欢的。”周淙看向柜子的眼神温柔而伤感，连说话语气都带着几分缱绻思念，“你说我留恋旧人，你没说错，在我的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属于流欢。”

温且寒哑口无言，心里百般复杂，根本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又酸又委屈还不能发作。

周淙又指指梳妆台上一支玻璃瓶：“吃饭的时候你说我身上的栀子花香气很好闻——”

温且寒蓦然反应过来，也看向那个造型简约的玻璃瓶，带着些不愿意相信的勉强低声道：“那也是流欢姐用过的香水，是吗？”

“不止这些，”周淙又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这些零零碎碎里都有流欢的痕迹。”

“我们互相穿过的衣服，她睡过的床单，喝过水的杯子，用过的电脑、文具，我审过的她的校样，她的草稿本，还有我们之间短暂的相处记忆，我从来都没打算过要忘记。”

周淙坦然地看着温且寒，毫无保留地向她诉说着自己的心迹：“我不会刻意去记住她，但会经常想起她。想念她的时候，会用她留下来的东西，穿她的衣服，或者用她的香水，也可能戴她的首饰。”

温且寒脸都白了。

“小温，今天那件旗袍是流欢给我定做的28岁生日礼物，她也有同款。”

“她那件是月白色的，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样干净，是我亲手烧掉的。”

“我还……许了她来世。”

一时间空气静默，两个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像两座雕塑。

周淙蓦地伸手拿起那支栀子花香水，高举到空中压了几泵，霎时间空气都变成了浓郁的栀子花香雾。

温且寒不错眼珠地看着周淙置身在香气弥漫的空气中，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念明流欢，温且寒在心里想着，明流欢死在她们最相爱的年华里，周淙怎么能忘怀。

温且寒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一个人爱而不得的伤悲，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然而总是在某个时刻感觉自己的心空落落的，仿佛无底洞一样，填什么都填不满。

周淙扭头看向温且寒，苦涩地笑了笑：“旧人会一直都在我心里，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喜欢我吗？”

温且寒似乎没听到这句话，愣愣地追着前头的话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周淙顿了一下：“五月初七。”

五月初七啊，温且寒想到今年端午节周淙受她连累被绑架，她的29岁生日是在昏迷中度过的。

“我的生日是公历十月十一号，”温且寒勉强扯出个笑容看向周淙，“淙姐，到时候你能送我个礼物吗？我会还你一个最好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周淙诧异地看着温且寒，小孩儿这意思是还想跟她在一起。

“流欢姐从前一定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温且寒定定地盯着柜子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地把柜门关上，“应该的，在心里为爱过的人留个地方才是人之常情。如果爱过的人那么容易就踢到一边去，那肯定没有用心爱过，要不然就是薄情。”

温且寒没再摆出一副无赖模样撒泼，反而很认真地抱了抱周淙：“我就知道我喜欢的人，一定是个情深义重的好人，我也是很讲道理的，怎么会跟故去的人过不去？”

“我应该感激流欢姐的，是她让我没错过你。”

周淙静静地站在那里，感觉到温且寒拉起她的左手，温柔地抚摸着那枚戴在小指上的尾戒，“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淙姐，我不嫉妒流欢姐，我只需要你心里的一个小角落就可以了。”

*

翌日清晨，周淙晨练结束后，换了一身衣服，藏蓝色衬衫扎在黑色西装裤里，温且寒以为她要去上班，毕竟七月也没几天了，提前就职也说得过去。

黎教授的稿子已经通过邮件发了，周淙出门是应谭竞眉的约，一起去拜访一个来这边出差的出版总署的领导。

温且寒眼巴巴地瞧了她半天，周淙默默地在心里做了一点鼓励才站在玄关那儿冲人勾了勾手指：“过来。”

温且寒立刻凑到人身前，周淙轻轻地抱了一下温且寒：“我去见老板，中午不回来吃饭，下午就回家。”

这是在主动报备行踪，温且寒激动地心砰砰直跳，看来她昨天那番剖白有用，周淙都知道要“动一动”了，她压抑着兴奋点点头：“嗯。”

见温且寒情绪还行，周淙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走，突然又被温且寒拉住手臂，她疑惑地回头看一眼：“怎么了？”

温且寒径直伸手摁上了她的右胸，还有意地摸了两下，继而显出几分疑惑的神色。

周淙被吓了一跳，稍稍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也透出几分愠怒，小孩儿有点过分了。

“第二条。”周淙提醒到。

温且寒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否认：“不是，我不是对你动手动脚。那个，淙姐，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那个芯片，你是天天都戴着吗？”

原来是好奇这个，周淙放下心来，微微拎起裤脚露出脚踝。

温且寒看到周淙白净的脚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上有个硬币大小的东西被细绳编织成莲花的样子裹了起来。

周淙放下裤脚道：“我穿长裤的时候就戴脚腕儿上，如果露脚踝的话才系在胸衣上，总之这种东西既不能让人知晓，更不能示于人前。”

温且寒这才想起端午那天周淙穿的九分裤。

她忍不住问出心里的话：“这样相当于你日日夜夜都在父母的监控下，不会觉得……没有自我隐私吗？”

周淙笑了笑：“不过是知道一个位置动态罢了，实际上他们并不看。这点隐私跟我的生命安全比起来，我觉得还是命更重要。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父母更在乎我的命。”

温且寒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目送周淙出门，像动漫剧里送丈夫出门上班的小妻子。

*

眨眼进了八月，周淙正式去谭竞眉的明光文化履职，穿了条直筒开叉的白底水墨吊带长裙，外面搭一件黑色的空调针织衫，头发自然散着。

这堪比明星妆造的长波浪卷发，把温且寒嫉妒得面目前非。

温且寒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套裙，临出门又忍不住叨叨两句：“你是去上班还是去约会？为什么不穿衬衫长裤？”

周淙从柜子上拿起车钥匙，轻轻地戳在温且寒的鼻尖上：“我们公司跟你们律所不一样，穿衣自由度很高，小姑娘们各个都穿得很好看，我穿这个完全没问题，又不暴露。”

“是不暴露，”温且寒挥手挡开抵在自己鼻尖上的钥匙，气鼓鼓地嘟哝：“是准备艳冠群芳呢。”

这醋吃的，周淙回身“哐”地关上门，警告温且寒不要过分：“乖，别没事儿找事儿。”

明光文化跟易氏大楼一条线路，温且寒就职的律所就在易氏大楼，她可以蹭周淙的车上班。

周淙也觉得自己载着温且寒去上班这件事有点新奇，两个人的关系虽然还是房主和房客，但事实上已经在循序渐进地升温。

车程大约三十分钟，在车厢这样封闭的独处空间里，对于关系暧昧的人来说，随意聊聊天都很容易促进感情。

温且寒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很早以前，我在易氏大楼见过你。”温且寒起了个开头儿。

周淙一点也不意外，她给易氏集团前任掌门做自传时，不止一次去过易氏大楼，后来郑成还以易氏集团的名义向她发出过offer，问她愿不愿意进易氏集团的文宣部门，说易老很欣赏她。

“那怎么没跟我打招呼？”

“你问这话不心虚吗？从前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况且你那时候应该正跟流欢姐感情正浓呢，我是哪里来的妖怪能让你多看一眼？”温且寒说着还瞥了周淙一个白眼。

周淙轻轻地笑了一声：“你不是妖怪，是麻烦精。真没想到这么难缠。”

温且寒心里偷偷乐，嘴上阴阳怪气：“我不缠人，哪儿还能有今天这待遇？缠得值，我愿意。”

“行，你愿意就行。”周淙好脾气地惯着小孩儿，人家想要的她还给不了，就只能先这样哄着，最起码能让小孩儿心里舒服点。

顺毛捋果然让温且寒乖下来，她就专心地盯着开车的周淙看，像一只近距离观察饲养员的猫科动物，凝神而警惕。

周淙被这种狩猎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伸手把温且寒的脸给推到了偏向车窗地那一面：“乘车的时候，不要干扰驾驶员。”

“怎么呢，不让动手动脚，看也不让看了？”温且寒得意地眨眨眼睛，“是不是发现对我有点心动，所以让我看得有点紧张？”

“……你这个百折不挠的心态，挺好的。”周淙略微泼点凉水，以免小孩儿头脑一热再做出点出格的事儿。

空气一安静就有点尴尬，好在很快就到了易氏大楼，周淙靠边停车，温且寒拎起包正要下去，又忽然回身杀了个回马枪，猛地探身过来，“叭”地亲了一下她的右边脸颊。

周淙惊在那里，却见温且寒麻溜儿后退开门下车关门一气呵成，然后得意洋洋地冲着目瞪口呆的她摆了摆手：“拜拜，回家见！”

见你个头啊，臭小孩儿，狗胆包天！

正出神间，旁边一辆车慢悠悠地超过去拐进停车场，还短促地鸣笛一声，周淙偏头看了一眼，竟然是郑成。两个人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周淙汇入主路往公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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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雨天


新工作挺顺利，明光员工对周淙这个空降来的主编没什么抵触情绪，周淙请了几次下午茶，很快就和同事们打成一片。

郑成后来特意跟周淙通过话，打趣道在易氏大楼底下见到她还挺意外，表示很遗憾不能共事，又说易氏集团正计划着出一部创业年鉴做宣传用，不知道明光文化接不接这个业务。

周淙一口应下，表示很期待继续合作。郑成最后又玩笑一样问她女朋友是不是易氏员工，如果是的话，下次合作能不能打个折扣。

这哥们儿可真够八卦的，周淙没否认女朋友一说，不过否认了是易氏员工，二人哈哈一笑把这问题带过，友好结束通话。

*

夏去秋来，狗胆包天的温且寒隔三差五就去探一探周淙的底线，结果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周淙的宽容度出奇的高。

不知道是单对她这样，还是对谁都这样，反正律所里那些成熟姐姐大都很严格，个别人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刻薄。

温且寒有时候着实想不通小说主角为什么会喜欢同事或者上司，一天天上班朝夕相对，下了班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尤其是上司、老板这种生物，要不是现在是法治社会，早让人刺杀了吧。

不过周淙是做书的，她们那一行也算是文化艺术圈的吧，也许人家那个圈子确实比较开放包容。

如果是这样的话，万一她公司里也有小姑娘是弯的，那周淙这款可太抢手了。

温且寒突然间觉得危机感前所未有的浓厚。

九月下旬的气温不稳定，热的时候还能穿夏装，下场雨就得穿外套，最近这场雨下了两三天还不停，上下班都很烦人。

温且寒盯着手机看了七八十几次，终于收到周淙的回复，下班顺路去接她回家。



时间大约晚间六点半，淅淅沥沥的小雨突然变大，周淙距离易氏大楼还有一站地的时候给温且寒打了电话，待她到达时，这小孩儿正傻不拉几地举着个伞站在道边，裤腿都湿了半截。

副驾门一开，温且寒一头钻进来，骂骂咧咧地咒骂着鬼天气，一边扒拉散着的头发。周淙觉得她像个气急败坏的野生动物，譬如一头湿漉漉的小花豹，龇牙咧嘴的挺吓唬人，又有着猫科动物的可爱。

“傻不傻，站路边不冷吗，雨还稍了一身，大厅里不让人待？”周淙打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丢过去，“我没什么好零食，将就吃吧。”

温且寒接住看了看，焦糖咖啡味，是她喜欢的口味，吃到嘴里越嚼越香，还会很神奇地产生一种暖暖的感觉。

周淙不吃糖，那这颗糖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温且寒嚼着糖，车厢里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糖香气，外面的天地雨丝纷纷，车载广播里正在提示哪些路段拥堵。

“今天可有的耗了，咱们能走的路都堵着呢，”温且寒心里可一点都不堵，恨不能每条路都堵死，能让她和周淙一起在车里待到天明也行。

周淙也不恼，她基本没有路怒症，反正这是下班回家，堵路上就慢慢挪呗，生气着急有什么用，又不能飞过去，心平气和地听听广播听听歌不也挺好。

电台主持人的声色很好听，这是个回忆经典金曲的节目，能听到许多怀旧老歌。

广播里播张国荣的《人生路》，周淙手指在方向盘上打节拍，偏头看了一眼温且寒：“你今天很安静。”

平时这小孩儿上了车就一路叭叭，什么都能跟你聊，然后还时不时地言语冒犯一下，一边冒犯一边察言观色，发现周淙不生气以后，再试探着更进一步，企图肢体冒犯，然后周淙会提醒她“第二条”，到了这个步骤，小孩儿才能老实下来。

温且寒瞥眼看周淙，嘴里含混道：“你给我吃糖不是为了粘住我的嘴？”

“那还真没有，”车子慢吞吞地夹在车流中龟速前进，周淙气定神闲道：“同事结婚发喜糖，我借花献佛，把我那一盒糖也都散了，就留了这一颗。”

“哦，”温且寒有点失望，就知道周淙没这么好心会专门给她准备零食，也是啊，谁准备零食就备一颗糖果？

“同事问我是不是喜欢焦糖咖啡，我说不是，”周淙自顾自地抿唇笑起来，像是在回忆某件开心的小事，“我说家里有个小妹妹喜欢这个口味的糖果。”

温且寒有点意外，只见周淙探身过来打开手套箱，里头除了一盒纸巾、湿巾外，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喜糖盒子。

“然后同事们就把他们盒子里的焦糖咖啡味奶糖都拣了出来给我，”周淙笑了笑，“所以，你有一盒子的焦糖咖啡味奶糖。”

温且寒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可甜味依然绵软悠长，恰逢广播里放到梅艳芳的《一生爱你千百回》，车流似乎也松动许多。

周淙开了一点窗缝，初秋的凉风和雨丝交融，像老式收音机里的噪声一样，丝丝缕缕地渗进车厢里，混合着怀旧的乐声，逐渐把这一方小空间填的满满当当。

温且寒看向窗外，雨已经小了很多，她将副驾这边也开了一点小缝，瞬间get到了那种被囚禁的灵魂从漂流瓶或者水晶球里回归到嘈杂人世间的那种感觉。

“……管不了外面风风雨雨，心中念的是你，只想和你在一起，”周淙起初只是跟着音乐哼，哼了两句就出声跟着唱，连她自己都很意外，都好久没听过的歌了节奏一响居然能顺着把歌词唱出来。

“一转眼青春如梦岁月如梭不回头，而我完全付出不保留——”

温且寒诧异地看着周淙，那个一向都稳重内敛的人，惬意地靠着驾驶座开着车，心无旁骛地唱着一首老情歌，如入无人之境那般，没有一点拘束，她能看得出来周淙整个人都很放松，连面部线条都现出几分松弛。

周淙的嗓音挺好听，有种低沉的质感，温且寒想着她要是唱那种甜歌大概不太好听。

“我要飞越春夏秋冬飞越千山万水，带给你所有沈醉；我要天天与你相对夜夜拥你入睡，梦过了尽头也不归。”

“我要飞越春夏秋冬飞越千山万水，守住你给我的美；我要天天与你相对夜夜拥你入睡，要一生爱你千百回……”

乐声渐低，周淙最后一句“一生爱你千百回”也低低地收了腔，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周淙突然伸手关掉广播。

窗外雨似乎停了，温且寒放大窗户，马路上的声音一股脑儿地涌进车厢里，潮湿的空气带着蓬勃的生活气息，把恰到好处的氛围扫得一干二净。

“淙姐，你在想什么？”温且寒问。

周淙注意着后视镜，减速转过一个路口，闻言却顿了一下，“你不会想知道的。”

“哦，”温且寒偏过头看马路人行道那边眼花缭乱的各种店铺，“那就是在想流欢姐了。”

她突然转过来看着周淙问：“你闻见了吗？”

“什么？”周淙细细地嗅了一下，闻到一点食物的香甜味，眼角带上一点笑，“炒栗子的香气，你想吃炒栗子？”

温且寒摇摇头，指向道边的绿化树逐字逐句说道：“满城都是桂花香，你却只惦记着北方轻易养不活的栀子花。”

周淙有些意外，此刻对小孩儿真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却听温且寒又说：“桂花也不是一直都有的，北方这么冷，一年就香这半季，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不可惜吗？”

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温且寒偏头看窗外，猜想着自己这话是不是有点过分，有没有伤了周淙的心，却听周淙轻轻笑起来。

“没有一直在想流欢，更多的是在想柯婷。”周淙说。

温且寒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没病吧？”

“不是想念那个想，是思考，”周淙舒了口气，“在思考一个人为什么会变坏。你们律师接触得多，你怎么想？”

温且寒还真思考了一下才道：“我念书的时候，读到那种受害者转变成加害者的案子时，起初会下意识地共情，觉得很惋惜。后来读得多了，共情就没那么泛滥了。”

“像那种妇女不堪忍受家暴，但是离婚又离不掉的，最终因为杀了丈夫而接受法律审判的，我们的无奈比惋惜更多。”

“但是有些不一样，曾经有一个女学生被校园霸凌，当地公安机关非常重视，顶着压力严查严办，为她主持公道，还她公义。可是后来，这个女生却成了新的霸凌者，而且霸凌手段令人发指。”

温且寒情绪不明地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会让你觉得无处下手，你恨她走上歧途，可她也曾经是受害者。如果不针对某个人，完全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来看，她又实在是可恶。这个社会每天都有人受到伤害，难道大家都黑化了？”

就比如你，被柯婷那样伤害过后，还不是依旧善良。

“不能把所有原因都推到社会复杂上，也不能拿着心理创伤当挡箭牌，心理创伤会影响人的情绪和行为，但不会让人不辨黑白，他们都很明确自己在作恶。所以，网友才会调侃精神病诊断证明是免死金牌，心理疾病没有用。”

“嗯，是这么个道理，”周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就归于平静，“那年从古镇脱险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在自我怀疑里，觉得柯婷走到那一步，我是不是也有错。”

窗外的雨又悄咪咪地变大了，周淙关上车窗，温且寒也把副驾这边给关了。

“好在后来还是想明白了，只是我……落下一点点小毛病，每逢下雨天气就会有点情绪紧张，”周淙做了个不太明显的深呼吸，“在古镇出事那天是个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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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啄吻


那天回家的车程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周淙说她在雨天会有点情绪紧张，温且寒一向擅长惹人生气而不懂怎么安慰人，憋了半天，最终壮着胆子抓住了周淙的右手。

周淙短暂地挣扎了一下便随她去，一时间觉得温且寒还挺贴心，那股如影如随的紧张情绪还真散了个七七八八。

“单手开车不安全。”两个人牵了一会儿手，周淙手心都潮了。

温且寒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嘴里还在那儿犟：“我觉得你开车很稳，说不定用脚也行。”

周淙被逗笑，两个人又诡异地安静了一阵儿，快到家时周淙才又开口说：“唱歌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哦，”温且寒应了一句，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夸周淙唱歌挺好听。

“空的，其实也是满的，因为一切过去都像过电影一般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周淙说。

车子终于驶进小区，温且寒直到下了地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巴巴地追着周淙问：“那你过电影的时候，有我的镜头吗？”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电梯，周淙摁亮按键，犹豫了几秒钟才据实答道：“有，有很多。”

天天跟个小狗一样绕着她蹦跶来蹦跶去，存在感刷得那么高，怎么会没有呢？

温且寒只觉得满耳朵“扑通扑通”都是自己的心跳声，连电梯到达开了门都没注意，还是周淙出去后又返身回来拉了她一把，这一把拉住就松不开了，温且寒立刻反客为主抓住周淙的手紧紧握着。

周淙无奈地笑了一下，像拉着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一样，牵着温且寒回了家。

进门开大灯换鞋，豆包就在地垫上蹲着，像是在等她们回去的样子，周淙立刻甩开温且寒的手弯腰把猫抱了起来，“我们豆包是不是饿坏啦？摸着好像瘦了一点呢。”

温且寒恨恨地跟在后面咬牙，看猫如看世仇，“它哪里瘦啦？我才瘦了呢！”

周淙只顾着撸猫，对温且寒的抱怨充耳不闻，却又忍不住扭头打量温且寒，一看就发现不对劲。

她们上班通常都把头发扎起来，温且寒常扎个低马尾，早上出门头发还整整齐齐的，可下班接上她的时候，她的头发是散着的。

这会儿进了家还散着也不说扎起来，周淙突然想起来温且寒在车上时就总是往右边偏着头靠在车窗上。她放下猫，起身走到次卧门口，等温且寒换衣服出来。

温且寒一出来就被周淙迎面捏住了下巴，周淙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一遍，继而轻轻地拨开她挡在右边鬓侧的头发，一条红艳艳的伤痕赫然出现在温且寒右边的下颌线上，伤口还很新鲜，有过渗血的痕迹。

再细细一看，右边脸颊还有点不明显的肿，回家路上车厢昏暗，她都没发现。

“怎么回事？”周淙皱着眉问。

既然被发现那也不用挡了，温且寒摸了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含糊其辞道：“不小心刮文件柜上了。”

“撒谎。”周淙毫不留情拆穿，“柜子边都是钝的，刮不出来这种伤。是谁打的？”

“……呃，你这眼神儿真是，”温且寒看周淙脸色严肃，赶紧把自己态度端正起来，“是我师傅接了个离婚案子。”

“那你招谁惹谁了？”周淙直切问题要害。

温且寒绷了半天的腰板终于垮了下来，满脸掩不住的不解和委屈。

“我师傅是男方的代理律师，当然要为男方谋取最大利益。委托人财力丰富，但他出轨在外面养小三，转移财产，在家还冷暴力原配，他有那么多钱，却不肯多给原配一些补偿。”

温且寒皱着眉头忿忿道：“要是我，根本就不会接这种案子。可是，师傅说不接这种案子就没饭吃，每一个自己穷得叮当响还认认真真做法律援助的新人，最终都会走向这条路。”

“师傅说，理想只能闪光，可光不能填饱肚子。”

温且寒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自己下颌边的伤痕，“原配忍无可忍，下午闯到律所大闹一场，骂我们这些黑心律师不得好死。我就比较倒霉，拦人的时候被那大姐打了一巴掌。”

周淙从药箱里翻了人体表皮因子生长凝胶出来，想想应该是睡前抹的，便先放在一边，只拿棉签沾着碘伏给伤痕消了消毒。

“疼吗？”周淙问。

不问还好，一问就委屈得刹不住：“当然疼了，那大姐左撇子，劲儿虽然不大，但手上的戒指有棱边！这伤口应该是被戒指划的，当时就火辣辣得疼。”

温且寒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但我心里一点都不怨那大姐，因为我们就是黑心律师，为虎作伥。她老公转移财产的方法都是我师傅教的。”

周淙扔掉棉签，伸手拍了拍温且寒的头顶，又温柔地揉了两把：“你参与过吗？”

“参与什么？”温且寒吸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泪。

“转移财产、行/贿/法官、收买证人，或者伪造证据之类的，过线的事。”周淙一边问一边去冰箱里拿菜，“可能是我美剧看多了，觉得律师这一行有很多铤而走险的狂徒。”

温且寒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我没有，”旋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喃喃自语道，“也许我给师傅跑腿的时候，无意间帮师傅做过那些事情，可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吃火锅吧，家里有菌汤底料，正好清一清冰箱里的菜，冷冻里头还有一盒潮汕牛肉丸。”周淙把食材拿出来去厨房清洗。

温且寒走到厨房边问能帮什么忙，周淙把电锅取出来递过去，让她插上电把锅底煮起来。

“我没接触过律师这一行，但我觉得黑心律师应该不是这一行的常态，我看过一些法制纪录片，还有维权纪录片，里面总有一些刚正不阿的律师的身影，他们一身正气，很受人尊敬。”

周淙仔细地洗着菜说话，听着温且寒的脚步逐渐靠近，然后停在了厨房门口，“淙姐，你觉得我会变成一个黑心律师吗？”

“不会，”周淙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菜装进净盆里，回身递给温且寒，顺手刮刮她的鼻尖，“你要是黑心的话，就不会因为这些事儿难受。”

这话说得中听，温且寒瞬间一扫丧气，感觉人生都亮了起来，火锅吃得那叫一个开心，硬是又把自己吃撑了。

周淙一边给她找消食片，一边无奈道：“这得上网批发那种大盒装的，买回来给你当零嘴吃。”

温且寒笑嘻嘻地说可以，消食片的味道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

闹腾腾地收拾好饭桌碗筷，时间都已经九点多了，周淙铺开地垫打算平板支撑一会儿就洗澡睡觉，雨天是适合安眠的日子，早点睡比什么养颜美容的护肤品都管用。

温且寒和豆包一人一猫趴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周淙看，这纤长紧致的身体线条，真是让人眼馋得直流口水。

“大爷，不怪你要认贼做母，你新妈的确是人中龙凤，我等凡人只能望其项背——”

“噗——”周淙听着温且寒在那儿胡咧咧实在是绷不住，一下子漏了气儿趴在垫子上直笑，“小温，你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可真是厉害。”

温且寒见周淙心情不错，直接从沙发背翻过去踩到垫子上挤着躺下去，毛毛虫一样蠕动着硬是把周淙给挤了出去：“淙姐，你起来，让我做一会儿仰卧起坐。”

周淙真当她要锻炼，正要起身呢又被人拽住胳膊，温且寒理直气壮道：“我做仰卧起坐呢，你不给我压腿吗？”

“标准仰卧起坐就是不抱头不压腿的呀，这样才能用到腹部力量，不然容易损伤腰椎颈椎。”周淙认真说到。

温且寒不由分说躺倒在垫子上，“不行，我做不标准，就得你压着。”

周淙无奈，只好拿个坐垫垫着，跨坐到温且寒的脚背上，顺带搂住她曲起来的双腿，“这样可以了吧？我怀疑你根本就起不来。”

温且寒心想着看不起人是不是，看我不起个五十个让你看看我的厉害！本姑娘上学那会儿运动能力可突出了……

可许久不曾锻炼的身体不给力，温且寒发现她是真的起不来！真是尴了个大尬，急得脸都涨红了。

周淙憋不住笑，忍不住指导她一下，“别使劲儿抱着头用肩发力，你把双臂交叉放胸前，注意力集中到腹部试试。”

温且寒听话地调整姿势，试着用肚子使劲儿，还真憋着一口气带动上身坐了起来，霎时间跟抱着她腿的周淙来了个四目相对，周淙笑着夸了一句：“看看，这不就起来了么？”

话音未落，温且寒突然就着两人面面相对的姿势飞快地啄了一下周淙的嘴唇。

周淙吓一大跳，本能地想要松手后退，却不及温且寒动作更快，一把张开双臂搂住了她，又猛地凑上来亲了她一下。

“我们都是桃子味的。”温且寒看着脸色复杂的周淙说。

桃子味是周淙的漱口水的味道。

周淙吃过饭会第一时间漱口，温且寒跟着她养成了同样的习惯。

“我觉得你不讨厌，”温且寒又凑上去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啄吻着周淙的嘴唇，末了又贴着鼻尖问周淙，“你讨厌吗？”

周淙默默地推开温且寒，起身拿出吃饭前找出来的药膏放到温且寒手边：“洗过澡自己抹一抹。”

温且寒还坐在垫子上，仰头望着周淙问：“我犯第二条了吗？”

周淙抿了抿唇却没有回答，自己先进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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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卧起坐姿势不标准的话，真的很伤颈椎腰椎！

年纪小那会儿逞强好胜，一分钟仰卧起坐，抱头狂起72个，连续起200个！惊呆体育老师！

关键是这个锻炼方式坚持了好几年，简直是作死。

如今一条脊椎从上到下到处都是毛病……

宝宝们一定要科学锻炼啊！






第64章 悸动


亲了那么两下的事儿谁也没再提，温且寒不追着问是她本来就有心理准备，知道周淙心思深沉，轻易不会接纳一个人；周淙也不算账，反正那小孩儿她不论理。

要说完全没有触动那肯定是假话，周淙不瞎不聋的，对温且寒的那些莽撞冒犯也没有很反感，可她就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连她自己都搞不懂究竟是什么心态，当初遇上明流欢一点儿都没打磕绊地就在一起了，对上温且寒总是心里没底。

说人家是小孩儿那也不小，过阵子就24岁生日了。

说这人有什么毛病，三观有硬伤么，那也不是。

周淙发自内心地觉得小温是个挺好的女孩儿，性子虽然有点拗有点莽，其实心里有谱。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是迟迟不能对她生出那种爱恋的心意，偶有心动，总是很快就归于平静。

也许是没到那个点，周淙想着。

爱恋之情产生的时候，总会有一个让人心潮悸动的点，就像当时她被明流欢堵在门口问能不能送她一段临终关怀那句话的时候，她从明流欢沉默在昏暗光线中的瘦削身影上看到了一圈名叫孤独的光晕，那一刻她动了心。

那段感情与常态的恋爱可能不太一样，她在很长时间里都很纠结从悲悯心延伸出来的爱意究竟算不算纯粹的爱，虽然后来也没得出个结果，但斯人已逝，一切因果也都埋葬到了地底。

周淙觉得自己可能猜对了，她现在依然无法心无介怀地接受温且寒，不是因为心里还有明流欢，而是因为害怕动错了心。

怕不是因为爱而让小温独自沉溺，怕她害了小温的真心。

一切都要怪相遇的时机不对，太晚了。

如果在明流欢之前遇到小温，也许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模样，她也不会像今日这般纠结，迟迟不肯摘下那枚尾戒。

哪怕她也确实努力想要开始新生活，接受温且寒进入她的私人空间，臭丫头还亲了她好几下，可她依然觉得还是独处比较好。

她的心好像跟着明流欢一道被埋了起来，变成了僵死地底的化石，所以温且寒说拿撬杠都撬不动。

周淙有点丧气地想着，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动心了，她跟温且寒注定都没有好结果。

可她有时候也会想着，也许今夜或者明天，抑或最近就会遇到那个心动的点，一切问题终将迎刃而解。

说到底，她是个对感情要求十分纯粹的人，如果要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么必然是因为怦然心动的喜欢，接着还要有蓬勃的爱和汹涌的欲。

假如还像跟流欢那样开始的不明不白，那么周淙依然会来来回回地怀疑自我，会反复质疑自己的真心不够纯粹，配不上爱人的思慕。

她总是这样，明明能一床锦被盖过，却偏偏要求真求实。

*

日子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周淙很少有那种上班如上坟的情绪，大抵是因为她本来就很喜欢图书编辑这份职业。

调休后上班到9月28日，中秋与国庆连休到10月6日，一下空出来8天小长假，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人关于小假期的安排，好友聚会、出门旅游、回家探亲，当然也有决定宅家养精蓄锐的。

周淙属于要回家探亲那一拨人里头的，决定回良首陪父母和外公外婆过中秋，而且杨行也要回来，宋停因为工作原因只能短暂地来度个周末。

不知道温且寒什么安排，周淙想到这小孩儿不太会做饭，如果她不在家的话，这家伙搞不好就煮清水面凑合，要么就是点外卖。想问一下吧，又觉得这两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局促，硬是拖到了28号下午。

距离放假还有3个小时，自由近在咫尺，有些人的半只脚都没收回到工位里，随时准备好拔腿就走。周淙经过大开间的时候，总是会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些小同事，偶尔会生出点原来自己要三张了的感慨。

她没有年龄焦虑，觉得每个年纪都有不同的风韵和内涵。

年轻人热烈活泼是美丽的，人近而立沉稳内敛也是人生的某一种状态，偶尔怀念下青春也挺好，看那些小朋友，就像隔着一段岁月回看那时的自己，很新奇。

周淙回到办公室，打开微信问温且寒国庆假期怎么安排，需不需要填补冰箱，需要的话，下班后一起去超市购物。

麻烦精那边一直很安静，直到下班都没回复。

这倒是稀奇了，周淙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办公桌下班，回家路走一半儿，麻烦精直接电话打过来说有点事情要加班，不能趁车回家，让周淙自己回去。另外，不要买菜了，冰箱需要清空一下，因为她要回东潭。

距离易氏大楼只剩一个路口，周淙收线后，缓行过路口拐进易氏大楼的地面停车场，把车子停在最外侧的车位上，从这里可以一眼看见从楼里出来的人。

有点莫名其妙，没跟人通气就在这儿等人下班，周淙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打开手机里的歌单，一边听着歌一边放空大脑，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每一个从易氏大楼里出来的人。

有点奇怪，脑子里温且寒这小孩儿的镜头还挺多。周淙自嘲地摇了摇头，微微地勾着唇角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温时的情形，淅淅沥沥的细雨里，小姑娘举着个电话表情暴躁，不知道对她还是对电话里的人问“你是不是不长眼”？

大约第一句是问电话那端的人，后来那句是问周淙的。

蛮不讲理的漂亮小丫头，要不是她脾气好不愿意惹事儿，碰上别人就她说话那欠欠的劲儿，不得打一架啊。

接着就成了邻居，本来是拎兜水果上门打招呼的，一见是她，傲娇地来了句“早知道是你，我才不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对她上了心，小动作一堆一堆的。

流欢走后，这小孩儿就跟着了魔一样地想跟她好，还叫嚣着要当讼棍，当讼棍的还讲什么道理？

呵，嘴上说着要当讼棍，为了保护赵佳佳硬生生被打断骨头，自己过得紧巴巴的还偷偷摸摸给人塞钱。

周淙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异样的情绪来，仿佛沉积了许久的厚重土层终于被一颗不依不挠的野草种子用一枚嫩芽顶开了一个小破口。

小温真的是个很好的小朋友啊，就像虚空里的那枚嫩芽一样，顽强的出乎人的意料。

天色已经黑下来，所有照明都亮了起来，暖色的停车场灯光和市政路灯的白色冷光混叠在一起，让人想起河面上那种氤氲朦胧的桨声灯影。歌单里放到了halo，碧昂丝充满力量感的粗犷声线瞬间把这首歌的感染力铺满整个车厢，周淙不过眨了个眼，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跟几个人一起结伴走出大厅。

身穿西服套裙的女士们神采飞扬，你一言我一语地笑着交谈，温且寒却只眉眼弯弯地跟着人笑，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娇俏的脸庞鲜活生动，在灯影下裹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光环。

周淙没来由地怔在那里，只觉得温且寒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

“I can feel your halo (halo) halo.I can see your halo (halo) halo……”

眼看着女士们就要走出视线，周淙恍若梦醒般地赶紧鸣笛两声，几位女士闻声齐刷刷地看过来，温且寒惊喜过望，几乎是拔腿奔了过来，周淙还听见她对着同事们开心地说了句“我家姐姐来接我啦”。

“Everywhere I\'m looking now. I\'m surrounded by your embrace. Baby I can see your halo. You know you\'re my saving grace……”

温且寒打开车门时隐隐约约听见这两句，当她探身上车时，音乐却骤然停了。

周淙匆忙回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淡笑着看向温且寒：“什么开心事，跟同事们聊得那么起劲儿。”

温且寒拉上安全带惬意地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卖关子：“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周淙稳稳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只要你心情好就行。”

温且寒都准备好给周淙说她从同事那儿听来的八卦了，结果人家不感兴趣，这下自己倒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吗？平时在家聊天你都不聊八卦，这不符合人类本能啊。”

周淙随口答道：“跟你有关吗，跟你有关我就听。”

周淙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这句轻飘飘的话让温且寒心里起了多少涟漪，又跟着追两句：“这两天你好像有点忙，没什么难处吧？”

真有难处她也帮不上忙，但下意识地想知道温且寒顺心不顺心，省得小孩儿抱怨她“冷如石头”“一动不动”。

谁知温且寒眨眼间就变了神色，还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怎么，遇到难题了吗？”周淙问。

温且寒偏头静静地望着周淙，眼里闪烁着疑虑的光，思索半天才开口道：“我还真有个决定，拿不太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周淙也有点意外：“我一个做书的，哪儿懂你们律师怎么干活儿啊，你还是别找我拿主意。”

“不，这事儿还就得问你，不是我们专业的问题，是跟——”温且寒顿了一下，“跟我的工作状态有关。”

“跟我有关吗？”周淙反正猜不出来，就让温且寒直说，“我觉得我跟你的工作状态，扯不上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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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约会


温且寒咽了口口水，干脆直入正题：“司法局组织送法下乡活动，我们律所和一个镇结对子，所里要出三个人。”

周淙反应过来：“你想报名？那就去呗，你们这种资历浅的小律师是不是都要出去跑跑？”

温且寒一猜就知道周淙想错了，把这活动当成那种下乡宣讲一两天就完事儿的面子工程了，遂纠正道：“我们这个要驻点的，帮扶期限一年。所里分两批人轮值，所以要去的话，得半年。”

哦，难怪小朋友要犹豫呢，原来是不想离家？

周淙笑了笑：“你想去吗？”

“所里……以往都是摊派的，没人想去。”温且寒答非所问。

周淙猜到这小孩儿的心思，八成是想去，但又有很多顾虑：“你要是主动报名去的话，别人会觉得你太显眼，也有可能说你傻，主动干这种零收益的活儿，是吗？”

温且寒被说中心思，但她向来不在周淙面前藏着掖着，一股脑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给倒了出来：“我觉得下乡去做法律援助不傻，是不能挣钱来着，可同样都是替人讨公道，我的工作都是有价值的。正义和法理怎么能用钱来衡量？”

“当初学法的时候，谁没抱着一颗匡扶正义的心？至于往后这颗心是凉了还是热了，是红了、白了还是黑了，只有自己知道。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可又没法忽视别人的目光。毕竟这社会，谁不是活在别人眼里呢？”

这叭叭叭的一通说，不是挺明白的么，还要她参谋什么？

周淙习惯性地顺毛捋：“想去就去，反正也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怎么看，那还管他们干嘛？我觉得你为了理想闪闪发光的样子一点都不傻。”

谁知这回捋毛捋错方向了，温且寒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赞同我的！”一句好话说得咬牙切齿的。

“……我赞同你，你还不高兴？”这什么逻辑？

“你当然高兴，我一走半年，你多清净，再也没人犯第二条。”温且寒没礼貌地撇白眼给周淙看，又气鼓鼓地碎碎念，“追个人怎么就这么难，眼看着有点盼头了，这又要异地，八成是要黄了。”

周淙哑然失笑，笑了一会儿后才正色说道：“黄不了。”

“你说什么？”温且寒不错眼珠地盯着周淙看，好像要从人家脸上盯出答案，周淙依然认认真真地说：“我等你，等你有空了再接着追，这期间我保证我不跟别人好。”

这是什么狗屁回答，完全没有抚慰到温且寒那颗焦躁失落的心，但也确确实实起到了那么一点安抚的作用，聊胜于无吧。

看温且寒不高兴，周淙有点儿过意不去，觉得小孩儿真挺不容易的，是该好好哄哄，于是又主动问：“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啊？”温且寒作劲儿上头，“我也不知道想听什么答案，不然你照着套路来两句也行，让我过个瘾。”

谁知周淙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套路？”

温且寒真服了，你一个做书的怎么这么落伍，连现在流行什么风格的小说都不知道吗？

她气呼呼地教人怎么说：“按照套路，你应该说‘下什么乡，那么辛苦还让人背后指指点点的说你脑子有问题，又傻又天真，又蠢又爱出风头。这破工作想做就做，不想做我养你啊，小仙女就该漂漂亮亮地享受生活才对嘛。’哎哟，不行——”

温且寒突然闭嘴，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太尴尬、太油腻了这。”

周淙也跟着笑：“你自己都知道那些‘我养你’的甜宠套路是工业糖精，怎么还盼着我给你来一套。再说了，咱们现在还不是能说这些话的关系呢。回家我得在规矩上加一条，不能预支情侣套餐服务。”

温且寒嘘了一声：“那谁没做过混吃等死的公主梦啊，有时候也偶尔会羡慕那些撒娇秀恩爱的小女孩儿，男朋友给她点奶茶啦、经期煮红糖水啦、夏天给她撑伞、冬天给她暖手、鞋带儿开了都不用自己弯腰、心情不好就来来回回得哄、吃饭烫了帮着吹、作业不想做就替她做、看她工作不开心就说要养她，这样每天像个宝宝一样无忧无虑的，就负责被男朋友情感需要，其实也挺好。”

听起来确实很甜蜜，但很悬浮，一点都不切实际。

周淙甚至能从其中感受到一种形式隐秘的PUA的味道，你不需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你只被我一个人需要就可以了，我会把你宠在手心，哪怕你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温且寒实际上并不向往这个，“大部分时间我看到这些内容都是一划而过，感觉很尬。好生生的成年人干嘛要当巨婴啊，连作业都让男朋友帮写，挂科了还让人哄，把自己学业拖得稀烂，工作以后什么什么都不行还觉得自己特受委屈，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我实在是无法理解。虽然我也觉得爱情至上，但可能我确实没那种受宠的命吧。”

周淙不想吐槽那些“小甜蜜”，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恋爱有许多种形式，我不对别人指手画脚，但我有自己的主张。在我这里，恋爱关系是平等的，是互相陪伴、互相帮扶、互相成就，使彼此都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看了一眼温且寒，“一个人的结局，可以是平凡甚至碌碌无为的，但这个人应该始终都有自己的名姓，而不是被冠以‘谁谁谁的什么’这种名号。”

温且寒最烦人跟她讲大道理，毕竟她家里爸是个检察官妈是个教导主任，自小天天听一箩筐这种三观教育，可她偏偏爱听周淙说。

这也许就是三观契合的美妙之处，不论对方说什么都只觉得两个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相配！虽然眼下这只是温且寒单方面以为的，不过此刻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觉得拿下周淙已经近在咫尺。

“那我要是，”温且寒砸吧着嘴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慢吞吞道：“那我要是成了纪录片里那种一贫如洗的穷律师，就为着‘正义’两个字儿为人行事，别人都笑话我是傻瓜呢？”

这次周淙不假思索地答出了温且寒想听的话，“那我养你啊。堂·吉诃德·温律师，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的英雄了。对着别人，我跟你一道当傻瓜。”

温且寒直到吃饭的时候脑子还是晕的，周淙这张嘴轻易不哄人，只要哄到点子上，简直是哄死人不偿命。

因为国庆节两个人都不在家，冰箱里的蔬菜全部吃掉了，还剩下一盒葡萄和一盒千禧，周淙扔给温且寒让洗出来，这家伙居然是一颗一颗用手搓洗的，真是让人吃惊。

“这要是一家人吃一盆葡萄，你不得搓个一小时？”周淙已经打开面桶，舀了一小勺面粉撒到盆子里，温且寒一脸不解。

周淙挤过去伸手哗啦啦地在盆子里翻弄搓洗着，温且寒眼见着一盆清水变成灰扑扑的面水，葡萄却一粒一粒如晶莹的宝石一样变干净了。

“哇哦，原来还有这么简便的方法啊。”温且寒大惊小怪地感叹着。

周淙开清水冲洗，看着温且寒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你家里是一直有保姆吗，还是你爸妈做饭的时候你从来都没进过厨房？”

温且寒眨巴眨巴眼睛：“保姆倒是没有，小时候我奶奶和我姥姥轮换着来照顾我们，她们都不让我进厨房啊，说我这手是弹钢琴的，哪里舍得去做饭洗碗。”

周淙无语，端着洗好的千禧和葡萄进了客厅，电影频道正好开始放片子，她熄了大灯。

温且寒只看了五分钟就确定自己对这个电影不感兴趣，她以为《天才捕手》会是个犯罪类的题材，没想到居然是人文挂的，不料周淙看得很入神。

“困了吗？”周淙看看歪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的温且寒，把音量调小一些，“你明天不是要起早乘车么，进屋睡吧。”

温且寒摇了摇头，悄悄地挪了挪屁股挤到周淙身边坐着，“你这人太难搞，请你吃饭不去，看电影也不去，逛街也不去，送礼物也不要，换谁能追上？也就我有个楼台之便，就这么跟你靠一起看电影也挺好，我单方面宣布这是个约会。”

周淙一时失笑，犹豫几番后才伸手揽住了温且寒的肩，一边看着电影一边毫不留情地把人家的小心思都给揭了个透：“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看，我除了没答应你交往，是不是尽我所能纵着你了？”

“今儿还在我这儿耍小心眼儿，一张嘴就说什么要异地半年，搞得自己可怜兮兮的，骗我给你作保证。你说的那个镇，青阳镇，伊津县的县政府驻地。伊津县在原城市区西北面，市里有县际公交来往，汽车站发车，早六点到晚六点，大概三十分钟一趟，车程一个半小时左右。从咱家到汽车站，117路公交车45分钟。如果你同事开车的话，你还可以蹭车，一两个小时就能到家的地方，也叫异地？”

温且寒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这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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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此刻


周淙笑了笑，略微有点小得意：“风物传媒以前接过原城市宣传口的一个业务，做过一个类似于城市风物志的出版小册子，跟你说，原城市各区各县各镇我都跑遍了。就说上回咱们被关的厂四区那片老楼房，我其实去过，知道整个原城市只有那一片有那样的楼。”

温且寒懂了，周淙心里真是门儿清啊，搞半天就是静静地看着她作？

她只能自认弗如，一面大喊佩服，一面悄咪咪地往周淙身上贴，影片里开始出现冲突情节了，她知道自己再多说话就影响人家看电影，遂老老实实地闭嘴也跟着看。

无奈这片子实在不对胃口，温且寒连十分钟都没坚持上，陪着周淙把葡萄和千禧吃完后就呼呼大睡起来，豆包很给面子地团在她脚边。

屏幕上明明暗暗的光映着身边人酣睡的面庞，这个时节气温已经降下来，夜里约莫有十几度，人睡着后会觉得冷。

周淙轻手轻脚地松开温且寒，进屋取了毛毯出来拢在自己身上，连着温且寒一起裹了进去。

睡实了的人撑不直身子，歪着歪着就彻底倒下来，周淙把人放倒在自己腿上枕着，还拿靠枕托住了温且寒的脖子，毛毯盖着两个人的温度逐渐变得热烘烘的。

电影温吞吞地演着，周淙几次都忍不住看看睡在她腿上的人，傻乎乎的一点不设防，小小一颗脑袋还挺沉，不然怎么总觉着温姓小朋友的存在感怎么这么强？

许是枕腿上并不舒服，温且寒咕哝着翻了个身子，周淙趁机起身腾位置，踏踏实实地让温且寒占据了整条沙发躺着，小孩儿这下舒坦了，睡着的脸看着还挺惬意。

周淙换了位置靠在拐角贵妃榻上，一偏头就能看着睡在自己手边的温且寒，瞥眼看见茶几上空荡荡的水晶大碗，碗底里有少许水渍，电视里放着她爱看的电影，一时间难以自持地从心底生出一种异样的暖意。

生活是什么？

是记忆里偶尔出现过的爸爸和妈妈一边吃饭一边拌嘴，顺带问问她的功课。

是曾经喜欢她的柯婷，陪着她一起熬夜，两个人共用一张桌子，一个出设计图，一个看校样。

是对人世恋恋不舍的明流欢，在她油尽灯枯的前一天，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见她最后一面。

是吵吵嚷嚷，是稀松平常的一天又一天，是有人陪伴。

心中似有一把火突然燃了起来，把周淙的心烘得滚烫，她发现她好像遇到了那个点，那个让她心潮悸动的时刻，似乎就在此刻。

周淙低头看看那个呼呼大睡的人，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压着心里的胆怯，不敢大声说话，只悄悄地问了一句：“小朋友，要和我交往吗？”

小朋友睡得太死，不但没有听到这句关键的话，早上一睁眼还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而周淙居然在屋里，简直要气死了。

温且寒“噔噔噔”地钻进主卧里，一把掀开周淙的被子，气势汹汹地叉腰质问：“周淙，你进屋睡觉居然不叫我？”

周淙因为还没刷牙，转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嗡嗡两声：“沙发比床还软呢。”

温且寒简直无语：“沙发再软也是沙发！谈恋爱谈不成也就算了，这怎么连人道关怀都没有了吗？”

周淙埋在枕头里笑：“谁说没有人道关怀？我给你盖毯子了，肚子没着凉不就行了么，睡哪儿不都一样。”

温且寒大怒，扑上去搂着人一顿挠，在外面吃猫粮的豆包以为她疯了，箭一样窜进房间里飞到床上，差点给她来一顿疯狂喵喵拳，幸而周淙眼疾手快地把豆包搂在了怀里。

温且寒醋意大发，大爷这是鸠占鹊巢要造/反啊，它占的位置明明是她的！

生气归生气，但一看见周淙温柔的笑，她就心甘情愿地被人家拿捏。

打打闹闹起床随意用些早饭，周淙开车把温且寒送到火车站。

“你不晕火车吧？”周淙不放心地从兜里摸出一盒薄荷片塞到温且寒的背包里，“我好多年没坐过绿皮火车，反正上学那会儿晕得不行，你注意安全。”

温且寒佯装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赶紧走吧，高速上不定堵成什么样呢，别光操心我。”

后面鸣笛阵阵，周淙不得不走，又赶着叮嘱一句：“回家别跟父母闹，别跟以前一样光吃不干，有空进厨房给大人打打下手，听见了吗？”

温且寒心道你当我爸妈跟你爸妈一样通情达理啊，可又晓得周淙这是为了她好，于是强忍着满鼻子酸苦点了点头：“听见了！”

车子逐渐汇入车流不见，温且寒转身进广场向候车厅门外的检票口走去。

温克伟和闫丽清不接受她的取向，没关系。一次不行有二次，这次不行有下次，她要努力在周淙接受她之前打通家里这一关，不让周淙有来自她这边的压力。

*

杨行此人一向不靠谱，这回连带着宋停都跑偏了，这俩人回来居然还带了个尾巴——Teresa！

宋停只能待两天还得连夜走，Teresa请假加换班居然搞了五天假！

虽然这姐们儿对周淙已经没什么企图，但周淙不想大节日地搞特种兵拉练啊，小长假根本没有冷门景区好嘛，到处都是人脑袋，这还专门漂洋过海飞过来，这有啥好看的！

但人家来一趟又不能坐视不理，周淙在家陪了一天家人后就拉上杨行去陪Teresa在良首玩儿，几个人做了攻略后，决定先带Teresa去复原的古城游园，体验一下汉唐妆造，毕竟宋停时间紧凑不能久留。

Teresa早就在网上看过相关视频，周淙虽然是良首人，但从18岁念大学出去后再回良首那跟走亲戚也没什么两样，她对这里其实也很新奇。

偌大一个古城，进了门跟穿越了似的，到处都是衣袂飘飘的美人和公子，夫人和员外，以及可爱的小童，里头还活跃着园方的多个古装人物NPC，她一眼先瞧见抱着个大金元宝的财神爷！决定一会儿一定要跟财神爷合个影，回去贴到她的兔脑壳上。

如果能碰见月老的话，她还要买根红线。

不得不说这些小店的妆造水平真是让人服气，比近年来古装电视剧的造型可强太多。

杨行也特来劲儿，主动请客做妆造。

四个人捯饬一番后，请了两个持证跟拍。

宋停和杨行儒雅翩翩，周淙温婉柔媚，Teresa明艳照人，走在园里频频引人注视。

一天玩儿下来累得那叫一个精疲力尽，不过倒遂了心愿，跟财神合了影，买了月老的红线，Teresa意犹未尽，还特意买了一套汉服。

周淙觉得有点可惜，心里想着等来年开春后带小温来玩儿，那时候天气不冷不热，做了妆造不容易花，正好美美地游园。

她拷贝照片发朋友圈，得到了一大堆赞，结果那个最爱闹的小朋友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不会是跟家里闹起来了吧？

周淙心情郁郁地划拉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朋友圈，后来干脆又发了几条跟Teresa一起拍的照片，结果那小孩儿还没动静。

她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居然是无法接通。

周淙顿时有点躁，心里隐隐有点不安，温且寒父母的脾气，尤其是她妈妈的性格很是强势，这一家子人要是闹个不可开交的可怎么办？

头天温且寒刚到家那会儿还跟她发微信说她妈妈对她爱搭不理的，周淙还劝她别跟妈妈犟来着。

这还没相处两天就炸了？

周淙怀着一肚子担忧睡下，次日清晨顶着好大两个黑眼圈，杨行和Teresa见她的时候险些以为她又病了。

她强打着精神陪Teresa玩儿，直到中午才收到温且寒的消息，果不其然，小孩儿又在微信里吐槽说吵架了，情绪上来把手机给摔了！

反正排队队伍特别长，又有杨行作陪，周淙干脆跟温且寒打了个电话。

温且寒叭叭叭地抱怨一通，听起来情绪还好，周淙跟她聊了一会儿再三确定人没事儿以后才挂了电话。

Teresa和杨行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好一通联合会审的架势。

“我记得你那小邻居就姓温吧。告诉我，你刚才电话里那个小温，不是那个小邻居。”杨行严肃地说。

周淙欲言又止半天，还是认了：“是她。”

杨行懊恼地捋了捋头发，有点想发作，又生生忍住：“不是我要说丧气话，我是真不看好你们。”

“为什么？”Teresa在边上插话，“Uncle杨你不要太自信，你看Albert准，未必看别人也准。阿淙中意的人，自然是顺阿淙的心。”

杨行叹了口气：“直觉这种东西你让我怎么解释？”

周淙不欲多谈这个话题，杨行只好作罢，专心给Teresa当向导。

第四天他们去了一个号称内陆马尔代夫的河滩，Teresa不吝夸赞，说自己第一次体悟到中国成语乐不思蜀的意思。

温且寒终于在微信上跟周淙胡搅蛮缠起来，问跟她在一起的那个混血美人是谁，问她是不是见异思迁，问她买红线是要栓谁，甚至还大开脑洞地猜疑周淙是不是老早都跟混血美人相好，这居然都带回家了？

周淙既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隐隐的愉悦，看小孩儿鞭长莫及地在那儿跳脚，真有意思。

第五天他们去一间古寺，周淙也去上了香，祈愿家人身体健康之余，又贪心地想求个长相厮守，只是她过去不信神佛，也不晓得自己的诚意够不够。

以前觉得信天信地，敬佛敬神都很可笑，如今自己跪在那里的时候，只嫌自己不够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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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生日


Teresa假期余额归零回国，杨行和周淙终于解放，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周召良难得有空，跟杨行在饭桌上喝了起来，融融气氛正浓，周淙手机铃声大作。

她一看屏幕，麻烦精来电，立刻起身去一边低声接电话。

一圈眼睛霎时间都跟向日葵一般盯着周淙看，看着她神色逐渐凝重。待电话挂了，整个人莫名心浮气躁。

温且寒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大意只有一个，她这辈子都没法跟父母和解了。

周淙坐回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吃进嘴里的东西是那么的索然无味。

周召良捅了捅杨荷芳的胳膊，杨荷芳干脆也不绕圈子，直接就问了：“心心，是不是恋爱了？”

周淙看了看满桌关爱的眼神，没做否认：“就你们见过的那个小温，我们正试着交往。”

这事儿外公外婆还是头一回知道，但一听说周召良、杨荷芳、杨行都见过那孩子，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心心啊，你这么偏心可不成，怎么不让阿公阿婆也见见呢？那女孩子人怎么样？”

“哎呀，爸妈，那都八字没一撇呢，你们着急见什么啊。我看那小姑娘人挺好，对咱们心心很上心的。”杨荷芳率先搭话给周淙解围，周淙长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笑着跟外公外婆保证：“等我们确定了，我一定带她来见你们。”

周召良默默地喝了两杯酒，眉头微微起皱，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杨荷芳，才慢吞吞道：“既然打算交往，那就好好相处。小温那孩子看起来跟家里关系不太好，你有空也劝劝她，别太气长辈。那要是长辈不讲道理，也不能强求。你别仗着人家没大人撑腰就欺负人。”

周淙意外地看着老爸，简直不能相信这话是周召良说的。

老周同志不理会闺女那个见鬼的眼神儿，继续温和地说：“两个人在一起少不得要互相迁就，特别是你还大人家几岁，多让着点儿。你们真要是定下来，就把人带回来给你阿公阿婆看看。”

周淙的心情立刻阴转晴，饭后又分别跟外公外婆说了说温且寒，又跟周召良、杨荷芳和杨行一起交流了下她们当前的状态。

温且寒目前是被家庭半驱逐的状态，今年过年回去搞不好形势还会更糟，也就是说，两个人交往最大的阻力是温且寒的父母。

杨荷芳想了想，安慰周淙道：“要是过年的时候小温不想回家的话，你就带她过来过年。”

杨行叹了口气才道：“你们都不问问我姐夫为什么皱着眉头吗？”

周召良神色复杂地盯着周淙看了一会儿才顺手捋了捋头发，带着点无奈说：“心心，爸爸的话你往心里记一记。你们之间最大的阻力，看起来是小温的父母，但其实不是的，是难以预知的以后。”

周淙的心突然失了节拍，隐隐约约觉得老周在暗示她什么，果不其然，周召良又接着说：“我明年就退休了，你跟谁交往也影响不了爸爸什么，咱们家不嫌贫爱富，也不论出身成分那一套。但是，你要是跟小温好，以后不论小温遇上什么事儿，你得稳住自己的心。”

“小温那孩子要没犯错的话，咱一如往常对人家。”

“爸，你什么意思？”周淙心慌得不行。

周召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现在是法治社会啦，理论上祸不及妻儿，但真到了那一刻，谁能避得了？”

周淙顿时懂了，可一时难以接受，“可是小温跟我说了，上次他爸爸的调查结束了，平安落地。”

杨荷芳的神色也跟着复杂起来，顿了一下才和蔼道：“心心，你们的关系要是到了那份儿上，就提醒提醒小温别掺和大人的事儿。这话说得冷了点，可你们都是干净孩子，要真染了那些脏事儿，那就脱不了身了。”

*

国庆节后，温且寒跟两个同事一起去青阳镇驻乡，临走时不吭声顺走了周淙的趴兔。

节后第一周不好请假，周淙没去送她，只在微信上关注着小孩儿的状态。

麻烦精的麻烦可真不少，一路上都在抱怨县际公交车开得像野驴一样超级快，另外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同事都被颠吐了。

周淙赶紧问温且寒吐了没，这家伙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装了大半兜呕吐物的塑料袋……

嘿，小孩儿这心态可以啊，不过真挺让人心疼的。

到了青阳镇后，温且寒没再发微信来，可能是跟负责的基层干部对接上了吧。半下午时，周淙收到新信息，温且寒发来了几张镇上给他们安排的宿舍的照片。

宿舍是当地镇中学家属院的一栋老楼，都是一室一厅独厨卫的小套房，水电煤气空调都有，主要用来安置那些驻村的大学生干部、城里来的支教教师，以及其他项目里需要驻乡的工作人员，住那儿还能蹭学校的食堂吃饭，条件算挺不错的了。

晚上小孩儿哼哼唧唧地跟周淙打视频电话，满脸都写着不开心：“十一号是我生日啊，本来还很期待你给我过生日呢，结果要连上八天班才能休个周末。”

周淙安慰她：“周末回来补，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温且寒瞧见周淙抱着猫，刚开心一点又酸起来：“你把大爷给我放一边儿去，你都没那么抱过我。我迄今为止还没体验过你的D杯呢，大爷它一个小畜生天天——”

“哎，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快闭嘴！”周淙真是服了。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一阵儿就歇了，温且寒不提工作上的事儿，想必正在努力适应，周淙默默地翻开手机定了蛋糕，又把那枚花剑天平的胸针找出来放好。

其实等温且寒回来补过生日也没什么的，但周淙就是想去亲眼看看温且寒。

不是恋爱里为了出其不意地给对方一个惊喜，也不是想刻意营造所谓的仪式感，就是想小温了，想着小姑娘一个人待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日只能去食堂吃碗面凑合凑合就觉得她不会很开心。

周淙不愿意面对自己心里的那点胆怯，可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惦记小温。

这次应该是一个良性的开端吧，按部就班地走一步进一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她其实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理性那么淡然，周淙想着，她其实很怕那种得到又失去的痛。



11号夜晚的公路上，周淙跟着导航开车去青阳镇，带着很久之前就买好的礼物和一个小蛋糕去给温且寒过生日。

晚上九点多她到达目的地，抬头望见乡村的夜空里繁星闪烁，镇上超市都已经打烊，街道上行人稀疏，家属区门禁稀松。

周淙车子不进家属区，人跟着刷卡的业主轻松进门，保安看见她手上拎个蛋糕也没问一句，想必以为是哪个来找老师的家长。

温且寒说的那栋老楼很好找，是这片楼房里唯一一栋还保留着敞开式走廊的旧楼，只是老楼进口处加了门禁，这回她混不进去了。

进去也没用，她不知道温且寒在哪层哪屋。

周淙摸出手机拨通温且寒的电话，仰头随意地看着某一层走廊。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温且寒声音略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着凉有些感冒，还是说话说太多累的。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今天没视频，淙姐想我啦？”声音信号经过电流的传递后略有些失真，微微哑意里莫名生出一点慵懒的味道。

周淙不明显地笑了一声，低声问道：“小温，你在宿舍里吗？”

“在啊，这儿也没个夜生活什么的，我能去哪儿啊，”温且寒拖长嗓音有点儿撒娇的韵味，“你呢？我听着你那边好静，又好像有点风声，还在外面？”

“嗯，我在外面。”周淙说。

温且寒果然追问起来：“九点多啦你还在外面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年轻女性夜里独自在外很危险的，你——”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15+15等于30，怎么就是记不住！”

不知道哪户人家的妈妈突然歇斯底里地吼起来，继而是一阵冲破寂静夜晚的嚎啕哭声，简直震耳欲聋。

温且寒难以置信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了外放，确定手机里正传出来的背景音，和她隔着房子听到的高亢哭声，是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音源。

周淙的声音从话筒里温和地传出来：“小温，出门打个招呼，让我看看你在哪一户。”

话音刚落，三楼一户防盗门猛地被推开，温且寒扑到栏杆上往楼下张望，瞧见一个人举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冲她挥了挥。

温且寒的心空了一瞬，立刻趿拉着拖鞋箭步往下冲，一口气下到二楼，在拐角处跟正慢悠悠上楼的周淙迎面碰上。

周淙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对着她莞尔一笑：“跑下来干嘛，不是让你站那儿等我吗？”

温且寒一言不发地扑上来紧紧搂住了周淙，像要箍碎人的一身骨头。

周淙注意着别把蛋糕弄塌，缓缓抬手回抱住了温且寒，“好啦，你快要把我勒死了。”

两个人并肩上楼，温且寒牵住周淙空着的那只手，开门的时候都不肯松开。

进了屋，周淙把蛋糕放下，脱了风衣搭在衣架上，还没回身就被温且寒从背后搂了腰，一双手钳子一样的掰都掰不开。

周淙简直无奈：“你还过不过生日了？”

“你人都来了，过不过生日不重要。”温且寒凶巴巴地凑近周淙的耳朵问：“喜欢我吗？快说你喜欢，我不接受别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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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礼物


“……这你让我怎么答？”周淙轻轻地用胳膊肘顶顶温且寒的腰，“听话，松开。”

温且寒不甘心地把人松开，看周淙洗过手把蛋糕打开插上蜡烛点燃，这才去关了灯。

两个人趴在茶几边凑着头盯着一个小蛋糕，烛光将人蒙上一层柔黄的沙影。

“祝小寒24岁生日快乐，”周淙偏头看向温且寒，“许个愿吧。”

数字蜡烛下面有纸托，可以燃挺长时间，温且寒一点都不急，得寸进尺地提要求：“你不给我唱生日歌吗？”

周淙不说话地看着温且寒，突然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鼻尖：“生日歌没有，一个人唱怪尴尬的。你许不许愿？不许我就替你吹了啊！”

周淙作势要吹蜡烛，温且寒立刻捂住了她的嘴，“你不许吹！”说罢瞧见周淙眉眼都笑弯了才知道这是在逗她。

“那我许愿——和周淙天长地久！”温且寒说完“噗”地鼓起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房间陡然陷入黑暗，过了三五秒才逐渐显出一点昏暗的轮廓，温且寒还捂着周淙的嘴，周淙支吾道：“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温且寒依然捂着周淙的嘴不松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淙的眼睛看：“我对你许的愿，灵不灵全看你。你会让我愿望落空吗？”

空气里还有一点蜡烛燃过的淡淡碳味，周淙也深深地盯着温且寒的眼睛看，继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让你愿望落空。

温且寒终于满意地松开手，周淙长出一口气，一边起身去风衣兜里拿胸针，一边好笑地摇了摇头。

“给你的礼物。”

黑色厚绒的首饰盒子，大小尺寸非常可疑，但又略微大了一点，温且寒差点以为周淙要送她戒指，眨眼又清醒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顿时看直了眼。

是一枚胸针，花、剑、宝石与天平，构成了她所能联想到的那些意象。

“你什么时候买的？”温且寒问。

周淙也不瞒着人：“在纽约看书展的时候。”

“啊？那时候你就想送我礼物了？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吗？”温且寒还真有点意外，是真心实意地疑心周淙早就喜欢她。

周淙伸手敲了温且寒一个脑瓜崩：“自作多情！那时候是想奖励你的正义！”

“我不管，你就是喜欢我！”温且寒开始胡搅蛮缠。

周淙去拆蛋糕刀，感觉自己今天真是多此一举了，就不该来哄这不讲理的小孩儿。

“小温，你到底切不切蛋糕？我下班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周淙一句话成功让温且寒回归冷静，立马夺过刀给她切了好大一块儿。

周淙看她一顿乱切赶紧把刀抢过来，把完好的另一半蛋糕装回盒子放进冰箱，自己端起一块儿先用叉子把奶油刮了才叉着吃：“我再饿也吃不了一整个蛋糕啊，留下的你明早凑合吃点。吃不完就丢掉，不能再放更久了。”

温且寒虽然吃过饭了但这好歹也是自己的生日蛋糕，怎么也得吃几口，于是也端了一块儿起来，但莫名觉得周淙手上的好像更好吃一点。

周淙因为确实饿了，吃得专心但依然抿着嘴细嚼慢咽的，一点都没沾到唇上。

温且寒突然凑过来一口咬走她叉子上的一口蛋糕，周淙诧异地举着叉子愣在那里，第一反应是她得换一个叉子用，人跟人不能趁餐具用……

可转眼看见温且寒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看，周淙又想把叉子放下说自己吃饱了不吃了，可她分明还没吃几口！

温且寒还明目张胆不怀好意地问：“怎么，嫌弃我？”

周淙犹豫之下，还是捏着那个被温且寒嗦过的叉子继续吃，镇定自若地问一句：“你没感冒吧？我今年还没打流感疫苗，抵抗力可能不太行。”

温且寒舒坦了，一边大口吃自己的蛋糕，一边得意洋洋道：“那你大可放心，我健康得很。”

两个人草草吃了顿蛋糕，用三十分钟把温且寒这生日过完了，周淙洗洗手去拿衣架上的风衣。

“十点多了，你赶紧睡。我这就回去了。”周淙抖开袖子准备往身上穿。

温且寒难以置信地把人拉住：“你要回家？”

“我明天也要上班啊，妹妹！”周淙指指自己身上的衬衫长裤，“下班直接来的，连便携漱口水都没带一个，你看我像是要过夜的样子吗？”

温且寒不管这个，一把从背后搂住周淙的腰，软软地恳求起来：“这都几点了，我不许你走。”

今天已经被搂好几次腰了，周淙暗暗想着，面上依然好声好气道：“现在路上车很少，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家了。”

“那也过了十二点了，太晚了，很危险。”温且寒据理力争。

“城市里又没宵禁。”周淙腹诽道我还半夜一个人去酒吧接你个醉鬼回家呢，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危险？

温且寒终于没了耐性，恨恨地咬着牙发脾气：“我就是想让你陪陪我，非得让我求你吗？”

“我缺你一口蛋糕吃吗？还是你觉得赏给我半钟头就够打发我了？”

周淙没奈何地深呼吸一下，还没开口却听温且寒又软了下来小声地认错：“我不该这么说你，是我不知好歹。可是求你了，淙姐，别走。”



夜里，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共盖一床薄被，床贴着墙放的，周淙睡在里头，因为温且寒睡相不好，担心让周淙睡外面会把人家踹下去。

枕边放着那个灰色的趴兔，毛绒绒地扫着脸，周淙把趴兔拿到两个人中间放着，还没放稳呢温且寒一把揪住扔到了床头柜上。

周淙：“……什么意思？”

温且寒往周淙身上拱了拱，热乎乎的气流扫着她的脖子麻麻的，痒痒的，“你真人在这儿呢，我要它有什么用！”

周淙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紧张，她一整个人都被温且寒堵着，这小孩儿还使劲儿往她身上贴，挤得她都很难平躺下来，“小温，别贴了行么，我都快粘墙上了。你再凑凑，我就变成壁虎了。”

温且寒“哼”了一声，终于自己动手把周淙扳成面朝自己侧卧的姿势，抓过周淙的胳膊枕上去，硬是钻进了周淙的怀里，“这回懂了吗？”

周淙搂着人半天不做声，默默地注视着昏暗的虚空许久后，轻轻地吻了吻温且寒的额头：“乖，睡吧。”

要不说人很难控制本能呢，就这么枕着胳膊谁也不舒服，长期这么下去绝对一个颈椎病一个肩周炎！所以不久之后，两个人无意间翻了几次身最终把睡姿调整成了勺子式的，前后嵌在一起搂着，一起沉沉睡去。

凌晨四点多，周淙睡梦中感觉后颈一阵湿热，反应过来是温且寒在亲她，一只小手在她肚子上摩挲一阵儿后就往上去了，周淙立刻翻身摁住那捣乱的爪子：“别，小温。”

“我不，”温且寒睡眼惺忪地不肯看她，就八爪鱼似地往周淙身上缠，嗓子里哼哼唧唧的撒娇耍赖，“怎么就不行？”

“我，我，”周淙“我”了两下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就被温且寒抢白一顿，“你什么啊？都是女人你顾虑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就是自己心里有坎儿还过不去。”

“我帮你过。”

温且寒双手搂着周淙的脖子，整个人都缠上来细细地吻着她的脸颊，湿软的唇舌一路吻过她的脖颈，忽然轻轻地噙住她的耳尖，尖利的小虎牙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周淙猛地偏头躲过去，整个人刷的坐起，径直把温且寒从身上推了下去。

两个人都红着脸气喘吁吁，周淙自知失手，慌乱地先认错：“对不起，小温，我不是——”

“不是什么？”温且寒推开周淙想要安抚她的手，面上又羞又恼，说话也一点都不委婉：“你就是推开我了，你就是有问题！”

周淙无奈地撑着头垂眉叹气：“对不起。”

是她高估自己了，她以为她做好了准备接纳温且寒，但实际上她并没有。

温且寒“咕咚”一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瓮声瓮气地赶人：“你要是还没做好准备就别勉强自己来哄我，我可以不过生日，也没盼着你能给我什么惊喜。但你起了这个头儿来招惹我，干嘛不能勉强到底？早知道我这么让你为难，昨天夜里真该让你走的。你走吧，别耽误上班。”

周淙扯了一下被角，温且寒使劲儿拽了回去：“别惹我！你走！”

这下确实让周淙有点难堪，她起身从床尾下了床，坐在床边低头轻声道：“小温，不是答应了等我循序渐进的吗？我也很努力了，但如果余生几十年都能相依相守的话，又何必急这一时呢？”

“你总是有理，既然是两个人相处，那为什么一定要顺着你的节奏来？你慢我就一定要等你吗？我快你怎么不追着我跑啊？”

温且寒咆哮一通还不满足，隔着被子狠狠地推了周淙一把，“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非你不可，才这么不紧不慢地不上心。换了明流欢，人家抛个直钩也能把你钓上去。你那么爱她有什么用，人都没了，你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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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戳痛处就很不成熟，别学！


第69章 生气


周淙被推得踉跄两步，听见这话，感觉心脏忽然没来由地被勾了一下，有点疼、有点木、有点疲惫，还有点生气。

温且寒只顾着撒气，话说完才知道自己戳了周淙痛处，连忙慌慌张张地掀了被子，只见周淙沉默着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她下床追了两步又悻悻地收了脚，知道这回自己搞砸了。

周淙洗漱干净出来一言不发地梳头、换衣服，面上始终是平静的，看到温且寒丧丧地坐在沙发里也没说什么，直到穿好鞋才低低地朝着她笑了一声：“乖乖工作，我回去了。”

“你——”温且寒刚张嘴，门已经被周淙轻轻关上，“是不是生气了？”

温且寒抓起钥匙，出门站在走廊边上，盯着依然昏暗一片的院子目不转睛，很快看见周淙从楼道里出来，没系扣的风衣下摆在黎明的冷风里划过一尾游鱼的弧度，她没回头。

两天后周末，温且寒乘最早一趟公车回家，赶着早上八点半进了家门，家里除了猫以外，空无一人。她站在玄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周淙知道她今天要回家，可她还是去加班了吗？

周淙还在生她的气吗？

她们这两天连一条微信都没有发。

温且寒怏怏不乐地坐在沙发上，大爷大发善心过来她腿上窝着，她抱着猫胡思乱想一番，恨自己嘴上没个把门儿的，那话是人说的吗？也就是周淙脾气好把她给惯的，明明是她在无理取闹，周淙还是耐心地迁就着她。

说什么她节奏快人家怎么不追，周淙要是顺口给她来一句我本来也没想追你是你死缠烂打，那她岂不是咎由自取？

可周淙没有，那是个温柔到极致的人，永远不会践踏别人的真心。

温且寒决定认真给周淙道个歉，可这道歉的话还没酝酿出来呢，门突然响了。她惊讶地回头一看，周淙拎着一大袋东西进了门，对她坐在这里也挺意外的。

四目相对，温且寒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周淙倒是一如往常那般温和：“还以为你得到中午才到家，周末早上不都睡懒觉到八/九点才起？”

“急着回家，早上六点就去赶公车了。你，我，回来没看着你，以为你去加班了。”温且寒主动过去帮周淙把菜往冰箱里归置。

周淙笑着把购物袋最下头的肉取出来放进厨房里，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还跟她生气的样子：“加什么班，去超市买菜回来给你改良伙食，不是说食堂的菜三天就吃腻了？”

温且寒突然眼圈发热，使劲儿憋了半天也没憋住，鼻头一酸就哭开了：“淙姐，对不起，我以为你生我气，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我是小学生吗，今天跟你好，明天不跟你好。”周淙放好东西推着温且寒往外走，嫌弃地抽了纸巾往人脸上怼，“赶紧擦擦，哭得鼻涕泡都吹起来了，好丑。”

“谁哭起来不丑啊，我又不要当演员，”心里那股懊悔劲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温且寒擦完眼泪感觉五官七窍都通了，瞬间神清气爽起来。

周淙看小孩儿被吓成那样，心里也一点一点地软下来，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小温，以后别那样说了。”

温且寒虚心地点点头，又别别扭扭地欲言又止半天，周淙看她憋得难受，哭笑不得地问她：“至于么，又没缝上你嘴，想说什么就说。”

“那我可说了，”温且寒眼巴巴地看着周淙，“你别成天小温小温的叫我，小温那是领导、长辈、室友叫的，咱们是预备情侣的关系，你就不能叫我的名字吗？你那天叫我小寒，干嘛只叫一次？”

周淙没想到这也是问题，立刻改了口：“好的，小寒。”

“好的”是什么鬼，社畜职业病吗？



温且寒冒进一回碰了个硬钉子，心知要啃下周淙这块骨头不能心急，于是收敛许多，人也规矩起来，一心顺着周淙的节奏走。

慢一点也没关系，就像过去人谈恋爱那样，细水长流地相处着，一点一点按部就班地推进也挺好，这种模式下的感情水到渠成后，总是会更加稳固、细腻、长久，所以说保守点的恋爱观不仅仅适用于异性恋，放在同性恋人身上也是通用的。

不混圈子的人到底是不一样，周淙在对待感情的态度上实在是太谨慎、太认真、太纯粹，这样的人难追才是正常的。

秋季总是一闪而过，入冬以后温且寒的日子不太好过，镇上的楼房没有暖气，空调开着又干燥得不行，才进12月她就感冒了三回。这期间她都没回过原城，周淙心疼她感冒乘车不舒服，每周末来镇上看她，给她洗洗涮涮，打扫做饭，小区里的大妈们都说她摊上个好姐姐，等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

温且寒跟大妈们打趣，贼坏心眼儿地说：“我就挨着我姐边儿上找个对象，反正就赖着她了。”

周淙什么也不说，照旧把人惯得没边儿，一来心里有点愧疚，二来温且寒驻乡着实很辛苦，她真心疼。

温且寒不过是定点帮扶律所里下放来提供免费法律援助的义务工，但基层情况很复杂，理论上的双休其实很难休得到。周淙有两次在那儿正教温且寒做饭呢，电话一来，温且寒手里东西一扔去加班儿了。

说是法律咨询服务，实际上以调解为主，周淙闲着无事陪温且寒去，就坐在那儿权当是陪着小孩儿了。

头一回是两个大妈一路吵着打着来了，两位是亲家，孩子们结婚才两个月，婆婆在家指桑骂槐地说儿媳妇霸着彩礼不往家里用，肯定是贴补给娘家了。娘家妈上门给闺女撑腰，被人一家子打得头破血流，婆家小叔子对象也为此黄了，两家从亲家变仇家，三番五次来咨询这种情况下离婚是不是得返还彩礼！

关键是小两口感情还算可以，人年轻人不愿意离婚。

周淙在边上听得头大，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儿啊，俩大妈吵着吵着还陆陆续续叫帮手，温且寒这边有村委、镇里妇联的人，小小一间办公室就差搞升堂了。

周淙亲眼看着温且寒夹在其中奋力给人摆道理的样子，觉得小孩儿可真是太难了。

关键是调解方太多了也是麻烦，温且寒从法律角度强调离不离婚是人家小两口自己的事，父母不能横加干涉；村委和妇联的在那儿和稀泥，逮着小两口使劲儿劝，让多迁就迁就父母，还明晃晃地拉偏架，让儿媳妇把彩礼拿出来家用，给公公婆婆分担下生活压力，毕竟嫁到人家里了，小叔子那就是亲弟弟，亲弟弟的婚事需要钱，你做嫂子的眼睁睁看着不管？

这家伙连长嫂如母的道理都给搬出来了，都去小媳妇儿身上下功夫，还批评娘家妈手伸太长。

周淙还以为彩礼有多少呢，说到最后居然只有一万八！

她暗暗地想着这小媳妇儿也是眼神儿不行，话说难听点，买猪还得看圈呢，你找个对象不看看他啥家庭？一万八都想抠回去的人家，能嫁吗？

还有村委跟妇联那些和稀泥的人，让周淙恍然间以为自己还在封建社会里，简直震碎人三观，温且寒一富裕家庭小公主一样的人，天天就做这些来回扯皮的事儿？

这种工作要是还有下一回，周淙暗暗想着，她可不会再同意温且寒来。

她在这儿神游天外，那边吵得不可开交，那婆婆不知道哪句话听得起了火，居然上手对温且寒推推搡搡的，嘴里还不干不净地乱骂。

“讲啥法？讲你妈的法！”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律师没安好心，说啥免费咨询，都是骗人的。”

“退个彩礼还走啥法律流程，去法院起诉，你咋不叫你爹起诉你妈咧，□□货……”

温且寒身板儿小又疏于锻炼，一不小心被那大妈推了个趔趄，一脑袋撞在桌角上，当时就起了个大包，周淙急得直接从桌子上跨过去把人扶了起来，小孩儿捂着头眼圈都红了，硬是忍着眼泪没掉下来。

那大妈还不依不挠地在那儿叫骂，周淙想也不想抬手就要还那大妈一下，结果被温且寒死死地掐住了胳膊，“别，你千万别动手，动了手更麻烦。”

既然人家骂律师都是骗人的，那就用不上温且寒了，村委和妇联的人把一干人等都拉了出去，温且寒这才“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泪来。

周淙无奈地叹了口气：“早知道你天天都遭这罪，我才不劝你坚持什么理想呢。”

这话听得温且寒破涕为笑：“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这种无理取闹的也不多。我们驻点还是办了些实事的。”

温且寒就掰着指头说，哪个村儿一大爷家的牛被汽车撞了，车主是另一个村儿的，他们来回跑了几趟给人协商赔偿款；还有一村民是跑运输的，车让人给撞了，他们帮忙维权，除了维修费外，还给人讨到了五千块钱误工补贴；还有个村儿有一排村民住在河边压了洪线，而且房子也老了被判定为危房，他们数次上门劝导要拆除违建，终于把人给劝走了，那几户村民头天才撤离，第二天就有一户房子塌了；有一个80多岁的老人，一儿一女却无人赡养，他们最终帮老人打赢了官司；还有下乡法律宣讲活动也有用的，有遭受家暴妇女终于鼓起勇气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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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天使


时值正午，温且寒坐在窗子下的办公椅上，一边整理桌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她认为有意义的事，微风从窗户里轻轻地扫进来，一大片日光照在她身上，看起来像是这个人在发光。

周淙开口打断温且寒：“你是正义天使吗，那么一点点事就这么有成就感。”

温且寒头上顶着一个红肿的包，两眼笑得都眯了起来：“是啊，我就是天使。”

天使受了委屈也会疼、会哭、会生气，擦干眼泪后，还是会笑着去面对复杂的人生百态。

要说周淙喜欢温且寒什么，那也就是这一点了，姓温的小朋友心地赤诚，事大事小都不影响她真心实意地想要为别人做点什么，这种心态实在是太珍贵了。

小天使为此得到了周淙的一个吻，感觉头上的包都不痛了。

*

温且寒规矩许多后，两个人反倒融洽许多，周淙已经很习惯小朋友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

又逢周末，温且寒赶在周五晚上突然回了家，因为有个同事的女朋友开车来接人，另外两人都蹭了车。

温且寒大叫着肚子饿，周淙进厨房给她煮牛奶汤圆，冷不丁腰上搂过来一双小爪子，她笑着也不躲，任由小朋友抱着。

“今年手冻了吗？”周淙把火调小，勺子一圈一圈地在锅里搅着，记得去年温且寒没交暖气费，手上冻疮还挺严重，听说这个会落根儿，一年生，年年生。

温且寒摇摇头：“没有，我空调开可足了，还另外又插了个电暖气。”

“那就好。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一个人放外面我还真挺惦记。”周淙觉得自己就是个操心命，人家谈恋爱都是在享受，她就在这儿照顾孩子了。

温且寒笑嘻嘻的，突然一跃跳到周淙背上，周淙赶紧把勺子扔锅里，两手托住温且寒的腿：“厨房里闹什么闹，你傻子啊，很危险的。”

话是这么说，人还是背在身上没往下甩，真跟惯小孩儿似的没边儿了。

“傻人有傻福啊，我是姐姐的小智障，反正姐姐心疼我。”这家伙还没完了。

牛奶汤里一个个汤圆胖嘟嘟地翻着，周淙松开右手关火，拍拍背上人：“下来，肚子不饿了？”

温且寒捧着碗坐到饭桌边，一边吹着吃，一边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周淙看。

“看什么呢？我的人工小智障，真是服了，人家家里都是人工智能，我这儿倒还退化了。”周淙笑着打趣。

“那个，淙姐，下周末12月26号，”温且寒抬眼悄悄打量周淙的神色，见人没什么异状才接着说，“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流欢姐，行吗？”

“你怎么知道？”周淙有点诧异，没想到温且寒居然还留意着26号是明流欢的祭日。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当我真没有心啊？”温且寒理直气壮地拍拍自己胸口，“你有的我都有！”

“不过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应该去看看流欢姐。”

温且寒至今没敢说过明岁南还鼓励她追周淙呢。

周淙想了想，都是故去的人了，小孩儿再吃醋又能吃到哪儿去，想去就去呗。

但愿流欢别介意。

天不遂人愿，一周后下了大雪，汽车停运，温且寒没能回来。

周淙不想费劲给车子上防滑链，去公墓那条线的公交车人也很少，她买了束蓝玫瑰捧着，窝在羽绒服里，摇摇晃晃一路到了地方。

墓园管理人没有铲雪，周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那弯曲悠长的小道，来到明流欢的墓前。墓碑前冷冷清清的什么都没有，岁南今年回不来，还没人来看过她呢。

周淙掏出手绢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净，方方正正地把玫瑰花摆在中间，地上到处都是湿的，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坐在墓碑前跟明流欢说会儿话，就站在那里静静地陪她待了一会儿。

墓园里有不知名的小鸟飞过，在顶着雪层的松柏林间划出一道孤单的弧线，天上还有雪花不断落下。

“一年了，听说投胎还要排队，你排到了吗？”

“岁南托我转告你，他一切都好，工作很得赏识，交了女朋友。老人身体也还可以，等开春暖和了，他们说会来看你。”

“小温你还记得吗？咱们对门的小邻居，你见过她以后，就总让我用心发展一下，把她发展成特别的那一个。”

“我挺努力了，小温也很好，可就是不知道哪儿不对，总觉得欠点什么，到不了那个火候。”

“小温想来看看你，天不凑巧，耽搁了。”

“你要是投胎的话，投的离我近点好不好。也许哪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里遇到的宝宝就是你呢？”

“我记得你左耳垂上有个痣，投胎的时候记得带上，这样我遇到你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会偷偷地看着你长大。”

周淙离开墓园的时候雪下大了，她在公交车上晃晃悠悠地接温且寒的视频电话，小孩儿笨手笨脚地一个人在学包饺子，饺子皮擀的大小厚薄每个都不一样。

“淙姐，过年的时候我给你包饺子吧。”温且寒举着个丑得出奇的饺子往镜头前凑，“你别笑话我，我会进步的！”

“好。我等你的饺子。”周淙笑着说。

温且寒压根儿都没想到周淙过年想吃饺子的话，哪儿轮得上她去包？

不过几天后元旦，温且寒回原城后还是缠着周淙带她去墓园看了明流欢。

周淙不近不远地站在别处，看小孩儿蹲在墓碑那儿嘀嘀咕咕说了挺多话，也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反正那天的天很好，万里碧空如洗，白色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像给这嘈杂的人世间蒙上了一层镁光滤镜的细纱，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

到了年关日子过得飞快，温且寒腊月二十九才放假，她跟周淙两个订票账号一起奋斗，也只抢到了一张回东潭的票，两个人打视频电话的时候疯狂吐槽中国人怎么这么多，把铁老大给难成这样！

周淙腊月二十五就放假了，本想去青阳镇陪陪温且寒，不料突然被感冒打倒，自己吃点药不但没好转，竟然又引起了肺炎，咳得丧心病狂的。

这下也不敢折腾了，一天天上午去社区医院输液，下午就去采买些特产什么的给温且寒准备点回家的东西。

二十八，咳嗽稍微控制住了，周淙包了束蜡梅拎了礼品去黎教授家登门拜早年，到了却发现是黎教授的儿子来开的门。

她敏锐地发现黎家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气氛，还闻到了中药的味道。

黎教授从厨房里出来，招呼着周淙进门，周淙忽然发现一向都精神矍铄的黎教授似乎苍老了许多，连走路都佝偻着身子。

她突然意识到闻教授没出来，心头涌上一丝莫名的慌乱，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没发现相框才略略定心。

“黎老师，闻老师呢？”

黎教授指指卧室：“去看看你闻老师吧，前阵子跌了一跤中风啦，人啊，上了岁数就是脆。你闻老师这一下子起不来了，要强了一辈子的人……”

周淙犹豫了一下，本来想把花放在客厅里的，想了想又拿进卧室里，闻教授歪在躺椅上，见是周淙进来，硬是靠着扶手想站起来。

周淙赶紧上去掺着，一低头发现闻教授整个右边身子都不听使唤，右手抖抖索索地硬是抓不住周淙的手，周淙把自己手放闻教授手心里，扶着人慢慢地坐着。

“好周来，来啦！外……冷，冷？”闻教授半边脸僵硬，一说话就有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周淙看见桌上有一沓手绢，取了张干净的给闻教授擦擦嘴角，闻教授突然哗啦啦地流起眼泪来，用还能动的左手狠狠地敲打着扶手。

黎教授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搂到怀里，一边拿手绢擦眼泪，一边哄着。

“别生气，生啥气么。你看看你，都吓着孩子了，小周来看你你高兴不高兴？”

闻教授费力地回答着问题：“高，高横。”

黎教授竖起个大拇指：“好，刚才说得好，说得清楚。就这么的不着急就能好，慢慢说就说清楚了。”

周淙也跟着安慰：“听清楚了，闻老师。知道你见着我高兴。”

闻教授偏着头看见周淙拿进屋的蜡梅，又口齿不清地叫她：“周，帮，帮擦，擦哈瓶。”

黎教授立刻应着：“要跟周儿一起插花啊，好，好，我给你们拿花瓶。”

周淙给闻教授擦擦口水，也不知道中风偏瘫的人该怎么护理，就只是本能地握着老太太那不利索的右手来回揉搓按摩。

“闻老师，别心急，会好的。”这话说得周淙自己都心酸。

黎教授取了个豆青色的钧瓷梅瓶进来，闻教授突然啊啊啊地叫起来，周淙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子不解其意，只能茫然地看着黎教授。

黎老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你闻老师怕她把瓶子弄打了，这瓶子是我收藏好多年的宝贝。”

闻教授又口角流涎，周淙放下瓶子给老太太擦口水，黎教授道：“再宝贝的瓶子都是个死物，插了花才是真风雅。打了就打了，哪有你闻汝真珍贵。”

闻教授安静下来，用左手扶着桌子，周淙扶着老太太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把那束蜡梅一枝一枝地插到瓶子里。

黎教授一言不发地看着老太太插花，忽然间就红了眼圈，周淙瞥见一眼赶紧偏过头去不看，黎老头背过身子窸窸窣窣地动作几下，回过身时又取了一沓手绢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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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犯规


闻教授身体虚弱，插完花就让黎老头把人摁在屋里休息，周淙等在客厅里。

等屋里安顿好，黎教授也是一脸疲态，端起周淙倒的茶抿了两口才叹气道：“人啊，能这么平平安安地一起陪伴着活了大半辈子都算好运了。”

周淙着实是有些心绪郁结，想起闻教授满脸温柔地说她年轻时在星空下的洛河畔初遇诗兴大发的黎教授，别人觉得那小伙子痴傻，只有她觉得浪漫。

又想起优雅了一辈子的闻教授，人到暮年依然觉得独自一人身披长袍对着太阳手舞足蹈吟唱着楚辞泪流满面的黎教授很浪漫。

周淙只觉得人生真是个奇怪的命题，每个人的答卷都有不同的答案，最终却都要走向同样的结局。

幸运的旅人、浪漫的伴侣、隽秀的少年、娇媚的美人、杰出的天之骄子、洒脱不羁的浪荡子、厄运缠身的弃儿……都撇不开生老病死这些命运的节点。

人，最终都要走向消亡。

那么，活着的时候该如何？

黎教授慢吞吞地饮完一杯茶，轻轻地将茶盅放在桌上：“再香的茶，如今没你闻老师陪着品，入了口都是苦的。”

周淙沉默着给黎教授添茶，黎教授轻轻地叹气，把一点哀愁拉长成不仔细琢磨就瞧不见的蛛丝，“汝真一倒，我是夜夜提着心，生怕她想不开。就恨那天自己出门太晚，就晚了那么一步，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下去。也不知道你闻老师她怨不怨我。”

老头突然抬手擦了擦眼角，冲着周淙抱歉地笑了笑：“孩子，别笑话我老头子。”

周淙赶紧摇头：“黎老师，瞧您说的什么话，我敬佩都来不及呢，哪儿来的笑话。闻老师哪儿舍得怨您啊。”

一老一少又聊了一会儿，周淙起身告辞，黎教授送她到门口，等人推了门要走才又叮嘱两句：“周儿啊，老师看你也是心思满腹。我老头子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还是想劝你一劝，年轻人的日子也是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别有的没的乱磋磨。有些人、有些事儿，碰上了就是该着，该往前走就往前走，别光熬自己。”

回家这一路上，周淙一直都有点心绪不宁，等红灯的时候收到温且寒的微信语音，小孩儿在电话里兴奋地跟她显摆，之前援助过的一家人给她送了一只土鸡，她说不会杀，然后那家男人立刻撸袖子给她表演了个当场杀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给她装了起来。

周淙笑得不行，问温且寒说你光是不会杀吗？你也不会做啊。

温且寒大言不惭地说你会做就行啦，我这个人工小智障就负责吃！

周淙又说你除了吃还会什么，温且寒说我还会给姐姐添麻烦呢，姐姐这种性格就是欠，你不上去招惹她，她能把自己活成一块儿破石头！

周淙哼笑两声，问温且寒是不是忘了她们之间还有租客协定。

温且寒呸了一声，叫嚣着你有本事把我赶出去，我就不信你能狠得下这个心。

还真狠不了。

两个人斗嘴几句，又蓦地都刹住，好像一时间没能适应如此突然的和谐，跟两口子闲着没事儿互相损两句似的，自然地像吃饭喝水。

周淙收起一直笑着的嘴角，恍然间觉得黎教授说得对，人不能总熬着自己，有多少精气神儿也架不住犹豫、猜疑、失落这些负面情绪的消耗，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

如果意外先到，那么错过的那些日子，又难免会让自己心生悔恨。

以往一直都是麻烦精上蹿下跳地推着她往前走，周淙在心里默默想着，麻烦精都朝她走了99步了，第100步该她往前走才对，牵上小朋友的手，热热闹闹的，一天都不要虚度。

二十九是个大晴天，周淙还是有点咳嗽，不过觉得没大碍了，吊完水草草吃了午饭，开车去青阳镇接人，顺带给温且寒刷了一把人缘，把那两位同事也给捎了回来。

在车上当着同事面儿，温且寒不敢造次，一直都规规矩矩地聊天，生生憋到回家才抱着周淙“吧唧吧唧”一顿，亲了人一脸口水。

周淙自己都嫌弃得不行，非让温且寒拿湿巾擦擦嘴，“小寒你脏不脏啊，也不怕我传染你。”

温且寒不但不嫌弃，还得寸进尺地上去咬了一下周淙的嘴唇，“连唾液交换都没有，能传染什么啊？皮肤病？”

话说自从温且寒冒进一次受打击后，她们恋爱一直谈得很纯情，亲亲至今没突破过嘴唇，抱抱还隔着衣服，生生把温且寒都憋升华了，甚至开始觉得纯爱也挺好，柏拉图多高级！

周淙有点哭笑不得。

时间紧促，温且寒睡到半夜就得去赶车，周淙帮人买了特产礼物不说，还得老妈子似地帮人收拾行李，这懒小孩儿就跟在她屁股后头一边聊天一边吃零嘴，还总是上来捣乱。

如今周淙说起第二条都不管用了，她说一句，姓温的麻烦精立刻上来重复犯规。

亲脸都不能满足了，要拱来拱去地亲脖颈，还坏心眼儿地咬她耳朵，爪子还不规矩地到处乱摸，周淙烦不胜烦，却不知不觉间不再抵触。

凌晨两点，周淙一把推开次卧的门把呼呼大睡的温且寒给揪了起来：“我说公主，你赶紧起床吧，咱可没有专人马车接送你！误了点儿你去扒铁轨啊？”

温且寒磨磨唧唧地不肯起床，埋在被子里耍赖：“不行，我起不来。要姐姐亲亲抱抱才行。”

周淙伸手一抄直接把人抱出来，跟搂麻袋一样把人抱进卫生间放到了洗手台上，冷毛巾直接往脸上一贴，麻烦精瞬间清醒了，敢怒不敢言地从洗手台上溜下来，一边刷牙一边咕哝着周淙是不是直女装姬啊，这么粗暴！

周淙不理会她，收拾完直接把人拉去火车站，到了人多的地方，温且寒这瞌睡劲儿才彻底散了个干净。

“到家后尽量别跟你爸妈闹，你父母虽然比我父母年轻些，那到底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万一气出个好歹你说你后悔不后悔？”周淙不放心地叮嘱着，温且寒怏怏不乐地耷拉着头，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就没听说过不爱孩子的父母吗？”

周淙一愣，旋即拍了拍温且寒的头：“这可不能随意猜的啊，要让你爸妈知道了，那得多伤心。”

温且寒“哼”了一声，凑过去对着周淙的耳朵悄悄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爸在外头还有一个家，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呢。”

周淙着实被这个秘密砸得有点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温且寒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私生子比婚生子年龄还大的人，你觉得他爱的是哪个孩子？我觉得不太可能是我。”

此刻什么安慰语言都是苍白的，周淙默默地抱住温且寒，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勉强不来就别勉强。小寒，你还有我啊。”

温且寒趴在她肩头狠狠地在衣服上蹭了蹭脸，抬脸又是一副朝气蓬勃的笑模样：“我就知道淙姐一定爱我。”

送走温且寒，周淙回家收拾东西，关好燃气闸门，给豆包留了足够的粮、水和猫砂后，开车踏上回良首的路。

*

除夕夜，门口连对联都没有贴，客厅里电视熄着，饭桌上摆满了从饭店订来的年夜饭，家里安静的像公墓。

温且寒握着筷子毫无胃口，满脸麻木地听温克伟在那儿苦口婆心地劝她。

“从你上大学到现在，玩儿了这么多年也该玩儿够了吧。过了年就25了，是该结婚的年纪了。”

“你梁叔的儿子，仲远，还记得么？比你略大几年，今年29岁还单着呢。放假回来别闲着，去见见。”

温且寒“啪”地掉了筷子：“梁叔的儿子……梁仲远他是同性恋啊，这不都知道的吗？”

温克伟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能轮到你？”

温且寒想破脑袋都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操作，如果说不接受她是同性恋非逼着她去相亲结婚，那她能勉强理解父母的苦处；可是给她找个同性恋去结婚，还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态度，那是为了什么？

温克伟不疾不徐道：“仲远这几年下基层锻炼，以后回来就能进市委。你们结婚以后，也不用一起生活，有了孩子也不耽误你们各过各的，姓周那丫头要是真心待你，就该为你迁就迁就，本来也没名没分的，算什么委屈？”

闫丽清始终在边上青着脸一言不发，她心力交瘁，既不想看见温且寒这个糟心女儿，也不想听温克伟在那儿喋喋不休。

温且寒大为震撼，觉得眼前的父亲变得很陌生，令她生出些毛骨悚然的惧怕，可她的愤怒谁能理解？

“爸，你想巴结梁叔也用不着这样吧？依你这个年纪上到厅里又能怎样呢？还是说，你就非得想往上提一提？都不惜把我当个礼物送出去？”

“你知道什么！”温克伟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子，“我不是为了上去，我是为了，为了，为了这个家！”

“为了咱们家吗？”温且寒讥笑一声，觉得这话听着实在是太可笑了。

“爸，这个家还叫家吗？”

温且寒筷子一摔进屋反锁了门，一头扑进床上，把苦痛酸涩的眼泪悉数浸到了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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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还没舔着呢，刀先来了。

难受，不想往下写。

半夜醒来都要问自己一句干嘛要写现实BE，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痛快了不是。

Warning！自动触发弃坑头秃警告！

收到警告，文虽然难看，跪着也会写完，鞠躬~


第72章 泡影


温且寒蒙着被子把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发泄一通后靠在床角跟周淙发微信。

周淙在做什么呢？

温且寒默默地想着，周淙说从前他们家过年很热闹，一家人都去外公外婆那儿做年夜饭包饺子看春晚，她和她舅舅关系很好，每年都一起溜到外面偷偷地放烟花。后来她出柜跟家里冷战四年，直到去年才跟父母和解。

这么来说的话，今年周家的年一定过得很热闹。

周淙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温且寒盯着微信消息一直等，周淙却好久都不回复，一定是在厨房里大显身手呢吧。

过了九点半，周淙陆陆续续地发消息来，有他们家的年夜饭，有她包的藏硬币的花边饺子，还有一箱小烟花，说一会儿跟舅舅放花儿去。

温且寒没什么可回的，只好把她的房间绕着拍了个小视频发过去，给周淙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周淙可能是猜到她这边不太愉快，不再打字聊天，过了一会儿便拨了电话过来。

温且寒隔着听筒听到许许多多烟花炮竹的声音，大小孩子的声音都有，一个个开心的大呼小叫，她还能听见周淙踢踢踏踏走路的声音，这人好像是趿拉着拖鞋出来的。

“小寒，我爸妈说你年纪小，让我别欺负你。”周淙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到耳中，有种失真的亲昵感。

温且寒大感意外：“你跟你爸妈说了？”

“说了啊，他们还说有机会带你回家见见。我跟你说，良首有很多好玩儿的地方呢。”周淙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不知是被冷空气呛的还是被烟花的硝烟味熏的，连着咳嗽几声。

温且寒一听就急了：“你出门是不是没戴口罩？肺炎还没好呢就吹冷风，落了病根，到老的时候有你受的，到时候我可不伺候你。”

“嗯，不用你伺候。”

周淙在那儿笑着逗她，下一句就突然直愣愣地问：“小寒，愿意跟我签意定监护合同吗？”

温且寒整个人都怔住了，周淙问她愿不愿意跟她签意定监护合同，那跟异性恋求婚基本没有区别了，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梦幻泡影之中，两个人的关系怎么突然就进到这一步了？

周淙在家里是遇着什么刺激了？

这刺激也太大了，温且寒用力捂住心口，感觉心脏“扑通扑通”一阵猛跳，像不会水的旱鸭子掉进了河里，一下又一下地把她整个人都砸懵了，脑子里都开始乱七八糟地闪画面，她恍惚觉得自己可能是看见了月老，月老扯着一根红绳问她你要栓哪个女娃娃，她指着熙熙攘攘人潮中一个独自逆着人群走路的女孩子说，就栓这个自来卷儿的！

脑子里“歘欻欻”地放烟花，温且寒整个人都好像烧了起来，眼前是一片迷蒙的红。

隔着电流，两个人沉默了好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的声音又温柔地问：“怎么，不愿意吗？”

一直以来渴求的爱人问她愿不愿意一生相守到最后一刻，温且寒却突然怯了，怕自己辜负了周淙的真心，可又实在是压不住心里的贪婪，犹豫两秒后便毫不犹豫地说“愿意”。

周淙在电话那头惬意地笑：“愿意就行。要是我老了一大把毛病，要走在你前头，到了插管的时候，你就签字放弃。”

“说什么鬼话呢你？”温且寒气愤地差点把手机给扔了，“我还以为你要求婚呢，弄半天就是想找个给你签字放弃插管的冤大头啊，我不签！”

“干嘛不签啊，维持生命那些设备用着很遭罪的啊，还那么费钱。”周淙还在那儿没心没肺的笑。

温且寒咬着牙放狠话：“就不签，钱不算事儿，关键是遭罪！就得好好治治你，让你扔下我先走，该！”

周淙在电话那头大笑，笑了一会儿才问：“心情好点没？”

“你要不问我还真好点了，你这一问我就又不好了，说半天你是逗我的啊。”温且寒吸吸鼻子，肚子还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她有点饿了。

“没有逗你，”周淙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只是把该说的话提前说了，虽然早了一点，火候还不到。不过，既然我们小寒不开心，那我就给你吃颗定心丸好了。”

这定心丸吃的，差点把温且寒一口噎死，太突然了吧。

周淙不一直都想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来吗，这怎么突然想通了，哪位老神仙给她打通了任督二脉啊？

温且寒撇过头去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对着电话认真道：“周淙，我郑重地跟你说一声，我喜欢你。”

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笑声，周淙说：“我听到了。”

挂了电话，周淙又打来视频，温且寒隔着镜头看周淙放了半小时的烟花，两个人都不说话，烟花放完后，互相道了一声新年快乐。

新年也并不都是快乐的。

温且寒看着大年初一坐在自己家客厅里跟温克伟侃侃而谈的梁仲远，反感真是压都压不住，黑着个脸躲自己屋里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房间门响，梁仲远在外面说：“小寒，咱们聊聊吧。”

总躲着也不是个法子，还是说清楚的好，温且寒随手捋捋头发，就那么不修边幅地趿拉着拖鞋进了客厅。

多年不见的两个人坐在那儿捧着个茶杯各自不说话，温克伟跟闫丽清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冷了一会儿还是梁仲远笑着先开了口。

“怎么，不认识我了？小时候写作业没少找我给你讲题，一口一个仲远哥叫的，那时候多乖。”

梁仲远穿着黑色的制式夹克和西裤，面貌儒雅，身形挺拔，气质确实很特别，是丈母娘们普遍都中意的厅里厅气的公务员穿搭风。

温且寒喝水喝了个饱，把茶杯放下说：“认得，但是你变得太多了。”

梁仲远坦然承认：“人都是会变的。”

人确实都会变，可你一定要变坏吗？温且寒腹诽一句，没接他的话。

梁仲远倒也不绕关子，直切主题：“该说的温叔都跟你说过了吧。怎么样，考虑考虑吧，跟我结婚可不亏。咱们知根知底的，我不干涉你个人生活，不过将来孩子得归我。”

温且寒诧异地看过去，简直不能相信眼前这人是她记忆里那个品学兼优的邻家哥哥：“梁仲远，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呵，小寒，这事儿是你想偏了，你该问问温叔，到底是他在盘算什么，”梁仲远气定神闲地靠在沙发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嘲讽，“我注定不能有常规婚姻，但我需要这个形式，你应该懂的吧？男青年到了一定年纪还单身，在体制内显得不太正常。”

“我不懂，而且我也不同意。我没有兴趣去当你的幌子，我爸想怎么盘算就怎么盘算，他有能耐他再找个女儿去送给你们。”温且寒一脸嫌恶，说话一点都不委婉。

梁仲远也不多说什么，只看着她笑吟吟道：“不着急，你们还有时间考虑，别这么快拒绝我。”

温且寒没想到她压根儿就没机会去考虑这个事情，因为温克伟不让她考虑，咬死了让她答应，一直沉默的闫丽清也说既然温且寒改不了，那跟梁仲远结婚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就为了你往上升？”温且寒一肚子火，恼得嗓子疼。

温克伟闻言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扇温且寒耳光，巴掌呼到人脸边硬生生停住。

“小寒，你要爸跟你说多少次，跟仲远结婚不是为了爸爸往上升，也不是为了巴结你梁叔。”温克伟一咬牙，脸色也严肃许多，“结盟，你懂吗？我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结亲是为了巩固这个结盟，最终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小辈。”

温且寒不想听，不愿意听，也听不明白，更不想琢磨那里头的脏事儿，她只知道他们可能要有麻烦了。

“我不愿意。”她不改口。

*

初一的夜，寒风割脸。

温且寒躺在后座上，羽绒服蒙着头，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偷偷哭。

周淙接了电话就地出发，从良首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下午四点多到达东潭市，温且寒拉着个行李箱呆在肯德基里发呆。

接上人不停顿就走，换温且寒开车出东潭市，周淙就坐在副驾上用湿巾擦了手，随便啃两个鸡翅垫垫肚子。

歇了一个多钟头天也黑透了，温且寒没开过夜车，两个人又换过来。

周淙问她怎么又闹成这样，温且寒半真半假地说她父母又逼她改，逼她相亲，非得让她走结婚生子的正常人的路。

她不敢说可能是她爸摊上事儿了，想通过结亲巩固利益联盟来求一个庇护。

太脏了，太恶心了，太不是东西。

周淙没说什么，没再劝温且寒多谅解谅解父母，在这个事儿上她没发言权，每一对妥协的父母最终都是败给了对孩子的爱，她是胜之不武的既得利益者，没什么心得能传授与人。

温且寒情绪明显不好，周淙让她去后座上躺着，这人去了后就再也没出声儿。

小朋友受委屈了，那就睡吧，睡着了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烦心事儿也能暂时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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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新年


两个人十一点多进良首市区，等到家的时候将将十二点，大门一开，温且寒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周淙身后躲了半步。

周召良和杨荷芳居然都还没睡，两个人齐齐站在门口，周淙把温且寒拉进来：“爸，小寒来了。”

温且寒立即挺直身子问好：“叔叔阿姨新年好。”

岂料老周同志从兜里摸出两个红包来，先给温且寒一个，才把剩下那个给了周淙。

温且寒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谦让一下都没有就鬼迷心窍地接了人家的红包，这也太没出息了吧，她想说点什么却被老周同志抢了先：“好好拿着，小孩儿过年的压岁钱，心心有，你也有。”

周召良面相严肃，但还是很努力地和蔼一笑，又接着道：“小寒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走这一路饿了吧，想吃什么跟你阿姨说。”

杨荷芳二话不说拉住温且寒摸了摸手，嗔怪地瞪了周淙一眼：“小寒这手怎么这么凉啊。”

周淙当场给温且寒表演了一个如何跟爹妈翻白眼：“妈你倒是摸摸我的手啊，我手也凉。”

杨荷芳把温且寒摁到沙发上坐着，接了她的羽绒服挂到衣架上，抬眼看了看表：“这大晚上的煮点饺子垫垫吧，明儿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小寒你有忌口吗？”

温且寒受宠若惊地摇摇头：“我什么都能吃，阿姨，麻烦你了。”

“不麻烦，”杨荷芳已经走进了厨房，周淙看老爸在这儿挺不自在的，就打发周召良去睡觉。

“爸，你上岁数了熬不动，回屋睡吧。一会儿吃完饺子我自己洗碗。”

周召良进厨房跟杨荷芳说了句什么回了屋，温且寒这才注意到人家根本不是从冰箱里拿的饺子，厨房里还能看见没收起来的案板和擀面杖，看来是周淙父母大半夜特意为她现包的饺子。

饺子煮好，杨荷芳也不多啰嗦，让她们两个吃了赶紧睡，说完也进了屋。

温且寒跟周淙饿坏了，两个人坐在餐桌边一口气儿不吭地把一盘饺子吃干净，周淙去洗了盘子，又拉着温且寒去洗漱。

大半夜的实在是太晚了，两个人洗完澡都一点半，什么有的没的也顾不上惦记，一头扎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按理说过年期间不能睡懒觉，万一来个亲戚串门儿那多尴尬，关键温且寒是个客人，哪有在人家里赖床的？可这俩人实在是太困了，等初二早上一睁眼，居然都九点半了！

温且寒跟在周淙后面出房间，闻到厨房里传来浓郁的食物香气，周淙父母两个人都在里头忙活着。

“起来啦，”杨荷芳招呼一声，也没出厨房，温且寒特意过去跟人问好，还打算去洗个菜剥个蒜的打打下手。

“小寒啊，大过年的用不上小孩子，跟心心玩儿去吧，啊。”杨荷芳挥手把人撵走，温且寒这才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超大号购物袋，里头装着大包小包的零食。

周淙随手扒了扒，从里头摸出一包黄鱼酥撕开跟温且寒分着吃：“我爸还当咱俩小学生呢，你看这兜里居然还有辣条！”

周淙简直哭笑不得：“我从8岁以后就没吃过这玩意儿了。”

温且寒倒是开心得很，随手抓了几样东西就拉着周淙回屋，比起这些零嘴，她还是对周淙的房间比较感兴趣。

这进了门跟哈士奇掉进雪窝一样，温且寒差点把周淙的屋给掀了，每一样东西都要看看摸摸还得问一问。

尤其是那几个舞蹈比赛的奖杯，让温且寒大开眼界，其中她大学期间拿的最后一个奖杯还很有分量呢。

“哇哦，我的心心好厉害，”温且寒这会儿都不叫淙姐了，一口一个心心，要么叫心姐，周淙随她去。

“心姐，你从小就跳舞啊。”

“那不很正常么，学特长的孩子都从小学啊，像跳舞这种的等骨骼硬了再学多受罪。”周淙从书柜里翻出两本相册，还找出来几张碟片：“想看吗？杨大夫可宝贝我了，从小到大专门给我刻了盘呢。”

温且寒当然要看，忙不迭地接过来捧在手上，两个人靠在床边的地毯上凑着头先翻相册。

“哇，心姐小时候好萌好可爱。”

“你怎么每个年龄段都这么好看啊，我记得小孩子七八十来岁那段时间各有各的丑。”

“这舞台妆，真是好浓啊，不伤皮肤吗？”

“好像洋娃娃啊，你这个卷发真是羡慕死我了。”

“咦，你初中时候戴过牙套？戴着牙套都这么好看。”

“高中怎么没什么相片了啊？直接都毕业照了？”

“心姐你学士照好清纯哦。”

温且寒跟个人形弹幕机似的，对着相册哔哔个不停，哔哔完又迫不及待地想看光盘。

周淙不知道去哪儿翻出个老笔记本电脑，拎着足有五六斤重，结果开机还贼快。

打开一看，这笔记本上就有一个自带的word办公，和一个本地播放器，其他的东西都卸光了，杀毒软件都没有，纯纯一个高级打字机。

两个人顺着标签从幼儿园看起，温且寒一直叭叭个不停。

“哇哦，这个我眼熟，是那个老电视剧里的……呃，绿腰舞！”

“咦，这个我也看过，叫霓裳羽衣舞，是不是？”

“啊，我死了！心姐你好媚啊！”

“心姐，你们这个舞叫什么，民族舞吗？”

周淙一只手搭在温且寒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脖子，淡淡地笑着答话：“古典舞。”

温且寒大为赞叹：“听着好高级的样子哦，那回我见你跳街舞还挺能卡点的，别的舞种你也会吗？就西方那种特别奔放的拉丁恰恰什么的。”

“会啊，”周淙去电脑里翻开一个文件夹，找出几个视频，“大学体育选修舞蹈，拉丁恰恰国标不都是必学的吗？反正一通百通吧，你没选过？”

温且寒尴尬地嘻嘻笑一声：“选过啊，那不是为了学分儿嘛。跳的那叫一个尴尬，感觉手脚都像是新长出来的。”

两个人聊着过去看视频，一直看到大学那个得奖的舞蹈比赛视频，那是最后一张光碟。

“这年你大几？”温且寒问。

“大三，”周淙拖动鼠标打开那个视频，温且寒发出“哇哦”一声赞叹，“好美。”

“这是《十面埋伏》里那个水袖击鼓的舞吗？”温且寒大为震撼，万万没想到周淙还能跳这种级别的。

周淙淡淡地笑了笑：“是从《十面埋伏》改编的，你看这鼓阵有两个，直径大小不一样，一远一近交叉排列，近的这一圈鼓是我的，远的这一圈鼓是搭档的。”

“双人舞？”温且寒还没看见另外一个舞伴出来。

周淙盯着视频看，舞台上的烟雾效果如仙境一般，舞伴如乘云一般翩然而来，“《化蝶》啊，当然是双人舞啦。”

温且寒盯着视频里的周淙看，男女舞者服装都很飘逸，同频同步舞动时衣袂交缠，的确很有化蝶的意境，“为什么要用两圈鼓？”

“那还能为什么，我水平有限呗，大直径那一圈鼓水袖击过去时绵软无力，效果不好。”周淙倒不以为意，“不过我搭档是专业的。”

温且寒看男搭档托起周淙跟托蝴蝶似的，轻盈灵动，又有点微微的酸意：“好遗憾啊，没亲眼见证过你的青春。”

“哎，我的天，你怎么突然转频道了，一股浓浓的青春痛疼文学的味道。”周淙笑着打趣。

温且寒撇撇嘴，又很认真地发问：“跟男舞蹈演员搭档不会觉得别扭嘛，搂搂贴贴抱抱举高高的？更何况你还是个同，有些同会生理性地厌恶男性。”

周淙摇摇头：“刚开始跟男舞伴合作的时候会有点不太适应，但如果男伴手脚干净的话，也没什么的。至于讨厌恶男性，我尊重别人的想法和选择，但我本人除了取向是女以外，其余的跟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温且寒眯眼笑了笑：“好巧啊，我也是。”

周淙慢悠悠地说道：“大部分平凡的普通人不会没有理由地讨厌上了岁数的人觉得他们老不死，也不觉得闹哄哄的小孩儿是讨债鬼，不会没理由地讨厌男性这个性别，也不会无端端讨厌女性群体。我也是普通大众的一员，世界不是真空的，要工作、要社交、要生存，没那么多讨厌的这个那个。”

“实不相瞒，”周淙笑了笑才继续道，“我在没发现自己的取向以前，因为家里就我自己嘛，我就很羡慕人家有兄弟姐妹的，还想过以后要生一窝小孩儿呢，最好是儿女双全，觉得哥哥妹妹弟弟的组合最理想。可能骨子里还是偏爱女孩儿吧，觉得一个小姑娘上有哥哥宠，下有弟弟揍，等长大以后，哥哥弟弟都是自己的武力后备团，出门儿都横着走，多棒！”

温且寒“啧啧”两声，悄悄地转移了话题，“看不出来啊，你还有称霸社区当大姐头的梦想呢？”

周淙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取向觉醒后还难过了好一阵子，觉得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跟大家都不一样，虽然知道这不是病，但还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

“人跟整个社会发生联系之前，首先要学会跟自己和解，不然心理负担会很重。”周淙叹了口气，“道理其实都懂，但人生真的挺难。”

温且寒倒是对某一个问题特别感兴趣，双眼放光地问人家：“你是怎么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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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回应


温且寒问周淙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取向的。

周淙脸上划过一丝羞赧，倒也不瞒着，“……初高中的时候没有情窦初开的那种感觉，对帅气的男孩子无感，对漂亮女生也无感。念大学后，就突然有一次梦里是和女生，当时吓坏了。然后对学校隔壁琴行的姐姐，反正就心思不正，想和人家黏黏糊糊的。”

“黏糊上了吗？”

“没有，胆小，只敢看看，搭讪都不敢。”

温且寒又“啧啧”两声，“你这开窍可够晚的啊，我高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儿。”

“哦，那你很了不起哦，”周淙想起温且寒说年纪小的时候没个正经，没少跟人玩儿，遂阴阳怪气地摸住鼠标要关视频，“不给你看了。”

“别啊，”温且寒笑嘻嘻地摁住周淙的手，“我虽然开窍得早，但碰上正缘晚啊，好在等到了你。”

视频里两个舞者腾空翻转，裙角飞舞如蝶翼，水袖交错着击鼓，结合舞美效果当真是称得上一声震撼。温且寒由衷地夸赞起来：“心姐好美，你搭档也很帅啊。”

“是吗？他那时候就很招人喜欢，但他性子有点孤僻，几乎没朋友。”周淙脸上闪过一丝遗憾，被温且寒敏锐地捕捉到。

“你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现在还联系吗？”温且寒问。

周淙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总也等不到那个人回头，等到25岁就走了，湘江的水一定很冷。”

原来是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啊。

温且寒也甚是惋惜：“用情太深也是个劫难，毕竟戏文里都说情深不寿。”

视频播放完了，周淙退出光碟关了笔记本，两个人并排靠在床边，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静静地坐着。

“心姐，你现在还跳舞吗？”

“太难的跳不了啦，那年在古镇落了伤，再也翻不起来了。不过，老了以后混个广场舞领舞还是不在话下的。”

温且寒偏头看着周淙，周淙也侧过脸看她，看见对方眼里满满的都是自己，她微微探身过去吻了下温且寒的唇，一触即分，轻如蝶翼，像水袖轻轻扫过。

温且寒心跳陡然快起来，想要追上这个吻，却又猛然惊醒这是在人周淙家里，她这么轻狂好像不太礼貌，万一再被人父母撞上那多尴尬。

在人家里轻薄人宝贝闺女，不得让人抄扫把打出去啊！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脑子里那点小剧场还没开演呢，这就听着杨荷芳在外头叫她们吃饭，温且寒这才发现都已经中午了。

虽然是头一回跟周家父母同桌吃饭，但温且寒一点儿没觉着拘束，老周同志看着不苟言笑很严肃，其实很惯孩子，待她和周淙没两样；杨大夫就不必说了，温且寒老早就眼馋周淙有这么包容的妈妈。

四口人吃着饭聊聊工作，说说生活烦恼，就这么一顿饭吃过就跟一家人似的，温且寒觉得太舒心了，连那些见不得光的糟心事儿都忘了个七七八八。

杨大夫多少年都雷打不动值班到初五，今年为了招待温且寒硬是费大劲儿跟人调了班，初二初三连休两天。

周淙下了饭桌才单独问温且寒明天要不要跟她去看外公外婆，温且寒高兴还来不及呢，立马答应。

杨大夫一听可上了心，瞧温且寒大过年地穿着件灰扑扑的卫衣就母爱泛滥，孩子过年怎么也得添件儿红衣裳吧。

年前，老杨给周淙买了件红毛衣，宽松款的挺招小姑娘喜欢，特趁皮肤白，前襟儿上拼着个白色的兔子，周淙就搭条蓝色微喇牛仔裤穿，又简单又扎眼。

老杨记着这款毛衣好像是十二生肖都有的，于是初二下午拉着两个闺女去商场扫了一圈，进门就先奔过去给温且寒挑了件同款，也是红色的，胸前有白色拼接的小猴子。然后又硬是拉着人买了外套、羽绒服、裤子、鞋子一大堆，跟周淙都是同款。

温且寒幸福得都要冒泡泡了，感觉这两天像做梦一样。

逛半天回了家，周召良买好了一箱小烟花放在客厅里，说他特意问了年轻女孩子爱放什么，小老板说女孩儿们都爱玩儿仙女棒，他就特意多装了些仙女棒让她们点着玩儿。

吃了晚饭，两个人在小区里放花儿放得那叫一个欢快，把一帮小孩儿给眼馋得不行，估计人家长都在心里偷偷骂她俩不当人。

回家陪老周老杨看会儿电视聊会儿天，排队洗漱完进了屋，温且寒还特别兴奋，像捡了钱的小孩儿一样，莫名有点亢奋，脱了衣服后还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床头柜上，嘴里念念有词道：“这可是婆婆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明天我要穿着去见外公外婆。”

“老杨知道你管人叫婆婆吗？”周淙擦着头发坐到床边，把吹风机递给温且寒，“别光吃饭不干活儿，给我吹吹头发。”

温且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找阿姨叫妈？”

周淙伸手打了一下温且寒的屁股，“你可缓缓吧，别再吓着老杨，不许胡闹。”

温且寒心情大好，穿着人家的睡衣立在床边给盘腿坐在床上的周淙吹头发，故意一顿乱吹给人吹得跟梅超风似的。

周淙觉得一只爪子在她头皮上扒拉来扒拉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头上有虱子。

“小寒，我说你翻来弄去的是要干嘛？”

“没干嘛啊，就觉得你这自来卷儿好神奇啊，手感跟我们直头发确实不一样。”

周淙无语：“……合着你就是想玩儿我头发？”

温且寒嘻嘻一笑：“多难得啊，真人奇迹心心。”当然还有后半句她没敢说出来，她想玩儿的岂止是周淙的头发！

吹干头发，温且寒把吹风机送回卫生间柜子，回屋看周淙拿着个玉石刮痧板在那儿刮脸，她无聊地凑到人梳妆台上东摸摸西看看，拉开抽屉发现一只很特别的刷子，刷头毛绒绒一团，超级可爱。

关键那个毛的质感跟摸大爷差不多，她捏着那只刷子问周淙：“心姐，你这个刷子是做什么的，这手感真是太舒服了，像兔尾巴一样。”

周淙笑答：“这就是个兔尾巴。”

“啊？”温且寒大吃一惊，“真，兔子的尾巴？”

“不骗你，真兔尾，”周淙起身过来拿着刷子在温且寒脸上扫了几下，软乎乎地扫得人鼻尖痒痒，连着心也痒痒的不行。

“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死掉了，我又哭又闹很伤心，我爸爸就托局里的法医同事帮忙把兔子给我做成标本，结果法医叔叔失手了，最终就留下一个尾巴尖没烂。”

周淙笑了笑说：“法医叔叔也是个人才，把尾巴尖做了支刷子，让我化妆的时候扫粉用。”

“你一个小孩儿化什么妆啊，那刷子得放了好多年才用上吧？”温且寒脱口问道。

周淙靠着梳妆台站着，捻着兔尾巴刷子去扫温且寒的眼睛和鼻子，跟逗豆包一样，左一下右一下的没个正形，“倒也没有，跳舞的小孩儿每个月都会参加培训机构组织的演出，这刷子从做出来以后就一直在用。”

“哇噻，不愧是真皮毛，挺耐用啊。”温且寒终于捉住周淙的手，夺走刷子自己拿着扫扫脸颊：“这触感，绝了，舒服！”

周淙看不得这小孩儿毛手毛脚在那儿瞎倒腾，拿回刷子放回抽屉，一把拎着人推床上去：“别在这儿翻箱倒柜了，赶紧睡觉！不然明儿顶着个黑眼圈见我外公外婆啊？”

温且寒躺在被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冲这支兔尾巴刷子，我就知道心姐是个长情的人，我真是大赚了呢！”

关了灯，窗帘上透过的光把卧室里映得一片朦胧，连躺在身边的人都只能看个大概轮廓，温且寒只觉得心尖尖似乎还在被那支兔尾巴扫来扫去，有点痒，又有点酥，来回翻身几回后，终于忍不住在被子里蠕动了几下跟周淙贴着，见人不抵抗，又得寸进尺地把人胳膊拉开枕上去。

温且寒柔顺的头发扫在周淙的肩上，热乎乎的人拱着她的颈窝小鸟啄食一样，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吻她的脸颊、脖颈，软软的舌尖试探着扫了一下又一下，终于偷偷地噙住她的耳垂小心地吮来又卷去。

湿热的呼吸伴着轻微的气喘扫得周淙半边肩膀酥软无力，连心头都一阵一阵地发麻。

温且寒一直在小声地叫她，心姐，心心，阿淙——

周淙被叫得头脑一阵泛空，身上缠着温且寒的手脚好似柔软又坚韧的枷锁，她提着一口气侧过身来捧住温且寒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分辨着她的眉眼，温且寒又软软地叫她。

“阿淙，你在看什么？”

周淙低头慢慢凑近温且寒，轻轻地吻过她的额头，嘴唇虚虚地擦着温且寒的鼻尖，“小寒，我这个人一根筋，你要跟我好就得一辈子跟我好，不许半路逃跑。”

我实在是不想再被人抛下了。

温且寒双眼泛潮，压着声音轻轻地笑，又张口咬了一下周淙的下巴，“我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跑，明明是我怕你半路跑掉。”

周淙轻笑一声，像一个小气泡悠然炸开，她蓦地低头吻住了温且寒的唇，温柔地碾磨几下后突然停住，温且寒急切地追上去，却被周淙以食指压着她的唇中。

“小寒，我还欠你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温且寒小兽一样地撒着欢儿啃周淙的锁骨，完全不记得自己都问过哪些问题，她一天天废话那么多。

周淙掐着温且寒的后颈一节一节地描摹着她的关节，偏头凑到她耳边轻轻道：“我还没给小寒一个回应，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

撒欢儿的小兽被叼住了后颈皮，一整个受人所制，一仰头就被人封了口，温热的舌尖游蛇一样穿过她微启的齿缝卷了进来，勾勾缠缠，吻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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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归家


初三清晨，杨荷芳看着两个顶着黑眼圈的小崽子，不由分说地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冰袋一人分了一个，嘴里还唠叨个不停：“赶紧敷敷眼睛吧你们，多大人儿了还熬夜？”

周召良正往饭桌上端粥，挥手让老杨别絮叨，“你管她们那么多干嘛，现在小孩儿哪儿有不熬夜的，除非手机坏了。”

“我们单位办公室那些小孩儿动不动就联机上游戏，还有那个叫啥，半夜追番的，咱也不知道追的是啥东西，关键人白天没空嘛。”

周淙和温且寒心虚地用毛巾裹着冰袋敷在眼上，假装看不见爹妈的脸色。

这可真是冤枉死了，头天晚上俩人既没打游戏也没追番，也没玩儿手机刷小视频，更没干啥过分的事儿，就是亲的有点上头一起失眠罢了。

好好俩人又不是求偶期的猫狗，都还是要脸的，在父母家里哪敢。

吃了早饭去周淙外公外婆家，一家人一起下楼，周淙下半道一摸口袋没拿车钥匙，她返回去拿车钥匙，温且寒陪老周和老杨先下去。

三人拎着东西先往停车地方去了，周淙跟在后面冷不丁还碰上一熟人。

一大妈抱着个奶娃娃满脸惊喜地叫住周淙：“哎呀，这不是心心吗，老杨说你外派好几年，今年回来啦？”

周淙点点头笑了，忍不住伸手摸摸小孩儿的脸：“赵姨都抱孙子了啊，您瞅着可还很年轻，我看您跟我上学那会儿没差。”

大妈眉笑颜开的可高兴了，几年没见了张嘴就又是老三样：“心心谈对象了吗？想找个啥样儿的？你叔有个学生小伙子人模样周正，在电视台播新闻，阿姨给你们介绍介绍？”

温且寒不知道为什么返了回来，见周淙正跟人说话便停在不远处看手机。

周淙还慢条斯理地跟大妈聊着，“别，赵姨，你消息滞后啦，我有对象，定下来了。”

大妈一脸吃惊，又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但还是架不住要打听的那颗心：“呦，哪儿人啊，干什么的？”

周淙笑着看了看不远处的温且寒，挨句答了个仔细：“东潭人，是个律师。”

“哎呦，东潭呐，虽然没出省那也有几百里地呢，算半个远嫁啦。”大妈凑近又补一句，“离家远容易挨欺负，你这性子软软的可不行，以后要厉害点！”

“行，我厉害点，妥妥治住她。”周淙又逗了逗小娃娃，这才跟大妈告别，“赵姨我得走啦，去看看我阿公阿婆。”

大妈连声说好好好，周淙看着人进了楼道才转身慢慢走过去，温且寒一言不发地缀上跟在她身后，低声咕哝一句：“你想怎么治住我？”

周淙手指上绕着车钥匙转圈甩，偏头来了句：“我有质子豆包在手啊。”

“哎，你过来干嘛的？”周淙想起正题。

温且寒摆摆手：“想上楼取个口罩来着，见你没空就算了。”

周淙随手从衣兜里摸了个口罩出来递过去：“上什么楼，我有。”



周淙外公外婆头天晚上才知道温且寒要来，觉得就备个红包还是差点意思，居然取了对儿金镯子给俩孩子一人一个。

温且寒受宠若惊，就连不看好她们的杨行也准备了个红包，温且寒当场叫舅舅叫的那叫一个乖巧。

她既感动又有点不是滋味。

周淙家人拿她当自家宝贝闺女的爱人对待，可温克伟却要逼她去结亲巩固利益联盟。两相对比之下，周淙在她这儿多委屈啊，她除了空有一腔一文不值且不能吃不能喝的喜欢之外，什么也给不了人家。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午后散步回来睡个午觉，初三就过了大半天，对于杨家人来说这个年就算过完了，因为杨荷芳初四去上班，周召良也没有多余的功夫。

一般情况下，返乡的人打初四起就陆陆续续回程了，周淙虽然初十才开工，可温且寒初七就要回青阳镇，杨荷芳心疼温且寒驻乡辛苦，初五就催着周淙回走，让她们回去缓一天。

走的那天刮着风，天气还有点阴，杨荷芳起个大早大包小包收拾了一堆东西往周淙车上放，周召良把周淙叫到一边去给了她一个小盒子。

“心心，有些话爸不能说，犯纪律，你心里要有数。既然把小寒领回来了，以后不论人遇什么祸遭什么难，你不能为这个看轻人家，更不能欺负人。”周召良叹了口气，搓了搓闺女的脑袋，想想又补充一句。

“爸还是得再提醒你一下，别管多深的感情在前头，大是大非永远不能站错喽。留点心，拉着点小寒，万万不能伤了自己，啊。”

周淙把话听到了心里，抓起老周给的小盒子塞到外套内袋里，张开双臂用力地搂了搂老周：“爸，快退休了就别那么拼，少熬点，赶紧给年轻人腾位子。我妈还等着你带她去旅游呢。”

周召良呵呵笑着拍拍周淙的背：“行了，话这么多，快滚吧，小兔崽子。”

周淙和温且寒麻溜儿地滚了，带着周家父母满腔的爱意和关怀。

*

回了家，突然有了独处空间和机会，两颗发热的脑子却理智地降了温。

周淙开车久了背疼，抱着豆包坐沙发上看电视，温且寒心情大悦主动在那儿忙前忙后地打扫，每从周淙跟前过一趟就凑过去亲一顿，猫大爷三番五次被夹在人中间揉圆搓扁的十分不爽，忍了几回后果断给了温且寒一腿，软软的肉垫正好蹬在她鼻子上，姿势霸气得很！

周淙笑得不行，给独自在家过年的豆包开罐头吃，蹲在一边还振振有词。

“豆包，你外婆，啊，还是随你妈叫姥姥吧，你姥姥特意给你买的牌子货，比我的零食都贵呢。”

杨荷芳听说她们有只猫放在家里独自待着，心疼坏了，买了一大堆零食和玩具让带回来，还叮嘱她们下次回家的时候把猫也带着，反正都自己开车嘛，周淙满口答应，说行，然后滑开手机给老妈看豆包的照片，问她孙子好看不好看。

杨姥姥瞬间被猫孙子的颜值收买，本来打算等周召良退休后养条狗解闷儿来着，当下决定算了，有豆包了还不满足，要啥自行车。

收拾收拾家，去一趟超市买买东西，回来随意吃点晚饭，然后窝在沙发里看看电视，过日子这三个字突然间就具象起来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大过年的电影频道突然抽风放《入殓师》，温且寒没看过这老片子，看得很是入神。周淙拿了个靠枕放在温且寒腿边，就那么横着侧躺在沙发上，头顶着温且寒的腿，像没事儿拉闲话的两口子。

“上大学的时候看过这片子，”周淙抬一下头，把头发搂起来放到温且寒腿上让她绕着玩儿，“不得不说，日本人拍这种片子真是太拿手了，那时候看得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温且寒玩儿了几下周淙的头发，逐渐把手转移到人头上轻轻柔柔地按着，心里蓦地一紧，不该看这个的，近的不说有明流欢，远的有那个男舞伴，周淙想起他们会很难过的吧。

谁知周淙看了一会儿后却坐起身来疑惑地摇了摇头：“好奇怪，现在再看这个片子，我觉得自己很平静。”

温且寒并不平静，明显瞧着眼圈有点发潮。

“可能是视角不一样了，当年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对生死这种话题有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心思也纯真。现在都三张了，反倒把视角放到了主人公本身，看一个人是怎么孤独地跟逆境对抗，找到自己。”

温且寒不明显地吸了吸鼻子说：“哦，那就是我看是人文片，你看都已经是励志片了。咱俩这代沟有点大。”

周淙伸手揽过温且寒的肩，犹豫了一下才说：“那我还有点不中听的话想说呢，这片子也有日本影片的通病，刻板化、制式化、符号化。”

温且寒诧异地看了一眼周淙：“你这些词儿还挺专业的，没少看影评吧？”

“岂止是看，写都写过不少呢，做图书编辑以后还做过影评集，”周淙笑了笑又把话题扯到电影上，“不说对生死的讨论，我只是单纯地从一个女性的视角来看女主这个角色，非常让我不适。”

“女性被符号化的太典型了，顺从、包容和奉献就是她的全部美德。”

“还有对死亡的神圣化，有种日本式的审美畸形，以我现在的心境看，很做作。”

“死亡是人生大事，可其本质还是生活的一部分。”

温且寒果然被周淙给带偏了，心道你们这些搞文学艺术创作的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疯癫，有时候还挺不好骗的呢。

但久石让的音乐完美无瑕，温且寒遗憾地在周淙腿上用手指来回地弹：“钢琴这个特长真是让人尴尬，想炫耀一把的时候却没装备，白学那么多年了。”

“那我给你买架钢琴？”周淙想了想又赶紧收回这句话，“算了吧，我买不起。”

温且寒笑得不行，抬头吧唧一下亲了亲周淙的脸，很认真地问她：“钢琴没什么好听的，改天路过琴行进去蹭一把。心姐想听我唱歌吗？刺蓝全年营业，要跟我去吗？”

从年前十月份驻乡以来，温且寒再没去过刺蓝演出，说过要还黄莺的人情倒越欠越多了，周淙知道小孩儿想去玩儿，看看时间才晚上九点，立刻起身就要出发。

“穿衣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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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标记


没想到大过年的酒吧还挺热闹，温且寒那帮小姐妹差不多都在，黄莺见着这两位也挺意外，一瞧两个人牵手进来就知道这是成了。

“哟，温温，这是报喜来了？”黄莺笑着打趣，又大方地一摆手，“今儿我请你们。”

周淙到吧台边坐下，跟黄莺点了个头：“新年好啊，让莺姐破费了。”

黄莺笑着亲手调了杯果汁推过来：“开车来的吧，没酒精。说什么破费，以后常来，用你们家温温给我抵酒钱。”

“那可不行，”温且寒就着周淙的果汁喝了一大口，扭头对着周淙的嘴亲了口响的，这才往后面走去，“我淙姐可舍不得这么消费我，莺姐把人给我看好啊。”

今天黄莺这儿有键盘手，温且寒本来也没打算抢人的活儿，就在后头换了身备在这儿的衣服，快速撸了个妆，等到一首歌闭，挎着个吉他上了台。

周淙在吧台温柔地注视着台上的小温，还是第一次刻意观察这个跟往常都不一样的小妹妹，热烈、外放、张扬，还带着点谁也不能招惹我的狂。

酒吧是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人声嘈杂不息，温且寒挎着吉他不理会那些嗡嗡嗡的人声乱流，她认真地跟吧台边的周淙对视着，一边轻轻地扫弦，一边慢慢地说：“我喜欢的人，她很恋旧。”

“工作的时候喜欢用旧设备，旧衣服能穿好久，小时候的东西留到现在，看电影喜欢看老片子，听歌喜欢听老歌，爱过的人总是放不下。”

“可我偏偏喜欢她。”

许多人都在吹口哨起哄，温且寒轻轻地笑了一下，眉眼宛如新月，大大方方地冲着周淙的方向来了一个wink，“幸运的是，她也喜欢我。”

前奏响了起来，不是周淙以为的《偏偏喜欢你》，而是《如果的事》。

双人对唱的歌，一个人唱总是有另一种味道。

“如果你已经不能控制，每天想我一次，如果你因为我而诚实——”周淙在台下默默地补齐合唱的半句，“控制想念我一次”。

温且寒的那帮小姐妹们依次过来跟她碰了个杯，每人都祝她们天长地久，周淙大方微笑以应之。

一首歌唱得两个人心情愉悦，回家的路上都还心绪不平的，一边跟着广播唱歌，一边吐槽现在的流行歌都是什么鬼，怎么越来越倒退。

到了家还没来得及开灯换鞋，温且寒就一把推着周淙靠在墙上，迫切地去吻她，周淙温柔地回应着，一手搂着温且寒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两颗心靠得近极了，像要跳到同一副身躯里头。

猫不知道两个主人在发什么疯，围着四条裤腿撕咬了一会儿后，才跟着两双脚一前一后地跳上沙发，周淙抬起手背擦了擦挂着水光的嘴唇，把豆包捞在怀里抱着顺毛，温且寒斜斜地摊在沙发上，半靠着周淙的身子依然有点微微气喘，“心姐，我好爱你。”

猫突然伸出一条腿，软软的爪子摁在温且寒的脑门上，温且寒看着一条毛绒绒的猫腿不能理解：“大爷这是干嘛呢？”

周淙嗤嗤笑了两声：“摁着你的脑门发誓，刚才那句不是假话。”

“……这家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人变的！”温且寒坐正身子扭了扭脖子，偏头看着周淙，眼睛里流淌着一股浓浓的潮意，“心姐，很晚了，该睡了。”

周淙也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放下豆包去书房里取了个小盒子出来。

“你要不要？”周淙捏着盒子晃了晃。

温且寒第一眼瞧见那个盒子的形状还以为是什么计生用品，正大吃一惊周淙居然如此直接，又仔细看了两眼才发现她想偏了。

盒子里装的是定位芯片。

“跟我的不是同款，这个技术更成熟了。”周淙把芯片拆了出来放在茶几上，猫好奇地上去扒拉，她也不管。

温且寒怔怔地盯着芯片看，傻不拉几地脱口而出道：“周叔从单位拿的啊？”

周淙：“……”

你这个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怎么可能，这是我爸掏钱买的，连折扣都没打。”周淙瞥了一眼温且寒，有点小小的无语，“我爸可从来不拿公家一针一线！”

温且寒蓦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某个字眼小小地刺激了一下，但很快就抓到了关键，心情有点复杂，觉得周淙这个芯片送的有点……不太合适。

她一个律师，张口闭口都能跟人扯人身权利，自己却随身带着一个能时时刻刻知晓她位置的芯片？她很爱周淙，自己也绝不会背着人去干什么非法勾当，这芯片也没有录音功能，可恋爱有这么谈的吗？

从前也没发现周淙有这么深的控制欲啊。

难道是上次被绑架给吓出心理阴影了？这也有点小题大做了吧，绑架又不是打架，还能天天来？

周淙看着温且寒表情复杂，便知道人不太中意这个意外中的小礼物，可她没法说出口，说我猜测你爸可能摊上大麻烦了，这里头牵连之深一般人难以想象，搞出人命又不稀奇，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的安全？

老周有纪律，什么都不能说，那恰恰说明温克伟是板上钉钉的有事儿，没事儿老周也不用不着那么操心。上一次调查温克伟平安落地，要么是暂时没查出来，要么在上头是放长线钓大鱼，要打掉大/老虎非一朝一夕能成，但已经盯好的鱼，收网是早晚的事儿。

在战线拉长的这段时间里，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鱼死网破也未可知。温且寒既然被绑过，那就说明温克伟在其中很关键。

这些她都没法儿跟温且寒说，因为都只是她的推测。

她也不能跟温且寒说，说什么呢？说你爸黑了，你回家劝劝他早点自首？这些人就没听说过有主动投案的。

还是去提个醒，让人赶紧跑路？

那她成什么人了？

老周有一句话提醒得对，不管感情多好，大是大非不能动摇。

眼下看着温家还没出什么事儿，可这暗处的一把剑已经悬在了他们头上，周淙只在乎温且寒。

大人们的事让大人去扛，当初动摇心志弃明投暗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以后的恶果吗？

话说的再直白一些，连温且寒都不是无辜的，因为她是事实上的利益获得者。可人还是有私心的，温且寒是既得利益者不错，可她是被动的，周淙不能不管她，正如父母说的那样，不能为此而看轻人家。

她做好了跟她一起度过难关的准备。

两个人沉默着盯着猫在那儿扒拉着芯片玩儿，周淙主动开了口，撇去她从老周那儿猜来的想法，专注地把重点放在上次的绑架上：“小寒，我就直说了吧。上次咱们被绑那是冲你来的，其中有些内情咱们后来也没说过。”

温且寒心虚地看了周淙一眼，紧紧地闭着口一言不发。

周淙慢慢地说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你父母没报警。至于事实是真如他们所说压根儿就不知道你被绑了，还是本来也没打算报警，这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也许，你也知道，但你没打算告诉我。”

温且寒来回地掐着手心，嘴唇嗫嚅两下后还是没开口。

周淙又道：“当时有一个细节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绑匪接了个电话后知道有人报警了，他们还错以为是你父母报的警。所以事实就是，系统内有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温且寒脸色煞白，她不愿意正视的问题就这么被周淙扯到了明面上，一时间紧张又难堪，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周淙毫不委婉地点出来：“能渗透到这种程度真得太可怕了，可你说你父亲在后来的调查中平安落地。小寒，你真觉得平安了吗？”

温且寒侧过身去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不看周淙，可又一阵阵的心慌，周淙猜得实在是太准了。

平安是要付出代价的，温克伟要把她当成质子送给同盟者，可这事儿能跟周淙说吗？

“所以，我送你芯片的出发点就是为了你的安全。但这并不是唯一理由。”周淙说完这句后，短暂地安静下来，给温且寒时间让她消化。

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把温且寒拽过来搂在身边，逐字逐句道：“小寒，我这个人你离远了看不清，真凑近了会发现我就是控制欲很强。我习惯我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生活、工作、学习、恋爱，都不能脱离我的驾驭。这是我从柯婷身上得到的教训。”

“可人不可能做到什么事都在掌控之中，总有你力不能及的地方。”温且寒下意识地反驳。

周淙轻轻笑了，轻轻地揉按着温且寒的肩膀，云淡风轻道：“凡事都该有预判，如果驾驭不了就不要碰，不小心碰了的话，要及时扔掉。这是我从流欢那里得到的结论，在她那儿我失控过一次，这辈子不想再有第二次。”

“你——”温且寒大吃一惊，方才被人揭了遮羞布的难堪都忘了，听了这话一颗心都掉进了冰窟窿里，俩人相好到这个份儿上，怎么突然来这一出，“心姐，你，你会把我扔了吗？”

“怎么会，”周淙偏过身凑近温且寒，蜻蜓点水式地亲了亲她的鼻尖，很认真地看着她道：“你这么乖，这么听话，所以我才想给你打个标记，这就不怕把你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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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如梦


温且寒整个人都麻了，一面觉得周淙注视着她说话的样子纯里透着欲，一面又本能地觉得一向温柔的周淙暗地里还隐藏着如此危险的一面，着实是人不能貌相。

还管他什么出发点，姐姐都猜到我是贪官的女儿了还不嫌弃，既担心我的安全，又这么喜欢我，不就是个定位芯片嘛又不是狗链子，还讲什么人身权利，要！

“心姐，”温且寒脸都烫了起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蓦地转身勾住周淙脖子，眼巴巴地问：“你不说要跟我签意定监护合同吗？我们什么时候去签？”

周淙抬手指指墙上的钟：“现在已经是初六凌晨，下午我就要送你去青阳镇。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赶紧休息。”

温且寒不去想温克伟那档子糟心事儿，不依不饶地揪着意定监护这个问题不放。

周淙直接两手一托把人抱起来丢进房间里，关门之前给吃了颗定心丸：“你驻乡还有两个多月呢，忙完回来以后好好看看黄历挑个好日子，我随时恭候。”

温且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周淙看：“六月吧。去年，啊不，前年六月我在咖啡馆外第一次碰见你，那天还下着雨。不然，就选你生日那天？”

“好啊，就当是我的生日礼物了。”周淙轻轻地关上了门，转过身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进屋翻出游园时从月老那儿买的红线，绕来抽去地把芯片包裹起来，编织成一个莲花造型的吊坠，又去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一条皮绳项链将芯片吊坠穿上去。

项链是杨行不知道从哪儿给她带回来的，坠着一块儿色泽温润的蜜蜡，说是开过光的，可保人逢凶化吉。

周淙不大信这些，她选这条项链来挂芯片纯粹因为皮绳结实。

当天下午去青阳镇，这项链就已经挂在了温且寒脖子上，周淙开着车一路叮嘱。

“两个月充一次电，充电口我没封住。”

“啊？还得充电啊？”温且寒满脸不能理解，“那猫狗都还能植入芯片呢，那怎么充电？”

周淙简直无语：“那种得扫，又不是时时定位的。你要实时定位，没电怎么工作？”

“哦，好麻烦啊。”

“懒死你得了，两个月一充电还嫌麻烦。我这个二十天就得充一次。”

温且寒捏着项链问：“这东西能用多久啊？”

周淙嗤嗤笑出声音来：“那质量可太好了，十年八年的坏不了。不过，我快要用到头了，我爸今年退休。等他真正平安落地了，我这个芯片就可以下岗了。”

温且寒若有所思地看向车窗外，心头愈发沉重。

送了人过去，周淙捎带着在青阳镇待了两天，地方上组织庙会活动持续到正月十五，上班其实签个到就行，温且寒和另两个同事轮流坐班，陪周淙玩儿了一半天。

初九周淙回原城，初十开工就紧紧张张地忙工作。温且寒那边过了十五安排也多了起来，下乡宣讲排得很满，周淙经常看她的位置，这两天在这个村，过两天又在那个村，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正逢周末休息。

平均下来，俩人差不多半月能见一回，二月三月统共见了三四次就溜溜地过去了，温且寒驻乡半年也到期了，四月份回律所上班。

*

清明节调了三天假，当日下了点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个人去给明流欢扫墓。

次日天气乍热，白天温度骤升，许多踏青的姑娘们都穿了裙子。

温且寒穿一条七分长的宽松直筒背带裤，浅蓝色的水洗牛仔棉，套着个印着唐老鸭的浅粉色T恤，扎个马尾，像个大学生。

周淙这种风格的衣服都在床箱里压着，好几年都不这么穿了，温且寒大感兴趣，吵着要掀开床板看看，被周淙严词拒绝。

传统养生专家都说要春捂秋冻，周淙主观上理解为即便穿裙子也不要露腿，那也勉强算捂着，于是她挑了一套长裙穿，头发扎高用簪子挽了个髻。

上身是略带点汉元素的杏色小衫，搭天青色的双层大摆长裙，裙子里衬是丝绸，外面罩着一层细密的银色薄纱，映了光就有莹莹流动的视觉效果，行走时让人联想起溪水淙淙。

这裙子并不日常，是以前花大价钱定做的演出服，近几年兴起了汉服潮，这压箱底的衣服才能日常穿了。唯独有一点不好，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也穿这种式样的长裙，头两年总有人问她这个裙子是哪儿买的。周淙没敢说这裙子好几千，只说这款式早就下架了。

这一身衣裳比人还娇贵，尤其怕剐蹭撕扯，温且寒嘴里抱怨着跟你出门真麻烦，不能摸不能碰的，到底是踏青还是去展览，但心里却美得很，在群里疯狂炫耀我家姐姐真是天仙下凡，还发了好多张不露脸的照片……

黄莺不胜其烦，微信语音让周淙管管她家小孩儿，这还能不能有点眼色，在孤家寡人面前秀恩爱，简直没人性。周淙笑着应了一声，没收了温且寒的手机。

说是踏青，其实在城市里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两个人开车到原城市最大的植物园去消磨时光，周淙带了写生本和一桶彩铅装在一个包袱造型的帆布包里背着，把成片成片的新绿装了满眼。

周淙画画的时候，温且寒拿着手机拍她，也拍那些穿着美丽汉服的姑娘们，拍来拍去最终还是觉着周淙最美。

从前她不太懂清水出芙蓉到底是怎么个美法，如今懂了，但可能也稍稍加了那么百八十层爱人滤镜吧。

防潮垫有两米见方，周淙专心致志地在那儿涂涂画画，温且寒拍够了就躺着看天，听柔柔的春风从耳边扫过，细细地嗅着周淙新换的桂花香的香水味，伸手小心翼翼地拉起周淙宽大的裙纱蒙在自己脸上。

隔着一层轻纱看到的世界，像梦中的仙境，很美，却总有种虚幻的隐忧。

“心姐，认识你快两年了，怎么不见你有别的朋友？”

周淙手上刷刷画着，嘴上漫不经心答道：“有啊，但都是从工作上收获的良师益友，跟一般人普遍理解的友情不太一样。我们私交都不深的，但到了恰当的领域里，都很合拍。”

温且寒想了想，掀开裙纱问：“你们这种状态是不是就叫君子之交淡如水？”

“那不敢当，你不如理解成我们尽量不做无效社交吧。”周淙放下铅笔松松脖子，偏过身子摸摸温且寒的头，“怎么啦？是不是觉得恋爱以后都没自由了？别这么想，你想和朋友们玩儿就去玩儿，小鸟就是要自由自在飞嘛。”

周淙隔着裙纱慢吞吞地用手指描了一遍温且寒的五官，低头温柔地笑了：“飞够了记得回家。”

植物园夜间有灯会，人造溪里可以放荷花灯，不过次日就会被打捞清走以免污染，但还是有好多人放灯。

“没办法，有时候你明知道是智商税，但架不住还是想上当。”温且寒托着盏亮着LED灯泡的塑料小河灯轻轻地推进溪里，看闪烁的灯带随着溪流变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人造美景总是这样美轮美奂，可假的就是假的，许愿也都是自欺欺人。温且寒有点怅然若失地握着周淙的手，满手心都是潮湿的汗：“心姐，梦好美啊。”

周淙偏头看她，近些日子她们之间有些不太明显的降温，见面的时候都很欢喜，夜里依偎着入睡，可谁也没提再进一步。她还总是发现温且寒夜半失眠，她好几次都问温且寒是不是遇着什么难处，可那小孩儿总说没有，那就是还没打算告诉她。

于是，周淙等着。

“小寒，你有事儿要告诉我。我没什么人脉，也没能量，但最起码能陪着你。”

温且寒摇了摇头，笑周淙杞人忧天：“哎呀我的心心啊，我能有什么事儿？我这种小碎催想黑化都没门路呢。”



广场上的音乐声连绵起伏，住在附近的居民晚上都来这里跳广场舞。到了明晃晃的路灯下，温且寒没再明目张胆地牵周淙的手，两个人走过长长的步道，慢悠悠地晃荡着看影子长了又短，一如这人间的月，圆了又缺。

一盏盏月晕般的灯依次落在身后，不远处的跳舞音乐突然换了一首悠扬温柔的调子，想必大妈们在跳扇子舞。

周淙站在路灯下望着温且寒微微笑，裙摆被调皮的晚风偶尔掀起一角，继而缓缓地跟着音乐调子迈起了舞步，同行的路人驻足观看，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温且寒举着手机愣在那里，越过自己的手看周淙身姿婉转，裙角翩跹，像一只飞舞的流光蝴蝶。

蝴蝶向她飞来。

有小朋友脆生生地问身边的大人，这是不是诗人说的起舞弄清影？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是啊，她根本就不在人间，她在梦境里。

音乐已经换了新的，周淙收了舞步，温且寒把视频发到群里：我要被狙死了！

往植物园出口走的路上，温且寒几次三番地偷偷去碰周淙的手指却又缩回去，周淙旁若无人地反牵住了她的手。

以她们这个年纪，手挽手挎着走路很正常，但十指相扣就显得太过亲昵，温且寒有被惊到。

“小寒，你有话对我说吗？”

周淙漫不经心地问，却很认真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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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折月


温且寒还沉浸在被周淙光天化日之下主动牵手的狂喜之中，整个人懵得都要原地升天，感觉心都要跳到耳朵里了，朦朦胧胧听见周淙的话，磕磕巴巴半天才问了句傻子发言：“这天牵手是不是有点热？”

她手心满满都是汗。

周淙还是那样云淡风轻地看她一眼：“是有点热，那就不要牵了。”

她刚要松手就被温且寒狠狠攥住：“不行，要牵。”

“为什么？”周淙问。

“你你你……是你主动的，你先牵了我，现在又要松开，你逗我玩儿呢？”温且寒急得脑门儿上都沁出一层薄汗。

周淙笑道：“是啊，逗你玩儿呢。”

“你，你不许逗我玩儿。”

微风吹拂，周淙的裙角飘起来扫到温且寒的腿上，轻轻柔柔的，像情人的手，风儿将一句短短的话送到她耳中，温且寒听见周淙说，“那可怎么办，我想逗你一辈子的呢。”

温且寒听懂了，周淙在跟她表白，愿意许她一生陪伴，不论她有什么难处别独自做决定，也别一个人咬着牙扛，她会跟她一起承担，这是爱人共度一生的信则。

可她怎么舍得。

周淙那么干净，让她听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觉得脏了她。

温且寒觉得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相伴就很好，周淙不需要知道内幕，不需要知道理由，不需要知道她的烦恼，只要静静地在她身后，让她一转身就能看到就好。

可周淙显然不这么想，温且寒能看得出来，周淙很担心她。

两个人莫名陷入诡异的沉默里，一路无言地开车回家，温且寒第一次落荒而逃，换了衣服后躲进房间里不出来。

周淙煮了小馄饨，起锅后才去叫人。

碗里散着热气，清汤里飘着薄纸般的面皮，粉色的馅肉隔着面皮透出皮肤一样的粉色，切碎的葱花香菜浮在汤面上，如嫩芽点翠，看上去赏心悦目。

温且寒抓起醋瓶“咕咕”倒了好多，拿起勺抿了一口汤才皱着眉低声道：“心姐，我还不想说。”

周淙听懂了，温且寒不想把家里的那摊子糟心事讲给她听，但她说的是“还不想说”，那是否意味着她只是暂时没想好，以后还是会在恰当的时期告诉她？

“嗯，”周淙随口应了一声，“没关系，我一直都在。”

温且寒蓦地眼眶发酸，赶紧埋头吞了一个馄饨，被烫得连声吸气。

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儿，那应该是有多远跑多远吧，放到过去，狗官家眷出门都会被人扔烂菜叶臭鸡蛋，更遑论周淙是公安家属。

她本该憎恶我这样的人，我是罪人子女，从罪恶中享受过利益，我不无辜。

可她依然选择站在我身边。

温且寒一直都觉得周淙并没有真心喜欢她，只是因为她纠缠得太久而恰好不是个坏人就答应了她，她总是把喜欢挂在嘴上，可周淙很少说。

直到这个时刻，温且寒才意识到周淙是认真的，这个人的真心就像辽阔的大海，表面看上去平淡无波，可在安静的水面下却藏着汹涌的力量，使自己内敛、强大而坚定。而她就像一艘磕磕碰碰的帆船，总是被这宁静的大海温柔地承托着、保护着、安抚着。

温且寒有点难过地想着，她这艘破船，是不是污染了那片海啊。

周淙始终都很温柔，说了没关系果然就不再多问什么，饭后照常打扫家里，撸一会儿猫，锻炼身体，温且寒借口说走了一天路太累赶在前头洗漱完钻进次卧睡觉。

次卧的门关了，周淙看着门板沉思了好一会儿，这家伙以往都死皮赖脸地往主卧里钻，这会儿怎么还躲起来了？她进屋坐在床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摘下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当啷”一声扔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起身打开柜子，取出一件新的真丝浴袍，纯香槟色的短袍，下摆将将搭在膝盖上，她一向不爱穿这个，总觉得很色气，没想到原来是场合不对。

洗过澡后，周淙推开了次卧的门。



门一响，坐在床边正对着窗户发呆的温且寒猛地转身过来，屋里只有月色映进来的朦胧光线，周淙看不清温且寒的表情，但她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眼睛适应昏暗后，周淙反手关上门直接上了床。

一米五的床虽然也是双人床，但周淙跨一步就将温且寒挤到了床沿上，温且寒一侧身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贫瘠的胸口。

周淙：“……”

月光映在周淙香槟色的衣袍上，令人分不清皮肤与布料的边界，白桃沐浴乳的甜香气隐隐约约地散开，周淙倾身上前跨坐在温且寒腰间，一只手点在她胸前轻轻一推。

温且寒仰面倒在枕上，浑身麻了一片，却听见周淙低笑一声，如空气里吹破了许多小泡泡，“不是老嫌我节奏慢吗？怎么不动？不敢了？”

真丝软而滑，人的皮肤还添了弹的质感，温且寒微微撑起身子抬起双臂一勾把周淙攀到眼前，感觉到睡袍里面柔软如云的身体，酥了心尖，颤了手指，“谁说我不敢？”

两个人用的是同样的洗浴物品，桃子的甜香气缠绕着软热的呼吸，周淙低头吻住那嚣张的唇舌，勾勾缠缠，温且寒攥着一股子劲儿掀了一把，翻身把周淙压在身下，一边迫切地四处撒野放火，一边挑开了睡袍的系带。

朦胧月色洒在周淙身上，光和色浑然一体，美人如珠如玉如瓷，叫人分不清躺在那里的是月光，还是人。

温且寒虔诚地跪伏下去，她终于折下月亮，亵渎了月光。

*

清明节后，周淙要带队去北京参加嘉德书展，临走之前给温且寒手机上装了自己的芯片追踪程序。

不外乎说小人得志就猖狂，温且寒这个麻烦精嫌周淙有她的芯片追踪程序不公平，不能光周淙掌握她的动态，她也要掌握周淙的动态，毕竟北京这一趟一去就是一周，而且周淙说不定还要延长时间去拜访几个出版总署的领导，粗略一算十天不能见面，她不行，她受不了。

谁吃了燕窝以后还想倒退回去吃糠咽菜？

小情侣黏黏糊糊不才是正常的嘛？

就是这人的黏糊劲儿也太足了，整晚地粘在身上撕都撕不下去。

“小寒，算上大学实习，我入行十年了。”周淙闭着眼睛把睡衣往身上套，温且寒一把抢过她的睡衣揪走扔到另一边床头柜上，“穿什么穿，还得劳神我脱。”

周淙：“……”

两人勺子一样嵌着前后搂着，温且寒把脸贴在周淙颈后拱着，含糊不清地问：“怎么啦？十年也够久了，你想改行？”

周淙叹了一口气：“十年我都好好的，也没得个职业病。”

“哦，那还不好嘛，你们这一行颈椎病、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挺多的，”温且寒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周淙的腰，“你的腰伤还好吗，背疼不疼？”

“腰酸，背不疼，但我觉得早晚得患腱鞘炎。”周淙无奈地说。

温且寒听着这话就嗤嗤笑，故意使着坏地去咬周淙的耳朵：“哦，姐姐嫌伺候我累啊，这可怎么办呢，我就是想要啊。而且，我有来有还啊，姐姐不喜欢吗？”

周淙伸手把贴在自己耳边的脸往边上推，警告地摸到温且寒的耳朵拧了一把：“有话好好说，别学那种腔调。”

“什么腔调？”温且寒冒着被拧掉耳朵的风险又去咬周淙的耳尖，还没碰着呢突然被人一把掀翻，周淙侧身过来压着她，沉沉地问：“你不知道？”

温且寒揉着周淙的腰，轻轻地曲起腿，微微仰头亲了一下周淙的唇，舌尖飞快地从她唇逢间扫过。

周淙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温且寒，一只手揉着她的脖子摩挲了几下，突然一把扼住，猛然来袭的压迫感顿时让温且寒头脑一片轰鸣，然而周淙的松紧又控制得恰到好处，她实实在在地还能通气。

温且寒急促地喘息着，双眼却直直地望着周淙，瞳仁中散出迷乱的痴意，搂着周淙腰的手一松，软软地瘫在床上。

周淙蓦然松了手，但手掌依然附在她的脖子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大量空气涌进口中，温且寒本能地深吸一口后，又长长地呼出去，在这长而深的换气过程里感受到一股隐秘的快意。

周淙偏头注视着温且寒的脸，低头亲了亲她的唇：“别欠，等我出差回来。”

温且寒这下老实了，周淙这个人看着温温软软的，正经内敛，但夜里疯得也叫人心颤。

周淙说自己控制欲很强，温且寒本来没放在心上，因为周淙对她实在是包容得不能再包容了，根本就是放纵和娇惯，但过了这几天她信了，这人确实是掌控欲很强，在没人能看见的时候。

这么瘦的人却有那么强的力量，一只手臂就能将她完全禁锢，温且寒想起那种快意濒临失控像电流一样涌向四肢百骸时却被紧紧箍着一动不能动的崩溃感，一面觉得自己这样毫无遮拦的受制于人好羞耻，一面又深深地迷恋着这种近乎昏厥的愉悦。

周淙对她是绝对控制，而她对周淙则是百般缱绻，到了那个时候，周淙却又能把那些强势卸得一分都不剩，完完全全地只有勾人心魄的媚。

想一想都觉得身上的皮肉都麻了，温且寒小声地趴到周淙耳边说：“出去不许乱勾搭人，男的女的都不行。”

周淙翻过身把人搂到了怀里：“行，猫狗我都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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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珍贵


北京之行果然去了十天，回来那天已经是四月二十号，温且寒开车去接机，差点当着人公司同事的面上去啃周淙。

只是出差回来难免要连着忙几天，周淙一连一周都在加班，又赶着不凑巧，温且寒跟着师傅出了个短差，等两个人都缓过来的时候，离五一只剩下两天。

五一正逢周末，没有调休，踏踏实实三天假。

三天是短了些，但周淙有心带温且寒回良首，去那个复原古城游园，美美地做个汉服妆造，再去月老那里讨红线。谁料温且寒没答应，嫌时间短来回跑着太折腾，要等中秋十一小长假再去，周淙只好作罢。

不回良首也罢，反正还有别的安排。

明日就是假期了，周淙还在连夜看选题，顺带熟悉熟悉南图读书会创始人的资料，这个读书会五一期间在她母校原城大学做分享会，谭竞眉抓住机会跟对方搞好关系，给自己争取来了个嘉宾席。

听说周淙不回良首后，谭竞眉起初非得让她当嘉宾去跟创始人聊聊，毕竟这场分享会有线上直播，对明光来说是个很难得的宣介机会，周淙的个人形象决定了她就是个吸粉体质，这个光不占白不占啊。

幸而周淙没有脑子发热，直接点明这样不礼貌，人家创始人CEO开直播，你这边出个老板是对的，出个员工算怎么回事儿？谭竞眉当然不糊涂，她只是突然想摆烂陪儿子去打电玩才整了这一出，周淙跟她一认真，她立马就作罢了，但要求周淙务必要去捧场。

读书会这类的文化企业，跟图书出版公司大都有合作业务，大号推书的营销效果很可观，谭竞眉不说周淙自己也是要去的。

手里的资料看的差不多了，周淙看看时间又拿起选题看起来，一边在电脑上随手搜索资料，并批注在纸上。

温且寒坐在边上心不在焉地看卷宗，一个房屋纠纷的案子，看得她头昏脑胀。

书房里看似两个人都在工作，其实有一个在磨洋工。

温且寒总忍不住想看周淙，看她纤长的手指夹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那是一支老式钢笔，笔尖可能有点秃了，写字时会跟纸面发出沙沙的刮擦声。

可能是职业影响，周淙眼睛很易疲劳，她看电脑的时候会戴一副平光眼镜，温且寒鲜少见她这般，每次看她曲起手指推眼镜的时候，都会莫名觉得那副银边细丝镜框有点让她挪不开眼。

总觉得那粉润纤长的手指，细细的银丝框，很有某种不可言说的韵味，像掩着疯与魅的锁，又像勾开了情和欲的钥匙。

周淙认真地评估着这个选题，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会儿，偶尔捏着笔点下一个墨点，全然不知身边那位小朋友把她间或蹙眉的样子都看在了眼里。

温且寒在边上看得勾心挠肺，满脑子不可示人的幻想，硬是把自己看得面红耳热，不动声色地并紧了腿。

脑子有点滞住了，周淙“哗啦”一下把选题策划归拢起来收好，伸手摘了眼镜，累，不看了。

温且寒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步收起了卷宗。

周淙靠在椅子上仰头滴眼药水，滴完掐着睛明穴问温且寒：“明天我去原城大学参加读书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温且寒窝在椅子上伸懒腰，一边偏头看着周淙，目光落在她纤白的脖颈上：“去啊，去看看你生活了四年的地方，看看你的青春。”

“……这话说的，看看我的青春，”周淙笑着打了一下温且寒的胳膊，“说得跟我有多老似的，嫌弃啊？”

温且寒隔着椅子歪过去吧唧一口亲在周淙脸上：“怎么会，都要喜欢死了。”

“你这喜欢多少钱一斤，我先买个十斤八斤的，”周淙也歪过来笑吟吟地看着温且寒，缓缓地伸手将她散在耳边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继而轻轻地揉捏着她的一只耳垂。

温且寒立刻麻了半边脖颈，只觉得被揉捏着的那只耳垂烫得好像要着起来，下意识地偏着脸往周淙的手心里蹭。

周淙的手指一寸一缕地拂过她的下颌，突然下移几分从衣领里勾着她的项链把人勾到了脸前，温且寒倚在椅子扶手上探着身子几乎跟周淙面贴面地对着，两个人的呼吸逐渐缠到一处，慢慢呈现出同样的起伏规律。

“问你呢，你的喜欢贵不贵？”周淙垂眸看着温且寒的眉眼，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她的唇。

温且寒心潮汹涌，用一双绵软潮热的眼眸痴痴地追着周淙的唇，口中喃喃道：“对你是免费的，你要多少有多少。”

她低头看到周淙勾着项链的手指，想到那些放纵的欢愉，蓦地张口衔住了那粉白的指尖，以舌尖勾着来回扫。

“不要免费，喜欢一个人的情意很珍贵，别把自己的心贬得一文不值。”周淙低低地说着，又温柔地望着温且寒，“老话说占小便宜吃大亏，免费的东西后患无穷，所以，你的喜欢在我这里是无价之宝，我很珍惜，会倾其所有去爱护。”

温且寒整个人都要被这情话击昏了，答非所问道：“心姐，我好喜欢你的手指。”她依然微微低头，只抬了眉眼看人，露出几分鲜见的柔媚。

周淙静静地凝视着温且寒，扶着她的脸颊柔柔地吻住了她。细密的吻把呼吸挤得艰难，直亲到两个人都气喘不止，周淙才用拇指轻轻抿去温且寒唇边的水渍，盯着她的唇轻言轻语道：“我们小寒我哪里都喜欢。”

温且寒蓦地从椅子上起身，顺手把周淙也拽了起来，策划案和卷宗静静地放在桌子上，被关门的风掀起一点页脚。

次卧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豆包试探着挠了一会儿门发现无人搭理它，只好自娱自乐地爬健身架去。

……性是撕开恋人之间最后一道面纱的一个节点，跨过这个节点后，关于对方的所闻所见最接近真实。无距离接触多了，双方会自动在各个方面都进入无保留状态。

温且寒这才发现她从前可能真的对周淙理解不够。

周淙总是让人感觉到温柔坚定，并不令人感觉到强势，可这个人一点都不软。用一句大白话来讲，就是这个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换言之，周淙是隐性的alpha型人格，自信而不张扬，果决而不莽撞，竞争意识很浓厚却能很好地掩藏野心和攻击性，领导力很强却不会让人觉得苛刻。只是她没把这些特质用到自己的身上而已。

温且寒陷在软蓬蓬的枕头堆里默默地想着，有这样的人陪在身边，她觉得安全感十足，似乎往后余生都有了倚仗。

*

五一当天道路拥堵，还正逢限号。

温且寒抱着头盔欢快地跟着周淙，一路都在叽叽喳喳。

“心姐，你看咱们的头盔都跟配呢，你蓝色我粉色，自古粉蓝出CP啊！”

周淙把礼品盒放到踏板上，跨上电动车把头盔系好：“光是头盔配吗？”

两个人当然不只是头盔配，穿搭也是配好的，同款的白色工装短裤，黑色短t，外搭棉布的工装短夹克，周淙是烟蓝色的，温且寒是粉色的。

同款的白色运动鞋，只不过周淙多穿了一双足球袜，而温且寒配的蓝色短袜。她觉得她这个身高穿足球袜会显腿短。

为了方便戴头盔，两个人都编了麻花辫，还是双侧的，是时下很流行的女团风穿搭，不进校园也能装一把学生妹。

这个时候骑行上路是很惬意的事，暖风吹在身上很舒服，道路两旁的月季花开得正盛，像动漫里的场景。

温且寒开心地在后座上亮开嗓子唱歌。

“想要光着脚丫，在树上唱歌——”

轻快的歌声在风里四处飘散，有并行而过的车辆或行人都会多看她们两眼，还有活泼的大男孩儿大女孩儿跟着和两句。

五月第一天的阳光如此明媚，花朵那么繁盛，微风拂面，歌声欢快，连空气都是甜的。

“不想对每件事都那么严格，弄得全世界好像只剩挫折——”

“想要吹着口哨在树上唱歌。要像开往远方的火车，可以那么轻快的穿过山洞，大树上还很空，你要不要陪我——”

原城大学是周淙的母校，温且寒念的政法大学就在隔壁，两个人安排得满满当当。

周淙先去拜访下黎教授夫妇，然后听交流会，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把两所学校校园都逛一下，这一天就over了。

教工区有花店，周淙包了束葵花和康乃馨去黎教授家，温且寒原本以为怎么不得等个半小时的，结果周淙十分钟就下来了，脸色还很不好。

“怎么啦？”

周淙突然捂住眼睛，好半天才松开手长长地叹了口气：“闻老师情况越来越不好，她不认得我了。”

闻教授依然被黎教授照顾得很好，衣着干净，头发整齐，每日都有鲜花更换，黎教授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可这株优雅的兰花，终究还是日渐枯萎。

温且寒听周淙讲过这对老夫妇的故事，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

爱可以让人鼓起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但再深刻的爱在生老病死、天灾人祸面前皆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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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转身


读书会的分享交流会在一个阶梯教室举办，温且寒跟着听了一会儿……睡着了。

所谓隔行如隔山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周淙听得全神贯注还记笔记，温且寒只觉得无聊，毕竟别人都还能买书如山倒看书如抽丝，她就没有这问题，她压根儿就不买书。

不爱看书的人居然喜欢做书的人，也不知道这是命运还是因果。

明光有一半员工都来捧场，交流会后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打招呼，还约着周淙去聚餐，温且寒在边上装陌生人，饶有兴趣地观察了一番周淙跟同事们的关系。

相处得不错，能看出来那些人都是真心想约周淙去吃饭，在她面前很放松，但关系又不是很亲昵，那些小姑娘见面都能挽手搭肩的，可没人对周淙这样。

温且寒琢磨了一会儿，周淙在那些小姑娘面前，应该就是那种业务能力卓越，性格温柔理性，为人正派坦荡，所以她们既服她，又很信赖她。

是像老师又像姐姐一样的存在吧。

还有周淙的老板，那位大姐的确很有魅力，周淙以后说不定也能成为那样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人。

“想什么呢？”两只手指捏住她的耳朵轻轻拧了一下，温且寒从自己的陈思中醒过来，伸手挽住周淙的胳膊，像校园里那些关系亲密的小姐妹一样，慢悠悠地晃荡在校园里。

“想你上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很多人追啊？”温且寒撇撇嘴，“听交流会的时候，偷偷看你的男孩儿女孩儿都挺多。”

周淙笑着撞了一下她的腰：“没人追得上我，我那会儿跑全马能跑进前三十呢。”

偷换概念！

不过，这答案也算满意。

“哇，心姐这么厉害的？”温且寒看看时间，“你们食堂在哪儿？让我看看你都是吃什么才跑那么快的。”

因为天气热，午饭她们吃得不多，食堂改革好多年，都细分成了风味店铺，跟在外头小饭店吃饭没区别，周淙还略微有点失落。

宿舍区的花圃成了硬地停放电动车，教学区新增了教学楼，电影院门票取消了新生免费制，艺术楼的练功房增加了电子门禁，人工湖上的亭子旧了……

世界就是这样，没有什么能永恒不变。

温且寒在边上叽叽喳喳，“跟我们学校差不多啊。”

“那能差多少，两个学校都还能互相蹭课呢，跟去邻居家蹭饭似地。”周淙拉着温且寒坐到体育场的树荫下，看一群踢球的小姑娘在那儿热身。

“心姐，那边的姑娘们看着不大像大学生啊，你们学校有女生足球队？”温且寒指着那群姑娘。

周淙往前弓着身子坐着，两只胳膊肘撑在膝上，神色有点闷闷的，“不是原大的足球队，是附中的女子足球队，你看她们当然小了，才初中呢。”

温且寒知道周淙情绪不高，大约是因为那对老教授夫妇的情况不太好，以前聊天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周淙是将那对忘年交老友视作人生导师的。

球场上的姑娘们动了起来，沉闷的氛围悄悄活跃几分，温且寒发现周淙对足球赛还挺感兴趣。

有意思，那么沉静的人，跳舞、画画、做书、健身，原来还爱看球。

满场都是红蓝色的姑娘们在跑，在吼，皮球在脚下飞来飞去，周淙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激烈对抗的运动？

温且寒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摸出手机随意刷新闻，只当是陪着周淙坐这儿歇会儿，心里又忍不住胡思乱想，琢磨着做点什么让周淙开心点，冷不丁一抬头发现球正冲着她们飞过来了！

温且寒正要拉着周淙躲开，却不料周淙动作比她更快，“嗖”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抬脚一踢！

一道长长的弧线居然直接飞过了半个球场！

温且寒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淙，好家伙，这一脚要是踢到她身上，最起码得踢断她两根骨头，幸好周淙不家暴。

这一脚踢出去，引来了好几个姑娘，擦着满头汗兴奋地问周淙要不要一起踢一会儿，她们有一队缺一个人。

“姐姐来嘛，你看你都穿着足球袜呢，刚那一脚超棒。”

周淙有点犹豫，扭头看温且寒：“我们一会儿要去——”

“没事儿，我们没别的安排，”温且寒打断周淙的话，抓住她的手勾了勾她的掌心，“去玩儿吧，心姐。”

周淙脱了外套，跟着姑娘们跑上球场。

一群红蓝色少年里混一个黑T白短裤的人特别显眼，特别是姑娘们大都黑黝黝的，周淙白得特别突出。

有周淙在场上，温且寒发现足球还是挺有意思的。虽然她不懂球，但能看出来周淙体能很好，盘球控球居然还挺娴熟，而且反应也特别快，能及时把球传给队友。

她看着跑得汗流浃背的周淙，心里涌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周淙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特质是她还没见过的？为什么感觉自己在她面前毫无神秘感呢？

不过，没关系，我们有长长的一生去了解和探索彼此，不急这一时。

尽情奔跑吧，我亲爱的心姐，把心事扔在球场上，让难过随着汗水散在风里就好了。

温且寒坐在长椅上亲眼看着周淙踢了全场，她甚至还压着哨声进了一个球！周淙暂属的蓝队获胜，姑娘们簇拥着周淙一阵欢呼！

这回心里舒畅了吧。

兜里手机嗡嗡震响，温且寒拿出来看到来电人是温克伟，周淙正从场上下来，恣意飞扬地朝着她飞奔过来，她犹豫着接起电话，却在瞬间僵住。

胜利的喜悦冲破疲劳席卷大脑，周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跟那帮姑娘们告别后就迫不及待地奔向温且寒，要跟她分享自己此刻的痛快。

她看见温且寒的目光一直都在追逐着自己，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几步之遥，可温且寒却突然举着电话愣了一下，接着突然转身往球场外走，走着走着甚至开始小跑起来。

她把周淙的外套落在了长椅上。

周淙愣了一下，顾不得那点失落，大步跑过去抓起外套，追着温且寒跑过去。

“小寒！”

温且寒跑错了方向，周淙上前拉住人看见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挂满了湿漉漉的眼泪。

“怎么了小寒？有事你要跟我说，”周淙拉着温且寒快速地往校门口去，“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回东潭。”温且寒死死地抓着周淙的手颤抖着声音道：“我妈突发心梗正在抢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周淙拉着温且寒几乎要跑飞起来，到了停车区都没顾得上从入口绕进去，让温且寒在外面等着，她直接撑着栏杆跨过去找到车，直接把车子从夹缝里拖出来，调头后打开坐垫和后备箱取出头盔，一口气骑出停车区，把头盔扣在六神无主的温且寒头上，扣紧系带。

温且寒跨上后座搂住周淙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眼泪很快把周淙的衣服浸湿了一小片。

周淙如一尾鱼在水里穿梭一样，把电拧到了底，非国标的旧款电动车直接跑到了60多码，不断被同路的骑行人骂煞笔作死。

回家立刻取上证件，给猫放够食水和猫砂，打开冰箱里头只有一盒巧克力能开口即食，又随手从柜子里抓两件衣服，周淙拿上车钥匙牵住温且寒的手：“证件、手机、钥匙、银行卡，拿齐了吗？”

温且寒点点头，周淙搂住她的肩膀推门往外走：“别的都不用管，我送你回去。”

“心姐，你——”温且寒犹豫着捏了捏周淙的手，“我爸妈不会想见到你。”

周淙转身反锁家门：“没关系，我不见他们，就在医院附近找个酒店住下，看你没事我就回来。”

夜色逐渐变浓，车子一路疾行去往东潭市，温且寒在副驾上沉默地扣着手指，她刚刚和温克伟通过电话，得知闫丽清要做个介入手术。

“会没事的，”周淙安慰道，“急性心肌梗死只要抢救及时就不怕。我看你妈妈觉得她平日里体质应该挺好的吧？”

“她身体还可以，只是，”温且寒低头捂住脸哽咽道：“她根本不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能……扛事。她总是愤怒却只能闷在心里，女儿不听话是个死不悔改的同性恋，丈夫在外头有个家她却无可奈何，她看起来那么强势，但其实她最委屈。”

周淙心头一阵突突跳，隐隐生出几分不太舒服的预感，但并未表现出来，依然把心思放在温且寒身上。

“抱枕打开是个毯子，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周淙身上汗落了以后衣服还是潮的，回家都没来得及换，这会儿身上很难受，随手抓那两件衣服都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做好安排，等到了东潭入住酒店后赶紧洗个澡。

但等到了东潭市，把温且寒送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周淙又放心不下温且寒，一路跟着去了手术层，亲眼看着温且寒跟温克伟碰头且并未发生冲突后，她才拐进另一头的安全通道里独自待着。

楼层过高，安全通道几乎没有人走，声控灯很快就灭了，周淙坐在台阶上注视着这片虚空中的黑暗，没来由地感觉到身上发冷，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变了。

她靠在墙上眯起眼睛休息，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隐约听见脚步声才猛然惊醒，一扭头看到温且寒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她站起身来小声问：“怎么样了，人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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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恐惧


温且寒一言不发地抱住周淙，似乎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肉里那般用力，甚至箍得周淙有点疼。

“我妈没事了。”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温且寒才低低地说了句话，接着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周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怕，我陪着你。”

温且寒抱累了，松开手臂揉揉眼睛：“我今夜陪床，你赶紧找个酒店睡一觉。本来踢一场球都累透支了，饭没吃就开车送我回来，吃那几颗巧克力早就消化完了吧，你还守在这儿干嘛，你是铁打的吗？”

“你不也饿着？”周淙探过去亲了亲温且寒的唇，“回病房以后叫个外卖，跟你爸爸一起坐那儿好好吃点东西。”

周淙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多叮嘱一句：“我说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温且寒伸手勾勾周淙的手心，又推着她走。

周淙不在这儿拖泥带水，就着楼梯去下一层乘电梯：“那我走了，一会儿酒店发你微信上。”

别的话也不方便多说，温且寒看着周淙走了才慢吞吞地回病房。

单人病房有陪护床还有沙发，温且寒一进门，温克伟正在沙发上坐着，抬头冷冷地看着她：“姓周那丫头走了？”

温且寒耐着性子纠正道：“她有名字，她叫周——”

“跟我没关系，”温克伟嗤笑一声，“记住她的名字，她就能保你了？”

*

周淙就在医院隔壁找了个酒店住下。

离医院近也有好处，24小时便利店有好几间，洗漱包、一次性床单被罩、一次性内裤、速食食物很快买齐，能让人在最快时间里填完肚子就洗澡睡觉。

穿来的那套衣服洗了，随手抓的两件衣服是两条连衣裙，确定第二天有衣服可穿后，周淙才给温且寒发了微信，疲惫地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周淙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隐隐约约听见敲门声，猛然惊醒，温且寒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传进来，“心姐，心姐！”

“来了。”

周淙应一声，伸手拿过床头的裙子当睡裙套在身上下了床，随手撕开一个漱口水，走到门边正好吐到卫生间里。

门一开，温且寒拎着早餐进门，瞧见周淙的模样疑惑地多看了两眼，放了东西就立刻扑上去把人搂住：“心姐，你真空啊？”

周淙浑身上下被人揉了个遍，幸而这件裙子就是普通的雪纺料子不起皱，不然她真没衣服出门了，另外一条裙子是个细吊带裙，她从来不单穿出去。

温且寒这才注意到床上铺着无纺布的一次性床单，被子同样也罩了一层，细细一想又觉得真是委屈周淙了，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什么也没带就急匆匆送她过来，贴身内衣没有，睡衣睡裤没有，换洗衣服也没有……

“内衣洗了，”周淙满不在乎地从放在地上的购物袋里拆出一盒一次性内裤抽出一条穿上，“我光着睡觉也不碍别人事，出门儿像个人样儿不就妥了呗。”

温且寒突然转过身去微微仰起头抬起一只胳膊搭在眼上，周淙诧异地放下才拿起来的豆浆，过去掰开温且寒的胳膊，看见她哭了一脸的泪，眼睛又红又肿。

“怎么啦，小寒？”周淙拉着人坐到床边，抽纸给温且寒沾眼泪，“你妈妈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温且寒转身搂住周淙埋在她的肩头沉默着抽泣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平复情绪，抹了把脸疲惫道：“其实也没事儿，我就是难受。长这么大没遇过这种事儿，又愧疚又慌张又害怕。我妈就算有千般不是，可她心里还是爱我的。心姐，我怕……”

周淙揉了揉温且寒的发顶，把早餐分出来往她手里塞：“好啦，别怕。早点都快凉了，赶紧吃。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照顾好自己，不然你妈妈靠谁？”

两个人吃了早餐，周淙把所有垃圾收进一个塑料袋里，转身看见温且寒倒在她床上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小寒？”周淙也躺回去侧过身把温且寒抱在怀里，“你妈妈那边有人照看吗？你爸爸能熬那么久吗？”

温且寒在她胸口拱了拱，很小声地说：“护工到了，我爸让我回家睡半天，他……不知道去哪儿应酬了。反正他昨天夜里睡过了。”

闻言周淙立刻起身去卫生间里摸了摸晾着的内衣，文胸还有些潮，她拿起吹风机吹了一会儿勉强穿上，洗脸梳头，然后进屋把温且寒拉了起来。

“乖，起来。我送你回家，洗个澡换衣服好好睡觉。”

温且寒愣愣地坐着，盯着周淙在门口穿鞋，小碎花的绿色连衣裙配白运动鞋还挺和谐，怎么周淙什么时候都能淡定自如游刃有余啊。

温且寒家离医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周淙的车没有登记过，不能进小区，她下车步行送温且寒回家，走到楼下时她停了步子。

“小寒，自己上去吧。”

温且寒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心姐不想看看我的家吗？我可以给你弹钢琴的。”

周淙抱抱温且寒拍了拍她的背：“乖，这不礼貌。再说了，万一碰上你爸爸，再把你爸爸给气坏了怎么办？”

“我爸现在不在家。”温且寒气鼓鼓地咬了一口周淙的肩。

“滴——”一声鸣笛响在不远处，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声源处，温且寒顿时冷了一身血。

正对她们的地面停车位上停着一辆车，驾驶席上的梁仲远正微笑着看向她们。

周淙直觉那个男士就是在看她俩，而且脸上那副神色很有种意味深长的意味，温且寒也一脸寒霜地看着那个男人。

“怎么，是熟人？”周淙问。

温且寒深呼吸两口握了握周淙的手：“是来找我爸的。心姐，你回酒店休息吧，下午我去找你。”

周淙猜想温克伟可能真回了家，转身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叮嘱两句：“小寒，别跟大人吵，也别闹，”想想又添半句，“也别掺和大人的事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温且寒说。

这边周淙往外走，那边梁仲远往里来，两个人碰面时，梁仲远甚至友好地跟周淙点了点头，周淙也礼貌点点头以作回应。

温且寒转身进单元门，梁仲远跟进来站在她身侧，轻笑一声后才问她：“那位绿裙姑娘就是周副厅长的女儿？”

问完又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她长那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到三楼，温且寒一言不发地开门，梁仲远跟进自己家似地，自觉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温且寒。

“小寒，上面可能要派督察组下来。你觉得温叔叔这回能扛过去吗？”

温且寒烦躁地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冷冷地看向梁仲远：“照你们说的我爸反正都要折了，干嘛还要拉他？不会给你们平添嫌疑吗？”

“折就折了吧，坐牢也好过日夜良心不安。”

梁仲远也不恼，脸上依然挂着笑：“小寒，别赌气。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看不上谁，你该不会以为温叔叔的倚仗是你吧？”

温且寒自然知道，温克伟手里必然有要紧的把柄拿着，所以他们不能任他折了。可要保他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他得奉献一个人质，互有牵制，才能维持平衡。

梁仲远笑了笑，伸手捻起茶几上的一个茶盅来回把玩：“你看新闻了吗？秦叔叔，就搞预审的那个，下班走在人行道上被一个醉驾的车撞到，当场死亡。”

温且寒脸色一白，不敢置信。

梁仲远却云淡风轻地说：“这样也好，免得以后还要被同僚审讯。”

温且寒听懂了梁仲远的话中话，如果他们保不了温克伟，那么温克伟也决计不能平平安安地去坐牢。

梁仲远看着温且寒面上一阵白一阵青的，丝毫没有恻隐之心，反而因她的犹豫和抵抗更加不悦，于是直接从包里取了一份文件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温且寒面前。

这是一份婚前协议。

梁仲远摆出一副格外开恩的嘴脸来，对温且寒的沉默嗤之以鼻：“看看内容吧，你是律师，看后就会发现我给出的条件真的很不错。虽说是婚前协议，但你可以预想到离婚后你能拿到的合法报酬很可观。如今的人工生殖技术很成熟，我知道女方做试管会很痛苦，但用两三年换一生自由，我不信你不心动。”

温且寒没去掀那份协议，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茫然，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温克伟作恶为什么要她来偿还？

周淙说不让她掺和大人的事，可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梁仲远轻轻地笑了几声，温声说道：“如果要一个妈妈的人选，其实我们更看好你那位心上人。虽然之前没见过她的人，但我们对周副厅长做过很详细的调查。”

温且寒浑身发麻，感觉全身的血都要凉了，惊诧地望向梁仲远。

梁仲远很欣赏她的恐惧之色，不疾不徐地说：“你那位爱人，父系这边是烈士后代，母系那边的杨家一门可以追溯到明代内阁，那一脉出过名臣、大儒、将军、名医，到了民国时期还是有名有姓的高门贵族，近代几十年没断过代，那十年里虽然破落了，却依然是一身知识分子的傲骨。当然我们也捎带着调查过她的信息，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物。”

梁仲远突然倾身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面白如纸的温且寒道：“这样的女人，不论基因还是家教都是极好的，放到市场上也是千金难求的顶级货品。”

温且寒顿觉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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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选择


“可惜啊，”梁仲远后倾回去靠在沙发上自嘲地笑了笑，“没办法，周家一门都是硬骨头，周召良这块铁板，我们高攀不上。”

温且寒提着的心略微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你们……太可怕了。”

梁仲远不给她松口气的机会，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周召良今年年底退休，他本来能光荣退下来的，你猜他现在怎么样了？”

温且寒的心又揪起来，梁仲远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周副厅长现在正在接受内部调查。你知道的吧，他本身还是督察长，结果自己临退休了要经这一遭。不信你问问你那位，看她爸爸最近是不是挺闲的，提醒你一下，周召良这个级别没有在退休前退居二线的说法。”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温且寒不敢往那方面想。

梁仲远面无表情道：“没错，因为你和他女儿的关系，他被人举报受贿并包庇温克伟。当然诬陷就是诬陷，境外账户最终能查实不是他的，有没有包庇总能还他清白，但在这个关口上，他的退休，最终只能是一出顶着不清不白黯然退场的笑话。”

温且寒如坠冰窟，梁仲远还不肯放过她，半是得意半是惋惜地继续刺她。

“周召良的父亲在大年夜执行公务时牺牲，他入警后是从基层干起来的，调去边境好几年，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在缉毒口兢兢业业，挨过刀、扛过棍、中过枪，家人被威胁过，女儿被绑架过，他一生功劳赫赫，光明磊落，最后却落到这般不光彩的境地，你说，都是谁害的？”

温且寒看透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她的心动摇了。

梁仲远不无嘲讽地觑着温且寒，话里带着几分蔑视：“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假如周召良变节，你那位心上人绝不会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老爸要坐牢，她会等他改造出来；老爸要偿命，她就去收尸。她的骨头，比你硬。”

“当然，这个假设没法成真。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腐蚀周召良，最终都折到了他手上。”

“其实，”梁仲远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我们有另外一个更精彩的备用剧本。”

“让周召良的警号永久封存，你觉得怎么样？”

“周副厅长在下班路上遇到逃窜的通缉犯，在抓捕过程中壮烈牺牲，警号封存。你那位心上人年龄还不超过35岁吧，为了追随父亲考公进入公安队伍，重启警号，文职警察也是警察，也许哪天遇到紧急情况挺身而出也殉职了呢？”

“这样一来，这个警号就能永久封存，因为周家一门死绝了。”

“你觉得我在痴人说梦，对不对？”

梁仲远惬意地长舒一口气，满意地看着温且寒冷汗涔涔。

“但你不敢肯定，因为你不知道我们的触手究竟能伸到哪里。”

梁仲远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个中午去哪里吃饭的轻松话题，“其实，要影响一个人的心绪，引导她做出一个决定，并不是什么难事。在特定的环境和氛围下，就比如周召良的追悼会上，她是烈士后代，只要有人给她种下一颗追随父亲的种子，她必然会发出那样的芽，这一切很符合逻辑。除非客观条件不允许。”

温且寒脑子一片空白，客观条件？什么客观条件？

梁仲远探身问她：“温且寒，你有信心拖过她35岁么？”

“当然，如果她的生命在35岁前终止了，那也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梁仲远满足地喟叹一声：“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意外，不是吗？”

*

温且寒满腹心事，见了周淙只觉得难受又心虚，两个人没什么心情吃饭，叫了外卖草草果腹。

周淙躺在床上哄孩子一样地搂着温且寒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可怀里的人却一直都在微微发抖。

“小寒，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回去啊。”周淙轻轻地揉捏着温且寒的耳垂，又温声温气地安慰她，“小朋友自己都这么怕。”

温且寒脑子里乱哄哄的，突然抬头盯着周淙没头没脑地问：“心姐，叔叔阿姨最近还好吗？”

周淙心里一暖，笑着揉了揉温且寒的头发：“难得你这时候还惦记他们，放心啦，我妈老样子，我爸最近挺闲的呢，说是退居二线啦。”

温且寒的心霎时间冷了一半，又极快地跳跃到下一个话题：“心姐，如果你要考公，会考警察吗？”

“啊？”周淙愣了一下，“我工作好好的干嘛去考公？”她似乎联想到什么，又反问温且寒，“你想考公？”

“不是，就是假如，咱们做个假设。假设你以后不当图书编辑了，要考公，你会考虑当警察吗？”温且寒迫切地看着周淙，似乎急于得到一个答案。

周淙想了想，给出肯定的回答：“会吧，我做书这么多年，可以考宣传科或者新闻中心的岗位，当个文职警察也算圆了警察梦吧。”

说着自己还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是警察梦也不太合适，我也没有特别渴求，但下意识里有那种向往和遗憾的感觉。毕竟家庭影响还是挺深刻的，小时候也想过当医生。”

这话听的温且寒心凉透了，像被冰冻一般，又冷又疼，她似乎隐隐听见梁仲远在她耳边笑着说：“看，我没说错吧，你的心上人也是有以身殉职的可能的。”

温且寒神经质地抱紧周淙，定定地望着周淙，郑重其事地恳求道：“心姐，不要当警察。”

周淙心头蓦地有些没来由的惊慌，但她认真地答应了温且寒：“好。”

*

温且寒没跟周淙一起走，她没敢跟周淙说闫丽清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只说想多陪妈妈几天，周淙不疑有他，三号独自返程。

梁仲远又去医院探病，表面上和和气气，出了门就警告温且寒给她考虑的时间不多，让她尽快答复。

另外又告诉她，去年端午节她被绑架的事情其实没什么目的，不过是为了敲打敲打温克伟。因为当时的温克伟似乎动了撂挑子不干的心思，也有可能是生出了弃暗投明的心思，总之不是很听话，所以，他们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警告。

所以，当时温克伟和闫丽清是知道她的处境的，也听话地没有报警。

只是那两个他们养的“小鬼”办事不力，随手捎带的周淙居然是个烫手山芋，导致事情闹大，也因此牵出了系列隐患。

梁仲远这是在隐晦地提醒温且寒，如果温家人不听话，日后的“警告”会升级。

温且寒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闫丽清躺在病床上面色灰败，护工被打发出去还没回来，母女两个相顾无言，沉默许久，闫丽清才低低地开口。

“小寒，救救你爸爸。”

温且寒垂着头痛苦地闭上眼睛，温克伟这样做她尚能领会，可闫丽清是怎么回事？

“妈，你是个人民教师啊，教书育人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想的？”温且寒掐着手心，艰难地质问着自己的母亲，“我爸他在外头有家有儿子，他把他们安排在国外高枕无忧，你就不恨吗？”

闫丽清的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淌出，流经太阳穴洇湿了发丛。

“怎么能不恨，可我还是记得你爸年轻时候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一身正气。后来他变了，心变狠了，人过界了，一年一年的老了，可他身上还是有那副年轻的影子在，我恨他恨的牙痒痒，可又见不得他死。”

温且寒狠狠地揪着发根，逐渐把一片头皮揪得发痛发麻，脑子里装满了愤怒、失望、恐惧和无奈，却完全没有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思绪。

“妈，我不信他们会保我爸。”

“还有，我爸应该最清楚上面的手段多的是，他平安落地的可能性太低了。”

“你们，”温且寒冷冷地看向闫丽清，“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他们到底允诺了你们什么？”

闫丽清犹豫片刻才低声道：“你梁叔的可靠消息，督察组七月下东潭。铁板不是那么好踢的，先期调查会有很多阻碍，如果你爸扛不过去，他会安排我们俩出境。”

“我呢？”温且寒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们的意思是如果我爸栽了，他们送你们潜逃出境，把我留下？”

闫丽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竟摆出几分说教的意味：“你们这些孩子们都是干净的，包括仲远，他虽然知道很多内情，但他没沾那些事，你跟着他好好过日子，总比躲在境外要好。”

“小寒，你爸不是要把你卖了，他是要给你找个倚仗，找个后路。”

这是什么鬼逻辑？

为她找后路？

温且寒只觉天旋地转，病房似乎变成了暗无天日的地狱，一条条看不见的锁链将她困在其中无法动弹，从头顶到脚底都是无处撒放的疼痛和怨恨，激得她生生咬破下唇，含了满嘴的鲜血。

“妈，我是个人啊，你们就这样把我安排了？”温且寒横着手背粗暴地擦着下唇的血，一字一句道：“我不同意。”

她头也不回地转身，才往门口走了两步，便听见闫丽清歇斯底里地问她：“小寒，你选周家那丫头，还是选我们？”

温且寒又转回身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掉了魂，闫丽清不知从何处摸了一把水果刀搭在自己的腕上，依然歇斯底里地重复了一遍：“小寒，你选我们，还是周家那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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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囚徒


五月过半，温且寒还没回来，在电话里说母亲情况不好，除了心脏不好之外，还严重抑郁，受不了她要离开的刺激，会自残，会寻短见。

周淙自然不会因此计较，趁周末驱车去东潭看温且寒，小朋友瘦了许多，脸上挂着疲惫的黑眼圈，见了她就扑过来先哭了一场。

哭完却什么也不说，夜里搂她搂得很紧，惊醒的时候总是偷偷叹气。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端午节，周淙也没能把温且寒带回去。

问她工作怎么办，起初说只能请长假。

过了些时候，温克伟托人把温且寒在原城律所这边的工作辞了。

周淙心里愈发的慌，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温且寒连视频都很少接，说她妈妈总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每次通话时，周淙都好言好语地哄着安抚着，跟温且寒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有事要告诉我，心情不好也要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闷着，可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没事儿，我很好”。

忍得久了，难免生出些无端猜测，周淙听着听筒里压抑的呼吸声忍不住追问几句，“小寒，你还回原城吗？”

“回啊，等我妈妈好了，我就回去了。”温且寒轻快地答着，仿佛没听懂周淙话里的期待。

周淙不再纵着她装聋作哑，直接把问题拎了出来单问：“小寒，是你自己挑的日子，在我生日那天去签意定监护合同，做我的30岁生日礼物。”

“你回不了原城也没关系，我可以去东潭，在哪里公证都是一样的。”

“预约排队的事也不用你操心，我去约，我去排。”

“你能抽出哪怕两个小时时间吗？”

温且寒在电话里沉默许久，最终只能憋出来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对不起，心姐。”

对不起什么？

是为抽不出两个小时时间而抱歉，还是因为单方面毁掉了我们的约定？

周淙不接受。

两个人第一次冷战，周淙生日那天甚至都没收到温且寒一句生日快乐。她在手机上查看温且寒的定位，发现她的信号消失了。



一周后，周淙去东潭，率先打破两个人之间的静默，问温且寒在哪里。

温且寒给了她一座商务楼的地址，周淙在附近定了酒店，到了之后才发现温且寒的新工作只是一个公司的普通文员，大周末的还要加班。

两个人趁着午饭时间在咖啡厅里见面，温且寒脸色青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枯萎了。

周淙的心又钝又疼，诘问也被悉数咽进腹中，意有所指的先开了口：“豆包很想你，总是在家里挨个房间走来走去地找你。”

温且寒不做声。

周淙强压着心里的千头万绪，又沉声问：“怎么不做律师了？”

温且寒勉强扯出个干巴巴的笑：“我资历太浅，进不了好的律所。反正都是工作嘛，当文员也还好。”

我做不了律师了，我的手、我的心都已经脏了，我不配提“正义”这两个字。

周淙下意识道：“做法务也可以的，你——”

“哎呀，心姐，这么老远跑来看我就问我工作啊？”温且寒打断她的话，又眼巴巴地盯着她问，“猫想我，你不想我吗？”

“我不想你我跑来做什么？大热天的我在家吹空调不舒服吗？”周淙“腾”地站起身来，快速地深呼吸几口，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咖啡这种东西难喝死了！

头疼，倒胃口，生气。

温且寒立刻追出去，桌上两杯咖啡的热气都还没散，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近不远的缀着，进了酒店电梯还是各自不言语。

到了房间，周淙毛毛躁躁地脱了针织罩衫扔到床上，只穿着里头的吊带长裙坐在桌子上，虽然面色平静，可就是能让人看出来她心情很不好。

“说吧，你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别拿你妈妈严重抑郁来搪塞我。我现在怀疑抑郁的是你，你心里究竟在琢磨什么？”

“清明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还不想说，好，我等。”

“现在什么时候？六月都过一半了，你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你如果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小寒，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半死不活的，你觉得我能装看不见吗？”

“以前你那股嚣张任性的刁蛮劲儿去哪儿了？”

“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信赖，所以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周淙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尽管语气平静，可却压不住嗓音里的一点颤抖。

温且寒默不作声地坐在床沿上，就是打定主意不开口。

周淙被气得额角突突跳，不再期待温且寒主动交待，直接切入主题：“你爸爸还好吗？”

温且寒终于动了，仰着脸面无表情地问：“周淙，如果你爸有难，你救不救他？”

呵，这是戳到痛脚了么，连心姐都不叫了，直呼大名周淙。叔叔也不叫了，直接说你爸。

周淙认真地盯着温且寒的眼睛道：“那要看是什么难，他要是得了大病要肝要肾要骨髓，我捐！要花大钱，我卖房卖车贷款给他治！要是残了痴呆了，我伺候！”

温且寒苦笑一声：“要是犯错了呢？”

周淙依然神色严肃地盯着她，逐字逐句道：“犯错？他要是贪赃枉法、杀人放火，那该坐牢就坐牢，该偿命就偿命。他坐牢我等他出来给他养老送终，他偿命我给他收尸下葬。他犯了错对不起人民群众，但他接受惩罚也不影响他还是我爸。”

呵，温且寒突然冷笑出声，梁仲远果然说得没错。

周淙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骨头跟铁一样硬，心比石头还要坚定。

“周淙，你真是……说的容易啊。”

周淙眼里透出浓浓的哀愁，却并不打算在这方面说两句假话哄人：“我是说的容易，但不是因为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别的答案。”

“我要是违法犯罪，我爸会亲手抓我。”

温且寒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看着周淙，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淙不疾不徐道：“小寒。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当初过线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付出代价的那一天。为什么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却不肯认？”

温且寒突然崩溃，眼泪汹涌而出，两只手都擦不过来。周淙是如此的理性又无情，可她说的话没有一分错处。

周淙从桌子上跳下来站到温且寒面前，微微俯身把痛哭不止的人抱在怀里，湿热的眼泪浸透了她的领口，她那么心疼的小朋友因为她这些不近人情的话哭得那么伤心，可她绝不会因此而口是心非。

“小寒，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周淙居高临下地望着温且寒，语气温柔而冷酷：“不要去找人脉试图搭救犯错的人，你救不了他，你这个年纪这个阅历，你凭什么呢？去行贿吗？”

“你是律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也想进去吗？”

“不管你做什么，最终只会越陷越深，你不知道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

“之前你说不让我掺和大人的事，是不是我理解的意思？”温且寒突然抬头看她，哭红的眼睛依然湿漉漉的，像泛着寒芒的剑刃，扎得人心里一颤。

周淙丝毫不做辩解：“是。”

“那你的意思就是让我看着我爸伏法？你是红头文件里的法治标兵吗？你有没有心啊，你是纸片人吗？”温且寒突然发疯，伸手猛然一推，眼看着周淙趔趄两步仰着身子往后跌去，后背猛地撞到桌沿，继而被反冲一下跪倒在地板上。

痛感瞬间辐射到整个背部，周淙感觉整个躯干似乎都麻痹了，双膝直直跪在地上的瞬间，两条腿痛到麻木，像是火星顺着经脉炸裂开来，火辣的疼瞬间冲热了眼眶。

不跳舞之后，她还从来没这样摔过，不如以前抗疼了。

好几个呼吸之间，她都没能爬起来。

温且寒满眼焦灼，却稳稳地坐在床沿上，这次换成她居高临下地看周淙，她望着那跪倒在地上的人，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周淙，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血缘至亲割不断的，你没有权利剥夺我的亲人。”

麻痹感逐渐散去，周淙慢慢地爬起来，站直身子挺直脊背，用沉沉的目光注视着温且寒，也一字一句地说：“小寒，不是我要剥夺你的亲人，是他们自己要离开你。”

“我知道你心里很痛苦，可是我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我不管你们温家那个烂摊子，但我不能不管你，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搭进去——”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我已经是他们的囚徒，你救不了我。

温且寒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恶狠狠地瞪着周淙，口不择言道：“周淙，你以为你是谁，有事儿跟你说，跟你说了你能怎样？”

“你一个外人干嘛总盯着我家？怎么，你还想着从我这里拿点什么证据去给你爸添一笔功劳吗？”

周淙霎时间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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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疼痛


温且寒满脸嘲讽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周淙，“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没谁能离了谁就过不了的。”

“劫难面前陪伴抵个鬼用，毫无意义。”

周淙紧抿着唇，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温且寒，像某种机敏的猛禽，沉静的表面下藏匿着汹涌的攻击欲。

温且寒毫不示弱地迎着她的目光，继续字字扎心道：“周淙，我发现你的控制欲还真是挺强的，你管我也就算了，连我怎么处理我家的麻烦你都想让我遂你的意。”

“每次打电话你都要来来回回探我的话，来东潭看我也是这样，总想教我一些道理。”

温且寒蓦地冷笑一声：“谁要你教啊？谁要你管啊，你凭什么啊？”

周淙感觉自己在耳鸣，怀疑自己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幻觉，可她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满脸怨恨的温且寒，又告诉自己不要自欺欺人。

“不让我管了是吗？”

“是不让我再问你家的事儿，还是你这个人以后都不要让我再问了？”

周淙压着胸腔里的一口气，猛地上前两步攥着温且寒的衬衣领子一把将人提起来推到了墙壁上，四目相对，双方眸中的情绪一丝不落地看进彼此的眼里。

温且寒是真的在怨，周淙是真的在疼。

我已经走错了路，你救不了我，不如就此别过。温且寒心头滴着血，一句又一句地刺着她的爱人。

“别管我了，周淙。”

“我讨厌你总是用这样游刃有余的样子来显得我特别幼稚，特别愚蠢。”

“我讨厌你总是理性到冷漠的无情模样，看起来特别虚伪。”

“我讨厌这种被碾压的感觉。”

周淙愕然，温且寒从前说什么？从前她说“我就喜欢你这种看谁都像看傻子的洒脱劲儿，就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范儿”，如今样样都是讨厌。

也许都是一时负气的假话，可温且寒的表情和语气都太认真了。

周淙颤抖着手松开温且寒的衣领，凉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忽地从她脖颈上勾出那条带着定位芯片的蜜蜡项链，猛然一拽，皮绳搭扣直接被扯断，整条项链被她抽了出来。

温且寒的后脖颈上迅速现出半圈勒痕，侧面也印出一道红印，迟钝的痛感激得她抖了一下身子。

“好，我不管了。”周淙低声吐出这句话，拎着项链后退两步坐到床上，抬起手往外挥了挥，平静地望着温且寒道：“走吧，天高海阔，你要高飞还是坠落，要遨游还是溺毙，都随你。”

温且寒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重重地甩上了房间的门。

周淙骤然间塌了腰，瞬间冷汗涔涔地倒在床上，腰背上的痛感似乎辐射到了全身，好像哪里都疼，她慢吞吞地蜷起身子，像禽鸟收了羽翼缩成一个小小的毛团。

温且寒出了门进消防步梯，一口气冲到楼下，推门走到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腔里传来迟钝的疼痛，像是有一柄薄薄的刀刃穿过皮肉骨血，来回刮擦，疼得她心口发紧，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心姐，原谅我不知好歹，我只是不敢拿你去赌。



周末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人，温且寒跟他们不熟，也不想跟他们变熟。梁仲远把她安排进这公司里，不过是为了方便知晓她的动态而已。

定位追踪程序里周淙的位置还在酒店，温且寒坐立不安地上网搜索，腰椎手术后的钢钉会不会因为外力撞击而移位，如果移位会不会伤神经，取钢钉手术危险吗……

她握着个拳头抵在唇前看那些回复，心里懊恼得简直想死。说那些诛心的话都够让她疼了，为什么要手贱去推她！

清明时，温且寒第一次看到周淙腰上那条十来厘米的蜈蚣一样的手术疤痕，尽管已经淡了很多，依然可以想象到当年她伤的有多重。

当时周淙还云淡风轻地说她被送去医院后，医院广播全院呼叫多发伤会诊，许多大夫都百米奔跑去救她。虽然这事儿也是后来救她的那位老警察转述给她的，但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叹自己命大，也不是恨柯婷心思歹毒，而是觉得善恶都有因果循环，也许就是因为她的爸爸做了一辈子警察流血流汗，她的妈妈做了一辈子医生救死扶伤，所以福报落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在死局里被老警察搭救，性命垂危时被医生们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抢回来。

那年她卧床两个月后才能独立行走，腰椎里留下了八枚钢钉。

温且寒看到那道手术缝合疤痕的震撼许久都没能平息，只一遍又一遍地吻过那狰狞的伤痕，在清明的那个夜里一遍又一遍地表白自己的真心，发誓永远不会再让周淙受伤。

夏天都还没过完，她就食言了。

温且寒恨恨地咬上曲起的食指，把半根指头咬得血迹淋淋，她没脑子、她没心、她该死！

半个小时后，周淙的定位动了，她走上了回原城的路，温且寒退出程序，疲倦地趴在桌子上，把滚热的心酸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

从东潭回原城大约四百里路，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周淙直到天黑才到，一路上每个服务区她都要停着休息一会儿，后背疼得她坐立难安，心头更是一团乱麻。

回家睡了一觉后，疼痛并没有缓解，她意识到出问题了。

拍了片子确定有一枚钢钉移位，但情况还算理想，尽快做手术取出来就可以，无须翻修重新植入。

周淙有些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取钢钉，大夫说她年轻，活动量比较大，最好是一两年后把钢钉取掉。可她再也不想要一次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经历，翻身、大小便都要人伺候，年纪轻轻的毫无尊严，即便照顾她的是人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好了，这下活该了吧，该经的还得经一遭。

周淙拿着片子跟谭竞眉请假，住院大约两周，能下床后也不是立马就混蹦乱跳跟一般人一样，谭竞眉一口气批了两个月，到时候如果恢复不好，打个电话就能续。

实际上基本工作还是能承担的，网络这个东西真是太方便了，只要脑子没出问题一切都好办。

周淙简单收拾些行李，带上豆包，忍着疼开车回了良首。

人就是这样，三个月的时候嗷嗷哭喊着要吃奶，三岁的时候跟小朋友打架输了要找妈妈，三十岁了受伤了还要找妈妈。

妈妈就是后盾，是退路，是港湾。

闺女突然跑回来，杨荷芳和周召良没说什么，不用问就知道周淙和温且寒肯定是有问题了，但孩子们的事儿他们不掺和，做长辈的不干涉晚辈就是美德了，顺其自然去吧。

周淙入住杨荷芳工作的省立三院骨科，立刻就安排了手术日期，术前检查挨样儿做，听话地禁食禁水。

杨荷芳人缘好，周淙一住进去，连老院长都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周淙还记得这位大佬，小时候给她吃过糖，见了人也不叫院长，嘴甜地叫爷爷，把老头子给开心的不行。

更有甚者听说杨主任的闺女特别漂亮，还专门过来打听有没有对象，热情得让人尴尬。

这里头挺多看着周淙长大的老医生，她一时间恍惚地想，要是当初没离开良首就好了。

到了手术时间，杨荷芳把她的头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干净清爽，不论躺着趴着都不硌脑袋。

术前备皮，插导尿管，扎留置针，不知道先挂上了什么液体。

周淙本以为自己会觉得不舒服，实际上她丝毫没觉得难受，到了这境地，没谁还讲自尊、讲脸皮。疾病面前，人没有尊严。

手术室护士来接人，踩了病床的轮子就要推床，周淙坐起身来说：“不用转运了，我这会儿手脚麻利，意识清醒，能跟你走。”

说着就下了床踩上拖鞋，一手拎着尿袋，一手举着输液瓶。

周召良突然撇过脸去，眼泪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杨荷芳也湿了眼眶。

手术室护士看向杨荷芳：“杨主任——”

杨荷芳过去举起周淙的输液瓶，跟护士点点头：“走吧，小刘。”

周淙拎着尿袋跟着护士穿过病区走廊，走到最前面的手术专用梯，上行到达手术室所在的楼层，到了手术室门口，杨荷芳把输液瓶递给护士，目送着周淙进去。

手术室大门在身后关上，周淙沉默着听从指令，脱掉病号服换了手术衣，爬上手术台。

一屋子的大夫各个都是壮汉型的，只有麻醉医生格外娇小，还特别温柔，像个萌妹型的姑娘。

“我要现在趴过去吗？”周淙躺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追着医生们看。

麻醉医生笑了一声，一双弯弯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不用，一会儿我们给你翻。”

周淙也跟着笑：“我这个体重还好吧，应该不会累到你们。”

这是周淙在手术室里有记忆的最后一句话，再有意识时只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好像被腾空抬起来搬到了哪里去，然后就再次没了记忆。

真正醒来时已经回到病房，杨荷芳和周召良都在，周淙觉得她不是被取走了八枚钉子，可能是被拆走了八根肋骨，不然老杨跟老周怎么眼睛都哭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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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求和


六月十七日，周淙从东潭走后的两天，温且寒发现她的定位到了良首市，又过了一天，信号消失了。

周淙彻底消失在了温且寒的世界里。

周淙说不管她了，就真的没再管。微信、电话一个都没有，朋友圈、微博一条也不发，定位信号再也没亮起来过，像是整个人都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温且寒浑浑噩噩地熬过一天又一天，几次都收拾好了背包要去原城找周淙，可她前脚才出门，闫丽清后脚就把自己割得血淋淋的。

闫丽清在跟她玩儿真的。

她没办法了，她走不了，闫丽清已经疯了，可疯了的妈妈也是她妈妈啊。

督导组悄悄到了东潭，不知道在摸排什么，温克伟每天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挨过中秋，挨过国庆，挨到她的25岁生日，温且寒实在是挨不下去了，她太想念周淙了，想到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要见周淙。

她跪在闫丽清面前求他们，求他们让她去一趟原城，她保证还会回来。

温克伟不同意，闫丽清不同意，梁仲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上门，说他同意。

多可笑，多可悲，多可恨！

温且寒赶着十月十一日下午回了原城，开门进家时，竟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缠着裤腿转，她抱着猫进了她的房间，里头一切如故，可地上、床头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可见周淙一直都有打扫。

她又进了主卧，看那只毛茸茸的灰色趴兔又回到了周淙的枕头边，当即抓起来塞到自己的背包里。

书房两把椅子并排放着，厨房里还是双人份的碗盘，卫生间里还有她的洗漱用具，鞋柜里收着她的鞋，玄关放着两个头盔，饭厅的收纳筐里还装着她没吃完的零食，里头有最新生产日期的焦糖咖啡奶糖。

周淙一直都当她还在吗？

温且寒笨手笨脚地做晚饭，准备好一锅粥和两样素菜，在七点钟等到周淙回家。

门一开，两个人都愣在那里。

周淙手上拎着个小蛋糕，还有一束勿忘我，看见温且寒也只惊讶了一瞬，随即默默地把蛋糕和花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进屋。

“你是不是走错门了。”周淙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系带衬衫，搭黑色西装裤，深冷的颜色把整个人都衬得森白。

“我要是讨厌一个人，永远也不会登她的家门。”周淙进屋关上卧室门，过了一会儿穿着居家服出来了，垂着的马尾也拢起来拧了个发髻。

温且寒站在门口堵着，发挥她撒泼耍赖的本事，见了人就扑上去搂住。

周淙虚张着两只手架着，没有回抱的打算。

“心姐，我想你。”身前的人带着哭腔说了这么一句。

“心姐？不连名带姓地叫我周淙了？不是不让我——”一句话还没说完，搂在腰上的手用了劲儿，周淙闭了嘴。

她高估了自己，原本打定主意不论这小孩儿说什么她都不会心软的，可人家一开口她的心和脑子都乱了。

小朋友先软下来求和，周淙就顶不下去了，可还是硬撑着没抱她，只掰开了她的手往卫生间去洗手，“洗手吃饭吧。”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一人一碗粥，两盘菜隔在中间。温且寒偷眼看鞋柜上放的蛋糕，不敢问周淙是买来干嘛的，也不敢去拿来拆开。

还有那束紫色的勿忘我，勾得她看个不停。

她理亏在前，不敢放肆，老老实实吃饭洗碗，打扫结束后坐在沙发里还是屡屡偏头去看蛋糕和花，忍了许久终于憋不住开口问：“心姐，蛋糕和花是过生日用的吗？”

周淙轻笑一声，反问过去：“给谁过？给你？我是你什么人啊？”

温且寒乍然白了脸，心一横，厚着脸皮强词夺理，但也是越说声越低：“……我们，我们没有分手，你是我女朋友。”

“哦，女朋友，”周淙伸手把猫从地上抄起来抱到腿上慢条斯理地顺毛，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四个月都没联系过的女朋友，原来还不算前任啊？”

温且寒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那时是她摆出一副恨之入骨的模样把人赶走的，往人家心上扎刀扎了个透，换了别人不得恨得想打死她啊。

也就周淙这种情绪稳定的人，此刻还能忍受她待在这栋房子里。

周淙没等到答案，似乎也没什么期待，慢悠悠地起身往卫生间走：“蛋糕你想吃就拆了吃，花想要也拿上。不过明天我要上班，没时间送你走。”

“心姐，我错了。”温且寒追着过来，却被关紧的门隔在了外头，她伸手拧了拧把手，里面反锁了。

周淙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应了一声：“小寒，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有点累了，想赶紧洗漱完睡觉，你能安静点吗？”

温且寒知道这回自己耍赖没有用，默默地把蛋糕拎到茶几上，把花拆开插进空置了许久的水晶方樽里，坐在沙发上迷茫地盯着那只粉色巨兔存钱罐。

周淙洗完澡出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进主卧，随手关上了门。温且寒听见门锁反锁的声音，咔哒两声，又冷又脆。

25岁生日就这样过了吗？

她拆开蛋糕盒子，里头是一个精致的红丝绒蛋糕，配了一块25数字造型的白巧克力牌子，以及一盒小蜡烛。

她想象不出来周淙为什么要买这个蛋糕，周淙绝不知道她会回来，那么她本来打算怎样？

一个人孤独地点燃蜡烛，用一束勿忘我陪伴着自己，为一个已经推开她的爱人过生日？

温且寒知道，周淙并没有放弃她。

也许一开始就是自己错了，是她死皮赖脸地缠着周淙，硬生生逼着她从永失爱人的封闭中走出来，赶鸭子上架地逼着周淙喜欢她，她是个自大的傻子，以为自己能抵过现实的艰难，绝不会再让周淙受伤。

周淙克服心结，用心喜欢她了，她却担不起这份爱了。可她克服不了自己的私心，知道自己担不起，还是不肯松手。

红丝绒蛋糕很美，温且寒拿着叉子迟迟下不了手，没有心情，没有食欲，犹豫半天最终又收进盒子放进冰箱，然后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

算了，别烦人了，早点睡吧，梦总比现实美丽。

*

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了，周淙站在门边又听了一会儿，确定温且寒没在客厅，才轻轻地把门锁拧了回去。

躺回床上才发现自己的毛绒趴兔不见了，周淙窝进毯子里抱着豆包睡了，心像是落到了地上，很快沉入黑甜的梦中，像手术时全麻那样睡得深沉。

梦里回到手术后那些日子，术后第一周卧床，头两天尤其难忍，虽然有镇痛泵，可那么大的刀口实在是疼得厉害，手机夹在床头上她也无心去看，屏幕角度怎么调都不舒服，躺着看一会儿就犯恶心。

跟人聊天也聊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一个“疼”字儿，除了刀口疼，好像浑身哪儿哪儿都疼，她仰着脸盯着天花板看，雪白的房顶上什么都没有，看的时候大了又平白地觉得刺目，眼睛泛酸，眼泪就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涌出来，湿了头发，有时候会灌进耳朵里。

人躺在病床上不能自理的时候，总是会格外脆弱，连便溺都要让人打理，什么隐私什么自尊统统都不在乎了。

杨荷芳要工作，不能总来照看她，周召良倒是很闲，可周淙没法儿坦然地让老爹这么伺候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护工在照顾她。

护工大姐很热心，一边给她按摩腿一边劝她不要哭，年纪轻轻的把眼睛哭坏就不好了。

周淙不敢跟爸妈说，倒是愿意跟大姐聊，说自己失恋了，掏心掏肺地对人好，结果人嫌自己管得多，把她给甩了。

大姐十分惊讶，说就冲你这周正模样，谁舍得甩了你？

周淙笑着笑着又哭了，可人家就是讨厌我啊。

大姐一看，得了，失恋这话题不能聊，于是又问周淙是干什么的，周淙说她是做书的。大姐就更上心了，看她看得很紧，说她是靠脑子靠眼睛吃饭的，千万不能再哭了。

一周后能下床了，杨荷芳和周召良一左一右架着她在病房和走廊里来回溜达，跟中风患者康复似的，但总算能自己上卫生间了，周淙的心轻松许多。

线上办公什么也没耽搁，过选题、做策划、审稿子、开会，她甚至还亲手画了个封面。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但一有空闲就总是想起温且寒，不知道那个小傻子在家里折腾什么呢，会不会病急乱投医，会不会铤而走险，会不会知法犯法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可想有什么用？

死小孩儿打定主意不要她了，讨厌她，不让她管，觉得她的陪伴一无是处……

推她那一把攥足了劲儿，心里就那么恨吗？

到底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她康复得飞快，果然跟大夫说的那样，一两个月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两个月假期用完，秋天到了，她带着豆包回原城上班，谭竞眉还给她办了个欢迎会。公司里来了几个实习生，她忙得脚打后脑勺，可那小傻子的身影还是能见缝插针地钻到她脑子里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小傻子的25岁生日到了。

她买了蛋糕、花和礼物，却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家，开门，眨眼落到了梦里，小朋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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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星月


周淙沉在梦里起起伏伏，迷蒙中感觉身上一凉，紧接着一个冷刷刷的身子贴着她搂了过来，她被迫从梦里醒来。

温且寒把脸埋在周淙的后颈上，潮热的眼泪顺着皮肤的缝隙慢慢地浸湿了枕头。

房间里一片昏暗，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周淙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盯着窗帘看了许久，听温且寒贴着她呜呜咽咽的哭。

周淙僵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把温且寒抱在了怀里。

温且寒立刻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却在搂着她腰的刹那间突然弹坐起来，一把拍开床头灯，周淙抬手遮眼，搞不懂这人要干什么：“温小寒，不老实睡觉就出去。”

毯子突然被“刷”的一下掀开，温且寒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伸手推着周淙的肩膀，却没敢用力：“你翻过去。”

周淙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要翻身的意思，温且寒抬起手背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再开口几乎是哀求了：“心姐，你翻过去，你让我看看你的背，我刚才摸到的是不是——”

“是。”周淙拉起毯子盖上，依然正面躺着，面色平静地说道：“我做了取钢钉的手术。”

温且寒的脸一霎白了个透，双唇翕动许久才颤颤巍巍地问：“是我推你那一下撞伤了，是不是？”

“不是。”周淙神色自若地答道：“钢钉早几年就该取出来的，是我嫌麻烦。这回年中体检时发现有移位，干脆做手术取出来，一劳永逸。”

“你骗我！”温且寒不由分说地扑过来，咬着下唇掀开毯子，硬是把她给掀翻过去，一把撩起了她的T恤后摆。

下半截背上一条新鲜的缝合伤痕，像一条巨型蜈蚣一样，狰狞刺目。

温且寒一点一点地拂过疤痕，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心姐，对不起，我错了。”

这人不知道憋了多久，也不知道心里盛了多少委屈，嚎啕大哭起来跟小浪底泄洪似的，声势浩大，简直肝肠寸断，豆包起初是看愣了，过了一会儿可能觉得太吵，居然嫌弃地跳下床跑了。

周淙静静地等着温且寒哭完，下床去卫生间拧了个热毛巾过来，立在床边扶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净，又拉起手擦干。把毛巾送回卫生间后，又倒杯热水端进来。

温且寒捧着保温杯还一会儿抽一下一会儿抽一下的，喝了半杯水后才逐渐平静下来。

周淙摸过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半，她真的好累。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她开这一回刀是真伤着元气了，人确实是虚了，这几个月来睡眠还渣得很，总是觉得疲累，哪儿经得住这么闹腾。

温且寒勾着脑袋坐着发愣，像犯了错被罚站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让人看着既生气又心疼。

周淙躺下拍了拍床：“你到底睡不睡？”

温且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躺下，翻身抱住了周淙。

“心姐，别不要我。”

“我说的那些混账话都是假的，我那么爱你，我就是不想让你操心那些烂事儿。”

“我要是犯浑了，你能不能抓住我，别放开我，好不好？”

周淙累得眼皮都要粘住了，撑着精神揉了揉温且寒的头发：“傻子，我要是松手了，你还能躺在这儿？”

断联了四个月，一夕之间猝然和好，周淙清晨醒来的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看到身边睡着的人，也并没有太心安。

和好只是表面的繁花，可引起矛盾的根源还在，如果再爆发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再深的思念又能经得住几次消磨？

也不知道这人最近都过的什么日子，是不是都没正经睡过觉，温且寒睡得跟昏迷了一样，整个早晨都没醒。周淙也比平时起得晚，晨跑时间不够，做饭也紧张，只来得及出去买了早餐回来。

温且寒睡醒的时候，周淙都已经到公司了，家里只剩下豆包跟她大眼瞪小眼。

时隔四个月，温且寒收到了周淙的第一条微信：早餐在蒸锅里保着温。

她也顾不上周淙是不是在忙，立刻回复过去：项链在哪里？

周淙果然没有及时回复，温且寒又追着说：我下午就回东潭了。

周淙这次回复得很快：我忙不开，不能送你，乘车注意安全。

温且寒失落地坐在桌边草草吃了早餐，周淙是不想再把那个定位芯片给她了吗？

过了一会儿，电话突然响起来，温且寒立刻接起来：“心姐，我——”

“蛋糕在冰箱里，早上我擅作主张切了一块儿吃。今年不能陪你过生日了，抱歉。”周淙的声音裹在电流中，温且寒能听到她掀开纸张的声音，边上还有人在问主编你中午去不去报业集团的饭局。

周淙低声回了个去，又接上这边的对话：“项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回去自己充电。”

“还有，”周淙顿了一下才说，“梳妆台右边的小抽屉里，是你的25岁生日礼物。”

“小寒，生日快乐。”

温且寒举着手机，先是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那条蜜蜡项链，又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黑绒盒子，里头是一对珐琅彩的耳钉，耳钉盘面如一角硬币大小，以青色与白色渐变的浪花为托，一只耳钉悬着一轮银色的弯月，一只耳钉托着一枚银色的星星。

是要送她星星和月亮吗？

“心姐，你，你，”温且寒“你”了还几下，才艰难地问：“你不生我的气吗？”

“当然生气，”周淙笑了一声，语气里却一点都没有苛责的意味，“能时时刻刻都保持情绪稳定的不是活人，是机器人。我只是，不想吓到你。”

温且寒还想再说点什么，无奈周淙那边确实很忙，“好了，回去后记得给芯片充电。想我了就视频。”

“好。”温且寒乖乖答道。

挂掉电话，她找了一只周淙的行李箱，先是去次卧装了几件自己的秋冬季衣物，又进主卧拿了周淙的两身贴身居家服。

这边刚刚把行李收拾好，梁仲远的电话就追着来了，问她什么时候出发回东潭，温且寒烦不胜烦，在电话里烦躁地吼回去：“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一个大活人还会消失吗？我说了会回去就一定会回去，你能不能别跟狱卒似的盯着我？”

梁仲远也不恼，甚至还淡定地笑了一声，“小寒，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说罢就挂了电话。

“这个疯子！”温且寒烦躁地想要扔了手机，却在锁屏的瞬间看见梁仲远的微信消息提示。她打开对话窗口，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梁仲远发来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周淙在公司楼下进旋转门，一张是她打开车门往里坐的瞬间。

拍摄时间正是今天早上和此刻。

温且寒如坠冰窟，又看见照片下新发来的一条文字信息：一个人消失是很容易的，毕竟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意外。

梁仲远居然派人来原城跟踪周淙！

她立马把电话回拨回去，梁仲远温和的声音传过来：“怎么样，现在能动身回东潭了吗？”

“梁仲远！你敢碰她，我哪怕死无全尸也要跟你们鱼死网破！”温且寒咬着牙拉起行李箱，“她什么都不知道，对你们完全没有威胁。她爸爸也被你们整下去了，你们——”

“好了，我又没说要怎样。你当务之急是回来安抚好温叔叔，懂了吗？”梁仲远说完就挂了电话，温且寒立在门口环视着周淙的家，心头涌上百般思绪，只觉得无力又伤感。

她曾以为她会和周淙在这个房子里度过一生，谁料世事无常，她强求来的感情，到头来还是她先退场。

*

两个人仓促和好，但终究跟甜蜜期还是不大一样，温且寒多了许多小心翼翼，无论聊微信、打视频还是通电话，都收敛许多。

周淙知道温且寒怕她问温克伟的那摊子烂事儿，聊天也不去问那些，省得两个人再吵起来，可心里的疑虑也越来越多。

如果温且寒只是回家陪伴母亲的话，不，温且寒那个态度明显是不肯让温克伟伏法，那她会做什么？

她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温克伟的人脉有那么强大吗？那小傻子会去行贿吗？那帮人背后的保护/伞会买/凶/灭/口吗？他们会伺机潜逃吗？

周淙坚信温且寒作为法律人有自己的信仰和底线，她绝不会跟那些人同流合污，但如果她真的卷进去的话，大概率不能全身而退。

可恨那小傻子似乎做好了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周淙为此很是难过，在打电话时数次想问问温且寒，你打算豁出去了，可你把我放在哪里？

想了那许多，问却问不得。

周淙不想让温且寒为难，她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回来，小孩儿既然想撞南墙就让她撞，如果小孩儿最后真栽了，她等她。

余生那么长，她等得起。

周淙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不去触碰那海面下的冰山。一切事端终究会有个结果，一切痛苦最终都能结束，只要她们一起挨过这段难熬的时光，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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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永别


餐厅里流淌着隐隐的乐声，菜肴的热气与暖调的灯光缠在一起绕出一片旖旎的氤氲，梁仲远推过来一个小巧的首饰盒。

“虽然是走形式，但该给你的体面一点都不会少，这戒指归你了，婚礼后随你处置。另外，抽空去看看婚纱礼服，你这辈子可能就穿这一次了，好好挑。”

温且寒没碰那个东西，菜也不想吃，一口跟着一口地喝红酒。

梁仲远自顾自地吃菜，永远都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派头，仿佛脸上带了张撕不坏的假面，温且寒看着这个人只觉得如鲠在喉，又忍不住地犯恶心。

杯子里的红酒见底，她要去拿酒瓶，梁仲远摁住她的手：“别喝了，红酒后劲大。”

温且寒厌恶地抽开胳膊，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可抬头一看，四周的客人都各自在吃饭聊天，她下意识地扭头往后方扫了两眼，顿时跟一道视线撞了个正着。

坐在她右后方的年轻男人，正淡淡地看着她，温且寒一整个僵在那里，这个人……怎么，怎么会跟周淙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种一眼望去令人感觉淡然又宁静的气质，跟周淙几乎如出一辙。

男人缓缓地把目光落在了她对面的梁仲远身上，温且寒又看梁仲远，发现这人居然温柔地笑了，不是对平日里对着人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笑，是真的温柔而和煦的笑。

梁仲远脸上笑意未收，十分坦然道：“不好意思，知道我今晚来给你送戒指，他有些不开心。但你放心，我爱人脾气很好，不会为难你。”

温且寒突然想起五一那次，难怪梁仲远看见周淙第一眼会说“真没想到她长那样”。

梁仲远不想跟温且寒干耗，饭吃得差不多了，再次说到正题上：“督察组第一轮调查扑了个空，温叔这回又过一关，你猜他是怎么过的？”

温且寒不做声，梁仲远再次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抬起指头敲了敲：“婚期都已经定了，这份协议你还是签一下，女孩子讨生活不容易，以后你肯定不能再混司法这一行，这些够你傍身了。”

温且寒还是不做声，梁仲远轻笑一下：“放心，我这个人是干净的，这些钱也是干净的。”

这话听得温且寒心里一阵恶寒，也无端端生出些怨恨，人家的爹妈自己黑了，却不让孩子脏手，可她的爹妈要拉她下地狱。

“我的耐心有限，第二轮调查已经启动，温叔能不能再过一关，那可全看你了，小寒。”梁仲远不由分说地张开温且寒的手，把签字笔放到了她的手上，“身为女儿，你不会无视父母受难的吧？前几天，有位长辈失踪了，你知道的吧？”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呢？”

“当然，爱人还是最重要，是不是？”

所有的威胁都是口头的，他们从来也没有实施过，可温且寒怕，她不敢赌。

走到这般地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是愚蠢的她暴露了自己的软肋。

温且寒握着笔，颤抖着手沉默了半天，笔尖在签名处点出几个小小的墨点，最终草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梁仲远笑着端起高脚杯碰了一下温且寒的杯子，自饮一口后，淡笑着问：“明天带你去公证。不过，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不分手吗？”

“舍不得吗？”

“就这么瞒着她、拖着她、骗着她，幻想着还有转机、有后路、有希望？”

梁仲远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温且寒，带着几分嘲讽轻蔑地说道：“小寒，别天真了。”

“你是不是恨透了你的父母，还有我们这样的豺狼？”

“你还是找个镜子照照吧，其实你长了张跟我们一样自私自利的脸。”

温且寒难堪地攥紧手心，却一句都无法反驳，梁仲远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虽然咱们是交易关系，但我好心提醒你，你们还是分了的好。毕竟，别人可不会看着她那张脸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后方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那个男人起身跟着梁仲远走了，温且寒一个人坐了许久，直到整个餐厅都空荡荡，她游魂似的出门打车回家，到了家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无声地流了许久的眼泪。

哭最无用，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凌晨时分，温且寒发现外面飘起了雪。真是奇怪，往年冬天都到了十二月才会下雪，现在才十一月半，这雪来得也太早了吧，她推开窗户吹了会儿冷风，望着飘飘洒洒的雪花，突然很想周淙。

这一个多月她们都没再见过，闫丽清不让她去原城，周淙也不来东潭看她，两个人就像网恋一样，靠聊天视频维系相思。她们重新戴上了芯片，互相在定位程序上看彼此的日常，学着习惯做一对异地恋情侣。

雪越下越大，温且寒蓦然想起周淙在雨天会情绪紧张，那她在雪天还好吗？明流欢走的时候，就是一个雪天。

半睡不醒地熬到清晨，温且寒急匆匆地发送视频过去，周淙半天才接起来，声音很有点哑。

“心姐，你又感冒了？”

“还好，略微有点咳嗽。怎么啦，大清早的想我了？”周淙一手举着手机，一手草草的搂一搂头发，然后突然凑近到屏幕上，“小寒，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熬夜了？”

温且寒揉揉眼睛：“一个人睡怎么会睡得好，我想姐姐了。心姐，原城下雪了吗？”

“下了啊，今年下雪好早，我一会儿乘地铁去上班。你路上也要注意安全，雪天摔跤摔进骨科的人可多了。”

周淙在那头把手机靠在餐桌上，一边聊天，一边煎蛋，烫了青菜切碎拌进粥里。

温且寒捧着手机一眼不眨地盯着看，仿佛少看一眼就吃亏了一样，直到周淙坐到饭桌前她才动了动姿势，“心姐，周末打算做什么？”

周淙端着碗喝粥，咽下去一口才说说话：“老样子，去陪闻老师半天。入冬以后，老太太就不大好，黎老师也跟着萎靡了。”

温且寒也跟着唏嘘几分，越是伉俪情深，到了这种时候就越痛苦吧，可见人太深情也是要受难的。

*

进了十二月，天冷得骨头疼，空气干得一出门就觉得脸要裂开，到了周末就只想窝在家里，暖暖和和地睡懒觉撸猫。

日子仿佛倒退了几年，她还是那个单身女青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待着的时候，总是会全天候地打开电视，先调到电影频道，有合心意的片子就看，没有合意的就随意调台，哪怕是无聊的广告也行，只要一直响着有声音就好。

如今家里多了豆包，她也是有猫的人了，可少了那个闹喳喳的麻烦精，到底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早上的视频没打通，温且寒回微信说陪妈妈去医院，有空了再给她回过来，周淙便等着。一等便等过了一整天，到了夜里温且寒也没回复。

麻烦精这次有大麻烦了吧，周淙默默地翻开微信通讯录，把麻烦精的备注改成了温小寒。人有时候就是神神叨叨的，少叫两声麻烦精也许就少遭点麻烦吧。

次日清晨，雪后放晴，周淙心情大好，一边开着音乐频道听歌，一边在健身架上拉单杠，搁在茶几上的电话铃声大作，她突地滑了一下手，差点直接从杠上掉下来。

周淙心头突突猛跳，莫名的有点心慌，就毫无来由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拿起手机看到是黎教授的来电，登时抖了一下手。

电话接通，她刚叫了一声黎老师，里头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小周学妹，我是黎道恒。”

黎道恒是黎教授的儿子，如今在隔壁政法大学执教，周淙愣了一下：“黎老师。”

“我母亲昨天走了，20号开追悼会，时间和地址我一会儿群发。”黎道恒哽咽了一下，迅速结束通话，“我还要通知其他人，再见。”

周淙拿着手机愣了好半天，上周她还去看过闻教授呢，怎么突然就走了？

人生就是这样，一夕之间，便成永别么？

两天后就是20号，周淙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前所未有地迷茫，哀伤让她的脑子凝滞了，一时间空白一片，抑或是杂乱纷纷。

她想起明流欢走的时候，明家人是那样的悲痛欲绝。她那时也觉得难过痛苦，可那种感情，跟真正的家人不一样，跟真正的爱人也不一样。

黎教授怎么样了呢？老头儿还好吗？



两天后，周淙在追悼会上见到了黎教授。从前那个风采奕奕的浪漫老头是实实在在地成了一节枯木，黎道恒居然在这短短的几天里白了双鬓，两个孙辈的少年也哭肿了眼睛。

周淙站在致哀的队伍里，一句一句地仔细听悼词，在脑子里回顾着闻教授的音容笑貌，心头沉重地仿若坠着千斤巨石。

追悼会结束，排在前头的人突然乱了起来，周淙拨开人群挤到前面去，发现黎道恒夫妻俩正蹲在椅子旁边给黎教授顺气，两个孩子也哭着一声一声地叫爷爷。

黎教授看见周淙，抬手招了一下：“周儿，过来陪老师待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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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弦断


周淙过去握住了黎教授的手，感觉到一把干骨头，老头子的手一点力气都没了，只虚虚地搭着她，说话犹如一盏破风箱：“你闻老师回光返照的时候，还问了你一句呢，说这姑娘最近怎么不来陪她插花了。”

周淙眼眶发烫，赶紧撇过头转了转眼珠子把眼泪憋回去，黎教授喘着笑了一声：“我说老婆子你真是糊涂啦，小周隔三差五来看你，前两天还送你玫瑰花呢。”

“过了那一会儿，她就走了。”黎教授摸出一张手帕按了按眼睛，周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低地道了声“节哀”。

黎教授不说话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继而用他苍老浑浊的嗓音低低地念起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

吟诵的声音渐渐地低了，最后归于无声，周淙突然觉得握着的手往下一沉，继而垂落在黎教授身侧。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不敢惊醒沉睡的人那样轻叫了一声：“黎老师？”

黎教授安详地阖眼靠在椅子上，丝毫没有回应。

黎道恒颤抖着手指探了探黎教授的鼻息，登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爸，周淙的眼泪喷薄而出。

叫爸的，叫爷爷的，哭成一片。

医护人员很快赶来，确认黎教授已无生命体征。

*

从兵荒马乱的一天脱身回家，周淙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打开静音了一天的手机才发现温且寒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她精疲力尽地躺倒在沙发上回拨回去。

电话通了，周淙张口就叫了一声：“小寒。”

“哎，心姐，你今天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温且寒问。

“我好难受啊，小寒，我难受。”周淙第一次在温且寒面前表露脆弱，却说不出第二句话，她活了三十年，自小就习惯了克制，不给别人添麻烦，撒娇、耍赖、卖惨统统都不会，说一句“我难受”就已经觉得给别人添了负担。

温且寒在电话里急起来，一迭声地问周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周淙平复一阵后才少气无力地道：“黎教授夫妇，都走了。”

“什么？”温且寒也被这消息惊到，“你上周不是还去看了老太太吗？”

周淙没接她的话，只自顾自地继续说：“今天，在闻老师的追悼会上，黎老师就只是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就无声无息地去了。”

“小寒，我特别难受。却又觉得这样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可生命如此珍贵，仔细想想又很矛盾。”周淙疲倦地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抱枕里，嗓子有些干疼发痒，头也痛。

温且寒在电话里听着周淙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思绪，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通通咽回去，时机不对，她再说那些话根本就是雪上加霜，周淙恐怕要痛死。

“心姐，不要伤心。老两口作伴走，来生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你要为他们高兴。”温且寒安慰道。

周淙用抱枕捂着脸干咳一声，情绪已经恢复大半，说话语气也平稳许多：“我没事，就是一时间有些感慨。这几天太冷了，你上下班注意保暖，元旦我去看你，好不好？”

“好什么啊！你干嘛提前告诉我，这样还叫惊喜吗？”

周淙被逗笑，心情好了那么一点：“没办法，我没那些小心思，想去就是心里实实在在的想见你，不是为了制造惊喜去哄你。”

温且寒鼻头酸涩，强忍着难过回一句：“我就知道心姐很爱我，我也很爱心姐的，这一辈子都不会变心。”

周淙莫名听出一点不对劲，这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表起衷心来了？

“小寒，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你怎么这么问我？该不会是怀疑我变心了吧？”电话里的语气还带着几分调皮。

周淙的眉头突然跳起来，跳得额角一道神经跟着疼，听温且寒这样说话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能当是自己多心了吧。

“我像是那种对异地恋女友疑神疑鬼的人吗？”周淙从沙发上坐起来，对着电视屏幕照了照，“我这么有魅力的人，虽然三张了，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对你没吸引力了吧？”

温且寒在电话里一顿笑，末了才说：“我迷你迷得要死，满意了吧。倒是心姐你这么馋人的优质姐姐，很容易被人盯上的，你可不许变心哦。那个，你之前戴那个尾戒呢？找出来，还给我戴上！”

周淙又躺回沙发上，随口答道：“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头吧，你又没变心，我怎么会变心？”

岂料通话那端突然安静，温且寒似乎是被哽住了还是怎么的，足足隔了五秒才慢吞吞地笑了一声：“心心，你真的是我的心脏。”

周淙头皮一麻，笑着骂了一句：“你又发什么疯，突然这么肉麻。”

“是真的，心姐，”温且寒伸手摸了摸挂在床边的婚服，眼里满含热泪，心如刀割，“我好爱你。”

周淙压抑不住地唇角上扬，轻轻地笑了几声后，温柔地对着她的小朋友表白道：“嗯，我爱你，我特别特别爱我的小朋友。”

*

黎老夫妇的葬礼安排在24号，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那天温度很低，泼水成冰，周淙穿着呢大衣差点冻死在外面，从葬礼上直接回了公司，一张脸以及两只手冻得乌青，在黑帽黑衣黑裤的衬托下，比死人都还要白几分。

谭竞眉差点以为她在墓园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沾上了，问她要不要去算一算。

“我说阿淙，你这印堂发黑啊，不然去看看吧，我认识一道长——”

“谭总你赶紧刹住，我就让外面大刀片子风刮的，我要是去找个道长解疑，我爸就得棍棒教子了。老同志才退休，好像有点那个什么网上说的退休综合征，哪儿哪儿都不顺气呢，天天打视频电话给我上课。”

周淙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暖和起来才把呢帽和大衣脱下来，谭竞眉拿着份稿子给她送过来：“这个是政法大学一位教授的法学解读个人专著，你亲自负责。马上要寒假了，教授有空，你们要是约见的话，带上小冯。”

周淙接了稿子应下，难免想起五一那回本来要跟温且寒去逛一逛政法大学校园的，结果没去上，这回倒是补上了。

家里少了麻烦精，周淙就把时间都放在工作上，把稿子带回家义务加班，直到十一点才睡。只是还没睡下多久，忽然听见大门响动，她猛地坐起身来，环看一周后拔掉床头的夹子灯握在手里。

她拎着灯轻手轻脚地下床，刚走到卧室门口，门突然被推开，一道裹着寒气的风扑了她一身，温且寒身上的羽绒服还没脱，正光脚踩在地上微微喘着气跟她四目相对。

“你——”

“心姐。”

两个人同时出声，温且寒“噗嗤”一声笑，拿走周淙手上的夹子灯夹回床头：“真有歹人进来的话，你拿这灯有什么用。”

周淙还惊讶地愣在原地，听见她说话才恍若梦醒：“怎么没用，赖好是铁的，抽一下也够受的。”

温且寒夹好灯，又光着脚跑出卧室进隔壁换了睡衣，什么话也不说，一头扎进卫生间洗漱。

周淙站在卫生间门口问她：“怎么半夜回来了？我不是说了元旦去看你吗？”

“想见你啊，一刻都等不了。”温且寒哗啦啦吐掉牙膏沫，脱了衣服去淋浴，突然冲着周淙勾勾手：“看什么看，要不要再洗个澡？”

周淙好笑地把门给关上了：“洗你的吧。”

她靠在门口的墙边站了一会儿，听里面水声哗哗，竟没来由地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来，仔细一算，她们已经八个月没有这样在一起过夜了。当然，上次温且寒跑回来求和那次不算。

卫生间的门一开，热腾腾的水汽从里头扑出来，温且寒裹着浴巾探出身子，一眼对上门口的周淙，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后立即勾起了唇角，“心姐，等我呢？”

周淙往前靠近一步，伸出右手食指勾着温且寒围在胸前的浴巾的边沿，一点点地把人勾到身前，左手一把揽住了温且寒的腰，两具纤细的身体贴在一起，潮热的水汽沾湿了周淙的前胸，她微微躬腰，右手箍着温且寒的大腿发力一托，稳稳地把人抱了起来。

温且寒提着一口气，紧张地扶着周淙的肩膀，差点叫出声来：“啊，姐姐，你的腰还行吗？”

周淙就这样单臂托着人进了屋，脚往后一带踢上了门，到床边把温且寒一抛，跟着就俯下去拉开被子把人抱在了怀里。

温且寒抬臂搂住周淙的脖颈，胸膛微微起伏，然后用力一勾，急切地吻住了那双朝思暮想的唇。

她们吻得又急又凶，像是要弥补完这八个月以来的空缺和思念，又像是畏惧没有明天那般不管不顾……

静寂的凌晨，声息渐歇，温且寒瘫了好半天都不动弹一下，感觉像被抽了浑身的筋一样，处处都是酸的、软的、空的，缓了一会儿才翻了个身趴在床边拿起保温杯喝水，周淙起身披上睡袍，抽走那条痕迹斑斑的浴巾拿到卫生间扔进了洗衣机。

热水哗啦啦地冲在身上，温且寒一步三晃地挤进来，双臂一张就挂到了周淙身上。

“心心，我站不住，下床差点跪地上。”温且寒哑着嗓子贴着周淙撒娇，搂着周淙脖子吊着，说一句话就亲人一下。

周淙一边把花洒摘下来调了水流举着冲洗，一边拧住温且寒作乱的爪子：“别乱摸。”

放纵半宿的确是累了，两个人冲过澡就倒进被子里互相靠着睡了，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周淙猛然惊醒，身旁已经空了。

再一扭头，温且寒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面无表情道：“周淙，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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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心碎


温且寒明确地说要分手。

周淙一脚踢开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扑过去双手扳着温且寒的肩膀，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小寒，你说什么？”

温且寒平静地看着周淙，一字一句地重复一遍：“我说，我要和你分手。”

“温且寒！”

周淙手上力气加重，铁钳一样地抓着温且寒的肩，咬着牙恨恨地挤出几个字来，似愤怒，又似警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温且寒叹了口气，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望着周淙，忽而又变换成了嘲讽，“昨夜睡够本儿了，我再也不用惦记着你这一口了。”

“而且，你喜欢的是正义光环加身的我，只可惜，”温且寒叹了一口气，“那不是真正的我。人都是自私的，谁愿意当傻子？你如果知道现在的我在做什么，你会后悔曾经爱过我。如果我们还在一起，你绝不会想看见我变成一个黑心律师的那一面。”

不是的，不会这样的。周淙的眼神软下来，手也松了劲，拉着温且寒的胳膊恳切地问道：“小寒，我知道你有苦衷，你为着家里的糟心事很累，很痛苦，你不想我跟着糟心，是不是？”

温且寒不做声，只低头看着周淙的手。

周淙第一次把自己的姿态压得如此的低，几乎是在恳求温且寒了，“小寒，只要你有讲得通的理由，无论好的坏的，我都能体谅你。”

“我们走到今天容易吗？为什么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分手？”

“怎么就不明不白？”温且寒嗤笑一声，瞥眼看着眉头紧蹙的周淙，语气逐渐暴躁，“我跟你说得很清楚啊，我觉得够了，不想要了，听不懂吗？”

周淙终于压抑不住，愤愤然地揪住温且寒的衣领，盯着她的眼睛逐字逐句道：“我不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你说过的，你爱我，你这辈子都不会变心！”

“呵！”温且寒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眉眼之间浮上一层轻佻之色，“周淙，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这个圈子的人有几个是真心的？”

“当然也有，明流欢就算一个。”

周淙变了脸色。

温且寒觑着周淙的神情，蓦地凑近她眼前，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杀人诛心般冷酷地说道：“可天不遂人愿，真心人不长命，负心人花好月圆。”

周淙满身的血似乎都涌到了头上，难以置信温且寒居然给她来了把故技重施，她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明明已经没再“管”温且寒了，温且寒到底哪里不满意？

为什么又要拿这种话来刺她？

“小寒，是我不值得你信赖吗？是我没给够你安全感吗？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周淙迷茫地捋了把头发，不解地看着温且寒，期待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温且寒在心里大声地嘶吼着不是的，你很好，我只是不想把干干净净的你拉进泥潭，也不想让你看着满身污秽的我在泥潭里挣扎，所以，我们还是散了吧。

周淙注视着温且寒，眼里的痛苦犹如实质，而温且寒像是冷了情，硬了心，丝毫不予理会。

“姐姐，一把年纪就别瞎混了，老老实实去结婚生孩子过日子，不要跟这个世界较劲了，好吗？”

温且寒学着柯婷那副模样去伤害她：“像你这样的条件，明明能过得更轻松，为什么偏偏要走独木桥？”

“我实在是顶不住了。周淙，你放过我吧。”

她一刀一刀地扎着周淙的心，也扎着自己的心。

她知道周淙不信她这些狗屁话，可假话就不会刺痛人的心了吗？也许明知是假话却无从辩驳的痛苦，比听真话还难忍。

周淙在这异样的难堪里沉默许久，最后还是给了温且寒一次机会：“小寒，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还是有什么顾虑，又或者是被人拿住了短处，你什么也不告诉我。你今天想分开，可以！”

“但我依然会留给你时间，等着你跟我解释。我不相信你——”

“不必。”温且寒一副想也不想就回答的架势，“分了就分了，我不需要你再给我机会。”

周淙眼看着温且寒解下脖子上的蜜蜡项链，然后跟从衣兜里掏出的金镯子“刷”地一起随手扔到床上：“芯片还给你，你外婆给我的金镯子也还给你。”

“温且寒！”周淙终于压不住心里的愤怒，咬牙问道：“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让你觉得可以随意践踏我的心？”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脾气，不管怎么闹最后都会原谅你？”

温且寒从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淙，眯眼冷笑一声：“你有脾气你发啊，摔门甩脸子要打要骂我都接着，在这儿贱嗖嗖地哄我做什么。”

她居然说我贱。

周淙一颗心登时崩裂成满地碎片，滚烫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一脸，她不想这么窝囊的，可她实在是忍不住。

温且寒犹豫着抬了一下手像是要帮周淙擦眼泪，周淙猛地把脸偏到一边去，看也不看道：“小寒，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日后不论什么缘由，我绝不原谅你。”

*

圣诞节是个什么鬼日子啊，明流欢24号见她最后一面，26号过世。温且寒这个小崽子睡了她一夜在25号分手，拍拍屁股滚蛋了。

周淙一大早被痛击一棒，上班迟到了一个小时，一整天对着同事们都强颜欢笑，周五的大好日子里，别人都嘻嘻哈哈地等下班约人过节，她开着车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转，竟转到了刺蓝酒吧。

黄莺大约是知道些内情，温且寒跟她的关系一向很好，总也不去演出，肯定要问一问的。温且寒不肯跟周淙说的事儿，跟黄莺总不会避着。

周淙刚一坐到吧台前，黄莺就过来了，面上似乎是有些心虚。周淙哪儿在乎这个，这会儿她什么也不在乎，那小王八蛋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莺姐，还能给我打折吗？”周淙挑着眉头问。

黄莺给她杯汽水：“能，过去给你员工家属折扣，现在给你专享老板朋友折扣，更便宜。”

周淙耸着肩膀笑出声音来，一张冷脸忽然间就生动起来，虽然眼角眉梢还有些苦意，映着灯光倒更有几分病美人的姿态，“莺姐这么会撩人，怎么还没脱单啊？”

“眼光太高，不是谁都能入眼的，倒是有个惦记的，”黄莺柔柔地扫了周淙一眼，叹了口气，“只可惜时机不对。”

周淙吸着汽水点点头：“嗯，时机不对。确实不对。”

这会儿客人都还没上来，周淙喝几口汽水居然莫名其妙地上头，觉得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坐了一会儿又叫黄莺：“莺姐。”

黄莺应了一声，大概知道周淙想问什么，就是不吭声，硬等着她开口。周淙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寒她，她跟你说过什么吗？”

眼前人的眼眶亮晶晶的，黄莺看得于心不忍，摇了摇头：“小姑娘一肚子心眼儿，精着呢，跟我这种老姐姐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她的吉他还在这儿。”

“吉他？”周淙轻声重复一遍。

黄莺“嗯”了一声，又看着周淙的脸色说：“温温说寄存在我这里，将来还会回来取的。”

“哦，还会回来？”周淙以手指沿着杯口来回摩挲，脸上情绪不明，忽然开口说：“拿来我看看，可以吗？”

黄莺没说话，转身去后面取了温且寒的吉他过来，周淙没接，就把吉他平放在吧台上，怔怔地盯着看。

吉他的弦松着，她随手拧紧，像是在调音一样，以手指摸着弦随意挑了几下，吉他发出几个单调的声响来，周淙无声地笑了一下。突然猛地一勾，一根弦登时崩断，勾弦的食指上登时现出一道血痕，继而渗出血珠来。

黄莺默默地看着，抽了酒精湿巾递过来。

周淙拿湿巾潦草地擦了擦，把湿巾裹在手指上胡乱捏着，对着黄莺笑了笑：“我走了。”

黄莺没说吉他的事儿，看着周淙快走到门口了，突然从吧台里追出来叫住她：“周淙。”

“怎么？”周淙转身。

黄莺从身上摸了一把，摸出一盒香烟连带着打火机递给她，欲言又止半天才道：“温温要结婚了，婚礼，就在明天。”

周淙握着烟和打火机好半天都不说话，脸上一阵木然，愣了好半天才看向黄莺：“为什么要告诉我？”

黄莺坦然一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明天是十二月二十六号，是明流欢的祭日，温且寒知道的，可她居然选在这一天办婚礼。

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为什么会这么狠？

周淙已经没有精力去猜想温且寒为什么会突然结婚了，怎么会是突然呢，哪有今天分手明天就能办婚礼的？

她筹备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之前这段日子算什么？

她周淙又算什么？

她努力地换位思考了，勉强说服自己温且寒想分手是有合情理由的，她太痛苦，没有精力维系感情。可周淙怎么也想不明白结婚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为了冲喜，求个吉兆？

回家瘫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脑子里似乎长出了一片草原，她找不到一点点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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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痛击


周淙翻开微信打开跟温且寒的对话框，她还没删除好友，也不知道对方删除她没有，她一屏一屏地滚着聊天记录看，看到满眼酸涩，看到心口空落落的发疼，越看越不懂，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连分手都分得那么不体面。

豆包在客厅和三间屋子里来回跑了好几趟，周淙叫了一声：“豆包，别找了，她走了。”

豆包像是听懂了，跳上来蹲在她的肚子上，周淙放下手机把猫搂到怀里，却忽然想起来豆包也是温且寒的猫，这人不但不要她，连养了几年的猫也不要了。

一人一猫就这样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突然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周淙摸过去眯眼一看，竟然是温且寒的视频通话，她茫然地看了两秒钟，电话断了。

对话框里发来一个婚礼邀请链接，点开是酒店的定位。

周淙乍然间头疼欲裂，温且寒居然给她发了婚礼邀请？

她在做什么？

是在复刻当年的柯婷吗？

是黄莺跟温且寒说了她已经知道婚礼的事情了？

周淙觉得温且寒疯了，她是怎么想的，难道还期望着周淙去参加她的婚礼？

*

凌晨，天空飘起了小雪。

周淙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顶着黑蒙蒙的天开车去往东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有自虐的情绪在里头，一定要亲眼看看事实是怎样的，好彻底把心扎烂扎透，从此再也不给自己任何一个理由回头。

四百里路开得很是艰难，到东潭的时候已是大雪漫天，酒店停车场只剩下出口处一个偏窄的位置，但这里视线很好，坐在车里还能看到大堂里竖起的巨幅结婚海报。她想起来了，新郎她见过，在温家楼下。

俊男靓女很是养眼，只是新郎新娘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职业假笑。周淙不在乎这个，温且寒笑得真笑得假都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走了几百里路总算是想明白了，她来就是给自己一个交待，给这段关系彻底画个句号。

婚礼宴厅在大厅右侧，坐在车里并不能看到全景，更看不到台上的新人，但她能看到宴厅里觥筹交错的场景。

喜酒一定是香甜的，她想。

雪还在飘飘洒洒地落着，周淙胸口发紧，只觉得没着没落得难受，车子似乎变成了一个密闭空间，瞧不见天日，空气愈加稀薄，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推门下车，踩着花坛边上厚厚的雪站在保安岗亭的后面摸出黄莺给她的烟，安安静静地抽了一支后，连同烟盒和打火机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她作践自己。

酒店里有人出来，见她这副冻得发白的死人脸都免不了多看两眼，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神经病，重新坐回车上。

车里没开暖气，手脚冰凉得发木，可都没有心冷得厉害，又疼又僵，连跳动都带着股殊死一搏的劲儿。

周淙眉目愣怔地盯着酒店的玻璃幕墙看，愈发觉得自己可笑，她画这个句号有什么用呢？

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驱车四百里来送女朋友，哦不前女友出嫁？

温且寒到底是什么居心要选在12月26日结婚？

她明明知道，这是明流欢的忌日。

选在这个日子是在嘲笑她的天真？还是让她记住这世上没有人会爱她，除了明流欢，可是明流欢已经死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温且寒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心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周淙靠在椅背上急促地气喘起来，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不知从哪里摸到一片湿漉漉的肌肤，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上一个春节的时候明明一切都还很好，父母外公外婆都很喜欢温且寒，她们窝在她房间里拱着脑袋凑在一处聊天，温且寒双眼亮晶晶的好比天上的星星，满满的都是满足和向往，夜里拥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

周淙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她说“我这个人一根筋，你要跟我好就得一辈子跟我好，不许半路逃跑”，温且寒那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我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跑，明明是我怕你半路跑掉”。

这个春节还没到呢，温且寒背着她披上嫁纱做了别人的新娘。

周淙待在车里腰背酸疼得几乎坐不住，脑子抑制不住地走马灯一样地跑过温且寒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一会儿是温且寒骨折后上门蹭饭，洗澡的时候勾引她。

一会儿是她托举着温且寒拉单杠做引体向上，温且寒气鼓鼓地说“世路役役，最易没溺”这话对她没用，她个看法条的人最会算计，不会轻易迷失自我。

一会儿是温且寒站在梳妆台和衣柜面前，看着明流欢对那些遗物，跟她说“我不嫉妒流欢姐，我只需要你心里的一个小角落就可以了”。

一会儿是她听着halo那首歌，在氤氲如梦的灯影下望见温且寒神采飞扬的鲜活模样。

一会儿是她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电影，毯子里裹着睡着了的小朋友。

一会儿是麻烦精在厨房里猴在她背上说我是姐姐的人工小智障。

一会儿是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在五月的风里唱着在树上唱歌。

一会儿是她们缠在一起夜半纵情……

心里仿佛结了冰，又似乎被重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凿开，凿裂了、敲散了、碾碎了，每一个碎片都在流血，每一粒碎渣都在叫嚣着疼痛。

周淙浑浑噩噩地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午间一点半，婚礼早就成了吧，礼成之后，人家就是光明正大的夫妻了，她还在抱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幻想呢？

该走了，可又有点不甘心。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周淙死命地掐着自己的虎口，发觉自己真是可笑到可悲、可怜又可恨。笑自己愚蠢，被一个小姑娘玩/弄至此；悲自己眼瞎心盲地掉进同一个坑里；怜自己茕茕孑立一身孤独；恨自己痴傻又没种。

电话突然在静寂的车厢里响起，周淙清清嗓子接起来，明岁南问她在不在家。周淙撒谎在出差，明岁南很遗憾地说她带了未婚妻一起来给流欢扫墓，自然也想见见她的。周淙也只能说一声遗憾，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见也是一样的。

午后三点十五分，小夫妻挎着手臂从酒店里出来，该是送完客要回自己家了。周淙眼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到一辆车前，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门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后又退回原处，隔着大半个停车场，静静地望着那两个身影。

小夫妻似有所感，新娘子弓腰进车时，突然支起身子往后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周淙浑身的血似乎都褪尽了，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勾起唇角笑了笑，继而云淡风轻地朝着温且寒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

温且寒愣在原地，手被梁仲远死死地扣着，没有追上来。

周淙在后视镜里望着那逐渐消失的人影，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

告别过了，潇洒地挥挥手，就此再见，再也不见。

如果温且寒就此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身边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人关心她、保护她、爱惜她，家中变故或许也不能称得上是什么灭顶之灾，她有名正言顺的人去依靠，在世人眼中，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陪伴和共渡难关。

成为一个妻子，成为一个妈妈，成为一个料理家庭的女主人，那才是长辈们普遍认可的家庭的意义，相比之下，和女朋友混在一起养猫过日子简直就是不务正业。



回程的四百里走得很快，道路除雪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工作着。周淙进了原城一路开到墓园去，到达墓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半，大门早关了。她找了个趁脚的地方翻进去，路边花店里买的百合花都被冻伤了，蔫巴巴的很难看。

墓园小道上的雪没有清扫，周淙摸着黑一路滑倒好几回，磕磕绊绊地摸到了明流欢墓前。

墓碑上的明流欢安静温柔地笑着，那里已经有一束红玫瑰放着，她将百合花和玫瑰并排放到一起。

地上又湿又冷，周淙也顾不上那些，就垫着羽绒服衣摆坐在边上，一边咳嗽一边低低地说话：“有点事情耽搁了，来得有点晚，但好歹还在今天，你生气吗？”

“没碰上岁南，有点遗憾，好久没见他了呢。小伙子像你，心思细腻又重感情，结婚以后一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周淙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不小心吸一口冷气又咳又喘得感觉肺都抽着疼：“挺好的，你看你爸妈还有岁南这个儿子。我家……我要是倒了，我父母就没指望了，我不能倒。你说是不是？”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

周淙沉默了好半天才悻悻地抱怨一句：“流欢，你这看人的眼光不行，自己遇渣女就算了，给我挑的那个也看走眼了，那小王八蛋她抛弃我了。”

墓园里可能有野鸟，也可能是野狗，总之有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周淙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没觉得害怕，也许是整个人已经麻木到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毕竟她连疼都不会疼了。

坐了一会儿，浑身冷得发疼，眼角一顿一顿跳个不停，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到墓碑前，把冻得发疼的手揣到衣兜里：“流欢，对不起。今天心情实在是不好，你这里也冷得很，我这就回家了。”

周淙起了一下没起来，手撑着地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腿已经木了。转身走了两步，她突然蹲下去掀起裤脚，解开脚踝上坠着定位芯片的织绳，拎在手里掂了两下后扬手一抛，一道红线落进了树丛里，她回头望望墓碑，轻声笑了一下：“别生气，也别担心，我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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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余韵


并没有那么好。

寒潭清又深，投石闻铮淙。沉没无尽处，未闻声声重。

温且寒从前说周淙一颗石头心，她把这颗心给了温且寒，却被人扔进那连回声都听不见的深潭里，冷坏了、冻硬了、打碎了，搅乱在寒彻骨的水流中，再也捞不起、拼不成、凑不整。

这怎么可能好，她好不了了。

回家后草草洗漱换衣服往床上一扑，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周淙都没能醒过来，如果不是电话锲而不舍地响，她可能就睡死过去了。

两天没吃东西，一起身脚步虚浮，脑子嗡嗡响个不停，周淙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烧得还不低。她如游魂一样在家里找到医药箱，吃退烧药，然后吃了罐冷八宝粥。

忙乎十分钟后才意识到她并没有接电话，电话再次惊天动地响起来，终于把最后一格电给响没了，她瞄到来电显示上是妈妈。

周淙赶紧打开平板登录微信给杨大夫回复消息，视频通话立刻弹了出来，她慌忙搓了搓脸才接起来。

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狼狈，更不想让他们担心，周淙眼都不眨一下地跟杨大夫撒谎，说自己加急审了个踩线的稿子，通宵两天差点没累到猝死，毕竟隔着屏幕呢，表情看不真着，杨大夫还真让周淙给蒙了过去，絮絮叨叨地提醒她注意身体，别年纪轻轻真猝死了。

周召良在边上晃悠两趟，像是想问点什么，可除了叮嘱周淙两句照顾好自己之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周淙心虚又难过，隔着屏幕大放厥词，说老周老杨我爱你们。

老两口被她肉麻得一激灵，险些以为她倒退回三岁了。

电话一挂，看着空荡荡的家，看到那些温且寒生活过的痕迹，周淙又是一阵说不上来的憋闷。可身上又懒懒的，似乎像被栓了一圈绳子一样绑着不让她动，不让她收拾那些东西。

但一看见就觉得很碍眼。

明天还要上班呢，还是不要乱折腾的好，周淙默默地在心里道，我每天收拾一点，到元旦的时候把家清理干净。想到这里，她去阳台上把装猫粮的编织袋找出来，先把温且寒的喝水杯以及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一把搂了装起来。

嗯，今天的清理就是这样了。

认真洗个澡敷个面膜准备睡觉，拉开床头柜却看见那条蜜蜡项链和外婆的金镯子，周淙把芯片取下来丢进垃圾桶，把蜜蜡和金镯子放到衣柜的抽屉里，蓦地看见明流欢留给她的那个文件袋，里头除了那份遗嘱外，还有一枚铬碧玺戒指。

她打开文件袋把戒指倒出来，捏在手上看了许久，这是明流欢想送又没敢当面送给她，最终当作遗物留给她的东西。

世事弄人，从前她想跟柯婷长久，柯婷不愿意。

明流欢愿意给她长久，可条件所限却又给不了。

温且寒追着要跟她长久，她应了，可那人退了。



周淙没再把戒指装进文件袋锁进抽屉，而是拿出来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那点纯净的幽绿在灯光下极美，周淙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从梳妆台的抽屉拿出那枚35块钱的黑线圈尾戒戴到小指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想戴上这两样东西。

次日周淙起了个大早，把自己仔仔细细地收拾一番，又是一副光鲜亮丽的丽人模样去上班，下午下班后去一间造型沙龙剪头发。

理发师爱怜地拨着周淙这一头绸缎一样的长波浪卷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姐，你醒着呢吧？你看你这发质，你这卷的效果多好啊，花了大价钱烫的吧，这就剪了？”

周淙这两天是真头疼，一直怀疑是被头发坠的，当然心情也是真不好，觉得古人说的一点不假，这果然是一头三千烦恼丝！电视上不都这样演的吗，想要开始新生活就要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那就是短发的去烫个造型，长发的去剪短！

接着就买新衣服、买新鞋、买新包、换新色号的口红，当然她没这些需求，只想剪个头。

理发师不肯动手，把总监给叫过来了。

总监不愧是是业务高手，抄着剪子就来了，小伙子嘴也很甜：“姐姐这个自来卷真是天选美人啊，明星做造型都不一定能做这么漂亮。剪短以后也很漂亮的，姐姐想剪多短？”

周淙在下巴那儿比划了一下：“就这儿吧，剪齐，别搭肩。刘海儿自然剪短就行，别太短，不要狗啃式的。”

总监很酷炫地转了转剪子：“放心，一会儿姐姐就是东方苏菲·玛索了。Lion，带客人去洗头发。”

……乌黑的发丝一缕缕地掉落在地上，周淙看着镜子中的狗啃刘海，跟总监沉默地对视着，总监神采飞扬地拍了张照片：“哇塞，姐姐，你这个颜值好顶啊，很有罗马假日里的公主范儿呢。”

心情好像更糟糕了。

次日上班，周淙戴了顶雾霾蓝的呢子贝雷帽，配一对儿珍珠耳坠，当然也捎带着换了个口红色号，是略微有点艳的梅子红。

同事们大吃一惊，谭竞眉更离谱，摸着她的手问这绿宝石戒指瞧着可价值不菲，问周淙是不是要嫁入豪门了，怎么突然从清丽风格变成持靓行凶这路数，看起来高贵又冷艳，是霸道总裁喜欢的款。不过这个刘海儿略显活泼，还有这个独身尾戒是怎么个意思，反正瞧着挺个性。

周淙无语以对，很是洒脱地请众人喝咖啡以堵住他们胡说八道的嘴。等人乱哄哄地散了，她这心里又说不上来的难受，也不纯是因为失恋的劲儿，总之最近太不顺。

下班回了家就一点一点地清理温且寒的东西，起初还好，可当那些东西堆成一堆放在眼前的时候，情绪就莫名其妙地崩了。

尤其是去年老杨给温且寒里里外外买的那些衣服，放在次卧的床上看着是那么的刺眼。鞋柜里的鞋子也都收起来，东西都是好好的，就这样扔了简直造孽。周淙在支付宝预约上门捐赠，可她还有两天班要上没空，元旦也决定要回良首，于是设了个备忘等过完节后回来再捐。

所有的东西都收在次卧里，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

周淙坐在沙发上发愣，豆包跳上她的腿举着爪子去挠她的手，她看着豆包看了许久，魔怔了一样自言自语道：“你也是她的猫。”

外面寒风刺骨，周淙抱着豆包坐在花坛边上愣愣地待着，目光几近呆滞，不断有人从她面前经过，都忍不住投来一眼疑惑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醒过来了一样，每当有人路过，就轻轻地问一句。

“要猫吗？”

“健康猫，要不要？”

“不挠人，不叫唤。”

“养猫吗？”

“要猫吗？黏人，脾气好。”

“要猫吗？猫粮猫窝猫砂全套都有！”

可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匆匆而过，甚至还刻意加快步子走掉。她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这女的是不是精神不好？这大冷天的抱着个猫在那儿坐好一会儿了，吹得脸煞白煞白的，看着怪吓人的。

周淙不知道坐了多久，浑身尤其是腰疼得几乎无法动弹，零下好几度的天气冻得人骨头疼，她紧紧地把豆包抱在怀里，像是在取暖，又像是抓紧最后时刻再抱抱他。

不远处走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小哥裹着个羽绒服站到了周淙面前，周淙抬头看他，小哥指指她怀里的猫：“是你要送猫吗？”

周淙嘴唇僵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点了点头：“嗯。”

小哥在她身边坐下，偏头看着豆包，没有贸然伸手去摸：“我看这猫也是精心养的，为什么不要了？”

周淙抿着唇不说话，好半天才问：“你到底要不要？”

小哥转过身朝她伸手：“要。”

对方应得干脆，周淙突然愣了，仿佛没听见人家说话一样抱着猫不松手，小哥还伸着手：“我说我要猫。”

“啊，我听见了，”周淙又用力地搂了一下豆包，继而小心翼翼地把豆包递给了小哥，豆包安安静静地居然没有挣扎，也没有伸爪子。

小哥抱着猫撸了一把，看着死死盯着豆包的周淙：“我就住12号楼，你要是想它了，可以来看它。”

周淙还是盯着豆包看，好半天才无措地捻捻手指，颤着嘴唇说道：“它叫豆包，如果叫豆包他不理你的话，叫他大爷应该可以。”

周淙把冻僵的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你等一会儿，猫窝猫粮猫砂盆都在家里，我去给你搬过来。”

小哥静静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周淙往楼门的方向走，可这女人走了几步就停下了，双肩止不住地耸动个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紧走几步上前拍了拍周淙的肩：“姐，舍不得就别送了。”

周淙胡乱地捏着袖子擦了擦脸，说话还带着点哭腔：“对不起，我，这猫我不能送给你。”

带着豆包进楼回家，周淙抱着豆包哭得不能自已，她以为要抹去一个人的痕迹很容易的，特别是这些有形的东西，吃穿用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扔掉了很快就有新的来代替。理论上，扔掉一只猫也很容易，可事实上，她做不到。

可把豆包留在身边，豆包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提醒她温且寒抛下了她。

周淙一向理性，不是个恋爱脑，可被人伤害的痛苦是的的确确存在着的，余韵悠长。她想在几天之内就克服这些消极的情绪，把所有的难堪都尽快消化掉，事实证明，她做不到。

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她只是不怎么把脆弱展露人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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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跌跤


实在是有点难熬，31号下午周淙就请了假，带着豆包开车回了良首。

这是她第三次感到近乡情怯，第一次是为了柯婷回家出柜，第二次是跟老周冷战四年后和好，这一次是丢盔弃甲，狼狈回家。

压了几天的情绪猛然开个口子，周淙不出意外地又病了，回家半路都开始发烧，等到家进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摆子，把老周和老杨吓了个够呛，都没顾得上问她为什么剪了头发。

喝过粥吃了药，周淙躲在屋子里蒙头大睡，一夜没出屋。

元旦清晨，杨荷芳和周召良等着她起床吃饭，结果等到老杨都要去上班了，周淙还没动静。周召良自打周淙10岁以后就再也没不敲门进孩子屋过，这回是实打实生气，气势汹汹地闯进周淙屋里，“刷”地一下掀了被子，把周淙揪了起来。

周淙顶着个四处支棱的狗啃刘海怔怔地瞧了周召良一眼，突然抬起双手捂着脸就哭了，老周和老杨当时就懵了，错愕地看着对方。

“你咋孩子了？”杨荷芳问。

周召良简直冤枉死了：“我能咋啊，她那样一看就是跟——”

“小寒结婚了。”周淙突然嘶哑着嗓子说道，说完还抽了一下。

周召良和杨荷芳惊讶地愣在那里，三秒钟之后，周召良狂躁地“咣咣”捶墙，瞪着眼睛骂道：“我跟你妈到底做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瞎子来！”

不怪老周和老杨要生气，实在是太愤怒了，那年周淙也是这么垂头丧气地回家来，然后半死不活地跟他们说“柯婷结婚了”。

不是他们对自己闺女有感情滤镜，周淙她就是这种掏心掏肺对人好的性子，可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一次不成两次也不成，结果还都他妈是一样的伤人。

周召良气得脑门青筋直蹦，一边听着周淙哼唧唧的哭，一边推着杨荷芳往外走：“你别在这儿操心了，就你最惯她！惯得她不知人心险恶，总让别人给她上课。”

“哎，老周你这话丧不丧良心啊，孩子长这么大你管过几天？”杨荷芳要翻旧账了，周召良赶紧住嘴，“赶紧走吧你，要迟到了！放心上班去吧，心心我照看着，保准给你修直溜儿。”

杨荷芳被周召良连推带撵地给送走上班了，老同志又返回来把周淙给叫起来：“别哭，看你也不烧了，起床。”

周召良出去把门带上，周淙慢吞吞地穿好衣服。

父女俩是同款的灰色单珊瑚绒居家服，脚上还是同款的兔子头拖鞋，周召良盯着周淙洗漱，完了让她换衣服。

“干嘛？”周淙抱着豆包坐在沙发上不动弹。

周召良跟看智障似的瞅着闺女：“你不吃早饭啊？”

“我失恋才一星期，还没走出感情阴影呢，没胃口吃饭不是很正常的事？”这话说得有点欠打了，周淙居然跟老周翻了个白眼。

周召良不由分说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周淙的衣服劈头盖脸扔了她一身：“赶紧给我穿上，等我换完衣服发现你还没动弹的话，你给我等着！”

老同志还挺暴躁，周淙怕把老周气出个好歹来，不情不愿地换了衣服。父女俩一言不发地出门，周淙把羽绒服帽子罩头上，毛绒绒的大貂子领把脸挡了一大半。

一老一少就这么甩开腿走路，足足走了半小时才到了一个早餐店。

周淙坐到路边的小桌子上才想起来，这地方是从前他们住过的大院那一片，这个早餐铺子开了几十年了，小时候老杨不让她在外头瞎吃，可她总馋这家店的糖糕，老周得空就偷偷带她来吃嘴。

满满当当一小筐放到面前，里头装着四个糖糕，两个菜角和一堆油条，周召良又端来两碗豆腐脑，生抽和菜码已经放好。

周淙咬着个糖糕又在那儿啪嗒啪嗒掉眼泪，这么多年了，老周还记着呢。

老周“嗤”了一声，看着周淙那没出息的样儿就来气，恶声恶气地训道：“这有啥好哭的？以后擦亮眼睛，咱找个仙女儿好好过日子。”

周淙着实被老周这粗糙又别扭的安慰给暖到，心里霎时透亮许多。

虽然回了家，可周淙怕自己这幅鬼样子被外公外婆看出什么来，没敢上门去看看两位老人家，只想着马上就要过春节了，到时候再去也是一样的。

窝在家里也很无聊，周淙实在是没什么事干，干脆拉着老周在市里乱转。父女俩说好谁也不玩儿手机，特意去小卖部换了一兜硬币，碰见哪个公交车就上哪个，坐车上瞅哪儿顺眼就下车去逛一逛。

俩人逛了周淙小时候念过的幼儿园、小学、初中和高中，还看了看杨行当初转让的那家画廊，去网红餐厅吃饭打卡，去游乐园坐小火车，跟一群中学生同场玩儿碰碰车，去体验了网红推荐的密室逃脱，结果老周全程都在挑人家布置的bug，还发现多处安全隐患，出门反手举报消防不合格。

最后两个人到了烈士陵园。

周淙没见过爷爷，周召良对父亲的印象就停留在他牺牲的那一天，父女俩坐在墓碑下裹着大棉袄聊天。

“爷爷好帅啊。”周淙小学时学校总在清明节组织学生来烈士陵园扫墓，她那时候就格外自豪，毕竟不是谁家都有人能埋在这里的。她那时候太小，不懂生死，更不懂牺牲，只记得同学们都说她爷爷这么年轻这么帅。

周召良得意地搂了搂花白的头发：“那是，你爷爷不帅哪能生出你这么帅的爹？当然，关键是你奶奶也好看，俩人这是优化组合。”

周淙嗤嗤笑：“我妈就是肤浅，我还记得她跟我说过，她看你长得帅，怕是基因突变不稳定，后来见了我奶奶才放心嫁给你。”

“你妈虽然肤浅，但这个眼光是真好，你看，她既有帅老公，又有漂亮闺女，出门多有面子。你就不行了，脑子没你妈好。”周召良毫不留情地戳周淙的痛处。

周淙这一整天心情都很好，听了这话居然也没太大感触，反而还能回击一把：“那是的，老周家的祖坟也不能总冒青烟，得出一个我这样的笨蛋来平衡一下，好给子孙后代留点福分。”

这话一说就有点扎心了，老周家多会儿能有子孙后代啊？

谁知周召良还挺看得开：“说的也是。你这以后要是去领养，那可得好好挑挑，领个聪明的。”

周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手搂着老周的肩晃了晃：“现在单身生育都不算个事儿了，到时候就近去香港或者新加坡做人工，我挑个高智商博士！”

说完父女俩都乐了半天，看吧，跌跤有什么大不了的，爬起来就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一老一少坐那儿顶着冷风傻笑个不停，笑完周召良隔着帽子揉了揉周淙的头：“心心，你不用愧疚，也不要为了弥补我和你妈妈的遗憾而去做人工生育自己的孩子，别拿这个来安慰我们。有孩子没孩子，孩子有血缘没血缘，都不重要。”

“我们只希望你过得好，无论你选择了独身，或者想做妈妈了，要领养还是辅助生殖，那都应该是你想这样做，而不是为了谁这样做。”

周淙的眼睛又酸了，蒙着大帽子一脑袋扎到周召良的臂弯里，好半天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周召良好笑地揪着帽领子把周淙薅起来：“行啦，都说三十而立呢，你这还赖赖唧唧的不像话，三岁那会儿都没这么烦人。冷死了，赶紧回家，不然你妈又得叨叨我。”

父女俩拍拍屁股站起来，老周突然呵呵笑着摸了摸周淙的刘海儿：“你这头帘儿……念完幼儿园都没再剪过这么短的了，还挺时髦。”

“可别提了，老周，”周淙挽着周召良的胳膊往陵园外边走边抱怨，“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剪刘海儿了，除非以后我跟你剪了同款发型。”



爷俩出去窜了一天，周召良老当益壮什么毛病没有，周淙可能是被风吹的又着了凉还没到晚上睡觉就又烧了，把杨荷芳给气得直冒烟，骂骂咧咧地说他们一老一少都不让人省心，周淙心虚地没敢说这是她自己不注意落的病根儿，只乖乖吃药去睡觉。

吃了药睡得沉，周淙连梦都没做，睡得跟全麻昏迷了一样，直到耳边叮里当啷的一顿响，她迷迷糊糊地去床头柜上摸手机，来电居然是杨荷芳！

真是奇怪，老妈怎么半夜给她打电话啊，在家里直接叫一嗓子不就好了么。

周淙晕乎乎地接起电话，突然间清醒过来，呼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顿时心生不祥之感，只听杨荷芳在电话里说：“心心，你阿公跌了一跤，你来见见他吧。”

周淙扔了电话跳下床迅速穿衣服，揣上车钥匙冲出家门，一路飞驰到医院去，外公尚留一丝气息，外婆握着外公的手默默流泪，杨荷芳眼睛红肿，周召良面色沉重。

“阿公，阿婆！”周淙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抓住两个老人的手，已进入弥留状态的外公微微睁开眼，费力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周淙趴到外公耳边去，听到了老人家的最后一句话：“心心乖，跟小寒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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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线圈


跌了跤不一定能爬起来的，周淙神情木然地跟宋停一起陪着外婆，看爸妈和舅舅强忍着悲痛去操办外公后事。

工会来人商量着发讣告，生前就职的医院、附属医学院会有哪些领导来参加追悼会，过去的同学、同事、朋友纷纷致电，火葬排队到几号几点，什么时候下葬……

这个冬天怎么这么难过啊，还是她的人生到了冬天？

葬礼结束后，宋停回新加坡，杨行留下来陪老太太住在一起，周召良如今闲得很，可以多去陪陪老太太，也算有点事做，周淙要回原城上班。

一家人轮流去车窗边叮嘱她一遍注意身体，周淙只静静地点头，杨行最后过来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心心，好日子长着呢，别灰心。”

周淙第一次觉得回原城是件很煎熬的事，心里甚至生出了回良首的想法，可冷静下来又觉得现在还不行，以她目前的资历回良首的话，对自己的事业并无助力。想找到像谭竞眉这样合拍的老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不能说走就走。

到原城市区时已近黄昏，广播里提示她要走的那条路因为暖气管道爆了而封路维修，周淙跟着导航绕到另外一条大道，等红灯时突然看到路边一个刺青店的广告牌，那个店铺她听公司里的小姑娘说过，老板帅、手艺好、名气高、价格还公道。

后面突然响起一迭声的鸣笛，周淙猛然晃过神来，又往前行驶了一个路口后调头回来，把车子停在刺青店的门口。

她在车里坐了好半天，木然地盯着手上的两个戒指看了好久，她不懂首饰也不懂宝石，别人都说她这个绿宝石戒指真漂亮，又说那个黑线尾戒很个性，搭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美，毕竟她的手指又细又白又长。她也没纠正过那个不是绿宝石而是铬碧玺，黑线尾戒其实只有35块钱。

这两个戒指代表了她过去人生中的两段经历，仅此而已，谁会在乎呢？

周淙最终还是拎上猫包进了刺青店，前台是个干净文气的小男孩儿，看见周淙明显一愣，不是说干这一行的有刻板印象，实在是周淙一看就不像是会纹身的人，但小男孩儿还是礼貌地问她有没有预约。

周淙站在那里把猫包放在前台上，说没有预约，我第一次来。

“这样啊，我们工作室里的刺青师都是需要预约的，您可以关注下我们的公众号，然后预约个合适的时间再来。”小男孩儿把立在台子上的一个小牌子推过来，示意周淙扫码关注。

周淙没动，抬眼打量了一圈这个店铺，没有要走的意思。

冲动上来就要立时兑现，过了这个劲儿，她就不会再来了，今天她非纹不可。

小男孩儿知道这是遇上拧巴人了，也不执着叫人预约，反而把周淙领进等待区上了杯咖啡，还拿了图册给她看：“姐，您可以先看看这些图样，看有没有喜欢的。当然，您也再仔细考虑考虑，不要冲动。”

周淙不看图册，打开猫包把豆包放出来抱着，冷冷淡淡地问：“不预约就不能纹，是吗？就特别特别简单的，一小会儿都用不上的，也非得预约吗？”

她就是在这儿撒脾气，这会儿就是不想讲道理。

小男孩儿见多了这种不讲理的人，就耐心地陪着笑说：“姐，预约是店里的规矩，哪怕你只做一分钟，我也不能做主给你排。”

周淙坐在沙发里不做声，楼上踢踢踏踏下来一人，小男孩儿仰头叫了声“越哥”，然后低声跟周淙说：“这是我们老板。”

周淙抬头看越哥，越哥看见周淙也是一愣，这个女人的气质跟刺青店实在是太不搭了，黑色的呢子贝雷帽，剪裁得体的黑色呢大衣，下面穿着黑色的西裤，怀里抱着只虎头虎脑的狸花猫，关键是她整个人的仪态和气度，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职场女性，只是脸色有些过分苍白。

越哥过来坐到周淙对面的沙发上，随口问小男孩儿道：“怎么了？”

小男孩儿直愣愣地说周淙不想预约。

越哥又看周淙：“想纹什么？”

周淙抬起左手动了动小指：“就纹这个。”

越哥盯着周淙的手笑了一声：“就一道线啊？你这是何必呢，不都戴着个戒指呢吗？”

“多少钱？”周淙把手收回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猫。

越哥又笑：“我们按小时收费，你这扎上去不待眨眼就好了，我都没法收你钱，不然你挑个戒指的花型，花钱也花得值点儿？”

周淙摇了摇头：“就是这线圈。”

越哥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别预约了，我给你做。”说着又看看她怀里的豆包，“你这猫挠人吗？会不会乱跑？不如还是放包里？”

周淙转头问前台小男孩儿：“怕猫吗？过敏吗？”

男孩儿摇摇头，周淙便把豆包递了过去：“抱着吧。”

男孩儿喜出望外，接了猫立刻摸出手机拍照，周淙跟着越哥去一个工作台边坐下，越哥稍作准备，看着她的手道：“两个戒指都摘了收好。”

说话间楼上又踢踢踏踏下来个人，一女的“哎哟”一声，“什么客人啊，越哥亲自加班？”

越哥摆好周淙的指头，开了机器一言不发地扎上了，周淙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女人看越哥在那儿扎线，又偏头盯着周淙的脸看：“越哥好久没干这种活儿了，扎直线最考验技术。这绕着指头一圈还得不偏不倚地接上，学徒们都不敢动手，怕毁皮。”

周淙淡淡地笑一下：“我不懂，麻烦越哥了。”

女人又看周淙，勾着眼角笑着问：“你这张脸可真是干净啊，一个痣都没有。我觉得你适合点个泪痣，送你一个痣，要吗？”

周淙轻笑一声：“谢谢，不用了。”

越哥手又稳又快，一气呵成，还真是没眨眼就扎完了，抬眼看见那女的神色，转头跟周淙说：“加个微信吧，以后再来纹身可以先预约，我可不总是破例。”

周淙说不用，然后掏出手机问：“多少钱？”

越哥笑了一下：“那可未必，纹身上瘾，”然后又说，“五百吧，收你个学徒价。”

花五百纹了条黑线圈，听起来也够傻逼了，买这35块钱的戒指够戴到下辈子。

往脸上纹泪痣就更扯了，正常人都嫌晦气要点消掉的。

周淙付了钱，去前台那儿把豆包接过来装进猫包里，那女人突然跟过来搭腔道：“妹妹，送你一个痣的优惠有效期一年，我叫柏瓷，松柏的柏，陶瓷的瓷。”

周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

坐到车里第一件事，点开旧衣捐赠的小程序，预约次日上门回收。

这一段故事，到此为止。

*

又一年多过去，阿婆在暖春的一个夜里安详离开。

那天正好是停暖的日子，3月15日，周淙在原城的家中醒来，暖暖的房子已经冷了下来，她接到周召良的电话，老同志在电话里哽咽着说阿婆走了。

周淙愣了许久，抱着豆包大颗大颗地流着眼泪，头天晚上她还跟妈妈通视频说要停暖了，得注意阿婆别一凉一热感冒，妈妈说阿婆最近身体挺好，杨行每天都带着老太太出去遛弯儿，日子过得可悠闲了呢。

老妈还说这是个暖春，停暖气后不会太冷，而且老太太最近几天精神特别好。那时候杨荷芳就在阿婆家里呢，阿婆还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心心忙不忙，清明小长假回不回家看她。

周淙说清明肯定要回去啊，要给阿公扫墓。

杨行在边上开心地插话说宋停也来，到时候一起去吃饭。

几个人隔着屏幕聊得起劲儿，阿婆还笑眯眯地说做了个梦梦见老头子啦，说你阿公还等着我呢。

当时几个人都没在意，杨行甚至还逗着老太太说那就让我爸等着吧，老头子是个温吞性子，不怕等。

可谁能想到，就在那个回暖的春夜里，阿婆追着阿公走了。

周淙静静地放下电话，请假，收拾豆包，回良首奔丧。

*

舞台上乐声喧嚣，歌手正在卖力地嘶吼着，舞池里群魔乱舞，周淙静静地坐在吧台前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一杯色彩绚烂的鸡尾酒，黄莺支着胳膊问：“口感怎么样？”

“挺冲的，不过后味甘甜。”周淙咽下嘴里含了半天的一口酒，实心实意地点评道，反正她不懂酒，也不知道人家说的层次感是什么。

黄莺微笑道：“文化人，起个名儿呗。”

周淙摇了摇头，一偏头正对上柏瓷直愣愣的眼神，淡定地笑了一下努努下巴：“这儿有个艺术家呢，让柏瓷给你取。”

柏瓷的目光依然黏在周淙左眼尾下的泪痣上，从那惊鸿一瞥的魅色中收回视线想了一下：“叫黑甜梦吧，鸡尾酒起名儿不都这样么，得又俗又文艺。”

黄莺打了个响指：“OK，就黑甜梦。”

周淙喝完一杯就走，柏瓷趴在吧台上扁扁嘴：“真没劲。”

黄莺笑着散了她一支烟：“别费劲了，你带不走她。这一年多你瞧着她隔三差五来喝一杯，次次都有人来勾她，其实这人最精明，时时刻刻都保持脑子清醒。”

柏瓷咬着烟没吸，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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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重逢


十月底天气骤冷，莫名其妙下了场滂沱大雨，还电闪雷鸣的。老话说秋天还是冬天打雷遍地是贼来着，反正兆头总归是不大好。

周淙刚出了个短差回来，打车到小区门口后兜上卫衣帽子顶着雨一路跑进楼里，在电梯里扒下帽子用手指搂了搂头发，想着进家赶紧洗个热水澡，出了电梯，脚步猛地一顿，家门口靠着个人，就直接在地上坐着。

这人听见声响抬起头，周淙愣在原地，隔着两三步望着那张瘦削到脱相的脸。

温且寒依然靠坐着墙，抹了把湿漉漉的头发，虚弱地笑了一下：“心姐，你回来了。”

周淙慢慢地走过去停在温且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现她脸色潮红，精神萎靡得很，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心头和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你来这里做什么？”嘴上虽然这样问，但周淙的教养不允许她对这个病人视而不见，开了门把背包扔进去之后，还是俯身摸了摸温且寒的额头，一片滚烫。

周淙伸手把温且寒拖起来，这才看见她宽松外套下隆起的肚子，一时间惊到无语。

“你是不是疯了？怀着孕淋雨？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不为孩子想想吗？”

温且寒进了门，立在玄关处不肯上前，她身上又湿又脏，觉得冒犯了周淙的家。

周淙把她放在地上的背包也拎进来放在鞋柜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在地垫上：“没有新拖鞋，这是我妈穿过的，你凑合一下。”接着又去卧室柜子里拿了干爽的衣服出来扔在沙发上，“自己换。”

温且寒换拖鞋，猫从通天柱上跳下来，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置若罔闻地走开，好像已经不认识她了。

周淙去了厨房，打开燃气灶烧热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烧水壶发呆。

过了一会儿，温且寒在她身后低低地说了句话，一开口嗓音沙哑：“我不想要的。”

周淙什么也没问，但却莫名懂了温且寒在说什么，她咬紧下唇把一些不太中听的脏话咽进肚子里，待水烧开，拿矿泉水兑了一杯温的倒进自己的保温杯里。

温且寒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雕塑，周淙拿着杯子从她身边经过进了客厅，“啪”的一声，甩手把保温杯掼到茶几上，回眸冷冷地望着她：“是啊，不想要就不珍惜，也可以随手丢掉。只是这孩子在肚子里，不太好丢吧？”

温且寒低着头不言语，慢吞吞地从厨房那边走到客厅，静静地坐在沙发里，一双眼睛追着猫看，又间或地看周淙几眼，周淙面无表情地坐着不说话。

这样待着不是办法，大眼瞪小眼地算旧账更不像话。周淙起身进卫生间打了热水，把盆子端进客厅里，指指温且寒的脚：“略微泡一下回回暖，一会儿自己擦脚，水就放着吧，我倒。”

周淙身上的湿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放好洗脚水后进了自己卧室，过了一会儿穿着一身居家服出来，去医药箱里翻了退烧药出来。

“我问过了，孕妇发烧很麻烦，能用的药有限，可以适当用对乙酰氨基酚，你吃一片。还有其他不舒服的话，忍着吧。”

温且寒一言不发地吃了药，忽然扭头看着周淙道：“你剪头发了，还长了颗泪痣。”

周淙不理她，把猫叫过来抱着，拿了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总得有个响动吧，不然太窒息了。央六在放《人生大事》，温且寒注视着屏幕，忽然把头扭到了一边。

两个人沉默不语，各自坐了沙发一头专心地看着电影，中间放着一盆冷掉的洗脚水。看了十几分钟后，周淙起身去了次卧，听着是在里头换床单被罩，过了一会儿出来叫温且寒：“发着烧就去睡觉，电影什么时候不能看？”

温且寒坐在那里扭头看周淙：“我还没洗漱。”

周淙不耐烦地走到玄关，一把揪起搁在鞋柜上的温且寒的背包，拉开拉链一时呆住。里头没有洗漱用品，入眼是套在塑料袋里的她那个毛绒趴兔，以及两套她过去的居家服。翻两下看见一个东潭市妇幼保健院的围产期文件袋，接着又看到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头装着不知道什么的文件，以及两沓现金。

她拎着背包一言不发地扔进次卧里，然后进卫生间拆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因为没有多余的漱口杯而去橱柜里找了个玻璃杯代替。

温且寒没让她催第二遍就自己去洗漱了，洗漱完进了次卧没再出来，也没发出什么动静。

周淙独自在外面把电影看完，临入睡才想起她没问温且寒吃没吃晚饭，可转念一想那人又不是傻子，总不会把自己饿出毛病来，于是就作罢了。

一个人什么也不说，一个人什么也不问，总之，温且寒就这样在周淙家里住下来。

两个人哑巴一样地过了一周，周淙先沉不住气。因为温且寒看起来实在是太不好了，一周过去了说话嗓音还是沙哑的，关键是进食困难，吃得少还大都是粥和汤面一类的软食，鸡蛋和牛奶勉强吃一点，肉类根本就不碰，吃得不怎么样还总是吐。

孕晚期了一副营养不良的衰相，真怕她有点什么意外，这让周淙怎么说得清？

周五周淙爽了柏瓷的约，没有去刺蓝喝一杯，下了班先去超市买东西，拉着个推车下意识地买了几包红豆、红枣、花生，甚至还在隔壁保健品专柜买了铁剂。拎着东西到了家才觉得自己简直是蠢货，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啊？

温且寒一天天也不闲着，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

周淙把东西归拢好，就在餐厅站着默默地看着在厨房做菜的温且寒，过了一会儿，温且寒似有所感地回了一下头，两个人对视几秒钟后，周淙一言不发地回客厅坐着。

从前都是她做饭，温且寒好像怎么也点不亮厨艺技能，总是在厨房跟她捣乱，说“我是姐姐的人工小智障”，没想到人工智障如今都能娴熟地做菜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饭，饭后周淙主动去洗碗，温且寒盯着她摘下手上的两枚戒指，看见她纹在小指上的黑线圈，话到嘴边几次还是忍住没问。

温且寒忍住了，周淙可有一肚子话要问，两个人还是一人坐一边沙发，说话冷冷淡淡的。

“多大月份了？”

“32周多。”

“没人照顾你吗，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

“孕期反应这个没得治的。”

“我问你怎么没人照顾你，你来找我做什么？回答我的问题！”周淙看温且寒那副不说实话的样子就来气，说话声音也跟着拔高，但依然还是平静的。

温且寒愣了几秒钟，这次终于实话实说了：“有人照顾的话，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周淙突然剧烈头疼，右边太阳穴跳得厉害，她伸手摁住，强压着心里的躁气：“我不问你当初为什么走为什么去结婚，但是你现在回到我这儿根本就是无理取闹，当初没能签意定监护，我对你没有责任，更没有义务。”

温且寒竟然笑了：“你就当我是厚颜无耻吧。”

“难道你不是？”周淙反问。

这话就伤人了，冷锐尖利如刀刃刮过心脏，疼得很，可这话也没说错，温且寒听了也不吭声。

周淙收了收情绪，沉默地盯着存钱罐看：“对不起，我口不择言了。”

“没有，你说得对。”温且寒说。

“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来找我，什么叫你没人照顾了？”周淙头疼得简直要裂开了，一条筋似乎拧着劲儿拧到了后脖颈上。

温且寒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不打算告诉她，还是正在组织措辞。

周淙压着脾气道：“温且寒，你能不能坦诚一点，你让我当冤大头也得给我个理由吧？”

“我离婚了。”

周淙简直要被憋死了，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你离婚了就来我家？你自己没有家吗？你爸——算了，你妈不能照顾你吗？”

温且寒端坐不动，一脸漠然，周淙等到不耐烦要回屋去，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她说：“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大概是没注意过新闻吧，温克伟落马后，在案件侦办期间，他——突然坠楼身亡。”

周淙转头震惊地看着温且寒，温且寒扯扯嘴角笑了一下，又说：“婆家早就有准备，一早就摘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怀孕了，后来看了性别确定是女孩儿，他们就把我扫地出门，倒是给了钱让我把孩子拿掉。她都会动了，感觉肚子里好像有条小鱼在吐泡泡一样。”

“后来，我妈有一天出去买菜，突发心梗，倒下去以后就再也没起来。”

温且寒喝了口热水，像是要暖一暖冷彻骨的心：“温克伟落马，死了还是臭名昭著，我妈死了，姨舅姑叔们都没人来帮忙治丧。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心姐，我只能找你。”

周淙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温且寒看着她，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了几声后才说：“再次见到你，我以为我会愧疚，会觉得自己充满了罪恶感。但不是的，我见到你的第一感觉还是很喜欢你，虽然你可能恨我，但我要说，我还爱着你。”

周淙大为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且寒：“温且寒，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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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临终


温且寒居然还敢说“我还爱着你”这种话。要不是看她是个孕妇，周淙真敢把她打出去！

她咬着牙嗤笑一声：“我以为你至少会跟我道个歉。”

温且寒瞥眼看她：“我道歉你会原谅我吗？”

“那你估计是在做梦，”周淙顺了顺气才道，“你应该记得，当时我说过，不论你日后有什么理由，我绝不原谅你。”

温且寒笑了一下：“那不就对了，你既然不会原谅我，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不会道歉的。”

“就这样让你恨着我也好，恨总是比爱更让人记得长久。”

周淙简直要被气冒烟，这人的本性还真是难改，温且寒果然还是那副嚣张本性。

温且寒看周淙额角青筋直蹦，又追着说一句：“我现在这样子也不敢祈求你和我在一起，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心里还有我吗？”

周淙咬着牙在心里劝自己别生气，不能跟一个孕妇动怒，但实在是恼得很！她也不答温且寒的问题，就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温且寒自言自语道：“如果你心里还有我，我就再努努力把你追回来——”

“你闭嘴。”周淙忍无可忍，口不择言起来，“我劝你别动这个心，我对活人有ptsd，只跟活不久的人谈恋爱。等你不剩几个月好活的时候，再来说这种话。”

温且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明流欢——”

“住口，不许你提她的名字。”周淙怒道。

*

忙碌一天终于到了下班时间，周淙坐在办公桌后迟迟不走，硬是又多看了一个小时的校样。

不是她下班后不想回家，是温且寒在家里，她觉得无法面对。

到了家把车停好，她没上楼，走上小区四下里转了一会儿后停在楼下的健身广场上，拣了个秋千坐下来。

还有几天才供暖，冷风吹在身上跟刀割一样，她穿的呢子外套很快就被吹透了，感觉骨头都被冻得疼。

周淙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收留温且寒，要收留到什么时候，她生产后又要怎么办……

脑子里一片乱麻，周淙甚至后悔没再找个女朋友，如果她现在不是单身，不用她犯难，温且寒自己就会走的。

她脑子里犯难的那个人，此刻恰恰就站在广场边上，温且寒等到晚饭冷了也没等到周淙回家，便下来随意走走丢垃圾，没想到正好看见周淙孤独地坐在秋千上，仿佛无知无觉地吹着彻骨寒风，她顿时心痛如刀割。

我不想让你为难的，心姐，可是我别无选择了。



产检日期正逢周末，温且寒也不说，自己穿戴整齐，拿好围产档案准备就近去公立的三院产科。

周淙一言不发地下楼开车，两个人在车上一路无言。

到了医院，挂号、等候，轮到温且寒看诊时，周淙没跟着进去，温且寒也没要求，她便在外面的等候区看电视上播放的新生儿护理教程。

过了好大一会儿，温且寒才从诊室里出来，拿着几张缴费的检查单，周淙坐在边上看她扫码缴费，然后帮她排队等待抽血。

一切过程都像默剧一样，抽完血温且寒可以吃饭了，周淙去外面餐厅里给她打包了热粥回来。

有几项化验半个小时就能出结果，温且寒在彩超室外等号，周淙独自在等候区拿着她的东西在手机上处理备忘，实际上并没什么要紧的工作非得这个时候看，她就是觉得在产科这个地方待得难受。

大部分孕妇都有丈夫陪同，有些孕期女人会呈现出一种很明显的美丽光辉，她们身形臃肿、动作笨拙、面部生斑，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美。这让周淙难以抑制地想到形销骨立的温且寒，她身上没有一丁点那种母性美，反而充满了受难的意味。

当然她反应太严重，从生理上来说的确是在受难。

周淙难过的是她虽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疼爱温且寒，却本能地无法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可她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说服不了自己去承担一个伴侣的角色，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断层的、是割裂的、是隔着秘密的，不能一床锦被盖过就了事。

彩超那边排号需要很久，周淙实在无聊，便拿着温且寒的卡去自助机上刷检验单子，机器“哗哗哗”地吐出几张，她拿起来随意扫了几眼，本来只是想看看温且寒是否贫血，以及孕晚期的血糖情况怎么样，结果却看到了数个上上下下的箭头。

她愣在那里无法理解，怎么有这么多指标都不正常？

周淙坐在椅子上思虑许久，终于擅自打开了温且寒的围产档案，里头放着按照日期顺序排好的厚厚一沓检查结果，岂料只看了两张就大为震惊，第一张是尿HCG检验确定怀孕，第二张的B超单显示有两个孕囊，她怀的是双胎吗？可那个肚子大小根本不像啊。

周淙继续翻看下去，12周的NT值都正常，到了16周时B超单上就只剩下了一个胎儿，另外一个发育不良胎停了。后来的所有化验单数据指标都有问题，唯独这剩下的一个胎儿发育得很好。

她继续在档案袋里翻来翻去，最后在围产期手册里找到一张诊断书，温且寒在孕25周的时候确诊食管癌，晚期。

周淙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冷掉了，温且寒为什么会瘦得脱相，为什么进食困难，为什么嗓子一直是沙哑的，为什么总是呕吐，根本不是什么妊娠反应。

温且寒拿着彩超单子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周淙一个人坐在等候厅的角落里出神地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过去拿自己的卡，想要把化验单打印出来，一伸手却被周淙摁住。

周淙从口袋里掏出单子递到她面前，温且寒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去拿自己的档案袋，却听周淙沉声道：“别藏了，我都看过了。你夹在手册里的那张也看了。”

“周淙，你怎么不经我允许就翻我东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温且寒夺了化验单就往诊室里去，满脑子只剩下她知道了四个字。

两个人沉默着回家，憋了一路进门就开始对峙。

“为什么不治病？”周淙烦躁地把衣服扔到衣架上。

温且寒慢吞吞地脱去棉衣，挪到沙发上坐着，语气淡淡地说：“你见过谁晚期还能治好的？”

“你没治你怎么知道？”

“反正都治不好了，没必要再搭一条命。”

温且寒手扶着肚子，豆包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沙发好奇地盯着她的肚子看，看了几秒钟后居然探着身子趴了上去，周淙紧张死了，赶紧过去想要把豆包抱走。

她刚一伸手，温且寒就抓住她的手腕儿，轻轻地引着她的手放到肚子上：“你摸摸，她在动呢。”

周淙的手搭在温且寒的肚皮上，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然后又是两下，力道大小还不一样，她愣在那里，感受着肚皮下的一个小生命。

温且寒把手覆在周淙的手背上，轻轻地抚了两下：“拿到确诊结果的时候，我真想过引掉她去治病的，我太想活下去了。可她一动，我就没法坚持这个决定。”

温且寒脸上终于呈现出一种释然的笑意，很是轻松地说：“她是活的，是健康的。我已经是枯木腐叶，心姐，换了你，你会为了苟延残喘地多活个一半年而引掉她吗？”

“你不会。”

胎动已经过去了，周淙把手从温且寒的肚子上拿开，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抬手搭住眼睛，“为什么要来找我？别说你离婚了他们不管你，我就不信你要死了，他们还能不管这个孩子。”

不料温且寒下一句就语出惊人：“这孩子不是他们家的。”

周淙惊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温且寒叹了口气，像是略微组织了下语言才慢吞吞道：“那场婚姻是一个结盟交易，我是温克伟交出去的人质，他们需要他有所顾虑，绝对不能倒戈；温克伟则讨到了一个潜逃的机会，但事与愿违，我们父女最终都成了弃子。”

“我的结婚对象是个同性恋，他有个相伴多年的爱人，试管的双胎他们一人一个，胎停的那个是他的。”

“本来他也想要这个孩子的，可他的爱人死了。”

“他的爱人是个画家，人很好，很敏感，他始终无法接受这桩交易，觉得自己的存在充满了罪恶感，在一次写生时突然情绪崩溃，从山崖上跳了下去。很好看的人，最终却连尸体都拼不全。”

温且寒叹了口气摸了摸肚子：“这个孩子连生物学上的爸爸也没有了。”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周淙又回到了所有问题的起点。

温且寒实在是听不得这个问题，那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她无法面对周淙，更怕他们对周淙下手，可她不想说那么多，“你让我跟你说什么？我说了你能去救我？还是能拯救我的家？”

“不能，”温且寒自嘲地笑道，“我们在这件事上根本达不成一致意见。我们温家人实在是太卑劣了，我对上你只觉得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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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话都摊开说了，闻到要完结的气息了吗？




第96章 心锁


两个人进入一个奇怪的磁场，晚上坐在客厅里，周淙有时候看稿子看选题，有时候却又莫名其妙地跟着温且寒一起看动画片，算是做胎教，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会进入对峙环节。

从前两个人好的时候曾经设想过领养小朋友，或者出去合法的地方做人工，如今温且寒一无所有，连自己的命都挽留不住，此次来找周淙的目的那就显而易见了。

她要把这个孩子留给周淙。

临终托孤这种事情不能细想，尤其是两个人还有感情恩怨在前头。

温且寒承认自己存了私心，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她就能永远地住进周淙的心里。没有人能超越一个死人，她会和明流欢一样，今生都永远留在周淙记忆中。

周淙整个人几近崩溃，无法接受温且寒这个做法，数次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强行终止话题，然后手无足措地在屋里四处踱步。

“温且寒，你到底有没有心啊？”周淙几乎是在质问她，“你是要用自己的命，用这个孩子来逼我愧疚，我不疼的吗？”

温且寒一派平静地说：“你一早就该知道的，我就是这样卑鄙、自私的人。虽然我的心脏了，但我始终都爱你、信任你，孩子托付到你手上，我也不用怕自己死不瞑目。”

“你是不会好好说话吗？”周淙头疼得很，这人非得这么气她？

温且寒微微一笑：“我就是看不得你好过罢了，凭什么只有我过得这么痛苦。”

周淙简直要窒息，扶着沙发背一口又一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渗出冷汗来，感觉有一把钝刀在她的心脏上割过来割过去，疼痛连绵不绝。

“小寒，从我们相识以来，我自问没有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温且寒微微仰头看着她，用一种笃定的姿态悠悠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输给自己，输给我。”

周淙心口一阵发紧，耳朵轰鸣不止，她实在是不想听温且寒说话，可她的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耳中。

“心姐，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温且寒挑起眉梢笑得浑不在意：“因为你的心太软了，宁教天下人负你，不教你负天下人。”

“你对谁都不亏欠，我没法再用爱打动你，那就让你生出许多许多的恨。”

“恨越深刻，你越能把我记在心上。”

温且寒用自己的命给周淙上了一把锁，这把锁没有钥匙。

周淙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圈后，颓然地靠在健身架上闭上了眼，这事儿没法算，旧账算不清，新账没个头目，关键牵着人命！

“所以，”安静了一会儿的温且寒突然又问，“我现在也没几个月好活了，也许都不能看到这孩子会坐会爬，你愿意送我一段临终关怀吗？”

周淙没有回答她，心中懊悔万分，这叫什么？叫旧事重现？还是叫一语成谶？

她满脑子乱麻，不知道想到什么，硬生生把话题扯开：“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准备待产包，新生儿用品也不买？”

温且寒愣了两三秒，低着头摸摸肚子，一开口就晦气得很：“谁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呢，我说不定连手术台都下不来，一尸两命也未可知。”

“闭嘴！”这他妈说的是人话么。

周淙低吼一声，打开手机先是搜了几个母婴论坛，看了些产后妈妈分享的待产准备清单，转存到笔记上后，打开购物网站，捡着销量最高的店铺挨个儿进去，一言不发地下单付款。

*

周淙第一次专门给周召良打电话问温克伟的案子，老周因为当时被内部调查而停职，并没有参与这个案子，但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只是后来周淙和温且寒掰了，他就一个字也没跟她提过。

温且寒裹在嘴里没告诉她的真相，从老周嘴里说出来更令人心惊。温克伟落马前似乎有预感，曾联系过在国外的私生子，请求他回国把温且寒带走，怎么说他也是大哥，照应妹妹两年度过最难的日子，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那个大儿子始终都未伸出援手。

另外，温且寒的夫家在温克伟落马的案子中是立了大功的，而在整件案子中，温克伟都不能算得上是一条大鱼。

这一番听下来，周淙第一次懂了“细思极恐”的内涵。

当然此次通话也让老周大为警惕，说完温克伟的事儿后就直接问道：“心心，你是不是又碰上小温了？”

周淙并不隐瞒：“小寒在我家。”

周召良大吃一惊，顿时想起周淙被甩后窝窝囊囊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警告你啊，驴都不会跌进同一个坑里！”

周淙没说什么，心绪复杂地挂了电话。

翌日中午，周淙在公司上班，温且寒在家里迎来一个不速之客，当然这说法并不太合适，实际上周召良可以算是主人，而温且寒才是真正的不速之客。

老周因为温克伟落马这个案子窝窝囊囊退了下来，当时是实实在在没往温且寒身上迁怒，毕竟他还为此特意叮嘱过周淙不能看轻人家孩子。

可小温跟周淙分手却弄得那么难看，老同志心里自然不舒服，分了这么久又突然上门，谁知道那孩子安的什么心。

岂料进家瞧见温且寒那副模样，周召良要质问的话登时就说不出来了，他只知道温克伟夫妇先后离世，哪里知道温且寒居然是这种情况？

当着人家老爹的面，温且寒不敢放肆，倒是把所有不曾跟周淙讲过的苦衷都尽数说给了周召良听，包括梁仲远用周淙威胁她的那部分。

她那时候离开周淙是别无选择，现在回来一样是别无选择。况且如今的她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自己还命在旦夕。

温且寒太懂得怎么在老同志面前博取同情了，而且她知道老周会信守诺言，不会转头就把那些事告诉周淙。

到了这个地步，让周淙怀着恨看她死亡，总比让她抱着一腔怨悔痛不欲生的好。

周召良一辈子都在跟形形色色的罪犯打交道，万万没想到被小温这孩子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里一时半刻不能接受周淙日后要独自抚养一个孩子的消息。

他本能地有些抵触，实在是不想让周淙背个冤大头的招牌，可又无法越过周淙替她做决定，是以他想赶温且寒走，却理智地控制住了自己的私人情绪。

但他作为周淙的父亲，必须得为周淙说些什么，小温这孩子的确受苦了，可周淙何其无辜要受那么多委屈？

“小温，心心跟你说过我们家的事儿没，就她爷爷奶奶那一辈儿的？”周召良问。

温且寒摇摇头，她那时候不想跟周淙说自己家的事儿，自然也没问过周淙这方面的东西。后来从梁仲远嘴里知道一些，就更觉得自惭形秽，哪里还会细问。

周召良幽幽道：“我的父亲在执行公务的时候身中28刀牺牲，在大年三十那天，那时候我20岁。他当警察那年月，中国公安都还没警号呢。我入警时继承了我父亲的遗志，宣誓的时候就在心里警告自己，要对得起烈士后代的身份，不能丢我父亲的脸。”

“我母亲是军工研究所的武器研发工程师，一辈子鞠躬尽瘁，倒在了岗位上。”

“我的岳父母一门医者，清正仁慈。我本人数次险死还生，性格刚硬，靠功勋晋升。心心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是个心地特别柔软但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性格。你们之前分开，大约也跟她这种性格有几分关系。”

周召良看着面色苍白的温且寒，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心心如果说了一些冒犯你以及你父母的话，我代她跟你道个歉，对不起，孩子。”

温且寒惶恐地站起身来，连忙否认：“周叔叔你别这样，心姐她没有说过任何过分的话。那时候，是我不知好歹。”

一老一少争执这些没有意义，周召良摆正神色道：“我一生光明磊落，却在最后时刻受你父亲温克伟的牵连而退下，落了个不清不楚。这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但都抵不过你让我们家心心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

“孩子，”周召良这两年苍老许多，神态却比从前更加慈祥，不像一个老警察，倒像一个老父亲了，他几近于恳求道，“我跟你杨阿姨不干涉心心的选择，但叔叔请求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的，别再伤她了，行吗？”

温且寒眼圈发红，垂着眼点点头。

周召良得了允诺，立刻起身告辞。

温且寒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一时间心潮涌动，人和人的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周家人都用心爱护周淙，她的家人……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听见敲门声，她慢吞吞地过去打开门，却见周召良拎着大包小包的超市购物袋往门里放，“小寒，你现在不方便，尽量少出门。买菜或者缺什么生活用品，尽管让心心去办。”

东西放完，周召良也没进门来，就站在门口多叮嘱两句，让温且寒注意休息和安全，说完转身就走了。

温且寒眼泪汪汪地盯着周召良的背影，突然嗫嚅着叫了一声：“叔叔，我能……我能叫您爸爸吗？”

周召良愣了一下，头也没回，硬着心肠拒绝了：“我只有心心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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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雪球


周召良并没有遵循约定，他很快就把温且寒跟他讲过的那些话转述给了周淙。他很爱自己的女儿，但他不愿意周淙蒙在鼓里。要怎样处理和小温那孩子之间的感情，是周淙自己的事情，她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即便会因此而难过痛苦，但总好过日后追悔不及。

周淙听过老周的转述后，什么也没提，思虑许久决定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温且寒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不知道，也许这样能让温且寒心里好受些。

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地洒下来，鹅毛雪花一口气不停地飘了一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快递陆陆续续到了，她叮嘱温且寒不要出门，东西等她下班回来再拿。

这天地铁人爆满，周淙还是老老实实上了防滑链开车去上班。

谭竞眉大发慈悲今日迟到不扣工资，公司里小年轻们高兴得很，午间休息的时候，一个美甲发烧小妹居然胆大包天地拿着指甲油去找老板一起玩儿。

彼时周淙正和谭竞眉在说一个政策宣讲的选题，谭竞眉有心拓展关系，自然要从出版物的类型上下功夫，主旋律出版物在一般人看来枯燥无聊，对出版机构来说实际上是有好处的。

编辑们做一做这样的选题，是一个很好的提高敏锐度和敏感力的机会，也能适度校正一下自己的视域。

两个人在那儿聊着，美甲小妹在那儿捧着手给她们涂指甲，谭竞眉选了个奶茶色，周淙从来没做过指甲，被小姑娘推荐了个跟她大衣同款的酒红色。

净色做得很快，小姑娘手熟，修指甲、两层底油、两层色、封顶油，刷刷刷地一气呵成。

谭竞眉捏着周淙的手跟自己比，啧啧个不停：“阿淙，你这个手真是美得哟，跟你的人一样美。”

美甲小妹一听这话满眼放光：“是吧，谭总，我就说主编这手瓷器一样，超级衬红色，越艳越美。”

谭竞眉伸手敲敲小妹的头：“行了，祸害别人去吧。”

周淙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笑着跟谭竞眉打趣：“萌萌这手艺不错，最近胆子不小，都敢来你面前撒泼打滚的。你这姑姑当得也不容易。”

谭竞眉苦恼地理了理头发：“谁让这是我们老谭家的心肝宝贝呢。幸好她这美编工作做得挺好，不然我还真犯难。”

周淙也跟着感叹一声：“是啊，小朋友就是麻烦。”

“哟，阿淙，最近桃花运上头啊，”谭竞眉戏谑道：“小吴对你很上心啊，甜妹，喜不喜欢？反正是实习生，你要真喜欢她，我给她写介绍信，让她去老泰的公司。”

“谭总你可别乱点鸳鸯谱，”周淙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讨厌这些小孩子，幼稚，事儿多。”

谭竞眉挑挑眉：“你这单身差不多两年了吧，该不会还没缓过来吧？”

距离正式分手还没有两年，但算上之前温且寒骗她的时间，那可就长了。

周淙不说话了，谭竞眉撑着下巴无语地拍了拍她的肩：“服了你了。”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周淙刚从谭竞眉办公室出来，小吴就拎着杯热饮跟上来了。

“主编，我——”

“你一个实习生总请大家喝奶茶，这并不能帮你顺利转正。有这功夫不如下到提升业务能力上，上次考核你倒数第二。”周淙粗暴地打断小吴的话，却还是忍不住提点一下这小孩儿，她实在是见不得年轻人虚掷光阴。

小吴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她，还是固执地把那杯茶饮递过去，周淙一只手插到裤兜里，一只手去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面无表情道：“我砂糖过敏。”

小吴被关在门外，周淙撑着额头揉太阳穴，头疼。

下午上班总有点心神不宁，周淙不知道的是她特意叮嘱过不要出门的麻烦精，从她上班出门后，也独自出了门。

温且寒先后去了律所、公证处、红十字会几个地方，足足折腾一天把该办的事都办好，黄昏时分，直接打车去周淙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她在家里找到了周淙的备用车钥匙，擅自上了她的车等着，窗子开道缝后车子里很冷，她拿起周淙常备的抱枕毯子打开盖在身上。

七点过五分，周淙出了大楼的门，边走边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温且寒一眼看见那身酒红色的呢大衣朝着停车场过来，立刻坐正身子，却见周淙后面追着一个小姑娘。

“主编，主编！”小吴眼巴巴地追着叫。

周淙恍若未闻，也不搭理小吴，就自顾自地往前走。

小吴追得冒火，突然气急败坏地抓了个雪球冲着周淙丢了过去：“主编，我在叫你。”

雪球打在周淙背上，在酒红色的呢料上散开一片白色的雪渣子，周淙停下脚步，转身过去，小吴气鼓鼓地叫起来：“我那么喜欢你，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周淙神色冷淡，缓缓地从袖中伸手，十指蔻丹在灯光下艳得耀目，小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一言不发，不紧不慢地从旁边的车前盖上抓了两把捏出一个雪球，托在掌心里一翻手，雪球“啪”地掉在地上摔散了。周淙身子不动，灰色的裤脚下一只沾着水渍的皮鞋尖探出来，无情地碾转几下，硬是把一捧洁白的雪踩成了脏兮兮的雪泥。

“实习生，如果你处理不好同事关系的话，明天就自动请辞，我讨厌公私不分的麻烦精。”周淙面无表情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那就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小吴气呼呼地甩了一句“我讨厌你”就跑了。

真是开了眼了，都说00后毕业后扛起了整顿职场的大旗，还真踏马是，我行无素那个劲儿真够冲的，工作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啊，这么无所顾忌。

周淙疲惫地转身继续走向自己的车子，猛地发现温且寒居然坐在她车里，还大睁着眼睛死盯着她看，心跳都差点漏了一拍。

等坐到车上，方才想要破口而出的话才将将憋回肚子里，周淙坐在驾驶席上把包扔到后座，控制好情绪才问道：“你来做什么？”

温且寒没回答，心头一阵疼一阵酸，忍不住反问：“你有了新的小朋友吗？”

周淙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以龟速慢慢地爬行：“你这作死的本事是越来越大，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不需要上班也不需要接送孩子的孕妇，挺着大肚子在大雪天出来乱逛。”

车子汇入主路，周淙依然龟速行驶，看后视镜的时候捎带着瞥了一眼温且寒，看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气得慌：“害人害己这四个字，你还是不懂怎么写，是吗？你要是出个事，拉你的司机多晦气。”

“我有事要办。”温且寒理直气壮地顶嘴。

周淙怒从中来，说话差点咬了舌头：“什么事？急到等雪晴都不行吗？比人命还重要？”

“对，跟人命有关的事，很重要。”温且寒快速地接话。

又是这样，就是不能好好说话，就是不告诉她到底是什么要紧事儿，周淙疲惫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温且寒又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有了新的小朋友。”

周淙不太想回答，但过了几秒钟后还是说了：“不会有的。”

“为什么？”温且寒原本以为答案会是“没有”，可周淙说“不会有”，这几个字区别可大了。

周淙平静道：“因为你。因为我们分手分得很不体面，很难堪，让我下意识里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我可能在处理感情这方面有能力缺陷，也许跟谁都过不好，何必自找烦恼。”

温且寒愣了愣，终于安静下来。

时间不早了，周淙去粥店打包晚餐带走。

回到家拿了快递，周淙先把成箱的纸尿裤放到阳台上，接着拆了所有箱子和袋子才吃饭。

温且寒这一个月已经习惯了周淙这种坚硬的沉默，知道今日自己理亏也不多说话，只安静地喝完了一份粥。

周淙皱着眉看她：“吃不进去不要硬吃。”

“还好，这粥很烂了，能咽下去。”温且寒说。

收拾完餐桌，周淙烧了热水，挨样儿烫洗那些新生儿用品，小小的衣服挂了一排，婴儿衣服布料柔得让人心软，粉色的包被、襁褓，给这冷硬的家里平添几分人气，有一个小生命已经在路上了。

温且寒就静静地坐在沙发里，像豆包一样，就脑袋来来回回地追着她看。

周淙去厨房里烫奶瓶、烫保温杯，温且寒这回不坐着了，走过来站在边上跟她说话，可这一开口就招人讨厌。

“我来这一个月花了你不少钱，里里外外连衣服都穿的你的，回头我死了，你这一扔，又是一笔大花销。”

周淙夹着奶瓶偏头看她：“你能说点人话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你没把我留在你这儿的东西给扔干净吗？”温且寒顿了一下，“哦，猫没扔。”

“我不该扔？”周淙皱着眉依次把奶瓶、奶嘴夹出来放到净盆里，又倒热水烫保温瓶。

温且寒平静地说：“该，所以这回也该扔。不过，这回除了猫不能扔之外，还有个孩子。”

周淙沉默了几秒，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厨房：“这孩子——”

“周淙，你没得选择。”温且寒强硬打断。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周淙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跟晾好的奶瓶一起收起来，“我心软，所以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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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灿灿


温且寒哼笑一声：“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家都死绝了，还说什么要脸不要脸？”

周淙皱眉，温且寒又笑：“你家庭美满，长辈宠溺，再能共情也共情不到至亲离开的心情。我爸妈再坏那也是我父母，养了我那么多年。”

周淙擦干池边和台面，咬着嘴唇里头的软□□着自己不要还口，心里差点疼到裂开。

她共情不到吗？

温且寒说周淙共情不到至亲离世的痛苦。

她的人生导师黎教授和闻教授，至亲的外公外婆，都永远地走了，她怎么会不疼。

可这种事情哪有可比性？

再者说，温克伟是个变节的人民罪人，岂能跟黎闻夫妇，还有她外公外婆相提并论！

周淙走进客厅坐进沙发里，冷冷地看了一眼跟过来的温且寒：“那真是太遗憾了。”

“什么？”温且寒不解。

“很遗憾，温克伟最终没有亲身经历法律的审判。”周淙面目表情道。

温且寒霎时间愣住，难以置信地盯着周淙：“心姐，你——”

“我竟然也会故意扎你的心，是吗？”周淙看看挂钟，“睡去吧。”

两个人再没话说，各自洗漱睡了。周淙躺下没多久，蓦地听见外头有响动，出门一看，卫生间亮着灯，里头传来温且寒的呕吐声。

她不由自主地抬脚过去，推门进去蹲在温且寒身边，轻轻地给她拍着背，看她大口大口吐出暗沉的血块来。温且寒吐得撕心裂肺，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鼻头红红的。

直吐到胃空翻着什么也上不来，温且寒才撑着周淙费劲地站起来，周淙倒了漱口水递过去，又放了热水到洗脸盆里。

温且寒漱口洗脸，折腾完还微微气喘，看她这么受罪，周淙真是不忍细视。

“你……空腹不好吧，低血糖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给你蒸个蛋羹。”周淙等温且寒站稳了，放开她的胳膊要往厨房去。

温且寒突然抓住周淙的手，哀哀地叫了一声：“心姐，你抱抱我吧。”

周淙回身看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开双臂轻轻地环住了温且寒的肩膀。两个人中间有个圆滚滚的肚子隔着，周淙微微探着脖子，轻轻地贴住了温且寒的头，温且寒搂着她的背。

这个傻姑娘已经枯萎了，肩背薄得像美术馆里的儿童石雕像，又冷又硬还硌人。

“心姐，我太难受了。”温且寒喃喃道。

周淙没有说话，蓦地感觉到自己的肚子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然后又是几下，她只愣了一瞬，便意识到是胎动，随即拍了拍温且寒的背：“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在踢你。”

温且寒依然伏在周淙肩头一动不动，两个人隔着肚皮和薄薄的T恤，一起感受着小家伙的拳打脚踢，直到过去这一阵儿，温且寒才松开搂着周淙的手。

“蛋羹用一个鸡蛋就够了。”温且寒低声说。

周淙进厨房打蛋，加了矿泉水搅拌，又剁碎点银鱼兑进去，这点东西总共也就个碗底。

水开了，放上篦子，把碗蹲进去。

温且寒靠着门框直勾勾地盯着周淙，两个人就沉默着等蛋羹出锅。

*

温且寒小时候看过一个电影，大约是身患绝症的爸爸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陪伴孩子，便在妻子孕期里提前给孩子写了许多封信以及录影，教导孩子各个年龄都该知道些什么知识，掌握一些什么技能。

周淙不在家的时候，温且寒其实也在做这些。

老实说，她挺想知道周淙这两年都遇到过什么桃花，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立场，只好默默地在家里写信、录视频。

她也不知道孩子每个成长阶段应该掌握什么技能，要注意什么，只能上网搜索一下，觉得需要什么就录什么。

两三岁的小宝宝怎么提裤子，怎么穿鞋。

再大一点怎样倒水，怎样拿筷子，怎样拧瓶盖儿。

更大一点怎么玩球，怎么串珠子，怎么开电视换台，怎么开门锁门。

如果留了头发，怎么扎一个最简单的马尾。

少年期发育以后来了例假怎么做，一定要注意休息和保暖，还有用什么皂能把血渍洗干净。

青春期跟孩子聊一聊兴趣爱好，建议她认真读书，最好不要早恋……

等等等等，温且寒每天都在拼命地写，拼命地录，传上云端备份后，把源文件存进一个U盘里，然后删除电脑和手机上的文件。

这些东西就不该留给周淙。

*

大雪那天，温且寒提前生下了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有惊无险地活着下了手术台。

小丫头只有五斤二两重，小手像鸡爪子一样干巴，来到这世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脸上划了个血道子。

温且寒躺在那里睡得昏沉，周淙拿筷子蘸水给她润润嘴唇，小丫头第一次醒来就哇哇大哭，体重不重，肺活量倒是挺足，周淙手忙脚乱地给她换尿裤、冲奶粉，抱着的时候只觉得小小一团都不敢用力一直架着肩膀，喂完奶举到肩头拍奶嗝都不太敢动手。

招架一次下来，头上直冒汗。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医院暖气太热的缘故。

温且寒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就静静地追着周淙看，周淙把襁褓放到温且寒边上，母女俩脸对着脸看，当然新生儿这个时候是看不清妈妈的。

周淙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给温且寒换护理垫，□□袋，在床头挂的小本儿上记录尿量。

头天夜里，温且寒刀口疼得厉害，又不敢表现出来，小口小口地吸着气忍了半天，悄悄地多摁了几下镇痛泵。

躺在陪护椅上的周淙突然坐起来：“疼得受不了怎么不说？医生交待过，如果太疼还能再用一次止疼药的，何必忍着。”说着便起身出门去了护士站。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护士来给她用了止疼药。

温且寒嗫嚅着问了一句：“会不会过量影响神经什么的？”问完又觉得自己蠢极了，她都活不了了还担心什么过不过量的，也没有母乳可喂。

周淙默不作声地躺回去，没接她的蠢话。

第二天要下地，周淙架着温且寒去看护士给宝宝们排队洗澡，像洗萝卜一样哗啦啦又冲又搓，可见侍弄新生儿其实不用太小心翼翼。

周淙就像隔壁床的产妇丈夫一样，尽心尽力地照顾着温且寒母女，在短短的五天里迅速变成一个熟手。

隔壁夫妇都说她们姐妹感情真好。

第四天，专家会诊，情况不好。主任们走了之后，两个人怄气，隔壁夫妇又劝，重点是劝温且寒，说妹子你看你姐求着专家们给你看病，你就别怨你姐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走到这一步明明还有希望但却成了孤家寡人，你姐不舍得你，那还有错啊？

温且寒只道谢，却依然一肚子怨气。

除非有神显灵，不然再叫个十次专家会诊也都是白费力，还要重复听那些令人绝望的结果，图什么呢？

住院五天了，小丫头还没名字。

温且寒坐在床边扶着小推车看：“叫什么名字好呢，她这么苦，连亲人也没有一个，妈妈还是个没用的人。”

她抬头看看周淙：“心姐，你取个名儿吧。”

周淙也站在小推车边盯着孩子看：“贱名儿好养活，小名儿随意叫吧，叫灿灿，照耀一下你妈妈那颗又冷又硬的心。”

温且寒微微勾起唇角，也不言语，这哪是随便叫的名儿，她叫且寒，孩子叫灿灿，明明就是有意为之。

她点点头：“好，就叫灿灿。那大名儿呢？”

周淙偏头移开视线，在手机上回复工作消息，过了好半天才漠然道：“大名儿自然是你当妈的来取。”

温且寒点点头：“好，那我直接去把出生证明办了。”

周淙不管她，就盯着她穿好衣服围好脖子，拿了个毛线帽给她戴上：“办公区那边走廊总开窗通风，别吹着头，手也揣兜里。”

温且寒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慢吞吞地才出病房，灿灿就吭吭唧唧地醒了，哇哇哭着放不下，她只好换了尿裤后抱着小家伙儿冲奶粉。

隔壁产妇不说话，推了推正在看手机的老公，那大哥立刻过来帮忙给周淙倒热水，周淙连声感谢。

在手腕上试过温度，赶紧给这小崽子喂上，周淙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喂完奶竖着拍拍嗝，抱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周淙把灿灿放到小推床里，温且寒回来了。

换好衣服洗过手脸，温且寒把出生证明给周淙看，她瞥了一眼就愣住了，灿灿的大名叫周永宁。

周淙讶然：“你给我生孩子呢？”

“还有这名字，永宁，你生的公主啊，跟皇帝赐封号似的。”

温且寒知道周淙对她凶不起来，壮着胆子道：“我这把年纪改名太麻烦，不然我也改姓周。法律都允许孩子姓氏随便选了，你有意见？”

周淙简直无语，强压着心里海浪一样起起伏伏的情绪：“你随便，出生证明可不能改。”

次日出院直接进月子中心，周淙无事一身轻，马不停蹄带着所有材料去东潭给灿灿落户口。

月子中心允许一名家属同住，周淙一时间还不能适应这个巨大的变化，隔天下班就去看一趟，从不留宿。

灿灿逐渐胖嘟嘟起来，是个很漂亮的宝宝，却看不出哪里像温且寒，倒是护理员总说宝宝挺像姨姨的。

周淙只当是护理员随口一说，没放在心上。

灿灿满月去打乙肝疫苗，她请假带温且寒去的，42天后做完检查接回家，保姆方姐已经上门。

因为请假太多，周淙早出晚归忙得不行，夜里在家加班，绝不让自己拖谭竞眉的后腿，着实累得够呛。但灿灿是个爱笑的宝宝，她一笑，周淙就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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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临终


温且寒那屋加了拼床，装了围栏，方姐夜里跟她同住照顾灿灿，日子似乎稳定下来。

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一天就像悬在头顶上的剑，也许很快就会来到。

转眼到过年，放假那天周淙拎着公司发的几个礼盒回家，进门听见家里欢声笑语，方姐一边给灿灿做抚触，一边在那儿逗灿灿。

“宝贝儿你真幸福啊，妈妈亲带，干妈努力赚钱。”

温且寒在边上笑的一脸温柔：“是呢，我这亲妈都比不上干妈上心。”

方姐很会说话：“女人都爱孩子，小周看着冷冷淡淡的，其实很贴心。你有这好闺蜜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孩子没爸爸都不算事儿，我做过好多家，男人不管孩子的多了去了，有的还添堵呢。”

温且寒笑了笑说：“嗯，方姐说得对。”

周淙这雇主事儿少，平常还随手送这个送那个的，方姐也是个实在人，直到年二十八才回老家。一下子少个带娃主力，这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周淙真是扛不住，无奈之下只能求助爸妈。

实际上老周和老杨自灿灿出生后就特别惦记周淙，怕她招架不住，担心保姆不可靠，又怕贸然跑来让温且寒不自在，这两个月真是过得七上八下的。

当然老两口心里也喜欢灿灿这个孩子，每每看到周淙发来的相片，总是会看好半天。对于这个孩子，俩人起初心里是有点抵触的，但拖了这两个月，倒慢慢想开了。一个警察，一个医生，他们一辈子不知道见了多少人情冷暖，对一个无辜的婴儿决计生不出讨厌的心思来。

接到电话后，老两口立刻收拾收拾行李开着车去了原城。

温且寒见了周召良和杨荷芳，不但没有不自在，反而开心得很，连精神都比往日好了许多。周淙原本以为只有老周能来的，毕竟老杨每到过年总是会很忙，一问才知道杨荷芳没有续签来年的返聘合同。

杨荷芳和温且寒在客厅看着灿灿，周召良和周淙在厨房做饭。

“我原来想着让你来帮几天忙就行，过了年保姆就回来了。”周淙一边削土豆皮一边说。

老周“咣咣咣”地剁着鱼肉，爽朗地笑了笑：“你妈返聘这几年可没少给医院做贡献，现在你有难处，那自然还是你更重要。”

说到这儿，周召良突然叹了口气：“我们年轻的时候就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等醒过神来的时候你都长大了。现在老了老了，总算能腾出空来给你分忧。”

周淙眼眶发热，没大没小地在那儿胡说八道：“依我看，我妈是舍不得你一个老头子出力，怕你带孩子累坏了，所以才没续签返聘合同的吧。”

没想到周召良居然得意地笑了：“哎哟，你这孩子猜得还挺准，你妈还担心你酸我们呢。”

家里多了两个人，带娃这件事陡然轻松许多，可家里的氛围却隐秘地沉重起来。

温且寒这个情况看着就让人揪心，根本就没法儿照看孩子，她自己眼看着就要成拖累了。于是几个人调整了一下，温且寒搬进主卧，老周和老杨住次卧里照顾灿灿。

初十，周淙开工，方姐如约回来。周淙依然给方姐开的是住家保姆的工资，但不用方姐留宿，毕竟如今也住不开，方姐倒是很开心，一天干活儿都乐呵呵的。

大雪那天是12月7日，出了正月就到了妇女节，灿灿三个月了，刚刚学会翻身，小小的一个像个小胖鱼一样，起初翻身的时候还要费劲挣扎，翻顺溜儿了就来回翻，方姐夸她是自己带过的最漂亮、最聪明、最乖巧的宝宝。

周淙预约了摄影工作室上门拍摄百天照，日子定在周末，她也在家。

拍摄那天，灿灿特别乖，拍了几组单人照后拍母女合照，温且寒拍过后又叫周淙单独跟灿灿留影，周淙二话不说，干脆加了钱，所有人都多拍了两组，连方姐也抱着灿灿来了一张。

工作室走后，温且寒疲惫地进屋里躺着，周召良把周淙叫出门外，俩人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说话。

“小寒这个没法治了？”

“她生灿灿的时候就会诊过了，熬日子罢了。”

*

灿灿四个月的时候，温且寒情况急转直下，周淙强行送她去医院。她这个样子没法居家看护，可周家三口人哪个也做不到看着她去死。

温且寒不愿意，入院三天闹了三场。周淙精疲力尽地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转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发愣，许久之后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脸的眼泪。

来住院其实很不容易的，像温且寒这个情况除了勉强维持生命以外，已经没有收治的必要，是杨荷芳找了关系硬求着人收住院的，哪怕只用药让温且寒少些痛苦也行。

我该怎么办，周淙茫然地盯着楼梯间的窗户看，这几年的经历让她对死亡生出了些隐秘的恐惧，不是她怕自己死，而是怕别人死，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回到病房里，温且寒醒着，正靠在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开口嗓音嘶哑地像吃了砂纸：“心姐，求你了，别折腾我了。”

周淙静静地坐到床边，看看另外两张病床上同样被各种机器设备簇拥着的病人，无一例外都是活人骨架的模样，病魔夺去的不只是人的健康，还有人的尊严和灵魂。

温且寒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册子出来：“心姐，我知道你给不了我跟流欢姐一样的临终关怀。”

周淙诧异地夺过册子一看，是一间安宁疗护机构的简介，顿时头皮一紧：“你什么意思？”

温且寒虚弱地挑起面皮攒出一个难看的笑：“送我去这里吧，也算你给了我一场临终关怀。”

“心姐，你看看这里躺着的人，他们都有强烈的要活下去的愿望，当然他们本身也有希望。我不一样，我的结局已经写好了，在这里多躺一天就多浪费一天的医疗资源，这也是在浪费别人的生命。”

周淙看不了温且寒的眼神，拉着她的那只手干枯如骨，连空气里都飘着人要行将就木的腐败气息，她遂了温且寒的愿，把她送进了那间安宁疗护机构。

机构费用不菲，会提供合法的维持生命和降低痛苦的医疗手段，还会提供专业的心理疏导，引导病人正视死亡，克服恐惧。

这里24小时都有专业的护理人员看护，但里头住的都是要死的人这一点让周淙特别难受，安顿好温且寒她就逃也似得离开了。

可又不能真把人扔在那里不管，下一个周末她就带着灿灿去探视。

时值四月下旬，阳光明媚，暖风微醺，春色盎然，开往机构的马路两侧蔷薇盛开，方姐抱着灿灿指给她看，小丫头圆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双眼，开心地在人身上蹭着跳。

去一趟就待大半天，方姐是个不多嘴的人，用不上她的时候就在沙发上歇着。

温且寒不怎么说话，就是一直静静地看她们，看累了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金色的夕阳从阳台上铺进屋里，温且寒瞧见周淙搂着灿灿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似乎也睡着，微风扫过，掀起几缕碎发扫在她脸颊边，灿灿就趴在她的胸前睡得安稳，两个人身上搭着条薄毯，落日余晖将她们的轮廓勾上一层金边。

温且寒一眼不眨地看了许久，看到眼睛酸涩支撑不住。

方姐轻手轻脚地过来，蹲在她的床头边，举起手机以温且寒的视角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温且寒，温且寒感激地眨了眨眼，方姐这才起身去阳台上叫醒周淙。

此次探视才过了三天，机构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律师来探视温且寒，周淙急匆匆地打公司里直接过去，却在那里见到了黄莺，与此同时，温且寒的管床医生也在。

周淙在推开门看清这几个人的刹那间就要反身离开，却被黄莺一把拽住：“周淙！”

周淙进了屋，咬着唇站在门口不肯再走一步。

一个律师，两个见证人，她知道，这是立遗嘱的配置。

律师吧啦吧啦说了很多，周淙听了个囫囵，大意就是温且寒的一切都留给了她。最关键的是灿灿的监护权，温且寒要指定周淙为新的监护人的话，必须先确定周淙愿意成为灿灿的监护人，否则遗嘱监护无法生效。

“我，我……”周淙血气上涌，一个“不”字在嘴里滚了半天，最后硬是生生嚼碎咽进了肚子里。

她可以拒绝的，让灿灿进福利机构，走正常程序进入领养家庭。那么，此生她和温且寒的恩恩怨怨就彻底消了。

可她做不到，温且寒给灿灿取名叫周永宁。

这一天过得十分艰难，温且寒最后跟她说谢谢，周淙答如你所愿。

不知道是不是心愿已了没了烦恼，温且寒的精神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还挺好，周淙甚至异想天开地幻想着是不是情绪好了会带来奇迹，温且寒说不定还能好？

但温且寒没给她希望，在五月底的时候全面恶化，整个人真的像具骷髅一样躺着，似乎随时会咽气。

周淙坐在办公室里接完机构那边医生的电话，打算请几天假，如果那一天来临，她想陪在温且寒身边。谭竞眉不多问，让周淙放心去，结果她工作还没安排完呢，机构电话又来了，说温且寒请了个律师来帮她办理转院。

周淙大怒：“你们是怎么回事，我送进去的人别人想转走就能转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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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送别


周淙赶去机构，律师还是上次那一个，只是身上穿着的套裙莫名让周淙眼熟，她想起来了，这律师可能是温且寒的前同事。

还不等她质问，律师就拿出了一份全权委托书，关键是还有一份器官捐献表格。

难怪要转院，这间安宁疗护机构可没有手术室。

周淙剧烈地反抗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捐献。”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反对捐献，还是愤怒于温且寒把自己全权委托给一个律师而不是她。

律师很冷酷地问：“你是温且寒的什么人？”

“我是……我是，我——”周淙突然哽住了，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她和温且寒没有法律上的亲缘关系，别说近亲，连远亲都不是，爱人就更虚了，她算什么啊？

当初没能签成意定监护是温且寒当了逃兵，为什么此刻受反噬的却是她周淙？

同在房间里的机构负责人以及护士都紧张地盯着周淙看，生怕她在这里撒泼。

温且寒看着情绪激动的周淙，突然费劲地摘下呼吸面罩，嘶哑着叫了一声：“周淙。”

虽然声音很小，可房间里的人都听见了，周淙过去蹲在床边直视着温且寒的双眼。

温且寒喘着气，虚虚地用手推了她一把：“心姐，别管我了。”

周淙如遭雷击，喃喃道：“你说什么？”

温且寒费力而坚定地重复一遍：“别管我了，就当我是在赎罪。”

周淙“噌”地直起身来，埋藏在心里的痛苦和不甘在她确定自己没有签字立场的瞬间就隐隐要爆发，此刻终于压抑不住，眼泪在众目睽睽之下喷涌而出。

周淙似笑非哭地扬手抿了抿脸上的泪水，挺直脊背望向温且寒：“好，不让我管。”

说罢转身狠狠地掼上门走了。



温且寒转去了红十字会医院。

三天后，律师打来电话，温且寒已经进入弥留状态，别的话她没有说。周淙听完默默地挂了电话，正在逗灿灿的杨荷芳突然扯住周淙的袖子猛拽：“心心，心心，快看，灿灿能坐起来了。”

周淙看着灿灿扭动着小小的身子坐了起来，霎时间如梦方醒，抓起车钥匙去穿鞋：“妈，我去看看小寒。”

周召良追在后面问：“心心，小寒是不是——”

周淙一伸手：“爸，小寒的事儿你们别管。”说完推门就跑了。

说是不管了，可这三天夜夜无眠。

周淙是个下了决心就不回头的人，温且寒于她而言的的确确是过去式了，可她终究是个人，当时相处用了真心，如今又知晓一切苦衷和内幕，命运无情，不能逆转人生，错过就是错过。

她只是无法对一条生命的消逝无动于衷，更何况那是温且寒。

到了医院，周淙一路跑着进电梯，还没到病房就看见有人已经守在门外。她跌跌撞撞地扑进病房里，律师在床边坐着，温且寒还有意识。

周淙过去握住温且寒的手，没头没脑地问：“还有几天就是我的33岁生日，温且寒，你还欠我一份生日礼物，你记不记得？”

温且寒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还记得。

周淙语无伦次起来，只知道死神此刻可能就站在她身边，可她无能为力，但依然徒劳地想要唤醒温且寒：“我还没有原谅你，你要带着遗憾走吗？”

“小寒，别走。陪我过了这个生日，我就原谅你。”

温且寒依然眨了眨眼。

周淙像是想到什么，摸出手机给老杨打视频，老杨几乎是秒接，屏幕正对着床上的灿灿，周淙把手机放到温且寒眼前：“小寒，你看，灿灿会坐起来了，她还差几天才6个月呢。”

视频通话里的灿灿扭动着小小的身子爬坐起来，嗯嗯啊啊着突然发出了一声“ma”，杨荷芳惊喜的声音传过来：“小寒，你听见了吗，灿灿在叫妈妈呢。”

灿灿还在那里嗯嗯着重复了几遍，虽然只是无意识的几个音节，可灿灿却不晓得她这声“ma”，对温且寒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温且寒被一圈滴滴作响的仪器包围着，她太留恋这个世界了，她一点都不想离开，可她的生命到头了。

明流欢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万般不舍？

温且寒艰难地笑了一下，蠕动着嘴唇无声地叫了一声妈妈，周淙拉着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她手心里，热烫的眼泪流进指缝里。

周淙不知道温且寒是在叫自己的妈妈，还是对着视频镜头里的杨荷芳叫妈妈，亦或是重复了灿灿的一声声“ma”。



呼吸器里呵出的白汽散了，旁边的心电监护发出刺耳的长鸣。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转过头来看她们，周淙关掉机器，伸手摁了呼叫铃，双手捂在脸上无声地耸动着肩膀。

温且寒安安静静地走了。

摁呼叫铃纯属多余，等待摘取/器官的手术团队早就候着了，周淙孤独地站在病房一角，看他们来来去去地摘掉那一堆仪器，推走了那个还没得到她原谅的麻烦精。

律师将一个文件袋递到她手上：“我的工作完成了，你……节哀，办理后事有什么难处的话，可以打电话咨询我。”

周淙接过文件袋木然地拿在手上，眼前一片灰暗。

办理后事能有什么难处，那个文件袋里装满了温且寒短短的一生，所有证件证明以及相关委托书都准备好了，还有一份遗嘱。

*

周淙一个人去火化了温且寒，温且寒倒是早就买好了墓地，和明流欢一个墓园。两个墓穴的位置已经尽可能靠近，周淙要去看明流欢的话，必然要从温且寒的墓前经过。

麻烦精可能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就算周淙再不想看到自己，也得捎带着看两眼。

骨灰下葬那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周淙的生日。

她也不让周召良和杨荷芳去，独自开着车送温且寒的骨灰去墓地，两侧车窗大开着，风吹着她的发梢飞舞，她绕着城市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转，走过许多条大道，就像副驾上正坐着温且寒跟她一起看这城市的风景一样。

电台里是她一贯爱听的老歌，有人点了《送别》。

周淙想起来，温且寒回来找她那一天，她们晚上看了一会儿电影，叫《人生大事》，她没让温且寒看完。

那个电影的片尾曲是改编版的《送别》。

电台里是朴树的歌声。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周淙不知不觉间跟着唱了一路，也哭了一路，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

一个红灯过去了，周淙没动，后车鸣笛未果，骂骂咧咧地从边上超过去，并行时打开车窗可能是想骂两句，却突兀地看见一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司机，副驾上还放着个骨灰盒，于是又默默地闭嘴驶走。

又过了一个红灯，停在路口的车子还没动。

后车上下来一位男士，想要上前问问前车司机是不是需要帮助，一走过去发现里头那位女司机形容狼狈，靠在椅背上身体僵直，急促地喘息着，如一条濒死的鱼。

男士立刻从车窗伸手进去开车门，其他车主也发现不对劲，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下车过来查看情况，瞧见女司机这架势都吓了一跳。有人正要打120，有个大姐从后面挤进来，凑到车门边一看，立刻拢住双手罩住了周淙的嘴。

众人吓一跳：“大姐，你这是——”

“没事儿，这姑娘就是哭大劲儿了呼吸性碱中毒。”大姐看众人有点疑惑的样子，又补充道，“我就是医生。”

大姐这么用手拢了一会儿，周淙逐渐缓过来，身上的麻痹感逐渐褪去，呼吸也平稳下来，众人都瞧见了她副驾上的骨灰盒，又忍不住你一句我一句地劝两声。都是让她节哀顺变，年纪轻轻的一定要振作起来，不然离世的人也走得不安心啊。

周淙眼睛里挂着泪，一一跟人道谢。在路口堵了这么一会儿，交警也过来了，看周淙情绪很糟糕，过去问她道：“你还能开车吗？用不用我帮你把车停个地方缓一缓？”

周淙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打开车门绕到副驾抱起骨灰盒，交警坐上去指了指路口附近的一个停车区：“我帮你停到那路边吧。”

车子停在停车位上，周淙道谢：“交警同志，谢谢你。”

天气晴好，鸟鸣婉转，周淙坐在副驾上轻轻地抚摸着骨灰盒，那些目睹她涕泗横流的人一定觉得她很可怜吧。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

温且寒情况恶化入院前她们住在一个屋里，到了晚上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两边，谁也不挨着谁。可到了半夜周淙总是发现温且寒不自觉地靠了过来，麻烦精不是把头抵在她肩上就是贴着她的背，像外面贴着汽车取暖的流浪猫。

有一次两个人都醒了，温且寒不声不响地缩回去，周淙没让，反而伸手轻轻地把她搂在了怀里，温且寒闷在她胸前问：“周淙，你可怜我啊。”

周淙答：“是，我可怜你。”

如今想来，到底是谁可怜谁啊？

约好的时间马上就要过了，周淙收敛收敛情绪，坐回驾驶席驶往目的地。

33岁生日这天，她参加了一场一个人的葬礼。在墓园的另一边，明流欢也在这里。

墓碑上的温且寒明艳动人，周淙靠在碑前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澄澈天空，大块大块干净的蓝色将目光填满，偶有飞鸟掠过，像毛笔在生宣上晕过一道水线。

这一道线画了五年多，第一年温且寒闹，第二年温且寒追，第三年她们短暂地爱了一场，第四年她们断了音信，第五年底温且寒回来了。

第六年，没有第六年了，麻烦精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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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终章


上次去东潭市，是给灿灿落户口。

这次去东潭市，是给温且寒销户，然后给灿灿迁户口。

几个月时间里，一个生命枯萎凋零，一个生命诞生成长。

周淙在派出所里看着民警把温且寒的身份证剪了个角，霎时红了眼圈，但这次她忍住了眼泪。

周淙的户口一直都在良首市外公外婆的本儿上，和妈妈、舅舅在一起，没想到外公外婆去世后，这本儿上居然还能添口人。

跑完东潭跑良首，一切都尘埃落定，周永宁以后就是周淙名正言顺的女儿了。

*

温且寒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回来的时候就一个背包。东潭那边也不知道都有点什么，后来也都委托律师处理干净，周淙拿到手里的储蓄卡只有10万存款。

她知道温且寒的用意，把自己所有的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免得以后再给周淙带来什么麻烦。

花剑与天平的古董胸针、星月珐琅彩耳钉、毛绒趴兔，是温且寒保存得最仔细的东西。周淙把趴兔放到灿灿床边，把胸针和耳钉收进衣柜的抽屉里锁起来。

灿灿会坐起来以后就总扑腾着想爬，也许很快就能学会，方姐建议周淙买个围栏安置在客厅里，虽然比较占地方，但圈出一小片安全区域对大人和孩子来说都很有必要。

周淙把茶几推到电视跟前，把沙发尽量往边上挪，量了量面积后买了个儿童围栏。但是电视机旁边的兔子存钱罐略微有点碍事，她打算把兔子再往里头推一推。

可她略微一用力就发现这个存钱罐不对劲，好像变重了不少。

脑海里不知道闪过些什么，周淙蓦地变了脸色，再次抱着存钱罐用力感受了一下，温且寒这个麻烦精，到底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往里头塞了什么东西！

她盯着这个巨兔存钱罐，感觉兔子的一双大眼睛好像在说话。

几年前那个嬉皮笑脸的麻烦精对着她的兔子品头论足：“这是你本体啊？”

“你的本体居然是个钱罐子？”

“那以后这能忍心打碎吗？打碎兔子就是打碎你自己啊！”

后来她们好上以后，温且寒就不再往里面投房租了，周淙还说呢，“慢慢存，又不是要急着花。存个三十年，等到存满要打碎那一天，假设里头塞进去的大部分都是百元钞，那这个兔子能存个一二百万！”

温且寒满眼放光地搓搓手：“到时候咱俩都是退休老太太了，嚯，一下子多出一比巨款，正好手拉手去旅游，去住最好的养老院。记得让我给你递锤子。”

嬉笑怒骂，都是爱恨人生，早已不能用爱或者不爱去定义。

周淙想立刻砸了这存钱罐，可碍于方姐在家，她忍住了。等到晚上方姐下班后，周淙垮着个脸去工具箱里翻了最大号的锤子出来。

周召良和杨荷芳神情凝重地盯着周淙：“心心，灿灿很喜欢这个大兔子的，你要砸了啊？”

周淙拎着锤子，咬牙忍了半天，低声道：“妈，你带灿灿进屋，别吓着她。”

杨荷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灿灿进屋了，周召良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周淙。

“咣”！

第一锤子敲下去，也许还没下定决心，用的力气不够，罐子纹丝不动。

可有了第一下，后面的许多下就没了犹豫，周淙攥着力气一阵敲打，罐子“哐啷哐啷”开裂后稀里哗啦碎成一片，大片粉红色的折了两折的现钞像饺子锅溢了一样“哗啦”涌出来散了一地，里面还夹杂着许多张白色的纸。

许是听着没动静了，杨荷芳抱着灿灿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周淙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在那满地现钞里抓着什么，周召良在边上满眼噙泪。

陶瓷碎片割伤了她的手，周淙浑不在意地抓起一张纸打开，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周淙我好爱你。

她又抓起数张打开看，里头有许多张表白的，还有些像便签一样记了一些琐事，某年某月某日温且寒接她去下班、吃饭、散步、斗嘴……

还有一些……是许多次道歉，连理由都没有写，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周淙继续在现钞堆里翻，又看到好几封写给灿灿的信。

最后，她翻到了一个U盘，周淙当即拉开茶几抽屉拿出转接头把U盘连上手机，里面装了许多个录好的视频……

周淙跪在满地碎片、纸币、硬币、纸条中，痛苦地举起血迹斑斑的手捂住了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温小寒，你怎么这么狠心。

那年初次见面时，温且寒问她是不是不长眼。

周淙哭着想可能她就是不长眼，不然怎么会看不透这个麻烦精这么狠。

温且寒一次又一次地取现金，然后一张一张地折起来塞进存钱罐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知道周淙三五十年都不会敲掉这存钱罐，所以，她表白、她道歉，却不让她知道。她写信、她录视频，却不打算给灿灿看？

这样，周淙会永远恨着她，灿灿就只有周淙一个妈妈。

温且寒你这个傻子，如你所愿，我今生都不会原谅你。

杨荷芳抱着灿灿满腹伤感，泪珠浸湿了眼睫：“灿灿，外婆的心好疼啊，你的妈妈们好苦。”

*

光阴轮转，转眼三个寒暑过去。

一条街道上塞满了汽车、电动车、老年代步车以及好多人。

周淙在路口看了一眼，烦躁地把车停好：“家离这儿总共才几步路，我说走路来吧，你们非要我开车，看吧，堵死了。”

周召良牵着灿灿下车，杨荷芳拎起装被褥的提包，忍不住想训斥两句：“今天灿灿第一天上幼儿园，你能不能表现得担心一点？”

周淙过去把灿灿接到自己手上，蹲下来亲了亲灿灿的脸：“灿灿，跟妈妈说，你喜欢上幼儿园。”

灿灿以为喜欢上幼儿园就是进里头玩儿一会就行了，于是开心地说：“我喜欢上幼儿园。”

周淙站起来：“听见没，灿灿说她喜欢上幼儿园。”

周召良和杨荷芳简直无语：“你是怎么当妈的，这么小的孩子你都忽悠她。”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在上演什么人间悲剧，哭声震天，灿灿迷茫地看着哇哇大哭的小朋友和抹眼泪的大人们，还没意识到她要面对什么。

周淙笑眯眯地一手递提包，一手把灿灿塞给老师，抬手拜了拜：“拜拜，放学妈妈第一个来接你哦！”

老师接过提包和孩子扭头就往班里送了，周淙也转身就走。

挤出人间悲剧剧团表演现场，老周和老杨也躲在幼儿园栏杆外头眼泪汪汪的，周召良抹了抹眼角叹气：“也不知道灿灿哭了没。”

周淙凝神听了一会儿：“没哭。我说你们怎么就不听人家老师的啊，老师说了，家长要以轻松的心态送孩子入园，你高高兴兴的不当回事儿，孩子也不会有心理负担。你大人哭哭啼啼的情绪不高孩子是能感受到的。”

杨荷芳很生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小时候上幼儿园的时候哭得吹鼻涕泡。”

周淙继续给老两口上课：“不是孩子离不了大人，其实是大人离不了孩子！孩子能感受到大人的分离焦虑，他们虽然小，但很敏锐的。”

这回连周召良都受不了了，伸手推着周淙的肩往车上撵：“你别在这儿叨叨了，赶紧滚去上班！”

周淙上了车正要松口气，老周又过来敲玻璃：“心心啊，别怪爸多嘴，你现在，啊，这个出版社是体制内的，你多少改改你这不冷不热的性子，别辜负了你们社长的器重。”

周淙叛逆心起，心里应了嘴上不认：“我靠业务能力说话，我管他们看不看惯我。”

周召良差点被她气冒烟。

老两口散着步回家，碰着老邻居打招呼聊天：“哎呦，你家灿灿送幼儿园啦？”

“啊，送去了，那个门口的孩子们哭得哟，我家灿灿还懵着呢就让她妈给塞老师手上了。”周召良说。

老邻居笑：“哎，你家心心是对的，就得利利索索送，机关幼儿园的老师们都不错的，别操心。哎呀，你家灿灿跟心心长得真像，小丫头多漂亮。”

杨荷芳嗯嗯啊啊地点头，加快脚步要走，还是被老邻居叫住：“老杨啊，你家心心以后不找啦？一个人养孩子好辛苦的。”

杨荷芳笑道：“她工作还行，养灿灿没什么压力的。说是不想再找了，毕竟闺女总是操心更多，找继父不放心。”

老邻居点点头：“哦，这也是，养闺女就是好费心，那可苦了心心了。”

……

开出一个路口后，周淙长长地叹了口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灿灿在幼儿园里怎么样了，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到单位了赶紧登录幼儿园监控看看。

到了单位还不晚，年轻的同事们碰上了互相打个招呼。

“周主任，早。”

“早。”

“周主任，今儿头一天送宝贝儿上幼儿园，心疼坏了吧。”

周淙笑了笑：“还行，我闺女那没心眼儿的，傻乎乎的都不知道干嘛，还没反应过来就让老师抱走了，没哭。”

“哟，那可以啊。”

说话间周淙进了办公室，戴上眼镜打开电脑，一个脑袋从门边探进来：“周主任，有人找。”

周淙托托眼镜看向门边：“有人找我，你倒是进来说话啊，鬼鬼祟祟在那儿探头探脑干什么？”

话音刚落，来人就从后面绕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周主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淙惊喜地站起来：“谭总？”

谭竞眉跟领她来的小编辑点点头，径直进去坐到她办公桌对面，先是仔仔细细把周淙看了一遍，注意到她左手还戴着那两枚戒指，又打量她的办公室，笑着道：“气色不错，比三年前从原城走的时候好多了。良首的风水养人啊，这是。”

周淙倒了茶递到谭竞眉手上，两个人坐在那里，映着窗户外的日光，像从前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为了兑现第一个接灿灿放学的诺言，周淙下午早退，到那儿替换了排在队伍第一名的周召良，等音乐响起来，老师们带着排成小火车的队伍出来了，小不点儿们见了大人顿时哭成一片，周淙看见队伍里的灿灿眼睛也亮晶晶的。

给了接送卡领孩子，灿灿飞扑到周淙怀里，周淙一把抱起来挤出人群，“吧唧”一口亲脸上：“我的宝贝儿今天辛苦啦，妈妈爱你。”

“妈妈，我没有哭。”灿灿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搂着周淙的脖子。

周淙笑着拱了拱灿灿的下巴：“那我们灿灿好棒哦。”

“我会穿鞋，香香老师喜欢我。”小小的人儿还炫耀起来了。

周召良和杨荷芳在人群外见着这母女俩，酸溜溜地在那儿嘀咕：“哎，这小东西你天天带她，还是妈亲。”

周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是嘛，那是我们灿灿跟着小寒阿姨学得好呢。那我们今天回家听小寒阿姨讲故事，好不好？”

“好。”

“妈妈，豆包在家乖吗？”

“乖呀。”

“我能带豆包上幼儿园吗？”

“那我们明天问问香香老师，好不好？”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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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写完了，回头一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写成这个样子。

关于周淙这个角色，还是想说两句的，后期小寒回来后，她对小寒的感情很复杂，正如老周说过的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但又有一腔很纯粹的善意，所以她虽然没有往前看，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但她对小寒的感情是真的褪色了。

她的难过和痛苦，一部分源自于她曾经和小寒相爱，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更多的来自于对死亡的阴影。小寒虽然伤过她，但并不该死，生命都是珍贵的。她照顾小寒并收养灿灿，已经脱离了情情爱爱的纠结，是出于她对生命的善意，是站在人性这个高度上，与自己的人生阴影和解，并不是无限度地去舔。

如果换个人，比如柯婷要死了，周淙断然不是此种表现。因为柯婷触动的是身为一个人的底线，不能容忍。

这个文的悲剧结局在于周淙的个性过于纯粹，她是个对人性太过敏感的人，所以被一段褪色的感情锁住了余生，过去的爱消失了，现在的她自己剥离了爱与被爱的需求，未来的她不会再得到爱。

呃，说了这么多，最后都搞不懂自己写出来这么一个故事是图什么，写得自己还挺难受的。

当然，读者们要是不接受这个观点，只能说明我笔力不济，表达不到位。以后琢磨琢磨有空再修吧。


总体来说，这个文应该是从选题材的时候就不太合适，头一回写也不懂读者们都有什么雷点，如有冒犯，请多包涵，鞠躬！


总而言之坚持完本啦。


以后绝不会再碰BE！


多谢看文的宝宝们，来日再会，比心！


第102章 番外 庄生晓梦


家附近有个教堂，圣诞节的钟声总是能清晰地传过来，杨行和宋停顶着一脑门贴画坐在沙发里翻看着周淙大老远去北京一位出版大佬那里淘来的绝版图书。

周淙更花哨，除了脸，手背上也被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晶小动物。

书看完了放回茶几上，周淙取出个印章小心翼翼地压了印泥，在书的扉页上留了个印。

杨行对她手里的印章颇感兴趣，等她印完伸手拿了过去摆弄着看：“心心，你这方印不错啊，哪儿刻的，料子不错。”

周淙爱惜地把书合上，又接过印章收起来：“我老师送的。周主任日常签字都要多扣个章呢。”

说话间，老周和老杨已经给灿灿穿戴好准备出门，他们虽然不过洋节，但附近广场上有灯光秀，小孩子们就爱这种亮闪闪的地方。

灿灿在门口蹬上自己的小靴子，跟周淙飞了个kiss：“妈妈在家乖乖的，阿公阿婆给你买蛋糕哦。”

杨行佯装要撒泼打滚：“灿灿偏心，怎么不给舅公们带好吃的吗？”

灿灿苦恼地叹了口气：“哎，你们大人真麻烦，怎么都要让人哄啊。那好吧，大家都有。”

宋停给灿灿回了个kiss，目送着那三口人关门。

杨行一边无聊地翻着灿灿的绘画本看，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孩子还真是谁养像谁，长得像心心，我看她还真有点画画的天分。”

周淙拿着遥控器调到电影频道，没接舅舅的话，倒是反问他们都有什么安排。

杨行慢吞吞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能有什么安排，就是回来陪你爸妈待几天。你呢，明天还是去原城扫墓？”

周淙点点头，杨行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你们这对外统一口径还要落实到位，每年都回原城给灿灿那个子虚乌有的爹扫墓？”

周淙已然不把这话当回事儿，囫囵地说了声“是”，宋停一摊手，安抚地拍了拍杨行的肩：“我就说吧，你就多余问。”

“嘿，宋舅懂我。”周淙拿着开壳器在那儿开榛子，心不在焉地差点夹住手。

三人聊着天等到灿灿回家，老周把一兜蛋糕放茶几上搓了搓耳朵：“赶紧吃，太晚了对胃不好。”

灿灿明显困了，坐在周淙腿上窝着，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要坚强地跟人聊天：“妈妈，蛋糕好吃吗？”

“好吃，妈妈给你留一块儿，明天早上吃。”周淙总共就装模作样地吃了两口。

灿灿又问杨行和宋停：“大舅公，小舅公，蛋糕好吃吗？”

二人齐齐比个大拇指：“超级好吃，我们灿灿真会挑东西！”

宋停揭了张贴画贴到灿灿的脸颊上以作奖励，忽然瞧见灿灿的耳朵上有个黑点：“哎，心心，灿灿这左耳垂上什么时候长了个痣啊？”

“就今年，是不是位置挺好的，像扎了个小耳针。”周淙捏着灿灿的耳朵笑着说。

几个人又应付几句，老周和老杨过来把灿灿弄走洗漱，三个人才敢把脸上的贴画给揭下来。

杨行龇牙咧嘴地直揉脸：“嘿，这贴画的胶怎么这么粘，撕着还怪疼的。”

宋停也撕得脸上一片红印子，好笑地看着杨行：“心心小时候没贴过你吗？”

“那当然没有，我们心心小时候可贴心了，”杨行说着起身拍拍裤子，“心心明天要起早开车，今晚早点睡，咱们也回去吧。”

周淙起身送杨行和宋停下楼：“我今晚不回家，老房子有点远，你俩去我家睡吧。”说着把家门钥匙递给杨行。

杨行接了钥匙啧一声：“你说你隔三差五蹭你爸妈这儿住，又何必买个房子，再说了，老房子还空着呢，你去住也一样啊。”

“你管我，”周淙翻了个白眼，“赶紧走，站外头冻死我了。”

翌日凌晨五点，周淙自良首出发去原城，到地方还补了顿早餐，在路边花店包了好几束花，先是去了葬着黎教授和闻教授夫妇的墓园，跟二位老师待了会儿才去明流欢和温且寒在的墓园。

两座墓园在城市的两端，好在都不过主干道，四十分钟就到了。

周淙抱着两束花慢悠悠地走在石板小道上，到达温且寒墓前，将一束粉色洋牡丹靠在她的墓碑下，然后取了手帕擦干净墓碑。

“灿灿过得很好，她性格开朗，爱笑爱闹，喜欢画画，大家都很喜欢她。”

说了这一句，周淙再无别话，转身往深处走，去看明流欢。

给明流欢的花是一束白玫瑰，周淙换了张新手帕擦墓碑，擦完就靠在墓碑前坐着，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聊她的工作，聊她新负责的选题，聊她认识的新作者，聊她的爸爸妈妈和两个舅舅，也聊灿灿。

就是不聊她自己。

周淙说得口干舌燥，偏头看着墓碑上温柔的明流欢：“不要进梦里找我了，你就在我心里呢，不会忘的。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当初心上被温且寒剜走的一块儿虽然没法愈合成原样，但一切都已经淡了，不再去恨那个麻烦精以后，日子都敞亮起来了。

谁也不爱的感觉很自由，很放松，很安全，真挺好的。

气温虽然很低，但今日阳光很好，周淙靠在墓碑上惬意地眯着眼睛晒着太阳，居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回到了她还是个小编辑的时候，被派去负责一个总是拖稿的大神作者。

她本身也是大神的书迷，得知大神竟然跟她同在原城后高兴得差点在办公室里跳起来，接到任务后就去跟大神约时间见面。

大神声音很好听，从来没在网上露过面，居然约她去家里面谈，她兴高采烈地去，在开门刹那瞬间呆滞，大神好美好温柔，是她的理想型。

她杵在那里心怦怦乱跳，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颈。

明流欢伸手把周淙拽了进去，“噗嗤”一笑：“小编辑，见人就脸红，还敢上门催稿？”

周淙梗着脖子跟人摆道理，说不过就可怜兮兮地求大神可怜可怜她，如果再拖稿的话，她恐怕就要被公司开除了。

当然，两个人都知道这话是胡编乱造的，但一个人敢说，一个人偏信。

催稿工作卓有成效，明流欢的进度提了起来，周淙满心雀跃和欢喜，第一次跟着同事们去常去的酒吧喝一杯，头发一散，口红换个深红色号，干净温柔的小白领，转眼变身成出挑美人。

父母刚送给她一辆车，新手女司机上路紧张得手心冒汗，到了地方进去赶紧先灌一杯汽水压压惊。

周淙表面上是个天真的乖乖女，实际上警惕心比一般人强好多倍，坐在沙发里始终都牢牢地看着自己的杯子，喝果汁喝汽水，就是一滴酒都不沾。

同事们闹哄哄地玩儿，隔壁卡座一群小姑娘在那儿抽扑克，周淙看她们年纪都不大，听了一耳朵后发现那群姑娘是刚刚高考结束后的高中生。

一群刚成年的小屁孩儿来酒吧尝新鲜，真是胆儿大。

周淙坐了半天还是不习惯酒吧这种氛围，挪到角落里缩着玩儿手机，过了一会儿有位男士端着酒杯过来搭讪。

周淙摇摇头一笑：“不了，谢谢。”

男士还想再努力一下，谁知周淙还没应声呢，隔壁卡座一个小妹妹叫起来：“嘿，大哥，她说她不想跟你喝一杯。”

周淙转头看过去，小丫头一脸我不好惹的样子，凶巴巴地盯着她：“说话大点儿声啊，不然人家以为你同意呢。”

男士被人搅了兴致，笑着耸耸肩走了，隔壁那姑娘“嗖”地窜过来，一屁股挤开周淙的同事们坐到她身边，眨巴着眼睛看她：“姐姐，我叫温且寒，你叫我温温就好啦，你喜欢女孩子吗？要不要考虑我？”

周淙愣了一下，这姑娘真是人小胆大啊。

温且寒借机凑近了看周淙，乌黑的齐肩发，鬓边公主切，这姐姐既清纯又劲儿劲儿的，不愧是她一眼看上的人。

周淙伸手摸了摸温且寒的丸子头：“你这小孩儿成年了吗？”

温且寒来劲了，凶巴巴地要去摸身份证：“我年前就满18岁了！你看不起谁呢？”

周淙被她逗笑：“你好凶啊。”

“是谁这么凶啊？”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到耳中，周淙瞬间感觉头皮都紧了一寸，一仰头看见明流欢站在她的沙发靠背后，正居高临下地笑吟吟地看着她。

周淙瞬间红了脸：“明姐，你怎么在这儿？”

明流欢倚在沙发靠背上拈起周淙的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绕着玩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小编辑天天催稿，催得我压力巨大，过来喝一杯不行啊。”

周淙磕磕巴巴地点头：“行。”

明流欢捏着那一绺头发往后轻轻地提了一把：“过来！”

周淙红着脸抓起自己的杯子绕过沙发，跟同事们打了声招呼，跟着明流欢去了另一边角落里的小卡座里坐下。

这边温且寒气鼓鼓地抢上台，调好立麦，盯着那边角落里的两个人：“我想唱一首《如果的事》，送给刚才摸我头的姐姐。”

周淙浑身局促地贴在沙发靠背上，转着眼珠子瞥旁边的明流欢，明流欢托着酒杯轻笑两声抿了一小口，一偏头正好抓到周淙偷看，眉头一挑：“看什么？”

“……看你……好看。”周淙赶紧灌一口果汁。

台上那个凶巴巴的姓温的姑娘唱歌还挺甜的，周淙偷偷贴近明流欢坐着，明流欢似乎很认真地在听温且寒唱歌，听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小编辑，单身吗？”

明流欢说话的热气轻轻地扫过周淙的耳边，周淙耳尖迅速发烫，小声地答了句：“单身。”

明流欢侧过身子来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那是打算找个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耳尖的烫迅速染到脸上，周淙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女朋友。”

“嗯，知道了。”明流欢笑着转过身去靠在沙发上，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周淙的心怦怦跳了半天，突然被这么一晾，顿时疑惑丛生，这是做什么呢？平白地问那一句？越想越待不下去，又浑身长刺一样地在那儿坐了一阵儿后，周淙就说要走，明流欢也跟着起身：“你送我回家。”

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家，我是你的编辑又不是你的司机！

“好。”周淙答。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濛濛细雨，周淙一开车还是有点紧张，刚拐上路口，一个女孩子就冲出来擦着她的车摔倒了，周淙吓了一跳，赶紧下车，女孩子嚷嚷着摔疼了，说不定摔到尾椎伤了神经呢，就拉着周淙不让走。

周淙还没开口说什么呢，明流欢也打开车门下来沉声道：“撞到哪里了，跟我说，不要吓唬我女朋友。”

周淙脑子“哗”的嗡嗡一片，一转眼瞧见温且寒不知什么时候顶着雨冲了过来，一把揪住周淙往车里塞：“你进去，这女人讹你呢。我一出门就看得清清楚楚，她根本就是自己滑了一跤跌倒的！”

女孩子黑着脸嘀咕一声“晦气”，说罢扭头就走了，腿脚利索得很。

明流欢隔着车顶看了一眼温且寒，微微勾起唇角一笑：“替我女朋友谢谢你了，小妹妹。”

温且寒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临走之前还气鼓鼓地躬身拍拍车窗：“喂，失恋了记得来我找我。”

明流欢坐回车子里，伸手搭上周淙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偏头一笑：“紧张什么，走啊。”

走啊！

这声音响在耳边，却逐渐变远，远到好像散在了风里，周淙诧异地扭头望向副驾上的明流欢，却只看见了一片遥远的旷野与天空。

冷风骤然吹醒混沌的头脑，周淙看清自己还坐在明流欢的墓碑前，阳光正好，原来她只是短暂地变成了庄周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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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OVER，没有更多的番外啦。



感谢读文的朋友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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