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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妾
　　作者：南胡唐
　　文案：
　　余姝少年意气风发，受尽追捧，风光无限，待嫁时家族却因故获罪，男子斩首，女子流放。
　　金尊玉贵的姑娘，转头便成了流犯囚民。
　　前往边陲的路上，她见着了个夫人，坐在金贵的马车里，千金裘，丹凤眼，手执一根白玉烟杆，看人时刻薄冷淡。
　　她在给主家的老爷挑一位良妾。
　　余姝脑袋一热，为求一条生路，跪在她身前，小意讨好道：“求夫人垂怜，奴必会伺候好老爷夫人。”
　　那夫人挑起她的下巴，将她带回家，作了良妾，给瘫痪在床的老爷冲喜。
　　府中下人个个可怜她进门守活寡，却无人知晓她在深夜里，伺候的真的是夫人。
　　那杆白玉烟杆有多冷，只有她知道。
　　蛇蝎美人x心机孤女
　　＊没有老爷，老爷很早就死了。
　　＊he
　　＊纯架空，没有任何人物或历史事件原型
　　内容标签：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大冒险 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余姝，傅雅仪┃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纳妾作囍
　　立意：破除封建，走向新生


第1章 落北原岗
　　这是余姝被流放的第六十天。
　　六十天之前她还是山花烂漫的扬州城的余家小姐，满城女儿中占尽风流，无人能比，打马自长街而过时甚至傲慢到不愿看一眼街边为她倾倒的目光。
　　余家倒下前，是扬州权倾一方的豪族。
　　余家倒下后，是扬州城沸沸扬扬人人喊打的落败货色。
　　她余家男子抄斩，女子流放，父兄被杀那天，她与姐姐正被戴上枷锁，仿若货物一般走上前往千里之外落北元岗的路上。
　　六十天一个曾经金尊玉贵的小姐会遭受什么，能遭受什么呢？
　　她被打断了骄矜的傲骨，放下了无谓的脸面，身体被鞭子抽打出的伤痕层层覆盖。她已经能为了喝一口水跪地乞求押送官员，哪怕面对他们施舍一般的目光和下流笑意也会狼吞虎咽着喝下，再麻木地继续向前走。
　　落北元岗在魏朝西北边境，向外便是野蛮落后的域外之族。
　　苦寒、危险、秩序混乱。
　　这就是余姝要面临的地方。
　　可是她已经麻木了。
　　六十天，她的祖母最先死在路上，然后是才七岁的小妹，再后是她的姐姐，余氏一族，被流放女眷一百二十一，最后到落北元岗的只剩下二十八人。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给余氏的惩罚和最后的出路。
　　余姝觉得这样子活着还不如死了，但她不能。
　　她的祖母临死前握紧她的手，对她说：“姝儿，你要活下去，你要给余氏满门报仇。”
　　她的小妹临死前握紧她的手，对她说：“阿姊，你要活下去，你要帮我看看我还没有看过的风景。”
　　最后她姐姐死前也握紧了她的手，对她说：“姝儿，好好活着，逃出这个地狱。”
　　她最亲的人，都让她好好活着，那她只能活下去。
　　麻木、痛苦、无望地活下去。
　　朝廷被流放而来的犯人大多会被拉去做最泥泞、最肮脏的苦力，落北元岗最需要的就是人，尤其是犯人，管你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只要没有死，那就只能不停地干活。
　　余姝到落北元岗的第一天，站在漫天风雪中打了个寒颤，她分到的屋子闭塞且沉闷，厚重的石砖垒砌，冰碴儿穿过细小缝隙涌入，能让人从头冷到脚，她几乎在这样的寒冷中陷入昏迷。
　　可第二天她就被管人的婆子用鞭子抽了起来。
　　皮革坚硬，穿透骨髓，本应该很痛，可是她太冷了，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迟钝地顶着婆子尖锐的漫骂起身，去干属于自己的活儿。
　　她们这些女眷全被吩咐去浆洗衣物，一件两文，收入收归落北元岗的官府。
　　余姝从来没有洗过衣服，可是不会也得会。
　　她手腕上还有枷锁勒出来，破皮又长新皮的痕迹，鞭子抽打出来的伤口尚未好全，此刻落入水中，终于有了密密麻麻刺骨的痛。
　　“姝儿，昨天晚上，老三走了。”
　　这是她二堂姐告知她的事，可她却已经毫无波澜地接受了，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悲伤的权力，她已经眼睁睁看着那样多的亲人死在她面前了。
　　来到落北元岗的第五天，余姝见到了傅雅仪。
　　再如何边陲的城市都不缺少有权有势的人，这里哪怕再苦寒，也总有人过着金尊玉贵的生活。
　　这些天在她们面前作威作福的管事婆子到了傅雅仪面前几乎匍匐在地，余姝于是也就跟着一块儿匍匐在地只能见着流光溢彩的华丽衣摆和露出的一丁点儿厚重鞋尖。
　　傅雅仪懒散地依靠在这片与她身份并不相符的落败软榻里，婆子给她敬的茶丢在桌子上没动，她手里捧着一个暖炉，一一扫过跪在自己身前的这些姑娘，最终将目光定在余姝身上。
　　无它，因为她的皮肤最白，脸最好看，身段儿最漂亮，长得最最显眼。
　　可也只是这么随意一扫便移开了视线，丹凤眼底压着些不耐，冲身旁站着的老妈妈说道：“扬州来的贵家小姐你若有看得上眼的，便给老爷纳回去，可别让我挑了。”
　　傅雅仪嫁的是落北元岗最大的武器商人，可偏偏这老爷身子不算太好，傅雅仪嫁进去第二年便瘫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从此府中上下，家族生意都改归傅雅仪管理。
　　这老爷有个八十来岁的老母亲，在大夫判定治不了之后，坚定地认为多纳几个八字相合的妾冲冲喜，说不定能够给他冲好咯。
　　傅雅仪懒得管她怎么想，要纳就纳，每年纳一个也行，纳两个也行，反正她养得起，正好她借此把自己的人一个个都插进府里，再转为生意上的手下，还免了许多纷争。
　　这年头女子出嫁从夫几乎是共识，女子嫁人了就失去自我了，全心都要为夫家着想了。
　　所以，她想直接把自己的手下安插进王家的生意里，反对无数，怕她有不轨之心，她的手下作为妾被纳进来，再被她安插进王家的生意里不止没有阻力，还人人夸她贤惠。
　　就这么好几年了，她年年都往王家输送自己手下的人才，偏偏今年王老太太觉得过去的平民女子命格不够才冲不好她的儿子，要找个名门贵女。
　　傅雅仪都没好意思嘲笑她痴心妄想，那天来拜访王家的亲戚倒是灵机一动，说是幸晖馆来了一批扬州获罪发配而来的高门贵女，那一个个长得青葱似的，关键还无人可依，任人揉搓，王老太太一听来了劲儿，连忙吩咐傅雅仪来这里挑挑。
　　傅雅仪倒是不想理会这个老太太，可她明面上还是王家儿媳，王老太太闹起来会很麻烦，于是也就只能带着王老太太身边的老妈妈到这里来了。
　　她冲婢女伸手，一杆白玉烟杆被双手恭敬地递到了她掌心。
　　她往旁看一眼，那老妈妈还真挑上了，便更觉无趣地令人给自己添了烟丝。
　　-
　　余姝这几日的身子已经到了极限，此刻跪在地上，连膝盖都有些麻木起来，她已是发热好几日了，可幸晖馆内是不会管你有无病痛，更加不会替你请个医正来瞧瞧了，只能熬，只能挨，运气好就挨过去，运气不好就尸体僵硬，草席都没有丢出去。
　　她的二堂姐昨日就是这样被丢出去的，死前眼睛还紧紧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大抵也想说让她好好活着的话，可想想这地狱一样的生活又说不出口。
　　有时候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余姝半夜靠着她渐渐凉透的尸体，心口空空荡荡，不知不觉竟然落下泪来，最后伏在她冷硬的肩头痛哭出声。
　　她此刻脑子很痛，痛极了，可不耽误她知道，这是她离开这个地狱的一次机会。
　　哪怕没有见过，在这里的五天也听过傅雅仪的名字，听过王家每年纳妾给瘫痪在床的老爷的稀奇事。
　　过去骄傲自满的余姝会想到有一天，她会为了能否成为别人的妾而匍匐忐忑吗？
　　那自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的余姝会。
　　那老妈妈像在拣选货物似得，挨个抬起她们这群女孩儿的脸，干瘦的指尖捏住余姝下巴时，带出一片刺痛。
　　“这个长得一脸狐媚像，怕是也不行。”
　　她这样评价余姝。
　　余姝头疼，心底却更凉，甚至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傅雅仪，却也发现这位夫人同样正看向自己。
　　是玩味且漫不经心的目光，烟雾遮挡住她的脸，转瞬又被散开，现出一张冷淡精致的脸，头顶金翠冷僻的鎏金发簪仿佛也与她一般透着股刺骨的冷意。
　　余姝哪怕在扬州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对视一眼就令她胆战心惊，连剪影都像尾潜藏在暗处危险的毒蛇。
　　老妈妈没有注意到两人对视的那一眼，她松开余姝，转而去了另一个人那里继续相看。
　　余姝半垂着头，握拳的指尖掐进掌心，仿佛要用疼痛来刺激自己的胆量，抛弃最后那一点自尊。
　　她膝行到傅雅仪身前，露出一截白净脆弱的脖颈，大胆却又怯懦地低声说：“夫人，求您看看我吧。”


第2章 算账
　　“哦？”
　　傅雅仪的声音自余姝头顶而来，低低地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只保养得宜的手，白皙修长，指尖未染丹蔻，大拇指上戴着翡翠扳指。
　　这只手顺着刚刚那老妈妈在她下巴上掐出来的红痕再次抬起了她的脸。
　　“我凭什么看你呢？”
　　她低头凑近，轻轻晃了晃余姝的下巴，缓缓问：“你会做什么？”
　　傅雅仪靠得太近，余姝晃了下神，她感受到她的拇指正沿着唇角摩挲上她的唇珠，冰凉的触感重而慢地碾过，带出她不自觉的轻颤。
　　“求、求求夫人垂怜我，”余姝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眼角被羞耻和痛苦逼得泛出泪花，“我会好好伺候老爷和夫人。”
　　跟这句话一起流出体内的还有来自于扬州余氏那个大小姐的最后一点自尊，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让她感受到自己所面临的到底是什么，卑贱入尘泥。
　　这句话落下后屋子里沉静了下来。
　　老妈妈板着脸站在身后，显然对余姝的行为很不满意，她冲傅雅仪福了福身，指着身后另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说道：“老奴觉得这个姑娘很不错。”
　　可她的话也没有回音。
　　傅雅仪摩挲余殊唇角的手并没有放开，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老妈妈，只莫测且玩味地盯着余姝，过了良久才淡声说：“这个姑娘实在很不会说话。”
　　余姝闻言几乎要跪不住，眼底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削瘦的肩抖颤不已，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下一瞬，傅雅仪笑出声来，她替余姝将鬓边的碎发别去脑后，懒散地坐直了身子，对一旁的婢女说道：“春月，把她带回去，我亲自调/教教教规矩再纳进门。”
　　-
　　余姝被带上傅雅仪的马车时已经趋近昏迷。
　　她本就发着高热且精神紧张，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最后聚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散了，人也倒了，最后甚至是被抬进的马车。
　　温暖又绵软的塌，陷入其中连腰肢都能软几分。
　　余姝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样金贵的东西了，她轻阖着眼，感受到身侧落下一片阴影，华贵如水般丝滑的布料拂过脸侧，她用最后的力气揪住了身旁这人的衣摆，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兽。
　　傅雅仪没有在意她的动作，白玉烟杆里的烟丝已然燃尽，被她随手丢去了小几上。
　　马车里垫着厚实的貂绒毯，四角点着团簇的雕花吊顶暖炉，关紧马车门窗，半点风雪都透不进来。
　　春月是傅雅仪的贴身婢女，此刻正跪坐在小几前用磨具细细捣实了香料，她看一眼已然完全陷入昏迷的余殊，没忍住好奇问道：“您怎么选的余娘子呢？”
　　傅雅仪抽了本书，靠着腰后的软枕，边看边淡声答：“反正都是要纳一个进门的，何不纳一个顺眼又乖巧的。”
　　春月笑起来，“这位余娘子确实楚楚动人。”
　　不知想起来些什么，她又忍不住叹口气，“幸晖馆的女子又哪个不乖顺呢？”
　　落北原岗的都知道幸晖馆是什么地方，里边皆是些东边繁华地区流放过来的官眷女子，生活凄惨，再如何桀骜的性格都能给你磨得乖顺小意。
　　“因为只有她求我，”傅雅仪解释了一嘴：“主动争取的人，自然可以得我另眼相待些，她又是那边不喜的人，那我更是乐意。”
　　春月不说话了。
　　后面的话她接不起了。
　　她十八岁的时候跟在傅雅仪身边，现在二十一了，依旧对自己的主人有些敬畏。
　　傅雅仪的本质是个可怕的人，冷漠薄情，性情莫测，手段高深，行事狠辣，原北落岗这样一个地方，生生给她一个女子开辟出了一条路，成了此地人人都要敬畏三分的人物，春月至今都没有摸透过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明白说多错多，少说少做才能一直留在夫人的身边。
　　马车一路缓行，最终驶入了枝山巷的傅家私宅。
　　跟随着一路而来的老妈妈被挡在门口，傅雅仪甚至懒得开窗见一面，春月不卑不亢地将刚刚自己摘抄过的关于余姝的名籍递给她。
　　“扬州过来的官眷女子怎么也得夫人瞧瞧性子，打磨打磨再送进府里，”她面上带笑，“您且先将名籍拿给老太太看过，若她也认同，咱们再过户名籍，将这良妾纳入府中。”
　　老妈妈知道这是没得说了，青黑着脸接过名籍，临走前阴阳怪气地说道：“夫人，奴倒是不知哪家娘子掌着夫家的权柄还会在外置办私宅，您惯是个任意妄为的，可也得注意着点外头的闲言碎语，切莫给王家蒙羞。”
　　傅雅仪在马车里轻哼一声，让马夫驾着车直接进了内院，金排大门当着老妈妈的面轰然关闭。
　　她半敛着眼，垂眸扫了一眼依旧紧紧抓住她衣摆的余姝，没什么感情，抽出自己的衣摆，第一下没有抽动，第二下抽出来一点，昏睡中的余姝却显出几分慌张，秀气的眉紧紧皱起，这回两只手一块儿又紧紧将她的衣角拽住，硬生生将那里绣的牡丹花抓出大片褶皱。
　　傅雅仪都给她气乐了，也干脆坐回去不下车了。
　　“大抵捡了个小无赖回来。”
　　她淡声评价。
　　-
　　余姝醒来时头顶是轻暖芙蓉帐，身下躺的是罗烟软床，屋内熏着聘婷香，古董文玩摆放雅致，只有她，满头大汗，面色惊恐，与此处格格不入。
　　醒来前她还在做梦，梦到的依旧是幸晖馆，她梦到自己病得要死了，她梦到自己尸体僵硬被丢去荒郊野岭被野狗吞噬，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想活着。
　　想好好活着。
　　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放下身段，可以压抑本性，只要能够好好活着就可以。
　　余姝睁大眼睛喘着气，死死盯着头顶的帘幕。
　　大抵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是个陌生的姑娘，天生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甜而娇俏。
　　“你醒啦？”她走近用汗巾给余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你已经睡了三天了，烧终于退了。”
　　余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姑娘瞧出她的不方便，温和地说道：“你病得很重，大夫施了一整天的针才救回来，现在说不出话是正常的。”
　　“夫人让你先好好休息，等能够下地了再去书房见她。”
　　“我们这里是夫人的私宅，你安心住着，一切养好身体再说。”
　　余姝近乎懵懂地点了点头。
　　落北原岗的冬季漫长寒冷，余姝在傅宅养了三天病才能下床。
　　她终于见到了离开幸晖馆后的第一抹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雪面上，晕出大片晃眼的七彩流光。
　　傅宅很大，几乎要与扬州西韵巷的余府一般，可这仅仅是傅雅仪的一套私宅。
　　穿过大理石廊桥，她入了傅雅仪的大院，也不知从哪里移植来那么多常青作物，覆盖着雪，招摇张狂。
　　站在书房门前，余姝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缓缓推开了这扇门。
　　这三天里她都没有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照顾她的那位姑娘叫念晰，看着温软，实际上嘴格外严，任谁都不可能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
　　直到现在余姝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不知晓能够决定她命运的这位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格，这种未知与无力感令人本能地忐忑不安。
　　门里的傅雅仪正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写着什么，屋子里有地龙，她穿得单薄，却坐得笔挺，垂眸凝目，令人不敢上前打扰。
　　“进来了就找个地方坐下。”
　　傅雅仪淡声吩咐道。
　　余姝看了一圈，最终选了个她面前的位置坐下了。
　　傅雅仪在看账本，看了小半晌才有时间理会她。
　　“说说你都会些什么。”
　　余姝闻言下意识想抬头，却想起自己此刻身份卑贱，眼睛盯着鞋尖，软声说：“自、自是夫人需要我会的我都会。”
　　书房剎时安静下来，余姝心口不自觉砰砰跳起来，她能感觉到傅雅仪的眸光正凝视着她，掺杂打量和锐利，几乎让人产生被她看穿到无所遁形的想法。
　　“是吗”，傅雅仪发出一声低笑，托腮懒散地冲她招招手，“过来。”
　　余姝连忙走到她身边，然后跪下。
　　那只熟悉的手再次扣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傅雅仪玩弄般用拇指擦过她的侧脸，余姝被激出一阵轻颤又死死忍住抵抗的想法。
　　“那在这个家，你进门后听谁的？”
　　“您”，余姝鼓起勇气与傅雅仪对视，眼睫轻颤，“您的。”
　　“你倒是识时务”，傅雅仪不知喜怒地说了一句，随即放开了她，整个人姿态优雅地靠进座椅里，喝了口茶，“识字吗？会算账吗？会管家吗？”
　　傅雅仪居高临下问道：“扬州余家的嫡出小姐不会只学了一身邀媚取宠的功夫吧？”
　　余姝一愣，刚刚强迫自己做出柔弱姿态，此刻却近乎呆滞地睁圆了眼，等反应过来后连忙跪直了身子说道：“会，我会！”
　　“我识字，会算账，会管家。”
　　随着她话音落下，丢到她面前的是一本账簿，傅雅仪用下巴点了一下，“别跪了，算完。”
　　她似笑非笑，眼尾略弯，“让我看看你是只适合做困在床上的宠妾呢，还是也能安排你管管金银筹算，我们家不养闲人。”


第3章 撞见
　　余姝最终暂时留在了傅宅。
　　那天她算了半本账，一直托腮在旁边看的傅雅仪抽出了她手中的账本，只淡声留下一句，“你先回去吧。”
　　就将她打发回了自己的屋子。
　　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送进来的衣裳珠宝，念晰最后走进来笑着拉她换了身华贵的布料，开始给她介绍这傅宅里的组成。
　　傅宅顾名思义是傅雅仪的宅邸，她是这里的主人，而这座宅邸中只有女人，没有男人。
　　上到王家老爷的三十二房小妾，下到服侍的婢女嬷嬷，一共三百六十二人。
　　王家老爷的这三十二房小妾分管了傅雅仪手下的各个产业，奉她为主，维持着王家产业的正常运作，支撑起了一个庞大的商业系统。
　　念晰，排名三十一，是前年被纳进来的，她现在的工作是统管整个傅宅。
　　而余姝则是三十二，未来的工作是接替念晰统管整个傅宅。
　　“我啊，盼夫人纳新人进来许久了呢”，念晰一边亲手给她梳头一边近乎热情地说道：“管家是件无趣的事，有你来接任我就可以去外头闯闯了。”
　　傅宅产业实际繁多，人员构成也较为复杂，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余姝从傅雅仪给自己的那本账本就能窥得一二，可是念晰说什么呢？她说无趣，她说管家这种事信手拈来，太过简单，她想去外头闯一闯。
　　出身扬州的余姝无法理解。
　　她哪怕曾经是扬州城最傲慢张扬的女眷，也说不出这种话，想不出做这种事。
　　去外面闯荡，她从来不知，一个女人还可以去外闯荡。
　　可这个念头，在落北原岗的傅宅中却稀松平常，平常到她有些恍惚。
　　等到念晰将那一大摞账本丢给她，兴高采烈地在第二天与她道别，跟着马队前往附近的永安镇去谈生意时，这种恍惚的感觉让她头晕。
　　主持中馈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啊。
　　哪怕男女成婚后都不一定会将举家中馈交与妻子，傅雅仪竟然就这样简单地将整个傅宅交给了她这个才刚刚进门不到七日的陌生人。
　　余姝不理解，却也不敢问。
　　她有些怕傅雅仪高高在上的目光，明明不浓重，冷淡而懒散，可她就是有些害怕。
　　念晰坐在高头大马上，背上背着小包袱，跟在马车最后，正在给余姝和傅雅仪挥手道别，夕阳洒落在她身上，映照出橘红一片。
　　余姝站在傅雅仪身旁，也给念晰挥了挥手。
　　傅雅仪掌中依旧握着自己的白玉烟杆，极轻地扫了一眼，见再见不着念晰的背影便转头向里走去。
　　她穿了身黑狐绒的厚重大麾，长发盘得干干净净，琼鼻臻首，唇不点而红，行走姿态雍容雅致，从后看去，隐约可现笔直的背脊。
　　余姝低垂着头跟在她身后，思虑半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傅雅仪淡声说道。
　　余姝踌躇一刻，最终还是低声问道：“您真的就这么放心将傅宅事宜交予我了吗？”
　　“哈”，傅雅仪笑了起来，“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背叛我的人下场都不太好，你应该不会想知道不好在哪里。”
　　余姝咬了咬唇，“不、不是背叛，是万一我没有能力管好呢？”
　　“你在怀疑我看人的能力？”
　　傅雅仪与她对视，漆黑的眸，略弯的眼尾，却带出沉沉压力，“没能力就做到拥有能力，我说过的，傅家不养闲人，你若做不到那便自己回幸晖馆去，或许一个月后进了王府别出来了，安心做你床上的宠妾就是。”
　　余姝闻言打了个寒颤，被她盯得膝盖有些软，偷偷扶住一旁的树，瞬间指尖冰凉，哑声说：“我会好好管的。”
　　傅雅仪没有再说什么，余姝也没敢往前跟，她指尖扣在树上，直到半边手都麻了才松开。
　　她能感觉到傅雅仪不是在胡说，她的眼里只有有用和没用两种人，有用的人就留下，没用的那便没有资格留下。
　　幸晖馆和王府她都不想去。
　　哪怕她对念晰的行为感到震惊，却也不能否认，她羡慕她，羡慕她的自由自在，羡慕她的洒脱坚定。
　　而这一切，都是傅雅仪带给念晰的。
　　余姝必须承认，在听到念晰和她说起这一切时，在看到傅雅仪重新给她带来的绫罗绸缎时，她是贪婪的——对傅雅仪的贪婪。
　　她要留在这里。
　　这是余姝此刻最强烈的念头。
　　-
　　自那之后余姝便开始忙得脚不沾地，要熟悉傅宅的一切事务，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
　　忙到最困最累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坐在桌子边睡着又迅速惊醒。
　　可是这样的忙碌也是有回报的，短短半月，她已然将傅宅的条理打通，上到家用贴补，下到杂役奴仆，熟悉了个七七八八。
　　而余姝也在众多奴仆口中多了个余小娘子的尊称。
　　就这半个月，她发现傅雅仪的权势乃事她至今所见最大。
　　她父亲官拜三品，便也在扬州城可算一级人物，可那样的权势与傅雅仪相比，差了不止一截。
　　王家，又或许该说傅雅仪这个人，称之为落北原岗的地下帝王也不为过，任何阴私的、边缘的都绕不开她，手中的情报机构掌握了不少官员隐私，也难怪所有人都敬着她了，因为真的惹不起。
　　明明白白见过了傅雅仪的权势富贵，余姝反而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简直不敢想象得罪她会是什么下场，更觉得当初傅雅仪说尽可以试试背叛她的下场时目光越想越令人胆寒。
　　扬州余家姑娘那些傲慢张狂早已缩起，在傅雅仪面前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怕得厉害。
　　念晰这半个月内回来了一趟，说是永安镇的生意谈成了，多了一大笔单子，回来交接了单据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千木峪，据说那是王家第二十五房小妾单叶的主场，近期遇着了些麻烦，修书特意让念晰前去相助。
　　这一回依旧是余姝相送的。
　　彼时傅雅仪不在傅宅，念晰的单据要紧，最终是嘱托余姝替她亲手交给夫人。
　　余姝原本不想应，可念晰动作太快，转瞬人就跑出去老远，单据也已然塞进了她怀中。
　　余姝磨蹭到戌时才从自己的院子往傅雅仪院中走。
　　平日傅雅仪院中并不守人，哪怕是春月回了府也不会时时伴随在她身侧，而是有其它更为紧要的事。
　　遥遥望去铛云阙只余几盏正房前的灯火飘摇，想是傅雅仪已然自书房回了卧房。
　　余姝在雕花房门前停下，刚敲门一下，那尚未系牢的门扉便缓缓开了一层缝隙，琥珀烛光自内散开，有夹带熏香的热气氤氲，吹散了外界的一片风雪料峭。
　　余姝愣了愣，在外头低声说道：“夫人，念晰让我给您送永安镇的单据。”
　　房间里没有人应答，余姝是知道傅雅仪的卧房有多奢靡宽大，若非在外室说话，里头甚至不一定能够听见。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决定推门走进去。
　　穿过层层迭嶂多帷幔，见着内室的白纸门帘时她却控制不住地停下了脚步。
　　透光的门帘里现出傅雅仪线条流畅的肩，纤细的脖颈和高昂的头，一同传出的，还有她低哑细碎的喘息。
　　余姝几乎一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朵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眼睛像被烫到一般连忙看向地面。
　　可一到这种时候，反而更容易出错，稍一后退就弄倒了堆在地面的白玉花樽，清清脆脆的一声，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便停了下来。
　　余姝眼底现出一抹惊慌，下意识想往后跑。
　　白纸门帘中映出的窈窕身影正抬手拿了纱衣，朝外走来。
　　“别动”，属于傅雅仪的声音穿透而来，依旧地清冷而浅淡，可这一次余姝偏偏听出了几分艳而媚的音调。
　　但傅雅仪发话，她自然是不敢再动。
　　她怕她，怕到听了这句话，连膝盖都有些软。
　　只是瞬息，傅雅仪便推门而出，大抵刚刚沐浴完，她的长发披散在脑后，面色平静，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带审视。
　　“我是来送单据的”，余姝连忙跪下，解释道：“念晰托我将永安镇的单据交到您手中。”
　　她目下之处，一双玉足走近，最终停在她眼前。
　　“抬头。”
　　傅雅仪的声音自头顶而来。
　　余姝下意识抬头，骤然与俯下身的傅雅仪对视上。
　　她又慌了一瞬，却又发现了夫人今日的不同。
　　眸光越发冷诮，浑身上下都带着酒气。
　　她醉了，也就不再收敛属于自己的威压与尖锐。
　　余姝的下巴再次被捏住，身前的女人混身散发着危险气息，令她有些战栗，忍不住得想要逃脱。
　　“你都看到了？”
　　“没、没有，”余姝颤声回答：“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就是看到了。”
　　余姝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傅雅仪突然托住她的腰打横抱起她朝内室走去。
　　出来时她只穿了件单薄纱衣，余姝几乎与她肌肤相接，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意。
　　没敢挣扎，余姝缩在女人怀里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直到见着了内室那个硕大的浴池才后知后觉起来，可下一秒就被傅雅仪丢了进去。
　　浴池大概及腰深，余姝狠狠呛了两口水，挣扎间被一双手扣住腰抵到了墙面上。
　　傅雅仪的脸在她面前放大，最终定格在她耳畔，这个女人此刻仿若朵危险又摄人心魄的花，浑身湿透，俯在她耳边半是拒绝半是不容拒绝地说道：“好好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第4章 一夜
　　傅雅仪的气息太过有侵略性，这令余姝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她被她紧紧压在浴池边，背后冰凉一片，胸前却热气腾腾，说是冰火两重天也不为过。
　　她怎么也想不到就来送个单据，居然会碰到傅雅仪自、渎，而且这个脑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骤然回想起那样强大的女人动情时高昂脖颈的那抹剪影，本就被热气蒸得醺红的脸彻底红了个彻底。
　　“看来你瞧见得还挺多？”
　　傅雅仪睨她一眼，指尖捻过她的唇，看了她的神态后骤然笑了，“你最好不要脸这样红，露出这样好欺负的表情，不然只会令我越发想吓哭你。”
　　余姝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妄图将眼底的泪憋回去，可是最终还是失败了，眼尾沁出抹泪痕来。
　　这是委屈的。
　　她知晓傅雅仪强势又恶劣，也知晓自己既然入了傅宅，那也只能将她当作自己今后要听令的人。
　　可她也是余家正正经经教养出来的姑娘，被人褪去外衫，浑身湿透地抵在浴池中，连身形轮廓都因为衣物紧贴而一览无余，这足矣令她羞愤至极。
　　偏偏始作俑者还一副强硬的模样禁锢着她，半点动弹不得，目光上下打量间，令她觉得自己像她掌心随意把玩的玩具，从里到外都被她看了个透彻。
　　“夫人，你……”
　　傅雅仪大抵醉酒醉胡涂了些，听着她的话略一蹙眉，一节指尖浅浅入了她唇齿间，将她尚未说完的话逼了回去。
　　“别哭啊，”她轻声说：“哭了我也不会心软。”
　　余姝眨眼，眼角的泪珠就这么落了下来，此刻张嘴说话也不是，不张嘴说话也不是。
　　傅雅仪看她的模样看得愉悦，懒散说道：“你让我带你回家前自己怎么说的呢？说会好好伺候我和老爷？”
　　“年轻姑娘谁会乐意跟个五六十的老头子？”
　　“你爱撒谎求生，可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像株努力生长的草，哪怕知道你在撒谎，还是想给你机会。”
　　“你做得不错。”
　　要是在书房，余姝听到这么一番夸奖的话，那必然会笑着应声夫人过誉了。
　　在傅雅仪面前要练就一副不卑不亢或肆意无辜的脸，才能令她侧目一二。
　　可现在这个状态，余姝直接被吓傻了，压根不卑不亢不起来，也完全不知晓自己要响应什么。
　　空气中有些许沉静，余姝瑟缩了一下，随即感受到唇间的手正在往下压，按在她的舌尖，仿若玩弄般。
　　余姝睁大了眼，脑袋下意识向后仰，却又被傅雅仪扣住了后脑勺。
　　眼泪流得更凶了些。
　　余姝哪怕做了好几个月的重活儿，那也改不了她曾经被娇养数年的过往，本身便柔弱些。
　　可傅雅仪不同，她看着清瘦，巧劲儿却不少，完全能够压制住余姝令她脱离不得。
　　鼻尖氤氲着女人身上淡淡的浴香，余姝却有些恐惧，明明都是女子，她却总有一种被夫人透视轻薄的感觉，令她越发瑟缩起来。
　　“在怕？”
　　傅雅仪停了下来，自她唇间抽出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起来，“若是我一开始没想留你在傅宅，真将你送去了王家做老爷的妾，你怕不是会哭死在王家？”
　　“我、我，”余姝缓了口气，虽然脑子晕，可此刻到底没有失去分寸，“是要多谢夫人的搭救，令我脱离幸晖馆。”
　　“啧，”傅雅仪轻哼一声，倒是终于放过了她，酒气依旧萦绕着，却一步一步自浴池中踏出，也不避讳余姝，素手一挑便褪了身上湿透的浴衣，拿过一旁轻薄的睡袍穿上。
　　余姝还站在浴池中，近乎仰望，眼前乍然一片白皙，看山是山，看丘为丘，仿若被烫到一半，从耳朵根红到了两靥，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
　　幸好傅雅仪穿衣动作很快，也就只现出来这么一瞬。
　　她连忙想从浴池中走出，脑子不知为何有些昏沉，刚走两步便扶住了浴池边缘，忍不住喘了口气。
　　她眨了眨眼，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傅雅仪蹙眉走到她身畔，将她接入怀中。
　　就如同她将她从幸晖馆带出来那日一般，余姝明明那样怕她，可跌进她冷香氤氲的怀中时却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余姝醒在第二日清晨。
　　她醒来的地点陌生又熟悉，便是她那傲慢且毒舌的夫人的床榻。
　　迎接她的也是她尊敬的夫人不太耐烦的冷脸。
　　想起昨夜的事，余姝懵懵懂懂，仿若做了场旖旎的瑰梦，甚至有些不知是真是假。
　　醉酒的傅雅仪与平日太不相同了。
　　“女医正说你这些时日太操劳了，让你静养。”
　　傅雅仪说这话时正倚靠在小塌边，手中握着自己那杆白玉烟杆，眉眼下垂，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若是有佯，我倒也不需要你强撑着管家。”
　　这话落到余姝耳中却像傅雅仪要夺了她的管家权，这一理解令她顿时慌了神，眼圈通红，“我没事，我可以的——”
　　“你急什么？”傅雅仪睨她一眼，打断道：“全府上下除了你可没人乐意管这傅宅，你养好了点再接着干就是。”
　　余姝这才松了口气，顿时觉得浑身都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我把你救回来之前可不知道你这般爱哭。”
　　傅雅仪看了眼她依旧红着的眼眶，从昨夜到今日，她已经见着这眼眶红了数回，回回都梨花带雨地惹人心怜的模样，让人更想欺负欺负，初看还觉得有意思，看了好几次之后她便忍不住在心底给余姝加一个娇气的标签。
　　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欺负多了好像也不太好。
　　可等余姝强忍着眼泪要哭不哭的时候，傅雅仪又觉得这模样也很有意思，比她哭的时候更漂亮几分。
　　“夫人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余姝被傅雅仪盯着有些尴尬，也就是两个人现在说话内容都有些跳脱她的情绪又大起大落，但凡平静点，昨晚上那样刺激的画面涌上脑子，她便连看都有些不敢看傅雅仪了。
　　傅雅仪被她的话提醒得回了神，伸出只手略压了一下锦被，淡声说：“你先在这里休息，今日傅宅有客人，你现在回去会碰上。”
　　“是我不能遇见的客人吗？”
　　傅雅仪原本起身的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慢条斯理披上雍容的狐裘，拿上汤婆子之后才在门前逆光回答道：“是王家老太太，估计是来问我你这个妾何时与他儿子圆房，好作冲喜。”
　　说罢便走，只余半张利落冷淡的侧脸，仿若故意一般，甚至令余姝来不及问一句她会如何应答，心情忐忑不安起来。


第5章 交易
　　自从傅雅仪将余姝带回傅宅后王家其实遣人来问过好几次。
　　这种事她听过一耳朵之后就让春月不卑不亢打发走了。
　　实在是懒得理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但凡进了她傅宅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她庇护遣用的人，哪儿还真轮得到那王家老爷享用？
　　可偏偏王家人从上到下总带着那股十年前见傅雅仪的傲慢，认为她应该对王家服服帖帖，俯首称臣。
　　傅雅仪以前还演演，到了如今便是连演都懒得演了。可她也想不到，她的狼子野心在王傅两家都暴露成这样了，王家的人居然还看不清。
　　傅雅仪向来生了一副心狠手辣的恶劣心肠，能忍王家这么久，主要看在王老太太的面子上。
　　十年前救下她的是王老太太，若不是有王老太太，她怕是饿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可后来她入了王家，也是因为王老太太这一饭之恩，上门感谢时着了王老太太的儿子的眼，花了大聘礼娶她过门。
　　十年前，傅雅仪颇为窘迫，最终应了。
　　王家不是个好相与的家族，高门大户的宅院，傅雅仪在里头受了不少罪。
　　不过索性最后掌控大权的是她。
　　也是因那一饭之恩，哪怕她这位婆母有些天真地过分，有些作，傅雅仪也勉强忍了，甚至干脆些搬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傅雅仪能给王家老太太的尊重也就这些了，从为人处事上，她其实并不十分认同她。
　　王家老太太出身名门，年轻时大抵被宠坏了脑子，一心跟着父母都死活不同意的情郎私奔，断了父母那头的关系来了这苦寒之地。
　　若是两人真情投意合也就罢了，可偏偏这王家的老太爷实际是个宠妾灭妻的风流种，接近王家老太太全是为了她显赫身世，本以为她家爱女，哪怕嘴上说着断绝关系也不会来真的。
　　可谁知岳家居然是真的干脆不再认这个女儿了。
　　他顿时变了脸。
　　可想而知，王老太太后来的日子其实并不怎么好过，直到她生了个儿子，才被丈夫稍微给了些尊重。而她，也将儿子视作自己的命根子。
　　傅雅仪其实是可怜她的，这是个后宅的可怜女人。
　　可王老太太一旦涉及她儿子，整个人就会变得十分锐利，与平常时候不太相同，也异常气人。
　　这些年傅雅仪并不十分收敛脾气，面对王老太太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收敛，实在怕两厢对上，将人气个不轻。
　　可偏偏王家老太太就喜欢往枪口上撞。
　　王家的问询被傅宅频频挡回去，大抵惹火了那头，老妈妈这回推着轮椅带王老太太直接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王老太太今年八十二，一张面皮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皮耸拉着，带出一片阴翳，她问傅雅仪，“那女子在哪儿？”
　　傅雅姿端坐在主座，连身子都没有挪动，淡声回答：“自是还没有调教好。”
　　“傅雅仪！”王老太太不由得发起火来，“这么多年，你纳妾究竟是给王家纳的还是给你自己纳的？进了府的女子一个个的倒是不伺候主人，都到你那儿去了！现在好，我儿子纳妾，你连妾都不让我们见见，这是个什么说法？”
　　傅雅仪没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杯子丢去桌子上，骨瓷底发出一声轻微磕碰，在安静的大堂中磕碰到了每一个人心尖。
　　“婆母，我劝你不要问这个自取其辱的问题”，她的丹凤眼略弯，勾出一个近乎刻薄的笑，“您那儿子见了也不能人道，动动不得，立立不得，有个名号冲冲喜就够了，至于女子他见或不见都没有差别。”
　　“你还想翻了天了不成？”
　　傅雅仪哼笑一声，接过春月递给她的手绢擦了擦手，态度明确。
　　她确实早就翻了天了，王家不该让她接手王家的生意，在她接手的那一刻，反骨与叛逆就翻了天了。
　　只有她婆母这个以夫为天苦了一辈子的女人还存在点幻想，认为她依旧是过去那个孤女任人宰割，要听她差遣。
　　平日里傅雅仪倒是无所谓陪她演演戏也无所谓，可今天实在没什么兴致。
　　这世上如同王老太太一般，抛弃尊贵的身份追求爱情前来苦寒之地的天真女子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
　　逆来顺受的女子，也没有那么多。
　　但凡给她们一丁半点的可能与机会，都会牢牢抓住，不顾一切地向上爬。
　　如傅雅仪，如余姝，如春月，如她这傅宅中的每一个女人，如她安插进王家的每一个手下。
　　越混乱的地方越容易浑水摸鱼，当实力和武器为尊成为这里的准则时，也等于女人有了翻盘的机会。
　　既然都翻盘了，还守着那些无伤大雅的礼教干嘛呢？
　　待到王家产业里她的人占据半数，连纳妾这个程序都再也不需要了，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将这一切据为己有。
　　“春月，送客，”傅雅仪站起身，懒得再应对，直直着就要往后院走去。
　　老王太太瞪大了眼，她想强撑着站起身，最终却还是跌在了座椅上，眼见着只能见着傅雅仪的背影，着急道：“安如，算我求你了！让那女子过来吧！说不准那就是我儿最后的救命稻草！”
　　傅雅仪闻言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安如是王老太太过去给她起的字儿，她刚刚嫁进王家，老太太对她颇为同情，予了她这个字。
　　过去每每与她发生争执，必定最后这么叫着她的字走软路。
　　“您难不成还真以为让那女子服侍一次，您那儿子就能好起来？”
　　她给自己点了烟，烟雾自白玉烟杆顶端袅袅而出，拖曳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王老太太咬牙，“你若让那女子过来，南城那块你一直想要的地，我给你。”
　　傅雅仪闻言手一顿。
　　落北原岗幅员辽阔，其中大部分荒地归于王家。
　　前些日子她手下有一笔生意需得新建一个仓库，她考察过后发现南城的地是最合适的，也是最省钱的。
　　可这块地握在王家老太太手里，她自认为可以暂时用这块地给傅雅仪添堵，便一直没有点头答应卖给她。
　　本来老太太不答应也无所谓，顶多傅雅仪费点功夫再找一块，多耗点钱罢了。
　　现如今老太太愿意给，那她也不愿拒绝。
　　不过就是让余姝去王府走一遭罢了。
　　于是傅雅仪又转身走了回来，她坐回主位，慢吞吞吸了口烟，让春月去拿了文房四宝来。
　　“现在立字据，让您身边的方妈妈回去取了那块地的地契来”，傅雅仪淡声说：“你今日写完，后日我便让那女子去王府走完纳妾礼。”


第6章 王宅
　　余姝披上嫁衣被一顶小轿从偏门送进王宅里时尚且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
　　傅雅仪决定的某些事，总是很吝啬于告知她人缘由和内里的弯弯绕绕，只要你去执行就可以了。
　　在王家老太太签了地契转让文书的第二日，那水红的霞帔便由春月送进了她房中。
　　面对她的困惑，春月只如同往常般看不清情绪地说道：“余娘子既然早已上了王宅的妾籍，那入府一遭也是不可避免的了，还请您做个准备，明日会有媒人替你绞面送出门去。”
　　余姝闻言，对账簿的手一顿，指甲近乎发白。
　　她想咬唇却先稳了住，只端正坐在太师椅中，应了声好。
　　可等到春月离去，她忍不住发起愣来。
　　目之所及的嫁衣甚至不是大红。
　　余家一朝湮没前，余姝正是待嫁的年龄。
　　家中替她择的对象是扬州少府卿（1），孟家的小儿子，孟潮丛。
　　此人年仅二十便过了殿试，为二甲十三名的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十二岁时拜余姝父亲为师，与余姝也算青梅竹马。
　　余家对这门亲事是极其满意的，余姝的母亲在她十五岁时便开始替她准备嫁衣和嫁妆，她自己曾偷偷见过一次，金线绣在流光溢彩的绸缎上，仿若触手即化的手感，连腰间的配珠都价值连城。
　　当时余姝在交好的世家小姐们面前试了那件嫁衣，顾盼神飞，迎来一片惊呼。
　　哪怕花团锦簇中，她依旧是最尊贵最惹眼的那朵牡丹。
　　可现在呢？
　　过去的一切有时候余姝都恍若隔世，她再配不上那样华丽尊贵的衣裳，也再做不得顾盼神飞的模样。
　　低眉顺眼，小意讨好，谁敢认现在的这个是辉煌一时的余家嫡女？
　　谁能知晓她明日便可能要委身于几乎可做她父亲的男人身下。
　　余姝恍惚缩在靠椅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若是一开始她向傅雅仪跪地乞求时就被送进王宅走了这个流程再被她带来此处，大抵会感激涕零如面新生。
　　可她一开始便被傅雅仪带来了傅宅，予她权力，护她周全，哪怕有那么些微的恶劣心惊却也顶多令她睡一觉便忘却。
　　现在再让她去面对王家老爷，不吝于将人拖出火海又推入深渊。
　　可余姝怨不了任何人。
　　她只能去走这一遭。
　　手指握紧又松开，不知何时，掌心竟然多了圈冷汗。
　　余姝咬牙，将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压回去。
　　余姝！你还当自己是扬州的小姐吗？
　　你只能靠自己！不要怯！
　　不要怯。
　　余姝在书房枯坐了半夜，到了天蒙蒙亮时向来清冷的傅宅多了些许喧嚣，只片刻，那喧嚣便到了她的院子里。
　　媒婆拿着大红喜帕，身后跟着一长串的侍女和一个妆容精致的妇人。
　　她们给她梳妆，给她打扮，给她绞面，规训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拉着她上了早在院外的小轿，从傅宅偏门走了出去。
　　落北原岗的冬季人少得可怜，余姝坐在小轿子里，被迫穿上的嫁衣薄薄一层，冻得她瑟瑟发抖。
　　轿子旁的媒婆尖声说道：“余娘子可莫要乱动，届时入了王家，还得规规矩矩地才成。”
　　余姝没说话，只将冻僵的手在唇边哈了口气。
　　小轿子摇摇晃晃地又进了王宅的偏门，她低垂着头紧紧盯着走过的大理石路面，没一会儿就听着了热闹的乐声，被扶着跪进了王家祠堂。
　　王老爷瘫痪在床，自然拜不得堂，成不得亲，可王家老太太怕后头来的都成了傅雅仪那样，也要派嬷嬷挨个训一遭。
　　余姝跪在她认不得的王家列祖列宗前，听着一旁沉静古板的嬷嬷念着冗杂的家规，只觉得又冷又饿，荒诞不经。
　　祠堂里燃着香，浓而异，令人都有些许晕胀。
　　直到了最后，那嬷嬷丢给她一本册子，只瞄一眼，上头的内容便令余姝忍不住脸红起来。
　　那嬷嬷却走到了她身前，居高临下道：“妾室伺候家主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可咱家的家主情况特殊，需得你更用心些。”
　　“这上头所写，所画，你须得记牢，到了今夜将爷们伺候得舒坦。”
　　余姝抿着唇翻开这本书，从耳尖红到了眼角，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都感到一股奇异的燥热。
　　也不过片刻，她便被嬷嬷提了起来，一路搀扶着入了后院的一间宽阔房室内。
　　那处早有丫鬟等候，拉着余姝卸了头上的钗环，又换上了专为她准备讨好主君的里袍。
　　余姝细细一嗅，只觉得刚刚在祠堂的那股浓重香气依旧萦绕在鼻尖，可再看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却也不再纠结香，只觉一阵耻辱。
　　这穿了还不如不穿，这是正常人家该给良妾准备的东西吗？勾栏瓦舍都做不出这样惑人的衣裳。
　　肤白如凝脂，韧腰似细柳，从手到腿，那裸露的大片肌肤令余姝莫名感到一阵恐慌。
　　“换一身，给我换一身，”普一开口，那沙哑的嗓音便吓了余姝自己一跳，但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的酸软。
　　“再燃一线香”，嬷嬷开口说道：“将余娘子扶去床上。”
　　余姝下意识伸手去推拒，却被那几个丫鬟一把按住手，强搀扶着倒去了床上。
　　刚刚四肢的酸软令手脚都仿若有千金重，半点抬不起来。
　　而从一开始便无视她的丫鬟嬷嬷将她的两只手捆在床头后便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一道老迈沙哑的声音。
　　“余娘子，屋内燃的香有益用，为防你自己撑不住，暂且束缚了你的手脚，待老爷来后再拆封。”
　　余姝这种时候要再不知晓她所闻到的香是什么，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哪怕告诉了自己要隐忍，要蛰伏，比之以往更大的屈辱还是令她几乎怒火冲到了脑门。
　　那香令又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面上渐渐红润。
　　余姝眼底涌上眼泪，连身体都开始发抖。
　　她以为她为了活下去能忍的，她以为她为了活下去已经够没有尊严了，剩下的门坎都能跨过去的。
　　可此刻的孤身一人，此刻的孤立无助，还有身体的难堪，瞬间击垮了她。
　　她痛恨这样的不公无力，她痛恨自己所处深渊却无力挽救 ，这样的愤恨与恐惧几乎要超过求生的欲望，令她只想在那所谓的老爷来后找时机一发簪捅进他的脖颈，让血液喷溅。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她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第7章 误会
　　门外的脚步声平静而悠然，只一会儿就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那脚步的步调却依旧没有变，缓缓朝余姝躺着的大床而来。
　　等等，脚步声？
　　余姝快晕作浆糊的脑子有了一瞬间清醒。
　　若是那王家瘫痪老爷，怎么发出这样的脚步声？
　　不知何时，她浑身上下都汗涔涔，半阖着眼，勉力看了一眼来人。
　　可却看不清。
　　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惶惶然不知边界在何处。
　　只有靠近她的人带着微凉的气息，令人神往，无法把持。
　　有一只微凉的手挑开了她手腕上的系带，仿若叹息了一声，“你可还好？”
　　余姝微微迷茫，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传入耳膜中自带回音，听不清原样，她的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四处都是五彩斑斓的迷蒙境。
　　她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在被发配落北原岗时做过的梦。
　　彼时她饥寒交迫，因过度缺水而跪倒在地。
　　那个梦，也如现在一般地迷蒙不清。
　　可她见着了神仙。
　　多稀奇啊，余家的嫡小姐，向来不敬鬼神，不奉仙家，哪怕她祖母和母亲带着她前去上香，也从未心诚过。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逼入绝境，竟然也会想起求神。
　　可那一次，哪怕在梦中，神仙也未曾眷顾于她，只垂着一双慈悲目，低低俯瞰，任她恳求也好，咒骂也好，痛哭也好，佁然不动。
　　最后余姝是被鞭子抽醒的。
　　那样地痛入骨髓，那样残忍地将她从梦境中抽离。
　　此刻余姝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她以为自己又见着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可这一次神说话了，仿若对她有几分哀怜。
　　于是余姝也就扣住神的手腕，目光盯着虚空指责：“我不好，你不是个称职的神明。”
　　“你未曾给过我半点怜悯，”她哑声道：“为什么？”
　　此刻她脑海中浮现的是今日一整日的委屈。
　　她不似一个人，仿若一件谁人都能把弄的物。
　　喜婆把弄她，嬷嬷把弄她，丫鬟们把弄她，未来还有那个劳什子老爷要把弄她。
　　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她的思想也不再属于她。
　　她们扒开了她的衣服，挤压着她的脊梁，妄图令她抛弃廉耻，成为自甘堕落的烂人。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究竟为什么？
　　□□焚身都挡不住见到神明这一刻的怨念。
　　她咬牙，撑着自己酸软的身体挪入那个冰冷的怀抱中，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仿佛恨极却又依赖至极，她的脸埋在神明华贵的衣摆间，打湿了厚重的面料。
　　她近乎哽咽，眼底却带着狠意，似乎终于在此刻在她所认为前来拯救自己的神明面前展露了本性，她嘶声说：“如若救不了我，你必与我同堕深渊。”
　　她此刻所以为的神明，又或者该说傅雅仪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见多了余姝乖顺柔弱的模样，她都险些忘了，她也是扬州泼天富贵养出来骄纵肆意的小姐，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与任性尚且没有被艰难的生活磨灭，稍微一激，便喷涌而出。
　　她捏住余姝的下巴，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解毒丸，想丢进她嘴里。
　　可这小姑娘今日哪怕神志不清，却仍旧警惕非常，死死咬着牙，默默流着泪。
　　余姝此刻并不那么好看，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裳，被她一滚，几乎只剩了个肚兜，浓密的发丝散乱着搭在漂亮的小脸边，令她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余姝，张嘴。”
　　她淡声说道。
　　余姝闻言幽幽看她一眼，扭过了头。
　　“神明不该这样对她的信徒。”
　　傅雅仪都给她气笑了，“那信徒就能把手摸到神明腰上？”
　　余姝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热，难以言喻的热，迫切地想找个冰冷的地方降温。
　　“我很难受”，她脸上还挂着泪，“我该怎么办？”
　　一截白玉似的指按上了她的唇，一股冷香向她袭来，激得她忍不住地颤栗，她感觉到那位神明俯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一时没有听清，她忍不住张嘴问：“你说什么？”
　　就她启唇的间隙，一枚药被迅速塞进她唇齿间。
　　刚刚抚上她唇角的指尖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咽了下去。
　　越来越近的冷香也离她而去。
　　余姝愣了愣，随即有些惊恐，“你喂我吃了什么？”
　　傅雅仪饶有兴致地看她，“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神明？神明给你的东西，你还怀疑？”
　　余姝不说话了。
　　可她的神情就是表明，她连神明也不相信。
　　相反，她此刻更想将神明拽入黑暗，亵渎高高在上的神明。
　　傅雅仪轻哼一声，点了点她的额头，将她推进了床榻里。
　　余姝还想起身，可浑身却比刚刚还要更加乏力，连眼前发迷蒙到五彩斑斓的场景也逐渐融成黑色。
　　那抹属于神明的剪影随之一同融进了黑暗中。
　　她只听见了一句冷淡的话语。
　　“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再说。”
　　—
　　傅雅仪终于给余姝喂了药让她睡下，算是了了一桩事。
　　这样迷迷糊糊张牙舞爪的余姝倒是比平日的她更有意思些。
　　傅雅仪刚刚便掐灭了屋里的香，此刻倚靠在床边的小塌上，沉默下来。
　　她指尖还残留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可刚刚她对她说的话却更清晰。
　　“如果你救不了我，必与我同堕深渊。”
　　在最绝望狼狈时，傅雅仪也曾经说过这句话。
　　可最终没有救她的神，只有她一个人堕入深渊，又咬牙爬起来，爬出一条血路。
　　她并不希望余姝成为下一个她。
　　傅雅仪这个人，其实很护短，领地意识很严重。被她看中划入羽翼下的人，向来容不得别人欺辱。
　　本来她只以为这是走个过场就入洞房，可谁知王家做出这档子事来，还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得到消息时，她是压着火气来的。
　　见着余姝，被她一顿胡搅蛮缠，这种火气反倒消了些许。
　　她本想起身去外头点簇烟丝，刚站了一半却发现余姝的指节还死死攥着她的衣摆不愿松开。
　　傅雅仪于是又坐下了。
　　她淡声点评一句：“确实是个小无赖。”


第8章 留下
　　余姝醒来时，依旧躺在那间屋子里，窗外显然已入了夜，两根红烛虚虚摇曳，却映不亮满室光华。
　　昏暗与黄白交界处，现出一只捏着白玉烟杆的手，修长且苍白，一枚玛瑙黑戒指戴于中指间。
　　再往上，是厚重且华贵的衣裳，以及惶惶可视，线条稍柔和些的尖尖下颚。
　　几乎只一眼，她就知晓那处坐的是傅雅仪。
　　说不清是什么心境，可总松了口气。
　　她真怕睁眼时见到的是一张令人作呕的脸，又或者自己正在谁身下婉转承欢。
　　那还不如杀了她。
　　可昏睡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却忘了个彻底，只到了嬷嬷丫鬟将她锁在床头，有人推门而入。
　　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要一想便近乎头痛欲裂。
　　察觉到她醒来，坐在太师椅上的傅雅仪缓缓起身，走到了她床前。
　　“醒了？”
　　余姝愣愣点了点头。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余姝摇头。
　　傅雅仪闻言挑眉，坐到床边，唇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她扣住余姝的后颈，凑近她缓缓说：“你可说了些很不得了的话，做了些很不得了的事。”
　　余姝被迫与她对视，只觉得头皮发麻。
　　“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王老爷没来？”傅雅仪笑着说：“王老爷今天有事来不了了，但是外头监视着你的人可还没走，今儿个你得做出伦敦的模样来，让外头监视你的嬷嬷满意了才行。”
　　余姝刚刚醒，脑子还没有转过来，闻言紧张到有些磕巴：“什、什么模样？”
　　可傅雅仪并没有回答，她倚靠在床辙边，手伸进被子里扣住了余姝的手腕，只一拽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腿上。
　　在温暖的被窝里时还没有感觉，此刻被拔萝卜一般拔出来，余姝冷得一个激灵。
　　也就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只穿了件肚兜和若隐若现的披纱。
　　平心而论，屋子里并不冷，傅雅仪无论到了哪儿都不会委屈自己，等余姝醒来的这么一会儿，早燃起了上好的银丝炭，可屋里再怎么暖和也不及被窝暖和。
　　余姝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那大片雪白的肌肤更是白皙无暇一丁点儿痕迹都没有。
　　可此刻坐在包得严严实实的傅雅仪腿上，她还穿得如此放浪形骸，实在令她瞬间便脸红起来。
　　“就是这个模样”，傅雅仪给自己后腰垫了个靠枕，懒散道：“王家老爷瘫痪在床，你若真给他为妾，只能自己动。”
　　“那嬷嬷们个个都是人精，你打在窗纸上的影子，便是她们判断你是否尽心尽力的证据。”
　　余姝：！
　　“证、证据？”余姝小心看了一眼窗户，发现自己娇媚的影子当真落在了那上头，忍不住咬唇紧张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将戏演了，边演我边小声与你说。”
　　傅雅仪拍拍她的腰侧，示意她赶紧地。
　　余姝只觉得自己被触碰到的那一侧，有一股酥麻传来，忍不住蜷了蜷指节。
　　眼见着傅雅仪困惑于她的停顿又要拍第二下，她连忙扶住她的肩膀，颤声道：“您别碰我！”
　　说罢就坐直腰，将手撑到傅雅仪肩头，默默回忆起那嬷嬷在祠堂里教她的东西。
　　她僵坐着脑子乱糟糟地回忆，还有闲心想傅雅仪怎么又不催她了，难不成是怜悯她，所以给她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正这么想着，不经意间却与傅雅仪对视上了。
　　她发誓，她从来没见过傅雅仪眼底藏着这样促狭的笑，眉眼弯弯，肆意又恶劣。
　　余姝：？？？
　　余姝：！！！
　　刚刚还是一团浆糊的脑子骤然恢复清明，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恼羞成怒道：“您在骗我！！”
　　“噗，”傅雅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真信了。”
　　余姝又咬了咬唇，这回她感觉自己已经要从耳朵红到头顶，连忙一个翻身从女人身上下来。
　　细细一想，傅雅仪的话确实处处是漏洞。
　　王老爷没来，那王老爷去哪儿了？
　　说外面有嬷嬷盯着，那傅雅仪为什么会这样大摇大摆在房中走动，那窗户纸透得出余姝的影子难道透不出傅雅仪的影子？
　　可恨她刚刚睡醒，机灵的脑子还昏沉着，完全跟着傅雅仪的步调走了一遭。
　　余姝羞耻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刚刚的胆子还没卸下去，她指责道：“夫人，您这样戏耍我，太过分了些！”
　　谁知傅雅仪却只轻飘飘扫她一眼，淡声道：“哦？那你可真不知你神志不清时是如何理直气壮占我便宜的了。”
　　傅雅仪的话宛如一记惊雷，让余姝心都凉透了。
　　假如她失去记忆前，进来的人是傅雅仪，按照自己那时候□□焚身的程度，能做出来什么还真是无法把握。
　　那种热到窒息的感觉，现在还回荡在她脑子里，难以磨灭。
　　“那我中的香，是如何解得？”
　　她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小心翼翼如是问道。
　　“自然是我亲手——”
　　傅雅仪故意顿了顿，果然见到余姝紧张起来，等看足了她的笑话才慢悠悠说道：“喂你吃的解毒丸。”
　　余姝这才略松了口气。
　　她眨眨眼，瓮声瓮气地说：“谢谢夫人救命之恩。”
　　傅雅仪没起身，依旧靠在床畔。
　　房子里烛火惶惶，她的侧脸顺着火势蔓延出明明暗暗的痕迹。
　　余姝第一次这样仔细看她，夫人的脸上满是倦怠，轻阖着眼，眼睫卷翘，精致菱唇抿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才听见傅雅仪近乎呓语般的轻飘飘一句话：“你知道，王家的老爷实际上早就死了吗？”
　　余姝脑子没转过来下意识点了下头，等反应过来后顿时震惊起来。
　　死了？？
　　死了？？
　　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了些，一个接一个，打得余姝瞳孔微颤。
　　可她很快抓住了傅雅仪真正想要透露给她的信息，问道：“是哪一年死的？”
　　“八年前，”傅雅仪似乎在回忆，“也可能是九年前，我不记得了，王家什么时候为了他纳妾冲喜，他什么时候死的。”
　　余姝下意识咬着唇，仔细揣摩起傅雅仪此刻的表情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揣摩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您告知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这句话刚问出来，傅雅仪手中冰凉的烟杆便抵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做什么？”
　　傅雅仪笑了。
　　“一开始，我想着把王家留给王老太太做个念想，可她老糊涂了，做事越来越出格，总想着糟蹋好好的人，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傅雅仪慢悠悠说道：“王家这座宅子，里面的一切，我都想要了。”
　　“余姝，你若乐意可以待在此处，替我做这件事，若不喜了，也能回傅宅接着管家。。”
　　说罢，她又状似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至于里面欺辱过你的人，是否要报复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余姝闻言微愣，随即心情骤然开朗了起来，连愁郁委屈的眉眼都绽开来。
　　想起今天一整天所遭受的事，她虽然没有提，可还是耻辱至极。
　　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想出这么多磋磨女子的主意，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受过这套规律的苦。
　　可她恨极这一切，跪在祠堂中，嬷嬷在她耳边诵读女子为妾的典范时，她眼前幻视的却是自己砸了这祠堂，扬了那本惹人厌烦的典籍。
　　现在傅雅仪亲手将刀放到了她手中，令她的幻视有了实现机会，怎么能不令她开心起来？
　　“我愿意留下来！”
　　余姝探出头笑着说道。
　　傅雅仪睨她一眼，压下想扬起的唇角，在心底默默想——
　　她也忒好哄了些。
　　年轻姑娘总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愉悦的情绪像阵风般刮到她身畔，好像连空气里都氤氲起少女的甜。


第9章 旖梦
　　傅雅仪并没有回傅宅，相反，她在王宅留下了，等着喝第二天余姝奉的妾室茶。
　　临去前，余姝想起那王家老爷有些困惑道：“若王老爷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为何王老太太却不知情。”
　　傅雅仪彼时并没有回身，所以也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着她淡声说：“要找个人伪装成瘫痪躺在床上还不简单吗？”
　　“我那婆母，一大把年纪了，一年能强撑着去看几回呢？”
　　说完这话，傅雅仪就走了。
　　余姝还蜷缩在被子里，只能见着她轻飘飘的一片衣角划过，再往外看，那人已然与夜色融为一体，不见踪迹。
　　她有些恍惚，也是骤然发觉，傅雅仪好像见了这么多回，从未穿过黑色以外的衣裳，连避寒的大氅都是黑色，糅合着她本就冷的气质，令人不敢靠近，更不敢亲近，连多看几眼都有些生畏。
　　余姝在此前便睡了个小周天，此刻难以囫囵睡去，精神还出奇地好。
　　她披散开头发，也再懒地穿上衣裳，索性便穿着肚兜和薄纱，浑身懒洋洋地仰面朝天躺好。她伸出一只手看了看，这么些天在幸晖馆做工做到粗糙的手又养了回来，莹润如玉，连指甲上都泛着淡淡的粉。
　　她的手不是骨瘦如柴的纤细，上面裹着一层适中的皮肉，修长柔嫩，舒展开时有几个漂亮的浅窝，以前她祖母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过后笑着说过，我们姝宝看看手便知是个有福之人。
　　明明白日她还在怨憎天地，可是到了现在竟然生出一种她祖母说得真对，她是个有福之人的想法来。
　　流放千里，她以为自己会在冰天雪地中病死，可结果却被傅雅仪带回去治病。
　　卑微做妾，她以为自己今后的日子大概也只能在一方小小的宅院里望着天，可结果被傅雅仪庇护到了羽翼下，给予信任，给予权力，还让她见着了落北原岗中留在傅宅的女子活出了一番怎样的天地。
　　被王家狠狠挫磨过后，也是傅雅仪带着解药来寻她，笑着将报仇的机会放到她眼前。
　　她的福气，好像都来自于傅雅仪。
　　余姝咬了咬唇，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便有些难以磨灭，没过一会儿，困意来袭，她拥着被子逐渐睡去。
　　这一晚，她做了个梦。
　　余姝自从余家覆灭，便做过无数次噩梦，唯有这一次，似有些不同。
　　她梦着了自己去傅雅仪房内送单据的场景，依旧站在门外，依旧见着了她仰起的脖颈，听到了令人耳根发麻的低喘，也依旧被丢进了浴池中。
　　可这一回傅雅仪没有再轻飘飘放过她，探入她唇齿的指尖拉出一条银丝，傅雅仪轻轻笑了笑，俯在她耳边低声说：“给你个选择，要跟着王老爷，还是跟着我？”
　　余姝被她激地浑身战栗，觉得自己像漂浮在浴池中的一簇浮萍，只需几番水池动荡，便要溺亡其中，她紧紧攀住傅雅仪的脖子，不敢看她的脸，颤声说：“选您，跟着您。”
　　“嗯？”
　　傅雅仪似笑非笑，拉长的尾音像把小钩子似的，连余姝的心跳都被拉着一块儿快了些。
　　后头发生了什么，余姝模模糊糊，却只记得那柄傅雅仪拥有整整一柜子的白玉烟杆凉得彻骨，她被冻得瑟缩想逃。
　　耳畔一同传来的是傅雅仪恶劣的声音，“放松些。”
　　-
　　余姝第二日是被喜婆丫鬟们叫醒的。
　　她浑身上下都是黏腻的汗，被拉着去浴桶里时还思绪混沌，她只是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做那么离谱的梦，当然，她把原因归咎在昨日闻的香上，觉得自己神智大概被扰乱，思索着是否要去寻个大夫偷偷看看。
　　待沐浴完，她才发觉今日前来的喜婆丫鬟似乎换了批人。
　　其实余姝向来不怎么认人，她做余姑娘时头昂地太高了，带着傲慢与疏离，从来不去看身旁的人，能让她记住的人很少。
　　后来她想学学那过目不忘的认人本领，也还没来得及学会。
　　今日能发觉，在于态度。
　　昨日的喜婆丫鬟，对待她像一件随意把玩的物品，从眼神到行为都令人作呕，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今日的喜婆丫鬟规矩老实地多，替她梳妆时，有个小丫鬟还笑着对她说：“余娘子真美。”
　　只要略微一想便能知晓，这必然是傅雅仪做的安排。
　　余姝昨夜压下去的梦又闪过脑海，她咬了咬唇，感觉到自己耳尖烧得通红。
　　再将那些旖旎压下去，靠的是自己那颗感激之心。
　　她摸了摸耳朵上的翡翠耳坠，垂着眸子想——
　　夫人想要的东西，她定要替她拿到，以做感激。
　　王宅请安的时间定在晌午，主要是王老太太年纪大了，嗜睡许多，每日总要躺到午时才有力气起身。
　　余姝晨早粗略吃了顿早膳便到了老太太的菇林院候着。
　　王老太太是在温软江南长大的，见惯了雅致繁华的景，初至这苦寒之地并不习惯。
　　可她不得丈夫喜爱，又无娘家撑腰，便只能忍气吞声，强逼着自己习惯。
　　待到王家老太爷死了，王老爷瘫痪在床，傅雅仪掌着家后，才在她七十五大寿时替她翻修了整个王宅，完全按照她江南老宅的模样建设。
　　这原本是替她撑腰的打算。
　　傅雅仪怜她孤苦伶仃，也从未打算告知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儿子早就死去，便想着时时照顾一二。一开始王老太太尚且感激，可时日久了，便生出些理所当然来。
　　她掌控不了丈夫，掌控不了儿子，那时却开始异想天开掌控儿媳。
　　傅雅仪又怎么会是个能令人随意掌控的人物？当即便买了傅宅，搬了出去。
　　但那些年她分给王老太太傍身的东西，一分不曾收回，其中还有许多她以王家名义购置的重要田产地产。
　　而这些东西，王老太太都紧紧握在手里，不由旁人染指半分。
　　余姝在傅宅见过王宅的账本，许多田地产业都快在王老太太手中握烂了，握废了。
　　但她有信心可以让这些东西重新发挥最大的价值，创造更多财富。
　　如今已到了二月，落北原刚依旧寒风瑟瑟，吹拂起余姝身上厚重的狐裘。
　　她立于风中，微垂着头，像片被北风吹落的柔弱樊花，寂静而沉默。
　　待到王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出来叫她进去时，恰到好处的脸上带一股谦卑小意，柔柔应道：“是，谢谢嬷嬷。”
　　那嬷嬷精明的眼上下扫过她，显然有些满意她将身段放得这样低，轻哼一声往前引路。
　　转过身的她看不见余姝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她待在王宅的目标是重新运作起王老太太手中所掌控的资源为傅雅仪所用。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成为王老太太最信赖的人。


第10章 做戏
　　如何才能成为老太太最信赖的人，这个问题余姝想了一早上。
　　最后还是发现，当一个能制衡傅雅仪的傀儡能够最得老太太信赖。
　　“王嬷嬷，”在临进门前余姝唤住身前的老嬷嬷，在她不耐烦的目光中小心翼翼掏出一颗珍珠塞进了她掌中，讪笑道：“妾还没有见过老太太，不知……”
　　王嬷嬷瞄了眼掌中珍珠道色泽，见是上好的珠子，下垂的皱纹都要舒展开些，却依旧保持着一副威严的神情，拉长一股荒腔走板的语气道：“你说呢？只要你好好听老太太的话，向着咱老太太，为着咱们老爷好好伺候，传宗接代，自是不会亏待了你。”
　　余姝眼睫轻颤，点了点头，低声说：“妾身日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求求嬷嬷怜悯一二，多多提点。”
　　王嬷嬷眉头略扬，没应下这句话，淡声道：“快进去吧，莫让老太太等急了。”
　　余姝冲王嬷嬷道了声谢，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王老太太身体不算太好，院子里常年笼罩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儿，进门的两旁还且种着数排掩味儿的清冽竹柏。
　　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待余姝走到正堂前，已见王老太太耸拉着脸，坐在了主座。
　　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茍拢着，头挂寿比南山蟠桃宽护额，着一身喜庆的暗红金枝批袄，手上戴着翡翠扳指，端端正正坐在椅子边，眸光有些阴沉。
　　这阴沉当然不是对着余姝，而是对着至今都未曾到场的傅雅仪。
　　她没想到这夫人竟然比她这老太太派头还大。
　　余姝垂头站在厅中，一声不吭。
　　“抬起头，让我瞧瞧。”
　　王老太太扫她一眼，淡声说道。
　　余姝闻言抬起了头，她长相偏明艳，今日上装时特意敷了层□□，连唇色都寡淡了些。
　　“长得还是艳丽了些，”王老太太点评道，随即又问道：“昨日可服侍地尽心？”
　　这句话却不是对余姝说的，而是对身旁的另一位老嬷嬷说的。
　　余姝悄然瞄一眼，见到的竟然是今日还替她梳了妆的那位喜婆。
　　这嬷嬷姓文，是王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闻言眉开眼笑道：“看着挺尽心的，那白喜帕不是给您瞧着了吗？想必老爷过些时日会好起来呢。”
　　文嬷嬷说话颇为喜庆，老太太听了满意了些，眼底的阴郁也少了不少。
　　没过多久，有人通传夫人到了，老太太又怂拉起了脸。
　　余姝觉得她变脸功夫真厉害，她又思考着文嬷嬷不知是何时被傅雅仪策反的还是从始至终都是傅雅仪安排在老太太身边的人，毕竟依仗她的冷默与算无遗漏，不在这王宅留下些什么眼线才奇怪。
　　余姝眼睛恭敬盯着地面，想东想西，就是不去看傅雅仪。
　　黑色的衣摆自她脚尖划过，大氅细软的绒毛拂过她落在腿侧的手，微痒，一句若有若无的轻笑响在她耳边，连带着余姝心口也像被挠了一下。
　　不能瞎想。
　　她现在一见着傅雅仪，就想起了自己昨晚做的梦，耳根压不住的红与羞耻。
　　“你倒是来得挺早啊。”王老太太阴阳怪气道：“怎的不等日头西落再来我这儿呢？”
　　傅雅仪闻言笑了，“也不是不可以。”
　　王老太太指着她顿时恼火起来，一旁的文嬷嬷赶忙替她顺了顺心口，“老太太，咱们还是赶紧把妾室茶喝了，否则不吉利啊，这可还关系着老爷呢。”
　　王老太太一听，也不再说什么，只板着脸看向站在中间亭亭玉立的余姝，示意文嬷嬷给她捧茶上来。
　　余姝看了一眼，连忙挑了一杯，优先端至王老太太面前，柔柔跪着，说道：“还请婆母用茶。”
　　王老太太见她先敬自己，被傅雅仪落下的面子稍稍找回了些，面对她脸色也不算离谱，喝了茶，给了她说了一番陈词滥调，又给了个镯子算了事。
　　有她刻意拖着时间，傅雅仪那杯茶算事凉了个彻底，
　　余姝瑟瑟打量老太太一眼，咬牙捧起茶，端到了傅雅仪面前。
　　傅雅仪与她目光相接，微凉的指在接茶时触碰到了她的指腹，那样奇异的触感，仿佛这抹凉自指尖攀至心口，惹人轻颤。
　　余姝刚要跪下，已然品了一口茶的傅雅仪便淡笑这将茶碗丢到地上，咔嚓一声，陶瓷杯摔得粉碎，里面的茶却只沾湿余姝一点裙摆，她刚要弯下的膝盖顿时故作一软，绕开碎渣跌倒在了地上。
　　傅雅仪站起身，一边擦手一边自她身前绕过，对王老太太似笑非笑道：“您刻意拿凉茶招待我，那我也不必给您和这新妾面子了。”
　　“你！”
　　王老太太一拍桌子，怒然道：“傅雅仪！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傅雅仪没有回答，只剩下一个大摇大摆嚣张离去的背影。
　　显然，她想说——没有。
　　王老太太又气了半晌，被顺了半天气才舒坦过来，便见着了倒在地上还未爬起来的余姝，眼底闪过一抹计量后冲文嬷嬷使了个眼神。
　　文嬷嬷连忙走到余姝身侧，将她扶起来，笑道：“咱们家夫人向来都是这个模样，你可莫怨怪，哪怕是老太太也拿她没辙。”
　　余姝眼底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愤愤不平与屈辱，又立马掩盖，可这一抹神情刚好被老太太捕捉，她眉眼微霁，朝余姝招手，“余氏，一般按照规矩，该先给大夫人敬茶才是，你怎的今日给我先奉了茶？”
　　余姝回答道：“妾身未曾获罪时，家中长幼有序，尊卑分明，无论做什么，总要先敬着长辈才是，否则岂不是僭越？”
　　王老太太闻言颇满意，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你可知，你此举等于得罪了大夫人？”
　　“妾身为何得罪了大夫人？”余姝有些天真道：“这茶不是本就该先予婆母喝，婆母对我的训话也是谆谆教诲，若我因为听您说话而得罪了夫人，那不该是夫人气量狭小了吗？您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啊。”
　　王老太太此刻觉得——有文化的人讽刺起人来就是更加过瘾一些。
　　余姝的话句句都条理通顺说在她心坎上，令她最后一点火气都消失不见。
　　“你且先去换身衣裳，”王老太太看她一眼，突然觉得顺眼了许多，却还是吩咐道：“傍晚，你还是再去与她请一次安，她不懂规矩，你不能不懂，礼数需得到位。”
　　余姝应道：“老太太吩咐的是，妾身会再去一次的。”
　　王老太太心里舒坦了，人也累了，冲她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
　　余姝晚间去寻傅雅仪时换了身打扮，倒没穿那样的水红了，改着了一身青衣，头上戴着挡风的幕离。
　　门口有丫鬟候着，将她请进了一室温暖的里屋，傅雅仪只着中衣，靠在榻上看书。
　　傅雅仪见着了她，淡声问：“你来干什么？”
　　余姝掀开幕离，露出一张特意装点过艳若朝霞的脸，眉眼弯弯，饱满红唇勾起，笑着说了句促狭的话：“奉老太太之名，前来膈应夫人的。”
　　王老太太哪儿会那么好心让她守着礼仪前来补了傅雅仪的面子，怕是觉得傅雅仪现在厌极了她，特意派了她前来膈应。
　　傅雅仪只觉得她此刻仿若一枝含苞的春花般明媚，漂亮地晃人眼，却还是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慢条斯理道：“等会我牺牲个瓷杯，将你打出去如何？”
　　“雷声大，雨点小，和早上一般，自是极好的。”
　　她调笑道。
　　余姝没有落座，傅雅仪也没有接话。似乎她一直都是这般冷淡，手中握着烟杆，能少说话便尽量不说话，仿若一尊不近人情的女佛像，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间。
　　室内除了炭火燃烧，再没有别的声音。
　　余姝咬了下唇，收了笑，突然问道：“您今日为何不让我跪您？”
　　傅雅仪今日的举动太快了些，两人本可以做场更完美更有张力些的戏，她甚至都做好被傅雅仪羞辱的准备，可结果只有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和带着巧劲儿同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水杯，甚至走出去，她都是绕过余姝的。
　　余姝向来只知晓傅雅仪不择手段，便更想不通她为何这样做了。
　　“本就要造出不和的假象，早打翻晚打翻又有什么不同呢？早点打翻，你还能少跪一点，”傅雅仪并不觉得这是件什么大事，可余姝却微微一愣，为她的细心和尊重心底泛起一股细细密密的酸胀，像是自己那些被打碎的尊严，被她这样的瞻顾稍稍填补起了些。就这么一瞬间，她感觉喉咙都仿佛被堵了团棉花似的说不出话来。
　　压了半晌才将这样的情绪压下，余姝向她行了一礼。
　　“夫人，我会为您拿到您想要的东西。”
　　话落后便带上帏帽，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门外的侍女已然听了吩咐，在门前摔了杯子，做出将她赶走的假象，倒也正应了她这逃也似的步伐。
　　窗外已有一轮满月，星星点点，雪压在挺拔竹叶枝头，时不时便有风吹过，刮出簌簌声响。
　　傅雅仪细细品着茶，春月一边焚香一边轻声说：“您对余娘子真好。”
　　察觉到自己失言又连忙补充道：“您对我也是很好的！”
　　只是对余姝，她总觉得傅雅仪要更特殊些，说不清的特殊。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必须跪谁的，我不太喜被人叩见，”傅雅仪没怪罪她，只用纤细的指摩挲着骨瓷杯，垂眸轻轻补了一句：“她跪完之后，怕是会委屈想哭。”
　　没有谁比傅雅仪更加知晓，一个贵族小姐落魄至此后会是什么心理。
　　从天堂到地狱，骨头被打得粉碎，世间的每一项压迫都朝她而来，说不得话，做不得声，一切都只能或沉默不语或言笑晏晏接受，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
　　傅雅仪并不想余姝如此，能填补一点算一点。
　　她并不想这个世界上出现第二个，沾着鲜血，冷酷无情，手段狠辣，阴郁厌世的傅雅仪。
　　那太苦了。


第11章 错抱
　　余姝在王宅这一待就是小半月。
　　她不常出门，大多穿一身略显朴素的衣裳去王老太太跟前侍候。
　　侍候得久了，对方看她也稍稍顺眼了些。
　　每月月底王老太太名下产业都需得结算一番月末账银，余姝恰巧在她跟前侍候着。
　　王老太太名下的产业颇为繁杂，大多数都是傅雅仪挪至她名下，因此多了些许戒备，总有些介怀在其中。
　　连带着她面对各个掌事也总要仔细查问，能连轴问上三四天。
　　一开始，王老太太尚且防备着余姝，面见管事时都要将她支开，免得被她窃听到什么。
　　后来王老太太体力不支，余姝恭恭敬敬地入了正室照顾，见她颇为乖顺，从不主动问什么，王老太太也就留下她。
　　事情的转机在四月末。
　　王老太太的管事拿上来的账簿做了极其高明的假账，王老太太虽年纪大，可她掌家的时日并不算太久远，王老太爷死前，她大多被小妾欺压在头上，连中掼也未曾握在手上，直到傅雅仪进了门，她才靠这个儿媳稍微摸到了点权力，正式有了田产农庄便是在十年前傅雅仪特意划给她了。
　　王老太太并未系统学习过如何管家，大部分时候靠的都是自己摸索，也就看不出这账簿有何问题。
　　可余姝从小在家，她父母家人虽偏疼她，女子要傍身的东西却从未少教过她，甚至她十三岁起便跟在母亲年前跟着管理余家上下，这点问题一打眼便知晓。
　　在那管事以为瞒过了老太太，眉开眼笑就要离去前，余姝抿了抿唇，说了一声：“且慢！”
　　王老太太看向她，蹙起眉来，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插嘴，有些不快。
　　余姝冲老太太福了福身，“婆母，妾身颇通财算，方才这管事手上有笔账，妾身不太明白。”
　　“你？”王老太太睨她一眼，含着打量和审视，最终才沉着脸点点头问道：“你说说。”
　　“多谢婆母，”余姝走到管事身旁，问道：“管事说匆房乡二月米面价格上涨，上下左右多了五百两的开支，可据我所知，匆房乡二月米家最贵不过三十二文，哪怕管事庄子上四百口人，最大用量一月三百两也足够了。”
　　“咱们且不说这三百两，若真是三百两，再多买两百两的储备那也不为过，可您身后的几位随从，牙上齿痕磨损严重，常□□粮不可能造就这般牙口，若您往年给庄上仆从们吃的都是糙米，今年骤然买了精米给上下食用，倒是有些不可信起来。”
　　管事的与她对视，只觉得此女眸光中的嘲讽有些刺眼，带着一种他过去最为恐惧的属于傅雅仪的凌厉与精明，惊地他冷汗都顿时簌簌落了下来。
　　王老太太闻言脸色也冷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余姝的僭越，而是因为她的话。
　　数年前，从这管事分到她手中起，报的便年年都是这个数，若按余姝所言，匆房乡的庄子上下吃的都是糙米，一月下来，白两都不一定能用到，管事每月报五百两，到了灾荒时年，报七百两每月的都有，这么多年得贪走多少钱！
　　一想到此，她连心都在绞痛，牙口！她怎么以前就没注意过这些随从的牙口！
　　可余姝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接着说道：“您身上这件黑金丝苏锦缎子做的外袍，虽是扬州去年的款，可哪怕今年来买，价也不低，我记得好像要九百二十俩纹银，还需得订做等时常，也不知管事每月月俸几何，不至于倾家荡产买下的这件衣裳吧？”
　　管事的闻言脸色发白，扑通一下就跪地了，连忙开始冲王老太太求饶，“求老太太宽恕小人一次！小人只是猪油蒙了心！”
　　就这，也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王老太太指着他，连手都在颤抖。
　　她都未曾穿那样昂贵的衣裳！
　　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文嬷嬷和余姝立马端茶倒水到她身旁替她顺了口气。
　　王老太太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她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管事，又看了一眼颇有些担忧地望向她，已经规规矩矩垂首站回原地的余姝，长呼一口气。
　　“余姝，你先下去。”
　　余姝乖乖应了声好，半点不留念地转身离去。
　　屋子外还有些冷，可她回到自己院子里时却发现那颗种在院中的枯树不知何时生了嫩芽，浅绿一点，格外喜人。
　　她抬手轻抚而过，没忍住笑了出来。
　　傅雅仪前些日子便已经回了傅宅，她还有许多生意要忙，近乎全然信任地将王宅的事交给了余姝。
　　屋子里的丫鬟乔绿见余姝回来了，连忙迎出来，将早就准备好的汤婆子递到她手中，笑着说道：“余娘子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余姝没有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对她说道：“今日说不定帮了婆母一个小忙，总算能让我觉得自己有点用了。”
　　乔绿眸光轻闪，陪着她进了里屋。
　　暖意顿时包裹住了余姝浑身上下，她险些舒服地叹出气来。
　　余姝身旁的丫鬟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敬过茶之后王老太太拨来的，说是伺候实际上是监视，乔绿便是其中身份最高的，每隔两日便要督促她去那王老爷房中伺候一次。
　　余姝迄今已经去了两次了，房是王老爷的大院落，里面空无一人，待到后半夜床板下才有密道开了门，傅宅的人将傅宅堆积的账簿拿到她面前来，待她处理完了之后再带回傅宅。
　　没错，因为傅雅仪手下没有人愿意接受掌家权，到了现在，傅家的中掼还是她在打理，傅雅仪心安理得压榨着工作热情膨胀的余姝。
　　“余娘子今日想吃什么？”乔绿笑着说道：“早些吃了今日好去侍奉老爷呢。”
　　余姝说了句随意，脑子里却在想今日要先将傅宅哪些旧账给理清楚，哪边的水池要吩咐了工匠重新灌水进去，前些时日念晰回来了，便是她给余姝送的账本，还一同捎带了北边的特产小吃过来，一边陪她看账一边和她念叨自己的见闻，说得余姝心都酸了，恨不得下此跟着她一块儿去看看那样的大漠风光。
　　念晰上回和她约定，这次还来，给她带张记最出名的雪花酥和青稞团。
　　余姝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她随便吃了两口饭便兴冲冲向雀拟院走去，沿途的丫鬟们见着了她像她行了礼，转瞬却不见了她的身影，再回头，余姝已然快步入了院子只能见着个纤细玲珑的背影，她不由得对一旁的小姐妹说道：“余娘子真是奇了，哪有她这么伺候瘫痪的老爷还兴致勃勃的？我听说老爷脾气越来越坏了，对待妾室都格外折腾呢。”
　　一旁的小丫鬟一边扫地一边附和道：“余娘子嫁进来算是年纪轻轻便守活寡了，她还能心态如此好，实在令人敬佩。”
　　令人敬佩的守活寡的余娘子不知道小丫鬟们的评价，雀拟院除了大门并没有人留守，这多亏了傅雅仪找来的假扮王老爷的人的功劳，狠狠作了几年之后，便再也无人敢来此了，除了必要的伺候，大多时候都顺从“老爷”心意，让他一个人静静。
　　余姝透过里室的窗影影绰绰见着了个身影，她以为念晰已至，连忙敲了敲门。
　　待到有脚步声前来开门，她一如前几次般，眉眼弯弯看都没看一把扑上去搂住对方的脖颈，撒娇般在她鬓间蹭了蹭，笑着说道：“念晰姐姐，今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啊？”
　　可她等来的不是念晰温软的声调，而是一个熟悉的带着冷调的声音。
　　这声音里夹带着几分玩味，“哦？你平日不在我面前，和念晰是这样相处的？”
　　余姝的笑容肉眼可见一寸寸僵硬在了脸上。


第12章 狂傲
　　余姝感受到脸色温软的肌肤有些尴尬，她手脚略显僵硬地松开了傅雅仪，然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夫人。”
　　傅雅仪没有过多追究，只淡淡瞥她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拟雀院是王宅中最大的院落，主屋也几乎与傅雅仪在傅宅的寝室一般大，却少了些富丽堂皇，多了些雅致。
　　傅雅仪的爱好很简单，她爱财宝，爱一切值钱的东西，而过去王家因为是商户，地位并不算太高，为了融入文人圈子，刻意追求风雅，于是成了如今的模样。
　　傅雅仪依靠在房间正中间的圆塌上，手边放着一摞账本，“你先过来将账看了，看完我再与你说正事。”
　　余姝将这些账本搬到一旁的书桌上，用狼毫笔尖沾了墨汁便认真翻看起来，可仔细瞧却能瞧出她有些神思不属，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过躺在榻上拿了本兵书浏览的傅雅仪。
　　“你想问什么？”
　　傅雅仪头都没抬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淡声问道。
　　“今日来的怎么是您啊，”余姝问道。
　　“念晰被我派去漠北紧急处理新的生意了。”傅雅仪略一挑眉，“怎么？我来不行？”
　　余姝哪儿敢说不行啊，连忙摇头否认，不好意思再偷偷瞄人了。
　　她只是有些不习惯。
　　哪怕到了如今，还是有些天然畏惧傅雅仪身上传出的冷淡气质，这个女人存在感太高了，高得令人难以忽视。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那股余姝只在自己父亲身上感受过的深不可测与上位者的气息便稳稳扩散出来。
　　更何况……
　　余姝咬了咬唇，她那天做过的奇怪的梦原本压去了脑海深处，可每次遇见傅雅仪又回不受她控制地再想起来，搅得人心口发麻，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羞耻，又或者两者皆有，令她注意力难以集中。
　　她觉得这主要怪那日自己闻的香，一定是香有问题，现在还有残留，这算工伤，得找个时日和夫人提上一提，找个大夫看看。
　　毕竟她老这么心口砰砰跳也不是个事儿啊。
　　好不容易看完账簿后夜色已深，书桌前的烛台都燃了大半截蜡，余姝按了按酸痛的肩膀和手臂，再看看自己的战果，油然而生一种充实感。
　　傅雅仪也正巧将兵书看到了最后一页，她冲余姝招招手，示意她过去坐。
　　余姝坐在原地假笑，“不用了夫人，我坐这里就好。”
　　傅雅仪倒也没有非要她过去的意思，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窝在榻里，淡声说道：“千矾舫是我当初给王老太太的房产之一，是个歌舞坊，开在落北原岗最北边，靠的是那片林间地。”
　　“最近我打算把那片树林开发，以千矾舫为中心，前头做一整条歌舞坊的长街打掩护，后头开成制作军工的仓库。前些日子我得了个火药方子，说不准能做出新的火器来。”
　　不用她说余姝也能知晓火器的价值，现在魏朝常用的火器大多为开膛式长枪，极易炸膛，不死也是重伤，使用风险极大，而傅雅仪背靠落北原岗这个天然的火药材料库，近些年主要做的就是这方面的生意，也在一步步改良长枪的性能。
　　但是自从前些年官府同样盯上了这块肥肉后便将目光移向傅雅仪的产业，使过不少绊子都被她一一化解，如今要开发新火器，需要极为隐蔽的场所进行试验，要远离人群，发生异常响动也不会为人注意，没有什么比天然人声鼎沸的歌舞坊更加适合了。
　　余姝沉吟一阵，“夫人的意思是需要我把那块歌舞坊的掌控权从王老太太手上拿回来？”
　　傅雅仪点点头，“自是如此。”
　　千矾舫一旦被王老太太发现背后的秘密，对傅雅仪来说极为不利，将其重新掌控到自己人手中才是最好的打算，而最适合做这件事的显然只有余姝。
　　“我可以试试，”余姝有些迟疑，“但我需要前往那处实际看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千矾舫位置太过偏僻，做的大多是城内有钱人的生意，偶尔有些中产人士凑凑钱咬咬牙也会去一次两次，对于王老太太来说那处并不算什么重要产业，若要着急地做成一整条歌舞坊产业链为后头的军事基地打掩护，显然很突兀，她需要实地瞧瞧才能确定从哪出入手。
　　傅雅仪读懂了她的意思，算了算时间，“后日，千矾舫有一场落北原岗夫人们的茶会，较鱼龙混杂，你可暂时打扮成我的侍女，随我去一趟。”
　　“那我从今日起便开始称病。”
　　余姝飞快接上了她的节奏计划道：“届时可能还需得夫人手下道能人在床塌上假扮我那么一日。”
　　可这句话却没有得到傅雅仪道回答，她后知后觉看过去，只见床塌上的女人也在看向她，若有所思。
　　“是、是有什么不妥吗？”
　　余姝说话磕巴了一下。
　　“没有什么不妥，你安排地很好，”傅雅仪直言道：“只是觉得你做事很利落，令我颇为省事。”
　　骤然被夸，余姝脸红了一下，“多谢夫人。”
　　她的夫人没有应这句话，懒洋洋起身后拎起桌边的账本，朝床边的密道走去，临到要下去之前站在床边说道：“今后，可以继续这样。”
　　傅雅仪喜欢做事利落的人，若一开始她觉得余姝是个随手救回来的花瓶，偶尔逗弄一二，到了此刻却更将她当成可堪培养的人。
　　有主见，有见识，有眼界，这样的人才在落北原岗并不好找，她甚至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少奴役余姝一点，免得将人给吓跑了。
　　余姝抿了下唇，“要是今后我的安排出错了呢。”
　　傅雅仪闻言反倒笑了，近乎嚣张肆意，丹凤眼上扬，不自觉带出凌厉与自信，“错就错，你害怕我傅雅仪兜不住你们的底吗？”
　　余姝为她这句张狂到了极点的话怔愣起来，等回过神时屋内已然不见了傅雅仪的身影，眸光变幻良久才没忍住抬手捂住要上扬的唇角。
　　夫人她好狂啊。
　　狂得让她羡慕，又格外相信她这句话的力量。


第13章 女人
　　余姝和傅雅仪一同到千矾舫的那日第一次感受到了落北原岗的繁华。
　　在这样一片风雪交加的地方，竟也有不输于扬州的喧闹场地。
　　因是装作丫鬟前来，余姝今日穿了身浅色的衣裳，头打双峰髻，戴了根碧玉簪子，打眼瞧去水灵灵一个人，跟在傅雅仪身后别提多惹眼了。
　　傅雅仪临下马车前眉头轻蹙，又多看了几眼，点评道：“你这模样有点显眼了。”
　　余姝有些无辜地看向她，余姝发誓，她真的特意低调打扮了，长得太显眼并不是她的错。
　　傅雅仪看懂了，不置可否，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瞬间玩味起来。
　　她撩开门帘率先下了马车，马车外已然有侍应接待，见着了她立马眉开眼笑起来。
　　“傅大娘子，您可不常来啊，”侍应躬着腰，举着手，近乎谄媚地对她说道：“葛大娘子和柯大娘子正在里头等您呢。”
　　傅雅仪搭上对方的手，却不走，站在车边等了片刻后余姝才自马车中走下来，脸上却多戴了块掩面的面纱。
　　傅雅仪睨她一眼，冲她招招手，淡声道：“过来。”
　　余姝闻言小步走到她身侧站好。
　　侍应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嘿嘿一笑，“傅大娘子过去从不曾带人前来，王大娘子和周大娘子还念叨过呢，次次都让您来坐陪宾，此次定让她们大开眼界。”
　　余姝没听懂侍应是什么意思，可见傅雅仪表情没怎么变，也就乖巧跟到了她身后。
　　大概是跟傅雅仪跟久了，她便会看傅雅仪脸色了，例如刚刚，对方一露出玩味的神情她就觉得没安好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自己找块面纱戴上以防万一。
　　千矾舫内部的装饰颇为雅致，长长一条甬道上燃着暖黄的烛火，浮雕画壁，栩栩如生。
　　侍应只将两人带至上二楼的小木道便恭敬退了下去，临走前还拿了一靥封闭书匣给余姝。
　　等人走远了，余姝才好奇问道：“这千矾舫真的只是歌舞坊吗？”
　　她掂量着书篮中的东西，分量并不轻，随着她的轻晃还发出了些响动。
　　傅雅仪走在前头，淡声说道：“你猜一个远离城镇，背靠树林的歌舞坊为何能吸引如此多的客人还大多是富贵女客？”
　　“是因为地方风光好，歌女音喉漂亮舞女身段柔美？”余姝分析道：“落北原岗大些的娱乐场所过少，若此处背靠傅家，加上少了些喧嚣，要吸引相熟的富贵女客并不难，后续女客再带更多客人前来也就做起来了。”
　　傅雅仪哼笑一声，“你们扬州的歌舞坊是这样开起来的？”
　　那自然不是，扬州从来没有过这样专给女性的歌舞坊，大多都是男客，只要歌女舞女漂亮有才能，坊间修得豪华大气，掌柜的会经营吆喝，那总能吸引别人一掷千金。
　　余姝摇头道：“所以这里究竟还能做什么呢？”
　　眼见着就要走到门前，傅雅仪也不再打官司，“你知晓落北原岗有多少有钱寡妇吗？”
　　这个问题令余姝一愣，她想不通这和歌舞坊有什么关系。
　　可傅雅仪却轻声笑起来，声音懒散，“世人总要求女子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生都只能靠着这三个男人，不可逾矩半分。甚至连改嫁都是一种罪过。”
　　“可若有一个地方，保密、封闭、能令人为所欲为，将这三从四德都抛于脑后，只做自己想要的，只沉溺于自己喜爱的，你会不会想来这儿玩个畅快？”
　　“酒色财气，这里都可以解决。你知道落北原岗有钱的女人其实很多很多吗？其中女人们之间将近七成的地下生意都是在这谈成的。落北原岗将近三成的产业都是她们偷偷做下的，有的人这些年可比她们的家主更富裕。但这是这群女人之间的秘密。”
　　“千矾舫不许带随从，不许带仆役，只允许女子进入，若非要带人只能带与自己有密切关系，永不出卖的人。”
　　余姝抿了抿唇，为此处给女子们提供的交易场地而感慨，“若是真有这样的地方，那我大概会乐不思蜀。”
　　感慨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那最后一句，“你这么信任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她骤然想起了门口的侍应说过的话和傅雅仪玩味的眼神，总觉得自己似乎悟到了点什么，连忙打开了手上的书匣，只一眼就和被烫到了一般马上盖上了。
　　为什么这里头的东西和那天跪在王家祠堂里那个老嬷嬷给她看的一模一样？
　　余姝顿时从耳根红到了脸，被面纱掩盖着，反倒更衬得一双眼睛波光潋滟含羞带恼。
　　“夫人！”
　　她连忙拉住还在往前走的傅雅仪，压低声音道：“我来此地不是应该被人以为是您的心腹吗？为什么会给我这东西啊。”
　　“因为这个身份最不会令人怀疑，”傅雅仪拨开她的手，“来此处的夫人们，向来都是自己来，将随从丢去门外，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危险。唯一会带人前来的情况是与自己的情人幽会，而且是两情相悦绝不会出卖自己的人，她们认为此处是最安全的幽会地点。”
　　“若说你是心腹，反倒容易惹人怀疑。”
　　余姝将信将疑，手握紧又放松，最终还是咬牙认了这件事。
　　什么心腹不是心腹啊，也不过是进去被人打趣一二罢了。
　　傅雅仪笑看她视死如归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没多说，推开近在咫尺的门走了进去。
　　里头已经坐了两个女人，正在品茶赏画。
　　屋子里燃着热碳，迎面而来便是暖风，令余姝顿时起了层薄汗，一旁的傅雅仪倒是习以为常。脱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露出里头的单薄衣裙，然后走到了那两个女人身旁惬意坐下。
　　余姝见状连忙也去了狐裘，她里头穿了一身浅色袄裙，在这里头依旧有些热意，可她顾不得这么多，连忙走到了傅雅仪身旁。
　　坐在地上的两个女人衣服穿得松垮随意，其中一个襦裙下摆拖在地上，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手上正拿了颗樱桃往嘴里丢；另一个则手中把玩着团扇，在认真看桌面上的话本子，仔细瞧还能瞧见些女将军的字样。
　　几乎瞬间，余姝就凭借聪明的脑子想起了这两个人是谁。
　　她管理傅宅中馈，自然要把中途生意往来过的对象认认脸才能对上账。
　　吃樱桃的夫人是葛蓝鹭，葛夫人，本家中乃落北原岗地产大户，后嫁给了城中一位姓张的书生，可后来张书生死了，葛夫人的父母不忍她受守寡，将她接回了葛家，至今未再婚。
　　传闻她性情温凉端庄，贤惠大度，一行一举都乃优雅典范。
　　余姝看了一眼她露出的小腿和没骨头似地趟在地上的样子。
　　余姝：……
　　传闻不太可信。
　　另一位是柯施，柯夫人。夫家为落北原岗的总粮商。
　　早年丧夫，传闻中病弱娇贵，走两步喘三口，深居简出，性情胆怯，家中生意皆由侧室打理，失去中馈所有权，郁郁不得志，越发不愿见人。
　　余姝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兵书和手边用团扇当匕首划拉的样子。
　　余姝：……
　　这个传闻也不太可信。
　　余姝坐下小半晌，她在打量两人，这两人也在打量着她。
　　葛蓝鹭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傅雅仪，笑着问起来：“是因为我们常常打趣你孤家寡人，所以这一次特意找个了小姑娘来撑场面吗？”
　　“你以前说能带到我们面前的，要么是接班人要么是心腹，这位是哪一种呢？”
　　心腹两个字被葛蓝鹭说得暧昧横生，仿佛说得是这两个字又不是这两个字，任谁都懂她此刻故意含蓄的说法。可那双含情目却带着凌厉，扫向余姝时多了几分审视。
　　傅雅仪抿了口茶，冲她扯了扯唇角，“你猜啊。”
　　葛蓝鹭闻言表情瞬间散了，甚至有些无趣起来，她对一旁又低下头看兵书的柯施说道：“看来被傅雅仪这家伙找到接班人了。”
　　柯施点点头，从一旁拿了块玉丢给余姝。
　　“给小朋友的见面礼。”
　　余姝从葛蓝鹭开始说话就有些怔愣，在心底默默琢磨了半晌傅雅仪和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此刻骤然被丢了块玉佩，更是有些措手不及。
　　这是上好的和田玉，看着便价值昂贵，余姝拿不准该不该收，她连刚刚葛蓝鹭嘴里的接班人三个字都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下意识地，她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傅雅仪，却发现对方也正托着腮懒洋洋看自己。
　　“既然是柯夫人的见面礼，你自然要收下。”
　　傅雅仪笑了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傅宅最大的生意伙伴，算是我的老朋友，你不是要探探千矾舫的底吗？”
　　“我拉了她们俩给你一块儿打个掩护。”
　　余姝沉默起来。
　　此刻余姝心里想的竟不是受宠若惊于三位大佬给她打掩护，而是——
　　傅雅仪这样一个恶劣且心高气傲的女人居然有朋友！
　　刚刚那一书匣子东西一定又是她在故意逗自己吧！


第14章 搜查
　　傅雅仪与葛柯二位夫人是许多年的交情了，可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傅雅仪一个人堂堂正正站到了明面上，成为落北原岗能只手遮天人人都需敬畏的存在。
　　葛蓝鹭是纯粹喜爱当个地下王者，她待嫁闺中时便活得格外肆意，嫁的人是她所喜的，丈夫死了也能洒然脱离，家族宠爱，手上产业富裕，她初识傅雅仪行事时跟着傅雅仪做了不少投资，将手中产业扩大了数倍，却从不轻易露人，皆藏于葛家产业之下。
　　她不喜欢风头太甚，但也不畏惧任何人的挑衅与喉舌，时不时便泡在千矾舫中赏赏美人，活得格外有滋有味。
　　柯施家情况稍复杂些，她的夫家人员错综复杂，这么些年来她一直都在和家中妾室一边维持张家的安稳一边发展自己的生意，同时还要防止妯娌连襟篡权。
　　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家妾室主内，维持住安稳，而她则女扮男装往外商谈生意。
　　外头都知晓粮商张家在家主死后便逐渐落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姓施的粮商，生意范围几乎覆盖了整片西北土地，甚至还在向东蔓延，这位施先生数十年来名声大噪，可除了亲近的人无人知晓这位施先生便是柯施。
　　傅雅仪走武器的路子，在这片西北的土地上走的路却不如柯施多，柯施是真真正正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将自己的生意带去无数土地扎下根。
　　柯施没想过要把张家延续下去，她做的是自己的产业，一切从零开始，可一个女人要从零开始太过艰难，她便改换了男装，尽情发挥起自己八面玲珑的口舌优势，生生踏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余姝听这几人闲聊，算是将状况了解了个大概。一开始进门的不自在也逐渐消失，反而听得格外认真起来。
　　傅雅仪比两人都小两岁，可她却是两人的主心骨，葛蓝鹭跟着她一块儿做大的产业，而柯施在遇着傅雅仪之前几乎没有求生的欲望。
　　余姝其实对这后头的故事很好奇，因为她细细回想后发现自己似乎也是如此，从生无可恋到被傅雅仪激发出努力活下去的欲望。
　　傅雅仪似乎常常做这种事，明明语气冷淡而薄凉，性格恶劣，却偏偏总是给人带去希望。
　　葛蓝鹭闲谈到中途将发髻上最后一个金钗取下来递给余姝：“傅雅仪来得太突然了些，我没什么准备，便先送个钗给你，日后若有需得帮忙的，可用此来寻我，我自会帮你。”
　　余姝这回不再看傅雅仪了，而是伸手接过然后道谢。
　　傅雅仪正在桌边研究柯施给她新带来的烟丝，据说是在西域小国中采购而来，有的还带了些花与水果的香气，格外清冽。
　　“你不是要来自己瞧瞧千矾舫有些什么？”她半垂着眸，指尖点过其中一种，漫不经心说道：“待会儿你倒是可以拿了我们这间房的房牌直接自己出去逛逛。”
　　葛蓝鹭闻言眨眨眼，笑起来：“怎么？你家这位小朋友要拿千矾舫当练手的？”
　　余姝认真纠正道：“葛大娘子，我不是要拿千矾舫练手，是夫人要求我将千矾舫的管理权拿到自己手上。”
　　“那你知道你家夫人一开始建了这个千矾舫时，是为了令别人少些怀疑才特意将此放到王老太太名下吗？”葛蓝鹭摇着团扇笑道：“千矾舫私下帮女人做的生意要是传出去，莫说落北原岗，哪怕是整个西北都要震两震。”
　　“我们那时除了我情况稍好些，傅雅仪和柯施都颇受制肘，思来想去后决定将这家放到王老太太名下最为稳妥。因为老太太名下的产业不会惹人注意，而傅雅仪愿意划予她的产业大多都被人默认为不会带出太大水花却挣钱的生意，也就不会有太多人盯着了。”
　　“那现在呢？”余姝抓住了这段话的关键，问道：“若现在千矾舫帮女人们做的生意传出去，几位可能兜住？”
　　这回哪怕是柯施都抬眼看向她，多了几分欣赏，她淡声道：“现在还没到时候。”
　　“你可曾见千矾舫往来之间有过白丁？”
　　余姝点点头，心里算是有了点谱。
　　因为现在还没到时候让千矾舫光明正大成为专职让女子之间做生意的场所，所以傅雅仪还不能将所有权拿回来，可她需要千矾舫给自己的军事基地打掩护，也需要将千矾舫发展扩大，吸纳更多不同阶层的女子。而要完成这个任务，显然余姝是最好的对象，她现在站在老太太的阵营中，只要取得对方信任，便可以将千矾舫的扩张变为一件双赢的事。
　　理明白了该怎么做，余姝站起身来，冲几人点点头，“那我先去外头看看。”
　　说罢，她就拿起房牌要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却听着了傅雅仪冷淡的声音传来，“你的面纱。”
　　余姝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件事，连忙自她指尖拿过自己的那块轻软的面纱往自己脸上系，可有时候人越着急越干不好事，那细条的银链不听使唤地勾住了头发，与乌黑的发丝紧紧搅到了一处。
　　她抿了抿唇，想干脆暴力一点扯开算了，耳后却伸过来一只手，微凉的温度激得她一个激灵。
　　傅雅仪的指尖这些日子并没有染丹蔻，浅浅一层指甲，能令人感受到柔软的指腹正轻轻摩挲而过她的耳垂，连带指腹上刚刚沾染到的清冽烟丝味儿也一同传进鼻尖。
　　余姝顿时不敢动了，甚至身子都有些僵硬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低声说：“谢谢夫人。”
　　傅雅仪将面纱的两个纽扣扣好后冲她摆了摆手：“去吧。”
　　余姝连忙小跑着离开了茶室，几乎瞬间便没有踪影。
　　一直旁观的葛蓝鹭托着腮，依照她这人精般的灵敏目光怎么会看不出面前两人氛围中带些汹涌，没忍住笑起来：“你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刚刚还好好的，你一靠近人就不自在了，看着还有些想躲你。”
　　傅雅仪没理她，这回品尝起柯施从西域带回来的奇异水果来，最终挑了其中一种，对柯施说道：“这个好吃，可以在落北原岗种吗？”
　　柯施：“种不了，落北原岗温度太低了。”
　　傅雅仪倒是也没有强求，只淡淡应一声，又接着品尝起其它水果。
　　葛蓝鹭见她不理自己，不依不饶起来，笑眯眯道：“傅老六，你一般要是没做什么事，肯定不容我开玩笑，得是做过又被我说中的事才会故意不理我。”
　　傅雅仪终于将目光转向她，这回眼底也带点笑，嘴一张却是满口刻薄，“葛蓝鹭，你上回廖记钱庄的烂账还是我替你填平的，我真该依了你的了解，做完之后就在我家门口树块禁止你入内的牌子，故意不理会你。”
　　葛蓝鹭被抓住弱点闻言连忙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问了。”
　　“你可不准再翻旧账，后来我也把钱重新补上，还惩处了几个庄头，这事儿早过去了。”
　　傅雅仪见话题被转移开，略微弯了弯眼尾，不太明显，一旁的柯施倒是捕捉到了，却不在意，她早习惯了傅雅仪和葛蓝鹭吵吵闹闹，该看书看书，该耍扇耍扇。
　　于是傅雅仪就着廖记钱庄的事，你一嘴我一嘴地和葛蓝鹭闲聊起来，彻底令她忘了再打趣自己。
　　两人正聊得入神，门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行至门前又缓了缓，平复一阵才按着规矩敲门。
　　傅雅仪蹙眉说了声进，门外的侍应着急推开门走进来低声道：“孟捕头说有个犯人潜逃进了坊内，带着捕令在门前想搜查，恐有惊扰，三位客人要不要先自后门离开？”
　　傅雅仪闻言想到还在坊间勘查的余姝，问道：“要入坊内搜寻，必得有坊主陪同，你们是否已经去王宅请人了？”
　　侍应答道：“确实如此，半柱香前就遣人前去了，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估摸着过会儿就到了。”
　　待到侍应离去，哪怕是葛蓝鹭都蹙起眉来，“这孟昭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她们今日没有谈生意，只是闲聊座谈，倒不必特意离去，留在这里说不准还能看场热闹。
　　傅雅仪没听清葛蓝鹭在说什么，她心底略一思索，怕不知情的余姝和王嬷嬷撞上，从一旁拿了自己的大氅就向门外走去。
　　葛蓝鹭眸光发亮地盯着她的背影，一双猫儿似的美目流转，恶趣味地和柯施打趣道：“你猜猜等会傅老六会一个人回来还是两个人回来。”
　　柯施闻言连头都懒得抬，回答道：“我赌她等会儿不会回来了。”


第15章 脚步
　　余姝配了面纱自屋中出来后靠在墙边冷静了一会儿，待耳根上的烫意消下去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行。
　　一开始对傅雅仪是又惧又怕又敬佩，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变作了现在的与她稍稍靠近些便控制不住地满脸飞霜，下意识抵触。
　　来到落北原岗，进了傅宅后她便知晓自己未来能靠的只有傅雅仪，也是真心敬佩与感激，见识了傅雅仪手下的女子活得那样鲜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尚未家破人亡时想做的事，对这世间的理解填补了她过去大部分的困惑后，她想留在这里。
　　现在做的事，让她感到很充实，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她今后不能再表现出这种异样。
　　她应该如念晰她们一般，轻松肆意又高效地面对傅雅仪，否则她自己会很累。
　　可若是被傅雅仪知晓自己曾做过的梦……
　　余姝咬了咬唇。
　　想到的竟然不是傅雅仪若知晓自己作为幻梦主角会不会感到恶心，而是她若知晓了这件事，必然会恶劣嘲笑她再狠狠逗弄她一番。
　　依照傅雅仪的敏锐，说不准她下次再显露异样时便会追问起原因来。
　　余姝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七七八八想了半晌，余姝才压下这些奇怪的念头，转而认真在坊内转起来。
　　因她佩挂着一号房牌，大部分地方她都可以随意出入，顶多是走过的侍应丫鬟会有些诧异看她几眼罢了，大概是在猜测她是一号房哪位夫人带来的人。
　　余姝通通忽略不管，自二楼的长廊走过，将大部分地方看过一遍后，向着歌坊正中的舞台方向走去。
　　千矾坊二楼多为雅间，只有靠近门口的位置是一圈环形廊桥，中间中空的地方正对一楼大厅的舞台，此处可以旁观也可以作为投银撒花的据点，自上而下观看歌舞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正是千矾坊的舞娘上台表演的时刻，环廊上围了不少娘子，其中几个还是与傅宅同样有生意往来余姝见过画像的。
　　余姝也找了个空隙看去，一时间竟然有些惊艳。
　　台上的舞娘着装风格偏域外风彩，伴着鼓乐一同起舞，动作流畅，节奏谨然，柔刚相合，二楼的雪穗零零落落地撒，配着台下雪白一片的幕布，平白多添了几分相得益彰的清冷感，仿若美人在雪境月下偏偏而来，哪怕余姝自认在扬州见过无数繁华也不禁站在原处静静欣赏起这幅美人图卷。
　　恰巧她身侧传来了两位娘子的闲谈声：“初秋跳得越来越好了，以前还只能传形，令人欣赏她的舞力，如今却已然能够传神，连她的心境意境都能传达到观众心底了。”
　　“前两回我与她同饮了半杯茶，替她编了首新曲子，下回说不准要跳我那首了。”
　　余姝将目光落回舞台上，几乎瞬间便辨认出了两人所说的初秋是哪一位，只见那姑娘婷婷立与舞台中央，一举一动哪怕不太懂歌舞的人也能看出她的技艺比一旁的娘子们高出大截，行云流水，颇具大家风范。
　　过去余姝在扬州时铺张浪费是习惯，遇着了优秀些的才艺人总忍住不打赏大把大把的银钱以示喜爱，当时扬州艺人总以得到她的打赏为荣。现在虽然经历了不少磨难，可曾经刻在骨子里的喜好和习惯，到了这种她忍不住想对下头的初秋大呼一声精彩时又偷偷涌上来，一时手痒想也加入身旁大把大把丢银票的娘子们。
　　可她到底囊中羞涩，趴在护栏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周围氛围渐热，待初秋和舞娘们下了台，又上来另外两位更为技艺精湛的琴师，一筝一瑟，配合从容默契，直令周边的娘子们笑意盎然。
　　若一开始随傅雅仪进了那茶室感受到的是千矾坊的静，那再切身在这里感受到闹后余姝已经完全能理解，落北原岗的有钱女子为何会都喜爱来此了。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些，规矩束缚也多许多。此处的放松随心实在难得，可以不顾礼仪规矩地尖叫行走闲聊，可以在此处做自己喜爱却为世俗认为的下九流而不被指责。
　　余姝在听曲儿的过程中有了些考虑，只是需得回去再细细梳理一番。
　　可恰是此时，千矾坊大门被轰然打开，伴着风雪，门前走进来了一队身着官府的女子队伍。
　　为首之人马尾高吊，一身绯红官服，腰间配一把大刀，眉眼间自带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肆意，却也因那一身官服不缺英气。
　　余姝身旁的娘子惊呼一声，“孟昭怎么来了？”
　　余姝这回状似好奇地问道：“这位姐姐，这孟昭是何人？”
　　一旁的娘子与她对视，见着的是一张被面纱蒙住的脸，唯有一双眼，格外灵动漂亮，令人见之心喜。
　　她以为这是哪家偷偷跑进来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温声解释道：“这孟昭是落北原岗唯一的一位女捕快，三年内便升为副都捕头，还建了支属于自己的女队，是出了名的要案不要命的女阎罗，办案时疯得狠。”
　　“千矾坊背靠王傅两门，与衙门有约，此处为女子闲暇饮茶场合，若有了案情，不允男捕进入，今日孟昭领队前来，这场功劳怕是又要被她拿下，过不了多久说不定还能再升一阶。”
　　她的话音落下，另一个娘子托着腮懒洋洋道：“不知哪个倒霉蛋今日犯她手上了，咱们倒是可以看场好戏。”
　　能出现在此处的娘子，大多胆子大得很，见着了孟昭压根没想着跑，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原本还有些零散的二楼环形长廊转瞬便多了不少人探出头来凑热闹。
　　余姝此刻是想转身便走的，她总预感着在此处再待下去会碰上些麻烦。
　　趁着人多热闹，她默默隐进了人群中，想从身后的长廊回一号房，可刚刚迈出一步，便听着了楼下孟昭的声音：“按令查案，还请诸位呆在原地不要动。”
　　余姝骤然回身，不知何时孟昭的目光正直直扫过二楼，恰巧落在她身上，扬声道：“二楼那位娘子，切莫乱动，若到时出了误会可就不好了。”
　　若说傅雅仪的目光时不时阴沉恶劣仿若潜藏的毒蛇，那孟昭的一双眼紧紧盯着人看时便明明带着笑意却仿若捕猎前的虎，一颦一笑都带着警告。
　　余姝假装被吓得一个激灵，往旁边挪一小步站到刚刚搭话的娘子身后，不动了。
　　孟昭见她乖乖听话，也移开了目光，与一旁的侍应打起官腔来。
　　皆是些套话，却也能让人听出原委来，孟昭追的犯人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千矾坊，她拿了调遣令便准备进门搜人，而在进门前已经命令门前侍应前去通知坊主，也就是王老太太，令她派人前来协同调查，以担责任。
　　余姝暗道不好，老太太身边来的无论是谁，若在此处见着了她都会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眼见着人就要到了，趁着孟昭去外头和来人对接的档口，余姝低声向身前的娘子说道：“这位姐姐，若是孟捕头挨个搜寻审问，我怕是会有祸，您能不能替我挡个视线？”
　　见前头的娘子看向自己，她眼底憋出来点泪，满目着急道：“我是瞒着家里求姑姑带我偷偷来的，若是被孟捕头查询问起家族姓名，到时被我父母知晓了免不得一顿打。”
　　“你姑姑在哪个包房？”
　　余姝将自己腰间的一号房牌亮给她看，对方微微诧异，“没听说过葛娘子柯娘子和傅娘子有过侄女啊。”
　　“是远房沾亲带故的，我姑姑怜我们一家迁来此处，颇为照顾。”
　　对方半信半疑，可见着她手上的牌子也知晓她必然是与一号房中几位有些关系了，便也不介意卖个面子了，于是目视楼下拉着一旁与自己交谈过的友人状似不经意地将余姝完全挡住，余姝道了声谢，连忙趁机朝后走去。
　　一号房在长廊尽头，余姝一路行来颇为寂静，想来孟昭刚刚出现时千矾坊的侍应们便该挨个通知提醒贵人们，不宜面人的，大抵早通过后头的门提前退场。
　　余姝走出一段距离后依旧能听着大厅的喧闹，并且间或能听到一两个带“搜”字的音调，想来是孟昭已然开始派人细细搜查起来。
　　行至半途，她隐约见着一个身影，不知为何刚刚还有些紧张的心瞬间落了下来，连忙小步跑过去，“夫人！”
　　傅雅仪身后还跟着个侍应，见到余姝顾不得再逗弄，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拉她向前走去。
　　“来陪同孟昭查探的是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千矾坊有后门，你先从后门出去。”她边走边问：“前面是什么情况？”
　　余姝如实回答道：“孟昭围了前厅，说是她追查的犯人藏进了坊里，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挨间挨户调查了。”
　　傅雅仪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了抹笑：“你倒是一会儿就了解清楚了，不错。”
　　“这是我应该做的，”余姝谦虚道，眉眼却因为她这句夸奖而弯了弯，显然在这样紧迫的场景下多了几分愉悦。
　　侍应引着两人眼看便要到尽头，又一个侍应匆匆走来，对几人说道：“孟捕头刚刚命人封了后门，还派了一队人从后门的房间开始搜查，方才已经进了一号房，朝这边来了。”
　　傅雅仪略一沉吟，冲她们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在余姝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径直拽着她进了一旁的六号房。
　　六号房是间摆设颇带情调的雅室，门后有掩映的屏风和对酌的酒觞。
　　此刻已至傍晚，窗外穿透而入几率夕阳，映照在屋内的一株红梅上。
　　余姝被傅雅仪抵在墙上，女人的手捂住了她张口欲问的唇，目光示意她闭嘴。
　　独属于傅雅仪的冷香瞬间席卷了她的鼻腔，余姝控制不住地耳根又有些发烫，从她的角度可以见到她弧度明显优雅的下颚和一抹红润的唇，两个人过近的距离令傅雅仪另一只还扣在她手腕上，因刚刚太过着急没有注意到的手触感明显起来。
　　此刻的姿势几乎令余姝觉得自己嵌进了夫人怀里，无法动弹，浑身僵硬。
　　可偏偏傅雅仪此刻正在偏头认真听门外的动静，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因为贴在墙边，门外的动静格外明显，跟随余姝砰砰心跳一同响起的是门外的大片匆匆响起脚步声又在六号房前停下的脚步声。
　　“孟捕头？怎么了？”
　　这是属于王嬷嬷的声音，恭敬中带一丝畏惧。
　　余姝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偷偷瞄了一眼傅雅仪，便见她的脸色略微沉了下去。
　　还没想通这沉下的脸色是个什么意思，她又听到了属于门外的那位女捕头，哪哪儿都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声音：“里头的两位，是让我请你们出来，还是我推门直接揪你们出来搜查？”


第16章 春光
　　孟昭的副都捕头之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打上去的，办案无数，人的呼吸脉搏在她眼底心底都格外清晰，一个房间里有人没人，她甚至站门口稍一探便知。
　　傅雅仪一开始便没想过能够瞒过她，若不是门外有王嬷嬷跟随，她甚至不在乎是否大摇大摆带余姝出现在孟昭面前。
　　面对孟昭的话，她没有半点回应，反倒看向被她捂住唇，乖巧背靠墙壁只用一双盈盈眼注视着她的余姝，这回甚至没有再思索，拉着她走到了屏风后，跨坐到自己腿间。
　　“做什么？”
　　余姝有些不太适应地动了动，压低声音问道。
　　傅雅仪：“别动。”
　　余姝虽还有些僵硬却听话地坐在她腿上不再动。
　　面纱没有褪去，傅雅仪却扯乱了她的衣衫，露出若隐若现的半片肩，又撩起她的裙摆，令半截小腿也失去遮挡。
　　这些时日余姝没有亏待自己，原本因为徭役而瘦得突出骨头的肩，莹白圆润，轻轻一睹便是风光无限。
　　六号房未曾燃碳，肌肤裸露的瞬间，余姝便被冻得一个激灵，她近乎无措地看向傅雅仪，与她棕黑的瞳对视后竟然读懂了她的打算，咬了咬唇，就着这个姿态拦住她的脖颈，趴到了她的肩头。
　　傅雅仪见余姝配合，唇角略勾，自一旁的小几上拿了那个玉雕的玉兔，猛然向挡住视线的屏风掷去。
　　随着重重一声脆响，屏风应声倒地。
　　门外的孟昭听着了声响也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房门。
　　可房内径直而来的一片春光却令她微愣，稍一扫视便与傅雅仪阴鸷的视线对上，顿时退出去关了大门，挡住门外尚未进来瞧见这一出的众人目光。
　　傅雅仪垂头，鼻尖浅淡呼吸喷洒在余姝敏感的肌理上，她浑身一颤，拦住她的脖颈的手又紧了紧，伏在她肩头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因为刚刚关上的门又一次被打开，这次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你们在外头等着，这间房我自己审审。”
　　孟昭如是对门外的人说道。
　　她回头见着了里头依旧暧昧的氛围没忍住吹了个口哨，等与傅雅仪阴沉的眼对上后又后退两步，扬眉压低声音道：“这不是傅大娘子吗？”
　　“知道你最好就滚出去，”傅雅仪一边给余姝拉上肩头衣裳一边缓缓说：“你们搜人搜到我房里来了？孟昭，别越界了。”
　　孟昭闻言不退反进，嬉皮笑脸道：“倒不是我不守规矩，谁不知您是这落北原岗里头的地头蛇？可官府的搜捕令，您总得给我行个方便吧，抓了这人，明年我可就升官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落北原岗里谁人见了傅雅仪不退避三分，只有孟昭，从不怕她。
　　孟昭没有好家世，是落北原岗纯纯自己走到副都捕头这位置的唯一一人，靠的是一股疯劲儿，做事从不为权贵让步，哪怕是傅雅仪也不例外。大多数人给她行个方便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很多情况下孟昭就是这个光脚的，无家无父无母，一颗炙热的心疯癫又顽劣，为着自己的前程与经手案件的真相能够豁出性命去。
　　傅雅仪摔碎屏风就是料定她听着声响会一马当先闯进来。
　　可孟昭说是疯，却并不笨，也不是非要随意结交仇家，进门见着了傅雅仪的风韵好事，哪儿能让门外那么多人都来看她热闹。
　　傅雅仪在她心底是尾睚眦必报的毒蛇，若今日无故得罪了，怕是她外头那一圈手下连带她都讨不了好，更何况门口还站着个与傅雅仪息息相关的王嬷嬷，若是被瞧着傅雅仪在外头私会情人还逮个正着，王家怕是会闹翻天。
　　孟昭脑子转得快，想通了关窍也就变了策略。
　　放弃搜查是不可能的，她一个本就见着这场面的人自己进来搜倒是可行的。
　　“原来这位姑娘是你的人啊，”孟昭下巴点了点余姝，似笑非笑，“我说刚刚在大厅怎么见着我就想跑呢。”
　　余姝闻言背脊微僵，她一手撑住傅雅仪的肩，借力自她身上爬起来，面上强自维持镇定。
　　孟昭既然说了大厅的事，那实际上也是在无意点出来她已看出傅雅仪余姝这一出是冲她来的，是在临时做戏。
　　余姝向她福了福身，轻声说：“还请孟大人见谅，我有不可与王宅内人相见的理由，与傅大娘子不得不如此。”
　　孟昭反倒袍子一撩，坐下了，“哦？你说说看？”
　　余姝看向傅雅仪。
　　傅雅仪轻哼一声，嘲讽道：“怎么？王家的内宅事孟大捕头也要管一管了？”
　　孟昭向来脸皮极厚，被刺一句依旧能抱着刀轻笑道：“听一听也是无妨的。”
　　“余姝，”傅雅仪下巴尖点了点余姝，淡声说道：“我给我家老爷纳的第三十二房小妾。”
　　她盯着孟昭，咧唇笑了，是个恶劣的笑，“现在是我的妾。”
　　孟昭：……
　　她半信半疑，“你不是一向都把纳进门的妾当驴似的压榨给你做事吗？”
　　这回轮到余姝睁大眼了，可想想念晰她们的工作强度，竟然觉得这个形容非常贴切，没忍住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
　　傅雅仪睨她一眼，她又立马规规矩矩收了笑，乖乖站好了。
　　傅雅仪抿了口冷茶，目光上下扫过余姝，悠悠说道：“这个不是长得格外好，身段也格外好，求着我将她纳进王家时娇娇弱弱说必会伺候好我吗？”
　　余姝：……
　　余姝原被她露骨的眼神打量便有些紧张，此刻又绘声绘色描述起自己当初哀求她的场面，明明知道是顺势而为演戏给孟昭看，还是控制不出地羞耻起来。
　　可她这脸红却恰好被孟昭理解成了羞涩，大风大浪都见过的孟捕头此刻反倒被这股小小的暧昧吓到了，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想起刚刚进门时见着的细腻的肩和一截白得亮眼的小腿，抿了抿唇，总觉得余姝看向自己的眸光都带着股潋滟春情，难得守规矩地将目光放到傅雅仪身上而不是余姝身上，体贴说道：“这句话我可以当没听见。”
　　说罢，她便站起身来，深深看傅雅仪一眼，“我与傅大娘子行个方便，日后若有需要，还请傅大娘子也与我行个方便才是。”
　　傅雅仪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冲她略一颔首，“算我欠你一回。”
　　孟昭算得了个小便宜，也不再逗留，拉开房门便走出去，外头的人包括王嬷嬷都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她清朗的声音随着离去的脚步声一同传来，“这里没问题，换下个房间接着查。”
　　余姝算是松了口气，她低头将刚刚被傅雅仪扯散的系带系好，低声问道：“您的说辞，孟捕头信了吗？”
　　“没信，”傅雅仪淡声回答道：“若是信了便不会向我讨个方便了。”
　　孟昭可不是什么会吃亏的人，她明明看出了两人之间有问题，说的话也有问题，却聪明着知晓这事儿不归她管，只是雁过拔毛惯了，抓着把柄总忍不住给自己先铺个路讨点好处罢了。
　　屋内一时寂静了下来，余姝骤然想起刚刚两人之间的亲密，总觉得这间屋子的温度都高了好几分，装作淡定自若地找了个离傅雅仪远些的地方坐下了。
　　傅雅仪似笑非笑，却也没有对她的行为点出些什么，只问道：“千矾坊你看完了吗？可有什么打算？”
　　“看完了，”余姝见她到底给自己留了点面子，心底拉着的那股劲也松了些，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将自己今日见着的先在脑子里过了一轮，“打算还需得琢磨琢磨，不过总得先取得老太太更多信任。”
　　“哦？那你是想好了在她面前怎么做了？”
　　余姝闻言笑了，面纱下的唇略勾起，一双水盈盈的眼殷切望向自家夫人，“当然还是需要夫人的帮忙啊。”


第17章 卧薪
　　余姝自千矾坊回了王宅后又开始老老实实地侍奉到王老太太身边。
　　她自知上次与钱庄管事的对峙早已给王老太太留下了印象，也让她开始动起了不少心思，而自己现如今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有乖乖待在她身旁，展现出自己的敬意与本分就足够了。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余姝便被王老太太叫去了自己房中。
　　余姝前去时估摸着时候到了，换了身越发单调简单符合老太太喜好的衣裳，掐着往常的时间快步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门前等她的是王嬷嬷。
　　王嬷嬷向来心高气傲鼻孔朝天，这么些时日见着了余姝真心向着老太太孝顺乖巧倒是也给了她几分好脸色，可今日不知怎么地，又开始对余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起来。
　　余姝心底有了些猜测，不动声色地默默听王嬷嬷挑刺，就这么进了王老太太的房。
　　老太太今日气色并不太好，落北原岗漫长的冬季就要结束了，气温也高了起来，而这倒温的时节对身体孱弱的老人来说向来不太友善，从前些日子起她便汤药不离手了。
　　余姝熟练地自一旁拿了药碗，摸过侧边的温度后恭敬递给她。
　　王老太太喝过药后便打量起自己屋子里的这个妾室。
　　这些年她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有些事是她不懂怎么管，可更多的事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管了，这种日薄西山的恐惧一直深深笼罩着她，只有权力抓在手中时才是能让她有些安全感的。
　　但余姝前些日子与管事庄头的对峙与后头对庄头的清算让她那种恐惧又回来了，有了一只臭虫就会有无数只，她已经不敢去想这么些年还会有哪些管事看她一个老太婆好欺负做下那等贪污事了，稍稍想一想她都怕自己会气到中风。
　　这些事若是要管，那必然会伤经动骨，并且是个庞大而繁琐的事。
　　若是这些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如鲠在喉，上下难堪。
　　于是她开始考察起身边的可用之人来，其中尤其是余姝这个对管账一事看上去格外精明的人。
　　若王老太太真是个长在西北边陲小镇的老妇人，她大概不会对一个发配而来的罪人又被捡回家成了她家妾室的女子有什么关注，可偏偏她是从江南来到的西北，见证过江南的繁华与锦簇。
　　虽她的母家也是一方官员，可却远远及不上扬州余家那繁衍百年的庞大宗祠，曾几何时，她随母亲前去参加余家夫人的餐宴，甚至座次都只能靠中，要拜见那位老夫人还得等待起码三盏茶的时间。
　　当她知晓傅雅仪看中的良妾曾经是余家嫡出的小姐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顾不得王嬷嬷说这女子看着一脸狐媚相之类的话，立马拍案定下了。
　　正是因为她见过余家的不少嫡出小姐，才更加知晓这十八岁的余姝是个什么分量，余家培养小姐少爷从来都视作一体，其中尤其以嫡出最为肆意傲慢，无论哪一辈都是一个样儿，哪怕表面上表现得有礼温文，也掩盖不了余家小姐少爷们骨子里被钟鸣鼎食和泼天富贵养出来的底气和目下无尘。
　　王老太太得承认，她是带着些快意的。
　　曾经的她，只能仰视余姝的姑奶奶，祖姑奶奶，而在她为了情爱离开江南后她必然会成为诸位江南闺秀口中的谈柄，说不准到了如此时节，老一辈相聚时还会提起她这个不尊父母之命，与人私奔的作为谈资。
　　可如今，那样高傲的家族一朝覆灭，这金尊玉贵的嫡小姐只能嫁与她家为妾，这是件多么令人爽快的事啊！
　　就是因为知晓余家人的傲骨和主见，她才会在余姝进门那天给她那样难堪的下马威，她很怕自己如同压不住傅雅仪般压不住余姝。
　　这些时日，余姝表现得实在毫无破绽，温良谦恭且孝顺，哪怕知晓这可能是她为了生存刻意为之也并不妨碍王老太太思量着用一用她，只要将余姝的退路斩断，让她只能依附于自己讨好于自己，那委派她去做些事也没有什么。
　　王老太太想通了事儿，清清嗓子，睨向恭敬站在一旁，时不时为她的小药炉加些药材进去的余姝，说道：“余氏，你过来。”
　　余姝听到她的声音眸光轻闪，但抬头时却一脸困惑道：“婆母，有什么事吗？”
　　王老太太紧紧盯着她，带来一点她所以为的压力，余姝表现得紧张了些，放在两侧的手忍不住捏了捏衣角。
　　“你刚刚嫁进王家也不过一个半月，服侍地倒是尽心尽力。”
　　余姝连忙说道：“妾身本就应该尽心尽力。”
　　王老太太抿了口茶冲淡嘴里的药味儿，淡声说道：“那我倒是有些事需要你更加尽心尽力些。”
　　余姝福了福身：“但听婆母吩咐。”
　　“明日，你跟着文嬷嬷去我名下的各家庄子一同算账，若有异状，须得回来禀告于我。”
　　余姝顿时睁大眼，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欲言又止道：“婆母，这……”
　　王老太太摆摆手，药效上来后睡意袭来，她咬咬牙，“你就跟着去，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些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说罢，她又沉下脸补道：“你必须尽心尽力，若这件事做不好，你也就不用再出去了，好好留在后宅伺候罢。”
　　见余姝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眼底多了几分渴望，她在心底暗暗得意，没有谁会比她更加知晓余家的人有多么渴望自由追求洒脱，这也正是她要捏住余姝恩威并施的地方，她要慢慢砍了余姝全部的退路，让对方做她在外巡视庄子，防人贪贿的傀儡，现在可才是第一步。
　　余姝抿了抿唇，不再有什么犹豫，跪地给王老太太行了个大礼，额头压在手背上感激道：“妾身必定为婆母尽心尽力！”
　　可在无人能够看见的地方，她盯着地上铺陈貂绒的地毯，唇角咧开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
　　带一点小小自得和王老太太最忌讳的属于余家人的傲慢，仿佛在愉悦于自己的料事如神。
　　何止王老太太走出了第一步，余姝也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第18章 查账
　　第二日余姝起了个大早，跟着等在门外的文嬷嬷一同上了马车。
　　昨日王嬷嬷对她的态度便让她猜测到了王老太太最后委以重任的大概是文嬷嬷。
　　可想一想，若她是王老太太，也会选文嬷嬷而不是王嬷嬷，王嬷嬷虽在她身边待得最久，可性情颇为高傲，不喜低头，若和余姝一同出去巡查庄子，说不准会将自己的面子凌驾于正事之上，还可能会从中捞点好处；文嬷嬷则更加稳重一些，性格八面玲珑，在王老太太身边待了将近二十年，深得她信任，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靠谱二字。
　　直到两人的马车驶离了王宅，文嬷嬷才笑着对余姝压低声音拜道：“夫人说让我多帮衬些余娘子，若此次能将夫人的正事办了，那是最好。”
　　余姝也不和她多客气，摩挲着自己光洁如玉的下巴，缓缓说道：“千矾坊我倒是有些眉目了，只是还是需得看一遍各个庄子的账本，才能决定能否这样做。”
　　“咱们今日第一家要巡视的庄子是哪家？”
　　说到这里，不知文嬷嬷想起了些什么，面色有些古怪，“第一家是谷临居的钱庄。”
　　见余姝露出不解，她解释道：“这家钱庄原本是夫人手下的，庄头受过夫人的救命之恩，哪怕现如今被分派到老太太名下，每月依旧雷打不动先将账簿给夫人看过再移交老太太，为着这事，老太太气了许久，可那庄头一直一意孤行，又做事谨慎令人寻不到错处，这是老太太这么些年来最大的心头刺之一。”
　　她这么一解释，余姝就懂了。
　　她昨天还在琢磨着王老太太会给她设什么样的关卡，现在看看，若不是她与傅雅仪达成一致，这还真是个明目张胆的阳谋。
　　若解决不了这家钱庄，余姝就会失去再外出替老太太管事的资格；若解决了这家钱庄，必然与傅雅仪走在对立路上，加深妻妾间本就有的矛盾。
　　余姝若要选择离开那方寸院落的片刻喘息，便只能对上傅雅仪，成为王老太太手中的剑刃，失去摇摆不定转向傅雅仪的可能。
　　余姝没忍住笑了出来。
　　文嬷嬷困惑道：“余娘子你笑什么？”
　　“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件事多了些意思，”余姝眸光轻闪，悠悠说道：“若王老太太真不堪一击，我才会觉得简单地无趣了些。”
　　文嬷嬷不懂余姝脑子里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但不妨碍她理解了余姝的胸有成竹。
　　车行至谷临居已是晌午，头顶的日头正烈，有伴在后车的小丫鬟撑了两把油纸伞替余姝和文嬷嬷遮阳。
　　谷临居是王老太太手上唯一一家几年来都稳定入收的庄子，这其实主要依靠这位庄头的认真负责丝毫不贪墨。
　　余姝拢着袖子走过大理石地面，还顺手在一旁的树桠上取了一株红梅拿在手中把玩。
　　谷临居主要经手冬季棉服和夏季凉衫，落北原岗冬长夏短，几乎没有春秋，而一年四季的昼夜温差都格外大，棉服几乎是人手一件甚至几件的东西，尤其是中下层的百姓，格外需要这又便宜又保暖的东西，其中有特别以谷临居口碑最好，质量最佳。
　　可等两人进了谷临居正堂才有副管事前来抱歉道：“咱们管事如今还在布料庄子勘查布料，可能还得请两位贵人稍候片刻，饮一盏热茶。”
　　说罢他又放了一摞账本到了两人面前，恭敬道：“管事还吩咐了，若贵人们来了，便将上月账簿交予两位查看。”
　　余姝手一顿，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声问道：“这是已经交过夫人那边看过的账簿？”
　　副管事不卑不亢回答道：“是，我们管事的向来怕叨扰了老太太，总先寻夫人那头看过挑了错处，确保万无一失后再呈上给老太太，以表尊敬。”
　　这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让余姝多看了两眼这副管事，随后她拿了其中一本看起来，入目便是一手桀骜不驯的行楷，令她微微有些眼熟，再往下看她抿了抿唇，目光有一瞬间古怪起来。
　　文嬷嬷捕捉到了，眼角余光瞄过两边侍立的丫鬟，问道：“可是账有什么问题？”
　　余姝此刻面色已然恢复了正常，只略一摇头便含笑向副管事问道：“若是要率先交予夫人那头看过挑了错，那这本应该不是原本？”
　　副管事认真回答道：“确实不是，每回夫人那头给出了批复后管事总会重新誊抄一本后再交予老夫人，免得那些潦草字迹有碍瞻观。”
　　余姝将手中的账本丢去桌子上，回道：“将原本拿来给我瞧瞧。”
　　“这……”副管事闻言有些犹豫起来，恰好文嬷嬷配合道：“副管事因何而踌躇？莫不是这账簿上真的有鬼？”
　　副管事咬了咬牙，不愿自己老大被误解，冲两人行了一礼后只让两人稍等便转身离去。
　　没一会儿他便又领了另一摞账簿前来，恭恭敬敬放至桌面上。
　　可这几本上头写的却不是谷临居而是江渡阁。
　　副管事是个机灵的，还不等人发问连忙解释道：“谷临居是老夫人后来改的名儿，原来就叫江渡阁，这账簿是曾经统一做的，管事的想着也不要浪费了，便将原本先继续用着了，反正未来都会重新誊抄，而原本也会留下作为左证，那只要知晓两个名儿都是指一个地方就无所谓。随时都可以查证。”
　　余姝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随手挑了一本，普一翻开上面是一串比刚刚的行楷更佳熟悉的字迹，属于她自己的同样颇为狂傲的行楷。
　　余家自小便严格督促子女学习多种书法从中品味前人真意，因此余姝既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也能写一手拥有她自己风骨的行楷。在老太太面前为了不露风头，她向来用着竖横折捺都较为规矩的楷书，在她处理傅宅事物时则彻底放飞自我，用更喜欢的行楷。
　　方才她看那本主管摘抄的账本就觉得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见着原本上自己的批注才彻底确定下来，上个月谷临居的账还是她过目后给修饰润笔的，甚至还圈了几项没做全对不上的，只是当时一如这原本上所写，她没有将江渡阁与谷临居想到一块儿去。
　　余姝默默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又往后看了几页。
　　不用查，这个账根本不用查，绝对的完美无缺，想从账本上发难拿下管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她有这个自信。
　　恰巧此时，正堂外来了通传，说是管事回来了。
　　余姝闻言抬头冲门外的大理石路望去，却见那朱红的门坎前聘婷走进来一个撑伞的女子，一袭白裘，面容清冷，手上还拎着一匣子整齐迭好的提花布料，明明是极淡的打扮，却与这院中的满园桃红相得益彰，独成一道风景。
　　余姝见了不由得失笑，她轻声喃喃道：“是我着相了，总觉得世间男子管庄管权才是常态。可这样细腻谨慎又从字里行间自带风骨的人是女子才该是正常的。”
　　她在落北原岗见了太多自己过去不曾见过的女人，实在应该在这座边陲城市中将她过去的思维扭转过来。
　　这里多了太多女人站在原本就可以由女子站却被世间的规矩剥夺这种权力的岗位上，不知怎么地，令余姝徒然愉悦了几分。
　　不一会儿，管事便走到了众人面前，她不急不缓收了伞，冲余姝与文嬷嬷行了一礼，淡声说道：“谷临居魏语璇，拜见二位。“


第19章 我啊
　　魏语璇是个很难缠的人。
　　这是余姝和她对话几句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整个谷临居上下似乎都带着如出一辙的不卑不亢，从丫鬟到副管事再到管事，说话有理有据，令人丝毫抓不着错处。
　　魏语璇在向余姝行礼后便主动问道：“余娘子可看过谷临居的账目了吗？”
　　余姝点点头，“看倒是看过了，只是有几个问题还需得问问。”
　　魏语璇直视道：“您请问。”
　　余姝便随口点了几个账簿上的钱款大往来，魏语璇对答如流，并没有什么差错，明显那样繁杂的账目，她每一笔都记得格外清晰，哪怕是余姝也自认做不到这样的细致。
　　她托着腮，笑问道：“魏管事对记账经营倒是极为娴熟，只是为何账簿每每都要经过傅宅查阅再转交老太太手上？你是没有认老太太为主怀有异心？”
　　这是个极为尖锐的问题，几乎立马将王老太太与谷临居的矛盾挑明，可魏语璇却连面色都未曾变过，缓缓说道：“便是将老太太认为主子才会如此。”
　　“魏某才疏学浅，总有些疏漏的地方，近几年方才刚刚被委以管事重任，若交了错帐上去岂不是令老夫人伤神？并且夫人本就是老太太的儿媳，理应为老太太尽孝，此举既是我对老夫人的忠心又是夫人对老夫人对一片孝心啊。”
　　她深深躬下去，几乎是个将所有话头堵死的行为。
　　余姝见了，心底都没忍住乐了，面上却显露出几分难看，她指尖轻敲着桌面，静默许久后才淡声说道：“若我要求你今后账簿不再转交夫人那边查看，每月按时送来我这儿，你可答应？”
　　魏语璇没什么犹豫地回答道：“璇恐才疏学浅，暂且还需夫人指导，还请余娘子见谅。”
　　这便是魏语璇的肆无忌惮之处，她的言下之意不过就是要么按她的规矩来，让她先给傅雅仪看过，要么就收回这管事之位。
　　这正是王老太太郁结于心之处，因为魏语璇实在是个厉害的管事，谷临居在她的管理下，几乎月月的盈利高居前排，若换了管事可能欺上瞒下不说，管理水平也没有这么厉害。所以她不敢动魏语璇。
　　余姝咬了咬唇，轻轻哼一声，“我看魏管事倒是挺巧言令色。”
　　这句话没有人回答，氛围一时多了几分尴尬。
　　“余娘子可还有什么问题？”魏语璇过了良久才说道：“璇下午还需得前往布庄考察布料织染。”
　　余姝冷着脸说道：“自然是没有了。”
　　再然后，她便起身径直走了出去，文嬷嬷见状连忙带着身后的丫鬟跟上，一直临到了马车前还不住听她嘴里念叨着大胆，狂悖之类的话语，面色隐有忿忿。
　　直到上了马车被门帘遮盖住外头的视线余姝才恢复如常。
　　她拿起车里的凉茶灌了一口，面上隐隐有些笑意，“这魏娘子倒是很有意思。”
　　文嬷嬷坐她对面，有些担忧道：“就这么走了行吗？你怕是过不了老太太那一关。”
　　余姝闻言摆摆手，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吩咐道：“我们再把下头几个大庄子都走一遍。”
　　文嬷嬷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一问余姝有什么打算，又想起傅雅仪说过的余姝自己心底都有谱，让她由着她做便是了，到底还是忍住了没问。
　　王宅外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保不定哪个便是老太太派出来的眼线，这样做戏原本实在是有些累，可余姝此刻却精神烁烁，一下午走走停停，将包括千矾坊在内的几处老太太手下的大产业都走了一遍，也挨个听下头的管事报了一次账，待回到王宅已然快入深夜，门前早有王嬷嬷打了盏灯在门前等候。
　　王嬷嬷也不知等了多久了，见着两人一开始便是一句阴阳怪气，“可算把咱们余娘子盼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外头有文嬷嬷带着乐不思蜀了呢。”
　　这句话用不着余姝回击，文嬷嬷假笑道：“不过是多去了几个庄子查账罢了，早一日替老太太弄明白账，便是早一日挽回损失，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余姝在门前表现出的情绪并不算太好，王嬷嬷稍一打量便猜测两人大抵不太顺利，尤其是谷临居那儿碰的钉子，老早就传回了王宅，若不然王嬷嬷才没有这个心思站在门前讽刺两人呢。
　　她没有继续与两人说什么，反倒趾高气扬领着两人直接去了老太太那处。
　　文嬷嬷冲余姝看了一眼，余姝趁着王嬷嬷在前头走，回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余姝刚进了门便率先跪在老太太床前，认错道：“对不起婆母，妾身大抵还是经验有些不足，今日未曾解决谷临居的事儿，但凭婆母责罚。”
　　王老太太大概刚喝了药，整个屋子里苦味儿格外浓重，她耸拉着脸，坐于床边沉沉望向余姝。
　　余姝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压力，连脸侧都落下一颗汗珠来，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王老太太见威慑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抿了口茶，“我倒是也没有让你一天之内就解决这事儿。”
　　“距这个月末还有数日，我给你个期限，月末前，无论如何要解决这事，你做得到吗？”
　　余姝连忙抬起头来，点头道：“妾身必定尽力而为。”
　　王老太太：“说说你今日可曾查到什么异样的？”
　　余姝看了眼天色，关切道：“今日妾身与文嬷嬷共查访了包括谷临居在内的整五家庄子，大致情况已然记录在册，晚些可由文嬷嬷呈给您，还有一些有异的地方今日太过匆忙，请您容妾身寻一日好好梳理过后再呈与您瞧。”
　　“今日是妾身要前去伺候老爷的日子，可能……”
　　王老太太一听，倒是大方放过了她，显然也没指望余姝一日就能给她什么惊喜，只嘱托道让她尽心些伺候老爷便让她退下了，大概是迫不及待想细细问自己的亲信文嬷嬷今日的情况。
　　余姝也没有客气，直起身子又谢了王老太太两回这才离去，离去前她与尚且站在门口的文嬷嬷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朝她点了点头，眼角眉梢偷偷带了点只有两个人才能看懂的挪揄，随后便错身而去。
　　里间的老太太正在唤文嬷嬷，她连忙走进去伺候着，脑子里却在想回程的马车上余姝对她说的话。
　　“老夫人自己都完不成的事，我若是一天就解决才奇怪呢。这不是明摆着告知她我手腕比她高，能力比她强吗？这还怎么让她觉得能掌控我。”
　　彼时余姝倚靠在马车上，发钗朱环称得她越发容光焕发，金贵狐裘铺散与马车坐板上，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只骨瓷杯，明明是如此简陋的马车，却生生被她散漫的仪态动作衬出些高贵来。在文嬷嬷面前，当得知她是傅雅仪的人后余姝便懒得再装出王宅的小意恭顺，也仅仅半天共处便让文嬷嬷感受到了曾经属于扬州余氏的聪颖大气，天生一举一动间都该有的自信张扬。
　　“文嬷嬷，我们打个赌如何，”她那时在快至王宅的马车上笑着说：“知晓我不曾在她限定的今日内解决谷临居的问题，老太太不止不会责骂我，还会恩威并施地给我起码到这个月底到时间去解决这件事。”
　　事实证明，余姝说对了，并且老太太的表现与她所说分毫不差。
　　实际上文嬷嬷虽有担心，实际的猜测却与余姝说的也差不多。
　　可这份洞察人心的能力是文嬷嬷待在王老太太身边数年，深刻了解了王老太太的脾气秉性后才能完全做到的事，而余姝仅仅花了半个月便摸了个透彻，甚至连最后的时间都猜的一清二楚，文嬷嬷知晓这有多难。
　　她原对傅雅仪让她听从余姝的安排也略有些不满，按资排辈实在是她们这些老人心底最深刻的想法，可此刻文嬷嬷有些服气了，她甚至还开始好奇起余姝后面究竟想怎么做。
　　-
　　余姝这一个半月来到拟雀院不少次，大多时候是念晰来送傅宅的账簿，偶尔会是傅雅仪有别的吩咐来一趟。
　　她走到房门口正猜测着今日前来的是谁，里头的门便打开了，念晰调笑的声音悠悠传来：“哟，这不是我们今日被魏管事瓜落了一顿颜面尽失的小三十二吗？”
　　余姝见到她没忍住笑了，一把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姐俩好地拉着她进屋，“你可别笑话我了，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我今日肯定需要遵循老太太的命令拜访一趟魏管事，就等着看热闹呢？”
　　说罢她又欢快地补充道：“姐姐，你今日可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吗？”
　　念晰悠悠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带好吃的，但是给你带了个人来。”
　　“谁啊——”
　　在余姝抬头看路的同时见着床边闲散躺着的美人顿时卡了壳，连抱念晰的手都紧了紧。
　　美人傅雅仪今日化了个区别于她以往淡妆素裹的浓艳妆容，衬得她眉眼越发靡丽，满头珠翠戴出了泼天富贵，金丝暗纹的厚重马面华丽到铺了小半张床。
　　这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宴上下来。
　　她略勾起唇，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白玉烟杆，漫不经心接上了余姝尚未说完的话。
　　“我啊。”


第20章 七日
　　余姝说起来已经快小半个月未曾见过傅雅仪了，此刻反倒趁着这个僵硬的功夫稍稍打量了她一下。
　　这一下转瞬便被傅雅仪捕捉到，扬眉点道：“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余姝还抓着念晰的胳膊，下意识回答道：“我没有啊。”
　　念晰闻言拉开了她的手，也笑眯眯打量起她来，凑热闹道：“姝姝这看着好像还有些心虚。”
　　余姝分神瞪她一眼，强自平静下来，再次说道：“真的没有。”
　　“只是夫人是我的上级，该有的端庄持重，在夫人面前总不自觉多一些，如果夫人想要我活泼一点，那我也是可以的。”
　　余姝自认这段话说的很得体，七分真三分假，绝对不会暴露她见到傅雅仪时心底真正在想些什么。
　　傅雅仪今天漂亮得有些过分了，她从未见过她穿得这样正式的模样，那些对她的小小的惊惧都被那一刻的惊艳覆盖。连带地那个极力想被她忘掉的梦也骤然又涌现在脑海里。
　　可傅雅仪懒得追问她话里的真假对错，念晰却显然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抬起指尖触了触余姝的耳尖，调笑道：“姝宝，你怎么连耳朵都红了？”
　　余姝：……
　　得，白解释了。
　　余姝恨不得在心底把自己骂一顿，这个脸这个耳朵为什么总是这么不争气！为什么总是明目张胆地红起来！明明以前只有她让别人脸红啊！
　　一旁的念晰还在笑，悠悠说道：“姝宝，你这个耳朵红得可一点都不端庄持重。”
　　余姝：……
　　毁灭吧。
　　她甚至都有些不敢看傅雅仪此刻又该是个什么样的眼神了。
　　可余姝这个人向来都有一种烂到极致就破罐破摔的精神，每当这种时候她反而能显得格外理直气壮来掩盖自己的心虚，闭上眼梗着脖子回怼道：“夫人今天穿得太漂亮了把我看得脸都红了不行吗！不行吗！这事儿能怪我吗！”
　　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顿时安静如鸡。
　　余姝见状不对悄悄睁开眼，却只见傅雅仪和念晰都在看向她，见她终于睁开了眼，念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姝宝不经逗，平日的稳持都不是真面目，这种鲜活可爱的时候才是真面目。”
　　念晰眉眼飞扬，在余姝逐渐茫然的目光中拉着她坐下了，“今日夫人去参加了城中守备官母亲的八十寿宴，我见夫人今日穿得格外华丽便撺掇她这样子来见你，必定让你惊艳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再逗一逗，平日里你的本性说不准也就露出来了。”
　　“夫人，你瞧，我没说错吧？”
　　傅雅仪倒是很给面子，饶有意味地扫过余姝，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余姝：……
　　余姝闹了个大红脸，觉得现在再装得端庄持重说不准还要被傅雅仪怀疑，便干脆嘟囔道：“念晰姐姐，你怎么能拉着夫人一块儿逗弄我呢？”
　　念晰这回倒是正紧解释起来，“其实我是怕你在屋子里憋坏了，王宅处处都需的伪装压抑，人要适当放肆些能用本性快活地活一会儿才不至于出问题。”
　　余姝能看出来她是真心的，刚刚的玩笑没再放心上，反倒心底一暖，没好意思说她在王宅演戏特别上瘾，好像天生就适合干这种事儿似的，文嬷嬷走了一天都快累得想睡了，她还精神头极好，兴奋久久不能散去。
　　两人说着便开始看起账本来。
　　傅雅仪今日前来必然是有事要说的，可夫人的规矩向来是等余姝先干完了所有事再丢出最后的重磅炸弹，几次下来余姝都习惯了。
　　她飞快浏览过傅宅名下各个庄子的账簿，还拽着一旁闲着没事做的念晰也一块儿看，傅雅仪在床边加了张小几，拿了支笔也同样在写写画画，不知在研究些什么。
　　余姝看到一半想起魏语璇，闲来问道：“念晰姐姐，你可能和我说说这魏管事是什么来历？我瞧着她不似普通女人。”
　　一提这，念晰就不嚷嚷看账累了，“魏语璇其人，是夫人去北漠做生意时捡回来的。”
　　余姝见她要讲故事了，连忙分出一半心神细细听来。
　　-
　　念晰对魏语璇的描述是十分生动多彩的，还一同伴随着丰富的肢体语言，说是，这位江渡阁的掌事余姝见过是不是觉着这是个气质独特的美人儿，可实际上这个美人儿的出场方式比她的气质更加独特，是受了一身刀伤被傅雅仪命人从黄沙中刨出来的。
　　起初跟傅雅仪一同见证这场景的念晰还以为她是个被人砍伤后又埋尸的可怜女子。
　　可站在一旁的傅雅仪却撑着伞淡声说道，她不是被埋的，是主动钻进黄沙中的，应该是为了躲避追杀。
　　原来念晰听了还半信半疑，可等魏语璇醒来之后一问，发现真的是这样。
　　她觉得魏语璇是个狠人。
　　不是谁受着一身刀伤被追杀，敢冒着伤口感染的剧痛风险钻进黄沙下博一条出路的。
　　后来魏语璇清醒治伤的时候更是让念晰觉得这是个铁一般的女子，居然一声不吭，硬是让大夫清完了所有伤口里的细沙又上了药酒消炎。念晰想不通魏语璇明明气质清冷纤瘦柔弱，是怎么撑得住这样的疼痛的，可后续念晰照顾魏语璇的半个月，又上了好几次药，她依旧强撑着一声不吭，她从未见过倔强固执到这个程度的人，连给皮肉上刑般的治疗都能这样忍受。
　　这段别说念晰这个亲眼见过的牙根酸，哪怕是余姝这个听转述的也觉得浑身一阵发寒恐惧。
　　若是余姝大概刚刚上药就能嚎地个天翻地覆。
　　她合上最后一本账簿，此刻对魏语璇的敬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可念晰接着说道：“等魏管事伤好后她便留在了傅宅，去接管了江渡阁。她自己说自己什么前尘往事都忘却了，我们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因为过去太伤人不愿提及。”
　　说着，她想起来了件事，扬眉道：“王老太太不是要求你搞定魏管事？这也不过是夫人一句话的事儿罢了，魏管事向来听命于她，只要通个气儿你也是夫人的人，她肯定配合这场戏。”
　　“不必，”余姝回答道：“若是万事都要夫人代劳，还要我做什么。”
　　说罢她抬起头直视向傅雅仪，刚刚两人聊天时傅雅仪已然收了自己写写画画的纸张，正一手盘着烟杆另一手端了杯茶饮完。
　　余姝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试探与精明，“况且，夫人让我拿下王老太太手下部分产业的管理权，我想未来的意思应该是我不止需要管上傅宅的账还要管理起王家这头的，那日后我应该是魏管事的上级。”
　　傅雅仪眼底没什么讶异，只放下茶盏后淡声肯定道：“你说得很对。”
　　余姝不知怎么地，得到傅雅仪的肯定后心底升起了抹愉悦，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自信和理所当然，“若我要掌家，手下管事不是因我本身而尊敬我心服与我，而是因为夫人的命令而听命于我，那这掌家大概也做不长久。”
　　余姝本质上一直都是个格外喜欢绝对的人，她若要御人必须得到对方的尊重与信服才会放心使用，就如同今日的路上，她何尝不知晓文嬷嬷对她抱有怀疑，所以才会有那场她与文嬷嬷的赌约，她只是想要告知对方，傅雅仪对她的信任不是白信任，她的能力足以让王宅的一切发展都在自己的规划下。
　　“你自己想闯闯收服人心自然是最好的，我来这一趟倒是有别的事要交代于你。”傅雅仪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想着时间到了，缓缓说起今日前来的目的，“今日我前去守备官家中宴饮是为了谈谈落北原岗的官僚体系对我这种做武器的最近是何态度。”
　　说着，她低声道：“结果并不算太理想，官府一直想招安粮、器这两样的商人，可若是普通的让几分利给官府便罢了，落北原岗的管理层却打的从来都是吃下这两个产业的主意。”
　　余姝问道：“吃到什么地步？”
　　“官八商二，税费另算，尖端武器需得经过官府批准方可兜售，武器制方无条件向官府公开。”
　　这是一个，任何商人都无法接受的条件，几乎等于将自己投入半生心血的事业完全送给官府还讨不到任何好，随时面临着制方泄漏后被彻底踹开的危险。
　　无论是主器械的傅雅仪，还是主粮道的柯施都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
　　“我名下的武器已经许久未曾推陈出新了，若要暂且打翻官府的条件，保持自由，又或者重新与官府商量招安条件，都需得偷偷拥有更多的，足以让他们忌惮的武器，只有这样才能掌控主动权，”傅雅仪盯着余姝，这一回不再有她时常含着的漫不经心与恶劣，反而格外郑重，“我知晓王老太太给了你一个期限解决谷临居的事，可我此刻也要给你同样的期限，这个月还剩下半月，我要你将千矾坊扩张的事定下来，最晚下月，我要在林地后开建研武基地。”
　　她沉沉问道：“余姝，你能不能做到？”
　　余姝与她对视，从未见过傅雅仪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样认真，交托给她的事，仿佛天然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显示着傅雅仪给予了她这个才刚刚认识的不到三个月的外来者怎样的信任，她是真的说到做到，敢用便敢信。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余姝反倒笑了，她站起身来比了一个七。
　　“不用半月，七日，只要七日，我必让老太太同意将千矾坊先扩大一倍。”
　　谈起正事，余姝身上的狂妄与自信再不保留，眉眼灼灼，下颚轻昂，少年意气风发，仿佛连窗外的竹林与月夜都在为她作配，敌不上她半分风姿。


第21章 事成
　　余姝夸下七日的海口并不是凭空说的大话，实际上那一日和文嬷嬷巡视完几个庄子后她心里早便有了底。
　　老太太给她半月期限解决谷临居的事，她便也花了两三日再去见了几次魏语璇，皆不欢而散。
　　魏语璇态度格外强硬，话也说得漂亮，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这几回的事传回王宅，老太太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些阴沉，甚至在有一日晚间还敲打她道：“人若是尽心，下足功夫，不会有办不成的事。”
　　王老太太觉得余姝没有尽心，不够努力。
　　于是第二日余姝就开始努力给老太太看，她直接闯上了傅宅，带着王宅的丫鬟们浩浩荡荡活像踢馆的，拿着账本进了正堂，直接与傅雅仪对峙了。
　　据那天同去的丫鬟形容，余姝表现得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先是软声问：“夫人可是对老夫人有不满之处？连您原来的手下都欺压到这八十老太身上了。”
　　上来就给傅雅仪扣了顶不敬婆母的帽子。
　　然后又开始假兮兮反问：“可我想着夫人不至于此啊？肯定是下人欺上瞒下，把着老夫人的产业却回回向您报信，这不是要明摆着将觊觎婆母财产的坏名头扣到您身上吗？这如何得了？”
　　最后又冲傅雅仪说道：“夫人，妾身原是没资格说什么的，可是最近实在有些看不过去，才过来多嘴几句，夫人心胸宽广，还望千万不要责怪妾身的僭越。”
　　一套说辞，堪称完美，扣了帽子，给了台阶，还给自己留了退路。
　　可傅雅仪就不是个正常的夫人，只听得她冷笑一声，然后便是茶盏落地的声响，再然后便是她高高在上冷淡的一句：“一个妾也敢来我这里放肆？给我赶出去。”
　　随即傅宅养的身强体壮的女侍卫便鱼贯而出，将连余姝文嬷嬷带身后一大群丫鬟一同丢出了傅宅，厚重的雕花大门当着几人的面轰然关闭，徒留一地尴尬，众人只得灰溜溜回了王家。
　　还是据这位不知名的丫鬟所言，年轻的余娘子气得浑身发抖，在马车上痛骂了大夫人一整条路，这大梁子算是结下了。
　　乔绿将王宅中传得绘声绘色的余娘子大战傅大夫人，惨败而归一事转述给余姝时，她正在看账本，看的还是王老太太手底下的庄子的账。
　　再次听这种颇为丢人的传闻，她捏了捏眉心，脸上闪过一抹愤恨，随即又仿佛想起来乔绿在身旁，连忙隐藏了下来，强自镇静道：“夫人根深势大，我与她对上惨败是正常之事。”
　　乔绿却有些担忧，“若是娘子解决不了谷临居一事，还是需要早做打算才是，这只有十天就要到月底了。”
　　余姝闻言眸光轻闪，脸上却做出些沉思的模样，只道：“容我再想想。”
　　乔绿虽是老太太的眼线，可她本身却是真真实实被派来照顾余姝的，若是余姝好不了，她自然也好不了。
　　这个主子她已经跟了，自然希望余姝越爬越高，自己的地位待遇才会越来越好，就如同余姝这些时日跟着跑庄子，连带着她也水涨船高，在王宅的侍女们中间多了几分话语权。
　　所以她的担忧提醒是真的。
　　而余姝就是在等她这一句话。
　　第二日便带着自己的“其它打算”找上了老太太。
　　余姝上门时是个清晨，她身后跟着乔绿和几个侍女，捧了大把的账本在门口等着。
　　这次前来接她的是文嬷嬷，两人在门前对视一眼，多日来的默契几乎令文嬷嬷瞬间明白时候到了。
　　“老太太刚刚用完早膳，今日还多用了一碗粥呢，胃口很不错，”文嬷嬷闲聊般提醒道：“待会儿你若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老太太说不定也不会太生气。”
　　余姝几乎秒懂，这话的意思是老太太今天身体不错，气得狠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让她放心冲。
　　她冲文嬷嬷笑了笑，“多谢文嬷嬷提醒，若婆母对我有了责备，还请嬷嬷多美言几句。”
　　这话听到文嬷嬷耳朵里自动被翻译成了：等会到了关键时刻你可得给我说点话，打打圆场。
　　她与余姝对视一眼，并未响应，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率先撩开了门帘走进去，笑着对坐在里间的老太太说道：“余娘子前来拜访老太太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身保暖的兔毛内绒锦衣，花白的头发依旧梳得整整齐齐，闻言并未抬头，而是继续修建着花瓶里的盆景，漫不经心道：“你今日来干什么？”
　　余姝见状朝她深深一躬，说道：“婆母交托我重任，可谷临居之事无论是夫人还是魏管事都格外难缠，妾身担忧影响了婆母大事，也怕自己临到月底后未曾完成婆母托付，愧对婆母，所以特意前来先将这几日熬夜梳理的账簿奉与您。”
　　王老太太这才抬起了头，盯着余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良久才淡声说道：“拿上来瞧瞧。”
　　一旁的乔绿等侍女连忙有序将这些账簿都放至桌面，余姝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余光却细细瞟见王老太太翻看账簿的动作越来越僵硬，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果不其然将手中的账簿狠狠往地上一丢，怒声骂道：“混账！一群混账！”
　　一旁的文嬷嬷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在她背后顺了顺气，“老夫人，咱们可不能着急，为那群混账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王老太太指尖都在发抖，余姝递上来的账簿每一本对她的冲击力都太强了，强得她恨不得当场把那些庄子的管事们撕碎，她知道她年老体衰，下头的庄子管事多多少少有些藏污纳垢，可她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多！多得她几乎觉得自己手下的财产都破成筛子，每一笔都是找不到源头的坏账烂账，呈上来的账本里基本没有哪个庄子是真正盈利的！平日里那些管事随便交几百几千两纹银作为每月的盈利，假账做得一流，剩下的钱早被吞得不知到那儿去了！
　　“混账！我要报官！我要把他们都送进去！”
　　余姝见老太太被激怒得差不多了，连忙说道：“还请老太太三思啊，这些庄头在庄子上少说干了快十年，牢牢把控着庄子的上下运营，若一朝全部下狱怕是会给您手下的产业们带来不少冲击。”
　　“那你说怎么办，”王老太太见她这么说，也冷静了些，却依旧喘着气，捂着胸口，狠声道：“你今日带着这些东西来想必也不是来气我的，你想了个什么主意？”
　　余姝闻言冲身后的另外两位侍女摆摆手，示意她们将另外的两本账簿递交给王老太太，这是属于千矾坊和谷临居的账本，上面盈利的数额和漂亮的账目极大地安抚了王老太太上升的怒气。
　　“你什么意思？”
　　余姝冲她郑重行了一礼，“妾身在初见着前边的坏账时也是如婆母一般愤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后头想想，若是报官，哪怕这些管事有了罪证，最终也还不回我们全部的银钱了，甚至他们若被官府判了，大部分抄没的家产都会充公，这样对我们不利。”
　　“但是谷临居与千矾坊却是确确实实的赚钱庄子，且是唯二两个，原本妾身想着将谷临居拿下之后扩建，再逐步缩减其它庄子的规模，可魏管事顽固不化，极为难缠，哪怕做账清晰，心不在我们这边，也万万不敢使用。于是妾身前些天与文嬷嬷前去考察了千矾坊，发现千矾坊客流极大，吸引的女客也非常多，而整个落北原岗专供女客使用的茶楼仅此一家且已有口碑，若扩建千矾坊天然便有优势，建成之后想必收入只会比现在更高。”
　　王老太太略一思索了一下她的这个建议，眼睛看过谷临居与千矾坊的账簿，她从未想过千矾坊的盈利竟然会比谷临居还要高。
　　她是江南出身的大家闺秀，天然便觉得千矾坊这种专供女人聊天喝茶的地方大抵是赚不了什么钱的，在江南最赚女人钱的是珠宝首饰和衣裳，她虽被父兄宠爱，却绝没有在茶楼中一掷千金的资格，甚至该说整个扬州除了余家那几家顶尖门庭，没有哪家的女眷有资格动用家中那样多的钱，对她们来说，家中的资产是要给父兄博功名，博前程，博面子的，他们可以在酒楼中与文人墨客谈天说地一掷千金，可以在青楼中为得花魁一面豪投万金，可王老太太这样的女儿却不可能在与小姐们们聚会时做这样的事。所以专职女性的茶楼，她从未放在眼底过。
　　但现在这份账本摆在她面前时，却不得不让她承认，在落北原岗女子能动用的钱财竟似乎比扬州自由，甚至将女子们最喜爱的衣裳首饰都比了下去。
　　“千矾坊若要扩建，可要投入不少钱财，这钱财从何而来？”
　　王老太太问道。
　　余姝闻言笑了，“自然不会是我们出，该是庄园里的管事们资助啊。”
　　她提醒道：“老太太，咱们抓着这账本，虽不好轻易动他们，却也可以算一种威慑，咱们大可以将账本和千矾坊扩建的预算一同摆到他们面前，承诺他们若由他们一同出资，算他们在千矾坊中有一成股，未来哪怕按年按季分红给他们，他们也不亏。恩威并施之下，想必那些管事为了自身和利益，不会拒绝。”
　　“若是咱们千矾坊未来没有建成，抑或是遇着意外，生意不好起来了，那也不算咱们的损失。”
　　“可待到千矾坊扩建成功，收入稳定了，那原来庄子上头的盈亏也就无所谓了，到时候老夫人大可以再拿着今日这些账本将他们送进狱中，再无庄子们陷入混乱的后顾之忧。”
　　余姝的话说完，王老太太久久没有言语，可看她的表情，显然是在认真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余姝也点到即止，乖巧老实地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这一日，王老太太并未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最终只让文嬷嬷送她出去。
　　余姝来时，尚且是清晨，离去时却已经是傍晚，天边是一场独属于落北原岗红得似烈焰的火烧云，镌刻在西北尤其宽广的天空上，壮阔而瑰丽。
　　文嬷嬷将一众人送到了院门口，她看向余姝，眸光轻闪，若有所指道：“老太太可是第一次让我送人送到正门口呢。”
　　余姝与她对视，唇角略勾，恭敬回道：“这是妾身的荣幸。”
　　而在两人目光中，迎着这片美得不象话的天，只能看出四个字。
　　——这事稳了。


第22章 撒娇
　　事情并没有脱离余姝的掌控，几乎第二日，余姝就接到了老太太的命令，让她主持千矾坊的事，包括让各个庄子的管事出资一事也完全交给了余姝解决，至于谷临居的事，可以暂缓。
　　余姝自是没有什么不应的。
　　从她答应傅雅仪到今日，正好七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后头几日余姝因为要邀管事们敲诈，狠狠忙碌起来，主要是需要计算出千矾坊扩建到预算，才好弄清楚她要敲诈多少钱，为此她甚至成日待在千矾坊内考察，总要到深更半夜才能回王宅。
　　可她也没有忘记向傅雅仪邀功，在百忙之间抽了点空隙托念晰带了封信给傅雅仪送去。
　　傅雅仪见着这封信时正在千矾坊同柯施饮茶，这些时日葛蓝鹭家事忙，急着往北边跑做生意，人都不在落北原岗，一号房里也就只有常驻于此的柯施了。
　　比起傅雅仪，柯施倒是多了几分悠闲散漫，即将入春，这西北的第一批春小麦才刚刚种下去，她已经收了好几个转售的大订单，半点不着急。去年冬气候严寒，她储备的粮也给她赚了一大笔，此刻钱包鼓得膨胀，几乎可以玩儿到今年七月去，而这中间只要她没有动作，就没有人抓得住大名鼎鼎的“施先生”是谁，在哪里。
　　傅雅仪是傅宅待累了这才来千矾坊换个环境，念晰送她到门口前特意将余姝要她交托的信放进了装需得傅雅仪过目的信件的匣子中，此刻傅雅仪往匣子里头一摸便摸出来了属于余姝的狂傲肆意的行楷。
　　她挑了挑眉，用裁刀拆开信，快速浏览过后没忍住乐了。
　　余姝在她面前和在信上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这封信细细写了她确定下千矾坊扩建这件事的过程，可字里行间的招摇和炫耀之情半点不掩饰，像只刚刚展翼的小鹰崽子扑棱着翅膀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着说：“你看我厉害吧！你看我说到做到吧！”似的。
　　柯施翻看兵书之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桌面信封上那几个大字——余姝呈于傅大娘子，笑道：“你家的那位余小娘子是做了点什么好事吗？”
　　“不，”傅雅仪淡声回道：“是来找我讨赏的。”
　　她饮了口热茶，看向窗外绿意盎然的松林。
　　在这落北原岗，每一年都能瞧见树木生根发芽，抽条长叶，最后再落成光秃秃一片，待到来年春天才重新焕发生机。唯有松林，一年四季明明晃晃地绿，哪怕被大雪覆盖都要顽强地抖落，露出自己的松针。
　　“官府那头，你做什么打算？”傅雅仪问道。
　　她去守备官的那场宴会后明明已然入了春，却总有一种风雪欲来的隐忧，柯施和她近况相似，也就比她稍好几分，若她担忧的事真的发生，那必然是需得共同进退，两个人要提前通好气。
　　柯施手中捏了把团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兵书上一件武器的构造，漫不经心回答道：“若你的火器做成了，我们还用怕官府强取不成？”
　　“若没有做成，也只能以利争取重谈条件了。”
　　两个人并不介意让利几分后背靠官府，可官府内部真正掌权的几人与傅雅仪虽说明面上相敬如宾，实际上却步步埋藏着陷阱，随时可能翻脸。官场上和生意场一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一旦他们觉得傅雅仪不够强大了，那将这个死死把控住落北原岗武器的女人拉下来撕碎几乎是必然的事。
　　傅雅仪能够和葛蓝鹭柯施成朋友一方面是因为三人有极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互相拯救的交情，另一方面是因为三人的利益不会冲突，甚至可以说是互相帮助，一荣俱人一损俱损的关系。
　　傅雅仪闻言笑了，她很喜欢柯施这般的直言不讳，玩笑道：“你要背靠我，是不是也要对研武基地投几分股。”
　　谁知柯施闻言顿时放下了兵书，连向来情绪淡淡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可以吗？是不是我投了就可以自由进入你新建的营地看武器锻造过程了。”
　　傅雅仪想起她自从开始练武之后对兵器的狂热喜爱，那点恶劣的心思又上来了，似笑非笑，“要自由进入，那可得投不少啊。”
　　“我能拨出来十二万三。”柯施见这事儿有得谈，很真诚地报了个自己心底最极限的数额。
　　傅雅仪略微估算了一下这个数额，勉强也算十分之一了，她点头道：“可，算你一成股，今后随你进出，里头的武器也随你挑选。”
　　柯施眉开眼笑起来，“你对我们还真是大度，一成股按顶多三月，我连本带利都能赚回来。”
　　说罢，她好奇问道：“何日我能去看？”
　　傅雅仪摩挲着下巴，不知想起了什么，回答道：“今日便可，正巧我也要去一趟。”
　　柯施将自己刚刚看的兵书拿上，迫不及待道：“那咱们现在就走？”
　　“你且先到后门等等我，”傅雅仪意味深长道：“恰好我们余小娘子也在此处，等我捎上她，她可是嚷嚷着向我讨赏的。”
　　-
　　余姝见着傅雅仪时正在千矾坊的内室中算账，再过两日便是她宴请几位管事的日子，这几日她带着专门搞修缮的师傅上上下下将千矾坊走了一遍，又定了不少新建的材料。既然自己不用出钱，自然要往狠了开价，要用最好的建材，甚至连新坊的内部设计图纸都是她自己画的，细致到哪一块墙面镶嵌什么珍珠都已经在她脑海里成了型，就等着那群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管事们汹涌澎湃前仆后继地送钱过来了。
　　在她看累了抬头的间隙便这么骤然见着了依靠在门口的傅雅仪。
　　今日傅雅仪的穿着颇为英气，一头长发束于脑后，未曾穿上繁复华丽的衣裳，反而换了身格外修身的藏蓝色骑装，唇红齿白，冲淡了些独属于她的懒散和威压，多了几分锋芒。
　　余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打扮，一时看得有些呆，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夫人您怎么来了？”
　　“你不是专门写信给我讨赏吗？”傅雅仪扬眉，“账快算完了吗？”
　　余姝在傅雅仪面前也就嘴上花花，信里得瑟得瑟，真面对面的时候，她瞬间就怂了，老实回答道：“快算完了。”
　　说罢又低声补了一句，“信上我是开玩笑道，您不用当真。”
　　“哦？是吗？”傅雅仪闻言笑起来，缓缓说道：“原来是我当真了啊，那我要去后头瞧瞧我那新建的研械营，也就不用带你了？”
　　余姝到底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听到傅雅仪的奖励是要带她出去玩，顿时眼睛都亮了亮，眼见着傅雅仪说完真要走，连忙合上账本提起裙摆跑过去阻止道：“我去我去我去！”
　　待到了傅雅仪面前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略一福身，却没来得及掩盖自己眼底的急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紧紧盯着傅雅仪，近乎撒娇道：“夫人，我刚刚只是在客气一下，带我去嘛。”


第23章 共乘
　　余姝到底还是跟上故意逗她玩的傅雅仪，她这几日在千矾坊也并未居住，所以也就没有带什么衣服，更别说骑装了。
　　两人到后门时柯施已经在马上坐好，低头瞧过两人后笑着说：“这千矾坊这几日严格把控，找不着能用的马，我就把我马车上的两匹马卸下来了，你们俩共一匹？”
　　傅雅仪没说话，只看向余姝，余姝脆生生答道：“无事，我愿意与夫人共一匹。”
　　于是傅雅仪干脆利落地攀上了马背，然后冲她伸出手。
　　哪怕是余姝看到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都忍不住叫声好，心里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她在扬州时，常常打马自长街而过，在扬州城外的草地间策马狂奔，那般潇洒自在，可自从获罪之后，便再没有碰过马。
　　傅雅仪的手凉而软，半点不似她恶劣狂妄的性格，在余姝将手搭至她掌心时略一用力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
　　隔着厚重的衣裳，余姝瞬间贴到了她后背上。
　　“抓好我，”傅雅仪淡声道。
　　声音顺着后背传来，带着一点震动，令余姝耳尖都有些麻。
　　过去她只顾着做自己该做的事，面对傅雅仪不是小心谨慎，就是羞耻躲避，今日才骤然发觉，傅雅仪的声音是带着些清隽的冷，不妖不曼，哪怕开恶劣的玩笑压低了声音也不会令人讨厌。
　　余姝尚且没有来得及应声，傅雅仪已然一抽缰绳，扬蹄而动起来。
　　余姝很少坐在马背后，一时不察险些掉下去，顾不得其它一把抱住了傅雅仪的腰才堪堪稳住，连脸都重重撞到了她后背，缓了缓才从这眼冒金星的状态脱离，发觉自己的手抱得有些过分连忙就想松开却被傅雅仪压住了手。
　　“别动。”
　　傅雅仪的声音顺着风飘来。
　　余姝在被她触碰到的一瞬便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如今虽已入了春，可时不时还有雪伴着风拂面而来，随着马匹加速而行，刀子似的割人脸。
　　余姝被刮得受不了立马又缩了回去。
　　傅雅仪在前头轻声笑起来，“我说了让你别动。”
　　余姝抓她衣服的手紧了紧，明明冷得要命，却出了一层涔涔汗意，她瓮声瓮气说道：“我不动了，夫人你能放开我的手吗？”
　　傅雅仪如她所愿放开了她的手，一抖马缰绳，速度又快了一些。
　　仅仅花了两柱香的时间三人便穿过树林到了后头才刚刚有了个骨架轮廓的器械营。
　　在余姝给了傅雅仪确定的消息后她便已经开始命人将部分设施和奇技淫巧者迁至此处，短短几日该重组的东西都重组好了，至于屋舍是在去年傅雅仪就已经提前建好的，为得就是此时的不时之需。
　　柯施刚一下马就被里头打铁的声音所吸引，脚步不停地直奔里头而去，余姝也是第一回见着这种地方，颇有些好奇地往里探了探头。
　　一旁的傅雅仪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直接将她推了进去。
　　一进去，余姝就呆了。
　　这个时代烟花是个常见的物什，尤其是在扬州大小节日的时候，烟花更是经常燃放在天际中，无数色彩铺满整片天，美不胜收。
　　曾经余姝最喜看烟花，仿佛漫天星辰跌落人间，平白多了几分繁华艳丽。
　　可她从未见过打铁的铁花，也从未见过这样比烟花更佳绚烂的铁花。
　　只见那握锤的师傅将烧红的铁水落于案板上，石锤落下便迸溅出万千橙红光点，那灼热的温度飘散在空气中，光点下坠时又瞬间冷却，凝成细珠，最近的一颗甚至直接滚落到了余姝脚下。
　　一同惊呆的还有柯施，甚至还情不自禁地拍手喊了声好。
　　余姝被这一声叫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去寻傅雅仪，却见她的好夫人正倚靠在门边，神情淡淡，手中摩挲着自己的白玉烟杆，是个正在等待两人欣赏完的姿态，闲适而懒散。
　　见余姝目光灼灼，她指了指前头，示意不要绕了柯施继续看的兴致，悄悄走。
　　于是余姝也就小心翼翼跟她走进了另一个大营，里面只有几张靶子和一整墙的火统，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几乎能晃花人的眼睛，甚至令人觉得自火铳出现起的所有形制应该都聚集在了此处。
　　傅雅仪站在火铳墙前，挑了把最上面的递给余姝。
　　“十年前我开始搜集能人异士改良朝廷当时公布的最为先进的火铳，”她指了指最下面一排，余姝手侧的那一把，“那是第一代，易炸膛，管身易热易溶化。威力巨大，却很容易让人命来填。”
　　“你手中的，是第十八代。”她握着白玉烟杆凭空点了点余姝的手，“这是最新的一代，威力不足第一代的十分之一，却是最安全的，不会炸膛，了结人命快准狠，不会如普通的火铳一般，炸得人穿肠破肚，死在十八代下的人，死状都很漂亮。”
　　余姝瞬间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把颇为小巧的火铳烫人起来。
　　傅雅仪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竟然是有些愉悦的，尤其是在说死状很漂亮时，连那双丹凤眼都微微弯起，不像在说生命的逝去，反倒像是在说某一件值得令人着迷的艺术品。
　　余姝面对傅雅仪突然有了一种距离感，不是如同初见时的尊卑，而是她骤然发觉两人的世界似乎隔了千山万水的那种距离感。
　　她在扬州是被细心呵护的花朵，到了落北原岗似乎也是被傅雅仪念晰细心呵护的花朵，甚至是葛蓝鹭和柯施与她说话时都当她是个需要细心对待的小姑娘。
　　而傅雅仪，一个做兵器的女人，在她尚且在扬州花天酒地不知人间疾苦时，她已然在这样严寒而冷酷的边地，靠着手段和自己的武器有了一席之地。
　　余姝不蠢，反而很聪明，一个人能在诉说死亡时这样不同寻常，那她必然见证过无数的死亡与血腥才能这样，就如同她那在刑部供职的叔伯，因为见惯了血腥才能对恶心的尸体面不改色。
　　见她发楞，傅雅仪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站到射靶点去。
　　余姝有些慌乱地站过去，不知所措地回望她，有些茫然。
　　“你射一次试试。”傅雅仪淡声说：“我已经帮你上膛了。”
　　余姝举着这把火铳，想着自己平日练习射箭的技巧，略一秒准后直接按了下去。
　　巨大的后坐力袭来，几乎瞬间震地她一个趔趄，随即是耳边的一声巨响，待她再抬头，那个圆靶最上面多了一个圆洞。
　　刚刚那点慌张瞬间烟消云散，余姝眼睛一亮，连忙回身去看傅雅仪。
　　“夫人！我打中了！”
　　她额头上因为刚刚那一下，挂了层薄薄的汗，可整个人却反而显得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
　　傅雅仪略一扬眉，点头道：“不错。”
　　听到肯定余姝愉悦起来，她双手捧着火铳伸到傅雅仪手边，轻声问：“您能教我怎么上膛吗？”
　　傅雅仪睨她一眼，抬手覆盖住了她的一只手，带着她摸到膛口，往上用力一拉。
　　伴着“咔哒”一声，余姝感觉自己的心口也跟着跳了跳。
　　“余姝，我手底下的姑娘，没有哪一个不会用统的，”傅雅仪比余姝高了半个头，此刻说话略微俯身与她平时，恶劣地笑了，“这把铳是我送你的礼物，落北原岗生活走场都需要点能够保护自己的功夫，可你没有功夫，那火统最适合你。”
　　“可这把铳不是白送的，我只给你七日学会如何弹无虚发，若这七日你学不会，那这把统就不归你了。”
　　余姝闻言睁大了眼，“可我这几日还要做千矾坊的账呢。”
　　“哦？”傅雅仪轻飘飘扫过她，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可我的条件就是这样。”
　　余姝咬了咬牙，觉得傅雅仪真是可怕地惨无人道，她在流放途中遇到的大地主都没有她会压榨手下的劳工。
　　可她摸了摸手里冰冷的火铳，一想到它可能不属于自己，顿时心如刀割。
　　她紧紧盯着傅雅仪，想从她脸上找到点心软，最终还是失败了，嘟囔道：“明明是给我奖励，最后却还要考验我。”
　　傅雅仪扬眉：“你说什么？”
　　余姝不太服气地大声回答：“我说好！我答应你了！七天就七天！”


第24章 野心
　　余姝自从接受了傅雅仪提出的要求后便忙得仿若陀螺，甚至约庄头们的前一天还在器械营中打了小几个时辰的火铳。
　　王老太太名下除了谷临居和千矾坊外还有三个大庄，十二个中等规模的庄子，以及三十来个小庄子，余姝的目标对象是那三个大庄和十二个中等规模庄子的庄头，这群人贪财而精明，也能在恩威并施后拿出足够多的钱财。
　　而不出余姝所料，几乎她拿出这群人的被审查后的账本和千矾坊这么多年的收入之后，只略一斟酌，那几个大庄头便答应了下来，顺便还做足了面子，连连叩谢余姝宽宏大量，一躬到底。
　　见几个大庄头都应了，剩下的庄头也就不再犹豫，用钱财换坏账，还能捞一笔，他们也不算亏。至于那一成的分红这群人该如何分，便是他们内部的事了。
　　余姝拿着字据银票从千矾坊中走出来之后只觉得浑身一轻。
　　这件事算是给她办成了，不枉费这么长时间各方周旋，熬夜算账。
　　彼时头顶的阳光正尽情挥洒柔和的光，仿佛要将落北原岗连绵不绝的严寒驱散，迎得那短暂的春暖花开，让枝条尽情抽芽，带来一片勃勃生机。
　　余姝率先回了王宅。
　　她将所有的字据银票递给王老夫人时，王老夫人却并未多看，反而问道：“你问那些人所要的，正好是千矾坊扩建的预算？”
　　“当然不是，”余姝点了王老夫人手中两张高达一万五千两的银票，“那是妾身刻意多报的价儿，那群管事如此欺瞒您，见您是老弱妇人便不将您放在眼里，妾身替您向他们收点利息不为过。”
　　“你倒是个机灵的。”王老太太睨她一眼，眼底难得多了点笑意。
　　余姝此刻脸色却郑重起来，“老太太您所给予的信任，妾身自该肝脑涂地相报。千矾坊扩建中，说不准还要打扰婆母一二，每月的账簿需得您过目。”
　　王老太太最怕的是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与财富，余姝这番话几乎说到了她的心坎上，每月由她看账簿就是在明确表明余姝哪怕督建了千矾坊也不会越过老太太去。
　　王老太太细细打量着自己身前的少女，也不过十八岁的年华，能力一流，做事稳重，此刻全身心感激着自己，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特别地，她的后路已经被自己打碎，与傅雅仪已然交恶，那只要余姝能够保持着现今的模样，她也不会亏待了她去。
　　“后日便是清明了，本该是我前去祭祀一番王家列祖列宗，可我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后日便由你替我去宗祠祭祀吧。”
　　余姝闻言表情略僵，随即显露出一抹惊慌来，“老太太，这是不是太折煞我了，妾身年纪尚幼……”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王老太太打断了她的话，“其中流程当天我会派王嬷嬷协助你。”
　　余姝见推脱不得，也只能斟酌着应下，“妾身必尽力而为，不让此等隆重之事出现差错。”
　　王老太太见她应了，也不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了。
　　余姝走出院子后没往自己的院子走，反而去了拟雀院。
　　拟雀院有一片漂亮的竹林，无人又清净，上回念晰还埋了几瓶女儿红，余姝挖了一坛子，顿时酒香四溢。
　　她盘腿坐在景湖边，听瑟瑟竹林作响，狠狠灌了一口。
　　在王老太太面前的表情僵硬不是装的，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清明，此刻需要找个地方缓缓情绪。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①。
　　她是失魂落魄的行人，也是寻酒浇愁的独行者。
　　天大地大，竟然在临近清明时骤然有了些无处可归的感觉。
　　去年清明她还在扬州随父母亲人祭拜先辈，遥登苍风山，遍地都是绿草茵茵，她的祖父对她说先辈会在清明化作清风陪伴在子孙后代身侧。
　　可今年，她的父母亲人一个都不在了，她甚至不知道她们的祭日是何时，她们死去时她悲怆而迷茫，记不清年月时节，只能记住她们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所以她拼命活下来了，却再不敢去想亲人接连死去的那一刻。
　　而今年清明，她甚至做不到光明正大祭祀亲人，还要去祭祀王家先祖，这般糟心，险些让她在老太太面前演不下去。
　　余姝干脆撑着头侧躺在地上，恹恹将女儿红喝完。
　　她的酒量向来很好，哪怕喝完了这坛也并未醉去，反倒丢了酒坛，呆呆看起天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子平静地看过天了，没有人来惊扰她，也不会被繁琐的事务拉住手脚，一直到了天黑她才想着起身。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余姝下意识回头，见着的却是念晰，有些讶异，“姐姐，你怎么来了？”
　　念晰今日穿了身天青的衣裳，自竹林中走出来时宛若精怪，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开阔。
　　“夫人说你千矾坊的事儿做得好，要我给你送点奖励。”
　　念晰从口袋里掏出一圆盒，递给余姝前上下打量过她，敏锐问道：“心情不好？”
　　余姝接过圆盒，扯了扯唇角，“没有，夫人呢？”
　　念晰干脆也盘腿坐到地上，回答道：“北边的生意需要她亲自出马跑一趟，今日便先去了，大概要清明才能回。”
　　“但是夫人让我叫你清明一同到傅宅去，”念晰笑着说道：“每年清明姐妹们都会从各地赶回来，一同宴饮再放点彩灯给逝去的亲人祈福，虽然你现在在王家，可也是大家的姐妹，可不许缺席。”
　　“啊？”
　　余姝有些愣。
　　念晰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有些复杂，“你的经历，我们都知道，这回正好让你认识认识你没见过的姐姐们，傅宅的罪臣之女并不止你一人，世间规矩不允罪臣亲眷祭祀，可夫人允，万灯齐放时，谁又知你祭祀的是谁？我与夫人都怕你临近清明伤心，便想着早早将傅宅这规矩告知你，逝者已逝，咱们清明时节向她们展示一番自己过得不错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余姝有些恍惚，她几个时辰之前还在因自己无法祭祀亲人而痛苦，独自默默消化着那样的孤寂。
　　可现在念晰带着傅雅仪的细心，仿佛在对她说不要惧不要慌，傅宅总能成为家，让她重新找到关心她的家人。
　　傅雅仪的安慰，总是在冥冥中来得很及时。
　　“哟，你这是感动哭了吗？”
　　耳边传来念晰的打趣。
　　念晰向来乐天又自在，哪怕见着了人伤感也很少安慰，反倒喜欢用些别的方法逗笑对方，免得氛围悲戚起来。
　　余姝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摸着了冰冷的泪，可方才压抑在心底的难过却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像是那片破碎的灵魂被傅雅仪和念晰细细地用从未明面表露过的温柔填补起来了一般，整个人都骤然疏朗起来。
　　“是啊是啊，”余姝有些鼻塞，哑着拉长了声音调笑道：“被我的好念晰姐姐感动哭啦。”
　　两人顿时又如往常般打闹了阵，余姝躺在地面，盯着头顶的竹子和圆圆的月亮，突然轻声说：“还要谢谢夫人。”
　　念晰躺在一旁应和道：“夫人是个很好的人。”
　　说着她不由自主叹了一句，“我真是没见过比夫人更好更厉害的人了，你知道吗，王宅一直都是一滩子糟糕的情况，前几任老爷都没少靠着妻子的能力维持王宅荣耀，可王老太太对这些不太精通，下放权柄给了王老爷，王宅在王老爷去世时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是夫人当机立断，顶着所有人的嘲讽重新撑起来的，后来有人说夫人这是在牝鸡司晨，改王为傅，侵占婆家财产，颇为诟病。可是这一切，本来就是夫人打下来的江山，她甚至还善待了王老太太。”
　　“是吗？”余姝看着天，不知在想什么，缓缓说：“若我有朝一日权在手，必然会为她消除一切本就不该她承受流言蜚语。”
　　念晰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她摸了摸余姝的头，哪怕知道余姝是个心智城府都很深的姑娘，还是忍不住将她当小妹看待，“我当初刚刚到夫人手下效力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我们姝宝果然和我一样心气儿高。”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出来。
　　月夜凉而冷，可余姝的心却是暖的，仿佛那饮下的烈酒在腹腔涌上一把火，将她的野心勃勃都灼烧出来了一般。
　　-
　　时间飞快到了清明，余姝起了个大早，她与念晰约定，上午祭祀完王家祖祠后下午便前往傅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快些赶完上午的场。
　　王家祖祠一如往常，只是却没有了余姝初次来时那折辱人的香烟，可王嬷嬷那日给她念的为妻为妾典范却依旧好好摆在桌案上，作为供奉的一部分。
　　这个祠堂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的牌位，却供奉着一本女子典范来训诫每一个走入这个地方的女人。
　　王嬷嬷在一旁唱着祭祀流程，小厮丫鬟鱼贯而入，捧着祭品挨个放置。
　　余姝站在祠堂正中央，骤然想起自己初入王宅时的狼狈愤恨和傅雅仪对她说过的话。
　　——至于里面欺辱过你的人，是否要报复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跪。”
　　王嬷嬷尖锐的声音传来。
　　余姝端正地跪到蒲团上，眉眼间一片虔诚。
　　可无人知晓，她双手合十，心里想的却是——王家的列祖列宗啊，请一定等等我，至多三月，我会亲手来拆了你们的祭堂，毁了你们代代流传下来规训女子的典籍，灭了你们留下的所有残余规矩。
　　她会为王家建新的祠堂，她会找到活在这个宅院里与傅雅仪有相似经历，应该存在祠堂里的女人，为她们立牌。
　　若王家的崛起离不开女人，那荣耀也合该与女人共享。


第25章 上药（三合一）
　　余姝下午到傅宅时恰好遇着了念晰在布置庭院。
　　傅宅向来一副大气磅礴的门庭，难得有这样精致的时刻。
　　明明是惹人愁思的清明，却被装点得像场宴会，瓜果点心摆满了几张长桌，宴饮酒水也在园子里头四处布置，春日的枝头只有些微嫩芽，念晰便改用了薄纱绶带，放眼望去彩缎飘扬，列女穿行，仿若神女仙妃，天宫赫赫。
　　见着了余姝，念晰面上带了笑，给她指了条路，“我这还没布置好呢，你不若直接回你原来的院子小憩一阵，自你走后，那儿可是一直为你留着呢。”
　　余姝在一旁的桌子上捏了颗葡萄，反驳道：“姐姐是把我当外人了不是？你在这儿忙着，我也可以帮帮你嘛，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
　　念晰拍了下她的手，“你还未净手，吃了不干不净。”
　　说罢她略一思索，也没有多客气，“这儿我该布置的都差不多了，就等着大家把要放的东西放过去就行。但有件事确实需要你去劝一下。”
　　“夫人这趟去北面并不算太顺利，路上还遇着了匪徒拦路，背上负了点伤。可她这个人向来不将小伤口当回事，也不太乐意别人劝，你要是闲着就去她那儿劝劝，春月姐姐这两日为着这事儿急的嘴唇都起泡了。”
　　余姝闻言微愣，问道：“夫人经常受伤吗？”
　　“是啊，”念晰向她解释道：“我们傅家做武器这一行，本就危险机遇并存，无论哪朝哪代，武器都能带来巨大利润，可武器商人也大多生存危险，极易成为他人眼中钉肉中刺。”
　　“士农工商，商人总是排在末位，你以为夫人为何能在落北原岗享有这样高的地位，她行商这些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刺杀数不胜数，都被她一一化解，钱、人、售源下家都被她打通了，这才能靠商贾之身横行无忌，成为城内各位高官的座上宾。因为她所掌控的，早已到了一个会令人感到威胁恐惧的程度，可又难以除掉，才只能和平共处。”
　　傅雅仪做的生意过于庞大复杂，念晰拉着余姝边走边说道：“你曾经是不是还想过，偌大的傅宅那样庞大的中馈，为什么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姐姐妹妹愿意管理？”
　　“我们真的不愿管这复杂的账簿是一回事，另一方面便是因为夫人对我们都有恩情，她一个人支撑庞大的傅宅还要惠及王宅已经很辛苦了，总不可能事事都让她亲身上阵吧？那她哪怕是金刚不坏之身也遭不住这样的工作强度。所以我们哪怕有的人被她救回来时一无所知，也会在后来努力些再努力些去学点能帮衬她的东西，替她多做些事。这是她救我们回来的目的，她需要可以信任的亲信，可这也是我们有志一同的选择。”
　　两人眼见着到了正堂中，念晰从桌子上大大小小的箱匣中翻了几遍翻出来一瓶药。
　　“这是前些日一位姐姐托了马驿加急送回来的药，说是遇见了一位技艺高超的大夫做出来专治刀剑伤口的玉露活血丹，外敷内服，治伤奇快，你若愿意去夫人那劝一劝便一块儿捎过去吧。”
　　余姝接了玉瓶，也应了这桩差事，只是独自往傅雅仪的院子走时略有些出神。
　　她也不知自己在出神什么，似乎什么都想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走走停停便到了对方的书房。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靠傅雅仪太近的，每次过近时她都控制不住地脸红失态，可听着了念晰的话，她对傅雅仪的感受说不出的复杂，敬佩她的强大，感激于她对自己的拯救，还有一种没由来的困惑。
　　念晰在傅雅仪认可她之前，是一句口风都不会暴露。
　　而她哪怕到了傅雅仪手下，念晰不该说的话也半句不会说。
　　这些时日，念晰向她提起傅雅仪的过去的次数太多了，多得像是一种暗示。
　　傅雅仪这样毫不停歇地扩建自己的势力，建设自己的通讯情报，培养可以独当一面的亲信，甚至开启千矾坊这样提供给女子交易的场所，真的只是想做一个富甲一方的武器商人吗？
　　除了柯施和葛蓝鹭，傅雅仪还将多少所谓的寡妇拉出过那个被束缚的泥潭，让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前往千矾坊拥有属于自己的野心？
　　若是前些日子那样忙碌，余姝是万万来不及去这样清晰地思考的。
　　可现在一闲下来，依靠她聪明的脑子，几乎瞬间便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傅雅仪解决不了王家吗？那怎么可能呢？
　　连她都能轻易哄骗的王老太太对傅雅仪来说又算什么呢？与其说她是被傅雅仪委派在王家替她做事，还不如说王家是傅雅仪拿来磨余姝这把刀的磨刀石，说不定在将她送去王家时，甚至在初初查明余姝的身份时，傅雅仪就打起这个主意了，后来的一切不过是顺势而为给她点压力和动力罢了，就等着她哪一天自己想明白。
　　若不然，傅雅仪不会在王老太太对她羞辱后立时匆匆赶来，柯施和葛蓝鹭也不会笑意盈盈称她为傅雅仪的小接班人。
　　眼见着到了傅雅仪院门口，余姝刚刚脑子里的想法明明灭灭，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敲门走了进去。
　　傅雅仪正在沙盘上插旗，听着了声响也没有抬头，只淡声问：“什么事？”
　　今日她穿了身绛色的衣裙，上边绣着银黑的纹线，依稀可见是朱雀神鸟的纹样，大抵是受了伤的缘故，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连带着向来不点而朱的唇色也淡了几分。
　　余姝暗暗呼出口气，压下心底的狂风乱作，平静说道：“念晰姐姐说您此番出门受了伤，颇为心急，令我带药来督促您上药。”
　　傅雅仪拿旗子的手略顿，她抬头看向站在书房正中，背脊笔直的姑娘，初次在这书房见她时，她还惊慌跪地求自己给她一条生路呢，现在都敢打着念晰的幌子站到她面前催她上药了。
　　余姝被她的眼神笼罩，没感到往日的威压，反倒觉得多了几分散漫和感叹，她不由得被壮大了胆子，福了福身，继续劝道：“夫人若是受伤了，该好好养伤才是，手上的事物也不着急现在完成，药还是得好好上的。”
　　傅雅仪闻言倒没觉得她僭越，她继续摆弄起自己手中的旗子，漫不经心道：“你把药放那儿吧，等会我会去上药。”
　　说罢她又投入了沙盘中，待到西北被傅家覆盖的武器售卖场所插完她才重新注意到余姝一直站在原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略一挑眉，玩笑道：“你怎么还不走？难不成还想留下来给我上药？”
　　正在想该怎么开口问傅雅仪自己刚刚到猜测到余姝：“啊？”
　　她脑子还来不及想什么，嘴一瓢道：“也不是不行。”
　　傅雅仪闻言目光变了，变得格外意味深长起来，屋子里传来一声她的轻笑，随即便是她拉开椅子起身的吱呀声。
　　待她走近，余姝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紧张起来。
　　依旧是那股冷香，她撞进了傅雅仪的眼底，黑而深，带一点压抑克制，余姝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却本能觉得颤栗。
　　可也只有这一瞬的对视，傅雅仪便转了个方向往书房的屏风后走去，一边走一边淡声说道：“不是要上药？”
　　余姝有些僵硬，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就是觉得刚刚好像脑子被什么狂风暴雨肆虐而过，让她只能凭本能亦步亦趋跟上去。
　　刚一到屏风后她就又是一愣。
　　傅雅仪实在干脆，说上药就上药，连褪去衣服都同样迅速，令余姝一进来便见着了她肌肤白皙，线条流畅的背，那两片蝴蝶骨真真仿若振翅欲飞的蝶，脖颈间支撑着肚兜的绛色细线顺着背脊线自腰肢往下，黑白分明。
　　冲击太大，余姝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直接从耳根红到了眼下，拿着药的手越发僵硬。
　　偏偏傅雅仪看出了她此刻的窘迫也不解围，还似笑非笑道：“不是你说的要上药？”
　　余姝咬了咬牙，觉得她真真是坏极了，她曲起指甲掐了一下掌心，干笑起来：“是啊，夫人你坐好吧。”
　　念晰给的药是白色丸状的，只一掀开盖子便能闻到一股清浅的药香，她拿出一颗碾碎在干净的棉布上，这回屏住呼吸细细朝傅雅仪背上看去。
　　乍一看，傅雅仪的背是片漂亮的白玉，当初她遇着酒醉的傅雅仪在她卧房中也匆匆扫过一眼她的身子，只因仓促，所以下意识觉得夫人的身段儿应该也是极好的，浑身都带着保养得宜的白皙细腻，可如今细细看去才发现背上实际上是斑驳着不同程度的浅浅细痕的，只是不太显眼罢了。
　　余姝认不出刀剑的造成的伤口，但也知晓这些伤口必定是出自打斗中，而念晰所说的那道近日受的伤正在脊线与蝴蝶骨中间，尚未结痂，大抵是之前处理了一次，细而长的一道口子，露出一点浅红皮肉，看着就格外疼。
　　她又压抑了几分呼吸，俯下身凑近那道伤口，用棉球沾了药末一点点涂抹上去，生怕弄疼了对方。
　　傅雅仪坐得笔直，身后难以忽略的呼吸洒在她背脊间，那道棉球细细密密在伤口周围涂抹，半点不凑近伤口中央，带来一阵接一阵的痒，令她眸光又深了几分。
　　傅雅仪何曾受过这样温吞的上药，她从来都是白刀进红刀出明火执仗地来，伤口嘛，痛一痛也就过去了，反倒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上药，格外磨人。
　　她忍耐般蹙了蹙眉头，有些不耐地说：“你快一点。”
　　余姝抿了抿唇，加快了速度。
　　傅雅仪却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平日里她见着余姝碰到自己只要不是谈正事必然不是脸红就是紧张才想着来逗一逗她，可此刻却连自己都坑了进去。
　　忍无可忍下，傅雅仪突然背手抓住了余姝的手，果断地拿起棉球快而狠地往自己伤口上擦去。
　　“呀！”
　　余姝猝不及防下惊呼一声，面上有些慌张，“夫人你疼不疼？”
　　疼。
　　火辣辣地疼。
　　这是傅雅仪心底的想法，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这样的疼反倒而才让人清醒，让刚刚甚至可以说有些旖旎的气氛消失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傅雅仪哑声回答道：“继续。”
　　余姝闻言心头微乱，飞快给剩下的伤口上完药，替她披上了衣服。
　　待到仔细一瞧才见着傅雅仪不知何时额头上已然覆盖了一层薄汗，可她本人却格外淡定自若，还慢条斯理系好了自己的系带。
　　“药上完了，你今日来我这儿的目的可以说了，”傅雅仪淡声说道。
　　余姝一惊，目光悬浮漂移起来，“我今日来这里就给您送药这一个目的啊。”
　　她想不到傅雅仪的目光会这样锐利，居然一下就看穿了自己还抱着别的目的前来。
　　“你不问？”傅雅仪扬眉道：“我能有耐心解答你困惑的时日就今日，过了今日可就不一定让你全须全影知道你想知道的事了。”
　　余姝心底有些犹豫，主要是她不知道该问哪一个问题，她想知道傅雅仪到底想做什么，也想知道傅雅仪到底把自己放在什么样的定位，是否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从一开始就打着培养自己的想法。
　　话到嘴边，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句，“您一早就看出来了啊。”
　　傅雅仪轻哼一声，起身绕过屏风回了书桌前，她拿起白玉烟杆摩挲了几遍，“要不是知道你还有事想问，第一遍让你出去你不出去的时候我就早唤了春月进来把你轰出去了。”
　　“后面也不过想逗逗你，看你要压到何时才能寻个时机说罢了。”
　　结果谁知道把她自己玩儿进去了，于是傅雅仪的耐心也没有了，她懒得等余姝找时机，干脆地挑明了。
　　傅雅仪便是这样一个任性妄为的人。
　　余姝站在书房中间踌躇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先问起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夫人，您一开始将我送去王家，就根本不是想用我换利益顺便派我去解决王家的事，您一开始想的就是把我送去王家历练对吗？”
　　她实在生了一双波光粼粼的眼，认真看着人时澄澈异常，一眼便能看到底，令人意识到她是真心想要寻得一个答案。
　　傅雅仪没有吊她胃口的想法，回答很直接：“是，你说得没错。”
　　“为什么呢。”
　　余姝的声音轻得发飘，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却有些不切实际的荒唐感。
　　为什么傅雅仪那时会这样信任地对一个她才认识了半个月的少女铺路培养。
　　余姝想不明白。
　　“你有野心，也有远高于我曾经培养过的下属们的眼力见识，我需要一个聪明的副手，也需要一个备用的接班人，你很合适，在我见你第一眼时便觉得很合适。”
　　傅雅仪扬唇，悠悠说道。
　　“备用？”
　　“按我的计划，我起码能活到八十岁，那我足够把我想做的事都做完。”
　　“若我不幸中途死去，那我需要一个能够继承我的一切包括野心的接班人，去把我还没有做完的一切做完。”
　　“你就是那个人。”
　　“我初见你时，狼狈落魄，却怀揣希望与野心，大胆敢做，有一股拼出一切的狠劲儿，实在是很合我口味。”
　　“难道不是因为我身段儿……”
　　余姝话说到一半微顿。
　　因为傅雅仪只听她说了这么一个开头就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她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因为你身段儿好，长得漂亮？你对自己倒是挺自信。”
　　“我在千矾坊里的姑娘有比你身段儿更好，长得更漂亮的，”她似笑非笑道：“我看人看的东西可从来不止是脸和身段儿。”
　　——是不屈的意志，是坚定的意念，是永不言弃的反骨，是难以掩盖的野心。
　　她手下的每一个姑娘都拥有这些东西，也正是因为拥有这些，傅雅仪才会去拯救她们，将她们一个个捡回家，予以信任，从不怀疑。
　　某些方面，傅雅仪是个很疯狂且一意孤行的人，她认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撼动，她认定的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怀疑自然会被她安排去合适的位置。
　　古往今来，很少有掌权者会这样任用下属，狂妄任性，可偏偏傅雅仪做了，她还成功了，此时此刻庞大而根深蒂固几乎可以与官府抗衡的傅宅就是证明，傅宅中每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女子也是证明。
　　“我本以为在千矾坊葛蓝鹭和柯施说你会是我的接班人的时候你就要来问我这个问题了呢。”
　　傅雅仪一脸你实在有些迟缓不如平常聪明的刻薄表情，原来还有些震惊的余姝几乎瞬间就被这个表情噎了一下。
　　她哪儿敢往这方面想呢？
　　哪怕葛蓝鹭柯施在她面前调笑着提起接班人，傅雅仪没有否认，那对余姝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戏罢了，傅雅仪大多数时候都刻薄冷情恶劣莫测，余姝总觉得傅雅仪和自己该是一类人，她该是看重利益而远真情的，她该是无论对谁都留有一手的，她该是高高在上的。
　　余姝自己在遭逢巨变后便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包括傅雅仪和念晰，对傅雅仪她总觉得自己是她手上的一枚棋，所以不断强调着自己的利用价值，强调着自己能为傅雅仪带去多少利益，努力展示着自己的优秀和为她排忧解难的能力，她害怕自己被丢掉；对念晰，哪怕知晓对方是在真诚接纳自己对自己好，却依旧有所隐瞒，绝不敢全心交付。
　　这样一个人，该怎么让她相信傅雅仪从一开始便是想要救下她，培养她，该怎么让她相信傅雅仪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历练她，让她成为她的副手，该怎么让她相信傅雅仪是真的想让她做小接班人，并且就这样坦然地告知，而不是与朋友们的打趣？
　　她怎么敢呢？
　　她被打碎了的傲骨支撑不了这样幸运的想法。
　　傅雅仪看出了她的心底所想，淡声说道：“每一个在傅宅的女人，都会愿意敞开心扉接纳你，我不需要一枚你这样的棋子，去替我斗我本应该斗的人。但需要为我看中的稚嫩副手铺一条锻炼的路，你懂吗？”
　　“余姝，对别人抱有怀疑，不敢接受最简单的真相，不敢相信自己有那样幸运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余姝此刻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傅雅仪的眼明明眸光淡淡，在她眼中却明锐逼人，几乎要逼得她心底的阴暗肝胆俱裂，羞愧之极。
　　可此刻心口怦然有力的跳动也不是作假。
　　像是被灌注了崭新的活力，让原本消极厌世的心多了数不清的新鲜，她看到的不再是灰暗的天和疏狂的风雪，而是破云而出的烈阳和抖擞生长的春芽，也是被夯实的土一层层填满的楼阁。
　　她紧紧盯着傅雅仪，唇张了数次，却始终不知晓该说什么。
　　“你要是在我的书房哭哭啼啼，我就把你丢出去。”
　　傅雅仪睨她一眼。
　　余姝眨了眨眼，眼泪还是没止住，她随手用袖口抹了抹自己的脸，却笑出了声，轻声道：“夫人，怎么办，我忍不住了啊。”
　　“啧，”傅雅仪有些不耐烦，把自己手里的账本分了一半出来，“你问完要问的事了，那就带着这堆账本出去吧，要哭去外面哭，别弄脏了我书房的地板。”
　　余姝这一次坦然领命，她终于有了长久与傅雅仪对视的底气，不必小心讨好，不必担忧自己会因为不够优秀而被她丢弃，不用自怨自艾于自己可悲的遭遇，她抱起那一大堆账本，往外走去。
　　此刻门外天光大盛，头顶的天澄澈地几乎没有半分杂质，余姝第一次发现，落北原岗原来仅仅是一个天空便如此不同如此美丽，带得人清风朗月，只想不顾规矩礼仪，放肆地一边哭一边大笑出声来。
　　余姝带着账本回了趟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后又匆匆往前院走去。
　　此刻也不过刚刚过去一个时辰，念晰已经将一切布置地井井有条，该摆的东西都摆放安置好，而她人已然和另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坐在桌边一边磕瓜子一边聊上了，见着了余姝冲她招了招手，“姝宝，你过来。”
　　余姝快步走过去，脸上挂着笑，一屁股坐到了念晰身侧，大方看向红衣女子，“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这是早我七年入府的林姐姐，唤她人音就好。”念晰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过余姝，补充道：“你去找了趟夫人回来，怎么瞧着活泼了这么多？是得了什么好处了？”
　　余姝先与一旁的林人音互相道了声好，这才回答念晰的问题，“姐姐交代我让夫人上药的事幸不辱命，至于好处——”
　　她在这里拉长了音调，故意调了念晰的胃口一瞬才悠悠说道：“夫人念我关心她有功确实给了我不少好处，不过好处是什么就不告诉你了。”
　　“嘿！”念晰揽着她的肩，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佯怒道：“去了趟夫人那儿可给你厉害坏了，变得这么促狭。”
　　两人闹腾了一会儿，一旁看好戏的林人音才笑着开口，“你们俩别闹了。”
　　若说余姝明艳不可方物，念晰开朗娇俏自带亲和力，那林人音则明烈地似火，性格爽朗而利落，仿佛西北粗犷辽阔的山孕育出来的女儿，一开口便让人心生好感。
　　“夫人的药便是林姐姐托人寄回来的，咱们宅子里除了夫人便是林姐姐行过的地方最多，南至长通山，北至泉西井野，往西更是到过离咱们这最远的已知西域小国妲坍。”念晰介绍道：“我好几回都想跟她一块儿出行，可惜她嫌我功夫不好怕我成了累赘不要我。”
　　“我可没这么说过，”林人音笑骂道：“我那是怕你遇着危险，你知道往西走有多复杂吗，就你这跑三步喘两步的模样，都不用到妲坍，在临峪附近的沙漠遇着沙盗都不一定能跑脱。”
　　临裕是西行路上必经的一片沙漠，甚至魏语璇就是傅雅仪在临裕边捡到的，那一次也是念晰撒泼了好久才被傅雅仪捎上在不太危险的沙漠边境走一走。
　　余姝曾经还是余家姑娘时不说博览群书，堪舆图还是在爷爷书房里见过的，她从小博闻强记，哪怕是西域小国有哪些也记了个清楚，但真正面对去过这些地方的人还是第一次，不由得有些好奇道：“我曾经听闻自魏国边境向妲坍西行，若要求安全绕过临裕沙漠起码也要走三个月才能到达，真的有这么远吗？明明在堪舆图上，边境到妲坍用戒尺量了后还没有落北原岗到扬州远，我从扬州到落北原岗还花不了三个月呢。”
　　林人音：“其实近些年前往西域做买卖的人逐渐多了，也踏出来了不少同样绕过临裕沙漠但更近的人，妹妹你看过的堪舆图应该是二十年前的老旧版本，十年前边境堪舆图上记录的路线到妲坍去便只需要两个半月了。”
　　“而我们现如今要前往妲坍绕路甚至只需要两个月。”
　　余姝抓住她话里的重点，“绕路？还有直行的路吗？”
　　林人音：“直行的路需要绕行临裕大沙漠，沿着沙漠一条靠近中间的边线走，只是路上碰到沙匪的概率是其它路的数十倍，还有狼群和熊瞎子，是一条极度危险的路，很少有人走出去过，但走那条路，只需要一个半月就可抵达妲坍。”
　　余姝算是涨了点见识，眸光微动，接着问道：“姐姐一般一年去妲坍几回呢？”
　　“我负责西域边境的生意，一般一年去两次，一次待一月。第一次去下订单，第二次则是护送货物过去。”
　　林人音后知后觉余姝问得有些多，她抱胸扫视一眼听得两眼亮晶晶的两个小姑娘，“但是你们是不能够跟去的。”
　　念晰瞬间打了个哈哈，“我们就听听，听听。”
　　余姝也老实坐好，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越界的危险想法。
　　林人音不着痕迹地再次瞄了眼余姝，她是傅雅仪手下的老人了，跟了傅雅仪整整八年，算是她的心腹之一，连西域那样重要的地界都交给她便可瞧见对其的重视。
　　面对重要的老手下，傅雅仪向来坦诚。
　　几乎是在确定余姝可堪当大任的那一刻便休书给几人说过了这件事，也是那时余姝这个名字进入了她们的耳朵。
　　本次清明宴其她人都来不及赶到，只有林人音一人被委以重任替她们瞧瞧傅雅仪这样眼高于顶的人看重的人是什么模样。
　　虽说对余姝的观察还没结束，但是不妨碍林人音知晓，她若是带着尚未长成的小姑娘瞎来，傅雅仪会敲断她的腿。
　　于是她便连忙换了个话题，“听闻妹妹正在王家夺权？”
　　余姝也没有执着于之前的话题，点点头接着闲聊道：“是，我正受命于王老夫人，暂时接管了千矾坊。”
　　林人音眼睛一亮，拍了拍余姝的肩膀，“希望妹妹早日成功，也希望我们可以早一日摆脱王家妾这一身份的束缚，能用自己的名姓光明正大行走在世间。”
　　余姝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眸光轻闪，冲她敬了杯清酒，“我会努力。”
　　三人又行了几轮酒，眼见着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三人便又起身挨个招呼起来，也顺便将余姝介绍给诸位姐姐，原本安静的傅宅短短两个时辰不到便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要好友伴或坐或立，或行或走，到处都显露出一分生机勃勃来。
　　这样的热闹一直到了晚宴时分，念晰引着众人前往宴厅，中间不少姐姐直夸她这回办得好，夸得她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在酒席上喝了不少酒，连带得余姝还替她挡了不少。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小半桌子的姐姐们都微熏，余姝一丁点儿事都没有。
　　林人音今夜喝得也不少，她生在西北，酒量向来很好，此刻却也有些上脸，她看向余姝的目光已经转为了欣赏，竖起大拇指道：“姝宝，你真厉害，能喝酒的姑娘都厉害，下回去不危险的地方我一定要带上你，你能给我们的下家上家通通喝趴下。”
　　余姝有些哭笑不得，要是晚宴前还是一副优雅活泼的仕女图，那此刻堪称群魔乱舞，喝醉酒的女人们彻底解放天性，在酒桌上露出本性来。
　　她找了一整圈，没见着一开始坐在主位的傅雅仪，和林人音念晰说了声后便提起裙摆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念晰还不忘磕磕绊绊嚷道：“姝宝，记得吩咐人将今夜要放的灯拿到观星台去！”
　　余姝应了声好。
　　她最终在观星台前寻到了正在点烟的傅雅仪，那柄白玉烟杆被她握在手中，蔓延出一条歪歪斜斜的白雾，背影站得笔直，不知正在透过观星台看向何处。
　　“夫人。”余姝手中抱着一篮子天灯，哐吃一下放到地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宴厅里那模样，一年一次，”傅雅仪淡声回答道：“我是傻了才会呆在里面听她们鬼哭狼嚎。”
　　说着，她睨了余姝一眼，点评，“你酒量倒是挺好。”
　　“我天生酒量极佳，喝不太醉，喝醉也不上脸。”
　　余姝一边笑着回答一边从里面拿了个天灯和笔出来。
　　“一会儿我不能回王宅太晚，里面的姐姐们可能还要喝上一个时辰才能来这边呢，”她在橙黄的灯笼上写下几行字，解释道：“我就先来放完了，正好我能趁机多放几个灯，也没人跟我抢。”
　　“怎么，从书房里出来之后就不怕我了？”
　　傅雅仪嗤笑一声，显然还没有忘记余姝白日在书房里的所作所为。
　　余姝闻言耳根有些红，却还是自然回答道：“不怕啦不怕啦，夫人是个好人。”
　　“我不用对您小心翼翼，”余姝笑着说道：“有的地方我还是没有看错，夫人看重利益和实际，只要我在王宅做得出彩，夫人便无所谓我如何，说不定我要上傅宅拆屋顶，您都会说句按我的贡献有拆屋顶的资格呢。”
　　傅雅仪难得被余姝说中，感觉有些新奇，余姝说得还真没错。
　　在她这里，态度是其次，做事才是最主要的。她喜欢能力强的人，更喜欢能够给自己带来实际利益的人，不过要按余姝说的上房拆屋顶，目前还真没人有资格做出过这样大的贡献。
　　她的屋顶可是特意让林人音从西域运回来的麒麟琉璃瓦，原产这种瓦的那个小国三年前被灭了，从此这种瓦的制作工艺也失传了，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余姝写完天灯后找了一圈没找着火折子，大胆说道：“夫人，借个火。”
　　傅雅仪从口袋里掏了个火折子丢给她。
　　余姝接过，在要点燃天灯时又骤然想起一旁的傅雅仪，仰头问道：“夫人你不点一个吗？若是等那些姐姐们来了，你怕是抢不过。”
　　傅雅仪瞄了一眼她手中的灯笼，有片刻不易察觉的失神，最终只近乎淡漠地说道：“我不点。我没有需要祭奠的亲人。”
　　余姝蹲在地上拖着腮，最终在另一边的灯笼上写下了傅雅仪的名字，“我点了两盏灯，一盏用来祭奠我的亲人，另一盏用来向她们祈愿，夫人我僭越些，也为你祈愿好不好。”
　　傅雅仪盯着灯笼上狂妄的傅雅仪三个字久久没有言语，最后只扭头看向登星台外的万里关山与辽阔天际，吐出两个字，“随你。”
　　“好嘞！”
　　余姝闻点点燃了天灯，一黄一红两盏灯摇摇晃晃飞上了天，她紧紧盯着直到灯与星同大块看不清为止才缓缓呼出口气。
　　今年清明，总算还是有人祭祀了余家满门，不算凄惨到了极点，否则她真会愧对于死去的亲人。
　　她偏头看一旁的傅雅仪，只能见着她漂亮精致的侧脸，见着她右眼中略显寂寥的目光。
　　其实书房之后再见傅雅仪还是紧张的，却已经不是过去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而是此时此刻与她相见时带点欢愉的紧张，一同闪过的还有她伤痕处处的背，那片展翅欲飞的蝴蝶骨，以及恶劣的语调。
　　那个困扰了她的梦境反倒像是真的被压进了心底不再想起了。
　　有风拂过，两人并排而立，余姝也沿着傅雅仪的目光看向远方，唤道：“夫人。”
　　“嗯？”
　　余姝轻声说：“谢谢你。”
　　傅雅仪闻言哼笑一声，声音懒散，“真要谢我，就早点把王家的事解决了。”
　　这一回余姝眉眼弯弯，心甘情愿道：“好啊。”
　　本章核心：各地区负责人清明回总部交流工作情况顺便交流感情（bushi）
　　好啦，姝姝从现在开始一切后顾之忧都没有啦！可以放心向前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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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够格
　　自清明过去后，余姝便又忙碌了起来，千矾坊的钱款到账，那也就能动工了。
　　王老太太这些时日对她格外信任，甚至允许了她留在千矾坊夜不归宿，唯一的要求是让她早些完成千矾坊的扩建，若是收入不减，便可以商量着再扩张几家。
　　余姝应了，做事勤勤恳恳，甚至为了早日拿到自己的火铳，最近几日特意将事务都提早完成，然后趁着夜色去后头林子里的军械营练习。
　　与她一同来往的还有豪爽地给傅雅仪投了十二万八的柯施。
　　那日柯施看中了几件武器，却不想要现成的，缠着这里的师傅教她如何炼制，一晃眼竟然也在此处待了小几天，日日白天来此刻打铁，入了夜再与余姝搭伴回千矾坊休息，乐不思蜀。
　　余姝与她相处这几日，发现她是真真坦然纯粹的一个人，爱做生意，想做生意便能女扮男主将生意做大做强，闲暇时自己有什么喜好便全心投入，过得开心自在。
　　余姝每日晨起处理千矾坊上上下下事务时，她在一号房里头睡到自然醒，余姝临近午时匆匆吃了饭继续投入事务时，柯施牵了马悠悠借着打猎逛花园的由头去后头的器械营，待到余姝终于处理完事务前去器械营抽空练几下铳时，她已经快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还能挑个时间围观余姝练习。
　　余姝对此就一个想法，她好羡慕。
　　余姝每天累得几乎从器械营回千矾坊倒头就能睡过去，宛如被狠狠压榨蹂/躏过的劳工。
　　可是这样的辛苦也不是没有回报，第七天，她火铳练得差不多了，成功将自己垂涎许久的家伙收入囊中，连睡觉都要放到床边方便拿到的小几上。
　　第三十天，千矾坊扩建后的二坊也建设完毕。
　　建完的那日，哪怕是余姝都忍不住偷了柯施的千山雪酿给自己庆祝一下。
　　这段日子傅雅仪继续向北去解决她受伤时没有解决的事，用傅雅仪自己的话说那条商路上有人不再恐惧于她的名号，敢对她动手那必然是她的威慑不够，需要将那群沙匪再狠狠锤打一顿，才能让他们安分下来。
　　傅雅仪说这段话时，是在拟雀院，她算着自己要离开的时间大概不短，所以将要交代的事特意给余姝又交代了一遍。她的语气天然带着些居高临下和轻蔑，传到余姝耳朵里时只觉得杀气腾腾，那群被傅雅仪盯上准备报复的沙匪怕是结果可能不太好。
　　若不是余姝自己火铳技术不过关，还被一大堆事务锁住，说什么也要缠着傅雅仪带自己一块儿去。
　　这回念晰就能跟着去，得到允许的那天晚上她还特意到余姝面前眉飞色舞地说了半天，皆是什么“林姐姐说我不能去，结果怎么着，我不还是磨得夫人答应了！”“哈哈哈林姐姐念了我半天，最后我一抱着她的手臂撒娇保证她就没辙了！”的兴奋发言。
　　余姝听得颇为羡慕，最终只幽幽叹口气，“姐姐，你若是有机会便带着我的眼睛一块儿去看看那场面，回来好好说给我听。”
　　念晰噗嗤笑出声来，揽着她的肩膀豪气冲天：“好！等我回来了给你说上个一天一夜！说黄沙中的激战，说大漠壮阔辽远的日出与日落，说未来那群沙匪会被吓得如何屁滚尿流！”
　　念晰说的是实话。
　　傅雅仪手下这么多姑娘，分散四处，其中不乏如林人音这般走南闯北的，她们走的大多数路都是傅雅仪走过的路，也是傅雅仪当初靠着先进的武器打过的路。
　　她们走南闯北，按的不是王家妾的名号，而是一个傅字，傅雅仪的傅。
　　仅仅这一个字，便代表了难缠和锱铢必较，傅雅仪还被路上的人称过黑寡妇，可她不喜这个称呼，又将人教训了一顿，便也没人敢叫了。
　　这一回傅雅仪离开，带足了人手，还带了数吨火药和数十把十八代火铳，在这方面，余姝纵观整个西北，实在找不到除了官府以外能够胜过她家夫人火力覆盖的团体了。
　　这显然就是一场属于傅雅仪和傅宅的优雅报复。
　　余姝只要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就心痒难耐。
　　她想见见世面。
　　这种失神甚至连柯施都看出来了。
　　她被余姝偷了酒也不恼，葛蓝鹭还没回来，傅雅仪也不在，这些时日她与余姝相处倒也自然，尤其余姝火统用得好还勤奋，每一个掌控无数产业的人都会天然喜欢这样的人才，怀有更多宽容。
　　“怎么傅雅仪不在，你就和丢了魂儿似的？”
　　她说这句话时余姝正在喝茶，听她这么一说狠狠呛了一口，咳嗽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柯大娘子，您能不能别这么吓人。”她抱怨道：“您能不能把话说全了，不是夫人不在我丢了魂儿，是夫人带着一群人去打架我不能去让我丢了魂儿。”
　　“有什么区别吗？”
　　柯施漫不经心挑眉道。
　　余姝：……
　　区别大了，特别是她这种本来心里就有连她自己都搞不清的鬼的。
　　余姝决定转移话题，“夫人以前也是这么一路气势汹汹杀过去吗？”
　　“你在想什么呢？”柯施道：“她刚刚守寡的时候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就王家剩下的几家兵厂，里头只有四个快死的做兵器的老头，她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一直这么嚣张？”
　　余姝：“那您给说说？”
　　柯施张了张嘴，反应过来，悠悠笑道：“你在套我话呢？怎么，你家夫人不乐意把过去的事说给你听，你便想着来我这里问问？”
　　“也不全是，”余姝坦然说道：“我若直接上去大喇喇问，夫人又提出什么让我做完这事那事再告诉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闲了点，柯大娘子您行行好吧。”
　　柯施琢磨了一下，觉得傅雅仪还真说不定能干出这种事。
　　傅雅仪涉及事务和钱的时候是没有人性的，别说是选定的小接班人了，哪怕是她床上的情人说不定都能被她榨得一干二净。
　　天可怜见，傅雅仪手下能汇聚一堆和她一样做起事来就丝毫不顾及时间没有半点怨言的狂人，真的只能说是傅雅仪人格魅力和运气好了。
　　她顿时怜悯地看向余姝，想想她强大的工作能力，玩笑道：“要不你来我这儿试试？我家这粮道该打通的都打通了，每四日能休二日，每年春麦种下这段时日还能休三四个月，你既然觉得在傅雅仪手下累，不如来我这儿？”
　　余姝也笑道：“成啊，不过我可得先拿这话去问问夫人放不放人。”
　　“你瞧瞧你，嘴上喊着累，心里还真对她死心塌地，”柯施点了点她，“她若是知晓了这件事，怕不是会来狠狠与我过两招。”
　　说着，柯施也懒得再打趣了，她看了眼窗外，悠悠叹道：“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傅雅仪若是想让你知道的时候，她这十年经历了什么都会告知你的，若还没有主动告知你，那大概就是还不到时候。”
　　再说得实际些，便是余姝的能力还没有到达傅雅仪的预期，所以还没有资格进入傅宅的核心团体中。
　　哪怕傅雅仪将她当接班人和副手培养，也不会在这方面给她放半点水，反而会更加严苛。
　　现在的余姝还不够格。
　　可这些话柯施没有说出口，只点到为止。
　　余姝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却并没有任何不悦。
　　在余姝接受自己的幸运时便一同接受了傅雅仪可能会给她的考验。若是傅雅仪真的因为自己是选定的接班人便什么都坦诚相告那也就不是傅雅仪了。
　　余姝本来没想着柯施这样的老道人物会真与她说什么，如今听她这意思还愿意透露一星半点儿的，已然是意外之喜了。
　　“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突然就出现在落北原岗被王家老太太救了，没过两月又突然嫁进了王家。可她平日里不常出门，在王家也默默无闻，直到王家的老爷说是瘫痪了，她才渐渐在落北原岗现了身。”柯施回忆道：“后来她找上了我，那时候我万念俱灰，却又被她一番言辞说动，我开粮道她开械道，我们走了不少地方，她也受过不少伤豁出命与不少地头蛇厮杀过才慢慢有了现在的地位。”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只是那些落魄与狼狈距离柯施的过去太久远了些，令她回想起来甚至有些恍惚。
　　“你以为过去也是拿着火铳和大把人手上去找人麻烦的？”柯施缓缓说道：“过去我们俩动了不少人的蛋糕，我们才是被人拿着火铳带着人手上门找麻烦的对象。”
　　“那可真是，太狼狈了。”
　　最后这句话柯施说得很轻，余姝却能感受到这几个字中所蕴含的刀光剑影。
　　她拖着腮，又抿了口茶，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才越过这个话题，笑道：“那为了夫人这么不容易的成功，我现在也不能闲下来的。”
　　柯施没有在过去的情绪中沉溺太久，她向来是个情感淡漠不易惆怅的人，听了余姝的话只略一点头，“我下午还要去器械营，你忙你的吧。”
　　说罢她拿起桌子上精致小巧的匕首，揣进了腰带上，也不招呼什么，起了身便悠然朝外走去。
　　一号房中霎时只剩了余姝一人，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轻轻一叹。
　　原来比起傅雅仪狼狈的过往，她更喜欢听别人对傅雅仪的夸赞、敬畏和尊敬。
　　想起傅雅仪现在傲慢且狂妄刻薄的模样，她便半点无法想象她落魄时该是何种模样，那与她太不相配了。
　　她对夫人总有些好奇，想知道什么样的水土能养出她这样的女儿。
　　可那片神秘的面纱才刚刚掀开一角，便能隐约窥见里头的鲜血淋漓来，令她自己被刺到一般，逐渐畏惧起来，不敢再听不敢多听。
　　她有些后悔了，她不该偷偷去问别人，她该走到傅雅仪面前，堂堂正正有资格的时候去直接询问。
　　因为那时，她应该能够有如同傅雅仪那般强大的内心，去接受这世间所有的悲与苦，欢与喜，也能够有足够的勇气去了解傅雅仪的过去。
　　现在的余姝，还差得远呢。
　　她伸了个懒腰，闲闲撇了一眼窗外已经长了一手长的春枝。
　　哎呀，春光大好，适合处理繁杂的事务。
　　时间又过了小半个月，余姝中途收到了念晰给她的两封信，大多是这趟沿路的见闻，说是她们大队人马到了临裕寻着了给傅雅仪捅暗刀的那个沙匪窝，狠狠将对方教训了一顿，黄沙漫天里揍得对方哭爹喊娘。
　　后来本是做完这件事就要反程，可那群沙匪为了保命透露了个有些重要的消息，夫人便打算临时改了方向，继续向西行去，大概还要晚一个多月才能回落北原岗了。
　　那信里偶尔夹着念晰吹捧得快上天的黄沙，偶尔夹着几朵小花，据念晰说这种小黄花叫中间锦鸡儿，是沙漠中特殊的花。
　　傅雅仪也给余姝来了信，但大多是些公事与命令。
　　傅雅仪人不在落北原岗，手下的人清明后便各奔东西前往自己驻扎的地方继续工作，留在落北原岗的竟然也只有余姝一个，就连春月都跟着傅雅仪一同往西去了。所以器械营的大多数事情都是余姝在帮忙处理，反正建一个是建，建两个也是是建，千矾坊扩建的时候，借着时机正好往林子里运基建材料，所以到了现在，器械营已经在林子里扩张成厂，不再是那么简单的几件瓦舍，若有人误闯进入怕是会以为到了另一个世界。
　　现如今傅雅仪送来的大多是对余姝交给她的兵器厂中火铳第十九代研究进度的回复。
　　大多数冷兵器她都可以听凭里头的奇技淫巧者自由发挥，唯有这个半点差错都不敢出现。
　　余姝端坐在书案前给她回复起这些时日的进程，到了末尾又忍不住想调侃两句诸如“我替夫人这样殚精竭虑，回来可否有赏？”之类的俏皮话，可见着她那真是半点感情都不掺杂的严谨文书又犹豫起来。
　　狼毫笔上的墨团正在凝聚，她正要在砚台上抹去房门便被匆匆敲响。
　　千矾坊的新提上来的管事恭敬走到余姝面前说道：“余娘子，孟昭孟捕头来了，说是找咱们这管事的有要事相商。”
　　余姝握笔的手一顿，“她说了有什么事吗？”
　　管事的着急道：“她说有个人犯窜逃进了千矾坊后的树林，她需得进林搜寻。”
　　打工人小姝有一天找工作，得到了两份offer。
　　傅氏集团：超级资本工厂，996+007是常态，工资水平很高，甚至还为你买意外猝死保险，升职机会多，进去先从掌管财务总监事务的管培生做起。董事长很严厉，是卷中之王，常年活跃在一线。立志带领手下员工工作到80岁。
　　柯氏集团：做四休二，每年还有三四个月假期，报酬优厚，只是经常需要出差，并且兼职销售，属于养老企业，董事长想摆烂，准备挖墙脚挖你去做ceo，去了之后忙不忙不确定。
　　各位全民打工人，请为小姝选出满意的offer吧！


第27章 周旋
　　众所周知，孟昭是个混不吝的性格，为了功绩和真相能豁出命的那种，她说要进林子搜人，那无论如何也必然要去的。
　　余姝对此有些头疼。
　　她并没有一个人应付过孟昭这样子的人。
　　上一次见面过程中却足够她判断孟昭必然是个感知敏锐且目光如炬的人，一旦让她进了林子，怕是林子里的军械基地有瞒不住的风险。
　　傅雅仪几乎可以说在被落北原岗的官府围剿，孟昭身为副都捕头，天然身份便使她只能站在官府那头，若是被她发现了军械营中的火铳迭代怕是要遭。
　　余姝前往大堂的路上走得飞快，脑子也转得飞快，先是吩咐了人去通知柯施紧急将基地里的东西撤走，改换门庭，再让里头技艺最娴熟的几位师傅从地下暗道撤退离开。
　　早在傅雅仪寻址时便做了二手准备，第一重便是所有大型器械都可以快速掩埋进地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直在同步培育的分块小麦秧苗，第二重便是随时可以脱逃的地下暗道，直抵林北出口。
　　第一重还是柯施加入后选定的方案，作为两个同时被官府盯上的香饽饽，迫不得已下发现施先生在此处培育良种显然比发现傅雅仪在此处迭代火铳和冷兵器要更好些。
　　可这两重准备面对普通人或许可以很快哄瞒过去，面对一个身经百战的捕头却不一定了。
　　再怎么迅速行动，原本基地中的气息、痕迹也不可能那样简单地消磨，而孟昭又偏偏是最擅长依靠蛛丝马迹来发现问题的人，脑子还转得那样快。
　　眼见着到了正厅，余姝将脑子里的忧虑压下，一眼在花团锦簇中寻到了格外显眼的孟昭。
　　这回她来得并没有上回的大张旗鼓，反倒还闲散地倚靠凭栏，手中握着酒杯，目光正觎向正中舞台的初秋。
　　今儿初秋正在台上敲编鼓，着一身透着娇嫩青绿的轻薄襦裙，眉眼娇俏，冰肌玉骨，绣口一张便是轻歌脆语，似银珠碰撞，悦耳至极。
　　二楼正围了不少人旁观，这样便使得马尾高束闲散站在一楼的孟昭更显眼了些。
　　可这儿的女人，无论是艺人还是客人，都胆子大得很，哪怕见了孟昭只要自己坦然也不畏惧，该做什么做什么。
　　余姝隐藏在人群中没动，略一思考，吩咐人去台下示意初秋，让她拖孟昭一拖。
　　初秋听得吩咐，在台上睨了孟昭一眼，敲编鼓的手势一换，又换了首节奏略快的曲子。
　　余姝细细听了一阵，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是首无名乐曲，主要讲的是前朝的一名乐妓心高气傲性格泼辣，被台下的观众多次打断了表演心怀怨气，于是出言嘲讽那老爷不懂风花雪月，不懂怜香惜玉，日后便是出银万两也再不愿为这位老爷表演。
　　这曲儿是首流传很广的民俗乐曲，主要在坊间传唱，偶尔当作乐妓受了委屈后抒发内心哀怨的寄托，因为这首曲子虽唱词泼辣尖酸，曲风却明艳娇俏，大多数客人听了也不过摇头一笑，当作乐趣不会追究。
　　可初秋不同。
　　她唱得颇为硬气，少了些绵软音调，还改了其中几个曲调，显得越发激昂，直直便冲着孟昭而去。
　　站在余姝前头的娘子好奇道：“这初秋平日里是脾性独特，可见了人也常含笑几分，今日是怎么了？怎会突然挑衅起孟昭来？”
　　另一位娘子看看初秋又看看孟昭，了然道：“你不知道，初秋与孟昭的梁子可早就结下了。”
　　“孟昭一年来这千矾坊少则四五次，多则六七次，大多数时候是执行公务，可去年连带今年不知怎么着，除了上一会和这一回，次次来的时候都撞上初秋上台，初秋是个性子傲的，一次两次勉强忍受，次数多了可不就对孟昭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余姝听着两人的对话，略弯了弯唇，想起自己扩张千矾坊成功彻底掌控千矾坊时初秋同自己说过的话。
　　“我知晓夫人和您要做什么，若有需要我来做的，大可直接吩咐，”初秋真实性格与她俏丽的外貌实际上是相似的，短暂相处又令余姝瞧得出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那日一同和余姝说的还有一句，“若是哪日孟昭上门找千矾坊的麻烦，那我也可为余娘子挡一挡的。”
　　这句话是带着旧怨的咬牙切齿，她是半点不怕孟昭，还就等个时机向孟昭发难，可傅雅仪于她有恩，余姝还没拿到千矾坊的管理权时她只能忍着，免得和孟昭起冲突后给夫人带去双重麻烦。
　　可现如今不同了，余姝掌管千矾坊后她能按令去寻孟昭麻烦了。
　　只见台下孟昭在初秋唱完之后笑着问道：“可是孟昭何时得罪过初秋姑娘，这才字字句句冲着在下前来？”
　　初秋抚着自己的编钟，扬声回答道：“孟大人何时得罪了我难道自己不知？”
　　孟昭略一思索，显得有些无辜，“过去你倒是确实与我说过我每回来都打断了你的表演，可上回我可特意先围了千矾坊掐着你演完下场的点儿才进来的。”
　　“你这气生得实在没道理。”
　　“没道理？”初秋按编钟的手重了些。
　　她又如何不知晓前几次孟昭打断她的演出都事出有因，可她就是气啊。任何一个热爱这三尺舞台，沉浸入每次表演都艺者被同一个人多次打断都会忍不住生出怨气。
　　偏偏两个月前，余姝尚且没有管理千矾坊时她私下里阴阳怪气向孟昭提起过这件事，结果孟昭只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声下次注意便匆匆离去，连句抱歉都没有。
　　自上一回见着孟昭她便开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迫切想要给她使点小绊子来出这一口恶气。
　　不能选孟昭真执行公务的时候，到时候孟昭一个妨碍公务的名头压下来，初秋觉得自己要惨，就得趁这种她穿便服来千矾坊的时候好好抓住机会刺刺她！
　　初秋说道：“怎么？孟大人这般霸道，来我千矾坊砸了我数次场子，说堵门便堵门，说搜人便搜人，说让咱们停下就停下，还要我对你笑脸相迎不成？”
　　孟昭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缓缓点头，“你说得倒也是。”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初秋姑娘想如何。”
　　“我要你当着众人的面向我道歉！”
　　初秋提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孟昭必然不会答应的要求，让一个官职在身的大人向她这样的贱籍艺伎道歉纯属天方夜谭。她并不认为这些人会看得起她这样一个人，在她的印象中，越是官职高的人越好面子，宁愿用特权强压住自己的错都不会愿意向一个贱籍女子低头，更何况孟昭这种本来实际上也没什么大错的。她就等着孟昭拒绝再寻时机和对方好好吵一架了。
　　可初秋这一回想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完全猜错了孟昭的脸皮。
　　几乎是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孟昭便笑着冲她道了个歉：“多次打断初秋姑娘精妙的表演，虽事出有因，也是孟昭的不是，在这里给姑娘陪个不是。”
　　初秋愣住了。
　　她甚至迎着孟昭坦然的目光有些不敢置信地磕巴道：“你、你真道歉了啊？你不要面子吗？”
　　孟昭闻言理所当然回答道：“面子值几个钱啊。而且道个歉关面子什么事？姑娘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初秋卡了壳，既想不通面子为什么不值钱，又想不到还要说点什么再拖拖时间，孟昭这样平等而坦荡的姿态反倒令她酝酿了小半年的火气就这么消了大半，甚至还感到有些复杂。
　　哪怕日日在这舞台上受人追捧，她也清楚明白自己的身份与此间往来的女人们有多大的差距，别人叫她一句初秋姑娘，别人夸她舞跳得好歌唱得好，并不一定代表了尊重，反倒是孟昭竟然就用这么短短一句话，令她感受到了那么一丝久违的尊重。
　　于是她有些心虚，别开眼，近乎胡搅蛮缠道：“你说得不够真诚。”
　　初秋这么一闹腾，孟昭倒也没恼，她的手搭在弯刀上，朗声说：“初秋姑娘这般，倒让在下觉得像在拖延时间了。”
　　“掌管此间的余娘子可在？”
　　她的目光扫过二楼，余姝明明觉得自己躲得挺好，可孟昭视线太过锐利，仿佛已经穿透人群寻着了她。
　　她摸了摸鼻子，对孟昭的敏锐倒也不意外，笑意盈盈走出去，在二楼扶手边与孟昭相对，坦言道：“孟捕头传唤要见我时便来了，只是中途见着初秋与你斗嘴颇为有趣，便看了会儿热闹，还请孟大人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
　　“孟捕头今日若有事相商，还请楼上坐坐。”
　　余姝一番话说得四两拨千斤，孟昭眯了眯眼，眸光微闪，回答道：“也行。”
　　说罢她便扶刀向上走来，走至中途，又回身看了眼正坐在台上睁着一双秋水盈盈眼瞪她的初秋，乐了，“初秋姑娘还在怨我不成？”
　　初秋轻哼一声，“我可不敢怨孟大人，刚刚您早看出了我的意图，原来说的那一番话都是在耍着我玩啊。”
　　“道歉是真心道歉。不过我想初秋姑娘心胸宽广，大概是不会怨在下几次无心之失，刚刚应该也是在耍着我玩。”
　　孟昭打蛇棍下，不太正紧地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咱们俩便在这里互相抵消了，若还想听我接着道歉，待我今日的事了了，多道几次倒也无所谓，只要姑娘开心了就行。”
　　“你！”
　　初秋被她话头一堵，嘴里酝酿半天的阴阳怪气说不出口，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孟昭见状唇角越发上扬，转头对余姝做了个请的动作，“余娘子先行带路吧。”
　　余姝点点头，面带安抚地看了初秋一眼后便带着孟昭穿过人群向里间走去。
　　余姝的安抚初秋是半点没看到，她盯着孟昭的背影，在心底暗暗骂了几句无赖占便宜的大混蛋，随即想起自己演出还未曾结束，深深吸了口气后面上又带上了娇俏妩媚的笑，对周边的客人们说道：“刚刚的小插曲还请诸位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是初秋失态，待会儿再为诸位多唱几曲作补偿可好？”
　　台下台上刚刚瞧了场好戏的观众见她乐意多唱几曲巴不得地鼓起掌来，余姝和孟昭行至长廊中都依旧隐约可听着丝竹管弦的靡靡声响。
　　“孟大人刚刚是特意在陪初秋玩儿吧？”
　　余姝一边走一边说道。
　　“这落北原岗敢找我茬的人并不多，”孟昭略一颔首，“那姑娘倒是颇为有趣，嬉笑怒骂喜怒哀乐都展现在脸上，眼底稍一望望便能看穿。”
　　“等余娘子前来还挺无趣，初秋姑娘想捉弄在下，在下倒也不介意陪她玩儿个一时片刻。”
　　两人找了个最里头的独立雅间，一前一后入座，有侍女端着上好的雨前龙井给两人各酌一杯热茶后又退下去关紧来房门。
　　余姝开门见山说道：“我知道孟捕头想搜千矾坊后的树林，可树林的归属权早从老夫人手上到了夫人手中，若没有她的应允，我也不好放你进入。”
　　“以你和傅雅仪的关系，你做不到？”
　　孟昭意味深长道：“余娘子，我倒是也不想让你为难，只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实在有些冠冕堂皇。”
　　“我倒是可以直接拿了官府的调遣令进去搜查，可这免不了要影响千矾坊的生意，”她扬眉道：“我给你们行个方便，你们也给我行个方便，这不是件对双方都有益的事吗？”
　　余姝饮了口桌面的茶，似在思索。
　　过了良久才轻轻一叹，“上回您来千矾坊搜查，夫人欠您一回，那这一回我也只能与你实说了。”
　　“林子里，有东西。”
　　“夫人手上的林地很多，这一块更是面积大，还有千矾坊的遮掩，她便以每月七万两的价格租赁给了别人。”
　　“咱们千矾坊替对方打掩护，您来搜查时我并不想暴露，做生意也得有些信用不是？”
　　孟昭眯了眯眼，若说世人在她眼中都可看作是不同生灵，如傅雅仪是尾霸道狂妄狠辣的毒舌，那余姝便像只狡诈的狐狸，一双眼生得黑白分明，用一张漂亮的脸惑人心神。也是前段时日余姝掌管千矾坊走到明面，她才琢磨清楚傅雅仪余姝在千矾坊与她交谈那次打着什么算盘。
　　她对余姝的话，半信半疑。
　　“卖出去的地做的是什么生意？”
　　她直白问道。
　　“这便不好告知了，”余姝替她斟满茶，“但我可以保证，那不是害人的勾当，反而该说是助民的东西，您若见着了，说不准也会支持一二。”
　　“您若是想进后山搜查，可以，但需得绕行那一块。”余姝与她对视，“您若答应，我立马牵马来陪您进去。”
　　孟昭饮了这杯茶，玩味问道：“若我不应呢？”
　　“若您要硬闯，最终结怨的便会是您和傅大娘子以及山后的买家，”余姝说：“这对您来说，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若您追的凶手真进了买家家中，那大概也逃脱不得，完全不必进去搜查，让人将逃犯逮了丢出来就成。”
　　“而您没有在人犯逃跑的那一刻立马带兵搜捕，显然是肯定那人只要进了后山便必然一时半刻无法逃离这么大一片林地，所以才有这样的闲心来找我慢慢商谈。”
　　孟昭对这句话没有回应，余姝猜得很正确，这个犯人其实并不太着急，晚一天两天去搜查都没关系。她偏头看向窗外，这个雅室外头是一大片景观池，再越过池子，可以见着后边树林层层迭迭的茂密松针。
　　若刚刚还怀疑，现在她便能肯定，后山里头确实有东西，且对余姝和傅雅仪来说是重要的东西。
　　她本没有那样重的好奇心，可余姝这样遮遮掩掩反倒令她想瞧瞧那处在做些什么了。
　　孟昭便是个一身反骨的人，越不让她去做的事，她反倒越想去；越不让她好奇的东西，她也越发好奇，哪怕这东西与她并不相关。
　　“余娘子，”孟昭似笑非笑道：“你猜的是很对，但别人搜我不放心啊。”
　　“其实你若不让我进去也是无所谓的，大不了我先领了手下捕快将后山从头至尾围了，许进不许出，也不过半月，逃进去的嫌犯大概能撑不住匆匆逃出来，又或者撑不住死在里头。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你不必为难，我也不必为难，你看如何？”
　　当然不如何。
　　孟昭这方法虽见效慢了些，却可以算是完全堵住了军械基地的路，滞留在基地里的人小半月出不来得不到补给，那自然是要出问题的。
　　余姝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孟昭实在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思维鬼谲，好奇心又重，还带着一股想做的必然要做到的狠劲儿，她毫不怀疑自己若不答应她前去瞧瞧，孟昭必然会真的围了后山。就如同若是一开始她强硬的拒绝孟昭进后林，孟昭必然也会更加强硬地用别的方法冲进去。
　　无论如何，孟昭的目的都是必须要进后林一次的。
　　但所幸事情还算在掌控中，余姝面上装得无奈商量道：“孟大人，我只能为你争取让你带三到四个手下一同进山，我可以陪你们去山内找一圈，若找到那犯人你们便立即退出，若没有找到，只能由您自己和我进买家的场地。”
　　“以我的权限，我只能做到如此。”
　　孟昭与余姝对视，从面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出余姝说的是假话还是真话，这个年轻的姑娘将一切心思都藏得极深，哪怕是这样经验丰富的审查人员都难以轻易勘破她。
　　可孟昭却笑了，这样才让她觉得有点儿意思。
　　于是她点点头应道：“可以。”
　　初秋小宝我愿称之为情绪管理大师，千矾坊第一公关，可惜她碰上的是孟昭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哈哈哈哈
　　明天上夹子更新挪到晚上8点，后天更新时间不变~本章评论区依旧掉落红包~


第28章 地宫
　　临裕沙漠
　　傅雅仪一行人刚刚解决了上回埋伏过她的沙匪，正在这群沙匪的大本营稍作休息。
　　头顶月明星稀，昼夜温差巨大的沙漠里，此刻呼出口气都随时可能凝结成冰，哪怕稍微走动都仿佛有刀割在脸上似的疼。
　　念晰捧着食盒，一路穿行。
　　沙匪大多为了隐藏也为了避冷，都会在沙地下挖开内室，住在沙面以下。
　　这也是沙匪大多难以搜寻的原因，他们常常狡兔三窟，对沙地的地下情景极为熟悉，而沙面永远都是随风流动的，若没有他们那般的机敏和识路能力，莫说找到地下宫穴的入口，便是能保持不在沙漠中迷路都是厉害的。
　　当初傅雅仪在沙漠中立威，给“傅”这个招牌淌出一条路也不是靠的四处搜寻，而是用钓鱼的法子将每一伙来找麻烦的沙匪打怕的。
　　因此此次报仇，在寻路时倒是费了些时间。
　　要想悄无声息潜入沙匪老巢剿灭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傅雅仪和几个手下商量过后都觉得此次沙匪事发有异，她自己本人并不觉得“傅氏”的威慑力会消失得这样快，尤其还是她亲自带队的前提下，能让这伙沙匪抱着必然的想法偷袭傅雅仪一定有同样必然让他们觉得自己能够胜过傅雅仪不畏惧傅雅仪报复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依照傅雅仪的分析，是只存在于这个沙匪团体内部的。
　　若是大范围传播，那一次前来的就不会只是这一伙，傅雅仪应该受到整个临裕沙匪团体的围剿。
　　所以这一回不能大张旗鼓露财钓鱼，必须小心翼翼抓了这伙人问个清楚。
　　她们光寻沙匪的地下宫穴便耗费了几乎二十日，那样复杂如同老鼠洞一般的通道和入口令第一回来到地下的一行人叹为观止。
　　待寻到那伙沙匪的老巢并不出所料，洞里没有人，于是傅雅仪当机立断，命令人在四周通道埋伏起来，等了整整十天才等会了满载而归的一伙人，当场便抓了个包圆。
　　傅雅仪的作风向来霸道，人都抓了便理直气壮霸占了整个洞穴，她受了几刀这伙沙匪便要受几刀，她那一途死了几个手下，这里便要死几个人，待该报复的都报复完了才进入正题。
　　念晰第一回跟着做这种事，前期的一整个月都觉得有些无趣，到了后头却快意得很，她们这一行人甚至连火铳都没有拿出来便将沙匪一网打尽，狠狠立了威风，还从沙匪手中缴获了珠宝无数，白银整整二十万两。
　　若不是跟傅雅仪一同出行的人就数她最小，她才舍不得出门去拿饭呢，现如今手中捧着食盒走得飞快，一张脸被冻得通红也不管不顾，不一会儿便到了主宫室门前。
　　她一推开门，里边便是热气腾腾的炉壁，整个屋子都是暖和的。
　　这里的地下取暖不似地上，地下本就空气稀薄，一旦燃碳极其容易导致人无法呼吸，所以沙匪们大多在地下的地下再挖一个耳室，耳室与地上有直通的隧道，耳室燃火，取钢铁为管埋于主室四壁与地面，管中通水，一半管朝上一半管朝下，管中水从主室到耳室不断循环加热，烘得整个主室暖意融融。
　　这等法子一管水可以用上起码三月不蒸腾，能大大节省沙漠中金子般的水。
　　主室里跪了两个身材矮小四肢硕大的男人，被捆得严严实实。
　　沙匪大多身型不高，因为要入地下宫穴身型过于高大很难生活，而沙漠向来是物资最为匮乏的地方，身型越大证明需要耗费的生活养料越多，没有哪个沙匪团体里会容纳这样的人，除非这个人是沙匪的头领。
　　但是很显然，这一伙人的头领是正常沙匪该有的模样。
　　傅雅仪坐在宽大的炕上，上头铺了层厚重且昂贵的虎皮底毯，她前来埋伏时穿得干净利落，马尾高束，一身黑色的劲装，此刻也没有换下。茶黑的小几方才被人干干净净擦了一遍，也铺上了细滑的缎子，几面上正铺陈着刚刚从沙匪们手中收缴而来的珠宝。
　　有好几个随从在一旁捧着油灯，林人音坐在傅雅仪对面，正拿着一颗玉珠在灯光下仔细观察。
　　念晰有些好奇，轻手轻脚放下了食盒站到傅雅仪身后，“夫人，林姐姐在干什么呢？”
　　傅雅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桌面上挑了块蜥蜴纹的玉佩丢给念晰，淡声说道：“方才你表现得不错，赏你了。”
　　念晰知道傅雅仪说的是刚刚包抄沙匪时她提剑一把挑了四五个的事，轻轻脆脆谢一声接过了。
　　这块玉佩触手温润，蜥蜴雕得栩栩如生，一看便不是凡品。
　　林人音此刻却撇了一眼念晰手上的玉，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玉珠，叹了口气，“夫人怕是将这个赏了念晰，念晰也暂时用不了。”
　　念晰：“为什么？”
　　林人音向来在沙地和西域之间打转，这么一转便转了六七年，眼力智力不说超绝，那也是一等一的好，她拿了块帕子包好刚刚手中硕大的玉珠，解释道：“临裕往北，出了魏国国界的第一个小国叫渡什，因为半个国界都被沙漠覆盖，国内崇敬在沙漠中失去水源也能顽强生存的沙蜥蜴，因为渡什的国家图腾便是一只蜥蜴。”
　　“渡什盛产珠宝，在沙地面积还没有如今这般大时是西域第一富裕的小国，常年与魏国前往那边的商人贸易，可近百年来沙地面积越来越大，过去的商路都被掩埋，而好几个珠宝贸易大镇也被风沙摧毁，大多数与西域交易的商人都不再愿意冒着危险前去。渡什的出口贸易缩减，国力也逐渐衰弱。”
　　念晰：“难不成这珠宝还是他们这群沙匪打劫了哪个渡什富户得来的？”
　　林人音摇头，“没有这么简单，你手上的蜥蜴用的是渡什皇室才能用的冬湾玉，因为盛产于渡什冬湾而得名，三十年前冬湾被沙暴掩埋，令冬湾玉这些年再无出土，也就更加珍惜。”
　　“冬湾玉是渡什皇室下葬的必备品之一，以冬湾玉雕琢渡什图腾，一般会陪葬再逝去皇室腰间，而你手上那块玉按照磨损和侵蚀最起码也有一百二十年以上了。”
　　“渡什王室以人丁凋零却长寿出名，一百二十年前死去的只有当时的渡什老王边不捺和他最宠爱的公主婵松，刚刚我看的那枚玉珠是公主仪制的硕珠，渡什皇室给每位成员都在出生时做了硕珠，越大越好，意为取天地精华保此子长命百岁瓜瓞绵绵，男为日女为月。”
　　“我若没猜错，”林人音意味深长地望向跪在地上听完她的分析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绷不住的两个沙匪头领，“他们这伙人应该找到路婵松公主的墓宫，并且刨了人家的坟。渡什皇室成员下葬陪葬的珠宝富贵无数，任谁找到都能拥有荣华一生肆意妄为的资本。更不用说当初婵松公主死在渡什老王之前，老王大悲，按太子之礼为公主下葬。”
　　念晰顿时觉得自己手上的玉佩有些烫手起来，她还没有胆大妄为到愿意拿着刚刚从地里出来从尸体身上拿出来的阴货。
　　傅雅仪听完，心底已然有了个大概，渡什过去的细节她需要林人音普及，可渡什的现在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渡什近年国力越来越虚弱，国库吃紧不说，西边不少小国都在虎视眈眈这只日落西山的蜥蜴，随时准备咬下它一块肉来或者干脆地将其分而食之。
　　这些年渡什王室没少在傅雅仪这里购买兵器，消耗极大，现任渡什王是个荒唐的狂热战争人，现如今国库吃紧，很有可能打不下去，一年前他召集臣下动了开掘先辈地宫，暂借钱财的想法，这一想法吵吵嚷嚷来一整年都没有定下来。
　　而婵松公主的坟率先被这群沙匪掘了，按照刚刚审问来的信息，带回来的珠宝还不及婵松墓的二十分之一，若是全部拿出来，富可敌国的财富完全可助渡什度过此灾，暂时将王朝继续延续下去。
　　渡什王需要一个开地宫的借口，若是这群沙匪将东西流入了市场中，那岂不是白白送上门的给渡什王开坟的理由？
　　自家祖宗的坟都被人刨了，那他不得检查一下别的坟有没有被刨？
　　傅雅仪想清楚了利害关系，玩味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两个首领身上。
　　“人音啊，”傅雅仪曲起手肘撑着头，懒声说道：“你知道吗，无论是当今朝廷还是边境从落北原岗为起点，南至长通山，北至泉西井野，这一线的地方官府，都不会愿意渡什渡过这次难关的。”
　　林人音想了一想，瞬间领悟到傅雅仪的意思，笑了，“是，西域小国向来不安分，生意要与魏国做，一不留声还要往魏国打点秋风。”
　　“它们若一直处于战乱，魏国才能少了麻烦保持双方贸易。”
　　也正是因此，魏国的商人们有志一同地分散地很开，甚至常常在西域诸国一国略强一国略弱时涌去弱国行商，因为无论是商人还是官府都知道，只有混乱的西域才是好西域，才是能搞贸易的西域。
　　一旦有哪一国如过去的渡什一般富裕强大，打得西域诸国无还手之力服服帖帖，那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会是富饶的魏了。
　　“千矾坊不保险，不说官府，一年来几次的孟昭便随时有可能发现后头的异状。”傅雅仪指尖轻点着几面，“我行商走过的地方太多，一旦落北原岗盯上了我，准备借机动手，那西北地区同气连枝，必然会同时对傅氏动手，可如果他们这段时间的目光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呢？”
　　她眸光轻闪，“若是婵松的墓宫被沙匪刨掘的消息传进了西北各地，那才是一场好戏啊。”
　　林人音：“可是若传进了西北各地，保不准也会传到渡什内部，若是渡什得知，怕是渡什王会借故发难。”
　　她们搅浑水却并不想让战乱来到魏国边境，那样才是大大的罪人，林人音经历过战乱，也就更不愿故国遭受这般灾难。
　　“所以，我们只需要让官府知晓便行了。”傅雅仪笑起来，“若我都将一场富贵送到他们面前了还能让消息泄漏，那我才要怀疑这些日子威胁我的究竟是什么呢。”
　　说着，她提笔写了封信，又用密封纸张封好，吩咐念晰道：“你让人快马加鞭将这封信给余姝送去，她会知道怎么做，我们来不及回去，这件事暂时由她全权负责，直到我们返回落北原岗前她可以调动落北原岗傅氏旗下一切资源人力。”
　　念晰接过信，小声嘟囔了句，“咱们真要把那样多的富贵财宝全部拱手让给官府吗？”
　　婵松的地宫说不让人垂涎是假的，任何一个与钱为伍的人都受不了那样多财富的诱惑，可傅雅仪不需要，她靠自己的手足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财富。而她也不是非常愿意去惊扰斯人，传闻婵松公主极为正派，年少聪颖，替父处理过不少民生问题，深受渡什百姓爱戴，若是她没有死，说不准会是渡什的第一位皇太女。
　　“不，我要让想得到这笔财富的官府一毛钱都得不到，”傅雅仪从炕上起身，从一旁的侍女手上随手拿了把弯刀。
　　那弯刀上还沾着血，是刚刚挑沙匪时流下的，傅雅仪面上眉眼弯弯，眼底的沉与深却几乎要溢出来，她刀背点了点跪在地上的两个沙匪的肩膀，笑着问道：“二位，是不是想通了，该告知我婵松墓究竟在何处？”
　　左边的首领目光闪烁，嘶声道：“我若是告诉你能得什么好处？”
　　他此刻尚且打着敲一笔的想法，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下一秒傅雅仪的刀背便狠狠敲到了他背脊，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从尾椎到脖颈几乎瞬间便失去了直觉，沙匪痛得嘶吼出声，一旁的另一个首领吓得冷汗直落。
　　傅雅仪转而将刀背面对另一个人，笑意不打眼底，“你也不说？”
　　另一人被她的杀伐果决吓破了胆，发着抖说道：“我说、我说！”
　　傅雅仪收了刀，拿出块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既然决定要说婵松墓道位置，那连同里面的机关布置一同说了吧。”
　　“你们能走到墓底，拿到婵松贴身的玉佩，那想必已经将地宫完全摸遍了，皇帝地宫通常都有永封的机关，”她居高临下望向那人，“告诉我，那个机关在哪里。”
　　被傅雅仪寄予厚望交托权柄的余姝暂且是不知道这种厚望又要给她接下去带来多少工作量的。
　　好不容易和孟昭达成一致的余姝正骑着马领着她和她的部下进入千矾坊的后山中。
　　后山偏僻，入了夜更是除了树几乎看不见半点生机，若不是带了火把前来，怕是连人影都被层迭的松针遮盖。
　　孟昭自进山后便不再说话，正紧办案时她总是多几分严肃，特别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更是警惕至极。
　　余姝骑马跟在她身后，也有些警惕。
　　突然，一阵林间风袭来，孟昭打马向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下。
　　她下马往林间深处步行了几步后拿起火把往地上一照，那里赫然有一个将泥土踏松，隐约可现的脚印。
　　“往这边追，”孟昭下令道。
　　余姝看了眼方向，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
　　这个方向还真好巧不巧，就是军械营的方向，这是天都要孟昭前去军械营一观啊。
　　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章的姝宝和傅姐姐
　　姝宝：你永远不知道你在给老板擦屁股的时候她又在暗中给你下了怎么样的kpi
　　傅姐姐：留一手无国界贸易集团（偏向魏国版）


第29章 对碰
　　余姝带孟昭进后林时约法三章，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入买家地界，只能她一人独自进入。
　　脚印来得太巧，容不得余姝阻止，一行人已经穿过树林快到器械营，再往后就是新建的研械基地。
　　余姝轻勒马缰绳，快步挡到了孟昭身前。
　　“孟大人，前面是禁区。”
　　这是余姝和孟昭定下的暗号，若前方不好遣人继续前行，便提早提醒。
　　孟昭闻言眸光轻闪，对自己身后的手下做了个停止的指令。
　　“以此方为基点，你们往东西南三方搜寻一炷香的时间，若无所获立刻返回。”
　　她手下的女捕快们应了声好，当即四散开去，孟昭手里捏着马缰绳，冲余姝扬眉：“余娘子，带路吧。”
　　余姝打马朝前走去，周围皆是黑黝黝一片的松林，若胆子小些的怕不是会在此处吓破了胆，可也不过片刻两人眼前便显现出了一片灯光。
　　那是几片平层的瓦房，房檐上挂着烛火，映照出白色的墙面。
　　孟昭在原地不动，遥遥看着这一片屋舍，眯了眯眼。
　　她只是在思考这里头是在做什么。
　　白墙，到了深夜也熄灭的火光，细细看去，那屋顶还是架空透明的，用了一层西域的白琉璃，若站在房顶说不定就能将里头的东西看得一干二净。
　　可余姝并不等她想明白，已然下了马。
　　“此处禁马蹄喧哗，还请孟大人下马，与我步行入内，”余姝从马上拿了两个火折子，边向前走边说道：“若您要寻的犯人真在里头，还请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若需要帮助，我也可以帮助一二擒获凶手。”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尤其好奇起这里头是什么了。”
　　孟昭跟着余姝走到了门口，这里的大门不似寻常木门，而是以钢制成，只需一敲便能发出一阵脆响，没一会儿便有人前来开门，余姝冲对方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城内孟昭孟大人，查案经过此处，还请行个方便，让她进去搜查一番。”
　　门口的守卫探出头看了眼孟昭，站直身子淡声道：“进去后还请不要随意触碰其中的东西，也不要让其中的任意一盏灯火熄灭。”
　　余姝点点头，领着孟昭往里走去。
　　这片大门之内是五扇小门，每扇门都通往一个小房间，房门上写着不同的编号。
　　余姝到了此处示意道：“孟大人想去哪儿看？”
　　孟昭从头扫视到尾，下巴颌轻抬，点了点第一个编号，“就那个，先去瞧瞧。”
　　并没有等余姝响应，她一马当先地率先推开了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桌泱泱绿苗。
　　绿苗约有一寸高，长得格外喜人，头顶一圈灯笼，将整个屋子都映得亮堂堂的，琥珀色的光亮落下，显得绿苗越发充满坚韧活力。
　　“这是什么？”
　　孟昭难得看得有些发愣，她进来前想过千百种不同的可能会瞧见的东西，却从未想过被余姝谨慎对待的会是这一室幼苗。
　　“这是小麦秧苗，”余姝拢着袖子解释道：“从一号到五号，全部都是不同品种的小麦秧苗，而后面两座房子，第二座是在这五种的基础上培育出来的三种产量更高抗寒抗热性更强的小麦秧苗，最后一座房屋是基于那三种继续研发的小麦。”
　　她眸光微闪，“这就是我们的买家做的事。”
　　孟昭凑近些看去，这些小麦周围还包了一层极薄的宣纸，用以防止小麦下的土壤流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居然真就只是这么看看，丝毫没有去摸一摸的想法。
　　“其它房间也是这样的？”
　　余姝：“是。”
　　孟昭直起腰来，她没再靠近那片麦苗，只倚靠在墙边，摩挲着下巴，遥遥打量了余姝两眼。
　　“说吧，你想求我干什么？”
　　“你答应我来这后山答应得这么轻易，将这里的秘密袒露在我面前也袒露得如此坦然，想要什么？”
　　余姝微微一笑，干脆认了，“什么都逃不过孟大人的眼睛。”
　　“一开始我听闻你前来的目的，确实想靠初秋拦一拦你，也想靠阐明利害关系拦一拦你，可事实证明您想要做的事，那是无人能阻拦的，若我不让您来后山，您必然还会找别的法子进来，而您一旦自己进来，这样大一座基地必然瞒不过您的眼睛，那还不如我亲自领着您进来，带您来看看这里头有什么，免得双方出现冲突，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孟昭与她对视，似笑非笑，“还有呢？”
　　“当初您见着我和夫人的事，没有追究是因为那是傅王两家的家务事，所以您不想插手也不想管，而当我在千矾坊里告知您我们将一块地租给不知名的买家做事时您便不可能用那样的态度了，在您的管辖范围内出现了您不知情的土地使用情况，为了稳定您也必须走一趟，无论有没有见到犯人都必须来这里探一探虚实，”余姝说道：“所以我猜刚刚您发现的脚印其实根本就不是属于犯人的，而是您派您的部下，用我不知道的方法，在我眼皮子底下提前踩上去的。”
　　余姝其实猜得很对。
　　无论是心理，还是在后林中孟昭耍的那点把戏，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可孟昭却没有半点被戳穿的尴尬，反而眼底多了点兴趣，英气而浓烈的眉眼略弯，她缓缓走近余姝，压低声音问：“所以呢，说说你的要求。”
　　余姝背脊笔直，半点没有被她的气势压下，勾了勾唇角后向孟昭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余姝想求大人保守这个秘密，并且不再让除你以外的任何官兵进入此方。”
　　“买家借用此地是为培育良种，解决西北一年一麦的困局，她想研发出一年两熟的小麦，解决民生问题，让饥寒之年，少些饿死冻骨，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该值得一个保护。”
　　说罢她站直身子，接着说道：“孟大人来到落北原岗前也经历过饥寒，经历过西北大雪下三步一冻尸的场景，成为捕头后经手案件那样多，有多少人死于饥荒，您比我清楚，若此方事成，获利的不止一方百姓。”
　　“你调查了我，”孟昭眯了眯眼，突然抬手捏住了余姝下颚，强迫她昂起头来，“你一个从扬州那样富贵繁华之地前来，从出生至流放前都行事奢靡一掷万金的富家子弟，来和我谈何谓路有冻死骨？”
　　孟昭骤然释放出的气势是惊人的，压得余姝有一瞬竟然心口微颤，她的皮肤向来娇嫩，哪怕在流放开落北原岗的路上受了点罪，后来被傅雅仪和她自己好好养着也恢复来过来，此刻被掐一下，整个下巴便现出圈触目惊心的红印，孟昭见着了，微嘲，“你来了落北原岗后，傅雅仪也将你养得很好啊。”
　　余姝的语气徒然刻薄起来，回怼道：“我过去行事奢靡不代表我没有接济过贫苦之人，我现在被夫人养得很好不代表我没有见过百姓之苦，没有救人之心，被流放而来后哪怕用银依旧颇多我也从未浪费过一分一毫，并且大多都是我自己凭本事挣的。”
　　“无私奉献去爱世人的是圣人，我不是，我是凡人，我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不会令我失去现有生活，又能给别人带去希望的事。你又有什么资格嘲讽我？”
　　孟昭打量着面前眼眶已经有些发红的小姑娘，没有放开她，只缓缓问道：“何不送交官府共培？”
　　“官府？”余姝骂道：“若送交官府，怕是这买方会被吃干抹净，这麦苗尚且不曾培育出便会因被西北各个官府抢夺而凋亡了。他们会允许一个商人得到这样的殊荣而今后获得凌驾于他们头顶的地位吗？”
　　“孟大人，您在官场中混了那么多年，以女子之身跻身为副都捕头，难道不知此方官员大多是什么德行吗？若是真心为民，便该老老实实一言不发，等着麦苗成熟。”
　　孟昭没有移开与余姝对视的目光，却眼见着余姝眼底的凌厉感越发深厚起来，仿若一种质问、一种冷嘲。
　　明明刚刚还是孟昭在嘲讽她，此刻反倒成了她嘲讽起孟昭来。两人间若只看表面，气氛那叫一个剑拔弩张。
　　孟昭心底有点乐，也有点感慨，这余娘子实在是十分的厉害，这一番话几乎瞬间捏住了孟昭的软肋。
　　孟昭如此拼命地向上爬，如此不顾脸面地向上爬，就是因为自己见过太多冤罪与不公，只有走向越来越高的位置，才能让自己眼中的这方寸之地变得更清明些。
　　她做了这么多年捕快，哪儿会不知最头顶上的大人知晓来这里的事会做什么呢？
　　孟昭松开余姝的下巴，脸上的阴沉与浑身上下的气压收得一干二净，她退后几步，又恢复成了一开始懒散靠墙的姿态。
　　她笑了笑，“余娘子果然和傅大娘子一般大伶牙俐齿，孟某佩服。”
　　余姝摸了摸自己发红的下巴，瞪了孟昭一眼。
　　“孟大人实在太粗鲁了些！”
　　孟昭闻言笑出声来，“余娘子不能只允许自己在千矾坊在山间试探我，而不允许我在此地试探你。”
　　“若弄疼了你，我向你道歉，办案多年遇着的都是大老粗，手劲儿大了些。”
　　余姝没接她的道歉，轻哼一声，转身走出了一号房间，没什么好脸色地问道：“后面的房间，孟大人可还要看？”
　　“看啊，为何不看，”孟昭抱着自己的弯刀跟在她身后，一间又一间地将剩下的几间房看了个全，还指着里面的几株麦苗问了问余姝长势如何。
　　余姝一一回答了，一直到了天边隐约翻出鱼肚白才算全看完。
　　待两人走到营地门口，恰巧天边飞起一道白亮的光，冲至苍穹后骤然炸开，银白的线四散入松林间。
　　孟昭仰头看这白日焰火，解释道：“我的部下应该已经将那人捉住了。”
　　余姝颔首，“恭喜。”
　　“你是和我一起下山还是留在山上？”
　　余姝说道：“我还要留在山上将昨晚的事告知此方管事，免得他们惊慌。”
　　“好，”孟昭偏头看她，问道：“为何从一号房里出来之后，你半点不问我是否应了你的请求？”
　　“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应了，”余姝回答道：“孟大人，有些事你也不必完全说出口，我不是蠢人自会理解其中真意。”
　　孟昭没有回应她这句话，打了个呼哨，驼她前来的那匹黑马打着马蹄欢快地从林间跑出，她干脆利落地跳上马背，握着缰绳一边往前慢慢走一边说道：“让你那买家加把劲儿，早日把小麦秧苗做出来吧。”
　　恰逢此刻朝阳初升，泽披大地，头顶暖意渐渐袭来。
　　余姝拢着袖子注视着孟昭打马向前离去，背影潇洒自在，竟隐约现出几分江湖侠气，她说完那句话后便迅速穿梭进丛林中，逐渐被葱绿的松针遮挡，再看不见。
　　余姝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早就做出来了。
　　她在心底默默回答孟昭那句嘱托。
　　柯施去年就研究出了小麦良种，只是找不到机会推广罢了。
　　施先生本就势大，惹人忌惮，若再做出了这等不世之功，尤其她的真实身份还是个女人，怕是很难在此活命。
　　所以只能等，只能等傅雅仪拥有更强大的，在此无人能敌的武力，才能护住自己护住柯施也护住这一片麦苗下柯施该得到的荣耀。
　　余姝眯了眯眼，转了个身往山顶走去。
　　行至山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柯施昨夜没有下山，带着几个年轻的工匠便暂避在此。
　　她此刻正站在崖便向下俯瞰，这里的角度可以见着孟昭刚打马到山腰与自己的部下汇合，她们要捉拿的犯人正恹恹捆在马上。
　　再往下，便是被重重树林遮掩，见不着踪迹了。
　　“昨夜你那头应该挺顺利？”
　　柯施听到了余姝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目光从树转到初升的朝阳上。
　　余姝走到她身侧，将昨夜的大概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柯施闻言点点头，从袖口中拿出了封加急的火漆信递给余姝，“昨夜傅雅仪派人送回来的，指名交给你，因为出了突发情况我带着信直接到山顶来了。”
　　余姝接过，三下五除二打开信封。
　　柯施背着手又看了眼山腰，心底将余姝告知她的经过仔细复盘了一下，淡声说道：“孟昭怕不会轻易相信你昨夜的说辞，怎么说也要再来探寻几次。”
　　余姝快速地扫过手中的信，突然接道：“她就算不相信，也没有机会再来这里了。”
　　柯施：“为何？”
　　余姝像是骤然松了一口气，冲柯施摇了摇自己手上的信纸，笑道：“夫人传信来说渡什的婵松公主墓即将出世，整个西北官府都会没工夫来管我们了。”
　　柯施几乎瞬间想通了里头的深意，刚刚还有的那点忧虑顿时消了，也勾唇笑起来，“声东击西，好主意啊，傅雅仪真是及时雨了。”
　　说罢，她又看了眼余姝，提醒道：“你少了些压力，也不用这样开怀地读信，太外放了些。”
　　余姝闻言微怔，“我刚刚很开怀吗？”
　　柯施：“你刚刚看信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余姝咬了咬唇，连忙将信收起来，心口却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跳动。
　　她刚刚看的文段不是傅雅仪所说的接下去的运作计划，而是傅雅仪将此间一切交托给她并且告知她顶多再半月就能归来的消息。
　　她真的开心得那样明显吗？
　　余姝偷偷用余光看了眼柯施，有点怀疑是不是柯大娘子在故意诈她呢？
　　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今夜的奥斯卡影后余姝同学！


第30章 归来
　　时至五月，西北众官府都收到了同一封信，那信没有任何突出特征，字迹歪歪扭扭似蚯蚓，只隐约能见着写的怎么个意思。
　　——渡什婵松公主墓被沙匪所盗，还请诸位早下决断，以免出现祸端。
　　一同附在信件中的还有一块珠宝和一张地图，拿去核验后珠宝确实是百年前的产物，而那张地图的终点最终指向的是临裕沙漠以北的荒地，百年前渡什还未被风沙侵蚀过的月峙城。
　　官府们率先有志一同地封锁了这个消息，在几日风平浪静后陆陆续续西北各城的捕快都少了起来。
　　余姝知道这个消息还是通过孟昭。
　　不得不说官府的效率和封锁力度都是极大的，哪怕余姝自己便是这些信件的策划人，信件发出后用寻常法子也半点打探不到内部决定。甚至官府内部知晓这件事的都寥寥无几，而被告知这件事的，自知晓那日起便被暂留在衙门内部，不得与外人会面。
　　直到孟昭要出发前往月峙城的那一天，打马自千矾坊门前走过时，缓了马蹄脚步，进门寻了余姝一趟。
　　这是个擅自离队的事，可孟昭从来都是个胆大妄为的疯子，队里无人敢管她，职权也无人能越过她，便只能随她暂且去了，她身后还跟了两个官兵守在门外，以作监视。
　　孟昭与余姝说话时都特意压低了声音，“昨日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我思来想去，这是一招将官府的注意力都转移的高招。”
　　她紧紧盯着对面的余姝，“而在这片土地上能用上这一招，需要用上这一招的或许还有别人，可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那日带我去看过的麦苗，所以向官府报信的事儿是不是你或者你的买家做的。”
　　余姝感慨于孟昭的敏锐与聪慧，竟然这样轻易就窥破了背后的一切，还一大早便趁着时机来这里套她的话。
　　可她也没上当，只眉心轻蹙，奇怪道：“孟大人，您在说什么啊？什么向官府报信？是麦苗怎么了吗？”
　　孟昭闻言轻笑一声，“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做麦苗的是谁，能够发现沙匪敌过沙匪，抢了他们的珠宝，得到消息，那必然要有武力支撑，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傅雅仪了，这事儿你们傅宅参与了几分？是傅雅仪护送做麦苗的买家打的沙匪还是这件事就是傅雅仪自己做的呢？”
　　余姝继续装傻，“什么沙匪？什么消息？你若想知道做麦苗的买家是谁，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何必来我这千矾坊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问你便答？”孟昭眸光轻闪。
　　“那要看孟大人能给我什么利益让我告知来，”余姝用团扇浅遮俏面，“轻易的，我自然不会告知你。”
　　孟昭闻言不怒反笑，她将一支碧玉发簪拍到桌面上，唇角略扬，“有能力将一个消息准确无疑地传进整个西北的官府，能够让傅雅仪动用力量帮忙惹上沙匪，能够在你们后山研究麦苗，不用你告知，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大名鼎鼎的施先生吧。”
　　说罢，她起身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不知余娘子你是真不知晓还是在刻意装傻，但这不重要。未来两月我大概是不在落北原岗的，上回初秋姑娘骂我牛嚼牡丹，不懂欣赏，前些日子特意买了这根簪子想向她赔礼道歉，现在太过匆促而她又在台上不便打扰，便劳烦余娘子替我转交吧。”
　　余姝目送她出门，转眼便不见了人，再从窗口往下看，她已经领着自己的两个手下一跃上马，追赶出发前往月峙城的队伍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抬手拿起那根碧玉簪子，吩咐人将孟昭的歉意连带簪子一同转达给初秋，然后便托着腮看向窗外已经从芽变为叶的树。
　　孟昭在离去前来她这一趟即是自己试探，也让余姝知晓了她们的计划是顺利的，这争取而来的几个月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及至五月中旬，傅雅仪的队伍终于踏着春暖花开归来。
　　这一路她们回得大张旗鼓，一路驼铃叮当，购置了不知多少东西，傅雅仪的两驾宝香梨木大车穿过长街，直直入了傅宅，一如她往常般嚣张霸道。
　　这将近俩月的功夫，余姝自己做了不少事，刨除千矾坊的扩建和营收，在她将上月赚得的银钱皆交予王老太太后，王老太太对她的信重便又加了一大层，连带着对手下欺瞒过她的消减规模也交给了余姝。
　　余姝不负所望，短短一个月内便将整整四个庄子规模削了一大半。
　　王老太太还是爱惜名声的，为了不得一个苛待旧人的名头，对外宣称自己个儿身子不爽利，王家权柄暂且交给余姝负责，这样一来，虽是她下的令，却是余姝顶着名头下的手，要说也不过是说余姝不象话，刻薄寡恩。
　　余姝才不在意这些，她只需要掌权便好，老太太做戏做全套，半幅权柄都给了余姝，纵容余姝如放出笼的幼虎，一掌下去，几个蚂蚁似的管事元气大伤。可还有一个词叫养虎为患，余姝到手的权柄便不会再还回去了。
　　若她刚刚进王宅时，还是个孤女，若非傅雅仪让文嬷嬷多照拂她几分，几乎可以算是人人都能踩一脚，那现在王宅上下便无人敢惹，莫不尊敬地称一声余娘子，所行之处，无不行礼噤声，再不敢那样光明正大地说她的闲话。
　　这一个月，余姝又进了两次祠堂，大多是堂中某位先祖忌日时进去代老太太祭拜。
　　王家并非一开始便定居于落北原岗，乃是代代西迁，及至祖爷才算在此地落地生根，因此往上倒几辈，王家历代祖先的坟都不在此处，到了忌日便只能在祠堂祭拜。
　　余姝每进去一次，见着高高捧在排位前的那本训诫女子的手册，想将此处砸了，改教日月换新天的想法便越发浓厚，她实在很不想叩拜，因此一次比一次敷衍。
　　及至傅雅仪回来前一天的祭拜，她在离去前回头又看了眼祠堂上层层排列的高耸牌位，眼底现出一抹轻嘲。
　　那陪王家列祖列宗打撑起王家门楣的女人们藏在那本书里，从脊梁到灵魂都被揉巴着卷进了那行行吃人的黑字中，不知若有一日，这里熊熊烈火燃起，这本书化为灰烬时，那些被搓磨的女人能否有一分安慰，抑或着会责怪自己打破了她们拼命支撑的平静？
　　余姝无法知晓死人的想法，所以她只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她并不再想在自己的头顶冠上这个“王”字，不想再做王家妾，不想再行止坐卧都要小心翼翼担心被发现破绽。
　　在她掌控了半个王之后，这样的想法便尤其强烈。
　　可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征得傅雅仪的同意才可以，所以一直等到了现在。
　　乔绿前些天被余姝换了，她出门在人牙子手上救下了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叫芝芝，说是家里有了弟弟，父母有缺了钱财，便将她卖给人牙子得了一笔钱。
　　余姝觉得她有些可怜，缩在原地瑟瑟发抖，是所有小丫头里最怯懦的一个，便干脆买了她回来做贴身侍女。
　　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人，芝芝干事利落，话也很少，是个特别老实的小丫头。
　　余姝知晓傅雅仪大张旗鼓回城的消息，但她却也并不着急去傅宅见一面，只先将自己手中的账本算完。
　　芝芝侍候在一旁磨墨，半垂着眼睛，轻声说：“余娘子今晚想吃什么？”
　　“不吃了，我要去拟雀院。”
　　余姝淡声回答道。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余姝这才抬头看了眼窗外泛黄的天。
　　她伸了个懒腰，在房中吃了两块糕点后便转身向外走去。
　　从拟雀院到傅宅的通道还是傅雅仪不在这些天余姝自己摸索的。
　　虽说她已经接手了千矾坊和王宅，可傅宅的大部分账本也依旧是她处理，念晰这些时日不在，傅雅仪倒是指派了另一个姑娘来松东西，可那姑娘并不似念晰一般许多东西只要余姝一提念晰便能十分默契地去做完，因此这两月余姝便干脆自己每半月寻个时间去一趟傅宅，将该下的令下完，这样也方便些。
　　傅宅密道的出口是傅宅观星阁前，从密道出去便是一汪漂亮的泉水和亭台楼阁。
　　傅雅仪的院子在不远处，余姝缓步行过这些时日行过数次的小路，最终停在了她的院门前。
　　大抵是春日到了，连候鸟都飞了回来，尤其到了傍晚，头顶的飞鸟迎着落日嘶鸣得格外厉害。
　　余姝干脆推开了门，里头傅雅仪正倚靠在美人榻上，华贵衫裙逶迤于地，她手中正握了一把鱼食撒向池塘中，神态悠然，没有半点在沙漠中度过整整两月的疲惫，光鲜亮丽得如同她离开时一般，甚至神采还要更好上几分。
　　听到了推门的声音她也没有抬头，只淡声说道：“我刚回来，你便遣人到我这儿递了信，说是要同我说点事，是什么事？”
　　余姝走到她身侧，寻了另一条显然特意摆在此处的靠椅坐了上去。
　　“夫人一去临裕可顺利？”
　　傅雅仪回答道：“还挺顺利，我现在不与你说，念晰说她攒了箩筐炫耀要到你面前说。”
　　“好呀，”余姝点点头，犹豫一瞬后才说了今日前来的目的，“我如今权柄已盛，足够支撑我在王家做我想做的事，今日前来是特意问一句夫人的意见。”
　　傅雅仪闻言撒饲料的手微顿，“你想做到哪一步？”
　　“怕是王老太太不能容忍，看到了要发狂的一步。”
　　余姝如是回答道。
　　傅雅仪瞥她一眼，浅浅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有想法。”
　　“她不能忍的只有知道她儿子死了，她的祠堂被砸了，”她细细数道：“你要做哪个？”
　　“都要。”
　　余姝的回答很短促，却目光灼灼望向傅雅仪，没有半点躲闪。
　　傅雅仪感受到她热切寻求认同的视线，没有立马回复，反倒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她冲余姝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些。
　　余姝听话地坐近了几分，反手却被傅雅仪捏住了下巴。
　　傅雅仪与孟昭不同，孟昭下手没个轻重，傅雅仪却强硬又不至于弄疼她，只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余姝，你现在是不怕我了？”
　　余姝骤然与她贴得太近，抿了抿唇，下意识反驳道：“我、我哪儿有怕过夫人？”
　　“哦？是吗？”傅雅仪食指按了按她柔软的唇瓣，感受到她敏感得颤了一下，目光放肆地从上往下打量过她熏红的脸。
　　余姝不知怎么地，有些慌。
　　像是两人之间近到只剩一层窗户纸，再往前一步便要被戳出一个圆洞来。
　　她想张嘴说什么，又被按了唇，怕自己启唇后就会含住夫人的指尖。
　　外头无论面对谁都言笑晏晏的余娘子一面对傅雅仪便显得有些无措起来，被她稍微一欺负就忍不住眼底含了些莹润，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傅雅仪没有因她的楚楚可怜而放过作弄她的想法，反手一拉反倒将她拉到了自己腿边，声音闲散，“我在回程的路上倒是撞见了一次正领队前往月峙城的孟昭，她对我阴阳怪气，说我将你养得胆大妄为，聪颖跋扈，算无遗漏。”
　　“怎么到了我面前又变了呢？”
　　余姝哪儿想到原来是孟昭还到傅雅仪面前去告状了，心底恨得牙痒痒，此刻又说不出话来，伏在傅雅仪身前有些眼泪汪汪地仰头看她，妄图让对方少点作弄的心思。
　　可傅雅仪是什么人，她不说话便偏要逼得她说话，晃了晃她的下巴，说瞎话不打草稿，“孟昭还说在千矾坊后林上，你可是狠狠将她吓了一跳，还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她。”
　　余姝顿时睁大了眼，心底的恼意再也掩盖不住，说道：“她这么说？明明是她掐着我的下巴，把我下巴都掐红了，她怎么这么不要脸？她那武力值，谁能掐得了她？！”
　　话说得快，傅雅仪按在她唇上的指尖却等着她说完后才陷进了她湿润的唇齿间，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的舌尖又挑逗般按下。
　　余姝瞬间便被撩拨得软了腰肢，强撑着一把推开了她，退回了自己的座椅上，胸口起伏，像是被气狠了。
　　傅雅仪曲起手肘，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夫人，你这太过分了些！”
　　傅雅仪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不是当初说要好好伺候我吗？”
　　余姝闻言脸一红，恼羞成怒道：“那您不是不要吗？您不是让我管家算账，别弄这些狐媚功夫浪费我的才华吗？”
　　傅雅仪上下打量过自己面前的小姑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孟昭说得不错，你确实被我养得张扬跋扈了许多，连骂人都不忘记夸一夸自己。”
　　要是过去，余姝哪儿敢和她大小声啊。
　　“你！”
　　余姝卡里壳，腰还软着，不知怎么地，眼角挂着的眼泪一不小心就溢了出来，她垂眸望向傅雅仪，只觉得心口一阵胸闷。
　　又是在逗她玩！傅雅仪还这样子逗过多少人！逗得这么熟练！
　　“您用这招逗过多少人啊？”索性已经呛声了，余姝干脆流着泪呛到底，“每个到您面前的姑娘都要这样逗一逗吗？”
　　傅雅仪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你哭什么，自然只有你。”
　　“哦，”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余姝心底的恼怒稍微平复了些，她抹了抹眼泪，刻意淡声说道：“原来夫人您只逮着我一个人这么欺负啊。”
　　“因为只有你见过不该见的，”傅雅仪说得格外坦然，“既然什么都见过了，那我与你开玩笑自然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
　　余姝瞬间想到她说的是什么，脑子里一下便想起那日隔着一层帘幕所见到的高昂的脖颈和喘息，小脸通红，气势弱了一半，竟然被她这诡异的逻辑绕了进去，磕磕巴巴道：“那也不是我刻意看到的。”
　　傅雅仪睨她一眼，没就着这话回复什么，但眼神很明显：你看都看了，现在说不是刻意的也没用了，我是不会吃亏的。
　　余姝咬了咬唇，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将话题再继续下去。
　　所幸傅雅仪并没有就这件事逗她太久，转而回到正题上，“你哪一日要做那件事？我去凑个热闹。”
　　说是凑热闹，实际上应该是给余姝压阵。
　　傅雅仪就是这般，上一秒还让人气得极狠，下一秒又忍不住让人得觉得她实在是个除了性格外处处都好的人。
　　不说同不同意，只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余姝想了想，“您去一趟也好。”
　　傅雅仪点点头应了。
　　余姝在傅宅今日并未待多久，她拎了一堆账本便有些慌不择路的回了王宅，且直接从拟雀院回了自己的小院。
　　既然都决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了，那也没有必要再留在拟雀院装模作样了。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已经到了亥时，大多数下人都去睡了，只有芝芝挑了盏灯坐在正堂。
　　余姝走进去她立时便发现里，忙拿着灯迎过来，“余娘子，您回来啦？”
　　“你怎么在这儿？”
　　余姝说完又反应过来，一般她去了拟雀院是不会回来过夜的，可刚刚到她身边的芝芝并不知道这件事，而她把乔绿调走后芝芝贴身侍候亦步亦趋跟着她被她护得太好，从来就没有融入过丫鬟们的群体去，自然是遭到啦排斥，这些规矩并不一定知情。
　　“我给您备着热菜热饭，想着您回来了说不定可以吃一点儿呢。”
　　在芝芝心中，余姝实在是救她出水火还待她极好的恩人，可当她知道余姝是王家妾还要定时去伺候王家瘫痪在床的老爷时除了不敢置信便是心疼。
　　这是她来之后第一回见着余姝去侍寝，从余姝理完账本开始便高度紧张了起来，想到余姝饭都没吃就过去更是担心至极，这才一直守到了深夜也没有半点困意。
　　可她说完这话，抬头大胆看了一眼余姝后顿时忍不住的脸红，只见自己面前的余娘子眉眼含春，两靥微熏，云鬓散开几率，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仿佛刚刚承完一番雨露似的，美艳逼人到了极致而不自知。
　　“我不用，我吃过了。”
　　余姝今夜并没有闲心吃饭，因为她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后天直接把祠堂给挑了，从傅宅回来的路上便红光满面，兴奋至极，连傅雅仪那点逗弄都直接抛去了脑后。
　　某睚眦必报的996资本家傅某：我什么都给你看完了，就这么逗逗你连利息都没收回来你慌啥。（恶魔低语.jpg）
　　王宅的副本快结束了
　　让我把感情戏狠狠提上日程，毕竟傅姐姐从来就不是纯爱战神，要不三章姝宝就不会看到她那啥了。


第31章 祠堂
　　五月二十一恰逢小满，余姝看着窗外的春和景明，觉着这是个做点叛逆事情的好天气。
　　近些时日余姝再不去拟雀院，也不再去王老太太那里晨昏定省，她的态度实在变化太大，仿佛故意做给谁看的似的，王老太太想不察觉都不可能。
　　她暂且没有往太坏了想，只觉得余姝手中掌权后便飘飘然了，因此终于在这个忍无可忍的时候命人传唤她前去。
　　余姝那天特意换了身自己最爱的衣裳。
　　在王老太太面前，她为了演得顺从，得到信任，向来都穿得素净清淡，可她从来都喜欢金尊玉贵，华丽浓艳的衣裳。
　　女要俏一身孝，哪怕在扬州也是这般的审美，可余姝偏不爱这样的寡淡。
　　在流放路上，她没得穿，在王宅是她不能穿，可现在是她想穿且能够凭自己的能力光明正大地穿。
　　头顶玉钗步摇，身着柘黄暗纹银丝袄，芦灰百凤抛光碎褶裙，妆容精致，步步生风，放眼望去便是满堂富贵洒落人间。
　　及至老太太房门前，是文嬷嬷前来接的人。
　　大抵是知晓了她今日要做什么，文嬷嬷目光有些复杂，临到进屋前才轻声说道：“余娘子，老太太这些时日身子越发不行了，还请您起码让她先喝了今日的安神汤。”
　　她怕接下去王老太太怕是受不了连番的刺激，连安神汤的分量都特意拿重了两分。
　　余姝略一挑眉，示意了一眼祠堂方向，“半刻钟，只有半刻钟的时间。”
　　余姝刚刚走进去便听得王老太太的一阵阴阳怪气，“她是胆子大了，翅膀也硬了，尚且不知晓这王家究竟是谁在当家作主了！”
　　余姝闻言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有请安。文嬷嬷见状连忙自一旁捧了一碗安神汤来，一边顺着老太太的背，一边说道：“老太太，余娘子这不是来了吗？不管您有什么事，都得先将每日的安神汤喝了呀，免得待会儿训人都没有力气呢。”
　　王老太太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也怕自己身子撑不住，一口将安神汤给闷了，闷过之后刚要开口便听得余姝轻声一笑。
　　“老太太，您今日唤我前来，是为了斥责我如夫人一般翅膀硬了，不听你使唤了吗？”
　　王老太太被她说得一噎，随即恼怒道：“你自己也知道？我待你不薄，你却行此忘恩负义之事？”
　　这话一出来，穿得金光闪闪的余姝乐了，甚至不等老太太说便直接拉了张椅子坐下，反问道：“您所说的不薄，就是在我进王家时为了示威摧毁我的傲气让人给我下药，给我羞辱，就是在想利用我时斩断我的退路又怀着随时将我丢弃的想法吗？”
　　被余姝点出自己做过的事和想过的事，王老太太徒然一惊，思绪转得飞快，不由得有些心慌。
　　“你在说什么？每一个进王家的女人都是如此过来的，你又何必觉得是我在折辱你？”王老太太色厉内荏道：“至于斩断你退路那便更是可笑了，忠臣不侍二主，你若奉我为主，难不成还时时刻刻想着再有一条退路不成？这等左右逢源之事，才是为人所不齿的。”
　　余姝并没有为她的这一番狡辩绕进去，甚至没有回答的想法，她伸了个懒腰，看看时间，突然说道：“我进了王宅之后一直在好奇一件事，您明明那样重视您的儿子，为什么我来到王家后将近半年，您却几乎没有去探望过，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余姝！”王老太太突然厉声呵斥她，仿佛被人触及到了什么禁区，浑身上下的刺都骤然竖了起来，“你是在质问我吗？”
　　余姝曲起手肘放在桌面上，托着腮，笑了笑，“不是质问，只是好奇啊。”
　　她轻声说：“其实您对您的儿子能否好起来，根本就无所谓吧？您想要的只是他活着就行。只要您儿子活着还担着王家的主人名头，您便能一直控制着王家，也能有理由去干涉夫人做什么，名义上，您便是整个王家的主人。”
　　王老太太瞳孔微缩，刚要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一阵轰鸣，随即一同传来的是侍女们的尖叫。
　　“走水了！走水了！”
　　“祠堂走水了！”
　　“快救火！快叫潜火队来！”
　　王老太太闻言眼前一黑，一把抓住文嬷嬷的手，颤声问：“哪儿走水了？”
　　文嬷嬷目光复杂，“老太太，是祠堂。”
　　王老太太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推开文嬷嬷，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丫鬟家丁们都汇聚到了祠堂那处，熙熙攘攘成一片，妄图拿着水桶将那样滔天的火势熄灭，王宅实在太大，王老太太跑到祠堂前，腿一软，跌倒在地。
　　她仰头紧紧盯着那个承载着她熬出头的权力、地位的祠堂，那个能让她在王宅里压住所有人的祠堂，眼眶发红。
　　文嬷嬷好傅容易追到了她身边，想要扶起她却没扶得起来。
　　“是你！”王老太太反应过来，喘着粗气，狠毒地望向同样闲庭信步跟过来的余姝，“是你干的？你怎么能这样做！那可是王家先祖的祠堂啊！”
　　余姝面上的表情淡来下来，她咧了咧唇，“是啊，我姓余，王家先祖关我什么事？”
　　“你已成我王家妾，又何谈姓氏？”王老太太厉声道：“你不怕王家先祖显灵，将你天打雷劈吗？”
　　她在此刻仿若彻底失去了理智清醒，望着逐渐快被火吞灭的祠堂，惊叫出声，是绝望且无力的怒嚎。
　　“王老太太，”余姝面上彻底没有了笑意，她格外严肃地盯着面前披头散发的老妪，一字一句问道：“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别人称呼了你一辈子王老太太，王夫人，王太夫人，你真的开心且荣耀吗？”
　　王老太太的嘶声惊叫戛然而止，她张大了嘴，近乎滑稽地定格在了这一刻，可眼底却是激烈而愤恨的，她仿佛在愤恨余姝戳破了这一切，戳破了她自我安慰的了这样多年营造出的幻想。
　　她这么多年一直在骗自己，她总告诉自己，慢慢熬吧，熬到了儿子出生就好了，熬到自己做了婆母就好了，她为了自己的爱情来到这里，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人，倔强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若后来不那样骗自己，她该怎么活？骗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信了，都开始自然而然地拿自己当高高在上的王老太太，自发维护起王家的门楣荣耀了。
　　祠堂是她熬到最后唯一的出路，祠堂里的礼和法让她的儿子只能听她的，让她的儿媳只能听她的，让她苦苦等了那么多年后，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高高在上支配别人、统治别人、欺压别人。
　　可她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儿子，她喜欢的是自己成了王老太太后对全家的掌控，只要她的儿子在，能够继承王家，那她就是王家地位最高的人。
　　可她的儿子，不是个听话的儿子，他从小看惯了软弱可欺的母亲，被父亲不喜而弱势的母亲，哪怕掌权后也不愿意分给自己的母亲半点儿权力，他瘫痪的时候王老太太甚至有些开心，因为她终于可以有自己的一切了。
　　那时她和安如还好好的，她觉得安如与自己一样可怜，她想着自己和安如一起把王家的门楣撑起来，做一对受人称赞的婆媳，也就不会有人敢笑话她们俩了。可是安如救活了王家的产业，又建起来了傅氏的产业，那一条条属于她傅安如的产业。王老太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这些东西和她想的太不一样，她比不上傅雅仪，初时第一次手中握着庄子和田产时那样雀跃，越久便越不满，野心和欲望越发扩大，她过了一辈子屈居人下的生活，她想做王家唯一的家主，傅雅仪是自己的儿媳，理应服从于自己。那些在王宅中的抱团取暖在利益和野心的离间中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种时候，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了，她开始怕自己的儿子真死了，要是真死了，她就再也没有掌控傅雅仪的理由了，于是她开始信了纳妾冲喜的那一套，她不常去拟雀院看儿子，心底有亏欠又有怨恨，便借着身体不适的理由能少去便少去，只要确定他没有死就可以了。
　　儿子不是她的命根子，那座祠堂才是她的命根子！
　　她多么想掌控权利告诉自己，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啊！
　　虽然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人，离开了故土，最后连爱的人都抛弃了自己，可她得到了野心，得到了权力，得到了出门后落北原岗所有人都敬畏，在江南她要卑躬屈膝一辈子，每一个官都能压到她的头顶，可在这里人人都要敬畏她三分！
　　但余姝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割裂开了这一切，给了她会心一击，告诉她，她错了。
　　汲汲营营半生，她只是个连名字都让人不知道的王老太太，她的一辈子都埋葬在了王宅里，可悲又可笑。
　　王老太太嘴里发出“嗬嗬”声，睁大眼睛指向站在原地背脊笔直的余姝，她的身后是白日里冲天的火光，焰红着随风带来寒冷的落北原岗从未有过的燥热。
　　她看到了祠堂里的牌匾不堪重负落下，砸向高高垒起的灵牌，最后又砸向那本王家用来禁锢走进来的每一个女子的书，转瞬便成了飞灰，融化在废墟中再也不见踪迹。
　　那一切的凝噎都在瞬间冲破喉咙，凝聚成了一句撕心裂肺的“不——”
　　她想说不要，想说不可以，可说完这个不字后迎着余姝沉静的目光又说不出后面的话。
　　她第一次见到余姝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凌厉而高高在上，就像王老太太曾经见过的余家小姐那般，无论在哪里，只需站在那处便自带一番风骨与傲慢。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那些过往被刻意忽略的自卑再次涌了出来，涌上了她的四肢百骸，仿佛在一遍遍告诉她，你错了。
　　放弃一切私奔到落北原岗的你错了，以为有了儿子就能挽回丈夫心的你错了，想要靠着祠堂得到权力压迫别的女人的你错了。
　　从头到尾，错得离谱。
　　文嬷嬷在后头扶住她，眼底有些哀伤，低声说：“老夫人，您睁眼看看吧，这里的世道变了。”
　　落北原岗的女人这十年，早就变了，只有还固守在王宅的老太太一成不变。
　　所有女人出门，都不冠夫姓了，她们是冠着自己姓氏的娘子，哪怕嫁人了也是傅大娘子、余娘子，就算这只是落北原岗一点小小的变化，那也是这十年里这么多女人努力的结果。
　　唯有她，还在守着王老太太的名当块宝。
　　王老太太骤然握住文嬷嬷的手，近乎绝望，“你在说什么？”
　　文嬷嬷有些沧桑的眼望向她，哀切道：“这里不会有人嘲笑您私奔，不会有人嘲笑您遇人不淑，那不是您的错啊，您为什么要让王家的错折磨您这样多年，令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又让王家的错驱使你去伤害她人，变得看不清自己曾经究竟是个什么人？”
　　“您以为夫人为什么哪怕到了如今还在照拂您一二？那是因为您在曾经同样这般照拂过她啊！”
　　王老太太说不出话，她连神情都有些恍惚起来，这一夜受到的打击，几乎能将她几十年来的观念击碎，将她生生击垮，甚至环顾四周都找不出一个能让她不会恐惧的人。
　　她曾经那样尽力维持着庄严，到了此刻却发丝散乱狼狈不堪，她想要的东西似乎全都失去了。
　　只要想想自己过去究竟是什么模样，便一阵头痛欲裂，她想不起来，她脑子里只留存着自己和傅雅仪的针锋相对，王老太太绝望的目光遥遥望向那座绚烂的高塔，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狠狠昏了过去。
　　余姝近乎悲悯地看她一眼，对文嬷嬷淡声吩咐道：“送她回去吧。”
　　文嬷嬷应了声好，寻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拿了顶轿子将老太太带走了。
　　余姝背着手盯着正在燃烧的祠堂，神出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本想着来压阵，结果发现根本没有自己用武之地的傅雅仪自假山后走出来，面上也难得没有笑意，她眸光沉沉，同样望向祠堂，过了良久才淡声说道：“你做得很好。”
　　“只是很好吗？”
　　余姝回过神来，笑了笑，“我本来以为自己报复了老太太，气晕了她，捅破了她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又烧了祠堂，应该会很开心，可现在想想却又没有那么开心。”
　　傅雅仪：“为什么？”
　　余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问起来：“王老太太过去真的对您颇好吗？”
　　傅雅仪伸手接了片被风卷过来的灰片，那些轻得没有重量的灰烬随着风簌簌飘得漫天都是，笼罩着整个祠堂范围，像一场无声的哀雪。
　　“是不错，她儿子没死之前，我许多次责罚靠她替我躲过，她比大多数婆母都要好，甚至在我与她初初撑起王家的烂摊子时，她也是很好的。”傅雅仪慢慢回忆道：“直到我建了傅氏，打出了傅氏的名气，她才渐渐变成这样。我与她对峙时，几分感激几分利用，傅氏还暂且靠挂在王氏之下，要安排人进去，也只能利用了这个间隙，让我手下的人能光明正大行走于世，不必被指责过多，同时也要借着她的名头藏一藏的我武器基地。”
　　“我有时候，也想不通她究竟求一个什么，她想要的权势与地位，我按照她的能力给了，可她压抑了太久了，想要的东西也更多了，”她竟然难得叹了口气，“或许我该早些如你一般说清楚，而不是拖这样久。”
　　这是傅雅仪第一次显露出的犹疑，她救过的人很多，帮过她的人却很少，所以总让人只见着她高高在上手段狠辣而恶劣的时候，可实际上谁于她有恩该如何报恩，她心底都有数，对自己的恩人向来宽容一些。
　　可今日余姝与王老太太的对峙，却让她觉得就该这样。
　　那些腐朽的东西，就该这样剜去，哪怕锥心刻骨，也该是这样的。
　　如今王家老爷的死不用再隐瞒，对老夫人来说几乎是只要醒过来就能想到她的儿子必然已经不在了。
　　若直接放了死讯，那傅宅所有的姑娘都可以脱离王家妾的身份，傅雅仪也可以光明正大将自己手下的财产从王家割离，从此傅氏不再需要任何靠挂，可以坦然落在傅雅仪自己身上。
　　这实在是件好事。
　　“您实际早就知道王老太太是什么样的想法了对吗？”余姝问道。
　　傅雅仪点了点头，“一个人被搓磨了这么多年，若还真对让自己痛苦的人怀有感情才是奇怪的吧？她压根就没那么在乎自己的儿子，那么多年，我要是还看不出便实在显得有些蠢了。毕竟，你也不是同样半年便看透了真相。”
　　“若她从来便是大奸大恶之人，我大仇得报大概会很开心，”余姝轻声回答起了一开始的问题，“可她不是，她在江南时是勇敢坚韧，有自己的主见的小姐，她来到落北原岗数年后遇见了你，哪怕自己过得不太好也依旧怀了一份善意，在王宅尽力庇护你，可到了后来她被这么多年的执念和苦难磨成了鬼，现在报了我的仇也有些不太爽快，像哽着一口气，看她那样偏激的模样有些不顺眼。”
　　傅雅仪摩挲烟杆的手一顿，问道：“那你会因此而对她手下留情吗？”
　　余姝回答得毫不思索，“当然不会啊。”
　　傅雅仪闻言笑起来，眼底闪过一抹满意，但她的情绪向来收得很快，再睨向余姝时眼底已经平静至极了。
　　“你该想想，此间事了后做什么了。”
　　余姝一愣，脑子没转过来，呆呆问道：“夫人，你不要我了吗？”
　　傅雅仪手中的白玉烟杆在手中打了个旋，她挑眉道：“你说呢？”
　　余姝反应过来，眼底骤然有些雀跃升起，“您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和您一块儿出门做生意了吗？”
　　说完后又觉得有些不对，“我要是走了，千矾坊和王宅该怎么办？”
　　“我不在傅宅，傅宅不是照样运作得当？”傅雅仪说得理直气壮，“那是你该思考的问题，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
　　余姝没好意思说傅雅仪不在家都是自己辛辛苦苦勤勤恳恳理的账本，也是自己任劳任怨替她处理的各种突发情况，只在心中腹诽了几句，转而构想起再抓一个如自己这样的人才，在自己离开时看顾一二的想法。
　　但这样的想法她没有说出口，怕傅雅仪又要来一句这是你自己的事，不用报告给我，她思绪转回到自己可以跟着傅雅仪出远门上，冲傅雅仪扬起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夫人，我们去哪儿啊？”
　　傅雅仪没有看她，目光落到了西面，缓缓吐出来两个字，“妲坍。”
　　咱们这个设定，主打一个精准报仇，是绝对不会出现因为谁谁谁的经历比较可怜而导致主角放过的剧情滴=w=
　　姝宝和傅姐姐都是怜悯可能有几分，但下手不留情往你心口狠狠戳的活阎王类型。
　　（一个小tip，小满是夏季的节气，但落北原岗纬度较高入夏比较慢，到了五月还是春天，所以用春和景明）


第32章 醉酒
　　祠堂被烧在落北原岗是件大事。
　　那冲天的烟火几乎令半个城都惊动了，潜火队匆匆赶来时却也已经是回天无力，只能防止火势扩散将整个王宅都烧了，放上隔火带将一片狼藉的祠堂隔开。
　　因着傅雅仪在场，只稍稍解释了下，再做出一副略显哀切的神情，便无人再审问火势因何而起。
　　待到余姝收拾了祠堂神清气爽回了自己的院子睡了一整夜后便见着了前来拜访的文嬷嬷。
　　大抵照顾了老太太一整夜，她的精神并不算太好，见着了余姝行了个大礼。
　　余姝见状连忙让芝芝给她看座上茶。
　　到了如今，两人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坐着喝杯茶了。
　　“老太太怎么样啦？”
　　余姝问道。
　　文嬷嬷并没有喝茶，只颔首道：“昨日回去醒了后便一言不发，但我想她今后大抵是不会再出院子了，今日早晨她唤了我进房，让我将她手下几家庄子的地契给您送来。”
　　说罢，她将一个金丝楠木的小盒子递给一旁的芝芝。
　　余姝拿到这个盒子时打眼看去，手上的盒子触感温润，她略一打量，“这是老太太的嫁妆之一吧？杭州枝居阁的手艺，我祖母曾经用来装首饰的盒子也是这样的材质，这样的手艺。”
　　“是，”文嬷嬷回道：“老太太离家前她的母亲还是给了她不少东西，可怜天下父母心，拉不住劝不住的女儿，就算想狠心断绝关系，那也不会真那样绝情，只是她自己不愿回去罢了。”
　　余姝托着腮，没有回应文嬷嬷这句感叹，她并不想对这件事过多置寰。她只需要老太太别再给自己添乱就足够了。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文嬷嬷微怔，随即笑了笑，“王嬷嬷会一直陪着老太太，而我应该也要去找份新的活计了。”
　　“以前我受老太太的恩情，伴在她身边将近二十年，可后来见着了夫人，我便一直想再出去走走看看，做点自己的活计。”
　　余姝手上摩挲着金丝楠木盒，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良久才说道：“你若想要些别的活计，为何不在王家内部呢？”
　　“老夫人怕是再见着我会心底不太爽利。”文嬷嬷摇头道：“或许她明白自己错了，可老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的，她能把一切情绪压下闭门不出已经是件难事了，我如果依旧在王家往来，怕是会刺激她。”
　　实际上，余姝给王老太太带去的窒息非常大，可文嬷嬷给老太太带去的惊惧也旗鼓相当，她朝夕相伴二十余年的亲信背叛了她，任谁都想不明白。
　　“你可以不在王家。”余姝定定望向她，实话实说，“再过两月，我将随夫人出行，手下产业需得有人相帮衬，文嬷嬷，您是个聪明人，在生意一事上也颇有想法，可愿留下替我照拂一二？若你不想出现在老太太眼前，你可以去管千矾坊。”
　　文嬷嬷舔了舔干燥的唇，与眼前的小姑娘对视，感受到她眼底的认真和郑重哪怕老持稳重如她也心口狂跳起来，这是兴奋和惊喜。
　　若能留在王家管事做生意那自然是极好的，任谁都不想轻易离开待了近二十年付出几乎三分之一人生的地方。
　　“您说的可是真的？”她声音微颤，“您真的愿意继续用我？”
　　在她背离了老太太那天她就不奢望自己能再留在王宅或者傅宅，她并不觉得别人会要一个背叛旧主的人，哪怕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背叛。她从来不觉得老太太能斗得过傅雅仪，甚至都推测到了她和傅雅仪这样斗下去，消耗尽了傅雅仪最后一丝恩情后必然不会有好下场，这才会投向傅雅仪想要改变老太太的结局。
　　可论迹不论心，不会有人看一个人做一件事的出发点是什么，结果和真实存在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她起码中止了老太太的作死行为，结果却是老太太那边容不下她，她也不奢求傅雅仪能够容下她招她去手下做事。
　　一开始文嬷嬷便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可她实在没想到，余姝会想让她去管千矾坊。
　　“是，”余姝点点头，“就看你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
　　文嬷嬷连忙回答道，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仿佛昨夜照顾老太太的疲惫瞬间消失，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起来。
　　余姝看着她的模样也笑了，有点儿愉悦，“那你便收拾收拾，过两日且先去千矾坊试试吧。”
　　文嬷嬷兴高采烈地走了，余姝喝了口茶，在心底算计了一下，千矾坊是她手底下最大的产业之一，刚刚文嬷嬷送来的地契身契几乎涵盖了王老太太手下其它的产业，这么多，一个文嬷嬷肯定是不够的，她还得薅一个给她看账的。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
　　再次见魏语璇是在谷临居内，这回依旧是余姝先找上的门。
　　要说管账理家做生意的全才，那必然要属魏语璇了。
　　虽说这个一身铁骨的漂亮姑娘效忠的是傅雅仪，可现在她是被划在王家的，那余姝必然要人尽其用。
　　起先魏语璇是拒绝的。
　　虽然经过了王宅一场大火，有心人都能知道余姝实际上是傅雅仪的人，可魏语璇不傻反而还非常圆滑。
　　那是多么大的工作量啊！
　　她管一个谷临居，偶尔还能偷偷懒，做点自己想做的事，遇到不喜的人也能直接甩脸子，若是直接总揽王宅上下所有生意，她怕是会直接累到去世。
　　余姝去了三回，第一回和魏语璇表明来意后被对方圆滑地婉拒。
　　从第二次开始，她再也见不到魏语璇的面。
　　谷临居的副庄头每回见了她去都苦着脸说咱们庄头去外头看布料了，咱们庄头去外头谈生意了，反正甭管理由用了多少，综合起来就是一句话——对咯！我们庄头说她自己不在！
　　余姝碰了几回软钉子，回了王宅也不恼，只是每一回傅宅的账簿来了之后都率先挑出魏语璇的账开始挑刺，还挑得格外理直气壮格外精明细致。
　　到了六月中旬，魏语璇终于受不住她这样阴险的招数，递了帖子直接来了王宅寻余姝。
　　两人讨价还价了拉扯了好几天，最终终于确定了余姝离家这段时日改由魏语璇理账管家，但日后谷临居若有经济上的难题，余姝手下的千矾坊等产业必须无条件伸手支持。
　　余姝应得很爽快，两人的账本交接也格外爽快。
　　总算了了桩心事，余姝坐在美人榻里享受起了难得的闲适。
　　果然工作只会转移不会消失，而当工作从她手里转移到魏语璇手里后，笑容也从魏语璇脸上转移到了她脸上。
　　这段时日已经足够新的祠堂建起来了，是完全不同于过去那个阴森祠堂到大气辉煌，余姝在家里翻了整整十日王家的家谱才将王家大多数女人的名字翻完整，她亲手给她们写了牌位，鎏金洒脱的行楷，每一个写的都是她们本身的大名，从高到低与过去只有男人的祠堂二分江山。
　　新祠堂重新修葺好的那一日，是时隔一整个月，余姝第一次见到王老太太。
　　她盯着祠堂里的牌匾，第一次进去。
　　她坐着轮椅，整个人脸色苍白，虽然依旧发丝梳得整整齐齐，却依旧可以看出目光中多了些浑浊少了些斗志。
　　王老太太在祠堂前从清晨坐到中午，离去前只淡声问了余姝一句话。
　　“我死后，在这里也会有一块牌匾吗？”
　　余姝也同样淡声回答：“是。”
　　“写的是我的名字吗？”
　　“是。”
　　最终她伴着正午的烈日，王嬷嬷推着轮椅带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据那日伺候的丫鬟说，王老太太坐在正厅前默默哭了许久，纵横的沟壑都被眼泪打湿，到了傍晚才疲惫的让王嬷嬷带她去睡觉，从此她的院门便很少打开了，也不怎么愿意出门了。
　　王老太太在哭什么呢？
　　余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底忍不住默默想道，她这一辈子能哭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她痛哭流涕时大概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哭什么要哭什么。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穿过密道，进了傅宅。
　　其实到如今她已经不需要靠密道偷偷来往傅宅了，大可以驾了马光明正大走正门进去，可她依旧喜欢一走出密道就能看到雅致的湖泊假山，走进傅宅人人都会将她当自己人般笑笑唤她一声余娘子的感觉。
　　像是漂泊无依的人骤然找到了一座避风港，寻到了一点根茎。
　　念晰这些日子颇为忙碌，她自临裕沙漠边回来后便接了往南边去的行商任务，这几日都在准备往南的行装，了解南边的情况，顺便还要将自己手下的一些东西安排好，今日算是她难得得了点空闲，约余姝一同将她前些时日埋下的酒挖出来喝了。
　　因为知道余姝酒量大，念晰特意埋了一罐极浓郁的酒，见着了余姝连忙冲她招招手，指指自己身旁的水缸。
　　“我晾了两个月的好酒，今日我俩不醉不归。”
　　余姝闻言坐到她对面，笑起来，“念晰姐姐是遇着什么开心事了吗？平日你可不会这样放纵。”
　　念晰是个天性乐观的人，所以大多数人觉得开怀的事在她面前都显得比较平常，唯有特别好的事她才回这样控制不住比平日更加外放几分，例如上回清明与一众一年都不一定见上一回的姐姐妹妹们开怀畅饮。
　　念晰点了点她的鼻尖，“自然是极好的开心事。不止是我，连你也会开心得想不醉不醉。”
　　“哦？”余姝好奇了起来。
　　念晰也不卖关子，直接自袖中掏出了两份放妾书。
　　“千矾坊后的东西成了，”她眉眼弯弯，“你闹了那么一场，估计再过不久就要给王家老爷筹备丧事全城报丧了。”
　　“夫人的产业从今往后都可以光明正大脱离王家而活，我们也不必要借用王家妾的身份才能在这些产业中行走了。”
　　“前两日她便已经写了三十二份放妾书，我们不必再顶着别人的名姓活了，”她将余姝的那一封塞进余姝手里，连眼睛都亮起来，“姝宝，我拿了你的那一封，便想着交给你时定当与你浮一大白。”
　　余姝接过这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属于傅雅仪的劲瘦嚣张的字迹，第一行便是——王家族长王峰天已逝，怜妾室余姝年幼进府，傅氏雅仪特代行王氏族长之则，书此放妾书。
　　她咬了咬唇，有些恍惚，心底说不出的酸涩。
　　等再抬头时，撞进了念晰同样含泪的眼。
　　“喝不喝酒？”念晰不擅长煽情的话，她只拿出吃饭的碗，用舀勺自水缸中舀了酒盛进去，“今日我要喝得酩酊大醉。”
　　余姝此刻只觉一股意气自心口冲上脑门，她卷起自己的裙摆，接过念晰递过来的碗，两人狠狠相碰，酒液挥洒，打湿了手，润湿了唇，浓烈的辣意自喉口而下，喝得人豪气干云。
　　“我被夫人捡回来前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以女子身份光明正大走在世间。”
　　“姝宝，从今往后已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念晰说了许多话，余姝便一碗又一碗得陪她喝，两人喝累了便踢了鞋袜，解了外衫，只着薄薄的上襦与下裙，躺在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竹林环绕，被风一吹簌簌而响，落影憧憧，打在两人身上，反倒成了装点美人的剪影，头顶那一轮明月亮而圆，也不知是否真有玉兔嫦娥在广寒宫起舞弄清影。
　　念晰换了个姿势，她趴在地面，支起手撑着下巴，也曲起腿弯露出光裸的足晃一晃。
　　她脸上已经有了醉意，偏头望向依旧躺在地面的余姝，“再过半月你要与夫人前去妲坍，我要出发往南，这一别，不知要几月才能再见，姝宝，一路珍重。”
　　余姝笑起来，她也用同样的姿势趴好，抬手从桌上又打了两碗酒，一碗给自己一碗递给念晰，“好呀。”
　　两人又饮了起来，大缸酒被两人干了小半缸，念晰依然支撑不住，手一软，醉得神智不清，随手摘了一旁竹树的一缕枝叶，别在鬓边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余姝酒量再好也不是无底洞，今夜这酒实在同样喝得她醺醺然起来，脑子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清醒，一半模糊，可她却没有停下饮酒，拎着酒碗又时不时续上一杯。
　　晚风拂来，令整个人都分外懒散，她抱着碗，后知后觉听到了自门前传来的脚步声。
　　“春月和我说我再不来瞧瞧，你和念晰怕是要醉死在屋子里了。”
　　这声音格外耳熟，带着些冷意和刻薄，余姝恍惚抬起头，眼前却不甚清晰。
　　她努力睁大眼，见着的是深夜中五色的光晕，那光晕转瞬便走到她眼前。
　　余姝觉得着光晕也很眼熟，再细细一思索便想起来了，是她发配路上见过的神，是她在初入王家被欺辱时出现的神，可再一眨眼，那团朦胧的雾渐渐消散，只有依旧带着五色光晕的夫人。
　　远山黛眉丹凤眼，高挺的鼻，殷红的唇，依旧穿着她最喜爱的绛色衣裙，手中摩挲着那根常常携带的白玉烟杆，美得像副冷淡的仕女图。
　　余姝感觉自己被冰凉的指尖捏住了下巴，那人强迫她仰起头来，淡声问：“余姝，你还有脑子吗？”
　　余姝没说话，定定看她，过了良久才缓缓说道：“你是因为知道我感激夫人，所以才特意化作她的模样前来，想让我原谅你曾经的见死不救吗？”
　　“你在说什么？”
　　傅雅仪略一扬眉。
　　“我曾经说过的，你若救不了我，必与我共堕地狱。”余姝低声说道：“可我被夫人和自己救下了，你这个没用的神又装成夫人想来分一杯羹，太低劣了。”
　　傅雅仪听到了她嘴里那句令她印象颇为深刻的话，顿时明白了她将自己当成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想起余姝平日里对自己压榨她的愤恨，开始套话，“是啊，我装成傅雅仪的模样来让你开心几分，不好吗？”
　　“我成了她的模样，你平日对她的不悦都可以发泄，也算是我与你的赔罪了。”
　　“你可以把我当成她。”
　　精明的余姝哪怕酒醉了也不好哄骗，她几乎立刻回答道：“你不是她，也不可以是她。”
　　可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又有些奇怪，喃喃自语道：“但是我也未尝不可以将你当作她试试。”
　　“我究竟该如何才能感谢夫人做过的一切。”
　　“你说什么？”傅雅仪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凑近了些，命令道：“再说一遍。”
　　余姝却没有说话，她只用被酒浸透了，水润而朦胧的眸抬眼看去，轻声说：“夫人，我要如何才能感谢你。”
　　“什么事要你这样感谢？”
　　傅雅仪给她问得难得有些困惑，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余姝这般正式感谢的事。
　　“很多。”余姝轻声道：“很多感谢。”
　　傅雅仪闻言也没有深究只问道：“你想怎么感谢？”
　　余姝略一思索，抬手握住了傅雅仪的手腕，那节捏在她下巴上的指节骤然上移，就着惯性浅浅进了她唇中，指尖擦过唇舌，转瞬又被傅雅仪抽出，可依旧激得余姝腰肢都软了起来，再抬头时仿佛泫然欲泣般楚楚可怜。
　　傅雅仪看着这幅妩媚到了极点的美人面，眸光微暗。
　　可偏偏余姝就用这样的神态轻轻说道：“夫人，你喜欢这样玩弄我吗？”
　　老板趁着员工酒醉试探员工对自己的尊重度，结果惊讶发现员工原来想潜规则自己。


第33章 无赖
　　余姝此刻的模样实在惑人极了。
　　轻衫薄裙，长发微乱，身上弥漫着香甜的酒气，刻意仰头看人，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偏偏她的眸底透着潋滟波光，纯澈且无知。
　　醉酒的人是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的，哪怕语出惊人也能做到淡定自若。
　　傅雅仪被她扣住手，略微垂眸，自她红润的唇往下，今日余姝穿了条束胸的襦裙，青绿的颜色，刚刚顺着她的动作往下掉了些，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有如美玉。
　　“夫人，”见问出去的话没有回答，余姝歪了歪头，“我记得你很喜欢这样逗弄我。”
　　“这样会让你开心吗？”
　　傅雅仪俯下身，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一寸寸捻过她的唇肉，最后停留在了唇珠边，哑声说道：“张嘴。”
　　这一次余姝听话得张嘴了，露出一排细白贝齿，傅雅仪摸过她的尖牙用拇指摁住了她的舌尖，漫不经心地玩弄起了这条能言会语的软舌。
　　刚刚便有些浑身发软的余姝睁大了眼，身子撑不住要往下落，下巴却依旧在傅雅仪手中，不得不软软贴进她的怀中，体温透过轻薄布料传递，余姝呜咽出声，眼含泪光地望向傅雅仪。
　　“别这么看我，”傅雅仪抽出手，拿了块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自己的手，“不是你让我这么玩儿你的吗？”
　　余姝被她放开，再没了支撑，腿一软跌在了地上，她只觉得舌尖发麻发酸，整个人难以控制地低促喘出声来。
　　她趴在地上又喘息了几下，看向傅雅仪的神情已经有了些畏惧，像是想不通，为什么她只是动了动手指玩了玩自己的唇舌便让自己成了这幅模样。
　　这样失态，这样绵软，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昏昏沉沉又恐惧于这样的感觉，只想缩起头来，将刚刚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
　　傅雅仪不知何时已经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了，手中的白玉烟杆转了两转，一道袅袅白烟升起，她近乎冷静地看向余姝，唇角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压低了身子缓缓逼近她，“只这么一下你就受不了了？”
　　说着，她目光往下俯在余姝耳边低声问：“若是我再过分些，你怕是要哭出声来。”
　　余姝揪紧了自己的纱裙，咬了咬唇瓣。
　　她没太听清傅雅仪在说什么，昏沉的脑子只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的冷香逼近，压得她有些瑟缩起来，忍不住想往后躲，却又被锁在傅雅仪面前，无处可逃，不由得无措起来。
　　傅雅仪瞧着她的模样轻声笑了两下，最后只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淡声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
　　余姝捂住额头，软袖下移，露出一截藕白的玉璧，好奇起来，“什么模样？”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这句词你听过吗？（1）”
　　傅雅仪缓缓说道：“余姝，你在勾引我吗？”
　　余姝先为前一句话耳根发烫，又为后面的那一句话心口狂跳，下意识否定道：“我没有。我只是想报答你。”
　　傅雅仪此刻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她再次扣住了她的下巴，低声说道：“那就不要如此，好好算账，好好做生意，少做些这样的无赖事。”
　　“我有在好好算账。”余姝一听工作，立马反驳道：“你的哪笔生意我没有给你处理好？”
　　“那你是觉得你处理好了，所以想来向我讨点便宜？”
　　“我哪里向你讨了便宜？”余姝震惊，偏偏脑子被酒精迷惑，转不过来弯，重复道：“我只是想好好报答你。”
　　刚刚那点紧张旖旎瞬间消失不见，余姝满脑子只剩下眼前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知道，组合到一起就是完全不懂。
　　这一次脸红得更厉害了些，只不过是急的。
　　傅雅仪见她的模样笑出声来，她将手中的白玉烟杆挪远了些，另一只手捏了捏余姝两靥的软肉，懒声道：“要是想报答我，就给我多干点儿事，等什么时候我手底下的产业立到巅峰了，也算你报完恩了。”
　　余姝从她手中挣脱出来，瞪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酒意上头，眼前逐渐泛黑，最终软软倒在了傅雅仪怀中。
　　傅雅仪摸了下她脑后用来束发的簪子，轻轻一拔便是满头青丝如瀑般垂落。
　　今夜温度并不算太低，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了夏季的燥热，傅雅仪也没把余姝和念晰搬进屋子里了，只将余姝稳稳放至石台上便起身。
　　走之前还顺便喝了碗念晰晾的酒，她扬眉点评道：“烈酒穿肠，未来可以让念晰开条酒线，把这碗酒往北方卖。”
　　无知无觉的念晰在风中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
　　傅雅仪走出念晰的小院，门口春月正在等候，她吩咐道：“给她们俩一人灌碗醒酒汤，搬个有帘幕的凉棚来，再一人盖床薄毯。”
　　春月应了声好，转身便去安排了起来。
　　傅雅仪越过她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进了房后却将已经燃尽的白玉烟杆丢开，褪了衣服直接进了微凉的浴池。
　　她指尖凝着一颗颗往下落水珠，砸在浴池水面砸出一圈圈涟漪，她平静洗完，等到体内的燥热压下之后才回到床上入眠。
　　余姝那通惊为天人的撩拨实在是有点用处的，若不是她向来理智冷静到了极点，怕不是真会忍不住。
　　想起余姝被欺负得泫然欲泣的脸，在黑暗中她眸光轻闪。
　　余姝第二日醒来时只觉得依旧迷迷糊糊，昨夜发生了什么那是半点不记得，满脑子都是自己居然醉了，念晰这酒居然能把她灌醉，这也太厉害了吧。
　　一旁的念晰也正迷迷糊糊醒来，头顶的天已然极亮，却又隔着层模模糊糊的纱，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看才发现那是个四角凉棚上垂落的轻薄帘幕，过滤掉有些肆意的风，时不时撩到两人脸上手上，仿佛正被人轻柔抚摸着一般。
　　“姝宝，你叫的凉棚吗？”念晰眨了眨眼，“你酒劲儿过去了没？”
　　余姝记不清了，记不清是自己叫的凉棚还是如何，只是却下意识摇头道：“应该不是我。”
　　念晰惊讶道：“那是谁？”
　　这个困惑没有等到余姝回应，反倒是进来瞧瞧两人的春月人未至，声先到了。
　　“念娘子，余娘子，这是夫人吩咐我给你们俩搬来的，”她仪态极好，站直了身子冲两人福身道：“夫人让我来看看二位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收拾收拾去趟她的书房，她有事要吩咐。”
　　“昨夜夫人来看过我们吗？”余姝问道。
　　春月：“是，夫人进来瞧见了你们醉得不省人事，待了会儿就走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可余姝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想不通是哪儿不对，她提起自己的裙摆，冲春月道了声谢，和念晰一番洗漱后便乖乖去了傅雅仪那里报道。
　　两人到时傅雅仪正让人搬了软榻在小池边晒太阳，手边一个方几，上头摆了不少瓜果点心，还有几摞纸。
　　见两人进来了，她也没起身，只摆摆手让人给她们两看座。
　　余姝不知为何产生了些紧张感，再一偏头看念晰，发现她也有些紧张。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
　　念晰率先发问道。
　　傅雅仪从果盆里摘了颗葡萄，缓缓开口，“昨日我去你那儿，讨了杯酒喝，尝起来觉得颇为不错，那是如何晾的？”
　　作为在傅雅仪手下已经干了小两年的老油条，念晰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苦着脸说道：“夫人可是想要再开一条酒线？”
　　傅雅仪赏了她一个你还挺聪明的眼神。
　　念晰接收到，纠结半晌，试探道：“我手上倒是确实有几个酒方子，若夫人需要我回去便写了给您，届时您给那条酒线的负责人便好。”
　　她这话就差没将我可以出酒方子，但千万别让我负责写在脸上了。
　　可傅雅仪没有看她，只缓缓说道：“不必，你到了南方先将酒晾着，到时候等我从西域回来再看看其它酒的效果，若是不错便算你五分股，酒线交由你来负责。”
　　“啊？”念晰算了一下五成，脸上那一点纠结瞬间消失，拍胸脯保证道：“好嘞，到时一定包您满意！”
　　世间财帛最动人心，再苦再累只要有利可图，那没有什么是不行的。
　　哪怕念晰真挚地忠诚于傅雅仪那也不代表她不会在繁琐的事务中感到疲倦，傅雅仪从来就不是一个挟恩图报的人，哪怕对待自己手下的人，她不从来不会有一种自己伸手救了对方，就能理直气壮差使对方的想法。
　　念晰是知道她头上的大多姐姐们管产业的同时其实都在夫人觉得她们历练得差不多能够委以重任之后，能够或多或少拿些分红的，可是念晰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夫人愿意给她们的财富那样丰厚。
　　傅雅仪给她交代完了事，摆摆手，示意她可以下去准备准备启程南行了。
　　念晰将怜悯的目光投向余姝，冲她点点头后便应声快速退下，仔细看还能瞧见她欢快的快要起飞的步伐。
　　余姝独自面对傅雅仪，在心底打了半天腹稿，还是趁着左右无人，小心翼翼问道：“夫人，昨晚您去瞧我和念晰姐姐，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傅雅仪手里握了柄团扇，闻言勾了勾唇角，“你昨夜说了什么，你半点不记得了？”
　　“我说了什么？”余姝心里没底，连忙追问道：“夫人，我昨晚说了什么？”
　　“你说你感念我的恩情，想在我身边助我事业登峰造极，无偿奉献三十年，”傅雅仪张嘴胡扯道：“你为了表明你的决心，还特意拔了自己发间金钗给我，说要我以此为凭证。”
　　余姝瞳孔震惊，见到傅雅仪从头上拔下来的确实属于她余某人的发钗后更是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几乎摇摇欲坠。
　　她昨夜趁着醉酒把自己给卖了？还一卖三十年？
　　她真的会这么傻吗？
　　余姝到底还是有些理智，强自冷静道：“夫人你不要说笑。”
　　傅雅仪睨她一眼，开始补充，“是啊，你一说，我便觉得也有些不妥，可是你非要报恩，接着便拽着我的手说些我是不是喜欢玩弄你之类的话，抱着我闹腾得不行。”
　　比卖身契更加炸裂的话令余姝眼前都开始一阵阵发黑了，关键是她脑子里竟然跟着傅雅仪的话偶尔闪过那么一两个画面，里面还真有她自己说出口的玩弄两字。
　　“夫人，那是酒醉之言，你、你不会当真吧？”她近乎咬牙道。
　　“我倒是有点儿想当真，”傅雅仪拖着腮看她无地自容忍不住想找个洞钻进去的模样，懒散道：“但你若不想我当真，我自然也不会当真。”
　　“将你的簪子拿过去吧。”
　　余姝已然从耳根红到了头顶，快速走过去一把接过了发钗又立马退开几步，低声说道：“谢夫人不计较我酒后失言。”
　　“今日找你过来，是要将前去妲坍的消息告知你，顺便将妲坍和周边小国的现状交给你，”傅雅仪下巴尖指了指方几上的那一摞纸，“给你五日时间，将那边的事搞明白，再给你两日时间安排落北原岗的一应事物，八日后我们便启程前往妲坍。”
　　一说正事，余姝强行将自己心底的紧张羞耻压下，接过那些厚重的资料，领了命后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傅雅仪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哼笑出声来。
　　余姝回了王宅后倒也没有立刻将傅雅仪给的资料看起来，反而详细得再将整个王宅傅宅梳理了一遍，该交代的事也交代了下去，这才在一天后全身心投入到这一份资料中去。
　　妲坍是个已知的距离魏国最远的西域小国，可它虽版图小，却向来武力充沛，因小国靠近西域唯一的一条河流又坐拥最大的湖泊，向来是资源争夺的重地，妲坍往西常年受羌台人骚扰，往东又受以渡什为核心的各西域小国觊觎，为了在夹缝中生存，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反而逐渐壮大到了全民皆兵的地步。
　　渡什最近正面临的危机便是因为妲坍前些年终于全力解决了羌台人的骚扰，有了余力，便开始向渡什报仇进击。
　　到了如今，渡什国力渐弱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妲坍日渐强盛可根基也不算稳定，双方几乎瓜分了整个西域大部分地区，小国冲双方俯首称臣，划分为两党，打得水深火热。
　　也正是因此，渡什国王才会在国库几乎耗尽后打起了先辈地宫的主意，因为这实在是亡国之战，若是败了，莫说自己的先辈是否死不安宁，活着的人怕是没有全尸。
　　傅雅仪这一趟前往妲坍是为了售卖一批兵器。
　　妲坍内部并不算太安定，妲坍王这一辈大概是感动祖先，生下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骁勇善战，也一个比一个野心浓厚，若是为妲坍一辈子征战也就罢了，偏偏羌台人不知怎么变得这样不堪一击，他的大儿子和小女儿合力出击，短短三年便将羌台人打到了西面海边，再不敢越过妲坍境内的那片湖泊。
　　可是往往外部平静了，内部的征战就会开始，两个战功赫赫并且野心勃勃的孩子都对王权有意实在是件令原本以两人为骄傲的父亲心痛的事，妲坍王并不想自己的孩子互相残杀，因此转过身便将两人派去打渡什了。
　　无论妲坍还是渡什，与傅雅仪都有一定的生意往来，可最近婵松公主墓一事还没有个定论，西北官府瞒得很紧，除了在回程的路上傅雅仪偶然碰到过一次孟昭的队伍，后面几乎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也不知道这群人已经去了何处，做了何事，可曾找到婵松墓穴。所以她决定先去妲坍走一趟，探探别的风声，若西北官府寻婵松墓之事走漏了风声令渡什那边有机可趁，挖了先祖坟墓完成财富填充，那她站在妲坍便可以及时反应，靠售卖武器促进双方内耗，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波及到魏国边境。
　　余姝花了整整六天才勉强看完了西域各个小国之间的关系与当前战局，感觉头发都掉了一大把，等到了出发那天眼睑下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阴翳。
　　六月末落北原岗已经完全入了夏，日头极晒，温度却不算太高，头顶没有云朵遮盖，若不撑一把油纸伞，怕是可能被晒掉一层皮。
　　出身江南的余姝那里受得了这种烈日，近些时日出门都要带一顶遮阳的幕离。
　　傅雅仪本身也是养尊处优的人，极其厌恶这般落日，到了出发那天便选定夕阳将落的傍晚出发，正好离落北原岗最近的十代径也不过小几个时辰的路罢了，这时出发正好晚上还能再休息一夜。
　　念晰在城门前相送，为表心意还将上回两人不曾喝完的酒给她带上了。
　　“姝宝，一路平安。”
　　念晰抱了她一下，笑着说道：“明年过年，我给你带南方的特产回来吃，你也莫忘了给我捎点妲坍风味。”
　　余姝傅雅仪出发后念晰也要往南方行去，路途遥远她推测的过年才能再相见很有道理。
　　余姝应了声好，不再停留，转身上了马车。
　　车内傅雅仪早已就坐，她拨开车帘，见着了笑着冲两人挥手道别的念晰，略一扬眉，冲马队说了声启程。
　　长长的车队得令，马蹄声声，铃儿叮当，顶端的黑底金字“傅”字旗迎风展开，就着夕阳落日，缓缓向西驶去。
　　傅姐姐：想报答我就多干点活，什么时候我的公司进世界五百强的前几名了，你就算报完恩了
　　996资本家可怖如斯！
　　（1）出自李清照的《丑奴儿》
　　（2）羌台人是我虚构的，文中所有国家地点湖泊河流山脉全体架空，请宝宝们不要代入现实历史和地理。


第34章 疗伤
　　从落北原岗抄近路到妲坍边城也起码需得两个月，这条路需要穿越临裕大沙漠的边缘，顶着风沙整整行走二十日，中途只有五个逐渐简陋的马驿用来补充食物和水。
　　这马驿也是这么些年来，魏国的商人们行商走过后留下的，驿长大多是远离故土的魏国人，他们的父母亲人曾经也是穿越临裕大沙漠的商人，最终却斩戟沉沙，他们为了寻亲人尸骨便留在了当地，建起一座座供行人留宿的马驿。
　　实际上马驿的数量一直在减减增增，沙漠气候变化极端，每年夏季多风暴，冬季则万里冰封，许多马驿不是被沙暴席卷便是扛不住过于严寒的气候驿长跑路。
　　傅雅仪与余姝自出了落北原岗后只在十代径好好休息了一下，再往后便基本维持着每日赶路七个时辰的高强度急行，可哪怕如此，到了七月中旬也才刚刚进了临裕沙漠的边儿，摩挲着被阳光炙烤得滚烫的沙一步步前行。
　　沙漠里并不适合马车行走，在进沙漠前的小城镇早就形成了骆驼产业，专供要进临裕大沙漠的行商队伍以马换驼，在沙漠中显然骆驼更能适应干旱燥热的天气，还能减少食物的损耗。
　　余姝并不是第一回见着骆驼，在扬州她便时时在扬花长街上见着牵着骆驼衣着打扮另类的西域人前来行商，落北原岗的骆驼便更常见了，大多自西域回来的商人都不会再在这个小镇将骆驼换回马，而是干脆回自己的故土将骆驼转卖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但她是第一次骑骆驼，跨坐在骆驼高大的驼峰间，被它一颠一颠带着往前走。
　　傅雅仪财大气粗，每每打着这面“傅”字旗来到这里都会受到当地人的热切欢迎，她往往也不负众望大手一挥购置的骆驼能重新组一支驼队，马车里头放着大量补给物资坠在最后面，还给配了三匹骆驼拖行着走。
　　长长的骆驼队伍在沙地中拉出一条阴翳，自上而下俯瞰怕是分不出哪个是影子哪个是人。
　　自从入了沙漠开始余姝便幕离不再离身，若在落北原岗出发前她觉得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那在沙漠中七月的太阳哪怕带着幕离都可能将人晒得脱层皮，短短半个月不到，她肉眼可见自己原本如白玉般的肌肤少了些光泽。
　　这是缺水的表现，每日急行军加暴晒，哪怕补充大量的水依旧不太顶用。
　　但值得庆幸的是在余姝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到了临裕大沙漠里的第一个马驿——州秋驿。
　　州秋驿作为临裕沙漠最大的马驿，住房充沛，临近水源，还有一片小小的绿洲可以见到绿色灌木草坪，实在是个好地方。
　　初入沙漠时黄沙万里，辽阔无际的壮阔美景很很惊艳了第一次见到沙漠的余姝，傍晚落日时烈得似火的圆日从地平在线缓缓落下，照得枯枝都仿佛腾升起虔诚礼拜的灵魂，她盯着落日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刺痛被傅雅仪丢过来的湿帕子盖住眼睛，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早有无数次经验的傅雅仪带着黑色幕离，在她身侧嗤笑：“你不要人还没有到妲坍，先把一双招子弄瞎。每年被太阳晃瞎眼的人最后都死在沙漠里了。”
　　自那之后余姝再也不敢那样放肆地观看日升日落，将自己防护得严严实实，可还是忍不住被那样的美景吸引。
　　而到了现在，什么美景，什么壮阔，她已经累得再也无暇欣赏了，同样的美景伴随着劳累便显得枯燥了，到达州秋驿的第一刻她只想狠狠灌几碗水再跳进那片绿洲的湖泊里洗个澡。
　　迎风招展的“傅”字旗领着驼队停在门前，余姝跳下骆驼，姿势略有些变扭。
　　骆驼虽然没有马那般摩腿，可却比马庞大许多，跨坐上去，莫说坐七个时辰，哪怕只坐两个时辰都忍不住的腿酸，余姝初初骑时很是折磨，过了许久才略微适应，而这将近七日的沙漠行走，她不可避免地大腿根部还是被磨破了皮，需得日日上药再绑上厚重柔软的布条才不至于磨烂。
　　在州秋驿接驼队的是林人音，上一回她陪傅雅仪打完沙匪之后便西行去了趟渡什打探情况，打探完后加急往回赶，就是为了并入驼队中一同前往妲坍将上半年的订单且先收了。
　　在这里傅雅仪的队伍是常客，压根不用吩咐便有驿站小厮过来牵了骆驼去喂饲料。
　　林人音到了沙漠不再穿一身火红的衣裳，反而换了身白色的交领长袍，长发高束，英姿勃发。
　　在人群中寻着了格外显眼的傅雅仪和余姝便忍不住笑着走过来，调侃道：“我想着这些日子夫人和姝宝就该到了，没想到姝宝第一回来也能跟上夫人的驼队速度。”
　　余姝闻言苦着脸说道：“我是强撑罢了。”
　　傅雅仪睨她一眼，面色依旧很淡，只冲林人音吩咐道：“给她找点药，她腿磨破了。”
　　“好嘞，”林人音朗声应了，抬手拍了拍余姝的肩膀，“第一次骑骆驼都是这样，时间久了，伤口磨成茧子就不会这样了。姝宝你肌肤嫩，可能会吃点苦头，咱们这儿有专门的药，用过之后保管你三日就好全了。”
　　余姝点了点头，几人一同进了马驿。
　　州秋驿不是一栋马驿而是一片马驿，为了适应沙漠的天气，这里的屋舍都极矮，大多只有一到两层，但占地面积极大，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傅雅仪在这里有专门的门院，是两个宽敞的大院，后面便是绿洲湖泊，两个人院子能住将近三十个人，再挤一挤甚至可以住四十个人。
　　余姝作为队伍中的上层被分到了一间单人居住的小房间，明明居住环境几乎可以与她幸晖馆的小破房间相提并论，可她还是升起了难得的满足。
　　自从进了沙漠，她就再没有睡过床了，到了夜晚大多是就着不同的篝火，裹着厚重的被子，躺在临时搭建的低矮篷帐中过一夜，连翻身都难，夜晚温度极低时还可能失温，到了第二日醒来又立刻被烈日炙烤，弄得人难受无比。
　　几乎刚沾到枕头余姝就差点直接入睡，可想到自己身上的几日未曾更换的衣服，又控制不住得浑身难受，最终还是起身拜托驿站小厮打了桶水，趁着日头还热跑到盥洗房将自己从头到脚好好儿擦拭了一番。
　　沙漠的水比金子贵，若想好好儿洗个澡怕是只能去绿洲中的湖泊里，余姝实在没有那个力气了。
　　近些时日行商队伍来得不多，除了傅雅仪的驼队也就只有另一支小商队，她打算等自己睡醒有力气之后再寻林人音一同去。
　　待到余姝醒来时早已日落西山，天黑了个透顶，满天繁星高悬穹顶。
　　她又狠狠给自己灌了一口水这才换了身厚实些的小袄走出门去。
　　刚一出门便被饭菜香气熏得红光满面，整个驼队像是都休整了过来，各司其职，两间小院顿时多了些人间烟火气，迎面见过余姝的随从纷纷笑着给她打招呼唤她余娘子。
　　余姝穿过门坎，这才到了用饭的正堂，里头傅雅仪和林人音已经坐好正在谈话。
　　“我在渡什并没有听到任何婵松公主墓相关的消息，”林人音说道：“但渡什战事吃紧是事实，渡什王并不是一个能遵循普通礼教的人，我想哪怕没有引子渡什王也会做一个引子出来，实行挖墓计划。”
　　“婵松公主墓并不是关键，没了婵松公主墓还有别的墓，他多得是选择，夫人还是需要早做打算。”
　　傅雅仪手中摩挲着白玉烟杆，下巴颌微扬，半阖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可她身上毫不掩饰的气场却能令人感受到此事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件需要好好思索的事。
　　林人音没再说话，余姝有眼色地轻手轻脚入座，没有打断她的思索。
　　并未过多久，傅雅仪说道：“我们先在州秋休整三日，三日后加速穿越临裕沙漠。”
　　她眼底多了抹锐利，仿若一柄尚未出鞘却已然显露出无可匹敌锋芒的利剑，决策雷霆说一不二，天然令人信服。
　　“不管渡什如何，我们先将普通的生意做了，尽量八月到达妲坍，届时人音你九月启程回落北原岗，我继续在那里驻扎到十一月，看看战事如何发展。”
　　除了傅雅仪自己，没有谁能在妲坍渡什打起来时发出最准确的命令，而要做到准确必须保证信息的时效，做到时刻知晓战局，那就必须身临现场。
　　“这是否太危险了些？”林人音沉吟道：“妲坍内部并不算多太平。”
　　傅雅仪反倒笑了，“那里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妲坍渡什的争战牵扯到的是整个西北的利益，如傅雅仪一般的商人届时只会多不会少，分散于妲坍和渡什，以做平衡。
　　话到此处算尽，傅雅仪将目光转向安静坐在桌边的余姝，“你呢？你是跟人音回落北原岗还是留在妲坍。”
　　余姝闻言一愣，她本下意识以为自己应该已经被拨到傅雅仪身边，自然傅雅仪做什么她做什么，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傅雅仪留在妲坍自己便也该留在妲坍的准备。
　　可是现在突然被这么一问，她有些迷茫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实话实说，“若留在妲坍能帮夫人的忙，自然是留在妲坍，若是帮不上忙，我便随林姐姐回落北原岗替您守好傅宅。”
　　傅雅仪对此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略一点头。
　　屋外的饭菜香气越发浓郁，没一会儿便有随从端了饭菜上来。
　　沙漠中没什么绿色的蔬果，大多是随行带来的风干羊肉与兔肉，但因为州秋这儿有了调料，甚至还有许多西域特殊的调料，做出来的有一股诱人的喷香，直让干啃了将近二十天没滋没味的干羊肉的余姝食指大动，狠狠吃了两碗白米饭才算完。
　　再入后半夜余姝便老老实实再次回了房，下午睡了一觉饱的，入了夜反倒没了睡意，她便挑灯坐在小几前将西域的地图和各国地质民俗拿出来再看几遍。
　　这一路行来实在枯燥，余姝第一次出门没什么经验，手边只有傅雅仪交给她的这些资料，若是念晰大概便要带几本画本子前来解闷了，可念晰临去南方又接了五成分红的酒线，兴奋不已，完全忘记嘱咐余姝这件事，于是她便只能拿起这些翻来覆去的看。若说离开落北原岗前只是草草了解了个大概，那到了现在她已经记了个滚瓜烂熟。
　　一直到了子时她才终于有了些困意，刚要上床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喧嚣，几乎瞬间便人声鼎沸起来，原本还燃了一院的灯顿时被人为熄灭，有仆从前来匆匆敲响余姝的房门，在外头高声说道：“余娘子，沙暴来了，请快些出来前去正堂的地下室躲避！”
　　这话一出，余姝心口一跳，连忙随便披了件衣裳便往外跑去。
　　刚刚来敲她门的仆从已然快速往下跑去挨个通知起其她人，余姝刚一到外头便被冷而急促的风激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往正堂跑的过程中迎面遇着了仓促往反方向跑的林人音。
　　“姝宝，你快去正堂，夫人正在抢救重要财务，”林人音只略一停留，“驼房那处出了破口，我要领人快些去抢修好。”
　　州秋的驼房是土石房，占地极大，用的是极沉极厚的砖石，防风防沙，一般情况下哪怕来了沙尘暴也能安然无恙，可是今日的沙暴来得太快，另一个商队的驼队四处乱冲，将土房大门冲垮了，几乎大半个驿站的人都在前往驼房抢修，所有人都知晓若失去了骆驼在这沙漠中意味着什么。
　　余姝没忍住回头看，瞳孔微缩，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巨大的风卷，铺天盖地的黄沙被吸到天上，迷得人眼睛疼，哪怕远隔驿站起码二十里都能见着那庞大而可怖的自然力量，这样令人惊颤的压迫感，几乎令人无法迈动脚步。
　　她强忍住牙根轻颤，没什么思考地问道：“需要我一同跟去吗？”
　　林人音没什么思考时间，这样大的沙尘暴哪怕是她也没有遇到过，按照速度不要两柱香说不定就会席卷到驿站，修驼房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她一把拉住余姝的手，咬牙道：“走。”
　　余姝跟在她身后快速向驼房跑去，此刻这里已经汇聚了不少人，马驿老板挨个指挥着，有条理而快速地搬运着挡风的石料，显然这种事做过许多次，余姝和林人音往里看了一眼，立马加入其中。
　　巨大的砖石要起码四人合力才能搬动，余姝娇生惯养管了，哪里做过这种体力活，刚刚触碰便手腕酸软，她咬咬牙，带着绝对不要拖后腿的信念，和林人音并另外两人一同抬起砖石运到驼房门前，顺便还往里瞧了一眼，见有着傅氏旗舰的驼队还安然无恙待在里头松了口气。
　　前来此处的人眼见着越来越多，修补速度也越来越快，并未太久，此间砖石便运完，层层摞在驼房前堵住任何能够进入的风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忙四散向各房地下室奔去。
　　余姝再回头一看，那巨大的风卷已然快逼近到马驿前，林人音见她发愣，拽着她便疯狂向正堂方向跑去。
　　身后的风仿佛在追人，刮过的地方，普通结构的马驿被迅速摧毁，唯有坚固的驼房幸免于难，求生的本能令余姝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待到行至院门前才终于与刚刚组织人搬运完全部重要财物的傅雅仪汇合。
　　三人并未来得及说话，哪怕说话怕也听不太清楚，余姝每一秒都感觉身后的风卷几乎要贴到腰后，甚至连害怕恐惧都来不及有，刚一迈进正堂，吸人的风紧随而至，傅雅仪眸光微厉，从腰侧拿出随身携带的火铳对准左右房梁便是几下，瞬间房梁倒塌下来，挡去身后的风。
　　林人音见机快速拉着两人跳进地道中，三人一同向下坠落，却在中途林人音与余姝交握的双手碰着了嶙峋石壁而被迫松开，傅雅仪见状连忙拉住一同跌落的余姝，抬手冲地道口又开了几枪，几块屋顶的落石瞬间挡住了地道口，她松了口气，将余姝拉进怀里，两人从倾斜的地道长坎一路滚落到了地底，受不住这样巨大的力道，眼前一黑，便双双昏睡过去。
　　余姝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酸软，像是被巨石自上而下碾压而过，尤其是两条手臂，仿佛不存在一般，使不上半点力气。
　　她心底瞬间恐慌起来，鼻尖耸动，像只小动物般晃着脑袋四处探寻，随即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细腻的肌肤。
　　她微愣，转瞬想起傅雅仪扣住自己一同跌落，有些慌张道：“夫人，夫人？”
　　这里显然极其空旷，说话时还伴着回音。
　　傅雅仪在她乱动时便醒来了，她身上的酸痛并不比余姝好到哪里去，两人一同滚下来，若不是她对这种情况多了些经验，说不准她们都不一定能醒来。可这样一出还是有些激发了她的懒性，哪怕知道余姝的四处探寻也有些不想说话，反正人在她怀里，还能走丢不成。
　　“没死。”傅雅仪懒声回应道：“掉进第二个密道了。”
　　“第二个？”
　　傅雅仪放开余姝，撑着光滑的墙壁坐起身来，从袖口中掏出火折子点燃，然后放到了墙上的璧夹上固定好。
　　“正堂有两个地道，一个是普通的躲避地下室，另一个是为了应对更庞大的灾害挖得更深的二号密道，距地面六丈深。上面的路被埋了，我们只能等人音从地下室出去之后来救，大概要两天。”
　　煌煌烛火映在两人脸上，傅雅仪终于见着了余姝苍白的脸，她将她拉起来，靠坐到自己对面。
　　这处并没有到二号密道底部，而是中间段的一个方正小平台，空间极其狭小，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伤哪儿了？”傅雅仪问道。
　　余姝喘了口气，“手软，没有力气。”
　　傅雅仪闻言拉起她的手，见着上边一圈血肉模糊的燎泡，眉心轻蹙，“你去搬石头了？”
　　“嗯，”余姝低低应道：“恰好遇见了林姐姐，便去帮忙了。”
　　傅雅仪抬手捏了捏她的胳膊，余姝瑟缩了一下，眼底多了些可怜和无措。
　　“没什么大事，脱力了，休养两天就好。”
　　说罢，她从腰侧拿了酒壶出来。
　　这是她自入了沙漠后时时在腰间的东西，一把火铳一个酒壶一个水壶，防身疗伤生存，沙漠中必备的三样东西。
　　“如果你不想手废了，就忍住。”她捏住余姝指尖淡声说道：“这里没有棉花，只能用酒先冲干净掌心的沙。”
　　余姝咬了咬唇，将手凑近，却忍不住的颤抖。
　　傅雅仪对疗伤颇有经验，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她几乎不等余姝反应便快速将酒浇到了她掌心。
　　哪怕在流放途中余姝都没有感受过这样强烈的痛，几乎瞬间便失去全部理智，痛呼出声，她的膝盖发软狠狠跪在了地面，眼泪从眼眶骤然溢出，尖叫着要抽出手。
　　傅雅仪面不改色握紧了她的手，半垂着眸子，有条不紊地将伤口中的泥沙冲刷殆尽。
　　明明只有半刻钟不到，余姝却觉得仿佛过了无数春秋，一张小脸哭得发花，再难控制地陷在傅雅仪怀中抽噎，肩头耸动，可怜至极。
　　傅雅仪放下酒，眼底难得有了一抹怜惜，她从袖口中拿出白日里向余姝提过的药膏，小心涂抹在她伤口上。
　　“好了。”
　　她摸了摸余姝被汗打湿的额头，缓声道：“余姝，没事了。”
　　余姝急促地喘着气，不知为何，在她的安慰下浑身都开始颤栗起来，刚刚还有些隐忍克制的抽噎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口，那些第一次直面沙暴的恐惧，被傅雅仪强压着疗伤的委屈破笼而出，她没有力气去拥住傅雅仪，便只能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傅雅仪看着她的模样，幽幽叹了口，抬手从她腋下穿过，将她抱进自己怀里，能让她的下巴搭在自己肩头。
　　她低声说：“我早就说我捡了个小无赖回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吵得我耳朵疼。”
　　两人跪坐在地上，傅雅仪摸了摸余姝的后脑勺，拥紧了她轻声说：“余姝，你乖一点，别哭了。”
　　“我还在这呢。”
　　姝宝受了个大罪嘤嘤嘤
　　写的时候我都觉得好疼啊


第35章 娇娆
　　地室昏暗至极，余姝被傅雅仪抱在怀里，熟悉的冷香扑入鼻尖，她听这傅雅仪难得的轻声细语，渐渐止住了哭泣，却依旧落在她怀中不愿起来。
　　大概是哭得太久了些，整个人都止不住的抽噎，想停都停不下来。
　　“我、我……”她喘了好几口气都没有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完，手掌心依旧火辣辣的疼，却已经到了能够忍受的地步，手臂除了刚刚痛到极致时多了些力气挣扎，现在又恢复了无力的绵软，她跌跪在地上，出门时太过匆促，并来不及穿太多，前面滚下坎阶已经令衣衫有了些破损，现如今膝盖上更是多了些细碎伤口，大概也磕破了皮，唯一好一点的是这是垫在裙摆上，应该没有沙尘要清理，不用再把酒往膝盖上浇。
　　哪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余姝的脑子还是在的，那样剧烈的疼痛给她落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让她机灵地缩了缩膝盖，免得又被傅雅仪见着了。
　　“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傅雅仪淡声问道。
　　“没、没了。”
　　其实她大腿根被骆驼磨破的地方很痛，膝盖也很痛。
　　傅雅仪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一张被泪水浸透的脸面朝自己，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干脆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放到一旁的小台上。
　　“上面的路被堵死了，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她自己拿了一旁的火折子，也坐到了小台上，抬手扣住余姝的腰将人揽进怀里坐好，“只能往下走，下面只有四丈深，应该有能够勉强休息的地方，我们坐吊桥下去。”
　　“吊桥？”
　　傅雅仪没有过多解释，不知按住了哪里的机关，发出一阵咔哒咔哒声，两人身下的小台升起了一个银钢色的坐盆，而火折子扫到这一边才现出光滑的斜坡，这里的路再向下竟是一般滑坡一半楼梯。
　　坐盆上有绳索，傅雅仪将自己和余姝的腰绑在一起，另一头绳结则系在头顶的一条细长绳索上，稍一用力，两人便沿着斜坡滑了下去。
　　“无论是地下室还是这条二号密道，都是用来避险避灾的，但凡避险避灾总要有一定的时间，所以密道尽头应该拥有水源，一点充饥的食物，和休息的地方，足够人在下面生活起码三天。”傅雅仪一边操控绳索下滑，一边说道：“州秋驿五年前建起来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只是个一栋楼的小驿站，后来我们做生意的人陆陆续续给驿长提了些建议，他一一采纳后便逐渐扩张成这样，每一个小院下都有这样两个避难所，而二级密道他听从了我的建议，做成一半斜坡一半楼梯，为的是有紧急情况可以快速降落到最下面。”
　　火折子是洞穴里唯一的光源，却也只能映亮一丁点儿地方，让余姝勉强看清前头是什么，滑行了大概几息，两人便到了底部。
　　底部的空间比上头倒是好了许多，令人惊喜的是这里除了有更多火折子、水、风干储存的肉和保暖衣物外居然还有一张紧窄的床可供人休息！
　　傅雅仪将余姝抱到床上，又点了两个火折子放到壁架上，火折子不能太多，多了会缺氧，这种地下室道必然有通风口，可通风口也必然不大。
　　她腿去自己满是灰尘的外袍，随手丢去地上，拿了那管药膏走到了余姝床边。
　　“把裙子掀起来。”
　　她淡声命令道。
　　余姝闻言一惊，睁大眼看向她，“什、什么？”
　　“你刚刚偷偷缩膝盖以为我没有看到吗？”傅雅仪并不是一个喜欢过多废话的人，想起余姝现在手臂动不了，便干脆脱了她仓促穿出来的绣花鞋，扣住她纤细的脚腕，一把将裙子掀到了膝盖以上。
　　“夫人！”
　　余姝慌乱之中口不择言道：“你不能这样！”
　　傅雅仪动作一顿，手却没动，扬眉道：“怎么样？”
　　“清理伤口真的太疼了，”余姝可怜兮兮道：“我能忍两天，等上去之后你让林姐姐把我打晕了再上药行不行？”
　　傅雅仪扫过她膝盖上正在渗血丝等伤口，有些玩味，“不给你用酒，只用去腐消炎的白玉兰膏。”
　　余姝想抽回自己的小腿，可傅雅仪扣得紧紧的，冰凉的手圈住她，给人一种落入她的陷阱中无法逃脱的惊慌感。
　　“不、我不要。”
　　余姝在这件事上显露出了十二万分的抗拒，甚至开始挣扎起来。傅雅仪也并没有多言，用另一只手掀起了她的裤脚，莲藕似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细腻的肌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细细颤抖着，像只猫儿似的。
　　“余姝，如果等上去再治疗，你的腿会留下疤，还可能会发炎，我们起码需要五日时间等你好。”傅雅仪用水净了手后在自己指腹抹了药膏，用话分散起她的注意力，“现在时间对我来说格外宝贵，你应该知道。”
　　余姝挣扎不过，干脆将脸埋进膝盖上，分了精神去听她说话。
　　白玉兰膏是极其温和的质地，哪怕抹在伤口边也不会太过疼痛，顶多唤起一点点小小的刺痛，刚刚抹在手掌上时余姝被前面的疼痛刺激太过，完全没发现这一点。
　　等她有些紧张于自己会不会拖累了傅雅仪的正事时，傅雅仪已经迅速给她两只膝盖上好了药，带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覆盖了火辣辣的疼。
　　“这个药，真的不疼啊。”等上完药之后她喃喃道：“您怎么不和我说明白呢。”
　　“是谁刚刚说我不要我不要，摇头晃脑半点听不见人话？”
　　傅雅仪阴阳怪气道。
　　余姝：……
　　好的，是她。
　　傅雅仪向来是个疲懒性子，懒得解释太多，余姝不听那自然就直接上手了，简单干脆。
　　“还有哪里？”
　　当傅雅仪再次问出这句话时余姝纠结起来。
　　其实现在手掌不疼了，膝盖被白玉兰膏滋润过也不疼了，这样便显得被骆驼磨出泡刚刚又破皮的大腿内侧疼得格外明显。
　　她咬了咬唇，有些难于启齿，膝盖还算可以接受，若要有人在腿侧上药，此情此景实在难堪。
　　可傅雅仪心底跟明镜儿似的，看向她说道：“你被骆驼磨破的地方呢？”
　　余姝：！！！
　　余姝靠在石壁上，隐隐有些脸色发红，只细声说：“疼。”
　　“上药吗？”
　　余姝下意识动了一下，瞬间被布料和腿侧伤口的摩擦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嘴比脑子快，“上。”
　　能不疼，她为什么要强撑着忍痛，什么羞耻矜持，这种情况根本就不能要。
　　傅雅仪想了想，“那你张开腿。”
　　余姝按照她的指挥靠在石壁上曲起腿弯，只觉得这个姿势羞耻无比，闭上眼不敢细看。
　　傅雅仪卷着她的裤腿从小腿一直到大腿中侧，骆驼太过宽大，伤口也跟着下移不少，并没有蔓延到大腿根，而是在膝盖往上一指左右。
　　该感谢余姝这些日子都有好好在腿上裹缠一圈厚重布料，起码不至于和手掌一样磨得血肉模糊，只是破了点血皮而已。
　　下午到马驿时傅雅仪让林人音给她的药膏她因为怕疼偷了点懒没有上，此刻铺一与冰凉的药膏接触，反应竟然比膝盖涂药还要大，明明不疼，可整个人却敏感得惊颤了一下。
　　她咬紧唇，从耳根开始一寸寸红晕染上脸，腿侧的肌肤太过细腻柔嫩，连傅雅仪俯下身涂药时喷洒而来的呼吸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像是有一只蚂蚁在腿根攀爬似的。
　　她下意识想并拢膝盖，却又被傅雅仪抵住，不由得咬了咬唇。
　　“别动。”
　　傅雅仪抬头看了她一眼，另一只手捏在她腿畔，缓缓将剩下的药膏抹了上去。
　　余姝抵抗不过干脆将头靠到了身后的石壁上，脖颈轻昂，额间再次浮现起一层薄汗，仿佛在隐忍着什么，连眼下都多了一圈红晕，显得可怜至极。
　　待到傅雅仪涂完药抬起头看向她，眸光略深了些。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涂药，可她的模样活像被人欺负狠了似的，总让人忍不住真的再欺负欺负，看看她还能变成什么模样。
　　江南美人都说柔而多情，带着细水长流的软与温，余姝并不似这种刻板印象，她明艳而灵动，行走坐卧都带着机灵和自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肆意又张扬，可弱也是真的弱，受了疼就要喊，受了委屈就要哭，身上的肌肤一捏一个红印，处处都是软的，动不动就眼底含泪，波光潋滟，完全不知道这幅模样才更加激起别人的恶劣想法。
　　傅雅仪背过身去呼了口气，压下心底难言的想法，把余姝的裤脚拉下来，又在一旁拿了件保暖的厚重衣裳盖到她身上，淡声说道：“你躺下吧。”
　　宽大的衣裳令余姝只留半张脸在外，一双漂亮的杏眸忽闪，沉默着点了点头，在床上转了个身不敢再看傅雅仪，她的腿根上白玉兰膏发挥作用，原本火辣辣的伤痛被逐渐镇定下来，可偏偏傅雅仪触碰过的地方，由内散发出一股灼热，令人分不清是真的热还是她太过羞耻下的心理作用，逼得她只能忍耐再忍耐。
　　林人音并没有让两人在这个狭小的二号密道等候两天，这场沙尘暴来得急而猛烈，去得也急而猛烈，只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消散殆尽，若不是州秋驿的一片狼藉犹在眼前，那样可怕的灾害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余姝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便等到了林人音带来的救援队伍，可她们带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挑着担架热热闹闹下来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如获新生。
　　这个新生指两方面，第一方面是灾害后的新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与傅雅仪待在这狭小的密室实在多了几分压抑和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觉，这种感觉令她不敢和傅雅仪说话，也不敢多看她，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在身体僵硬地睡过去后，那个因为这些时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忙碌不停，脑子没有片刻停歇而忘记的梦又重新在这个狭小的密室里涌上来，依旧是傅雅仪卧房那个浴池，余姝托着自己的膝弯，如同上药时的姿态，在一汪被蔷薇花瓣铺满的水面上浮浮沉沉，整个脑子都仿佛快要在水中溺亡，只有拥住自己的人是清晰的，她看到了她身上的道道浅碎伤痕，也听到了她恶劣地对自己说——余姝，你乖一点，不要哭了。
　　等到她面红耳赤醒来时，就更不敢面对傅雅仪了。
　　她甚至有些唾弃自己，不过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上药，为什么能够勾出她那样的梦，太不可思议了些。
　　所以林人音的出现，于她而言，简直是如获新生。
　　她终于敢大喘气了。
　　被救上去后余姝好好洗了个澡，又将伤口挨个清理了一遍，这才能够舒舒服服躺在软垫上，甚至连脱力的手臂也逐渐恢复了力气。
　　州秋驿除了驼房都被毁了个彻底，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提早预知的那半个时辰里，大多数人都提前将财物转移到了地下室，此刻反倒财产损失不大，只是可怜了驿长需要重建这庞大的驿站了，而临裕第一大驿站的名号估计也被人夺走了。
　　州秋驿的驿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眉眼弯弯，带着难得的乐观，用他的话来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住在这里的人没事，他就放心了。说完之后便从自己的库房中拿出了可供上百人临时居住的高大篷帐，只是需要大家自行组装。
　　林人音来寻余姝和傅雅仪时便已经组织了手下的随从将领到的二十个篷帐组装好，等余姝躺进来时便已经是干净整洁必需品齐全的大帐篷了。
　　余姝感觉自己自从跟傅雅仪出门以来，从来没这么干净过，舒服得几乎一沾枕头就开始神游天外，盯着尖尖的蓬顶放空自我，那些脑子里挤压的繁重事务和理不清又叫人羞耻的感觉都被卸了个一干二净。
　　并未多久林人音再次拎了壶热水，又带了一套精致的黑釉茶具进来，余姝眼尖，好奇道：“这不是夫人的茶具吗？”
　　林人音弯腰将东西放到账内的小几上，回答道：“是，帐篷有限，若要容纳此次前去妲坍的全部人员需得至少两人一顶。”
　　“姝宝你第一次出来便遇到了程度多年难得一见的沙暴，实在是受了很大的罪，”她露出关切的神情，“所以我特意与夫人说了，让她和你住同一间，一起好好修养几天。”
　　“夫人也应了，正好最近我还要忙启程的事，需得重新整合驼队找找最好的前行方式，你的伤便由夫人来帮忙了。”
　　余姝闻言浑身一僵，刚刚的舒适惬意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甚至想赶紧抓住林人音的衣摆求她给自己换一间。
　　可林人音正忙事，如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甚至不等她张嘴，放下了东西便急匆匆往外走去。
　　余姝：……
　　傅雅仪跌下密室远没有余姝这样伤痕累累，甚至刚刚被救出来沐浴完便能够重新投进这两日尚未处理完的事务中，等到她处理到了日落西山时回了帐篷时，见着的便是一团裹在胡床软垫上的蚕蛹，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半点，似是不愿面对这一切。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没忍住哼笑出声。
　　胡床上那团蚕蛹闻声动了一下，又迅速保持安静。
　　“你还没睡？”
　　余姝闻声探出一点头，小心翼翼道：“夫人，我知道您向来不习惯和别人同住，您就当我不存在就好，我会非常小声的。”
　　傅雅仪似笑非笑：“你准备怎么小声？”
　　“我肯定会一动不动，绝对不给您造成多余的杂音。”
　　余姝此刻巴不得傅雅仪当自己不存在，这样她反倒才能自在点，刚刚听着沉缓的脚步声过来，她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过来养伤的，按照傅雅仪的气场自己倒像是个特意献给她在床榻上等待她的娇娆美人。
　　“可我不需要你这样，”傅雅仪将手中昂贵的杯子随手丢到小几上，走到了她床边。
　　“余姝。”
　　她低低念起余姝的名字，微凉的手伸进被子里精准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向自己。
　　“你是在因为我给你擦过药而别扭吗？”
　　她问得开门见山，反倒让余姝怔愣起来。
　　可傅雅仪的风格便是这样的直接，急风骤雨般将她那么一丁点儿隐秘的心思抛到光天化日下无可遁形，令余姝也只能快人快语。
　　“是，从来没有人如夫人你这般触碰我，我、我，”她咬咬牙，“我不太习惯，有些害怕。”
　　她躺在床上，湿润的眼睛撞上了傅雅仪冷淡的目光，不由得揪紧了被子，越发紧张起来。
　　“那你应该习惯，不能害怕，在这沙漠中危险万千，随时可能受伤，每个人都可能是其她人的救命稻草，疗伤、被疗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傅雅仪略微俯身，“你是只有面对我时这样还是所有人给你上药都这样。”
　　“我不知道，”余姝闷声说：“我又没有别人给我上过药。”
　　扬州没有人敢让她受伤，哪怕擦破了点皮她娘和祖母都要抱着她心疼好一会儿，去落北原岗的路上受的伤通通都好了又伤好了又伤，要么不去管，要么就是她自己强忍着痛上点药，哪儿会有人那样近乎亲密地替她这样上药。
　　“哦，”傅雅仪应了一声，“你若是不想我碰你，你也可以自己上，手掌、膝盖、腿侧，都是你能够触碰到的地方，自己上药也不算为难。”
　　说着她轻轻笑了一声，是一种颇为调侃的笑。
　　“你若是碰不着，需要我帮忙，我也可以帮忙。”
　　她说这话时两人凑得极近，女人骤然绽开的妖艳笑意携身上的冷香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余姝淹没，将她拖进这样玩味的痞气的笑意中去，惑了她的心神。
　　余姝一把接过白玉兰膏，身子猛得往后靠，慌张道：“我可以自己来！”
　　“夫人，您不要再逗弄我了，”她警惕地缩在角落，“不要对我这样笑。”
　　傅雅仪挺直腰，笑出声来，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上上下下看过余姝后评价道：“你还是这样肆意又直接的模样招人喜欢些。”
　　她不太喜欢余姝像只鸵鸟般躲着自己的模样，嬉笑怒骂的余姝更招人喜欢些，也让人觉得鲜活些。
　　余姝被她看得微僵，随即便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了。
　　她一个垂直坠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地哑声说道：“您每次理直气壮捉弄人时可一点都不招人喜欢。”
　　傅雅仪对此表示：“哦，我不在乎你们喜不喜欢。”
　　余姝：……
　　两个人尴尬气氛维持不了一章。
　　傅女士好好一个美女，可惜长了张嘴。


第36章 偷人
　　三日一晃而过，驼铃响起时，便又到了上路的时候。
　　州秋驿遭遇风暴的事这三日已经传得很远很广，驿长却挺无所谓，每一年州秋驿都要遭遇几次沙暴，过去也会毁坏不少屋舍，只是没有这一次这么彻底罢了，既然敢在此处开马驿，那就不会想不到这些事，毁了再建就是，实在不行不是还有营账嘛。给他几年，州秋又能成为最大的马驿。
　　该感谢这些时日的防风固沙，那片绿洲虽然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肆虐，可大多数却在这样的灾害下存活了下来，只是稍微枯萎了些而已，没几天便又生龙活虎地抖擞精神，迎头生长起来。生存基础没有断裂，那一切都还有无限可能。
　　余姝这三天伤口养得基本结痂了，也基本能够自由行走。她还年轻，身强体壮，正是活力最盎然的时候，再惨的伤都好得飞快，尤其在地下室傅雅仪强压着她处理过一次，更是让她少吃了一般伤口可能面临的发炎发肿甚至腐烂的苦。
　　第三日离开时，她已经生龙活虎起来，只要不狂奔大跳，骑个骆驼还是没什么问题的，甚至因为和傅雅仪在地下密道走了一趟，她还学到了点技巧，向驿长也要了两个小壶，一个装酒一个装水别在腰间，至于她那一把辛苦努力付出了整整七日才得到的从未见过天日的火铳则被她藏在了靴口。
　　沙漠中实在很不适合穿绣花鞋，一双靴子又能防止沙子进入又能藏东西，对余姝来说实在很实用。
　　等到带着“傅”氏旗队伍开始行动，空旷无垠的黄沙中又多了一大串影子，余姝再回头看时，州秋已经逐渐被甩在身后，只能见着成片的帐篷尖白的顶，沉默着矗立在沙漠中。
　　临裕沙漠的第三个马驿离州秋有整整十日的路程，傅雅仪为了赶路，几乎日夜兼程，整个队伍分成两组，一组白日赶路，一组夜间赶路，白天赶路时夜间组便共乘一匹骆驼，在骆驼背上修养，夜间则反之，骆驼也同样分成了两组，以方便轮流修养。
　　余姝被分到和傅雅仪一组，可这一回她生不起半点旖旎或变扭的情绪。
　　因为累，实在太累了。
　　白日六个时辰，夜间六个时辰，哪怕交替也令人身心产生莫大的疲惫感，尤其是行至中途时，更有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前行没有别的选择的无助感，哪怕累到极致也只能在骆驼睡一觉，连素来以吃苦耐劳著称的骆驼在这样的情况下都累病了两匹，行路途中除了在第二个马驿落站小歇一晚以外，几乎很少有脚能落地的时候。
　　也就是这样的急行，令十天的路程缩短到了八天，在离开州秋的第八天，一行人终于到了远陵驿，在见着远陵驿的屋檐时余姝险些喜极而泣。
　　后面几日，她腿上的磨痕哪怕垫了更厚的垫子也好了又磨破好了又磨破，几乎就要磨出林人音所说的茧子来，而她的体力也快支撑不住，好几次在骆驼上昏昏欲睡，若不是傅雅仪梦中惊醒一把兜住她的腰，怕不是要跌下马去。再后来余姝实在没了力气，傅雅仪便带着她从一人六个时辰改为了自己八个时辰余姝四个时辰，两人如此了两日，余姝每一刻都在担忧傅雅仪会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而倒下，可索性终于提早到了。
　　余姝坐在驼背上，浑身上下都绵软无力。
　　林人音在一旁笑她，“姝宝，感觉怎么样？头一次出门就遇上这样的行驶速度，你实在运气不太好。”
　　余姝掀起眼皮睨她一眼，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到州秋那段路已经算累了，万万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
　　说着，她跌跌撞撞就要下马，可长时间坐在马上，发酸的腿却没有在落地的一瞬使不上半点力气，若不是傅雅仪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说不定要给骆驼拜个早年。
　　“多谢夫人，”余姝扶着骆驼腰身站稳，又用脚跺了跺地面，才算有了些踏实感。
　　傅雅仪没有多说话，这一路以来她劳心劳力，哪怕再好的精力也消磨殆尽，此刻面上涌起倦容，略一点头，领着一行人往里走。
　　远陵不似州秋，面积那样庞大，它就是一座矗立在风沙中的三层大楼阁，上面用鎏金的字体笔走龙蛇写着远陵两字，可从上到下都用着灰扑扑的防风固沙的材质，除了这块匾额金碧辉煌，没有半点引人注意的特质。
　　可进了里头反倒别有洞天，内里装潢无不精致灵气，连桌椅板凳都刷着崭新的黄漆，柜台后坐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长发半绾，一身贴身薄裙，连袖口都是名贵透气的纱质，隐隐约约甚至可以看到莲藕似的玉臂。
　　见着了人进门，她也不起身，手中握着团扇，倚靠在柜台后掀眼看了众人一眼，拉长声音道：“原来是傅当家的，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人音小姐可这回可来了？”
　　林人音走到柜台前，笑道：“薛掌柜，好久不见。”
　　薛好一这才正眼瞧了她一眼，轻哼一声，“你们这回要几间房？”
　　“三十二间，”林人音报了个数，“还有吗？”
　　“有啊。”
　　薛好一在柜台后数了三十二把钥匙，递给林人音后又回了自己的躺椅上，冲几人摆摆手，“都是熟客，我也就不带路了，你们自己个儿按照牌子上头的序号找房间罢。”
　　林人音也不和她客气，率先抽出两把钥匙递给傅雅仪和余姝，“三楼顶层的房，夫人你和姝宝先上去休息吧，我领了别的人前去把东西卸了，再牵着骆驼前去吃点粮。”
　　傅雅仪颔首，拿了钥匙没说什么便往上走去。
　　余姝跟上她，揉了揉眼睛问道：“夫人，咱们在这儿休息多久啊。”
　　“两日。”
　　余姝闻言眼睛亮了亮，“能休息两日吗？咱们不赶后头的路了吗？”
　　“这里再行五日可到临裕沙漠边缘，出去后便是隶属于妲坍的小国萨芬，再行十日左右便能到妲坍，”傅雅仪解释道：“休息两日不为过，若平安顺遂，半个月后我们便能到目的地。”
　　越靠近妲坍，傅雅仪便越不着急，反而一路观察情况，越是安静越代表此刻是安全的，若临裕沙漠边开始有人作乱，那才是真的代表出了大事。
　　临裕沙漠向来是个三不管地带，唯一的规矩只有武力，用武力镇压，用武力淌出一条路，斗沙匪、斗刑犯，可能够在临裕沙漠生活的人，大多胆大心细，轻易不会去临裕两侧边境惹上魏国和渡什，莫说魏国，哪怕是渡什要裁决他们斗够他们喝一壶。所以临裕沙漠的乱，大多在中部，也就是州秋到远陵的这一段路，这也是傅雅仪带着一大群人日夜兼程的原因，她实在很懒得应付可能出现的沙漠人物，还不如早些走出混乱区，快点到远陵休息好。
　　余姝了解了个大概，打着哈欠点点头，直接进了自己的那间屋子。
　　三楼有不少房间，大多是所谓的上房，也就是条件稍好稍贵的房间，薛好一方才给了林人音一大把钥匙，她也是随手挑的两片，因此余姝与傅雅仪的房间隔了不远。
　　余姝走进房间里四面环顾一圈，却发现这里的环境已经出乎意料了，竟然有桌有椅有床，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甚至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小塌。
　　半个月前她到州秋时还难以控制地爱干净，可到了现如今，甚至已经失去了擦擦身子的欲望，躺在难得绵软的床前连靴子都懒的脱下，和衣倒头就沉沉睡去，哪怕中途有仆从端了饭上来，她也只迷迷糊糊到门口接过，吃完便再次睡下。
　　也因此，她并未发现自己吃过饭后睡得格外快格外沉。
　　三方岩是距离远陵驿十二里的一处匪窝，这里的沙匪与劫人钱财的普通沙匪并不同，他们做的是人口贸易的肮脏事。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的边缘地区，从州秋至远陵的行人总会松一口气，认为自己远离了些危险，也是这样放松懈怠的时候，最好下手不过。
　　他们一般不会大肆俘虏游商行侠，只会挑人多看着便财大气粗的队伍，偷偷掠走一到两人。
　　一般能走到此处的队伍，大多急于行商或有要事，是万万不会费心费力去寻一两个失踪的同队人耽误事情的，也是因此，这伙沙匪在此处经营了许多年，已然有了无数种偷人的法子，并且在魏国和妲坍之间发展起了一条隐秘的人口贩卖网线。
　　魏国权贵喜爱西域能歌善舞，身体柔韧的异域美人，也喜爱力气大身形好的西域男人做奴隶；西域权贵喜欢白白嫩嫩的中原男女为奴为婢，双方一联络，发展出不少上下线，沙匪做掳掠人口的下游勾当，魏国和西域驻扎的人牙子给他们下单子，下时限，待他们将人送过去，那头再层层搜刮，将掳掠去的人口压榨殆尽。
　　喜大和葫芦额是这帮匪窝的头头，一个来自魏国，一个来自妲坍，两人狼狈为奸，甚至给了自己的匪窝一个“人间乐”的文雅名号，自认做的生意是给双方权贵带去的人间乐事，让他们见着了不同的人间美景。
　　这几日西域那头是下了个单子，要四名魏国女子，特别要求要纤细柔弱些，长相艳丽些的。
　　喜大和葫芦额在周边蹲了小半月，挑挑选选，先是偷了一个茶商身侧的娇娆小妾，又偷了另一队商户队伍的两个小美人，最近才在过路的盐商手上又盗走一名貌美女奴。
　　说实在话，在这里找纤细妖艳的貌美魏国女人实在不容易，前往西域的路太苦太累，很少有队伍会带上手无缚鸡之力还可能拖后腿的人，要么是财大气粗，要么是势力高深，轻易惹不得。两人兢兢业业蹲了许久才终于找着符合标准的人，在凑齐的那一刻便连夜送了信约了交易时间。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面对娇娇弱弱的魏国女子，天然便带着不屑与轻视，尤其被绑来的几个又格外漂亮，是水做的人儿，除了哭着求他们放过，没有半点本事，所以他们也不会想到，最后盐商那儿偷来的女奴居然会起了逃跑的心思，而且还真让她在中途逃走了。
　　临裕沙漠太大，一个人跑了，风一卷，连脚印都不会留下一个，那是半点踪迹都找不到，两兄弟急的嘴上长泡，四处搜寻了小半天都没寻到，眼见着时间将近便将目光打到了傅雅仪的队伍上。
　　这临裕沙漠里谁人不知惹怒了傅雅仪会是什么下场，若不是实在找不到人，两人也不会将主意打到她的队伍上，毕竟整个沙漠除了她找不出第二支这样多女人的队伍，只要随意偷走一个之后赶紧跑，大不了到妲坍躲几个月，他们还就不信傅雅仪真能为了个人追杀他们几个月。
　　两人于是在傅雅仪一行人进远陵驿时便盯上了她们，葫芦额见到马上到余姝便是眼睛一亮。
　　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艳丽娇俏的女人，不似寻常女奴丫鬟，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以他的文化水平难以形容的气质，可这不妨碍他露出遇见极品的贪婪目光，甚至已经在心底盘算着将余姝卖去妲坍该如何坐地起价了。
　　“我有预感，把这个女人卖了，咱们起码能花天酒地三年不开工。”
　　当喜大有些忧虑地说这女人看着与傅雅仪很亲密不太好下手估计很麻烦时他这样劝说道。
　　喜大咬咬牙，还是被他描述出的富贵迷昏了头，决定干这事！
　　于是趁着晚饭的功夫，两人让手下扮成了送饭菜的小厮，将加了药的饭菜送进了余姝房间，再待到夜深人静时，两人换了夜行衣潜进了早已被蒙汗药迷晕的余姝房中，将人往身上一丢便迅速跳窗离去。
　　跑出半里地后葫芦额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余姝的脸，红光满面，“我们发了！这一次绝对发了！”
　　他们约定的时间就在十日后，此刻只有日夜兼程才能抵达，两人将余姝绑了手脚丢进装人的车马中，驾着车一路向西行去。
　　晨光熹微时傅雅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这些时日她赶路太累了些，昨夜竟然也陷入了深度睡眠中，可被扰醒的这一刻，她却没有半点迷茫，几乎瞬间眼底便一片清明起来。
　　和她同行的队伍都是跟她走过许多地方的老人了，都知晓她的规矩，若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是绝对不会前来扰她清梦的。
　　傅雅仪披了衣裳，前去打开了房门。
　　林人音急忙跑进来，眉心有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与担忧，“夫人，姝宝不见了。”
　　傅雅仪穿衣服的手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今天早晨我吩咐人前去放饭，本打算去找姝宝一趟，可是敲了半晌都不见有人给我开门，心急之下便撞门而入，可里头姝宝不见了人影。”林人音解释道：“刚刚我命侍从们挨个去寻了一圈，可还是找不到踪迹，我怀疑她被人掳走了。”
　　傅雅仪抿了抿唇，快速穿好了衣服，眉目沉静地向余姝房间走去。
　　余姝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变动，甚至被子都好好铺在上面，窗门紧闭，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傅雅仪的眸光越发阴沉了些，她死死盯着余姝床上唯一增添了一抹人迹的发簪，浑身上下都酝酿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风暴。
　　她甚至一时想不到是哪个熊心豹子胆的敢动她傅雅仪手下的人，是仇家还是周围的沙匪？范围太广了些，压根寻不到踪迹。
　　傅雅仪呼出一口气，坐在房中椅子上，并未过多久便沉声道：“要找余姝下落，必须得经过薛好一，薛好一是个桀骜不驯的硬脾气，不卖信息不管人事，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东西比登天还难。”
　　这向来是薛好一的规矩，只接待来者，不负任何责任，更别想从她嘴里套出任何一点话，任你们各方势力斗得要死要活，她总是游离于外的那个人，可若要论对远陵周边势力的了解，无人可越过薛好一去。
　　傅雅仪眸光微凉，哪怕心底的暴虐快压不住也不影响她近乎极端的冷静，她的目光转向林人音，“人音，你怕是得牺牲一二。”
　　林人音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无所谓地笑了笑，“若您与我想的是同一个法子，那倒是也算不得牺牲。”
　　傅雅仪没有明说，可眼神交流的那一瞬，两人上下级多年的关系瞬间让彼此明白了接下来的计划，也不多言，一同叫上随从往薛好一的房间浩浩荡荡行去。
　　薛好一的房间在一楼最下方，傅雅仪在门口敲了三下，甚至不等里头的人应声，便直接带人闯了进去。
　　“傅大当家的，你疯了不成？”刚刚用完早饭的薛好一睁大了眼，可转瞬便被傅雅仪派人扣住肩膀压到了座椅上。
　　傅雅仪坐到她对面，盯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道：“我丢了一个人，需要薛掌柜帮忙。”
　　薛好一被她扣住也不慌，眉眼弯弯着讽刺道：“原来是找我帮忙的，这么浩浩荡荡进来我还以为你是来做土匪的呢。”
　　“傅当家的，我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我这儿不保证安全，也不提供来来往往的任何信息。”
　　薛好一媚声道：“您的人丢了，来找我要人可没用，该怪您自己个儿没看住。”
　　傅雅仪平日若相安无事尚且能与薛好一周旋一二，可此刻她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心底的暴躁让她的目光犹如利剑望向对面的女人。
　　“那就是没得谈了？”
　　“本就没得谈。”薛好一回怼道。
　　傅雅仪突然笑了，她干脆地掀翻了桌子，一把扼住薛好一的手腕将她甩去了墙上，然后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火铳抵到她下巴上。
　　她明明在笑，可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满是阴冷，仿佛在看一个死物，“薛掌柜，人在你这儿丢的，若说你半分责任都没有那也说不过去。”
　　“我知道这里的各路人，你心底门儿清，也就是说余姝失踪那一刻起，你就知道是哪一方人带走了余姝，”傅雅仪冷声开口：“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告诉我那是哪一伙狗胆包天的东西敢动我傅雅仪的人，第二，你的脑袋被我的火铳打出浆子，大不了你死了之后我先掀翻这周围的沙匪窝挨个问过去，总有知道的，我不是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对你不会有怜惜，保证说到做到。”
　　说罢，她直接按下了火铳的保险大杠，只听咔哒一声，薛好一感受到那样阴冷的温度，下意识颤了颤，恍惚间仿佛真的生出了要被打穿头颅的感觉，她想那样的死法必然是极丑陋的。
　　可她在这沙漠中驻扎半生，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哪怕在傅雅仪手下怕极，也硬撑着那口气，稳住脸上的表情，冷笑道：“那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吧。”
　　傅雅仪的脸色骤然可怖起来，哪怕是周围的随从都立马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薛好一是个硬脾气，傅雅仪也是个硬脾气。
　　薛好一不愿意服软，那傅雅仪还真有可能下得了手，毕竟在傅雅仪眼中薛好一并不无辜。
　　眼见着傅雅仪就要动手让一个人风情万种的美人血溅当场，一旁的林人音骤然阻拦道：“夫人，且先等等！”
　　她一把握住傅雅仪的手腕，“让我与薛掌柜单独谈谈。”
　　傅雅仪的目光移向她，刺骨寒凉，“你与她？”
　　哪怕是林人音都被她的目光吓得有些心惊胆战，明确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杀意，她抿了抿唇，“是，还请您暂且留她一命，让我试试，若是不行，人音愿意任您处置。”
　　傅雅仪到底还是给林人音几分面子，她慢条斯理收了枪，阴郁扫过两人，“我只给你半刻钟的时间。”
　　待到傅雅仪带着随从退出房间，薛好一膝盖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她手撑着地略微喘气，头发垂落下来几缕，额头一片冷汗，这样狼狈的姿态却反而显得她更加妩媚多情了些。
　　“薛好一。”
　　林人音叫她的名字。
　　薛好一抬眸仰视她，哪怕现在有些狼狈，唇角还是勾出了抹嘲讽的笑意，哑声道：“怎么？你觉得凭着我们俩几次露水姻缘的交情，能说动我？”
　　“你少自作多情了。”
　　好滴，触发让人贩子死很惨顺便捣毁罪恶产业链的支线剧情。
　　大家不用担心姝宝，她可是和衣而眠的，啥都没卸下（包括傅姐姐送她的装满子弹的袖珍火铳=w=）


第37章 瓜葛
　　若要说起薛好一和林人音的瓜葛，那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那时林人音是西行在线的老江湖，薛好一是在临裕沙漠突然冒出来的远陵驿的掌柜，林人音想着她带傅家商队走这条线，怎么也得将路上几乎可以称为续命点的驿站混个熟悉，于是便有了她第一次踏进远陵驿。
　　初见时薛好一也是躺在柜台后的靠椅上，姿态悠闲，随手丢给她一串钥匙，团扇捂着脸，懒声让她自便，浑身上下都是风情与妩媚。
　　林人音觉得这掌柜的好有意思，却也没多说什么，打量过了这片马驿后便安然入睡，睡至半夜起夜，却在一楼听着了一阵娇媚的吟哦。
　　她本想当没听着，转个身便回楼上继续休息，和傅雅仪待久了，她们这些曾经被礼教束缚过的女子个个都胆大起来，面对这种事，别说面红耳赤了，若是面对面她说不准都能贴心地替对方关上门。
　　可薛好一在她离去前先开了门，并且唤住了她。
　　林人音并不是不通人事的女人，她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体验得也多了，她见过无数魏国和西域的美人，却从没见过薛好一这样的。
　　五年前的薛好一便满身风情，只需要稍稍一个媚眼便能将人勾得没了魂去，软身倚靠在门框边，轻衫薄裙，掀起如水的眼，冲她说：“林姑娘，你说说你，看到了不少为什么还装得这样正紧呢？明明你在进客栈见着我时，眼睛都亮了。”
　　薛好一说这话时，满是自信，下巴颌轻扬，能让人瞧着她脖颈间不知是谁印上去的，已经快要愈合的牙印。
　　林人音觉得这样很糟，也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进门那一瞬的惊艳竟然被她捕捉，难得有些进退维谷。
　　可后来薛好一实在很胆大，趁着大堂无人，冲她勾了勾手指，见她一动不动又干脆走过来，圈住她的脖颈，用唇轻贴，小声说：“别否认，因为在你进来的那一瞬，我也露出了同样的眼神。”
　　她俯在她耳畔，呵气如兰，“今夜就是见着了你下来，特意勾引你的。”
　　林人音又觉得这位薛掌柜实在不擅长说谎，她哪里是见着自己第一眼就来勾引自己，她明明是见着自己和随从卸货时紧紧盯着自己的身形上下打量，这才在无趣的深夜前来特意勾引。
　　可她没有说明自己多清醒，她只揽住了薛好一的腰肢，低垂眉眼缓声问：“真的吗？”
　　薛好一吻在她唇畔，轻声说：“真的。”
　　林人音也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第一眼见着你，便觉得好惊艳。”
　　两人对视，眼底尽是笑意，可又都知晓对方说的是假话，不过是沉溺于对方美色，言语间试探几句，确定双方都愿意罢了，有了这样的开头，情到浓时还能多点互诉衷肠的情趣。
　　林人音到现在已经记不得当日的情景，却只记得是旖旎激烈的，她吻过薛好一各处，坏心眼地逼出她一连串的娇媚嘤咛，床榻前是重峦迭嶂的薄纱，整个气氛都如梦似幻。
　　也是自那之后，林人音与薛好一有了后面的几段露水姻缘。
　　整整五年，林人音来了远陵驿十二次，她不过问薛好一的过去也不过问她背后还有过多少情人，薛好一也不问她在行商路上遇到过多少如她一般的美人，两人深知对方都是欢场中的老手，像是较劲一般，等着对方输了这场拉锯。
　　这件事，只有林人音相熟的几个姐姐妹妹知晓，再然后便是傅雅仪知晓。
　　虽说林人音和薛好一可能没有什么大情大爱，但若林人音有了什么因她而起的性命之忧，薛好一大概也是能够退步的，这便是傅雅仪和林人音做局的根基。
　　可此时此刻，跌坐在地的薛好一不是傻子，相反她能在临裕有一席之地，令各方不敢觊觎，是个极其精明强干的人，需要小心应对。
　　林人音蹲下身，笑了笑，“薛掌柜，我们夫人狠辣霸道的名声也传了许多年了，近些时日，脾性尤其不算太好，前些日子你也该知晓，她拿火铳带人挑了整个匪窝，一个不留。”
　　“你少骗我了，”薛好一轻喘一声，平复住了刚刚被冷硬火铳抵住的恐惧，冷笑道：“你每次提起傅雅仪时，尊敬都快溢出眼睛，若傅雅仪真舍得因为你没有劝服我而杀了你才奇怪。”
　　林人音眼底满是无奈，她温和地替薛好一别了下耳畔的碎发，“夫人不会真的打杀我，可是会真的杀了你啊。”
　　“姝宝是她近来的新宠，哪怕出门都要带上的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夫人为了她破过许多格，若你不说实话，她会说到做到。”
　　“那又如何？”薛好一眸光微动，不知有没有相信，可却并不愿意低头，“我说过，我的规矩从不破坏，若她非要，那就杀我。”
　　林人音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缓声问：“你真的不说吗？”
　　薛好一：“不说。”
　　林人音轻声笑笑，一如往常，带着她独有的英气与爽朗，“那好吧。”
　　她替薛好一披上了外衣，抬手温柔摩挲了一下她的脸侧，起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
　　薛好一问。
　　林人音悠悠叹了口气，回头深深看她一眼，“薛掌柜，你实在是个很妙的人，就我们睡过这么多次的关系，我也不能真看着我的东家杀了你。”
　　“若你不想打破原则，那就坚持着吧。”说着她弯了弯眉眼，“你梗着脖子不愿意屈服的样子，其实也挺可爱的。”
　　说罢，林人音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薛好一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嘟囔道：“花言巧语。”
　　她并不完全相信林人音的话，可林人音表现得实在滴水不漏，一动一笑都与她平日没有什么区别，这正是林人音在外闯荡这么多年所独有的喜怒不形于色，面上面对她时永远都是爽朗而坦诚的模样，以至于到了现在她甚至难以分辨对方说的是真还是假。
　　她没有与傅雅仪过多接触，听到的大多是她冷酷无情，手段狠辣的传闻，可私心里，她总觉得傅雅仪不至于如此，甚至过了刚刚那股害怕的劲儿，此刻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故意做戏给自己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傅雅仪是那个巴掌，林人音是那个甜枣。
　　可等她出了房门见着了跪在正厅正被傅雅仪手下的人压着打得背上皮开肉绽的林人音时，向来机敏的大脑都空了几瞬。
　　那样的血肉模糊，真不像是演的，而林人音那傻子，都被抽成那样了，还在那里对已经准备离开直接捣向匪窝的傅雅仪说恭送夫人。
　　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直冲头顶，薛好一走过去，怒道：“住手！住手！谁让你们在我的客栈动私刑的？”
　　已经到了门口的傅雅仪嗤笑一声，看她的眸光格外嚣张，“薛掌柜，我枪都顶你脑门儿上了，你觉得我还会遵守你的规矩吗？”
　　“你不想说的东西绝不说，这一条规矩我打破不了，因为我掰不开你的嘴，可我傅雅仪从来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人，”她高高在上道：“没用的下属，也并不需要我的善意和宽容。你该感激我放过了你。”
　　傅雅仪说完并没有再看屋内，手上摩挲着自己的白玉烟杆，令人去将半队骆驼牵了过来，骆驼上都是配了火铳的射靶好手，没有再耽搁的想法，骑上了骆驼，对屋内的人说道：“鞭刑直到我们寻到人回来为止。”
　　“若她中途死了，便是她该死，若是她没死，那算她捡回来一条命。”
　　薛好一被气得够呛，她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打到傅雅仪脸上解恨，可目光却不由自主移到跪在地上，眼神都有些失焦的林人音身上，内心纠结起来。
　　她受不了这样，哪怕她心底还有怀疑，可她受不了林人音被这样惩罚，还是因为她才接受这样的惩罚。
　　眼见着傅雅仪的驼队已经整装待发，甚至前锋的铃手已经摇铃命令前行，她心口紧张得砰砰跳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林人音背上的白衣破碎，露出其下可怖的血肉来，每接受一鞭子她都轻颤一下，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可偏偏背脊又挺得笔直，一声不吭，渐渐有血自她背上滴落，到了地面划出一条直线，直到流到薛好一脚边，沾上了她精致的绣花鞋。
　　薛好一仿佛被这血吓了一跳，略微僵硬地后退了几步，咬紧牙根。
　　“出发。”
　　不知是哪个领队报的声，门前的骆驼铃铛成了一长串，那是真的要往前走了，屋内的鞭刑阵阵闷哼，直让人连牙根都开始发麻。
　　薛好一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哑声开口：“我说。”
　　“别打了，”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眸光阴沉，扬声道：“我告诉你们，别打林人音了。”
　　“林人音，不管这回是真是假，都算你赢一回。”她一只手撑着桌面，咬牙道：“我很少能找到一个如你般伺候我合贴的人，此般就算我赏你的消息了。”
　　“是一伙叫人间乐的沙匪，专门劫持路过的行商队伍中的人，每次只掳走一两个，做的是将魏国和西域双向的人口贩卖，我知道他们的窝点在哪里，但你们要找的人很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她解释道：“这伙人在临裕沙漠开整了无数路线，我也不知道他们每次会走哪一条，可是我知道他们每次出了沙漠的目的地是妲坍的一座边境小城梵遣，若你们快马加鞭，说不准能够在那里拦下沙匪的队伍。”
　　傅雅仪闻声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里头的鞭声立时停了，薛好一算是松了口气。
　　“具体在梵遣哪里。”
　　既然已经说了，薛好一便索性说个干净，“拿纸笔来，我画给你。”
　　傅雅仪抬了抬下巴，示意还在客栈里的随从纸笔伺候，薛好一三下五除二画好，丢给了她，梗着脖子不再说话。
　　傅雅仪瞄了一眼上头的定位，吩咐道：“送林人音上去休息，找个大夫给她瞧瞧。”
　　薛好一闻声啐了一句，“活阎王。”
　　傅雅仪倒也没生气，面上的阴冷缓和许多。
　　刚刚鞭子一停就力竭倒在地上的林人音被人搀扶起来用大堂简易的担架往上抬去，临到楼梯拐角还趁着薛好一没注意，朝傅雅仪眨了眨眼。
　　等林人音上了楼，傅雅仪纤细冷白的指控制着骆驼的缰绳，淡声下令道：“走，我们先去梵遣，让林人音自己养好伤之后带着剩下的人追上来。”
　　驼队随令而动，不出片刻便融入了浩浩荡荡的黄沙中，直到跑出去了两里路，再见不着远陵驿了，跟在傅雅仪身边的随从才敢禀报道：“林娘子说薛掌柜平日里不传递消息便是为了明哲保身，此番被迫透了底，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惹来些麻烦，薛掌柜待她情深意重她也不能不仁不义，想要在远陵待上个把月，看能不能劝说薛掌柜的驿站让傅家入个股，放上傅家旗，将薛掌柜争取为自己人。”
　　傅雅仪眯了眯眼。
　　她并非不能领会薛好一的难处，只是她也不能眼睁睁拖着时间找不到余姝，薛好一开口她还有法子护住薛好一，若薛好一不开口，那她真一股股匪窝问过去，怕是余姝那头黄花菜都凉了。
　　护薛好一不受这一次开口影响有许多法子，可林人音这个法子却是最具有战略意义的，一旦成功，傅宅入股远陵驿，那便代表了在三不管地带傅宅有了现成的扎根势力，甚至还是一个牵动各个商队的落脚客栈，未来打探消息，避险都会方便很多。
　　她勒了勒骆驼缰绳，从交领下的口袋中拿出一块温玉交给刚刚说话的随从，吩咐道：“你悄悄回一趟远陵驿将这个交给林人音，留在那里的随从全听她吩咐，不必急于赶来，若是人手不够可凭此再回去调人。还有——”
　　说着，哪怕眼底依旧有对余姝的担忧，唇角却无端多了几分玩味，“你们亲自去找大夫去守到林人音房门前，找点正当理由别让薛好一进去发现她背上的是猪皮和鸡血的事。”
　　余姝醒来时周边一片昏黑，她脑子慢了整整半拍，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下了药般的昏沉迟钝。
　　耳边时不时传来细弱的啜泣，忽远忽近，等她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哭的是和自己同车的另外三位娘子。
　　乌漆嘛黑地看不清人影，也看不清对面几人的脸，可余姝依旧感受到了自己腿上和手上的被束缚的缰绳，她昏睡前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自己睡前明明还在远陵驿，可再不知晓情况也能发现此刻的状态必然是危急的。
　　她第一反应是在可活动的范围内摸了摸自己的靴口，发现那把火铳还在里头时才松了口气，终于能够彻底冷静下来。
　　出门在外可能遇到无数危机，这都是林人音和念晰给她普及过千叮咛万嘱咐的，一旦发现自己身处险境，第一要点是寻一寻自己保命的东西还在不在，如果在再向周围可信的人问问情况，谋定而后动，不要慌张，最重要的是要相信无论她在何处，傅宅的姐姐们还有夫人走遍天涯海角都会前来寻到她。
　　“几位姐姐，你们可知这是何处？”
　　她尝试张口轻声说道。
　　可转瞬便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一双黑而亮的眼睛与她对视，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剩下两个娘子的啜泣声一顿，随即又像掩饰一般，大了几分，捂嘴的娘子在这样的掩护中以更小的声音说道：“咱们遇上了沙漠中的人牙匪，现在正在一路往西行。”
　　几乎这位娘子一开口，余姝眼前就浮现出林人音对她侃侃而谈时所说的最好的那种情况——若有同患难且头脑清晰者，此为最佳合作者，实乃上天的恩赐。
　　可余姝到底没有轻易交心，只是睁大了眼，显得有些惊慌道：“那姐姐你又是谁，为何我被捆住，你却能够自由行动？”
　　那位娘子抬手便替她将绳结解得松了些，起码是可容手腕进出又不显得真松了绑的模样，她一边做一边说道：“我们几个都是沿路的行商队伍里被掳来的女人，一开始有四个，前天我们几个想着自救，可最终失败了，只有那一位妹妹逃出生天，没想到他们第二日就将你劫来了。”
　　“妹妹，你不要怕，”这位娘子安慰余姝道：“瞧你的模样，便像个富家娇养的小孩儿，也不知你家大人怎么舍得让你一路跟着吃这风沙的苦，但你若不想被发卖为奴，便一定跟紧了我们。”
　　“我们原本跟的大老爷们大概不会为了我们这样的卑贱之躯前来搜寻，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走出去。”
　　余姝眨了眨眼，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深重的悲凉和自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只低声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依旧是刚刚说话的娘子接着说道：“他们把我们当成货物，用他们的话来说，你是极品好货，他们为了钱不会动你，可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脸稍好看些的高级货，身份地位又是为妾为婢的那就可以玩一番再卖出去，这几日急着赶路，他们每日只用恶心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打转，等明日快接近城镇时大概真的会来马车上享用。”
　　“无论他们想玩弄的是我们中的谁，我们都有机会四个人一拥而上拼死一搏。”
　　她说这话时，眼底坚毅异常，紧紧握住余姝的手，仿佛要将这么一点温度传递到她手上，低声说道：“妹妹，你不要犹豫，请一定加入我们，我们有簪子有发钗，往他们脖颈间捅，能得手。”
　　若说余姝冷静下来之后还有些警惕，那此刻算是完全放了心，甚至被身前女人所感染。
　　原本她以为自己有火铳，要努努力一保三，可现在却发现这些和她一般柔弱甚至手上没有除发钗外的任何武器的女人也同样下了她们活到迄今为止最大的狠心，绝对不向这样残酷的境遇低头。
　　“可若他们不是一个一个来的呢？”
　　余姝的话音落下，对面的女人脸色微僵，剩下的两位娘子遮掩人声的啜泣也顿了顿，可又很快反应了过来，重新低声哭起来。
　　“绑我们的一共五人，其中两个是老大，三个是手下，若要享用我们，必定是那两个先来，”她脸上有了些苦涩，可更多的是下定决心的坦然，“四对二，或许也有些胜算，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放弃，也不愿再摇尾乞怜求一条生路。”
　　她们这半生已经过尽了摇尾乞怜的苦，为奴为婢为妾，都是在冲主人摇尾乞怜求活得稍微好些，可最终还是落到了这种地步，是她们运气不好吗？是她们活该吗？
　　没有的，这不是她们的错，她们已经奋力挣扎着活了，到了此等境地，心底的怨恨几乎达到顶峰，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怨恨对象，那便干脆些化作能够助自己脱逃的戾气与凶狠，拼死一搏，哪怕活不下去，也一定要带走几个敢欺辱她们的混蛋。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她们清楚——她们诞生到世间，不是让人践踏的。
　　余姝与三人对视，她半垂着眸子，突然笑了。
　　她情真意切握紧了面前这位姐姐已有些凉意的手，微扬的唇角在黑暗中露出蠢蠢欲动的弧度，低声说：“姐姐们，你们尽管干，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林人音和薛好一属于海王之间的巅峰对决
　　凡是跟傅女士待久了的女性，哪怕表面上再英气爽朗本质上都会变的放弃礼义廉耻比较不择手段，这种不择手段的外放表现就是变得奇狗无比，甚至可以演场大戏向自己的p友装可怜，顺便再趁机帮老板和p友牵桥搭线达成合作，没错，这就是傅氏集团奇怪的企业文化（bushi）。


第38章 报仇
　　要到妲坍的梵遣必须要横穿萨芬这个紧邻临裕沙漠的小国，若说起国土，这里是奇异的长条型，自南向北，几乎形成一道屏障将半个临裕沙漠阻拦住，同时这里也是渡什和妲坍交锋的前站，大多战争都发生在临裕沙漠北面，同样受到波及的也还有萨芬北面。
　　人间乐的行走路线这几年变幻莫测，可唯有在萨芬的据点是坚定的越南越好。
　　受战争波及，萨芬无论南北都很乱，可北面是随时可能丢命的乱，而南面则鱼龙混杂，起码还有一丁点儿的秩序可言，不会随意说两句话都丢了性命。
　　而这样的鱼龙混杂也让喜大和葫芦额不会太过明显，能够做到大隐隐于市。
　　此时已经接近八月，白日的太阳尤其毒辣，仿佛要将人炙烤熟透，而对于终于走到了萨芬的据点这件事，人间乐此次的行车人员都格外开怀。
　　沙漠中物资匮乏条件艰苦，而要掳人蹲守总令他们必须在沙漠中待上起码一两个月，而到了萨芬南部，可就能爽了。这种要坏不坏的地方最适合他们这种人生存，不必害怕触犯律法，可以随意作恶也不被通缉，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萨芬官府也懒得管束，反正来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外乡人，妲坍人他们管不了，魏国人更管不了，干脆放任他们自行解决干净了再去擦个屁股也就可以了，只要钱给到位，更是什么事都能放人一马。
　　人间乐素来有个很少用到的规矩，只要不是挣钱的极品货色，那到了萨芬便先玩一番再卖走，只要没弄死弄伤就可以。当然，这个规矩素少用到的原因是他们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在沙漠中见到几个符合下家要求的女人，也就很少接这种单子，这回一口气遇着四个说是碰了狗屎运也不为过。
　　在掳来的几个女人身上眼睛乱晃了数日的匪徒们都急色得很，迫不及待想趁着停留这几日爽利一番。
　　人间乐在萨芬的据点是个狭小的院子，卸了货后喜大和葫芦额闻着外头长街的香气，又打量了几眼余姝的脸，一股自己即将暴富的自得席卷而来，飘飘然振臂一呼，只留了一个小弟在此处，剩下的一同跟他俩去这小街里大快朵颐。
　　余姝和三位娘子被丢进了柴房里头，哪怕在格外干燥的萨芬这个柴房也阴湿得不行，仿佛稍微挪动几块木柴便可能涌出来大片的蛇虫鼠蚁。
　　这几日行路四人配合得很，除了假意哭哭和认路，大部分时候都在养精蓄锐。
　　有月光透过几乎要挂到屋顶的窗户穿进来，带来了一点光亮，余姝几人在黑暗中眉眼渐利，仿佛几匹压抑着凶性潜伏的母狼。
　　那日对余姝说话的娘子名唤月娘，剩下的两位是一对姐妹，一个唤莺歌一个唤玉安，三人的经历格外相似，都是家中落败后为求银钱将三人发卖，莺歌与玉安因是难得的姐妹花被一户专做生意的商户买回家，而月娘则身世更崎岖些，她爹娘想用她为弟弟换了读书的银钱，便将她发卖去了秦楼楚馆，打的便是让她在那里头继续给几人挣钱的主意，月娘不愿如此，勾了个时常来留宿的茶商，磨了两年让对方给自己赎了身，还借了对方的势狠狠搅了父母弟弟科举攀升的路，然后辗转跟着那茶商一路西行做生意，被人间乐给盯上掳了来。
　　用月娘的话来说，她觉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真出了事只有自己能救自己，在被抓住的那一刻她有一瞬间万念俱灰，可随即又太不甘了些，不甘自己的一生就这样度过，被人卖来卖去，仿佛一个对象，她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所以这一次说不准是一次转机，一次令她能有别样人生的机会。
　　尽管这番话更多的是绝境中的自我安慰，可余姝还是为她的想法而颇为震撼。
　　她并未告知几人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在火铳面前，莫说这五个大汉，便是八个十个余姝也是不怕的，可那是最后保命的东西，动静颇大，数量有限，不到关键时刻并不好暴露，四人的计划是在马车上一点一点构建的，准备先勾引喜大和葫芦额中的一个，然后四人一同上，将人扣下以做威胁，若有余力可以先威胁他让他引另一个管事进来，并在他引完后立马先诛杀再埋伏在门前趁另一人不注意一同擒下。
　　若只威胁了其中一个，她们很怕这葫芦额和喜大并不是那样的兄弟情深，为了利益直接舍弃另一人也犹未可知，让两人一死一伤，还活着的那个为了小命才会让剩下的三人放几人离开。
　　这是一个操作起来有一定难度，却找不出更好的选择的计划，可一切的前提是这五人按她们的想法行动。人的行为是最难琢磨的事，就像余姝几人无法确定人间乐的匪徒会在什么时候对她们下手一般，到了能够安定的地方，几人也不知晓对方会想先急不可耐享用这群女人还是先找个地方大快朵颐。
　　可现在的情况对几人来说是乐观的。
　　喜大和葫芦额只留了一个人看守四人，还是其中最弱势的人。
　　在人间乐的团队中也划分着阶级，葫芦额和喜大显然是顶层，剩下的三个小弟其中两个都更强壮，那也就只有剩下的这个是团队中最底层的人。
　　余姝早挣脱开了手腕上的绳索，她在黑暗中眸光轻闪，舔了舔嘴唇。
　　“我觉得我们的计划可以改一改。”
　　月娘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改？”
　　“姐姐，让你们拼着被那群狗日的东西占便宜的风险在这间小房子里杀人，倒不如将外头守咱们的人引进来，解决掉后直接逃走。”
　　莺歌蹙了蹙眉，“我们可能跑不远，说不定刚刚杀了外边的那人，葫芦额跟喜大几人就已经吃完回来了。”
　　“刚刚进院时我闻到香气最浓郁的地方距这个小院行车起码半刻钟，他们几人步行过去也要一刻钟，一个往返便是两刻钟，若还要真的大快朵颐一顿，没有小半个时辰是回不来的，咱们下手就要讲究个快，一刻钟内将那人引诱进来解决了再处理痕迹。”余姝认真分析道：“这是可行的事，若是这招不行，也不过恢复原本的计划，他们的下家要四个人，哪怕为了钱这几人也不可能杀了我们，甚至不能让我们伤痕累累，左不过失败了被打一顿罢了。”
　　“可我们跑了之后该怎么继续逃脱，这里他们可比我们熟悉。”
　　“谁说我们要逃脱？”余姝闻言眸光微闪，“萨芬太过危险，我们几个弱女子并不适合脱离人马独行，这群人的身份马匹车辆都还有用。我们最好解决了这个人之后，埋伏在周围，待几人四散去追查我们时，逐个击破，不要留下任何被追杀的后患。”
　　莺歌还想说点什么，她向来胆子略小思虑缜密，有些惧怕这样在原计划上的改变，可一旁的玉安较她则大胆许多，等余姝说完后握紧了莺歌的手，点点头：“我觉得余妹妹的想法可行，不妨一试。”
　　月娘在余姝说这新计划时也在思虑，此刻再想一想留在外头的那人，心底有了点谱，也点点头道：“我有办法引那人进来，可以试一试，只是要快。”
　　莺歌见三双眼睛灼灼看向自己，纠结了一小会儿，咬了咬牙，狠声道：“好！干！我豁出去了！先解决一个再说！”
　　王峰在门口搓了搓自己的手，心底暗暗骂了喜大和葫芦额两声。
　　他在人间乐里头被欺负惯了，就因为身形不如其他几人高大，处处被排挤压榨，平日里不止要给几人端茶倒水，做几人的出气包，在他们吃香喝辣时他也只能在这寒风中守岗，平日里他们劫人大多是劫些沙漠里的小厮娈童，像这次这般一口气碰上了整整四个美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沙漠里除了傅雅仪的队伍，一年能见着一两个柔弱漂亮些的女人就不错了。
　　可偏偏这一回，他甚至能想到按照自己的地位，不止吃香喝辣没有自己的份，估计难得一次的玩女人机会也没有自己的份。
　　只要这么想想，他就觉得站在冷风中的自己格外可怜，也对葫芦额跟喜大生出无数不满。
　　突然，他镇守的柴房里又传出来一阵哭声。
　　绑来的四个小娘们都是水一样的人，见求不过几人便成日地哭，方才被丢进柴房时他明明记得几人哭累了哭哑了，现在大概已经昏昏欲睡了，骤然听着这么一阵哭声，他浑身都酥了。
　　甚至不用进去瞧，他便知晓那必然是第一个被从茶商那儿掳来的女人。
　　王峰格外喜爱风韵些的小妇人，几乎第一眼见着那女人，他便心底生了些歹意，若不是葫芦额与喜大在路上看得紧，半点不准他们碰这些女人，哪怕偷偷摸摸他也想将这女人好好玩弄一番。
　　可此刻这间屋子只有他一人驻扎，那群喝酒的按他的了解没有个把时辰是回不来的。
　　王峰眼珠子转了转，又在四周看过，心底想着趁这群人不在何不自己先享用一番？反正女子向来好名节，被欺负了也不会好意思开口。
　　他听着里头细细低低的啜泣，心里头越发痒了起来，最终还是欲望战胜了理智，悄悄推开了门，冲里头压低了声音吼道：“哭什么哭？”
　　吼完他便听着了那啜泣声暂歇，被终日挤压的怨气反倒稍微少了些，在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面前生出些自得来。
　　可还不等他具体看清屋里的情形，随即迎接他的便是早已埋伏在门后手握两把木柴的莺歌和玉安，两人卯足了力气握着潮湿沉重的木柴狠狠击向他的后脑和后背，余姝眼疾手快，迅速关了柴房大门。
　　王峰发出一声惨叫，月娘怕他招惹来其他人，从地上爬起来，随手在地上摸了块乌黑的大碳，一把塞进他嘴里。
　　莺歌与玉安不敢停下，哪怕已经手酸也一下不停地狠狠打向他，后脑的血迹瞬间流了满地，王峰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还因为嘴里的坚硬木炭被活生生磕掉了两粒牙。
　　余姝连忙拉住两人，让两人保存些体力。
　　莺歌玉安刚刚头脑一热，用起力来不管不顾，可此刻那血迹流到自己脚边，顿时后怕得腿一软跌倒在地。
　　余姝连忙抱了抱两人，轻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做得特别好。”
　　莺歌咬着唇，胡乱抹了一把自己脸上溢出来的眼泪，带哭腔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月娘颤着手在王峰脖颈边探了一下，“他还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没事，他暂时没死也没事，”余姝拿出发钗开始在他身上划伤口放血，然后抬脚在血上踩过，“咱们踩着血迹从房子四周四个方向走，走到血迹消失便回来，届时藏到这院子的角落里，看葫芦额跟喜大去了哪边，我们先跟葫芦额走，在他回程的路上了结他。”
　　“葫芦额是这群人里面战力最高身形最强壮的人，”余姝策划道：“他必须死。”
　　几人点点头，此刻已然隐约以余姝为核心，四人先在四周走完数百步后快速回来又清理了王峰身上和地上残留的血迹，再狠狠给他脑袋上敲晕后便将他捆好丢进这座小宅子外的臭水沟里，干脆让他暂时自生自灭，该庆幸这群人牙匪因为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安排的据点也格外隐秘，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迹，否则几人不一定做得这样顺利。
　　接下来的，就是等。
　　葫芦额与喜大几人回来时已经接近亥时，几人一身酒气喝得红光满面，心底还在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可刚到小宅门口便隐约感觉到了不同，门前的血脚印是那样明显而杂乱，并且显而易见是女人的脚印。
　　葫芦额顿时沉下了脸色，心底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往柴房走去，剩下几人也赶紧跟上。
　　可到了柴房前，那大大敞开的柴房大门昭示了最坏的情况，那个龟孙子王峰不见了人影，他们掳来的几个女人也不见了踪影，想起门口的血脚印，他咬着腮帮子，怒声说道：“快到这宅子四周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待四人围着宅子四周搜寻一番发现四条脚印后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那几个只会哭的臭娘们哪怕跑出去了估计也跑不了多远，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追得上。”
　　喜大分析道：“柴房的锁是从外面打开的，说明是王峰自己开的锁，门口的脚印要么是她们弄死了王峰慌不择路留下的血，要么是王峰这个狗东西被哪个女的迷住了，特意做出这种景象迷惑我们放走了她们。”
　　任他如何分析都不会想到，会是那几个女子自己弄死了王峰，并且在一个时辰内设下的这个局，在他们心底，这几日余姝几人的形象已经定下了，哪怕觉得她们可能有反抗也不敢置信对方会有这种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能力。
　　葫芦额恼怒道：“不管是什么，都必须把她们追回来，我们现在就分四个方向追，若找到了便立刻放信号汇合，外头的脚印有问题，我不信这四个人会分开跑，如果能逮住必然逮一伙。”
　　两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怕心底还有些别的想法也不敢在大当家的盛怒时说出来，连忙应了声好，四人一人选了个方向便迅速追去。
　　待到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余姝几人才从西面生长茂盛的树上爬下来，刚刚有枝叶掩盖，几人也依旧大气不敢出一声，此刻见到了葫芦额前行的南路，四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多了几分凶狠，从墙的另一头翻下来，连忙往那头追去。
　　南路是四条路里人最少的，葫芦额追了很远，余姝几人坠在他身后二十米外，寻到了一条彻底没有人迹的小巷，干脆躲藏在小巷里，等葫芦额往回走。
　　四人屏气凝神，心跳砰砰，手心满是汗渍，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遥遥见着葫芦额硕大的身影。
　　待到葫芦额走近，玉安和莺歌一把扯开早就布置好的细丝，葫芦额一时不妨，一个趔趄，大骂一声：“哪个狗娘养的暗算老子？”
　　月娘趁着这个时机一把掏出了自己在那小宅厨房顺的菜刀往他脖颈上砍去，葫芦额凭借对危险预判的本能迅速躲过，那把刀只砍入他背脊半寸令他发出一声痛嚎，然后便因他奋力一甩而被甩去了小巷里。
　　看清了暗算自己的是谁，葫芦额目光阴沉而暴戾，骨节嘎嘎作响，“原来是你们几个？”
　　可并不等他说什么，已经潜到他身后的余姝拿起临行前念晰送给自己一直被自己贴身收好的匕首往他身上刺去，葫芦额只觉得一阵轻风袭来，抬手一挡，手臂上被划出一道血痕，他暴怒下狠狠抬脚踢到了余姝心口，立时便将她踹去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莺歌玉安两人此刻却也已经举起木棍向他袭来，月娘看了眼已经躺在地上吐血的余姝，咬了咬牙，在小巷中摸起菜刀，也冲了上去。
　　余姝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她擦了一把自己唇角的血，向来怕痛的少女此刻哪怕痛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也强撑着坐起来，几乎眨眼间莺歌玉安也已经被打倒在地，月娘的菜刀眼见着要被夺去，几个从前弱不禁风的女人能顶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葫芦额看到自己胜利在望，甚至分出了一只手去拿报信的烟花弹，余姝瞧准时机，趁着月娘挡在他胸口令他视线受阻的时候掏出火铳一把打到了他拿信号弹的手上。
　　只听得砰地一声，血雾弥漫，瞬间溅了月娘一脸，葫芦额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动作却已然停滞了下来，月娘目光坚毅，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那把菜刀送进了他心口。
　　葫芦额的身体轰然倒下，四人脸上同时有了片刻呆滞，随即便是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
　　哪怕是余姝都咧开唇笑了起来，她又咳出来了两口血，心底总算安定了些。
　　这是她们刚刚便商量出来的战略，在前来伏击葫芦额前她便已经和几位姐姐透了自己有一把火铳的底，可她手上一共只有十二发子弹，四人一致认为能少用便少用，火铳里每多一发子弹来保护自己，活下来的希望便多几分，而这把火铳射击距离有限，余姝又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开过枪，准确率如何并不敢保证，这也是她们一开始没有选择在葫芦额一出现便直接开枪的原因，万一没有打中，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倒不如先试试四人合力能不能解决。
　　索性余姝最后开出来的枪是准头良好的，打中了葫芦额，给月娘创造了机会。
　　月娘一把扶起余姝，担忧问道：“妹妹，你没事吧？”
　　余姝冲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喘了一口气后捡起了染血的信号弹。
　　“我们回去，直接回小院里，葫芦额这条路人少所以他能寻得快些，其他几人的路没这么快，要在人群中寻找要更多时间，我们要把他们叫回小院里。”
　　几人说走就走，强忍着刚刚和葫芦额的打斗中留下的疼痛，相互搀扶着迅速往回走去。
　　四人到小院时那几人果然不曾回来，余姝将信号弹放了出去，这一回她们干脆潜伏在了正院的一处草垛后，这处草垛紧贴大门，却又属于视觉盲区，反而不会惹人注意。
　　大概是老天都在帮几人，第一个回来的竟然是喜大。
　　他一打开门便警惕得四处望望，冲里头喊道：“葫芦额，你找到人了？”
　　还不等他说第二声，余姝已经从草垛里站起身来，火铳瞄准他的后背，一枪打了过去。
　　喜大瞬间捂着肩膀发出一声哀嚎，剧痛席卷了他全身令他面容扭曲，他的体质较葫芦额差些，连葫芦额都忍不住的痛苦更别说他了。已经有了默契的几人此刻甚至不需要言语便一拥而上，莺歌拿着木棍狠狠敲在他脑后，令他短暂失去了意识，月娘与玉安连忙拿了绳索将他捆住，四人手脚利索地将他也丢去了后面的臭水沟中。
　　原本四人还想留下喜大要挟另外两人，可此刻做起事来却越来越顺手，那些恐惧和软弱也在高度紧张的精神中被抛去脑后，思来想去便干脆少费些口舌，用了同样的方法潜伏在草垛中，将另外两人也用同样的法子快速解决了下来。
　　等将臭水沟里的几人再掏出来时已经到了丑时，四人累得气喘吁吁，尚且还有些力气的玉安去弄了一桶凉水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泼到被捆得严严实实砸得头破血流昏过去的四个沙匪身上。
　　没吃枪子儿的王峰状态最差，仿佛随时可能那口气提不起来就直接过去了，剩下的喜大三人不是废了一只手就是废了一条腿，硕大的血洞正滋滋冒着血，痛得想哀嚎，却又被王峰同款黑炭堵住了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余姝坐在地上，摩挲着自己的匕首对月娘几人说道：“姐姐，他们暂时还不用死，我接下来的计划还要他们有用，但我们可以先发点气。”
　　刚刚还累得瘫倒在地的三人听了她的话立马就跳起来了，月娘手里还拿着根木棒，哈哈大笑起来，是难得的畅快轻松。
　　地上几个沙匪面对她的走近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月娘丝毫没有手软，一边走一边说道：“以前我见过同村的老人劁猪，若是我没有因觉得那大爷大娘劁猪颇为可怕便拒绝了她们让我当她们的学徒，说不准现在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现在回想一下过去她俩教过我的，说不定还是能够做得颇为标准。”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落下了木棍。
　　哪怕被黑碳堵着嘴，喜大喉咙眼里都发出了尖锐的声响，痛到极致然后昏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猪都不如。”
　　月娘摇摇头，轻蔑道。
　　另外两人见她的模样犹如见着了活阎王，见她将目光转向自己疯狂摇起头来。
　　可月娘又怎么会放过这两人呢？
　　待到地上躺了一整排昏厥的沙匪，月娘才终于力竭躺到在地。
　　看够了好戏的玉安莺歌冲月娘竖起了大拇指，直呼她手艺高超。
　　“下面我们怎么走？”
　　月娘谦虚地摆摆手，问道：“解决了这几个，我们无论往临裕走还是往妲坍走都并不容易，路上的危险不会比现在少。”
　　余姝刚刚休息了一会，感觉被葫芦额踹的那一脚稍微舒服了些，起码胸口没那么闷了，她回答道：“我们去妲坍。”
　　“妲坍？”
　　“对，我们换上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女装，直接去驾着马车去梵遣，他们能在这里来来去去必然也是打通了官方门路的，我们只能拿着他们的文碟，伪装得像一些才能顺利出城，而我们马车里若有俘获的人，那便是最好的伪装，”余姝此刻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她若照照镜子说不准会发现自己此刻竟有些傅雅仪平日里发号施令的明锐，“我相信，我的家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我在谁的手上，然后在她们唯一能确定的人间乐与下家的交易地点等着救我。”
　　无论是傅雅仪还是林人音，她们都不会放弃她。
　　余姝坚信。
　　这章写得我好爽！！！！
　　终于把这伙狗东西直接团灭了！明天就和傅姐姐汇合！妻妻合作把整条产业链给炸了（开始兴奋.jpg）


第39章 相见
　　萨芬与妲坍交界是一路最为严苛的地方。
　　萨芬内政腐败，地方官员敛财之风盛行，加之萨芬本地人并不算多，因此萨芬各城的门坎是设给外地人的，这个外地人主要指魏国人和除萨芬以外别的西域国家，甚至包括它的老大哥妲坍。
　　人间乐在沙漠中在明面上是潜藏的，甚至潜藏得极好，甚至可以说人间乐这个匪窝，若不是长期驻扎在沙漠中，诸如薛好一这般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整个魏国都不一定有几个知晓的。魏国对人口买卖的要求尤其严格，律法颇为严苛，人间乐在西域拐走的人口流入魏国境内大多是靠游走人牙，对待这种与魏国人可看出显而易见的容貌差异的人，游走人牙自有法子一口吞下，可这种法子远不是沙漠中的沙匪可以触及的，也因此，人间乐游拐西域人进魏国大多小心翼翼，藏头藏尾，让人口来源成迷，例如过去余姝在扬州见着谁家有西域奴从来弄不清这些西域人是如何进的魏国境内。
　　可在萨芬妲坍的人间乐却是必须要露头，要过关卡，将拐来的魏国人交到这头的人牙手上，有时候还不一定需要经过人牙的手他们自己也会接几单直接交到买家手上少了许多中间商赚取差价，那他们必须将自己的名头交上萨芬妲坍官方。
　　萨芬妲坍面对这种灰色和黑色领域的生意，向来采取不干涉不管制的手段，只要不闹上明面，闹大到民众讶然的程度，他们都不会管，但是他们会卡生意以做勒索，必须付够了足够的行金才能给你放宽检查，并且一户一金，每户限定五人，人货同过，多了便要再交行金。若是没有货只有人，则要另行计算。
　　至于到了妲坍和萨芬边境，这一要求又会加强，首先是因为妲坍胃口更大，要索求的更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妲坍与渡什交战，此刻需要警惕渡什的探子借故潜伏进妲坍境内。
　　这是余姝几人暂时所了解到的情况，前些日子将喜大几人好好折磨了一顿之后，月娘举着那棍子又吓唬了两顿。
　　王峰因为进气少出气多，月娘怕那么劁一下真将他弄死了，那日便放过了他，待他撑着那口气挺过来之后，见着月娘挥棍子顿时吓得瑟瑟发抖，面白如纸，夹着下半身，几乎不用如何审便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后来余姝四人一合计，搜刮了喜大几人的通关文碟和钱财，决定休息一晚，第二日便直接启程上路。
　　她们换了男装，将自己的身肩都垫宽了些，面上蒙上了这里的人常用的尼龙面巾以遮挡太阳，只要没人过来掀了她们脸上的布巾，那便没人能瞧出几人是女孩儿，而人间乐里头常来常往的除了葫芦额身形最为高大以外，其他人身形都并不算太明显，属于丢进人群里平平无奇的那种，加上守城的官兵大多只认文碟不认人，常常掀开马车门帘看一眼里头所谓的“货”有没有超载便直接放人，竟被四人短短五天日夜兼程地赶路，提早到了妲坍和渡什的交界，只需得通过这一道城门便能到梵遣门前。
　　这几日四人轮番换了驾车，剩下的两人便在另一辆马车中小憩，人间乐出行向来是两辆马车，一辆装人一辆用来休息起居，特别是起居那个，锅碗瓢盆油烟竟然应有尽有，她们不敢去住客栈，便也只能偶尔在经过的小镇集市里快速采购了吃食，然后拿上马车自己现做。
　　索性月娘莺歌玉安几人都是贫苦出身，做饭做菜都是从小学起的，总能飞快弄出喷香的饭菜，有几次还弄出了三菜一汤来，没有亏待着自己。
　　至于后头的货物，余姝也就早晚随手丢三个馒头，至于四个人怎么分这三个馒头，要如何趴在地上忍着痛苦抢食，那她可管不着，有得给他们吃就行了，被绑来西域的一路上余姝几个吃的也没见多好。
　　妲坍国门前排队人数并不算多，很快便到了余姝几人，守城官兵见过四人的文碟后困惑道：“这不是你们的文碟吧？”
　　一路行来，四人已经从紧张担忧变得面不改色，闻言月娘发出一阵讪笑，目光中露出几分讨好，一把握住这官兵的手趁机将银钱塞进他手心里，压低声音道：“官爷，我们大当家的最近在东边有笔大生意，这回便遣了我们几个新收的小的来送把人练练手。”
　　“反正文碟上写的都是人间乐的名字，咱们没有超人，货也没有超，就拜托您通融通融吧。”
　　那官兵收了银子，在手上掂量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也没有过多纠缠这事，掀开帘幕就要检查，可那后车瞬间一股恶臭铺天盖地而来，令人欲呕。
　　“这什么？”他捂着鼻子问道。
　　余姝小心地左右看看，示意他小声些。
　　“大哥，可不要给人听着了，这次我们的买家是个上面的，有些奇异的癖好。”她赶紧又将一把银钱塞过去，反客为主道：“您今日见着了也最好当没见着，他们最后是要进坍元的，坍元最近那一位在修奇珍馆您不知晓吗？”
　　这守城的官兵还真不知晓什么奇珍馆，更不知晓哪位大人物有这般的癖好，他想起自己刚刚见着的那几人的惨状打了个寒颤，不用脑子也能想到所谓的奇珍馆必然不是什么正紧园子，可他又怎么可能在外乡人面前露了怯，轻咳一声，做出莫测高深的模样，“我自是知道的，既然如此你们便该早些告知，若是我们尽忠职守时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岂不是为你们所害？”
　　这话里暗示的意味便很显然了，余姝连忙有眼色地又悄悄递了块银子上去，抱歉道：“小弟几人也是头回被派来咱们妲坍，略生疏了些，还请官爷见谅，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则个。”
　　官兵这回才算满意了，摆摆手，冲后头说了声放行。
　　余姝几人暗地里松了口气，驾着马车飞快通关而过，终于进了妲坍，也终于到了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梵遣。
　　梵遣是座大城，牢牢镇守在妲坍以东，虽鱼龙混杂却也相对安宁，甚少有暴力杀人事件发生。
　　进了梵遣几人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余姝并没有想要继续行路的打算，她准备带着月娘几人在梵遣等到傅雅仪或者林人音，至于喜大几人，余姝用了几块碎银，在南城租了一间小舍，用来放置，而她们几个则准备去城内的客栈暂歇几日。
　　梵遣的客栈里住的大多是抱团的魏国人，人在异乡总会多几分乡愁，只要生意间没有冲突，大多数魏国人在此都是抱有一丝善意的，哪怕这丝善意也同样不能轻信，可起码不会出现被暗杀或者再被拐卖的可能，若是在这店里人没了，那这家店会瞬间失去所有魏国客户资源，安全性和利益挂钩时才是最可靠的。
　　梵遣实在是很大，光大大小小的客栈就有将近三百间，要寻到傅雅仪的队伍并不简单，但是按照余姝的猜测，若傅雅仪平素到了一个地方，必定是大张旗鼓浩浩荡荡进了最好的客栈，可现在余姝将这里头豪华些的客栈都找了个遍也不见傅雅仪的踪迹。
　　余姝几人是从远陵出发，行了三日才到萨芬的据点，四人在萨芬耽搁了两日后又花了五日才到了此处，一共花费了十日。
　　傅雅仪和林人音要到此处，哪怕可能需要花上那么一日弄清她在谁手上，按她们的脚程赶到此处顶多七日，而余姝寻不到她们的踪迹只有一种可能——傅雅仪也潜伏在暗中，想要寻到人间乐的队伍，然后直接救下余姝。
　　人间乐敢在傅雅仪眼皮子底下劫走余姝那必然会有所防备傅家的势力，若听到傅雅仪的踪迹会警惕藏得更深。
　　所以现在余姝很可能与傅家人在同一座城池，却互相寻不见。
　　她坐在窗前咬了咬唇。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找到傅雅仪呢，早知道她进妲坍国门就找点别的理由，她糊弄官兵的那一套可能直接导致官兵为了不出问题干脆将人间乐的踪迹隐藏，以示对那劳什子的贵族的讨好。
　　这属于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在房内从早坐到晚，思虑了许久，直到月娘前来敲她的房门给她送饭，这才回过神来，心底却已然有了些主意。
　　月娘在余姝寻人的这两日，倒也没有闲着，而是在和莺歌玉安讨论今后的营生，那日劁人带给她灵感，让她很想回落北原岗开一家饭铺，兼职帮人劁猪。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舒适畅快实在让月娘难忘至极，正好莺歌玉安又是做饭食的一把好手，三人结合起来恰到好处。
　　而落北原岗这个开饭铺的地点还是余姝给几人推荐的，也是那时她们才知道这个一路跟她们走过，出谋划策的妹妹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傅雅仪手下的姑娘，难怪这样聪颖机智大胆。而只要余姝也回落北原岗，哪怕她们三人从未去过那里，也是愿意完完全全相信余姝的。毕竟四人也算是生死之交，这样的交情哪怕只有短短几日都是深刻而值得信任的。
　　“余妹妹，你在想什么？”
　　见余姝放下筷子之后便目光低垂的模样，月娘忍不住问道。
　　余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默了片刻后说道：“还找不到我家几个姐姐，我怕事情生变。”
　　“我们在这梵遣本就是弱势，咱们没钱给喜大几人治病，关他们的屋子租金也就到几日后，他们的死活倒是与我们无关，可若是真死在了里头，对我们来说很是麻烦。必须得和我的几个姐姐会和，她们处理这些事才是专业的，并且有钱有势有人，说不准还能帮我们把人间乐这边的这条线给捣毁，但是一切都得尽快。”
　　她不知道喜大等人还能撑几日，那日余姝用火铳给几人打出来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至于手法娴熟的月娘劁出来的伤口，四人都嫌那地方脏透了，看都懒得看更别说帮忙治一下了，一壶烈酒浇下去算消个炎了事，可是她们这样的处理方法显然是不行的，要不是月娘弄出来的伤口不是太大，喜大几人还不一定能活到现在，可是哪怕活到了现在那伤口也在八月的天气里溃烂了个彻底。也是因此余姝在进妲坍城门前才不得不用奇珍馆这样的借口。
　　“那你是已经有了找到她们的主意了？”
　　以月娘对余姝的了解，一般她说这种话的时候便是心底已经有底了，只是告知几人一下而已。
　　余姝也没有和她卖关子，直白解释道：“我怀疑我和姐姐们都怕打草惊蛇，所以躲在暗处，她们不知道我已经脱险大概率不会主动现身，所以只能让我主动站在明处，让她们来寻我了。”
　　月娘蹙眉，“要站在明处那是件太危险的事，而且你能确定傅娘子她们已经入城了吗？”
　　“我确定。”余姝肯定地点点头，“现在已经是第十二天了，她们应该早就到了。”
　　“至于站在明处太危险？”她说到这句话时勾了勾唇，突然有些恶劣地笑了，“那可不一定。”
　　“姐姐，你们信我。”
　　月娘叹了口气，对她无可奈何，点了点她的额头，“行，若是真出了事情，大不了我们四个一块儿跑路。”
　　这是属于月娘她们对余姝的无条件信任与偏爱。
　　望月楼是梵遣最大的一间花楼，里头汇聚了无数异域情调的美人，无论梵遣本地人还是魏国商人，只要有点小钱的都喜欢来这儿听听小曲，看看美人，至于要春风一度，那便需要更高的花销了。
　　余姝进望月楼前换了个极易被看出来的男装，还特意喝了小半瓶酒，让自己能明确营造出醉意熏然的模样。
　　望月楼高三层，门庭若市，带出一片不逊色于十里扬州的热闹繁华，特别地，这里不同国家的人云集，更是新鲜极了。
　　门口的老鸨一眼瞧出了余姝的男装有问题，作势拦一拦，尖着嗓子说道：“这位小公子，您这是走错了地方不成？”
　　余姝醉眼朦胧望她一眼，露出个不满的眼神，勾着唇似笑非笑，“怎么？是见着我这般的不准进不成？还是怕我少了你的银子？”
　　说着，她从腰侧一抽，抽出来她杀葫芦额时的那把匕首，刀锋一出，压得老鸨吓了一跳。
　　“你瞧瞧这把匕首值多少？”
　　兜里已经快一清二白的余姝忍痛拿着自己的匕首，面上却装得一派自然，“够不够格让我进去。”
　　老鸨也算是见多识广，看着这把匕首不自觉有些胆寒，几乎瞬间明白这是把杀过人的刀，她讪讪一笑，伸出染着丹蔻的手，指着匕首上的一颗东海珍珠笑道：“哪儿用得上公子的匕首啊？这颗珍珠便也够了。”
　　余姝轻哼一声，从匕首上掰了那颗珍珠丢给她，然后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她目光晃了一大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桌子上。
　　这里楼上是休息办事的住所，楼下则是和千矾坊差不多的舞台，只是四周摆了不少圆桌供客人坐下欣赏顺便叫了姑娘们来陪酒。
　　余姝定格的圆桌前正有个漂亮的姑娘被压着陪酒，一桌看上去皆是妲坍人，高而强壮，穿着不算太上品，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简而言之就是看上去没有背景，像一群有点小钱的小混混，比较容易欺负。
　　她锁定了目标，直接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那姑娘的手拉进怀里，醉醺醺道：“这姑娘我看上了，你们让给我。”
　　她说这话时说得理所当然，明明比这群男人矮了一大截，可却偏偏带着股无所顾忌的居高临下，几乎顿时引燃了对方的怒火。
　　“哪里来的魏国小白脸？还真当自己是迭菜了？”
　　“我？小白脸？”余姝笑出声来，眼底满是轻蔑，“那也比你们这群身无分文还要出来装阔充场面的好吧？四五个人点一个姑娘，可真好意思呢。”
　　“你们这群人哪儿懂什么怜香惜玉？”
　　她这话一出，几乎瞬间引燃了几人的怒火，最高大的那个上来就给了余姝唇角一拳将她打倒在地。
　　余姝捂着脸，一双眼眸里气得要放火，指着几人说道：“以多欺少的东西，仗着谁的势力呢？”
　　说罢她又抠出来了匕首刀鞘上的一颗红宝石，朗声道：“今夜谁给我狠狠教训这群狗东西，酒水钱我付了，谁打得最狠，这颗宝石就给谁了！”
　　望月楼里头的人多多少少要点脸面，可打群架这种事是讲究个气氛的，特别地余姝手上那颗红宝石一看便价值不菲，顿时起到了财帛动人心的效果，不少人瞬间为了钱财涌了上来，和那几个人打成一团，那几个人也不是软柿子场面立时混乱了起来，外头的酒鬼们听了传出来的付酒水的话，也连忙涌了进来，门口的人拦都拦不住，没一会儿这里头便被砸了个乱七八糟。
　　余姝高坐桌面，看着这群人打架，还鼓了鼓掌，可突然里头一人挣脱出来，瞧着了发丝散乱笑意盈盈的余姝，面色扭曲，大声吼道：“别打了！被个娘们耍得团团转！”
　　说着他不怀好意地朝余姝逼近，余姝却不慌反笑，她掏出了自己的火铳，手稳稳得指向他。
　　“拿个破烂玩意儿出来以为吓得住谁？”
　　那人骂了句。
　　可下一秒，余姝便跳下来，冲着他腿间开了一枪。
　　“砰”得一声巨响令整个场面都安静了下来，余姝一步步走到刚刚被这一枪吓破胆的男人面前，把火铳抵在他脑门儿，近乎惬意地慢吞吞问道：“你刚刚说什么？被个娘们耍得团团转？你看不起我？”
　　这一枪余姝没有真打到人，只是打到了地面，可这人还是连忙抱着头瑟声道：“没有没有，您是女中豪杰！”
　　“我这是个破烂玩意儿？”余姝又用火铳抵了抵他的脑门。
　　“不是不是——”
　　这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有官兵鱼贯而入，大声吼道：“不要动！都给我站原地不要动！”
　　余姝被捕了，被抓捕时还显得格外闲适，见到官兵时第一件事便是近乎肆意妄为地坐下，缓声道：“你们要逮捕我？”
　　这无疑是一件火上浇油的话，可前来的官兵是个老练的官兵，看到里头的场面便发觉不对，看到余姝手上的火铳，更觉得需要审慎对待，于是手一挥，将这里闹事的一同带回衙门了。
　　余姝见状倒也没挣扎，反倒直接跟人走了，只是唇角却多了抹愉悦的笑。
　　火铳是为了显示她这不凡的身份，让官方有所忌惮，故意对上地面不打人是为了让自己的罪责不会太重，进了狱里不会被折磨，这样肆意妄为的态度是为了让自己和傅雅仪的作风更像一些。
　　傅雅仪在西域的名头响当当，足够余姝在梵遣狐假虎威，谁人不知傅雅仪是妲坍最大的武器供货商，无论妲坍还是渡什，在不能完全解决她的情况下都只能讨好着，捧着，对她手底下的人自然也要多几分宽容，毕竟傅雅仪是出了名的护短。
　　余姝并不觉得妲坍境内有何处比妲坍官府更好寻人。尤其，妲坍官府发出来让全民皆知的告示才会具有权威性能令傅雅仪相信这么离谱的事是真的。
　　望月楼虽说是个花楼，可却是个官方出资的花楼，余姝相当于砸的是公家的东西，闹的是东家场子。这是余姝一开始选择在这里闹事的原因。
　　而妲坍官府为了找到傅雅仪来帮余姝赔偿砸坏的一切财务，必然会大肆宣扬，余姝也不怕傅雅仪那一头听不到消息。
　　被狱警下了狱之后，余姝和那群小混混不同，在她掏火铳，表现得无法无天一如傅雅仪平日里在妲坍那般肆意妄为后这梵遣城长对余姝的身份已经有了些怀疑，加上后来审问时余姝直接自报家门，除了傅氏没有哪个武器商人能拿出这样精密的火铳来，这一款甚至市面上都很少流通，所以对待余姝的态度也宽容了不少，甚至给她单独找了间铺着干草还有一张小榻的牢房。
　　余姝进了这里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她不信自己都这么做了，还等不到傅雅仪！
　　这是傅雅仪进城的第六日，那天得到余姝被谁掳走的消息后她便快马加鞭来了梵遣，并且派人在城门驻守，一旦发现人间乐的踪迹立刻回报。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她和手下从来没有见过人间乐长什么样，若是人间乐为了躲避几人而刻意隐瞒身份那就太麻烦了，所以她也干脆些带人先找地方隐藏起来。
　　下属搜寻了整整五日都没有等到人，而薛好一给她的那个专门与人间乐交接的人牙那里也没有去人。按脚程来算人间乐再晚到了此刻都该进梵遣了。
　　她这几日对余姝的担忧与日俱增，颇为暴躁。她很少面对这种超脱掌控的事，一时反而有些不适应。
　　可到了此刻却忍不住往好了想，若真的等不到那便有极大的可能是余姝反杀了那群人贩。
　　余姝的火铳并没有在房间里寻到，傅雅仪不知晓火铳会不会被别人拿走，若在余姝手上那些沙匪对她来说威胁会小很多，若不在，那余姝的处境几乎让她有些不想想象。
　　可现在没有什么消息反而是一种好消息，傅雅仪便干脆些派了手下去整个梵遣搜寻，若余姝脱逃为了寻自己必然会主动走到明面，她必须给她兜底。
　　直到第八日下属终于给她带来了个消息。
　　“昨日望月楼有个姑娘大闹一场，用了咱家十七代的火铳，并且扬言自己的是傅家的姑娘，一切索赔都可以来找夫人您要，梵遣城长昨日便令人连夜写了告示四处张贴，虽然这事儿离谱了些，可我瞧着那形容倒是颇像余娘子。”
　　彼时傅雅仪正倚靠在床边把玩自己新买的绿玛瑙戒指，几乎一听这下属禀报，唇角便露出了一抹笑意，几分安心几分玩味，然后遣了下属前往衙门办手续。
　　甚至不需要再探，她都能确定那必然是总会给她不同惊喜的余姝。
　　傅雅仪这边办事效率格外快，上午得到的消息，下午便办好了一切，傅雅仪打马到牢狱门前，已经有牢头在门前等她迎她进门。
　　傅雅仪被簇拥进了阴暗的地下监狱里，牢头面上挂着些谄媚的笑，替她指路，“那位余姝小姐就在前头，您小心脚下。”
　　“怎么关这么远？”傅雅仪淡声问道：“你们对她责罚了？”
　　牢头闻言头皮一僵，连忙说道：“知道那是您的人，咱们哪儿敢啊！是只有这一间单人牢房，所以才特意安排在这里的！”
　　傅雅仪没有说话，只漫步跟着牢头往里走，穿过两侧后视线徒然开朗起来，只见最里头那间狱房与外头截然不同，布置得干干净净，床榻上铺着小被，放着小几，甚至还点了几盏油灯照明，而她寻了数日的余姝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梳着漂亮的双峰髻，显得娇俏而灵动，听见脚步声，正在看画本的她骤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唇角青青紫紫的小脸，见阴影中逐渐走出来自己熟悉的身影，她骤然扬唇，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对傅雅仪朗声道：
　　“夫人，你来捞我啦！”
　　姝宝：不就是装纨裤子弟打架嘛，这事儿我流放之前别提多熟了。扬州纨绔纨裤子弟有我一份。
　　姝宝：穷穷，饭饭，姐姐，捞捞
　　姝宝好可爱，在傅姐姐面前好像开朗修狗嘤嘤嘤


第40章 乔装
　　余姝这回实在坐了个舒服的牢。
　　在发现这里的牢头不敢对她怎么样，甚至还暂时好好捧着自己后她便开始得志张狂了起来，一会儿要灯一会儿要被子，一会儿说无聊了要看看画本子，一会儿又嫌弃这里少了放东西的地方要了张小几。
　　偏偏她和人说话时都带着笑，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这里头的牢头见她也不是太过闹腾，又思及她是傅雅仪手下的人，便暂且满足了她的这些小要求。
　　至于关在余姝对面的那一伙小混混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进了这里头便开始私鹌鹑般龟缩起来。
　　梵遣的官府威望还是很大的，并且因为这里是妲坍边境，所以中央让渡了一部分权力给这里的官员，令他们拥有对违法乱纪且不服从于官府指令的人员不用过多审问的直接斩杀权，而被羁押人员大多需要花费高昂价格才能从里头脱身，这还只是针对犯了点如打架斗殴般的小错的人，若是大错那就更加可怕了。
　　若是一般人似余姝这般挑衅怕是早被关进官府的水牢里头了，找得到来交赎金的人还有一命，找不到那便只有被私下处理了。
　　可是这样蛮横的官府需要傅雅仪手中的武器，他们大多是聪明人，并不想在这样和渡什打得热火朝天的关头与傅雅仪交恶，对待余姝的态度那可就太好了。
　　好得对面的那群混混眼红不已。
　　余姝被羁押时火铳也被一同收缴了，她被放出来后在傅雅仪面前伸了个懒腰之后目光移向牢头，软声道：“夫人，您送我的火铳被我弄丢了。”
　　傅雅仪哪儿会看不出她此刻正狐假虎威，倒也是配合得将目光转向牢头。
　　“丢哪儿了？”
　　牢头被两人死亡凝视，面上的冷汗落了下来，连声道：“在咱们这儿呢，我们也是按规章制度做事，闹事者的作案工具要进行扣押。”
　　傅雅仪倒也没难为他，只淡声问：“开火了？”
　　“没打伤人，”余姝仿若撒娇，揪住她的衣摆晃了晃，解释道：“我那时候喝醉了，不小心小小地撞了他们一下，他们就说我是个不要脸的小白脸，还打了我，我脸上现在还被他们打出来一块淤青呢，后来有不少好心人帮我伸张正义，可是那群人钻到我面前对我不怀好意，所以我想用这个吓唬吓唬他们。”
　　“望月楼里的人大多都是好人，在我心底不会因为这几个小人就觉得梵遣不好的。我还要感谢大家勇于帮助我呢，在牢里这位牢头也对我颇为照顾，没有因为我是外乡人而偏袒本地人。”
　　这一番话堪称颠倒黑白，一旁听着这话的小混混们一个个怒火朝天，就差尖声说她撒谎了，可这番话也是最好的场面话，既给了梵遣官方面子，又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显示自己是不得不动的手。
　　牢头听了眉开眼笑，“是，余小姐也不过是在自保罢了，只要按规章制度走程序，余小姐的东西都能悉数归还。”
　　这便是在暗示只要钱给到位一切好说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傅雅仪点点头，扬了扬下颚示意自己身后的随从。
　　随从飞快给了牢头一块银锭子，笑道：“这些时日承蒙您照顾我们家余娘子了，小小心意，请您喝杯水酒。”
　　牢头收了钱，更没觉得余姝有哪里不对了，又回说话又会办事，身后背景还强大，不就是打了场架毁了点公物？傅家哪儿会缺这点钱？他心底短暂为那几个倒霉蛋小混混可怜了一下，随即便开开心心将傅雅仪和余姝送到了大门前，热情得就差没招呼一句欢迎下次再来了。
　　余姝和傅雅仪出了牢门，外头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候着了。
　　等两人都坐上去后，余姝才将面上的那些机灵劲和小骄傲收了下去，半垂着眸子感激道：“多谢夫人前来救我。”
　　傅雅仪盯着她没说话，直将余姝都盯得紧张了起来，她在心底算了一下这回傅雅仪可能要为了她赔出去的巨款，大概有千矾坊半月的流水了，心底一阵肉痛，主动说道：“这回耗费的银钱，回了落北原岗我可以用工钱偿还。”
　　回应她的是傅雅仪手上用来挑起她下巴的白玉烟杆，在这样炙热的天气中冰得人一颤。
　　“一路上开了几枪？”
　　傅雅仪问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余姝却乖乖回答道：“六枪。”
　　“死了几个人？”
　　“只有一个。”
　　傅雅仪点点头，不知在想什么，余姝却有些犹豫地磕巴道：“还、还有四个、半死不活。”
　　傅雅仪：？
　　“你最好把你路上发生了什么完完整整给我说一遍。”
　　她收回烟杆抱胸道。
　　余姝想起后面还需要傅雅仪帮忙处理的一堆烂摊子，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近乎讨好道：“那夫人你陪我去一个地方，我在路上和您说行不行？”
　　余姝此刻的笑是个扬起唇角，露出唇角两个酒窝的笑，明眸皓齿，显得天真而娇俏。
　　以前她也露出过这种笑，例如被傅雅仪作弄时以为自己真的犯了错便这样笑着想要傅雅仪放过她，再比如她心底有了什么需要冒险又需要傅雅仪同意的鬼主意，也是露出这样的笑。
　　傅雅仪颇有深意地睨她一眼，颔首示意她说。
　　余姝得了令便干脆从自己被绑走开始，从头到尾说了一回自己这一路做过的事，包括自己和月娘几人如何达成合作，如何共同脱逃，待到说完，马车恰好到了装喜大几人的屋子前。
　　两人却并不急着下车，傅雅仪瞟了一眼窗外。
　　这些日子余姝几人都很少来这边，只隔那么一天来送一次饭，此刻在这间屋子前哪怕尚未出马车都能够闻到不少异味，更别说打开门后会如何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傅雅仪摩挲着自己的烟杆，淡声问道：“这里面的人，你倒是想怎么处理？”
　　来了，来了。
　　余姝在心底默念。
　　在她将所有事告知傅雅仪开始，她就知道傅雅仪相当于将这件事后续处理的权柄全然交给她，必然要过问她的想法。
　　傅雅仪是真的在栽培她，这种栽培很贵重，也同时代表了余姝必须做好对方时时考核自己的准备，哪怕她才刚刚脱险，刚刚到在车上与夫人坐了片刻而已。
　　这几日的劳心劳力其实已经让余姝有些疲惫，唯一的休息是在牢里，被葫芦额踹了那一脚后她便没有修养的时间要提心吊胆往梵遣跑，到了梵遣更是要时时寻找傅氏众人的踪迹给自己和月娘几人寻到一个背后撑腰的人。
　　在狱里她好好睡了一天，才能在傅雅仪出现时表现得那般灵动正常，可刚刚仅仅行路而来这么一会儿，她心口又隐隐发痛起来。
　　她压下了心底的那点难受，低声说道：“我不想留他们。”
　　傅雅仪眸光渐深，语调听不出好坏，“那你是想全部杀了？”
　　余姝干脆地点了点头，“是。”
　　此刻她的眼底反而坚定起来，这群不知道作恶了多长时间的人死了活该，唯一可惜的是葫芦额死得太痛快。
　　“哈，”傅雅仪轻嗤出声，她隔空点了点余姝的眉心，淡声道：“好，那便杀，可余姝你要记住，这群人是死在你的手上。”
　　“便如同葫芦额，也是死在你的手上。人命是慎重的东西，你可以承受生命消亡在你手中的压力吗？”
　　傅雅仪手上沾过血，她也自觉承受了自己要背负的人命，她给自己的底线是不杀不该杀之人，不杀有恩之人，不做滥杀之人，可是只有真正动过手后才会知晓，当你发现生命的重量原来也是如此轻易在你手中流逝时，那种对生命的剥夺感和掌控感那样强烈，就会像第一次参与赌博的人一般，第一次能立住，能克制，那便是给自己划了条线，第一次放纵了自己，突破了心底的底线，那这个人就极易变成滥杀之人。
　　傅雅仪从不会代替自己手下的姑娘做她们要做的事，面对余姝也是如此，可她却需要把关，不能让沾过血的余姝废了。
　　余姝与她对视，握紧了拳头，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葫芦额死掉的那个晚上，喷溅而出的血。
　　不是不怕，不是不惧，可是她选择了生这条路，在这种情况下的另一方便只有一个死。
　　她在仔细回想葫芦额死去时自己的感受，只有庆幸自己求生成功的喜悦和第一次见到那样模糊的血肉的恐惧，没有半点对另一个人死在自己手上的单纯的兴奋。
　　她明白傅雅仪的意思，认真说道：“人命是珍贵的东西，若有生命在我手上流逝，必定是因为他们触及到了我的利益，我的性命，我的原则，而我也不惧怕他们前来报复，就算这世上真的有鬼魂索命一说，我余姝也整装待发恭候他们来索。”
　　这是她经历过亲人挨个去世，经历过这样多危机，最后留给自己的答案。
　　她要好好活着，她不会去故意伤害他人，若有人死在她手上，那必定对余姝来说是活该的。
　　“可是我不能确保我的底线、我的原则会不会变化，”她坦诚道：“所以我只能保证现在我所杀之人，都是活该的，都是我问心无愧的。”
　　傅雅仪拖着腮，突然笑了，仿佛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冲她扬了扬下巴，“我给你两天时间处理完这里的事，此次随我来随从一共二十人，听你差遣。”
　　说着，她仿佛看穿了余姝一般，缓缓说道：“除了里面四个，你还想杀谁？”
　　余姝一惊，想不通傅雅仪是何时看穿的自己。
　　她确实不止想杀了喜大几人，还想把这下游的人牙窝给捣毁。
　　她不知道自己之前究竟有多少人遭受过这般的灾难，被人掳走卖掉，可自她之后，她并不想人间乐这条串联魏国和西域的人口贩卖线还存在世间。
　　余姝不知道怎么回，她摩挲了一下下巴，试探问道：“若是给夫人惹出了不少麻烦，要死不少人，夫人可还能兜底？”
　　“那要看你想让我兜多大的底了，”傅雅仪回答道。
　　她眼底带着傲慢和自负，一如在落北原岗时那般张狂，“若是没有将梵遣翻过来，那我应该是能兜住的。”
　　余姝眨了眨眼，捂着唇笑出声来，得了傅雅仪的保证，心下彻底安定，尾巴快翘上天了。
　　于是她叫了两个手法专业的随从过来将几人处理掉。
　　多日不曾见面，伤得太重的王峰已经咽了气，喜大和另外两个小弟也是进气少出气多，余姝拿着那把匕首走进里头时甚至没有覆盖一块面巾掩掩味儿，这些时日他们的吃喝拉撒都在里头，那般肮脏可想而知，她却强逼自己面不改色。
　　余姝小心避过脏污之地，目光冰冷地垂头俯视他们，面色因为心口的难受而显得苍白了些，可她站得笔直，有光晕穿透纸糊的窗柩打在她脑后，仿若前来审判的神女仙妃。
　　喜大几人已经出现了幻觉，乍一看到余姝险些以为自己到了天宫，连连痛哭流涕以像面前的神仙诉说自己的委屈和余姝几人的恶毒。
　　他们并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哪怕以为自己见了神仙也要颠倒黑白，他们没有畏惧，也没有道德，宁愿将这世间所有清清白白的人诋毁摧残。
　　余姝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蹲下身一刀捅进了喜大的大腿上。
　　“啊——”
　　刚刚还深陷幻觉的喜大被剧痛唤醒，他在地上猛烈挣扎起来，这一回却终于见着了面前的人是余姝。
　　他有一箩筐的恶毒话想骂，可现在的情形又让他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连忙求饶道：“余小姐，我知道自己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余姝闻言笑了起来，她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缓缓说道：“我捅你是为了让你清醒些，不要在美梦里死得太过轻易，你们做了这么多事，死的时候应该也要痛苦万分。”
　　她痛恨的人，需要她亲手解决，那四具整齐的尸体便是余姝交给傅雅仪的答卷。
　　前来处理尸体的随从已经到位，余姝上马车时身形一晃，终于还是没忍住，捂着胸口在马车旁吐了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血，微微发愣，随即又握紧了拳头。
　　傅雅仪掀开马车帘幕看她，竟然也是在思索自己是不是将她逼得太过了些，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余姝的成长都是飞速的，也是她见过的少年人中最聪慧的，总让人忍不住多一点爱才之心。
　　“余姝，你上来。”
　　傅雅仪在车上叫她。
　　余姝应了声好，还记得傅雅仪有洁癖，想要拿绢布擦干净自己手上的血迹，可转而便被对方毫不嫌弃地拉上了马。
　　傅雅仪丢给她一瓶清水，淡声道：“用水洗干净。”
　　余姝接过水，在车窗边坐着将手洗干净了，却也没有起身，反而趴在此处，呆呆看着窗外的水流动。
　　“夫人，我的匕首也脏了，场面实在不好看。”她轻声说：“下次我想学点见血封喉的法子，要不我有点受不了。”
　　“可以，”傅雅仪应了声，“过几天我可以教你。”
　　可余姝此刻却摇了摇头，她回过头来，面色格外苍白，“夫人，你要给我请个大夫，我被葫芦额踹的那一脚现在还有点难受。”
　　大概是她的模样格外可怜，傅雅仪竟然难得地冲她伸了手。
　　余姝见状微愣，杏眸睁得圆圆的，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将头凑过去贴在她掌心蹭了蹭。
　　傅雅仪摸了摸她的脸，冰凉一片，蹙眉道：“难受怎么不早说。”
　　余姝咬着唇不说话，就这么直视着她，面上的疲倦也逐渐显而易见。
　　“你若是说声不舒服，这儿的事倒是也不必要立马解决，”傅雅仪看懂了她眼底的神情，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看，这才低声说：“有点气血两亏，吐了几口血？”
　　“嗯，”余姝低声说道：“吐了好几口血，但是后面赶路什么的都没什么事，谁知道今天又突然难受了起来。”
　　傅雅仪放开她，指尖点了点马车座椅，干脆吩咐前头的随从转道直接去她捞余姝前命人租下的大院里，顺便请了城内的大夫前来。
　　余姝原本伸过来的脸和身子还僵在中间，傅雅仪道：“你先睡。”
　　余姝闻言竟没有丝毫防备地躺到了马车长塌上，好像一直是这样，只要傅雅仪在，她就总能格外安心，肆无忌惮地做事，毫不慌张地入眠，明明她还有些畏惧她的，可是但凡她说的话，余姝又没有半点抵触之情。
　　随着马车的摇摇晃晃，余姝渐渐沉睡过去。
　　傅雅仪看她一眼，干脆挪开了些，又给她让了点位置。
　　一直行到了大院门前，傅雅仪也未曾将余姝叫醒，反倒直接让马车开了进去，待到行至院内后她才干脆地一把将余姝抱起，走了几步随便进了间房里将人好好放床上了。
　　过去傅雅仪也抱过余姝，可此次再抱却能摸到她近乎有些硌手膝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瓷白肌肤也在这么半个月消失殆尽。
　　她眉心轻蹙，没有在余姝房里停留太久，反倒去了这大院里的书房，写了封信给远在远陵的林人音，吩咐她带了人直接去将人间乐这个匪窝捣毁，剩下的还在人间乐里的沙匪一律先审问过后再解决干净。
　　待到信送出去，给余姝诊治的大夫也看完了人，过来给她复命。
　　“这位姑娘没什么大事，只是心口有些损伤，只需要好好温养着便行，”大夫说道：“待老朽回去抓个方子，让这姑娘每日两贴喝了，不出十日就能好个大概。”
　　大夫是魏国大夫，在梵遣极为有名气，常年驻扎在此，出诊费昂贵，傅雅仪却眼睛也不眨，让人送了他回去，挑最好的药前来。
　　待到余姝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了，她只觉得心口沉闷的那口气这一觉后简直像是完全消散了一般，连带着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想起傅雅仪只给自己的两天时间，她连忙爬起来，就要往外走去。
　　被临时派来照顾她的丫鬟恰好走进来，见状连忙哎哟一声拦住她，“余娘子，你这是干什么啊？”
　　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似苦黄莲的药，余姝心下一咯噔，“这是什么？”
　　“夫人请了大夫过来给您瞧过了，还施了针，这是开的药，特意吩咐等您醒了就得立马喝。”
　　余姝下意识退后两步。
　　她从小就怕喝药，尤其是看上去就格外苦涩的药。
　　仿佛看出来余姝的想法，那丫鬟微微一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夫人说了，余娘子醒了说不准会不想喝药，让我告诉您，她在您昏睡时顺手将人间乐在梵遣的几处交易点寻着了，又遣了人进去寻访一番，走了一遍里头的流程，若这些东西您想早些弄明白，那便乖乖把药喝了，否则便只能麻烦余娘子自己再花时间做准备了。”
　　余姝一听，眼睛便是一亮。
　　她刚刚急急忙忙爬起来也是为此，只有两天时间太过仓促，必须争分夺秒去搜集可用的信息，可如今傅雅仪已经替她做完了这些事，怎么能不让她惊喜意外。
　　余姝捏着鼻子一口将这碗药给吞了，“好姐姐，夫人现在是睡是醒？”
　　见盯着余姝喝药的任务完成了，那丫鬟点点头，“夫人现在还在书房看单据呢。”
　　余姝得到具体方位反倒没那么着急了，她算了算傅雅仪交给自己的人，先派了两个去原本住的客栈给月娘几人报个信顺便送点银钱过去，免得她们担忧。
　　头顶悬月如弓，余姝穿过长廊直直进了傅雅仪的书房。
　　那里头亮着一盏明亮的灯，傅雅仪正一边看各方上报的信件一边点着烟，袅袅白雾在房间中弥漫，模糊了她的脸。
　　余姝瞧了瞧敞开的房门，傅雅仪没有抬头也知晓来的是谁，淡声道：“你要的东西在桌子上，自己来拿。”
　　余姝闻言连忙拿起桌面上用黄色信封包好的一摞纸包，一张张抽出来挨个看了，越看眼睛越亮。
　　傅雅仪此刻恰好看完手上的信件，靠在太师椅里睨她一眼，熄了白玉烟杆上的火点，缓缓说道：“明日，我与你先乔装去一趟还景的拍卖。”
　　还景是人间乐搜刮的人交给人牙后进行交易的场所，而人间乐每回缴纳上去的货大多是上品，为诸多西域买家所争夺，还景为此干脆将交易改成每月一次的拍卖，公然在那大厅中拍卖被拐来的魏国人。
　　“夫人，您也要和我一同去吗？”
　　余姝愣了愣。
　　傅雅仪闻言点头，“大夫说你的伤需要好好温养，不准跑不准跳，我去便算看住你。”
　　“只有这个原因吗？”
　　余姝有些不信，还景这里是件小事，还不值得傅雅仪动身，甚至还要乔装前去。
　　“还有啊，”傅雅仪倒也没有什么隐瞒，“在我前去替你寻这些信息时，发现明日的来宾里有个颇有意思的人，让我想去会会。”
　　余姝：“什么人？”
　　傅雅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显然并不打算先告诉她这人究竟是谁，她放下了另一只手上的笔，颇为意味深长地说道：“还景不允许结伴，不允许露出真容，仅允许带一个听话的梵遣本地随从，我比较建议你先去给自己准备套当地的娘子常穿的衣裳。”
　　余姝没有反驳傅雅仪默认自己演随从的事，她回想了一下进梵遣以来当地娘子常穿的衣裳，不知为何面对傅雅仪此刻的目光，耳根有些发红，正常服饰没怎么想起来，反倒突然想起来了在望月楼里头砸场子时那里面的西域舞娘穿着的隐隐露腰露腿的异域衣裙。
　　别人看到尸体太吓人：呜呜呜我再也不看了，太可怕了。
　　姝宝：夫人，请教授我能让尸体显得比较美观完整的杀人技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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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换衣
　　还景的规矩是半月开一次，那里的人牙并不只单纯与人间乐对接，事实上，这里的每一个人牙都有自己的渠道去寻人，魏国人在妲坍并不少见，可俗话说小国势弱，大多妲坍人牙是不敢动魏国人的，如果有大多都和葫芦额喜大一般，寻一个魏国本地人一起合伙，也因此，卖来妲坍的魏国人大多都是稀缺品，前来参与的也大多是颇有小钱的富贵人士，要知道还景这条路子还需要不少门路。
　　喜大几人的上游供货这回算是被余姝给毁了，可此次还景的拍卖会还是照开不误，那只能说明还景里头又寻着了四个魏国女人替补而上。
　　余姝和傅雅仪这回扮了富商与随从，傅雅仪并没有选择女扮男装，反倒穿得一身雍容贵气，就差没在脑门上写下自己是个人物了。
　　余姝却没有着女装，昨日傅雅仪与她说完乔装一事后她倒是确实准备了一套合身的西域衣裙，可临到离去前又有些心虚地改了主意，也没人规定乔装一定得穿女装吧？她穿身男装不行吗？
　　于是等到两人将将出门前，一身劲瘦男装的余姝走到了她面前，长发高束，眉眼弯弯，乍一眼瞧过去，便是个俊俏的小公子。
　　见傅雅仪在车上睨她，她梗着脖子心虚道：“夫人，我装作小厮的模样说不准更方便打探消息。”
　　傅雅仪倒是没有说什么，她只哼笑一声，懒声道：“上车吧。”
　　于是余姝终于松了口气，爬上了车。
　　入目的是一身西域衣裙的傅雅仪，难得见她穿一身深紫色的衣裳，用的蚕丝软缎，流光溢彩，繁复重峦，裙面上还有细碎的玉石点缀，她头顶挂着一条黑色面纱，只能隐隐约约瞧出高挺的鼻尖和嫣红的唇，面上还特意架了一副金色的镂空面具，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冷淡而神秘，美得让人想一把将她的面纱揭下瞧瞧真容。
　　“您这么穿是不是太显眼了些？”
　　余姝好心提醒道。
　　“无妨。”
　　傅雅仪淡声回答。
　　余姝不清楚傅雅仪到底要做什么，可显然傅雅仪这样穿着后余姝无论要做什么都会更方便些，任何人的目光都会转移到傅雅仪身上而不会注意一旁平平无奇的小厮。
　　两人坐的是一辆小小的木车，看不出任何身份与身价，前头驾马的却是这昨日特意跟过来的月娘和玉安，两人在收到余姝的信件后都颇为兴奋，格外想加入今天的任务中，于是便自请做车夫，哪怕不能进场，在外头瞧瞧做做外援也不错。
　　余姝就这件事请示了傅雅仪后她没什么意见，于是也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两人。
　　傅雅仪等马车驶了出去后才从自己的袖口中拿出一把火铳。
　　余姝见状眸光一亮，“夫人！您帮我要回来啦！”
　　这把火铳可是余姝辛辛苦苦起早贪黑过了整整七天才得到的，感情非同凡响，那日在牢里特意提一嘴就是因为想拿回来，可没想到傅雅仪竟然短短一天不到就从官府中将这把火铳也捞了出来。
　　她伸手想去够，傅雅仪却将火铳举高了些，手上的链戒随着她的动作沙沙作响。
　　“可没这么便宜，”傅雅仪笑了笑，“你知道我把你这把火铳捞出来花了多少银子吗？”
　　余姝：“多少？”
　　“足足花了五千六百两银子，”傅雅仪给出了个数，见着余姝顿时睁大的眼，满意了几分，“我要你回去后将千矾坊的利润四个月内翻一番。”
　　余姝刚想骂梵遣官府狮子大开口，可此刻却发现何止饭前官府狮子大开口，傅雅仪开的口也不小。
　　四个月翻一番，那就代表要么回去后千矾坊要再扩张一次，然后快速再大赚一笔，要么想办法让原本的千矾坊通过更新奇的手段营业，哪一种都不容易。
　　可是再怎么不容易都是年末或者明年的事了，依照她们现在，十二月之前能回去就不错了。
　　和傅雅仪相处这么久，余姝也在不知不觉变得更老练，心态更好，比如到了此刻她就干脆答应了，累点苦点反正都是未来的余姝要承受，现在她只想要她的宝贝火铳，一路行来，火铳已经成为她安全感的最大来源，在傅雅仪不在身边时只有抱着火铳和子弹才会安定。
　　傅雅仪轻笑一声，将火铳还给了她。
　　余姝爱惜地摸了摸冰凉的管身，飞快将它放回了靴口的兜袋中，然后扬起唇，笑出两个漂亮的酒窝，“谢谢夫人。”
　　这一次倒是真心的笑了，无关讨好，只关愉悦。
　　傅雅仪收回目光，也在暗中扬了扬唇。
　　她以前觉得余姝像只落了难的小孔雀，一身漂亮的羽毛被打湿，本性高傲又坚韧，可此刻却觉得她像只小凤凰，依旧地高傲坚韧，却又多了几分明艳张扬，笑起来的时候如同一团潋滟的光，清澈的眼睛在她面前从不设防，轻易便能瞧见里头的喜怒哀乐，半点不用动脑子。
　　还景位于梵遣城郊，需要穿过大片沙漠，孤独地矗立在沙漠中央，黄沙漫天中隐约可现几盏明灯闪烁，再近些却又可以见着这座建筑前的车马喧嚣，令寂静的沙漠都隐约多了几分嘈杂。
　　余姝面上也戴了一块覆盖全脸的怪诞面具，那是一尾横穿了半个脸蜿蜒而上的黑色巨蟒，蛇眼正好在额头上，仿佛在阴冷地注视旁人。
　　戴这个面具同样可以吸引旁人注意力，令对方对自己的身形外貌衣着都少些关注，待到两人进了包间后，只需要将面具一换，包管无人知晓她在干什么。
　　还景外部与远陵一般，除了那几盏灯和亮着橙红色灯光的窗户，显得灰蒙蒙一片，可一旦入了里边，那便是别有洞天。
　　傅雅仪下马车时哪怕在黑暗中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她学着妲坍贵族女子，脚腕上还有一圈金环，行走间铃铛叮咚作响，裙摆翩翩若莲，玉石闪烁，所到之处几乎人人下意识退避，恐惊扰她半分。
　　余姝跟在她身后，畅通无阻入了里间，看门的仆从见着了两人连忙迎上，笑道：“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用食？”
　　傅雅仪瞥了一眼这人，没有说话，身后的余姝秒懂她的意思，同样颇为倨傲道：“打尖儿，打最顶顶的尖儿，近来餐食可到了些好的？”
　　仆从眸光轻闪，“要说有什么餐食大概得请您上房时细说，这边还请二位前来登记一番。”
　　这登记指的便是二人的假名和入场费，假名是方便到时候记号记人，每一场拍卖都要交足两重费，第一重是进门的费用，第二层是进场的费用。
　　余姝给仆从递了个早就准备好的丝绒钱袋，扬起下巴报了两个名字，“寒蝉，玉桂。”
　　仆从接过丝绒钱袋掂了掂，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吩咐一旁的人登记之后递还给两人两张带别针的铭牌，“容小的带二位上去，这是证明身份的铭牌，还请两位别至胸口，万万不要摘下。”
　　余姝接过标有玉桂的那一张铭牌，上面勾勒了一串小小的桂花，旁边写了个“从”字，而傅雅仪的铭牌上则是乌云遮月的画，旁边写的是个“主”字。
　　两人跟着这仆从一路往上，仆从见终于到了内场，这才介绍起今晚的货，“前些日咱们收了几个渡什的货，两干两坤，皆是上品，脸和身段儿极好，还有两个会作飞旋舞，只是颇为烈性，买回去后需得调教一二，昨日又来了四个魏国的坤货，也皆是上品，魏国女人柔弱好欺，买回家为奴为婢最是好了。”
　　大抵是傅雅仪的衣服和两人的态度起了作用，着仆从哪怕没有看到脸也默认了傅雅仪是一位妲坍的贵族，因为人身上的气质是太明显的东西，如傅雅仪这般大权在握的掌权者哪怕只释放那么一丁点儿的威压也会天然令人相信她身份的尊贵。
　　余姝从进了这里开始就发现了，整个梵遣甚至该说从萨芬到梵遣，她都很少听到本国语言，大多人都说的蹩脚魏国话，这是因为魏国商人给整个西域带来了巨大的利润，也让他们的东西能流转进魏国的原因，因此西域民众或多或少都学了几句魏国话，可还景的更加标准，从上到下，说魏国话没有半点口音。
　　这是他们用来区分来人身份的方式，在西域，魏国话说得越标准往往越是有钱的象征，因为只有有钱有闲的人或许是远行过魏国的游商才会去纠正自己的发音，去学习一口正宗的魏国话，至于魏国的客户，那他们就更加不抗拒了，西域语言繁杂且颇为难学，魏国人很少有完全掌控的。
　　就是因为外乡人不好掌控西域语言，而西域语言又太过繁多，甚至有的一听所用语言和口音就能推测出地方的故乡，严重违背了里头身份保密的原则，这才将还景内的语言改为魏国话。
　　这一点很是方便了余姝，她实在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掌握一门新的语言，但傅雅仪是会的，她在西域走了数十年，哪一种语言都会一点，所以也就是在几人往前走时，她用标准的坍元口音说道：“能不能提前看看货？”
　　仆从见多识广，听着了这妲坍首都的口音目光立马变得更加热切了些，眼底却也同时露出了几分为难，“贵客有求，我也很想带您去瞧瞧，可咱们这里有规定，拍卖的货物不可提前示客，还请您上楼上的上房喝一盏茶稍等可好？”
　　说罢他又好心提醒道：“贵人，咱们这最好用魏国话，您接下来可切莫再用坍元话了。”
　　余姝配合默契，接话道：“你便说，你有没有带我们去瞧瞧的权限？”
　　“若是要银子，无论多少都可以，我们家小姐第一回来这，难得好奇心大些，”她的语气中带着点居高临下，“这个世界上，钱能解决的事你尽管开价便是。”
　　仆从在这里见多了想拿钱砸个先机的人，可若人人都如此岂不是乱了套，哪怕眼前之人是他所见过的最贵气的女人，可也依旧有些犹豫不决，舍不得自己可能得到的钱。
　　他能在大厅接待，那自然是有较高权限的人，带人去后台瞧瞧即将上台的货物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怕的是被人发现他为了赚小费坏了规矩，此间坏了规矩被发现后的责罚极其严重，普通的财帛并不值得他超越这个规矩。
　　余姝一眼瞧出来了他眼底的挣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坍元红宝石，在他面前晃了两晃，见他眼睛都直了，笑道：“带我去看一圈，瞧瞧你们这地方究竟长什么样，这颗红宝石便是你的了。”
　　仆从又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财帛动人心，他在这儿干一辈子说不定都拿不到这颗红宝石这样多的钱，咬了咬牙，待将两人送进顶层的包间又沏了两壶好茶过来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只能带一个人去看，”他说道：“人多了容易被发现。”
　　余姝等的就是这句话，颔首道：“可以，你什么时候带我到了那儿，这颗红宝石便什么时候放到你的手上。”
　　仆从：“好，那请贵人稍等片刻。”
　　说罢，他便退了出去。
　　傅雅仪坐在软榻上往下看去，还景内部是个中间镂空的形状，与千矾坊一楼颇为相似，四面的高墙里是一个个包间，最下头便是聚光的圆台，上边放着笼子，光打在里面，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审视目光几乎能瞬间摧毁一个人的自尊。
　　余姝趴在包间的看台上往四周看去，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材质，明明她面前的琉璃透明一片，能完整看到还景内的一切，却又偏偏看每个包间看不到里面，这样的单向琉璃看着实在很好用。
　　她又想起来了傅雅仪给她下达的四个月让千矾坊的利润翻一番的要求，不知让千矾坊开辟新的业务卖单向玻璃能不能成，若是将这种技术引进落北原岗，余姝都能想象到其中的巨大利益。
　　并没有一会儿，刚刚离去的仆从便走了回来，手上还拿了一套与他身上相同的衣裳。
　　“还请您先换上，记得要将另一块铭牌和面具也佩戴好，我到外头等您。”
　　待仆从离去，余姝拿着这套衣裳左看看右看看，寻好了如何穿戴后便干脆得解开了自己外头的男装，准备换上这套仆从的衣裳。
　　可衣服解到一半又动作微顿，踌躇起来。
　　按理说，一般的情况下，她的外衣里肯定是里衣，可她今日为了以防万一做了件多此一举的事——昨天她寻了套与望月楼里头的舞姬穿着相似的衣裳，虽然早上决定扮男装，可思来想去后还是将那套衣裳穿在了里面。
　　这是为了她进还景探查的时候万一出了点问题，也好及时找个地方换装，这样方便逃脱，普通的衣裳都带了点厚重，西域服饰多纱，男装套上去之后会显得格外膨胀，稍微一打量便会发觉不对劲，只有望月楼里充满西域风情的舞服，贴身且便捷，不会有半点蓬松感。
　　而能带穿这种舞服的人进此处的大多非富即贵，哪怕稍有怀疑她也不会立马动手，能够让她拖延到傅雅仪再来救她或者她找到傅雅仪。
　　她出门前换衣服的时候实在觉得自己是寻了个不错的后路。
　　但是现在让她换了当着傅雅仪的面露出自己里头的穿着便有些觉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那么点儿布料在傅雅仪面前展露，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外头的仆从已经在催促，余姝咬了咬牙，“夫人，您能将眼睛闭一下吗？”
　　傅雅仪回了她一个困惑的眼神。
　　听着外头仆从的又一声催促，她干脆些跑过去，一把拉起傅雅仪的手捂住她的眼睛，“求求您了，别看我换衣服。”
　　傅雅仪倒是也听她的，松松垮垮用自己的手盖住了眼睛，说不看还就真不看了。
　　余姝见状放下了心，赶忙将身上的男装脱了，又拿起一旁的衣服就要往上换，刚刚披上便察觉到自己身后舞服的链条勾在了衣服上，她也顾不得太多，干脆地系好系带又带好另一块面具。
　　“夫人，好了，我先出去瞧瞧了。”她低声说道。
　　傅雅仪这才将自己的手放了下来。
　　待到余姝除了房门，她眸光有些莫测。
　　她确实没有去刻意看余姝换衣服，这点素质还是有的，可是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划过眼前的一抹亮蓝倒是勾起了一点她的好奇心，让她想瞧瞧余姝里头究竟穿得是什么了。
　　可傅雅仪也没有着急，她从软榻上起身，站到了余姝刚刚站过的地方，目光扫过周边几个与她所处的包间豪华程度差不多的包间，然后垂首给白玉烟杆上点了烟，她抬手在玻璃上指了指对面那两间，唇角勾了抹笑，低声说道：“让我看看，你今日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余姝很快和那仆从沿着小路下楼进了还景内部。
　　她此刻顶替的身份是另一位仆从的，与身旁人并排走过，偶尔有人向两人行礼。
　　穿过了一楼的圆台，到最里面后余姝才发现这还有个楼道是通往地下的。
　　“您请跟紧我，”那仆从嘱托道：“到了下头也请您什么都不要做，只能瞧一瞧。”
　　余姝点了点头，谨慎地跟在了那仆从身后，两人一路行至地下，此方的情景甚至可以说是壮观。
　　地下室不如楼上那般的金碧辉煌，反而显得阴冷而残酷，数十个高大的铁笼子放在地面，上头盖着黑色的布，明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却仿佛这里的一切真是物一般，可以用来圈养，来来往往的仆从个个冷漠熟练至极。
　　从进了还景的门开始，这里被关住的人便不被叫人了，他们叫她们坤货和干货，男为干，女为坤，一开始只一个仆从介绍时这样说，余姝还只勉强只有一点不适，可此刻听这里的走过的人都这样说，余姝便不自觉多了点渗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这让她想起自己流放的日子，同样不被当人对待，只要回忆一下便是一阵噩梦。
　　“六号那里面那个还是不吃不喝吗？”
　　“被抽了好几顿，都是这样，渡什人向来倔得跟驴似的，不用管，总有人喜欢这种调调。”
　　从余姝身旁走过的两人这样交谈道。
　　余姝听后不动声色，状似好奇地问：“这个六号我能瞧瞧吗？”
　　一旁的仆从点了点头，介绍道：“六号是个渡什的坤货，算是渡什那批货里最好的了，就是脾气烈了些，一路来被打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见人便骂，见缝便溜。”
　　大概因为六号太过难缠，她的笼子被安置在最角落的位置，甚至连灯光都极少，那仆从悄悄替余姝掀了帘子，令余姝瞧见了里头的光景。
　　里面的女人一头卷发，也不知是谁这样的恶毒，将她捆在了笼子上，必须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踩到地上，这是极其容易消耗人体力的姿势，她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鞭子抽得血迹斑斑，令人不忍心多看。
　　余姝目光往上移，见着了女人的脸，这时才发现她竟然是小麦色的皮肤，容颜颇浓艳，哪怕被打成了这样也依旧目光锐利，与她对视时竟然能感受到里面仿若豹子般的野性与生机。
　　她微微一愣，一旁的仆从却已经放下了帘幕，压低声音问道：“您还想看看几号？我们要快些。”
　　余姝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这句话，一旁的仆从却突然倒下了。
　　而在仆从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握着匕首穿一身黑色胡旋裙的少女，她击倒仆从后趁着这方角落没人又往余姝这里袭来，余姝下意识想去摸火铳，可又想起这里并不好闹大，收了手，这少女转瞬便袭到了她面前。
　　可这少女却并没有立刻将余姝也打晕，反倒一把将匕首抵到了余姝修长的脖颈间，狠声道：“说，魏国的人间乐抓来的几个女人在哪里？”
　　余姝：？
　　余姝这才反应过来这少女将她和仆从当成了目标，妄图打晕一个再威胁另一个来寻人。
　　听着人间乐这三个字，余姝眸光微闪，轻声说道：“你问人间乐做什么？”
　　少女有些暴躁，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坍元话后又用保准的魏国话说道：“你管我为什么问，你要是还想要命就赶紧说。”
　　余姝耸了耸肩，“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知道。”
　　姝宝：这种事居然还能遇到友军？？并且看上去不太聪明的亚子，好像可以骗一下嘿嘿嘿。


第42章 忽悠
　　余姝的话落下，那少女与她面面相对，忽然睁大了眼。
　　“你不知道？”
　　余姝笑起来，“我又不是这里的仆从，我只是恰好来随被你敲晕的这位长长见识罢了。第一回来这里，我很好奇后台是什么样。”
　　那少女握刀的手微顿，突然说道：“我不信！”
　　余姝乐了，“我要真是这里的仆从，在你打晕我的同伴时就已经直接张口大喊将所有人都引过来了。”
　　“你找人间乐送来的人干什么？你说的那几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余姝暗戳戳打探道：“可有什么特征？你细细说来，我说不定可以帮你找找。”
　　这姑娘将信将疑，最终没有将匕首移开，恶声恶气道：“我不记得了！好像叫什么月娘莺歌什么的，我都叫她们姐姐，那么着急的情况我怎么记得名字？特征？长得美算不算特征？我走得太急了，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就记得她们很漂亮！”
　　余姝：……
　　好的，她知道这是谁了。
　　余姝和月娘几人同路无聊时曾提起过人间乐从盐商那儿掳来的女奴，这毕竟是四人中率先逃出去的那一个。
　　在余姝被抓走前，她们几人便准备了好几次出逃，唯有那一次，那个女奴从身手难得的敏捷，率先跑了出去，等月娘第二个要跳出去时，葫芦额和喜大已经归来，她咬了咬牙让那个小姑娘快点儿跑，别管她们了。
　　余姝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面前这个少女，她的衣裳用的是上好的丝绸，并且明显是魏国产的昂贵丝绸，眉眼间极为明显的中和了魏国和西域特点，是张极其美且令人过目难忘的脸，并且没有半点阴霾和自窃，天生有一股灵动和单纯。也同样能看出来，面前的小姑娘并不大，至多不过和余姝一般的十七八岁，甚至可能更小。
　　就这个打扮，这个衣着，这个气质，余姝并不觉得她真的是个女奴，怎么看都像个贵族小姐。
　　尤其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穿着自己的衣裙潜进这里，就更加不凡了。
　　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一把握住了面前少女的手，压低声音道：“人间乐掳走的那三个女人一个叫月娘一个叫莺歌一个叫玉安，原本来掳了一个盐商的女奴，后来那个女奴逃跑了，便又去掳了另一个倒霉蛋作为替补，送往这还景中进行拍卖。”
　　少女愣了愣，有些呆滞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甚至知道得比她还详细。
　　余姝闻言轻笑一声，冲她拱了拱手，“区区不才在下就是那个作为替补的小倒霉蛋。”
　　“你？”少女张大了嘴，仿佛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可偏偏余姝说的都是对的，甚至还有连她都不知道的事也被她说了出来，手里的匕首甚至都不知道该挪开还是该继续抵着再怀疑一下。
　　“你是女的？”
　　“嗯啊，”余姝挺了挺胸，“如假包换的女的。”
　　少女抿了抿唇。
　　余姝却偏偏不太怕地一把推开了她的手，那匕首像是终于有了个放下的台阶，少女轻哼一声，顺着她的动作干脆收了匕首，“我且先信你一回。”
　　余姝轻轻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我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少女扬眉道：“只是这里人太多了，我想挨个掀起来瞧瞧，怕被人赶走便躲了起来。”
　　余姝：……
　　余姝思考了一瞬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实话，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却发现了几分熟悉感。
　　不是见过面的熟悉，而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不知人间疾苦的高高在上，与曾经在扬州街头打马而过的余姝太过相似，仿佛这里没有她不能进的地方，她能进入哪里都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话中的言语会让别人多么震惊，因为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习以为常的。
　　余姝在心底又审视了一下她的身份，感觉自己原来猜她是个贵族小姐可能保守了一点。
　　显然她并不知道自己要走进这里并且无人阻拦会是一件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可无论是谁要进这里，必然都只能是他们的自己人才行，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如此。
　　余姝的目光在自己和少女之间打转，突然凝在了她腰间的一块红色玉佩身上。
　　余姝身上也有一块，只不过是绿色的，这一块属于带她来的仆从的同伴，上面刻了一个小字，是身份的证明，而少女身上的红色玉佩也有一个小字，看上去还更大些，显然比余姝身上的这一块材质更好，说不定也代表了更高的身份。
　　而这位少女本身大摇大摆的态度加上这块红色的玉佩，让里面的人都觉得她是“自己人”，并且还是“自己人”中的高层，但这少女本身并不知道这件事。
　　脑子里思绪打了一圈转，余姝低声道：“我叫玉桂，请问怎么称呼？”
　　少女：“拓丽。”
　　这是个很西域化的名字，很可能是这个少女的真名。
　　余姝眸光微闪，觉得自己需要先将她带回去问一问傅雅仪的意见，就拓丽这个模样实在太好和她狼狈为奸在这里打探一番消息了。
　　“那几个姐姐实在是好人，在助你逃脱后又助我逃脱了一回”，余姝说道：“可她们依旧被人间乐带走了，我此行前来，就是记着她们的恩情，想要来救上一救。”
　　这番话瞬间说到了拓丽的心坎里，在她心里一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才是最有义气的人，而她自己也立志做一个这样的人，所以才会逃出去后又赶到此处前来寻找帮助过她的姐姐们。
　　顿时，拓丽对余姝的怀疑消去了大半，她眼底多了几分欣赏，顿时附和道：“好！我们俩既然目的相同，那不如结伴而行！”
　　余姝没想到她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了，在心底憋笑，认真点点头道：“好！那我将我现在所知晓的信息和你说一说。”
　　“我刚刚进来前换了这身装扮，由这仆从带我来了这后台，一路行来并未见过关押三位姐姐的笼子，想来是并没有关在此处，想我们那三位姐姐如此花容月貌，必定被这魔窟作高级货往外卖，看守更加严苛。”
　　拓丽对她的无私分享很是感动，连忙忧愁追问道：“那该如何办？”
　　余姝回答：“我们还是需要去别的地方瞧一瞧，咱们俩不妨结伴前行，只是在此之前我为了进来，委身于一位颇为有钱却无礼的商人那儿，因着她我才能进来，也是与她随意扯了个理由才有现在到这地下一观的机会，如今在咱们前去探访前，可能需要先回去稳住她。”
　　拓丽闻言顿时为她牺牲自我的侠义精神而折服，点头道：“那是应该的，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如此正义之士，为了报恩不惜委身他人。”
　　说着她还想了一下自己能不能做到，发现自己实在做不到如此后对余姝的敬佩更是上了一层楼。
　　“那咱们先将这仆从藏起来，”余姝坦然接受她的敬佩，指挥道：“咱们再给他打晕彻底些，免得他醒得太早惹出乱子来。”
　　拓丽觉得她实在是谨慎，信服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连拖带拽将人挪去了角落，中途还不小心掀起了一旁掩盖的笼子的黑色幕布，被吊在里面的女人不知何时睁了眼，如同鹰隼一般的眼睛有些嘲讽地看了眼拓丽又看了眼余姝，显然刚刚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知是在嘲讽拓丽被骗了还帮人数钱，还是嘲讽两人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出好戏。
　　可这都和余姝没有关系，这女人脸上还带着口环，让她说不出话来，可若余姝今夜计划成功，说不准还能让这个女人得到自由。
　　两人挪完人就要往前走，拓丽却突然停住脚步往回看去，盯着那块黑幕思索了一会。
　　余姝：“怎么了吗？”
　　拓丽眨了眨眼，“我也不知，只是觉得笼子里的人有几分眼熟。”
　　她思索了一会没想起来便干脆放弃了，转而拉着余姝大摇大摆往外走，余姝捡起倒下的那个仆从的面具扣到拓丽脸上，“你遮遮脸。”
　　拓丽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脸，解释道：“我进来后嫌面具太闷所以才取下来的，多谢你提醒了。”
　　说罢她有些嫌弃地将仆从的面具收起来，从腰侧取下来一个金光闪闪的面具扣在了脸上。
　　余姝：……
　　因着她身上的那块红玉，两人竟然就这么没有阻拦地走了出来，只是来来往往的仆从都对余姝递去了不少羡慕的目光，仿佛她傍上了厉害人物一般。
　　余姝对这块红玉重要程度的认知又高了几分，她在回包间的路上不经意般问道：“你身上这块玉倒是颇为漂亮。”
　　拓丽摆了摆手，“不是什么重要东西，这是我大伯家的小孩瞒着大人偷偷送我的，也是一片心意我便留下了，我阿、朋友说过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我便寻着这块最便宜的玉戴上了。”
　　余姝看了眼那块起码价值千金的红玉，默了默。
　　她决定干脆绕过这个话题，拓丽在她眼中不止傻乎乎，现在还有着无法言喻的好运气，以及她家大人必然有人是还景这家会所的高层，可是既然有亲戚是高层她怎么会变成盐商的女奴被人间乐抓走呢？
　　这实在有些奇怪。
　　余姝在这个问题上留意了几分，待到两人到了包间门口，她轻声嘱咐道：“你且先在这耳室喝一盏茶等我一等，无论里面发出什么声音，还请你万万不要担忧，我很快便出来。”
　　拓丽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你的牺牲实在太大了，待到我们将那几位姐姐救出来，我必定会狠狠在她们面前宣扬你究竟为了救她们付出了什么，我不如你啊！”
　　余姝也同样感动地拍了拍她的手，“拓丽，你是个好人。”
　　说罢，她便逃也似的进了屋里，拓丽见到了她这样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饮了一口茶感叹道：“玉桂太可怜了，也不知进去后会被那难缠的富商怎样折磨，唉。”
　　为了表示尊重，她甚至干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
　　可怜的玉桂进了上好的包间，再也忍不住，靠在门上笑出声来。那位她所委身的有钱又无礼的商人——傅雅仪正倚靠在软榻上，裙摆逶地，看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发出半点声音的模样扬了扬眉，淡声说道：“你遇着了什么事这么好笑？说给我也乐一乐？”
　　姝宝跟傅姐姐跟久了已经开始学会用上司背黑锅欺骗无知小女孩了。
　　怜爱拓丽小宝.jpg
　　明天要考试，今天先放一章，下午还有一更~


第43章 美人
　　余姝见着了傅雅仪，面上的笑意也没有压下去，想起拓丽进门前说的话，余姝走到傅雅仪身侧，低声问道：“夫人，您今晚想会会的人是个很大的人物吗？”
　　“是，”傅雅仪扬唇道：“对妲坍来说是个很大的人物。”
　　余姝：“涉及皇室吗？”
　　这回反倒轮到傅雅仪略微诧异了，她手托着腮，懒声道：“说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余姝其实也只是猜测，刚刚随拓丽前来的路上她产生了两个困惑，第一个是拓丽究竟是谁，她与这还景的主人必定是万千相关的，说不定还景主人是她的大伯，说不定还景哪位高层是她大伯，总逃不出这两种身份。第二个是那一块红宝玉，她总觉得似曾相识，待到进了门，她细细回想了一下那块红宝玉，上面除了一个小小的字外便只有一只扬翼的鹰隼。
　　西域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信仰，比如渡什以蜥蜴为王族图腾，而妲坍因为，西面有山，高山之上锋锐的鹰隼时代陪伴着妲坍人生活，妲坍王室的图腾便是一只鹰隼。
　　这种王族图腾只有贵族王孙才能使用，普通人用是为僭越。
　　若拓丽没有说谎，那她连带她口中的大伯都应该是妲坍王室的人，那这间还景背后的主人也很可能是妲坍王室的人。
　　余姝将自己与拓丽的相遇说了一遍，她低声道：“如果还景背后的主人真是王室成员，您还兜得住吗？”
　　傅雅仪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反倒发问：“那你猜猜门外那个小姑娘的身份。”
　　余姝愣了愣，这会儿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起来，她对妲坍王室的了解并没有那样深刻，甚至除了出名的妲坍王和他那骁勇善战野心勃勃的一儿一女外几乎可以算是一无所知。
　　“是什么？”
　　她直白问道。
　　可傅雅仪此刻却看了一眼门口，意味深长道：“你带来的小朋友在偷看啊。”
　　余姝回过头，发现窗户在烛光照耀下竟有些隐隐绰绰的透，能令人瞧见里间的剪影，她还来不及痛骂这会所的心机设计，傅雅仪已经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了自己腿上。
　　余姝浑身一僵，想站起来，傅雅仪的手却扣住了她的下巴，强逼她低头看去。
　　两个人靠得极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吐息，傅雅仪点漆的眸直视她，似笑非笑，“你刚刚和外头那位说我是什么？无礼又有钱的商人？”
　　余姝闻言眼底显露出了一丝惊慌，她哪儿会知道傅雅仪会在此刻在乎起这些来！
　　她一时口快又抱着点促狭，骗拓丽的话张口就来，到了傅雅仪面前总不能承认自己平日里被她日日压榨，现在特意抓着时机在口头上撒点气吧？要傅雅仪知道了，以她的记仇程度和恶劣，还不得再狠狠逗弄她一顿？
　　于是余姝灵机一动讨好道：“那是为了向拓丽取信，这件事上实在是我委屈了夫人。”
　　“嗯，”傅雅仪点点头，“你说得对，既然要取信那你便该做戏做全套。”
　　“外头的姑娘觉得你深受我的践踏，我自然该陪你好好演一演。”
　　余姝睁大了眼，连忙抬手抵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着急道：“夫人！”
　　她可完全相信傅雅仪说不定真能做出这种事来，反正她过去又不是没有做过，若平日里没人见着，被傅雅仪逗弄两下她也就忍了，现在外头还有个人在窥探，若她真被傅雅仪那样玩弄，并且一不小心暴露自己每次被她逗弄过后都漾出一番春情，还不如让她去撞墙算了。
　　傅雅仪这回倒是真没动，她笑了笑，居然轻轻放过了她。
　　余姝松了口气，准备将自己原来的男装换上。
　　不知道被她和拓丽敲昏的那个随从合适醒来何时被发现，但显然她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并不方便继续穿着招摇了，毕竟不少人都在下面见过她与那仆从走到一起。
　　她从傅雅仪身上跳下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您能闭上眼睛吗？”
　　傅雅仪从善如流闭了眼，余姝正要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却突然想起来了匆忙穿这身衣服时里头那件舞服的链条早早缠了上去，因着余姝后面的走走停停，链条和这间外套彻底打了死结，要么耐心拆开，要么直接撕开。
　　前者需要人的帮助，后者必然会将舞服也一同撕碎。
　　她想了想今日后面的安排，总觉得接下来说不准这套舞服还有用，骤然暴力撕开怕是不妥，可屋内此刻只有傅雅仪一人，而她刚刚才和傅雅仪说了自己要换衣服，让她闭上眼。
　　害怕的时候让夫人闭眼，有需要了又来找夫人帮忙，哪怕是余姝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可她犹豫一二后还是腆着脸讪笑道：“夫人，你能帮我解一下背后的链条吗？”
　　傅雅仪闻言睁开了眼，声音懒散：“你不是让我闭上眼睛不准看吗？”
　　余姝耳根子略红，干脆坐到了她面前，近乎撒娇道：“夫人，帮我一下嘛。”
　　傅雅仪哼笑一声，倒是也没有拒绝。
　　今夜她已经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甚至余姝还给她带来了一点意外之喜，令她将自己所掌控的信息重新整合了一下，也是因此她才对余姝颇为放纵，说不逗她了便不逗了，说闭上眼睛便闭上眼睛。
　　只是她此刻再低头，见着的便是余姝白玉般的背脊和靛蓝亮眼的衣裙，这裙子布料轻薄，几乎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紧张下轻轻飞起的两片蝴蝶骨，肩膀挂了两圈亮闪闪的链条，此刻正勾缠在半褪的外衣上，令她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带了一抹别样的风情。
　　傅雅仪想起了自己对她这套衣裙的好奇，此刻又被勾了上来，并且这回可是余姝自己送上门儿来的。
　　余姝抓紧了软榻边缘，低声说道：“夫人，你快些呀。”
　　傅雅仪扬眉，指尖才刚刚碰到那团链条便感觉到自己手下的身躯轻轻一颤，她拉开了些距离，只偶尔有指尖隔着薄薄一团衣裙划过余姝的肩与背。
　　屋子里很安静，可也太过安静。
　　余姝咬了咬唇，她想强自保持些镇定，却架不过身体的敏感反应，每被傅雅仪触碰一下都让她控制不住地觉得自己像只被轻轻撩拨的猫般，刺激感从背脊涌上大脑，毕竟她曾经在扬州养过的大猫团绒便是这般，被稍微摸一摸便能舒服得打呼，余姝不至如此，可也差不多了，她压根不排斥傅雅仪的接近与触碰，反而如她过去的那些梦般，只会令人烧红了脸。
　　她听到了链条间的叮叮铃铃，也感受到了傅雅仪的呼吸，不知何时那挠得人微微痒的呼吸从背脊压到了她的耳畔。
　　“外面那个女孩应该姓任野，拓丽在妲坍话里是第三代的意思。”
　　傅雅仪突如其来的一句让余姝愣了神，满是旖旎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任野是妲坍的国姓，拓丽是第三代，那拓丽很可能是现在的妲坍王的孙女之一。
　　“她母亲是妲坍王的小女儿，任野婧。”
　　傅雅仪接着说道：“我今天说的有点意思的贵客就是任野婧，但任野婧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这里。”
　　余姝不自觉跟着她的话走，一时甚至忘了要防着她看到自己里面穿的衣裙这件事，等她反应过来，傅雅仪已经替她褪下了外袍，那一身靛蓝色的轻薄衣裙暴露在空气中，冷得她一个激灵。
　　傅雅仪上下打量着她，眸光轻闪，却不含半点狎昵。
　　余姝这身裙子带着很浓厚的西域风情，可最大胆的却是上衣袖口上轻薄的纱和下裙开到膝盖的叉，这本是方便舞娘跳舞的设计，可穿在她身上却仿佛浑然天成，专为展露她如刚刚展开的芍药般的艳和明丽。
　　“这就是你不想给我看的衣服？”傅雅仪说道：“可是你穿上很美。”
　　对不起我滴宝子们，我睡过头了
　　呜呜呜本来下午要发出来的搞到大晚上才发出来


第44章 真相
　　余姝有些僵立在原地。
　　是因为傅雅仪的那一句赞美。
　　她穿成这样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格外的羞耻，感觉自己像是在穿曾经王嬷嬷逼她看过的册子里的勾引主君的轻薄衣裳，所以她也觉得自己被傅雅仪看到时会被她嘲笑逗弄。
　　可是她忘记了一件事，从头到尾，傅雅仪都没有变过。她根本不在意女子穿什么怎么穿，她也不觉得女子按照规定应该穿什么不应该穿什么，她更加不会因为哪个女子穿了一件暴露些的衣服而嘲讽些什么，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是想穿什么穿什么，夏季轻薄冬季雍容，哪怕被余姝看着了她自渎也没有变半分脸色，更加不用说什么羞耻之类的情绪了，傅雅仪根本就不会有。
　　这样反倒显得遮遮掩掩防备着窥视的她有些小家子气起来。
　　傅雅仪仿佛看懂了她眼底在想什么，冲她招了招手。
　　余姝犹豫着走过去，被她扣住后脑勺低下头来，傅雅仪的指尖穿过她漆黑的发，缓缓摩挲了一下。
　　“余姝，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的想法最重要，你做的合乎你心意的选择不会因为与我的做法不同而显得错误或小家子气。”傅雅仪凝视着她的眼睛，“就像你不想让我看，让我闭上眼睛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也可以做这样的选择。就像一件衣服，假如你不喜欢也不用因为别人夸赞了你穿这件衣服而改变你的想法。”
　　余姝微怔，她在傅雅仪眼底看到了难得的认真与严肃。
　　上一次这样是在她杀喜大几人的那天，她也是这样严肃地与自己说，让自己明白自己所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需要独自承担。
　　傅雅仪哪怕时不时地恶劣些，可她在余姝面前总是像一盏明灯一般，在她关键的时刻收起所有的玩笑告诉她不同的道理，让她豁然开朗。
　　余姝咬了咬唇，低声说：“其实我喜欢这件衣服。”
　　“这件衣服很好看，很华丽，穿着跳舞有种特别的风情，”她细细坦陈道：“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真漂亮。”
　　她修长的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刚刚因为换衣服已经踢了脚上的鞋子，莹润的小脚踩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得惹人怜爱。
　　傅雅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抚过她的脸，“那你便不用因为穿上这件衣服而羞耻。”
　　“我穿成这样真的很美吗？”余姝想起自己刚刚被傅雅仪夸了，再次问道。
　　“我的夸赞只说一遍，”傅雅仪看她情绪恢复了些，还能打蛇滚上来讨表扬了，淡声提醒：“你再不走，外头的那位可能要等着急了。”
　　余姝乖乖点头，倒是也没有失望，反而这样子的傅雅仪才正常，她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不插手只引导。
　　她迅速换了刚来时穿的男装，与傅雅仪打了声招呼便快速往外走去。
　　临到离去前，傅雅仪却又走到了她身侧，俯身在她耳畔又轻轻说了句什么。
　　余姝感受到她的气息，身子微僵，这样近的距离，她甚至感觉傅雅仪的唇下一秒就要贴上她的耳廓，直让她瞬间耳尖发红。
　　可待听到了她在说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顶着通红的耳朵迅速往外走去。
　　傅雅仪透过剪影瞧见了余姝和拓丽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絮絮叨叨了一阵后便勾肩搭背地离开，她眯了眯眼。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余姝的体温，她低垂着头轻轻摩挲了一下。
　　余姝现在也不过十八岁而已，遭逢大变，从巅峰到低谷，一身骄傲被打碎，傅雅仪对待她的态度向来是大范围一视同仁，小范围的特殊。她将余姝当成接班人培养，那便是真的投入了不少耐心和细心去塑造她的人格。她想让余姝拥有一颗坚定不移的心，一颗如她一般不会理会外物的心，只有这样子活在世间才能活得更自在洒脱。
　　她也不是看不出余姝这些日子以来小心的接近和依赖，懵懂无知，完全不知晓自己是多么破绽百出，甚至可能连余姝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在傅雅仪面前有多不同。
　　傅雅仪捏了下眉心，眸光略深，她是真的觉得余姝的模样极美，今晚差点便忍不住想让她穿着这件衣服将她玩得更可怜些，少女雨打梨花的模样必然是极美的，可看到余姝眼底的紧张担忧时又硬生生将这些想法压下去。
　　比起那样旖旎的玩弄，显然自己面前的少女更加需要的是对自信的重塑，傅雅仪从来不做火上浇油的事，她若是在此处玩弄了余姝，或许余姝不会说什么，还可能含羞带怒地瞪她两眼，可再往后要让余姝明白除了自己的选择任何人的目光都无所谓这件事便难了，因为傅雅仪本身便会失去引导她明白这个道理的资格。
　　傅雅仪咬了口桌面上的葡萄，悠悠叹道：“我竟然也有这样的菩萨心肠了。”
　　说着她又换了个姿势，靠坐在软榻上，仿佛在等谁一般。
　　果然并没有过多久，她的包间门便被敲响门口等仆从恭声说道：“寒蝉贵人，咱们主子想邀您一见。”
　　余姝从包间里走出去之后又是一个头发高束的翩翩少年郎，若不是拓丽一直在门口翘着，怕是都忍不出这便是刚刚的玉桂姑娘。
　　此时余姝面上只带了一盏遮半张脸的银丝面具，拓丽盯着她的下巴看了会儿，突然可怜道：“玉桂，你真是遇着这种事不怕吗？”
　　“你下巴都被那里头的人掐红了，”她叹道：“你为了救几位姐姐是在牺牲得太多了，这应该就是你们魏国人常说的舍身取义了吧。”
　　余姝没好意思解释这虽然是傅雅仪捏的，但是一点都不疼，是她自己皮肤太嫩，又想起傅雅仪因为恶意造谣这个事还吓唬过自己，没有怕，反而还因为刚刚那事胆子越发大了几分，同样叹息道：“唉，我是熬得苦了些，可是能够救出几位姐姐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拓丽闻言连忙拉住了她的手，保证道：“玉桂你从此刻起就是我最佩服的人！”
　　余姝弯了弯唇角，一边和她往前走一边说道：“咱们先将这几层探查一番。”
　　拓丽此刻已经是余姝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了，腰间挂着红玉，大摇大摆开始带着余姝一层层走过去。
　　余姝此举主要是想探究一下地形。
　　在包间里发生的事虽然让她心态大起大落，可是余姝并没有忘记傅雅仪告诉她的几件重要的事。
　　第一，拓丽是妲坍有实权的皇女任野婧的女儿，按照余姝那么点点回忆，她是记得任野婧是没有成亲也没有驸马的，戎马半生至现在，确实有一个女儿在，并且传言她对此女颇为喜爱。
　　第二，拓丽若是任野婧的女儿，那应该好好地在坍元待着，可再瞧瞧她的经历，明明是在大魏的商队里做女奴被人间乐掳走，那便证明在那之前她起码是在魏国的，此处究竟是谁将她带去大魏让她成为女奴也是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拓丽未必不知道，只是以她现在的表现来说，显然并没有将自己在盐队中做女奴的事当成一回事。
　　其实余姝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渡什和妲坍的争端到了白热期，而妲坍王的身体也日渐衰落，急需挑选一个继承人放权，任野婧和她哥哥的争端并不比渡什和妲坍的少，此刻甚至可以说，谁在首都坍元待得久谁就最可能获得胜利，若此时此刻任野婧的皇兄为了争夺皇位给任野婧弄出来了一个不得不前来的理由呢？
　　比如说她唯一的女儿失踪了。
　　拓丽说自己腰间的红玉是大伯家的弟弟给的，而此间的人对这一块红玉的尊敬态度已经可以表明还景与妲坍大皇子有关，甚至有可能妲坍大皇子便是背后的真人。
　　余姝来这里的目的是想毁了还景这个魔窟的，可是若这里背靠妲坍大皇子，那便很麻烦了。
　　余姝知道依照傅雅仪的狂妄，哪怕自己将天捅了她说不准也能来一句我傅雅仪有什么兜不住，但傅雅仪一旦卷入还景的毁灭中，必然会被妲坍大皇子针对，傅雅仪的敌人已经很多了，余姝并不想因为自己的意气上头而再给她造成更多的压力。
　　那便只能让拓丽动手。
　　余姝眸光轻闪，看了眼一旁正兴致勃勃四处乱看的拓丽，又想起了刚刚离开包间前傅雅仪最后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小心拓丽。
　　为什么傅雅仪会让她小心一个她自认为极其好骗的人呢。
　　余姝对傅雅仪的话是百分百信任的。她说要小心，那余姝便要用另一种态度来审视身旁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女了。
　　但是无论如何，若拓丽毁了还景，背后还有她母亲能替她兜住，届时哪怕发生了争端也不过是大皇子和公主之间又一笔烂账罢了，而在任野婧在场的前提下，谁又敢动拓丽呢？余姝要想要毁了还景必须接拓丽的手。
　　余姝和拓丽找了一圈又一圈，依旧没有找到那所谓的三个姐姐，拓丽眼底涌现出来些担忧。
　　“这三位姐姐也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她咬牙道：“上上下下找了好几圈了。”
　　余姝假作思考，也随着她一同着急道：“会不会……会不会……”
　　拓丽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顿时面如白纸，“不会，不会！那几位姐姐必然福大命大！怎么可能会死？”
　　余姝拍了拍她的肩膀，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们干脆别寻了，直接将此方被绑的人全放了如何？”
　　“放了？”
　　“对，”余姝点头道：“这里作恶多端，咱们若是找不着那几位姐姐不如干脆制造混乱，让这里的可怜人们脱逃，到时候依照那几位姐姐的聪颖，必定也能鼓起勇气快些脱逃。”
　　拓丽在原地思考了两秒，一把同意了这个法子。
　　她左右看看，低声对余姝说道：“咱们可以先去和那些被关押的人打个招呼，免得她们到时候呆呆愣愣，有了机会也不敢跑。”
　　余姝认同了她的方案，两人再次并肩向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此刻并没有什么人，还有不到两刻拍卖就要开始了，大多都在一楼大堂布置，这里的“货物”反而让他们更放心些，都是些已经被折磨得都快没有力气的男男女女，那是万万不会担心她们会不会脱逃的。
　　两人便是趁着这个间隙，跑到的地下室。
　　每一个笼子上都有一把大锁，大锁要对应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余姝和拓丽自然是寻不到也没有时间寻这些钥匙在哪里保存的，她们穿过一层层的黑色的帘幕，将刚刚偷来的刀片挨个塞进去，每个笼子一个。
　　有了笼子，这里边所谓的货便不会再上第二重枷锁，顶多被捆住手脚罢了，一把小刀片便能轻易割开一个小角。
　　两人细细叮嘱里头的人，让他们在并排被送上舞台排排站着任人做最后的点评时直接制造混乱，十多个人一起跑，说不定能有几率跑掉，有人眼底燃起些希望，朝两人重重点头，也有已然丧失了希望地，只是麻木看两人一眼便别过头去。
　　余姝拓丽不管她们的态度，抱着的目的是能策反多少便是多少。
　　两人一路发到了最后，又见着了那个被吊在笼子里的卷发女人。
　　这女人太不一样了，她手脚都被铁链捆得紧紧得，压根就没有半点逃脱的可能。
　　拓丽在她身旁转转，犯了难。
　　恰巧门外传来些吵嚷声，眼见着拍卖就要开始了，两人连忙躲到了这个笼子后面，有仆从鱼贯而入一个个将前头的笼子带出去，余姝绕到了笼子后头，压低声音对拓丽说道：“有没有匕首，给她一把匕首。”
　　拓丽反应过来，从自己的侧腰上抽出来一把，小心塞到了这人血肉模糊的衣服边藏起来，同样低声说道：“我们帮不了你什么，若你有机会，可以用这把匕首搏一搏。”
　　笼子里的女人感觉到有人在用温热的手蹭自己的腰，听着拓丽的这句话眼底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可这样的眼神是没有被人看到的。
　　余姝拓丽在仆从们要走到这里来之前朝后一滚便滚进了阴影中，黑色的帘幕再次落下，隔绝了里面的一切视线，两人目送这最后一个黑色笼子离开。
　　“她们真的能逃出去吗？”拓丽做完这一切后松了一口气，颇有些天真地问。
　　“说不定可以，”余姝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么短的时间，咱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她们若是真的奋起反抗，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逃出去还是有几分可能的。”
　　拓丽对她很是信服，点了点头，“那便太好了。”
　　“我们便在此处等等如何？”余姝提议道。
　　拓丽点了点头。
　　两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坐下，接下来的时间便等。
　　在拓丽看不到的地方，余姝眸光微闪。
　　可是实际上这些人一个都逃不出去。
　　余姝低声在心底说道。
　　还景里里外外埋伏的好手实在太多了，出了第一道门便难出第二道门，余姝从头到尾也不是真的想借这个机会放走所有可怜人，她在等的是衙门被请动前来，光明正大扣押始作俑者拓丽。
　　她从始至终都是在逼拓丽的母亲——任野婧出面。
　　傅雅仪被请到的地方是同楼层的一间包房，包房门前空无一人，很显然这间包房的主人也同样恪守了还景只能带一人入内的规矩。
　　带她前来的小厮站在门口，恭声说道：“请您直接进去吧。”
　　傅雅仪没说什么，干脆地推开了门。
　　这一层的包间模样都差不多，她率先将目光落到了屋内软榻上，那里正端坐着一个没有戴面具的女人。
　　一身简单的劲装，长发高束，面部轮廓很深，眼尾笑起来时一同牵连的还有几道细纹，显露出她所经历过的无数波折。
　　可这又无疑是个美人，身上的气质英气且端肃，带着天然属于上位者的俯瞰与莫测。
　　“傅大当家来了？”这女人冲她笑了笑，“请坐。”
　　傅雅仪坐到了她的对面，目光落在自己身前早已沏好的浓茶上，淡声点评了一句，“雨前龙井，殿下费心了。”
　　“便是刚刚知晓了傅大当家也在此处，我才特意让人泡的，”任野婧说道：“若不是小女跟着那位少女，我还不知晓傅大当家也在此处呢。”
　　傅雅仪轻轻叹一声。
　　这便是她刚刚在等任野婧上门的原因，在余姝告知她任野婧的女儿在此处并且曾经被人间乐绑架后，她就知道这拓丽背后必定还是有人跟着的。
　　余姝不知，傅雅仪心底却清楚，拓丽是任野婧唯一的女儿，是任野婧最受宠的女儿，也是任野婧这条战场上无往不利的母狼最大的软肋和恶骨，她不允许任何人动自己的女儿。
　　拓丽逃出后不可能不联系母亲，能独自出现在这里，便能表明她大概率是见过任野婧的。
　　还景的来客名单向来是个秘密，傅雅仪替余姝找寻相关信息那一夜却发现了任野婧的踪迹，并且发现她的下属伪装过后向还景递了帖子，正是这样，傅雅仪才会陪余姝来这里碰一碰。
　　她知道余姝想做什么，还景的成分太过复杂，她若是平时要闹事按照聪明机智说不准都可以渡过，可任野婧在场的情况下便不一定了。
　　傅雅仪一开始的目标便是任野婧，甚至她猜测任野婧也同样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踪迹，否则不可能那样轻易就暴露出尾巴。
　　拓丽从人间乐脱逃，任野婧不可能不为她报仇，命人盯着梵遣大门太可能不过了，她的眼线可比城门守卫更强大，说不定傅雅仪进城第一日她便知晓了。
　　“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傅雅仪淡声问道。
　　任野婧此前与傅雅仪有过几次来往，大多是战场上的兵器生意，却也是第一回与她这样面对面相碰，指尖夹着一根细柴火，缓缓点燃了两人之间的香，“其实我想要的东西颇多，但是此刻最想要的是把这里毁掉。”
　　“我兄长这些日子越发不象话了些，竟然打起我女儿的主意，还真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任野婧说：“这里是他最大的销金窟之一，我准备先给他一个教训。”
　　傅雅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扬眉道：“然后呢？”
　　“然后我打算杀回坍元，”她轻轻一叹，直白说道：“可是渡什的战局实在有些麻烦，所以我想要在你这里私下再购一批武器，顺便雇佣你的队伍护送我的女儿回坍元。”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在这样的场合几乎将打开天窗说亮话用到了极致，因为她们在对方眼里都没有什么秘密，目的太过直白。
　　“我知晓，你今日带你的那个小姑娘前来也是为了毁了还景，傅大当家护短的名号哪怕远在边关我也是听过的，”任野婧说道：“既然我们目的一致，今夜你的小姑娘在这里胡闹，我可以一并兜住，你我各自行个方便各取所需如何？我私购的军备愿意多付一成利润，唯一的要求是要快，只要你替我护送我女儿回坍元，未来妲坍与傅氏的订单价格也能再多一成。”
　　任野婧当惯了掌权者，便也习惯于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用她所整合的消息，半是威胁半是奖赏地做生意。
　　她没有和傅雅仪面对面谈过，所以也不知道傅雅仪向来不喜欢别人自顾自地说话定下什么。
　　傅雅仪抿了口面前的茶，突然笑了起来，“殿下说错了一句话，我手下的小姑娘，并不需要你兜住。”
　　说着她摇了摇头，“你不该让你的女儿去故意接近她。”
　　任野婧瞳孔微缩，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你什么意思？”
　　“任野殿下的小女儿，我记得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向来智力超群，是个聪颖机智的孩子，去年却因为摔到了脑子，骤然变得痴傻起来，智力宛如十二三岁的幼童，作风肆意，心思单纯。”
　　傅雅仪拖着腮，似笑非笑，“这是真的吗？还是为了随她母亲暂避大伯的风头才故意如此？十二三岁的幼童又如何能做到从人间乐独自逃脱？”
　　“所以你一开始在我们入场时便在故意派你的女儿前接近余姝，你既想让余姝毁了还景，又要让余姝连带着我的傅氏成为毁还景的首功，成为你兄长的眼中刺，届时在妲坍境内傅氏便不得不转向你。中途甚至让你女儿随余姝到我的房门外，便是为了制造一个理由能够请我前来。”
　　任野婧沉默了起来，因为傅雅仪说对了。
　　无论是她的女儿，还是她们设下的局。
　　可傅雅仪并没有停下来，她接着说道：“让我猜猜你们想做什么，你让拓丽去接近余姝，扮得一副天真可欺的模样，取得余姝的信任后再一步步带着余姝前去大闹还景，随后找时机将余姝推至台前，然后逼我出面，你再做个顺水人情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我说得对吗？”
　　任野婧抿了抿唇，“你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还会让那小姑娘和我女儿一同走？”
　　傅雅仪笑出声来，她举起自己手中的茶杯冲任野婧遥遥一敬，“因为我们也是同样的想法，设下了同样的局。”
　　因为余姝也在扮得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想取得拓丽的信任，然后再一步步带着拓丽前去大闹还景，将拓丽推至台前，将任野婧逼出来。
　　傅雅仪觉得两人这样的争锋颇有意思，也就想看看谁会赢。
　　她散漫地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白玉烟杆，面对任野婧也没什么敬意，反倒与她对视一眼，扬起了一个恶劣的笑，“既然我们的布局相同，那不如瞧瞧谁家的小孩儿会赢，看过结果之后再谈生意也不迟。”
　　任野婧：甲方给你画了一个饼。
　　傅女士：拒绝了甲方的饼，并且给甲方反画了一个饼。
　　傅女士：你看，你和你女儿给我们下套还要细细商量，我只需要和余姝说一句小心她就能直接当场做下和你们一样的决定，这就是默契。
　　任野婧：。倒也不用如此耀武扬威


第45章 绝杀
　　眼瞧着拍卖会就要开始，余姝和拓丽一阵潜行，最终到了正厅旁侧。
　　中间的圆台下已经放置了数个笼子，就等开场后一个个运上去供客人们观赏挑选。
　　余姝两人挑了个最角落无人注意的凹槽蹲下，台上极其明亮，而那几层高楼则阴暗一片，甚至熄灭了所有包间内的灯光，仿佛将所有深渊里窥伺的巨兽都埋进高楼大厦中，只余几盏走廊上的小灯照亮重峦的暗红高楼。
　　哪怕只是站在下面，余姝都本能感到一股胆颤，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明明知道周围都是冷眼旁观高高在上瞧着你的人，可你寻不到栖息之所，没有着落，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丢在此处任人宰割。
　　并未过多久便有人一一将今夜的拍卖的货物抬了上来，按照一号到十二号的顺序挨个介绍。
　　这里头的人，大多是来自于魏国和渡什的，有的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待在笼子里，有的被换了身轻薄妖娆的衣裳，坐在笼子里痛哭，四周的看客们却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小猫，一只小狗，高高在上地评头论足，却又阴暗地不敢露出真容。
　　唯一一个不同的，是那个卷发女人，哪怕被吊在笼子里，也依旧背脊笔直，目光冷淡而凶狠，而今夜也是她被叫价最高。这些买客们大抵见惯了顺从懦弱的奴隶，此间难得见着一个铁骨铮铮的，反倒被激起了兴趣，想要买下狠狠训服，折断她的傲骨，让她只会对自己摇尾乞怜。
　　余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和拓丽一同等到了结束，每一件“货”都卖出了一个好价钱，负责此事的人为了耍个花活，用绳子串了所有人，如同牵羊般牵到台上，准备将每一个买主的化名贴到她们额头间，以示归属。
　　动乱便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最左边最柔弱的那个姑娘竟然拿出了一块刀片，她面色狰狞，出手极快，几乎来不及让人反应便已经割开了自己前头那个拍卖师的脖颈，顿时血溅当场，引来一片尖叫。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被他们当成奴隶拍卖的人，割开了捆住自己的绳子，瞬间将场上仅存的几个拍卖师刀成了筛子。
　　一片混乱中那个卷发女人甩了甩自己手中的匕首，殷红的血迹自上而下落在台面上，她扫视一眼周围和她同为卖品的十一人，哑声说道：“我们跑不出去。”
　　“你什么意思？”
　　女人分析地极其冷静，“给我们刀的两个女人要么过于天真，要么是故意想利用我们，这里的守卫森严，必然不会是我们这么几个人就能跑出去的。”
　　“我不信！”
　　有人恼声道，说罢他便往大门跑去，遥遥地，在台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惨叫，随即便是大量涌来的脚步声。
　　“怎么办！怎么办！”
　　有人慌乱道。
　　卷发女人默了默，随即说道：“现在我们往楼上跑，见人杀人，有机会便扒去那人衣裳和面具作伪装，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
　　她说完便干脆地朝楼梯口跑，手起刀落杀了楼梯的两个守卫，此刻因为这样的乱局，慌张些的客人已经从房间里鱼贯而出，拥挤在楼梯间，惊呼着要离开，卷发女人迅速趁着楼梯的黑暗潜入了人群中，手起刀落又收割了两条性命，她身后的十一人见状也连忙往楼梯跑去，一时间，乱象竟然从圆台到了楼梯，场面再难以控制。
　　余姝眸光微闪，“拓丽，这是我的信物，你帮我去还景门外找个人，让她赶紧报官，便说还景内发生无法控制的混乱，死了好多人，这里的当家的特意命人前往衙门求援。”
　　“那你呢？”拓丽面上浮现了些担忧，“你做什么？”
　　“我？”余姝扬眉，“我去给这里的乱象再填一把火，彻底将所有的灯熄灭。”
　　拓丽点了点头，接过信物，最终只拍了拍余姝的肩膀，说了一句保重，便匆匆往外跑去。
　　余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余姝是不知道拓丽究竟有什么目的，可傅雅仪告诉她，小心拓丽，那她便不能再将拓丽当成一个天真单纯的人，甚至直接推翻了前面对拓丽的全部定义，重新观察起她来，并且发现了一个自己一直觉得奇怪的疑点。
　　当初拓丽与月娘四人出逃，若拓丽真的是个侠骨柔肠的人，那她便不会抛下月娘几人直接离开。
　　她当初做下的事，与她在余姝面前表现的性格是不符合的，只有懂得审视时机，进退有度，聪明机灵的人才会如此，并且她哪怕逃离了也没有让月娘几人说她一句坏话，只自认倒霉。
　　这便是最大的疑点，必须得是极聪明的人才能做到这些。
　　当余姝换了一种思维去看待拓丽时，她的处理方法也变了，她开始怀疑拓丽的目标是自己或者傅雅仪，可她却暂时不知道身为任野婧的女儿，拓丽冲着自己和傅雅仪来有什么目的，这个目的必然是与任野婧相关的，可余姝还是对此了解得太少了一些，暂时得不到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自己必须在这一场中全身而退，才不会让拓丽抓到把柄。
　　要显示自己依旧相信她，那就要自己留在场上，毫无保留地让她去做更轻松安全的事，让她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余姝勾唇笑了笑，掏出念晰交给自己的匕首，跑过场中几个地方，趁着混乱将所有的灯全部熄灭后便往楼上跑去。
　　她刚刚瞧准了十二号走过的地方，直直往十二号所在的房间跑去。
　　拓丽拿着余姝的信物凭着自己的红色宝玉，无人敢挡，飞快到了门前，并在其中找到了余姝吩咐的随从。
　　她在心底暗暗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前期她自认为自己是演得不错的，不管余姝有没有骗自己，但余姝总是相信了几分，送完这趟信，她必须卡好衙门的人来的时间，将余姝推去台前，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今夜发生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拓丽是知晓余姝被人间乐抓走的，也知晓余姝解决了人间乐，救下了月娘几人，但她和母亲商量了几息后一致认为假装不知道，做一个前去救人的模样与余姝偶遇最好不过。
　　前面大多行动都是余姝为主，她为辅助，这样是为了更好的降低余姝的警惕，当一个人事事都听你的，那便会在潜意识形成轻视对方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组织团体中，老大常常被老二拉下马的原因。
　　事到如今，实际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待她自己叫完人，便该是她与余姝的决斗了。
　　拓丽将一切都理通顺后终于寻到了傅氏的马车，马车上的小厮也同样用面具盖住脸，看不太清样貌，她将信物交给对方，压低声音说道：“玉桂娘子让我将此物交给你们取信，里面发生了乱事，场面控制不住，已然血流成河，还请二位速速去衙门请人来。”
　　她对面的小厮接过信物，细细道了声谢，“是，我们这便前去。”
　　拓丽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去，对面的小厮却又突然说道：“请您稍等，我们在外边也发现了一些事，还请您替我们带给里面的主子。”
　　拓丽的脚步转回来，准备再听一下，可下一刻，便有另一人自她身后跳出，一把将她打昏了过去。
　　玉安从拓丽身后绕出来，她的手上还拿着一根木柴，自从用木柴解决了葫芦额几人后，玉安便时常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月娘掂了掂手中的信物，勾唇笑起来，“来，咱们将她绑了，然后去报官。”
　　两人甚至懒得揭开拓丽脸上的面具一睹真容，玉安扶起拓丽将她丢去车上，眼底露出些兴奋。
　　“没想到真有用得上我们的时候。”
　　她笑着说道。
　　两人请求跟着余姝一同去时，余姝思考一瞬后欣然应允，只说两人绝对派得上用场。
　　那时，余姝给她们看了两块玉佩作为信物，一块是完全相信此人说的话，此人是好人，另一块代表着——此人话可信，人不可信，当即扣下并执行此人说过的话。
　　拓丽带出来的是第二块。
　　拓丽也没有发现，在看到她拿来的信物时，月娘几乎快要比星星还明亮的眼睛，那里头写满了四个字。
　　——来活儿了。
　　余姝推门进的是一楼的一间包间，门外已经是尖叫和惊呼成一片，门内却透着异样的寂静与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很显然，这间包房的主人连带小厮都已经被杀了，而余姝几乎刚刚进门便被一股大力扣住脖颈压到了门框上，一把黏腻冰冷的刀抵在了她脖颈间。
　　“阁下是想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吗？”余姝低声说道。
　　对面的人身形微僵，眸光在黑暗中明灭可现，最终只哑着嗓子轻笑一声，“我哪儿敢呢？你说这句话前或许该把你手上的东西从我肚子上拿走。”
　　余姝手中的火铳正直直抵着她的肚子，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
　　余姝摇头，“那可不行，这是我保命的好东西，我打不过你，要是被你杀了，我去哪儿说理呢？”
　　“那你想干嘛？”卷发女人问道。
　　“我要你手上的匕首，”余姝指了指自己脖颈边的东西，“作为交换我可以送你先出去。”
　　“匕首？”卷发女人将这两个词放在唇间细细咀嚼，“为什么？”
　　“不能告诉你哦，”余姝软声笑起来，“我一直都在注视你往哪儿跑，一开始若不是我给你的匕首，你也没机会逃到这里，我要是想害你早就害你了。”
　　“这把匕首不是你的，”卷发女人回答道。
　　“是，可是是经过我的手给你的，那在你据为己有之前，就是我的。”余姝振振有词道：“现在时间可不多了，一旦被完全控制住了场面，你就走不掉了。”
　　卷发女人心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暂且信一回眼前的女人，她收起匕首，干脆地丢给了余姝。
　　余姝没有说谎，在卷发女人面前，余姝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并不到需要用匕首威胁的程度，就算有了匕首，卷发女人也并不能保证自己比火铳更快，所以给余姝也无所谓。
　　余姝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把扣住卷发女人的手腕，拽着她往外跑。
　　“怎么称呼？”余姝一边跑一边问道。
　　“药兔。”
　　余姝有些奇怪地回看她一眼，“我在这里头的名儿叫玉桂，你不会是跟着我临时起的名儿吧？”
　　药兔回答道：“既然都是一个称呼，那是真是假也无所谓了。”
　　余姝觉得也是，此刻也没心思计较这么多，趁着黑灯瞎火，两人再次潜入了地下室。
　　余姝拽着药兔到了一开始被她和拓丽打昏的仆从面前，催促道：“你赶紧换上这身衣裳，与我一同再往外走。”
　　药兔目光颇为复杂，就是一种此时此刻突然发现了余姝这个人的深不可测的复杂，她和拓丽是当着药兔的面打昏的这名仆从，说不准从那时起，余姝便开始按照突然出现的情况布局，每一步都在为后面埋伏笔，就如同这个仆从的衣服是用来交换的，仆从的身份相当于一份出门的机会，余姝在这场混乱中想从“货物们”身上得到的东西，都能通过这身衣裳获得。
　　余姝可没管他在想些什么，急急忙忙便开始扒着仆从的衣裳，还叫药兔与自己一起扒。
　　药兔没有迟疑，也不再去思考余姝究竟想干什么，干净利落地扒下了这人的衣服和面具穿上，余姝又在这仆从后脑加了几下，免得对方中途醒来。
　　待药兔穿好了衣裳，余姝便直接脱去自己身上的男装，露出其下的贴身舞裙来，她又给自己的脚上套了几个叮铃作响的脚环，然后便拽着药兔往外走去。
　　行走间，余姝的脚环声音格外清晰，靛蓝色的裙摆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竟然也格外有存在感，与之相反的便是药兔穿上这一身衣服，仿佛陷进了黑暗中一般，若不是仔细看，大概也看不清这究竟是什么人。
　　“你扮演的这个人，在这里的职位很高，可是若是想突兀出门也是不行的，必须有点别的理由，”余姝说道：“这个仆从身上我原本时常闻到些脂粉味，腰间除了一块表明身份的玉佩还有另一块，并且是一块凤佩，龙凤呈祥，男握龙女拿凤，是为互换心意，依照这个仆从对这块玉佩的招摇程度，定然有不少人知晓他这方面的缘由，所以要做什么，你懂了吗？”
　　药兔点点头，眼见着到了大门口，虽然依旧一片黑暗，可已经有不少反应过来的仆从在此调度，门口多了数十个守卫，见两人来了，顿时拦住。
　　守卫看了一眼药兔腰间的铭牌，“这位大人，上头已经吩咐了不准离开。”
　　药兔一秒进入身份，蹙眉道：“我也不可以吗？”
　　“您可以，但是她不行。”守卫指了指药兔身后的余姝，“所有宾客都不可离去。”
　　“她不是宾客，她是我带来的人，”药兔蹙眉道，“我担保她不是其中任何一人，就是个普通人，拜托你们通融通融，让她先出去吧？今夜情况太危险了，我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此地了。”
　　守卫倒是也听说过这位内场负责人有个感情好得不得了的青梅，看得和自己的命根子似的，容不得人说半句坏话，他和这位今后还要处着，现在得罪了难保未来被穿小鞋，可是现在若是同意了，又怕日后会有人来追责。
　　“哥哥，都怪我，”余姝看出了守卫的纠结，软声说道：“都怪我非要进来瞧瞧，这里太危险了些，若是我离不开便算了，这位大哥说过，你可以走的，不如你先离开，我在门口由这群大哥们护着。”
　　药兔闻言立马说道：“不可！我怎么能抛下你独自离开？”
　　余姝泫然欲泣，“我方才瞧着，死的大多是些青壮好汉，反倒是我这等女子没人前来暗杀，哥哥，你比我面对的危险更多啊！若是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说着，她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门前的守卫觉得她说的是个极好的法子，这位仆从位置颇高，又是个文职，若是真的死了他们几人的罪过还真要再添几条，这里头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主上精细培养的，死一个都是一笔损失，几人见药兔不说话，反倒也跟着余姝劝起来，“您便放心吧，这位小姐交给我们，若出了事提头来见，而且她也没有说错，刚刚里头便传来消息，在梯阶中死伤大半皆是男人，您比她更危险啊！”
　　药兔面上多了些犹豫，几个守卫又替代了余姝劝了几轮，这才终于将药兔劝出门去，临去前药兔还紧紧握着余姝的手深情道：“妹妹！我就在外面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余姝连答了好几句好，药兔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了手，直让几个守卫牙酸起来。
　　待药兔的身影消失，几个守卫才打趣道：“妹子，你家男人实在太黏糊了，咱们兄弟几个可是第一回见着这种感情好的情人。”
　　余姝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垂首娇羞道：“是有些黏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这么一会儿，也没有人再往门口来，这群守卫跟散漫了些，起着哄让余姝说说自己与他们上司的往事。
　　余姝故作不好意思，目光转向其中的头头，低声道：“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要感谢各位哥哥的保护也不得不说，不如我先告诉这位哥哥，让他代替我说可好？”
　　“为什么是他？”
　　余姝回答得很单纯，“因为我觉得这位哥哥很老实，不会故意逗我玩，看我笑话。”
　　周围传来一片嘘声，被点到名的则红光满面地跟着余姝走到了楼梯口黑暗的角落中，上下打量着身段柔软还穿得格外艳丽的余姝，趁着周围人听不见也看不见，调戏道：“我说怎么一晚上没见着那大人，你们怕不是匆匆忙忙跑出来，做野鸳鸯时连衣服都忘了穿吧？”
　　“哪个正经女人堂而皇之穿这种衣服。”
　　余姝睁大眼看他，仿佛突然看出了他竟这样低劣，颤声道：“您、您在说什么啊？我没有。我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清白？清白姑娘怎么会跟着男人来这种地方？”他极为猥琐地笑道：“少装了。”
　　可下一瞬他便睁大了眼，因为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胸口，持刀的少女红润的唇角扬起一抹堪称冷酷的笑，“我就说过，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你怎么不信呢？”
　　“你看，你不信我，这不死了吧？”
　　守卫颤着手指想指向她，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和愤怒，不知在不敢置信于她的很辣，还是愤怒于她的睁眼说瞎话。
　　可他开不了口了，那一刀正中心脏，甚至还感受不到疼痛便让他软软倒了下去。
　　一旁的守卫们已经感受到了一丝不对，试探问道：“你们说完了没有？”
　　余姝唇角勾了一抹笑，没有回话，没有拔出匕首，她取下了自己脚上的铃铛，朝楼上丢去，而自己则迅速在所有人都看不到时退去了地下室。
　　头顶传来一阵喧哗，显然是守卫们发现死了人，遣人顺着铃铛响起的方向追去。
　　待到脚步平息，余姝摸索到了另一边楼梯上，此刻周围已然有仆从终于拿着火烛补给前来，余姝飞速跑上了三楼，然后垫着脚进了傅雅仪的包间。
　　屋内空无一人，余姝不敢点灯，摩挲着寻到了自己一开始褪下的那套随仆从下地下室看笼子的衣裳和面具，再次伪装成了还景的一名仆从，这个人的身份与药兔伪装的身份应该是同级，也能够处理还景的大小事务，她给自己面上换了一层略显焦灼的表情，往外走去，在遇着捧着烛火前来的仆从们时，着急说道：“这一层都是贵客，大多受了些惊吓，我刚刚才挨个安抚好，快给他们送灯去！”
　　说着还要再问一句，“下面情况如何了？”
　　因她态度太过自然，此刻又群龙无首，又丫鬟回答道：“下面死了不少人，刚刚还死了个守卫，您快下去瞧瞧吧，那里正寻不到主持大局的人，乱成一团了。”
　　余姝点点头，堂而皇之地走到了一楼。
　　此刻已经有了灯火，一楼的众人大多在搬运处理尸体。
　　有守卫见着了她的身份牌，顿时仿佛看到了救兵，“大人，刚刚有人杀了刘二，因为太黑，看不清人，等我们发现时她已经逃离了，我们已经将还景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还请您下令搜查！”
　　守卫是不可能将自己放走了药兔又让刘二当面被人杀害的事说出来的，若说出来，没命的怕是他们自己。
　　这早就在余姝意料之中，所以她才敢扮成还景内部有一定身份的人下来，因为这群守卫急需一个能洗刷他们玩忽职守这一罪行的人。
　　余姝面色一沉，一巴掌拍到了面前这个守卫身上，“你们也太没用了些！连个人都抓不住！楼上都是贵客，怎么一个个搜！你们疯了吗！”
　　守卫被她拍得一个踉跄，反倒不敢再抬眼看她，怕被看穿了自己的心虚，所幸他身后其他人还颇为有脑子，连忙说道：“大人！凶手还留下了一把匕首！上面有花纹，有图腾，说不定能助您寻的真凶！”
　　余姝：“有这种东西还不拿过来！”
　　刚刚余姝用来杀人的匕首被放在托盘里呈了上来，她扫一眼，眸光轻闪。
　　正在她要拿匕首时，大门外涌来一队官兵，着急的城长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问道：“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姝此刻态度略显傲慢，她慢条斯理拿起了那把匕首，对城长说道：“这是我们还景的家务事，您怎么来了？不过是跑进来了几个小贼，早已被困在这里头，待我将这证据呈给我们当家的，便能够解决了。”
　　可这句话实际上是对任野婧说的。
　　她无所谓任野婧知不知晓自己是谁，她只需要告知任野婧，此刻属于真凶的匕首正在大堂里，要么让这把匕首被递到妲坍的大皇子那处，让大皇子知晓还景这一场大闹与他的宝贝侄女有关，再次将仇恨的目光移到拓丽身上；要么就赶紧现身，将这件事压进梵遣府衙中，瞬间解决了还景里一切的不稳定因素。
　　这便是余姝将拓丽推上前台逼任野婧揽下这件事的方法。
　　这章我愿称之为大型鸭鹅杀现场，一匹狼一边卖队友一边不停套马甲控全场哈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吓唬
　　余姝将匕首举在手中时，任野婧和傅雅仪正饮尽了这偌大包间中的最后一口茶。
　　从熄灯开始，两人便在等一个结果，而到了此时，胜负已经分明。
　　任野婧低头看向场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你们技高一筹，我服输了。”
　　这一句认输并不是单纯的认输而已。
　　这同时代表着任野婧失去了谈生意的主动权，还必须陷入与自己的兄长更加白热化的争斗中去。这也代表着她可能需要付出更多金钱与人力，去买兵器去解决还景的问题。
　　既然拓丽已经暴露，那么她只能将这里连根拔起，干脆地断了他大哥最大的经济来源，断他一臂。两人早就水火不容，这或许也是一次机会。
　　任野婧垂头思索片刻，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目光中没有什么输了一场的不甘，反倒极其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和女儿的失败，只站起身来，笑着对傅雅仪说道：“你家小孩儿在下头逼我现身，那我也只能去一趟了，也不知道她将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弄去了哪里？”
　　哪怕全程暂时不太确定余姝究竟做了哪些事，傅雅仪却格外淡定地说道：“余姝总有自己的分寸，不会将拓丽殿下弄得太过狼狈。”
　　任野婧颔首，“那便最好不过。”
　　说罢，她便带着自己的小厮朝楼下走去。
　　此时楼下已经闹成了一团，梵遣的城长显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想他深更半夜原本正和自己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硬是被叫来了此处说是要处理事务，而到了此处之后，一个仆从都敢仗着大皇子的势力给他脸色看，让他赶紧回去算了，他又怎么能不咬牙切齿？
　　“那可不行，”城长皮笑肉不笑地刁难道：“既然是报了官，那自然算衙门的案子，莫不成你们这地儿是在谎报案情戏耍在下不成？”
　　余姝闻言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左右看看后怒声道：“是谁报的官？”
　　周围的随从们摄于她的威势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应。
　　余姝在心底默默发笑，他们当然不敢应，因为报官的是她的人啊。
　　可她面上却一如既往地暴躁道：“究竟是谁不经过允许便报官的？”
　　说罢，她又看向一旁的城长，露出了一丝略显歉意的笑：“大人，抱歉了，大概是哪家不懂事的去惊扰了您，明明只是小事一桩，没成想竟让您这般认真负责地特意跑来一趟。”
　　“今夜的事儿，真没什么大问题，咱们自己可以解决。”
　　城长听了她的话有些犹疑，他能够在梵遣做到最高行政长官，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会审视度势，便如同他会不知晓还景做的是什么买卖吗？可知道了还景背后的人是谁，他敢动还景吗？再比如他会不知道自己的城门守卫私收商队的孝敬吗？可这些孝敬最后还是会来到他自己的口袋里，所以他便默许了。
　　余姝的一番话勉强算是说清楚了前因后果，他若是再计较，往上一报，得罪了大皇子，那自己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上层争斗正如火如荼，梵遣本就位置特殊，他好不容易才左右逢缘保持中立这么多年，哪里能因为这一次就这样断了大好局势？
　　所以哪怕再气，也只能阴阳怪气说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还景今后可得加强管束，免得又闹出此等乌龙。”
　　余姝只当听不出来，还笑呵呵回答道：“多谢大人记挂，今后必然是能少耽误大人便少耽误的。”
　　城长听罢心底呕出一口老血，甚至连表面功夫都再懒得维持，就要甩袖而去。
　　恰逢此时，楼上走下来一个女人，她朗声道：“怎么？梵遣的城长这是一点儿权柄也没有？这梵遣难不成是轮到还景里头的一个仆从做主了不成？”
　　再次被人讽刺的城长心想自己动不了还景里盛气凌人的东西们，难不成还压不住一个莫名其妙跑出来指责自己的愣头青不成？
　　是的，这样的情况下，所有客人都只会躲在包间里，等此间事了后再离去，除了不晓事的愣头青，哪个还会去触这种霉头？
　　梵遣城长毫无心理压力地回头说道：“哪里来的狗东西，胆敢指责本官！”
　　可等他看清了对面那人是谁，顿时吓得一膝盖跪在了地上，颤声道：“三、三殿下？”
　　任野婧此刻正摘了这碍人的面具，负手行至城长面前，似笑非笑，“我途径梵遣，听闻这里有个新奇的拍卖会便过来瞧了瞧。”
　　说罢，她回头看了眼四周，目光中所含的威压与金戈铁马的肃杀，令无论是否见过她，是否知道她的身份，都难以控制地在她的视线扫过时软了膝盖跪倒在地。
　　唯一站着的，只有余姝一人。
　　任野婧走到她面前，缓声接上了上一句话，“可瞧了半夜，发现的竟然是些龌龊勾当，这究竟是谁的错呢？”
　　城长匍匐在地，冷汗渗出额头，连忙高呼道：“是下官看管不利的错！”
　　任野婧轻哼一声，“既然已经知晓自己有错，按妲坍律法，拐带拍卖人口，该如何做，特殊场合发生命案该如何做，你难道不知道吗？保护收押证据证人，这么基础的东西，还要本宫提醒不成？”
　　城长闻言连忙应是，吩咐身后官兵将所有人扣下，再将所有证据收编，尤其是在扫到那把有图腾和珠宝几乎一眼便能令人看穿所有者身份的匕首时，城长眸光轻闪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顿时显得更加殷切了些，搓着手问任野婧：“不知公主大驾，实在是小人疏忽了。”
　　任野婧没有理他，反倒对正被衙役压住肩膀的余姝说道：“你很好。”
　　周围人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可是余姝却知晓。明明只能见到余姝下半张脸，到所有人都知晓她是在笑，那是带了一点小小的张扬的笑，“多谢殿下夸奖，这并非我一人的功劳。”
　　另一人是谁两人都很清楚，眼神交汇间已经足够余姝让任野婧知晓拓丽此刻安然无恙。
　　“放开她，”任野婧淡声说道：“这是我的内线。”
　　原本还有些困惑的还景仆从们顿时睁大了眼，遣责的目光投向余姝，仿佛在质问她为何要背叛。
　　余姝披着别人的皮无所畏惧，还冲任野婧行了个俏皮的礼，“多谢殿下助我了。”
　　任野婧撇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她这促狭的道谢，只说道：“去三楼，我的包间里有人在等你。”
　　余姝面具下眉眼弯弯，应了声好，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往楼梯上行去。
　　待余姝走后，任野婧再没有了耐心，只扫过四周，扬声道：“抓到的，扣住的，送回衙门，至于剩下的宾客，明知此地罪行隐而不发，按律法当罚金五百两，城长组织来客交完罚款后疏散，还景暂时封闭。”
　　这便是任野婧最后的处理，对于来此处的宾客，哪怕她心底给所有人都打上了不是好东西的标签，可法不责众，这个众又人员组成复杂，富贵人物颇多，平日里任野婧所掌控的权势捏死其中一个轻而易举，可现在是一群，高达上百人，她除了暂时放过，并没有别的选择。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罚款，甚至是不用此方诸人暴露身份的罚款方式，顺便给她从傅雅仪那里买军备补点钱。
　　余姝一路上行，到了包间门口敲过了门后便直接推门而入。
　　方才任任野婧对此间所有客人的处置她也听到了，刚刚一路上行而来时，已经有不少人拿了罚金匆匆往楼下而去，门口排起长龙，刚刚还一片死寂的还景此刻又喧闹起来。
　　任野婧点出余姝是她手下的暗线实在是一件真心放她一马的事，否则余姝说不准还真要再去衙门里待一晚才能出来，尤其地，任野婧让她去三楼自己的包间里寻人，也是一种保护手段，若是余姝回了原本的包间，保不准还就真被大皇子手下的人按照蛛丝马迹发现了傅雅仪的踪迹。
　　而能让任野婧这样吃了个暗亏还帮忙掩盖的除了傅雅仪不作她想。
　　果然，余姝推开门后，里面正端坐着一身暗紫衣裙，黑纱金具掩面的傅雅仪，这里头还点着雅致的沉香，安宁地仿佛与门外是两个世界。
　　或许早便听到了余姝在门口的脚步声，她点茶的手甚至没有半点停顿，也没有看她，只淡声说道：“坐。”
　　余姝挑了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看她行云流水地做茶，这么些年傅雅仪从一介孤女到手握大权，该学的东西都学得差不多了，但她实际上并不太喜欢做茶，茶是个能简单便可以很简单，能复杂繁琐便能极其繁琐的东西，过去傅雅仪大多用做茶来修身养性，可后来她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了，便也懒得再做了，她向来没有什么耐心，不喜欢做这种精细的玩意儿。
　　可刚刚实在有些无聊，她与任野婧便顺手做起茶来，任野婧一个西域人，竟然也将中原的文化学得这样好。
　　她在西域待得越久便越觉得这一群野心勃勃的国家实在是有些可怕的，他们像一群觊觎魏国丰厚的资源，长久的文化的毒蛇，通过商路学习中原文化，偷偷收纳中原财产，若是有了时机，说不准还要直接进犯。而这种野心勃勃是自上而下，在大多数西域人身上能够感受到的。
　　“任野婧等会还会上来。”
　　傅雅仪说道。
　　余姝此刻正巧脱了身上那身仆从的衣裳，身下靛蓝的衣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与手臂，闻言她动作微顿，“她是还要上来谈什么吗？”
　　傅雅仪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道：“任野婧要向我私人购置一批武器。”
　　余姝：“她是要和妲坍大皇子开战了吗？”
　　傅雅仪点了点头。
　　余姝便接着分析道：“所以她为了把傅氏拉进自己的掌控中才派了拓丽来向我下套，若我刚刚手慢一分，此刻说不定便是我或许我的什么身份对象被放在台上做证据了？”
　　傅雅仪哼笑一声，点评道：“聪明的姑娘。”
　　余姝坦然接受了她的夸奖，唇角的笑意又上扬了几分，她站起身将身上的仆从服彻底脱下丢去一边，只穿着那身衣裙坐下了。
　　傅雅仪又多看了两眼，突然问道：“刚刚你杀守卫，穿的便是这套衣裳？”
　　下面发生了什么实际上并没有完全传回上面，可只需要根据只言词组傅雅仪这个局中人便能够轻易分析出余姝做了些什么，。
　　她这句话问得突兀，余姝还没有反应过来，应声道：“是啊，当时我需要再伪装一个身份，所以便用了自己身上这套衣裳。”
　　“只能说效果实在颇好，男人眼睛里拢共就那么二两肉，见我穿这身眼睛都直了，半点不会思考我会不会是个坏的，我将其中一人趁着灯黑骗去楼道边直接杀了。”
　　至于那个卷发女人，余姝在心底想了会，思考究竟要不要说。
　　那是一个渡什人，并且看气质性格手段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人，余姝利用她得到拓丽的匕首，再通过帮助她拿回拓丽的匕首都是不得已的事，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样一个不知身份的人物已经被余姝放走，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似是看出了余姝眼底的犹豫，傅雅仪将一杯茶放到了她面前，淡声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一般一个上司看出了你的犹豫，问你还有没有要说的话时，实际上的深意便是你最好将自己犹豫不愿说出口的赶紧说出来，她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傅雅仪不是一个一般的上司，余姝也不是一个一般的下属，就像傅雅仪不会特意逼余姝说她不愿意说的事，问出这句话实际上真的只是询问，她信任余姝是一个知晓轻重缓急的人；而余姝也不是一个上司哼一声便会恐惧的人，甚至相反，她非常有反骨，哪怕在傅雅仪面前也是如此。
　　可余姝想到傅雅仪对自己的信任，还是决定将自己救下那个女人的事和盘托出。
　　“是这样，我换了这身衣裳是因为我要放一个人出去。”余姝说道：“那个女人我觉得并不是普通人。”
　　她将自己放药兔离开的原因和过程完整说了一遍，等说完后傅雅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檐，最终只望向余姝，说道：“既然你穿了这身衣服杀人，那等会儿便不好再穿这套衣裳现身了。”
　　乖乖坐在原地等着傅雅仪指令的余姝：？
　　夫人知道自己放走了一个可能的重要人物居然只关心她要不要换衣服吗？
　　余姝偷偷瞄了一眼傅雅仪，大抵是刚刚经历过的惊心动魄让她心底太过兴奋以至于失去了分寸，她想起傅雅仪曾经颇为恶劣的逗弄，促狭心起，掐着声音说道：“夫人，您是不是不想让我穿这身衣服给别人看啊？”
　　傅雅仪手一顿，淡声回答道：“并未。”
　　“那您怎么不管我说的重要人物，反而关心起让我换衣服的细枝末节呢？”
　　傅雅仪面对余姝的调侃，只意味不明道，“所以呢？我若说是你要如何？”
　　余姝低头看了眼自己穿上这身衣裳后前凸后翘的身形，迈开腿干脆坐到了傅雅仪腿上，轻声说：“那夫人就该直接言明，你不想要我穿这身衣裳给别人看，只想让我穿给你看啊。”
　　傅雅仪靠在座椅上，眯了眯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余姝本想就这么放一句话看看傅雅仪的笑话便若即若离地离开，那也算逗弄傅雅仪一次了，可傅雅仪的动作比她的动作更快，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她的手极具技巧性地顺着她的腰往背上抚摸，最终停到了她的后颈间，带来一股奇异的电流，令余姝整个人都失去了挣脱的力气，只能成为她怀中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可偏偏傅雅仪半句话不说，便这样透过面具，用点漆的眸盯着她，哪怕看不清眼神，余姝也有些承受不住。
　　“夫人——”
　　她刚刚想开口，唇瓣便被傅雅仪的食指按住，随之而来的便是仿佛笼罩在她耳边的诱导，傅雅仪低声说道：“余姝，张嘴。”
　　余姝目光有一瞬间失神，下意识乖乖启唇，随即便被傅雅仪探入的指节搅动了唇舌间的一汪春水，她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呼吸，便将手臂搭在傅雅仪肩头，用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向她讨饶。
　　可她并不知晓自己此刻的眸光让她像株正被雨打风刮过，惹人生怜的花儿。
　　这模样从来便得不到饶，只会得到变本加厉的逗弄。
　　逗弄到她不得不揪紧了傅雅仪的衣裳，手中的汗泅湿了她外头的纱衣，最终受不住地落泪才结束。
　　余姝低低喘着气，傅雅仪则慢条斯理拿了帕子擦过自己指尖的湿意，然后捏住了余姝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
　　“余姝，”傅雅仪的语气略沉，“不要想着来用这样的方式捉弄我。”
　　余姝坐在她腿上，却还是只能仰头看她，看这个女人居高临下，时隔几月再次向她展露属于自己的冷酷和恶劣，“这些话我只说一次，我不会拒绝风月上的事，你如果下次再用这样子的方式来引诱我，又或许想要来逗弄我，后续事情的发展大抵会脱离你的掌控。”
　　“你刚刚想逗弄完就跑？”她轻轻笑一声，“下次不可能的。你看过王嬷嬷给你的册子，我有无数比那上边还要磨人的法子做更多事，可你呢？”
　　她晃了晃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你连这么一会儿都承受不住，在你不太清楚的领域去胡乱挑衅一个比你强大，比你心思更多的人，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其她人，都是如此。”
　　她说着再一次抚上来余姝的后颈，压低声音问：“你听明白了吗？”
　　余姝咬了咬唇，揪傅雅仪的衣服的手又紧了紧，她此刻应该乖巧地说声好，听明白了。
　　可这些日子她早就被傅雅仪惯坏了，听了傅雅仪的警告，心底却委屈了起来。
　　她又不会去别人面前这样，她到落北原岗以后除了念晰便是傅雅仪最亲近，开个这样小小的玩笑也要被她这样欺负，用这样子的眼神和口吻对待，让她怎么乖乖应好？
　　于是余姝哪怕被停留在后颈的那只手在此激起一阵战栗也只咬咬牙，目光移向别的地方，不想看傅雅仪，也不回她的话。
　　“余姝，回话。”
　　傅雅仪眸光微沉。
　　余姝便干脆又哭了起来，她面上还有刚刚被撩拨出来的红晕，此刻再无声一哭，眼底的委屈和春情便杂糅起来，让人再不忍心苛待她。
　　傅雅仪注视她半晌，最终竟然也因为她这股执拗的倔劲败下阵来，目光没有一开始那样冰冷与危险。
　　“别哭了。”
　　她缓声说道。
　　“我刚刚才替你将还景的问题解决，”余姝胡乱给自己抹了把眼泪，终于还是仗着心底的胆子大声说道：“我不过给你开个小玩笑，你干什么这样子疾言厉色，你平日里不也时常与我开这样的玩笑吗？你开得，我开不得吗？你自己也说过的，我看过你做最隐秘的事，所以与我相处也无所谓了些。”
　　傅雅仪默了默。
　　余姝向来口齿伶俐，哪怕此刻正委屈着，抱着和老板吵架的心思，那也是直扣主题，令人无法反驳的。
　　傅雅仪这一回只是想让余姝长个记性罢了，她自己也并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确保在余姝下一回再这样做时能忍住，可是她知道余姝自己都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傅雅仪没有那么高尚，这么多年遇着个自己有点儿喜欢的，有兴趣的，送上门的美人，哪怕对方比自己小了不少，她玩弄起来也不会有丝毫负担，可是余姝也同样是她看中的人才，是个实在机灵不过好好培养能够有大作为的小姑娘。
　　这和对待普通的床伴不一样，余姝就像一株小幼苗，等着她去给她找好支架，让她长得笔直，不能轻不能重，不能放任也不能束缚，那她最应该做的便是克制一些。
　　可是傅雅仪有些苦恼的是，余姝实在很可爱，平日里她还能勉强平常心对待，若是余姝自己凑上来，不知轻重地懵懂引诱，那傅雅仪还真不一定能保证自己忍得住。
　　所以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道点轻重而已。
　　她倒是真没想到，余姝现在脾气这么大了，瞬间便戳破了她的漏洞，占据了话语的制高点，反将她一军。
　　傅雅仪不明白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心底在想什么，她十八九岁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哪里知道余姝这种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姑娘心底是如何。
　　她没有带过孩子，王宅傅宅里也几乎没有小孩儿，可要将余姝培养成才，引导她成熟，拥有坚定的内心，好像并不比养孩子简单到哪里去。
　　这一刻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向任野婧讨要一点经验，毕竟拓丽看上去便格外听话。
　　只这么一会儿傅雅仪心思过了好几轮，余姝却还含着眼泪瞪向她。
　　“所以呢？你让我怎样？”
　　傅雅仪颇有些无奈地问道。
　　“我要你向我道歉。”
　　余姝跨坐在她腿上，察觉到傅雅仪难得的服软，眼底不经意间闪过一丝胜利的喜悦，咬着唇说道：“夫人，我明明只开了个小玩笑，你却这样凶我，你要向我道歉。”
　　某完美主义傅女士：不要用我对余姝的职业规划和人生规划来挑战我的克制力。
　　依旧是某完美主义傅女士：因为我会让你们知道我完全没有克制力（冷漠脸jpg）


第47章 交易
　　道歉。
　　余姝以前其实也说过这话，就在她过去多次被傅雅仪逗弄的时候，偶尔被逼急了会生气地让她道歉，她也同时想起来，道歉对傅雅仪这样的人来说压根就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眼看着傅雅仪张嘴欲言，她有些着急地抬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唇，“等等等等！我不要道歉了，我要别的！”
　　傅雅仪默默盯着她，此刻反倒显得有些惬意闲散，她抬手扣住余姝的手腕，想拉开她的手，可余姝却较劲般用了些力气不松手。
　　傅雅仪便干脆就着这个姿势缓缓问：“那你想要什么？”
　　余姝有些发愣，只觉得傅雅仪柔软的唇瓣正一下一下摩挲过她的掌心，哪怕中间隔着一层黑色的面纱也能感受到一股翁动。
　　“我、我……”余姝一时半刻还真没想好要什么，她回过神来再垂首时才发现自己和傅雅仪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变得那样近，近到能瞧清对方的眼睫，也能看清对方带点无奈和笑意的眼神，于是便后知后觉面红耳赤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底那样发慌，只下意识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可傅雅仪这一回却一把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扣在了自己腿上，就着这样的距离对她低声道：“余姝啊，你不想要道歉，那你想要什么呢？”
　　余姝不知晓自己想要什么，被傅雅仪这样带有压迫感地逼问，反倒让她有些慌张起来，没了刚刚的趾高气昂。
　　她眨了眨眼，感受到心口没有规律的跳动，最终有点心虚地嘟囔道：“我要你今后不能这样凶我。”
　　“我凶你了吗？”
　　傅雅仪问道：“我对人一直都是这样。”
　　对待念晰、过去对待林人音，她面对自己救回来的女孩儿大多都是严厉而冷淡的，可她自己知道，对待余姝已经是足够特殊，足够温和了。
　　现在的余姝就像是只被宠坏了的小凤凰，越来越胆大，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过界。
　　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是不会这样的，哪怕是普通的亲属关系，也不会这样。
　　但余姝一脸懵懂，她并不懂，又或者她也懂，可她也在装着胡涂，想让这样不清不楚又能让她自己感到紧张刺激的关系持续下去。
　　就像她想用这身衣服逗弄傅雅仪时一般，明明知道弄不好会翻车被傅雅仪反过来压制，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样。在老虎头上拔毛，在狮子唇边拔毛，她对傅雅仪依赖是真，蠢蠢欲动的挑衅寻求刺激也是真，有多喜欢却不一定。
　　一个能在睡梦中说出让神与她共堕地狱的人，并不会那样简简单单地放出自己的心，她远比自己想得更大胆。
　　傅雅仪思虑了一瞬。
　　按照她自己的心思，那自然是不想管余姝面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的，毕竟这种被傅雅仪看穿的里层心态说不定余姝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大可以放任自流，就这么和余姝稀里胡涂过下去，等到哪天两人窗户纸捅破了，她也依旧有办法压制住余姝。
　　可是若是按照一个掌权者对自己看重将要委以重任的下属的栽培，那就不能这样了。
　　傅氏体系庞大，需要管理的地方很多很多，她需要一个绝对清醒与自己毫无芥蒂的接班人和副手，任何横在两人之间的事都必须要说开，以免为今后造成隐患。
　　可也就是这么一瞬，在她与余姝的对视中，她难得叹了口气。
　　“不能凶你，”她抬手用冰凉的指节碰了碰余姝的脸，细细在唇齿间滑过这四个字，缓缓问道：“你把我当成什么，才提出这个要求？”
　　她将这个问题交回给余姝，算是最后一点提醒。
　　傅雅仪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没有私心，那她又有什么资格让余姝绝对清醒呢？
　　余姝愣了愣，下意识回答道：“家人啊。”
　　傅宅的姐姐们都是她大起大落后有幸得到的家人，包括傅雅仪。
　　“你对念晰她们，不是这样的。”傅雅仪说道。
　　可这个问题还来不及余姝过多思考，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余姝眼底有些惊慌，才刚刚站起身，大门便被任野婧推开，见着了两人奇怪的氛围，她扬了扬眉道：“我是不是来的不太是时候？”
　　傅雅仪面不改色，坐在榻上也没有起身，淡声道：“当然不会，殿下想何时来都不为过。”
　　余姝此刻还面朝向她，强压了两下自己面上的潮红和眼底的水润，她在心底想自己要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傅雅仪这样的云淡风轻，无论做什么都能快速抽离原本的情绪。
　　她也在想傅雅仪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自己越界了还是在提醒自己别的什么？
　　可现在并不是琢磨这些事的时候，她回过身时冲任野婧行了一礼，笑着说道：“殿下已经将所有事都处理完了吗？”
　　任野婧目光在两个人中间打转，最终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坐到了傅雅仪对面。
　　余姝懂事地接手了傅雅仪刚刚做好的茶，倒了一杯后递到任野婧面前。
　　门口有小厮守着，下头的喧闹已经结束，还景在这么一会儿便已经被清了场，成了最安全的谈话场所。
　　任野婧抿了一口茶，直接道：“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原来傅雅仪对任野婧也说过，现在轮到任野婧问傅雅仪了。
　　傅雅仪联合余姝弄这么一场，若说只是为了想要军械上谈判的主动权，那就太小题大做了。
　　傅雅仪没有打机锋的想法，她便如同一开始的任野婧一般直白说道：“两成。”
　　她卖出去的武器要多两成的利润。
　　任野婧闻言面色一变，震撼于她的狮子大开口。
　　这宛如明摆着抢钱。
　　“太高了，”任野婧摇头道：“你也知道，西边战事吃紧，大多用的都是我的私兵，也是我自己养下的，我不可能花高出两成的利润去购买军械。”
　　妲坍的军事制度略有不同，妲坍本就不算太大，这一任妲坍王偏文，不主武事，相当于整个国家的军事都掌控在任野婧和自己的兄长手里，为了抑制她们俩的军队权势过大，妲坍王给了两人一块封地，并且要求两人自养自用，除了王城守备军以外，妲坍半片江山的军队都是任野婧和她兄长养活的。这样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两人的势力扩张，令两人一直处于财政吃紧状态，等到有一方熬不住了，那就要么会造成军队哗变，要么直接造反，这种时候妲坍王便可以下令让另一方回来勤王护驾，也就可以选出一个继承人，不必两面为难了。
　　但这也导致了妲坍王两个儿女的权柄过大，为了保证自己的王位稳定，妲坍王责令两人不得召不得入坍元，而两人家室则必须驻留在王城，以做质子。因为妲坍王自己还想当这个王，并不想这么快退下来让位。
　　这也是拓丽要装傻的原因，更是拓丽能在任野婧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的大伯暗害的原因。
　　最上面那人的忌惮便是令下头的人都得小心翼翼，哪怕此刻正在打仗也是同样如此。
　　任野婧要防范的地方太多了，她的父王，她的皇兄，她的女儿，她的军队，她治下的百姓，每一个都要用掉无数真金白银。
　　“那还有另一个选择，”傅雅仪勾了勾唇角，这才说出自己真实的目的，“本次我可以削价十分之一，但是我需要你们妲坍探子在渡什打探到的消息，包括渡什王城中的消息。”
　　傅雅仪哪儿会缺那点钱呢，她需要的从来都是消息啊，渡什相比妲坍那可就封闭严格太多了，要想得到点及时的消息难得很，见到任野婧的第一眼她便在打这个主意了。
　　任野婧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不要这削价的十分之一，也可以答应你将渡什的境内这段时间的消息分享，但是我要你们两个护送拓丽回坍元，并且护在她身旁，直到年底我回朝。”
　　回朝这两个字很微妙。
　　按傅雅仪这些年看妲坍王理政，她并不觉得妲坍王在年底会闲着无事召任野婧回朝，要么任野婧要反，要么任野婧她大哥要反，要么妲坍王身体不行了，年底就死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会令西域本就复杂的局势更加复杂，傅雅仪也不可能那时候离开妲坍，总得留下来把所有情况弄清楚才能走，那护送拓丽在稍稍保护一下也只是顺手的事罢了。
　　“你先说说要哪种护送？”
　　傅雅仪问道。
　　护送也分许多种，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走进城门是送，进了城门后偷偷藏起来也是送。
　　可这两种送也代表了不同的指向，前一种是挑衅，后一种是蛰伏。
　　任野婧与傅雅仪对视，最终只淡声说道：“躲起来，我知道你在坍元有不少产业，要藏一个人很容易，我要你保护好拓丽，将她藏在你的身边，不被任何人知晓拓丽回了坍元。”
　　那这就是后一种了。
　　傅雅仪颔首道：“可以。”
　　两人又就一些细枝末节商讨好，余姝坐在一旁一边听一边记，几乎这头刚刚谈完，她手上的协议便已经起草完毕，呈到了桌面上。
　　任野婧看了眼余姝的字，赞道：“这位姑娘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自从不用再在老太太面前伪装，余姝便很少用小楷，她更喜欢自己的行书，飘逸灵动又张狂，将她的性格反映得一清二楚，此刻被夸了，她也只微微一笑，“多谢殿下夸赞。”
　　“你的手下和你一样不谦虚。”
　　任野婧冲傅雅仪说：“也和你一样心眼多。”
　　“我的拓丽算是输给你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傅雅仪睨向余姝，示意她直接说没关系。
　　“拓丽殿下正在我们门外的马车里睡觉。”余姝回答道：“需要我现在去叫醒她吗？”
　　任野婧点头，“是，还请你把她带来吧。”
　　余姝重新扣上了面具，只言让任野婧稍等，便飞快朝楼下走去。
　　任野婧若有所思地盯着余姝的背影，问傅雅仪：“要把你的小手下挖走需要多少钱。”
　　傅雅仪：“无价。”
　　“嗯？”任野婧这才好奇地望向她，“我曾经以为你是个只要有利润就什么都可以的商人呢。”
　　“我的人，无论谁都是无价。”
　　傅雅仪轻嗤一声，“你不要抱着挖墙脚的想法了。”
　　尤其是余姝这一个，尤其不行。
　　任野婧若有所思，她指尖轻敲着桌面，缓缓问：“她难道是你的情人吗？”
　　“她是我未来的继承人。”
　　任野婧挪揄道：“哦？你们中原的规矩还能把自己的继承人放在腿上把玩吗？”
　　傅雅仪：……
　　傅雅仪眯了眯眼，话语中并不落下锋，理直气壮道：“那不是把玩，那是光明正大的教育。”
　　任野婧：？
　　你看看你说的像人话吗？
　　回想起自己刚刚在屋子里的想法，傅雅仪沉吟片刻，问道：“拓丽殿下平日里听话吗？”
　　任野婧：“她在我心里是最乖的小孩了。”
　　傅雅仪：“那她是怎么样做到这样乖巧听话的呢？”
　　“我怎么知道？”任野婧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三百天都在战场上，连拓丽面都见不到，剩下能见面的时候，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宝贝女儿难道不值得我纵容宠溺吗？我对她不管不顾，她却依旧甜甜地叫我母亲，她就是这世上最乖巧懂事的宝贝。”
　　傅雅仪：……
　　傅雅仪没有当过母亲也没有带过孩子，自然弄不懂这种母亲对孩子看哪哪儿都好的想法。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如拓丽余姝这般大的小姑娘该如何管教罢了，哪怕是念晰被她捡回来时都已经快二十了，并且曾经常过苦日子，天然地懂事又跳脱，丢给林人音她们带着，半点不用傅雅仪费心。
　　就按任野婧这个宠溺的法子，不用半年，余姝的尾巴能翘上天，并且再也收不回来。
　　她放弃了向林人音讨教的想法。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还可能被任野婧看一场笑话。
　　傅雅仪及时中止了这个话题。
　　任野婧也点到为止。
　　两个人都是颇为成熟的人，有的笑话看一会儿便够了，看久了说不准对方要翻脸。
　　“傅大当家，你说想要渡什的消息，在我们交易这段时间，我会准时将我手下的探子打探到的消息抄送给你。”任野婧手中把玩着已经饮尽的白瓷茶杯，低声道：“可是你想要渡什的消息干什么呢？”
　　“我并不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原因。”傅雅仪回应道。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可是已经习惯了她说话风格与性格的任野婧大方笑笑，“你们魏国人，说话总是不真诚，喜欢说一半留一半。”
　　“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魏国商人们有意识地分散在妲坍渡什间，保持着我们双方的平衡吗？”
　　“你们怕我们一家独大，怕我们整个西域有了统一的王之后成为魏国的敌人，你们极其想让我们保持着分治的状态。”她眯了眯眼，“前些时日，渡什王想要开祖坟，挖了先辈的地宫，以补充军事上的财政漏洞，后来被劝下，可是没过几日临裕沙漠以北便有不少魏国人聚众前往，并且在那处与渡什边防发生了些摩擦。”
　　“再然后，渡什王想要重开祖坟的心又蠢蠢欲动了，这几日我听说他正在挑一个年代远些的祖宗去开地宫。”
　　傅雅仪闻言眸光轻闪。
　　她并不奇怪任野婧知道魏国商人们在西域做了什么，甚至任何一个西域掌权者都知道魏国商人们做了什么打着什么主意，但离不开魏国商人的不是魏国人而是她们，她们在魏国人出现前像是一群拥有宝库却不知往何处挥使的人，直到魏国商人打开了西域与魏国的连接通道，让贸易横穿这片大陆，将魏国这个庞大的宝库放在了她们身前，才让西域迎来了一波无比昌盛的繁华时期，西域对魏国的依赖性是无法想象的高。
　　不止是魏国官方，哪怕是普普通通穿梭在西域和魏国之间的商人为了保持住这种贸易也会自发保持一种平稳。
　　可是这样的平稳都是外部手段，一旦有哪一位西域的国君变得脱离掌控些，那这样的利用贸易平稳维护西域的分裂格局的手段便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作用。
　　比如两百年前，妲坍王大规模虐杀魏国商人，虽然他只上位了短短两年，可还是令大量魏国商人不再前往妲坍，全部聚集在了妲坍以东，让渡什收获了最大的利益，在升腾的贸易中完成了无数资产的累积，一举成为西域的贸易中心，国力飞升，险些一统西域。
　　而现在的渡什王也是一个这样的疯子，随时可能脱离掌控，甚至这个疯子还更加小心，懂得封闭国内的重要消息。
　　此刻任野婧突兀告知傅雅仪渡什王最近的想法，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提醒。
　　从来就没有魏国单方面掌控西域的情况，傅雅仪并不敢小瞧她们的野心和聪慧，魏国想要维持的平衡也同样能成为西域小国利用魏国的机会。
　　比如一旦渡什王真的挖了自家祖坟，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得到先辈大笔财产的渡什谁也不知道会在当代战争狂人渡什王的带领下变成什么样子，渡什和妲坍两者之间甚至真的可能死磕到最后，然后分出一个胜负来决定谁是西域最终的王。
　　任野婧告诉她这个消息就是在直白的明示，妲坍可能会撑不住了，你们还不想想法子帮帮忙。
　　傅雅仪默了默，没有回应她的这句话。
　　所幸并没有等多久，余姝便带着刚刚被唤醒，还有些恼怒和不敢置信的拓丽上来了。
　　拓丽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会输，还会一开始便落进了余姝的陷阱中，等她醒来，在妲坍未尝败绩的拓丽觉得自己天都塌了。
　　她输给别人了，平日里都是她笑眯眯看着别人犯傻，这一次她居然傻乎乎往别人陷阱里套。
　　“人有输有赢，殿下何必因为一次胜败而气恼呢？”
　　余姝在她身后笑吟吟道：“再说，哪怕你输了我也不会笑话你。”
　　在傅雅仪那儿余姝多了许多不可说和奇怪的感觉，但等到了楼下，她又后知后觉发现傅雅仪真是心机老练，两个人在那儿磨蹭了半晌，被傅雅仪一阵反问，结果便是余姝提出的要求，傅雅仪一个都没有答应。
　　余姝下意识回避着傅雅仪所说的话，她不太想去思考自己对傅雅仪究竟有哪儿不同，为什么不同，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她甚至心底有些恐惧，害怕等自己想清楚了，说不定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东西。
　　那还不如一直当个胡涂人。
　　怎么过不是过？
　　反正傅雅仪又不可能赶她走。
　　于是她和拓丽一同上楼时又恢复成了原本的冷静，忍不住逗弄起气鼓鼓的拓丽来。
　　“你现在就在笑话我！”拓丽超大声地说道：“你把我叫醒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在笑了！”
　　“没有啊，我天生就是这样的笑脸。”余姝捂着唇说道：“殿下不要误会我。”
　　“是吗？”拓丽逼近她，明艳的小脸上满是忿忿，“你当我傻子吗？”
　　说罢，她倔强地碎碎念道：“我又不是输不起，你爱笑就笑，我又不是输不起，我很厉害的，低你一筹就一筹嘛，也不算什么……”
　　就这么碎碎念了一路，终于到了门口她才有些躲闪地低声问：“我母亲有没有生气啊？”
　　余姝有些诧异道：“你母亲为什么要生气？”
　　她仔细思索了一下任野婧提起拓丽时候的宠溺，怎么看怎么该觉得拓丽应该是被母亲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孩儿啊。
　　“哎呀，你不懂，”拓丽跺了跺脚，“我母亲喜欢我肯定是因为我聪明机敏，肯定是因为我脑子好可以成为她的骄傲，我这一次失败了，愧对母亲的期待，她说不定就没这么喜欢我了。”
　　余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拓丽，觉得她的认知可能出现了一点偏差，但是此刻也已经没有时间说什么了，于是便推开门让拓丽先进去。
　　这一看不得了，原本在她面前上蹿下跳像只蚂蚱的拓丽在进门前一刻突然变得端庄了起来，她双手交握在腹前，面上带着大方从容的笑，进门之后如乳燕归巢般扑进了任野婧的怀里，垂眸可可怜怜说道：“母亲，我今天被她算计得好惨啊！”
　　余姝：？
　　怎么个事？川剧变脸都没有她这么快吧？不是说输得起吗？
　　傅女士：所以你们没有见过那种那样不可言说的教育方式吗？？


第48章 小妈
　　输得起的拓丽小姐在任野婧面前撒了好一会儿娇才算完事，她小心翼翼看了眼母亲的脸，发现任野婧确实一如既往地宠溺自己甚至还安慰自己之后才算松了口气。
　　余姝站在一旁要说不羡慕是假的，曾几何时她也这样扑进父母亲人怀中，无所顾忌地撒娇告状，她的母亲和她的祖母总是会摸一摸她的头，对她说谁惹我们姝宝不开心了？咱们去狠狠教训。
　　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哪怕稍微想起来一点自己过往的美好无忧都是在对心口的凌迟。
　　余姝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再抬头面对屋内众人时已经是眉眼弯弯，情态自若了。
　　傅雅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接着与任野婧商讨前往坍元的路线。
　　任野婧在梵遣不能待太久，她必须回到和渡什的战场，时刻准备两国可能发生的争斗，而被护送的对象拓丽只坐在一旁乖乖点了点头，轻声说：“母亲，这一次你可要早些来坍元接我。”
　　任野婧笑着点了点头，眼尾泛起几缕细纹，她抚了抚，轻声说：“但愿这一次我不用再离开了。”
　　在马背上打一辈子仗固然很快乐，却也需要安稳地打。
　　拓丽眼中有许多不舍，此刻终于还是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抹了抹眼泪，“嗯，我在坍元等你。”
　　傅雅仪想着给两人再留点时间，便快速将所有的事又过了一遍，最终定下两日后拓丽便随傅氏车队启程，任野婧留在梵遣将还景连根拔起后北上去临裕沙漠。
　　傅雅仪能够留在坍元的时间并不算多，她只给了任野婧两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将近八月，傅雅仪准备十月十五号，准时回程，这样能赶在过年前回到落北原岗。
　　一同前往坍元的除了余姝和傅雅仪以及二十个随从还有月娘玉安和莺歌。
　　余姝的本意是让三人暂时先停留在梵遣，待她们返程时再一同带去落北原岗，可参与了还景这一夜后月娘几人却感受到了刀光剑影中的快乐，她们觉得被拐卖后反抗到现在这段时间过得比她们过去的日子精彩了太多，问了一问余姝还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余姝将这件事上报后傅雅仪思虑了片刻后回答道：“傅氏在坍元需要几个新的无人知晓的据点，既可以打探消息又要大隐隐于市，让任何人都不知晓，我可以给她们两个月经营，等到上了正轨之后她们可以把这个据点开满整个西域，从此之后每年都要前往巡视。”
　　“你看看她们能不能做到。”
　　余姝将这话转述给月娘时月娘一拍大腿，直说没问题。
　　“咱们到时候就开个连锁杀猪铺，我负责杀猪，莺歌玉安负责伙食，等到稳定了我就开始招学徒，两个月足够了！”
　　在魏国，猪肉是腥燥之物，自诩读书人清流的大多都不会食用猪肉，这是底层人才会无奈食之的东西，可底层人也有底层人的智慧，猪膀大腰圆，身上可食用部分极多，只要用好调料完全可以没有任何燥味。
　　西域人曾经并不讲究这个，可是他们引入中原文化后大多数人上层人也有样学样，以不食猪肉为尊贵，向中原学习后吃得更加精细了些。
　　但总之，开一个杀猪铺是完全可以起到大隐隐于市的作用的，上层人不屑，中层人不一定喜，只有最最下层，没有信仰资格，也饥不饱腹才会屈就于猪肉。
　　这个月娘从逃脱就开始编造的梦想，第一个实现的地点居然是坍元，她当场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老大姐杀猪坊。
　　她有些不敢置信还开心过了头，等她将杀猪铺的预算小心紧张地递给余姝，见余姝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过后，忍不住问道：“是太多了吗？”
　　“这是谁算的账？”
　　余姝瞄了眼上头歪歪斜斜的字，好奇道。
　　“害，我和玉安不识字，只有莺歌会，她以前在老东家那里颇会讨那家夫人喜欢，管家时带过莺歌，还教了莺歌识字。”
　　于是余姝在杀猪铺的人员构成上改了一点，改莺歌总领杀猪铺财政，做账房和掌柜，又给杀猪铺多加了两百两的预算。
　　月娘和玉安对这个安排并没有什么不满，反倒是月娘捧着三百两银子有些飘飘然地回了三人暂住的客栈。
　　她发誓，自己被父母卖掉时都不值这么多钱，现在仅仅是一个杀猪铺余姝便能够投进来三百两，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于是月娘三人又激情讨论了好几晚到时候怎么开，开多大的产业，直到要上路了还意犹未尽，满心满眼地激动。
　　傅雅仪在梵遣停留的这两日除了要重新准备粮草马匹以外另一件事便是等林人音归队了。
　　自从林人音在远陵驿拖住薛好一后她便消息全无，直到傅雅仪寻到余姝的前一天才给傅雅仪递了消息，示意一切都搞定了。
　　那时她是带着劝服薛好一归顺傅雅仪的目标留下的，甚至不惜用鸡血和猪皮骗薛好一心软。
　　彼时傅雅仪还想着替她遮掩一二，可是薛好一是什么人？哪儿能这样被骗到？傅雅仪派去的人还没到门口，薛好一就已经给林人音请了大夫，并且当面疗伤，当那块猪皮从林人音身上揭下来时薛好一脸都绿了。
　　后来林人音想尽了办法求原谅，薛好一都懒得再理她。
　　等到林人音放下身段好好伺候了薛好一整整三天才肯稍微听林人音说两句，然后听到林人音让她投靠傅雅仪，又发了一顿火气。
　　这场火干脆地激出了林人音的狠性，扣着薛好一的手锁了门在床边拉着她厮磨，逼得她嘶声痛骂不放过，逼得她哭喊求饶也不放过，就这么过了整整一天，薛好一筋疲力尽，终于软着腿揪起林人音俯下的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晶莹湿润的唇，应下了这件事。
　　她实在怕自己再不答应会死在床上。
　　然后傅雅仪便迎来了林人音的信，只言在远陵驿安排好人手，过几日便归队，还请大部队在梵遣等她一等。至于这个过程的描述便能多简略便多简略了，什么薛掌柜负隅顽抗，林人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整整七日靠一张巧嘴说服了叛逆坚定的薛掌柜之类的话，傅雅仪也没想问个具体，由她去了，毕竟那时候她还要解决余姝的事，没这个心思管林人音是怎么说动的薛好一。
　　在出发的前一日林人音准时回了大部队，那日恰是七月末，夏日燥热，林人音面上戴着掩面的面纱，一身白衣，纵马而来。
　　因为从远陵到梵遣是一趟急行，用骆驼便会慢整整两天，林人音到达梵遣的那一日，她身下的马匹轰然倒地，累到缺水晕倒。
　　傅雅仪看了眼她的模样决定再停留一夜，等她休息好了便启程。
　　余姝想着将最近发生的事都与林人音说说，她口才向来好，跟说书似的，听得林人音也随她一同眉飞色舞，连连叫好，叫好途中还不小心掀掉了面纱，露出一张青青紫紫的脸来。
　　见余姝诧异地盯着自己瞧，林人音难得有点儿尴尬，挠了挠鬓角，低声说：“我不小心摔的，不要大惊小怪。”
　　迎来的是余姝意味深长的目光。
　　直到第二日她才知晓余姝是故意来寻她，找时机掀了面纱瞧瞧，再问一问林人音怎么说。
　　为此她们甚至开了赌局，余姝做庄，傅氏队伍里上上下下都参与了投钱，一部分猜她被薛好一揍的脸花了不得不戴面纱，一部分押她是因为自己摔的才不得不戴面纱。
　　第一部 分人主要相信林人音是个坦荡的人，哪怕被揍了也肯定是坦然说出口。另一部分人则是觉得林人音再怎么坦荡也要点面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说出原因。 
　　这场赌局甚至傅雅仪都在最后投了几两银子进去，赌林人音肯定说自己摔的。
　　最后的结果不出所料，林人音知晓后竟然也难得脸红起来，随即便是掐着余姝的后颈狠狠骂道：“我当你还是个善良的小可怜，竟不想也和念晰一般促狭！”
　　林人音没动真格，其实早就适应了傅宅里没大没小的日常，但是又忍不住想给余姝点教训，可这小姑娘跑得飞快躲到了傅雅仪身后，只露出两只亮闪闪的眼睛，笑道：“林姐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而且您不能只怪我啊，夫人也参与了呢。”
　　林人音有些无奈，嘟囔道：“你就仗着夫人宠你了。”
　　傅雅仪假装没听到她的这句嘟囔，如常道：“准备一下，再过半刻便出发。”
　　林人音点点头应好，等她离开了余姝才从傅雅仪背后乐呵呵走了出来。
　　傅雅仪轻睨她一眼，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淡声道：“你也不要太过恃宠而骄。”
　　“明明您也玩得很开心，”余姝反驳道：“您自己也允许了啊。”
　　傅雅仪清浅的目光扫过，余姝立马反应过来，眉眼弯弯软声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嘛。”
　　“你最好是真下不为例。”
　　傅雅仪转了个身走了，余姝连忙跟上，将手里的准备单子交给她最后过目一遍。
　　这回启程是赶着白日阳光明媚时了，踏的依旧是一条人迹稀少的路，大多数地方都是黄沙与戈壁，偶尔能瞧见几片硕大的绿洲，里面攀附着几个小小的城市。
　　大家的座骑又换成了骆驼，这样的路里还是骆驼最顶事，最方便。
　　拓丽换上了中原人的交领长袍，有队伍里专业的伪装高手替她上妆换脸，明明眉眼没怎么变，可任谁都不会看出面前这个灰扑扑的小姑娘会是明艳的妲坍小皇孙，实在神奇地很。
　　从梵遣到坍元需要七日以上，但这回路程不算太赶，走走停停地不算多累。
　　余姝因为是唯一一个和拓丽熟悉的人，被分到了和她一组，两个人并排着走，待到第三日，余姝终于对拓丽忍无可忍。
　　“你老看我干嘛？”
　　余姝困惑道。
　　一路行来，所有人都很正常，在还景办成了一件大事，还开了开林人音的玩笑，大家别提气氛多融洽了，这趟前往坍元简直像是在跟夫人游山玩水。
　　余姝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偏偏拓丽自出发起便总是盯着自己，还是牢牢地紧紧地，令人无法忽视的那种，令人实在烦不胜烦。
　　她想不通明明前几天拓丽还很正常，绝对不会用这种近乎哀怨的目光盯着自己，有几瞬间她甚至还认真思索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在睡着了梦游的时候做了什么对不起拓丽的事，可等她真正问出了这个问题时，拓丽的回答又颇惊为天人，因为她说——
　　“你是不是给我母亲灌了迷魂汤？”
　　余姝：？
　　余姝瞳孔震惊：“你何出此言？”
　　“我母亲在我临行前一晚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她纳一个魏国的温柔小妈照顾我。”拓丽揪着自己的头发，面上有些崩溃，连着几日的忧虑在余姝的询问下终于破笼而出，哀嚎道：“我母亲除了打仗玩弄权势没有别的爱好，我连我爹是谁都不知道，她还和我说我是妲坍最尊贵的小公主，没有父亲也无所谓，没有爱情也是无所谓，只要有权势和脑子就行，她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想要找个小妈给我啊？还是个魏国的！”
　　余姝摸不着头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拓丽哀怨地看了她两眼，“我母亲这段时间只见过你和傅当家两个优秀的魏国女人，不是说的你还能是谁？”
　　余姝：“你怎么不猜我们夫人？”
　　拓丽：“我母亲以前说过傅当家富可敌国，要是傅当家愿意她可以入赘，只要傅当家改国籍为妲坍。”
　　余姝：……
　　妲坍三公主真是颇为坦荡，余姝佩服。
　　她看了眼拓丽，逗弄心起，一边摸着骆驼毛一遍淡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渡什的战场上，你母亲就已经有看中的魏国女人了呢？这一次可能是在试探你的口风。”
　　“别的人？别的人？别的人？”拓丽在唇齿间将这三个字连续默念了三遍，顿时炸了毛，“我不听我不听！你就算了，哪里跑来的阿猫阿狗想当我长辈？想都别想！”
　　余姝：……
　　余姝试探道：“我就可以当你长辈？”
　　拓丽闻言身子微僵，她的内在逻辑很简单，余姝当了她小妈，那她输给余姝就是输给长辈，输给长辈就不叫输，那叫余姝靠着长辈压她一层，那她就不存在人生的污点。至于余姝当上她小妈之后会不会变本加厉欺负自己，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可这话从余姝嘴里说出来，还言笑晏晏看向她，怎么看怎么恶劣，拓丽默了默，又默了默，最终大声说道：“我不要！你也不行！你说不定还没我大，还想做我长辈！你做梦！”
　　她以为自己能忍，但实际上还是根本不能忍啊！
　　余姝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她骑在骆驼上，笑得肚子都有些疼，最终趴在驼峰上，认真回答：“我觉得你母亲可能看到我和夫人后觉得魏国女人做事利落又聪明，想要找一个能在脑子或者财富上帮上她的。”
　　拓丽眼睛转了转，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这句话的可能性，顿时失去了和余姝斗嘴的心思，恹恹趴在骆驼背上，“我还是不愿意我母亲找小妈给我，总感觉怪怪的。”
　　“那你和你母亲说清楚啊，你母亲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的。”余姝漫不经心说道：“你不喜欢就要立马说，和你母亲说开了要么她退步要么你退步，实在不行还能想个折中的法子来。”
　　“你怎么知道？”
　　余姝难得认真回忆了一下，声音很轻，“因为我父母也是这样，任何事都会先问过我的意见，若是我不同意，不开心，他们便也不会做了。”
　　“你父母？”拓丽听到她说自己的事，顿时来了兴趣，好奇道：“你父母怎么会让你来这样危险的地方？你家是在哪儿的啊？落北原岗吗？”
　　余姝默了默，没有回答她关于父母的问题，垂着眸子轻声说：“我的家在扬州，那里四季如春，绿柳垂堤，热闹非凡。十里长街里是泼天富贵，有西域人还有金发碧眼的外邦人，总能带来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我从小到大便见了很多，衣食住行样样都是中原顶尖一批，大街小巷间哪怕入了夜也人声鼎沸，每年还有六七次灯会，烟花燃起能照亮半片天空。”
　　“你说得好有意思啊，”拓丽也干脆趴在骆驼背上，有些向往道：“我从来没有出过妲坍，这里大部分都是黄沙与小城，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中原看看，你到时候能做我的向导吗？”
　　余姝微愣。
　　拓丽是去不了中原的，除非为质。
　　她是任野婧的女儿，当任野婧争夺王位失败时，她会随任野婧同生共死或被软禁一生；若任野婧争夺王位成功，那她就是下一任王储，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妲坍。
　　一旦拓丽当上了妲坍王，依照任野婧现在的势头，统一西域可能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拓丽有一天会带领大半个西域重新攻入中原，余姝会与她兵戎相见。又或者在中原妄图继续分裂西域时，她与她会反目成仇。
　　拓丽去不了扬州，甚至连落北原岗都去不了。
　　拓丽见她半天没回话，也后知后觉起来，这个被母亲保护得过于天真的小公主面上多了一丝黯然。
　　余姝却突然哼笑一声，“若有机会，我能带你看看中原的风光，那也是可以的。”
　　现在担心未来的事太早了，她便是应下又如何，起码这一刻她是说的真心话，若拓丽只是单纯前往中原游历，这个向导余姝自然是愿意做的。
　　拓丽抬眼看余姝，从黯然到兴奋只是一瞬间，她扬起唇点了点头，“好。”
　　余姝手中拿着拍骆驼的鞭子，拎着缰绳坦然道：“可如果你是以侵略和伤害的方式前来我的故土，那我也必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去。”
　　大概是余姝的话中太过理所当然，拓丽竟然也没觉得不对，同样眉眼飞扬道：“你觉得有朝一日我们可能会兵戎相见？”
　　“我希望永远不会，”余姝看了眼两人并排的影子，拓丽其实很对自己的胃口，是她自被流放后觉得最对自己胃口的人，鬼灵精怪却又坦然天真，是她在妲坍这一路中很好的朋友。
　　“但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了，我不会顾念如今的情谊，你也不必顾念，这是我对你的尊重。”
　　余姝如是毫不客气地说道，眉眼肆意，少年意气风发。
　　拓丽闻言洒然一笑，她回答道：“好，若真有一日发生了你所不愿看到的事，我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都不必手下留情。”
　　并排的两人相视一笑，竟然都在对方眼底见着了些锐利。
　　这是面对未来的坦然，少年同游时，相互交换真心后，彼此认可，那便算是今年今日此时此刻的朋友了。
　　拓丽打起精神，贼兮兮地问余姝：“你就是，能不能去傅大当家那里打探点消息啊？”
　　余姝：“什么消息？”
　　拓丽拍了一下她的骆驼屁股，蹬了一下自己的脚蹬，“哎呀，少给我揣着明白装胡涂！就是你去向傅大当家打探一下我母亲看上的究竟是什么人啊，我又没有信息来源！”
　　余姝有些犹豫，“这种事情，夫人怎么会知道啊？”
　　拓丽摆摆手，“就是这种事情，傅大当家才知道呢！你是真朋友就去帮我问问！我未来过得好不好可全托付在你身上了！”
　　余姝默了默，拓丽及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可怜兮兮泪眼汪汪张皇失措像只小狗一般望向她，“我求你了。”
　　余姝：……
　　余姝咬了咬牙，“行行行，我去替你问一下行了吧。”
　　拓丽连忙拍马屁道：“好好好！我就知道余姝你是真朋友！你可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你要问到了，等你死后我给你立长生牌位。”
　　余姝：……
　　余姝在心底默念了几句尊重不同文化，她是好心才压下心底蠢蠢欲动差点想当场爆揍妲坍小皇孙的想法。
　　佛教传进西域后，西域诸国皇室大多都会给得力的臣下、给予了重大帮助的恩人、有高深德行的民众死后在地方或国都的寺庙中立长生排位，得皇室供奉，以示尊重。
　　余姝自觉自己做这么点儿事不配得到如此殊荣，婉拒道：“那倒不用，我要是问出来了，殿下打赏点钱财珠宝什么的也就可以了。”
　　“那可不行，你配！”
　　拓丽这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目光却躲躲闪闪，心底的小九九明明白白。
　　立牌位又不要钱，打赏钱财珠宝贫穷的小皇孙肉疼。
　　待到一行人到了今夜的驻扎点，余姝思索半晌如何开口，终于等候到月明星稀，所有人都睡着了，只剩傅雅仪在客栈前的绿洲前，裹着千金软裘，盘腿坐在地上默默看细沙飞卷时终于给余姝找到了时机，也措好了词，她面上带着做作的无措，气喘吁吁地小跑至傅雅仪面前。
　　傅雅仪正摩挲着自己的白玉烟杆，察觉到余姝有异也没抬头，只淡声问道：“怎么了？”
　　余姝扑通一下跪坐到了傅雅仪身侧，揪住她的衣角，露出自己刚刚用洋葱熏出来的红眼眶，可怜兮兮说道：“夫人，拓丽刚刚告诉我，她母亲想把我娶回去做她小妈，我该怎么办？”
　　傅雅仪：？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大沙漠。
　　傅雅仪在沉默中嗤笑一声，终于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了余姝一眼，“你再说一遍，谁要娶你？”
　　薛好一（阴阳怪气）：林人音确实是靠一张“巧嘴”说服了我。
　　傅女士：你再说一遍，你要做什么幺蛾子？
　　拓丽真的是搞笑担当，每次写她我都好欢乐，受她影响，姝宝都快变成搞笑女了。大家觉得老大姐杀猪坊这个名字怎么样，够不够朴实无华，要不要在评论区再征集一下名字，毕竟这个今后也算姝宝入股的产业之一，一定要接地气且一眼就能记住同时还要兼顾朴实无华不太起眼［玫瑰］［玫瑰］


第49章 馋她
　　“拓丽她母亲……”
　　原本已经想好了措辞的余姝抬眼见着了傅雅仪打趣的眼神不觉微微卡壳，讪笑道：“就、就是拓丽的母亲。”
　　傅雅仪轻笑一声，“她是不会想要娶你的。”
　　“为什么？”余姝睁圆了眼。
　　“因为她以为你是被我把玩宠爱的人，”傅雅仪上上下下打量过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情绪，难以被人察觉。
　　余姝被她看得有些脸红，尴尬地捏了下耳尖，不知道为什么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那、那她误会还挺大哈。”
　　“你想干嘛？”傅雅仪捏住她的下巴晃了晃，她早在余姝来的第一刻便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余姝脑袋乖乖待在她手上，眨了眨眼，如实说道：“拓丽说她母亲想找个魏国女人来照顾她，她想托我来问问您知不知道那女人是谁。”
　　“这个还真难倒我了。”傅雅仪缓声说道：“任野婧和我还没有交情好到拿自己的私事来和我聊天。”
　　“这样啊，”余姝眼底有些失望。
　　“不过你要是非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傅雅仪的指尖摩挲过她白皙如玉的侧脸，有些恶劣地说道：“那拿点东西来交换吧。”
　　“一个消息，你觉得值多少钱？”
　　“不是吧？”余姝有些谄媚道：“我和夫人这什么关系，这么点小小的消息怎么还要钱呢？”
　　傅雅仪按住了她说话的唇，“少来，一码事归一码事，消息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
　　余姝灵动的眼转了转，然后点了点头，含糊道：“好，我知道您想要什么。”
　　“哦？”傅雅仪扬眉，难得有了几分诧异。
　　可一下秒她的面色便微僵，点漆的眸越发暗沉了些。
　　余姝此刻低垂着湿漉漉的眸，含住了她按在她唇间的指节，柔软的舌尖甚至还无措地扫过，带着与凉透了的夜完全不同的温热。
　　“你在干什么？”
　　傅雅仪沉声问。
　　余姝抬头，唇齿间拉出了一根银丝，她却单纯地笑着说：“夫人，您每回要逗弄我时都是这样，那还不如我主动些。”
　　“我把您伺候开心了，钱就算了好不好？”
　　其实余姝自己也知道，傅雅仪说要钱是随口开的玩笑，可她哪怕上回被狠狠警告过那一身想重新戏耍一番夫人的反骨也没有完全消去，甚至在此时还更加蠢蠢欲动了些。
　　她拢着两弯远山黛眉，仿佛猫儿般细语轻喃，“夫人，您回答我呀。”
　　她细细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头妖精是如何妩媚生姿地勾引书生的，压抑住因为激动而轻颤的手臂，一把圈住了傅雅仪的腰肢，拱进她怀里，仿若撒娇。
　　然后她便被拽着后衣领直起身来。
　　“好啊，”傅雅仪这回摩挲着她的后颈，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那要看看你要怎么伺候我满意了。”
　　余姝与她猝不及防对视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心口竟然有些轻颤起来，因为她清晰地读懂了傅雅仪想传达给她的欲念和强势，那感觉像是被一只凶而狠的的巨兽卷住双腿，拖进她无法挣脱的漩涡中，沉浮无依。
　　刚刚涌上来的那点儿反骨顿时被压了下去，她讨饶道：“我错了，这条消息夫人你要多少钱？”
　　“哦？我不觉得你错了啊，”傅雅仪扯开唇角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真的知错了，”余姝抬手揪住了她的衣摆，妄图靠撒娇来逃避。
　　可傅雅仪再没有轻易放过她，那截莹润的指节在此落进了她唇舌间，并且比过去更为恶劣，傅雅仪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垂上，柔软的唇隔着若即若离的那么点儿距离，时不时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余姝膝盖有些发软，承受不起这般的耳鬓厮磨，可偏偏又被堵住了向来伶俐的唇舌，顿时有些头晕目眩起来，揪傅雅仪衣摆的手又紧了几分，甚至还有热汗泅出。
　　傅雅仪最终靠在她通红的耳畔，低声说：“这么一会会儿便受不了了该怎么办呢？”
　　余姝眨了眨眼，溢出一颗温热的眼泪，她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跌进了傅雅仪怀中。
　　傅雅仪抽出自己的手，任由她独自气喘吁吁。
　　“你怎么每一次都不吸取教训过来招惹我，再被我狠狠戏耍一回呢？”傅雅仪调笑道：“要是你下回再如此，怕不是不止落一滴眼泪了。”
　　低而缓的声音穿透震动的胸口到了余姝耳边，令她耳根发痒。
　　她沉默了一瞬，脑子在羞耻和恼怒之间最后竟然成了果然如此的得过且过。
　　她就知道傅雅仪不是这么容易被逗弄的，她都快习惯逗弄不成自己被狠狠教训一顿了，左不过是每一回都狼狈一点罢了，她面含春意，喘息不休的模样傅雅仪又不是没有见过。
　　做好了心底的思想建设，余姝从傅雅仪怀里爬起来，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说一句：“夫人，你别忘了帮我打探消息。”
　　说着她又小声嘟囔道：“不会有下一次了。”
　　她觉得自己此刻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极其有属于大佬的冷静气质。
　　傅雅仪对她这个反应颇为感兴趣，上上下下看了她一会儿后这才点点头，“行，我不会忘。”
　　余姝站起身来，冲她福了福身便干脆地转身朝马驿内走去。
　　那步伐怎么看都带了点急促和慌不择路。
　　这几日她都是与拓丽同住一间，她回房时拓丽正伏在桌案前玩草蚱蜢，见她回来了便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想要问问怎么样，可待到见着了余姝的模样，她又有些欲言又止地沉默起来。
　　“我问了，夫人说她不知道，但是可以去偷偷打探一下，过两日能给你一个答复。”余姝进了房后主动说道。
　　“你……”拓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见到余姝一进房便直奔水盆那儿拧了帕子擦脸，最终还是忍不住大声说道：“你是不是被傅雅仪糟/蹋了？”
　　余姝：？
　　拓丽连忙拽着她到了铜镜前，指给她看，“你瞧瞧你现在！嘴也肿了，耳朵尖通红，头发乱七八糟，脖子后面还有指印，膝盖上全是沙子！你们用的什么姿势我都能看出来了！”
　　余姝：？
　　余姝脸有点红：“你看出来什么了？”
　　“傅雅仪是不是强迫你跪在地上还抓你头发了？”她瞳孔震惊道：“只是打探个消息她就这么可怕吗？你们平日里都是被她这样对待的吗？”
　　余姝：……
　　“没有没有没有！”余姝一把捂住了她大嗓门的嘴，再让她嚷嚷下去整栋楼都能听见了，“什么都没有！你别乱说行吗？夫人没有对我怎么样！”
　　“真的？”拓丽将信将疑，“那你嘴巴怎么回事？”
　　余姝：“我磕石头上了。”
　　“耳朵呢？”
　　“磕石头上太疼了，痛红了。”
　　“头发……”
　　余姝抢答道：“头发是磕石头上摔了一跤摔散的，膝盖上是摔沙子里太黑了没看到。”
　　说到一半她又想起来自己遭此一回，虽然大半都是自己一身反骨非要去撩拨傅雅仪，可是归根结底还是拓丽让她去问的，这事主要怪拓丽，于是她胡诹道：“我好不容易给你问到了消息，你还不感谢我吗？为了帮你求夫人答应我，我可是回落北原岗之后又要多加整整二十日的班。”
　　“啊？”拓丽跟着她的话，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下意识回答道：“那我给你立……”
　　余姝扭头看了她一眼，拓丽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试探道：“等到了坍元我给你当向导带你逛逛？”
　　余姝还是直勾勾盯着她。
　　拓丽咬了咬牙，忍痛道：“所有银子我出。”
　　余姝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亲切地握住了拓丽的手，“好啊，我就知道拓丽你是我的好姐妹。”
　　好姐妹拓丽很好哄，知道自己担心的事很快能有消息，又被余姝一阵好姐妹的话捧了一捧，顿时也开开心心睡觉了。
　　余姝又擦了把脸，卸了发上的几根系带，这才躺在了床上，任由自己强压下去的心跳在深黑的夜晚里肆虐。
　　她想起傅雅仪最后说的话——要是你下回再如此，怕不是不止落一滴眼泪了。
　　她落的眼泪不是因为难受，反而是因为身体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度快感，在她被傅雅仪贴近撩拨的时候，唇齿划过耳廓时，令她仿佛灵魂都在颤栗，四肢软得不行，只能趴伏在她怀里等那样的感觉如潮水一般褪去。
　　余姝咬了咬唇，在被子里翻了两下，眸光轻闪。
　　她倒要看看要是真的有下一次傅雅仪还能有多过分。
　　什么下次不会了，全是保持姿态的谎话。
　　她既在想哪一天能够撩拨地傅雅仪失态，又在隐隐期待着每一次傅雅仪带给她的刺激。
　　老虎嘴上拔毛可有意思了，她这么长时间一点点试探傅雅仪的底线，变得越来越任性肆意，全赖傅雅仪的纵容，也让她的胆子超乎寻常地大。
　　傅雅仪并不知晓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对风月之事的好奇。
　　怀着这样的心思，她缓缓入了梦中，直到第二日将要启程前才被拓丽在深眠中被叫醒。
　　“你怎么睡得这么沉？”
　　拓丽一便换衣服一边奇怪道。
　　余姝揉了揉乌黑茂密的头发，只觉得有些唇焦舌燥，她想起了自己昨夜那个不堪入目的梦，又把自己跌进了温暖的被褥间，拿手臂盖住了眼睛。
　　“拓丽，”她幽幽说道：“美色真是一个害人的东西。”
　　“啥？”拓丽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说？”
　　余姝不说话了。
　　她总不能说因为昨夜她做了个荒唐的梦，梦里王嬷嬷给她看过的册子里的每一个姿势她都和傅雅仪试了一遍，关键余姝无论是睡梦中还是醒着，都没有感到一丝不悦。
　　她还挺不想醒的。
　　看了眼窗外的阳光，余姝觉得自己确定了一件事。
　　没错，她就是馋夫人的身子。
　　超馋的。
　　再在去坍元的路上，余姝便没有再和傅雅仪单独相处过了，主要她心里有鬼，怕看见了傅雅仪之后暴露出来。
　　但是两个人实际上也没有时间再独处了，傅氏的生意每年两次，到了坍元周边实际上就已经要开始接受订单了，傅氏在妲坍的生意绝对不会只有坍元一座城市，也不会只有兵器这一种商品。
　　实际上傅雅仪手下的生意包括茶、绸缎、马匹、武器、酒等等产业，武器是她的根基，而其它产业带来的利润也不会太少，甚至可以说十分可观。
　　往常大多是林人音在路上将所有的生意谈好，再把单据全部带回傅宅交由管家娘子核查过后直接发货，至于重要的必须由她押运的则会在她每年第二次进西域时一同送过去。
　　可是这一回身为傅宅掌家娘子的余姝来了，那便方便了许多，几乎可以一边核对一边快马送回落北原岗直接发货。
　　因此，余姝一直到坍元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常常从早忙到晚，不是在对单据就是在打回单据，每天和林人音都忙得像个陀螺。
　　当然，这样也有一个好处，余姝露面的时间大大加长了，这一路的商户大多都是认识林人音的，经由林人音带着，商户们也认了余姝的脸，知晓了这是傅宅新上任的管钱娘子，间接等于他们的财神娘娘。
　　林人音遵循傅雅仪的话，存了锻炼的心思，常常让余姝上场谈生意，提价格，一开始余姝还有些不习惯，可大概是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短短两天便开始变得成熟老练起来，也给自己打出了一点商圈的名气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八月十日，原本七天的路程因为沿途多出来的几桩生意而拖到了十天，一行人进坍元城时气温已经极热了，头顶的太阳仿佛不要命一般挥洒热度，生怕它的子民好受一点。
　　余姝不再穿厚重的长袍，改换了西域特属的纱裙，质地轻薄透气还能够抵挡太阳的照耀，让肌肤不至于晒黑成焦炭。
　　傅雅仪在坍元有自己的宅子，并且就在坍元最繁华最昂贵的街道上，一行人大张旗鼓地住了进去。
　　余姝好不容易得了点儿闲暇，又被月娘几人拉过去敲杀猪坊的选址。
　　这些时日余姝看单据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带上月娘几人，能让她们多了解一点儿经营和谈生意的知识也是好的，几人对此非常感兴趣，每日认认真真看，勤勤恳恳听，唯恐少学了些什么，这样的学习态度甚至让拓丽都觉得有些吓人。
　　这一路从余姝这里学到的知识让她们尤其兴奋，一到坍元便迫不及待地捧着那三百两银子准备开始创业。
　　余姝并没有拒绝几人的邀请，正巧她也想去坍元街道上逛逛，自从入了西域，不是在逃亡便是在赶路，她并没有机会去好好瞧瞧与中原大为不同的西域究竟是怎么个不同的风情。
　　拓丽说好做她的向导也没有食言，这几日她还特意在傅氏队伍里专门负责给她仪容的姐姐那儿学了一手，此次出门为了显得不起眼些化成了位容貌普通的小丫鬟，待余姝几人等到她出门时都被她高超的易容技巧惊了几惊，那可真是半点看不出她本人是谁的厉害手法。
　　这也让拓丽多了一层安全保障。
　　若说魏国国都上元遍地都是官，随便碰两碰都可能遇着一个有点儿关系的厉害人物，那坍元便更能说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都能砸死几个贵族了。
　　渡什王室子嗣不丰，妲坍则完全相反，妲坍王室的子嗣自有了妲坍这个国家起便格外丰富，那是能令三瓜两枣的渡什羡慕哭的繁茂。
　　比如第一代妲坍王有十二个儿子，七个女儿，他给自己的孩子们在妲坍这么小一块地上分了不同的封地，然后采取了中原曾经延用很久的世袭分封和再分封制度，到了第五代妲坍王在位时，妲坍的地已经不够封了，那第一代再分封的，有的家里只能给子孙荒山了，有的封地甚至还没有一座房子大。面对这种分无可分的情况，那一任妲坍王干脆地将封地制改革为勋爵制度，收回封地，将所有王亲召回坍元，授予勋爵并且朝廷给俸禄。
　　这种勋爵制度直接导致了坍元的王公贵族多如牛毛，多到拓丽根本认不出来，但他们能准确认出王权中心的拓丽。
　　这也是她不得不在坍元频繁改换容貌并且加强易容水平的最大原因，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行走时可能会偶遇到哪一位认识她的远亲戚，然后将她已经回坍元的事禀告给祖父。
　　余姝几人出行并没有乘马车而是低调地从后侧门走出去的，出门行至一间无人的茶舍，五人又在里面由拓丽给大家易容且换了衣裳后才算今日的行程开始。
　　杀猪铺是需要作为打探消息的据点的存在，那便不能和傅宅沾上关系。
　　当然，这个真实目的并没有告知给拓丽听，几人也不准备当着拓丽的面选址，今日出门是来由拓丽做向导，认认街道的。
　　坍元的街道横纵有序，能够明显感知到贵族区和平民区的划分，例如傅雅仪的住宅便是贵族区仿中原的大宅子，周围车马街道都格外整洁，往来多是大车马拉着的贵族官员，而待几人被拓丽一路带到了平民区后，便多了不少烟火气。
　　有卷发碧瞳的西域人在变戏法，耍猴戏，也有不少中原人在路边摆摊，多是些中原的卷饼，烧鸡之类的美味，走了几步后余姝还见着了个卖糖葫芦的摊，拓丽见她多看了几眼，大手一挥买下五串，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走。
　　坍元的平民区是很松散安乐的状态，并不似她们一路行来的那些小镇般混乱且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愁苦小心。这里的佛寺尤其多，穿过祖山街便是坍元最大的佛寺——恺金寺。
　　这是拓丽多次提在嘴边的地方，倒不是说什么里头有多耀眼灵性，而是说里头的斋饭格外好吃，令人流连忘返，并且每日都领了王室供奉后免费供应，拓丽便将午餐定在了这里食用。
　　余姝落座长长一条能坐下起码五十个人的饭桌，看了眼面前虽然清香浓郁却看不见半点荤腥的斋饭默默吐槽道：“你是不是因为不想出钱，所以才带我们吃不要钱的斋饭？”
　　拓丽捂住唇角，做作地震惊道：“怎么会呢？我自然是真心想带你们来吃斋饭，我哪儿是在意那点钱的人？”
　　余姝不信，但是余姝没有再说什么。
　　这么久，已经让她足够了解拓丽这耍宝的性格，吃一次斋饭也不失为一种新鲜。
　　“这个还挺好吃的，”月娘从小什么难吃的东西都吃过，对食物的接受程度很大，对这种能够将寻常食材做得如此美味的更是没有什么抵触，她左右瞧瞧，惹不住低声问道：“这个佛寺看上去来的都是些贫苦人啊。”
　　周围除了她们几人外大多是些衣衫并不算多华丽，甚至洗得有些老旧的客人。
　　但却能瞧出这些人大多挺直了背脊，用餐很是斯文。
　　拓丽吃了一口饭，解释道：“不是贫苦人，来这里的大多是王城里只有勋爵，没有任职，并且已经是多代继承的贵族。”
　　“他们虽然担了贵族的名头，可也只有这个名头，有的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为了保持脸面便会对外说自己是在恺金寺清修苦修，不然你们以为恺金寺为什么要在拿了王室供奉后提供这一日两餐的斋饭？”
　　月娘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几人吃过饭后又在平民区逛了逛便准备打道回府。
　　这里的大街小巷并不是那么容易逛完的，尤其是平民区，大得出奇，她们待在这里的时间还有很多，并不急于一时半刻。
　　临走到一家店铺前拓丽却驻了足，有些向往地舔了舔唇。
　　余姝多看了一眼，上书王记菜馆，原来是个小饭馆。
　　拓丽幽幽看了她一眼，说道：“这家店我以前调皮偷偷出门时吃过，她家的拌牛肉极为美味，就是价格略贵。”
　　魏国是不准食牛的，可是西域耕地面积很少，没有对牛的深切保护，在这里牛是可以食用的牲畜之一，甚至有专门的牧民售卖优质牛肉。
　　余姝听懂了拓丽的暗示，掂了掂自己的荷包，笑起来，“行了，知道你现在颇为拮据，为了感谢你今日一天的带路，咱们进去吃一顿再回家吧。”
　　拓丽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她揽住余姝的手臂左一个你真是我最好的姐妹右一个等我有了钱，必定请你来此狠狠搓一顿，将一行人直直带进了最隐蔽的包间中，毫不犹豫地点了几个她认为最好吃的菜，完了便递给余姝，问道：“你们瞧瞧还有没有别的要点的。”
　　余姝摇头，又递给了月娘，最终月娘几人添了几道蔬菜和汤后算是点好了菜。
　　这里是一个中原人在西域开的小菜馆，生意却很不错，上菜上得并不算快，在等菜的功夫里，余姝透过窗户见着了楼下的街道突然多了几道嘈杂声响，一队官兵由远及近跑来，嘴里用妲坍语说着官府办事，行人让行之类的话，最终停在了王记门前。
　　余姝心里一个咯噔，目光下意识扫向拓丽。
　　拓丽也握紧了筷子，眼底闪过一丝惊慌，“我不会暴露了吧？”
　　余姝示意她稍安勿躁，贴到了窗柩边小心往下看去。
　　此时官兵已经大半进了店内，一楼也隐约可以听见嘈杂的声响。
　　可还不等她多听点什么，她们自己的包间内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叫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话，“姑娘，都是魏国人，想必不会眼睁睁看着在下落入妲坍官兵手中吧？”
　　这句话带着懒意和理直气壮，还有一股熟悉的欠揍感，余姝回过头，不知何时她们的包间多了条小缝，这贼人便是从那里钻了进来，一把挟持住了坐在门边的莺歌。
　　那人肩膀已经被血染红，可面上却没有半点痛意，仿佛这样大的伤不存在一般，她也终于注意到了坐在窗边的余姝，眯着眼看了她几瞬后，扬了扬唇，“哟，这不是余娘子吗？不守着你的千矾坊怎么到坍元来了？你的易容画得还挺不错。”
　　余姝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是太好。
　　她拿起茶杯倒了碗茶示意月娘递到桌子另一头，低声说道：“孟大人，我们不会声张，你现在的模样实在有点吓人，还请你先放开我的姐姐，别吓到她。”
　　姝宝：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馋她身子。


第50章 鹰隼
　　余姝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孟昭现在应该在婵松公主墓前，要么已经下墓要么正在守墓埋伏渡什可能前去的队伍，怎么说都不可能在这里。
　　但现实就是孟昭不止到了坍元甚至还惹了不大不小的麻烦，然后又在坍元这小小的国都里头碰上了余姝这么个小倒霉蛋。
　　余姝吹了吹自己茶杯里滚烫的茶，淡声说道：“孟大人不愿意放开也无所谓，反正孟大人作为落北原岗主持正义的捕头，不至于越过自己的底线真为了自保杀人不是？”
　　这便算是点明身份了。
　　孟昭眯着眼看向余姝，最终还是放开了手中的匕首。
　　她身着一袭花纹繁复的短打，肩头的血正顺着苍劲的手腕滴落在地上，可她却意味深长地望向余姝，“余娘子果然还是和落北原岗一般巧舌如簧。”
　　余姝不咸不淡反驳道：“彼此彼此，毕竟您也一见面便看透我的伪装点明了我身份，我又怎么能不礼尚往来呢？”
　　“下面的人可快搜完一层到二层来了。”月娘弄清了场面，看懂了余姝必定是要对面前这个所谓的孟捕头有所予求，插话道：“再不快点，咱们这间包间就要进人了。”
　　孟昭拧了拧手腕，接着她的话说道：“是啊，余娘子有什么想要的，不如快些说。”
　　这番淡然自若的抢话令月娘一愣，余姝却早已习惯了她的厚脸皮，只笑了笑，“自然是要知晓孟捕头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被这样多的官兵追捕。”
　　孟昭道：“你若帮我渡过此关，我自会完整告知。”
　　余姝点点头，“那咱们说好了。”
　　官兵眼瞧着就要上楼梯，余姝拍了拍拓丽的肩膀，低声说：“我的好姐妹，拜托你了。”
　　拓丽目光在孟昭白皙且英气的脸上滴溜溜打转，不知在想什么，却还是点点头。
　　月娘三人现如今都是临时治伤的好手，尤其是月娘，在重新系统化自学了杀猪后对伤口的掌控更是连傅雅仪队伍里的女医正都夸赞的存在。
　　刚刚被孟昭挟持的莺歌脖颈上还留着孟昭自己的血指印，她一边拿了纸巾擦拭一边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压着孟昭的肩膀坐下。
　　一般月娘做伤口临时止血莺歌与玉安都会在旁边打下手，这一回也并不例外，但莺歌转了转眼睛，拿过桌上的烈酒坦然递给月娘，“姐姐，用这个消炎。”
　　余姝瞧着那杯酒，想起傅雅仪用烈酒给她清洗伤口的疼痛，牙根都酸了不少，一个激灵下连忙喝了口茶压下那些可怕的记忆。
　　可孟昭不愧是能凭女儿身在落北原岗的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烈酒触碰到伤口时哪怕嘴唇咬得发白，脸上浮出一层冷汗也硬是一声不吭，甚至等疼痛过去了，还有闲心打趣余姝。
　　“原来不止余娘子，哪怕余娘子周围的人，也都是个个瑕疵必报的。”
　　莺歌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无辜地眨了眨眼。
　　余姝用团扇下半张脸，笑得可乐了，甚至觉得莺歌干得不错，她装傻道：“多谢孟大人夸奖了。”
　　月娘替她快速处理好伤口后，拓丽便连忙接上给她易容化妆。
　　月娘几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房间，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打开窗户散了散血腥气，至于用来擦拭的布条则被几人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衣服也得换，可咱们这里没有别的衣裳了”余姝咬了咬唇，看一眼拓丽手下容貌逐渐被掩盖的孟昭，灵机一动道：“别给她化淡，化浓些化艳丽些，化完后谁和她换一下中衣。”
　　孟昭的身形高挑，这里实际上也只有拓丽身形与她差不多，余姝本想再说点话哄了拓丽做这事，可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这回却压根不用哄，举手道：“我我我！我愿意和她换！”
　　余姝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拓丽一眼，拓丽假装没见着她的眼神，替孟昭化完妆后便连忙将自己雪白的中衣换给她。
　　孟昭冲她道了声谢，此刻再看一眼屋子里的镜子，便是只见着了一位眉眼极媚极艳，与她原本的模样半点不相同的美人儿了。
　　“你要怎么做？”孟昭压低声音问道。
　　余姝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要你做出点牺牲，孟大人可还记得你第一回搜查千矾坊见着我和我家夫人时？”
　　孟昭：……
　　她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王记的场地实际上并不算太大，左右也不过三十间房，托拓丽一开始便小心小心再小心的福，几人的包间在最尽头，也是最后一间搜查，足够她们做好应付官兵的准备。
　　待到官兵推门而入时，见着里面的风景，竟有些进退两难。
　　只见有个美人正只穿了中衣被人捆了手脚肩腰束缚在座椅上，一旁另外几个恶劣的女人正轻佻地用花叶和鞭子欺辱着她，唇齿间溢出的大多是些令人尊严尽失的恶毒言语。
　　推门声大，令里头所有人的动作一顿，那榻上的美人顿时眼含热泪，呼救道：“官爷！救救我！”
　　这模样顿时激起了官兵们的保护欲，扫视一圈屋内，沉声道：“怎么回事？”
　　余姝手上捏着鞭子，一脚踹在桌子上，冷漠地看向门口的官兵，“我在此处管教我自己的奴隶，难道你们也要管吗？”
　　官兵听了她的话有些犹疑，倒不是犹疑余姝嘴里的话，而是犹疑面前的女人见了他们竟然不会恐惧也不会害怕，说不准身份贵重。
　　连余姝都知晓坍元城里掉落个石头都能砸死几个皇亲国戚，那在此处多年的一堆老油条官兵们更是能深刻体会此事，因此但凡遇着了这种嚣张不将他们放在眼底的人，都会多掂量几分再摆官差的谱儿。哪怕是在平民区也同样如此，妲坍王室圈养的一群纨绔废物，便最爱前来平民区寻乐子，这些人又杂又不好动，时不时便会多冒出来几个新面孔，令人不得不审慎对待。
　　“你这是什么态度？”
　　队伍里有个新来的愣头兵见自家长官们不说话，以为到了自己展示的时候，破口说道：“面对官差哪儿还有你能嚣张的？”
　　“闭嘴！”为首的官兵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但他也不会当众打自己脸面，又瞧了一眼榻上泪眼朦胧的美人，他清咳两声：“不知这位姑娘可有奴隶的文书？”
　　“不必让他闭嘴，”余姝翘着脚坐下了，她托着下巴，凌厉而恶毒的目光看向那个愣头青，“让他接着骂。”
　　“邀月，辱骂王室成员在妲坍律例中可算什么罪？”
　　月娘配合地站到了她身侧，回答道：“妲坍王室尊贵无上，辱骂王室成员便是对王的不敬，可当场处以鞭刑三十。”
　　余姝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鞭子，咧唇笑道：“原来可以施以鞭刑啊。”
　　愣头青闻言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道：“你说你是王室便是吗？”
　　余姝没有回他的话，只冲一旁的拓丽扬了扬下巴，拓丽便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递给了官兵的头头。
　　这一回连头头的冷汗都流了下来，连忙躬身道：“原来是可按儿将军家的小姐，是在下失礼了！”
　　余姝听着可按儿将军的名头，眸光轻闪。
　　方才她与孟昭几人商议这场戏时，便是拓丽将她拉到角落提出自己可以用一枚令牌加深这场戏的真实性。
　　原来是可按儿的令牌。
　　可按儿将军是妲坍大皇子前往萨芬作战时救下的孤儿，算是大皇子的养子，列入他的籍册中，与大皇子的子女享同等待遇，后经培养成为他手下一员猛将，虽然达不到大皇子左膀右臂的程度，但也是不可或缺的人。
　　拓丽并不傻，哪怕余姝看出了她对孟昭有点儿意思，可也不可能被情爱冲昏头脑无故暴露自己母亲手下的势力。
　　这一出是在表明自己的部分底牌，通过余姝向傅雅仪抛出橄榄枝。她在偷偷告知余姝，可按儿是她们母女的人。
　　任野婧是必然会杀回坍元的，也就在这两月之间。
　　坍元地势特殊，易守难攻，最高战绩是被围了整整四个月，城内百姓内乱才打开的城门，任野婧一直以来都有意让傅雅仪支持参与她夺位之争，帮助拓丽从内部攻破，与她里应外合，傅雅仪一直没有答应，打了几个马虎眼便截下了这个话头，她并没有参与妲坍内政的想法。
　　但是任野婧并没有放弃，任何交易无法达成都是因为砝码不够重，而拓丽拿出的令牌就是她们想向傅雅仪透露的一块砝码。
　　这种两人皆知的信息置换余姝压在心底，继续演好了这场戏。
　　“最近坍元里流行寻个中原奴隶把玩，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那头头连连点头。
　　何止是最近流行啊！貌美的中原奴隶在坍元向来都是紧俏的，这都流行许多年了！
　　只是大多中原女人虽说貌美柔弱，可心机却不浅，反骨也大，常常不是妖言惑众带得好好一个主子玩物丧志独宠她一人，便是干脆地挥刀捅了主子，宁死不从。
　　后来城里的贵族便渐渐被长辈们禁止把玩中原奴隶了，若有不听话非要玩，长辈又看得紧些的，更是常常拿了藤条将小辈狠狠教训。
　　余姝轻轻笑了笑，这笑声落在那头头耳中却无端地渗人。
　　只见余姝用鞭子的另一头掂起还被捆在椅子上低泣的美人的下巴，满眼轻佻：“那你是想替她伸张正义？”
　　头头爱美人，更爱自己的小命，闻言连忙道：“主人家对奴隶做得过分些也是奴隶的命，小的怎么好管？”
　　余姝柳眉一竖：“过分？”
　　“不过分不过分！”头头觉得自己今儿真是遇着了姑奶奶，“您也不过是在与她玩耍罢了，反倒是她这样不知好歹地哭号，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些！能留在您身边便该是她天大的福气了！”
　　余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本来你这个手下对我如此无礼，按律法我完全可以当场抽他三十鞭。”
　　头头是官场老油条，顿时明白她也有所要求，也不插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但我并不想让我父亲知道我在做什么，若你当今日什么都没瞧见，闭紧你的嘴，那我也可免了你手下的鞭子。”
　　这实在是件极其简单的事，头头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别开眼不再看榻上的美人，点头道：“多谢姑娘，今日我们什么也没瞧见。”
　　说罢，他们便立马退了出去，甚至还不忘给屋子里的人关上门，只是在关门前颇为怜悯地扫了榻上美人，一脸的无可奈何。
　　待到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刚刚还泫然欲泣柔柔弱弱的孟昭用了点儿巧劲直接给自己解开了绳子，轻嗤一声：“这群官兵甩锅时比谁都快，自己一身软骨头，临了还要装出一副帮了你天大的忙，却无可奈的的表情，怎么？还想让这美人记挂他们几分好不成？真是又当又立。”
　　“无论哪儿的男人真大多都是一个样。”
　　原本对她还有些意见的莺歌这回正视起她来，主要是觉得她这段话总结得很到位，与她遇见的大部分男人都是相符合的。
　　有同样感觉的还有月娘和玉安。
　　她们三人对孟昭的态度都因为她这番话好了起来。
　　余姝刚刚演得有些累，给自己放了倒了杯茶，润过嗓子之后说道：“孟大人，我已经助你平安过关，还请你履行诺言，也让我听听你在坍元做了什么好事引得这么多官兵追捕。”
　　孟昭闻言坦诚道：“只是去了这片区的府尹府上盗了点东西不慎被发现罢了。”
　　余姝沉吟，“我依稀记得坍元的府尹应该是当今妲坍王母族的子侄？”
　　拓丽不动声色地在桌子下捏了她两下手指，示意她说得没错。
　　孟昭闻言短促地笑了一下，哪怕只穿着中衣也依旧坐得笔直，她缓缓说道：“既然你在坍元，那傅雅仪也必然在坍元。你带我去见她，同样的事和原委我不想说两次。”
　　此刻恰逢斜阳落日，余姝思虑片刻觉得也行，但孟昭原本的衣裳已经被丢进了桌子下，饭菜也还没有上来，她便留孟昭用了饭，顺便托小儿去寻一套妲坍女人的衣裳来，待到夕阳西下，几人才往傅雅仪的大宅子里走。
　　孟昭身上还有伤，余姝进了门后让月娘带她去找随队的女医正先瞧瞧伤口，她自己则先去了傅雅仪院子里，打算先将今日的事说一说。
　　傅雅仪的院子在大宅东侧，并不比在落北原岗的院落差，甚至连木质的长廊与假山亭台水榭都透着中原风情。
　　余姝到达时傅雅仪正坐在轻纱款摆的水榭中与林人音商讨几桩生意，见她来了林人音招了招手，“姝宝，用饭了吗？”
　　余姝走过去坐下，摇了摇头，“我在外面用过了，只是我还带回了一个人。”
　　林人音：“谁啊？”
　　“孟昭。”
　　这个名字从她唇间突出，傅雅仪和林人音眼底却并没有什么惊诧之色，余姝读出了点意思，笑道：“怎么两位都好像早就知晓孟昭要来呢？”
　　傅雅仪摩挲着手中的白瓷杯，“不是知晓孟昭要来，而是知晓西北官府总会派人前来妲坍，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孟昭。”
　　“看来是有我不知道的事？”
　　余姝好奇道：“孟昭方才也说要将她前来妲坍的原委告知您，这才非要跟着我一块儿回来。”
　　“既然如此，便先让她过来说说看，”傅雅仪说道：“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她来了，你自然也就知晓了。”
　　余姝点点头，并不算很着急，“她受了伤，我正让陈姐给她治疗，需得稍等片刻。”
　　林人音见余姝用过了饭，孟昭又不急着来，便先叫人上了饭，一边用饭一边与余姝说起了那日她随傅雅仪前去捣毁婵松公主墓的过程。
　　将那几个沙匪解决后傅雅仪便当即带林人音和念晰几人奔赴了婵松公主的地宫，在那几个沙匪口中傅雅仪了解到婵松公主的地宫里一共有二十三道机关，分为七个耳室和一条南北通达的长道，尽头便是庞大的主殿，里面金银秘宝无数。
　　而傅雅仪要的彻底堵死婵松公主地宫的机关分布在七个耳室中，必须挨个启动。
　　傅雅仪手握地图，搜寻那个庞大的地宫也是极快的，她领人顺利穿过二十三道机关进了主殿，也见着了所谓的金为顶，玉为地，珠宝财富肆意堆砌的惊人场面，就连装婵松公主的棺淳上都嵌满了碎玉珠宝，被火光一照便亮的能耀瞎人眼睛。
　　要关七个耳室便必须从最后一个关到第一个，不然她们也会被堵死在里面，可就是在关闭机关的过程中林人音有了发现，在最靠近大门的机关上，雕刻的不是一条蜥蜴而是一只鹰隼。
　　这便是个大问题。
　　渡什以蜥蜴为王族至高无上图腾，前六道机关上雕刻的都是黄金蜥蜴，而鹰隼是属于妲坍的王室象征。
　　而第七道机关就在地宫门后，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位置，这个位置在风水学中既可以算守护又可以算拦截。
　　但无论哪一种都不该是这个图腾出现在婵松公主的地宫里的原因。
　　在婵松公主时期，妲坍和渡什便已经水火不容了。一国掌握权柄的第二人，至关重要的地宫里最重要的位置拥有妲坍王室的标志，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她们并不觉得婵松公主会背叛自己的国家，那这道标志便更像是一种洋洋得意的耀武扬威。
　　这种耀武扬威到了现在便是对来者的戏耍与嘲弄，当然，这个来者主要指的是渡什王室，仿佛在告诉他们，与妲坍争斗多年又如何，还不是连公主地寝都被留下了痕迹？
　　并且哪怕所有耳室都关闭，这一个机关只要打开地宫大门都能见着，渡什王室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这七个机关是联动的，并且只能降下一次，降下后便会完完全全封锁地宫，若强行打开机关，会开启地宫的自毁模式，引河渠之水，勾连黄沙，填满地宫，让地宫真正永远埋在黄沙之下，再也无法见到天日。
　　所以傅雅仪最后还是果断地放弃了将这个渡什王室看了可能会气得中风从而给渡什王找到理由把其他祖先的地宫挖出来检查的机关毁掉，并且将究竟毁不毁的决定留给了西北官府。
　　可傅雅仪清楚，无论毁还是不毁，为了弄清楚婵松地宫的真相，西北官方必然会派人前来妲坍打探。
　　因为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影响渡什与妲坍战局的事情。
　　傅雅仪也一直在等这个人前来。
　　余姝听完了全程，懂了个大概，她也将今日如何与孟昭碰面，如何助她躲过追捕，以及拓丽拿出来的令牌这几件事全复述一遍。
　　待到用完饭，傅雅仪看了眼天色，对林人音吩咐道：“孟昭行为诡异，思维跳脱，你去亲自将她请过来。”
　　林人音应了声好，将大刀往腰间一挎便往外走去。
　　此间顿时只剩下了余姝和傅雅仪两人，余姝托着腮看看水里游过的锦鲤，突然说道：“夫人，你在梵遣说好的要教我能够斯文些杀人的方法。”
　　傅雅仪正抿了口茶，淡声问：“怎么这么突然想学？”
　　“因为总觉得后头可能不太平，想多学点东西傍身。”
　　余姝说得是实话。
　　渡什和妲坍的征战，还有妲坍内部可能要迎来的内乱，甚至今后她可能会频繁行走的沙漠，哪一个都是硬茬子。
　　可余姝现在还是很弱，无论做什么大多都只能智取，靠脑袋，靠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她时常会处于被动的位置，只能等别人出招自己再想法子化解。
　　就如同今日，哪怕孟昭身受重伤，孤身一人，也依旧能够凭借碾压全场的武力和自带的消息半点不落下风，让余姝几人只能陪着她演戏。
　　练武都是需要长时间的锻炼打底子的，余姝的底子堪称柔弱，就连一开始她拿火铳都要被后座力震得半边身子发麻，还是刻苦练了七八日后才能习惯一点。
　　可既然傅雅仪说过要教她，那必然是适合她的。
　　这一点她百分百相信夫人。
　　傅雅仪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确实该教你点狠招，方便在火铳也不在身上时自保。”
　　”明日开始，你每晚到我这里来，练两个时辰吧。“
　　余姝好奇地探过脑袋道：“是什么样的法子？”
　　傅雅仪看了眼她毛茸茸的脑袋和亮地如同星子的眼，想将她的脸推远些，可待触碰到了那细腻柔软的肌肤时又忍不住摩挲两下，最终改为捏着她的下巴轻佻地左右晃晃。
　　“你身子骨弱，拿不了重物，那便适合潜伏起来，在对方放松警惕时给出致命一击，就如同你杀葫芦额几人一般，你筋骨颇为柔软，可曾练过舞？”
　　余姝脸有点红，“练过。”
　　事实上是偷偷练的，扬州闺秀以唱曲跳舞为下品，认为这不是名门闺秀该学的东西，过于孟浪不太端庄。
　　余姝一身反骨，看到过几支自己颇为喜爱的舞，私下里寻人教过数年，她其实颇为喜爱跳舞时放纵的感觉。
　　傅雅仪“嗯”了一声，点漆的眸底不知道在想什么，唇角扬起抹略显懒散的笑，缓声说道：“那你在贴身搏斗上可以靠灵巧身形占取更多优势，而一旦靠近对手，割人脖颈便很简单了。”
　　余姝被她盯着，时刻关注她眼底的情绪变化，哪怕什么都没瞧见，却依旧敏锐感受到了自己说练过舞时傅雅仪所产生的愉悦，可她实在很喜欢傅雅仪云淡风轻说割人脖颈时的模样，那是种能令人天然产生崇拜的强大，这种崇拜深入骨髓时甚至能够激起无数的颤栗和兴奋。
　　余姝咬了咬饱满的唇瓣，她自从发现自己馋傅雅仪身子后便发现自己一旦靠近她便总想偷偷贴得更近些，大胆说些更加模棱两可的话，瞧瞧傅雅仪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反应。
　　哪怕此刻自己的下巴还被她捏在指尖，余姝也毫不顾忌地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背，声音清甜，“夫人，你想看我跳舞吗？”
　　“以前我很喜欢跳舞，在所有人都说我那是玩物丧志时我没有放弃，依旧保持着我喜欢的事，可是却从来没有观众。”
　　“刚刚我提起的时候，夫人你没有用不赞同的眼神看我，我想你说不定可以成为我的第一个观众。”
　　傅雅仪垂眸与自己身前这个小姑娘对视，清透的眸光仿佛一瞬间便看穿了余姝这段话下全部的意图，将她从内到外通通扫视了一遍。
　　余姝被她盯得心口砰砰直跳起来，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答案。
　　傅女士：她是在勾引我吧？是在明晃晃勾引我吧？是吃了不少教训之后还在明晃晃勾引我吧？是吧？是吧？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我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傅女士（面无表情版）：养小姑娘好难。又要防她又要防我自己。


第51章 抉择
　　余姝总觉得傅雅仪下一刻就要给她一个回答了。
　　可她还没有等到傅雅仪的回答，便等到了林人音的清咳。
　　这声清咳打散了两人间旖旎的氛围，也打断了余姝方才热血上头时能够坦然引诱的心绪，让她有了些私心被人窥探的羞耻。
　　她的下巴还在傅雅仪手上没有被放开，林人音正带着孟昭站在湖边，似是在等待两人收拾收拾，免得被看了隐私去。
　　“夫人，来人了。”余姝弱声说道。
　　傅雅仪却依旧在凝视着她，仿佛并不在意那两人的到来，她抬起一只手，缓缓替余姝别了别鬓边的碎发，漫不经心问：“不是要我回答要不要看你跳舞吗？”
　　“可是，现在来人了，”余姝有些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她想趁着无人时撩拨傅雅仪，便反被傅雅仪在来人时扣在此处逼问，明明是两个人一块儿丢人，可傅雅仪偏偏就云淡风轻，这样便只剩下余姝一个人颇为尴尬了，甚至因为外界的注视，令她浑身上下都格外敏感，哪怕被贴着耳尖的发丝划过也忍不住一阵轻颤，“夫人，我错了。”
　　她觉得这样子不行，连忙讨饶。
　　现在还只是被瞧着，她完全相信若是自己不认错，傅雅仪可以让她这个状态保持到林人音和孟昭走过来，那她就真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哦？我不觉得你错了。”傅雅仪笑了笑。
　　“我错了，我不应该故意逗您，不应该胡言乱语……”
　　“打住。”
　　余姝眨了眨眼。
　　傅雅仪说：“好。”
　　余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声好是在回答什么，顿时睁大了眼。
　　“挑个时候让我瞧瞧你想给我跳支什么舞。”
　　傅雅仪松开了她的下巴，面上带着疏懒的笑容，靠进了自己的座椅中抿了口茶。
　　“愣着做什么？”
　　余姝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此刻心跳得比方才紧张时还要快几分，可心底却带着浅浅的愉悦，是愉悦于傅雅仪的答应，也是愉悦于傅雅仪的认同。
　　她没有打击她的喜好，也承接下了她的引诱。
　　余姝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那里触感滚烫，耳朵上的玉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像是也在应和她心中那一点招摇。
　　她站起身，面上却已经凭借强大的自控能力恢复如常，对站在湖边的林人音招了招手，“姐姐，快过来吧。”
　　林人音这才带着身后吊着手臂的孟昭走了过来。
　　孟昭换了套黑色的衣裳，依旧高束着长发，跟在林人音身后时神情颇为挪揄，甚至遥遥与余姝对视一眼，冲她咧开一个看热闹的笑。
　　余姝面上一片平静，拉开凳子，笑道：“孟大人请坐。”
　　孟昭不太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了，这才与坐在太师椅中的傅雅仪对视上，她略一颔首，“还要多谢傅大当家手下医正的救治。”
　　傅雅仪收下了她的谢，也不绕弯子，直言道：“说说你为何要来这里吧。”
　　孟昭哼笑一声，“傅当家这可不是待客之道，连杯茶水都不给，就着急让我说清原委了。”
　　林人音提起茶壶，不止给她倒了一杯，还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你喝。”
　　孟昭这才端起茶杯来一口饮尽，她轻轻叹了一声，“这一路来，就没喝过这么好的茶。这杯茶便算是傅大当家你害得我一路奔波的赔礼吧。”
　　“我害得你？”傅雅仪眸光轻闪，嗤笑一声，“这又是哪儿的话啊？”
　　孟昭将茶杯往桌面上一丢，眸光与傅雅仪对视，两人竟然都能瞧出其中的几丝锐利，“上回我离开落北原岗前便一直在困惑余娘子究竟想藏些什么，可是我还来不及探究便被公派去临裕沙漠做了一件事。”
　　“我后来想着这事儿来得实在太巧了些，便着人留意了一下，发现了那段时间内你也在临裕沙漠中，那我便觉得这事儿更巧了。”
　　“你们在落北原岗想掩盖什么，我大概能猜出来，不过那现在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但我想要一句真话，临裕北面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傅雅仪与孟昭的对视刀光剑影，带着谁也不会低头的强势，傅雅仪直视的眸光里依旧冷漠且气定神闲令人看不出真假。
　　“孟大人这是自己都不坦诚倒先逼问起我来了？”她讥讽道：“你要听真还是假，也该将你自己的事先告诉我，现在受庇护的可是你。”
　　孟昭笑了笑，“告诉你也无妨，我潜入府尹宅邸偷了一块岫玉，那是打开坍元城内通往城外密道的钥匙。”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些，甚至让傅雅仪都一时无言，有些怀疑孟昭是不是在信口开河乱说。
　　“你不要觉得我是在胡诹，连那府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这块玉的作用，可能只以为是一块祖传的宝玉，否则今日来追我的便不可能是那么几个官兵了。”
　　说罢，她便将那块岫玉大大咧咧拿出来丢到了大理石桌面上。
　　那是一块雕刻着长翅鹰有小半个手大小，颇为杂质的玉，除了独属于王室的图腾特殊些外，完全地平平无奇。
　　傅雅仪拿起这块玉掂了掂，颇沉。
　　“说说这块玉的来历，”她沉声道。
　　“现任坍元府尹是妲坍王母族的嫡子，半年前继承了他父亲坎金柔这个姓氏的爵位，也袭承了坎金柔积累下来的部分财富，并外出开府。这块玉并非他们本家的东西，坎金柔的爵位也是这一任妲坍王登基后特封给母家的，百年前坎金柔只是坍元城中的沧海一粟，家族中最高位者甚至无法上朝，而是当朝国师的一个门客。”
　　妲坍朝政体系向来都较为混乱，尤其引入不同教派后又专设国师总领神权，以防混杂后威胁王权，可这一举动并没有令王权分明反而衍生出了对王权虎视眈眈甚至随时可能高于王权的神权。百年前的国师是一个女人，名叫素儿坦希，那段时日渡什颇为强大，妲坍王却是个完完全全的主和派，认为妲坍国力略弱应该礼让渡什，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战争。
　　可是礼让的结果是妲坍在渡什进攻时军心涣散，为求和割让了十二座边境城池，还是后来国师直接架空了妲坍王的权力才重新打回来的。
　　坎金柔便是跟对了好主子飞黄腾达的代表，他们一家都是坚定的国师党，在国师夺权后便开始进入王廷，国师死后更是颇受当时以素儿坦系为人生导师的下一任妲坍王的提拔，在王廷的地位一日千里，直到上一代，送妹妹入宫，扶外甥上位，终于拿到了王室中颇有含金量的爵位，算是坎金柔一族自此飞黄腾达起来。
　　这块岫玉是素儿坦希的遗物之一，坎金柔家族自承接起便代代相传，但这块玉和素儿坦希的其它遗物比起来又太过微不足道了些，因此坎金柔家族并不算特别重视。
　　孟昭眯着眼说道：“一个月前我奉命前往临裕沙漠，去寻的是渡什婵松公主的地宫。”
　　“可是地宫已经被人为封锁，这是你的杰作吧？”
　　此刻已然图穷匕见，傅雅仪也没有再多隐瞒的必要，点头淡声道：“确实是。”
　　“我便猜到是你，婵松公主七个耳室的机关全部开启，那你是故意留下第一扇门前的机关摁钮等着我们来看？”她自顾自说道：“婵松公主第一道机关上刻的是一只鹰隼确实很吓人，我们去了之后既要防备渡什派人前来，又要想办法寻找不会毁坏地宫又能打开地宫的法子，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
　　“然后我们便发现了那道机关往下三尺，真有别的东西。”
　　傅雅仪指尖轻点着桌面，心底已然有了谱。
　　婵松公主永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不知来历登上妲坍国师之位的素儿坦希可不一定。
　　她们初见那个按钮时所以为的耀武扬威，可能是妲坍渡什水火不容的固有印象下的错觉，尤其是在孟昭将这把岫玉拿出来时，几乎能够将“可能”二字直接去掉。
　　孟昭没有卖关子，接着说道：“婵松公主墓往外十里，是一个被风沙侵蚀的衣冠冢，只剩下了几块碎布衣片，我们拼凑起衣片后只能隐约看到用黑线绣好的素儿坦希的名字，然后再往下挖，是一张地下通道的地图，那上面详细记载了这块岫玉的作用和去处。”
　　“我和几个同僚当即便被分别派往渡什和妲坍确认此事真伪，我领下的任务是前往坍元寻找这块岫玉，十日前我便赶到了此处，四处打探后才知晓岫玉当初被素儿坦希分派给了坎金柔家族，筹划了两日这才进去偷了出来。”
　　这便是全部的过程，孟昭或许说得七分真三分假，但是重要的事全是真的，尤其是岫玉和地道一事，更是真得不能再真。
　　余姝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梳理，若原本她们的目的很单纯，只是保护好拓丽的话，现在出了素儿坦希一事便显得复杂起来。
　　多出来的这条密道作用太大，大得令人只能小心翼翼对待。
　　傅雅仪抿了口茶，面色却没什么变化，只问：“还有呢？”
　　不等余姝困惑，孟昭便已经满脸复杂地说道：“傅雅仪，你过分敏锐了些。”
　　“能让你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的，必然不止是想知道婵松地宫是不是我所为这个真相吧？”
　　傅雅仪太过洞察人心，哪怕是孟昭她都看得很透，这个看着肆无忌惮，作风奇诡的女人，实际上最谨慎小心不过，吝啬和理智才是她的本质，她永远不会做亏本的事，也永远不会做冲动疯狂的事。
　　官府的隐秘，向来不会分享给商人。
　　孟昭再如何不同，那也是官府的人。
　　孟昭叹了口气，也干脆靠进了椅背里，她用完好的那一边胳膊捂着脸说道：“但凡有丁点可能，别说你不想和我打交道，我也不想和你打交道，你这个人半点亏都吃不得，要和你合作说不准还要被你啃去一块皮肉才算完。”
　　“可是没时间了，渡什王被任野婧压着打了太久，他已经憋不住了，渡什国内消耗一空，他已经派遣人准备直接挖皇陵了。”
　　此话一出，在座所有人都眸光微凝。
　　傅雅仪和任野婧达成友好的合作后渡什的大部分消息都有传来，她知道渡什在战场落入下风的消息，也知道渡什王廷上每日为要不要继续打下去所引发的纷争，可前几日的消息还是争论不休，尚且没有定论，今日怎么就突然变了？
　　“消息靠谱吗？”
　　“是今天早上传来的消息，”孟昭抓了抓头发，“朝廷派去渡什的人传来的，说是渡什王突然发难，在王廷上再提开挖王陵补充军用的事，直接杀了十二个反对的大臣，血溅当场，强势定下的这件事。”
　　“可是这种信息一般都有滞后性，信到我手里时实际上已经过去整整四天了，说不定渡什王现在都已经开挖了。”
　　“若不是如此情急我也不会在尚未守到最佳时机前便贸然动手，引得追兵前来了。”
　　傅雅仪上次看渡什的消息还是五日前，算了算日子，今日确实也该到新的了，她吩咐林人音去取来，果然是一封红色的加急信件。
　　里面任野婧告知的，对那日发生的事描写地更细致些，这几乎可以堪称一场渡什王从文臣手中夺权的政变，他的人马是早早就安排好的，就等场上矛盾激化时直接当殿杀人，同时还羁押了反对派的妻女家人，将大半臣子幽禁在王宫中，然后派遣他两个月前便准备好的队伍直接去了一百一十年前逝世的渡什老王边不捺，也就是婵松公主的父亲的地宫。
　　“那婵松公主的地宫你们怎么处理的？”
　　余姝问道。
　　孟昭：“拿到消息的那一刻，我们只能选择毁掉。”
　　“这一任渡什王疯了。”
　　林人音感慨道：“完完全全沦为战争控制的疯子了。”
　　“婵松公主地宫被毁，想必声响不会小，渡什王廷应该很快就会发现。”
　　孟昭点点头，“是，但我们是伪装成妲坍人毁的。”
　　林人音皱眉道：“这样渡什和妲坍的仇恨岂不是更深了些？”
　　“你们朝廷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这算是问到了正题上。
　　孟昭能够在此刻将一切和盘托出必然是有所求，而她来到这里，便是魏国朝廷对整个西域局势的布局之一。
　　“魏国不会主动侵/犯任何国家的国土，但是我们需要周边的安宁。平日里西域内部的小小摩擦都是正常的，可若是渡什和妲坍的战线拉长，一时半刻还好，一旦延长到一年甚至好几年，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商贸路线便会付之一炬。无论是朝廷还是你们这些往返的商人必然都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她抬头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三人，眼底是难得的认真，“朝廷派出了很多人，而我的任务是在前线战争结束后助任野婧回坍元登王位。”
　　“你们就料定，妲坍会赢？”傅雅仪扬眉，指尖摩挲起了自己的白玉烟杆，语气淡淡，“你说这话，是想让我和你一同助任野婧登上王位？”
　　“渡什王有一子，今年二十有一，渡什方我们会想办法让此子夺位登基，促进渡什妲坍双方谈和，”孟昭扬了扬唇，“我们不会觉得妲坍能赢，甚至该说一旦渡什有了钱财购置兵马武器，做最后的奋力一搏，妲坍可能会招架不住。”
　　“一旦渡什赢了，谈和才能真的和起来。渡什国内早就撑不住了，赢一场仗后换皇帝，这一切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这场一开始战争本就是妲坍王挑起的，当他下台，大皇子和三公主争出了一个高下，妲坍也会进入休养生息的时候。”
　　“为什么选任野婧？”
　　傅雅仪问道。
　　孟昭：“因为她比大皇子更加野心勃勃，更加不会和渡什实现真正的和谐，只要妲坍渡什不会化干戈为玉帛，那它们就没有联合整个西域前来骚扰魏国的可能。”
　　傅雅仪默了默，似是在思虑，过了片刻后才开口道：“我现在不能立刻给你答复，孟大人到府上先休息两日养养伤吧。”
　　孟昭倒是也没有让傅雅仪立马给出一个答复的意思，她本就一个人孤身奋战，朝廷能派遣而来的人向来秉持越少越好的原则，稍微多一点便可能引起两国注意，造成外交问题，反倒是傅雅仪这种长期游走于两国之间的商人行动更方便几分。
　　这一夜信息量太大了些，几人并没有再多坐，哪怕是傅雅仪对此事也必须细细斟酌才好。
　　余姝起身与林人音孟昭一同往外走去，走到中途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傅雅仪依旧坐在水榭中，周边轻纱飘扬令人看她也朦朦胧胧仿若水中月，看不清她的脸更看不清她的神情。
　　也不知晓这个向来云淡风轻的女人，面对这样复杂混乱的场面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孟昭的要求相当于用战争和可能被损害的利益让傅雅仪无偿帮助一直以来对她步步紧逼的西北官府。
　　这实在是一件进退两难的事。
　　但不知为何，余姝就是有预感，无论傅雅仪做出什么抉择都能凭借自己的智慧让傅氏成为最大受益者之一。
　　“你还有事吗？”
　　傅雅仪隔着帘幕问道。
　　余姝回答：“明日我还来学刀吗？”
　　傅雅仪轻笑一声，懒声回答：“为什么不呢？”
　　余姝冲她福福身，拨开自己面前垂落的枝条，缓步往自己的房中走去。
　　第二日清晨余姝前来寻傅雅仪时林人音已经在她房中待命许久，并且刚刚领了任务要出门去。
　　“林姐姐，你要去干什么啊？”
　　林人音的时间不多，匆忙解释了一句，“去替夫人查查素儿坦希的来历。”说罢便飞也似的往外跑去。
　　余姝这才走到了湖中心的水榭里，傅雅仪一如既往地坐在太师椅上，方正的桌面上正放着一把匕首。
　　“夫人这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了？”
　　余姝一边拉开另一条椅子坐下一便问道。
　　“我并没有别的选择，这也关乎我的利益，”傅雅仪哼笑一声，眸光渐深：“既然没有别的选择了，那也只能加入了。”
　　“至于怎么做，主导权只能在我手中。”
　　余姝闻言也笑起来，“那夫人未来有什么要吩咐道事，尽管吩咐我吧。”
　　言语中透露的，是对傅雅仪的全心信任。
　　傅雅仪将桌面上的匕首递给她，扬了扬下巴，“念晰送你的匕首装饰物过多，并不适合你，若你真想学能利落杀人的法子，便学会用它。”
　　余姝拿起这把匕首，仅看头和刀鞘只能说朴实无华，从上到下都是纯黑色，甚至没有点装饰，刀鞘是颗粒的粗糙质感，但却能最方便地停留在手心，绝不会存在失手将匕首甩出去的情况。
　　她握住柄头，往外一抽，匕身在阳光下散发出冷而锐的光，刺得余姝下意识闭了闭眼。
　　只看一眼，哪怕对此完全没有过研究，余姝也感觉这把匕首上写满了“削铁如泥”四个大字。
　　她此刻有些手足无措地捧着这把匕首，快速将匕身收回去，总觉得若不如此下一秒说不准就会喇伤自己。
　　傅雅仪有些好笑地望向她，站起身说道：“别出鞘，刺我试试。”
　　此刻余姝才注意到她今日穿的竟也是一身黑色劲装，腰封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腰肢，长发高束，面上未施半点粉黛，面无表情看人时格外冷淡，一笑起来便是冰雪消融。
　　余姝握住匕首，犹豫半晌才终于抬手朝她刺去，可傅雅仪却宛如一尾灵巧的鱼，一个闪身便到了她身后，然后狠狠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推进了太师椅中。
　　待到余姝爬出来时，傅雅仪抱胸冲她扬了扬眉，“再来。”
　　于是余姝再次向她刺去，这回聪明了点，还会玩儿假动作了，左手刺人，趁着傅雅仪躲闪时瞬间将匕首换到右手，可傅雅仪仿佛早就看清了她花招，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只拉一下便将她卷进了怀里，而余姝自己握匕首的手则已经被她抵到了自己脖颈边。
　　短短两个回合，傅雅仪探清了余姝的底子却并没有放过她，又让她多试了几次。
　　直到第十二次，余姝再次以不同的姿态被傅雅仪推到了桌子上，匕首也抵到了自己眉心时她终于忍无可忍爆发道：“夫人！你根本就是自己在逗我玩吧？我已经被你打了十二次了！”
　　余姝的皮肤嫩，这么十来次下来，身上的看不着，额头脖颈间倒是明显多出来了几道磕出来的红印淤青，看着颇为凄惨。
　　傅雅仪面不改色地把匕首再次丢进她怀里，淡声说道：“十二次都没有进步，你应该反思自己。”
　　“这十二次每一次你都是一招被我制服，其中我制服你的方法有四次都是相同的，你说说你自己为什么四次都让我成功了？”
　　余姝愣了愣，随即试探性问道：“有吗？”
　　傅雅仪：……
　　“或许你该从最基础的练起，”傅雅仪喝了口水，上上下下打量过余姝后下了决定，“今后你每天扎半个时辰的马步之后再和我过招。”
　　余姝：！
　　这个武是余姝自己要学的，哪怕对扎马步这件事恐惧异常，她也没好意思说不要，反而在傅雅仪看各地传来的信件的时候扎扎实实在她旁边扎了整整半个时辰，等傅雅仪说可以了时她膝盖一软，直接跌到了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傅雅仪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有些爬不起来，干脆俯下身将她抱起来放到一旁的榻上。
　　“明日还练吗？”她淡声问道。
　　“练！”余姝咬牙回答。
　　傅雅仪闻言倒是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行，那你明日接着过来吧。”
　　余姝在榻上歇了整整半个时辰才缓过来，她拖着酸痛的膝盖和傅雅仪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里，脑子还在天人交战，不知是赶紧睡一觉好还是先处理完她每日需要处理的事情好。
　　正巧拓丽睡到日上三竿刚刚醒来，见着了她步履蹒跚，姿态诡异地往屋子里走，连忙过来搀扶，又见了她额头脖颈的淤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道：“傅大当家也太过分了些吧？”
　　累得只想睡觉的余姝：？
　　见她一副被糟/蹋傻了的样子，拓丽怒道：“哪里有人大早上就把你叫过去伺候，弄成这副样子又让你自己走回来的道理啊？我母亲宠幸人还让人用轿子和被子包好再送进寝殿的呢！”
　　“傅雅仪这个渣女人！呸！”
　　余姝：……
　　夫人这回是真的冤。
　　她在心里默默想。
　　傅女士（幽幽）：这次确实是正经教学。


第52章 吻她
　　往后几日，余姝大多在每日按时前往傅雅仪处报道，练两个时辰后便回自己的院子处理相关事务。
　　拓丽弄清了余姝并没有被傅雅仪糟/蹋而是在跟傅雅仪学武后眼睛都亮了，举着手要求前去围观。
　　但这场围观只持续了两日，第三日她在傅雅仪宅院遇着了孟昭，那一日孟昭闲着没事干，和傅雅仪比划了两下，打得难舍难分，拓丽当场决定不再来看，改去缠着孟昭做自己的习武老师。
　　余姝这些日子还是有进步的，她已经能扎稳半个时辰的马步了，并且从一开始的手脚发软一天都缓不过来变得手脚只是有些许酸痛，休息几个时辰便能缓过来，一开始她常常被傅雅仪一招制服，到了现在却已经能接傅雅仪那么一招半式，要制服她也需要傅雅仪多动点手。
　　虽然余姝在坍元，但每年林人音需要亲自押送的货物也依旧要她本人在场，在与余姝清点完所有单据信息后她便快马加鞭回了州秋，彼时已经递了信回去，春华会帮她将那批货物先押送到州秋，这样可以节省大量时间。
　　在傅雅仪决定加入此次混乱的斗争后她却只会应了孟昭让孟昭心底有个底，而没有立马给任野婧同样的回复。
　　又拖延了几日后任野婧将所有的筹码和报酬再次提高了两成之后，傅雅仪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个“危险”的请求。
　　至此算是将这件事先定了下来。
　　月娘几人也趁着拓丽纠缠孟昭没工夫盯着她们的间隙寻到了店面，老大姐杀猪坊在坍元的平民区悄无声息地开了起来，而且一开便凭借月娘熟练的杀猪技巧和莺歌玉安做的一手好菜打出来不少名声，深受坍元下层百姓的喜爱。
　　每晚月娘回来都能总结出不少她从那些百姓们口中听到的奇闻逸事，月娘是个有追求的女人，以前她原生家庭不好，被发卖后又饱经波折，为了生存无数次出卖尊严，到了现在，她觉得自己这样的生活变得很充实，于是她每日回来洗漱完后开始学习认字了。
　　她听到了很多，也见到了很多，她想写下来，写成一本书。
　　用她的话来说便是：文学并不止存在于你们所说的阳春白雪里，也可以存在于杀猪妇人的笔尖，哪怕我现在不识字，可不代表我将来也不识字，只要我会写了，总能将我想写的下来，总会有人会来看。
　　余姝闻言对此表示高度赞同。
　　世人默认读书识字是男人的专属，默认写书著作是上流阶层的专属，月娘两样都不占，可她就是那么勇敢，要去闯一闯。
　　后来这件事传到了傅雅仪耳朵里，傅雅仪遣余姝给月娘寻了个教书先生过来教她和莺歌玉安念书，只说让她们好好干，并且委婉表示自己手下对出版发行行业还没有涉及，若月娘真的能够写出来本不错的书，她倒是可以试试，未来还能让月娘做管事拿分红。
　　傅雅仪这个饼又大又圆，可是却给月娘打上了鸡血，令她除了每日剖猪就是前去上课，废寝忘食。
　　余姝没好意思说这段话让傅雅仪商人本质尽显，写出不错的书就开辟相关产业也就等于让月娘将自己的书白放进里头发行出版，让月娘做管事拿分红便等于平白得月娘这么一个又能产出又能打理的全能型人才，累死累活都靠她了。
　　可是月娘不懂，月娘还偷着乐，感动得天昏地暗，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学得更认真了些。
　　余姝只能对她投去高深莫测的眼神。
　　待到八月二十，孟昭的伤好了个大概时，萨芬以北的战局也进入了白热化。
　　自渡什王压下群臣意见，一意孤行开了先祖地宫后，渡什迅速积累了大量财富，也在短短十天内实现了武器装备的升级。
　　渡什军士气大盛，一改被任野婧和军队压着打的局面，双方打了个难舍难分。
　　前线的消息频频传来，连向来格外快乐的拓丽都沉默寡言起来。
　　夜里余姝处理完手上的事务后趁月而归时恰巧碰到了拓丽一个人坐在院里饮酒，愣愣地望向天际，见余姝来了，冲她摇了摇酒瓶，问道：“要陪我喝两杯吗？”
　　余姝走到她对面坐下，在石桌上捻了果盆里的一颗葡萄，薄薄的皮肉一碰就碎，多汁的果肉溢满唇齿间，令她不禁感叹这就是西域的好处，入了夏水果多得不行，还皆是上乘。
　　“你怎么了？”余姝说道：“天塌下来还有大人顶着，你一个小孩儿这么愁眉苦脸干什么？”
　　拓丽叹了口气，又咽了杯酒，“今日有奏报，我母亲在前线输了一场。”
　　拓丽哪怕待在傅宅里也并没有断掉和三公主府的联系，只是更加隐秘不为人发现了些，有时候她的消息比傅雅仪手上的还要更快些。
　　“朝堂上我大伯借此发难，请求我爷爷调换他手下的一员大将前去萨芬辅助我母亲，我爷爷准了。”
　　她低声说道：“我觉得我很没用，帮不上我母亲分毫，只能坐在这里干着急。”
　　“你也不是干着急啊，”余姝托着腮说道：“你好好藏着，便是为你母亲帮了大忙了。”
　　“这不够，”拓丽抿了抿唇，“我已经十九了，我母亲还是将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儿，可实际上我能够帮她做很多事，哪怕苦一点累一点也没关系。她总觉得只要我能活得开心就好了，用不着吃那样的苦。”
　　余姝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拓丽没有失去过母亲，所以不知道余姝多么羡慕她此刻还能成为母亲的掌上明珠，为她全身心地思虑。
　　十九岁了还当你是孩子来宠爱疼惜，不管拓丽愿不愿意接受，但那实际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可拓丽并不需要余姝的回答，自从渡什和妲坍交战进入相抗期后她已经足够提心吊胆了，现在她母亲在前线努力为保护妲坍而战，而她的兄长、她的父亲却都在忌讳她功劳过高，挑着一点儿错处便要算计她。
　　后边派去的那人起什么作用拓丽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出来，一旦她母亲击败了渡什，那人便能合理瓜分她的功劳，一旦她母亲再次失败，那人便有理由夺了她母亲的兵权，若她母亲不从，那便是欺君犯上，忤逆不孝，哪怕未来和渡什的争战赢了，回了坍元也要被治罪。
　　拓丽只是在为自己的母亲不值，为自己的无能年幼而痛恨。
　　她们一家正在被血脉上的亲人围剿，用血脉、用权力、用战争、用亲情。
　　她甚至不敢想象代表魏国的孟昭选择帮助的对象若不是她母亲，那她们又该经历怎样的艰难。
　　这一切让她恨透了现在的王室，心底簇拥的火每时每刻都亟待爆发，只能靠酒来压下。
　　“余姝，你们说有法子帮助我母亲破了坍元城门，是什么办法？”
　　她在酒精的迷惑下问道。
　　自从傅雅仪决定和孟昭一起扶任野婧上位后，傅雅仪与任野婧的口信中便带上了魏国来使的字样，并且向任野婧承诺，有朝一日任野婧杀回坍元，傅雅仪和孟昭负责替她打开坍元城门。
　　口信是为了不留把柄，魏国来使与妲坍的内战不能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双方都算是彼此的把柄将这件事捅出去的可能不大，那也不能有实质性书面文件留存。
　　这件事任野婧必然是告知了拓丽的，说不定还吩咐拓丽尽力打探傅雅仪和孟昭打开坍元城门的法子。
　　余姝接过一杯酒饮下，笑了笑，面不改色道：“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机密，夫人连我都没有告知。”
　　拓丽有些不信，可也知道自己大概是问不出什么的，她轻哼了一声，一边给余姝倒酒，一边说道：“你们中原人就是心眼多，后面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尽管吩咐我吧。”
　　“不要因为我是妲坍的小殿下而特别照顾我，也不要因为我母亲的嘱咐而将我高高挂起，我能做很多事。”
　　她说这话时眼底是难得的认真。
　　余姝迎着她的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要求无论哪一个都不太可能实现。
　　拓丽在傅雅仪和孟昭那里的定位就是一只需要好好保护好的花瓶，关键时刻既可以做人质又可以做继承人。
　　一旦王位夺完任野婧翻脸，拓丽便是众人功成身退的砝码，假若在这场战争中任野婧战死，那拓丽便是她们下一个推举上位的继承人。
　　这样残酷的真相，余姝并不想告知她。
　　家国立场的不同，天然地令她无法保持对拓丽的坦然，也让拓丽无法保持对她的坦然，这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事情。
　　余姝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陪她喝酒。
　　入口清甜的酒，一杯接一杯，头顶的乌云遮住了月亮，两人却还在不知疲倦地喝下去，余姝费了点功夫才将两人的话题转向了别的，她向拓丽讲述中原的天，中原的山，中原的热闹繁华，总算令拓丽开心了些。
　　等到两人喝得有些累时，院外传来敲门声，一名文书官站在门前，恭敬说道：“余娘子，夫人命我请您去一趟，说是有要事要吩咐。”
　　余姝在酒杯中抬起头点了点，她站起身扶好自己散乱的步摇，感觉自己除了起身时头略晕外没什么问题，这才稳步往外走去，还有闲心冲文书官道谢。
　　文书官闻到她一身酒气，还没来得及叫住她便见人已经走了老远只得走进院子里，无奈地对重点关注对象拓丽说道：“小姑奶奶，你们喝了多少啊？”
　　“多少？”拓丽迷迷糊糊，“我不记得了，挺多吧？”
　　文书官见她不顶事，拿起酒壶闻了一下，松了口气，“是果酒，那还好。”
　　谁知拓丽一把抢过了酒壶，抱进怀里献宝一般炫耀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酒，这是千叶迭醉，咱们坍元皇室的供酒，前调清甜像是果汁，没多久后劲儿就来了，能让你直接醉过去，最妙的是，哪怕你喝得烂醉如泥，第二日醒来也不会头疼，这酒还有温养的效果，可是我母亲特意命人给我调制了解馋的，外头可轻易买不到呢。我前两日托人去三公主府给我调了一缸来。”
　　文书官惊诧道：“那余娘子岂不是要在夫人面前失仪了？”
　　说罢她就要赶去追余姝，可手腕却被已经酒意上头的拓丽一把拽住，她大着舌头摆了摆手，“害，余姝和傅大当家本来就不清不楚的，你去干嘛？”
　　“姐姐你还不如留下来和我一起喝酒呢。”
　　文书官：……
　　总感觉好像听到了上司不得了的隐私呢。
　　余姝从自己的院落中出来时尚且清醒着，可在路上却渐渐觉得自己被风吹得有些晕晕乎乎起来。
　　她酒量向来是好的，过去在扬州时她母亲和祖母都对她多有约束，不允许她饮酒过度，所以她几乎没有醉过，真要说醉，那也只有在落北原岗与念晰的那一次，可那一回醉得很厉害，她清楚知道自己饮了多少醉，饮了多少失去意识，与这一回并不相同，因为这一回她可半点不觉得自己醉了，也并不知道那千叶迭醉的酒劲正在渐渐上脸。
　　这一回她醉得很文雅，眸光水润，走路不摇不晃，哪怕进了傅雅仪的院子也还清楚知晓自己是前来听事儿的。
　　傅雅仪此刻正坐在水榭中绘图，遥遥见着她来了也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头，淡声吩咐道：“孟昭说后天和我们一同去探一探素儿坦希留下的那条密道，中间有些要准备的你都去准备一下，去的人不宜过多，暂定的只有她你我。”
　　余姝：“嗯，好。”
　　“这件事你要瞒好拓丽，给她再找点事做，免得她四处打探。”
　　余姝：“嗯，好。”
　　“人音给我传信她已经到州秋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任野婧也会亲自前来与我们商讨，这中间在坍元的一切生意全部交由你负责。”
　　余姝：“嗯，好。”
　　这样与寻常不同的回应终于令傅雅仪抬起头来，她眯着眼打量起了余姝。
　　少女穿着一身绸缎绿裙，长发利落地挽去发顶梳着简易的双峰髻，只有一根玉簪和一支步摇点缀，可偏偏她婷婷立在廊下，身后的轻纱如曼，头顶寒月如弓，此刻放目眺去仿若月下清幽的精怪，浑身上下都带着股湿漉漉的媚与凉。
　　傅雅仪放下笔，逆着光有些看不清脸，便吩咐她道：“过来点儿。”
　　余姝脑子明明晕得不行，可她却依旧觉得自己很清醒，走向傅雅仪的每一步都仿佛飘飘欲仙般踩在云上，没有着力点。
　　待她走得再近些，傅雅仪便闻到了那股清甜的酒味儿，也看到了她眼尾被酒熏出来的红，唇瓣被酒润出来的艳。
　　“喝了多少？”傅雅仪淡声问道：“明知最近事情那么多，还敢醉？”
　　余姝闻言委屈道：“我没有醉。我是陪拓丽喝的果酒，您怎么随意冤怪别人？”
　　“哦？我还冤怪你了？”
　　傅雅仪扬了扬眉，眼底倒是并没有多少责备，毕竟责备一个逻辑不通的酒鬼是没有意义的事。
　　“你喝成这样，明日可还练刀？”
　　余姝点点头，“当然练。”
　　说罢又一本正经反驳道：“我说了，我没有醉，我自己的酒量我还没数吗？”
　　傅雅仪都被她这样的反驳给气乐了，复又拿起笔，说道：“我看你并没有什么数，你现在给我回去赶紧睡觉。”
　　“你是不是生气了？”余姝敏锐道：“你平日里对我都不是这样的口气的，夫人你平日里很纵容我的。”
　　“你也知道我纵容你？”傅雅仪掀了掀眼皮，“喝醉酒了倒是挺诚恳。”
　　“我向来都很诚恳啊。”余姝慢吞吞说道：“我给夫人跳舞，夫人别生气行不行？”
　　傅雅仪没有回她，这几日她要部署处理的事情成堆，实在没有什么闲工夫看余姝跳舞，但凡能安排的事她都要第一时间安排，否则也不至于大晚上还派人把余姝叫过来吩咐了。
　　“你先回去，等明日酒醒了再来我这。”
　　她干脆说道。
　　谁知余姝半点不听话道：“我不要。”
　　傅雅仪：……
　　“不要？”傅雅仪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她向来是个绝不容许工作时被打扰打断的人，面对余姝刚刚的胡搅蛮缠已经显露出了极大的包容，此刻再被她打断，不由得眸光微沉，开始思虑该怎么好好教训她一下。
　　可余姝已经醉意上头，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老虎嘴边拔毛的做法，她取下自己头上的钗环，走到傅雅仪的太师椅扶手上坐下，然后抬手揽住了她的肩，将自己压在她脖颈边，贴着她的耳尖轻声说：“我不要，我就不要走嘛。”
　　“我就要给夫人跳舞。”
　　傅雅仪：……
　　傅雅仪很少有无言以对的时候，这种时候便是她的耳尖也被余姝掺着果酒清甜的两句撒娇染红了，她忍耐道：“你站好。”
　　“我不。”余姝倔强地揽住她，自我推销道：“我知道夫人看这些东西很累了，我跳舞特别好看，你看完肯定神清气爽。”
　　傅雅仪觉得今夜要是不如她的意，必然要被闹一晚上，握在另一边扶手上的手紧了又紧，过了半晌才压住工作被强行打断的暴躁，吐出一口气，生无可恋道：“那你跳吧，快一点。”
　　得了令的余姝顿时开心起来，她目光在水榭中瞄过，最终看中了平日里用膳的方桌，费了点功夫拎着裙摆爬上去，看了一下距离后又搬了条椅子到桌前，说道：“夫人你坐这里。”
　　傅雅仪闭了闭眼，万分不乐意地坐过去了，她面无表情盯着站在桌面上让她只能仰望的余姝，催促道：“你能快点儿吗？”
　　余姝在台上比了个好的手势，抬手一边击掌一边打节拍，足尖轻点着桌面，待到瞬息之后便灵巧动了起来。
　　大概她是真的，花了很长时间去练这支舞，哪怕还醉着，肌肉记忆却依旧让她流畅地将动作做了出来，繁复的裙摆翩迁，仿若蝶影轻掠。
　　傅雅仪见过无数美人的舞，余姝并不是跳得最好的，可胜在灵动随性，每一个动作都足够洒脱肆意，太过符合她本身的性格，看久了竟然也能让人看出几分闲适，彻底压下方才的暴躁来。
　　她想起了自己许久许久前听过的古旧曲调，托着腮轻轻哼起来。
　　桌上的余姝闻言，明润的眼又亮了几分，开始和起她的曲儿来，换了个舞她便显得有些笨拙了，大概那酒劲终于到了她四肢，令她动作都做得断断续续起来。
　　傅雅仪早就在下头等着了，果不其然，又转了两圈后余姝彻底晕了起来，踉跄着跌下了台，跌进了她的怀里，可却没有半点后怕，反而还笑了笑，一把揽住傅雅仪的脖颈，搭着椅子扶手的双腿还要晃一晃。
　　“我就知道，每次我出现危险，夫人都会救下我。”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夫人刚刚哼的调有词吗？”
　　“夜半酒熏熏，欲把愁肠抛。鸳鸯暮暮踏歌来，人如朦胧艳李，娇若花面，朱唇点点，斜阳断梦，魂不知何处。（1）”傅雅仪凝视着她的眼，一字一句轻轻唱了出来，声音有些低哑，“这是一首无名氏写的词。”
　　余姝坐在她怀里用被酒意浸染的朦胧嗓音跟着唱了一遍，“调子那么欢快，词怎么这么悲凉呢？”
　　“嗯，词人大概再也寻不到那个嬉笑怒骂的鸳鸯了。”傅雅仪淡声说道。
　　“也不一定是爱人，说不准是知己呢。”余姝笑道：“我们那儿谈得志同道合的知己也叫鸳鸯。”
　　余姝的目光是飘忽的，被酒迷昏了头脑的人并没有什么专注力，常常想到什么是什么，她刚刚便一直盯着傅雅仪说话的唇。
　　傅雅仪的唇型是偏薄的，并且透着殷红，上下两片时常紧闭，带出独属于她的威严。
　　余姝盯了许久，总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股对她嘴唇的冲动，这股冲动一直存在一直被克制，连接着一个又一个被她压进心底深处的绮梦，破笼而出的那一刻一同带出来的是光怪陆离令人不忍直视的交缠，这让她眸光略微失神，眼底多了几分奇怪。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和傅雅仪做过这些事呢？难道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她下意识抬眸，撞上了傅雅仪盛着几分忍耐与压抑的眼，再凑近些才发现她的眼原来不是那样漆黑一片，而是略暗的深棕。
　　可这样近的距离，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般，余姝舔了舔唇角，没忍住真的照着脑子里的想法做了。
　　她揽住傅雅仪的胳膊用了点力气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在对方猝不及防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离开。
　　傅雅仪浑身都僵了僵，她骤然捏住余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抬起那一汪惹人怜惜的秋水目，浑身上下的威压逼得余姝都瑟缩了下。
　　“你在干什么？”
　　余姝眨了下眼，露出了些傻笑，“夫人，我与你算是知己吗？知己做这样的事是不是越界了些？”
　　“是很越界，”傅雅仪居高临下地摩挲着她的侧脸，凝视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突然冷笑了下，“但是还不够越界。”
　　她一直很想克制些，再克制些，可是余姝实在是个肆意且步步紧逼的人，连醉酒了都这样难缠。
　　“余姝，”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余姝拉出一道长长的鼻音，懵懵懂懂地望向她，像是不知道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有多越轨。
　　傅雅仪再次抬高了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柔软的唇摩擦贴合，果酒的甜香仿佛已经蔓延到了唇上，令余姝连唇都是甜软的。
　　“张嘴。”
　　傅雅仪低声命令道。
　　余姝攀着她的肩听话地启唇，随即便再无法招架，只能软倒在她怀里，任她作为。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月亮依旧高悬，四周寂静一片，只能听到低浅的风，余姝靠在傅雅仪怀里急促地平复着呼吸。
　　她依旧紧紧揽着傅雅仪的脖颈，眼底依旧保持着醉酒之人的迟缓，等到这个吻带来的影响过去，她才哑声说道：“夫人，我们好像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傅雅仪靠在椅背里也在平复呼吸，声音里都带着难得的春情，话尾也有了些上扬。
　　余姝思虑片刻，却没有想通究竟是为什么不行，于是大着舌头说道：“不行，就是不能这样，这样是越线的，我和你之间你说过不能这样的。”
　　“我说过吗？”傅雅仪反问道。
　　余姝于是又开始费力去回想她是何时说过的这些话，可想了半晌依旧没有结果，只能重复道：“你确实这样说过，你不要反问我，你要自己去回想。”
　　傅雅仪给她逗乐了，也真笑了笑。
　　她抬手摸了一下余姝的后脑勺，“人醉了，脑子倒是还好使。”
　　“你打断了我做事，又喝得大醉，受点惩罚不为过。”
　　余姝闻言认真点点头，红扑扑的脸上满是严肃，“确实不为过。”
　　傅雅仪逗够了人，一把将她扣进怀里，缓声说：“那你睡吧，喝醉酒的人，是不会记得醉酒时发生的事的。”
　　她幽深的眸子中含着一点倦意，难得温柔地一下又一下拍着余姝的背。
　　就像余姝说的，她和她还没有到这个时候。
　　所以今晚，只需要她记得就行了。
　　一个只有傅女士记得的吻嘤嘤嘤
　　我真的好喜欢年上被年下引诱，抛弃克制的感觉啊。（虽然傅女士根本就经不住半点引诱）
　　（1）我编的，如有雷同只能说我和那个古人一样有品味


第53章 利落
　　余姝第二日醒来时正躺在傅雅仪院子的水榭中，头顶天光大亮，四面的纱幔都被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偶尔被吹拂到她脸上身上。
　　而她自己正盖着小毯子，躺在水榭中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小榻上，脑袋下边还放了个枕头，让她睡的格外舒服，浑身上下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
　　余姝昨夜的记忆只到自己前来听了傅雅仪吩咐那几件事上，后面的便模模糊糊，没有什么真切印象，唯独记得的是自己还挺愉悦的那种心情。
　　她也惊奇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没有半点宿醉过过后的难受，甚至该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醉的。
　　待到她爬起来去瞧瞧水榭里头的日漏才发觉此刻竟然已经到了午时。
　　她慌忙起身，想起今日可能堆积的文书，提起裙摆便要往自己的院子里跑去，可才刚刚出了傅雅仪的院门便遇着了昨日来寻她的文书官和傅雅仪正并肩走进来。
　　见了她，傅雅仪只略一扬眉，“醒了？”
　　余姝连忙福了福身，“昨晚是余姝不知轻重，饮多了酒，不知有没有冒犯夫人，先在这里道歉了。”
　　傅雅仪越过她往里走，“你也不过是发了一阵酒疯而已，先别走了，我还有事要吩咐。”
　　余姝站在门前有些发愣，更是有些忐忑，不知自己发了什么样的酒疯，是否触及傅雅仪的底线。
　　但不容她多想，文书官向她笑着举了举自己手上的食盒，“夫人体谅余娘子酒还未醒，便让我替您先带了午膳来，昨夜您与拓丽殿下喝的是坍元的烈酒千叶迭醉，口感酷似果酒，可实际后劲绵长，好处是令人醉过后不会头疼头晕。夫人今日见您还睡在水榭中，便将办公地点改换成了正堂，方才估摸着您快醒了这才往回走。”
　　文书官一番话既讲清了道理又讲清了原委，是在特意替傅雅仪做解释，也免得余姝一觉醒来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晓了。
　　她没等余姝回话，将食盒递给她，福了福身，“我还要去请孟大人过来，余娘子先过去落座吧。”
　　余姝接过食盒，冲她低声道了句谢，然后便重新回了水榭中。
　　彼时傅雅仪已经在桌前坐定，顺便给自己悠闲地泡了一盏茶，余姝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问道：“夫人，我昨晚上做了什么吗？”
　　傅雅仪睨她一眼，浅而淡，“没做什么大事，也就给我跳了支舞而已。”
　　“啊？”余姝拿菜的手一顿，心底却松了口气，“我跳的哪一支？”
　　“我也不知道，”傅雅仪回答道：“你喝得酩酊大醉，怕我责罚，便非要跳舞给我瞧，不过跳得倒是颇为不错。”
　　余姝讪笑了两下，小心翼翼打量了傅雅仪面上的神情，见她并未有什么恼怒恶劣之类才低声道：“是我的错，我也不知晓昨夜喝的是千叶迭醉，下回定会更注意些。”
　　傅雅仪：“行了，你快把饭吃了吧，下午还有一场硬仗。”
　　说罢又问道：“昨夜我吩咐你的那几件事你可还有印象？”
　　余姝连忙捧着饭碗点点头，“进密道和管生意，都记着呢。”
　　傅雅仪轻嗯了一声，抿了口茶后便不再开口。
　　余姝迅速将自己的肚子填饱，吃到最后笑着说道：“这是夫人替我选的菜还是文书姐姐替我选的，竟然都是符合我口味的。”
　　傅雅仪没有响应，也懒得响应这个问题。毕竟这菜还真是她点的她选的，又吩咐人准备好端到余姝面前的。
　　她虽表现得云淡风轻，却在时刻观察余姝，确定了她是真的不记得昨夜的事才放下心来。
　　可她依旧是困倦的，昨夜余姝陷入更深的迷醉中后在她怀里又闹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力竭乖乖在榻上睡着，傅雅仪昨夜收拾完她又将手里剩下的图绘完才进房休息，那时天都已经蒙蒙亮，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便再次爬起来继续处理其它事务，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否则今日她多少要再逗逗余姝报复回来的。
　　说到底还是年纪渐长，精力不如余姝这般的少年了，哪怕她自己从来不觉得二十六七是多大的年纪，可身体的素质还是稍稍下降了些，若是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哪怕被余姝闹了整夜第二日还能容光焕发地出门跑马。
　　傅雅仪捏了捏眉心，指尖摩挲着自己的白玉烟杆，在书桌上拿出了昨夜绘制的图。
　　她口中的硬仗指的是待会将要和孟昭展开的交谈，这意味着她们已经要开始部署起来，其中的各个细节，都十分伤脑筋。
　　这幅图是这些日子以来，根据任野婧给的坍元城地图，加上这几日傅雅仪派人的四处走访重新绘制出来的坍元地图，里面明确标注了坍元各条街巷下可能存在的暗道。
　　据她这些日子与孟昭的查探来看，素儿坦希在坍元城下修的并不一定是条单一密道，而很有可能是至今不为人知的复杂繁密贯穿整个坍元城内外的秘密通道。
　　而打开这些通道的钥匙只有一把，也就是孟昭手上的岫玉。
　　坍元城贵为妲坍国都，或许有些贵族会偷偷挖掘一些地下通道，可是永远不会有大规模的动土，此举可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傅雅仪这几日也对任野婧多次试探，确定了任野婧并不知晓坍元城下还有密道。
　　而将近百年，这条密道都不曾被人发现，估计不浅，很大可能挖掘深度超乎她们的想象。
　　对密道的探索，傅雅仪暂定的时间是两日，这两日的安排便需要提前做好，而萨芬北面的战局还在不断加深，林人音押送的要交给任野婧的私人武装起码还要半个月才能到萨芬北面，也就是说任野婧起码还要再支撑半个月，才能做出另一种选择。她既可以直接将前线部分指挥权交给妲坍朝廷派遣而去的人，带自己的私兵回来夺权，后续无论是胜是败都与任野婧无关了；她也可以选择等到萨芬战争结束后再一路回都城，直接带手下全部军马兵临城下。
　　可无论任野婧做何种选择，这都是起码半个月之后的事，战局瞬息万变，很有可能傅雅仪几人从密道中出来后一切局势都变了。
　　余姝并非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于是也就不再试探什么，快速将最后几口饭吃完又将四角方桌上的碗盘重新收整回食盒中。
　　傅雅仪在等候的间隙给两人各倒了杯茶，细细扫过手上的地图确定没有什么缺漏之后将它丢给了余姝。
　　“明日我们就直接与孟昭下密道，这是坍元的地形图和可能存在的地道口，你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将它们全部记熟。”
　　余姝展开这张图，看着上头繁杂的信息，心底多了几分压力。
　　哪怕她这些时日已经能够认清楚坍元的道路，可是这上面详细到哪一条道上开了哪些店面有哪些显著的特征，庞大的信息无端吓人，要想一晚上全部背下来，实在颇有难度。
　　可傅雅仪向来是个在这种小事上不会管下属死活的人，她只负责吩咐，哪怕余姝做不到也只能做到。
　　并未过太久孟昭便跟着文书官走了进来，这几日她大多被拓丽纠缠，只能趁着深夜里出门去探寻素儿坦希留下的一些线索。
　　在素儿坦希的衣冠冢里并没有地下密道的具体位置，但是却说了地下密道在城外的入口的大致方位。
　　近些日大约是因为战争的原因，除了坍元以外的地方百姓过得并不算好，大批流民聚集在坍元城外，因此这些时日进出坍元城的戒律又严苛了几分，孟昭进出很是不易，必须在子时出城，丑时归来，中间的时间也不充裕。
　　素儿坦希留下的城外地形图已经过去将近百年，许多地方都发生了变更，哪怕坍元城外也不例外，自然灾害的发生和人为的垦荒令许多能够寻到入口的参照物都消失了，并且那上头的一个小圈圈出来的地域几乎可以称一句辽阔了。
　　但是孟昭已经锁定了一块小沙漠。
　　傅雅仪将她早就画好的另一张坍元城外地形图拿出来，让孟昭在上头做好标注。
　　“这是吉尔斯卡那沙漠，传说中妲坍的女鹰神便是埋骨在此处，所以这片沙漠一直留存在坍元城外，也没有人前去占据，在寸金寸土的坍元里算是一块荒地，常年人迹罕至，这也给了素儿坦希开掘密道出入口的可能。”她一遍画一边解释道：“而城内的入口也是同样的道理，要建一个能够靠岫玉为开关的机关需要耗费不少的人力物力，能工巧匠更是不能少，动静不会小的，要完全在坍元内掩藏这种动静也需要一个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惹人怀疑的场所才行。”
　　“所以我怀疑城内的入口在素儿坦希的国师府内，传言素儿坦希好铺张浪费，府内常年都在建造各种豪奢建筑，我觉得有很大可能是在用这样的动静掩盖她开挖密道的真相。”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种选择，要么从城外的沙漠进，要么选择城内的国师府，不过国师府现在归属坎金柔家族，我前些时日为盗岫玉去闹了一通，那里必然加强了防备。”
　　傅雅仪一边看她画图一边说道：“国师府内和沙漠里我们都不确定是地下通道入口在哪里，但是国师府人多嘈杂，远没有吉尔斯卡那沙漠方便。”
　　孟昭蹙眉回道：“可是吉尔斯卡那沙漠虽说只是一个小沙漠，也有近千亩地的大小，怕是不好搜寻。”
　　余姝看了一眼城外的地形图，她也实在是觉得前往吉尔斯卡那沙漠更安全些，依照素儿坦希过去画下的图，找寻成功的概率显然比去国师府更高些，最重要的是也安全很多，万一陈年老机关弄出什么大声响来，岂不是魏国和任野婧的计划还没有开始便直接结束了？
　　几人又就这两处互相分析了几刻，最终还是决定明日直接趁夜色去吉尔斯卡那沙漠，而傅雅仪原本定下的两日时间也被她延长到了四日。
　　剩下的皆是些边边角角的布置和准备，直到结束，傅雅仪才从一旁不知何时放下的箱箧中拿出了一把火铳。
　　这把火铳与余姝的那一把小巧玲珑的不同，前径和筒管都很长，手柄板机极短，这是傅氏手下第十二代火铳，过去念晰还笑称过这把火铳是炸膛小钢炮，极其容易过热导致炸管，可威力也是名列前茅的。
　　“这把你拿去防身吧，”傅雅仪淡声说道：“便当我借你的。应该不用我教你怎么用？”
　　孟昭闻言接过，掂了掂这火铳的重量后哼笑一声，“自然是会用的。”
　　“不过我很好奇，你傅氏手下主要研发的便是这火铳，为什么卖给西域的却均是冷兵器？”
　　她这话问得锐利，傅雅仪与她对视，甚至轻易便能看出她是在逼问自己的立场。
　　傅雅仪的生意虽然遍布了整个西北和西域，可她的热武器从来不往西域卖，最大的主顾实际上是西北各地的官府。
　　“我乐意，不行吗？”傅雅仪笑得有些玩世不恭，她没有直接回答孟昭的问题，也没有说理由。
　　孟昭把玩着手中的火铳，叹了口气，“行吧。”
　　其实她心底也很清楚，傅雅仪这种行为必然是有一大部分魏国因素，但是傅雅仪现在也并不想承认这件事，因为在她坚守住自己的底线时，西北官府正在向她的产业进行围剿。
　　任哪一个商人面对这件事，都会止不住的心寒。
　　“孟昭，有的可能惹人不高兴的事，我建议你还是少问为好，”傅雅仪眯了眯眼，缓缓说道：“我们之间有合作，并不代表你可以过问傅氏产业的问题。”
　　孟昭人在屋檐下，底线很灵活，嬉皮笑脸地在自己唇上拉了拉，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手里却晃了晃那把火铳，笑道：“那我便多谢傅大当家将我的小命儿也当命，还给配一把这样好的家伙了。”
　　孟昭本人功夫甚至可以说是几人之间最高的，若有事要逼得她动用火铳，那必然是天大的事或者极难缠的人，这把威力大的火铳关键时刻是可以救命的东西。这份感谢孟昭必须说。
　　傅雅仪懒得再理她，摆摆手，“要是没什么要说的了，那就这样吧，明日亥时末我们准时出城门。”
　　这是赶人了，孟昭见着天色渐深，也不多停留，干脆地告辞。
　　水榭中一时又只剩下了余姝和傅雅仪两人，但傅雅仪面上的不耐和不悦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你也要带上你的匕首和火铳，明日之前要若还有什么遗言可以提前写好，我并不能保证这一回能够平安回来。”
　　余姝托着腮看傅雅仪变脸，笑起来，“我哪儿能有什么遗言呢？倒是夫人，若是去唱戏说不准还能成台柱子呢。”
　　孟昭不知道傅氏的底细，可余姝对傅氏近一年来的所有开支都一清二楚，西北官府手中的火铳一直都是落后于傅氏的，现在在西北官方使用的大多是傅氏第十四代火铳，这是傅雅仪这么些年来与官府做生意的保障，永远都不会拿出看家的宝贝来，而自从第十七代火铳研制成功后傅雅仪也再不惧怕西北官府对她产业的围剿，更不会在提起时有什么不悦。
　　都是在孟昭面前做戏呢。
　　“你今日话有些多，”傅雅仪反讽道：“怎么？是地图记熟了？还是该交代的事交代完了？”
　　那自然是没有的，余姝连忙也在自己嘴上做了一个和孟昭相同的动作示意自己立马闭嘴，随即便捧着那本地图也请辞离去。
　　走到傅雅仪院门口时，她回头瞧了一眼不知何时在白玉烟杆里点了烟的傅雅仪，压下了眼底那一点点复杂，满脸笑意端庄持重地走出了门去。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傅雅仪这样的主事人，没有哪一个主事人会主动冲到最危险的地方，甚至不再带更多的手下。
　　可傅氏就是傅雅仪这样身先士卒地打拼下来的。
　　哪怕日常生活中排场极大，前呼后拥，可到了关键时刻，能自己解决的事，很少摆出更大的阵仗，从来都觉得人能越少越好。
　　傅雅仪刚刚说写遗言的时候余姝脑子里其实确实想起来几句话，她希望傅雅仪能一直活着，好好活着。
　　一个活着的傅雅仪，能让无数像余姝一样的姑娘过得更好带去希望，一个活着的傅雅仪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掌权人，每每到了这种时刻她都能更进一步了解林人音念晰她们对傅雅仪无条件的效忠从何而来。
　　一日一夜过得飞快，几人稍做准备部署便趁着亥时末出了坍元城门，每日这时候坍元城的官兵换守卫，孟昭前些日子便贿赂了这批人，就着夜色和重新放到他们手中的百两黄金，城门被打开了一道小缝，放三人的马匹出了城，这回孟昭与守城门的守卫约定四日后再回来，届时还有黄金百两奉上，这群人顿时乐开了花儿，连连点头应好。
　　余姝这一日倒是背熟了傅雅仪给自己的地图，同时还有了个新发现。
　　这个发现有赖于月娘几人。
　　老大姐杀猪坊自从正常营业后吸引了不少客人，这些客人大多是底层，来自天南海北，走过最难最限的路。
　　余姝背地图那一下午还顺便将自己手下的事务挨个安排了一通，重要文件需要等她回来才能签，其它的便可以交由文书官解决，恰是那时月娘拿着账本过来寻她请教，见着了她看东西看得辛苦，也知道她这几日要出门，便好奇问她要去哪儿。
　　余姝向来将月娘当自己人，机密不好告知，但具体去了何处倒是可以，直言自己要去一趟吉尔斯卡那沙漠。
　　月娘坐在那儿想了想，倒是从这将近一个月以来自己听的几百桩奇闻逸事里硬生生寻着了一桩与吉尔斯卡那沙漠相关的。
　　那是个讨肉的乞丐，月娘见他可怜便给了他半碗肉，唯一的交换便是要他给自己说一桩惊奇的故事，那人狼吞虎咽后搜肠刮肚才想起来一桩奇事。
　　说是他祖上其实是阔过的，那阔是来源于吉尔斯卡那沙漠，这片沙漠自百年起便是穷凶险恶之地，这不是指地形多险峻，而是指的每年这里头都不知道要逃进去多少穷凶极恶之徒，所以很少有人会进去。
　　这乞丐祖上之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进了沙漠，被里头披头散发的恶人追赶时跑进了沙漠深处，那里竟然有一座神女祠，他先祖便躲在神女祠里一日一夜，躲过了追杀他的人，然后在神女祠里发现了一大块黄金，抱着那块黄金小心翼翼躲躲藏藏走了将近一个月才走出去，后来在坍元城里将黄金卖了，拿了一大笔钱，也起了高楼，买了田地，传到乞丐这一代时因他好赌而被骗去输得精光，最后只能落得个乞讨为生的窘迫风光。
　　这故事月娘是当奇闻说给她听的，余姝面不改色，只说有些好奇，能不能托她再去寻一下那乞丐，问问他知不知道那神女祠究竟在哪里？
　　月娘应了好，但时间太短了，临到余姝离开那流浪到乞丐也不知去了何处。
　　可沙漠中有一座神女祠，里头还有黄金便已经很奇怪了。
　　吉尔斯卡那沙漠是妲坍神话中女鹰神的葬身之地，而妲坍从来不兴立祠，他们崇尚的是天葬，女鹰神肉身化作飞灰散于天地间，如她生前一般自在遨游，她是不可能有祠的，这里的人默认吉尔斯卡那沙漠的每一粒沙子都是女神的化身，所以每一粒沙子都不能被人的脚踩过，那是对女神的亵渎。
　　那一座神女祠若真的存在，也太可疑了些。
　　总不可能是不信邪逃进吉尔斯卡那沙漠里恶人修的恶女祠吧？
　　她将此事告知里傅雅仪和孟昭后三人一致认为这事确实有诡，反正暂时去沙漠里寻一扇门如大海捞针，不如先去找找这神女祠碰碰运气。
　　坍元城外躺了一圈流民，几乎三步便成一堆，见三人从城内出来，饿得发绿的眼睛宛如饿狼，紧紧盯着她们。
　　孟昭这些时日看这幅场景看过了无数次，她一扬马鞭狠狠甩在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周围有跃跃欲试的人也挨了她几鞭子，这么一下的震慑便令周围人知道了她们不好惹，停下了脚步和心思。
　　吉尔斯卡那沙漠在坍元城外往北，需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是妲坍王室为了隔绝王都与沙漠而特意种下的，同时也隔绝了潜逃进沙漠的逃犯。
　　几人穿过连月光都透不进来的沙漠耗费了不少时间，等到了吉尔斯卡那沙漠前都已经到了丑时末。
　　这里的沙漠和她们过去走过的沙漠都不同，这里是浅色的杏沙，月光洒下来时竟还能瞧见几分温柔，仿佛真是有个神女在温和接纳前来的所有人，绝口不提内部的危险，用最亲人的笑意引诱。
　　一同带来的还有潜伏，几乎余姝几人刚进沙漠便被人跟上了。
　　这一回有傅雅仪和孟昭在场，余姝半点不慌，眼底甚至还多了抹与傅雅仪相似的玩味，小声问道：“夫人，待会儿我可以开枪吗？”
　　傅雅仪闻言勾了勾唇，“在这里，不用顾忌伤害多少，也不用顾忌手上沾了多少人命，这里若有人死在你手下，那是活该。”
　　在这里的人，手上没少沾普通人的血。
　　余姝点点头，笑出两片酒窝，“好嘞！”
　　孟昭看了两人一眼，抬手将自己的马尾重新扎了一次，力求牢固不散架，她倒是不需要用自己的火铳，十二代的子弹很大，她也只带了二十发，不像余姝手上的新样式能够五十一百地带，她主要的武器还是刀。
　　并没有过多久，三人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三人也干脆不再动作，立在原地等人上前来，没一会儿便有十来个长发凌乱，看不清人脸的男人将三人包围，嘴里叽里咕噜说的大多是妲坍语，与现在几乎快以魏国话为官方话的坍元城内完全不同。
　　余姝妲坍语还没有学完，只能听懂几个简简单单的词语，一旁的孟昭和傅雅仪却听得颇为明白。
　　“他们这是想把我们抓了，给他们打打牙祭呢。”孟昭手上拿着缰绳，哼笑了一声，“我就说这沙漠里的人挺可怕的，没有规则约束，都能生吃同类了，还讨论女人细皮嫩肉更好吃呢。”
　　傅雅仪面上的神情很冷，语气中隐有轻蔑与嫌恶，“今天估计要脏手了。”
　　“那打架总会弄脏手，无可避免，”孟昭笑笑。
　　余姝在一旁提醒道：“孟大人，我家夫人的意思是杀这群人她有点嫌手脏。”
　　“知道了知道了，”孟昭答得漫不经心，她拔出自己的刀，并不等围在四周的人再多讨论这三个女人十几个人怎么分，驾马直接冲了上去，“我们赶时间，要快点结束。”
　　傅雅仪眯了下眼，干脆地也打马而去，她比起刀更善用剑，虽然平日里教余姝的都是匕首，但是她最喜欢的是使剑，哪怕在马上也便若游龙，身型灵巧，只一会儿便挑了三四个。
　　孟昭和傅雅仪连手，飞快冲散了包围，令这群人的队形乱得不成样子。
　　本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人，又哪里会有合作意识，被乱了队形便干脆散漫起来，各对付各的，见着了傅雅仪和孟昭是个硬茬子，便盯上了坐在马上被两人护在身后的余姝，散出来的两个满是恶意地朝她跑去。
　　余姝手上握着火铳，干脆地冲几人连开三枪，巨大的轰鸣声出现，整个场子都静了下来，刚刚还奔向余姝的几人早已僵立在了路上，胸口贯穿一道巨大的弹口，睁圆了眼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倒了下去。
　　孟昭和傅雅仪趁机又收割了几个，眼瞧着只剩下最后一名，傅雅仪对孟昭说道：“留一个活口。”
　　孟昭及时收回了刀，改为一脚踹去那人膝弯，同样有些嫌恶得拿了绳子将这瑟瑟发抖的沙漠恶人捆起来。
　　同伴们短短片刻便死伤惨重，这人吓得腿肚子直打颤，嘴里用妲坍话疯狂说着别杀我别杀我之类求饶的话。
　　孟昭眯了下眼，干脆地一个耳光甩到了他脸上，用那把染血的弯刀抵住他被头发和胡须掩埋的脖子，笑得有些玩味，“我们还正愁在沙漠里找不到向导呢，瞧瞧这不就送上门儿来了？”
　　“说说看，沙漠里是不是有一座神女祠，这座祠在哪儿呢？”
　　孟昭：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这对狗情侣心有灵犀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Jerry拉耳朵.jpg）


第54章 神殿
　　吉尔斯卡那沙漠比起长更应该说的是它的宽，坐落于坍元以北，自东向西几乎横跨了坍元到离坍元最近的一座城池。
　　傅雅仪几人自西而入，神女祠在沙漠的中央。
　　这是她们随手抓的“向导”告知她们的事。
　　每有人进吉尔斯卡那沙漠都会被此地的逃犯盯上，可也不是全部都会出来，大多只会潜藏在暗处观望，瞧瞧新来的人是不是硬茬子。她们一出手便几乎将所有人杀光，往后反倒也方便许多，因为不会再有人前来挑衅了，在初入沙漠的那一场斗争中双方都已经掂量清楚了彼此的实力。
　　这位“向导”叫什么孟昭没听清，很长一串西域名字，记得她脑瓜子疼，她便只叫对方老黑了。
　　老黑还有些庆幸，沙漠中抱团并不是常事，但当他与一堆人抱团，最后只有他活下来时他便有可能成为隐藏在暗处的人的下一个目标，这里一直都是弱肉强食，很残酷的生存法则，他们曾经想对傅雅仪几人做什么，在失败后便可能会经历什么。
　　而他被傅雅仪几人带上显然安全有了一定的保障，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敢舞到几人面前来了。
　　于是老黑坐在同伴们的尸山血海中，哪怕被绑着跪在地上也笑得格外殷勤，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神女祠我知道的呀！您们是要去吗？只要留我一命，我可以带你们去的。”
　　彼时孟昭的剑还架在她脖子上，傅雅仪却已经重新骑上了马，示意孟昭将老黑手上的绳子系到马尾巴上。
　　“不要不要，”老黑看出了她想做什么，连忙求饶道：“这样我会被拖死的！”
　　傅雅仪居高临下，眼神冷淡至极，只勾了勾唇，“在寻到神女祠前，你不会死的。难不成你还想上马不成？”
　　老黑从她们三个身上扫过，沉默了下来。
　　一个刀架在他脖子上，一个刚刚砍人和砍西瓜似的，还有一个看着柔弱手上却拿了把他没见过的神器，哪一个都惹不起。
　　“我、我可以骑骆驼！”他连忙说道：“大伙儿停了一匹骆驼在旁边，本来准备晚上杀了吃的！”
　　孟昭在他说话时便已经将绳子绑到了自己的马尾巴上，待他说完便直接上了马，下巴略扬，说道：“在哪儿？你指个路。”
　　老黑指了指东面，那里是一座座高耸的沙丘，令人瞧不见那后头是什么。
　　“我们刚刚便是潜伏在沙丘后头的，那匹骆驼是前两日我们在沙漠边上杀了个人抢下来的，我没有撒谎。”
　　孟昭将他的话翻译完，余姝闻言眸光轻闪，下意识转头看向傅雅仪，便见傅雅仪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夫人，吉尔斯卡那沙漠向来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来几个人，就算来了也大多是一无所有的逃犯，怎么会有人骑着骆驼来这里？”
　　余姝打马到傅雅仪身边小声说道。
　　傅雅仪点点头，示意她分析地对，然后将目光移向了孟昭，直言道：“你们到底毁了婵松地宫没有？”
　　孟昭蹙眉道：“我得到的消息是早就毁了，按理来说不可能会有别的人再发现这个秘密了。”
　　傅雅仪一鞭子抽到老黑身上，冷声问：“这段时间，沙漠里来了几个新人，周边可还走过了什么别的人？”
　　老黑被抽得哀嚎一声，连忙回答道：“没了没了！咱们这里消息传得很快的，要是有新人不出半天整个沙漠里的人都知道了，最近两个月都只有那个骑骆驼的和你们闯进来！”
　　傅雅仪没有过多纠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们要快一点，尽快到神女祠前。”
　　说罢她便打马直接朝东而去，孟昭余姝一同跟上，老黑瞬间被拖行出了十来米，发出惊天的哀嚎来。
　　并未过多久倒是真的见了老黑口中的骆驼正被系在一块石头上，孟昭下马去瞧了瞧骆驼的模样状态。
　　“这是萨芬的骆驼，”她蹙眉道：“只有萨芬的骆驼会打双层铁掌，萨芬现在人员构成混乱，还真不好轻易判断究竟来的是哪方的人，也不能确定消息有没有被泄漏过。”
　　余姝此刻也下了马，围着骆驼走了一圈，最后抬脚踢了踢躺在地上装死的老黑，这人被孟昭一路拖到这里，身上的衣裳都磨破了大半，就要露出皮肉来，沙漠的夜晚本就冷，老黑此刻更是冻得瑟瑟发抖。余姝没什么同情心地笑了笑，用有些磕吧的妲坍语说道：“你怎么还不起来带路啊？”
　　她的动作让傅雅仪蹙了蹙眉，眼见着老黑生无可恋地不想回话，余姝又要用脚尖去踢，傅雅仪突然唤道：“余姝。”
　　余姝停住了脚步，有些迷茫地仰头去瞧她，可逆着月光，傅雅仪面上的神情也显得模模糊糊，于是她走近些，靠在傅雅仪的马边问道：“怎么啦？”
　　傅雅仪在马上垂头看她，见到的是一双睁圆的灵动的眼和毛茸茸的脑袋，没忍住摸了一把后言简意赅道：“脏，别踢。”
　　余姝感觉自己像是被顺了一下毛，眉眼弯弯地乖巧点头，“好嘞！”
　　然后她又殷切地看向傅雅仪，像是在等她再摸摸自己的头。
　　看骆驼的孟昭：……
　　当我不存在是吧？
　　索性傅雅仪还是能克制住的，她只再弹了一下余姝的额头，淡声吩咐道：“上马。”
　　余姝有些失望地上了马，孟昭便干脆一鞭子抽到老黑身上，朗声道：“起来，走吧。”
　　老黑被抽得一个激灵，这种黑吃黑让他忍不住对面前的三个女土匪在心底骂骂咧咧，可面上却还要保持谄媚的笑，跪坐在地上说道：“好好好！我刚刚只是有点儿没缓过神来而已。”
　　没人理他这句话，三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盯着他，不耐烦地等他笨重地爬上骆驼。
　　老黑手上的绳子并没有被松开，依旧系在孟昭马尾巴上，一同增加的是骆驼鼻子上的缰绳也系到了马尾巴上，这样可以确保骆驼和马一同疾行，至于老黑会如何就不在几人的考虑范围内了。
　　没多说话，三人飞快地向东打马而去，老黑跟在马屁股后挨个指路，几乎只两个时辰便行了将近三十里路，等到老黑实在撑不住从骆驼上掉下来了，在他心底丧尽天良的三人才终于勉强同意休息一会儿。
　　此刻还在夜中，至少还要一个时辰太阳才会重新升起，孟昭干脆利落地燃起了火，几人坐在火堆旁取暖，老黑冻得瑟瑟发抖眼馋地想要蹭一蹭火边子，眼睛转来转去后主动低声说道：“几位可知你们要前去的神女祠里是真的有鬼的？”
　　孟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
　　老黑连忙点点头，顺便不着痕迹地往火边挪了一下，“那里头，每每到了晚上就发出奇怪的声响，不止如此呢，有好几次咱们在里头避险的时候都感觉一阵地动山摇——哎！”
　　傅雅仪慢条斯理收回鞭子，撇了一眼他逐渐靠近火堆堆距离，缓缓说道：“你若是再近，我会剁了你的手。”
　　老黑连忙缩在原地，蹭着那点微末的火星子热量，不敢再动了。
　　“继续说，”傅雅仪命令道：“把你对神女祠所知晓的，一字一句说清楚。”
　　“我们那时候被另一伙人追杀，不得已逃进了神女祠里，”老黑心底愤愤，可还是不得不说道：“我来沙漠也就十几二十年，这里头的老一辈都说能少进神女祠就尽量少进，那里头不太干净，我那时只去过几次，并没有遇到什么情况，也就不以为然，可是被追杀那回是真的吓人，整个地面都在颤动，我们连忙在地上跪下求饶，里头的神女娘娘才饶过我们，等我们第二日出了神女祠，那外头一个人都没有了，也再没有见过追杀我们的那伙人，一夜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们猜他们可能是祷告不够虔诚，被神女娘娘吞了。”
　　“你们一群穷凶极恶之人还信有神灵存在？”
　　孟昭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傅雅仪在一边给余姝翻译，余姝没忍住问道：“那里头的神女像长什么样？可有鹰翅鸢尾？”
　　这是女鹰神在妲坍神话里的形象，老黑摇头，“没有翅膀，是个正正式式的人，我们猜这个神女也和我们一样无家可归被赶来了沙漠中不得不占据女鹰神的位置。”
　　“不要把你们说得多可怜，”孟昭举起手里的鞭子，老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抱头缩起来连忙说道：“那神女像长得很漂亮，我们没听过有和这个神女相似的神，但她穿了一身很华丽的彩衣，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那套衣服是这几百年妲坍妇人们都极爱穿的，手里还拿了个像印章一样的东西，别的没了。”
　　西域神话中无论男神还是女神，大多都会袒露出一些肌肤，那是原始的象征，所以要分辨一个神是否发源于西域，这是一个重要的标志。
　　而穿了近几百年才发明出款式的西域服饰更大地证实了这座神女像的建筑时间。
　　可是老黑去神女祠的时间已经很久远，说的东西七七八八，还是只有亲眼见证才是，现在的大多数猜测都可能有偏差。
　　这一夜三人轮流睡了片刻，直到太阳升起，她们才重新上马，按照老黑的指路向神女祠赶去。
　　行至巳时初，几人终于遥遥见着了所谓的神女祠的屋檐，竟然比几人想象的更为庞大。
　　与其说是一座祠不如说是一座殿，那高耸的尖角屋檐下将近有二十阶的台阶，皆用古朴防风的石砖垒砌，一块几乎有小腿高。
　　从外观来看，可堪称震撼。
　　它就这样饱经风霜，孤零零地矗立在此，除了无法回头的恶人，再无人知晓它的存在，若不是那乞丐的祖先有那么一点儿好运，怕是也带不了它的消息，可那也被每一个听过的人认定为吹牛与臆测。
　　余姝站在台阶下，盯着那高耸入云的屋檐，依稀可见那上头并不只是单纯的瓦砖，而是雕刻着图纹，但因为间隔太远而有些瞧不真切。
　　这座神女祠旁竟然还有石质的牵马地，可以将马栓在此处。
　　老黑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祠，心中不知怎么升起了些忐忑，“诸位女侠，我可以不进去吗？”
　　几人对视一眼，孟昭手里拎着鞭子，冲他笑了几笑，“你说呢？”
　　老黑眼睛滴溜溜地转，面上讪笑道：“我在下头等诸位平安归来成吗？里面我实在是没有胆子再进去了。”
　　孟昭干脆地又一鞭子抽了过去，可还不等她说什么，老黑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捆住他的绳子，顺着鞭子的力气猛地向后跳去，“老子忍你们几个小娘们很久了，真以为老子怕你们呢？”
　　说罢，他便朝后狂跑而去，可诡异的是台阶前的三人却并没有动作，只沉默着看他拼命往外跑去，反倒是一旁拴着的骆驼和马匹有些暴躁不安地跺了跺马蹄，直到他跑出去近百米，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就像老黑那时候说的，摇晃到连站都站不稳，地上的杏沙被这样的震动扬得铺天盖地。
　　孟昭当机立断，马上松开了马和骆驼的缰绳，让它们自行前去避难。
　　余姝眯着眼想看清前方的景象，可厚重的沙尘几乎遮挡去了一切，只能见着模模糊糊的巨大黑影，下一刻她便一个不慎被仿若地龙翻身的动静晃倒在地，一旁的傅雅仪立马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护在身下。
　　余姝上一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在州秋的沙暴中，这一回与那回不遑多让，余姝面朝地，背贴在傅雅仪的心口，几乎能感受到傅雅仪急促的心跳声。
　　“闭眼，闭嘴，”傅雅仪低沉的声音传来，余姝听话地照做，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她扣在自己腰上的手，小心地覆盖了上去示意自己听到了。
　　这样大的沙尘被扬起又落下，没有多久便在傅雅仪背上覆盖了厚厚一层，压得她不得不更紧密地贴到了余姝背上，将余姝抱得更紧些。
　　又过了一会儿，那地动山摇还未停歇，两人却已经比无可避地被落下的沙尘淹过了唇鼻，哪怕拼命拨开也总有无处不在的流沙重新填充，傅雅仪鼻尖轻蹭过余姝的脖颈，因缺氧而难以忍受地发出一阵沉重的喘息，她身下的余姝覆盖在她手上的手也快要失去了力气，她抬手摸到余姝大腿右侧，一把抽出了绑在此处的火铳，朝头顶与周围开了几枪，飞快地打通了头顶尚且未曾堆积太深的沙尘，换来了一个能够通气的口子。
　　她迅速在沙子中坐起身来，让自己的头能够探出去，又一把拉起了此刻憋得面色通红，神情有些迷离的余姝。
　　外界的沙尘依旧没有停止，震动却小了些，四周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一睁开眼便有沙迫不及待往眼里钻。
　　傅雅仪拍了拍余姝的脸，余姝缓过神来，忍不住地想要大口大口喘气，却又吸进了一嘴的沙，不得不再闭上嘴，整个人无力地挂在傅雅仪脖颈间。
　　傅雅仪眉心轻蹙，眼见着余姝有些难以进气，犹豫片刻，干脆地捏住她的下巴，在唇齿相接间结结实实渡了几口气过去，余姝这才缓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
　　傅雅仪放开她，极细地又喘了两口气，手中的火铳在两人四周又开了几枪，趁着沙土放松的间隙拉着余姝扑上了第一道台阶，然后对她指了指头顶的神女祠。
　　余姝看懂了她的意思，没心思去想刚刚的渡气，那被埋在沙子下险些窒息的经历已经让她手脚酸软，此刻却还是强撑着往上爬去。
　　中途两人只短促地在浑浊的空气中又呼吸了几口，强撑着一口气，爬了将近半刻钟才终于爬到顶端，两人再支撑不住跌坐在殿内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连傅雅仪这样无法忍受不洁的人都再懒得管这么多，干脆地躺倒在了神殿地面，失神地盯着头顶布满繁杂图纹的天花板。
　　外面依旧是一副遮天蔽日的景象什么都看不清，又过了一会儿，孟昭的身影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神殿门口，进来见着两人还活着躺在地上这才松了口气，也加入其中。
　　不知过去多久，那样强烈的地动山摇终于消失，空中飘扬的尘沙也纷纷落了地，若是不知情的人来看，只会在这样的平静下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人也终于敢从神殿内出去，站在台阶上俯瞰，地面又成了错落有致的沙丘，老黑的身影再也寻不着。
　　孟昭盘腿坐下，任由阳光洒在自己身上，说道：“我就说不信有神的存在，你们刚刚都看清了吗？”
　　傅雅仪眯了眯眼，“余姝，把你看到的说出来。”
　　还在拍自己脖颈间残留的沙子的余姝连忙站好，回答道：“是机关，和我们一开始猜地大差不差。”
　　在老黑说自己那次经历时，几人便觉得不对。
　　地动山摇，天崩地裂，这是地龙翻身时产生的现象，可西域的土地尤其是国都附近向来是很少出现地龙翻身的，更何况还出现地这样频繁，范围也仅限于吉尔斯卡那沙漠中，但凡动静稍微大一点就可能被坍元城内察觉。
　　昨天等着老黑撑不住睡了时三人便有过探讨觉得神女祠下很可能有某种机关，并且极其容易被触发，一旦触发便会营造出沙漠中的沙暴和地龙翻身的效果，将人直接埋进沙底再无法脱身。
　　也是昨日，孟昭故意放松了对老黑的警惕，她们并不想以身试险，若是行至神女祠门前还没有机关触发，那便可以放老黑去试试要如何才会触发。
　　这也就有了老黑的逃脱和三人的沉默以对。
　　她们也没想到，竟然这样快便触发到了那个机关，这架势实在是有些可怕，莫说吞了老黑说的那十来个追杀他的人，就是再来几十个也不在话下，若不是三人艺高人胆大还有火铳傍身，怕是也不敢冒这种险，只为看看那机关究竟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尤其再配上里面那尊神女像，反倒更加确定这里必然是密道的入口了。
　　傅雅仪拿出纸笔记了一下三人刚刚行到神女祠前到路线，又记了一下老黑逃跑时到路线，淡声道：“进去吧，进去找入口。”
　　神女祠内是一片开阔的空间，地上铺着色泽莹润的琉璃瓷砖，严丝合缝，那尊穿着彩衣的神女像便矗立在神殿最里面，她头戴紫纱，端正地坐在镶嵌满珠宝玉石的宝座中，手上拿的不是普通印章——是一块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蜥蜴在上头的玺。
　　傅雅仪仰视这名神女明丽庄重的脸，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婵松公主。
　　在妲坍的腹地为婵松公主建一座神殿，素儿坦希实在是个疯子。
　　余姝摇了摇傅雅仪的衣袖，也凝视着这尊过于庞大的雕塑，轻声说：“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婵松公主吗？”
　　傅雅仪洞悉一切的眸光渐动，这一次她摇了摇头，“这是素儿坦希心底的婵松公主。”
　　余姝有些困惑，她还想问什么，已经在四处搜寻起来的孟昭却突然喊道：“你们俩过来。”
　　殿内太大了些，孟昭道声音都出现了回音，两人听了孟昭的话走到雕塑后。
　　“这里的灰尘比别的地方的灰尘都要少，上面应该原本有一团什么东西，”她跳起来指了指托座上的神女像的脚跟，“我怀疑外面的机关这样容易出现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一处机关上重要的压制物被人取走了。”
　　至于是什么，那很明显。
　　那乞丐的祖先并没有说谎，他带走了神殿中的一块黄金，那一块黄金离开了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让神女祠内用来做防备的机关开始失控。
　　否则殿外的机关不至于会那样轻易被触发，但也是这身来一笔，令充满了危险与贪婪的恶人们不再敢靠近这座神殿，令她完整保存了下来。
　　余姝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冰凉的托座，感叹道：“这里的机关，实在叹为观止。”
　　孟昭面上再没有了嬉皮笑脸，她转身又找寻起了地下密道的机关。
　　傅雅仪和余姝同样没有闲着，也在殿内细细摸索了起来。
　　按照几人一路以来了解到的信息和设想，既然已经准备了这么多的机关，并且真正能够打开密道的钥匙只有一把还随婵松公主埋葬，那密道的大门应该不会再藏得多深，甚至依照素儿坦希的嚣张和狂妄很有可能就大刺刺设在神殿最显眼的地方。
　　可她们这回想错了，摸遍了整个神殿，三人都没有寻到能够放入岫玉的地方。
　　这里头的构成太过简单，除了神女像和旁边的两个祭台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反而令人有些难以下手。
　　寻到午时末，余姝的肚子开始响了起来，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昨天吃剩下一半的馕，就着腰间的水一点点咽下去，坐在地面有些懒洋洋的。
　　从昨日出城门到现在，她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又经历了一场风沙，此刻实在有些难以支撑。
　　其实不止她，孟昭傅雅仪也逐渐到了极限，三人此刻也懒得再讲究什么，这里一时半刻估计也不会有人前来，干脆躺到地上，暂时歇一歇。
　　余姝有些失神地盯着房梁，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刚刚在沙尘中傅雅仪渡给她的那两口气来，后知后觉想起来夫人的唇原来比她想得要软要凉，要熟悉。
　　可这种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她下意识觉得大概是因为做过的数场旖旎长梦，但细细去想又觉得不太对。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聚集到了房梁上的一处，突然坐起身来，又仔细盯着哪里看了几刻后惊呼出声，“那上面有一只眼睛！”
　　准确的说，那是一只由红色和黄色颜料绘染而成，几乎有人一个手掌大，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埋在头顶繁杂且色彩斑斓的图腾中，太过容易被人忽视。
　　孟昭闻言拿出岫玉对比着那只眼睛缺失的瞳孔比了比，发现形状还真是正正好好。
　　“是那里，”这一次哪怕是孟昭眼底都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喜悦，猛地起身，开始四处搜寻能够到达梁顶的工具。
　　神殿的高耸入云并不是玩笑，这房梁起码有将近八人高，仅凭三个人要到达那里实在是痴人说梦。
　　傅雅仪自发现后便有些沉吟，她下意识想摸一下自己的白玉烟杆，却又想起来刚刚为了护住余姝白玉烟杆已经掉进沙子里来不及捞出来。
　　“应该会有到达顶端的梯阶，”她站到了神像旁边，看了一眼那只眼睛，感觉到几分诡异。
　　“夫人，怎么了？”余姝好奇地走到她身边，“是有什么问题吗？”
　　傅雅仪：“你从这里看那只眼睛是什么感觉？”
　　余姝闻言仰头看去，只感觉一阵沉重的压力袭来，仿佛在被那只眼睛紧紧注视，无法挣脱，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样看，她竟然觉得这只眼睛有些疯狂与恶劣。
　　她将自己的感觉如实回答，傅雅仪眸光轻闪，迅速走到了神女像前的那个白玉蒲团旁，从祭台上随意拿了个鼎狠狠朝蒲团上砸去。
　　蒲团坚硬且牢固，这一下甚至只砸出了一道细痕。
　　傅雅仪唇角扯起一抹冷笑，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火铳，干脆地朝它轰去。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蒲团应声而碎，甚至有几块溅到了傅雅仪手上，拉出几道血迹。
　　这声动静不止余姝吓一跳，在旁边寻找到孟昭也停下了动作。
　　“你是发现——”
　　孟昭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侧的墙壁突然发出一阵嗡鸣，一块又一块巴掌大的玉砖从墙里延伸出来，一直到了房梁上的眼睛旁，成为一条可以走上去的路。
　　傅雅仪慢条斯理擦干净自己手上的血，抬眸给两人解释道：“素儿坦希，身世不明，若她本就是渡什的细作呢？”
　　“她由婵松公主培养，一开始只能匍匐在她脚边，后来她成了国师成了妲坍的掌权者，于是便成了能够俯视婵松公主的存在。”
　　“蒲团是她一开始的地位，眼睛是她最后的地位，当蒲团碎裂时，便是她不必再匍匐之时。”
　　而那双疯狂且恶劣的眼睛紧紧笼罩着婵松公主，日夜扫过她端庄稳持的面容时大概也在想自己终于能在这里对高高在上的公主为所欲为了吧？
　　这是素儿坦希心底想要的公主，这也是属于素儿坦希一个人的神殿。
　　素儿坦希是本文第一大疯批，没有任何一个角色的疯批程度能够赶上她
　　（没错，我就是喜欢写这种想要下克上并且非常疯批的角色嘤嘤嘤）


第55章 疯狂
　　头顶的机关出现让几人顺利将那块岫玉放进了眼睛里。
　　余姝站在下头瞧着那双眼睛，有了岫玉的存在有了些神采，可那是一种更加栩栩如生的胆寒，仿佛真有一只令人无所遁形的眼睛自上而下用觊觎的目光扫向你，令人分不清，这神殿里真正的神究竟是这尊神像还是头顶的那只眼睛。
　　并未过多久，又是一阵震动，大殿正中竟然大刺刺在严丝合缝的瓷砖中现出了一条地下通道。
　　房顶的孟昭眸光一凝，竟然在眼睛后面见着了一行突然出现的小字——地下通道入口在岫玉离开后只能保持一息开启时间。
　　傅雅仪见她没下来，问道：“怎么？”
　　孟昭：“取下岫玉后我们必须要立马下去，否则入口会关闭。”
　　余姝站在这地道边，往这里头瞧了瞧，却只见着了望不见尽头的台阶，黑越越地，无端令人产生些畏惧。
　　孟昭拿开岫玉，面前的小字便迅速消失，而下头的密道也很快闭合，如此反复几次后她干脆让这百年来无人到访过的密道再通了一刻钟的气才最后取了岫玉后一跳而下，几乎是她刚刚落地，地道便传来咔哒的闭合声，只是闭合较为缓慢，足够三人依次走下去。
　　待傅雅仪也下了密道后头顶那最后一抹光亮消失殆尽，她从随身携带的包袋里拿出了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这个地下不似州秋已知有过通风口，万一里面没有通风透气的地方，极其容易窒息，所以在随行的包裹里夜明珠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两侧是嶙峋的石壁，偶尔有夜明珠柔和的光亮扫过，能瞧出那上头碧绿的青苔，这让几人稍微松了口气。
　　青苔需在阴冷潮湿条件下才能长出，这证明下头起码是有水源的，并且只能是活水，一旦有了活水那便代表着里头有通气的口子。
　　三人走了将近三刻才走到台阶底部，余姝手上计时的沙漏正正好好漏了三回。
　　孟昭抬头看一眼来时的路，预估道：“这条密道起码在离地四十丈深的地方。”
　　魏国最大的地下皇陵在离地三十二丈的地方修建，那是魏国开国祖先的陵寝，而这一条密道的深度已经超越了魏国，技术难度难以想象，甚至还是在百年前建成的。
　　傅雅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眸光轻闪，将手中的夜明珠收起来，改用了照亮面更大的火折子。
　　面前显露的是一条单行道，可是与三人走下来的梯阶不同，这条单行道的边墙被抹平，上面画着用番邦涂料绘制的彩绘，每几步便是一副图，可其中大多是些不同色彩的堆积，看得人眼花缭乱，几乎分辨不清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直到走完这条长廊，尽头却突然出现了一具白色的骨架。
　　余姝被吓了一跳，一把揪住了傅雅仪的袖摆，下意识往她后头躲。
　　孟昭走到那句枯骨前，仔细打量了几瞬后目光复杂地说道：“这是素儿坦希的遗体。”
　　傅雅仪闻言牵着余姝也走到了这具端坐在高台上的骨架前，火折子的光拢在它身上，最先瞧见的是骷髅上的两个黑洞，那是眼睛的位置，此刻里面却结着蜘蛛网，甚至还有爬虫偶尔钻出来。
　　素儿坦希无论出生于何方，都不能改变她是一个西域人的本质，一个西域人最大的殊荣是天葬，后来中原文化传入，在天葬后王室还给自己加了一条修建地宫的标准，一般是等天葬第三日后将剩下的尸骨送入地宫中。
　　但很显然，素儿坦希并没有经历过天葬，这里甚至不是她的陵墓，妲坍的国师墓都在坍元以西，包括素儿坦希的陵墓。
　　可这一刻出现在此处的尸骨就是无端地让人觉得她就是素儿坦希，除了她，不会再有别的人能够坐在这条密道里。
　　尸骨身上穿着厚重繁复的法衣，因为质量太好了些，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焕然如新，也就衬得那具骨架越发泛黄腐朽。
　　火光掠过时，余姝突然出声道：“等一下！”
　　她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等候地一把抓住了傅雅仪握火折子的手，将之挪到尸身前，然后用另一只手翻开了这件将尸体裹得严严实实的法衣一角，那上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妲坍小字。余姝认不太清，所以忍不住问道：“这写的是什么？”
　　孟昭俯下身仔细辨认，眉眼间有些凝肃，直起身时说道：“这应该是素儿坦希的生平，我们要把这件法衣脱下来铺平看看。”
　　余姝愣了愣，她还真没胆子大到能够在一具尸骨上把对方的衣裳给扒了。
　　傅雅仪看出了她的犹豫，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她，“你拿着，我们来。”
　　余姝接过，眼底满是感激，开心地应了一声后，连忙殷切地替傅雅仪卷起了袖摆，就差化出一条小尾巴围着她转了。
　　傅雅仪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坦然站在原地任她伺候好才与孟昭合力小心翼翼扒下了这件厚重的法衣。
　　孟昭扒下后还不忘对着尸骨拜两拜，致歉道：“无意冒犯。”
　　傅雅仪讽笑：“孟大人还会怕神神鬼鬼的？”
　　孟昭短促地笑了声，“我奉皇命查探案件万千，为无数人求得真相自是认为一声浩然正气神鬼不侵。”
　　说罢她理直气壮接着说道：“可是我听人说，这种神鬼被冒犯后无法往我身上撒气，那便可能去伤害我在乎的人，为了她说一句冒犯又有何妨？”
　　“哦？”傅雅仪扬眉：“孟大人也有在乎的人？”
　　“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没有在乎的人呢？”孟昭蹲在地上仔细翻译这件法衣上的文字，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就如同傅大当家这样手腕儿通天的人不是也逃不过一个情字吗？”
　　傅雅仪一顿，余姝下意识朝她看去。
　　可是孟昭此刻却恶劣地慢吞吞打补丁道：“我指的是亲情，我听说傅宅里的姑娘个个得你照顾，外出皆打着你的旗号，与其说是你的手下，不如说是你的一群姊妹，难道不是吗？”
　　傅雅仪闻言眯了眯眼，她下意识想摩挲一下白玉烟杆，摸了个空，唇角扯出一抹笑，有些懒散地靠在墙边，缓声道：“是。可我们大多不信世上有神神鬼鬼。”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之间交战了几回也只有彼此知道了。
　　余姝咬了咬唇，默默缩小了一点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自己被无辜波及。
　　反正傅雅仪和孟昭只要碰面动不动便要针锋相对几句，从落北原岗到坍元都是这样，余姝都习惯了，从一开始的看戏鼓掌夫人让孟昭吃瘪太好了到现在都麻木了。
　　并没一会儿，孟昭和傅雅仪便将法衣上的字看完了，两个人竟然都不约而同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目光。
　　这让余姝尤其好奇起来，“上面写了什么？”
　　孟昭抹了把脸，觉得自己的精神都受到了污染，看着才十八九岁，眼底还有些清澈的天真的余姝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出来吧，怕傅雅仪说她带坏小孩，不说吧，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这种八卦逸闻她向来藏不住是个大嘴巴。
　　所幸傅雅仪措辞了几下后，干净简洁地挑了最重要的解释：“这里最开始的作用实际上不是所谓的密道，而是素儿坦希用来囚/禁婵松公主的地下牢房。我们都猜错了。”
　　“啊？”余姝长大了嘴，眼底有些迷茫，“可是我翻看过渡什的历史，没有哪一个时期里婵松公主是失踪的啊。”
　　“因为婵松公主那时是渡什的精神支柱之一，渡什王并没有敢公布婵松公主失踪的消息，而是偷偷派了人前去搜寻，同时找了一个和婵松很像的人做伪装。”
　　孟昭解释道。
　　“那密室的钥匙为什么会在婵松公主的地宫里啊，”余姝还是不理解。
　　傅雅仪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目光却盯着余姝的眼睛，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和好奇，哪怕知晓这里头可能有些不适合她听的东西，却还是小心翼翼自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地偷偷试探。
　　她无声笑了笑，回答道：“因为她想让后来发现钥匙的后辈知晓一切，婵松公主越是想隐瞒的过往她越想广而告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和她有染。”
　　素儿坦希生来便是个女奴，西域的奴隶制度延承，奴隶的孩子生来也是奴隶，要被发卖，她被她的母亲在牛圈里偷偷生下，喝牛乳长大到八岁才被地主家发现，为此，她的母亲当着她的面被活活打死，而她也被直接卖去了渡什的黑市，由于太过年弱瘦小，什么也干不了，那里的督工便干脆地再次将她转手，从八岁到十二岁，她被转手了数十次，吃过的苦头无法衡量，可她牢牢记住自己阿妈告诉过自己让自己好好活着。
　　一直到了第十二岁，素儿坦希被高高在上的婵松公主一眼挑中，带回了公主府。
　　那是她第一次洗得干干净净，穿上一件新衣服，那也是她第一次吃饱一顿饭，有一张床睡觉。
　　她匍匐在地上，被婵松公主捏住下巴，仰视着那个穿一身五彩礼服的少女。
　　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威严的人，几乎只是对方用黄鹂般悦耳的声音问她一句愿不愿意今后跟着自己，她便迫不及待地点头，磕头谢谢她的救命之恩。
　　她面前的少女闻言只是轻笑一声，高高在上地走回了自己的宝座，华丽的衣摆扫过她深深磕倒在地的脸。
　　然后她问她叫什么名字，知道她没有名字后替她取名素儿坦希。
　　这四个字在渡什语言中代表的是永生的忠仆。
　　自婵松公主救下她那一日起，她便要做她永生的忠仆。
　　于是素儿坦希住到了婵松公主府上，她被传授了很多奇怪的知识，有行兵打仗，也有理政治国之策，甚至还有无数自保的武功。
　　中途婵松测试过她几次忠诚，因为她是真心想死死跟着她，轻而易举便通过了。婵松会摸着她的头赞扬她的忠心，也感谢她愿意效忠于自己。只有素儿坦希自己知道，她对婵松的忠心与渴慕比婵松自己想象得还多，她喜欢这轮月亮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在日复一日中的教导中，素儿坦希长到了十八岁，但婵松依旧从来不让她外出见人，只极偶尔地带她出去转那么一两日。
　　那一年渡什王带众子嗣前去狩猎，婵松因权势太盛而被兄弟嫉恨，妄图偷偷在沙漠中杀了她嫁祸给沙匪。那一次婵松带上了素儿坦希，素儿坦希在搏斗中替她挡了十二剑，等她醒来想寻找公主确认她的安危时听到了她心心恋恋的公主对仆从说：等会儿素儿坦希醒了之后给她上点药。
　　那仆从小声恭维道：公主对她可真好。
　　素儿坦希也这么觉得，她觉得婵松公主对自己真好。
　　可下一秒，她就听到婵松淡声说道：她也是我辛苦养起来的棋子，自然得上点心。这一次本就是特意带了她前来挡我皇兄的刀，若是死了还要重新找人培养，颇为麻烦。
　　素儿坦希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只是目下无尘的婵松手下的蝼蚁，只有对她有用时才能得到她的关心。
　　那她可以做一条对她有用的狗。
　　她躺回了被子里，沉默无言地盯着头顶，觉得公主在自己心底完美的模样有了裂痕，原来她并不是所展现的宽和，她带着独属于皇室的冷酷与无情，任何人对她来说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她要留在她身边就只能一直很有用才行。
　　可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拥有自己的情绪，等她伤好后，素来敏锐的婵松发觉了这些，也排查到可能自己狩猎那一日说过的话被素儿坦希听到。
　　但她没有什么危机感，甚至她都懒得花心思去笼络消除误会，因为她永远能看到素儿坦希看自己时炙热的目光，她只需要深夜里带一点忧愁地走到素儿坦希的房中，稍一哭诉便能再次得到素儿坦希的全部忠心，素儿坦希并非不知晓这一切，可她发现，在自己无法触碰到月亮时，让月亮屈尊降贵前来靠近她也不错。
　　于是后面几年，她无数次被婵松利用，在危急时刻被婵松舍弃，二十岁的她，浑身上下都是伤疤，她学会了渐进的情绪，让婵松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哄好，从在她面前细细哭诉逐渐到了会轻吻她的额头，再后来会和她深吻，让她在她脖颈间留下印迹。
　　直到素儿坦希二十二岁，婵松终于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她要素儿坦希前往妲坍，潜入朝堂中，成为渡什在妲坍最大的一颗棋子，也是能够让婵松在争夺王位的过程中拥有更大的胜算。
　　婵松是多么巧舌如簧千人千面的一个人啊，她在渡什百姓眼中是忧心万民，呼声最高，最值得爱戴的公主，她在她的父王面前是乖巧柔静，孝顺聪颖的女儿，在下属们面前是手腕凌厉，却又优待下属的领导者，唯有在素儿坦希面前，她是妩媚多姿口蜜腹剑的蛇，一点点编织着甜美的梦，将素儿坦希的价值压榨殆尽。
　　素儿坦希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能离去，其实她是愿意替婵松如此的。
　　可她已经习惯了在婵松面前伪装，她装得万般不愿与她分开，那一夜婵松摸了摸她的脸，眸光盈盈动人，她说：我将你带回公主府那天便是因为你眼中总是闪动着倔强求生的光，我觉得你太适合前往妲坍了，你一定能在未来成为一个令我骄傲的人。现在我很需要你。
　　素儿坦希眸光微动，没有回话，她早已看透了婵松的甜言蜜语。
　　于是婵松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脖颈，坐在她腿上与她深吻，最后像妖精一般垂眸问她：你要不要用唇舌尝尝我别的地方？
　　那一夜素儿坦希耳畔皆是她忍耐的低吟，在她神志不清时，素儿坦希好像听到了她说喜欢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婵松说喜欢，于是她信了。
　　送她离开渡什的那一日，婵松还对她说：我等你归来，陪在我身边，助我登上王座。
　　这句话，素儿坦希也信了。
　　于是她前往了妲坍。
　　她这些年在公主府所学的东西令她迅速找到了进入妲坍权力中心的方法，离开婵松的素儿坦希再也没有压抑自己心底的疯狂与肆意，她游走与妲坍的各个教派之间，不动声色地与各家交好，又不动声色地引爆各家的矛盾，让他们从信仰矛盾变为了暴力冲突，并且愈短短半年便演愈烈，哪怕妲坍王室要来调停都很艰难，就趁着这个时候她横空出世将这些矛盾花了短短一个月便解决了。
　　妲坍王室看到了她的利用价值，将她任请为妲坍国师旁的右都护，专门解决教派之间的矛盾问题。
　　那是素儿坦希逐渐活得像个人的开始，有人尊重她，有人关心她，有人畏惧她，妲坍的权力一步步向她凝结而来，王室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
　　她这颗婵松的棋子短短三年便达到了无可比拟的位置，老一任国师去世，素儿坦希继位。
　　这三年婵松并没有少和素儿坦希联系，可是素儿坦希的回复渐少。
　　并非她不再效忠于婵松，而是她掌控权力之后，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她已经爬到了与婵松比肩的位置，拥有了甚至快要比婵松更大的权柄，为什么不能将婵松锁在自己的身边呢？
　　这样的想法日夜席卷在她的脑海中，可她想起了婵松对权力的渴望，婵松的野心，还是略有些心软，只是这样的想法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在她越爬越高时不断回响在脑海中，以至于她不敢过多地与婵松交流，害怕这个想法破笼而出。
　　可婵松是多么机敏的一个人，她早就发觉了不对劲，并且在妲坍王的寿辰那一日作为渡什代表亲自前来瞧瞧这颗棋子是否还在掌控中。
　　婵松这么多年来掌控的权力也越来越大，俨然便是下一任王储之势，可随之而来的，却也是越来越多疑的心，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容不得半点失误。
　　可是素儿坦希真的渐渐不想听她的话了，素儿坦希再也不是过去那个一无所有愿意为婵松付出一切甚至被抛弃被利用也能舔舔伤口继续听话的人了，她有了权势和眷恋，她喜欢自己在渡什的人生，她站在高高的国师之位俯瞰时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她能够在渡什保持最真最肆意的自己。
　　婵松很失望，也很果决。
　　她绝不允许素儿坦希这样一个对自己颇为了解的政敌存在于世，必须在素儿坦希还留有旧情疏于防备时斩草除根。
　　于是那一天夜里，素儿坦希遭到了刺杀，伤势极为严重，每一刀都是婵松刺出到她心口的利刃。
　　就连婵松前来与她叙旧，请她偷偷前往婵松的临时住处一聚都是陷阱。
　　在素儿坦希怀揣着再次与婵松见面的喜悦时，迎来的是毫不犹豫刺向她的刀剑，婵松一如初次将她捡回家时那般高高坐在自己的王座里，低头俯视匍匐在地的她。
　　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感情地说：杀了她吧，本宫不需要不听话的棋子。
　　素儿坦希跪倒在地，腹部插着一把匕首，抬头看她，紧紧盯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她想过婵松狠，却没想过她会这样狠。
　　可她眼底却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撑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吹响了挂在胸前的口哨。
　　妲坍是素儿坦希的地盘，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她被婵松抛弃牺牲过太多次了，来见她时反倒有了些准备，而婵松已经太多年没有见过素儿坦希，她还是下意识地信赖于她。
　　于是这只被婵松饲养的恶犬反噬了她。
　　在素儿坦希登上国师之位时，有了将婵松锁在自己身边的想法时，哪怕心底一直在克制，可还是鬼使神差地修建了一条从国师府通往坍元城外的吉尔斯卡那沙漠沙漠的密道。
　　她将密道修建地极尽豪奢，宛如一座复杂的地下宫殿，里面放了无数她搜集而来能够玩弄人折腾人的小玩意儿。
　　自建成后素儿坦希从未过去瞧过，就是怕自己再难以控制。
　　可那一天，地宫迎来了自己的主人。
　　被素儿坦希几乎血洗一空的渡什公主的临时居所很快换了一批长相相似的人，冒充成为婵松公主，在渡什王的欢送中回到渡什去。
　　这个永远的忠仆在手握大权后终于还是臣服于自己的心将婵松公主掳来了为她精心建造的囚笼中。
　　素儿坦希在这里关了婵松整整一百零六天，听她威逼利诱，听她无助地哭喊咒骂，她会用自己如毒蛇般凉且滑的手抚过她的脸，面上带着迷恋的笑，然后伺候自己永远效忠的公主登上极乐，不得不与自己共沉沦。
　　她在无人的沙漠中建造了一座神殿，神殿里的神女衣衫整齐端庄，威严注视众生，神殿下的神女却衣衫尽褪，绷紧脚尖沉沦在绮梦中无法挣脱。
　　可神女永远是神女，她终有一日会飞回高空。
　　她能在对素儿坦希有情的情况下依旧利用她，舍弃她，便也能在这样危急的场合假意顺从她，迷惑她，仿佛自己已经被驯化，成为她可以掌控把玩的金丝雀，再给她当胸一剑后离去。
　　素儿坦希调教的死士演技出众，在渡什撑到了整整第三十二日才露馅，然后集体自裁于公主府中，渡什王本想向妲坍问罪，结果却被其他子嗣趁机拦截，最终将这一桩事定义为王室丑闻，只派人前往妲坍私下打探。
　　婵松在回逃渡什的路上遇到了他们，这才逃过素儿坦希的追捕回到妲坍。
　　在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妲坍与渡什已经开始了数次交锋，怀着屈辱与怒火回国的婵松夺回了了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失去的权柄，干脆地率兵马强攻了渡什。
　　这是婵松完美公主生涯中难得的一次不冷静，可她并没有失败，等她冷静下来后，自己已经指挥军队攻破了妲坍的两座边境城池，让渡什和妲坍的交战进入大胜时期。
　　可这种胜利并没有保持多久，妲坍出现了他们的救世主，在老妲坍王死后，现任妲坍王年幼的情况下，妲坍国师素儿坦希总揽兵权，天降奇兵般阻拦住了渡什的进攻，让双方陷入胶着状态中整整五年。
　　而婵松在妲坍逐渐占优势的过程中拿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她将素儿坦希从头到尾都是渡什细作的证据递去了妲坍王的书桌上。
　　妲坍王果然大怒，连写四道折子让素儿坦希交兵权回都，素儿坦希拒绝了。
　　她是细作的消息传遍了满军，士气顿时低迷而松散起来，婵松趁着这个机会在城墙上用重箭亲手结束了素儿坦希的生命。
　　素儿坦希直到死还守在城墙前，彻底洗刷了她是细作的谣言，众军士皆悲愤不已，那一场战争婵松也没有赢。
　　但素儿坦希实际并没有死，只是也被伤了身体，没有几年好活，于是她向妲坍王请辞，懒得再当妲坍的国师，反而隐姓埋名去了渡什，加入了公主地宫的建造中，在死锁公主地宫的最后一道机关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又在公主陵外偷偷立下了自己的衣冠冢，最后她回了妲坍，回到了这座承载她短短三个月美梦的囚牢中等死，也等待未来前来揭开一切秘密的人。
　　无论是渡什人还是妲坍人发现这一条密道她都已经无所谓，她管不了自己的身后事，她为婵松公主付出过无数次性命，她为妲坍坚定守了妲坍国墙将近五年，双方的恩情都算还完了，那剩下的便是她自己的狂妄与任性了，她本就赤条条来，无国亦无家，被踩入过泥尘，也登上过高位，来此一生并没有什么遗憾，死后更没人能管束自己。
　　婵松不愿意让世人知道，也想尽办法阻止她说的，她偏要让后辈知晓。
　　婵松不想与她扯上关系，那她偏偏就要婵松连死后都逃不出她的掌心。
　　素儿坦希死前的最后一刻，眼底都闪烁着疯狂与偏执。
　　素儿坦希的故事实在很复杂，傅雅仪只能挑这块几万字的法衣上描述的故事中重要的来说。
　　至于里面素儿坦希花了大量的笔墨，详细又详细地描写的自己与婵松公主在地宫下不分昼夜花样百出的一百零六日，傅雅仪怕余姝增长了其它奇怪的见识便也一笔带过。
　　余姝听完眼睛转了转，好奇道：“只有这些吗？这个故事也让见多识广的夫人和孟大人如此震撼吗？”
　　傅雅仪默了默，随即面无表情道：“是啊，我被这样相爱相杀涵盖国仇家恨的爱情被深深震撼了。”
　　孟昭：……
　　大姐你演技还能更烂一点吗？
　　但是等傅雅仪转头看向她时，她又换了一副嘴脸，略带做作的哀愁，吟道：“自古深情留不住啊。”
　　余姝听完也默了默，最终忍无可忍说道：“这句诗好像不能形容这个故事吧？”
　　你一个捕头能不能有点文化？？
　　婵松和素儿坦希之间没有误会，婵松是顶级的冷静政客，永远只看自己的利益和对渡什的利益，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包括自己喜爱的人，所以她对素儿坦希的每一次伤害和利用都是权衡利弊下不屑反驳的事，只是她看透了素儿坦希顶级恋爱脑的本质，加上自己也挺喜欢她，每次利用完之后安抚一下小狗就又能继续利用了，而且完全不会怕她背叛自己。结果她翻车了，她没有想到素儿坦希不止是个顶级恋爱脑还是个顶级疯批，在她套路素儿坦希给她画饼的时候素儿坦希什么都知道，并且对她的执念在一天天上涨，然后在脑子再不用顾忌婵松的事业只要得到她的时候特别灵光，而且还掌控了妲坍的大权直接混到一人之下的国师，然后就有了那一百零六天，婵松每天都在为逃脱和报复做准备，最后干脆地在双方交战中结束了自己养大的恶犬的生命。（是的，我就是喜欢这种相爱相杀双方精神状态都不正常的be！理直气壮.jpg）
　　一个无间道式的小剧场
　　素儿坦希：公主，我已经到妲坍一年了，你什么时候接我？
　　婵松：为了我，你再委屈待会儿好吗？
　　素儿坦希：公主，我已经到妲坍两年了，你什么时候让我回你身边？
　　婵松：为了我，你可以再往上爬爬吗？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素儿坦希：公主，我已经到妲坍五年了，你……
　　婵松：再待会儿，我还需要你……
　　素儿坦希：不，我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混成妲坍老大了，你等着我把你抢过来就行了。


第56章 梦魇
　　故事听完了，前因后果弄清楚了，那路也得继续走。
　　不管素儿坦希出于什么目的建的这条密道，这条密道所具有的战略意义是无法更改的。
　　或许素儿坦希自己也知道，但她不在乎。
　　就如同她将代表自己的鹰隼雕刻到婵松公主的地宫内，现在回想才知道那不是普通鹰隼，那是女鹰神的化身像，代表的就是吉尔斯卡那沙漠，她要让这段屈辱无力的过往永远伴随着婵松公主，哪怕她死去也无法摆脱。
　　她应该也想不到，那个野心勃勃的公主拿得下千万钧的权力，支撑得起整个国家的冲锋，却扛不过上天将她留在人间的时日，那太短了，几乎素儿坦希死后没几年，婵松公主便患上了重病，汲汲营营一生，到底没有登上那个离她咫尺之间的王位，哪怕再多活两年，老渡什王就死了，她也能名正言顺上位。
　　也是因为她的死和她的强大，令渡什出现了断层，下一任渡什王没有婵松公主的野心和冷血，守成有余，进攻不足，这让同样失去了国师的妲坍挺过了灭国的危机，逐渐壮大到现在能够和渡什掰手腕的程度。
　　素儿坦希在死前应该只是抱着一丝侥幸。
　　该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受尽渡什百姓爱戴甚至可能登基为王的婵松公主地宫被迫封死呢？那时的素儿坦希是想象不到的，这是一场临死前带着恨意和赌气成分的妄想。
　　可是百年后真的有几个后辈看完了她和婵松的所有故事，挖出了她埋藏在沙漠中的钥匙，打开了这扇光怪陆离的门，也窥视到了百年前两个威名赫赫的女人之间最紧密的联系。
　　余姝这一次没有了惧怕，心底怀着些复杂，将那件铺在地上的法衣抖去灰尘，然后帮素儿坦希的骨架重新穿上了这一件衣裳。
　　傅雅仪在四周探视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另一个机关，她直接摁了下去。
　　四周一阵轻颤，素儿坦希的尸身在三人面前连同底座逐渐沉入了地下。
　　见孟昭看向自己，傅雅仪坦然扬眉，“若是你要带妲坍军队前来，必定经过此处，你自己不是也说怕打扰了神鬼连累你身边的人？那便将素儿坦希的尸身掩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妲坍的国师百年前守护家国，为历代妲坍王所敬重，那也不必再让别人知晓这一桩密辛了。”
　　孟昭倒是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反倒哼笑一声，“我以为你会选择遵循素儿坦希的遗愿将这件事公布于天下呢？你又不是第一回这么肆无忌惮。”
　　“我们是没有资格去评说宣扬未曾影响到我们的先人隐秘的，”傅雅仪面容淡淡，“妲坍与渡什的战争不是因她们而起，也从未因她们而结束，她们两人对两国而言都是极为重要人物，可在历史洪流中也不过是不起眼的沧海一粟罢了，多一段故事少一段故事都没有什么区别。可少一段故事可以少很多波澜发生。”
　　孟昭眯眼审视傅雅仪几瞬，似是在判断傅雅仪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可到了最后也没瞧出来，只能摆摆手。
　　余姝却偏头看了一眼傅雅仪的侧脸，在昏黄的火光中，她能够瞧见她挺翘的鼻尖，紧闭的唇，唯独瞧不见她眼底的眸光。
　　可余姝却知晓，傅雅仪说的话只是一半真一半假，她见过傅雅仪猖狂肆意地点评历史中某个人物的模样，带着独属于她的傲慢与狂妄。
　　傅雅仪会如此只有一个原因，比起素儿坦希，她更喜欢婵松公主那样的冷血理智充满野心的政治家。
　　因为傅雅仪在商场上很大程度也是个这样的人，只是多了更多真情和真心，是个比婵松公主更加有人情味的人物。
　　可这不妨碍她的偏好。
　　余姝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转移话题道：“咱们往下走吗？”
　　这句话得到了剩下两人的认同。
　　确实应该继续走了。
　　而在往前走后便到了岔路口，这里面通往不同的房间，唯有一条路是通向国师府的曲径。
　　为什么说是曲径呢？
　　因为当初素儿坦希为了隐蔽性，给这条路加了七拐六弯，仿若地下迷宫。
　　并且非常恶趣味地将这条路的走法写在她与婵松公主的一百零六夜中，在她们的每一个场景中，让傅雅仪和孟昭想略过都不行，必须仔仔细细看完，看得人十分痛苦，所以两人才会在初次看过后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
　　但所幸两人看完之后还是记住了路的，后续再往前行倒是没有什么阻碍了。
　　这么大一个地宫里光不同的房间就有将近七十间，她们走完了三道拐后便已经发现了一个堆满和田宝玉的房间，里面从顶到床均是由上好的和田美玉制成；还有一个堆满了珠宝的房间，甚至不需要火光都能瞧出里头的闪烁，没有床，只有用宝石铺成的膈人的地面，墙上有手环，手环旁的宝石哪怕经历百年都比地上的宝石要圆滑许多，显然时常被人用力握住；再往后还有一个房间里满是颜色不一的图腾，头顶是一只庞大的蜥蜴，吐着舌头仿若在时刻注视着下面可能发生过的荒唐。
　　类似的房间有许多，有灰尘掩盖了原本生活过的痕迹，但无法掩盖的是每一间房都极度奢侈，并不一定比婵松公主的地宫差。
　　一开始余姝还有些惊奇兴奋，越往后便越麻木无言，她实在想不通素儿坦希从哪里来这么多奇思妙想，让每一间房都如此不同，一开始傅雅仪不想让她明白的花样透过这些房间她已经全然了解，逐渐露出一开始和傅雅仪孟昭一般复杂又痛苦的神情。
　　王嬷嬷给她的册子在这里头算什么呢？
　　连一根毛都不算，甚至还没有一间房里能玩的花样多。
　　等到她们终于走到了七拐尽头，余姝已经感觉自己小脸通黄，满脑子旖旎幻梦，此刻她对婵松公主在这种迷魂窟里还能保持冷静，虚与委蛇将近一百零六天后理智离去而感到敬佩。
　　要是她估计撑不到那时候，这是什么样对野心和权力蓬勃的斗志啊！竟然能够超越被欲/望操纵后的麻木！女人果然还是要搞事业，有强烈的事业心才能抵御所有诱惑啊。
　　可是进入那六道弯后余姝心底的那一点鬼灵精怪的心思被眼前的场景彻底震撼，一同蹙起眉来的还有傅雅仪和孟昭。
　　这里应该已经到了吉尔斯卡那沙漠的边缘，开始向坍元城内延伸，可也是这一条路上躺满了森森白骨，大多是些高大的男人骸骨，全部头身分离，头颅零零散散堆积在地上，一同碎在里面的还有破破烂烂的布料。
　　余姝本以为这里是有机关的，可是待她再往前走两步，瞧见了新鲜的躺在地上的老黑的尸体时才知晓这里竟然是神殿前机关的连接处，她们所以为的掀起漫天黄沙并不是那道机关唯一的作用，那道机关真正的杀机是在黄沙中将人拖拽进此处，并且在拖拽过程中用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人绞杀。
　　这里的大概大多都是沙漠中的亡命徒，没有死在同伴的残杀中，而是死在了机关的纵横下。
　　“咱们到时候还是得把这机关修一修，”孟昭摸着下巴点评道：“否则到时候咱们哪怕带任野婧的队伍过来，说不定还没进神殿就不知什么时候触碰到机关覆灭半个军队。”
　　傅雅仪提起自己的衣摆，直接从一地尸骨上踏了过去，淡声说道：“找几个合适的嘴巴紧的人来修一修，最好在神殿外再加一个能够启动的机关。”
　　有几块尸骨在她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孟昭表情夸张，“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忌讳。”
　　可说完她也干脆地踩了过去。
　　“这条路还有别的走法吗？”傅雅仪刻薄道：“难不成孟大人这么厉害，要飞过去？”
　　说罢她回头，见着孟昭踩上来的脚，讥讽道：“说来说去，你不也踩上来了？”
　　然后她又将目光移向还站在原地的余姝，“余姝，过来。”
　　余姝有一点负担，但是也不是特别大，沙漠中的亡命徒大多手上沾满了人命，被官府下了最重的一层通缉令，手段残忍，失去人性。可是人就是非常矛盾的，比如孟昭明明不信神鬼却又会为了自己亲近的人保持几分敬意，又比如已经能够坦然收割恶人性命，同样不是非常信奉鬼神的余姝面对这种场景还是有点儿怕。可是听了傅雅仪的话，她咬咬牙，也提起裙摆，踮起脚尖飞快走到了她身后。
　　傅雅仪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等到余姝靠近才摸了一把她的脑袋，夸赞道：“进步很大。”
　　若是要刚刚被她救回来的余姝做这些，怕是能够直接当场吓晕。
　　余姝叹了口气，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摆，“夫人啊，你可要抓紧我，我以前看过不少探险类的话本子，每到这种场景都可能有骨架子诈尸呢。”
　　“你有火铳你怕什么，”傅雅仪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淡声说道：“哪个诈尸的能够比你手上的武器威力更大？”
　　余姝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腿边的火铳，骤然反应过来。
　　对哦。
　　她这里还有起码三十发子弹，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莫说这里有人诈尸，就是见了黑山老妖都不必害怕，一发轰过去，骨架子能散架，黑山老妖也能给轰出个窟窿来。
　　想明白了，余姝反倒不怕了。
　　她抿着唇笑了笑，飞快地和傅雅仪走过了这条路，身后的孟昭捂着自己的脸，感觉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更大了些。
　　再往后，那些令人小脸通黄的房间终于没有再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书房和数件存放文书与数据的耳室。
　　素儿坦希哪怕将婵松公主掳来，她该处理的事务也没少，甚至因为她权势越来越高，负担的责任也只会越来越大。
　　这两个书房应该是她办公的地方。
　　相比前头的那些奢华的房间，这两件书房堪称朴素，除了桌椅书架小榻外基本没有别的东西。
　　但是书架里有不少奢华轻薄的衣裳，素儿坦希大概是不会穿的，那也只有婵松公主穿了，很显然，素儿坦希并没有防着婵松公主接触外界发生了什么，甚至很坦然地将一切新鲜事都交给她看。桌案上最后的一条信息是渡什的，只言渡什王室多日寻不着婵松公主，渡什王虽还一直在寻找，可也动了培养另一个继承人的心思。
　　两人未必从头到尾都在针锋相对，或许其中也掺了不少真情，但这一条消息无疑给了婵松一记重锤，让她再也无法忍耐待在这个金色牢笼中，不顾一切地冲破回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等她出去后，那些迷离的耳鬓厮磨与极乐，都成了难忘的屈辱，成了她重新操控起一切射杀素儿坦希的箭。
　　三人在两个书房中仔细搜寻了半个时辰，将里头大部分书信都看了一遍，剩下的耳室中的数据却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去搜寻什么了，傅雅仪干脆地与孟昭约定，待离开后下一次回来，几个耳室里的资料一人一半，前后将近五十间奢靡至极的房间，傅氏得六，孟昭得四。
　　孟昭没有拒绝的办法。
　　因为朝廷只派了她在坍元，若要将里头的东西在任野婧回城前清空，那只能依靠傅雅仪的人手和势力，否则她什么都得不到。
　　便是因此，她直接丧失了主动权，只能咬牙点头说好。
　　傅雅仪闻言眸光轻闪，偷偷将刚刚自己和余姝在书房里摸到的重要信息藏进口袋里。
　　三人达成一致后并未过多停留，而是直接走到了这条密道的尽头。
　　尽头出口也有一个岫玉承放的端口，且并没有神女祠那般复杂，只需要直接放上去便可以打开。
　　孟昭犹豫了一瞬，“我们未知这是坎金柔府邸的哪一处，便是出了地道怕是也有些难从坎金柔府上离开。”
　　这个顾虑是非常必要的，可让三人再花整整一日一夜原路返回那也是过度耗费时间的。
　　一旁的余姝轻笑了一声，“孟大人，咱们可以从坎金柔府上走。”
　　“最近月娘姐姐几人的生意越做越大，早已承接了这几日坎金柔府上的猪肉供应，每日莺歌都会在午时准时将剖好的猪肉送进坎金柔内，再在申时初离去，前几日离开前我们便已经约定若我们到时候出现在了坎金柔府上，她会帮忙将我们偷运出去。”
　　“旧国师府建造豪奢，皆是用来做遮掩，既然如此，密道出口大概也会是较为隐蔽之处，届时孟大人你功夫最好，可前去后厨寻莺歌姐姐安排将我们带出府去。”
　　孟昭闻言点点头，面上多了一分感慨，“我这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若是以前哪儿能做到这样详密的布局。”
　　孟昭出门在外大多数时候都是需要靠自己，尤其在这样的异国他乡，更是举步维艰，这一回若不是有傅雅仪和余姝帮忙，她怕是要吃不少苦头才行。
　　向来有些混不吝的孟昭此刻也真心道：“此事麻烦你们了。”
　　“打住，”傅雅仪睨她一眼，“咱们一码归一码，你倒不必说些这样的肉麻话，该我得的东西给我便是，若你真心感激，那也可以将你的那一部分给我一些。否则少说些虚的。”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孟昭拿到的都是要充公的。
　　于是她立马笑嘻嘻说道：“哎呀，此刻突然又觉得自己没那么真心感激了呢。”
　　余姝没忍住笑出声来，此刻倒是没觉得孟昭这人如一开始时那么讨厌了。
　　起码孟昭那股寻根究底机敏洞察的劲儿不往自己身上放而是缠去傅雅仪身上时余姝还能悠闲看戏。
　　仿佛察觉了余姝的想法，傅雅仪上下扫过她，没说什么，却让余姝本能放下了咧开的唇，改为颇严肃地咳两声，“现在离辰时还有半刻，咱们要不要先上去瞧瞧？”
　　傅雅仪没什么意见，孟昭也没什么意见，那块岫玉放去凹槽上，这回却没什么太大的动静，三人头顶没一会儿便就着滚落的泥土现出了一道可供一人穿行的方形洞口，洞口以上又是一长段往上的台阶，行至台阶口，才算到了最后一道出去的口径前。
　　孟昭附耳在那上头听了听，并未听到什么声音，于是干脆地将岫玉放到了最后一个凹槽上，与方才一样，这里伴着长久不曾开启而滚落到泥土，终于让三人见到了一片朦朦胧胧的天光。
　　走出这里，三人发现竟然这出口是在一片假山里面。
　　素儿坦希打穿了府内最西侧的假山，制作了一道谁也瞧不出来的石门，自假山内往外看可透过那些缝隙瞧着外头的景象，而外头却瞧不见里头。
　　眼见着已经到了午时中旬，孟昭仔细观察过周围没有别的人后脱了那件风里来雨里去的外衫，给自己换了套包袱里备好的朴素的粗布麻衣，然后迅速打开了假山外的门往后厨跑去。
　　余姝这才瞧见孟昭的衣裳上已经都是灰尘和泥土，她下意识往自己和傅雅仪身上瞧去，发现两人也都差不多狼狈，没忍住叹了口气。
　　“出去后我必然要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
　　傅雅仪比她稍好些，但听她这么一说倒是也颇为认同，自她手握巨额财富，在整个西北变得肆意妄为后，已经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了。
　　但想起此次的收获，她眯了眯眼，眼底分明是有一分愉悦的。
　　她从来不做没有利益的事，在素儿坦希的密道里最值钱的不是那几十个房间里的财富，而是匠人的数据。
　　那一群打造地宫的人，才是最大的财富。
　　能在百年前便打造出如此技艺高超的通道，她相信百年后的今日，他们的后辈手艺也并不会差到哪里去，这才是最最值钱的东西。
　　素儿坦希建设这个地宫时招的是死工，即你情我愿，她付一大笔够对方一家子荣华富贵整整三代的财富，对方签死契，地道和神女祠建造完毕便自裁而死。
　　彼时西域与中原一样，奇技淫巧者地位低下，生存拮据，只能靠手艺赚那么点儿钱。
　　对钱财的渴望和对国师威势的敬畏让他们答应了这件事。
　　傅雅仪和余姝在那两间书房偷偷带走的是这条密道的建造过程和数据以及各个匠人留存于世的个人信息。
　　手艺活大多一家相传，她总能寻到一两个继承过祖辈手艺的人带回落北原岗去，而那些过程和数据更是可以作为珍贵的数据，在未曾寻到合适的人前，先行交给落北原岗的匠人研究。
　　傅雅仪眸光轻闪，也不知在思虑什么，但眼底却不自觉露出一抹浅淡的野心来。
　　余姝这回没有看她，她知晓傅雅仪在想些什么，更习惯性在心底猜测傅雅仪想要做些什么，但更重要的是仅这么一会儿，孟昭竟然便已经带着莺歌走了过来，动作十分迅速。
　　余姝与傅雅仪也打开假山门，走了出去。
　　莺歌瞧着灰头土脸的两人惊讶了一瞬，连忙说道：“姝宝与我说过过几日或许会在坎金柔府让我引渡出府一番，我这几日每天蹲点可算将你们都盼过来了。”
　　现如今莺歌已经是老大姐杀猪坊的二当家，多了几分精干，说话也十分有条理，“夫人，姝宝，你们可能也需得换一套与孟大人相仿的衣裳，咱们可以从偏门出去，你们便假装是我带来送猪肉的妇人便好。”
　　傅雅仪点了点头，又与余姝飞快换上粗布麻衣，至于原本的衣裳则通通丢去了假山之中，反正也不会有人知晓。
　　四人一路坦然自若穿梭过坎金柔内宅，肉眼可见其中的守卫确实森严，尤其在那几道出入的大门前，更是严苛了许多。
　　莺歌带着略微低头的三人与门口的守卫打了几个招呼。
　　“莺娘子又来送肉啊？”
　　“这几日吃的肉都可带劲了，你们家腌制的法子实在厉害啊。”
　　莺歌这几日已经与偏门的守卫混熟，闻言笑着答道：“多谢各位大哥喜欢，明日若不嫌弃，我还能再带一盅烈酒，不知道你们要不要。”
　　莺歌生得柔情婉转，这么一阵笑语嫣然便立刻让偏门的守卫应了好，甚至还有些被奉承起来的愉悦，连说等着她的好酒，然后打开了门放几人离去。
　　直到出了坎金柔的大门莺歌才略微松了口气，也不嫌弃，一把搂着了余姝的胳膊，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好没什么问题。”
　　余姝跟着傅雅仪孟昭走一回，别的没有，脸皮厚了不少，脸不红气不喘，笑着安抚道：“此番多谢莺歌姐姐了。”
　　“和我道谢不就见外了吗？”莺歌嗔视道：“可不许谢我了啊，我已经为夫人和你们准备好了回宅子里的马车，我在坊里还有事儿要做呢，前些日子我们收了不少女学徒，现在各个都唤咱们老师，请教这请教那，我得回去忙。等我回来了再好好替你接风洗尘。”
　　余姝点了点头，与莺歌分别后终于坐上了马车。
　　几乎一上马她就忍不住地想瘫软下来，可一想到里头还有孟昭，又忍不住挺直了背，免得在她面前丢人。
　　傅雅仪瞧见了她像是被虱子蛰了似的难受，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架势，唇角不太显眼地勾了勾。
　　恰好两人坐在同侧，傅雅仪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抬手抚上了余姝腰，然后缓缓按揉了下去。
　　几乎傅雅仪动手的那一刻余姝便浑身一僵，可被那样揉了两下后又控制不住地腰肢发软，被隔着粗布麻衣触碰到的地方都仿佛有一股电流通过，激得她忍不住颤了颤。
　　可效果也很明显，起码她没有刚刚那样难受了。
　　余姝咬了咬唇，侧过头附到傅雅仪耳边小声说：“谢谢夫人，我好了。”
　　傅雅仪闻言慢条斯理收回了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浅淡地应了一声“嗯”。
　　坎金柔的宅邸距离傅宅并不算远，三人没一会儿便到了地方，也没有什么精力再去复盘什么，从进了沙漠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三天半，三个人加一起还没有睡满五个时辰，一切都要等休息好再说。
　　余姝回了自己的院子，拓丽正在院里练剑，见着了她震撼道：“你去挖煤了吗？”
　　余姝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发现她说得还真不错，可是余姝也已经没什么精力说话，一边准备沐浴更衣一边懒声说道：“别管我，有什么事等我醒了再说，我要睡满十二个时辰！”
　　可等她真的沐浴更衣舒舒服服躺到床上后却反而有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些因为行程太过焦急而被迫快速掠过的东西此刻在她脑子里不断回想。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还能解密下地宫，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能听到妲坍与渡什王室的辛密，她最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能够出去一趟涨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见识。
　　余姝想着想着躺在床上失神地看着天花板，就这么渐渐睡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必然会做梦，可她没想过自己会做比过往还离谱的梦。
　　她竟然梦到了地下密室里的那间满是珠宝的房间，自己的手正被墙上的手环紧紧拷着无法离去，只能跌坐在珠宝堆中，偏偏她还衣衫轻薄，那些珠宝轻而易举便在她身上膈出红印来。
　　再然后她又见着了傅雅仪。
　　大概是梦里见多了，余姝都没有那种羞耻感了，这一回反倒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等着看这场梦还要给自己什么不知道的惊喜。
　　只见傅雅仪穿一身华丽至极的西域衣裙，手脚上都带着叮当作响的首饰，赤脚朝她走来后半蹲在她面前，然后拿出了一块半个中指长的白玉，叼在唇边，俯身与她深吻时渡去了她唇齿间。
　　余姝被迫仰头承受着，含着那块圆润的玉石。
　　傅雅仪面上此刻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神情，摩挲着她的脸，慢慢移到她后颈，又抚过她的耳垂，把玩了一阵她耳边的翠玉耳坠，逼她战栗非常，待她两靥飞红后才缓缓说道：“余姝，玉要温养，你觉得这块玉你吃得下吗？”
　　余姝似懂非懂，她感觉自己脑子里肯定是明白傅雅仪这句话什么意思的，但是她现在在做梦啊，她脑子不清醒啊，她还非要多嘴迷离着眼含糊问一句：“嗯？夫人，我没听懂。”
　　傅雅仪轻声笑了笑，让她将那块玉吐在掌心把玩了两下后俯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
　　余姝顿时睁大了眼睛，声音发颤：“我吃不下的。”
　　接下去便是傅雅仪细细地哄她的话，诸如什么美人配美玉，养好了未来也是要给你的之类的饼，关键她竟那么不争气地被哄了几回便点点头应了下来，更关键的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余姝半点印象都没有，因为她被强烈地推醒了。
　　等她睁开眼，她甚至只觉得自己是不是才睡了一个时辰不到便被叫了醒来。
　　可罪魁祸首拓丽殿下满脸夸张道：“你都睡了快八个时辰了！天都重新亮了，你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呢！”
　　余姝默了默，完全没有睡了八个时辰的觉悟，抬起手臂捂住脸，哀怨道：“我才睡了八个时辰，你怎么就叫醒我了？”
　　还在那么关键的时候叫醒她，让她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前不后，连剧情后头要怎么发展都完全不知道。
　　拓丽：……
　　拓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如实说道：“是傅大当家派人来问问你醒没醒，她叫你过去，说有事要吩咐呢。”
　　姝宝：主打一个一回生，二回熟，做梦做多了我已学会岁月静好，默默看戏。


第57章 造反
　　被迫清醒的余姝有点焦灼。
　　主要是她的梦还没做完，抓心挠肝地想做完，其次是她刚刚以自己和傅雅仪为主角做完梦，马上就要去见面，她怕自己失态。
　　但是该去还是得去，这种时候叫她去，必然是很重要的事。
　　余姝穿戴好衣裳首饰，又打了一盆冰凉透骨的井水拍去脸上，让自己顿时完全清醒了过来，有几滴穿透了衣领滴入，刺得她一个激灵。
　　拓丽目光复杂地看她，然后递过来一杯菊花茶，“菊花茶去火。”
　　余姝：……
　　余姝面无表情接过，一口饮尽。
　　拓丽长大了嘴，震惊道：“你还真有火气啊，我逗你玩儿的呢，谁惹到你了啊？”
　　“谢谢你的茶，”余姝拍了拍惹到自己的罪魁祸首的肩膀，拿绢布擦了嘴后便向外走去。
　　只是那步伐既有几分迫不及待，又有几分忧郁彷徨，看得拓丽满脸困惑。
　　余姝没一会儿便到了傅雅仪的院子里，这个时节天气实在燥热，更何况现在还是日头最盛的时刻，就这么走几步路，余姝脑门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刚刚凉水带来的舒适此刻消失殆尽，心头那股火气又重新涌了上来。
　　她一直到了门前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走进去，傅雅仪依旧在水榭中，那轻纱曼帐如今都换了能够少些热的浅色，能够透出帐后倚靠在小榻上的美人。
　　美人手里拿着根白玉烟杆，上头冒出了袅袅白雾，文书官们站在水榭外头，正静静等她抽完。
　　待余姝走到水榭边便感受到了一阵凉气袭来，傅雅仪从来不会亏待自己，这水榭周围都布着冰桶，流水驱动的小扇每时每刻都将冰气往水榭里头刮，凉爽一片。
　　“余娘子来了，”文书官对余姝福了福身，“夫人就等您了呢，不过还请稍等一刻，让夫人将烟抽完。”
　　余姝点头，低声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平心而论，傅雅仪并不是非常喜欢抽烟，白玉烟杆她虽然有很多根，但大多数都是做摆设和艺术品，拿在手上的是用来和玉核桃一般把玩的，若真要抽起来，要么是傅雅仪疲惫至极用来缓解，要么是傅雅仪心情不太好用来冷静。
　　“是有几件事，不过问题都不大，”文书官回答道：“但夫人自回来后小睡了两个时辰便开始处理这几日堆积的事物，大抵是有些累的。”
　　余姝闻言偏头往里瞧去，难得见着傅雅仪懒散地瘫在小榻上，手肘撑着，下巴颌扬起看向水榭的顶端，那截白皙如玉的脖颈无端显露出几分脆弱来。
　　那帘幕朦胧，令人瞧不清这个向来强大的美人是否此刻正面带疲态，可也正是这种朦胧，令她精致而艳丽的面容仿佛带上了几分神秘感，总让人想掀开帘幕一探究竟。
　　连带着余姝的心也因她而沉静了下来。
　　并未过一会儿，傅雅仪抽完了烟，淡声说道：“余姝，你进来。”
　　余姝这才掀开了轻纱走进去，里头的烟味儿已散，傅雅仪正揉了揉眉心，面对面时余姝终于能瞧见她那双丹凤眼下伴随的乌青。
　　“睡好了？”傅雅仪一边将几份文书递给她一边问道。
　　“好了，”余姝恭敬地点点头，也没有往日那般的插科打诨了，见着傅雅仪后余姝反倒想快点儿将事物都了结，好让她睡个好觉。
　　文书里大多是这几日前线战局的变化，渡什军队势如破竹，一路将前期失地都打了回来，渡什国内因此而士气大盛，正在商讨要不要再挖几个皇陵出来补充军费，渡什老王边不捺王陵中的财物在这一场反击中几乎已经消耗一空，为此渡什朝廷吵翻了天，虽然这一战成功了，可大多数朝臣都感到了恐慌，他们希望赶快结束这场无限消耗的战争，渡什至今历经八代，其中地宫最富裕的便是边不捺，便是这样都只能支撑一场为期半月的战事，他们无法想象若如渡什王所想，一路打到妲坍腹地，该要损耗多少钱，说不准还没到妲坍国门前，渡什王陵便被消耗殆尽，那后面呢？没有军费的帝王只会将目光放去他富裕的臣子身上，而长期的战争说不定还会造成百姓造反，届时内忧外患，一切都完了。
　　因为上一回渡什王出其不备的杀鸡儆猴，这一回所有人都有了前提准备，三日前渡什宰相联合几个有实权的武将在渡什王宫门前展开了兵变，妄图扶持渡什王之子蒙费柯伊上位，这场兵变成功了大半，蒙费柯伊囚禁了渡什王，却并未登上王位，而是代理王权。
　　但这与先前的预期大同小异，蒙费柯伊掌权后的第二日便勒令前线暂时停战，守住萨芬领土，而昨日则干脆利落地给尚且在前线的任野婧发下了战和书。
　　这份战和书现如今已经到了妲坍王的桌案上，过两日妲坍使臣说不准便会出发前往萨芬边境参与谈和，而立马传递至萨芬边境的还有将任野婧召回的诏书。
　　这代表她们等待的时机已经到了，任野婧归来之日，便是一切计划启动之时。
　　任野婧给她们的书信中只有一个字——逼。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是任野婧的要求，她不能做主动造反的人，她争夺王位必须是举世皆知被逼出来的。
　　现在这个进程已经起码完成了十之五六，任野婧前线兵权被分割，手上兵士难以完全指挥，大皇子派去的人更是几乎不听她命令，而渡什却因为有渡什王曾御驾亲征，上下一心，士气大振，妲坍战败是必然的。但这显然给了大皇子对任野婧发难的机会，那几次战败消息传来，大皇子便在王庭上疾言厉色，狠狠贬斥了任野婧的能力，认为造成此前情况主要归咎为任野婧带兵不利，绝口不提他自己作为粮线负责人，克扣前线战士粮草延误军机之事。
　　任野婧还差最后一把火。
　　“再过十来日三公主便该回坍元了？她准备何时动手？”余姝看完这几份文书后问道。
　　无论是孟昭还是傅氏下的人，都只能起辅助作用，真正拿主意的只有任野婧本人。
　　傅雅仪闻言颇为懒散地勾了勾唇，“她准备明日开始便演一演。直接一路从梵遣打回来。”
　　“演？”余姝有些好奇起来。
　　“她要打一个清君侧的旗号打回来，”傅雅仪缓缓说道：“自梵遣到坍元，消息滞后性很强，她要从那里便开始让大皇子挟持妲坦王，苛延前线军粮，中饱私囊，致使前线战败这个半真半假的谣言传开，然后她‘被逼无奈’清君侧回坍元。”
　　“任野婧在军中和百姓中威望很高，这消息一旦成形，口口相传下，假的也能成为真的，她也能够有了正当理由清君侧，夺王权，只要拿下了大皇子和妲坍王，还不是她说什么是什么？”
　　傅雅仪显然有些疲惫，说完这段话后难得呼出口气，半阖着眼把玩了几下手中的白玉烟杆。
　　“那我们要做什么？”余姝等着她下令。
　　“明日开始，傅氏埋藏在妲坍的钉子便帮任野婧撒这个谎，务必跟随她的脚步制造舆论，让她的手下能够顺利接受自梵遣到坍元这一路的城池，也免得再霍霍更多百姓了。这件事交给你来办，两日后人音应该能够带任野婧订购的武器与她汇合。”
　　余姝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傅雅仪随即又给了她另一份文书，那上头记录的是素儿坦希地宫建设人员的详细资料，一共一百三十二人，用狷狂的行书腾好，显然是傅雅仪自己的手笔。
　　“这段时日你顺便找找这群匠人的后人，看看有没有能带回落北原岗用一用的。”
　　余姝目光有些复杂，她轻声问道：“夫人，您是想在落北原岗也建一座地宫吗？”
　　“嗯，”傅雅仪点了一下头，她说起这件事面上倒是少了些严肃，只淡声说道：“我想到了另一个生意，打算试一试。”
　　“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傅雅仪没有隐瞒，“一座地下钱庄。”
　　可仅仅六个字已经让余姝豁然开朗想到了许多，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思虑傅雅仪是否想建地下兵工厂，可是一座地下钱庄却是完全的神来一笔。
　　傅雅仪手下生意涉及的范围极大，而兵工厂此刻也已经到了饱和状态，再多建一个地下兵工厂便会出现很大的空置情况，而傅雅仪至此尚未涉及的最大产业实际上是金钱方面的产业。
　　因为傅雅仪手下的产业本就惹人注意，若再多一个专注于财产交易的产业那更是容易被官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可现在新的火铳已经研发成功，若是再有了绝对隐蔽的场合那就大为不同了。
　　她们并不一定要发行可流通银票，反倒可以作为女子商会中心，起到财务存储作用，落北原岗的女商户便可以是第一批客人，到时候还可以请葛蓝鹭和柯施等资产破丰的人担保率先储入钱财，也可以招引部分商户加入投资，转分分红提高可信度。未来这还可以分担部分属于千矾坊的职能，令人不用再躲躲藏藏做生意。余姝几乎能够一路想到这独特的钱庄建成后的繁华场景，谁能想到地下还能深埋一个大型钱币交易场所呢？
　　余姝从自己的延想中回过神时便见着傅雅仪正侧躺在小榻上，手肘曲起，撑着脸侧，有些玩味地看向她，“在想什么？”
　　余姝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在想夫人的野心。”
　　“也可以是你的野心，”傅雅仪完全相信余姝能够理解自己想做的事，点明道：“若是成功，你也是创立者。”
　　余姝闻言眼底瞬间涌起了点点亮光，她早已因自己想象出的商业卷轴而兴奋，此刻更是仿若共享了傅雅仪那铺天盖地的野心，有些难以自控的期待起来，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哪怕回了落北原岗日子也不会平淡下来，傅雅仪永远在前进的路上，而余姝也会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好呀，”她笑了笑，“到时我可不会与夫人客气。”
　　傅雅仪扬了扬眉，“这么高兴？”
　　余姝坦然点头，“对啊，很高兴。”
　　事业上的开拓带来的兴奋与旖旎春梦中带来的兴奋是完全不同的，野心从来不是谁的代名词，余姝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这样野心勃勃。
　　她看一眼傅雅仪面上的倦怠，轻声说道：“夫人，您要休息吗？”
　　傅雅仪反问道：“我休息，你替我处理文书吗？”
　　余姝看了一眼桌面上还高高堆砌的文书，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笑着点头道：“可以啊，但是夫人要答应我一件事。”
　　傅雅仪闻言倒是来了点儿兴趣，“什么？说说看。”
　　“现在还不能说，回落北原岗之后吧，我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必然是夫人可以接受的，夫人若是答应，莫说这些文书，明日后日我都可以过来帮着夫人一块儿处理。”
　　傅雅仪上上下下打量过她，却也没什么锐利，反倒仍旧懒懒散散，最终只点点头，“行啊。”
　　“那你处理吧，”她干脆地在小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平，阖着眼说道：“也不用明日后日，便今日，替我看了，明日开始好好将我交代的事先做了就成。”
　　余姝眨了眨眼，挑了条傅雅仪常坐的太师椅在桌案前坐下了，没忍住低声问了句，“夫人，你这么信任我啊。太子理政还要先给皇帝过目呢。”
　　傅雅仪眼睛都没睁，声音淡淡：“你是我调教的，有什么处理不了。你是在怀疑我吗？”
　　这句话狂妄至极，又给了余姝无限的信任，反倒令余姝咬了咬唇，压住上扬的唇角。
　　身后的傅雅仪渐渐陷入了睡梦中，一床小毯盖在她身上，衣袖被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面容上的凌厉和冷淡削弱许多，反倒多了几分无害的模样，哪怕知道是假象，余姝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眸光轻闪。
　　傅雅仪大概也不会想到，余姝在想要她答应一件事时心底想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以下犯上且僭越的事情。
　　余姝做的梦越多，便越蠢蠢欲动。
　　总想再发生点什么。
　　后续几日整个傅宅都忙碌起来，孟昭忙着往返于吉尔斯卡那沙漠间，既要修复神女像后的机关，还要带傅家的人前去清空密道内的大部分财产以及文书，在这一点上傅雅仪也完全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压根不怕孟昭会中饱私囊，便随她去了。这一回因为工程较为浩大，也没有再从坎金柔的府邸出去过，而是暂时移动到了坍元城外傅雅仪新租下的宅院中，派人持火铳把守，以防城外流民发现。
　　余姝则忙着替任野婧造势，她和傅雅仪的推测并没有错，和战书的到来令大皇子越发感觉自己占到了优势，那几日的朝堂基本都以批判任野婧为主题，他在朝堂上狠狠斥责了这一次战场中任野婧的错误，并且请求妲坍王严惩以示重视，中途任野婧方的势力完全沉默噤声，可这并没有激起大皇子的警惕，反倒加剧了大皇子的猖狂，令他越发觉得优势在自己。可他并不知晓，远在梵遣之外，他贪墨军费延误军机的证据已然传遍，却又被好好压制在了任野婧行进的城池内。同时任野婧在被自己的下属呈上这一份证据后直接三问大皇子要求一个解释，只是很可惜，大皇子并不知晓这件事的严重性，更不知晓这件事早已在任野婧走过的地方人尽皆知，他选择派人前去毁尸灭迹，结果被早有准备的任野婧捉了个正着。那细作第二日便改了口，当着任野婧整个军营的面痛陈大皇子所做过的混账事，并且表示愿意投奔任野婧作为证人指正。同时他还对朝堂中的局势提出了一点疑虑，直言妲坍王曾亲口说过自己属意任野婧，可现如今却对任野婧步步紧逼，他怀疑大皇子暗中挟持了妲坍王。
　　此话一出立马挑起轩然大波，任野婧嘴上说着自己不愿相信小人谗言，厉言手下不得妄议王兄，挑拨兄妹感情，手下谋士劝了几轮才劝住她受诏令回王都的愚忠想法，让她写了信前去王庭问询。
　　九月二十，妲坍王庭收到了任野婧的信件，里面厉言痛问大皇子是否贪墨粮草延误军机欲置妲坍于死地，欲置姊妹于死地，又附上民间大肆传扬的贪墨证据，同时询问他是否暗中挟持了妲坍王。
　　信件极尽真情流露，令任野婧宛如一个万般信任兄长的天真妹妹，气得大皇子当日便摔了一套价值千金的墨宝，随即大皇子被宣召入宫，内部传来妲坍王的痛骂，狠狠打了大皇子几巴掌，可随即也发出了一封痛斥任野婧听信谗言的折子。
　　这是妲坍王态度的表明，这也令任野婧彻底下了决心。
　　九月二十二日，任野婧收到了书信，她看过后在烛火边静坐了两个时辰，斩断了自己与父兄的最后一丝亲情，然后烧了这封折子，囚/禁了送信的妲坍王近臣，对外直言自己收到了妲坍王求救的书信，改换旗帜，彻底宣告了前往坍元清君侧的目标。
　　九月二十五日，任野婧连破七城，她还未曾到达，三公主乃正义之师以及民间编排的大皇子挟持王上等十二桩罪行的言论便已甚嚣尘上，人尽皆知，大多城防见着了任野婧的威势未战先怯，干脆地开城门迎她进入，百姓夹道相迎，在王庭还未反应过来前，便已经快到了坍元城门前。
　　自任野婧开始的那一日，拓丽便开始静静等待，甚至不再与余姝插科打诨，她坐在小小的凉亭中一日日看自己母亲的前进路线，默默整合了三公主府留在城内的势力，然后在任野婧打到坍元城的前一日，回到了三公主府，并且秘密会见了可按儿，余姝全程戴上面罩陪同。
　　头顶亮起白亮的月光，越是深夜，越是寂静。
　　拓丽这个天真且肆意的小姑娘仿若在她母亲不在的日子里飞速成长着，此刻竟也隐隐有了属于王室的端肃沉凝，直到可按儿领命前去带兵后，拓丽面上才露出一两分紧张来。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轻声对一旁的余姝说道：“我其实很怕出问题，但我知道，我一点儿问题都不能出，一切都等明日见分晓了。”
　　余姝陪她碰了一杯，笑道：“你母亲都走完九十九步了，就剩你这一哆嗦了，有什么可慌的？”
　　拓丽面上紧张不减，幽幽道：“那是，赌上身家性命造反的又不是你。”
　　余姝但笑不语。
　　因为拓丽说的很对，赌上身家性命造反的不是余姝，并且整个傅氏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她们没有任何能够再插手的余地了。
　　今日若不是拓丽恳求，她也不会陪拓丽前来。
　　孟昭作为引导已经在吉尔斯卡那沙漠边等候，早已到了坍元的林人音正在坎金柔的府邸前守候，等待里应外合。
　　傅雅仪坐镇傅宅中，准备随时处理紧急发生的情况。
　　这样完整的布置，任野婧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小。
　　拓丽没有非要余姝说话的意思，她只是不知道这些话能够和谁说，所以只能跟余姝这个她最熟悉的同龄人说，与余姝斗嘴了两句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可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拓丽没有说话，余姝也没有说话，两人在三公主府枯坐了一整宿，直到旭日东升，浅黄的金光洒落人间，城外终于传来任野婧的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
　　城门口的流民见着了任野婧仿若看到了希望，竟也夹道相迎，一直将她迎到了城门下。
　　拓丽披上了自己的甲胄，提起这么些时日不断演练的长刀。
　　公主府的一千四百余兵众已然集结到位，沉默着站在他们的小主人身后。
　　余姝第一回见着拓丽这样正经且肃穆的神情，与她身后的兵众仿佛融为一体，目光锐利，抬手一挥，众人打马向王宫而去。
　　今日本该是休沐，可连日来任野婧的高歌猛进令妲坍王勒令所有官员皆住卧于王庭中，不得离去，他发下无数道批驳任野婧是谋逆反贼的文书，却已在先入为主的各方前失去效力，归顺任野婧的城池尤其还要对外宣称接收到的为伪造文书，这更令妲坍王气得在大殿上发了好一阵火。
　　昨日任野婧快到坍元城前的消息早就传到，可按儿在拓丽这处密会后便奉大皇子之令点了兵力前去拱卫王庭，而这张王牌也成了拓丽顺利扣开王宫大门，几乎没有任何阻拦地杀到大殿前的底气，并且成功在午时之前围住了整个议政殿。
　　她站在气派的议政殿前，仰头看向头顶那书写的“浩然正气”几个鎏金大字，对身旁的余姝说道：“小时候我也被爷爷抱过，他指着那几个字告诉我，让我今后做个正直有底线的人。”
　　“我母亲颇为肆意，不愿成亲，一个人生下我后便继续征战，那时候我被王室宗亲偷偷骂过没爹的野孩子，是爷爷牵我到议政殿前对我说他的金枝玉叶用不着什么爹，正好他喜欢孙女，让我别叫他外祖，便称爷爷最好。”
　　“可是他知道我摔傻了的时候很开心，知道大伯将我卖去为奴后不发一言，知道大伯克扣我母亲前线粮草后轻轻放过，”她轻声说：“现在他不是我爷爷了，我不用留情了。”
　　拓丽说这话时，面上的神情很冷，带着极度的决然。
　　这一刻她不必再为了母亲而伪装痴傻，可以尽情在所有人面前展露自己平日里被收起的獠牙。
　　她的脸上沾着刚刚一路杀过来沾染到的血，却站得前所未有的笔直，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干脆地往大殿中走去，她的身后跟随的是身形高大的可按儿和属于她的一队私兵。
　　殿中的妲坍王和大皇子被捆在了一处，其余的大臣大多被束缚着跪在地上，拓丽从他们身前走过，缓缓走到了妲坍王身前，笑了笑，“孙女知道爷爷被大伯所挟持，特奉母命，前来护驾勤王。”
　　大皇子见着了可按儿哪儿还不知晓自己遭到了背叛，挣扎着怒吼道：“我哪里对不起你！你竟敢背叛我！”
　　可按儿的面上满是严肃，义正言辞道：“可按儿誓死效忠王上，听闻王上为大皇子所挟持，特来护驾勤王。”
　　妲坍王苍老的脸色黑了个彻底，咬牙道：“我未曾被挟持过。”
　　拓丽闻言一刀刺进了大皇子的大腿中，顿时鲜血喷溅，她朗声道：“爷爷，你不要害怕，胆敢挟持你的乱臣贼子已然待法，母亲马上就能攻破大伯设下的防线前来护驾！”
　　与她话语一同出现的，还有大皇子的哀嚎，他恶毒而怨恨的目光望向拓丽，痛得说不出话来。
　　拓丽却走近了几步，咧了咧唇角，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大伯，这是你算计我的利息，咱们之间还没完呢。”
　　“竖子尔敢！”妲坍王瞳孔微缩，气得胡子都颤了几颤，“你们这是谋逆！”
　　“爷爷可不要乱说，”拓丽用清脆而年轻的声音，笑嘻嘻说道：“我与母亲可是奉命前来护驾的，这是全妲坍的人都知晓的事。”
　　妲坍王闻言眼前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起来，他环顾四周，见到的是自己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大儿子，是屈辱地跪在地上没有一人敢为此时的情况反驳的臣子，是已经倒戈的武将，还有他曾经多次试探确认已经痴傻的外孙女。
　　没有哪一刻让他比现在更加绝望无助。
　　“牝鸡司晨！”大殿中终于有人高昂着头指责道：“小殿下你可知你这是反贼做的事！渡什妲坦和谈在即，如此动摇国之根本，难道你们要成为千古罪人不成！”
　　好！骂得好！
　　妲坍王抬眼看去，眼底多了一分光亮。
　　有了这一人开口，便有了更多人敢于开口，任野婧若是上位，要清算的人不少，利益相关，在有人打头后容不得他们不开口。
　　殿内立刻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唾骂声。
　　“假传圣意，实在是混账行为！”
　　“前线兵败一事本就该三公主负全责，此般作为是心虚吗？”
　　“我们誓死效忠王上，誓保大皇子，你们难不成还要将我们通通杀了不成？”
　　拓丽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冷然扫过殿下那半数人，还未曾开口反驳，殿前便已经传来一阵几乎可以堪称地动山摇的脚步声，然后整齐一致停在了门前。
　　刚刚还嘈杂的大殿为这样的威势所摄几乎立刻噤了声。
　　在这样的寂静中，门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重甲的任野婧，她明明面上带着浅笑，正闲庭信步走进来，可身上所散发的威压却压得跪在地上的臣子们有些喘不过气来，本就寂静的大殿更是针落可闻。
　　任野婧一直走到了妲坍王面前，细细打量了一下一旁的女儿后才扬声道：“儿臣任野婧，救驾来迟，还请父王见谅！”
　　妲坍王睁大了眼，可那眼底怎么瞧都彻底灰败起来，那是察觉到大势将去的绝望。
　　若是拓丽还有群臣敢于唾骂，可面对威势赫赫的任野婧，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足矣令群臣缄口，深深俯下高傲愚蠢的脑袋。
　　他与面前言笑晏晏的三女儿对视，终究还是无力地跌倒在了自己的王座里，再无法发出哪怕一句辩驳。
　　他闭上了眼，握紧了王座扶手，咬牙道：“三公主任野婧，救驾有功——赏！”
　　傅女士：是的 我想开个银行和证券交易中心。
　　主打一个全方位多层次覆盖式发展，从决定到西域开始，傅女士已经效率奇快的进军酒业、屠宰业、金融业，未来还有一个已经预定的出版行业。
　　咱就是说要不她能做大做强呢，真·生活处处是商机。
　　西域副本快结束啦，其实这本书偏群像一点，就是非常忍不住想写不同的女性角色，但是傅女士和姝宝还是绝对的第一主角，咱们尽量早点开下一个副本把窗户纸戳破放上日程嘤嘤嘤


第58章 同眠
　　任野婧比所有人想象的来得都要快一些。
　　她在坍元城墙前作势强攻，她手下的分战小队却早已在昨日便提前到了吉尔斯卡那沙漠前，在孟昭的带领下穿过密道直接进了坎金柔府邸。
　　早就守候在府邸前的林人音带人与她们里应外合，飞快控制住了坎金柔府上的家眷们，然后放这千人小队出府，一路潜行到了城门前，直接杀了城门守卫，打开了坍元这扇自建成起，便从未被击溃过的大门。
　　城内的府卫抵抗者并不算太多，第一是因为宫内早已被拓丽控制，送进去的消息没有出来，也就没有人下令守城，第二便是因为任野婧手下军队纪律严明威势吓人，令城内本就没什么抵抗之心的守卫直接投降。
　　这一举动对妲坍王和大皇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可对城内百姓和守卫来说却是一件大好事，他们不必成为王权斗争下的牺牲品便是最大的好处。
　　议政殿内最顶端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金色鹰隼，有着锋锐的爪子，平日里仿佛代替最高权力拥有者垂首监督这权力核心之地的官员，可今日却是这每五十至百年就要出现一次的血腥王位斗争的见证者。
　　任野婧站在原地抬头与那只大鹰对视，又低头扫过正躺在地上，大腿鲜血直流的兄长，笑了笑。
　　“多谢父王，这么一出，想必父王被吓到了吧？可要前去休息，这里的一切儿臣可代为处理。”
　　妲坍王抿紧唇，嘴边的皱纹仿若一条天壑，短短几瞬竟然好像又苍老了整整十岁一般，他已经无力反抗自己的女儿，那便只能迎着她略带威胁的笑，哑声道：“那就多谢我的好女儿了。”
　　任野婧冲身后几个高大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他们立马走到了妲坍王身旁，护送他往外走去。
　　任野婧朝他的背影俯下身，朗声道：“儿臣恭送父王。”
　　待妲坍王的背影看不见后，她直起身颇为冷淡地再看了一眼地上的大皇子，吩咐道：“即刻羁押乱臣贼子，等候我父王处置，宫中大臣需率先调查哪些与此次大皇子谋逆案关联，调查过后方可遣散归家。”
　　地上跪下的大臣深深叩着头，有几个不服的想出头，却也被身旁同僚拉住了衣袖，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他们完全相信若有人再提出异议，任野婧说不定会直接扣上谋逆的罪名，将出头之人当场斩杀。
　　三公主的凶狠之名人尽皆知，无人敢方面触怒于她。
　　殿内很快被任野婧的亲卫清掉了大部分人，文官武将大多被踉跄着推出门外去。
　　任野婧令人寻了条大椅放在王座旁，这才有闲心看向拓丽和余姝。
　　“做得很好，”她毫不吝啬地冲拓丽笑起来，“我为你骄傲。”
　　刚刚还强撑一脸肃穆的拓丽眼睛亮了亮，那是压不住的愉悦，若不是场合不对，她说不定还想扑到任野婧怀里狠狠滚两圈让她多夸两句。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她也只能咬着唇，笑道：“母亲谬赞了。”
　　任野婧拿绢布擦干净自己的手，这才在拓丽头上摸了两把，“辛苦你了。”
　　拓丽头顶并不算干净，她从脸到手都满是血，城内守卫不抵抗，宫内的守卫却是抵抗的，哪怕有可按儿的帮助也杀了不少时间才杀到的议政殿前，但任野婧没有半点嫌弃，只说道：“你领着我们贵重的客人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晚些再进宫来。”
　　余姝面上戴着面纱，对任野婧投去一道感谢的目光，这是谢她没有说破自己的身份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毕竟这是妲坍内部的权力斗争，余姝这个名字代表着傅雅仪的利益，一旦被人知晓，怕是要给傅雅仪带去不少麻烦。
　　“晚些时候我再去拜访你家家主。”任野婧对余姝说道。
　　余姝点点头表示应了。
　　拓丽有些不想走，可她又看看余姝，犹豫几瞬，最终还是乖乖点头。
　　“母亲，那我回家等你的宣见。”
　　说罢，她便拉着余姝往殿外走去，而殿内的任野婧已经开始大肆赞扬可按儿这等有功之臣了，等待她去做的事还有很多，几乎没有什么喘息的时间。
　　殿外的天蓝得似一块玉，没有半点瑕疵，也没有一块云朵点缀，太阳刺得人眼睛有些疼。
　　拓丽眯了眯眼，遣人寻了两匹马来，两人一人一匹，飞快上了马，一直到出了宫门前，拓丽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面上又恢复了平日里带点天真的笑容。
　　两人也没有提起宫里的乱事，就这么驾着马自平日里繁华此刻却颇为冷清的街道前走过，最后在傅宅与三公主府前的岔路分开。
　　拓丽是真的要回府休息，而余姝却是要前往傅雅仪处回禀。
　　任野婧夺权的行为比想象中更加顺利，现在基本已经完成了她们初期所设想的一切，那么接下来想必在妲坍也待不久了。
　　她数了数日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离开落北原岗将近三个月了，若能够在十月中旬前返程，那说不准可以在年前回到落北原岗，还能同念晰几人一同过个年呢。
　　这么一想，余姝也有了几分兴奋，快步朝傅雅仪的院子走去，只见林人音早已到了，正在大快朵颐，见着了余姝连忙招招手，“姝宝，快来，夫人请客犒劳呢。”
　　余姝连忙走过去，见着的是一桌子坍元美食，光肉菜就有七八个，而且大多是余姝所喜爱的菜色。
　　有侍女从一旁拿了碗筷过来放在了余姝面前，又拿了脸盆给她净了手。
　　随拓丽一路，她基本就是起个陪伴作用，为了不用回来后还要沐浴，她特意在外头还披了个挡味儿的外套，此刻只要将外套一脱，那股皇宫里残忍的血腥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可真是饿死了，”她毫不客气地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道：“任野婧刚刚说晚些时候来拜访夫人。”
　　傅雅仪自余姝进门开始目光便一直在几份文书上，此刻闻言也并没有将目光挪开，只淡声应了句，“可以。”
　　余姝好奇地将目光移过去瞧了瞧，却发现那竟然是自己五六日前写给傅雅仪的关于素儿坦希地下密道的工匠的信息，这几日大概是因为任野婧的事，傅雅仪并没有时间瞧，趁着现在赶紧看一看。
　　余姝在替任野婧前行的第一座城池造完势后熟能生巧，开始套路化，也就有了时间去趁乱搜寻工匠们的后人，直到前几日才按需寻了二十八个可用之人，暂时先将文书交给傅雅仪，只待傅雅仪看过之后便可以开始谈谈将这些人带回落北原岗的条件了。
　　过了没一会儿，傅雅仪便将手上的文书递交给余姝，“瞧着可用之人我做了批注，这几日便与这些人谈妥，然后在我们回程后直接带回去。”
　　余姝好奇道：“我们已经定了什么时候回去吗？”
　　傅雅仪摇头，“还没有，但是要尽快。”
　　尽快并没有什么时间限制，实际上要尽快也是因为傅雅仪收到了文嬷嬷传来的消息，说是老太太自入夏后便时常心焦气躁，还晕了几回，越往后身体越不好了些，请了大夫看过后说是可能就是这几个月了，若调理得当说不定能撑到明年三月。
　　若是王老太太真的要驾鹤西去，傅雅仪送她最后一程是一回事，可王老太太本身关系着的事也并不少，王家的亲戚妯娌在落北原岗还算多，在她死后很可能会趁着傅雅仪不在而抢占王老太太的财产，若是被不小心挖出来些什么，那颇为麻烦。而能够光明正大阻拦他们的想法的也就只有傅雅仪，不然她手下任何一个人都天然在礼法之下，无法名正言顺镇压这些人。傅雅仪什么都不用做，仅仅站在那里都足以成为威慑。
　　不过这件事也不算非常紧急，实在不行，不那么名正言顺也没事，反正还有个魏语璇在呢，只要能守住王老太太的产业，到时候傅雅仪回去顶多麻烦点再处理一波王家人就行了。
　　余姝表示了解。
　　这顿饭余姝和林人音吃得颇为惬意，是这么段日子以来难得吃的一顿安生饭，吃完之后林人音摸了摸肚子，打着哈欠和两人道别道：“夫人，姝宝，我先去睡会儿，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安生觉。”
　　说罢她便摇摇晃晃起了身。
　　余姝看她打哈欠，不知怎么的，那些困意也不知不觉涌了上来，托着腮说道：“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我也想睡去睡一觉。”
　　傅雅仪闻言掀起眼，“昨日没睡？”
　　“嗯啊，”余姝点头抱怨道：“昨日陪拓丽枯坐了一整夜呢。”
　　这句话带着浓浓的鼻音，仿若在撒娇一般。
　　“我倒是确实有事，不过你若是困可以先去睡。”她提醒道：“不过日落前最好醒来，我还要带你出去有些事。”
　　余姝看了看日头，现在起码已经快未时末了，她再走回自己的院子里也要两刻，睡不了三个时辰便要重新醒来回傅雅仪这里报道。
　　她四处瞧了一阵，突然说道：“那我不回院子里，夫人你再让人搬张小榻来吧，我在这里打个盹儿。”
　　这个倒是也行，傅雅仪没什么意见，很快便有侍女搬了小榻前来。
　　余姝直到躺到了榻上才想起来自己脑子一热提了个什么样的要求，她躺着，傅雅仪坐着批公文，这正常吗？
　　这不就相当于领导夹菜她转桌子，领导讲话她趴桌案上睡觉吗？
　　哪怕傅雅仪再怎么宠她，这还是有些奇怪的。
　　可说出去的话已经不好收回，余姝咬了咬唇，拿小毯盖住脸，看了坐在桌案前的傅雅仪两人，飞快被对方捕捉到了这状似不经意的目光又吓得赶紧收回来装睡。
　　“你有什么事？”
　　傅雅仪淡声问道，“如果睡不着可以来帮我把剩下的文书看了。”
　　这话让余姝连忙说道：“没事没事，我就是瞧着夫人太累了，想多看几眼。”
　　傅雅仪：“怎么？你多看几眼还能帮我减少些疲惫？”
　　余姝：……
　　被阴阳怪气了余姝也不慌，她早已习惯了傅雅仪时不时的阴阳怪气，干脆问道：“夫人，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会儿啊？”
　　傅雅仪回答：“我一共只有两张榻，在你之前林人音穿着一身脏衣服在其中一张上躺了半个时辰被我丢去洗了，怎么，你是准备让给我，自己睡地上吗？”
　　余姝闻言愣了愣，她咬了咬唇，脑子又一热，突然说道：“那这榻很大，又不一定非要睡地上。”
　　说完她就开始后悔了。
　　傅雅仪洁癖和独占欲很高，并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什么，当然余姝也是一个这样的人才能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傅雅仪也是这样的人。
　　她能分享给傅雅仪是因为对方是她的上司，而她又对对方心理有鬼。
　　可是傅雅仪并不一定这样，她并不确定傅雅仪对自己有没有什么心思，又或者这些心思足部足够让傅雅仪应下这件事。
　　这么想着她又睁着眼睛欲盖弥彰道：“在家中我与念晰姐姐也常常待在一张床上休息，夫人若是不介意也可以一起的……”
　　水榭中一时寂静了几分，就在余姝要再说点什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傅雅仪却放下了笔朝她走来。
　　余姝顿时磕巴道：“您、您干什么啊？”
　　傅雅仪一边褪去身上的外衫，一边玩味地扬了扬眉，“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余姝张了张嘴，最后目光落到了她眼下的乌青上，只低声说道：“可是我也刚刚从宫里回来还没换衣裳哦。”
　　“哦，”傅雅仪此刻已经直接躺上了榻，小小一张榻顿时变得拥挤了些，两人几乎连手臂都紧紧贴着，她闭上眼睛淡声说道：“你和人音不一样。”
　　余姝耳根发红，到底没忍住小声问道：“哪儿不同啊？”
　　“你是我亲手养成这样的小姑娘。”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不知道哪个字眼戳中了余姝，令她心口砰砰直跳起来，此刻她竟然也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嘟囔起来，“夫人您明明带了许多的小姑娘。”
　　“别人哪儿有你不省心。”傅雅仪轻嗤一声，“哪怕是念晰都比你省心太多了。”
　　余姝并不觉得自己不省心，她明明超级自觉，超级努力，工作超级专业，总能帮傅雅仪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颇有些不服气，张嘴欲言，却反被傅雅仪一把捂住了嘴。
　　“你若是真想睡一觉，不如快点闭嘴。”她缓缓说道：“如果不想睡就去替我将下午本来要看的文书看了。”
　　余姝眨了眨眼，显然她并不想再看任何让人头疼的文书，当然，她也并不是很想闭嘴。
　　于是她张嘴，贝齿轻磕，咬上了傅雅仪凉而软的掌心。
　　傅雅仪只觉得自己的掌心像是被什么幼兽报复似的啃噬而过，力道并不算大，反倒更像撩拨人心的舔舐，令她忍不住收回了手。
　　余姝满以为自己报复成功，下一刻便被傅雅仪捏住了下巴，面前的女人气压略低，点漆的眼深深看向她，“你以为人音念晰她们敢做和你一样的事吗？敢和你一样没分寸地闹腾吗？”
　　她慢条斯理抬手顺着余姝的下颚轻轻摩挲而过，近乎俯在余姝耳边低声说道：“我是不是将你娇纵太过了些？”
　　余姝的耳垂被傅雅仪呼出的热气掠过，红了个彻底，而下巴被抚摸的感觉更是令她直接从被触碰到的地方直接麻到尾椎，她眼底不自觉浮起一层雾气，气短道：“夫人，我错了，这回真的睡了。”
　　傅雅仪吓唬够了，也就真放开了她。
　　大概是太累了，加上刚刚那一番闹腾，余姝竟然飞快入眠了。
　　傅雅仪阖着眼，躺在她身侧勾了勾唇角。
　　她并没有瞎说，她救过那么多姑娘，只有对余姝最上心，也只有余姝最废心思，让她一步步变得自信飞扬，让她一步步按自己的心意成长，让她在自己的羽翼下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哪一件事都是要耗精力且小心翼翼的。
　　若不然哪儿来现在这样一个嬉笑怒骂生机勃勃的余姝。
　　但是这些并没有必要和余姝一点点掰扯清楚，她简直太了解余姝了，当面闹闹腾腾，羞涩紧张，一觉睡醒后这些情绪便都抛去脑后再不记起了。这是独属于余姝在情绪上的钝感，除了抄家灭族这样痛彻心扉的大事，很多小事她都懒得记下。
　　现在这么一场小小的玩闹说不准她自己睡醒之后稍微做一会儿心理建设便觉得没什么了。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一次又一次失去分寸离傅雅仪越来越近，哪怕防都防不住。
　　若有一天近得收不住。
　　傅雅仪眸光微闪。
　　那便等到收不住的那天再说吧。
　　难得的，每天脑子里要思虑无数事的傅雅仪有些懒得再想这件事要如何做，干脆地顺其发展算了。
　　反正她也不反感余姝的靠近，按余姝这样胆大但发现害怕时见好就收的模样真要出什么事也得很久很久之后了，那时候足够余姝彻底成熟起来。
　　这么想着，同样疲惫的傅雅仪也缓缓入了梦。
　　余姝醒来时落日的余晖正挥洒而下，透过轻纱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睡醒前邀请傅雅仪一起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边，发现旁边早就没人了，连忙坐起身来，便见傅雅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在桌案便接着看文书，见她醒来的动静这才抬头，淡声吩咐道：“醒了就去换套衣裳，随我出去。”
　　余姝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大概方才睡得太沉了些，此刻面上仅凭热度便能感受到两团酣眠后的红晕，她反应慢半拍地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又想起睡觉前傅雅仪说的那句“你是我亲手养成这样的小姑娘”，抿了抿唇，偷偷瞄了桌案前的女人一眼。
　　可她看不出任何异常，这句话就仿佛傅雅仪随口一说，说过后也没什么痕迹了。想听第二遍那自然是没有可能的。
　　“怎么？”傅雅仪仿佛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眸光落到她脸上时令人油然而生一种被看穿看透的感觉，余姝连忙爬起来，胡乱摇摇头，进了里屋去换了身早就为她准备好的衣裙。
　　她站在屋子里有些懊恼，主要是懊恼于自己胆子小，轻易便被夫人眼神吓住，明明平日里她总在跃跃欲试想瞧瞧惹恼了夫人后还会给她些什么惩罚，今日眼瞧着有颇好的机会，结果她自己反倒怯了，服软时比谁都快，嘴和脑子没有一个正常的。
　　她深吸一口气才将这股懊恼压下来，再抬头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竟然是一套黑纱覆面的深紫衣裳。
　　一般来说余姝是不会穿深色的衣裳的，她偏爱浅色鲜艳的颜色，但这尺寸显然是傅雅仪特意给她做的，并且是特意让她穿好了随她一同去办事的，这让余姝有些好奇起究竟要做什么来。
　　待她换好衣裳出了门，傅雅仪恰好也已经命人收拾了桌面，站起身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余姝走到傅雅仪面前，困惑道：“夫人，我们究竟要去做什么啊？”
　　傅雅仪手里摩挲着白玉烟杆，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有侍女来报说是已经套好了马，只等两人过去了。
　　于是傅雅仪便干脆示意上了马后再说。
　　经过小半日的整顿，坍元大街上渐渐恢复了些烟火气，行出富人区后也就渐渐能听到喧嚣的人声，余姝挑开帘幕看向外头，等看够了热闹才放下来。
　　傅雅仪说道：“我们去恺金寺。”
　　余姝瞬间想起了上回拓丽带她和月娘几人前去恺金寺吃的那几碗斋饭，下意识舔了舔唇。
　　“咱们去那儿干什么？”
　　傅雅仪指尖闲散地点着膝盖，淡声说道：“去找一位匠人后代。”
　　余姝交上她所寻到的匠人名单后傅雅仪其实匆匆扫过一眼，只是看得不仔细，挑了几个名字有些耳熟的去遣人瞧了瞧，这一瞧就瞧出了个颇有点小名气的人才。
　　实际上也是一件巧事，那人的名字傅雅仪恰巧听葛蓝鹭提起过。
　　葛蓝鹭向来肆意妄为，死了丈夫后更是直接放飞自我，在做生意的过程中最爱交朋友，甚至可以说红颜知己遍天下，可她的心是一片海，基本相处时乐乐呵呵，走了之后就基本不记得人。
　　这一位便是葛蓝鹭难得提起过的。
　　说是她游览到渡什时碰着的朋友，实在是个妙人儿，表面看上去端庄娴静，实际上却狂野至极，与葛蓝鹭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她和她一同走遍了从渡什到妲坍的一整条路，中途见着过这人那一双天赐的巧手，实在是雕刻什么什么便栩栩如生。
　　这人以修缮雕刻佛像为生，对外宣称自己是佛前使者，可闻佛音，可令残损佛像焕然如新，实际上在西域也颇有点名气，许多后来出名的寺庙佛像都是她修缮的。
　　用葛蓝鹭的话说，这人极为好酒好玩乐，行踪飘忽不定，仿佛没什么定所，得有大买卖才能寻到。
　　于是前几日傅雅仪遣人调查后干脆地花了重金委托恺金寺的方丈替她对外寻摸一个能修缮佛像的能人，修一修庙中的慈航真人像，以作善行。
　　没成想这人竟然正巧就在坍元城内，立时便被勾过来拿赏金了，不止如此，她还要求自己只白日修佛像，夜里她要去畅春楼听曲儿吃酒，傅雅仪为了稳住她倒是应了，可是她还是低估了这人的手艺，哪怕只白日工作三个时辰，通宵玩乐一整夜也在今日便将那老旧的慈航真人像修复，准备再玩一夜便离去了。
　　傅雅仪这才不得不领着本就负责这事的余姝先过来一趟看看人。
　　事儿刚说完，两人便到了恺金寺门前。
　　此刻天刚落晓，香客少了大半，往日门庭若市的恺金寺反倒真多了几分清幽，熟悉的斋饭香气飘在空气中诱得人咽口水。
　　傅雅仪扫了一眼余姝，对前来接引两人的小沙弥说道：“劳烦去将赦赫丽姑娘请来我的厢房，再端两碗斋饭来。”
　　那小沙弥挠了挠头，有些无措道：“今日赦赫丽女善人说她的工事已完成，谁都不准再吩咐她做什么，除非给她白银百两，否则一切免谈。”
　　傅雅仪眉头略挑，倒也没有觉得这人过于肆意，丢了锭银子给小沙弥，“那劳烦将这块银子给她，与她说想要白银百两来我包厢自可得到。”
　　小沙弥应了声好，又吩咐了别的师弟带两人去了专属于傅雅仪的包厢，又端了两碗斋饭上来。
　　“夫人你怎么好像与这里头的沙弥都很熟悉？”余姝问道：“还有恺金寺的方丈也认识您吗？”
　　傅雅仪把两碗饭都推给余姝，回答道：“他们不是认识我，是认识我捐的善金。”
　　余姝闻言没忍住笑出声来，“看来哪儿都有只认钱的和尚啊。以前在扬州我也碰着过这样只看钱不看人的和尚呢。”
　　说着她捧起一碗斋饭也不客气直接吃了起来。
　　吃完一碗之后又瞄了眼桌上的另一碗，心底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后还是捧着又吃起来。
　　一直等到余姝都将斋饭吃光，赦赫丽才姗姗来迟。
　　她浑身没骨头似的跟在那小沙弥身后，手里拿着银子上下抛来抛去，一身黑色的端肃纱衣，可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随意与懒散，一张脸艳丽非常，眼神深邃，鼻梁高挺，是标准的西域人长相。
　　直到进了门她才掀起眼皮瞧一眼里头坐着的两人，笑眯眯拱手行了一礼后说道：“不知二位请小的前来有何贵干？”
　　傅雅仪倒是也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将邀请她前去落北原岗这一目的说了。
　　赦赫丽听到落北原岗四个字眼底露出一抹怀念来，倒也没有立马拒绝，她思索了一瞬后没有问要去落北原岗修缮什么，反倒说道：“去落北原岗也不是不行，但我几个条件。”
　　傅雅仪喝了口茶，淡声道：“你说说看。”
　　赦赫丽将手上的银锭子随手丢到了桌面上，挑了条椅子坐下后指了指傅雅仪，“第一个条件，我想要这位姑娘陪我去畅春楼听曲儿喝酒。”
　　她的话音落下，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中。
　　余姝目光复杂地看了眼面前满是异国情调的美人，又看了眼傅雅仪面上逐渐升起的熟悉的玩味笑容，在心底默默替赦赫丽捏了把汗。
　　可是她这把汗还未捏完就见到赦赫丽又指向自己，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条件，“第二个条件，我想要这位姑娘明日晚上陪我去放河灯，同游朗嗳桥下的花舟。”
　　余姝：……
　　朗嗳桥是坍元出了名的情人桥，许多小情人时常在那处幽会，妲坍民风颇为开放，对此也并不是太反对，而朗嗳桥下的花舟大多是提供给小情人同游的，当然，这花舟也还有另外一个作用，那就是花舟漂流是场赛事，一般要求一条花舟上坐两人，每日会在戌时整开船，最后率先到达的一只花舟可得三两银子的奖励。
　　余姝多看了赦赫丽两眼，硬是没从她眼底看出半点旖旎下流。
　　赦赫丽想得也很好，她很喜欢傅雅仪这一款美人，所以邀请她去畅春楼听曲儿哪怕只是坐在自己身旁都能让自己的享受程度加倍，而花舟赛的三两银子她也很馋，余姝看上去虽然柔弱些，却也是个年轻力壮的少女，肯定对花舟赛事更加有激情，比较可能帮她拿奖。
　　而本就寂静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傅雅仪睨向赦赫丽，丹凤眼轻扬，几乎一眼便瞧出了面前这姑娘心底的全部心思，她意味深长道：“可以，你的条件我答应。”
　　赦赫丽是傅女士最新物色的996全方位发展打工人，后续会被压榨到想穿回今天抽一把自己的嘴然后赶快跑路的程度。
　　让我们恭喜赦赫丽女士一口气得罪了两个上司


第59章 豪赌
　　畅春楼只听名字就像是一家中原人开的曲楼，里头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琴曲都是一绝，这些年又收容了不少当地的姑娘，将曲艺和琴艺范围进行拓展，称得上是东西贯通，也称得上是妲坦最繁华的曲楼。
　　而历经数十年畅春楼屹立不倒，甚至还越开越红火，无人可在这里头强迫任何姑娘卖身，这里的东家背景实力不用猜都知晓是很庞大的。
　　赦赫丽喜欢来畅春楼除了因为里头的姑娘都过度貌美才艺双绝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安全。
　　按理来说这种场合应该是最容易产生冲突的地方，就像余姝在梵遣都知道要先寻一家花楼方便闹事，可畅春楼却不同，很少有人会在畅春楼里头闹事，大多闹事的最后都会得到教训，并且畅春楼许男客进也许女客进，没有任何偏见，总能让里头的客人都颇为舒心。
　　出门时傅雅仪给余姝准备黑色的衣衫便是为了低调行事，此刻从恺金寺前往畅春楼更是方便了些，用头上的头纱掩面，也压根不会有人瞧出这是何人。
　　在畅春园的女客中有如赦赫丽一般大大咧咧的，也有如余姝傅雅仪一般用纱巾掩面的，都没什么稀奇，更不会惹人注意。
　　刚进了畅春楼，原本格外懒散的赦赫丽便骤然精神起来，甚至还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折扇，颇为风流地扇了两扇，然后流畅且熟捻地进了一个桌位，见余姝傅雅仪没跟上来，还特意招了招手招呼两人快些过去。
　　余姝默了默，“夫人，你确定葛娘子与你形容的赦赫丽姑娘是表面端肃娴静，实际上内心狂野吗？”
　　她怎么觉得赦赫丽表面也很狂野呢？
　　傅雅仪竟也跟着她一起默了默，“大概是有些身为友人的艺术加工的。”
　　她眼见着余姝又要问什么，当机立断道：“走吧。”
　　说罢，便抬步走到了赦赫丽身旁落座，余姝见状也收起了满肚子的腹诽，跟着走了过去。
　　这里的桌台与普通桌台并不相似，大多是方桌，桌前也是酷似美人靠的长椅，在桌子三面围了起来，一条可以坐将近四个人。
　　赦赫丽大咧咧坐在正中间，这里的角度最好，可以瞧见台上表演的姑娘们，她拿着每个桌面上都有的钢铁木鱼，用同样质地的头槌敲上去，便是一阵悦耳悠长的响声，不止她在敲，周围大多客人也在和着台上的曲儿应节奏般敲一敲，这也是一种风雅的乐趣。
　　赦赫丽敲得很带劲，台上的姑娘表演完之后她都会完全不顾及周围人眼光地猛烈鼓掌，十分捧场，也是因为她鼓掌鼓得积极，畅春楼大部分舞娘又极其大胆，下了台后还会特意过来敬她一杯，与她吃酒，在这儿坐了没一会儿，便已经有三四个姑娘过来了，其中有中原风情万种的琴伎，也有西域大胆火辣的舞娘，玩得开心些还会凑过来贴一贴赦赫丽的脸。
　　余姝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哪怕在扬州也没有这样奔放的花楼，她从一开始的沉默逐渐变为了震撼，再然后竟然也有些被这样放纵肆意的氛围带动，忍不住盯着游刃有余的赦赫丽若有所思起来。
　　年轻的小姑娘经不起新鲜事物的引诱，这是任野婧告诉傅雅仪的，特别是拓丽这种看什么都带着些好奇的，一定要严格管教，免得玩物丧志。
　　傅雅仪想了想，余姝自进西域后倒是确实看什么都带着些好奇，但余姝是不可能玩物丧志的，这一点傅雅仪还是颇有自信，可瞧着余姝的眼睛，她反倒好奇起余姝在想什么了。
　　在喧闹中，傅雅仪一把扣住余姝的手腕，淡声道：“余姝，你在想什么？”
　　余姝已经盯着中间的舞池许久了，除了舞台之外，这里还有的就是舞池和赌场，舞池大多是退场后活跃气氛的舞娘和客人们进去伴着乐曲跳舞之地，一旁便是赌场，赌场上既可以选择和驻扎赌场的姑娘们赌，也可以另外开台和不同的客人赌。
　　她眼底确实有些跃跃欲试，可是她并没有听清傅雅仪说了什么，转头便一把扣住了傅雅仪的手，兴奋道：“夫人，回去我也要给千矾坊加个赌场！我刚刚瞧见这里头有几个驻场的姐姐好厉害，一把赢了对方不少钱呢！”
　　傅雅仪意外地挑了挑眉，“你想加到哪儿？”
　　屋内乐声喧哗声太大，余姝不得不凑近些问道：“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傅雅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我问你想加到千矾坊哪里。”
　　“我还没想好，”余姝坦然回答道：“但是总能开一个的！还有赦赫丽姑娘！她揽客肯定一绝！”
　　傅雅仪哼笑一声，“行，准了。”
　　余姝闻言眼底顿时亮晶晶一片，甚至已经开始兴致勃勃拉着傅雅仪构思在哪里可以加一些什么更完备，自从跟着傅雅仪之后她已经对吃喝玩乐兴致少了许多，现在看什么觉得什么能给自己多挣点钱。
　　她们俩在这里聊着，赦赫丽却已经被人灌了不少酒，有温柔小意的中原姑娘坐在她身旁两人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没一会儿赦赫丽便被拉着往赌桌那儿去了。
　　走到半路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人，笑眯眯走回来邀请道：“你们和我一同去前头瞧瞧吗？”
　　傅雅仪慢条斯理整了整身上的黑纱，回应道：“可以。”
　　于是三人便一同进了人数明显多了更多的赌场中，赦赫丽是有目的地的，她的目的地就在她已经连续赌了半个月的牌桌上。
　　这是一副中原传进来的叶子牌，在魏国上流阶层里十分流行，在前些年也跟随商队传进了西域地区，成为有钱人和贵族闲暇时的玩物，畅春楼开发了叶子牌作赌的功能，这里每一把开得都很大，赢便当场暴富，输了说不定赔光身家财产。
　　赦赫丽是玩叶子牌的个中好手，很少有败绩，这几日在畅春楼很是出了一番风头，但她这个人却也留不住什么钱财，每回赚了转头便挥洒大半给这里头的姑娘们买水酒，这也是这里的姑娘都极为喜欢她并且频频来敬酒的原因之一，毕竟赦赫丽买下的酒水既给她们喝，大部分银钱最后也会流入她们自己的口袋里。
　　赦赫丽这几日的战绩让她很是出了些风头，一开始还有不信邪的人想到她面前试试，可是最后都无一例外地赔光了带来的银钱，直到现在，她坐在庄家的位置上，却没人敢再上前来，以至于她拖着腮坐在桌前，有些无奈地对一旁的姑娘说道：“不是我不愿啊，实在是没有人想和我一块儿打了。”
　　余姝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对身旁的傅雅仪说道：“夫人，你会打吗？”
　　傅雅仪回道：“略懂。”
　　余姝下意识偏头看她一眼，便见嘴上说着略懂的女人，眼底的神情却是自信而傲慢的，显然这个略懂并不是真的略懂，傅雅仪向来自负且自傲，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应该是她很精通。
　　“夫人，你今晚不会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余姝后知后觉道。
　　傅雅仪勾着唇角，示意她接着说。
　　于是余姝便继续将自己心底的猜测说道：“赦赫丽看着并不像是一个那么好应付的人，一开始提要求的时候也没有明确说明在我和你陪她游玩过后便随我们前去落北原岗，说不准她自己玩完就跑路也有可能。您没有让她定下主意，反倒答应陪她来这里，本就不似您性格，现在瞧见这叶子牌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傅雅仪睨她一眼，饶有深意道：“咱们只是看赦赫丽无人作陪上去陪她玩两把而已，哪里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呢？”
　　余姝秒懂，跟着叹了口气，“唉，要是赦赫丽不小心输到只能卖身来抵债，那该怎么办呢。”
　　那能怎么办，自然只能跟着她们会落北原岗好好还债。
　　余姝捂着唇，将溢上来的笑赶紧收下去，以免显得自己因为即将坑人而太兴奋。
　　前头的赦赫丽还在洋洋自得与身旁的小姑娘感慨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傅雅仪和余姝却已经坐到了她的对家和下家，令她不由得一愣：“这是赌桌。”
　　余姝扬眉道：“我们不能上赌桌吗？”
　　赦赫丽有点犹豫，倒不是觉得她们不能上赌桌，主要是她对傅雅仪的脸和气质很有好感，怕自己赢多了令对方没了面子。
　　傅雅仪瞧出了她的顾虑，淡声说道：“赦赫丽姑娘不必顾虑我，哪怕今晚输了一整间畅春楼我也是付得起的。”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惊于傅雅仪的狂妄，但又在她身上那股冷淡而沉重的威压下沉默了起来，忍不住开始猜测这个口出狂言看着便非富即贵的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赦赫丽却因她的话眼底的惊艳欣赏更甚，忍不住说道：“好，那便来试试。”
　　此刻台下已经聚了不少人前来旁观，一位有钱的西域富商填补上了最后一个空位后人算是齐了。
　　赦赫丽一边等着发牌一边说道：“咱们这回便来五局累加制如何？筹码赌注从第一局开始逐渐加大，越往后便越高，可由我们四人同时加价，但加的价必须完全相同，你们是我带来的，中途若是想结束，可有一次说结束的机会。”
　　傅雅仪和余姝没什么意见，一旁的富商更是经常混迹于场中的人，对这些赌法颇为了解，结束或不结束他都可以接受，这回主要就是玩个乐子。
　　就这么定下了规则后余姝拿起自己的牌一看，眸光轻闪。
　　余姝很会打叶子牌，尚未被发配之前，平日里一般是陪祖母母亲等女性长辈打，她的牌技是她祖母一点点带出来的，在同龄人中基本无人能敌，后来她再长大些后懂得了不着痕迹地放水逗长辈们开心，那牌技更是堪称收放自如。
　　而傅雅仪，虽然她并没有见过傅雅仪打叶子牌，可既然傅雅仪说自己“略懂”，那她便天然信任傅雅仪有能力和她一起赢。
　　余姝这一把牌非常好，甚至只要一张二叶或八叶便能和牌，到手便是同花顺。
　　她抬头与傅雅仪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黑纱下的唇勾出一抹浅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这一把，无论是余姝还是傅雅仪，都将自己手上的牌打得奇乱无比，给赦赫丽送了整整六张牌，开场不过几瞬，便让赦赫丽赢了个大的。
　　周围传来一阵恨铁不成钢的嘘声，余姝和傅雅仪却不动如山，傅雅仪只笑了笑，“再来一次试试。”
　　第二把要开始加价了，方才第一把采用的是赌坊的基础赌价，傅雅仪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筹码，干脆地将那九注钱全部丢了出去。
　　按照规则，傅雅仪丢了多少，其余三人便必须丢多少。
　　这第二把赢的是余姝，她打出了一手不上不下的胡牌，面上露出一点兴奋和愉悦，赦赫丽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在心底思索放了一次水应该差不多了。
　　而一旁的傅雅仪则更加意味深长地看她，在她转头对自己微笑时便只淡淡颔首，示意继续。
　　后续两把赦赫丽自己赢了一把，一旁的富商也赢了一把，她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点不对劲，这个牌桌好像并不在她的掌控中。
　　于是她忍不住开始复盘第一盘到第四盘，那种被掌控感越发严重，眼高于顶到女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越积越高的赌注和连输四盘，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的傅雅仪以及小赢了一盘却依旧言笑晏晏的余姝。
　　此刻傅雅仪手中正摩挲着一把白玉烟杆，殷红的唇扬起，目光带着她此前从未见过的威压和侵略性，仅是坐在那里便仿佛一尾正在等待猎物钻进牢笼的美艳毒蛇，见赦赫丽疑窦的目光瞧过来，她只慢条斯理笑了笑，然后拿出一块价值连城的紫玉放至桌面，掀起眼皮道：“最后一局，我下注的是这个，请诸位投注吧。”
　　那富商见着这块紫玉眸光发颤，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几乎当场便直接认输。
　　赦赫丽也在看到这块紫玉时猛然惊醒，惊疑不定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雅仪轻笑一声，“你不一定想答应我的邀请，但我也并不想放过你。既然你一开始便打一个耍弄我的想法，那倒不如在此处用赌局做一个决断来。”
　　“赦赫丽，你若赢了，这块紫玉便是你的了，”她缓缓说道：“你缺钱，大手大脚，好酒，喜好美人，每一样都需要金钱支撑，但是你一个普普通通的雕工并无法支撑起你的习惯，所以你时常露宿街头，赢下了这块紫玉，可让你半生无虞。”
　　她与赦赫丽深蓝色的眼睛对视，勾了勾唇，“最后一局，你赌不赌？”
　　赦赫丽感觉自己的心口砰砰跳了起来，她深埋的疯狂竟然被傅雅仪这短短几句话勾出，她盯着那块毫无瑕疵的紫玉，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哪怕她游历多年，这也是摆在她面前最大的财富。
　　尽管台上还有两个明显站在同一方的人，也激起了她强烈的胜负欲，她对自己极其自信，若使出全力，并不一定会输，若是赢了那是半辈子的富贵，她就是个俗人，面对金钱的诱惑，永远会心动。
　　可她也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还想起来问一句，“我若是输了呢？”
　　“我要你今夜所得的财物，还要你五年，”傅雅仪修长的指隔空指了指她，“这五年你要不计报酬地给我打工，并且不得推卸我布置给你的任何事。”
　　赦赫丽权衡了一下，用五年赌半辈子荣华富贵，还是在她的承受范围内的，于是她也笑道：“好！那便来！”
　　这最后一局的高额赌注不知不觉吸引了更多人前来旁观，赦赫丽舔了舔唇，打开了自己的牌。
　　这一把，赦赫丽的牌很好，她看了一眼傅雅仪和余姝，因为少了一个人参与的原因，三个人的牌面变好的概率都会大大提升，而场上无论是傅雅仪还是余姝，透过覆面的黑纱，都能瞧见两人淡然自若的神情。
　　赦赫丽作为庄家出牌后便开始将傅雅仪当作重点对象，每一步牌都追得很紧，从傅雅仪那儿吃出了不少牌，可也因为两人对牌面的计算都较为准确无误，虽然时不时有来有往，一直到了中期都没有人胡牌。
　　赦赫丽看着自己手上只缺一张的牌面，勾了勾唇。
　　场下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都在静待这场豪赌最后的赢家，只能听到金叶子在桌面上清脆的磕碰声。
　　这是一场三个人的赌局，甚至在所有人心底这也可以说是两个人的赌局，哪怕一旁的余姝都只是两人之间的陪衬。
　　赦赫丽咬傅雅仪咬得极紧，打出来和摸出来的每一张牌都看得周围一众看客紧张不已，他们见不着三人的牌面，且因为少了一人导致算牌难度增加了许多，只能等待最后的结果，可也是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拿过了傅雅仪刚刚打出来的牌，打断了赦赫丽就要说出口的叫吃两字。
　　余姝平静地拿起那一张三叶，温声细语道：“胡了。”
　　这两个字明明说得很轻，却让本就安静的台下越发寂静无声起来。
　　赦赫丽目光都有一瞬间的呆滞，仿佛想不通按照常理和她下注的是傅雅仪，跟随在傅雅仪身边的余姝不是应该努力让她赢吗？怎么反倒自己赢了呢？
　　傅雅仪在她身侧冲她颇为闲适地笑了笑，然后抬手推开了自己面前的牌。
　　只见那牌面竟然又破又烂，没有一张牌能够连起来。
　　而余姝摊开的胡牌依旧是个不上不下的小胡。
　　在未知的情况下，傅雅仪居然一直在大胆地给余姝又碎又烂的牌面喂牌！
　　赦赫丽瞳孔微缩，她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会愿意连输四盘烟雾弹迷惑她，又在第五盘前吸引她的注意力，在所有人都盯着的情况下，操着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表面上和她针锋相对，实际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就是为了给她的下家喂牌！
　　这操作太大胆，也太考验信任，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在她赌牌至今，从未见过有人会疯狂至此。
　　她不由得看向这场牌局的赢家，那个同样覆着黑纱，她一开始并没有放在眼底的小姑娘，不止傅雅仪的神情骗了她，余姝淡定自若的神情也骗了她。
　　赦赫丽满眼都是复杂，颓丧道：“你们赢了，我是你们的了。”
　　周围响起延迟的欢呼声和掌声，傅雅仪指了指对面的余姝，“她赢了你，你现在是她的。”
　　余姝被指到，托着腮笑眯眯瞧向生无可恋瘫在椅子里的赦赫丽，俯到傅雅仪耳边低声道：“夫人，你是觉得赦赫丽姑娘不够机灵才推给我的吧？你想躲懒。”
　　傅雅仪一直都喜欢机灵聪明的人，可是很显然，极其容易被欲/望所裹挟的赦赫丽并不是一个非常机灵聪明的人，那就说明需要花费更多心思去调教管理，傅雅仪不太想花这个心思，所以便干脆交给本就负责寻人一事的余姝，也算是余姝在管理下属上的一种历练了。反正跟着傅雅仪，跟着余姝没有差别，甚至一定程度上余姝可以代表傅雅仪，未来修建地宫余姝必然也是参与的，赦赫丽跟着余姝还能方便调遣，一举两得。
　　傅雅仪没有否认这件事，只略显散漫地“嗯”了一声后说道：“我管你一个就够了。”
　　余姝闻言脸色微红，咬了咬唇，“夫人，你在故意哄我吧？”
　　“你觉得呢？”傅雅仪偏头看她，扬眉道：“我为何要哄你。”
　　“你就是说这话哄着我给你干更多活儿呢。”余姝扬起声调轻哼一声，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夫人的意图。
　　天可怜见，傅雅仪这回还真没说谎，说这话时也真的没有那个心思，难得说一句真心话，余姝反倒不信了起来。
　　她手下已经有那么多优秀的姑娘，除了余姝以外哪儿还有人需要她亲手一点点教会那么多东西？
　　可她也没有过多解释，反正她债多不愁，解释也解释不清。
　　两人这头低声细语了两句，那头的赦赫丽已经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起来，这是预感自己逍遥洒脱的好日子到头了的难过。
　　余姝也没有忘了她，只接过一旁的姑娘递给她的一开始便签下的黑纸白字的赌约，冲赦赫丽扬了扬，“今日夜深了，姑娘请先回住处去，待明日我再去寻姑娘签劳务契约。”
　　说罢，似是想起赦赫丽的性格，补充道：“还请姑娘不要在今夜私逃，若是我明日寻不到姑娘，凭此契约，无论姑娘在何处都会成为欠债逃跑的通缉犯。”
　　赦赫丽默了默，最终用手臂捂住眼睛哀嚎道：“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去恺金寺里等你。”
　　余姝见吩咐完了，也不太想再在此处久待，看向傅雅仪，以眼神问她要不要走。
　　傅雅仪掸了掸衣摆，缓步走到了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出了畅春楼，马车正侯在外头，就等着迎两人回家。
　　车窗外的夜景又从繁华变为了清净，余姝瘫坐在车里，摆摆手抱怨道：“夫人，你下回要打这种牌可得提前告知一声，第五把我那一手烂牌摸到手里时我都慌了，你居然还能给我救回来，再慢两步赦赫丽就赢了。也得亏我演技不错，否则刚刚开场说不准就给赦赫丽看出来我底气不足了。”
　　人的技术再好也改变不了运气和牌面整体的烂，余姝摸不到自己想要的牌，她能胡基本全是傅雅仪一边和赦赫丽打机锋，一边状似不经意给她喂的，一场下来说是胆战心惊都不为过。
　　当然，这样也不妨碍她一边夸傅雅仪一边还不忘夸夸自己。
　　“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傅雅仪哼笑一声，直视着余姝，那双幽深的眼仿佛能看透一切般点明道：“余姝，你今晚明明也玩得很兴奋。”
　　余姝被说得心里一跳，小声嘟囔道：“怎么我想什么您都知道啊？”
　　傅雅仪：“如果你没有把笑都摆到脸上，那我应该不会这么容易知道。”
　　余姝连忙捂住脸，想了想又放开手，“我今天早上过得太压抑了嘛，晚上玩得这么开心，兴奋一点也很正常对不对？”
　　“嗯，”傅雅仪把玩着白玉烟杆，颇为纵容地缓声说道：“你想什么时候兴奋肆意一些都可以。”
　　余姝唇角的笑彻底压不住了，她这一刻要是有尾巴说不准还要摇上天，眉眼弯弯地望向傅雅仪，轻声说道：“谢谢夫人。”
　　傅雅仪没应这句话，唇角却还是勾了勾，显然心情也不错。
　　马车很快回了府，今日一整日事情极多极繁杂，哪怕下午稍微休息了会儿也掩盖不住回府后到疲惫，余姝和傅雅仪告别后还没有走两步便听见了马蹄声到了府门口，随即今日一直在外奔波到孟昭出现在了门前，见着两人后忍不住扬眉道：“你们也刚刚回来？”
　　不过孟昭并没有等两人的回话，反倒等进了门，身后的门童也将大门合上后对两人说道：“刚刚妲坍王室向天下发布诏令，大皇子于今日病逝，妲坍王悲痛不已，病体难愈，欲继王位于三王女任野婧。”
　　两人闻言，面色顿时严肃了些。
　　这个诏令也就代表着任野婧即将登基，她们的计划到了此刻，算是彻底成功了。
　　赦赫丽：所以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部分对吧？我成了你们的妻妻共同财产了对吧？


第60章 试探
　　傅雅仪第二日便入了王宫中与任野婧密谈。
　　若按中原含蓄的规矩，任野婧这般上位的，起码要三推三让三个月才能“万般无奈”之下接受这“无法推脱”的王位。可是任野婧却并不打算等候这样长的时间了，只要了妲坍王的旨意，她坦然接受又何妨？
　　傅雅仪进宫时，王庭里甚至已经开始商讨起任野婧登基仪式的规模与日期了。
　　现如今整个西域在渡什妲坍的战争下几乎可以说是元气大伤，军事实力倒退了五十年都不为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部分行商路线都保留了下来，只要还有中原商人前来，西域恢复元气是早晚的事。
　　而因为整个西域的地区地域还不足魏国的五分之一，自前朝起实际便已经向中原俯首为臣属关系，只是后续的掌权者对中原的态度不一，导致有时候西域乖乖听话，有时候又肆意妄为地去魏国西北地区打点秋风，自前朝受西域俯首时便设立了陇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魏国沿用了这一政策，但近些年因为渡什和妲坍的战争逐渐形同虚设，只起监督作用，而无权力命令职责，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西域诸国不想听话了，而魏国前些年并不算多太平，魏氏皇朝接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并且因气候原因，灾害频发，花了整整一百年才繁荣至今，魏国君主在能够管控西域不侵/犯中原的前提下并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处理西域对中原的态度问题。就例如此回进入西域内部维持稳定的命令便是陇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统筹商议的处理方式，他们深耕西域多年，虽然平日里并不显露，可信息总是很流通，由他们整合好相关信息呈交中央后便可自西北调遣人手前来处理此事，当初恰好孟昭等人就在临裕沙漠边缘，收到消息后也就快马加鞭来了此处，这是归属于一东一西，两座都护府的职能。
　　可是这一代新上任的渡什王蒙费柯伊和妲坍即将上任的新王任野婧都不约而同地给这两座都护府提交的新王登基的折子。
　　这主要出于两国都没钱了，而这种折子交上去实际上是相当于一份请柬，邀请中原皇朝来旁观，一旦来旁观那就必定需要准备丰厚的随礼，蚊子腿也是腿，反正任野婧看着自家空空如也的国库巴不得原地登基个七八次。
　　傅雅仪一进宫便被请去了凉阁里头休息，待到了午时任野婧才急急忙忙过来见她，一见着悠闲靠在座椅上喝茶的女人她便忍不住呦呵一声，感叹道：“现在看来，你倒是闲得很了。”
　　傅雅仪面色淡淡举起茶杯朝她敬了一下，也没有起身道想法，只掀起眼皮问道：“魏国使节走了？”
　　任野婧接过侍女递过来擦手的绢布，摇头道：“你们魏国的使节好难缠，我只是把自己的登基诏书滕了一份给他们罢了，此刻却要我将所有礼节都补好，呈为一道格式正常的折子才能递交给中央，我让我的文书官去学习去了，就为了这一道折子，我登基又要晚几天。”
　　“你又不着急，”傅雅仪哼笑一声，“你兄长已死，老妲坍王被幽禁，自坍元到梵遣所有兵力归你掌控，妲坍内部哪儿还有人比你更强势？”
　　“你说得也是，反正我是必定要等到中原的使臣前来再登基的。”任野婧无奈摇摇头说道：“小地方太穷了啊，说起来我们这儿最近又培育了些新品种的水果，傅大当家有没有兴趣投一条线帮帮忙？让瓜果往东卖卖，也给我的百姓们减轻点钱财上的压力。”
　　傅雅仪果断拒绝道：“我没有这方面的线路，你若是真想卖，你得找施先生。”
　　“施先生？”任野婧在唇齿间回转了这三个字一瞬，她倒是对这个施先生的名声颇有印象，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说着她打量了一眼傅雅仪身后的那位文书官，忍不住问道：“你走哪儿都要带着看得和眼珠子一样的小姑娘呢，今日进宫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带她？”
　　“她是我的副手，”傅雅仪半垂着眸子散了散漂浮的茶沫，“哪儿能一直跟着我呢？她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务。”
　　任野婧轻声叹息道：“看来我的拓丽要失望了，余姝去哪儿了？任务能让拓丽跟着吗？”
　　“嗯？”傅雅仪向她投去一个困惑的神情。
　　任野婧却笑了，“没什么大事，拓丽把余姝当好友，现在有了点新鲜事大概会想带余姝去瞧瞧。”
　　傅雅仪：“什么事？”
　　任野婧坦然道：“她母亲的婚事。”
　　傅雅仪往后靠了靠，想起来还没到坍元时余姝拜托她去帮忙查查任野婧身边有没有什么中原女人，后来她一忙起来好像只看了一眼那个情报便让人去交给余姝了。任野婧将人藏得很严实，傅雅仪没让人靠近，只细细打听了些情报，知晓是个被她从战场上救下来的美人，终日被她藏在营账里伺候她的起居。
　　爱凑热闹看乐子是魏国人的本能，哪怕傅雅仪也逃脱不了这种本能，毕竟她本身就足够恶劣了。
　　她略一思索，回答道：“余姝在替恺金寺我寻人，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带上拓丽一块儿。”
　　任野婧：“余姝真是个好用又有能力的姑娘，让我都忍不住想收她为义女了呢。”
　　傅雅仪闻言丹凤眼压了压，幽深的眸子与任野婧对视，勾起唇角缓缓说道：“那倒是不必了，余姝叫我一声姐姐，怎么，三殿下还想做我长辈不成？”
　　这实际是任野婧的试探，余姝代表着傅雅仪，若是余姝与妲坍王室扯上了关系，那也就相当于妲坍王室与傅雅仪扯上了关系，未来若想利用，靠着这一层简直不用太简单。
　　傅雅仪抿了口茶，无声笑笑，不咸不淡将任野婧时不时便要来一回的试探换了个话题，“怎么，今日三殿下是来寻我闲谈的不成？我瞧着你还有大堆东西没处理完啊。”
　　任野婧被挡了回来倒是也并不生气，反正她已经习惯了，干脆些地摆摆手，吩咐身后的人，“你们派人去告诉小殿下，让她直接去恺金寺找余姝玩儿，便别再来前殿麻烦一趟了。”
　　说罢，她转头与傅雅仪对视，笑着说道：“那咱们现在便先将该谈的生意谈完。”
　　余姝今日一大早便到了恺金寺前，她昨日听完孟昭说的消息后便回屋定下了一份详细的寻人计划。
　　按照任野婧的速度，她们留在妲坍的时间很紧张，傅雅仪一开始在这上头圈了十二人，而她现在只有大概半个月到二十日的时间去寻人，实在有些赶。
　　而在昨日和寻人计划一同完成的还有她亲手写下的要和赦赫丽签订的劳务契约，其中包含四个大项二十一个小项，尤其余姝狠狠禁止了赦赫丽去花楼找姑娘看曲儿喝酒赌/博这一系列行为，她还特意在早上找府里教月娘她们念书识字的先生请教了一下这份契约用妲坍语如何写，以免赦赫丽看不懂。
　　但是赦赫丽居然是懂汉字的，据她所说，她曾经有过一个中原的朋友，教她写汉字，虽然只教了一个月，但是基础打得不错，后来她游历西域时又自己零零散散学了些，倒将这中原话学了个七七八八，哪怕去了落北原岗也不会有什么语言不通的问题存在。
　　余姝当然知道这个朋友肯定就是葛蓝鹭，但她更好奇的是自己写下这么严苛的条例，赦赫丽居然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她仿佛花了一晚上将自己颓丧的心情收拾好，今日再面对余姝时便又是一副懒散无所谓的模样，签契约还签得飞快，并且在两份不同语言的契约上都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余姝迭起这份契约时忍不住问道：“明明昨天你还一脸菜色，怎么今日便能云淡风轻了？”
　　赦赫丽冲她摆摆手，“人活着生也是一日，死也是一日，有的事改不了那便只能想想好处了，我虽然要听命于你，但是也能就此离开西域前去中原瞧瞧，说不准也是另一番际遇。”
　　“人嘛，就讲究一个随遇而安，昨天悲痛欲绝的赦赫丽已经留在昨天了，今天的是对落北原岗充满期待的赦赫丽了。”
　　余姝没想到，赦赫丽这人思维这样开阔，对她倒是有些改观，冲她笑了笑，丢给了她几块银子，“我们还有十来日才出发，这些时日你可以在坍元城内再好好逛逛，我们契约上命令禁止的事那是绝对不准做的，别的都随你。”
　　赦赫丽接过装银子的锦囊，坐起身来冲余姝拱了拱手，“得令！我要钱没了还能问我的东家要吗？”
　　余姝眯了眯眼，手里拿着一颗珍珠抛了抛，“你每个月的供银就这么点儿，花完了就没有了。”
　　赦赫丽闻言连忙打开锦囊看了一下里头的银两，苦着脸说道：“就这么点儿钱怎么活啊。”
　　“那我可管不着，”余姝反倒笑了，她站在门口解释道：“你别忘了你欠了我们多少钱，还能给你些月供那都算我很善良了。”
　　赦赫丽默了默，最终还是认命般的点头应好。
　　余姝算着自己下面的行程也不多说，又与她交代了两句后便往外走去，她算了算自己给赦赫丽每月的工钱，连续五年的话正好够昨夜任野婧同时输给她们的全部财物，也算是省了余姝一大笔开支了，这么抠门的法子还是她和傅雅仪学的呢。
　　在她走到恺金寺门口时遇着了打马而来的拓丽。
　　昨夜拓丽显然休息得很好，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坐在高大的马上显得容光焕发，她见着了一身嫩黄衣裙的余姝时眸光一亮，连忙下了马。
　　“傅大当家说你在恺金寺，我还怕我来迟了呢。”
　　余姝有些诧异于她的到来，她还以为拓丽今日应该会留在皇宫里，昨日那么多事没有解决，拓丽作为任野婧唯一的女儿，未来的准王储，这一刻不是应该陪在任野婧身边吗？
　　仿佛看出了她的困惑，拓丽主动解释道：“早上我陪母亲将大部分事务处理了，现在是我自己想出来躲懒，还是我母亲告诉我你在恺金寺的呢。”
　　她说着便走到了余姝身旁把住她的手臂，亲昵地说道：“我的好姐妹，我有一件事，你帮不帮？”
　　余姝一把抵住她的脸，笑起来，“现在不帮，我还有事没做完呢。”
　　“就一小会儿嘛，”拓丽装可怜道：“绝对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余姝稍稍思虑了一会儿，准备听听拓丽想让她帮忙做什么事。
　　任野婧能知道她在恺金寺必然是因为傅雅仪告知，而她在办重要的事傅雅仪也是知晓的，该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傅雅仪允了拓丽过来呢？她倒是也有点好奇起来了。
　　拓丽拉着余姝往前走，到了个颇为清幽的地界，见周围没什么人了才低声道：“我母亲把那个中原女人带回宫了，现在就住在桐湟宫里，我今日早晨陪母亲商议时那意思是要大封。”
　　这话让余姝愣了愣，倒是真品出几分热闹来。
　　她拍了拍拓丽的肩膀，说道：“你母亲未来是妲坍的王，后宫中说不准也不止一位，你也不能个个都如此计较啊。”
　　“余姝！咱俩还能不能说话了！”拓丽有点儿恼火，“我母亲不一样，自我被生下来之后我母亲便少有风月之事，除了打仗带兵和我大伯斗争很少有别的闲暇之时，除非真的有一人到了她心尖上，否则她不会如此夜夜专宠。”
　　“好好好，”余姝拉着她往前走，倒也没被她小猪发怒一般的生气吓到，笑着问：“你又想让我陪你去做什么？”
　　拓丽闻言发现有戏，连忙抓紧她的衣袖说道：“我要你陪我去试试这人的人品，瞧瞧她是不是真的爱我母亲，还是贪图我母亲的荣华富贵。”
　　这回倒是余姝诧异起来，“我以为你最担忧的该是她对你有没有敌意。”
　　“我担忧这玩意儿干嘛，”拓丽摆摆手，“我永远不会质疑我母亲对我的爱，新来的小妈就算与我不和，未来她在后宫我必然要开府别住，我们又碰不到一处。”
　　等两人到了车上，拓丽又晃起余姝的手臂，撒娇道：“你陪我去嘛！你陪我去嘛！”
　　余姝嫌吵一把捂住她的嘴，有些玩味地笑了起来，“陪你去可以，但是咱俩要讲究个公平吧？你要我陪你去，那你也得陪我先将我今日手头上的事办完才行，若日日落之前能办完咱俩可以赶个晚上过去瞧瞧，若是日落之前没办完，明日我可以陪你去。”
　　拓丽抬手抓住余姝的捂自己的手，拉下去一点，问道：“为什么不是你先陪我去？”
　　说罢又主动把她的手放回自己嘴上，只露出一双灵动乌黑的眼睛，表示自己在乖乖听她说话。
　　余姝耸了耸肩，谎话张口就来，“我今日若是完不成任务，夫人必然会问责，难不成你去替我接受惩罚。”
　　她这话一出，拓丽似是想起自己住在傅宅的那段时日没回余姝自傅雅仪那处回来时满面春色像被欺负狠了样子，目光都变了，意味深长地看向余姝。
　　被反将一军的余姝默了默，咬牙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惩罚，不对，本来就没有你想的那种惩罚！你到底陪我去不去，到底是不是我的好姐妹？”
　　拓丽被她摇得有点儿晕，脑子里权衡利弊之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余姝今日的计划是寻到记录里尚且还在坍元的几人，实际上素儿坦希寻找的匠人大多并非坍元户籍，毕竟突然少了那样多的匠人必然会惹人生疑，她这些时日寻到的只有后迁至坍元的几家，所幸他们比赦赫丽好解决许多，只要许以高额的酬金便立马签下了前往落北原岗的契约，而因为时隔多年，这些人虽然继承了祖业却也大多少操祖业以免引上杀身之祸，两人寻去时大多从事的是冶炼玻璃陶瓷或者疏通沟渠之类的工作，并未惹得拓丽太过生疑，两人辗转了三地一直到日落西山临行饭点才算完成了余姝今日的任务。
　　在前往王宫的路上，拓丽瘫在马车里，瞧着外头的街景感慨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更累些。”
　　余姝倒是此刻还有心力在车上给自己泡盏茶吃，“你未来若成了王储事情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
　　拓丽闻言不说话了，她趴在马车里的小几上，突然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总怕自己做不好。我以前每一天都很自信，自负聪慧过人，可是自从被大伯轻而易举卖了，还要劳驾母亲来救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帮不上我母亲什么大忙，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余姝觉得她此刻像一只恹恹的小狗，拓丽大概是真的将余姝当成了好朋友，平日里不知道该与谁诉说的话大多都告知了她，余姝并没有辜负这一番信任，抬手摸了摸拓丽的后脑勺，轻声说道：“那你就好好学，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你母亲那样的人。”
　　拓丽的伤怀撑不过几刻，说出口的话很快便卷挟着复杂的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尤其有余姝在一旁安慰后平复地更快了些，两人后续又在马车上说笑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了宫门口，拓丽理了理自己的裙摆，下马后便又是端肃的小殿下了。
　　两人唤了宫人驾轻车来，拓丽吩咐直接前往桐湟宫，那驾车的小宫人犹豫了一瞬后才听命往那边赶。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按照时间计算，桐湟宫那位应该正在沐浴更衣，等待半个时辰后任野婧过去休息，两人的时间有些赶。
　　一上车余姝便问道：“你打算如何试探？”
　　拓丽神秘一笑，“我自是已经想好了周全的法子。”
　　这是属于妲坍王室的家事，余姝自然不好出什么主意，见拓丽心里有了谱，也就安安心心当个看乐子的旁观者了。
　　桐湟宫位于王宫北边，是座埋得很深却富丽堂皇的宫殿，大门上有着黄铜烤制而成的交缠的桐叶，据说历代妲坍王最喜爱的宠妃大多都是住在此处。
　　两人到达时门口的侍女见着了小殿下连忙行礼，随即说道：“方姑娘刚刚沐浴完正在拭发，还请小殿下稍等，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拓丽大概是有点儿紧张的，站在门前时嘴里念念有词，应该是在演练待会儿进去后要说的话。
　　没一会侍女便请两人往里走去。
　　穿过回廊与正殿后，侍女将两人带到了平日里梳洗的耳室中，余姝往里一看，略微愣了愣。
　　进来前她还在想究竟什么样的美人能让一方霸主任野婧这样细心呵护，可进来了之后却发现实际上也并不一定要是多美多美人。
　　坐在软榻上的女人湿着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正有侍女站在她身后细心地替她擦拭，而她本人手上正握着一卷书，见两人进来之后略一抬首，露出一张莹白小巧的圆脸，眉眼弯弯似月牙，并不是多么惊艳的长相，却天生自带一股亲和感，令人不好过多无礼，怕冒犯于她。
　　一旁的拓丽原本雄赳赳气昂昂，心底将这女人想象成倾国倾城的祸国妖姬，此刻也有些发愣。
　　“公主是有什么事吗？”那女人不慌不忙地温声问道：“要不要吃一盏水酒？”
　　拓丽回过神来，面上的神色倒是好了几分，显然这个第一印象并不算多坏，她随便寻了条椅子坐下，又一把拽住余姝坐到了自己身边，坦然道：“余姝，你也坐。”
　　余姝坐下的这一刻不知怎么便对上了那女人的目光，总觉得她在听着自己的名字时眸光似是有异，可这种感觉在下一刻又消失地一干二净，那女人的目光仍旧平静而温和，仿佛浑身上下都透着岁月静好。
　　“我不吃水酒，”拓丽坐在桌子边，眼底似有几分纠结，最后还是按照自己一开始构想的话说道：“你叫方慈如？”
　　方慈如点点头，“是。”
　　拓丽抬手拍了下桌子，将几个金银首饰丢到了桌面上，大声说道：“好，我不多说别的，你需要多少钱才能离开我母亲身边？”
　　室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余姝：……
　　这就是你说的周全的法子？
　　拓丽指尖有些紧张地敲击着桌面，看似极不耐烦道：“说话，你报个数吧。”
　　对面的方慈如没忍住，捂嘴笑出声来。
　　她笑起来也是极文雅令人瞧着赏心悦目的，可拓丽却在她的笑声中一张脸似调料盘，再维持不住自己一开始的嚣张，她状似不经意地偏过头低声问余姝：“我刚刚显得很傻吗？”
　　余姝没眼看，点点头，直言道：“是的，很傻。”
　　拓丽咬着唇，“这种时候你就不用直言不讳了吧？”
　　方慈如看够了继女耍宝，吩咐一旁的侍女给两个结伴来寻她的小姑娘上果盆与零嘴，见坐在座位上像是火烧屁股一般坐立不安的拓丽，笑了笑，“小殿下，我知道，你今日来寻我并不是将我当做一个普通的宠妃，而是来瞧瞧我够不够格成为你的家人。”
　　拓丽被说中了心思，嘴硬道：“我可没有，你别乱说。”
　　方慈如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任野殿下与我说过，小殿下是个极可爱坦诚的姑娘，普通的妃子并不会让你如此坐卧不安，因为那也不过是你母亲后宫与你不想关的人罢了，怎么都越不过你的地位。看来任野殿下没骗我。”
　　拓丽：“我母亲没骗你什么啊？”
　　方慈如回答：“她说她今后只有我一个，想和我组成的是家庭，看来她没骗我，否则你也不会真这么急着来考验我。”
　　拓丽磕巴道：“你、你瞎说什么呢？”
　　方慈如显然心情不错，她还有闲心温声开玩笑：“小殿下，你给我的钱还是收回去吧，毕竟这还不及你母亲给我的百分之一。”
　　拓丽闻言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我母亲每月给我的零用还不足她赏你的百分之一！这不公平！”
　　余姝慢悠悠捡了颗葡萄吃起来，觉得自己不用替拓丽担心了，拓丽没有方慈如道行深，几句话便被对方拿走了主动权，可方慈如显然也挺喜欢拓丽，逗她玩时笑得开心极了，显然也是个面柔心黑的喜好看乐子的角色。
　　拓丽就赏钱问题又与方慈如单方面好好闹了一闹，没一会儿任野婧便到了，听着里头的吵闹连忙快步走进来，便见着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正拉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上蹿下跳，像只闹腾的小狗，没忍住站在门口多瞧了一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拓丽看见了门口的任野婧，赶忙跑到任野婧面前，指责道：“母亲，你不公平，你给方慈如那么多赏赐，每个月却只给我连她百分之一都不到的零用，我连请余姝吃顿饭都请不起！”
　　任野婧被指责了也不慌，反倒心底放心了一些，摸了摸拓丽的头，笑道：“那我给你涨几两。”
　　拓丽：？
　　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
　　拓丽跺了跺脚，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榻上穿着纱裙正拖着腮笑眯眯看她的方慈如，走到里头一把拉过不知何时坐到方慈如旁边一边吃葡萄一边看戏的余姝，干脆地往外走去。
　　两人直到出了桐湟宫，拓丽才停下脚步，咬着唇复杂地看向桐湟宫尖尖的屋顶。
　　余姝在她旁边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袖，笑道：“怎么？我看你挺喜欢她的啊。”
　　拓丽又被说中的心思，嘴硬道：“你哪儿看出来的？”
　　要是她不喜欢方慈如，大概也不会在桐湟宫不管不顾地闹腾了，在外头她可是很要面子的。
　　余姝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拓丽两眼。
　　拓丽有些受不了她的眼神，耳垂泛红，状似淡定地摆摆手：“算了，我母亲这么喜欢她，我不赶她走了，只要她也对我好，那我就接受她。”
　　这话说得像个小孩儿似的，可拓丽本身也是这样的小孩儿性格，对母亲的占有欲像小孩儿，对母亲喜欢的人的敌对也像小孩儿，就连最后接受这个要加入她生活的女人的原因都像个小孩儿。
　　但拓丽没有错。
　　而她现在能够接受方慈如，是件很好的事。
　　这个女人并不会给拓丽造成什么伤害，她还会和任野婧一起宠爱拓丽。
　　这个世界上又会多一个疼爱拓丽的长辈。
　　余姝为拓丽开心，也由衷地羡慕拓丽。
　　时间不早，拓丽又叫了辆轻车，趁着夜色送余姝到了宫门口。
　　余姝与她道别后没忍住又回首看了一眼富丽堂皇的王宫，眸光渐深，她的手掩盖在宽阔的袖口下正在把玩一根簪子。
　　在拓丽与任野婧撒娇的时候，方慈如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时，笑吟吟从桌子下递给了余姝一根簪子。
　　——而这根簪子上，有扬州余氏的家族图腾。
　　我宣布拓丽是本文第一小可爱
　　下一章回落北原岗的主场啦~


第61章 回程
　　余姝仔细回忆，自己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叫做方慈如的女人。
　　这已经是她拿到簪子的第三天。
　　扬州余家显赫异常，历经百年积累富贵破天，可出行佩戴均有家族图腾的只有嫡系一脉，也就是余姝这一枝。
　　余姝不认识方慈如，按照方慈如的年纪来算，起码是余姝母亲那一辈的人，而余姝母亲的好友里并没有方慈如这个人，甚至余姝重新回忆了整整两个晚上，都没有想出来哪一方扬州门第里头有姓方的夫人或小姐。
　　当初余家被抄家抄得极为匆忙，余姝甚至至今都不知余家被治罪的罪名究竟是什么便被直接发配至落北原岗，后来沿途听闻，便是扬州余家犯上不敬，罪责长达一百零七项，甚至连远房旁枝的偷盗黍米之罪都加了上去。
　　被抄家那几夜太混乱了，乱得余姝不敢回想。
　　想到最后，便干脆颓丧地躺在床上，有些失神地看向线条嶙峋的天花板。
　　余家的所有财物应该都已经抄归入国库，包括主脉所有人的金银首饰，哪怕是余姝都没有带出来哪怕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若还有留存，那只有可能是在抄家之前便送出的。
　　余家主系的对象一般不会相送，若是相送那必然是对旁人的承诺，承诺有事可携此物前来求助余氏相帮，钟鸣鼎食的余家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落魄，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无法兑现承诺。
　　余姝手中把玩着这根簪子，脑子里想的却是方慈如的意图。
　　是想求得她的帮助还是别的？
　　她想不到，还有些头痛欲裂。
　　后来她便干脆不想了。
　　若是方慈如真有什么大事，那她只需要等着便是，按照方慈如的本事，总能找着机会再单独见她一面。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
　　这么些时日，余姝心里虽然想着事，可也没耽误事儿，将名单上要寻的人寻了个七七八八。
　　拓丽时常陪着余姝寻以作躲懒，免得任野婧又吩咐她去听那冗杂繁复的政史，而这些时日里拓丽最常提起的便是方慈如，那是肉眼可见的她对方慈如的敌意越来越低，提起方慈如好的时刻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来都直接叫上方姨了。
　　直到第十日，拓丽趁夜来余姝这儿讨酒喝时，拉着她的手说道：“余姝，你是不是我的好姐妹？”
　　余姝将手抽出来，一如往常地说道：“什么事，放。”
　　拓丽笑嘻嘻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方姨故乡也在江南，昨日与她闲聊时觉得她独在异乡颇为惆怅，母亲便说不若给她寻个同乡与她聊聊天儿。我那时一想，你不就是她的同乡吗？不若邀请你去宫里陪方姨坐坐聊聊天。”
　　余姝垂眸喝了口茶，不动声色道：“你最近倒是和她颇为要好。”
　　拓丽面上有点儿不好意思，“方姨人很好，她还会编蚂蚱给我玩，教我打你们中原的马球，我母亲逗弄我时也会护着我。”
　　说罢又摇了摇余姝的手，“你去不去嘛，方姨说你若是去了便请你吃她亲手做的果酪，用咱们妲坍新鲜的葡萄和蜜瓜做的，清凉解渴，特别好吃。”
　　余姝思虑了一瞬，“明日吧，今日我还有几件差事没做完。”
　　这符合余姝一贯的特征，拓丽倒是也没有多想，只与余姝约好了下午的时间，便又被任野婧派来的宫人叫了回去。
　　一直临到夜里，余姝都躺在自己院落的凉亭里，现在已经是十月十五，头顶的月亮又是一轮圆亮，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她并没有将方慈如交给自己的东西告知傅雅仪，连带着今夜傅雅仪遣人来问她要不要过去用饭她都以事务繁忙给推脱了。
　　手中的簪子已经被她把玩了整整一天，谁也不知晓她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潮汹涌。
　　等到了第二日，余姝牵了匹马直直入了王宫，拓丽正在门前等她，唤了轻驾前来。
　　桐湟宫前并没有什么人，短短几日不曾入宫，这里便种下了整整两排的高大的国槐，枝繁叶茂地遮挡住了头顶灼热的阳光。
　　“这是我母亲给方姨种的，咱们这儿太阳太重了，方姨有些受不了，槐树既能遮阳又天性属阴，最适合不过。”
　　拓丽带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道：“昨日方姨大概是着了些暑气，身子颇有不适，但她想着我已经邀请了你还打下包票让你吃上她做的果酪便一大早下了小厨房呢。”
　　余姝颔首，“若她身子不适与我说一声便是，倒不必如此操劳，免得让三殿下不悦。”
　　“害，”拓丽跨过门坎，摆摆手道：“方姨自己心里有着谱呢，我劝了也没劝动，见她做完果酪之后还面色红润，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正说着话，两人便进了内殿里头，上回余姝只拜访了个沐浴后的耳室，这回才瞧见着桐湟宫主室的面貌，刚一进门便是一阵爽快的凉意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重的卜丝绒地毯，两人在门前的侍女侍候下换了鞋这才走进去。
　　方慈如正靠在小榻上不知调制着什么，面前一堆颜色素雅的燃料称在白玉小瓷坛中，见两人来了，微微一笑，“余姑娘来了，请坐吧。”
　　拓丽倒是先自己找了条椅子坐下，嘟囔道：“方姨，您也不让我坐下呢。”
　　方慈如闻言笑起来，“余姑娘是小客人，你又不是，我这大殿你向来来去自如，当自己家的。”
　　拓丽闻言眉开眼笑，好奇地看向瓷坛里的汁水，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方姨你又做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身后的侍女正将方慈如做好又在冰窖中存了小半个上午的果酪端上来，余姝和拓丽接过道了声谢，待方慈如将最后一瓷汁水调制好才温声说道：“这是我做的染丹蔻的汁水，平日里见着的大多是些红色与粉色，我闲着没事干，便忍不住调了一调。”
　　“比如这黄色系，我便取了不同颜色不同时节的落叶调出了葵扇、佛手、琥珀、鞠衣等颜色，而这绿色系大多是就地取材，用的外头国槐不同方位的叶片榨出的，现在还只调出了水碧、蒄梢、荷青几色。还有一味葛巾是用葡萄皮做出来的。”
　　余姝瞄过桌面上色彩丰富的汁水，哪怕心底抱着些许目的也不由得感叹一句方慈如的多才多艺，据拓丽所说，方慈如还会自己做口脂水粉，实在是极为优秀的女人。
　　拓丽看着桌面上的东西跃跃欲试，“我可以试试吗？正好我许久没有染过丹蔻了。”
　　方慈如纵容地瞧向她，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但现在这只是个汁水，还未用胶蜡，上色并不会太明显，你若再等上一两日，那便是可以用了。”
　　拓丽托着腮，目光已经在不同的汁水间巡睃起来，准备先挑个不错的颜色。
　　方慈如看了一眼一旁正在吃果酪一言不发的余姝，倒是也没有冷落她，“听拓丽说余姑娘也是出身江南，我独在异乡难得见着一位同乡，还是如此水灵，气质卓然的小姑娘。”
　　“夫人过誉了，”余姝将唇齿间的果酪咽下，笑了笑，“我也是难得见着一个同样来自江南的同乡。”
　　“余姑娘不必唤我夫人，和拓丽一般叫我方姨便好。”
　　两人目光相接，眼底都多了分只有彼此才知晓的复杂。
　　三人又聊了些时候，从方慈如故意透露的话中她心底对她的身份有了些底，出身江南，家族并不多显赫，母亲早亡，父亲是个考了半辈子科举没考中的穷书生，死后留下方慈如一人，她便干脆辗转数地，最后到了临裕沙漠边生死关头遇到了任野婧，从此跟在任野婧身边。
　　临到申时中，拓丽打了个哈欠，略为习惯道：“方姨我好困，你这儿可能寻间屋子让我睡一觉？”
　　方慈如自是没有不应好的，她眉眼略弯，冲拓丽摆摆手，“你若是要睡便快些，否则你母亲到了酉时末怕是又要提着你去议政殿开晚会了。”
　　拓丽闻言哀嚎一声，她昨夜便帮任野婧批了小半晚上的折子，痛苦无比，于是连忙让此间的侍女带她找间侧室睡下，走到一半想起来余姝，问道：“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去睡一会儿？方姨这里不用讲究什么规矩，等睡好了我再送你出去，你瞧瞧你眼睛下头已经乌黑一片了。”
　　余姝冲她抬了抬手中还未吃完的果酪，扬眉道：“她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幸事，我与方姨虽才认识，说起话来却颇为投缘，你去睡吧，我再和方姨聊聊听听她年轻时的往事。”
　　拓丽没什么意见，摇摇晃晃便进了里间，方慈如颇为体贴地对殿中侍候的宫人们吩咐道：“你们都去外头守着吧，免得惊扰到拓丽，若是殿下有令传来也等拓丽醒了再说。”
　　这么些日子所有宫人都知晓这位是未来王上的心尖尖，自然莫有不从的，均福了福身，恭敬地退了下去。
　　待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余几线香料燃烧的声音后余姝这才将那日方慈如给她的簪子放去了桌面上，可她却也没有就此提出困惑，而是率先问道：“您用的什么理由说服拓丽给我们俩独处的时间？”
　　方慈如面上的神情不变，笑了笑，“拓丽是个很可爱也很体贴的小姑娘，三殿下将她教得很好，我与她说我独处深宫，那日从她口中听闻你后便遣人去查了查，发现你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便想靠自己与你谈谈生意，看能不能让我的这些丹蔻汁水和胭脂水粉在你这儿谋一条出路。”
　　拓丽虽然天真烂漫了些，可她很聪明也很敏锐，用普通的法子自然是不能将她打发走的，必须得让她主动因另一件事体谅方慈如给了余姝和她谈话时间才可以。
　　余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声问道：“这簪子是什么意思？又或许我该问您，这簪子是谁给你的。”
　　方慈如抿了口茶，面上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卖关子，“是你姑姑。”
　　余姝闻言瞳孔微缩。
　　她的姑姑，曾经是扬州余氏最明丽张扬的姑娘，后嫁与盛菀巷王家三子为妻，余氏获罪时因她是外嫁女加上王家力保而逃过一劫。
　　身在落北原岗距扬州太远了些，她掌控千矾坊得了点空闲后实际上有偷偷雇人前往扬州去打探过消息，只是扬州路远，时隔两月打探消息的人都不曾归来，她又陪夫人来了西域，便更加不知晓那传递消息的人究竟回没回来了。
　　大概是骤然听到幸存家人的名字，余姝手上不知何时沁满了汗，抓得自己的衣角一片褶皱。
　　到达落北原岗的余家亲眷里，她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在遇到傅雅仪之前，她身边所有的姐妹，全部都去世了。
　　姑姑说不准，已经是她存活于世的最后一个亲人。
　　方慈如递了块方绢到余姝面前，叹了口气，“余姑娘，你擦擦眼泪。”
　　余姝被这话惊醒，下意识抬手向面上摸去，冰凉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我姑姑她还好吗？”余姝接过绢帕，声音却发颤，“她过得还好吗？”
　　方慈如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自余氏大案后，王家为了不让你姑姑也折进去，再没让她出现过，我去年十一月份还在扬州时，她大抵是有些预感的，特意邀我去了一次王家，将此物交给我，只说日后若是余家有难，还请我未来寻到余家幸存的亲眷，将此物交给对方。”
　　“我那时本就要外出游历，见她颇为严肃，不似往常便迅速应下了这桩事。没过一月便听闻了你们余家被抄家的惨案，我立时返回了一次江南，可是那时什么都晚了，我也再见不着你姑姑的面，便只能打听一番剩下的女眷被发配去了哪里，一路跟着想去落北原岗，只是路上被沙匪拐带，是三殿下为了去寻拓丽才阴差阳错将我救下的。”
　　余姝的姑姑余羡自小便性格放纵不羁，喜好结交朋友且不论出身，方慈如与余羡也是一次偶然才相识。方慈如的父亲生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闻读书声，家中上下都交由方慈如打点，令方慈如不得不学会了多种技能，也是闲时住在方家旁的闺秀想让方慈如出点丑带她去了马球场，后来是余羡瞧不过去给方慈如出的头，还带着方慈如打了两圈马球。
　　方慈如脑子聪明，学东西很快，让余羡这个师父极有成就感，一来二去的两人便逐渐熟捻起来，余羡无聊时还乔装随方慈如去街头卖过胭脂水粉。
　　若说信任，余家所交往圈子里的全部人都不及方慈如让余羡信任，她们有整整十二年的情谊，她信方慈如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也信方慈如在余家落难后不会弃她而去。
　　方慈如也确实不负余羡所托，甚至差点因此而堕入地狱，若不是妲坍大皇子卖了拓丽让任野婧好一通寻觅，她也不可能得救。
　　得救后的方慈如暂且待在任野婧帐中养伤，本准备等陪任野婧做完大事后借点人手再去落北原岗继续寻人，可没想到她在此处竟然见着了余姝。
　　她本还有些不敢置信，可越瞧余姝的脸越觉得熟悉，她和余羡的眉眼长得很像，皆是明艳而大气的长相，可方慈如见着余羡时那是余羡最为张扬肆意的时期，此时的余姝却少了几分锐利，反倒像是被沉淀了棱角，将一切的尖锐都藏去了深处，面上披着一张从容且斯文的皮囊。
　　“我本也不能确定你究竟是不是余家人，可那时情况紧急，我怕后头可能你启程了我也没机会再见你一面，便干脆将簪子先塞进了你手中，待后头我再请你进宫，若你真是余家人想必也不会再拒绝入宫了。”
　　余姝听完，面上已满是复杂，她咬了咬唇，此刻却也只能真心实意地起身冲方慈如躬身行以一礼，“方姨，是我们余家欠你。”
　　方慈如将她扶起来，温声道：“士为知己者死，我当初承诺时便已知晓其中危险，余羡是我的知己好友，帮我良多，若不是她我也早被我那父亲卖掉换取考试的钱财，你们不欠我什么。”
　　说罢，她眼底浮现出一缕笑意，“更何况，若非这么一出，我也无法遇见三殿下。”
　　余姝手上捏着发簪，连指腹都掐出了一片失血的白，她眨了下眼，泪不由自主地溢出来，她倒是也想笑一笑，可偏生笑不出来。
　　“余姝，你别哭，”方慈如仿若一个久别重逢的长辈，抬手摸了摸余姝的头，轻声说：“你姑姑将簪子给我前，对我嘱托了一句话。”
　　余姝哽咽道：“什么？”
　　“她说无论余家未来受到何等灾祸，余家都无愧于圣上，也无愧于治下百姓。余家一心为国，清清白白。”
　　余姝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方慈如却也没有再劝，反倒颇为体贴地让她伏在桌面上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为了不被外头的侍女察觉，甚至还只间或流露出几丝压抑的哽咽。
　　也不知过了多久，余姝才终于将情绪收整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方慈如一早便准备好的湿手帕擦了擦脸。
　　“是我失态了。”
　　方慈如摇头，“无妨，你先坐下，起码再敷敷眼睛。现如今你在傅大娘子身旁，安全也算有保障了。我想你的家人也并不会想让你拼了命去调查一切的真相，望你能量力而行，保重自身最为要紧。”
　　余姝抿了抿唇，没有对她这句话进行响应，只岔开话题道：“方姨与拓丽说是要和我谈生意，不若今日便先将这桩生意谈下吧。”
　　方慈如与她对视，见到的已经是满眼的温静笑意，刚刚那些愁绪痛意仿佛瞬间被余姝压去了心底，再难寻见，这令她有些愁，可到底也没再刺激余姝点什么，只接着她的话说道：“如此自然是甚好的。”
　　若是方慈如能够做稳定的色彩供应源头，每月都能调配出新的颜色，那这自然也是桩不错的生意，傅雅仪名下给女性的产业实际是有胭脂水粉店面的，只是生意并不太好，但假如有了这些颇有新意的东西吸引人，那说不准能够重新盘活。
　　两人便就这事一直聊到了拓丽醒来，差不多定下了章程后余姝只说几日后再来寻方慈如签订合约便告辞了。
　　直到上了回傅宅的车马，余姝才将面上一直带着的与平日里无异的笑放下，她手中依旧捏着那根簪子，眼底的神色却是极冷极瘆人的。
　　渐渐的，就连握簪子的手都开始颤动起来，这是愤怒到极点的象征。
　　此前她便有过猜测余氏是蒙冤的，自始至终她都不敢相信余家会有哪一项罪名足够抄家问斩，可她不敢深想若余家真的蒙冤会代表着什么，到了这一刻她才不得不面对，不得不去想。
　　亲手下令的人是坐在龙椅上的人，余氏的覆灭只有两个可能，要么龙椅上那人被蒙蔽听信谗言佞语导致余氏覆灭，要么便是龙椅上那人早已忌惮于余氏的逐渐壮大，亲手下的旨意给余氏加上了罪名后将余氏这个庞然大物覆灭。
　　无论是哪一个，都令余姝愤怒且胆寒。
　　从小到大，她的祖父教给余家每一名子嗣的道理都是忠君爱国，并以此为余家祖训。
　　可无论是哪一个，也都代表着余家遭受了背刺。
　　她绝对地信任自己的姑姑，姑姑说余家清清白白，那她便不会怀疑。
　　余姝闭上眼靠在车窗边，窗外已经有了一圈艳丽至极的晚霞，穿过车帘偶尔照进来，落在她指尖，余姝却缩在黑暗里，仿佛被这样的晚阳烫到一半，缩回了手。
　　一直到了傅宅前，她收整好情绪，迎面碰着了刚刚归家的月娘几人，月娘见着了她面上有些诧异，“姝宝，你怎么眼眶发红，是受欺负了吗？”
　　余姝笑笑，“没有，只是方才去宫里与拓丽在水边玩了会，水溅我眼睛里了，后来传了太医来瞧过，上了点儿药便好了。”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令月娘几人没什么疑虑，只拢着她一同往里头走，边走边说起这几天她们在坍元的收尾工作。
　　老大姐杀猪坊已经步入正轨，她们教的那几个学徒也已经出师，三人这几日便是在寻可以接替她们的人移交部分职务，今后她们可以准备准备开老大姐杀猪铺的分店了，几人这些时日生活丰富异常，整个人从内而外都散发起了勃勃生机，仿若春日里的黄鹂，谁见着了都忍不住为她们开心。
　　余姝想起了自己在宫里谈下的生意，还是得先去和傅雅仪支会一声，与几人分别后便绕了个小道往傅雅仪院中走去。
　　傅雅仪照旧坐在水榭里头，此刻恰巧是个饭点，晚膳正一盘盘端上来，傅雅仪见着了她先是问了句要不要一起用，待仔细打量瞧见余姝的眼睛后蹙眉淡声问道：“你今日去宫中被欺负了？”
　　余姝一如往常般笑着坐到傅雅仪对面，接过一旁的侍女递来的碗碟，却心虚地不敢抬头，“哪儿有人敢欺负我呢，是和拓丽玩闹时被水溅到了眼睛罢了。”
　　傅雅仪也不知还是没信，反正余姝说完后她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多瞧了余姝几眼，然后便淡声说：“用饭吧。”
　　饭桌上余姝将自己与方慈如谈的生意与傅雅仪说了，傅雅仪没什么意见，反倒还可以每年让林人音前来妲坍时顺便将这桩生意给做了。
　　直到这顿饭结束，余姝瞧见一旁放着的一小壶酒，有些好奇地问道：“夫人今日饮酒了吗？”
　　傅雅仪：“没有，是孟昭留在这儿的，喝了两口说西域的酒太寡淡，喝了不痛快便走了。”
　　孟昭这些时日闲散了下来，拓丽也没功夫去缠着她，便在坍元四处闲逛，过得很是逍遥。
　　余姝凑过去闻了闻，发现这酒竟颇为醇香，没忍住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顿时唇齿留香，她有些惊艳道：“这酒好香，且没有什么酒味。”
　　可回应她的却是傅雅仪的沉默，对面的女人幽深的眼正注视着她，一边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烟杆，一边淡声问起来，“你今日怎么了？”
　　余姝心底一跳，她已经尽力表现得很正常了，可傅雅仪又是何等的敏锐，怎么会瞧不出她情绪的恹恹。
　　余姝一时沉默了下来，面上强自维持的笑也再维持不住，过了良久后才轻声问道：“夫人，我若是有一日犯了天大的罪，惹上了天大的麻烦，你还能护住我吗？”
　　平心而论，余姝很想弄明白一切，可她也珍惜自己亲人们一路护着她让她支撑下来的生命。
　　今日方慈如让她珍重自身她没回答不是因为下定决心要报仇，而是因为她自己也很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此刻换了她有些紧张地盯着傅雅仪，想要一个答案。
　　“那要看你惹了多大的祸了，我又不是神，这世上比我厉害的牛鬼蛇神多了去了，若超出了我的能力，那我自然做不到。”
　　余姝心底不知是什么感觉，又觉得确实应该是这样的回答。
　　可下一刻，傅雅仪哼笑一声，白玉烟杆敲在了余姝手背上，她眼底带着一贯的嚣张和狂妄，缓缓说道：“但是这世间，无论在谁手下，护一护你的性命还是做得到的。”
　　余姝眨了眨眼，不知怎么地，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揉了一下眼睛，那双朦胧目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最后却驱使余姝如过去拥抱念晰一般走过去俯下身大胆地抱了傅雅仪一下，她靠在傅雅仪肩头，低声说道：“夫人，谢谢你。”
　　傅雅仪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背，声音平静道：“你不要把鼻涕弄到我衣服上，这套衣服是天蚕丝的，一件就要三千金，弄坏了你要给我打三年白工才还得起。”
　　余姝：……
　　余姝听到三年白工瞳孔微颤，连忙站起身来。
　　到了最后傅雅仪也没问余姝究竟遇上了什么事，余姝也没有将余氏的事告知，她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家务事，在没个定论证明余家确实是冤枉的之前告诉谁都没用，哪怕她知道傅雅仪只要听她说便一定会相信她帮她调查，可她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此事牵连甚大，一个不小心便可能查到天子头上，傅雅仪在西北都还要与官府斗争，又怎么能立马因为她对上皇帝呢？
　　可余姝心底也有了谱，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在去宫里和方慈如签订协议事为了让她放心，余姝只轻声说道：“余家的事我不会急，总要先有自己的底气才能站上那个舞台，否则我哪怕回了扬州也是送死，在落北原岗我还有很多答应了夫人的事没有完成，起码我要先将这一切都完成。”
　　方慈如闻言算是放了心，眼见着余姝离开的时间渐近，她和拓丽拉着余姝又多玩了几日，送了余姝不少妲坍的新鲜东西和方慈如自己做的小对象。
　　任野婧的登基时间最终选在了十一月十五，她本想再留一留傅雅仪，毕竟傅雅仪留下也能给她准备一份厚重的礼物，但等傅雅仪答应她哪怕自己走了也会派人将登基礼送来后她便无所谓傅雅仪的去留了。
　　到了十月二十二日，迎着妲坍今年的第一场雨，整装待发的傅氏众人骑着长长的驼队终于迈上了回家的路。
　　余姝出了坍元城后回望一眼，站在城墙边的拓丽和方慈如正在与她挥手。
　　遥远的距离隔绝的声音，但她认出了两人的口型。
　　——一路顺风。
　　虽然姝宝很惨，但是她现在生活地很幸福哒。眼眶红一红都有一堆细腻的姐姐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是真的会为她找回公道的姐姐们！！！傅家这个大家庭就是最甜的嘤嘤嘤


第62章 要脸
　　从妲坍到落北原岗需要将近两个月，这一回大家没有再绕远路，而是横穿了妲坍萨芬和萨芬旁的几个小国，进入渡什后直接进的临裕沙漠，这样可以节省整整三日的路程。
　　十月三十，妲坍渡什的和平协议昭告天下，这代表着两国之间长达七年的交战终于停息，任野婧和蒙费柯伊成为新的王，面对的场景和满目疮痍倒是基本相同，起码未来十年以内大概率不会再有摩擦。
　　待到傅雅仪的队伍到达了远陵驿，她也终于有闲工夫将送给任野婧的礼物打包一份送往坍元。
　　薛好一这一回见着了傅雅仪倒是终于有了个笑脸，毕竟林人音与她谈妥后她便已经收归了傅雅仪的手下。原本她还有些暴躁，可等林人音走后，她发现做傅雅仪的手下是真不错，比如她多了傅氏手下的人保护，再也不用怕自己惹上麻烦了，打着傅氏的旗号想多嚣张都行，再比如傅雅仪的手下大多是女人，还大多长得很不错，武功很好，身材更好，她看着极其赏心悦目，唯一不好的是林人音大概给她们下了什么指令，无论薛好一如何撩拨，她们都无动于衷。
　　于是余姝第一回见着了风情万种的薛好一笑得那样灿烂，甚至还颇为贴心的将钥匙递给傅雅仪，“傅大当家，这是你包间的钥匙，我给你留了间最大最好的。”
　　傅雅仪接过，冲她略一颔首，她身后的林人音却不干了，敲了敲桌子说道：“明明帮你忙前忙后的是我，你怎么反倒先谢夫人了？”
　　薛好一对她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阴阳怪气道：“那我谢谢林娘子了。”
　　林人音扬眉道：“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薛好一不语，余姝看够了热闹，晃晃悠悠地跟着傅雅仪往上走。
　　因为上一回她住了间离傅雅仪颇远的房间，结果被沙匪偷走了，这一回薛好一特意安排余姝住到了傅雅仪旁边的屋子里。
　　这一回用薛好一的话说便是上一回余姝丢了能怪她，这回放到傅雅仪身旁，若还丢了那自然与她无关了。
　　余姝看懂了薛好一的意思，倒是也不以为忤，只笑眯眯住到了傅雅仪旁边的屋子，正好晚上再和她商讨一下关于落北原岗的地宫建设问题。
　　从妲坍到渡什这一路她又多寻着了几个能用的匠人后代，顺手便归到队伍里了，包括赦赫丽在内一共十五人，皆衔承了祖辈的手艺，是能用之人，到时再去中原寻十来个工匠，地宫建造的雏形团队便算凑成了。
　　待余姝洗净了这一路的风沙，换了套舒服些的衣裙，又将自己的头发擦个半干后早已月亮高悬，她捧着几本匠人们送给她的册子，兴冲冲敲响了傅雅仪的房门。
　　里头傅雅仪正坐在桌案边写信，这是近期要传达给落北原岗的指令，她将近四月不在，哪怕对自己手下的人再信任，回去后的巡查也是不能少的，她这份指令便是要告知落北原岗的所有傅家人，准备好。
　　傅雅仪写的时候余姝便站在她身旁，垂眸看她迅速地写完，一手嚣张而隽狂的字迹，态度却是颇有些漫不经心的，一边写一边问道：“这是商量出了个雏形了？”
　　因孟昭还要在坍元听侯北庭都护府的吩咐，旁观任野婧的登基典礼，并没有跟上来，傅雅仪的队伍里纯纯都是自己人，也就没什么需要遮掩的，趁着这两个月，干脆让匠人们画画地宫的设计模板，也算是瞧瞧他们的能力高低，方便日后回了落北原岗能够立马委派任务进行分工。
　　“赦赫丽组织他们开了几次小会，这将近一个月根据我描述过后的落北原岗地形画出了一张落北原岗的地形图，随后在那上头挑了三处作为选址方案，又根据这三个地方各画了三份地宫的设计草图，”余姝将地形图、选址图以及九份设计草图都放到傅雅仪桌子上，一字排开说道：“赦赫丽是个很有组织能力的人，原本那些工匠都懒懒散散聚不到一块儿，是赦赫丽把他们都给压住然后开下了三次会议，而这九张草图里有五张是赦赫丽画的大头，我觉得她可堪一用，尤其是作为地宫的总负责人是够格的。”
　　傅雅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却落在了那份选址图上。
　　选址图是在地图的基础上添加的三个红圈，在红圈旁用娟秀的小楷写下了选择此处的原因，并且详细分析了此处的地形地貌和建造地宫的难易程度，以及气候条件可能对修建和维护的影响，她忍不住问道：“这是谁写的？”
　　“这是——”
　　余姝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一阵清晰至极的吟哦打断，连带着她本人都僵了僵。
　　“林人音你是不是人！”
　　随之而来的是薛好一时高时低的尖叫。
　　余姝反应过来，顿时感觉自己从脚底热到了头顶，有些无措地看向傅雅仪，又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一般，连忙收回目光，紧紧盯着那张选址图，白皙的指尖点了点后妄图假装自己很冷静，却反而磕磕巴巴道：“这、这是匠人里、除赦赫丽外，唯二的姑娘写下的。”
　　傅雅仪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波澜，目光看了眼余姝的侧脸后淡声问道：“是那个叫塔塔符儿的？”
　　余姝点点头，刚要再说什么，那细细碎碎的尖叫停了下来，楼下两人对话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
　　“你不要乱咬，疼，”薛好一的声音又断断续续传来，“不行，亲也不行，你刚刚洗手了吗？”
　　“你该享受的都享受完了，现在想起来问我手脏不脏了？”
　　林人音的声音有些含糊，仿佛唇齿间正含着什么似的，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低低补了一句，“你不要一激动就抓我头发，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在外面跑，能在太阳暴晒下留下这么簇头发已经很不容易了。”
　　接下去又是细细碎碎的响动与娇媚婉转的吟哦，余姝握紧拳头，眼底显露出几分痛苦。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西北的墙不是都很厚实吗？为什么这里这么薄，为什么声音能穿得这么清晰？
　　余姝不理解，她颤巍巍看向正托腮玩味地看向她的傅雅仪，见对方坦然自若，完全没有半点听墙角的羞耻，她越发不解，为什么明明做事的是林人音薛好一，丢脸的却是她余姝？
　　“夫人，你为什么这么不动声色？”
　　迎着楼下已然传来的低低哭骂，余姝终于忍不住问道：“您不会觉得尴尬吗？”
　　傅雅仪意味深长地望向她，“你是问我为什么这么不要脸吗？我要是真要脸，第一次被你撞见的时候我不就应该羞愤欲死了吗？而且这次丢人的又不是我。”
　　余姝：……
　　余姝悟了，傅雅仪不要脸，所以她无所谓听墙角，余姝要脸，所以她会觉得羞耻。
　　看到傅雅仪在房间里她在房间外就恨不得装个飞毛腿跑出十万八千里，听到林人音薛好一的好事她便忍不住自己成了个聋子，什么都听不到。
　　快乐的不是她，羞愧的永远有她。
　　果然太要脸不是一件好事。
　　傅雅仪从来都是责备别人，成全自己，因此很少见傅雅仪心情不好的时候，至于羞愧这种情绪？那更是不会有了。
　　余姝此刻对她肃然起敬，觉得自己也应该好好学习。
　　楼下的动静还在继续，余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静心，回答起了傅雅仪刚刚的问题：“是塔塔符儿，她有一半中原血统，中原文化研究很深入，一手小楷写得极好，同时也是所有匠人里最细心的。”
　　傅雅仪点点头，“你是个什么想法？”
　　“我觉得赦赫丽可堪大任，塔塔符儿可为她的副手弥补她大大咧咧的缺陷，而赦赫丽更为成熟，也能带塔塔符儿多几分威慑力。”
　　余姝咬了咬唇，在楼下两位又要变换另一种她难易承受的腔调前快速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未来在加一位中原的名匠，此三人便总领地宫修建的大部分事宜，另外还需要一个工程运算的人才前来帮忙计算一番修建地宫所需要的材料与成本，但是这人我还未曾想到合适的，本来我也能凑合凑合上场，但您让我增加千矾坊的规模，还要负责书社的建设少不了要与官府扯皮，此外方姨的丹蔻与那几个专营胭脂水粉的铺子也需要我重新运营，实在是没有——”
　　哪怕余姝已经以一种常人无法抵达的语速说话，却还是没有敌得过楼下两人的又变幻的新花样，只听另一阵床榻砰砰传来，随即便是桌椅板凳的尖锐挪动，不知道的以为两人在拆房子，激烈过了头。
　　余姝：“……”
　　被多次打断的余姝终于忍无可忍，她撸了撸袖子，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拍，难得的恼怒道：“这怎么说嘛？我开不了口了啊！”
　　傅雅仪见着她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脸上竟满是幸灾乐祸与恶劣，她抬手捏住了余姝的下巴，让对方湿漉漉的眼睛低垂下来与自己对视。
　　“那你怎么不提换间房？”
　　“啊？”余姝面上出现了一刻呆滞，突然想起傅雅仪说得对啊，刚刚发现那声音时她便应该拉着夫人换间房，那她是怎么又非要留在这里听呢？
　　她失神地复盘刚刚发生的事，终于找到了事情的节点，面上如调色盘一般，划过不少颜色后一把拉起还坐在座位上的傅雅仪，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直到进了房，听不着那声音了才咬咬牙道：“夫人！您什么恶趣味啊，带着我偷听林姐姐的墙角！您自己想听就算了，还带着我一块儿？”
　　傅雅仪难得被她抵在墙上，漆黑的眸里闪过几分兴趣，慢条斯理道：“你留在那儿，与我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您表现得那么正常，我怎么会被您带进圈套里。”
　　余姝眼底满是愤愤，亏她还在那里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要脸了，可正常人听到这种事哪儿有云淡风轻眼皮都不掀一下的？明明异类是傅雅仪才对啊！
　　傅雅仪上下打量着她，“可我瞧，你听得还挺开心的啊。”
　　“我哪儿有？”余姝羞愤欲绝，口不择言，“我那是为了向你看齐才假装淡定自若的。”
　　傅雅仪闻言竟悠悠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的。”
　　余姝抱胸，仰头看她，面上满是不相信，就差写着忽悠，你接着忽悠！
　　傅雅仪难得有些无奈，倒是也解释了一下，“她们俩已经好几轮了，我一开始去楼下想换间房，结果都满了。”
　　“是吗？”余姝有些狐疑，随即又机灵地反应了过来，“那我刚进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傅雅仪定定瞧着她，眼底含笑，却也不语。
　　余姝居然诡异地看出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倒霉，你来了，那我自然也要好好瞧瞧你的笑话。
　　余姝瞧着傅雅仪这张幸灾乐祸的脸，竟然有一瞬间想要一拳打上去，干脆以下犯上一次。
　　她咬了咬唇，告诉自己要冷静，可下一刻傅雅仪却懒散地靠在墙边，问道：“余姝，你这么在意这件事干什么？该丢人也该是林人音和薛好一，你为什么要这么计较呢？”
　　余姝闻言一愣，不知为何，心底慌了慌。
　　傅雅仪略微俯身，在惶惶烛火中鹰一般的眼睛盯着她，缓缓说道：“一般这种情况会慌张的，要么是因为心虚，要么是因为恐慌，可是你并没有对这样的事显得有多恐惧，就如同你瞧见我在房里做差不多的事也仅仅是紧张罢了，那时你怕我，所以你心虚紧张，怕我责罚于你，那这一次呢？”
　　“你是因为什么而心虚？”
　　刚刚的气焰因傅雅仪这两句话顿时被覆灭，她此刻觉得夫人仿若一条锁定了猎物的蛇，凉而滑的蛇身正裹缠上她，逐渐收紧，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她的眼底带着好奇和玩味，却是轻而易举道破了余姝的内心。
　　她就是在心虚。
　　她没办法不在这样的情景下心虚，明明主角不是她却令她轻而易举想起自己那一个个梦，一个个对傅雅仪的旖旎想法，完全无法面对傅雅仪，瞬间失去了自己的步调，令她慌不择路起来。
　　她的目光下意识躲闪起来。
　　傅雅仪勾唇笑了笑，捏住她的下巴，压低声音问道：“余姝啊，你在心虚什么呢？”
　　“夫人，你别开玩笑了，”余姝有些色厉内荏，她抬手拉开傅雅仪的手，“任何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心虚的吧？林姐姐她是我姐姐啊。”
　　傅雅仪闻言摸了摸下巴，“我就不会啊。”
　　余姝：……
　　因为你不是个正常人！！！！
　　余姝干笑两声，此刻才发现两人离得稍微近了些，她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夫人，等那头结束了，你就回房吧？”
　　傅雅仪越过她找了条椅子坐下，悠悠道：“那还有得等。”
　　余姝：？
　　“你可能对她们俩的闹腾程度不太理解，人音的体力比我更好。”傅雅仪眼见着余姝眼底透出些复杂，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人音多年在外走动，你表面瞧着她身型前凸后翘，但是实际上手上每一寸肌肉都长得极为扎实，没有一分多余。”
　　这句解释不知为何反而让余姝心口一紧，试探性问道：“夫人，您怎么知道的啊？难不成您见过吗？”
　　傅雅仪：……
　　傅雅仪保持微笑：“因为我和她打过，我打不过她。她的爆发力很强，一个人能打五个壮汉。”
　　余姝闻言松了口气，但又后知后觉起来，她这是松的哪门子气啊？她为什么要松气啊？
　　等她再抬头，小心翼翼瞄一眼傅雅仪，发觉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松的气后，不知为何，又松了口气。
　　傅雅仪略显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淡声道：“你先睡吧，我再等等，等她们完事了再回去。”
　　余姝发梢还在滴水，她随手拿过自己刚刚放在屏风旁的浴巾，背对着傅雅仪一边擦脑袋一边说道：“我陪夫人等等吧。”
　　可她实际想的却是这种情况她怎么可能在傅雅仪注视下睡觉？万一她又做什么奇怪的梦了呢？那岂不是在傅雅仪面前里子都丢了？尤其她若是再说点什么梦话被傅雅仪听到……
　　只是想一想余姝就已经想直接离开魏国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藏起来了此余生算了。
　　她这么想着，擦头发的手越来越用力，到了后头竟恍惚地一个大力，弄断了几根头发，令她忍不住“嘶”地一声。
　　在一旁饶有兴致看她魂不守舍的傅雅仪此刻忍不住问道：“你和你的头发有仇吗？”
　　余姝有些气弱地回答道：“没有，没有……”
　　傅雅仪于是坐在原地向她伸了伸手。
　　余姝困惑地睁大眼，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拿过来，我来帮你擦吧。”
　　余姝下意识揪紧这块宽大的浴巾，睁圆了眼，抗拒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傅雅仪倒是也没强求，随她自己去擦去了。
　　中途两人还特意回了趟傅雅仪的房间听听，下头的响动却依旧没有停歇，于是余姝又单方面目光复杂地带着身后懒洋洋的傅雅仪回了房。
　　傅雅仪今夜是真准备在余姝房间里凑合一夜算了，反正也睡不了几个时辰了，可等余姝上了床，侧躺着瞧见傅雅仪身高腿长躺在小榻里时心底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
　　按照普通做人下属的，哪儿有让上司睡榻自己睡床上的呢？
　　她在床上躺了几息，片刻后便忍不住在黑暗中低声问：“夫人，你睡着了吗？”
　　傅雅仪：“没有。”
　　余姝磕磕绊绊道：“那你、要不要到床上来睡？”
　　傅雅仪睁开眼，有些好笑，“你刚刚不是还防我和防贼一样吗？”
　　余姝闻言面上略红，不好意思道：“我没有，我只是有点儿尴尬，但是我这个床还挺大的，咱们把你那边的被褥拿过来，还能睡一下。”
　　傅雅仪于是从自己的小榻上坐了起来，仿佛就在等余姝这句话，飞快穿过还略显嘈杂的房间，将被褥拿了进来。
　　这一连串动作令余姝睁大了眼，但话是她自己说出来的，那也就只能让出自己一半床位。
　　她在心底默念这也不是第一回同床共枕以平复自己的心态。
　　可等傅雅仪在她身旁躺下时，她还是近乎本能的心脏骤缩了一下，这不是被吓一跳的感觉，更像是有些被靠近慌张，仿佛这么一下便令她有些手足无措，明明在坍元的水榭中，她与傅雅仪躺得更为紧密。
　　她能嗅到傅雅仪发丝间的淡香，几乎无孔不入地往她鼻尖钻，钻完后便蔓延至四肢百骸，迎来一阵又一阵的热气。
　　这令她越发不敢睡着了，她太了解自己了，若入了梦，必然会是个令人略微心猿意马的梦。
　　可困意还是令她逐渐阖上了眼皮，不由自主陷入了梦境中。
　　傅雅仪感受到身旁余姝逐渐平稳的呼吸，倒是没有睡着，眼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侧过身子望向了余姝安静的侧脸。
　　林人音与薛好一并不是没有带给她任何影响的，起码让她比平日里稍躁郁了些。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余姝张牙舞爪将她扣在墙面时，她是多想暴躁些的吻下去，让她停下那张嘴。她甚至还知晓，余姝若被吻了，必然会惊慌失措，眼底含着泪，却也会拉住她的衣袖，逐渐沉沦进这个吻中。
　　可她还是克制住了。
　　她甚至发现了，连她自己都有些搞不懂自己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面对余姝时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她欣赏余姝，喜欢余姝身上的每一分反骨和聪慧，若这是寻常女子，她说不准会直接撩拨，然后勾到手，可偏偏在她对余姝有了欲望前已经将余姝定义为了自己的接班人，自己的副手，自己看重的小辈，这让她心底反倒难得多了点道德底线，不想轻易动她。
　　傅雅仪感觉纠缠自己的暴躁有了加深的趋势，她坐起身，呼出一口气，干脆起身向外走去，去外头散了散气，挥散这股邪气。
　　可她也并不知晓，在她走后，余姝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深陷梦境中的她喃喃呓语，“太深了，我受不了了，夫人。”
　　第二日余姝从房里出来后顶着一团乌青，她也不明白自己，睡是睡了，可就是没睡好，梦里反反复复，醒了之后像是喝了一夜的低劣烈酒，头晕脑胀，而昨夜和她同在房间里的傅雅仪早回了自己房里，见面时反倒显得神清气爽。
　　在下头吃早膳的功夫，余姝瞪了昨夜的始作俑者林人音好几眼，直降林人音瞪得摸不着头脑。
　　“姝宝，你怎么对我这么大的怒气啊？”
　　周围还有别的人，余姝想着给林人音留点面子，幽幽道：“你猜。”
　　林人音没猜到，刚刚睡醒的薛好一倒是出来了，她面色红润至极，显然昨夜被伺候得很舒服，甚至将林人音下令不准驻守在此的美丽女人与她多说话这件事都盖了过去，她依旧穿一身薄而贴身的纱裙，走路都带着香风，路过林人音身边时却不忘踢她一脚，但比起昨日的真烦心，今日的更像娇嗔。
　　余姝扫过薛好一的脖颈，好嘛，那一看就知道昨夜是一场激战。
　　余姝捧着新鲜磨出来的豆汁，无声叹了口气。
　　“究竟怎么啦？”林人音好奇追问道，她是个极为关心底下妹妹们身心健康的人。
　　余姝扫了一眼自己这一桌的人，除了林人音还有赦赫丽和月娘，也都是开得起玩笑的熟人，她便扬了扬眉，淡声道：“林姐姐昨夜很激烈啊。”
　　林人音对这种事并不是很在乎，只摆了摆手，轻咳一声，“小别胜新婚，小别胜新婚。”
　　余姝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她，最终咧了咧唇角，幽幽道：“要是动静再小一点就好了呢。”
　　此话一出，莫说林人音动作微顿，就是同桌的赦赫丽和月娘都状似不在意，实际上竖起耳朵在听，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
　　“我们上头住的好像不是你啊，”林人音仔细算了算，“你应该听不到，姝宝你不要开玩笑了。”
　　余姝轻声说：“对啊，你们上头不是我，那是谁呢？”
　　林人音摆摆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头上是夫……夫人？”
　　她脸上这一回倒是露出一抹错愕来。
　　余姝连忙点头道：“是啊是啊，林姐姐你答对了，就是夫人哦，我今天早上还去问了一下店里的伙计，她们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夫人那间房打斗，打穿了一个小洞，还没来得及修补便用粗布先凑活上去了。”
　　林人音的脸，终于一寸寸僵硬了。
　　僵硬了一瞬后又释然，摆摆手，“害，听到了就听到了吧，我昨夜没有没有吵到你们吧？”
　　余姝：？
　　为什么傅雅仪和傅雅仪身边的人都一个德行？
　　余姝微笑，“你说呢？”
　　林人音拍了拍她的肩，“下次一定注意哈，我等会儿就去把那个洞给填了。”
　　说罢，她就将手上的东西给吃了，拿着铁锤等工具上楼去修房子了。
　　余姝坐在原地沉默不语，眼底的红血丝仿佛又多了几根。
　　一旁听了半晌的赦赫丽与月娘先是对她露出了一丝怜悯，可这怜悯还没绷住几瞬便化为了再也憋不住的笑，那笑声几乎吸引来周围大多数人的视线，令余姝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豆汁安慰自己压压惊。
　　等笑够了，赦赫丽拍了拍余姝的肩，开解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种事就是比谁不要脸，你看林人音都不觉得丢人了，那丢人的自然就是你了。”
　　余姝：……
　　余姝说不出话来，她趴在桌子上，有点儿郁闷。
　　月娘有过不少风月之事的经验，她也一边笑一边过来拍拍余姝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姝宝必然是因为被扰了睡觉才如此不悦。”
　　余姝点点头，觉得月娘不愧是自己的好姐姐，与赦赫丽这个混不吝的人完全不同，眼底一抹寻得知己的感动浮现。
　　下一刻便见这好姐姐笑眯眯说道：“若你想反将一军，将昨夜之事报复回来，那你下回找个林娘子头顶的房间，寻个比她更龙精虎猛的，也这么折腾一回，叫得比她更大声，让她也睡不着觉不就好了？”
　　余姝：……
　　天吶，她周围的人怎么都这么不正常，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吗？
　　可她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昨夜傅雅仪说自己不如林人音的话。
　　那这不行啊。
　　不对，她为什么要想夫人体力比不比得上林人音啊？
　　救命！
　　难道她自己也不正常起来了吗？
　　前面内容都比较沉重，来一张搞笑日常调节一下嘿嘿嘿


第63章 荒唐
　　十一月二十，队伍到了州秋。
　　上回离去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仅仅四个月不到，却已经重新建成了宽大的屋舍，就连被风暴毁坏的绿洲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十一月十五是任野婧的登基大典，那一日傅氏的队伍还在路上，余姝收到了拓丽提前寄给自己的信，上面大多是些小小的抱怨，比如登极大典后就是她的的封王大典，每日都要忙忙碌碌，特别累，再比如说她母亲最近对她严格了许多，令她十分郁闷。
　　封王是将拓丽封为王储的前奏，余姝的回信里给她道了一声恭喜，又附赠了几株沿途见着的小花。莺歌很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沿路遇到的花都被她做成了漂亮的干花，可以储存许久。
　　这一回没有如前往妲坍时那般疾行，余姝倒是终于有了闲情逸致瞧瞧属于不同区域大漠荒凉壮阔的风景，她的心境与出行时比也变了许多。
　　州秋的驿长见着了傅氏的大旗，早早就在门前眉开眼笑的迎接，他牵过傅雅仪的骆驼，感激道：“傅大当家，多亏有你愿意资助，否则这州秋也不能这样早恢复。”
　　傅雅仪在拿下了远陵驿时便想着干脆点，一不做二不休，给州秋也建立联系，于是在林人音回程的途中她办了件大事。
　　彼时州秋驿尚在艰难重建，林人音带着大笔财富上前入了三份股。
　　州秋驿长引着傅雅仪进了一间大院，这是在傅氏原本长期订下的屋舍基础上又扩建了一倍多，显得格外气派起来。
　　众人在此休息了两天便再次上了路，行至十二月五日，终于走出了沙漠，到了沙漠小镇边。
　　余姝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山了，临裕大沙漠以西，一片平坦，可现在这雄壮而辽旷的山反而给了她无数的亲切感。
　　直到十二月底，长长的队伍终于到达了落北原岗。
　　离去时尚且是酷暑夏季，如今却已经又换上了冬衣，月娘几人第一回来，颇有些好奇，余姝给她们安排在了王宅中帮忙，顺便讲了一下过去的情况。
　　魏语璇管了整整四个月，终于盼回了余姝，将所有的工作重新还给她后便再也见不着人影，就连余姝再去谷临居都见不着人，显然是对余姝的有很大的意见。
　　文嬷嬷也将过去几个月千矾坊的账目拿给余姝过目，千矾坊实际上很好经营，只需要保持常态便是，自扩建后收入便在稳定上涨，文嬷嬷是个踏实的管理者，不会有什么灵机一动的主意，余姝如何吩咐她便如何做。
　　七七八八的事务堆积在身上，哪怕快到了年底也忙得团团转，等余姝有了空闲时已经是大年夜前一日了，她裹着鹅黄的比甲带着自己这些时日处理过后的事务去了傅宅禀报。
　　这是她回落北原岗后第二次见傅雅仪，两人都颇为忙碌，很少有时间相见，上一回见着还是余姝硬拉着傅雅仪去了谷临居见魏语璇一面，不过那一次余姝因为几笔账风风火火，用完了傅雅仪就拉着魏语璇进了后堂，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冷落了夫人到处找时副庄头才面色复杂地禀告说夫人早就走了。
　　余姝那天反省，觉得自己做的事略显功利，这回来了面上便多了几分讨好的笑。
　　傅雅仪的屋子里到了冬季总是燃着极其浓重的银丝碳，将里头烘得暖融融地，余姝进了门，春月笑着接过她手上的外衣，笑道：“夫人刚刚还说要派人去寻余娘子呢，没想到赶着巧了，竟然念叨着念叨着，余娘子便来了。”
　　余姝冲她颔首，有些好奇，“夫人寻我有什么事吗？”
　　春月回答：“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是明日过年了，夫人想着去问问您有没有时间去盯一盯最后，最近各位娘子都还没回来，怕是掐着点等着明日一同回来呢。”
　　每一年傅宅吃年夜饭实际上都需要不少准备工作，往年留在此方的人并不算少，也就齐心协力办办，这几年傅氏产业越来越大，各方驻守的娘子也越来越多，大多都要忙到年前才能掐着点赶回来一趟，哪怕是念晰都因为今年被派去了南方而回来的时间略晚。
　　余姝抵着下巴问道：“还有哪些事需要盯？”
　　“大部分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但是下午我要去后厨盯梢，给各位娘子们准备的礼物还没来得及买。”
　　这不就是去逛街买东西？
　　余姝飞快概括出来了这件事的精髓，反正下午她也没什么事做了，答应了也无妨。
　　于是她便揽下了这桩差事。
　　两人说着话便进了里间，傅雅仪正坐在矮榻上看书，一身黑色交领长袍，见着余姝来了，颇为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我们忙出生天道余娘子吗？”
　　余姝心里一跳，但再瞧瞧傅雅仪面上却也没有什么恼火的神情，她一如往常笑着行了个礼，软声道：“哎呀，夫人，我知道错了嘛，可是我那也是为您办事才忽略了您啊。”
　　春月在一旁笑着抿了抿唇，也行了个礼后便退下了，只将这屋子留给她们俩人。
　　傅雅仪也没真的生气，只是习惯性说几句话刺一刺她而已，她放下书，淡声问道：“今日来我这儿可有什么事？”
　　余姝把手中的账本递给她，在炭盆边暖了暖手后才说道：“这是千矾坊和王宅下几个庄子的账本，最近千矾坊的扩张计划我也写了份规划放在里头。”
　　傅雅仪接过翻了翻，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也放下了，等余姝说别的事。
　　余姝低头瞧着自己放在炭盆上的手，白皙细腻，透着莹润的粉，实在气色极好，前些日子她带上了方慈如做好的汁水，今日来之前趁着闲暇时染了个漂亮的缃叶色。
　　她心底想着事，犹豫了几瞬才回答道：“夫人，我前两日去瞧了瞧王老太太。”
　　傅雅仪手一顿，掀起眼皮问：“所以？”
　　余姝：“她想见您一面。”
　　自从余姝火烧祠堂后王老太太便闭门不出，大多数时候都是王嬷嬷在照顾，整个王宅在余姝离开的这段时日静地像一座死城，等余姝回来了之后王老太太也没有宣见她而是任由她去了。
　　上回她们听见王老太太的消息还是在坍元，她身体垮了被通知也就这几个月了。
　　但无论是余姝还是傅雅仪，在回落北原岗后都有意地忽略掉她，两人都不是什么烂好人，哪怕余姝烧了祠堂，那也不代表她就一定要原谅王老太太过去的所作所为，傅雅仪便更不必说了，她的耐心早就被王老太太消磨殆尽。
　　可是前两天是文嬷嬷来余姝这儿求余姝前去瞧瞧的。
　　文嬷嬷助余姝良多，她也不能不卖文嬷嬷面子，刚一到老太太院门口，过去飞扬跋扈的王嬷嬷却是红着眼睛将她请进门的，床上的王老太太瘦如枯槁，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屋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见着了余姝，她只说了声想见傅雅仪一面。
　　余姝站在房里没说话，她也就偏过头，执拗地盯着余姝，嘴唇翕动，仿佛必然要她一句回答似的。
　　余姝那时只淡声说：“您要找夫人，那便派人去傅宅寻她不就是了，为什么要我来找呢？”
　　想来傲慢的王嬷嬷跪在地上，眼中含泪，低声求道：“余娘子，过去是我狗眼看人低，我向你道歉，老夫人是真心想临死前再见夫人一面的。”
　　“可是夫人不愿见我们，您与夫人关系紧密，能不能求求您替我们传一句。”
　　余姝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文嬷嬷，扬眉，“你也是这个意思？”
　　文嬷嬷站得极为端正，只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替老夫人和王嬷嬷传句话而已，您的决定我无权置寰。”
　　余姝见她颇为识趣，倒也没有发难，她拨开王嬷嬷揪自己衣角的手，一步一步退出了这个院子。
　　随着她的退出，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的仿若破旧风箱一般嘶哑的哭声。
　　王嬷嬷的哭嚎清晰传来，“姑娘，是我没用，您再撑一撑，我一定替你将夫人请过来，您再撑一撑……”
　　那时余姝站在院门前，拢着袖子看漫天晚霞，在寒风呼啸中许久都没有动作，只静静听着院子里兵荒马乱的抱头痛哭。
　　过了良久才对跟出来的文嬷嬷说：“你去告诉她们，我替她们去夫人那儿提一次，但我夫人会不会来就不关我的事了。”
　　文嬷嬷闻言眼底满是复杂，她冲余姝福了福身，“那我替老夫人谢过余娘子。”
　　余姝摆摆手，干脆地走了。
　　其实她是很不想帮王老太太的，可想起王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又觉得有些眼熟。
　　那是死前怀揣着遗憾，后悔，愧疚的眼神。
　　余姝的祖母死前，也这么看着余姝，拉着她的手让她好好活下去。
　　曾经的余姝并不懂那眼神的意义，可现在却发现祖母那时在想的大概是余家冤死了那样多人，总要有一个人活着去为余家申冤，在艰难前行的道路中，她最后看中了余姝，这个她最喜爱，一手养大，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孙女，她一次次让余姝好好活下去也是如此，因为只要余姝活下去，便一定会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上复仇的道路。
　　所以她遗憾且愧疚，临死前都觉得愧对于余姝。
　　那王老太太又在遗憾、后悔、愧疚些什么呢？
　　她总觉得，老太太嘴里酝酿的是对傅雅仪的一句道歉。
　　余姝与王老太太之间的恩怨太浅了，可傅雅仪与王老太太之间的恩怨却深得有将近十年，傅雅仪没有做过任何愧对王老太太的事，她本就应该得到一句来自于王老太太的道歉。
　　于是余姝将话带到了，但她也没说自己的猜测，只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平静地等待室内的寂静过去，无论傅雅仪做何选择她都觉得是合适的。
　　窗外的风正呼啸着，屋子里炭火燃烧的声音咯吱咯吱，傅雅仪过了良久才说道：“她快死了吗？”
　　这句话听不出语气，既没有傅雅仪平日里的嘲讽，也没有幸灾乐祸的玩味，声调平平，仿佛在谈论一株花一棵草。
　　余姝点点头，“应该快了。”
　　“过完年之后吧。”傅雅仪淡声回答道。
　　余姝微愣，她其实以为傅雅仪不会答应的。
　　毕竟哪怕余姝觉得傅雅仪在王老太太那儿受了委屈，要得到王老太太的道歉是应该的，可傅雅仪说不准压根不在意这些东西，她也不过是因为想起祖母才心软一瞬，却完全没想过真能将傅雅仪请过去。
　　“夫人，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明明很讨厌王老太太却还是会答应她的请求吗？”
　　余姝有些不解。
　　傅雅仪纠正：“不，你说错了，我并不讨厌她。”
　　“是已经不在乎了，”她缓缓说道：“她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但我曾经年少时答应过她，若她有一日死了必会为她收尸，这一个承诺还是得履行一下。”
　　傅雅仪眼底有些感慨，却也仅仅只有感慨罢了，这是对生命流逝的感慨，她眼睁睁瞧着一个人从满头黑发到白发，从年轻力壮地活着到送她最后一程。
　　在傅雅仪已经拥有了大部分她想要的东西时，过去的那些往事，是难以束缚她的。
　　余姝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懵懵懂懂，最后干脆不想了，只笑着转移开话题，“夫人下午有事吗？”
　　“没什么事了，怎么了？”
　　余姝因为唇角扬起而多了两个酒窝，虎牙尖尖，回答道：“方才春月姐姐要我去给各位归家的姐姐采购礼物，夫人陪我一起去吗？”
　　“不去，”傅雅仪拒绝地很果断。
　　若说余姝对外出逛街还有些新鲜感，那傅雅仪到了冬日便巴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暖炉烘得舒舒服服的房子里。
　　“可是我和一些姐姐又不熟，我怎么知晓她们喜欢什么呢？”余姝犯了难，“夫人，您就陪我去看看嘛。”
　　傅雅仪很想拒绝，可是自从上回在坍元余姝哭哭啼啼抱着她说她真好之后胆子便越来越大，这一回也故技重施，在她开口之前俯身一把抱住她，然后开始摇，一边摇一边放软声音说：“夫人，我的好夫人，我们一起去嘛，你也好久没去落北原岗的主城逛过了，你就陪我去嘛……”
　　傅雅仪妄图挣开，结果就是余姝和八爪鱼一样抓紧了她的衣服，硬掰只会让对方受伤，傅雅仪眸光略沉，第一次发现余姝怎么这么缠人。
　　傅雅仪：“你先放开我。”
　　余姝：“我不。”
　　实在挣脱不开，傅雅仪干脆将余姝拉到自己腿上。
　　速度太快，余姝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揽住了傅雅仪的脖颈。
　　她不得不分腿而坐，刚刚那股闹腾劲儿立马就收了，目光清明，一身正气，努力坐直身子道：“夫人，我刚刚和你闹着玩的。”
　　傅雅仪扣住她的腰，挑了挑眉，“那你接着玩儿？”
　　余姝：……
　　余姝便是知道傅雅仪对自己时常心软特别是自己做作地撒娇的时候，所以才故意这样有恃无恐地闹腾。
　　可是她也没想到傅雅仪一下子就找到了制住自己的窍门。
　　然后她怂了。
　　傅雅仪盯着她，眼底不知在酝酿些什么，最后只意味深长道：“我可以陪你去，但是你能付出些什么？”
　　余姝眨了眨眼，不知为何，迎着她的眼神，心尖微颤，甚至下意识蜷了蜷指节。
　　“夫人想要什么？”
　　“我？”傅雅仪将这个问题反抛给了余姝，“你说呢？”
　　这个场景，余姝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梦中见过。
　　傅雅仪从来不吃亏，哪怕面对余姝都会恶劣地来一句你能付出什么，就如同两人初见时她也这样问余姝能付出什么能带来什么让她选她。
　　大概就是这件事令余姝印象最深，所以她许多次梦到开头都是这样，都是傅雅仪或居高临下或如现在般控制着她问她能付出什么，然后她再付出自己的唇舌，自己的肌肤，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处供她取乐。
　　当梦境的标准开头照进现实，余姝觉得很羞耻，忍不住在傅雅仪问出这句话后脸红了个彻底。
　　傅雅仪饶有兴致地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阵，啧啧称奇，“你想给我什么啊？想得脸红成这样，弄得我都有点好奇起来了。”
　　余姝有点天人交战，她在思考自己是直接趁着这机会把自己和夫人之间的尺度再拉大一点，还是保持原状。
　　她也不确定自己对傅雅仪是什么感情，可她确实很馋傅雅仪的身子，她一次又一次旖梦中都是以傅雅仪为主角，这让她想自己骗自己都很难。
　　而只能远远瞧着，守一条线的感觉颇有一点驴前面吊着一颗苹果，只能不断追逐求而不得。
　　但她又怕自己打破了这种平衡后可能会面临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而迟迟不敢动作。
　　傅雅仪的气质从未变过，如蜜糖又似深渊，危险与诱惑并存，哪怕第一眼让人胆战心惊也忍不住踩着玻璃渣去揪住她的衣摆，求她收留。
　　傅雅仪见她久久不言语，轻笑一声，准备点到即止，饶过她。可余姝此刻却突然变了眼神，仿若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扣住傅雅仪的手，极轻地用她的指尖碰了碰唇瓣。
　　傅雅仪想收回手，却发现余姝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紧紧扣住了她。
　　“你在干什么？”傅雅仪眯了眯眼。
　　余姝鼓起勇气，一双盈盈目注视着她，低声开口，“我没有别的东西，夫人想要我付出点什么，那就只能付出我所知道的，夫人喜欢的了。”
　　她心跳如擂鼓，却状似天真地歪了歪头，“我记得夫人很喜欢这样玩弄我。”
　　这话说完，余姝反倒愣了愣，总觉得她仿佛以前说过这样的话，脑子里却有些空白，想不起这话是何时说过的，为何明明似曾相识却没有任何印象，难道又是哪个被自己遗忘的梦？
　　傅雅仪深深看她一眼，抬手缓缓摩挲过她的脸侧，激起余姝的战栗却又觉得此刻是不该抗拒的，她放软了腰肢，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地望向傅雅仪。
　　傅雅仪俯下身来，浅淡的冷香也笼罩了余姝，她咬了咬唇，揪住傅雅仪衣摆的手紧张地握了握，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靠近，也能感觉到对方柔软的唇触碰到了自己的耳垂，然后她听到傅雅仪说：“你怎么会没有别的东西呢。”
　　“你的时间，你的精力，都是你的价值，让我陪你出去很容易，只需要告诉我，你明年会把千矾坊再扩大两倍，会帮我把地宫建好，会替我把水粉铺子开成连锁店铺，还会把书社替我扩张到长通山附近就可以了。”
　　余姝：……
　　余姝瞳孔皱缩，脸色惨白，这一刻竟然觉得傅雅仪如此可怕。
　　什么氛围，什么戳破一条线，在傅雅仪狮子大开口的要求中都不值一提起来，这是人能提出的要求吗？
　　“夫人，”余姝幽幽唤道。
　　“嗯？”傅雅仪懒洋洋应了声，“怎么？”
　　余姝：“你是金子做的吗？出去一趟要这么贵。”
　　“差不多吧。”
　　余姝闻言咬牙。
　　她从傅雅仪身上爬起来，脸色发麻，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灵魂。
　　她福了福身，转头就要往外走。
　　“等等。”
　　傅雅仪突然叫住她。
　　余姝背对着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哑声问：“怎么了。”
　　她现在的模样像是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的小猫，可怜又郁闷，赌气背对着养猫人，就差在背上些几个快来哄我的大字。
　　傅雅仪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最终在余姝背对着自己时一只手绕到她面前，蒙住了她的眼睛，她感觉到自己掌心中卷翘的眼睫上下轻颤，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不解。
　　“余姝，你只是在好奇而已，”傅雅仪难得认真的轻声说：“你才十九岁，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第一次瞧见的那样刺激的场面是我，所以才会好奇。”
　　傅雅仪在告诉余姝，自己什么都知道，余姝的心思，从未逃过傅雅仪的眼睛，她平日里可以插科打诨化解，可到了现在她发现好像不得不和余姝说清楚些，因为她自己也快有些难以控制。
　　她得承认自己对余姝开了个不太好的头，后面几次恶劣的不加克制的逗弄也加助了余姝的好奇。等她反应过来应该如何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时，前面做过的事以及带来的影响已经无法消除了。
　　余姝又眨了眨眼，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有所畏惧的不是她，而是傅雅仪。
　　甚至傅雅仪的畏惧更深，她的原则让她明明对余姝时不时的诱惑极其心动，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她也同样需要余姝，需要余姝作为自己的副手，自己的继任人，她还需要将余姝一点点雕琢成更加成熟的模样，所以对余姝尤其慎重。
　　原来莫测高深如傅雅仪也会有迟疑而不敢决定的时候。
　　余姝舔了舔唇角，在这片沉默中突然说道：“夫人，你还记得你在坍元说过，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嗯，”傅雅仪低低应了一声。
　　余姝这一刻心口跳得飞快，可她还是将自己的刚刚那片刻间所想的话说出了口，她状似轻松道：“我要你满足我的好奇。”
　　“我对这一切的好奇，由你引出，我要你如平日里一般亲自教导我这一切，免得我走上弯路。夫人既然你看重我，那我对这个世界未知的一切，本就该由你来教导，不是吗？”
　　“作为交换，我会在今年将千矾坊扩大一倍，会替你好好建造地宫，会替你将书社开起来，也会替你将水粉铺子开成连锁商铺。”
　　说罢，余姝也沉默下来。
　　她在等待，等待当她想要的一切套上教导的幌子后，傅雅仪会不会说服自己，就用这样的借口，打破自己的原则。
　　傅雅仪做不下的决定，余姝偏偏就有些执拗，想要替她做下。
　　傅雅仪的手依旧挡在余姝眼前，她过了良久才叹了口气。
　　“余姝，你解决问题的办法实在是，”她找了会儿形容词，“另辟蹊径。”
　　余姝闻言心里一松，发现刚刚还有些焦灼的气氛此刻竟然也松散了下来。
　　傅雅仪放开手，有些懒散地坐回了矮榻上，手里摩挲着那根白玉烟杆，长长的杆身在她手上转了几转后，她这才慢慢坐直，仰头看站在她面前的余姝，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下。
　　余姝坐到了她对面，两人颇有些谈判对峙的意味。
　　但是话说开了，两人之间反倒都少了些负担纠结。
　　傅雅仪给她沏了杯茶，淡声说道：“你既然说是教导了，那我便提几条要求。”
　　余姝：“你说。”
　　傅雅仪想了想，明明知道两人这样面对面说这件事就够荒唐了，可不知怎么地，这样荒唐的事反倒激发了她心底的那几分恶劣，从身到心都涌上些刺激感。
　　她盯着余姝说道：“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我说了算，你在途中若是承受不住，可以立即叫停，但你一旦叫停那也就代表这一切结束了。”
　　余姝思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傅雅仪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姝一眼，扬唇颔首道：“那好吧，余娘子，如你所愿。”
　　余姝不太服输地也冲她她扬了扬眉，颇有些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那夫人今日还和我一同出门买礼物吗？”
　　傅雅仪站起身，不知怎么地，心情瞧着也颇好的模样，淡声说道：“那便陪你去一趟吧。”
　　另类の教导=w=
　　傅女士：对哦，这么好的理由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来蒙蔽一下自己，过心里那一关呢？


第64章 礼物
　　余姝与傅雅仪外出逛的是落北原岗的冬市，每年春夏秋冬此间都有不同的小商贩摆摊，摆放的也大多是落北原岗每一季节的特产，比如秋季的红枫叶，春季的野蔷薇，而到了冬季，这里的花贩卖的便是梅花了。
　　大概是年节将至的原因，这儿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哪怕余姝来此处快一年了，也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放眼望去，白色的雪上到处都是红彤彤一片，红灯笼，红对联，来来往往穿着红色大袄的人群，大多数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去年雪下得很大，赶上了冰灾，可今年却是瑞雪兆丰年，冷还是照样冷，雪却下得像是漂亮的鹅绒，细且小，除了漂亮还是漂亮，且半点不冻人。
　　余姝今日没有叫车，而是拉着一身千金软裘的傅雅仪走出来的，地上的雪绵软一片，靴子碾过时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两人穿行在人群中，身后的小厮手上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了，但大多是些糖葫芦炒板栗之类的小吃食。
　　余姝一路走走逛逛，没少买好吃的，她像是办成了一件什么大事一般，走路都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轻轻哼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歌谣。
　　傅雅仪也随她去了，走在旁边四处看了看后淡声说道：“去上头坐坐。”
　　她指的上头是醉仙楼，这是城里的第一大酒楼，里头的东西主打一个色香味俱全，香飘十里，每每到了饭点飘出来的饭菜香气都会充满半条街道，令人垂涎欲滴。
　　楼里头的小厮显然认识傅雅仪，一见面便眼睛发亮，谄媚道：“傅大娘子来了？赶紧里边请。”
　　傅雅仪在醉仙楼有专用的包间，两人进去后便到了三楼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往下俯瞰可以瞧见鳞次栉比的屋舍，白雪覆盖下颇有几分浪漫与烟火气。
　　余姝挑着贵的点了不少菜，鸡鸭鱼肉通通都搬了上来，饿了小半个早上的余姝等菜上齐后顿时眉开眼笑，大快朵颐。
　　傅雅仪没怎么吃，大多是陪两口，随即便目光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可眼神总是辽远的，让人总觉得她应该在想什么大事。
　　“从这里到千矾坊一共有二十五里路，那条街上半个街道的铺面都收归傅氏所有，而另外半条归王氏。”
　　余姝从饭菜中抬起头来，有些困惑，“所以呢？”
　　“后日，我会去放出王家老爷已病逝的消息，”傅雅仪淡声说道：“届时王家产业继承人是我，但是我会转给你。”
　　余姝动作微顿，“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懂，”傅雅仪回头与她对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若要将你当作副手和继任人培养，那你手上必须有自己的产业，有自己的底气，王家上下本就已经交由你负责，产业转给你不是什么大问题。”
　　王家的产业实际上准确来说应该是王老爷的产业，这是剔除了王老太太手上的东西和傅雅仪所掌控的王家的东西外的第三份财产，却也是王家剩余的最大最广的财产，包括田产、土地、庄子、铺面等等，足够一个人在世界上立足甚至好吃等死到一百岁。
　　余姝在王家打理的产业便包括王老爷的部分，只是并不太突出，王家产业里最突出的是王老太太手上的千矾坊和谷临居，剩下的田产大多租佃给城郊农户，但是田庄收入并不算高，作为地主，王家收取的佣金是适量的，有时还会减免一二。王老爷手下的田产涉及范围极广，对于一个家族来说，田产才是势力的象征，傅雅仪将这一切交给余姝便相当于直接将大半个王家送给了余姝，令她从傅雅仪手下的一名普通管事直接飞升成为手握高额财产的小地主。
　　“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合适？”余姝问道。
　　傅雅仪轻阖着眼，指尖悠闲地敲了敲窗檐，哼笑一声，“有什么不合适的。王老爷死的时候王家都快成个中空的了，钱、地、庄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后面的田产土地铺面都是我为了粉饰太平上到他户籍上到，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放你身上不合适吗？”
　　傅雅仪过去为了创业只能顶王家的名头，因为王家完美符合一个让女子出面的条件，家主死亡，膝下无子，那当家主母便是第一位的继承人。
　　可是王家还有自己宗族，如果真的申报了王老爷死亡，按照宗法，宗族可以强迫傅雅仪过继宗族的儿子为自己的儿子，当然这对外宣称的是王老爷不能后继无人，宗族作为王老爷长辈，必须让这一支可以继续传承香火。可实际的想法是吃绝户，夫死妻寡无子，只要过继一个儿子过去，这个孩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吃下整个王家。
　　傅雅仪那时候与王老太太关系还不错，她不想王老太太伤心，又必须得到能够光明正大外出经营的权利，那便只能想个折中的法子，对外宣称王老爷瘫痪在床，并且伪造王老爷这个一家之主的命令，给傅雅仪自己掌控整个王家的权利。
　　可实际上，那时候除了王家的几套房产，其余东西早被王老爷败光了，傅雅仪自入了王宅时便发现了王老爷的缺陷，她一直在冷眼旁观，她在静静等候王老爷自己走向穷途末路，几乎嫁进王家的第一年她就预知到了王老爷的结局，也预知到了王家走向败落的结局。
　　但这又如何呢？
　　她蛰伏两年，等到了王老爷的死亡，等到了自己可以露出獠牙的机会。
　　平日里当当乖巧温顺的媳妇儿而已嘛，又不难，她也不是演不出来。
　　傅雅仪一直都有一股狠心，若有权势金银，那可以牺牲自己的婚姻牺牲隐藏自己的桀骜抛弃一切原有的性格，若权势金银可能消逝，那她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候一个让她展翅翱翔的机会。
　　王家不败，王老爷不死她会慢慢夺权；王家败落，王老爷死了，那她也会抓住这个机会走出自己的另一片天地。
　　她可以不需要感情，也可以不需要尊严，但她要实现自己的野心，她要慢慢爬上自己想爬上的顶峰，在拥有权势前任何求真情与尊严的行为都是可笑的。
　　她整顿了宗族几次后，那群宗族终于不会再来闹腾了，为了将戏演得真一些，她特意寻了人来伪装王老爷躺在床上，为了不被说王老爷后继无人，便一个又一个纳妾，将自己收整的手下安排进王家，王老太太过来哭了几回，傅雅仪见她可怜，早期自己打拼的同时顺便也给了这个可怜女人部分产业，让她老有所依，她本想寻个机会告知王老太太自己想做的事，可在那之后王老太太与她争锋相对，于是她也就干脆一同瞒住算了。
　　王家的产业，除了王宅，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傅雅仪，她从进入王家那一年便开始筹划，她偷偷结识葛蓝鹭等人，偷偷花了整整两年做好一切前提准备，只在等自己冲出囚笼的那一刻。
　　余姝还是第一回知晓傅雅仪的过去，她轻声说：“可若王家都转交给我，外界说不准会说你鸠占鹊巢。”
　　“我第一次做生意时还被人说牝鸡司晨，现在有人敢说吗？”傅雅仪扬了扬眉，“而且王家转交给你，挨骂的肯定是你，不是我啊。”
　　余姝：……
　　“夫人，”余姝保持微笑提醒道：“我是你的手下，转到我名下就相当于你完全侵占了外界所有人都以为的王家遗产。”
　　傅雅仪摆摆手，“不会，别人不敢骂我，肯定只会骂你。”
　　余姝：？
　　那你很骄傲哦。
　　傅雅仪打趣了两句正色道：“余姝，没有人敢当面骂我是因为我权势凌驾于他们头顶，令他们敬畏且不敢多言，若是有人因为此事当面骂你，那只能证明你在他们眼底依旧是个弱小的构不成威胁的人，这是你的问题。”
　　“而我给你的东西，你哪怕不想要也只能接受，这也是因为你过于弱小，依旧是你的问题。”
　　余姝默了默，随即抬头与傅雅仪对视，眼底隐隐有些锋锐，“我没有说过我不想接受。”
　　“夫人，你不惧怕谩骂，我又为何要畏惧？”
　　傅雅仪闻言，悠悠说道：“那好吧。”
　　这算是定下了这件事。
　　余姝心底的喜悦不知为何被一股雄心壮志所取代，成了凝聚在心底的一股气，让她连吃饭时都显得斗志昂扬起来。
　　傅雅仪勾了勾唇，幽深的眼底情绪略有些复杂。
　　整整十年，能够光明正大站上台前的女商人寥寥无几出名的也只有傅雅仪一人而已，另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政台上的是用性命拼出前程的孟昭，也是她组建了第一支女子巡捕队。
　　可这还是太少了。
　　哪怕落北原岗的风气逐渐开放，却依旧有无数的理由抑制女人出门，抑制女人掌控什么，哪怕掌权了都只能小心翼翼到千矾坊私下做生意。
　　这就像一张的遮羞布，落北原岗真的没几个男人知道千矾坊里究竟在干什么吗？
　　可是只要没有到了明面上来，权柄、生意、财富依旧表面上掌控在男人手中，在他们无法抑制的情况下，那也只能放任自如。
　　只要社会的规训依旧是如此，那便总有源源不断的女人听话的遵守，形成庞大的社会风气，并且会因认知不同而对不合规训的女人进行规训。
　　傅雅仪是个天生的反骨头，她不喜欢这样，她天生喜欢海阔天空，喜欢野心勃勃，喜欢堂堂正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么多年，因为怕打破这个平衡，无论哪一方，都在保持现状。
　　这也是千矾坊能够长存的原因之一，无论哪一方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对女人来说这是能够充分发挥自身能力的安全港，也是男人们的遮羞布。
　　可傅雅仪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戳烂这层布的能力。
　　而余姝也愿意成为她手中的利刃。
　　在产业扩大的过程中她需要更多的自由。
　　让更多女人获得站到台前来的机会显然是能够让她获得更多自由的方式之一。
　　偏偏落北原岗这么多年的经营里，掌权的女人们真的有这样的能力，也只需要推这么一把而已。
　　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就不用犹豫，往前大走便是，总有聪明人会跟着走的。
　　余姝与傅雅仪吃完饭后又在街上逛了一下午，一直到了晚上才满载而归，她熟悉的只有林人音与念晰，林人音原是跟着几人一同回来的，可是中途她收到了信。
　　离开远陵驿时，林人音本想劝薛好一一同来落北原岗过个好年，薛好一那时虽与林人音欢好了几夜可显然并没有消气，等到大部队到了州秋时薛好一又来了信，林人音看过之后便和傅雅仪请辞说是还是去接薛好一来落北原岗。
　　薛好一父母皆葬生在临裕沙漠中，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守着远陵驿，其实是极孤单的，哪怕她有过不少露水姻缘，可那也填补不了薛好一。
　　林人音虽说与薛好一差不多吧，可她不是有个家嘛，感同身受带入一下薛好一，怜悯难得汹涌而出，薛好一放了句软话后便干脆返程去将她接过来，估摸着也要明日到。
　　余姝给两人分别买了礼物，林人音的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匕首，薛好一的则是一把华丽至极的团扇，扇面上还有一只白茶色妩媚风情的狐狸。
　　至于念晰，她去了南方管里酒商，颇有建树，与余姝的信中说了回来那日要带五坛好酒来，两人不醉不归，余姝为此专门买了一套骨瓷酒具送给她。
　　剩下的一些大多是傅雅仪在一旁给出的意见，她居然能记清大多数人的喜好，并且决策迅速地点出可以送的礼物，节省了很多时间。
　　待到两人归家时已经是酉时中了，路上又下了场小雪，傅宅内的小径上多了不少人在清扫新覆盖上的积雪，干枯的树枝上挂了几个红灯笼，四处都是一片喜意融融的情景。
　　侍女们见着了余姝和傅雅仪回来纷纷打起招呼，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傅雅仪。
　　傅雅仪冲她们摆摆手，淡声吩咐道：“打扫完后便去休息吧，今夜去领了赏银，从明日到正月初九你们想做什么便做，归家也行，明日一同来吃流水席也行。”
　　侍女们纷纷欢呼起来，每年这个时候她们都等着傅雅仪这句话呢。
　　往日里颇为清幽的宅子里骤然热闹起来，余姝跟着傅雅仪一块儿走，她本想回王宅来着，可被傅雅仪叫住准备去书房再商讨些地宫上的事情便也干脆今日宿在傅宅了。
　　两人一路往前走时恰巧见着了正在帮春月写对联的塔塔符儿，她冲两人好奇地笑起来，“听说余娘子去替我们买礼物了，我有吗？”
　　余姝点点头，“自然是有的，明日再给你。”
　　塔塔符儿也就十八九的年纪，与余姝差不多大，她闻言露出了个灿烂的笑，“落北原岗真好，我今后也要待在这里。”
　　塔塔符儿被余姝寻到前颇为穷愁潦倒，宠爱她的父母死得很早，在她十六岁后便总有媒婆上门给她说亲，左一个女子现在不嫁人未来就嫁不出去了，右一个现在寻个好夫婿未来也能活得开怀些，塔塔符儿相看过几次，她觉得这些男人好可怕，不是让她相夫教子便是让她生儿育女，她是个有志向的女孩，她想做出一把这个世上最为锋锐的刀，每一个听到她梦想的男人都说她异想天开，接着便是类似女人要有女人样子的规训，塔塔符儿被说烦了会直接掀桌子，还会往对方身上扔石头吐口水，后来也没有媒婆敢再来说亲了，但也很少有人再来光顾她的生意了，塔塔符儿在饿得快要去讨饭的时候遇到的余姝，一听余姝的话从答应到收拾好行囊不超过一柱香，她十分欢呼雀跃，是余姝遇见的匠人里最容易请走的一位，也是最小的一位。
　　春月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塔塔符儿的脑袋，温柔的脸上泛着笑意，“你不要一直说话了，你刚刚在这里已经和七八个人搭话了，是不是在故意消极怠工。”
　　匠人们的安排，男人在城里给他们拨了栋小住宅，女人便直接进了傅宅居住，赦赫丽和塔塔符儿都是由春月安排的。赦赫丽一到傅宅觉得自己到了天堂，知道千矾坊是东家的产业后更是每日流连于那里听曲看美人，和初秋简直成了知己；塔塔符儿也是个闲不下的性子，但她大概是到新的地方有雏鸟情节总爱粘着春月，逐渐成了春月身后的小跟屁虫。
　　春月曾经有过一个妹妹，可惜后来早夭，看塔塔符儿多了几分对待妹妹的宠溺和纵容。
　　塔塔符儿被春月一说，连忙加快速度写，一边写一边说道：“姐姐，我没有，我只是嘴巴闲不下来，你都不知道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根本没人和我说话，我憋了好久。”
　　“你每回被我抓了都用这套说辞，”春月点了点塔塔符儿的额心，却还是接过了她手中的笔，替代她写起来。
　　塔塔符儿在一旁像只青蛙一样蹲着，夸张地鼓起掌来。
　　傅雅仪和余姝没有再打扰她们，往前走去，等到到了傅雅仪的书房，终于安静了许多。
　　可是等到了书房后，傅雅仪的眸光却变了几分，她坐在太师椅上冲余姝招了招手。
　　余姝被她这样的眼神瞧得有些紧张，缓缓走到了她身边，低声问：“夫人，什么事。”
　　傅雅仪拉了一把她的手，将她拉拽到自己的腿间。
　　余姝僵了僵，却又想起自己的话，心口砰砰直跳，略微放软了腰肢。
　　可傅雅仪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保持这样的姿势低头盯着她，然后拿出了一根发簪插到了她发鬓间。
　　“你今天好像忘记给自己买东西了，我就帮你挑了一根。”
　　余姝因为她这句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都在准备傅雅仪要做什么了，结果居然只是一根发簪？
　　等等，夫人什么时候买的？她怎么不知道？
　　余姝有些困惑：“您什么时候买的啊？”
　　“不是买的，”傅雅仪挑了挑眉，“是前些日子订下的，你这一年上下打理颇为尽心，确实该得些东西。”
　　余姝顺着发鬓往上摸去，摸到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孔雀，它不似普通孔雀般只有绿色，反倒尾羽上五彩斑斓，上漂色的细碎珠宝，流光溢彩，华丽至极，瞧着便价值不菲。
　　傅雅仪摩挲过余姝的侧脸，笑着说道：“我倒是觉得你有时候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凤凰，可惜民间不让做凤凰簪子，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换成花枝招展的孔雀了。”
　　余姝被她说得脸一红，“夫人只给我做了吗？”
　　“对啊，”傅雅仪点头，“每年我觉得最劳苦功高的手下，都会给她们准备好奖励。”
　　今年的是余姝，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余姝更加累更加劳苦功高，傅雅仪在远陵时便绘了模子快马送回落北原岗找匠人造好，刚刚上街时她便趁着余姝去看糖葫芦时顺手接了。
　　这很衬余姝，衬得她娇艳又明丽，像株刚刚盛开的芍药，带着勃勃生机与烂漫。
　　余姝听见大多数人都有过，心底有些复杂，可她明明记得念晰以前与她说起时都有说过，傅雅仪的奖赏一般是大年夜里直接端到那人面前的五千两纹银，每一回念晰都羡慕地口水都要流下来。
　　于是她试探性问道：“那明天我还有五千两纹银的奖赏吗？”
　　傅雅仪：……
　　傅雅仪勾了勾唇，懒声道：“有。”
　　余姝闻言松了口气，面上又满是笑意起来，她诚心诚意地说道：“谢谢夫人。”
　　傅雅仪点头应了声好，两个人之间又略微沉默了起来。
　　“你说的教导，”这五个字刚刚出来，余姝便忍不住咬了咬唇，紧接着听到傅雅仪说道：“年后再说吧，最近没什么时间。”
　　余姝乖乖应了声好，临到此刻她又有了几分对于未知的恐惧，只抬眼看向傅雅仪，轻声问：“夫人，你、我今天要感谢你吗？”
　　“嗯？”傅雅仪语调轻扬，像是有一把小钩子一般，她与余姝对视，眸光略深，“你要如何感谢我呢？”
　　余姝舔了舔唇瓣，仿若暗示。
　　傅雅仪拍了拍她的腰肢，示意她站起身来，然后一条腿搭上了另一条，又将余姝拉坐了上来。
　　余姝此刻的姿势并不怎么舒服，她几乎坐在傅雅仪的膝盖上，只能揽牢对方纤细修长的脖颈才能坐稳。
　　“确实应该让你先适应一下，”傅雅仪捏起她的下巴，命令道：“张嘴。”
　　余姝红唇轻启，含住了傅雅仪的指尖，唇舌都在此刻再次成了指尖的玩物，可与往常又略有些不同，她睁大眼，见着了傅雅仪眼底的恶劣，膝盖原来也能成为作弄她的东西，陌生的震颤令她蜷了蜷指节，眼角沁出些湿润来。
　　余姝觉得自己此刻像只被人肆无忌惮抚摸肚皮的猫，既觉得袒露出腹地格外危险，又忍不住的沉沦其中。
　　只是猫可以发出呼噜声表达喜与乐，而她的唇齿都被纤长的指节压住玩弄，只能抬起一双朦胧的眼睛去看一看傅雅仪。
　　并未过多久，傅雅仪放开了她，余姝软倒在她怀中，剧烈喘息，心口跳动得更快了些。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可当傅雅仪的手扣住她的后脖颈时她又忍不住一个激灵，浑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余姝，”傅雅仪声音有些哑，她冰凉的手指像是一尾正在攀爬的蛇，从余姝的脖颈一路缓慢摩挲到了耳垂又到右耳耳尖，那里正红得像她送出的孔雀发簪上镶嵌眼睛的红色翡翠，在她反复的抚摸下缓缓将她的指尖也烘上了热意。
　　“你的谢礼我收下了。”
　　余姝说不出话，她缓了许久才缓过来，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还是傅雅仪扶住了她。
　　她咬了咬唇瓣，又低头看了看，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傅雅仪指了指门外，“我在旁边给你留了一间房，你可以去沐浴休息。”
　　余姝点了点头，脚步有些急促地走了出去，甚至忘记道别。
　　傅雅仪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喜欢穿深色的衣裳，哪怕今日出门也穿了一身黑色的交领衣裙，她撇了一眼自己膝盖上明显泅成更深的黑色的那一小片，站起身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路过余姝的房门前，能瞧见里头那一抹趴伏在桌边的剪影，而这抹剪影在她路过时又站了起来迅速走到窗前打开了侧面窗户。
　　余姝一张艳若桃李的芙蓉面从窗中探出，头上的孔雀簪子尚未取下，依旧穿着那鹅黄的衣裳，目光有些闪烁。
　　“还有事吗？”
　　傅雅仪问道。
　　余姝默了默，最终还是拿出了一个绿色的礼盒递给傅雅仪。
　　“夫人，给你，”她往日如脆梨般清甜的嗓音多了几分哑，慢吞吞说道：“你也没有给自己挑过礼物。”
　　傅雅仪有些惊讶，结果礼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根黑玉雕成的烟杆，雕刻的是一条鳞片分明的巨蛇，仿若盘旋在杆身上，没有一丝杂质。
　　傅雅仪的手很是白皙，且保养得宜，这抹黑色被她握在手中时呈现出危险的色差来，可是却与她的气质格外相衬。她垂眸打量了会，玩味道：“你今日将礼物送了，明日我还有吗？”
　　这便是将刚刚余姝问过的问题送回来了。
　　余姝有些恼怒地跺了跺脚，“有！行了吧？”
　　说罢她便猝然关上了窗户。
　　傅雅仪失笑，将烟杆放回礼盒中，悠悠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傅女士：有坚定目标的功利主义者会将路上的磨难当成机会，站到顶峰后永远都不会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第65章 安葬
　　第二日大年三十，余姝起得晚了些。
　　她昨日回去沐浴时褪下自己的亵裤，红着脸自己洗了。
　　那一圈濡湿的痕迹令她几乎不敢直视。
　　可是心情却是愉悦而刺激的，这种复杂的感觉令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才睡着，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辰时末了。
　　她宿在傅雅仪的院子里，所处幽僻，等她踏出院子后才发现傅宅里头已经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了，大红灯笼伴着丝带飘在细细的雪中，时不时便有昨日领了赏钱后依旧留下的侍女穿行而过，她们大多都会留在傅宅过年，若想再多领一份赏钱便会再继续工作至傍晚开席，若不想再领赏钱那也可以将傅宅当自己的家一般四处逛逛与小姐妹们聊聊天，抑或是直接出门去大街上头瞧瞧。
　　月娘几人在到了落北原岗后也没有闲着，而是去外头计划着盘了一间店铺，在落北原岗继续开老大姐杀猪坊，因此前些时日余姝很少能见着她们。有了在坍元的经验，她们三个不再需要什么都磕磕绊绊摸索，这间铺子开得极为顺利，忙活了两三天便敲定了店铺并且和建材庄子谈好了价钱，里头的粉刷桌椅均是她们三人亲自动手做的，哪怕未来杀猪坊开不下去了那也能转行做木工。现在里头的东西都布置好，只等年后开张了。
　　今儿后厨要现杀羊宰猪，人手不太够，春月便将三人请来帮忙。
　　余姝走到中庭时正巧见着了月娘在那儿剖猪，她穿了件束袖的夹绒交领，身上系了条围裙，面上未施粉黛，可整个人瞧着却有一种别样的精神气，周围围了一圈小姑娘好奇地旁观她剖猪，塔塔符儿站在最前头，手掌都拍红了，最是捧场。
　　一旁的莺歌见着了余姝，递给余姝一小块碳烤熏猪肉，“姝宝，你尝尝，我们新研究出来的口味。”
　　余姝接过，咔滋脆的五花肉一口下去香得流油，几乎瞬间激发了口腔内的味蕾，分泌出大量津液。
　　“比在妲坍时更好吃些，”余姝眼睛发亮，“莺歌姐姐，你们手艺越来越好了。”
　　莺歌笑了笑，“我们发现落北原岗的猪肉质量比坍元的更好些，尤其是劁过的猪，经过一点点烹煮后几乎完全没有膻味和骚味，这段时间我们做出了一份新的菜单，多加了十几种制作方法，你现在吃的就是其中一种。”
　　莺歌刚刚说完，玉安便抬手搭上了余姝的肩头，凑在她身旁笑眯眯道：“好妹妹，咱们可不可以再要点投资啊？”
　　余姝一边拿帕子净手一边没忍住笑起来，“你们还想做点什么？”
　　玉安：“我回了落北原岗后便发现，做猪肉生意的人实在不多，这里边有很大一块空白，同时猪肉价格又比羊肉，鹿肉之类的低了很多，这就代表成本能够降低，其中可以收获的利润并不少啊。”
　　她用手打了个响指，“我们想从你这里借一笔钱或者你来投资入股，咱们想将老大姐杀猪坊直接改成酒楼。”
　　无论在坍元还是在落北原岗，老大姐杀猪坊都只有小小一间小屋子，可是随着月娘几人眼界的开阔和手艺的不断上升，她们的野心也跟着一块儿上涨，一个小小的屋子不够，她们有信心还能开得更大些，开成酒楼，再开成连锁酒楼，她们想做一场这样的梦。
　　于是三人讨论了许久后终于还是决定来向余姝借钱。
　　若是四个月前，她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唯唯诺诺艰苦求生的她们会成长为这般模样，挣脱出了那样漂泊无依只能依靠男人的囚笼，亲手杀出一条路后她们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开阔天空至此，脚踏实地地走哪一条路都比她们原本的路更好。
　　若是三个月前，她们也不敢前来向余姝借这样大一笔钱，那些畏惧与无知刻在骨子里，眼界的限制令她们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产生这样的野心，可她们也用短短两个月便在坍元靠自己打下了一份产业，虽然很小很平常，却完全足够令她们拥有更高的梦想。
　　玉安早准备好了酒楼的策划本，话毕后便将策划本放到了余姝怀里，真诚道：“姝宝，请你看一看，我们是有计划的，若是觉得可行还请你帮我们一帮。”
　　余姝粗略地扫了眼，与她们初次在坍元递交给她的规划简直天差地别，她笑着冲她们晃晃，“好呀，我看完之后再给几位姐姐答复好不好？”
　　这是对几人的尊重。
　　她们已经不再是什么都不懂处处需要余姝照顾的新人了，她们开始在自己的领域有了自己不同的想法，她们的想法不需要通过朋友亲属关系实现，她们需要和每一个前来寻找余姝投钱的人一般，得到对方的认可。
　　莺歌点点头，又给余姝塞了几块炙烤猪肉，三人便一边吃一边接着瞧月娘剖猪，这只猪很大，起码有五百斤，月娘并不是多高挑的人，站在猪前甚至有点娇小，可她手下对刀工的掌控和游刃有余却令她的行为像是一场艺术表演一般，赢得了满堂喝彩。
　　并未多久，门外有女使匆匆跑进来，对余姝禀告道：“余娘子，念晰姑娘回来了，还有林娘子也回来了。”
　　余姝闻言让莺歌几人好好玩，自己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前院走去，刚出了院子就听见了念晰和林人音吵吵嚷嚷的声音。
　　“林姐姐，你过分了，你今年从西域回来都没有给我带点什么好吃的！”
　　“我有点儿事，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林人音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这是心虚的表现，她平日里倒是常常都要给家里的小妹妹们带点吃的喝的特产，可是这一回不是出了薛好一的事嘛，她就给忘了。
　　念晰于是转头看向一旁风情万种的美人，笑出一口大白牙，“这是嫂嫂吗？”
　　薛好一闻言意味深长说道：“我可不是。”
　　林人音也笑了笑，玩笑道：“这就是我一位深入交流过的好朋友而已，今天她一个人过年，我请她来咱们傅宅玩玩，免得她像只孤单的猫崽子。”
　　薛好一柳眉一竖，“你说谁是猫崽子呢？你不要忘记了你还比我小两岁，真要是个猫崽子那也是你。”
　　林人音举手投降，“好好好，那我今后叫你姐姐行不行？”
　　她目光与薛好一对视，只有薛好一能瞧见里头的不正经，顿时知晓了她想在哪里叫自己姐姐，忍不住又踹了她一脚，恼怒道：“这个妹妹看着比余姝大不了一两岁，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念晰摸了摸鼻子，聪慧地没有参与两人之间的争端。
　　余姝看够了戏，站在回廊下扬声道：“林姐姐，念晰姐姐。”
　　念晰觉得自己遇见了救星，连忙跑到余姝身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人撞了个满怀，念晰把头搭在余姝肩头，谓叹一声，“好久不见了姝宝，我可想死你了。”
　　余姝：“南方怎么样？”
　　念晰：“还不错，就是人更精明一些，打交道也稍微难一点。”
　　余姝上下打量过她，揽住了她的肩膀，笑起来，“你说的酒带回来了吗？”
　　念晰点点头，“带了带了，咱们这几日不醉不归，我肯定能将你灌趴下。”
　　余姝话还没出口，抱着胸走过来的薛好一睨她一眼，假意发难道：“为什么你不叫我呢？”
　　余姝看出了她故意开玩笑，摩挲着下巴说道：“我以为薛姐姐不喜欢我，把我当麻烦呢。”
　　“我没有，”薛好一想了想自己在远陵对余姝的态度，解释道：“你那是被林人音拖累的，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那我岂不是被林姐姐拖累地很惨？”余姝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眼林人音，伸出手：“姐姐，今年你给我们的红封要是少于五十两一个，那我可要闹的。”
　　林人音无奈应道：“行行行，五十就五十。”
　　念晰见状也见缝插针，“我也要五十两巨款的大红封！”
　　她这句话让她喜提一个脑瓜崩，林人音笑眯眯说道：“你今年已经不是最小的了，你只有三十。”
　　念晰立时便闹腾起来，“我不管！我不管！去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人音一把制住她，捏住她面团一般的脸，“形势不同了，当然待遇就不同了。”
　　念晰被这么捏完就怂了，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林姐姐一点都不大气，薛姐姐不要理她了。”
　　这句话让薛好一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一把将林人音拽开，拍了拍念晰的肩，“她不给你我给你。”
　　念晰欢呼一声，当场还把自己的酒分了一坛给薛好一，两人顿时便熟悉了起来。
　　余姝也没和几人太多寒暄，只将人又带去了中庭，给念晰和月娘塔塔符儿几人做了个介绍。
　　后续随着归家的姐姐们越来越多，院内越发热闹起来，众人也没将自己当外人，进来人了便过去迎接一下，等行李放下后便重新加入人群中闲话家常，唠唠自己这一年的见闻，余姝被林人音带着又认识了不少姐姐，她们带着傅雅仪的产业驻扎在大半个西北，每一处都替傅雅仪牢牢守好，共同构成了如今足够显赫的傅氏。
　　话至中午，余姝和大家用了饭后才想起来，她今日还不曾见着傅雅仪呢，和朋友们在这样的日子里团聚实在是件再好不过的事，热闹的氛围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烦恼与忧愁，如初秋等身怀技艺的聊得开心了还会拿起自己的琵琶奏上一曲。
　　余姝在这样的氛围中一路回了傅雅仪的院落，却发现里头也没有人，她在后院里寻到了正在监督花匠种花的春月，对方有些诧异，“余娘子你不知道吗？今日夫人去见老夫人了。”
　　余姝确实不知道，傅雅仪明明与余姝说过要等到年后再去见王老太太，怎么今日却先去了呢？
　　她问春月原因，春月只叹了口气，“是今日早晨，王宅那边的王嬷嬷过来，跪在大门前求夫人再去一趟，说是老太太前日在余娘子您离开后便陷入了昏迷，醒过来的时间极少，老太太怕自己撑不到过年，所以执拗地想再与夫人早些见一面。”
　　“夫人看您还在休息，便干脆自己过去了。”
　　余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是只是单纯地去看一下，那不应该要这么久，按傅雅仪的耐心，顶多在那里待上半刻就该走了，到了现在还没回来必定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余姝想了想一个人往马棚牵了匹蹄白身黑的大马，她今日为了迎合喜庆氛围难得穿了身火红的夹袄，坐在马上急驰而过时仿若一道亮眼的火光，引得行人多多少少有些侧目，她一路行到了王宅门前这才停下来。
　　与门庭鼎盛的傅宅相比，王宅哪怕在这样的日子里也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哪怕那黑色的铆钉大门上按照余姝的吩咐贴上了红色的对联，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却也充满了萧瑟伶仃。
　　余姝走到大门前，守门的门丁极为恭敬地请她进了门。
　　院子里也同样没什么人，大多侍女小厮此刻都告了假归家，余姝也都准了，出了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偌大的王宅里几乎空无一人。
　　她一路步行至老太太院子前，却见文嬷嬷正守在门前。
　　本来今日她也邀请了文嬷嬷前去傅宅过年，可文嬷嬷拒绝了。
　　她对王老太太并不是没有什么感情，哪怕她有自己的想法，可是王老太太并没有对不起过她，那在王老太太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她也理当前来侍候。
　　“余娘子，”她冲余姝行了个礼，轻声说：“今日早晨老夫人险些去了，多亏了傅大娘子请了城内最好的医正，刚从鬼门关里拉出来。”
　　余姝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刚刚在傅宅里欢声笑语所带来的轻松此刻扫荡一空，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里头。
　　浓郁的药味儿传来，王嬷嬷这几日又苍老了许多，前两天她还只是半头灰发，到了今日那一头灰发竟然已经发白了，见着了余姝，她也只点点头，行了个礼便端着药匆匆往里头走去。
　　余姝跟上，在大堂里见着了坐在主座的傅雅仪，她今日依旧一身深黑的衣裳，长发盘起，头顶只有三根并排的发钗点缀，白皙如玉的手上捏着白玉烟杆，烟头上正冒着袅袅白烟，模糊了她的面容，却也能让人在朦胧间见着，她面上必定是没什么神情的。
　　听见脚步声，傅雅仪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余姝，淡声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夫人回家啊。”余姝勾唇笑了笑，“大家都快聚齐了，只剩下夫人了，我来瞧瞧夫人在哪里。”
　　傅雅仪也勾了勾唇，却是带着些索然无味的笑，她见余姝走近便熄了烟，将白玉烟杆丢去了一边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浅的脆响。
　　“老夫人如何了？”
　　傅雅仪：“今日是挺过去了，但是还是需要精细照顾。”
　　她这话难得说得比较委婉，实际上应该是今天挺过去了明天不一定能挺过去，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用药吊着用神医的医术撑着，那也无力回天，她已经如枯木般腐朽苍老，药石无医。
　　“那夫人还回家吗？”
　　“回，”她倚靠在太师椅上，仰头看向头顶，露出颇为锋利的下颚，整个人显露出几分懒散，“老太太说有事要同我说，省的下次再来一趟，让我等等她醒过来。”
　　王老太太醒来一次的时间并不多，说不准后续都要陷入昏迷醒不来都有可能，傅雅仪定了个时间，再等一个时辰，若是老太太还未醒，她便走了。
　　可这一回老太太却与她格外默契，掐着着最后几刻醒来了，王嬷嬷看着她苍白枯槁的脸，强忍着自己的眼底的泪不会溢出来，按她的吩咐走到了傅雅仪面前请她进去。
　　她轻声说道：“请余娘子也进去吧。”
　　余姝不知道王老太太为什么还要找自己，但傅雅仪没有什么意见，她也就跟进去了。
　　短短三天不到，王老太太似乎又瘦了一大圈，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王嬷嬷走到她身边将她扶坐起来，这么一点儿动作她竟然也粗重地喘起气来，粗哑的嗓音仿若一个破旧的生了锈的琵琶，每一声都带着落日夕阳下生命正在消逝的不真实感。
　　她靠坐在床边，扫过傅雅仪后竟然唇角是带点笑意的，“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傅雅仪挑了条椅子坐下，只淡声说：“什么事？”
　　王老太太冲王嬷嬷扬了扬下巴，王嬷嬷低垂着头将一个极为精致的两手才能捧起的木头盒子呈到了余姝面前。
　　“这是我名下包括千矾坊、谷临居在内到一切财产，今天我全都交给余姝，从今以后这些全部归属于余姝。”
　　余姝沉默着看向这个盒子，却没有动作，她缓声说道：“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王老太太没有看她，只是紧紧盯着傅雅仪，说话时语气有些急促，“我知道，王家是你撑起来的，你不喜欢吃亏，你总有一天会把该拿走的都拿走，王家的东西对你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价值，你让余姝管家，实际就是想把这些都给余姝。”
　　“我知道你的，安如。你就是这么想的，不用反驳我。”王老太太喘了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磕磕绊绊道：“届时、我、我会写下遗嘱，一切都是我自愿。”
　　傅雅仪也没有说话，她望向王老太太，等她咳完才淡声问：“你想要什么？”
　　王老太太在有的地方不聪明，可在某些方面又是很聪明的。
　　比如她知道自己和傅雅仪的情谊早已被自己消磨殆尽，但她还是要叫一叫自己给傅雅仪起的小字，拉近些距离，再比如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哪怕自己与傅雅仪交恶，只要自己能带给傅雅仪不错的利益，那两人也还是可以交易的。
　　余姝张口欲言，傅雅仪却在她身前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王老太太没有瞧见两人的小动作，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自己的手，揪住了傅雅仪的衣摆，近乎恳求道：“我要回江南，我不要葬在这里，我不要带上王家的姓氏埋根在落北原岗。”
　　室内随着她的话静了下来。
　　无论是傅雅仪还是余姝，都没有猜到她竟然想要的是这个。
　　两人终于细细打量起王老太太来。
　　余姝并不知晓，这四个月王老太太心底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历程，令她竟然在生命的尽头提出这样近乎令人感到震惊的想法。
　　被打量的老太太此刻反而面容平静了下来。
　　是什么时候想通的呢？
　　大概是在她守了大半辈子的祠堂被余姝一把火烧掉的时候，大概是在她发现她的儿子其实早就死了可她心底却没有半点波动的时候。
　　她躺在这个小院子里看着头顶那样狭小的天，竟然在失去一切斗争的权柄后突然有了思考自己这一生的时间和勇气。
　　可她越想便越心慌，她发现自己这一生错过了太多东西，她将自己囚禁在了腐朽的尘泥中，几乎快记不起自己初见傅雅仪时对面前的小姑娘是怎样的怜惜，在傅雅仪嫁进王家后她又是如何地对自己说过想要多护一护这个小姑娘。
　　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她嫉妒自己的儿媳，疯了一样嫉妒她。
　　嫉妒她有自己坚定的目标，嫉妒她有勇气冲破世俗之见，去做自己羡慕的事，嫉妒她能够手握大权，嫉妒她能够不再承受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普通女人所要承受的苦。
　　她想将傅雅仪拉下神坛，用宗法，用辈分，用恩情，可她还是那样无能，连恶毒都恶毒地不够彻底，到了最后便成了一个尖酸刻薄的老人，做的坏事不够坏，好事不够好，得不到她想要的，还徒惹人憎恨。她寻不到过去那样单纯怀满善意的自己了，记忆中满是自己对无辜人的伤害，多想一下都让她头痛欲裂。
　　后来王宅里的新祠堂建好了，她仰头看时，能看到那样多在她之前进入王家的女人终于有了牌位，有了名姓，可她却突然不想让自己再出现在上面了。
　　她想逃，她不想自己的一生，到了最后都面目全非地躺在这里，她想回家，她想回那个四季如春温歌软语的地方。
　　她想找一片漂亮的柳树林，面朝小桥流水，葬在柳树下。
　　这是她少女时，与自己的好友谈及往后时，畅想过的终点。
　　王老太太虽然面容平静，却没有抬头再看两人，她只执拗地揪紧了傅雅仪的衣摆，声音沙哑，“我求求你了，安如。”
　　傅雅仪顿了顿，这才说道：“不够。”
　　“王家的财产并不够让我前往一次江南。”她不带什么感情地近乎冷酷地说道：“王老太太，你说的东西不够。”
　　王老太太的手颤了颤，过了良久才低声喃喃道：“为什么你们都叫我王老太太，我有自己的名字。”
　　“我叫李宁希。”
　　宁滥勿缺的宁，知希则贵的希，她承载着父母的宠爱而降生，却背弃了这个名字将近一生，年老了将死了才发现，现在她原来已经一无所有，连回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有些无力地跌躺回了床上。
　　她盯着屋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再没有久留，王宅外的天已经泛起橙光，余姝骑来的马在这样的照耀下仿佛泛起一层神光似的威风。
　　傅雅仪来时乘坐的是马车，此刻只问余姝：“你骑马回去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余姝刚刚有些发愣，听到了她的话才稍稍回过神来，“我和夫人一同回去吧。”
　　傅雅仪点点头，率先上了马车。
　　余姝仔细瞧了瞧她的表情，发现她是真的一丁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
　　李宁希临死前的恳求也无法让她动容半点，弃她而去者，她不会再给对方任何一分同情。
　　“你在想什么？”
　　傅雅仪突然问道。
　　余姝原本正在瞧窗外的热闹的人群，落北原岗今年过年很热闹，老老少少都从家里到了大街上，人潮川流不息，带着另类的生机，令人觉得刚刚在王宅所见着的日暮穷途不过是黄粱一梦，现如今所见着的烟火气才是真实的人间。
　　可傅雅仪一句话又将她的思绪拉回，她如实说道：“我在想，李宁希给夫人开出的价格太低，可她给我的东西却足够我替她实现愿望，她为何不来求我呢？”
　　傅雅仪闻言眯了眯眼，她抬手捏起余姝的下巴，令她面朝自己，语气中有些意味不明，“她如果求你，你就会答应？”
　　余姝愣了愣，咽下了自己下意识想脱口而出的一句是，她面对傅雅仪时眉眼弯弯，“那当然要看情况啦，不过王宅她手上的那么多产业都交给我，我送她遗体回一趟江南算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你倒是好心，”傅雅仪哼笑一声，放开了她，“那你所谓的不去，又是什么情况呢？”
　　“那自然是夫人还别有所图，”余姝笑了笑，“夫人没有直接拒绝她的请求，那自然就是还有得商量，夫人还想要她手上什么东西吧？如果夫人想要她手上什么东西，那我自然不能横插一脚，坏了夫人的好事，只能拒绝啦。”
　　余姝说罢，声音轻了起来，“我不问夫人想要什么，夫人也不问我为什么愿意回江南，行不行？”
　　这句话里带上了点软，像是在撒娇。
　　傅雅仪轻轻嗯了一声，也确实没有多问什么，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余姝却松了口气。
　　直到马车到了傅宅门前，金黄而柔软的斜阳透过飘扬的马帘钻进来，傅雅仪看了一眼正要起身的余姝，突然说道：“余姝。”
　　“嗯？”
　　余姝回头。
　　傅雅仪有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那柄白玉烟杆，半垂着眸子说道：“你昨日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若遇上了什么难事，记得向我求助。”
　　余姝略微怔愣地望向她，面对这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她目光复杂地点点头。
　　为什么傅雅仪总是这样敏锐呢？
　　总是敏锐地能瞧出她怀着的心事，能够在关键时刻放她一马却又让她的心底多了些底气。
　　余姝整理了一下表情，面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掀开了马帘让更多的晚霞透进来，然后说道：“夫人，谢谢你，我们去过年吧，大家都等着呢。”
　　无论什么艰难的事都留到年后吧。
　　毕竟这是余姝认识傅雅仪以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前面五章把傅女士小字打错了，已修正，傅女士的小字叫安如。


第66章 落日
　　余姝与傅雅仪进傅宅时里头都已经快要开席了，见着了两人，念晰坐在席面上嚷嚷起来，“夫人姝宝，你们俩干嘛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余姝笑了笑，迅速找了个理由，“我们自然是去给各位姐姐拿礼物啦。”
　　她与春月对视一眼，春月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没一会儿便有侍女推着车将礼物挨个放去了各位姑娘桌面山，席面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傅雅仪安静地落座，只倚靠在主座中，一边饮酒一边瞧着下头的欢声笑语，时不时有人给她敬酒她也通通接下了。
　　余姝则早早被念晰拉到了身边，念晰将准备的五缸美酒摆上了桌子，扬声道：“咱们今夜不醉不归，姝宝，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余姝接过她的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目光流转，却是在思考应该如何避酒。
　　那几缸酒没有五六十个人那是绝对喝不完的，余姝并不想自己醉死在这里。
　　她插科打诨躲了不少酒，临到中途时傅雅仪冲一旁的侍女示意了一下，便有人端着五千两白银的银票走到了余姝面前，将托盘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因为附近的钱庄最大面额的银票也才五百两，这五千两摞在托盘里，反倒有些厚重起来，余姝大大方方收了银票，眉眼弯弯，笑出了两个酒窝，周围的姐姐们也跟着起哄，有了这个小插曲后反倒放过了傅雅仪，纷纷拿着酒去灌起余姝了。
　　可余姝的酒量却是非常好，陆陆续续有人倒下，余姝依旧淡定自若，除了脸红一点，仿佛完全没有影响。
　　可实际上她已经有些醉了，她喝酒后总还是有点儿神智的，只是会变得很迟缓，直接表现便是她依旧坐得笔直，笑得开心，哪怕脑子里快成一团浆糊了也仿佛千杯不醉，这点儿酒完全没有影响到她。
　　傅雅仪坐在台上瞧了会儿，准备去假山后抽个烟，她刚刚起身，余姝便眼尖地瞧见了，她含含糊糊对一旁已经在和月娘对瓶吹到念晰说道：“我去洗把脸，姐姐你少喝点。”
　　念晰一把拉住她的手臂，“那你可得早些回来，不能借故溜了。”
　　余姝连连保证道：“放心放心！今日我们一定喝个痛快。”
　　她说完，便尽量保持平稳地往假山后走去，望月阁里的喧嚣声都小了些，临近假山时她起了点促狭的心思，放轻了脚步往准备吓一下那后头的人。
　　傅雅仪靠在假山边，刚刚拿出葛蓝鹭前些时日送给她的水烟丝，察觉到凌乱且熟悉的脚步，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带到红色夹袄的一角出现，她伸出手，将对方一把拉了过来。
　　余姝眼前有些发晕，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自己后背贴到了石头上，她仰头看傅雅仪时都觉得有些模糊起来。
　　傅雅仪低头看她，面前的美人哪怕被拽过来也眉眼弯弯，这回的酒还没上头，面上洁白如玉，耳垂上的两个翠绿耳坠摇摇晃晃。
　　“夫人，你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礼物？”余姝突然问道。
　　她送给傅雅仪黑色的烟杆是存了点小心思的，今日她在王宅瞧见她没有用上，实际就想问一问来着。
　　傅雅仪将手中的白玉烟杆放回去，淡声问：“你喝醉了？”
　　余姝在这句问话下被转移了注意力，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有点儿晕，可能确实醉了。”
　　傅雅仪这个酒量不太好的很少醉，余姝这个酒量极好的反倒时不时便被灌个大醉。
　　傅雅仪哼笑一声，从腰侧拿出了那柄纯黑的烟杆，在余姝面前晃了晃，“我用白玉用习惯了。你这根，中看不中用。”
　　烟杆是需要翘起的烟嘴和高出一截的烟斗的，余姝送的都在一条直线上，美观价值大于使用价值。
　　“不会吧？”余姝将信将疑，“怎么抽不是抽啊？这样的不行吗？”
　　“你可以试试，”傅雅仪将那柄余姝送自己的黑玉烟杆递过去，眸光微闪，突然说道：“现在应该也算是年后了。”
　　余姝没听清她后面那句话，只眯着眼瞧，乖乖过去学着傅雅仪的模样用启唇含住烟嘴，温良的玉在她唇齿间待了一会儿，余姝抬起头，松开烟嘴后有些困惑地问：“你不放烟吗？”
　　傅雅仪垂着眸子，低声说：“你不能用烟。”
　　“那我怎么试试这个烟杆？”余姝不懂，也不理解，她睁圆了眼，“不放烟我怎么试试这个礼物好不好用？你又是在逗弄我吗？”
　　傅雅仪：“没有。”
　　余姝：“那你就是故意不想用吗？”
　　“或许你可以用别的地方试试。”一顿胡搅蛮缠，傅雅仪眸光略暗，她抬手轻轻撩拨着余姝的耳尖，“你会喜欢的。”
　　余姝被她指尖撩得偏过头，热气顺着心口涌到脸上又涌到了耳尖，她突然颤了颤。
　　假山后还有不少姐姐们酒醉后的疯言疯语，余姝靠在嶙峋的墙上，目光涣散，她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与那日在书房中不同了许多，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她好像听着了潺潺水声，假山旁是有一条人工引进来的小溪流的，用的是活水，总会自动漫上周围的平地，浸润傅雅仪花了大价钱移植来的茂盛草坪，她记得那条小溪经常在溪水中开出漂亮的水莲，可往往没几日便会被汹涌的溪水打得飘零一片，粉色的叶瓣被碾碎在尘泥中。
　　可再往后她也有些记忆断断续续起来，记不清那条分去她心神的溪水究竟长什么模样。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吟/哦，醉眼朦胧间瞥见了傅雅仪的唇，她揽住她的脖颈，骤然吻了上去。
　　她不着边际地想这应该不是第一次吻面前的人了，因为对方唇瓣间的软总让她觉得很熟悉。
　　傅雅仪手上摩挲着那根黑玉制成的烟杆，突然轻轻笑了笑，她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了余姝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都在喘气才离开她溢着酒香的唇瓣，可却没有放过她的后脑，反而像抚摸一只猫一般，漫不经心地摸过她的头顶。
　　余姝贴在假山上，待喘息平复后，眸光轻闪着抬手捧住了傅雅仪的脸，用两个大拇指拉了拉她的唇角，轻声说：“夫人，你现在笑起来，嗯……”
　　傅雅仪没说话，静静等着她发表对于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的重要发言。
　　余姝：“嗯……这样被我拉起来笑不太好看。”
　　傅雅仪：……
　　余姝慢吞吞道：“不如你自己笑一笑试试？”
　　傅雅仪唇角勾起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她把晶莹的黑玉烟杆放到了余姝面前，冲她扬了扬下巴，“你自己弄脏的，总得自己弄干净。”
　　余姝觉得她此刻的笑就很好看，像只黑夜里的精怪一般诱惑人，于是她被美色所惑，拿出腰间的绢帕顺着烟嘴擦干净，一边擦一边说道：“我怎么不记得是我弄脏的呢？”
　　黑玉烟杆上有两只手，一只属于傅雅仪，一只属于余姝，两人的手都洁白莹纤长，像是附身在黑色枝干上的两颗蚌，色差极为明显，也带着别样的匹配。
　　傅雅仪垂眸瞧她慢吞吞擦干净了，到了唇边下意识带几分调侃的话语一顿，余姝有所察觉，醉眼朦胧地抬头，一双波光粼粼的杏眼与她对视，面上满是被酒气氤氲出的红。
　　“嗯，”傅雅仪低低应了一声，“是我弄脏的。”
　　假山后骤然传出来了念晰醉醺醺的叫嚷，“姝宝呢？是不是被我们灌醉之后躲酒去了？”
　　余姝耳朵尖，听到的一瞬连忙冲假山后孩子气地回道：“我才没有呢！我起码还能再喝整整一个时辰，把你们都喝趴下！”
　　念晰：“那你人呢？”
　　余姝闻言推开了傅雅仪就要往外走，可又不小心腿软险些跌倒在地，傅雅仪扶了一下她，她站稳之后却一把推开对方，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席面间，再次与念晰几人喝了起来。
　　傅雅仪难得有些无奈，她在假山后头等了几刻，等到后头的嚷嚷声小了些才重新走出去，最后站在了已经醉倒在桌前的余姝面前。
　　半开放的暖阁只需将门前长达三丈的帘幕合上便可将风挡灾外头，屋子里燃着的暖碳足够将屋子烘至最舒适的温度，傅雅仪刚要吩咐人将帘幕合上，外头却传来巨大的声响，一道烟花如流星般直升天际最后又炸开，银白的流光瞬间铺满了天际，并且源源不断出现。
　　这声响将屋子里躺得七仰八叉的人炸醒，林人音一把拿出了自己的短剑，迷茫地四处张望，喃喃道：“是有人拿火药来炸房子了吗？”
　　薛好一躺在地上踢了她一脚，哈哈大笑，“是烟花，你个蠢货。”
　　月娘趴在地上，悠闲地翘起脚，双手托腮，感叹道：“哇，好漂亮啊。”
　　莺歌靠在栏杆旁，点评：“那个炸开的烟花好像一只猪。”
　　玉安点点头：“姐姐你说的对。”
　　赦赫丽有些奇怪地眯着眼看了会儿，醉醺醺道：“什么猪，那明明是只鸟儿啊。”
　　春月笑起来，“不是鸟吧？是小桥流水的景儿啊。”
　　塔塔符儿在一旁疯狂鼓掌，手拍得通红，“春月姐姐说的对！春月姐姐的回答最有文化！”
　　莺歌：……
　　玉安：……
　　赦赫丽：……
　　三人挣扎着爬起来报复般地锁住了塔塔符儿的脖子，闹成了一团。
　　念晰也被吵醒了，她左右瞧瞧，有些站不起来，干脆在地上爬了两步，拽着傅雅仪的裙摆，像只小狗似的盘腿坐在地上抱住了傅雅仪的小腿，傻乐，“姝宝，这里有根树枝，快过来，我们一起靠着看烟花。”
　　傅雅仪：“……”
　　傅雅仪一把拎住她的后脖颈，将她拉开，可是下一瞬她的另一条腿便被余姝也抱住了，余姝跪坐在地上倚靠在她腿边，仿佛没有什么安全感似的，两条手臂一路攀爬到了傅雅仪大腿根，哪怕隔着衣服也令她浑身一僵。
　　傅雅仪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摸了摸余姝的头，淡声说：“余姝，松开。”
　　余姝茫然四顾，“是谁在说话？”
　　傅雅仪：……
　　傅雅仪发现每当傅宅所有的姑娘聚在一块儿喝酒时，好像全府的正常人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余姝也拉开，丢去了念晰身上。
　　念晰刚刚挣扎着坐起来又被撞倒，她干脆躺地上不动了，倒着看烟花，余姝在她旁边滚了两滚，也学她不动了，两人像两只失去梦想的小猪，同时叹了口气。
　　念晰说的是：“这样的生活真好啊。”
　　余姝说的是：“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颠（1）。”
　　念晰看了余姝一眼，伸出大拇指赞赏道：“你比我有文化。”
　　傅雅仪手里拿了杯酒，她坐在廊台前，仰头看头顶仿佛没有尽头的烟花，冲月亮举了下杯，一口饮尽后慢悠悠接上了余姝的下一句：“一饮尽江河，再饮吞日月；千杯醉不倒，唯我（1）。”
　　头顶的烟花仿佛在响应一般，在夜空中升起了一圈如江如河般的纹路，仿若醉卧云端笑人间的神仙空灵一点，便落下无数星子，灼灼光辉点亮整个天际，告诉苍穹下的每一个子民，新的一年到了。
　　新年过后整个负债便又忙碌了起来，只是这一回，大家都留到了元宵前才离去。
　　当初傅雅仪隐瞒王老爷的死，就是为了能够好好搞事业，现在她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那也便能够公布王老爷的死讯了。
　　去西域前，余姝和傅宅的姑娘收到的礼物是人手一份的放妾书，而这个新年，傅雅仪送给大家的礼物却是世俗意义上的自由，她们与王家再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质疑，她们通通被并入了傅宅中。
　　而另一件大事便是余姝在王家的宗族上门时光明正大接手了王宅，有李宁希这个最大的宗族长辈作保，傅雅仪这个手握权势的夫人作保，余姝的态度相当倨傲，甚至直接将王家的王宅改成了李宅。
　　这取的是李宁希的姓氏，若是直接改成余宅宗法那边并说不过去，反倒是套上一个李姓，从宗法上说不出什么差错来，尽管无论是余姝还是傅雅仪都十分不想遵循宗法的要求，可是若要少了些扯皮，那直接用老夫人的姓也没什么大问题，王宅的掌家权已经全部平稳落到了余姝身上。
　　李宁希死在了正月二十，她缠绵病榻了许久，十分痛苦，走了反倒是一种解脱，在死前她强撑着找了宗族开会，替余姝站台，这是她思来想去后能够交给傅雅仪的自己所能拥有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放妻书。
　　傅雅仪可以替代王家的老爷给余姝这些妾室写放妾书，可只有李宁希可以给傅雅仪放妻书，让她彻底脱离王家的束缚。
　　这两份都是大礼。
　　特别对余姝来说，王家两个掌权人坚定站在她身后，令她有了天然的优先继承王家一切的身份。
　　李宁希死的那个晚上，李宅上下灯火通明了一整夜，余姝与傅雅仪一同站在她床前，送她最后一程。
　　李宁希的头脑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她在明亮的灯火中，定定瞧着屋顶，浑浊的眼底在落泪。
　　传闻中，人死前是能够瞧见过去的事的，也不知她的过去看到了哪些事，余姝见证过许多亲人的死亡，她们大多死得极其惨烈，她也了结过别人的性命，却还是第一回瞧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平稳走到生命尽头时是什么模样。
　　那种生命在她面前流逝的不真实感，令她甚至有些愣神。
　　王嬷嬷跪在床前，哭得不成模样，文嬷嬷立在床边，眼底也有些泪。
　　傅雅仪只是静静地看，眼底没什么情绪，李宁希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冲她招了招手，在傅雅仪走近后依旧揪住了她的衣摆，气弱游丝地说：“娘……江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李宁希的声音，她的眼睛已然半阖，轻声说：“娘，我好想回江南啊。”
　　“宁希想回家，宁希知错……”
　　伴着这句话，她在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缓缓闭上了眼，只余下了浅浅的脉搏。
　　王嬷嬷转过身，冲傅雅仪长磕下去，“夫人，求您帮帮我们姑娘。”
　　一直到现在，傅雅仪也没有明确答应送李宁希回江南，她仿佛那冷淡而疏离的神，被塑了金身也只是没什么感情地低头一睹人间的悲欢离合。
　　面对王嬷嬷的恳求，她沉默了许久，她的衣摆被李宁希拽出褶皱，衣摆下，是李宁希已然再无力量支撑下垂的手，那样枯槁而瘦弱，却令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初至落北原岗时那只牵起自己的保养得宜且白皙如玉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看不穿她的野心勃勃，却依旧力所能及地护住过她。
　　对傅雅仪来说，恩情是有限的，她若是还完了，便不会再有任何同情，只是李宁希的濒死让她难得的感到一丝疲倦。
　　她不知晓这分疲倦是从何而来，大概是因为李宁希死前的所作所为，让她这个人变得格外复杂。
　　人都会走错路，像李宁希这种走错了大半辈子，最后大彻大悟的其实也很多。
　　可李宁希又有些不同，她冲破的是自己最痛苦的一切，在临死前拥有的是直面自身的勇气。
　　傅雅仪还是有一些动容的，她无法否认这一切。
　　她背过手，看向窗外那轮永远高悬于穹顶的明月，淡声道：“好，我送她回江南。”
　　王嬷嬷骤然起身，似哭似笑，紧紧抱住了李宁希，“姑娘，你听到了吗？夫人答应了！她答应了！”
　　李宁希大概是听到了的，临死前人看到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可耳朵居然还是能听到她梦寐以求的话，她闭着眼，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诉说什么。
　　余姝紧紧盯着分辨她说的话，突然发现她死前最后想说的应该是——安如，谢谢你。
　　这一句话未曾被背过身的傅雅仪听到，却被余姝所捕捉，她目光复杂，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嬷嬷哀恸出声，顶着一头白花花的头发，冲着床前的李宁希磕下去，哽咽道：“姑娘，走好。”
　　王嬷嬷是唯一一个随李宁希从江南来到这里的人，她陪李宁希走完了一生，李宁希是别人眼中的老夫人，是王家的当家主母，却也是她从小一同长大的姑娘。
　　窗外依旧在下雪，是鹅毛大雪，柔软而密集，傅雅仪没有回头多看，只冲一旁的文王两位嬷嬷说道：“丧礼你们准备，我不会带尸身前往江南，给她火葬。”
　　王嬷嬷点头，“是，姑娘她说死后无论何种丧葬她都接受，若是能烧成灰带回江南就最好了，若是夫人您不答应，便让我寻一座山将她撒了，说不准也有一两粒能随风回到她的故土。”
　　“所幸、所幸……”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出话来，文嬷嬷默默给她递了快绢帕。
　　傅雅仪行至院门口，撑开一把油纸伞，回头对余姝说道：“走吧。”
　　余姝快走几步，走到了傅雅仪身侧，两人一人穿黑色千金裘，一人穿纯黑腰襦，并行向前走去，刚刚只下了这么一小会儿雪，路上便已然被雪铺满，两人走过的地方陷下不少脚印。
　　直到出了李宁希的院子，余姝才深深吸了一口外界的凉气，感觉心底的卒郁少了些，她轻声说：“夫人，刚刚你回过身时，她说谢谢你。”
　　“嗯，”傅雅仪应了一声，缓缓说道：“待李宁希出殡，你便可将李宅改为余宅，今后也不必再以王家妾的身份在外行走。”
　　因为宗法原因，余姝要想拥有继承权，那便必然只能是王家人，因此在王老爷的死讯公布后，除了余姝外的所有三十二位妾室的放妻书都得到了公示，唯有余姝，到了此刻身份依旧是王家妾。同样的，傅雅仪哪怕拿到了放妻书，在将余姝扶上位前，也依旧要当着这个王家主母。
　　而李宁希一死，余姝便可以正大光明将王宅与其下的财产改到自己户下，而余姝与傅雅仪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了。
　　余姝没有回话，傅雅仪睨她一眼，“你是觉得我不近人情吗？”
　　余姝闻言笑起来，“夫人，在老夫人死后你就和我商量如何瓜分财产，哪怕我真觉得有问题那也不叫不近人情而是冷血无情。”
　　可余姝知道傅雅仪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人，对她羽翼范围下的人，傅雅仪已经做到了极致，余姝是其中受益者，只会觉得夫人哪里都好。
　　她不是傅雅仪，可她哪怕只是被李宁希那样搓磨过几个月都无法忘怀，更无法对李宁希抱有怜悯以外的任何情绪，那她也就更没有资格去置寰傅雅仪有没有同情与怜悯了，因为傅雅仪在李宁希手下遭受过的委屈比她更多一些，尽管她本人并不是十分在意。
　　“并不是身边每一个人的死去都要迎来我们的痛哭失声，有的时候同情与怜悯已经是能够给出的全部。”余姝轻声说道：“做什么比说什么向来更加重要，您答应帮她完成遗愿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了。”
　　“我刚刚只是在想，老夫人临死前是什么样的心情而已。”
　　傅雅仪面上没什么表情，淡声问：“你为什么要想。”
　　余姝：“因为我感觉死亡好像也是一种力量。”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傅雅仪却明白了。
　　余姝见过那样多人的死亡，她的每一次新生都是在死亡中汲取的力量。
　　她挣扎活到遇见傅雅仪时，经历了亲人的死亡。
　　她从沙匪手中逃脱，连带着月娘几人一同挣扎出来时，经历了匪徒的死亡。
　　她了解这世间爱与恨，发现人是这样复杂多变时，经历了李宁希的死亡。
　　她常常在想，人在死前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也看到了许多答案。
　　其实刚刚她没想明白李宁玉死前究竟在想什么，可她想明白了自己。
　　若有一天她会死去，那必然要潇潇洒洒地走，了却自己生前的每一分执念地走。
　　无惧无怕，坦然离去。
　　这是她在死亡中汲取到的力量。
　　傅雅仪竟在此刻笑了笑，她摸了摸余姝的头，“你说的对。”
　　两人相视一眼，继续往前走去，在白茫茫的大雪中竟然都感到了一丝通透。
　　到了正月二十五，李宁希出殡，出的是她的衣冠，早在两日前，李宁希的尸骨已然化作了灰，被好好收敛进了骨灰盒中。
　　这一次出殡，实际上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余姝与傅雅仪暂且作为她的儿媳，走在送行队伍的最前端，漫天飘零的纸钱挥洒了一路，可没有人知道，直到最后，这位老太太也没有进王家的祖坟，连衣冠冢都落在千矾坊后的山林中。
　　她不入王家祖祠，也不让自己的名字与夫君共同出现。
　　因为已经没有人能够给她写放妻书了，哪怕死了，她都是王家的人，所以她宁愿让自己在王家消失。
　　她已经不稀罕这样一块牌位了。
　　她的骨灰盒暂且还是供在她的院落中，王嬷嬷自她死后便憔悴了许多，守在灵前，闭门不出。
　　至正月二十七，李宅变更为余宅，余姝彻底掌控了整个王家，站上了台前，公示解除王家妾室身份。
　　她成了落北原岗除傅雅仪外，第二个堂而皇之出面的女商人。
　　因为她刚刚掌控王家便脱离王家这一事，令她显得比傅雅仪更为出格，而她坦然的态度，却仿佛在本就薄薄一片的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令落北原岗维持了那么久的僵局摇摇欲坠起来。
　　我真滴好喜欢写傅宅日常！好欢快！
　　姝宝成长有目共睹啊，让我们恭喜她成为了女总裁。
　　（1）摘自仙剑奇侠传·酒剑仙，我改了一句词。


第67章 十九
　　余姝再见葛蓝鹭和柯施时正月过完之后。
　　这段时日整个王家的权力交接都讲究一个快准狠，宗亲都来不及阻拦，外界便更无法阻拦了，所有人眼睁睁瞧着余姝成了除傅雅仪外的那个例外。
　　虽然余姝在千矾坊的女人们眼中是颇为熟悉的存在，可对于整个落北原岗而言，她是横空蹦出来的人。
　　不会有谁去关注王家一个新纳进门的小妾如何。
　　傅雅仪和余姝此举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甚至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富商王家便已然湮灭。
　　这些日子余姝大多在应付王氏一族的宗亲，毕竟在他们眼中那样大的一笔财富全部被一个与王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小丫头继承，实在是离天下之大谱。
　　可王家所有产业早已通过正当途径转移到了余姝名下，甚至还不是第一手，第一手是在李宁希名下，这样的间接继承关系是完全合规合例的，于是这些日子余姝并没有和这群人扯皮，但凡进余宅吵闹者，皆被她遣人轰了出去，再争闹不休者便干脆套了麻袋进余宅狠狠教训一顿，傅雅仪手下多得是能折磨人又不留痕迹的专业人士。
　　这群人哪儿能不知道余姝继承一切都是有预谋且令他们寻不到半分错处的呢？他们闹只是觉得余姝一届孤女，年纪又轻，比傅雅仪好拿捏罢了。
　　他们从未在王家出过力，那样远的关系，平日里也不怎么来往，一瞧着王家的财产可以瓜分便一窝蜂涌了过来，如狼似虎，恨不得将余姝吞噬殆尽。
　　当年若是傅雅仪在最无力的时刻便如余姝一般操作，怕是也没有现在的傅雅仪了。
　　可时过境迁，当傅雅仪和余姝手中掌控着他们难以匹敌的力量时，一切束缚人的宗法规矩，都成了笑话。
　　前两日，余姝被吵得烦了，便干脆将王氏一族的族长捆进了王宅。
　　王老爷过去住的院落颇为僻静，又很大，声音不易传出，余姝在烧了祠堂后便干脆地将这里改成了理事等院落，顺便在余宅到傅宅的地道中间挖了一间四面封闭的密室，专门用来处理一些隐秘一些不太好见人的事。
　　王氏族长是第一个用上这间房的人。
　　余姝遣人将他捆来后先用了顿扎针般折磨人的法子，待对方求饶后又笑着将手上收集到的他利用族长之职位十年来谋私近十万两的罪证递给他。
　　“族长，我也不想与你为难，可是面对两个王氏一族能够撕碎的对象，我与夫人权势滔天用了将近半个月都毫发无伤甚至让他们负了伤还无处申报，而你，接受了他们的信任，却谋夺了本就应该属于他们的财产，你说，最后他们是会继续缠上我还是转而缠上你呢？”
　　“尤其是五年前落北原岗冰灾时，夫人拨给王氏一族七万两的救济金，最后下发的似乎只有三万二千两，那一年王氏一族冻死了七户人家的小孩，都是因为难以抵御严寒，你说，这件事该怪谁呢？”
　　在昏暗的密室中，余姝面上的笑都带着几分与傅雅仪相似的恶劣，只是她的神情更天真，嫣红的唇翘起，两个酒窝浅浅，仿佛不是在威胁，而是在温声细语与他闲聊。
　　王氏族长打了个寒颤，几乎立马被吓破了胆，他几乎不敢想象自己干过的事被戳破后会遭遇什么，哪怕被针扎了痛到极致，他此刻面对这样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小丫头也不得不点头哈腰妥协道：“我知道的，余娘子，我愿意与你合作，替你压住王氏一族。我也愿意在外承认您继承王家财产一事的。”
　　余姝哼笑一声，颔首道：“那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若今后王氏一族还有人来闹，我保证半个时辰内你做过的事必然会传到王氏一族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一次，十分干脆果决，从那一日起，王氏族长约束起了王氏一族上下，再无人敢对余姝掌权一事质疑，而王氏宗族都对此事不再追究，那外人除了在见着余姝时背地里偷偷说两句，那也没有任何杀伤力，余姝看似极为平稳地坐好了这个位置。
　　千矾坊近些时日在准备第二次扩建，葛蓝鹭与柯施年后依旧时不时泡在这里。
　　葛蓝鹭年前便一直在外，出去了整整五个月才和傅雅仪在差不多的时间回到落北原岗，只是她家里头向来颇为和睦鼎盛，整个新年都在走亲访友，抑或是与远来的亲戚聚聚打打叶子牌，待到出了年节才有空闲；至于柯施在傅雅仪离开落北原岗后没多久也启程去收购去年的粮食，顺便还多做成了几笔生意，任野婧登基的时候她恰好到了坍元，傅雅仪那时也休书一封与她说明了任野婧想要合作的请求，于是柯施便干脆趁着那时候过去商谈了一下，把任野婧说的那条果线谈了下来。因为柯施在落北原岗并没有什么亲人，也就没什么顾虑，干脆在坍元过的新年，直到前些日子才回来。
　　葛蓝鹭在外头风吹日晒了整整五个月，一身洁白如玉的肌肤也被晒成了小麦色，可反倒是更添了几分魅惑与风情，她一如往常般随意躺在地上，衣衫轻薄，屋子里暖碳很足，将她面上都熏出浅浅红晕，见着了余姝进门，她一边拍手一边笑道：“这不是我们新上任的余大当家吗？”
　　余姝坐到了两人对面，淡定自若地冲两位颔首。
　　柯施将一旁的瓜盆拿过来，里面正放着晶莹的葡萄蜜瓜还有几颗饱满的樱桃，颜色颇为漂亮，“你尝尝。”
　　余姝拿起一颗葡萄，皮薄而透，轻轻一挤便是满手的汁水，与她在坍元尝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您和任野婧的生意已经开始了吗？”余姝好奇道。
　　柯施：“商定了一条线路，我从坍元回落北原岗时她派人走了一遭，看起来倒是颇为不错，只比我晚了不过三四日便到了此处。”
　　余姝仔细打量着这些瓜果，“她们用的怎样的贮藏技术，怎么能做到到了落北原岗还挺新鲜？这中间起码也要两个月吧？”
　　“并不，”柯施解释道：“她们一路边走边种，坍元的瓜果供应到梵遣，梵遣到供应到萨芬边境，萨芬边境的瓜果才是来落北原岗的，中途只需要经过临裕沙漠，一个月到二十五天左右。”
　　“可这么长时间，贮存技术也很厉害了。”余姝感叹道。
　　哪怕现在是冬季，能够保持二十五日不变质，送到她们手上时依旧汁水饱满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了。
　　“还得瞧瞧夏季，若是夏季不成，这条线便只能冬季启动，专卖反季节的瓜果。”柯施点头道。
　　葛蓝鹭托腮听两人说完，已经喝了一整杯茶，她问道：“今日邀我们俩前来是想做什么？真正邀我们的人倒是来得最晚了。”
　　今日邀请两人的实际上是傅雅仪。
　　说着，葛蓝鹭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提醒道：“近些时日余姝你站到台前，那些男商户可是不服极了。”
　　“他们是想做什么吗？”余姝一听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葛蓝鹭美眸中闪过几分恶趣味，她摆摆手，“也就是些牝鸡司晨的陈词滥调，一群油腔滑调互相奉承的老男人互相打气一番，最后再恶意揣测会儿你是如何通过不正当的手段上的位，点评点评王家的财产迟早败在女人身上。”
　　“不过唯一值得说起来的就是，他们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各个嘴上一派坚定，说是自己绝对不会和你同流合污，准备在合作上斩断你发展的道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余姝动作一顿，“都有谁啊？”
　　葛蓝鹭：“刘氏布庄的老板。”
　　余姝：“可是他前天才去魏语璇那处求她拿一大笔订单？”
　　葛蓝鹭：“周家的粮储大基地的老板。”
　　余姝：“他好像大前天去寻了夫人说要求她给施先生搭根线，后来夫人没理他，昨日又来求我了？”
　　葛蓝鹭：“还有赵家那个专门靠佣钿农民，克扣税款起家的那一家。”
　　余姝迟疑了一下，“我依稀记得我名下的不少田产放开了租赁资格，有一批农人前来，貌似是他家的？”
　　葛蓝鹭终于还是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
　　余姝也勾了勾唇。
　　葛蓝鹭调侃，“咱们可别笑，商人的事那叫言而无信吗？可不是嘴上花花地厉害，有利可图时便什么礼法啊，面子啊都不要地彻底了。”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但是余姝倒是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姓准备给他们穿小鞋。
　　商人重利，这是永远不变的事实，嘴上说得再好听再正义，当余姝手中掌握的资源比他们更多需要他们渴求时，什么尊严什么脸面，通通都可以不要，一口一个余大娘子地叫着，恳求着。
　　当然，这些到了余姝这儿也不过是逗乐子的笑话罢了。
　　这一回傅雅仪请这二位前来实际上是为了建地宫的事。
　　余姝将自己手上一式两份的档案递给柯施和葛蓝鹭，“夫人有点事儿，要待会儿才能到，二位可以先瞧瞧。”
　　葛蓝鹭一边接过，一边似笑非笑地瞧向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傅雅仪和你不是都已经脱离王家的吗？你怎么还没变称呼？”
　　余姝微微一愣，大抵是看出来了葛蓝鹭的打趣，笑嘻嘻道：“这不是叫习惯了吗？我也不知道该改口叫别的什么呢。”
　　葛蓝鹭没接话，因为几乎刚刚打开档案，她就被里头的内容所吸引，与她一致的还有柯施。
　　“这是什么？”柯施忍不住问道。
　　“这是坍元连接城内城外的秘密通道，”余姝抿了口茶解释道：“也可以说是我们现今所知晓的挖掘最深最华丽的地宫。”
　　她挑着能讲的给两人说了一下坍元地宫的情况，省略去了素儿坦希和婵松公主的恩怨，说完后面前两人都若有所思起来。
　　“你们是想在落北原岗也挖一个？”柯施挑了下眉。
　　葛蓝鹭也反应了过来，“我说你们还千里迢迢将赦赫丽带回来干嘛呢。”
　　赦赫丽与葛蓝鹭交情颇好，只是过年那段时间赦赫丽一致被余姝拘着画图探查她们选定的那几个位置哪一个更为合适，忙得不行，直到李宁希出殡后赦赫丽才有时间去千矾坊沉溺美色，也就是那时她遇着了终于结束走亲访友的葛蓝鹭，两人交谈了一番近况，赦赫丽关键时刻嘴还是极严的，只言自己现在供职于余宅内，是余姝花了大价钱从妲坍请回落北原岗的，绝口不提修建地宫的事。
　　可以葛蓝鹭的聪明，只要瞧见这张地宫图，便足够直接反应过来。
　　余姝也没打算隐瞒，点了点头，“是的，我和夫人一共请来了十五名当年挖掘坍元地宫的匠人后代，近段时间又招募到了十名中原颇具水平的匠人，准备在后面圈出来的那两个地方挖一座地宫。”
　　柯施看了眼地宫位置，一个圈是在千矾坊后山，另一个是圈在落北原岗的城门口，这一段距离大概也就十二里左右的路程，并不是非常长。
　　按照第二份稿件上的标识，一个是入口一个是出口，葛蓝鹭指着城门口的那座小房子问道：“你们准备在这上面建一座什么来掩盖入口？”
　　“掩盖？”余姝扬眉，唇角满出一丝笑意，“不用掩盖，这上面建的叫作落北女子商行。”
　　“我们不掩盖，这上头是一座女子商行，下头也是一座女子商行，只是上面的女子商行只做招待之事，真正的商行在地下，贯穿了从城门到千矾坊这一路。”
　　柯施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一张稿件，眸光轻闪，显然已经感受到了余姝和傅雅仪将要开办的商行的价值，她缓缓问道：“那你们将这一切告知我们，又是想做什么呢？”
　　余姝只笑笑，“具体是要做什么还是得等夫人来了之后再说，二位如果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大可以问我，我能够先为二位解答。”
　　葛蓝鹭将手中的稿件扔去桌子上，捡了一颗樱桃，“傅雅仪能叫咱们来做什么？不是撺掇我们出钱就是撺掇我们出力，左右也就这两项，只要好处给够了，她说什么我都能考虑一二。”
　　这句是实话，葛蓝鹭跟着傅雅仪搞投资搞习惯了，一般傅雅仪让她做什么，她都是乐意的，只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拍了拍桌子，“就去年，傅雅仪拉着柯施搞火器，不拉我，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这一回要是想让我投钱出力，必须让我的份额比柯施多还得让我去你们后山的基地参观。”
　　余姝正要张口，门外却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傅大娘子请进。”
　　大门随之打开，傅雅仪来得有些风尘仆仆，仿佛刚刚从什么深山老林中赶过来，大氅上还沾着雪与枯枝，进门后有侍女前来替她褪去貂绒大氅，冲她福了福身后便拿去清理。
　　傅雅仪松了松自己手挽间的袖扣，有几缕碎雪从里头落了出来，可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定自若地落座，“久等了。”
　　葛蓝鹭极其不正经地冲她吹了声口哨，“傅大娘子是出去哪儿了弄得这么狼狈？”
　　“你的份额，不能比柯施多，”这是傅雅仪进门以来开口的第一句话。
　　葛蓝鹭闻言睁圆了眼，不平道：“你不能因为我对你吹了个流氓哨就克扣我份额啊。”
　　“这是建地宫的成本报价，你们自己瞧，”傅雅仪将一份随身揣着的档案交给她们俩，一旁的余姝给她倒了杯热茶递上，傅雅仪接过喝了一口后总算觉得通体冰冷的身体多了几分暖意。
　　她今日来晚了便是跟着寻到的能算工程造价的账房前去仔细勘查了一下选定的两处开口，又按照赦赫丽和塔塔符儿最终呈上来的地宫建设图纸算了价钱。
　　这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哪怕是傅雅仪一口吃下来估计也会有一段时间资金流转比较困难，这才是她最终选定将柯施和葛蓝鹭拉来开会的原因。
　　一个人不好吃，那就多拉几个志同道合的来。
　　葛蓝鹭看了眼报价，顿时知道了傅雅仪说的她份额不能多于柯施的原因。
　　不是故意不给她，而是她出不起。
　　地宫的修建需要财力物力人力极大，傅雅仪与柯施是掌控无数大小不同的贸易渠道的掌权人，她们能够拿出的钱财与葛蓝鹭所能拿出的钱财并不是一个量级，葛蓝鹭还要考路家族产业的流转问题，她要动用家族财富是必须要经过父母兄长的同意，同理她的父母兄长要动用大笔资金也同样需要经过这个程序。
　　葛蓝鹭瞬间恹恹起来，像是霜打的茄子，躺在地板上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投资参与不进太多实在是令人有些难过。”
　　傅雅仪勾了勾唇，“你都不问问我怎么建为什么要建就答应了？”
　　葛蓝鹭扭头看她，鬓发凌乱，郁闷道：“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了，哪儿还用得着问什么啊。”
　　柯施却还在仔细瞧里头的数额，突然说道：“你们两个的野心很大啊。”
　　这两人说的却是傅雅仪和余姝了。
　　她指着地宫内部的各个结构，尤其突出了其中一个，“这儿写的交易是什么？”
　　余姝解释道：“这是个交易场所，但是交易的并不是平日里在千矾坊进行的商品交易，而是迟约、债券、份子、股份（1）之类的商票交易，女子商行除了储蓄功能，还是另一座地下财富交易场所。实际上平日里这些交易在街市中都较为常见只是没有统一的场所，我们准备将地宫的另外一半改建成这样的场所，而落北女子商行除了帮忙储藏金银财务外还加入了帮忙隐藏重要财务的功能。”
　　柯施点点头，“可以，我投。”
　　她的回答比葛蓝鹭的还要干脆，甚至直接问道：“要多少。”
　　傅雅仪手中摩挲着白玉烟杆，缓缓说道：“一般而言，十三股，东家十股，身股三股，我需要对女子商会的绝对掌控权，我拿七股，身股（2）收缩为半股，你三股，葛蓝鹭一股半，剩下一股拆为千份，对外售卖。”
　　柯施就着算了下，也不算多，她半年的总收入而已，承担起来并不是十分难，“可以。”
　　葛蓝鹭也算了下，一股半确实是她能够拿出的巅峰值了，再多她也拿不出了，这样的分配是极为公平的。
　　“我要去实地看看你们的选址，还要去你们的基地瞧瞧，”她再次说道：“上一回我都没来得及去呢。”
　　傅雅仪并没有拒绝这个要求，反正这一次她的目的也差不多了，三个人将钱凑一凑，地宫修建的钱也就差不多出来了，既帮傅雅仪减轻了负担，还拉进了两个合伙人，未来还能理直气壮拽两人过去监工奴役，简直一举两得。
　　但她没忘记葛蓝鹭的优点是什么，眼底蕴着些玩味的笑意，“可以，但是将来建成，你要给那些玩得不错的姐姐们牵桥搭线。”
　　葛蓝鹭是三人中人缘人脉最广的，落北原岗八成掌权的女人和她关系都不错，未来女子商会开业，少不得要葛蓝鹭率先引人前来。
　　葛蓝鹭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点点头，“好啊。”
　　傅雅仪也颔首，对她说了句好。
　　三个人里头其实傅雅仪年纪最小，可她是主心骨，而更多时候，她也是心最黑的那一个，对两位姐姐没有半点留情，该用便用，绝不含糊，有时候葛蓝鹭被她卖了说不定还乐呵呵给她数钱呢。
　　比如现在，傅雅仪一答应，葛蓝鹭就像活过来了似的，抖了抖肩头的衣衫穿好，满眼都是愉悦，完全没发现几句话的功夫傅雅仪就拿走了两人手上的巨款，而她自己的实质性获利要求则基本没有实现，实现的只有参观游览这种不怎么花钱的要求，并且还搭上了另一个条件。
　　四人行动力都很迅速，没一会儿便骑上了前往后山基地的马。
　　上一回余姝过去还是和柯施一同去的，也是这样的冬雪，马蹄在地上一戳一个脚印，四人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基地门前。
　　第十九代火铳制作出来后，余姝并没有见过，这一回来刚好也能够试试自家新研制出来的武器。
　　这里一如半年前她离开的那样，白顶的平房，门前的守卫都不曾换人，不过里头现如今少了几个研制地点，都改成了小麦研发。
　　这是柯施去年新带回来的良中，想着反正上一轮也是在这里培育的，那还不如接着培育，明明现在是冬季，可入门的几间房间里却栽培出了一截青嫩的麦芽。
　　柯施瞧着这些麦芽，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浅笑，介绍道：“孕育这几植麦苗在大寒后半月左右的温度便可，比上一回研究的麦苗能早下土一个月，而且耐寒抗旱。”
　　这是柯施的心血，唯一可惜的是现如今还没有机会拿出来大规模使用。
　　傅雅仪拍了拍她的肩膀，既表示安慰又示意她带着葛蓝鹭去玩儿。
　　柯施点点头，葛蓝鹭看懂了两人之间的眼神官司，挪揄的目光看向余姝和傅雅仪，随后晃晃悠悠跟着柯施走了。
　　傅雅仪则带余姝到了那间装满了火铳的屋子，在正中间正好好摆放着那一把最新研制出来的十九代。
　　十九代的杆身颇长，能够瞄准的范围更远，兼具了十八代的小巧和十二代的威力巨大，并且极为安全，炸膛率比十八代还要小，堪称完美。
　　傅雅仪扬了扬下巴，“你去拿着试一试。”
　　余姝有些好奇地将它拿下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发现十九代虽然比十八代稍大可重量却不止中了一星半点，她一如往常般架起，瞄准了室内的靶子，按下扳机后发出一声嘭响。
　　余姝没有看清自己是否打中，因为她被这把火铳巨大的后坐力震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她缓过来起身才发现，对面的靶子已经被火铳轰掉了半边。
　　傅雅仪看着她迷茫且震撼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
　　“余姝，”她蹲下身与余姝对视，轻声问：“你想要这把火铳吗？”
　　余姝摸了摸杆身，舔了舔唇，“想。”
　　傅雅仪捏住她的下巴摇了摇，乐了，“那我再给你三天掌控这把火铳，掌控了这就是你的了。”
　　余姝：？
　　余姝幽幽提醒道：“夫人，上一次你给了我七天。”
　　傅雅仪：“是啊，你都有基础了，三天应该不成问题吧？”
　　余姝：……
　　问题大了。
　　就说这后坐力，不是三天就能承受住的，必然需要经过不断的摸索和练习，否则余姝依旧会和现在一般，一枪摔一个大屁股墩。
　　面对傅雅仪不容置喙的眼神，她突然又想起了过去被她所支配的恐惧，没想到她都继承财产变成余大娘子了，居然还要面对这种学生见着老师般的压迫。
　　她觉得这样不行，于是软声道：“夫人，五天行不行？刚刚我摔得好痛。”
　　“哪儿？”傅雅仪垂眸，“你说说看。”
　　余姝咬了咬牙，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委屈道：“腰。”
　　“哦？是吗？”傅雅仪唇角勾起抹玩味道笑，突然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戳了一下，余姝瞬间一弹，嗖得站了起来。
　　她怕痒，被这么戳一下下意识便想逃离。
　　可她刚刚站稳便瞧见傅雅仪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不是挺好吗？能跑能跳的。”
　　其实这是个大工程，可是到了傅女士几个人嘴里好像菜市场凑钱买大萝卜，什么时候我才能过上这种有钱人的生活呜呜呜
　　（1）迟约=期货，份子=不可交易债券，这个交易场所实际上就是资本交易中心。只是将银行和资本交易中心融合了。但是最后分管者其实还是需要起码两个，分为落北女子商行和落北女子证券交易中心。
　　（2）身股指的是古代交给掌柜（ceo）和高级职员的股份，算激励股份和技术股份，一般普通的店铺都是东家十股，职工三股，当然，具体还是根据东家意愿分配，没有必须的要求


第68章 邪神
　　修建地宫虽然是件大事，但余姝手上还有别的不少事要做。
　　比如水粉铺子。
　　方慈如研发出来的新色丹蔻已经到位，余姝仔细考察了包括前王氏和傅氏在内的十二间水粉铺，最终选定了最繁华处的两家作为试点，将新来的颜色试卖，同时还提供了现染服务，买完之后还可以帮前来的姑娘染好，今后若化开了，只要凭丹蔻的购买单据便可有五回免费染开的机会。
　　同时，余姝还给这几家脂粉铺子扩建了一番，从一楼变为二楼，一楼专卖不同的胭脂水粉之类，二楼则是茶室，在店内购买过后均可前往二楼直接使用，铺子内的女伙计均被余姝好好一番培训，化的妆容又漂亮又干净，一经开启这个服务便风靡了小半个落北原岗的姑娘家。
　　年纪轻的姑娘家都爱俏，平日里聚在一块儿，不是吟诗作对便是讨论女工玩玩曲水流觞之类的玩意儿，再不济便是打打叶子牌，可是逛街购物也是她们的乐趣，现如今新出了这么个新鲜地儿，买完胭脂水粉头油丹蔻后还能和小姐妹聚在雅间里头一边说笑一边打扮一番岂不乐哉？
　　尤其是但凡自这两家脂粉铺子里出去的姑娘大多容光焕发，一扫逛了许久后的疲倦，堪称大多数姑娘们出门后的必经之所，逛累了便来此买点儿新玩意儿，去雅间坐坐，等着伙计给自己补好妆容，扶好云鬓，待休息够了便能继续巧笑倩兮地闲逛到晚上。
　　为了带给她们最佳的体验，余姝特意吩咐两个水粉铺子的掌柜每日对伙计展开培训，千叮咛万嘱咐对待客人一定要有令对方如沐春风的态度，多说些俏皮话，能逗客人开心的为最佳。
　　开业短短一个月，效果非常显著，营收较去年这个时候翻了五倍，还多了不少回头客。
　　余姝瞧着这法子不错，便给铺子们起了个名儿——叫焕安坊，今后若是继续开分店，那便统一叫这名儿。因为她选下的两家铺子里一家来自傅宅，一家来自余宅，便暂且两人一人一半的股，剩下三股给掌柜和伙计们，也能换得她们全心全意任劳任怨。
　　这个划分傅雅仪没什么意见，只是她很恶劣，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的铺子面积更大，余姝为什么能得同等的股，等余姝对上了她戏谑的眼神坐到她桌椅边轻声问自己要付出些什么才能得到时，傅雅仪又将拽到了椅子上，让她坐好。
　　傅雅仪捏着她的下巴晃了晃，勾唇笑了笑，“余大娘子似乎对怎么做生意不太明白，需要教导。”
　　余姝咬了咬唇：“夫人要怎么教导我？”
　　那是余姝在王嬷嬷曾给她瞧过的册子里见过的坐姿。
　　她咬着唇，扬了扬纤细的脖颈，只敢瞧着书桌上的笔架。
　　实际上傅雅仪哪儿会在意那点儿股份的多少，整个王家都是她送给余姝的礼物，只是突然发现了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带来的愉悦感超乎寻常罢了。
　　就好像她真在认真教导着余姝一般，两个人的神情都极正经，一个问一个答，除了余姝渐红的脸和隐忍而磕巴的语气仿佛一切正常。
　　待到余姝那日暂歇在傅雅仪小院专门给她收拾过的房间里时才瞧见自己手腕足踝上那一圈浅浅印记，所幸第二日便消下了，否则她还要犹豫用什么样的镯子才能掩盖住。
　　当然，脂粉铺子只是她答应傅雅仪以来最容易做到的一项。
　　月娘虽有鸿鹄之志，可她太忙了。
　　老大姐杀猪坊在落北原岗开得非常顺利，眼见着便朝一年开两家分店跑，月娘忙得不可开交，每日不是带徒弟就是研究杀猪技术，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差每天都住在杀猪坊里头了，压根便没有时间去写她构思许久的奇闻逸事。
　　傅雅仪和余姝怀抱极大期待的第一个作者和第一颗摇钱树便因此而短暂消失，起码未来一年里不要想能够读到她的大作了。
　　于是余姝干脆先将这书社开起来再说，大不了砸点钱去让这书社出名些，然后吸引不同的文人投稿，也同样吸引市井小民投稿，主打一个平等。
　　一开始大抵是因为这平等的条件，读书人自诩清高，不愿与市井小民同流合污，大多怒斥余姝开办的书社有辱斯文，为读书人所不齿，反倒刺激了不少民间百姓踊跃投稿，余姝看了一圈后还真挖出来了点儿东西。
　　她看到的第一本是一位纺织妇人画的小人画，虽没有国画那般的形神兼备，可是重要的是真情流露并且简单易懂，主要画的是她与她死去的女儿的日常，表达对女儿的思念，在她的画中，她的女儿化作一颗星，到了夜里便会落入她的梦中与她相会，她女儿死去的两年里，她一共画下了一百二十幅连续的故事，余姝将这一百二十幅化为四册，每册三十幅，起名为《神魂梦女录》，作者署名还是余姝帮那妇人起的，便叫婺女，此为二十八星宿中女宿的别称，女宿值日吉庆多，婺女生途坎坷，丧女后便成了寡妇，枯守女儿的坟冢，余姝希望她能似女宿般后半辈子顺遂平坦。
　　一经发行，这册小人画立马风靡了大半个落北原岗的妇人圈，堪称自下至上的流行。
　　任何一位有女儿的母亲都无法抗拒这本书中对女儿真挚的爱，她们常常因婺女白日里思女的愁肠而落泪，又因那化作星星降临人间的可爱贴心的姑娘而开怀，最后又会因那小姑娘每夜终会离去而遗憾，仿佛她们自己也成了婺女，日日夜夜便盼着梦中与女儿相会，想将那小姑娘在身边留得再久些。


第一册 三十幅画，母女共见三十回，发行第七日，不少妇人们催促下一册的书信堆满了书社门口，婺女成了一时风光无两的作家，哪怕不知晓她的名姓也有无数人与她共情，每日都有上百封信件等着交给她瞧，里头大多是些与女儿生活琐事的犯愁、对婺女的安慰，唯一的问题是婺女不识字，她看着满屋子的信件和书社给她的大把稿酬，整个人仿佛都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意义，她给自己换了宅子，给当初因为缺少银钱而草草下葬的女儿换了新的坟冢，她寻了教书先生回家教她念字写字，也开始学着回信，一开始她还自卑于字迹丑陋，认全了字后只用画来回信，后来她受大多数读者的激励，也开始渐渐回字信了。 
　　有了第一册 的预热，《神魂梦女录》 第二册 直接大卖，甚至还遭到了抢购，书社算是凭这一本书便在落北原岗的市井百姓和妇人们之间奠定了地位。 
　　而与《神魂梦女录》同一期发行的是余姝千挑万选的第二本书，这是一本游记，游记的主人是一名游侠。
　　这本游记与普通游记不同，它记载的不是魏国的山水，而是西域往西的地方，他形容那里的人金发碧眼，身型高大，走远些便能遇着浩瀚的海洋，那里小国寡民，时常也有战乱，有着着魏国完全不同的君主制度，十分浩瀚，最重要的是他写到了三年前他前往那里时见着了那里的人正在建造的巨大船只，隐隐有比肩大魏之势。
　　实际上这样的游记，扬州有过不少，在魏国顶级繁华的地域之一文化近乎百花齐放，余姝甚至还瞧见过描写跨越汪洋大海一路往南后的景象的书籍。
　　当然，这样的书，对扬州来说是可以包容的，对西北来说，是耸人听闻的。
　　这本《西行山水记》一经发行，引起了无数的文人疯狂贬斥，他们极为自信，并不相信除魏国之外的蛮夷能够比肩大魏，认为此书极端胡编乱造，惹人眼球，为此他们斥驳的信件也同样堆满了书社门口，并且向官府多次递状，要求下架此祸国妖民之书。
　　不过很可惜，游侠是佚名，他们再如何骂都找不到正主，哪怕是书社都不知晓这位游侠是哪位人士，连稿酬都不知道该交给谁。而余姝早在官府打点好了关系，此书售卖的两成全部收归官府所有，短短半月，官府便营收了近四千两白银，将近整个落北原岗官府全体上下加上探案一整月的开支，这白给的钱他们哪儿有不收的道理？
　　这本书本就是余姝刻意挑选的，为的就是引导文人的争论，她在投给《西行山水记》的信件里挑出了几份引经据典骂得最为激烈的，同时又挑了几封同样引经据典为西行山水记站台的，专门让书社的伙计们上门询问这些信件的作者愿不愿意将这些书信公开为刊。
　　文人最好面子，有免费的机会让人瞧瞧他们是多么的刚正不阿，多么的嫉恶如仇，多么地有思想有文化，若是吵赢了那可是风光无限的事，那自然是傲慢地答应了。
　　余姝为此专门让书社的伙计们加班加点，连夜印制了三千份记载了她专门挑出的最能引爆正反两方的信件做成文报刊发，并且宣布此报每三日一刊，名为《落北文报》欢迎诸位踊跃投稿。
　　这一份文报瞬间引爆了文人墨客，成为了他们唇枪舌战的聚集地，书社每日接收的文人信件从百来封暴涨至上千封，其中的来件地址甚至包括大半个西北区域，尤其地，当唇枪舌战进行到白热化时，书社还时不时会收到不少揭短某某秀才某某读书人的逸闻佚事，为此，余姝特意在《落北文报》中增加了一个板块每七日放一次这些乐子。此举后，书社又一次遭到了大范围的抗议，但是也收到了更多人的投信，经过这件事，书社也另辟蹊径地在文人中走出了一条路，《落北文刊》成为书社稳定输出的产物，每三日一刊，在文人墨客中颇受追捧。
　　这一个书社的事花费了余姝大量的心神，可也令书社在短短两个月之内站稳了脚跟，在大半个西北的书社中都有了些名气，甚至她创办的书社还僻开了另一条面向百姓的路，达到了上下兼容。
　　等余姝从书社中腾出手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半月，地宫那头的挖掘也已经挖了将近一月。
　　因为余姝手脚繁忙，有些分不出身，所以那边的监工工作大多是柯施和葛蓝鹭轮流监督外加念晰现场主持大局，念晰在南面的酒商生意早在去年便已经踏平，今年人不在场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恰好落北原岗缺人手，她便干脆留在此处了，当然她是领双份工钱上的任，工钱由余姝出。
　　直到四月二十五，春暖花开的时候，尚且在千矾坊中查理账务的余姝接到了念晰托人捎来的紧急消息。
　　因为她在忙脂粉铺子、忙书社、忙地宫的事，千矾坊的扩建在这段时间里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件事，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扩建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并没有什么难的，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千矾坊第三个坊内的建筑问题，一坊二坊已经从一开始的只有城内有钱有势的女人才能来变成了哪怕家中小有资产的女人也能负担起几次玩乐，能够窥见千矾坊中独属于女子间的交易，而第三坊则要将准入门坎放低到平民女子中，既可观赏歌舞，也能凭着她们的手艺如纺织刺绣厨食之类，在此接几笔大订单，彻底向平民女子打开这一扇大门。
　　这其实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与前几件相比，还是简单多了，毕竟余姝自己本人已经站到了台前，成为了那一道裂口，承担了大部分攻讦。
　　而收到念晰的消息时余姝刚刚将自己修改过后的扩建方案与外宣方案递交给文嬷嬷，同时她还做好了与书社合作的准备。
　　一旦千矾坊向平民女子开放，它真正的功效在大众面前再也掩盖不住，少不了被口诛笔伐。
　　反正最近那个被说烂了的魏国与外界实力强弱的话题已经快过时了，将那些口诛笔伐放到文刊上，便也能将女子们反驳的声音同样放到文刊上，让人听见。落北原岗有才情，口齿伶俐的女人并不少，她们或风骨卓然，或大胆泼辣，定能掷地有声，与口诛笔伐者战个旗鼓相当。
　　这叫有备无患，瞬便还能打开今后女子在文刊上发言的开口，一箭双雕。
　　做下这些谋划时余姝是淡定自若的，这几个月的历练足够她拥有一定上位者的深沉与莫测，可是当她看到念晰传来的消息时，她还是忍不住面上露出错愕与震撼的表情，抿了抿唇后才命文嬷嬷备马向后山行去。
　　后山因为已经进入了开发时期，工匠均已到位，后山深处是成片临时搭建的平顶长房，而在她们早就划定好的位置，已经挖掘出了一个宽七丈，深八丈的大坑，这是地宫的入口雏形，可在余姝到达时，这地宫前围了一圈人，念晰和今日轮守的葛蓝鹭正站在坑边，塔塔符儿蹲在坑旁，隐约有一根碗口粗的麻绳从地底延伸而出，外头站了十来个匠人正扯着绳子一点点往上拉。
　　有工匠见余姝来了，连忙给她让出了一条路，余姝走到坑旁，念晰见着了她却也没有了过去的笑吟吟，反而面色颇为严肃，解释起当前情况来，“挖到七丈深的时候实际上便在地底发现了东西，几乎与坑齐平的宽度，带着暗沉的金光，刚刚两个时辰，我们接着挖了半丈，下面现出的是一颗佛首的顶端，匠人们大多自西域而来，不敢触犯忌讳，也就不敢继续深挖了。”
　　“赦赫丽善于修佛像，在雕塑一事上见多识广，刚刚带着工具下去细瞧了。”
　　她刚刚说完，一同齐拽麻绳的匠人们突然：“嘿！”得一声，猛地一下用力后将颇为狼狈的赦赫丽拉了上来。
　　此刻的赦赫丽颇有些灰头土脸，白净的脸上布满了泥巴，腰侧拴着近四尺的硕大的工具盒，腰间还系着粗大的保命用的麻绳。
　　她接过一旁的侍从递过来的手帕，一边擦拭一边说道：“没什么大事，咱们先休息一会儿如何？大伙儿都辛苦了，也缓一缓。”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负责人对视一眼，均眸光轻闪，念晰反应极快，笑着点点头，对聚集在此处的匠人们摆摆手，“今日大家伙儿便稍微休息一日，到了晚间可有好酒好菜送上门来，挖这几丈大家伙儿也辛苦了。”
　　塔塔符儿闻言，作为赦赫丽之下的管理者，这段时间树立的威信足够她摆摆手帮念晰驱散了还有些不愿离开的聚集人群。
　　而待到匠人们都零零散散回了屋子或去远些的地方玩耍，几人才到了专为小会建造的会堂，待落座后面上的笑意都消失了个彻底，哪怕是刚刚还满脸轻松的赦赫丽都揉了揉眉心。
　　她从自己腰间的工具箱里拿出了另一个盛放重要物品的锦盒，揭开后里面赫然呈现出一小块指甲大的金角。
　　葛蓝鹭拿了绢布捏起，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瞬后说道：“是金子，纯金，实心，而且是很老旧的金子，年代很久远了。”
　　她的家族对金银之类的古董多有涉及，眼力也是一等一的好，赦赫丽闻言点点头，“你这么说，那我的判断应该也没问题了，这却是是一块极为久远的金子，起码在四百年或五百年以前。”
　　“那下头的佛像按照肉髻的比例来看，不下于六丈高，要想将佛像完全挖出来起码还要再下挖八丈深。”
　　她们原定的下挖深度实际上也就十二丈，这八丈会极大增加挖掘难度。
　　赦赫丽话还没有说完，她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忆，不太确定道：“我修补过的佛像数以百计，大大小小的佛家神像不说全看过，一打眼能瞧出这是哪一派的本领倒是也不虚，可是这尊佛像……”
　　余姝点了点桌面，瞧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淡声道：“你直说便是。”
　　赦赫丽：“这尊佛像可能是一尊邪神像，不是什么正经神。”
　　“我本人是不会忌讳这些的，但是西域大部分人都有这个忌讳，尤其是邪神像，是不敢随意动的，且这样大一尊邪神像出土，很难不被人发觉。”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余姝与她对视。
　　赦赫丽摊了摊手，“我也不知晓该如何办，我只能将我看出来的情况告知，真正要决策究竟挖不挖的是你们。”
　　余姝眯了眯眼，“那说说你还看出来了什么。”
　　赦赫丽抓了抓头发，“你们等一下，等塔塔符儿进来。”
　　刚刚塔塔符儿去招呼匠人们休息了，她恰好要往赦赫丽的房间走，赦赫丽便干脆让塔塔符儿去帮她接了样东西。
　　没一会儿塔塔符儿便进来了，手上还拿着半个月前赦赫丽带领匠人团队用了整整一个月走遍了整座山绘制出来的地形图。
　　赦赫丽将地形图展开，指了下刚刚她们挖坑的地方，“当初我们选定这里便是因为这座山脉是一个包围型的山脉，而我们选的此处正好是凹陷处，并且这个凹陷处不高不矮，恰好只低于最低矮的山尖还颇为平整。”
　　说着，她将指尖挪向了那一座低矮的山峰，“当初绘制这张图纸时我便有些奇怪，这座山峰是一座迎风坡同时也是迎阳坡，植被非常茂盛，而这一座山峰的背风一面植被便稀疏许多。”
　　指完了这一座，她越过凹陷的挖坑平地，又指向了这座山峰相对的另一座比它高出大截的山峰，“你看，这座山虽然在那座矮山后可高出的那一截是可以充分受阳受风的，按理来说，这一截的植被应该与那座山峰的迎风坡同样茂盛，可是我们探查后发现并没有，这座山峰多出的这一截植被只比那座山峰背风一面稍微茂盛些，而多出的这一截以下则与矮山的背风坡植被茂密程度完全一致。”
　　“这只能说明，这座矮山曾经并不矮，它是一座极高的山峰，且完全遮挡住了后面的山的阳光，而后来起码发生了一场极为严重的山崩，令此山折断陷入中间的峡谷中成了如今的地貌。”
　　“若是此座邪佛像挖不出祭台和庙宇，我们去这座矮山挖掘，撑死不过三丈，定能挖到。”
　　余姝闻言竟也捏了捏眉心，这事儿一旦牵扯到了神佛便复杂许多，现在连这佛像究竟是什么像都不知晓是最麻烦的事。
　　可心底的犹豫也只持续了一瞬，余姝很快拍板道：“究竟挖不挖我得先上报夫人，但是这个佛像的身份必须早日弄清，挖掘进度暂停，待弄清楚了再说，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可带人先去那座矮山上探查，浅浅挖掘，瞧瞧能不能找到祭台。”
　　“葛大娘子还请您将这块金子带回去细细再核验一下具体的年份，”说罢她又对念晰嘱托道：“此地的安全工作便请念晰姐姐多多费心，约束好此间工匠，更不要让人下地洞，我回一趟傅宅，去翻翻四百年到六百年前所留存的县志可否有过留存，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信息。”
　　这一番安排几乎是现如今最好的安排，众人都没什么异议，领了各自的任务后便直接去做了，毕竟在工程开建后每停一日带来的损失都是无法估量的，哪怕一开始便准备了远超需要的成本金，可余姝依旧不想有过多浪费。
　　葛蓝鹭拿好那块金子与余姝同行，若要寻信得过且眼力毒辣的专业人士她免不得得回一趟本家，两人一路大马到了落北原岗的街道上分道扬镳。
　　葛蓝鹭只冲她摆摆手，笑道：“你先去寻寻县志，我这处大概要个一两日，有了消息定马上送去傅宅。”
　　余姝冲她道了句谢便连忙打马朝傅宅行去。
　　极及至傅宅门前，早已收到消息的傅雅仪派了春月前来门口接应，脚步匆匆便将她引到了傅雅仪的院落中。
　　“夫人接到消息后便吩咐人开始搜集落北原岗四百至六百年前的县至，只是落北原岗在三百七十年前才刚刚收入大魏版图中，四百年前尚且是饽齐人的领土，他们并没有记录纸质文集习惯，能寻到只有当时到访过的中原人留下的记录以及他们的壁画，并不一定能寻到后山这么一座不太起眼的小山的过往。”
　　余姝点点头，她本就不会觉得看县志会有多容易，那与大海捞针几乎无异。
　　跟着春月快步进了院，往日里僻静的院子里女使往来不断，地上正按不同年份堆砌着着短短几个时辰里傅雅仪收集到的所有数据，而门外还有源源不断的数据送来。
　　至于傅雅仪本人正坐在廊桥下，面上的表情极淡，眉黛唇珠，丹凤眼上扬，白皙的手中握着根白玉烟杆，有袅袅白烟升起，几乎在余姝踏入院落中的第一瞬便瞧见了她，只冲她招了下手示意她过去。
　　余姝与她对视上，心底的那分躁郁骤然消失了大半，脚步也沉缓了些，她目光落在傅雅仪身上，觉得夫人此刻在穿行的人流中真像一幅赏心悦目的仕女图，是一根无论谁在慌张她都始终站在那一处的主心骨，低低一睹便让人拥有无限信心。
　　待到余姝走到了傅雅仪面前，傅雅仪早便提前掐灭了烟，她睨了余姝一眼，仿佛看出了她心底的那点犹豫与不安，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缓声道：“余姝，你做得很好。”
　　问就是傅女士喜欢角色扮演。
　　论土木人学好地理的重要性。


第69章 百女
　　这是收整县志的第三日，傅宅里头的散件与浮雕铺了满地，傅雅仪和余姝埋在书堆里头夜以继日，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
　　饽齐（Bo ji ）人的数据实在是太少了些，在五百年前它甚至都不能称为一个国家而是龟缩在此处的一个部落，西域方强势就随西域打中原的秋风，中原方厉害便乖乖俯首做中原人的狗。
　　余姝对这个部族的印象并不算太好，当然，这不是因为它像一根墙头草，而是因为它像是被文明抛弃的部族，哪怕在五百多年前，无论是中原还是西域都已经有了律法，饽齐人却固步自封，他们近乎高高在上地嘲讽着律法的出现，他们统治者是靠神权统治部族的，他们甚至在四百年灭亡前部族内还是由大祭司统领，并且存在活人献祭的情况。
　　同一个年代，西域已经开始了大量经商贸易，雕画蓬勃发展，中原恰逢盛世，一张一吐都是锦绣华章，只有饽齐，野蛮落后的可怕。
　　这是余姝在翻阅了大量饽齐资料后对饽齐所产生的了解，每深入了解一分，便会对这个部族印象下降一分。
　　葛蓝鹭已经将那块黄金角拿去做了三轮专业鉴定，得出了较为确切的年代——这是一块五百年前到四百八十年前的黄金。
　　有了确切的年代，两人的搜寻难度便小了很多，可在大量的文献中依旧寻不到后山的信息，于是余姝便干脆匿名在落北文刊上有奖悬赏，瞧瞧能不能再捞出来一些过去的信息。
　　到了第四日，终于有了些消息。
　　这消息是余姝新聘的主编稿带来的。
　　这人姓周名月，原是孟昭手下的女捕快之一，只是两年前为任务伤了手，不得不退下来做文职。周月出生秀才之家，是家中独女，父母和睦，全力支持她做想做的事，只是半年前她父亲罹患重病，她便干脆辞了捕快的工作去继承了家中的书铺，也能为母亲缓解些压力，直到年前她父亲去世后孟昭原想将她聘回，可是周月拒绝了，她并不想让孟昭因为自己而违背了原则，自请辞去的捕快除非情况紧急，否则是不得再次聘用的。
　　周月为人颇为耿率，是极细心且有耐心的人，那时节恰好余姝这儿聘一个主编稿，孟昭自西域回来后便舔着脸上门给周月讨了了个面试机会。
　　后来她便被余姝选中上任了书社的主编稿。
　　周月尚在孝期，一身白衣，手中扛着一块几乎有她半人高的黑色画壁，身上还背了几本书。
　　彼时余姝在翻饽齐那时的民俗。
　　五百年前到四百八十年前这整整二十年，是一个灾难频发的时期，地龙翻身、沙暴、山崩几乎每两年便要来几次，饽齐部族信奉的神颇多，草有草神，花有花神，山有山神，河有河神，大祭司负责与之沟通，传达天意。
　　在灾难频发时，便是因为神灵发怒，人们触犯了神灵。
　　可是与中原不同，灾难频发时，中原往往代表着上天示意君主有亏，君主要下罪己诏，若是严重些甚至可能因此而成为举旗造反的旗帜，而饽齐天神发怒错的是人，是部族之人。
　　也就是那二十年直至饽齐灭亡这一段时间，活人献祭最为活跃，被献祭的大多是童男童女，“贞洁”的少女，又或者是将死的可通冥婚的年轻妇人，手段极其残忍，山崩便将活人埋葬于山下，水涨便将活人投入水中，作物不丰牧畜难活便将活人如猪狗般宰杀献给农神牧神。
　　这是哪怕在五百年前的中原人看来也极为残忍的手段，可对于饽齐来说却是他们的日常，每逢重大节日都要这么来一回。
　　余姝看完之后都忍不住问傅雅仪，“就这么活人献祭，他们便不怕哪一日献到自己身上来吗？这种恐慌的氛围下，这个部落为什么还能撑整整八十多年才被中原灭掉？而不是被内部瓦解掉？”
　　傅雅仪倚靠在窗边，往日里淡漠的眸子此刻却盛了些悲悯，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不知怎么的，有点儿想抽几口。
　　“被献祭的是童男童女，是保有贞洁的少女，是年轻妇人，”她缓缓重复了一遍，“因为被献祭的大多是女人，所以为什么要恐慌呢？”
　　死的不是掌控权利的人，死的不是有优越身份的人，死的不是压迫她人的人，死几个女人，死几个小孩儿，换他们的风调雨顺生活和乐，又为什么不行呢？
　　这可是天的旨意啊。
　　傅雅仪唇角挑起一抹冷诮的笑，满是嘲讽。
　　余姝也反应了过来，她抿了抿唇，向来圆而灵巧的眼睛也压下了一层沉沉的阴翳。
　　屋内一时因为这有些可怕的真相而沉默下来，仿若一座荒枯的坟冢。
　　恰逢此时，周月上了门来，她手中拿着的画壁大抵因为太沉，不小心磕在了门坎上，发出一声闷响，帮她拿东西的春月“哎”了一声，连忙说道：“周姑娘，不好意思，是我没拿稳。”
　　周月摇摇头示意没事，“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屋内刚刚凝滞的气氛因她们俩的进入而消失，余姝越过书桌瞧上周月手上的画壁，有些好奇起来。
　　“这是什么？”
　　周月冲屋内两人拱了拱手，正色道：“前几日余娘子让我刊登重金寻六百至四百年前有关于饽齐的文书的消息，书社里倒是收到了不少，可不是仿冒的便是时间不对，有用的只有此三册书，一本是四百八十五年前一名游侠到访此处写下的传记，一本是四百八十二年前一名中原秀才被流放于此处记下的地志，里面有专门介绍落北原岗的内容，还有一本不知是谁记下的，饽齐相关的数十个民间禁止流传的传闻。”
　　“至于这块画壁，是我家的。”她说到此处目光有些复杂，“这是我家世代相传的东西，年份悠久，但不是什么宝贝，反倒历代祖先都说此物颇为邪气，必须好好镇在玄武之下，因此传到我爹手上后也常年被埋在我家东南角下，那处阳气最盛，土也最厚重，虽不知余娘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我算了算时间，这块画壁与你们所要求的时间是能对上的，特来相献。”
　　“我家先祖曾做过游方小道，据我父亲所说这是先祖途径此地时埋下的，还对后辈说过他在此间埋藏有至宝，便是因为这一句话我们太太老爷才会拉着我们全家自南方定居落北原岗，后来确实寻到了先祖埋藏的不少东西，也有了在此方扎根的基础，那群东西里唯有这个无人敢动，都听祖先的话埋进土里。”
　　余姝翻了翻那几本书，五百年前的造纸技术并没有现在这般厉害，那几本书大多用的是麻纸，字迹极易褪色，也受到了不大不小的损伤，甚至还有瞧不清痕迹的地方，可确实是余姝所需要的。她又蹲身去看了眼画壁，这应该说是半块画壁，上面应该是用尖锐的物品刻画而成，经过几百年埋入泥土的经历变得也同样模糊许多。
　　“多谢，这几本书的主人与你都可以去领一份我承诺过的赏银。”
　　余姝说道。
　　周月摆了摆手，摇头说：“余娘子在我贫苦之时愿意任用我已经是我的幸运了，这是为了报答余娘子的礼物，用不着那些银钱。”
　　“可我并非因为孟昭走后门才聘用你，而是因为你真有这个本事受聘，这并不是一件需要你报答我的事。”
　　周月闻言微愣，她抿了抿唇，面对余姝真诚的目光垂眸说道：“那月便多谢余娘子了。”
　　周月在书社里还有事要忙，也并没有待多久便往外走去，余姝看着这新到的三本书，率先翻开了那本地志，而傅雅仪则半蹲到地上瞧起了那半块画壁。
　　画壁上依稀可见，画的是几个长发姑娘，一共四帧半，第一帧是四个长发姑娘手牵手，第二帧穿着一件长裙子吊死一个，剩下三个在哭，第三帧剩下的三个姑娘狗一样趴在地上吃东西，第四帧一个姑娘在河水中挣扎，另外两个姑娘跪在河边哭，剩下半帧只有半幅画，是一只拿着锋利匕首的手。
　　难怪周月一家会觉得这块石壁邪气颇重，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傅雅仪瞧着这几幅画，也感到些微不适。
　　平心而论，这块壁画及其粗陋，完全称不上宝物之说，上面的画更是稚气，没有丝毫技巧而言，不似专门的艺术品，反倒像是谁带着目的急匆匆刻上去的。
　　傅雅仪暂且对这块壁画摸不清底细，余姝却快速翻阅到了地志中有关落北原岗这一地区的描述。
　　那时候的落北原岗也并不叫落北原岗，而叫弗宓，是饽齐统治区域偏东的存在，这里有七八个村落聚集，颇为富庶。
　　而要弄清楚地质中的山究竟是哪一座山，还需要花点时间，这本地志虽说是四百八十二年前完成的，可是里面的内容横跨了整整十年，那位秀才四百九十二年前被流放至弗宓，游历了一番饽齐后便离开了，待到十年后才重游了弗宓，他将这两次游历整合后才写下的这本地质，记录了这十年来整个饽齐地区山动草移动情况。
　　这种东西，要找专业的人来看才行，余姝对了几条山脉后便头晕眼花，决定收起来交给赦赫丽她们去研究研究，这几日她们都在那座矮山上找挖掘点，那座矮山的面积也有将近数十里，要寻一座埋在地下的残坛位置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余姝决定遣人先将这本书给她们送过去瞧瞧能不能查出来什么东西。
　　尚且在屋子里的春月领了命，拿着书亲自去一趟。
　　余姝这才将目光放到剩下的两本书里头，一本游侠写的传记，一本饽齐禁止流传却被中原人记录下来的故事。
　　那本故事稍微薄一点，余姝便挑了这一本看，也不过十来个故事，用的还是极为通俗易懂的语言，看起来很轻松，像是话本子似的。
　　傅雅仪也顺手拿了另一本游侠的传记飞快扫过去。
　　待到正午，余姝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看完了这本书，可她却有些心底发寒，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本书青天白日吓出一身冷汗，她翻到自己中途标记的地方，那是唯一一个有关于弗宓也就是落北原岗的故事。
　　余姝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暗哑起来，“夫人，你看。”
　　坐在她对面的傅雅仪闻言接过，自若地挑了下眉，“是发现了什么？”
　　余姝语气中有些苦涩，她小酌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后才无奈说道：“你瞧瞧就知道了，这饽齐实在是……”
　　实在是令她有些无法形容的恶心。
　　傅雅仪于是低下头，看起那一页的故事，这篇故事叫“百女宴神，五谷丰登”，光一看名字便能让傅雅仪眉头一皱。
　　下头前几行小字写的是这一篇故事的由来与封禁原因。
　　“此故事也是笔者游历弗宓时听来，彼时笔者借住一老妪家中，老妪穷阎漏屋，一贫如洗，及至更深人静时笔者却见此老妪屋内吊死一条白绫妄图自尽，待救下后万念俱灰，与笔者说了此一骇人听闻诡谲异常之事，话毕后便咽气而亡。后笔者多方探寻，发现此故事前半段为真，后半段为假，弗宓民间曾一度流传甚广，后于禄景三十二年遭弗宓大祭司下令封禁。”
　　禄景年是中原皇帝的年号，禄景三十二年距今已四百八十六年有余，恰在她们划定的年份中。
　　傅雅仪接着往下看去。
　　“传闻禄景二十一年，弗宓多雨多山崩，自那后弗宓连续十年均为多灾多难之年，大祭司沟通天道，直言此间百姓得罪山神雨神，需得向两位神灵献上贞静少女若干，于当年元月二十八日挑良辰吉日献上，于是此间精挑十名少女，各献五名于山神雨神，前五名活埋于地底，后五名于崖间坠落。禄景二十九年，弗宓山雨依旧，大祭司再次开坛与天沟通，再各献上十名少女，得下半年风调雨顺，自此后八年，每年元月二十八都为献祭之日，相继献上百名少女后，此间灾祸终为停歇，举族同庆。”
　　“禄景三十二年，渐有流言纷纷，百女宴神之说为大祭司信口胡言，百女均为他炼化为鬼所用，蒙骗族人，百鬼怨气颇深，终有一日将脱离掌控，杀戮全族百姓，此等无稽之谈本无人相信，可半年后弗宓族人均罹患不治之症，陆续于三年内身亡，弗宓渐成一座死城。”
　　这便是这篇故事的大概，剩下的大段文字是记录下这篇故事的笔者对这一故事的感悟。
　　“那百女宴神之事笔者在埋葬这一老妪前去寻访，确有其事，那三年身亡之事大抵为胡编乱造。弗宓人多封闭不愿与外人打交道，幸亏笔者曾进过饽齐多个区域拿过不少饽齐贵族赏赐，弗宓人见了才肯稍微透露一二，也亏得笔者为一魁梧男人，否则必为弗宓人所害，离去弗宓前笔者救下一中原女子，此女为人所卖流落此处，选中为今年弗宓贡奉神女，她索性逃脱，我代为掩藏后被她带至一山峰下，红衣白骨成片，数百女子骨骸，土被染为红色，食尸鸟盘旋，红异之花开满山谷，此为十年来献贡风神之所有少女，可悲可哀可恨。”
　　后便还有些笔者的心情自述，那便是看不清的地方了，字迹模糊仿若被水渍洗刷过一般，辨认不出几个字。
　　傅雅仪眸光早已沉了下来，她已经懂了余姝看过这个故事之后的苦涩，哪怕写下这个故事的作者只是用最平淡最朴实最简洁的语言记录下来，也能令人自心口产生凉意。
　　后人看到前人跨越时空送来的故事时，竟然也会产生与前人相同的心情。
　　是那样愤怒、那样恐惧，“红衣白骨成片”六个字这样的轻飘飘，却又何其残忍，那是多少个被迫献出生命成全这场闹剧，曾经无比鲜活的姑娘呢？
　　越往下想，便越难想，仿佛人的避险天性，强制每一个正常人不要去想。
　　余姝咬了咬唇，愣愣盯着窗外柔和的阳光，突然问道：“夫人，弗宓是怎么被打下来的呢？”
　　傅雅仪放下书，冰凉的指尖反复捻了捻恢复些温度，她只淡声道：“据说是被一群老妪和少女打开的城门，迎中原兵士入城，在中原兵士入城前，弗宓已经是血漫一片，中原兵士进城后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尤其是弗宓大祭司被吊死在城楼上，死状极为痛苦。”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目光竟然也有些复杂起来，“说起来，那年是禄景三十五年，和这个故事说的倒是颇为相像，三年而亡，虽然亡的原因不太一样。”
　　两人难得有些相顾无言起来。
　　傅雅仪又前后瞧了瞧这本书的其它几个故事，皆大同小异，大多与献祭和神有关，却没有哪一个与这个故事一般大批量献祭这样多的活人。
　　她手上的那本游记尚未瞧完，此刻被扣在了桌面上，她也再没有去翻看的想法。
　　就这么一个故事，令人废了良久才缓过神来，余姝面上难得露出些疲惫，她趁着午休时想眯一小觉，梦中不知怎么的，竟也都是些白骨累累，令她一身冷汗被吓醒。
　　她看了一眼饭后依旧坐在书桌后翻阅文献的傅雅仪，低低叫了声，“夫人。”
　　这句又轻又软，像是只猫儿刚刚睡醒时迷离而朦胧的撒娇。
　　“怎么？”傅雅仪没有抬头。
　　余姝便慢吞吞走到她身旁，低声说：“我睡不着，做了个噩梦。”
　　傅雅仪闻言手微顿，倒是了解了她什么意思，冲她招了招手，在她靠近后一把将她面朝自己拉坐到腿上，放软了身子倚靠在椅背上，手中的书没有放下，只用一只空闲的手一把将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言简意赅，“睡。”
　　余姝在她怀里蜷了蜷，寻了个舒服些的位置，然后竟然有些舒服地谓叹了出来。
　　傅雅仪怀里是凉而软的，半点不似她冷硬恶劣的性格，是独属于女人肤如凝脂的软，浅淡的香席卷而来，仿佛天然便带几分安全感，让余姝在她怀里飞快睡着了，下巴颌搭在她颈窝，毫不设防，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傅雅仪光洁的脖颈间。
　　余姝很少这样黏糊，实际上她与傅雅仪除了那偶尔的几次，依旧是过往那般若近若远的模样，尤其上一回在书房中，她打湿了傅雅仪的太师椅后，便更是有些羞耻，许久未曾提过靠近傅雅仪。
　　估计是今日确实被那故事吓到加上有这段时日过于疲倦，实在撑不住了，像只猫似的对此刻最信任的人袒露腹部稍微寻求一点保护与安抚。
　　她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在傅雅仪怀里极乖，没有半分乱动，耳边的玉坠子贴着傅雅仪的脸，带来一股凉意。
　　傅雅仪任她去了，目光又继续看过今日新送来的些文献，还压低声音吩咐人给葛蓝鹭也送一点过去，现在已经五月，柯施已然前往西北各地收粮，否则说不得也得抓过来一同看。
　　至于那本游记傅雅仪倒是暂时不想去瞧了。
　　这并不是因为游记太厚，而是因为……
　　傅雅仪回想起早上看过的游记内容，捏了捏眉心。
　　而是因为游记里的见闻比那个故事还要黑暗，看得人戾气横生，她怕克制不住自己动怒的想法。
　　千矾坊后的矮山上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已经在这里晃悠了四五日了，她们搜寻了数个可能与山谷间挖掘的大洞可能对应的地方，每一个都往下挖三丈左右，找了数十个地方都没有寻见那神坛的踪迹。
　　赦赫丽咬了口饼，对塔塔符儿吐槽道：“要是知道工作条件这么艰苦，那我哪怕被余姝傅雅仪打断腿都不会来这里。”
　　塔塔符儿擦了一把满脸是泥的脸，咧开唇角笑了起来，“艰苦点算什么，我倒是很庆幸被带过来了。”
　　说着她偷偷笑话道：“而且我看姐姐你这几日干活儿干地飞快，半点不像想跑的模样。”
　　挖掘工作全部压到了两人肩头，这是很重的任务，这段时间两人几乎都没怎么睡觉，每天宿在矮山上，排查完一片区域便走去下一片，没有半点停歇，每日只靠念晰早中晚给她们将饭菜送来。
　　不过今日的饭菜盒里有了点不同的，多了一本地志。
　　据念晰说是余姝那头特意让她给两人送来的，让她们瞧瞧能不能发现点什么东西，这几日念晰也十分忙碌，说完这话后便匆匆下山了，也没交代这东西到底重要到什么程度。
　　酒足饭饱后塔塔符儿也没管地上脏不脏，反正这几天她澡都来不及洗，浑身上下说不定比这山间的泥地还脏，便干脆仰面一躺，任由错落的阳光透过已经有些繁茂的枝叶细碎打在脸上，没一会便有了困意，她嘟囔道：“好姐姐，我先睡片刻缓缓神。”
　　赦赫丽懒声应了句好，她倒是不困，塔塔符儿说得并没有错，她实际上嘴上抱怨，心底对这种差事还颇为喜欢，并无人知晓，她天生爱好解密与冒险，越是危险的事她越爱做，人活在世上实在是有些无趣，流连花丛看美人是一种刺激，做些这样她有预感未来会名垂千史的事也是一种刺激，她其实拒绝不了。
　　哪怕苦点累点，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山里也没什么娱乐，她便抓起那本书冲塔塔符儿扬了扬，“我看会儿书，待会叫你。”
　　她刚摸到便瞧着了余姝在里头折起的书页，并且用狂草标注那一页开始是落北原岗的内容，没忍住呦一声，“咱们余大当家还挺细心。”
　　塔塔符儿已经困极，她胡乱点点头，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梦里她正和春月姐姐逛街呢，还没从街头逛到街尾，她一百零八招撒娇还一招都没使出来，便被一阵大力疯狂摇醒，一睁眼便见着了赦赫丽毫不顾忌形象俯下来酷似驴一般长长的脸，她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了，一把将赦赫丽推开。
　　“怎么了？”
　　赦赫丽被推开了也不恼，面上带着狂喜，一手挥舞着手中的这本地志，另一只手则疯狂拍打着塔塔符儿的肩膀，朗声道：“有线索！这本书上真的有线索！”
　　说罢，她便一把拿起了铁锹等工具，口中喃喃自语道：“容泽东行三里，以为塌陷……”
　　塔塔符儿差点儿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后赦赫丽便疯了，可细细一听她口中的话又忍不住问道：“容泽是什么？”
　　“是水沼，”赦赫丽擦了把脸往前走去，“中原人无论给什么东西起名字都要好听，给水沼也起名叫容泽，说是听起来比较文雅。”
　　塔塔符儿反应过来，扛起自己的工具包连忙跟上她，“以为塌陷是什么意思？”
　　赦赫丽语气中有些愤愤，“我们被骗了，那块山谷根本就不完全是雨后山崩引起的，是有人故意在雨天引了雷电下来劈成那样的，就是为了把那座邪神像深埋进地底。”
　　“什么意思？”塔塔符儿还是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赦赫丽嘴里骂了句爹，“我怎么知道这群蠢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左不过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原因，要么他们供奉这座邪神后觉得控制不住了想要镇压它，要么这尊邪神像就是这么个用法，要埋进土里才能显灵，邪神谁知道邪在哪里？”
　　但是这群蠢货做出的这些事让她莫名其妙多了这么多工作量，实在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事。
　　赦赫丽：骂骂咧咧.jpg
　　我果然是个多情的女人，笔下角色写一个爱一个，比如这章的赦赫丽我就好喜欢，放荡不羁爱自由但是关键时刻很靠谱，还脾气很辣的异域风情姐姐嘤嘤嘤


第70章 金笼
　　这本地志第一回记录是在四百九十二年前，第二次记录是在四百八十二年前，相隔十年，其中变化最大的只有千矾坊后这一座山。
　　据这本地志的作者所言，他第一回游历饽齐时并不算顺利，九死一生，而及至禄景三十五年，也就是四百八十三年前中原王兵攻破了弗宓城门，并且长驱直入后，他终于有了足够的安全感再探索一回这片神秘的土地，他的第一站便是弗宓，在禄景三十五年同年他便故地重游。
　　只是此刻的弗宓像是一座死城，据说城内的数千少女和老妪在中原兵士打进来前已经拎起了菜刀将城内血洗了一轮，率先被杀死的是她们的兄长和丈夫。
　　然后她们聚到了大祭司府前，杀去了城门口。
　　大祭司是弗宓的精神支柱之一，这群女人凭靠着这个人质登上了城门，然后当着城中无数百姓的面以及城外聚集的中原兵将的面将大祭司吊死在了城墙上，举高临下看着他痛苦挣扎，凡敢前来搭救者立斩。
　　她们做的事震慑住了城内抵抗的兵众，同时也给了她们第二轮血洗弗宓的机会，待到中原兵士等到机会将城门开启时却已经见着了一个身着粗布麻衫的年轻妇人，满脸是血地替他们打开了城门。
　　她的目光颇为麻木，只极其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便握着手中的菜刀向城内跌跌撞撞走去。
　　这是打饽齐最为诡异的一场战争，也是中原兵士损耗最少的战争，到了后来，中原的将领干脆发话，弗宓抵抗者杀无赦，弗宓手握菜刀的女人可不动，若见着了快死的可捡回来救治一二。
　　城内血流成河，最后竟然成了中原这个外来者救下了数名杀红了眼的少女。
　　当然这种诡异而可怕的场景也只是这位笔者听人渲染过后写下的，他并没有亲自看过，他到达弗宓已经是两个月后了，除了那位大祭司依旧吊在城门口，城内砖缝里还残留些红色的血肉以外，完全看不出这里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事。
　　他也急着赶路，只在城内随便瞧瞧便去了城郊，直奔的便是千矾坊后的这座山，因为这座山堪称弗宓第一高，其上植物种类繁多，各种天气现象均能寻见，十分有记录意义，可他刚刚到了哪儿便傻眼了，那座他印象中的高山竟然已经被拦腰折断，而他有过记载的深谷沟壑被断裂的山尖填满。
　　他所需要研究对比的山不见了，四周高中间低的山也成了三面高，中部与东部几乎平齐的三面环山，甚至平齐处还孕育出了容泽。
　　那时山才刚刚崩裂不久，尚且拥有明显的痕迹，秀才仔细探查，发现了劈山的中心点在何处，并且根据那处的痕迹判断了这座山绝不可能单纯的死于山崩，而是率先被人在山腰凿开，然后才在雷雨天引天雷劈下来造成的如此齐整的山崩。
　　他仔细探查了断裂处，发现那里有挖通的痕迹，还有拖行痕迹，很有可能在被劈倒前，弗宓人掏空了里面的一部分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他细细推测了一下放置的东西的位置，记录下后便匆匆离去了。
　　这位秀才的游记全篇都以十分冷静的语气记录他所瞧见的一切，唯有此处离开的理由有些怪力乱神之说。
　　“——行至晌午，狂风乱作之势令吾寸步难行，烈阳当头，却隐有凉寒刺骨之意，如坠腊八冰天雪地之间，直觉此处不可久留，便也匆匆离去，不复再至此处。”
　　他说他觉得明明是烈日当头的时候，却感到浑身冷得出奇，直觉有异，所以不敢再过去细看了。
　　这种走过许多路的人，感知力出奇地好，对自己的直觉也异常信任，这是他们避险的方式之一。
　　赦赫丽对这位前辈很是信任，而她本人却拥有比这位前辈更加莽撞疯狂的心态，哪怕有地志中怀疑有异的谏言，她也非要过去瞧瞧那里的神坛究竟是什么模样。
　　当然，最关键的是她怕再找不到神坛弄不清那尊神像究竟是什么，地里的工程再耽搁下去，别说一年半载，就是两三年她都不一定能还完债。在山里待两三年还不如杀了她。
　　塔塔符儿就单纯多了，她本就是胆大的少女，知晓了书里写的东西也丝毫不惧，甚至拍了拍自己胸前紧紧塞在里衣里头贴着心口的平安符，笑着说道：“春月姐姐过年的时候特意给我求了平安符，没啥要怕的。”
　　两人扛着工具一路循着书中所说的位置挖了几个坑均无所获，毕竟年代久远，位置没有那么好找，直到傍晚才终于有了一点点收获。
　　因为时间紧急两人将坑从一丈变为了半丈，半丈后没有收获便立刻走，塔塔符儿本挖了这个坑后就想去找下一个位置的，可是最后那一铲子却感觉像是磕到了硬物，她连忙拿出刷子，一点点将脚下的泥土刷去，竟然在下头瞧见了金色的一角。
　　“赦赫丽姐姐！！”她没忍住激动叫到：“我找到了！”
　　灰头土脸的赦赫丽连忙跑过来，她撅着屁股往坑下头看，见到那露出泥土的金色的一抹痕迹后一个蹦跶便下来了，还伸出手摸了摸那抹金痕，骤然松了口气。
　　“是的，没错”，她语气也轻松起来，甚至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把揽住了塔塔符儿的肩有些激动地说道：“快把它挖出来瞧瞧！”
　　两人说干就干，趁着夜色还没完全来临，就着这么点余亮在土下再次挖掘起来。
　　可越挖两人刚刚还很激动的心就越来越沉，到了太阳只余一角在山尖时，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一次挖掘。
　　两人沉默着对视一眼，一同爬出了这个坑。
　　塔塔符儿坐在坑边，双腿在坑边晃悠，仰头看已经能够显出来的月亮，忧郁道：“挖不完，根本挖不完，这个神坛怎么会这么长啊？一般的神坛不是都只是个托座吗？”
　　她有些想不通，哪个神要个这么大的神坛啊？
　　按照山谷那边预测的神像高度，这个神坛起码有神像一半高。
　　赦赫丽也很忧郁。
　　但她抹了把脸，一把将塔塔符儿拉起来。
　　塔塔符儿：“怎么了？”
　　赦赫丽拉着她往山下走，“这个得找念晰通知余当家和傅大当家，我们俩人挖起码要半个月才挖得出来，要多寻些人将神坛先挖掘出来。”
　　塔塔符儿点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回到山谷时念晰刚巧要出门寻两人留在山里的旗帜，给她们送饭。
　　但她也没想到才不过一下午没见，两人竟然又脏出了一个高度，酷似落北原岗大街上要饭的。
　　她略微有些诧异道：“你们怎么下来了？”
　　赦赫丽将山上的情况说了一遍，念晰察觉到了事情的重要性，连忙派人给傅宅传去了消息。
　　待到余姝傅雅仪和葛蓝鹭几人到来时已经是亥时了，外头的天黑了个彻底，几人一同聚在了议桌旁，赦赫丽面上是难得的严肃。
　　“我与塔塔符儿推测，这块神坛起码有两丈到三丈到高度，宽度也起码有一丈半左右，”她指了指桌面上的草图，“若要全部挖出来，怕是需要惊动咱们队伍里的不少人一同动手。”
　　傅雅仪和余姝赶过来前还在看新鲜的文书，余姝面上的表情并不算太好，这是因为两人方才在宅子里归纳出来的一件事。
　　她们在故事上头所能了解到的脉络是四百九十七年至四百八十七年前，整整十年弗宓都在遵循大祭司的献祭要求，死了数百名少女。
　　四百八十六年前，弗宓城内开始流传她们在那本话本上所说的预言故事，预言在四百八十三年前弗宓必亡城。
　　这是一个转折点。
　　这个转折点后虽然无事发生，却在四百八十三年前，也就是禄景三十五年让一群老妪与少女仿若发了疯般杀了城内那么多人。
　　傅雅仪和余姝都在思考，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她们如此团结一致下定这样的决心。
　　她们将目光放去了禄景三十二年，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让她们漫长蛰伏的节点，那只能是那个被大祭司下令封禁的故事出现的那一年。
　　那是反抗的开始。
　　所以这一个下午，两人都在四百八十六前这一年的文献中打转。
　　当余姝和傅雅仪听到赦赫丽请求念晰转告的话时，两人突然便在那一瞬间有志一同的认为，这座超乎寻常的神坛可能就是她们遍寻不获的转折。
　　一座被人为拦腰斩断的山，却没有任何史料记载，那样的地动山摇天翻地覆，那样挑战自然的手段，没有任何记载便是最为奇怪的事。
　　傅雅仪垂眸再看了眼桌面上的图，指尖轻点着桌面，在无人可瞧见的眼底竟多了几分狠意，可她只淡声说道：“挖，今晚就挖。把愿意去的匠人叫过去一同挖。”
　　葛蓝鹭面上浮现一抹惊愕，她有些犹豫道：“可是他们并不一定愿意去，还是有忌讳的。”
　　傅雅仪睨了眼窗外的星夜，缓缓说道：“若是我将工钱加至三倍外加每人百两的赏银呢？”
　　事实证明，银子是这个世界上有些时候能够超越信仰的东西，除非对他们所信仰的东西死心塌地毫无二意地修行，否则普通民众在面对钱财时，在面对超乎寻常的诱惑时，便能短暂放下信仰与忌讳了。
　　来到后山的人很多，这些时日不开工，许多工匠都嘟囔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大多还是老实本分待在原地让干什么便干什么的。结果他们的东家不开工则已，一开工便惊人，竟然是深夜上山挖神坛。
　　傅雅仪没有任何哄骗，说得十分坦然，他们在高额的奖赏下有的犹豫不决，有的却立刻答应，犹豫不决的瞧着立马答应的，怕错过了赏银，咬咬牙也干脆应下了。
　　最后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
　　因为怕点燃火把太明显，因此大家基本上是就着月光抹黑行动，待到了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带他们前来的位置才点起几把火，以做照明。
　　白日里赦赫丽和塔塔符儿不是下挖而是平行挖掘，挖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露出神坛的边角，前来的工匠们就着火把，七八个人在不同方位开始挖掘。
　　火光衬着那片暗沉的金，周围没有人说话，只剩下了吭哧吭哧挖土的声音、风掠过林子的声音、呕哑的老鸟嘶鸣的声音。
　　这像是一处无声静默的鬼剧，整个场面都带着股森然。
　　傅雅仪拢着袖子站在一侧，闭了闭眼。
　　她只是想起了自己在那本游记上见到的内容。
　　那位游侠是为饽齐出身的女侠，她于四百八十五年前年末到访于此，那时候恰好是禄景三十一年，是节点出现的前一年。
　　傅雅仪早上看到的，是那位女侠过往的人生经历，那是大量凄惨的女人的生平，仿佛这个世道加诸给女人的一切苦痛都降临在了饽齐这个小小的部落中，每当傅雅仪以为这一位已经足够凄惨时却还能发现这位游侠笔下更惨的女人。
　　在弗宓的女人是她所见过最不同的。
　　她形容这里的女人仿佛像是麻木的傀儡，又仿若被折磨地形销骨立的森森厉鬼，眼底满是疯狂。总觉得下一刻，她们便会在无形的折磨中抽出一把刀与你同归于尽。
　　她从街头到街尾，见过的除了眼神麻木的女人，最多的便是发了疯披头散发的女人，赤着脚喊天上飞过的鸟儿女儿，喊地上跳过的蚱蜢女儿，时不时还要哭叫着往井里跳去。也就这种时候，眼神麻木的女人会给跑过去将人拦下。
　　女侠搞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愿意与她说发生了什么，待她晚上睡着后有女人闯进了她的房中，将她丢出城去，她见到了一个被簇拥着身型颇为单薄的女人，那女人同样漠然且麻木，只对她淡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吧，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待在饽齐。”
　　侠女不知道为什么，她困惑问道：“可我就是一个饽齐人，我该去哪儿。”
　　那女人眼底流露出了些怜悯，“西域，中原，都可以。”
　　这是她最后一次待在弗宓，她也听了那女人的话离开，她到了中原与弗宓的边境，一等便是三年，因为她想不通那女人的话。
　　她是一名逃脱的献祭者，她本也要被选中献祭给雨神被淹死在河水里，她挣脱了绳子逃了出来，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瞧瞧是不是每一个地方的女人都这样痛苦如浮萍，可她走过的地方太少了，她见到的惨状又太多了，好不容易在弗宓这里见着了点不同，她想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同。
　　可弗宓向她关上了城门，于是她只能在中原等，哪怕她发现中原等女子生活地比她们幸福一些也是一种不同后依旧没有忘记对弗宓的好奇，可弗宓被攻下后也没有人能给她解答了，弗宓几乎被灭族，男子尸首分离着无数，街道间横陈着些女人尸首，活着的女人几乎寻不到了。
　　这件事成了她的一件心事，哪怕在游记的最后也要记上一笔。
　　洞口挖掘越来越深，人多力量大，两班轮换，很快便要上绳索了，有人拽着往下放，再继续挖掘，神坛旁搭了个看台，可供人上前瞧瞧暂时出现的那截黄金神坛。
　　这是一个端端正正的立方体，金色的坛身上还沾着泥土，需要用刷子细细扫去，哪怕是这样低头俯视，不知怎么的都令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不适感。
　　明明金子应该是这世间永远都不会让人讨厌的东西，谁能不爱钱财啊？可面前这一整块古朴陈旧的金子偏偏就令人下意识想要远离些再远离些，哪怕只是静静站在那儿都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刷泥也是个细致活儿，是个需要人帮忙干的活儿，赦赫丽给傅雅仪几人讲解了一下操控刷子的轻重缓急，几人便同剩下的工匠一同细细刷了起来。
　　立方体上是有字迹的，依稀可辩这是人名，饽齐的文字与西域有很大的相似，这里的又大多是西域人，每清刷出来一个，便会有一人进行记录。
　　众人忙活了大半夜，直到卯时初才将整个神坛挖了出来，登记在名录上的名字一共一百零八名，按照饽齐的起名方法来看，全部都是女人的名字。
　　有人问道：“这是在干嘛？难道是在修坛纪念这些女人吗？”
　　余姝瞧了几眼手上刚归录的名册，饽齐人的名字都很长，可一般饽齐女人死后是不会用这样长的名字的，她们一般都随夫家的名姓，能用上自己原本的名字便是一种诡异了。
　　赦赫丽还在刷洗底层的金子，突然手上一顿不知摸到了个什么，她细细瞧过去，却发现竟然是个埋得极深的机关，她冲外头打了个呼哨，待被人拉上去后一边拿工具一边点了几个人说道：“你们和我下去再挖几寸，下面还有东西。”
　　傅雅仪抬眸问了一句，“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个机关，”赦赫丽呼出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水后才平复下刚刚上下导致的喘息，“但是我不确定是什么机关，也不知道机关还有没有用，这都过去几百年了，再好的机关说不定都生锈了。”
　　说罢她便再次跳了下去。
　　这一回不知怎么的，无论是余姝傅雅仪还是念晰葛蓝鹭都沉默起来，众人凝神屏气，静静等待着赦赫丽那头将机关挖出来。
　　而赦赫丽到了洞底后三下五除二和几个匠人将机关挖出来，研究好了开扭后她拽了拽绳子，示意往上拽，赦赫丽手里拿了块石头，在几人升上去半丈后她猛得将石头砸向开关，然后冲上头大喊了一声，“拉！”
　　上头的匠人听令，一齐使力，不出片刻便将人拉了上来。
　　可机关没有任何动静。
　　赦赫丽躺在地上喘气，她看到了头顶的星星，眉心轻蹙。
　　塔塔符儿走到了神坛旁，隔着渠道打量了几瞬，也就是这时，地面突然晃动了起来。
　　不是地龙翻身的那种晃动，而是仿佛有什么远古机关被启动，咔哒咔哒在众人脚下颤动轻响的声音。
　　赦赫丽躺在地上还好，原本站着的均被这种动静震地跌倒在地。
　　头顶的老鸟们仿佛感觉到危险，一边嘶鸣一边大团大团往外飞去。
　　赦赫丽扯着嗓子吼道：“俯地！快俯地！”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赦赫丽话音刚落，立方体上残留在缝隙中的泥土便簌簌往下落。
　　所幸在此处的大多是西域工匠，而无论是葛蓝鹭还是念晰，又或者傅雅仪和余姝，都是在沙漠中锻炼过的人，反应速度极快。
　　傅雅仪一把将余姝拉到身下护住，然后用手盖住了自己的后脑。
　　身后是仿若巨龙嘶吼般的声响，可等了一会儿众人便后知后觉出不对来。
　　——没有土落在她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要地龙翻身的迹象，哪怕响动还在继续，却也已经不是从地底深处发出的了。
　　大家试探性的起身，在黑夜中却看到了一盏缭绕的尘墙，朦胧间竟然令人看不清那神坛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傅雅仪摆摆手，“多点些火把来。”
　　她抿了抿唇，不知怎么的，心底有些不安。
　　在她身旁的余姝也轻轻喘了一口气，用衣摆擦了擦因为紧张被汗打湿的掌心。
　　待到灰尘散去，那神坛终于显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所有人瞧见了那景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平滑的神坛上正在缓缓弹出数百个小屉，每一个小屉中都放着一抷灰白的灰，灰上有一个小小的同样用黄金铸就的笼子。
　　在场不乏见多识广之人，那灰尘的模样颜色，几乎能够立刻令人认出，这是一捧捧的骨灰，自上而下，自左至右，一百零八个姑娘的骨灰。
　　她们那样沉默地立在黄金铸成的小抽屉，哪怕死了也要被笼子锁住全身灵魂，只令人瞧一眼便觉得浑身上下都是一阵透骨的恶寒。
　　林子里一时静得仿佛没有了活物，氛围凝滞而恐怖。
　　“太恶毒了，太恶毒了，”有人被吓得跪在地上，喃喃道：“这不就是我们曾被严令禁止过的邪法？用这个是要遭报应的。”
　　傅雅仪凌厉的目光扫过去，“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那人被她的气势所摄，嚅嗫了几下，竟有些不敢说了。
　　赦赫丽一边擦手一边回答道：“这是啷彩教曾经给民众传递过的邪法，主要是让心有愧疚的人靠自己免除亏心事的影响，将苦主灵魂镇下永世不得超生。”
　　“我是不信这个邪法的，西域那么多教派，就这个啷彩宗最恶心。做的竟是些脏污事，鬼知道几百年前怎么传到这里来的。”
　　傅雅仪：“具体怎么做你可知道？”
　　赦赫丽摇了摇头，“我不知晓，我只知晓被这邪法顶上的人都很惨，不止生前死后都不安生，传说还要为凶手所用。”
　　当然，这些肯定都是假的，若真有这种法子，岂不是人人怀有恶心时都会用起来？这就和中原的巫蛊之祸一般，时不时就要冒出来一次。只是巫蛊不过是口头说说的诅咒，啷彩教的邪法却是真的要人性命的。
　　傅雅仪眯了眯眼，目光再次扫过这一百零八个打开的小屉，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决断道：“念晰，你去寻一百零八个骨灰坛，将这些骨灰收整署名。上面的黄金笼子全部敲烂送去最近的寺里，便说是我献给佛祖的一点心意。”
　　“剩下的人，明日开始按过去的路挖掘地宫，那座嵌在地底的金身，如今日一般，赶点三日之内掘出来。”
　　今日之事有种后知后觉的凉寒感，前来的工匠均有些犹豫起来，大抵怕挖金身又挖到了什么东西。
　　傅雅仪淡声道：“工钱涨至五倍，赏银每日三百两。”
　　说罢，她也不再看此处，背过身往山下走去。
　　余姝和葛蓝鹭跟上了她，在来此处之前，两人已经将自己的推断告知了葛蓝鹭。
　　葛蓝鹭看了眼已经泛起亮意的天色，却觉得骨头里被这座山林所渗透的寒意还未散去，她轻声问：“这是吗？”
　　她问的是，这是那一个转折点吗？这是那一个逼疯几乎整个弗宓的女人的节点吗？
　　“我不知道。”傅雅仪呼出一口气。
　　余姝也一直处于沉默中，过了良久后她才同样轻声说道：“夫人，那座雕塑可能会比这一百零八座骨堆更可怕。”
　　傅雅仪偏过头，难得问了一句，“你怕吗？”
　　余姝摇头，“我更怕不知真相。”
　　若迟早要经受另一番惊憾，那她宁愿尽早接受，因为她也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事能够逼疯这么多女人。
　　这个答案来得很快。
　　匠人们就着赏银的动力克服恐惧飞快挖开了地上掩埋的金身雕塑。
　　念晰几乎当天便请了好几个傅宅的医正上山给匠人们看病，这是被吓的。
　　那尊雕塑竟然有着长满肉眼疙瘩的脸，那是一双双金塑的形容不一的眼睛，每一双都被戳瞎，邪神的脸膨胀地仿若怪物，它的身子上满是外戳的手和脚，不似普通的千手观音，那是肉眼可见的断臂残骸，哪怕被金子雕塑也像软地没有骨头似的东垂一根西垂一根，这样一尊恶心而丑陋的邪神像竟然还在模仿着飞天的动作，令人多看一眼都能被骇个半死。
　　据说当天将这尊彻底挖出来冲刷干净的几位师傅吓得现在还没有下床，直嚷嚷着要回家。
　　可傅雅仪和余姝却盯着这尊可怕的雕塑看了很久，目光冷得可怕。
　　她们通过这尊邪神像知道了答案。
　　那些被献给神灵的姑娘没有给弗宓带来安稳，连续十年的灾害令大祭司的威信在下降，信奉他的族人急需一个出气口来缓解恐惧。
　　大祭司在这时发现了啷彩宗的密法，他再次将所有的错都推给了被他牺牲过的无辜少女们。
　　他扬言这是因为少女们不愿为族人牺牲，惹怒了神灵才会如此，只要他们替代神灵责罚她们，便一定能够得到来年的好兆头，同时还要继续让更多少女心甘情愿为部族牺牲。
　　于是有了这一尊由各个死去的少女的一部分所组成的邪神像，于是有了那个囚/禁着所有少女骨灰的神坛，他们锁住了少女们的灵魂，崩裂了山将她们金塑的肉身分离镇压，这便是他们对不听话的少女们的责罚。
　　整个部族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状态，仿佛终于寻到了对神灵道歉的方法。
　　在这样的氛围中，本就不愿献出少女们的母亲们终于最先疯了。
　　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的女儿被这样污蔑利用。
　　她们再不愿活在这样的骗局中。
　　她们决定怀抱最大的以死相搏的决心，摧毁这场她们无力阻止的骗局。
　　傅女士把关住灵魂的金笼子垂瘪之后送去寺庙里给佛祖，主打一个你们神的事情自己解决莫沾我。


第71章 设计
　　当人失去了活着的希望，也看清了现实却无力反抗时，那留给她唯一的出路便是带着恨意疯掉。
　　这也是大多数失去女儿的弗宓女人的想法。
　　弗宓的献祭永远不会停歇，弗宓的大多数男人都是大祭司天生的信徒，他们对大祭司唯命是从，哪怕需要杀死的是自己的女儿。
　　他们并不会知道生活在弗宓的女人每日都是多么恐惧，既担心自己的女儿是下一个，又担心自己成了下一个。
　　他们也并不会知道，这样的恐惧足够将人逼疯，而人疯了之后反倒没有畏惧了，也没有敬畏了。
　　她们变得那样冷寂而沉默，麻木的眼时常望望那座被炸裂的矮山，大抵是在估算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将她们憎恨的一切推翻。
　　一开始是那个故事，谁也不知道是哪个聪明的女人传出来的，可大家都有志一同地偷偷扩散开来，她们希望能有人听了这个故事醒悟，不要再牺牲无辜的生命，可是没有用，大祭司很快禁止了这个故事的流传，甚至还处理了几个传播的人。
　　后面她们还做过什么样的挣扎呢，没有人知道，但总之不是真正麻木的，若真正麻木便也不会好心将侠女赶出城了，可也必然是没有成功的，否则也不至于借中原大军压境的机会，展开最后的复仇了。
　　这尊可怕的金身，长久地沉眠在地底，史书上没有只言词组，若不是傅雅仪的挖掘那又要到哪一日才能重见天日呢？
　　真相总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余姝不记得是听谁说过这句话，但用在此刻却感觉十分准确。
　　弗宓神像下的真相太过令人难以接受，以至于余姝甚至一时想不到一个词去形容她明白这一切时的感受。
　　女人之间的共情能力总是太过强烈，哪怕相隔几百年的时空她都仿佛能感受到那时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上的女人的绝望与痛苦。
　　她扭头瞧了眼傅雅仪，却发现她的夫人已经面色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双幽黑的眸中带着点深邃，她正细细打量着面前这樽神像不知在想什么。
　　神像迟早是要挖出来的，可是要如何处理又成了一个问题。
　　四周依旧是森森的夜色，风刮过时仿佛都成了神像的呜咽与悲鸣，那尊形容诡异的金身囚禁住的是数百个无辜的灵魂。
　　“夫人，”余姝轻声唤了她一声。
　　傅雅仪指尖摩挲着一块白玉，状似不经意地应了一声，“嗯？”
　　“这尊神像我们该怎么处理？”余姝问道。
　　“等一等吧，”她缓缓回答，“让赦赫丽去寻啷彩教的数据，看看这种法子该如何化解对死者最为有利。”
　　一般情况下傅雅仪从不信神，她也不相信这世上有神灵的存在。
　　可当她也感到无力而悲悯的时候，似乎除了信一信神也没有别的补救法子了。
　　她无法替这些少女报仇，也无法拯救已经死去的人。
　　那便只能寻一个最妥善的法子，处理了这尊雕塑。
　　“那地宫呢？”
　　傅雅仪说：“继续建，就在埋藏这金身的位置上建。”
　　余姝蹲在地上，托着腮，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金身，点点头，笑起来，“好呀。”
　　五百年前一群少女在此被残害，五百年不得自由，五百年后一群女人在地上地下建起女子经商买卖的商行，女子在其中自由穿行。
　　这是桩所有参与此事的女子都觉得极妙的事。
　　仿佛有天意一般，让她们在这偌大的山林里寻到了这么一个位置将金身挖掘而出；让她们在大千世界里寻寻觅觅，寻到了五百年前岁月留下的悲怆一笔。
　　这不是在阻止她们前进的脚步，而是在告诉她们走得快些，再快些。
　　月亮在说，山间的树在说，林间的风在说，哪怕是这一尊可怕的神像也在这样说。
　　说你们不要重蹈覆辙，说你们要屏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往前冲。
　　说你们要让这山川声声不息，说你们要让这日月变了天地。
　　自金身被挖掘出来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傅雅仪下令将金身运出来，覆上盖膜后暂时存放到了她们的武器基地中。
　　赦赫丽这半个月找了不少相关的朋友去询问啷彩教的事，结果却都没什么结果，因为这啷彩教实际上也只是西域邪派的一支，还是并不十分猖獗的一支，很快便被西域朝廷镇压的那一种，存在的时间也就百来年，弗宓的事发生时恰好是啷彩教最为猖狂的时候，弗宓灭亡后啷彩教又延续了数十年，最后被西域朝廷派人剿灭，剿灭的主要方式是血腥暴力的镇杀。
　　因为西域的文字大多刻在石碑上，浮雕上，少有文字记录，对啷彩教的记载太少了，而啷彩教作为一个邪恶教派，更不可能自发写下什么著作落人把柄，大多采取口口相传的方法传播，要寻到一个懂这个邪恶教派的人实在很难。
　　可在六月初，傅雅仪却接到了庵璧寺的长老相邀。
　　庵璧寺是落北原岗第二大的寺庙，前朝建立，已有将近三百多年的历史，当然，它最大的特点是这个寺不拘男女，里面有和尚也有尼姑，各自占据半壁江山，且景色颇好，面朝海子与雪山，到了六月可以瞧见满园芳菲。
　　过去有些大户人家的女儿若是犯了什么世俗无法容忍的“错”，大多会被送到庵璧寺清修，待到事情过去了再被母家接回去。
　　当然，这只局限于家庭和睦，父母爱女的人家，舍不得女儿被非议才会出此下策，不过也是因此庵璧寺每年都会收到这些人家的一大笔善款，很是富裕。
　　庵璧寺里头腌攒事不多，氛围也不错，大多善款都被拿去救济穷苦百姓，在百姓里头声望也十分不错。
　　傅雅仪收到庵璧寺长老的邀请时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头乘凉，这段时日无论是她还是余姝都算是闲下来了一点，有了时间偷闲一日。
　　书社步入正轨，千矾坊也已经开始了第三座屋舍的修建，脂粉铺子稳步打出了自己的名声，至于地宫，在金身被掏出来后便开始按照既定的轨迹修建，若是中途不出岔子，预计明年年末可以竣工。
　　众人忙了这么多时日，傅雅仪昨日下令，让所有人都带薪酬小休一日，待到明日再继续，免得体力不支。
　　这段时间傅雅仪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千矾坊后的武器基地，她在实验新的第二十代火铳。
　　第十九代火铳她研制出来后只卖出过一把，而这一把的客户是落北原岗的官府。
　　她还要做许多事，并不想和官府再那样纠缠下去，也懒得再理会官府的试探。
　　那一把是她特意让人在送货时假意以放错了为由交给官府的，当然，她后期也假模假样地上门去讨要过，结果当然是官府不愿意送还。
　　这是并不出意料的结果，也是傅雅仪想要的结果，她将火铳送交官府便是为了让对方扣下的。
　　官府拿到之后肯定会对这把火铳进行研发，可这把火铳技术性极强，不是傅雅仪自傲，便是整个西北官府一起研究，没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仿制出来。
　　仿制不出来时便会有顾虑，便越不会去寻傅雅仪的麻烦，也能够给她更多时间做更多事。
　　当然，这件事让柯施颇为无奈，毕竟官府不去缠傅雅仪便会缠柯施，一武一粮，两个命脉总要拿一个下来。
　　幸好柯施去了西域，西北官府四处寻不到施先生，也便暂时没有发难，只隔三差五给柯施送几份瞧着便无比关切的信件，令她不胜其扰。
　　对此傅雅仪建议她干脆将去年孟昭见过的良种送给西北官府一府一份，以作示好，也算是给他们找点事干。
　　正好现在给他们，研究勘测完了，今年冬末便能给农民栽种了。
　　柯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反正按照西北官府们这个追法，不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是不得罢休的，那还不如干脆自己先割一块不痛不痒的，毕竟她的二期良种繁育也快到末尾了。
　　因此最近整个西北官府都颇为繁忙，忙着育种，完全没时间再绞尽脑汁在各个商人身上刮肉。
　　这也是一件开心事。
　　庵璧寺的来使在傅宅大门前遇着了余姝，余姝来落北原岗后尚未与寺庙打过交道，可瞧着这小尼姑生得唇红齿白文静淡雅，说话做事彬彬有礼，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特意引着她一同进了傅雅仪的院落。
　　小尼姑法号静渊，是庵璧寺长老月容大师的关门小弟子，平日里并不时常下山，大多时候都跟在师父身边静修，这一回的邀请不知怎么，竟还让月容大师舍得派她前来了。
　　见着了傅雅仪她也不卑不亢，只轻轻颔首，温声细语道：“家师前些日子本想邀傅娘子前去庵璧寺谈一谈，可她又知晓您最近事务繁忙，只让我们留心着，听闻今日傅氏之下的产业大多休沐便匆匆遣我前来相邀您哪一日方便去庵璧寺瞧瞧，家师有话想与您说。”
　　傅雅仪闻言点了点头，态度颇为不错，只应下了后日便去一趟，然后吩咐人送静渊回去。
　　余姝待静渊走了才有些奇怪道：“庵璧寺是咱们捐金的那个寺吗？”
　　捐金笼子这事是念晰和春月办的，平日里傅宅与庵璧寺也素有往来，捐去庵璧寺是个不会引人注意的法子。
　　但这个不会引人注意是指的外边，庵璧寺内会引起谁的注意那便犹未可知了，可庵璧寺内的长老方丈们向来懂得明哲保身之说，从不随意开口乱言，傅雅仪对此还是颇为认同的。
　　这月容长老是庵璧寺内最年轻的女长老，年仅四十五便跻身长老之位，在此之前傅雅仪并未与她打过什么交道。
　　傅雅仪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冲余姝招了招手。
　　今日余姝来不是什么正经事，是傅雅仪闲来无事，叫她来玩儿的。
　　这些时日太忙碌，两人都没什么闲情逸致玩儿什么教导的事儿，好不容易得闲了，傅雅仪反倒有了些玩心。
　　当然，余姝也同样有了玩心。
　　极致的压抑下滋生极致的野望，在燥热的夏日尤为激烈。
　　余姝乖巧地坐在她腿上，笑着问：“夫人今日想玩点什么？”
　　傅雅仪抱着她翻了个身，示意她拿起桌面上那个小小的精致锦盒。
　　余姝便背靠在她心口，纤白的指尖挑开盒子上的穗络，里面躺着的是一块温润漂亮的白玉，上头刻了个“姝”字。
　　“送我的？”
　　余姝诧异地挑了挑眉。
　　傅雅仪下巴搭在她肩上，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双手从她身前穿过，从桌面上拿了一张宣纸和一只狼毫笔，“但是有条件，你要替我抄几首诗。”
　　余姝：“什么诗？”
　　傅雅仪没说话，反倒用绢帕捏起那块美玉，轻轻哼笑一声，“余姝，这块玉光泽不行，你能一边养养一边写吗？这是你要抄的诗。”
　　余姝一瞧那诗再一瞧那玉，哪儿不知道傅雅仪打的什么主意，她顿时熏红了脸，却妄图保持自然地说道：“夫人实在是不诚心，送玉也不送块好些的，还要我来养。”
　　傅雅仪眸光轻闪，与她还真就演上了，勾唇笑道：“那你养不养？”
　　余姝咬了咬唇，却感到几分刺激，只环顾了一圈四周，见着侍女早被傅雅仪打发走了才颇为大胆地说道：“夫人下的令，我又怎么能不遵从呢？”
　　她今日穿了条纱制的褥群，重重迭迭，极为繁复，可当她握住狼毫笔的那一刻还是有些失神，傅雅仪替她整理好裙摆，她颇为玩味地对余姝说：“那你先写吧。”
　　余姝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了看完婵松地宫后那个荒唐的梦，她没想过有一日竟然梦境真的能够发生在现实中。
　　狼毫笔尖轻颤，她用有些潦草的行书在写下第一行，“画堂南畔件，一向偎人颤。（1）”。
　　然后便是些，“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冰琼晓露踪”、“脸红暗染胭脂汗，面白误污粉黛油”之类的诗了，也没有几首完整的，大多是些简短的诗句。
　　她越写身子战栗得越厉害，最后干脆有些恼羞成怒地将笔一丢，抬起一双盈盈波光的眼，满面薄红道：“我不写了。”
　　“哦？”傅雅仪声调微扬，指尖把玩着她的耳垂，懒声道：“咱们有过约定，你若是说了一次不再继续，那这教导也就结束了。”
　　余姝瞪了她一眼，还真没想到她竟然用这种事威胁自己，余姝强忍着那点难受，转过身揽住她的脖颈，在她脸上乖巧地贴了贴，软声道：“夫人，饶了我吧。”
　　余姝在某些方面来说是极为娇气的。
　　傅雅仪也没想逗弄太狠，只垂眸盯着她红润的唇瞧了半晌。
　　余姝被盯得背脊紧绷，没忍住舔了舔唇，就这么一下，反倒被傅雅仪捏住了舌尖再收不回去，她顿时睁大了眼，妄图抬手解救自己，却又反倒被傅雅仪扣住了另外两只手。
　　傅雅仪低声笑了笑，逗了她一刻后便放了手，那小小的舌尖立马缩回唇齿间藏好。
　　她复又垂首吻上了余姝的唇。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那块晶莹温润的白玉被重新放回了锦盒中余姝也没有发现，她只沉溺进了难得的深吻中。
　　午后阳光恰暖，纱幕重重，这个下午无论是余姝还是傅雅仪都过得颇为愉悦。
　　及至两日后，傅雅仪带着余姝去赴了月容长老的约。
　　月容长老这个约，无论是傅雅仪还是余姝都有些猜测，只是并不非常确定。
　　昨日赦赫丽那头对金身的处理方法倒是有了一些眉目，只言要寻一寻当初弗宓女子们的后代，将金身交给她们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当年在史书中的说法是弗宓一城几乎没几个人幸存，哪怕有人幸存那也早早迁移去了别处，就算史书撒了谎，按照那本秀才的地志来说，当年攻城的将军是有护住不少弗宓女人的，那那些女人的下落也是成谜的，过了这么多年完全无从查询。
　　众人唯一能做的只有从当年征西大将军身上着手，总不可能所有存活下来的女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吧？总会有点痕迹吧？更何况这名征西大将作为一个中原人，对他的文字记载总该比弗宓多一点，也好找一点。
　　于是昨日傅雅仪便开始下令去寻有关于四百八十二年前征伐弗宓的大将的相关信息，只准备今日拜访完月容大师后再回去瞧瞧。
　　可是无论是余姝还是傅雅仪，对这位长老都抱有几分怀疑，倒不是怀疑她有什么恶意，而是时间太巧了些。
　　傅家将金笼子敲毁送去庵璧寺是七日前，可按照静渊的说法，月容长老实际上在将近二十日之前便想邀傅雅仪前去寺中一叙了。
　　除了送金子一事，傅雅仪与庵璧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牵扯，她们本觉得月容长老应该是为了这件事，可时间对不上，二十日之前该是她们通过落北文刊匿名征询有关于弗宓的文献资料时。
　　实际上，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有些奇特的。因为那几本起大作用的书虽每一本都写了不同的地址，可周月上访前去递交奖金时那几户人家却全都满脸疑惑，那些并不是他们递交到书社的，这几本书上均是假身份。
　　这件事在开金像的第二日周月便禀报过，只是当时事情颇多，便没有时间去追查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个世上说不准还有其他人也是知晓金身一事的，并且十分敏锐一直关注着落北原岗这个地区，否则不可能关于弗宓过往的需求一出现，那几本引导大家寻到真相的书也就出现了，这太巧合了些。
　　月容长老遣人前来，几乎令傅雅仪和余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件事。
　　两人被引导着踏进月容的房中时里头正熏着颇为浓烈的香，整间屋子都仿若被烟雾缭绕，险些令人看不清里头坐着的那个身影。
　　静渊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蒲扇扇了扇屋子里的烟，随即打开了窗户，让烟雾能够流通出去，她轻声说：“师父，傅娘子和余娘子来了。”
　　坐在里头的月容这才睁开眼，她有一双极为悲天悯人的眼睛，看人时都带着和善的光，眼尾的褶皱都是岁月在她面容上落下的轻轻的吻，见两人来了，她弯了弯眼角，和缓道：“两位请坐。”
　　两人就坐后静渊给两人上了杯茶，月容冲两人说了句阿弥陀佛后并没有掩盖自己的意图，“劳烦两位上山来了，这回我要说的是关于弗宓的事。”
　　傅雅仪握茶的手一顿，抬头与月容对视，问道：“哦？不知大师要说的是什么事？”
　　月容笑了笑，“傅大娘子大可对我放心，我乃化外之人，不掺红尘事，只帮有缘人，前些时日落北文刊需要关于弗宓的文书，我想着我手上有那么一两本便换了个方式前去递交，也算给需要之人行个方便，待傅大娘子将那一百零八个金饼捐给庵璧寺时我才知晓，原来那询要文书之人，竟是你。”
　　“弗宓的过往值得说几句的也就这几本书上的内容了，多的，也没什么好探寻的，”月容这句话说得很是温和，却带有几分不合身份的轻蔑，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若有什么想问的，大可以问我。”
　　“你早便知晓后山之中埋藏了什么？”傅雅仪眸光渐深。
　　月容点点头，“倒也不是，我确实很早便知晓一二，也一直在等有能力的人将那东西挖出来，但我并不知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毕竟我一人之力过于微薄，哪怕知晓那后头有什么，也无法挖掘出来瞧瞧真面目。能确定的只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东西如何安置？”傅雅仪接着问道。
　　月容：“交由弗宓后人亲手打碎为最佳。”
　　这个答案与赦赫丽问到的是完全一致的。
　　傅雅仪眯了眯眼，“弗宓后人现在在哪里。”
　　月容这回倒是出现了几分迟疑，她对静渊示意，静渊拿出了一本小册，上面是泛黄的书页，可字迹却与那本游侠的游记字迹一致。
　　“那位游侠是我的先祖，她那时也为了弄清楚弗宓发生了什么收集了不少东西，那本地志和故事集便是她的收藏，而这些书一路传到我的手中，这本是她写的游记的下传，上面曾记录过她和弗宓后人的交谈，那时她见寻不到弗宓真相便干脆周游了整个中原，在会稽曾偶遇过一次将她丢出城的那个女人。足可以证明弗宓必然是有存活之人，只是我也不知晓这么多年过去她们是否还有后人又是否还在会稽。”
　　两人的交谈十分迅速，她们多日寻不到的答案，到了此刻却轻而易举便得到了，反而令人有些不太真切。
　　傅雅仪沉默不语许久，看了眼窗外的天。
　　“为何这件事没有一开始便告知我们？”她再转过头时，目光近乎有些浅淡，“这一本书为何没有与你的其它三本书一同交予书社？”
　　“因为我一开始也不确定你们究竟是谁，文刊上征稿人是匿名”，月容面对她的眸光，从容不迫，“那一百零八个金饼来得太突兀，而与书上记载的一百多名献祭的少女数量又差不多，所以我才猜到你们是谁，不过怕打扰到你们，便也只能挑个傅大娘子有空闲的时间再叨扰了，毕竟东西已经挖出，也不是那样急切了。”
　　这番问答并没有什么问题，动机、时间、因果都是合得上的，可傅雅仪却还是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微妙。
　　仿佛有什么问题被她所忽略。
　　月容身体不算太好，说了这么会的话便面露疲态，傅雅仪和余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再久留。
　　寺外的风景大好，两人寻了条繁花盛开的路回去，余姝撩开帘幕，轻声问：“夫人，我们要去寻弗宓后人吗？”
　　实际上这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既然傅雅仪已经下定决心要妥善安置金身，替那一百零八个姑娘寻得安宿，那寻找弗宓后人便是必然之事。
　　只是……会稽。
　　会稽在苏州以北，那是江南地区。
　　她看了一眼余姝，眼底不知在想什么，终是慢条斯理点了点头，“去，待这个月事情处理完了，月末动身前去也可以。正好趁着没那么繁忙的时候去。”
　　余姝应了声好，又和傅雅仪商量了一下一同前去的人，两人走走停停便回了傅宅。
　　那本游记在后头的半个月被两人反复再瞧了几回，中途还派了人前往会稽查探一番弗宓后人的下落，可都没什么眉目，傅雅仪去会稽是个十分突然的决定，半个傅家的步入了忙碌期，直到六月底才将大部分事情处理完，空出一段时间前往江南。
　　这一回随行的人是余姝、念晰、林人音以及魏语璇。
　　可在临行的前两日，在西域的生意却出了些必须傅雅仪在场才能解决的小事。
　　这件事来得十分突然，几乎要打乱前往会稽的全部计划，而前往会稽的准备工作却早已完成。
　　余姝被匆匆从余宅叫去傅宅商讨时天上正下着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是那样的暴烈，带着电闪雷鸣，溅落下来的雨水甚至打湿了余姝的裙摆。
　　待她到了傅雅仪的院落时，里头却静悄悄一片，她推开傅雅仪的书房大门，里头端坐着的女人正倚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搭着根白玉烟杆，有袅袅雾气升腾，她见着了余姝也没有说话，只定定盯着她。
　　余姝很久没有在傅雅仪面上瞧见过这样冷凝的神情了，仿佛回到了初见时，傅雅仪居高临下且冰冷的那一眼，看得人通体生寒。
　　她强忍住不适，一如往常般扬起唇角，问道：“夫人，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我在看我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都教会了你什么。”傅雅仪淡声说道：“我一直觉得月容出现的时机很有问题。”
　　余姝心口有一瞬间的心悸，她绞紧了自己的袖口，仿佛很困惑似的，“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傅雅仪用烟杆点了点她，眸光幽邃，“是你该说说你什么时候和月容串通，压下了弗宓人后代的消息，拖延到六月初才告知于我，让我决定去江南的时间到了六月末，而也让你有时间安排西域的生意将我支开。”
　　“前去江南的准备已经做好，我若是无法前去，那便只能由你代为前去。”
　　傅雅仪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你到底想做什么？与我说说？”
　　她的话说得这样直白，令余姝想再装一装傻都难，那些她自认为做得很小心演得很到位几乎无人能察觉到事就这样被傅雅仪堂而皇之铺展到了她面前。
　　面对傅雅仪这样的目光，余姝有一瞬间竟然有些如坠冰窟的感觉。
　　她的眼圈几乎瞬间就红了，咬着牙不知该怎么狡辩，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傅雅仪睨她一眼，蹙起眉，心中不知为何骤然升起一股火气，语气略重，斥道：“不许哭。”
　　姝宝是心机美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可以利用她所能掌控的条件的，但是她不会伤害夫人，顶多想做自己要做的事又不让夫人知道。
　　（1）李煜写的《菩萨蛮》


第72章 动怒
　　余姝已经许久没有被傅雅仪这样呵斥过了，又或许该说，自从她被傅雅仪救回家后便再没有被傅雅仪真正呵斥过。
　　面前的女人不常动怒，大多数时候都是维持着一张淡漠的面孔，偶有恶劣与玩味，发生了再大的事都云淡风轻，只需要靠目光轻轻一睹便能令人压力莫大。
　　她从未见过傅雅仪这样凶且带着点恼怒的模样。
　　大抵是被傅雅仪娇惯太久了些，她像个骤然被扒开了保护壳的雏鸟，有些茫然，还有些惊恐，眼眶和鼻尖泛红，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指尖捏紧自己的掌心，倒是很想思考一下这样子能不能搏得傅雅仪心软，可是显然她自己的眼泪不是这么想的，压根止不住做不到哭得楚楚动人，是真觉得自己被傅雅仪呵斥了受了大委屈。
　　“我说了，别哭了，”傅雅仪又斥了一声，她此刻坐在椅子上，烟幕朦胧，竟然有些瞧不真切她的神情。
　　余姝吸了下鼻子，低垂着头站在原地没说话，流在鼻尖的眼泪却一点点滴落到了地面，竟也泅出了小小一块濡湿的痕迹。
　　傅雅仪扬眉，“你哑巴了吗？”
　　“没、没，”余姝哽咽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鼻音，“夫人想知道什么？”
　　傅雅仪：“全部。”
　　“不可以，”余姝摇了摇头，低声说：“夫人说的算计我认，可夫人若要知晓原因，我说不了。”
　　回应她的是书桌上骤然摔到地面的墨台，那是方百年墨玉做的，触手温良，价值不菲，傅雅仪抱胸坐在书桌后，面无表情地凝视她这头小犟驴。
　　墨台碎片四散，甚至有的残渣落到了余姝鞋面上，她被这一下摔得有些傻。
　　傅雅仪命令：“过来。”
　　这个两个字的语气极淡，却也极为强硬，余姝不敢反驳，乖乖走到了她身旁，下一刻便被她捏住了下巴，不得不躬身将手撑到书桌和椅背上，傅雅仪拿了块绢布，极慢地替她擦掉了一茬又一茬的眼泪，可这眼泪却好像擦不完。
　　“夫人……”她低低地唤，心底盛满了忐忑，下意识握紧了椅背，她垂头瞧傅雅仪，吸了吸鼻子，“我不会做坏事啊。”
　　“你现在就在做欺瞒的坏事。”傅雅仪讥诮道。
　　没有哪一个掌权者会想要如同一颗棋子般被自己的手下摆弄，并且不知晓原因。
　　她语气中带上了点不耐烦，“什么事是你能说的？你为什么要去江南，你老家就在扬州？你要回去？回去干嘛？”
　　余姝心惊于傅雅仪的敏锐，她眼睫轻颤，“夫人我不能说。”
　　她的下巴传来一丝刺痛，可也仅仅是一瞬那只钳制着她下巴的手便特意放松了些，她撞进了傅雅仪幽深沉抑的目光中，抿了抿唇，只觉得这一刻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积攒着紧张、恐惧与难过。
　　“呵，”傅雅仪冷笑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只是余姝稍一回想便有些失神，因为那距如今实在是有些久了。
　　灭族冤仇，对上的还可能是当今圣上，牵连这么广的事，她是绝对不可能让傅雅仪掺和其中的，可是余氏一族的仇她不能不报。
　　回落北原岗后她偷偷遣人去过扬州打探相关消息，可是一无所获，余氏一族死后便仿佛人间蒸发，那样煊赫的门庭不留一丁点儿东西，要搜集当年的证据仅那么几个她派遣过去的普通人也不可能做到，就一条，他们连她姑姑的面都见不着。
　　余姝发现要查清当年的事，只有她亲自去才最妥当。
　　可要不惊动傅雅仪，名正言顺前往江南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公派，且还是她单独领队公派前去。
　　傅宅与江南没什么联系，生意大多在西北，要等一次前往江南的机会不容易。
　　她等到的第一次是在李宁希死前，她听到李宁希请求傅雅仪带她回江南时，心间激动地砰砰跳，看了背着身子凝视窗外的傅雅仪好几眼，她了解傅雅仪，傅雅仪不会对李宁希再抱任何特殊感情，只要李宁希筹码给够她会答应的，只是也不会那么放在心上，说不准是哪一次下江南顺便捎过去，一年两年都有可能，可是余姝不同。
　　余姝可以试探性地问自己能不能替代傅雅仪去，王宅的最后受益者是她，那她带李宁希的尸骨回江南是一件同样理所应当的事。
　　这才有她在李宁希第一回提出要傅雅仪送她回江南时不动声色想将这种请求转移到自己身上，可惜她还没开口便被傅雅仪制止，后续在马车上，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很想让李宁希求自己，也正是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才反而让傅雅仪没在乎她说过的话，只以为是小姑娘面对即将离去的老人对死亡的思考。
　　她实际上是非常想拿到这个机会的，只是李宁希大抵病胡涂了，完全没有想过她，而傅雅仪在这件事上态度又极其明确，并且在最后李宁希死前答应了送她骨灰回江南一事，若那时余姝再跳出来说自己愿意护送李宁希的尸骨回江南必然会引起傅雅仪的疑心。
　　于是她只能等。
　　她等到了地宫开建，等到了那座金身的出现，在周月送来那几本书时，她敏锐地发现了些异样。
　　周月上傅宅时是需要先通传来意的，就如静渊一般，非傅宅内居住的，无论是否是傅氏下的伙计，都要通报。
　　那日周月的通报是她收整出了四本相关文书，先告知余娘子与傅大娘子，待她完成书社的事务便立马送来。
　　可是那日送来的是三本书和一块画壁。
　　傅雅仪将书社之事全额交给余姝，未曾多过问书社的运营，可余姝作为书社的创办人，没有谁比她更加清楚对书社而言最重要的是严谨，用语要准确，不可多不可少。她们能够歪曲文人的信，润色文人之间争执令其扩大化以形成更大的热闹，吸引更多人旁观，可她们书社所有人日常交流中的用词都必须足够严谨。
　　周月是个谨慎之人，否则余姝也不会选她成为社长，所以她更不可能在这样的言语上犯错。
　　而后来余姝借赏银之事试探，与周月对视时，她见着了周月眼底那抹愧疚。
　　为什么愧疚？心里没鬼的话为何要愧疚？
　　彼时余姝赶着和傅雅仪弄清楚金身一事，哪怕有所怀疑也没有提出，就如同傅雅仪相信自己手下的人一般，余姝自己选出来的管事，她并不会去猜疑对方是不是要害自己，并且周月拿来的那几本书也确实有大用。
　　她发现自己可能迎来第二次前往江南的机会是掘出神坛的那个晚上。
　　一个已经和傅雅仪恩断义绝的李宁希分量不够重，不足以让她为了她特意去一趟江南。
　　一百零八个傅雅仪一直参与，近乎亲手挖掘出她们凄惨故事的少女，足以让她带着她们的尸骨去寻一寻现存的故人之后。
　　她的心在挖出金身和神坛后可耻地动了。
　　她去找了周月，周月是个极其正直的人，她第一回对余姝撒谎，被戳穿时便还是忍不住告知了余姝真相。
　　她和月容虽平日不来往，可她们都怀揣着共同的秘密，祖上流传而来，她们在等人能够解救后山里被困住的少女们，等了一代又一代。
　　她们的祖辈到她们都没有什么大的能力，到了周月这一代，虽然进了官府，可也说不上什么话，反而她极为明白落北原岗的官府是什么样，瞧见弗宓人留下的东西，若是值钱的，哪儿管你有没有忌讳，都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用来充盈官府，那是万万不会为这群惨死的少女花费大力气寻找后人的，更不会将东西交还给她们处理。
　　他们从里到外，都瞧不起女人，更不会为女人大动干戈。
　　至于月容，庵璧寺与官府来往颇密，若是借用寺中的名义挖掘依旧必须走过官府明路得到开掘许可，那与周月那儿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就是这时，余姝吩咐周月刊登消息搜集弗宓相关的文书。
　　一开始是弗宓上下八十年，再然后余姝又将时间范围收缩了，缩到了五百年前到四百八十年前的弗宓史。
　　周月和月容几乎立即察觉到了希望，月容甚至干脆地将自己手中的几本书全部交给了周月，不管傅家是否发现了弗宓人留下的东西，这个秘密在两家人心底保留太久，实在是一桩心事，有了一点可能便想试试。
　　可临到给余姝送文书的那一日，周月却又有几分犹豫，那时她几乎已经确定了傅雅仪和余姝就是发现了后山的东西，可她也怕傅宅有人怀有异心，这么多年来有能力将后山的东西挖出来并且愿意挖出来的只有傅雅仪一人，若得到了东西后傅雅仪并不愿妥善处理，那岂不是白费了她和月容的一番筹算，甚至还可能暴露弗宓后人的位置。
　　于是周月便临时替换了最重要的那本游记，改成了她家的半块画壁送去傅宅。
　　她情急之下的临时替换，却也成了被余姝抓住的把柄。
　　赦赫丽四处寻找处理啷彩教邪法的事余姝并没有刻意瞒着谁，只要有谁特别关注，稍微一打听便能知晓，周月知晓后本是放了心，想要再将下半本游记呈上顺便请罪，免得傅家人再去四处搜寻了。
　　余姝便是在她将要呈上的前两日找到的她，面对周月的告罪，余姝只用指尖轻敲着窗柩，在翻阅完那下半本游记后她心底的喜悦难以言喻。
　　会稽，江南。
　　傅雅仪若知晓，必然会亲自前往搜寻，也必定会带余姝。
　　可余姝要的是自己单独前去。
　　于是她以此事半威胁半请求，也没有要别的，只是需要周月将这本书交给月容，让月容半个月后再相邀傅雅仪前去说明此书的真相。
　　周月不知道余姝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还是帮余姝做了。
　　余姝需要的是时间，若是周月当时交给傅雅仪，顶多六月中旬便会启程前往江南，而拖延半个月后前往江南的时间起码能拉到六月末，一个半月足够余姝安排人手在西域一个来回制造些必须由傅雅仪前去处理的小麻烦，到时候傅雅仪必须离开，那余姝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顶上。
　　可她没有想到，傅雅仪的察觉力这样敏锐。
　　她已经做得小心再小心了。
　　除了西域过来的事太过巧合没有办法外，别的事她几乎没有让自己的半点身影出现在其中。
　　可就这样还是被傅雅仪一眼看破。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她被捏住的下巴上泛起一圈红，娇嫩的肌肤如一汪暖玉，结结实实掌控在傅雅仪掌心中。
　　她只捡了能说的说给傅雅仪听，沉寂的书房中只有她沙哑的声音响起，傅雅仪面无表情听完，眸光莫测。
　　过了良久，傅雅仪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声，“好算计。”
　　余姝纤长的眼睫眨了眨，有一滴眼泪落到了傅雅仪手腕上，几乎下一瞬她的手腕便被对方用发带捆在了身后，而她则被推到了书桌上，不得不仰面看向屋顶。
　　傅雅仪站起身来，一头乌黑长发披散，衬得她面容清冷，纤细的指尖再次捏上了她的下巴，面对她可怜的神情，只淡声道：“张嘴。”
　　余姝不知怎么，面对这样子的夫人心底产生了一丝恐惧，紧紧闭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傅雅仪只是慢条斯理用绢布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捏开了她红润的唇，再不如往常一般浅浅逗弄她，反倒带着几分恼意地玩弄起她的唇舌。
　　余姝被迫承受着她的指尖，眼底的泪忍不住，再次溢出眼眶。
　　傅雅仪感受到了她的无措，睨了她一眼，又瞧着自己眼前的小美人变得更为狼狈后才从她唇齿间抽回自己的手。
　　“做错了事，总得受点罚，”她扯开了余姝手腕上的发带，重新将自己的头发扎起，冷声道：“去旁边的房间睡觉，明天去江南你若是迟了，下半辈子便也别想再去江南了。”
　　平日里被傅雅仪养得耀武扬威神采奕奕仿若一只小凤凰的少女此刻整个人都带着几分怯怯，她手腕上就这么一下便被勒出了一道红色的痕迹，哪怕她只是被傅雅仪玩弄了唇齿，腿却还是有几分软。
　　她不敢问傅雅仪到底去不去江南，垂头福了福身，逃也似的迅速退了出去。
　　傅雅仪见她出去了，拿绢帕净了手后复又将白玉烟杆里头的烟点上，待她燃完了整条烟丝才拉响自己身旁的铃。
　　这个铃铛联通的是她的院子外头守夜的侍女，没一会儿便有侍女进来。
　　傅雅仪淡声吩咐道：“去将林人音叫来。”
　　林人音上半年的单才刚刚跑完回落北原岗没几日，接到前去江南的通知也就昨日。下半年的订单主要是发货，林人音倒也可以偶尔一次不参与，直接让经常跟对的伙计直接送过去，今年的军火订单大多和妲坍王室做的，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只要过了临裕沙漠进了萨芬便够了，而临裕沙漠两座马驿都成了傅家的囊中之物，安全问题更加不用想了，说不定到了明年，林人音这下半年的送货工作便能完全脱手，只要管上半年的订单商谈。
　　林人音大晚上冒着大雨进来的时候本想好好吐槽一番，可瞧见傅雅仪的神情便口下留情了些，只笑问道：“是谁有这个本事惹我们傅大当家的不悦？”
　　不过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傅雅仪这么些年，能够有本事惹她不悦的基本都死了，要不就是对她产生了深刻的畏惧，不敢有半句不该有的言语，每回见了她甭管是真心假意，反正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能让她这样不悦的，近期纵观整个傅家上下都只有余姝这一个被她纵容得快要上天的小祖宗。
　　傅雅仪依旧坐在书桌后，她只睨了林人音一眼，示意她落座。
　　林人音刚一落座便眼尖瞧见了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墨台残渣和凌乱的桌面，熟知风月的林人音揣着明白当胡涂，问道：“发生什么了，你发这么大的火？”
　　傅雅仪哼笑一声，却也没立刻答话，她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把烟丝丢进了白玉烟杆的烟斗中，待烟点燃后才想起来问林人音一句，“来一根？”
　　林人音摆摆手，“不了，薛好一不让我抽烟了。”
　　傅雅仪倒也没说什么，反倒是捏了捏眉心，说道：“余姝设了个局，我估计要被绊在临裕沙漠几天。”
　　“啊？”林人音这回是真心实意的诧异，“怎么我听不太懂？”
　　“她非要去一趟江南，还不乐意我去，”傅雅仪想起刚刚的对峙，自己都给气笑了，“倒是给她算计出了一出阳谋，哪怕被我看穿了，临裕那头我也不得不去一趟。”
　　“所以？”
　　林人音算是懂了，可她天生带点看热闹的爽朗性子，有些好奇道：“你教训她了？”
　　“嗯啊，”傅雅仪嘴里叼着烟嘴，拨弄了几下烟丝，声音懒散，“我抽了她一顿，哭哭啼啼跑了。”
　　“你骗我呢？”林人音面上露出聪明人的笑，“你要是舍得抽余姝，我倒立洗头。”
　　“这不是重点，”傅雅仪含糊了一下，随即吩咐道：“你明日给我跟紧了余姝，要是路上她敢乱来作死，你给我打断她的腿。”
　　“那我可不敢，”林人音扬眉，“要真打坏了，你到时候又要骂我，我不是两头不是人？而且余姝是我的小妹，你见过哪个姐姐打妹妹？”
　　傅雅仪：……
　　她觉得自己今天应该去看看黄历，否则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听人话。
　　尤其是林人音，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傅雅仪冷下脸：“你今天话有点儿密。”
　　“傅老板，你看看我打了多少天工了？”林人音可不怕傅雅仪现在的冷脸，她抱胸往椅子上一靠，细数道：“从过年开始吧？我就替你去跑西域，风吹日晒了三四个月，还没和薛好一热几天炕头又被你调到州秋去帮驿长解决沙匪，刚刚解决完沙匪又被你叫回落北原岗，明天还要去江南。”
　　“你知道我刚刚都快睡下了，又爬起来穿衣服过来，你瞧瞧我这干的是人事吗？”
　　傅雅仪也往后一躺，颇有几分玩世不恭地翘起腿，整个人放松了些。林人音其实是最不怕傅雅仪的人，两个人单独相处时氛围都挺轻松，有种一路同行的老友打嘴仗的感觉，唯有林人音能够让傅雅仪话多这么些，也只有在林人音面前傅雅仪最不怕显露自己吝啬又不要脸的本性。
　　“不要说得你好像没有股一样，你这是为我打工吗？你这不也为了自己打工吗？你跑一趟一成的毛利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林人音毫无感情的夸张地鼓了鼓掌，“傅大当家当年就是用这一套把余姝这小姑娘骗进来给你当牛做马的吧？”
　　傅雅仪：……
　　那她还真不是。
　　这套话术只能算一半，严格算起来另一半应该来源于她自己的人格魅力。
　　当然，这句话傅雅仪倒是没有说出口给林人音听。
　　话赶话又绕回了余姝身上，傅雅仪难得有点无奈。
　　以前从妲坍回来她便知道余姝有一件事瞒着自己，那时她懒得管是因为知道余姝是个懂得轻缓的人，心里很有自己的主意，不会乱来。她也多次和余姝说过，若有需要可以随时前来寻她帮助。
　　可到了现在，她却反而对那件事多了点好奇，想弄弄明白。
　　因为这件事必然是件大事，大到余姝将近半年内多次询问傅雅仪能不能护住她，又临到要去做前想将傅雅仪摘出去。
　　她在怕将傅雅仪牵扯进来，所以才会抓紧机会层层算计。
　　一旦将一件事看透，这半年来余姝的怪异便通通揣进了傅雅仪心里，清晰异常。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余姝开始异常是什么时候？
　　那一日她好像去坍元王宫里见过了拓丽和方慈如？
　　傅雅仪记不太清，这还得去直接问问任野婧才行，毕竟余姝进出宫去了哪些地方大概都会记录在王庭的值事记录上。
　　可现在再去问显然时间来不及，无论如何傅雅仪的第一站都变了，她要是快马加鞭起码也要半个月后才能追上余姝的队伍。
　　傅雅仪一开始便不是恼火于她的算计欺瞒，而是她的不信任和她将自己置去危险中。
　　都到傅宅这么久了，和所有人相处了这么久，她依旧宁愿独自前行，也不想将她自己没把握做到的事求助于身侧的朋友。
　　这里并非傅雅仪自傲，而是在余姝心底连傅雅仪都不一定能解决的事，难道她自己就能一口气解决吗？
　　这显然不可能，说不定她还会把自己玩儿进去，到时候要再将她拉出来就难了。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每个人都那样幸运，能够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得到援手。
　　她很想让自己手下的姑娘们，尤其是余姝成为这样幸运的人，而她可以成为她们的援手。
　　可她不是神，无法在余姝什么都不告知的情况下，及时再次救下她。
　　要是有一次来不及，说不准便成了永别。
　　林人音见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此刻变得认真了许多，也不再插科打诨，只打了个哈欠，承诺道：“路上我肯定看紧她，绝对不让她乱来。”
　　傅雅仪点点头，算是安下了心，这一路同行的人除了她自己也就只有林人音能够托付了。
　　就念晰那小孩儿性子，不跟着余姝乱来添把火就不错了，至于魏语璇，她是余姝的手下，大概率也管不住余姝。
　　林人音瞧着没有别的事了，和傅雅仪告别，临走到门前，没忍住叮嘱道：“你也少抽点，你这屋子都熏成什么样了没发现吗？”
　　傅雅仪手一顿。
　　还真是。
　　她是略微有些对香的癖好的，一般情况下抽烟都去外头，因为不想染了屋子里的味道，她用的香大多价值千金一小段，燃出来极其清雅剔透，可今日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满屋子竟都是烟味。
　　傅雅仪起身，一把打开了自己的窗户。
　　现值月末，窗外的月亮已然成了一条细小的线，几乎瞧不见，刚刚那阵雷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带走了头顶的那一整块乌云，令将近七月的夜晚里更多了几分凉爽。
　　她倚靠在窗边将自己的烟杆中的最后一缕烟丝燃尽，将白玉制成的烟杆随手一丢，往自己的寝房走去。
　　及至第二日出发前，余姝都不曾再瞧见过傅雅仪。
　　周围满是整装待发的随从，念晰和魏语璇已经在马上坐好，就等着林人音与傅雅仪前来就能启程。
　　眼见着时间将近，林人音一身红衣，懒洋洋走近，眼底还带着没有睡饱的乌青，她麻利地翻身上马，扫视了一圈后对所有人说道：“夫人有些事，晚点儿再追上我们，今日我们先启程。”
　　念晰好奇起来，“夫人怎么了啊？还有比现在更重要的事吗？”
　　她反正是有些迫不及待，若是没有这回事她还要被困在后山里头呢，现在要去江南人手不足才让她将所有的事务都移交给了赦赫丽与塔塔符儿。这也可见下江南这件事的重要。
　　林人音哼笑一声，只偏过头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余姝，又在余姝抬头要与她对视时挪开了视线，摆摆手，笑起来，“夫人有夫人要做的事，咱们按她规划的走就好。”
　　“姝宝，”她叫了声余姝。
　　余姝应了一句。
　　林人音：“夫人说这一次她归队前整个马队由你全权指挥，包括我也听从你的指挥。”
　　余姝闻言微微愣神，指尖抓紧了缰绳，不知为何，这一刻心底酸涩地厉害。
　　林人音安抚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眉眼弯弯，提醒道：“时间到了，你该让大家出发了。”
　　余姝回过神来，她看了碧空如洗的天，竟然又产生了些想要落泪的冲动。
　　若是这一回傅雅仪归来没有好好教训她，怕是她更加要被娇纵得无法无天了。
　　余姝自己都想不通，她这样欺瞒夫人，为什么夫人还要对她这样好，昨晚那样压根算不上什么惩罚啊。
　　她回房后纠结犹豫恐慌了整整一晚，坐卧难安，害怕自己因此而惹怒了夫人被丢弃，第二日竟然迎来了这样的判决。
　　她依旧信任她，并且默默关护着她。
　　余姝深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冲林人音笑了笑，“好，那我们出发。”
　　并不算太长的马队闻令而动，在落北原岗的街道上再次拉出了一道长影，而这一回的目的地是——江南。
　　林女士：真正的打工人就是要勇于怒怼老板，婉拒pua和画饼。


第73章 竹笋
　　临裕沙漠以东是魏国与西域最后交界的地方。
　　这里说乱也乱，说不乱也不算多乱，毕竟顾及着魏国权势，大多沙匪并不敢在这里造次，起码要进了西域范围才会动手对来往商人进行掳掠。但是大多数沙匪的老巢却是留在魏国的，因为临裕以西是大片大片的荒原，只有在魏国境内才能常常前往城镇中逍遥一番，也比较方便。
　　傅雅仪手中握着块纯黑的蚕丝绢帕，正垂着眸子在给自己的火铳枪口擦拭血迹。
　　余姝给她找的事儿确实是件小事，近期这一片的沙匪均知晓傅家势大，有几个动了歪脑筋，伪装起傅宅的旗帜，打着傅宅的旗号招摇撞骗，后来被此间管事发觉了又投来了一份归顺信件，妄图想以此给自己找一个下家，这边分管这件事的管事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未曾呈报落北原岗便收下了他们的归顺信，以及归顺信中附带了三千两纹银。
　　三千两纹银换一个名正言顺打着傅雅仪旗号肆意妄为的机会，对沙匪来说并不亏，他们除了抢掠并不会做什么好事，哪怕归顺了也依旧是老本行，只是抢来的东西予此间管事一半，而大多商队对傅家旗都很熟悉信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沙匪劫去，又因摄于傅家势力而不敢声张。
　　此举令许多沙匪蠢蠢欲动，准备也这样来一遭，用银钱贿赂后得到一个保障。
　　这事本来还能压一段时间的，可他们运气不好，碰上了余姝。
　　余姝要寻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来牵制住傅雅，而花了小半个月探寻后发现这件事便正正好好。
　　只需要处理了管事再一次性给沙匪们一个威慑便能解决，而要做到这个威慑只有傅雅仪亲自动身，因为纵观傅家上下，只有傅雅仪自己有这样的威慑力，甚至她只需要出个面表个态，说不准大多蠢蠢欲动的沙匪便会收敛起自己的尾巴来。
　　当然，傅雅仪前来也不可能只是表个态而已，她对外的手段向来比较血腥强硬，手中的杀伐不少。
　　刚到此处第一日，她便一枪给了管事的脑门儿。
　　这里的管事，曾是她派人救下的沙漠中一位失去父母的女人，那个女人博闻强记，为人颇为正派严谨，也是因此她才会放心将这一块区域交给她管理，但前两年这女人罹患热病去了，接手她位置的似乎是她的养子。
　　过来考察的事儿好像还是三年前，一般情况下傅雅仪并不放心男子在她手下握上太多权柄，只是那时候她手下确实缺人，尤其缺能够管好这么大一片地方的女人，她的产业那几年扩张得极快，傅家的姑娘们又各有分职，掌控核心，临时培养聘任新的姑娘来不及，加上那女人临死前力荐以及这几年这一块地方也被他管理得不错便一直没动过他。
　　也该说幸好余姝发现得早些，否则也就不会是这么一火铳崩掉他的结局了，少不得傅雅仪还要废些心思将他折磨一番后再让他去死。
　　地上管事的尸体还在往外溢血，额心一个大洞，正睁着空洞的双眼。
　　傅雅仪往后退了两步免得脏污了自己华贵的皂靴，她面上的神情淡漠至极，哪怕这管事死前涕泗横流又提起自己干娘过往的贡献也未曾有过半点涟漪，只觉得这人太过聒噪。
　　周围是这块地界所有的副管事和伙计，正站在一旁，看傅雅仪这一出果断的杀鸡儆猴，黑夜中气氛一时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说话。
　　“他勾结的沙匪是哪一窝啊？”傅雅仪一边将自己已经被血染脏的昂贵蚕丝手绢丢进了血泊里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哪个能给我出来说说？”
　　大多数人都低着头，不敢言语。
　　院子里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寂寂可怖起来，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嗯？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傅雅仪笑了笑，“可我瞧着这两年的账簿里头，诸位也有吞下不少油水的啊。”
　　“想来是我傅氏对诸位太好了些，也让诸位忘记了我并没有一个太好的脾气。”
　　她的话音落下，院子里骤然跪了一地的人，身后的侍从替傅雅仪搬来一条椅子让她坐下。
　　有一颗老鼠屎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其中出现了更多的老鼠屎。
　　光一个管事也不可能就这事儿瞒这么久，必然是上下一同贪的。
　　难得清明的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假装瞧不见，毕竟她们职级不够，无法将信息传至落北原岗的掌权者手中。
　　傅雅仪并没有想说多的话，只冲自己身后带的五大三粗的几个侍从扬了扬下巴。
　　她们得到命令一把从人群中揪出几个跪下的，将他们拽趴到地上。
　　有人惊慌道：“冤枉啊！夫人，我等为傅氏兢兢业业，怎么如此冤屈我等？”
　　傅雅仪眼底多了几分不耐，甚至懒得瞧他们，“沙匪是哪几个团伙的？你们平日的联络方式是什么样的，快些说。”
　　没人敢说，说出来便是承认自己参与其中，管事的下场还在眼前。
　　傅雅仪却笑了，她摆摆手，下一刻便有板子打上了最旁边一人的背令那人嘶声哀嚎起来。
　　她也不一口气打，只一个一个来，侍从们下手极重，一般人能挨百来下板子，在她们手下却只能走二十下，二十下之后必然气息奄奄，离死只差一步，甚至来不及给人思索对策的时间，便已经在她们手下有两个断了气的。
　　后头的人被吓得两股战战浑身发抖，他们有的是老人，有的是新人，傅雅仪这几年修身养性，很少惩处手下的人，也让老人忘记了过去的傅雅仪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人，新人更是对这位头顶的夫人抱有一分轻蔑。
　　可死亡的恐惧几乎令他们立马发现了现实是无论他们说或者不说，都得死。
　　说了说不定有个痛快，不说便还要被板子折磨，痛彻筋骨，叫苦连天。
　　临到一位老人时他终于承受不住，崩溃道：“平日里他们都做管事走狗，每七日来一次后门将他们所掠夺的财务上交，上交完后立马离去，同时拿下下一次劫掠的额度单子，下一次过来就是后日。”
　　“额度？”傅雅仪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都给气乐了，“怎么，你们还给沙匪规定抢劫的业绩不成？”
　　若是再晚些发现，她傅氏估摸着都能成人人喊打的沙匪头头，届时官府借此为由可以理直气壮拿下傅氏，简直是上赶着往官府手里递刀子。
　　甚至说不准，早有那一方官府发现了这事，就是在等闹大些，方便插手，若没余姝这一手，估计没多久官府就要找上门来了。
　　傅雅仪饮了口毛尖雪顶，眸光中闪过一丝晦暗，殷红的唇却勾起抹颇为阴郁的笑，缓缓说：“都杀了吧。”
　　屋子里顿时响起连天的求饶和痛呼，虽是在沙漠中间没什么人，可还是显得有些尖锐和刺耳，傅雅仪淡声道：“捂住嘴，太吵了。”
　　侍从们闻言一把捂住这些人的嘴，三下五除二便将他们料理了。
　　傅雅仪懒得再看亭台下的血肉模糊，她背过身往屋子里走，那里头正放了本黄历，她纤细修长的指节划过，点了点后日的时间，那是七月十二，距离余姝她们出发已经过了十二日，若她要追上怕不是起码得七月末才能赶得上。
　　将近半个月没有余姝的消息，傅雅仪心底确实有些许暴躁，她过去整整一年半几乎日夜带着余姝，就像自己养出来的崽子突然张开羽翼往外飞，她实在很难不去多想几下。
　　外头的尸首被处理得很快，有侍从进来问道：“夫人剩下的人怎么办？”
　　这里还有不少人是未曾参与过的，也是无力上报被欺压的，总不能与那群混账一般的处理法子。
　　傅雅仪捏了捏眉心，吩咐道：“这两日挨个审查，瞧瞧哪些有过助纣为虐，哪些是想反对却反对不了的，查清楚了之后助纣为虐的全部开了，无力反抗的给她们换了去处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里的人要换上可信任的人。”
　　侍从应了声好便恭敬退了下去。
　　她漫不经心摩挲过自己腰间的白玉。
　　这块白玉是她在傅宅给余姝用过的玉，被她沁润过后又被傅雅仪收进了锦盒中，前些日子闲着无事打磨一番，做成了一块留有一个“姝”字的玉佩。
　　这个姝字极小极白，若不是仔细去瞧一般是瞧不见的，也因此并没有人发觉这件事。
　　彼时她将这块玉佩拿给余姝瞧时她还羞得要命，直骂傅雅仪不要脸，后头每一回再见着这块玉佩余姝都要羞耻一回。
　　傅雅仪想了想这里的事的麻烦程度，开始借题发挥，她觉得上回给余姝的惩罚轻了些，下回见面得再重几分才成。
　　起码也要让余姝长个记性罢。
　　自落北原岗到会稽所需时间要将近一个半月。
　　中间自西向东而行，最快的一条路是沿着碧江而行，这也是余姝几人选取的路线，沿路从戈壁沙漠渐渐到了辽阔草原，再往后便是起伏连绵的青山与温软的江南，一路景色变化极大。
　　出门的第十三日，众人到达了兴庆府。
　　这里的景观与落北原岗有部分相似，一条庞大的碧江分支经过，穿过此间便能进入广阔的塞上平原。
　　现如今已是七月中旬，四处都草长莺飞，而兴庆府海拔高，植被茂盛，比落北原岗多了几分凉爽，是个比落北原岗那样苦寒的地方更适合生存的居所。
　　余姝带着众人迅速入住了兴庆内的客栈，她们一行一共三十六人外加十三辆马车，在这一路上都极为显眼，所幸兴庆还在西北范围内，傅家旗依旧好用，等闲人不敢觊觎，可一旦出了兴庆便要小心了。
　　她们虽然走的都是官道，但偶尔官道达不到的地方也是充满危险的，越往东走如西北这般武德充沛四处都是危机的情况也会越开越少，她们需要尽量避开林间与山间行走。
　　对于匪徒来说，或许余姝这一条车队看着很繁华，整整十三辆马车几乎可以算作中原的一个中大型车队了，但实际上，十三辆车里有六辆放的都是垒砌整齐的骨灰，是属于那一百零八位少女的骨灰。
　　金身或许无法立马搬运过去，但这一百零八位少女的骨灰却可以带走，让她们早些寻到后代，可以得到后代香火供奉。
　　余姝坐在窗边时恍惚想起过去其实也有人问过自己究竟信不信世上有神灵，她从来就不是个懂得收敛的性子，佛前大不敬也有过，她母亲去上香她从来只是装装样子。
　　大概那时的她也想不到会有一日，自己为另外一百零八为少女抱着极为虔诚的真心，希望这世间真的有神佛，能够让这一百零八位殉身的少女感受到人世间还有人为她们牵挂。就如同她为自己的亲人祈祷一般，或许她自己心底是不信人死了还能听到看到什么的，可她还是想做去做，放孔明灯，在佛堂前燃香，一举一动都是期盼。
　　一路行来念晰仿若脱缰野马，看什么都新鲜，她虽南下做酒庄生意，可那是径直往南，去的是多瘴气的川蜀地区，这瞧着越来越雅致的江南她还是第一回去。
　　林人音一路上看孩子看得身心力竭，没有夫人震慑，念晰天马行空的鬼点子一个接一个，余姝虽说比念晰成熟些，可年纪也还轻，她能理解念晰，也能跟上她的想法，余姝一般不和念晰一起胡闹，但是也不阻止。
　　众人一路行来吵吵闹闹，鸡飞狗跳颇为热闹，哪怕是魏语璇都被带得多了几句话，毕竟在此之前，大家都只知道她是个钢铁一般神秘的女人，只听命与傅雅仪，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对余姝服服帖帖了。
　　当然，这是林人音最先发现，也是她最先问出来的。
　　四人围了一桌子吃的均是些西北风味，偶尔能上来两道鲜蔬，这儿并不适合白菜之类的作物生长，蔬菜对这里的人来说是高消耗品，一般做不到每日都吃。
　　可余姝的队伍是带傅雅仪的薪酬出来的，傅雅仪不在，那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
　　她这个想法让同样被傅雅仪奴役许久的其她三人十分认同，所以这十几天大家吃也吃得好，喝也喝得好，睡也睡得好，除了偶尔凑一起斗斗嘴，堪称完美。
　　例如昨晚她们选的这一家便是个兴庆内颇为高端的客栈，既能住店还能品尝美味，据说炭烤全羊是一绝，几人便给每一桌都点了一只，此刻整个大包间里都溢满了浓郁的香气。
　　林人音便是这时掰了个羊肋打趣般问起魏语璇，“我依稀记得过去魏庄头颇为桀骜不驯，除了夫人谁在你那儿都讨不了一点儿好，日日守着自己的谷临居不愿出门，怎么这一回反倒是乐意出门了？”
　　同样被魏语璇曾怼过的念晰附和地点点头。
　　魏语璇回敬道：“夫人点了我，那我自然便要出行，余娘子有大才，我为何不能敬佩。”
　　说起这件事，魏语璇便颇为想吐槽。
　　她实际上并没有谁都讨不了一点儿好，只有念晰和林人音罢了，而且这是有原因的。
　　魏语璇经营谷临居哪怕一直到余姝现在接手她也会将每月的账本上交傅宅或余宅查看。
　　可是她刚刚被救下执掌谷临居时恰好碰上了林人音代替那时的管家娘子管了一整个月的账，那时的对账堪称惨烈，林人音实在是极其不擅长这方面的事，还给魏语璇增加了不少工作量，但所幸林人音一直都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她不擅长什么绝对不会强把着说自己擅长，此处不留女自有留女处，她喜爱的是天高鸟飞的广阔，是四处奔波的自在，待管家娘子休息完回来，她也便将管家权送了回去。
　　但她执掌的时候还是受了魏语璇不少冷脸，两人那时便有了些小梁子。
　　后来掌家娘子退下来之后的接班人便是念晰，念晰的账做得倒是不错，只是念晰是与傅雅仪一同救下的魏语璇的，每回见着魏语璇都带了点小心翼翼和敬佩，魏语璇不太喜欢这种眼神，她见过念晰在别人面前活泼开朗的模样，笑得格外明媚灿烂，偏生在她面前却这样谨慎。
　　魏语璇不是个喜欢说话解开误会的人，念晰对她如此她也不说自己不喜欢，两人便相处地平平，魏语璇每回见着了念晰都没什么表情，也不太和念晰说话。
　　林人音被反驳了也不恼，只笑眯眯说道：“那我和念晰就没有大才了吗？”
　　这句话带着点找乐子的意思，可魏语璇虽不喜说话却向来是很会说的，她只勾了勾唇角，“术业有专攻，林娘子和念娘子的术业不在我的道上，那自然也就璇也不知该不该敬佩了。”
　　念晰在旁边为这一番精彩的反驳鼓掌，觉得魏语璇实在是头脑灵活。
　　几人吵吵闹闹，席面立马便热闹了起来，余姝在一旁瞧着，给自己掰了一小块烤羊腿，酥黄脆嫩的羊肉溢满口腔，顿时令人神清气爽。
　　可她此刻却难得有些失神。
　　她第一回在落北原岗吃羊肉还是年后跟着傅雅仪一块儿吃的，她小时候吃过羊肉被羊膻味弄得几欲作呕，从此之后便敬而远之，那回余姝在水榭里头被傅雅仪教导，被白玉烟杆抵着，意识模糊地不成样子时傅雅仪夹了一筷子到她唇齿间。她迷迷糊糊记得这傅雅仪传膳时传了烤羊肉，哪怕难以自抑也白了脸，下意识想吐。
　　可傅雅仪却如同往常一般命令她咽下。
　　余姝被堵住了唇便只能试探性地咬两口，结果唇齿留香，瞬间惊艳。
　　自那之后她才知晓，西北的烤全羊与扬州做法不同，讲究的烤全羊是能一点儿膻味都没有，全部保留羊肉的滑嫩的。
　　这几日她时常想起傅雅仪。
　　自她被傅雅仪呵斥过便再没有见过她，这段时日她如常与林人音念晰几人打趣，提起傅雅仪时也语气如常，可她每晚都在想该怎么再次面对她。
　　她这样欺骗了她，算计了她，而她却没有给她半点惩罚。
　　是在等今后算总账还是真的这样轻飘飘放过了她，任由她去了？
　　余姝不知道。
　　傅雅仪的心思总是极其莫测，就如同那个雷雨天，她以为自己要被傅雅仪丢弃，结果却是傅雅仪真顺着她的算计去了沙漠还将去江南的队伍越过林人音交给她。
　　恍惚间余姝感觉到有人推了推她，待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原来是林人音几人已经吃完了，正问她要不要一同回房午休。
　　余姝点点头。
　　这段时日大家都颇为闲散，每日赶路、看看风景、吃点好吃的、睡会儿觉，日子赛过神仙，午休已经成了几人这些天的习惯。
　　可临到房间前，林人音递给了她一个锦盒，笑着说：“这是夫人快马加鞭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我给你，是前日到的兴庆马驿，我今日起得早听到侍从报信便先去取了，包袱里有分别给我和念晰魏语璇还有你的信件，她们俩的我早上都给了，这个是你的。”
　　余姝接过，锦盒上加着火漆，那是尚未被任何人打开过的标志，一掂量，竟然颇重。
　　她谢过林人音，抱着锦盒有些狐疑地进了房，待关紧了门窗后她才小心翼翼打开了锦盒，瞧见里头的东西后微微一愣。
　　里头放了块翠绿剔透的玉，有两指宽，被雕刻成了一根圆润可爱的竹笋。
　　余姝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拿起了锦盒里头的那封信，颇有些紧张地打开，生怕瞧见什么尖酸刻薄狠狠呵斥她的话。
　　可打开后这封信上压根就没几个字，而且写得清清楚楚。
　　——临裕事忙，一时难返，待处理完毕再好好收拾之。
　　余姝和傅雅仪之间的收拾总是带着些不正经的，这一回她再打量锦盒里那块玉，顿时懂了点什么，仿若烫到眼睛了一般立马将盖子按了下去。
　　她指尖轻颤，仿佛能瞧见这几个字下傅雅仪恶劣的笑。
　　若是她犯了这么大的错，结果傅雅仪对她的处罚只是用竹笋欺负欺负，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余姝闭了闭眼，沉沉呼出一口气，却也为傅雅仪这样的打趣松了口气。
　　她做领队的命令是林人音帮忙下达的，总归不是来自傅雅仪没有亲口与傅雅仪对话让她多了几分忐忑，现在能看到傅雅仪写给她的信，便安下心来。
　　她不能让傅雅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是知道了傅雅仪必然会前来相帮。
　　她可以接受被傅雅仪这样惩罚，便是在床上被罚到自己狼狈不堪也比将夫人卷进来得好。
　　余姝眼底带了抹笑，提笔回了几句话，又寻了信封封好，准备等待会儿下午睡醒了遣人送出去，按照她的计算，信到之时傅雅仪应该能到落北原岗。
　　临裕沙漠，七月十四。
　　顺着临裕沙漠东部的边界线走，能够到渡什边境。
　　这已经是傅雅仪要杀的最后一个沙匪，她在庄子里等了两日，本想将所有沙匪全部剿灭在此处，那庄子里却有人通风报信，令十来个沙匪逃脱。
　　傅雅仪手下便从来没有过想让他死却死不了的情况，于是和侍从们牵了马穿梭了临裕边界追击。
　　她身后的侍从是支火铳队伍，人人都身强体壮使得一手好枪，在这沙漠中对战沙匪几乎无人能敌。
　　也不过半个时辰便击毙了十三人，现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人还在潜逃。
　　傅雅仪坐在马上，一边抬手用火铳瞄准了那人的背影一边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马儿吃痛，扬蹄疾驰起来，傅雅仪目镜中的沙匪的背影越来越近，也终于到了她的射程之内，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按下了板机。
　　“嘭”的一声，子弹拉出橘色的火花，那沙匪所走过的地面却也骤然炸出一片沙雾来，接着便是子弹入了肉体的声音。
　　待到沙雾落下，沙子里竟然出现了不少鼓包，紧接着有十来人破土而出，为首之人一手拎着大腿上破开了一道巨大弹口的沙匪，生得颇为高大，一头棕色卷发，小麦肤色，容颜带着西域人特有的深邃浓艳，她只有一只眼睛完好，另一只上有一道刀疤，可这并不会让她容颜有损，反倒增添了一分她的野性，傅雅仪与她完好的那只眼睛对视时能瞧见她眼底的锐利。
　　“这里是渡什的地盘，这人按理来说该归渡什，你无权打杀。”
　　这人缓缓开口。
　　傅雅仪眯了眯眼，在脑子里搜索这是渡什哪一号人物。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人是早就蹲在这里埋伏的，临裕以东这段时日因为这群沙匪打着傅家旗作恶，基本没什么商队敢来触眉头，这人不可能是蹲商队，只可能是在蹲她驱赶而来的沙匪。
　　旁边有庄子里跟上来，机灵的人在傅雅仪耳边小声说道：“传言半年前渡什出了个鬼将军叫缇亚丽，颇得前任渡什王喜爱，那几场与妲坍的战争均是由鬼将军打赢的，后来新王上位，觉得鬼将军杀伐太重，便将她贬到渡什东部的沙漠里守边了，咱们面前这位和鬼将军的形容颇像，鬼将军不好惹，传言睚眦必报……”
　　“你特意在这里埋伏？”
　　傅雅仪问了句。
　　缇亚丽哼笑一声，“只是碰巧经过，却发现魏人好是威风，打杀人都要越过国界线。”
　　“这是公共沙漠，说起来不设边关，并算不得渡什界内。”
　　缇亚丽笑了笑：“巧言令色。”
　　傅雅仪也笑，“看来鬼将军对中原文化很是了解。”
　　缇亚丽没有再和傅雅仪纠缠这些，她将手中对沙匪丢给自己的手下，转身便走，“在哪儿就要守哪儿的规矩，既然人到了我们渡什，傅大当家也没有要走的道理。”
　　说罢她摆摆手，冲手下们说道：“走。”
　　傅雅仪坐在马背上没有动，她颇为玩味地瞧向缇亚丽的背影，在她们快要走出射程时举起了手中的火铳，迅速瞄准开了一枪。
　　缇亚丽队伍里的人惊呼一声，那人提溜着沙匪，可傅雅仪的那一枪却正中沙匪背后，一击毙命，血溅到了他脸上却半点没伤到他。
　　傅雅仪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火铳收了起来，眼底满是肆意与狂妄，“可惜，我从来不守规矩。”
　　“我想要杀的人，也从来留不到下一刻。”
　　老板工作我度假，老板赶路我睡觉。
　　余姝、念晰、林人音：嘿嘿嘿好爽哦。
　　傅女士这章好帅哦嘿嘿嘿


第74章 打劫
　　缇亚丽面对傅雅仪的挑衅，眯了眯眼。
　　她并非没有受到过挑衅与羞辱，可自她成了所谓的鬼将军后胆敢挑衅她的人大多都死了。在她被王上贬斥来这临裕沙漠前，她可堪称滥杀，手中鲜血无数。傅雅仪这样的，在她手下一般要受尽折磨而死。
　　可面前的是傅雅仪。
　　在西域，几乎无人敢再动她。
　　哪怕是渡什的大半武器也依靠自傅氏的进口，渡什资源丰富，技术水平却并没有魏国优秀，空有资源，制造出的武器无论是威力还是结构都颇为脆弱。
　　傅雅仪当初便是抓住这一点在西域发的家，也正是这一点令西域对她逐渐有了依赖性。
　　缇亚丽指尖发痒，嗜杀的想法在脑子里徘徊，最后却还是只能冷哼一声，吩咐人将手中拽着的已经软下去的沙匪如包袱般丢掉，她与傅雅仪对视，漂亮深邃的眼睛里恍然带着些杀意，只用流畅的魏国话说道：“傅大当家，你该感谢我们的王认为你还有大用，否则今日一同掉的必然是你的脑袋。”
　　傅雅仪笑出声，眸光锐利，“你大可以试试。”
　　缇亚丽的眼睛像一只野兽，里面潜藏着对杀戮的欲/望，对鲜血的渴望，可她最后只深深看一眼傅雅仪，然后扬起马鞭，带着手下们打马而去。
　　马蹄卷起黄沙，她们的身影极快地淹没在嶙峋沙丘中，唯有那沙匪的尸身留在地上，鲜血打湿了密集的沙。
　　傅雅仪遥遥相望，许久没有说话。
　　身后的侍从面面相觑，最终只有一个上前低声问：“夫人，您看？”
　　“昨日杀人杀早了，”傅雅仪悠悠感叹道：“我竟不知，我手下竟然还有能人与渡什鬼将军交好了。”
　　这实在是一句极严重的话。
　　傅氏手下绝对不能在明面上出现与西域政治人物私交甚好的情况，尤其还是这样敏感的政治人物。
　　哪怕傅雅仪与妲坍王室相交都要藏着掩着，卖与西域两国的订单也从未放上明面，虽然西北官府是知晓她与西域之间的交易的，但她卖出的武器也大多是要过他们的眼，私下里都有数的。
　　这叫过阴路，里面的道道很多，潜规则也极多，以前是西北官府在冶炼武器之事上虽突出却并不高产，傅雅仪借机插了一手飞速成长，西北的武器商人并不少，整个西北的矿产极其丰富，武器税额能够养活大半个西北，傅雅仪那时也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武器商人罢了，后来她的产业越扩越大，光交税就几乎交了这个门类中的半壁江山，西北官府眼馋她的暴利却已经动不了她，哪怕这么多年想将她手下产业霸烈地收归国有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只能任她去了。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涉及政治，起码是不能在明面上被他们抓住小辫子。
　　就如同参与妲坍王室之变，因为与她交涉的是孟昭，所以她不怕被背刺。那是她代表魏国的都护府向她发出的邀请，所有文书一应俱全，她做的是帮魏国之事，西北官府无法给她相助之举上扣任何帽子，因为一旦给她扣上帽子那便是在暴露魏国官方主动参与了西域政变。
　　无论是她还是余姝后续出现在妲坍王宫都鲜少有人知晓也是这个道理，不能过从甚密被抓到了小辫子。
　　而现如今，鬼将军能在今日埋伏她抢人，若说没有内鬼告密打死她都不信。
　　任何一个傅氏内部的人，都代表了傅氏上下，这是无法摆脱的事实。
　　傅雅仪指尖扣着缰绳，面容带着笑，眼底却是冷的。
　　天气热起来了，人心躁动了，这一整块都该用漂亮的血降降温。
　　“把这人和剩下的尸首都带回去，”傅雅仪扬了扬下巴，玩味道：“让我瞧瞧，他们有什么资格让渡什出动鬼将军来与我对峙。”
　　她想起缇亚丽的眼神，舔了舔唇，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不止缇亚丽不喜欢她这个过分嚣张的人，想割下她的头，傅雅仪也很讨厌缇亚丽的眼神，想挖出来锻酒。
　　七月二十八，余姝带队，一行人算是勉强踏入了江南地区。
　　江南地区的范围其实很大，包括江州、湘州、禹杭、闽潮、江苏府在内，余姝几人前几日便由碧江流域进了扬子江流域，可到了今日才走到江州边境。
　　恍一入江南便是决然不同的体验，仿佛在炎炎夏日间都多了几分温软，踩在松软的土地上，瞧见的是成片的水稻，四处都能见着小河小桥，是一片纯然精致巧妙的建筑，与西北的大开大合相比入目皆是雅致。
　　念晰自进了江南流域后便有些激动，时不时地总想下马瞧瞧风景。
　　余姝却心情颇为复杂，她阔别江南已经一年半有余了。
　　再看到这样与西北不同的温然，竟然也生出了几分陌生，甚至觉得不如落北原岗亲切。
　　林人音大抵是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在打马悠悠前行时状似无意般对余姝说道：“以前我最喜欢的一个成语是四海为家，后来我发现这个词是不对的，只有无家之人才会自嘲为四海为家，我却不能这么用。姝宝，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四处闯荡吗？”
　　余姝：“为什么？”
　　林人音笑起来，“以前我以为是因为我天生便是个待不住的性格，可后来才发现，能够四处闯荡的前提是我有一片地方能生根发芽，能在寻寻觅觅之后找到可以安心休息有归属感的地方。我无论去哪里都会有陌生感，包括的曾经的家乡，可陌生却不恐惧，因为在遥远的穿越崇山峻岭后的地方，总有人会接纳我回家。”
　　余姝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缰绳，明白了林人音的言外之意。
　　她是长余姝太多的姐姐，能看穿她心底的彷徨无措，却也能坚定告知她，失去一个家那是无奈，可在落北原岗永远都有人会等她回家，将她看成小妹，将她看作家人。
　　余姝勾唇笑了笑，轻声说：“林姐姐，谢谢你。”
　　林人音也在笑，她抚摸着自己的马，调笑道：“我啊，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个人除了傅雅仪也没别人了，她可是答应了傅雅仪好好看着余姝，从余姝进了江南她便格外注意，生怕余姝有什么异常。
　　余姝咬了咬唇，明知故问，“什么人？什么事啊？”
　　“是夫人啊，她让我好好看着你，”林人音拉长了声音，瞧见余姝眼底的动容后补上一句，“说要是你敢乱来，我可以打断你的腿。”
　　余姝：……
　　余姝默了默又默了默，她很想说服自己这是林人音逗自己的，可是以她对傅雅仪的了解她觉得傅雅仪还真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她倒是有点儿想乱来，可一来是还没到地方，二来是等到地方了傅雅仪说不定都和大家会和了，她想乱来都来不了了。
　　见余姝眸光莫测，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的林人音犹疑起来，“你还真有想乱来的事？”
　　余姝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能有什么要乱来的事？林姐姐你还不相信我吗？”
　　林人音睨她一眼，颇为意味深长，显然确实不信。
　　余姝：……
　　两人这头话还没说完，另一头念晰却已经瞧见了前头的河堤上人头耸动人山人海的场景，指着那说道：“你们瞧瞧，那儿是不是有什么热闹啊？”
　　几人顺着念晰指的方向瞧去，还真是颇为热闹。
　　这一路行来有时候走不了官道，这样的乡间小路便是次选，自入江南以来，她们走了不少乡镇，这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多人。
　　现在也不急着赶路，众人便想着干脆跟一块也瞧瞧热闹，打马悠悠往前走去。
　　然后瞧见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正被束缚着双手，周围男女老少手拿烂叶菜和臭鸡蛋正往她头顶扔去，且扔得义愤填膺理直气壮。
　　念晰看了瞳孔骤缩，大抵在思考这姑娘得犯了什么罪才会被这样对待。
　　林人音做事稍显老成，下马后揪了揪一位手里挎着菜篮，正扔鸡蛋扔得开心的妇人，诚恳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是犯了什么大错？怎的还要被这样对待。”
　　那妇人瞧见村里来了外来人，先是有些警惕，可打眼一瞧发现全是女子还带着车马后便热心起来，“这女子不守妇道私会外男在先，后来我们本对她抱有一丝怜惜，只罚她前去跪一跪祠堂，结果谁成想她竟然在里头砸了祠堂。”
　　“祠堂神圣不可侵犯，她一再犯错，我们自然要惩处一二，便罚她栓在此处受人唾骂，”那大娘说到激动处还要对众人做一个请对手势，示意她们也可以上前试试。
　　念晰尴尬摆手，“不必了不必了。”
　　林人音抬头看了眼天色，眸光轻闪，“本是天色已晚，我们想问问此地可有借宿之处？还请您指点一二。”
　　那大娘热心点头道：“有的，时不时有行人路过咱们村，只要交够了银子，倒是可以在农户们家中借住一两日。”
　　说着她便给几人热情地招呼起来，点了数十户人家只问林人音够不够。
　　林人音跟着她们一块儿去瞧了瞧房间，觉得颇为不错，便付了几锭银子订下了，直到太阳落山，那祠堂前跪着的女人依旧还跪在原地，身上的鸡蛋菜叶都不清理，有人将她栓到了牛棚里，就等着明日再继续惩罚。
　　南方的宗法甚于北方林人音几人在余姝口中早有耳闻，对这姑娘颇有同情可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待天完全黑了之后再在林人音房内商讨。
　　今日几人的计划本是一路行至月牙湾，那是座大镇，可住舒适的客栈，可今日在村头所见却令几人有志一同选了在此暂住一晚。
　　农家房向来较为简陋，还要与农人同住，但因为林人音给的银子够多那些农人也愿去别的邻居家暂住一夜，将房子让给余姝的队伍。
　　几人之间要数林人音的房间最为偏僻也最好商讨事情。
　　念晰坐在一旁，小声将自己打探到的信息分享道：“我今日瞧见关押那姑娘的牛棚边上似乎是有一条小道往外走的，只是瞧着太过刻意了些。”
　　林人音点点头，“这村子瞧着有些奇怪，若是对女子这样苛刻，见着了我们这群独自上路的女子又如何会这样热情？”
　　世人对女子的普遍看法还是乖乖待在家中做个贤妻良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个闺阁小姐，哪怕是这种乡下地方没那样的王权规矩，那也是有自己对女子的约束，比如不许女子出村外嫁之类。
　　可这个村子便极其奇怪，对她们这样的外来人不说多警惕，甚至还笑脸相迎，分外热情。
　　林人音摩挲着下巴，缓缓说道：“一般出门在外，陌生人对你过于热情，那便是有鬼了。”
　　这句话赢得了魏语璇的认同，“这村子看着颇为破败，可里头住的人却个个白皙圆润，面色颇为不错，显然并不缺钱，说不准……”
　　幽幽烛火下余姝做出总结，“说不准这村子是个打家劫舍的黑村落。”
　　这种村落一路行来她们倒是见过一两回，只是没能在她们手下占到什么便宜，大多都是被她们手下的火铳的弹药吓得不轻，知晓她们不好惹便匆匆退去。
　　可这个村落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至于是哪里不同，那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念晰抓了抓头发，趴在桌子上低声问：“那咱们还救不救那姑娘啊，她好可怜，私会外男这种事在落北原岗打不出一个屁，她还要被拉出来公开处刑。”
　　“救吧，”余姝挑了挑灯芯，烛火在她面上映出明灭不定的光火，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若她真砸了祠堂，我自是要救一救的。”
　　毕竟余姝上一回烧了王家的祠堂后一直觉得很爽快，若在遥远的江州，有人与她做出了同样的事，她只会颇为共情。
　　几人说定，故意丢了辆颇为华贵的车马在外头做掩护，给身上配好了火铳和匕首后便往牛棚摸去。
　　更深人静时，有一波人率先到了车马前，这是村子里的村民们，他们本就是个匪村，今日见着了一群女人还衣着颇为华贵自是动了些心思的，而这群女人又瞧着颇为好骗的模样，那也莫怪他们前来做点什么了。
　　余姝几人潜伏在屋后，盯着他们登上马车。
　　那马车里有不少财宝，说起数额来那大概可以是这一群人要打家劫舍十年才能得到的金额，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马车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状似惊呼，那一堆珠宝压得这辆马车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就这么几个人，那是万万偷不完的，其中分出了一人往村边走去，没过片刻，便又多了十来个人准备将马车中的东西搬空。
　　余姝瞧着时间差不多了，给一同埋伏在此处的侍从们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过会儿再出去抓人，魏语璇冲她点点头让她们放心去这里一切又她。
　　余姝与她对视一眼，和林人音几人则趁着这个时机绕了另一条小道行至牛棚前。
　　这牛棚颇为宽敞，里面拴着的应该是全村的黄牛，并且个个膘肥体壮，半点不显老太，白日里瞧见的那姑娘便躺在牛棚边，头顶还挂着烂菜叶子，眼睛死死闭着，颇为凄惨。
　　黑夜里也不好点个火折子，只能就着夜光瞧见这姑娘的纤细的身量，长发如瀑，肌肤莹白，闭眼时天生带着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念晰走近，轻轻晃了晃她，地上狼狈的美人悠悠转醒，眼底还盛着恐惧，见着了人睁大眼。
　　念晰怕她叫出声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我们是来救你的，不要出声，听懂了就点点头。”
　　这姑娘连忙点点头，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眼泪，波光莹莹起来。
　　念晰这才放开了她的唇，蹲下身给她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这姑娘压低声音，语气中隐有些着急，“你们快走，不要救我。”
　　余姝：“那怎么行？我们出门在外，就讲究一个义字，哪儿有见死不救的可能？”
　　这姑娘眼底闪过一抹苦涩，细细道：“你们救不了我，怕是还会将自己搭上道，这里的人都可怕得很，且极为团结，若是我不见了饶不了你们。”
　　“无事，我们救了你就跑，”林人音安抚道：“你不要怕，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鸾鸾，”鸾鸾眨了眨眼，眼底有泪溢出，糯声道：“我、我不知道我若走了该去何处。”
　　此时念晰已经将她的绳子解开，扶起她后轻声道：“哪儿都能去，你若是再留在此处你会被他们打死的。”
　　鸾鸾还想说什么，林人音瞧了眼天色，打断道：“咱们先走再说。”
　　她话落，余姝与念晰已然一人一边扶起她，拉着她往外走去。
　　三人刚一出门，还未走出几步便有火把由远及近而来，几人对视一眼，心底暗道了一句不好，连忙拉着鸾鸾往后头的小路行去。
　　鸾鸾是个身娇体软的姑娘，跑出几步路便有些喘息起来，她咬咬牙，还是用力跟上三人的步伐，可谁知这条小路跑到尽头竟然是一片峭壁，身后的村民们举着火把却已经围了上来。
　　为首的村长面上有些狰狞，“我们好好招待尔等，你们竟然敢偷我们村子里的罪人？”
　　余姝几人有些沉默得站在悬崖边，鸾鸾身子在发颤，显得格外弱柳扶风，她闭了闭眼，挡在了三人身前，“我同你们回去，不要怪她们，她们只是几个不懂规矩的外乡人罢了。”
　　“鸾鸾！她们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吗？”村长呵斥道：“你私会外男不守妇道的事还没完，她们几人坏了我们村里的规矩，必须要付出代价。”
　　他身后的村民们纷纷应和起来，声势颇为浩大。
　　鸾鸾脸色惨白，她回头看了眼余姝几人，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眼底埋着深深的愧疚。
　　余姝几人却没有瞧村长和村民们，而是凑在一块儿头抵着头细声说道：“这里地势比较偏僻了啊，怕是不好逃。”
　　“周围应该除了村民和我们没什么别的人，要是死了也没人能找到尸体。”
　　“被包围起来太容易了，感觉容易死。”
　　鸾鸾听到几人的分析，脸色更白了些。
　　那村长见几人不回答，大声道：“我劝你们快些走过来，留下你们的财物，我们尚且可以留你们几个外乡人一命。”
　　“出门在外，你们管不起的闲事，莫管才是。”
　　余姝几人悄悄话说完，终于舍得将目光施舍给村长，余姝立在崖边问道：“敢问村长，我队伍里的其她人呢？”
　　村长哼笑一声，“她们妄图在村内伤人，自是被我们拿下了，没拿下的也早舍弃你们逃跑了。”
　　说着，他摆摆手，身后走出来十来人，均压解着余姝队伍里一名随从，魏语璇不见踪迹。
　　余姝与她们对视一眼，笑得有些无奈，“我不是让你们去阻拦偷我们东西的人吗？你们怎么反倒被抓了？”
　　为首的随从有些无地自容道：“是属下们办事不力，当以死谢罪。”
　　说罢她张开嘴就要咬舌，周围有反应灵敏的村民瞧见了，一把按住她的下巴，在她嘴里塞了块布条堵住。
　　村长面色阴郁，沉声道：“我劝你们不要顽强抵抗，我们村也是有点道义的，只要留下钱财，不会伤人性命。”
　　“哟，”林人音乐了，“你们做地匪的还颇有底线？”
　　村长自如道：“那是自然。”
　　念晰也笑出声来，“要是我们不留钱财怎么办呢？”
　　“不留钱财？那便只能留命了，”村长冷笑道，说着他便抽出手中的匕首走到一位侍从前抵住了她的脖颈，“你要看着你的手下因为你的吝啬死在当场吗？”
　　余姝：“我可以啊。”
　　村长：？
　　余姝怂了怂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付三倍工钱请的她们，她们不仅没保护好我还自己也落入你们手中，我这钱都花出去了，她们是死是活当然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村长听了她这番话青筋直蹦，眼底有些不可思议。
　　大概是在困惑，她们肯为了素不相识险些被村民们弄死的鸾鸾冒险，却怎么不肯为了自己的手下留下赎金。
　　村长：“你是人吗？”
　　余姝无奈地摆摆手，“人命哪儿有钱重要？”
　　村长：……
　　村长难道不知该说什么，他第一回发现竟有人脸皮厚至如此，一时寻不到攻击她用道德绑架她的方法。
　　余姝唇角扬起一抹笑，玩味道：“村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你们不是已经拿走了我们留在村里的珠宝了吗？现在我们身无分文又如何再给你们赎金？”
　　“不过嘛……”她眸光轻闪，“我们还是有别的解决法子的。”
　　村长：“什么法子？”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念晰一把扼住了鸾鸾的脖颈，将匕首放在了鸾鸾脉搏旁。
　　“很简单啊，你们要是不放行我们，你们的鸾村长，可就要死咯。”念晰笑嘻嘻说道。
　　鸾鸾被刀剑吓得一颤，她困惑道：“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余姝摸了摸她娇嫩的脸，像是一位冰冷无情的蛇，面上却带着笑意，“别装了，他不是村长，你才是。”
　　对面的村长和村民们瞳孔微缩，可村长却恼声道：“你们在瞎说什么，是疯了不成？”
　　“来人给我把这几个女疯子拿下来！”
　　他身后的村民吵吵嚷嚷，眼见着就要上前来拿人，在这混乱中一声巨大的轰响传来，吓了众人一跳，吵嚷也在这巨响中停息。
　　悬崖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人音慢悠悠收了自己的火铳，冲众人颔首道：“不小心走火了，抱歉呢。”
　　这一手直接震慑住了整个村子里的人，令他们不敢轻易动作。
　　东边不似西北那般直接，他们很少瞧见火铳类的东西，这些大多收归官府，而一年到头用不上几次，东部偏安稳，少有征乱。
　　所以骤然出现一把火铳，效果很炸裂。
　　紧接着他们便瞧见余姝从靴口又掏出了一把火铳，抵到了鸾鸾脑袋上，笑眯眯道：“我给你们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我们在进村的时候就瞧出来你们一村的人在演我们了。你们一个匪村，怎么演技能这么做作，能让人一眼便瞧出来？”
　　“好消息是，你们如果不想死，我劝你们投了我们，你们没发现吗？你们被我们包围了。”
　　说罢，余姝朗声道：“魏语璇，别躲着了，赶紧出来。”
　　她话音落下，领了一队持火铳的小队的魏语璇才看够了戏悠悠自小道后走出，她们保持着半圆形的队形，在峡口前将村民们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魏语璇面上含笑，“诸位，最好别动，否则说不定就要脑袋开花了。”
　　“我这火铳不长眼睛，若是不小心打中哪位的脑袋怕是要血溅当场，死得比较难看，不过好处是死得快，不会很痛苦。”
　　这话落下后再没人敢动分毫。
　　若是一把火铳他们尚且只是忌惮，两把火铳或许也只是有点顾忌，可现在是一堆火铳，那他们个个都是惜命的人，也就不敢动了。
　　余姝见他们终于安静下来了，这才对鸾鸾笑道：“哦，对了，刚刚我们讨论的地势偏僻之类的话，是在为你们想呢。”
　　“这里地势偏僻，有峡口好埋伏包围，除了我们只有你们，被火铳射击命中率大，容易死，而且要是死了也很难被发现尸体哦。”
　　她的话音落下后，被村民们挟持住的那十来个侍从凭借着巧力，竟然瞬间挣脱了束缚，反手将扣押他们的村民抵到了地上，显然都是练家子，常人难以匹敌。
　　“你看，我就说你们被我们从内而外，从前到后包围了嘛。”
　　余姝扬眉，“我们从到这起就瞧上你们的村子了，本想借题发挥，没成想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还不快快投降？作为你们的赎身钱，我们也不多要，就你们村子上上下下就好。”
　　鸾鸾的娇弱，在这一刻，再也装不下去，她那张格外楚楚可怜的脸一寸寸僵了下来，看向余姝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恐惧。
　　她作恶数年，凭借柔弱的外貌和优越的演技，骗劫了不少商人，这一回竟然黑吃黑踢到了铁板上？
　　要一整个村子，她们怎么好意思开的口啊？
　　your 村 fine ，下秒 mine.
　　主打一个黑吃黑
　　Baby们你们难道木有发现缇亚丽就是笼子里的女人吗！！！外貌形容都一毛一样呢！！


第75章 会和
　　鸾鸾的破绽其实很多。
　　例如在她们刚刚进村时那样明显得在村门口来那样一出，便是极为诡异的。
　　这种私刑惩处村内人的事，在南方也一般不会在大门前展示，这是所有村落宗族与官府之间的默契。若说他们如此是因为过分封闭导致的无法无天对女子那样严苛地约束，那也是不合常理的，越封闭村民之间的荣誉感越强，越会认为女子私会外男这种事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越会为了村子的名声而秘密处置，大不必大咧咧在村口仿佛专门展示给游人瞧见。
　　当然，余姝几人也不能一万分的保证这是对的，毕竟世间千奇百怪的事太多了，万一她们真的碰着了一个这样不同寻常的村子，跪在村门口的女人真的是那样凄惨地被腐朽的规矩所欺压怎么办呢？若是她们因为常理而判定她是在演戏，反而错过了救下一个苦命女子，那实在是一种遗憾。
　　于是余姝决定留下来探探虚实。
　　这村子图利是她们一打眼便瞧出来的事，唯一要探寻的是那位女子究竟是不是真的被村子里惩处。
　　而这个探探虚实本来也是一件带有目的的事。
　　余姝的队伍自西向东，在脱离了西北范围之后便相当于失去了傅氏名声的震撼，与寻常商人无异，这让已经习惯了无论在何处都有傅氏撑腰，遇见的大多数人都极忌惮傅氏势力令她们省去许多口舌，随处都有傅氏的眼线可帮忙打探消息的众人颇为不适应。
　　这个不适应的人里甚至包括了林人音。
　　习惯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她们在傅雅仪的庇护下肆意挥洒才华，发挥本领，可一旦离开了傅雅仪的庇护，那种不切实际的不安定感便紧随而至，如影随形地包围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让她们不得不时时小心谨慎。
　　在离开西北范围后这种感觉便越发明晰，令她们逐渐生出了在江南也先组建一些势力以博得安全感的想法。
　　只是进了江南之后并没有什么好机会，直到这个村子出现在她们面前。
　　一个已经成形，封闭，拥有足够团结的人力，并且明显不是第一回干坏事的村落。
　　任何封闭的规矩，在足够的金钱和武力威慑下都可以更改。
　　在见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的那一刻，她们哪怕只在无意中对视了一眼，也默契地打定了主意——这个村子可以试试拿下。
　　于是有了她们上前的交涉和留宿。
　　入住村子后，打探村子前，她们便定下了两条路。
　　第一，村口前被责罚的女子是真的被责罚，那她们大可以先拿下村子后再直接救下她，入夜后村子里的人起码会来偷盗马车上的珠宝，她们可以趁那个机会发难，一举攻下这个村子。
　　第二，村前被责罚的女子是在做戏给她们瞧，为的便是博取她们的同情，那她们大可以按照村里人给她们划定的路线接着演，瞧瞧这些人究竟能演出个什么玩意儿来，也算给本就愉悦的江南之行多增添一些乐趣。
　　这是初始的想法，可在念晰几人假借逛村子的名义打探回来后，她们便直接过掉了第一条路。
　　哪怕村里人力求真实，却依旧逃不过念晰和魏语璇的眼睛。
　　念晰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仿佛没心没肺，可若真有人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那便倒了大霉了。
　　她是被头顶几十个姐姐一人一点儿教出来的，眼力见识极高，平日里嘻嘻哈哈大多是她选择的轻松一些的活法，关键时刻她从未掉过链子。
　　至于魏语璇便更不用说了，两人互为掩护，将村子里逛了一圈后便看明白了村子里的状态，并且将他们日常聚集之处瞧了个清清楚楚，至于村门前跪着，后来又被栓到牛棚里的女子，她们更是状似不经意地将她身周每一分不合理之处观察地清清楚楚。
　　例如她明明是戴罪之身，可身上的衣裳却都是颇为低调的丝绸，没有一定眼力说不准会以为那是麻衣，再例如村民们砸她的菜叶鸡蛋都是新鲜的，不是所谓的烂菜叶和臭鸡蛋，一个表面伪装贫穷打家劫舍的村落，必然也是一个吝啬的村落，若是真要惩处谁，又怎么可能用上好的白菜和鸡蛋？这年头这些可并不便宜。
　　至于鸾鸾被关进牛棚后便更加奇怪了些，那牛棚颇为宽敞气派，里头也没什么太大的熏人之味，瞧着是随手一扔，可实际上正巧将她扔到了牛棚中间的空地里下头还铺着一层干草，半点都没有让她和黄牛接触的意思。
　　这很明显，门口那一出有九成九点可能是演的。
　　而按照这姑娘的穿着和村民对待她的态度来看，她的身份不低，村里能穿得起昂贵的丝绸，村民们哪怕打砸她也只敢用新鲜的干净的东西，这样瞧着更像是全村人都在想杀余姝几人一笔的同时陪着鸾鸾演戏哄她玩。
　　于是余姝几人便也将计就计，陪着村里的人玩玩儿了。
　　她们约定兵分三路，余姝林人音念晰去寻鸾鸾，魏语璇带人从牛棚后头的小径包抄，剩下的人在村里人偷窃财物时出现，假意被捕，降低他们的警惕。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场景。
　　分不清哪边更恶些，可赢了这场小战的不用瞧也能知晓是余姝的队伍。
　　她们仅仅用三十六人便拿下了整个村子。
　　鸾鸾幽幽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村长的？”
　　她面上的较软怯懦褪去得一干二净，反而咬了咬唇，漂亮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灵动，被念晰压着时也像只打着自己主意的黄鹂鸟。
　　她见瞒不下去也就干脆承认了自己村长的身份。
　　余姝闻言笑了笑，“那位村长瞧着还没有你穿得好。他身后的村民，每一次说什么话之前都要先看你一眼。”
　　“只有对决策者和领袖下面的人才会有这样子的反应。”
　　鸾鸾没什么感情地鼓了鼓掌，“真是透彻的分析，你们到底想干嘛？”
　　余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眯眼看了眼天色，“这里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语璇，把他们都给我捆了，压回村子里，找个能说话的地方，让我和鸾村长聊聊。”
　　魏语璇应了声好，摆摆手，中间的侍从们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挨个给百来个村民捆得严严实实。
　　鸾鸾瞧着，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她无奈伸出手，让侍从也给她纤细的手腕打了个结。
　　念晰吹了声口哨，收回了自己的匕首，拽住鸾鸾的胳膊后笑起来，“村长，请吧。”
　　鸾鸾呼出口气，有几分郁闷，到底还是跟着一块儿走了，她和她的村民乌泱泱一大群，可人人都仿若斗败的鸡，垂头怂脑地回了村，村里还有些年老的妇人，见着这模样，瞳孔微缩，想说点什么，却在接触到走在最前面的鸾鸾的眼神后识趣地退了回去。
　　村里是有会堂的，这大多是阖族耆老商讨要事的地方，颇为宽敞。
　　进来的只有余姝林人音念晰魏语璇以及鸾鸾几人，余姝她们分坐在主座上，鸾鸾倒是也被分了条椅子，只是与几人面对面，被居高临下打量，可她也不怵，哪怕手腕被捆着依旧拦不住她没骨头一般瘫坐到了椅子里，没有半点坐相，仿若一滩失去梦想的烂泥。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反客为主道。
　　余姝笑了笑，“为什么要用这种羞辱你自己的法子来骗行人？”
　　这也是她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任何一个掌权者都不会乐意再将自己碾入泥尘中，那样耻辱地跪在地上。
　　哪怕她本意是想哄骗行人也多得是别的法子或者别的人，何必亲自躬身，成为那个被羞辱唾弃的人，哪怕是演戏又如何？难道她不会难受吗？
　　可鸾鸾只是略显嘲讽地笑了笑，“你们觉得这是羞辱吗？可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啊。”
　　“你们是我所碰见过的第一支全女子商队，在此之前途径此处的只有男子商队，他们觉得行商赶路带女人不方便，每回我在村口被‘惩罚’他们总会先来问问情况，待知晓我是因为不守妇道才被如此惩罚时，他们便变了脸色，与村中男女老少站到一处了，老阿嬷邀请他们也来上两下时还会乐呵呵的拿两个鸡蛋给我两下，嘴里头说着如此不守妇道私会外男的女子实在该罚，该给天下女子做做表率，然后便会与村里的人打得一片火热，留下来再住几晚。”
　　“我能不知道他们想看什么吗？”鸾鸾笑着说：“他们不过是想再瞧瞧我第二日的惨状再指指点点一番，满足他们心底那点心思罢了。”
　　“可是你们知道他们一般都是什么下场吗？”鸾鸾咧唇，这个笑显得有几分残忍，“往往他们笑得最开心的，第二日醒来都没了性命，剩下的人不交出珠宝财物，不被搜刮得一穷二白，那是绝对离不开的。”
　　“这感觉还是挺爽快的，你们觉得呢？”
　　余姝几人不懂，但她们大为震撼。
　　为鸾鸾奇诡的兴趣爱好。
　　哪怕林人音本想说她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可鸾鸾这种性格的人，她还真没见过。
　　像一团为所欲为的滚刀肉，什么你们在乎的，她通通不在乎，她开心的才是第一位。
　　念晰托着腮，好奇道：“那你为什么要用不守妇道这种被处罚的理由呢？”
　　鸾鸾怂了怂肩，“因为我真被这样处罚过啊。”
　　她明亮的眼底透出一点阴狠，“你们不会真以为，男人为天的南方宗族血脉中蹦出来一个女村长是因为我的身份地位吧？”
　　南方比西北更讲究宗族血脉，宗法力量比西北强大太多，这一点没有人会比余姝更加了解，哪怕余氏一族在皇权下堪称迅速灰飞烟灭，可余姝不信皇上铲除余氏真这样轻而易举，余氏宗族力量在江南这一片影响力极强，这也代表着余氏内部的争端实际也格外强烈，嫡系一脉要保持住身份地位绝对前仆后继付出了无数精力。而村内代表领袖的村长也是同理，没有付出和筹谋是拿不到这个位置的。
　　魏语璇站起身，给鸾鸾倒了杯茶，又松了她手腕上的绳子，淡声道：“不妨细说一二。”
　　鸾鸾眨了眨眼，“你们对我的事感兴趣啊？”
　　主座上的四人点点头。
　　“是啊，颇感兴趣。”
　　“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听听嘛。”
　　“我最喜欢听狗血斗争了。”
　　“鸾鸾姑娘但说无妨。”
　　四个人八双眼都不约而同盯住了鸾鸾。
　　鸾鸾抿了口茶，来了兴致，“那可要从五年前说起了。”
　　五年前鸾鸾还不是村长，这村子也和南方任何一个小村子没有差别，为了保持村内血统纯正以及留住村里本就不多的女孩儿，从来都不准她们与外界通婚，私会外男是大事。
　　为此曾经沉塘过不少姑娘，包括鸾鸾玩得好的小姐妹。
　　为此鸾鸾觉得很不可思议，她不理解，她不服气。
　　于是她开始笼络同辈成为她的拥趸，把自己的不解和不惑说给其中几个最能信任的姐妹听。
　　但她得到的结果是她们都叹着气说咱们这辈子不就这样了，一辈子留在村子里嫁人生子，生下的孩子接着她们的路走，大家都这样。
　　鸾鸾对此表示大家都这样，那她偏不这样。
　　于是她也叛逆地去私会了一下外男，并且故意给村里的人发现了。
　　然后她被抓了，村里的耆老说她丢脸要让她沉塘，幸好她提前笼络的人替她求情，沉塘改在村门口跪着被唾骂，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往她头顶扔，扔完被丢进牛棚里晾一夜接着扔，等到满了七天之后再去跪祠堂。
　　鸾鸾接受了，没别的，主要想感受一下人心能坏到什么地步，她决定自己要比他们更坏。
　　于是跪祠堂的那天她踢倒了祖宗牌位，放了一把添油大火，烧了他大爷的个一天一夜，谁来都扑不灭，她好爽快，她在祠堂前哈哈大笑，等到耆老们来了之后，指责她一个她拿被她削尖的祖宗牌位捅一个。
　　没错，就是那黄杨木上头写着祖宗名姓的牌位，她跪在祠堂一天一夜没干别的，也就只把其中一块磨得削尖，站在祠堂门前等着捅人，一时之间，摄于她的威势竟无人敢上前，只能等着这把大火烧完，地上躺着那几个要惩处她跳得最欢的长老们的尸首也无人敢收敛。
　　大家都觉得她疯了，其实她也没有，本性如此而已。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下，乐呵呵道：“其实你们不让我们私会外男就是觉得我们女人是你们的资源和所有物，不让我们外嫁就是不想让我们流通去外头，要是你们在外头找了个婆娘回来，还不得铺天盖地满村庆贺呢？立些冠冕堂皇的规矩，骨子里不还是在喝女人血？”
　　“我可懒得管着你们，”她指了指最前头目光恨恨的同辈男子，笑了，“别整得和我杀了你爹似的看我。”
　　那男子指着地上躺好的一具尸首，颤声道：“本来就是你杀了我爹啊。”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明明是你爹自己撞祖宗牌位上了，”鸾鸾狡辩道：“我现在就代表祖宗，他骂我就是骂祖宗，我代表祖宗还不能教训教训他这个龟孙了？”
　　她说着冲众人摇了摇手里被血浸透的牌位，这一举动又气晕了不少耆老。
　　如此疯疯癫癫癫行为，反倒没人敢上前，他们都有忌惮，哪怕宗祠被烧了恨不得宰了鸾鸾，那也不能真在这样神圣的地方轻举妄动，他们怕被祖宗责罚。
　　可是他们怕，鸾鸾不怕，她最后是坦然自若走出村的，没人拦她，都急着救火，能拦她的大娘小姐妹也没一个出来拦她，目送她离去。
　　鸾鸾于是背井离乡了两年，两年后带着她新收的十二个手下又偷偷潜进了村里。
　　她很会画饼，手下有人了就不算形单影只了，她先许了自己最厉害的手下村长之位，拉着他和一帮小弟陪自己干，这样哪怕她回了村也没人敢动她，然后又去笼络起了村里的不少大娘和小姐妹，不求向着自己，只要别在她跳出来搞权变的时候指责就行。
　　效果很突出，她很快便寻到机会干掉了上一任村长和剩下的耆老们，然后她开始占据主位给村里头的人画饼，财帛动人心，她拉着这个原本封闭的村子开始打劫过路商人，一般情况下不伤及性命，只要钱财，她们村在她的带领下逐渐富裕了许多对她也越发信赖，等她有了威势便是事情照做，并且加入了她最喜欢玩的促狭因素。
　　她一遍遍帮村里的人回忆过去他们是如何对待她的，并且凭此来判断路过的商人要劫走多少。
　　这几年，村子里的人几乎被洗了一整遍牌，当初欺辱过鸾鸾的陆陆续续都或天灾或人祸死了，剩下的都是听话的，等到她手里的都是听话的之后她打劫的这种心思也淡了些，准备找找别的出路，毕竟她这么做一开始便只是为了牺牲掉过去的老人并且让她手下掌控的新人有把柄握在自己手上罢了。
　　可好的出路哪儿那么容易找呢？她还没想好便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劫一劫商队玩。
　　鸾鸾遇着余姝这个队伍时本想若她们会来救她，那便只劫持一半的财物放过她们，结果谁知道踢铁板上了，不止没有劫成财还被迫被黑吃黑。
　　鸾鸾想起这事儿有几分郁闷，懒洋洋瘫在椅子上不说话了，她作恶多端她承认，她敌不过面前这几个女人也得认，要是她也有火铳那她肯定不怕，可是她没有嘛，输了也不丢人。
　　余姝几人听完之后对这个村子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评估。
　　这还真是一份送上门的惊喜。
　　老人被洗了一遍，那就意味着村里没有什么顽固不化的老古董，基本都在鸾鸾的铁血掌控下。
　　全村都不怎么干净就意味着他们要远离官府，哪怕被黑吃黑也寻不到援兵。
　　打劫了这么多商队，而且这两天显然除了余姝她们的商队也没有别的商队前来，说明名声不好，来这里的人少，有什么大的变动也不会有人知晓。
　　所以实际上她们只需要收服了鸾鸾，便是收服了这个村子为几人所用。
　　这是个不错的买卖。
　　余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觉得这事能干，而且鸾鸾也实在是个颇有意思的人。
　　见几人都看向自己，鸾鸾狐疑道：“你们想干嘛？”
　　林人音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我们想和鸾村长你做一笔交易，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
　　鸾鸾：“如果你们把抵在我脑门儿的玩意儿挪开再说这句话我会觉得你们更有诚意一点。”
　　念晰颔首，“知道了。”
　　但是她们不改。
　　鸾鸾叹了口气，“你们说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自和鸾鸾交易完之后，余姝几人便在村子里住下了，并且从农家小院被请到了鸾鸾旁边的高级宅院里头。
　　那日被偷走的财物也有村民恭恭敬敬送回来并且诚恳道歉。
　　余姝带队并不着急赶路，在村子里住得颇为愉悦，好吃好喝被供着，花着村子里的钱，还省了不少银子。
　　现在已经八月了，再过十来日傅雅仪都快赶来了，几人便干脆留在这里等傅雅仪过来汇合。
　　这村子附近基本没有常走这条商路的商队前来，也就给余姝她们带来了难得清静的享受，让她们大可以安心沉浸在南方的山水中。
　　余姝几人那日实际上也没有让鸾鸾做什么，只是让鸾鸾考虑给村子转型。
　　她的村子靠打劫商队是走不远的，现在除非是余姝这种外来商队，否则她们这个几个月都不一定能蹲到一条大鱼，哪怕村民们对鸾鸾再信任，没有利益维持也走不长久。
　　但是余姝她们最多的便是钱，在江南最缺的便是信息。
　　江州离会稽扬州都不远不近，也不过是十来日的路程，又保持一段距离，不会让她们被发现，可以放心地、肆意地打探消息，再传回江州。
　　这个村子里的人皆是走山穿谷的好手，耐力体力都很强悍，再加上对鸾鸾的衷心，完全可以改派青壮外出收集信息，将此处变为余姝几人对江南信息的收纳中心，至于报酬，只会多不会少。
　　鸾鸾现在尚且在考虑中，倒不是要看看这法子靠不靠谱挣不挣钱，而是她在考虑要在村民们手里给自己抽多少层才能拿最多的钱。
　　她不是个什么好人，有利就赚，有权就拿，能屈能伸，别奢望她和村民们有什么太大的感情，她这种滚刀肉在世界上是没有真朋友的，只凭感不感兴趣，利益份额没分好，别想她能立马答应。
　　这里的村民们都很保守，要劝服他们去做另一件事，甚至还要走出这个乡下地方去外界，对他们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余姝几人倒是也不急，每日便在院前下会儿棋看会儿画本子，悠闲自在得很。
　　这让隔几日便要和村民们一块儿去下地的鸾鸾十分羡慕，她们这个地方盛产水稻，平日里打劫一下过路人能得到钱财就算了，这半年来形势不景气，只能一边打劫一边种地。
　　这倒是更加坚定了鸾鸾要从余姝手里头分一杯羹的想法，很显然跟着余姝她们有饭吃。
　　但她还在等一个时机逼手下的村民们出去，这件事急不得，一急便可能遭致反噬。
　　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傅雅仪终于赶上来了。
　　她几乎可以算是日夜兼程，在落北原岗收到的第一封信，在兴庆府又收到了第二封信，里头详细解释了余姝几人拿下这个村落的过程。
　　她看过之后觉得这是很成功的一步。
　　她们在江南本就势单力薄，要悄无声息寻找到弗宓后人存在一定难度，趁早组建自己的势力和信息网络是最佳选择，无中生有也好，空手套白狼也好，只有自己手里握着东西才是最放心的。
　　江南实际上有几家情报阁，只是情报阁之间互为相通。买过情报的人的情报只要给的银子够多那也是可以出卖的，不到万不得已，傅雅仪是不愿去询问的。
　　傅雅仪原本的打算也是如此，只是没想到余姝几人这样聪颖，竟然直接将这事儿办成了。
　　八月十号，傅雅仪踏着晚霞终于到了村子里。
　　这个时节江南已经颇为燥热起来，她穿了一身纯黑的劲装，身下一匹枣红色大马，刚刚进村子的大门便瞧见那桂树下正依靠着一个青袍缓带的美人，颇为享受地在阴凉处酣眠。
　　她下马走过去，走到了余姝面前，垂眸瞧这一个多月没见到的小姑娘。
　　头顶飘香十里的桂树正簌簌地落，细细碎碎落到余姝面上时带去一阵痒意，令她微微蹙眉。
　　傅雅仪俯身替她拾去，小小软软嫩黄的一朵，她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脸，触感柔软而温润，一时甚至令人有些不知晓是余姝的脸更软一点还是花更软一点。
　　她满身风尘，也没多碰余姝，免得将她弄脏，可没一会儿余姝翻了个身，不知是不是睡梦中嗅见了熟悉的冷香，睡得迷迷糊糊间揪住了她的衣摆，迷茫低喃：“是夫人过来了吗？”
　　傅雅仪扬眉，饶有兴致地等她醒来。
　　余姝没听见应答，却闻到的熟悉的香味，脑子里磕磕绊绊了半天骤然又清明了，她猛地从美人靠上弹起来，刚一抬头便撞进了傅雅仪点漆的眸子中。
　　终于会和啦！


第76章 滋夜
　　“夫人？”
　　余姝有些发愣。
　　她原是想着这两日在村前的桂树下休息颇为闲适，顺便还能在这儿等等夫人，免得她骑马骑过头了。
　　就刚刚她梦里头还梦到自己和傅雅仪在一块儿呢。
　　只是那个梦颇为不堪回首，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每次傅雅仪入梦的时候都不是什么正常的梦，她不是躺着就是被锁着，在秋千上也好，在马上也好，在田埂边也好，都是旖旎的风光，夫人的手总是水润晶莹一片。
　　她在梦里是受不了，但是她觉得爽快。
　　现在骤然见着了傅雅仪，刚刚梦里梦到的场景像是突然进入了现实，令她还有些懵，随即便是席卷而来的心虚。
　　不知道傅雅仪在此处待了多久，她自己又是否梦呓了些什么东西给她听到，要是被听到……
　　要是被听到又如何呢？
　　余姝恍然，她和傅雅仪早在这些事情上便是有过的了，自从被傅雅仪“教导”后，她什么花样没见过，梦到了被她听到了也没什么，这也不怪她，主要怪傅雅仪会的太多，给她的想象空间太大。
　　于是余姝躺在靠椅上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袖摆堆栈落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猫儿似的懒散，后首的发髻被她躺乱后便干脆卸了打散，一头乌丝披在肩头，衬得精致的小脸多了几分妩媚多情。
　　她想起自己离去前与傅雅仪的争吵，灵动的眼睛转了转，甜声道：“夫人，你终于来啦？我等了你好久呢。”
　　这诚然是副极美的图卷，可傅雅仪唇角眉梢却依旧满是玩味，伸出指尖抵住了她的眉心，“林人音她们呢？”
　　许是赶路太久没有说过话，她的嗓音不同于平日的清冷，反倒多了几分哑意。
　　余姝被她这么一戳便故意软软倒在了椅背上，柔若无骨，又用下巴点了点村里，细数道：“人音姐姐和鸾鸾去后山打猎了，估计要明日早晨才能回来，鸾鸾说她们这后山有的野兔聪明极了，白日不出来，入了夜才出来觅食，晚间狩猎埋伏最好不过。”
　　“念晰姐姐和魏庄头去了扬子江的小分支那儿夜吊，说是要明日早晨煲汤给我们喝。”
　　“只有我，哪儿都懒得去，便在这里等等夫人啦。”
　　她说话时声音带着些讨好和娇，是极能撩拨人的模样，像是有一把撩人的小钩子藏在轻言软语里，勾得人心间发痒。
　　可傅雅仪不为所动，并且立时便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以我去西域处理问题，处理完又快马赶来，你们却好吃好喝好玩地游山玩水？”
　　余姝面上讪讪，实际上就是因为她们这么做了念晰几人才会趁着傅雅仪要来的这么几天躲出去怕被责备，然后想着傅雅仪向来对余姝最好最宠爱，留她在这里善后，安抚傅雅仪的责备。
　　余姝心里也苦，她和傅雅仪吵架还没个底儿呢，就被委以重任，本来想着穿得漂亮点儿诱人点儿前来勾着傅雅仪在.床上和她折腾一顿，再撒撒娇就过去了，结果人影子还没瞧见，她自己等累了睡着了，再一睁眼，人都到面前了。
　　傅雅仪果然十分精明，她在她面前撒娇半点用都没有，如此直白地便戳穿了这件事。
　　余姝哪儿能承认呢？她清咳两声后义正严辞道：“我们这都是在等夫人过来呢。”
　　傅雅仪哼笑一声，倒是也没有和她计较这些，她的眼底有些乌青与疲惫，连日赶路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最终也只在余姝额头上敲了敲，示意她带自己进去。
　　余姝捂着额头从榻上爬起来，一溜烟地带着傅雅仪进了村。
　　这几天村民们都老实了下来，恢复了过去的男耕女织，乍一瞧过去竟然有些安宁的氛围，能够让人静下心来。
　　瞧见余姝带了另一个美人进村也只是好奇看两眼，随即想起余姝她们那日的凶狠，又不敢多看了。
　　早几日她们便替傅雅仪准备好了房间。
　　这里的大多是平房，鸾鸾住的小宅这一块有三座宅院，分出了两套给余姝带的队伍用，自己那一套则与余姝林人音念晰魏语璇共享。傅雅仪的卧室在余姝旁边，是几人前几日紧急去镇上买的，一是对自己游山玩水后迎接夫人总要表现得好一点，按夫人喜欢的布置了之后说不准能让傅雅仪心情好许多，不会过多斥责她们，二是因为这里条件并不算太好，每一间屋子都略小，而傅雅仪向来是个挑剔奢靡的性子，她们怕傅雅仪住不惯，想让她住得舒服些。
　　里头此刻已经挂上了帘幕软纱，点上了傅雅仪常用的冷香，地上铺陈着柔软的波斯地毯，窗边摆了几盆冰块，外头是个靠小流水扇动的扇子，可以将冷气扇进屋内还不用人力，床上一应用品都是上好的丝绸外表，枕头里放着舒适柔软的棉，被子用的是价值百两的白蚕丝轻薄透气，一旁还有专门的小室用来沐浴，可谓处处奢华无比，与这乡村风光格格不入。
　　余姝笑眯眯冲傅雅仪讨赏，“夫人您瞧，这是我们特意给您布置的房间，可是我们这儿最大的一间。”
　　傅雅仪在一旁净手，垂眸淡声道：“让我先洗个澡，晚上你来和我具体说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余姝瞧不明白她的神情，但怎么瞧也不算是生气的模样，于是她点点头，去外头吩咐人给傅雅仪倒了水。
　　晚霞渐落，余姝坐在院子里头剥花生，一边剥一边吃，心底有点儿心虚。
　　倒不是为待会儿怎么见傅雅仪，毕竟她也算有点儿了解夫人，见面的时候没有发难，那就说明在她那儿自己隐瞒算计的事儿算过去了。
　　可是现在傅雅仪来得这么快，她该怎么偷偷打探扬州的消息呢？
　　她还没想明白，所以林人音她们昨日估摸着傅雅仪快到了才愿意自己主动留下来，她想先瞧瞧夫人有没有发现什么。
　　按照傅雅仪极强的掌控欲，她说不定会在西域趁着这个时间好好查查她的事，若是没查到，两人后续为了这件事必然还要拉扯几番。
　　余姝现在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前面是一片迷雾，常常午夜梦回时都梦到祖父祖母难过的脸，不是在问她过得好不好就是在让她别卷进这些事好好活。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既然担了这个姓氏享受了这么多年余家嫡女的尊荣，那也该为了全家上下去寻求一个真相。
　　但她现在无从入手。
　　有的时候她迷茫过头时总想着干脆告诉傅雅仪算了，求她帮忙，可想想自己身后那数百条人命与皇权倾轧，她又惧了。
　　若是挖出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命的东西，她一个人死了就算了，要是连累到傅家上下，她估计死了都要变成恶鬼不得往生。
　　正这么想着，头顶也逐渐到了月明星稀时，傅雅仪终于醒了。
　　余姝将厨房里头热好的农家小菜给她端进去。
　　傅雅仪只穿了身雪白的中衣，长发披散，余姝进去时她正往肩膀上披外袍，就这么松松垮垮搭着，走到桌边瞧了她一眼后问：“你吃了吗？”
　　“我吃了的，”余姝点点头，“夫人您吃吧，乡下没什么太好的菜，皆是农家风味。”
　　不过这也是颇为盛大的了，村子里的厨娘想是觉得她们都是贵客，每日招待也没有懈怠的，大鱼大肉时常有，今日瞧见了新的客人，便特意蒸了一整只鸡。
　　傅雅仪的吃相极其优雅，余姝陪在一旁，托腮瞧着，桌下的脚却并没有多老实。
　　屋子里铺着厚重的地毯，余姝的脚踩在地毯上，然后勾了勾傅雅仪同样光.裸的足踝。
　　傅雅仪捏筷子的手一顿，与余姝对视，慢条斯理道：“我以为你见着了我会像老鼠见着了猫，颇为老实。”
　　“毕竟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
　　余姝顺着傅雅仪小腿肚往上，笑起来，“一开始是有些怕，等见着了夫人的信便不怕了。”
　　傅雅仪眼睫轻颤，放下碗后在桌底一把捏住了余姝细瘦的足.踝，眸光暗了暗。
　　“哦？”她的指尖细细摩挲着余姝脚背上细小的血管，顺着青色的脉络不上不下地把玩起来。
　　余姝有些发颤，软声说：“夫人，痒。”
　　于是傅雅仪从善如流地停下了动作，并且让余姝收回了腿。
　　“吃完了吗？”余姝吩咐人进屋将饭菜收走，待桌面清空后傅雅仪在水边净了净手，上上下下包括指缝都洗净。
　　余姝走进来后有些好奇，“夫人，你洗手洗得这么细致干什么？总不至于是嫌弃我吧？”
　　“不，”傅雅仪在一旁将手擦干净，直视她，缓缓说道：“是怕等会让你不舒服。”
　　余姝被她的目光所笼罩，感受到了极强的攻略性，比过去的哪一次都要强，烛光在墙边打出两人的身影，傅雅仪面对她时像是在吻她。
　　可傅雅仪并没有吻她，所以余姝光者脚走到她面前主动仰头吻了吻傅雅仪的下巴。
　　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般离去，傅雅仪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垂首吻住了她的唇。
　　像是有火花在其中，一点便燃，余姝被卡着腰捞去了床上，她倚靠在床头，再次承受其傅雅仪居高临下的吻，吻了不知多久后她突然睁大眼，在轻软的被褥间拽出了傅雅仪在烛火下莹润的指节。
　　傅雅仪的手指是极漂亮的，修长且保养得宜，因为这段时日的四处奔波，基本不留指甲，也懒得染丹蔻。
　　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这样的日照雨淋还是如此白皙，余姝恍惚想尚且在傅宅时傅雅仪便没少用昂贵的珍珠粉保养手，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却在为她服务。
　　余姝面上熏然一片。
　　傅雅仪声音微哑，“东西呢？”
　　余姝装傻：“什么？”
　　“刚刚收菜的时候，你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余姝愣了愣，咬了咬唇，与傅雅仪对视下心惊胆战地乖乖将那颗笋拿了出来。
　　傅雅仪挑的东西必然都是极好的东西，玉质通透无比，价值连城，放到外头别人估摸着争抢着想收藏起来，可到了傅雅仪手中也不过是个和余姝玩乐的小玩意儿。
　　余姝仰头瞧头顶缺了一小块墙皮的天花板，觉得自己像条随波逐流的小船，飘飘摇摇在大海中浮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丝，她不是个爱出汗的体质，此刻却也已经被汗糯湿大片，根根缕缕黏在一起，待会儿必定是要好好洗洗头发的，夏日燥热，哪怕是她这样及腰的头发，去外头走走也能快速被烘干。
　　可是她大概没有力气再去外头闲逛了。
　　夏日蝉鸣蛙叫不知什么时候这么清晰，清晰到她脑子里像是都传来回音，她觉得外头这些小生物叫得太聒噪太快了，快得她愣神，仿佛只有她被丢在时间后头，不知朝夕。
　　屋子里的一整只蜡烛快燃到底时余姝躺在床上不想动，眼角眉梢都是泪，飙出来的泪，有的是哭求无果的，有的是极其愉悦时的，越往后她越知晓了这真是场惩.处，漫长得仿若没有尽头。
　　等她再睡一觉醒来时外头竟然也没有天亮，傅雅仪依旧披着黑色的外套，但此刻她正伏在桌案上看信。
　　那是林人音给她留下的信，下午她尚且说要余姝将这段时日的事悉数说给她听，可后来到底余姝也没来得及说。
　　她没想着把余姝催起来，便直接瞧瞧林人音早便堆放在她桌案上的东西，里头详细地写下了这段时日的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虽不如口述直白，却也能看出很多东西。
　　可傅雅仪执笔的手突然一顿，面上露出些忍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人从桌底拽出来。
　　余姝坐在她腿上，身子有些紧绷，莹润的唇勾起，下意识想舔唇的时候被傅雅仪捏住了下巴。
　　傅雅仪拿起一块绢帕，一点点擦拭，缓声道：“你不用这样。”
　　余姝盯着她，幽幽道：“笋呢？”
　　她醒来之后就到处找那颗价值连城的笋，到处都没有找到，最后寻到的地方让她满脸通红，觉得傅雅仪不干人事。
　　傅雅仪乐了，“你猜？你感觉它在哪里呢？”
　　余姝这回可以抿唇了，她趴伏在傅雅仪肩头，恼声道：“夫人，你这有点过分了吧？你也不抱我去洗个澡？”
　　傅雅仪故意没抱她去洗澡，但是现在她提出来了，她可以给她准备一下洗澡水。
　　“我还有事，”傅雅仪笑了笑，把另一块绢帕递给余姝，“麻烦你给我清理干净。我给你去准备洗澡水。”
　　余姝轻哼一声，倒是接过了绢帕。
　　傅雅仪吩咐人进来给余姝换好了洗澡水，南方就是这一点比北方更好，随时随地都可以寻到大量的水源，完全不用忌惮偶尔少用些。
　　余姝进了后头的小室，待她披着一头略有水汽的头发出来后，也将那颗翠绿的笋丢到了傅雅仪桌面上的锦盒里，她挑了条椅子坐到傅雅仪身边，心底的心虚渐渐散去。
　　没错，她现在被这么折腾过，一丁点儿都不心虚了。
　　在她心底单方面和傅雅仪两清，她骗了傅雅仪欺瞒了她，现在也满足了她任她惩处。
　　这种互换让她这么些日子以来的惊忧消失的一干二净，又恢复成了过去那理直气壮的样子。
　　傅雅仪睨她一眼，到底还是伸手将锦盒盖子给关上了，免得待会儿话又说不下去了。
　　“实际上，鸾鸾已经答应了这村子可以作为我们打探消息的据点，她也能够派遣村民们出门，”余姝懒洋洋地说道：“但是我们自己有一个问题。”
　　“我们若是要寻弗宓人后代，便必须要告知鸾鸾鸾鸾弗宓的过往，否则哪怕有了搜查的人手也无从入手，南方对西北那头的历史知晓的并没有那样，若是要走街串巷去探寻，怕是会有些明显。”
　　“你不信鸾鸾。”
　　这是一个肯定句，傅雅仪说正事时面上的神情便有几分肃穆，“说说为什么。”
　　“我们与鸾鸾认识的时间也不长，我不敢轻易相信这是一回事，另一回事便是鸾鸾过去做的事打家劫舍的事，能在这么一个小山村里做出这样的决定，狠心聪慧缺一不可，她未曾念过书，想的事却比大部分念过书的人更加有条理，亦正亦邪，很难掌控。若将弗宓的事告知，我怕留有隐患。”
　　“你怕她在我们离开后用同样的法子，拿下弗宓。”
　　傅雅仪淡声说道。
　　余姝点点头，终于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那是一座重达千斤的纯金神像，对我们来说丑陋无比，可是对别人来说那是一步登天的财富，鸾鸾能够靠打家劫舍来夺取过路人的财产，我并不能确定，在我们离开江南后她还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去谋夺这一份财产。”
　　其实同样的顾虑还有许多，就如同她们不知晓弗宓后人到底还在不在，若是在，会不会也变了另一副面容，变得贪婪，变得软弱，向危难俯首，可以轻易出卖自己的祖先。
　　可就算一切未知，她们还是要走上自己选定的道路。
　　目前鸾鸾的村庄是她们最好用也最方便用的地方，所以余姝并没有妄下决定，反而这段时间她们一直在一边等傅雅仪过来拿主意一边和鸾鸾多多相处瞧瞧她是否可信。
　　傅雅仪摩挲着下巴，未曾见到真人她也是无法确定的。
　　一切也只能看看明日。
　　这一夜，余姝浑身瘫软地在傅雅仪这极其舒服的床上躺了一夜，并且决定等明日有力气了，傅雅仪决定完了，她也要去镇上一趟，给自己也搞一套一样的。
　　第二日林人音和鸾鸾回来得最早。
　　两人是去夜猎的。
　　村里原本很少有人能和鸾鸾玩到一块儿去，所以她才找乐子般拉着全村人陪她演戏，可自余姝几人来了之后她有一种终于寻到志同道合的同龄人的快乐，上山摸鱼打猎，闲着无事还能学学下棋观花，比她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都要快乐，更重要的是，余姝几人不需要她洗脑，她们脑子里对传统的规矩宗法，与她想得一模一样，说起话来起码是不累的。
　　两人归来时余姝和傅雅仪正搬了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颇为闲适。
　　林人音一进门便瞧见了她家夫人，夸张地放下手里提溜的一提兔子，夸张道：“哎呀！夫人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下！夫人等我可等得着急了？”
　　傅雅仪闻言睁开眼，只尖酸刻薄道：“没有等着急，也就先享受了一下你们这段日子享受过的好光景罢了。”
　　林人音故作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情深意切地过去握住了傅雅仪的手，“那夫人可得再多多享受，不知昨日的枕头舒不舒服？被褥习不习惯？下头的床单垫子软不软和？”
　　傅雅仪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平日里睡这样舒服的床睡习惯了，躺上去也感觉不到好坏了，而且昨晚上她的床被余姝霸占，被褥因为湿得彻底也换了别的，她在那儿看了半晚上的文书。
　　不过傅雅仪还是扬眉问道：“怎么？那是你布置的？”
　　林人音到底没有冒领魏语璇的功劳，免得她待会儿回来之后寻不到东西讨饶，诚恳道：“不是，但是那是我买的，跑了好几个摊花了大价钱才买到！”
　　傅雅仪幽幽道：“哦，我记得前几日你们在公费单子上写下了一大笔钱，不会就是这个吧？”
　　林人音：……
　　林人音卡了壳，没忍住对每日及时记账并且上交积极的魏语璇生出点怨念，记得这么快干嘛？就不能等夫人来这住几天忘了这件事之后再把账记上去吗？
　　她咬了咬牙，“那自然是我们出！哪儿能让您出呢！”
　　想起那笔巨款，她心底一阵肉痛，顺便疯狂向一旁的余姝打眼色示意。
　　说好的帮大家度过夫人这一关呢？
　　怎么到头来还是得她们自己应付夫人？
　　余姝没忍住笑出声来，看热闹永远不嫌多，她昨晚被折腾得精疲力尽，觉得自己颇亏，很想瞧瞧别人的窘态。
　　可这一声笑令林人音反应过来，她松开傅雅仪的手，也跟着笑道：“夫人肯定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生气，对吧？”
　　傅雅仪似笑非笑，她觉得整个傅氏上下的演技都要加强，每次关键时刻倒是都演得不错，平日里却怎么瞧怎么夸张做作。
　　见了傅雅仪的眼神，林人音松了口气，冲身后招呼道：“鸾鸾，这是我们傅大当家，你来见见。”
　　这几日若说与鸾鸾相交最深的，要属林人音无疑。
　　魏语璇三句话打不出一屁，念晰玩得比鸾鸾还疯，余姝还承担搞定傅雅仪的重任要储存精力，这种事最后还是到了林人音肩头。
　　可是与鸾鸾相处这几日，她觉得鸾鸾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有念晰的大大咧咧坦然勇猛，也有余姝的思维缜密，非要说她像谁，那最像的是孟昭，可她又比孟昭多了几分邪气和任意妄为。
　　这几日林人音与她相处，觉得她若做个玩伴，那只要与她理念一致，两人必然能成为最好的玩伴，且永远不会感到无趣。
　　鸾鸾没那么爱钱，相反，她对钱没什么兴趣，她在意的是一个趣和一个刺激。
　　只要事情有趣，她都能去做，只要事情惊险刺激能取悦到她，那她能抢着去做。
　　不像个踏实生活的人，而是个游戏人生的人。
　　鸾鸾懒洋洋地过来与坐在座椅上的傅雅仪打了招呼，她昨夜一夜没睡，如今已是累极，互相认识了一下便告辞进了房补觉。
　　林人音坐下后将自己对鸾鸾的评价再说了一回，她分析道：“存活与刺激是并存的东西，就像她烧祠堂，既是为了存活也是为了追寻刺激，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日子太过无趣，她想追求波澜起伏的人生。”
　　“她拉着一村的人打劫做戏，也是为了寻求刺激，她甚至在等官府看不惯过来逮捕她们，届时她又可以寻求另一番刺激，斗完了耆老斗束缚她的规矩，斗完了规矩她想斗律法。”
　　“她是个很特殊的人。”
　　正常人一开始都是经受了迫害才会回击，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提前出手的，就如同魏国的传统中内敛的那一部分，不会主动去触犯规则，不会主动去侵.害他人。知道做某些事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惩罚，她们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规避，哪怕不会规避也会藏着掖着不被人知晓。
　　可是鸾鸾不一样，她主动触犯规则，并且丝毫不遮掩，面对规则带给她的惩罚，她兴奋且期待，兴奋于自己要经受的惩处，期待于自己未来是如何撕碎这令她看不顺眼的规则。
　　可是撕碎了一次后没一会儿她便感到无趣了，想要再做点别的事了。
　　林人音甚至觉得，在这个村子不会再有商队光顾后，鸾鸾会直接无聊地离开，她创下的基业又怎么样？没意思了就是没意思，她要去寻找下一件有意思的事了。
　　这种人若是在乱世，不是枭雄便是搅.屎棍一般的人物，可现在她在和平年代，这样的性子便颇为危险。
　　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直接无聊了准备准备造.反。
　　哪怕被乱箭射死，说不准她都颇为快乐，觉得自己不枉此生。
　　几人在院子里一顿闲聊，倒是也不怕被鸾鸾听了去，不说这里墙厚路远，便是被听去了也无所谓，反正鸾鸾未必不知道她们在商量什么事。
　　哪怕傅雅仪行过这样多年的路，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性格，一时竟然觉得颇为有意思。
　　她头顶有树影打下，稀稀疏疏落在她脸上，阳光透叶片落下来，竟有些浮光跃金之感，她眯眼瞧了瞧头顶的太阳，轻声道：“那我们便不妨钓着她试试。”
　　傅女士：我从未见过下属给上司买礼物赔罪走公账这种操作


第77章 上钩
　　吊着鸾鸾的主要目的是掌控她这个人。
　　在此之前余姝对鸾鸾的担忧尚且还是她会因为贪婪与作恶而贪眛下金身神像。
　　可现在余姝该担忧的是，她们要寻找什么样有意思的事情来催动鸾鸾为她们做事。
　　鸾鸾觉得有意思的尺度在哪里，是正面反面均可还是只有诸如杀人放火之类的反面尺度才行？
　　鸾鸾本人是既要利益又要刺激的典型，就如同余姝她们威胁她让她将村子转成情报收集中心，她觉得可行，便既带着对利益的要求又带着对打探消息这一全新领域的好奇答应了。
　　余姝几人最需要的是这个情报中心能够持续经营，可鸾鸾很显然不可能做到，她迟早会因为厌倦而丢下或毁了这一切，这是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
　　但是再如何不稳定那都是今后的事了，她们总要顾好现在。
　　留在江南的时间并不充裕。
　　傅雅仪并不宜离开落北原岗太久，到了年末，必然需要返回，包括余姝林人音念晰魏语璇几人也是如此。
　　所以此事要尽快解决。
　　傅雅仪来这里后的三日不到，鸾鸾便和自己的村民们商量妥当了各自拿到的分成。
　　又没几日，鸾鸾便先派遣了几个手脚麻利且脑子聪明些的村民前去会稽。
　　傅雅仪几人并未一开始便说明要去会稽的原因，只说她们将去会稽做生意，需得鸾鸾先派人给她们打探点会稽相关的消息，以做准备。
　　当然，除此之外，傅雅仪几人还在鸾鸾面前流露出了些许首尾，例如念晰和林人音时不时对会稽传来的消息窃窃私语然后留下两人讨论过后画着标记的信件，又例如她们一不小心在鸾鸾面前现出那马车上的骨灰盒。
　　鸾鸾很吃这种被吊着不知因果却又令人抓心挠肝想探索的感觉，哪怕明明知道傅雅仪她们是在吊着她，可她也难以抵挡这种解密的乐趣，忍不住地跟着她们的步调走。
　　效果十分显著，为了知晓她们究竟要做什么，鸾鸾开始偷偷去瞧她们带来的骨灰盒上的信息，然后派村民前去调查，缩小了对会稽方方面面的调查范围。
　　直到八月末，鸾鸾终于还是忍不住拿着她搜寻到的部分信息前来寻几人。
　　在此之前她只寻到了会稽官员阶层的部分消息，因为按照她的条理来说，若是傅雅仪的队伍需要去会稽做生意，并且还是毫无根基的生意，第一要点自然是要打通了会稽的官府，给她们能行方便的地方便行个方便。
　　可是当她发现了那一堆写满了异域名字的骨灰盒时又发觉了些许不同。
　　她找人开始搜寻这样的名字是哪里的风格，并且着重在会稽这一块寻找这样风格的名字的人，而到了现在还真给她找出来了点东西。
　　饽齐人的名字向来是父姓加母姓加本名的结构，这种简洁明了的取名方式让鸾鸾寻找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也方便了许多。
　　当她将一份用黄纸封好的信件丢到正在推牌九的余姝几人面前时，面上甚至还带着兴奋。
　　这几日余姝几人过得尤其闲适，反正有鸾鸾忙着帮她们干活儿，没事做的时候念晰便自己做了一套叶子牌，几人打了几日后无趣了又换了牌九。
　　当然，傅雅仪是很少参与的，原本魏语璇也不想参与，她对这样的事没什么兴趣，但是架不住念晰几人的恳求。
　　傅雅仪做什么都很是精通，余姝早就在坍元套路赦赫丽的时候领教过她的赌技，自然不敢让她上牌桌，若是傅雅仪上了牌桌怕是要将纨裤都输给她了，那便只能撺掇念晰去拉魏语璇过来。
　　反正余姝知道，别看平日里魏语璇对林人音和念晰都是同样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是其中真挺不同，面对林人音，魏语璇可以笑着和她吵上许久，面对念晰则沉默许多，什么巧舌如簧都懒得时，常常只是冷淡地瞧她一眼便扭过头去。
　　念晰不太懂，但是她照余姝说的去做了。
　　撒娇打滚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容易，魏语璇被她烦得没边儿，最后对上她水灵灵的眼睛时终究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
　　每日余姝几人打牌时傅雅仪一般坐在一旁看书，一开始她还看会儿牌，可是看久了大抵是因为她牌技高出众人一大截，所以瞧着有些不忍直视，便干脆不看了。
　　鸾鸾那个黄纸的信封正好丢在了桌子上，打乱了几人的牌局，已经输了小半日的念晰看着自己就快要胡的牌发出一声哀嚎，“干什么干什么！我就要赢了！”
　　余姝和林人音不动声色将牌丢进桌面上，让自己的牌混入打出的牌中，妄图借势结束这把就要输的牌局。
　　念晰呜呜咽咽道：“你们耍赖！”
　　她咬着手指眼泪汪汪地环顾一圈，在余姝和林人音面上看到了铁石心肠，最终扑到了魏语璇身旁，摇着她的胳膊，撒娇道：“魏管事，语璇姐姐，你有没有九叶，给我好不好，我明明就要赢了，我今天裤腰带都快输完了。”
　　魏语璇：……
　　魏语璇艰难地从她胸口抽回自己的手，薄唇抖了抖，最终颇为不耐地从自己的牌里拿了一张九叶递给她。
　　念晰在牌上亲了一口，把自己的牌面展示给几人瞧，扬声道：“我赢了，给钱！”
　　周围响起来自余姝和林人音稀稀拉拉的掌声，两人睨了一眼魏语璇这个叛徒，最终还是将钱拨到了念晰桌面上。
　　围观全程的鸾鸾清咳两声，抱胸道：“你们还记得我在这里吗？”
　　念晰后知后觉，一拍脑袋，“对不起，赢钱太快乐了，我给忘了。”
　　鸾鸾：……
　　余姝笑了笑，从一旁拿出多的椅子，朝鸾鸾招了招手，“鸾鸾你来坐，是有什么事吗？说完之后要不要也来一盘？”
　　鸾鸾轻哼一声，最终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显然对余姝给的台阶是很受用的。
　　她也没多扯别的，只用下巴点了点桌面上的信封，开门见山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故意给我瞧你们带来的东西，勾着我去调查，那些车里的骨灰盒我也挨个看过了名字，并且查出来了背后主人们的身份。”
　　“四百多年前灭亡的饽齐才用这种起名方式，你们带着这些骨灰一路要行去会稽，那必然要找会稽那里和饽齐人有关的事。”
　　傅雅仪拿书的手一顿，终于抬头瞧向鸾鸾，笑了笑，“所以你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什么暂且不提，我需要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颇为轻松地靠到了椅背上，余姝颔首，“请问。”
　　“你们显然与饽齐人颇为熟悉，我刚刚提起饽齐时你们脸上都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我查过了，饽齐是个小地方，知道的人不多，你们这样表现就是证明我刚刚猜的都对对吧？”
　　“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念晰试探道：“你猜我们是什么人？”
　　鸾鸾拍了拍桌子，朗声道：“我时常看些有意思的画本子，虽然不怎么识字，但是看画也看得懂，你们这种要么你们就是那饽齐后人的后代，前来中原打着行商的名义前来报仇或是寻找旧人寻找宝藏之类，要么你们就是接受了弗宓后人的委托，送这些骨灰前来寻找故人。”
　　“你们究竟是哪一种。”
　　余姝盯着她猫儿似的狡黠的眼睛，问道：“你希望我们是哪一种？”
　　鸾鸾坦言：“自然是最刺激的那种，比如你们是弗宓后人，前来报仇，掀起江南的腥风血雨。”
　　余姝：……
　　好的，果然非常鸾鸾唯恐天下不乱的风格。
　　可惜她们要让她失望了，这一堆骨灰后带着最沉重的答案，也是她所设想中最无趣的一种可能。
　　当然，她们也没有立刻如此说明，免得鸾鸾对此失去兴趣，开始消极怠工。
　　出门在外为了不被傅雅仪奴役她们一致选择奴役鸾鸾，工作不会消失但是可以转移，并且依照鸾鸾这个模样，说不准还乐呵呵的呢。
　　林人音眸光轻闪，用了点春秋笔法，“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我们也就将能说的告诉你。”
　　“我们来自西北，主做武器生意，不是弗宓后人。”话锋一转又道：“但我们也没有受到弗宓后人的委托，相反，我们是自己来的，我们要找的是流落在会稽的弗宓人后代，去她们那儿寻一件宝贝。”
　　鸾鸾闻言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吊了起来，“是什么宝贝？”
　　“那可暂时不能告诉你，”林人音摇了摇手指，指向桌面上的信，“这信里写的什么？”
　　七分真三分假的话术让鸾鸾相信了个大概，她托腮瞧了眼桌面上的信封，勾唇一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这信封里的东西，都是对你们有用的东西。”
　　念晰闻言，伸手便要去拆信封，却被鸾鸾按住手，“哎，等等。”
　　“这可是我们村里的青壮劳心劳力走街串巷跑死了好几匹马递回来的消息，”鸾鸾面上有几分精明，“你们是不是要把第一次的款结一下？”
　　“也行，”余姝笑着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放到鸾鸾面前，诚恳道：“还请你督促手下的人再加把劲儿，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具体想要的东西，应该比原本好搜查许多。”
　　鸾鸾看了眼上头的数额，眉开眼笑，保证道：“好说，下回会传来更有用的消息的。”
　　她拿了银票也没有继续久留，反倒朝议堂走去，她管理村民也是需要给点甜头的，能这么快分钱，他们做起事来自然更加有劲儿。
　　等鸾鸾身影瞧不见后信已经传到了傅雅仪手中，她垂眸扫过上头歪歪扭扭的字和画，突然勾了勾唇，吩咐道：“再休息一日，我们可以出发前往会稽了。”
　　雨璇喜欢甜妹，所以她拒绝不了念晰宝宝，还会因为念晰宝宝不喜欢她而苦恼哈哈哈哈
　　傅氏企业文化：与其成为被奴役者，不如先去奴役别人
　　今天有点事先更三千，过两天给大家把字数补上~


第78章 进城
　　鸾鸾拿来的信件里是她在外的村民递给她的消息，连笔带画，十分形象。
　　村里的人被鸾鸾调.教过后实在是天生打探消息的好手，非常适合干这行，并且对整个江南各方的地理位置十分清楚，不过没几个读过书的，出门在外发现了消息除了口述外只能通过这样的简笔画让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鸾鸾自从发现了饽齐人的存在后便让村民们往这个方向探寻。
　　住在会稽的饽齐人实际上是个很难搜寻的范围，一是饽齐在四百多年前便灭亡，若是还是有后人留存，迁徙到了会稽后很大可能会为了避险而入乡随俗，更名易姓，这么多代下来早就和中原人没什么两样了，甚至说不定已经忘记自己的祖辈究竟是什么人，四百年足够改变一个民族让她们融入中原这个大环境中，二是饽齐后人若是留在会稽那是多长的一段距离，那得要下多大的决心啊？哪怕她们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传统，聚集而居，又如何会这样轻易让人寻到她们的踪迹，打破她们的平静呢？
　　这两点对在江南毫无根基的团队来说，几乎便断绝了她们寻人的路。
　　可是鸾鸾不同，她是村长，还是一个打劫了这么久依旧没有官府前来管控的村长。
　　南方官府对宗族的管控是极松的，宗族礼法是南方赖以生存的根基，哪怕各个村子靠族规行刑也基本不会受到官府问责，只有偶尔闹大时官府会派人前来斥责几下，顺便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安抚人心。
　　一般村子里也不会和官府斗，毕竟他们都知道官府是会站在他们这一边，来人的时候好好听训便是。
　　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鸾鸾打家劫舍的行为是过度行为，一般地方官府面对这样的行为都会采取扣押村长顺便压制村民行为的措施，免得事情闹到太大他们收拾不了就算了还要遭受京畿地区的斥责和贬谪。
　　要么鸾鸾和官府有勾结，要么官府也在忌惮鸾鸾的村子，只有这两个可能，傅雅仪几人商讨后一致认为应该是后面那个，但无论是哪个可能，鸾鸾都是能够和官府搭上线的。
　　若说要寻觅真相，哪儿有官府内记录的事情多？
　　鸾鸾遍寻不获时便干脆如她们所愿地地找向了官府。
　　官府面对她这个村子向来头疼，民风彪悍武力过甚，要处理了又要消耗大量人力，要是不处理，都没有商人敢走她们那儿，损害的是地方商贸经济。
　　可这几日这村里却老老实实和转了性似的，此方官府别说多乐意了。
　　鸾鸾想要找到饽齐人的位置，江州的官府这里自然是没有什么线索的，但是她们可以去翻会稽那边的县志州志，江南各方官府同气连枝，总要卖给对方面子。
　　于是鸾鸾想出来了一个损招，派遣了村民去当地官府桌子上撒泼打滚要来了一封引荐信和恳切的求助信，信件内容大概是请求会稽方的官府行个方便，给他们这方派去的人员瞧一瞧近几百年会稽方的地志县志城志。
　　拿到信件后此方官府忙不迭地将村民们送回来了，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鸾鸾今后老实本分一点儿，不要再打劫过路的百姓，玩儿点别的刺激的。
　　余姝对此感到很惊奇。
　　不是惊奇于官府的态度，而是惊奇于这里的县太爷居然知晓鸾鸾追求刺激的本质。
　　后来她状似无意去问鸾鸾时，鸾鸾手里捧着壶酒，漂亮的眸子略微弯起，冲余姝敬了敬，“什么县太爷啊，我们这里的县太爷惧内得很，遇事不决都问他夫人，出了问题也往他夫人身上丢，结果就是半幅权力都被他夫人夺走了。”
　　“说这话的是他夫人，让我老实点儿呢，”鸾鸾哼笑一声，“那个女人讨厌得很，一板一眼，不懂变通，十分维护宗族和礼法，若不是我现在就是宗亲和礼法的一部分，估摸着早就把我抓起来了。”
　　“可惜啊，她以前瞧不起我，现在却只能维护我，滋味估计不好受。”
　　余姝听出了一点不同，一旁的林人音也听出了一点不同，她们俩对视一眼，但都没说话，念晰倒是口直心快一点，好奇问道：“我怎么听着你提起她还挺怀念的？”
　　“哦，因为县太爷和她的第十房小妾在屋里睡觉的时候我为了报复她压着她在墙边听，她哭得好惨啊，我说你别哭，我也能让你这么爽，她给了我一巴掌。”鸾鸾理直气壮道：“她打我，但是她那个时候好漂亮。”
　　念晰试探道：“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她是真喜欢她丈夫啊，为了她丈夫什么事都细致异常，做到极致，是个古板的完美女人，那么热的夏天，她在家连衣服都要穿到裹住脖子，保守得很。”鸾鸾说着眸光轻闪，含了几分恶劣，“我就想着要是她哪天犯错了，是不是就是个把柄了，后来她买醉的时候我装得天真无邪陪她喝了一晚上，把她心里话全套出来了。”
　　林人音：“是什么？”
　　鸾鸾：“她说她受够了，她男人能找小妾，她也要找，她这么有权为什么不能找十个八个，我说你也要找小妾吗，她说不，她要找男宠，然后我们就去客栈上面开了间房。”
　　余姝：？
　　鸾鸾：“一觉睡醒之后她又给了我一巴掌，和我说她知道了，今后不会为难我了，让我今后每半个月去客栈里一次。”
　　余姝：？
　　余姝觉得这个发展很不对，甚至怀疑鸾鸾是不是被骗了，可是鸾鸾面上的神情很是愉悦，翘着二郎腿，悠悠道：“我想着这不是送上门的把柄？而且她那天晚上哭得很漂亮，连手指都和我这个做惯了劳苦事的人不同，我就找了一天在她丈夫在外头偷吃的时候故意在旁边开了间房。”
　　“这个女人狠起来是真狠啊，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也没有一开始被我逼着听的时候的哭哭啼啼了，还能反逼着我在被子里伺候她一回，那时候我就觉得有点无趣了，于是我就回村子里闹事了。”
　　“每回我做的那点儿破事传到她那里，她都要眼睛冒火过来把我骂一顿，然后再给我压下来，这么多年我也在等她极限在哪儿呢，不过很可惜，你们来了，我要做别的了，估计等不到她实在受不了我把我下狱的那一天了。”
　　鸾鸾说这话时还有点小自豪。
　　“就这么把她的事告诉我们真的好吗？”念晰面上也有些困惑。
　　鸾鸾却哈哈大笑出声来，“因为没有人能奈何她了，以她现在在县里对权势的掌控，说她才是真正的县太爷也能说得过去，和我睡个觉算什么事？现在她和县太爷各玩各的，谁也不管谁。”
　　林人音打量了她两眼，懂了，“你是因为不能把这事儿舞到明面上，只能和她这样见不得光，憋得不行，所以才想和我们这些外乡人说吧？”
　　魏语璇点评：“我们是外乡人，虽然劫持了你的村子，半掌控了你的村子，未来还可能成为你的老板，但是未来肯定不会久留在这里，所以告诉我们既能缓解你无处诉说的苦闷，又能确保不会对这位夫人造成影响。”
　　念晰恍然大悟：“你真的，好爱她。”
　　鸾鸾：……
　　鸾鸾一噎。
　　她是这么想的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嘴上向来没个把门，出现了什么事恨不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但是就这事儿好几年了，她捂得严严实实，也就今日面对余姝她们才敢逗乐儿一般说出口。
　　余姝瞧她脸色，悠悠补刀道：“嘴上说着那人讨厌得很，实际上说三百个字二百五十个在夸她漂亮完美能力强。被打了好几巴掌还这么开心，你说你啊。”
　　念晰捧哏：“你真的，好爱她！”
　　鸾鸾：……
　　厚脸皮如鸾鸾此刻也耳垂一红，她拍了拍桌子，“你们这是造谣！懂吗？造谣！”
　　“嗯嗯嗯，”林人音敷衍地应道：“没错，我们造谣呢。”
　　鸾鸾第一次产生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张嘴也不是，闭嘴也不是，刚组织好反驳的言论，念晰便剥了一颗花生米塞她嘴里。
　　“懂，我们都懂，你不用解释，”念晰笑嘻嘻说道。
　　鸾鸾默默咽下花生米，没好意思问她们懂什么了，她自己都没懂。
　　但是她知道再继续说这个话题，会被这群外面来的比她更会损人的姑娘扒得纨裤都不剩。
　　恰巧此刻傅雅仪走了进来，瞧着里头欢快的氛围问道：“什么事这么乐儿啊？”
　　鸾鸾讪讪道：“不足一提的小事而已，傅大当家不是在睡觉吗？”
　　这段时日余姝几人倒是过得闲适，可是临裕沙漠那头还有源源不断的事情传文书给傅雅仪让她解决，她并不轻松。
　　偶尔拽着余姝过来瞧瞧后两个人最后都会在床上度过，更浪费时间，她送余姝的笋这几日都变得娇翠欲滴，发光发亮，那显然是被浸润出来的。
　　那还不如傅雅仪一口气解决，解决完了之后还能睡个好觉。
　　余姝给傅雅仪拉了条椅子过来，傅雅仪落座后面色微倦怠，淡声回答：“睡了好几个时辰就醒了，明日准备准备直接去会稽吧。”
　　这是前两日鸾鸾将信给她们之后傅雅仪便决定下来的事，出发的准备工作全交给了念晰三人，这也是她没有再让她们接手临裕那头的事的原因。
　　鸾鸾吵着嚷着自己也要去，这事儿几人都没什么意见。
　　毕竟官府里头开具的文书上头，派遣人员的领袖上写的便是鸾鸾的名字——冯鸾。
　　可实际上鸾鸾就叫鸾鸾，她没有姓氏，就如同她出生后便没有家人一样，这个冯跟的是县太夫人的姓。
　　信件下头还有几处空白，显然便是冯夫人考虑周全，让鸾鸾这头的人专门写上其她人的名字的。
　　傅雅仪几人都写了几个假名上去，免得露出什么破绽，经过商讨后进会稽寻官府的领队还是让鸾鸾来做。
　　在休整了将近二十日后，马队终于再次踏上了路途，这一回花费的时间并不长，仅仅十日，一众人便浩浩荡荡进了会稽城内。
　　会稽是个大城，十分繁华，有着不输扬州的富贵，哪怕在整个江南圈内都是数一数二的热闹。
　　因为有冯夫人给的路引和介绍信，众人进城十分顺利，城门口的兵卒见着是被引荐还想带她们去一趟马驿，在江南官府外派人员入住马驿是免费的，不过这个好心的建议被傅雅仪婉拒了，她们选了城内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客栈，包下了一整层楼。
　　鸾鸾感叹于傅雅仪的财大气粗，然后开开心心入住了自己分到的大房间。
　　她们已经托门口兵卒给会稽府尹递了帖子，约好后日去当地天府看当地地史和县志。
　　余姝的屋子依旧在傅雅仪旁边，自余姝在沙漠中被人间乐拐带走后但凡出门她与傅雅仪的房间必然毗邻，这已经成了傅雅仪的习惯。
　　毗邻也有个好处，那便是余姝晚上去找傅雅仪没什么人瞧见。
　　有时候和傅雅仪花样玩多了，余姝便会震撼于竟然还有这种玩法，然后乖乖配合她，在村里那几日玩得颇为肆意，赶路的这几天则没什么时间，到了今日她才有功夫趁着夜色再来找傅雅仪。
　　会稽的夜市很繁华，并且一整夜都不会结束，林人音她们从未来过，兴冲冲地一块儿出门了，客栈里剩下的便也只有余姝和傅雅仪，余姝沐浴完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敲响了傅雅仪的房门。
　　她走进去时，傅雅仪尚且还在写信，这是对临裕沙漠那头剩余事件的处理信。
　　傅雅仪当初为了赶上来，处理了庄子里的人，剩下人手调派之类的便交给了随行的人，可是那头越是做清洗，发现的事情便越多，不得不时常写信来询问傅雅仪如何处理，她们权限太低，不似余姝林人音念晰一般拥有临时越过傅雅仪的决定权，一切都只能听傅雅仪吩咐。
　　见余姝来了，傅雅仪勾了下唇，示意她过去。
　　余姝乖乖窝进她怀里，极其自然，额头在她脖颈间蹭了蹭，足踝甚至还能缠上她的小腿。
　　傅雅仪摸了摸她的头，将信件递给她。
　　余姝接过后对里面鬼将军三个字产生好奇，自临裕的信件过来之后鬼将军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很高。
　　可她还来不及问，便略微失神，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信件，因为过度用力薄薄的信纸被她抓皱了一角。
　　傅雅仪的手埋在她堆栈的裙摆间，挑了挑眉，“就穿了件裙子就过来了？”
　　余姝胡乱点点头，随即便听见了傅雅仪在她身后传来的命令，“把信念出来。”
　　余姝眨了眨眼，感觉脑子里有点晕，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断断续续道：“鬼将军最近异动频繁，疑似有隐隐针对之势……其阻拦住了由魏至渡什之通道，疑在路途中劫杀了魏国商人数人，但又颇有选择，也同样放行了数支魏国商队，现如今暂且不知该不该动……还请、夫、夫人决策。”
　　余姝说到后头，尾音有些发颤，她咬了咬唇，眼角溢出一滴眼泪，便这么孤零零挂在脸侧，映照出她如桃花般娇艳的脸。
　　傅雅仪淡声道：“继续。”
　　“数十日以来，月牙庄留驻人员已基本替换完毕……夫人下达的部分指令已全部完成，剩余事项非进渡什不可完成，只得暂时停滞……我方商讨欲潜入不同商人队伍中前往渡什打探一二虚实……”
　　余姝读到此处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她趴在桌面上，下巴尖抵在自己的胳膊上，“夫人……怎么了？”
　　“没有，只是你读到这里时我格外愤恨些罢了，”傅雅仪拿了快绢布过来擦拭起自己的指节，又用干净的绢布给她清理之后慢条斯理道：“这个鬼将军实在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凶残的女人。”
　　余姝腰肢发软，被傅雅仪扣住手臂又坐回了她怀里，有些迷茫，“今天就这样吗？”
　　“你先缓缓，”傅雅仪抬笔给那头回信，“给我倒杯水。”
　　余姝从她怀里站起来，手里拿着茶壶，眼睛却在看她落笔之处。
　　对潜入商人队伍这个想法傅雅仪给的是不允，对到底该不该动这个问题的决策是不动。
　　傅雅仪对缇亚丽有忌惮，也就不会让自己手下的人去贸然冒险行动，她心底隐隐有猜测，缇亚丽和平日里遇到过的对手都不一样，她的目光有时候让她觉得不似个正常人，反而更像一只兽，给人的危机感很强，并且总觉得和她打交道手上是必须要见血的。
　　所以便干脆让手下的人别动，等她回去了再说，渡什那头的生意并没有那样重要，并且魏国和渡什的接口也不止这一个，大不了绕远一点儿。
　　没有什么比她手下的姑娘们的性命更重要，要培养一个人才砸进去的真金白银远比牺牲数个人才去弄明白一件事的价值多，这是件不划算的事。
　　余姝看她锋利的字看得有些失神，傅雅仪提醒道：“水太多了。”
　　余姝反应过来，连忙停下手，可那杯子里的水也不过是恰好到了杯口罢了，她与傅雅仪对视，见到的是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反应过来她说的究竟是什么水太多了。
　　余姝眨了眨眼，忍住羞耻，回嘴道：“夫人不就喜欢水多的吗？”
　　傅雅仪拿起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我是喜欢杯子里水多一点，这样一口喝下去更解渴，你说的难道不是这个吗？”
　　她还一本正经上了。
　　余姝咬唇，有些羞恼地望向她，大着胆子打乱了她桌面上的笔，像只猫似的还要狠狠踩两脚。
　　傅雅仪笑出声来，“你还有力气闹腾呢？”
　　“我这段日子体力确实好了一点，”余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似乎是在回忆，“自从和夫人开始学匕首之后体力越来越好了。”
　　在坍元余姝便有开始跟着傅雅仪学习能够优雅地割人喉咙的法子，现在算是小有所成，起码偶尔过招能碰到傅雅仪的衣角，大概是经常被傅雅仪逼着扎马步，加上她的运动量提升了，所以体力也好了许多，哪怕外形上依旧是娇娇弱弱的模样，可她实际上早不再稍微跑跑便气喘吁吁了。
　　“不错，”傅雅仪夸了一句，“后面这几封信你还看吗？”
　　余姝乖乖坐回她怀里，轻哼一声，“当然要看。”
　　等到林人音几人回来时已然是子时，几人疯玩一同回来，怕吵醒了余姝傅雅仪，特意脚步轻轻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
　　鸾鸾难得进一次城，颇有些乱花迷人眼的感觉，仔仔细细瞧过之后买了不少东西，大多是些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风车拨浪鼓面具之类的东西，她却玩着很开心，小时候没有玩过，现在再玩起来相当于弥补童年的缺失了。
　　她坐在茶几边，用嘴将风车吹起来，又用手拨弄了几下，等到子时中，她的房门被敲响。
　　“进吧。”她放下风车后笑着说道：“我手下的人不多了，你要几个人？”
　　门外的余姝走进来，将门关闭后面上没什么表情，淡声道：“一两个绰绰有余。”
　　她此刻头发松松垮垮地扎起，走到鸾鸾身前时浑身上下都是好闻的月季味道，身上还带着一股糯糯的湿意。
　　鸾鸾挑了挑眉，“你刚刚洗完澡？”
　　余姝没理会她调侃的眼神，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反问道：“你们出门玩得挺开心？”
　　鸾鸾抱胸，“你这就有点儿过河拆桥啦，你问我要人，我给你人，你让我别告诉别人，我也给你好好瞒着呢，结果我现在问你点儿什么你都不回答。”
　　余姝：“你问的是很显而易见的事，你可以换个别的问题。”
　　鸾鸾低低嘟囔了声什么，随即好奇道：“你要人去扬州干嘛？还让我务必瞒着所有人。”
　　这起源于临离开村子前，余姝悄悄找到她，让她多带几个人，以防万一人手不够，不过具体带谁便不必要通报了，带上就行。
　　这件事鸾鸾本以为余姝会告知傅雅仪她们，可结果她发现多带的这几个人傅雅仪几人压根不知情，向来聪明的鸾鸾倒是也没有主动告知傅雅仪她们这件事，只等着瞧瞧余姝要这些人做什么，什么时候来找她摊牌。
　　她向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余姝有事要瞒着傅雅仪她们，那她自然也乐意帮忙瞒一瞒，瞧瞧后头会出什么好戏，但该有的好奇还是有的，她也想弄明白余姝去扬州要做什么。
　　余姝滴水不漏地回答道：“自是因为我们此行还有另一桩任务，要帮我们老夫人寻亲，傅大当家对此事并不太上心，我也不想她到时候去了扬州后为此事劳神，便先借人过去打探一番，免得未来她还要劳心劳力再去搜寻。但此事她若是知晓大抵会不太开心，所以瞒着好些。”
　　鸾鸾眯着眼睛看向她，指责道：“你在撒谎。”
　　余姝怂了怂肩，“你爱信不信。”
　　鸾鸾当然不信，这么容易说出口的理由必然不是真正的理由，而且傅雅仪压根不可能为这么件小事和余姝生气。
　　余姝没想和她过多在这件事上纠缠，只笑道：“鸾鸾姐，你不要对什么都这样好奇，有的事太好奇会丢性命的。”
　　“你威胁我？”鸾鸾扬眉道。
　　余姝面上的神情在此刻反倒有些沉寂，她摇了摇头，目光很真诚，“我是在提醒你要趋利避害，如果一件事可能会损害你的利益，你就不应该再探寻。”
　　“你觉得我能做一个这样的人吗？”鸾鸾反问。
　　余姝默了默，最终无奈笑笑，“也是。”
　　可她最后也只是留下了这样一个无奈的笑便离开了，这个谜题留在了鸾鸾这里，令她的好奇心又大了几分。
　　走出门的余姝眸光轻闪，在回廊上吹了会儿风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鸾鸾寻不到她究竟要做什么的，余姝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饮下去。
　　面对扬州她压根无从入手，借了鸾鸾的人也不过是提前打探一番扬州城里她想知道的现状罢了。
　　隐私、八卦、宅院里的秘密，这是鸾鸾手下的人最擅长的东西，再深的秘密他们都能潜进去挖出来，传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到处都是扯头花的精彩故事，能让鸾鸾这种爱凑热闹的人眼花缭乱，她一定不会发现余姝最想知道的那件不起眼的小事。
　　——盛菀巷王家三子的那位病妻余羡究竟近况如何。
　　姝宝开始第二次瞒着夫人搞事


第79章 祠庙
　　余姝几人去翻看会稽地史的时间约在中午。
　　一般地方用来存放过往官员档案、地方历史、下辖各县县志的都是天府，这个机构在大多数的大城都会建一座，以储存复杂庞大的文书。目前在江南拥有天府的城池只有会稽、扬州、建康三处，该说弗宓人寻的归宿之处实在是极好的，不然说不准还要更多些复杂的搜寻。
　　鸾鸾在夜市里玩得太疯，昨日一整日都在房间里躺着，今日前往会稽天府时精神焕发至极。
　　余姝面上覆了块面纱，在江南余家威势太大，她曾陪祖父祖母行过江南不少地方，大多都有府衙开道，官员随行，会稽这处她来过四次，也便是前年还随祖母一同在陵安湖上泛过舟，陪同的是会稽府尹夫人。余姝并不想不想被认出来，她现在依旧是待罪发配之身，跟随傅雅仪出行自进了江苏府境内，她便鲜少以真面目示人，也不想给傅雅仪带去麻烦。
　　这回来的人并不多，只有鸾鸾傅雅仪余姝念晰以及两个随从，林人音和魏语璇则待在客栈中留守，以免出现突发情况。
　　前来接待几人的是个六品小官，见着她们后只笑了笑将几人带到了四百年前的史料前便说请她们自便，唯一的要求是不可弄乱书册顺序，不可弄坏书册书页，需要原位放回，他还有事，先告辞了。
　　鸾鸾摸了摸下巴，瞧向他趾高气昂的背影，默默问道：“他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呢？”
　　余姝此时已经从最近的书籍中拿出一本翻阅，闻言只漫不经心哼笑一声，“他这可不算瞧不起我们，顶多觉得我们从江州小县而来，费不着他接待罢了。”
　　鸾鸾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都不知道呢。”
　　余姝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出身江南，鸾鸾也就不知道余姝曾经出身那样显赫。
　　她意味深长道：“若是真瞧不起我们，他该吊着眼，出去便和人说自己接了一群乡巴佬，要洗洗身上的晦气。”
　　“若我们拿的不是江州的信而是落北原岗的信，才真能瞧见什么叫被瞧不起。”
　　鸾鸾：“是吗？”
　　念晰也有些好奇起来，“同是引荐信为何要瞧不起啊？”
　　“这是江南的鄙视链，整个江南同气连枝，东边瞧不起西边，但也知道这是同宗同脉的，多少给点好脸色，再往西对他们来说便是乡下地区了，风沙飞卷，住不得人，穷乡僻壤，没规没矩，天然瞧不起。”
　　“南北也是如此，江南瞧不起北方，认为北方皆是些粗俗之辈，登不得大雅之堂，江南的文人体系根深蒂固，再加上富庶的环境，眼睛都快翘天上了。”
　　念晰第一回听到江南这里竟然有这样的规矩，有点儿不敢置信，“可是大魏皇都在北方啊，他们连皇都都瞧不上？”
　　何止是瞧不上呢？
　　江南还有前朝遗留的世家大族林立，少了一个余还有下一个沈、王、陆之家，前朝皇都在建康，魏太祖攻破健康后便迁都北方，这里的世家大族是历史遗留问题，他们自负显贵爵亲，魏武宗上任后与余家家主志向相投，为了巩固皇权数次想迁都建康，朝中大臣自是不满，后来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余家太爷派过去了。
　　余家哪怕百年前在江南也是领首的世家大族，后来余家这事儿做的也确实很好，皇家给了余家泼天权势，余家便也忠心耿耿还了皇家整个江南的安定近百年，处理好了江南文人与北方举子之间的矛盾。
　　当初北上迁都便是为了另起新的势力，因为皇家融不进江南，后续皇家势力彻底拿下江南说是余家首功也不为过。
　　是余家逐渐疏通了江南世家势力，一点点盘剥了世家大族的傲慢，让京城士族可逐渐融入江南，在江南建立起朝廷的威信。
　　一直延绵到余姝的祖父这一代，实际上江南除了现有的那么一点嘴皮子功夫，偶尔瞧不起外地人以外，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威胁性，哪怕科举选拔也早已从江南士族占据过半名额变为了魏国所统领疆域除西北外颇为平衡的情况。
　　江南的富足令他们的学识理所应当比其它地区高，这样的地域固化不会轻易打破，只会越来越高，短短百年不到，能够破除这个僵局，谁都不能说余氏一族没有尽力，其中要花费的心思，要得罪的人，数不胜数。
　　余氏一族到余姝祖父实际已经交去了大半权力，年老后只领了个太子太傅的虚职，甚至为了不被君王忌惮不从事教导太子之事，余姝的父亲也预计两年后辞去扬州布政使之职。余氏能绵延这么久，早已开始考虑激流勇退之事，且也向皇帝表明了决心，所以在余氏一族被连根拔起之前，她们都没有想过会这样。
　　一族数百人会死得这么快这么惨烈。
　　皇帝会对余氏一族这么狠。
　　狠得奇怪。
　　余姝想起家事有几分失神，耳边却响起傅雅仪清冷的声音，“松手。”
　　伴随而来的是一只凉且软的手剥开她紧紧揪着书册一角的手，免得她将这东西弄坏。
　　余姝回过神来，那些情绪被她压进心底，冲傅雅仪笑了笑，“有寻到什么吗？”
　　傅雅仪摇头，“尚无。”
　　天府中的资料按年份排列，年份下又按史料、官员档案、不同下辖县的县志逐月排列。
　　余姝几人算了算时间，弗宓是四百八十三年前被灭族，也就是禄景三十五年，而饽齐是四百八十年前被灭国，也就是禄景三十八年，在前往江南前傅雅仪终于在繁多的史料中寻到了彼时那位西征大将军的名字——齐征。
　　她们昨日复盘了一次时间后发现只有两个可能，第一，齐征在攻陷弗宓后还要往西继续征伐，这段过程中他没有办法回江南，那便只有可能是派了属下前往此方，自西向东，还携带那么多女眷，按当时的步程来看，极大可能是在禄景三十六到三十九年之间；第二种可能是齐征在攻破饽齐的过程中还一直带着弗宓幸存女眷，在他西征结束后才一同带回的江南，按史料记载，齐征于禄景四十年班师回朝，到达建康，此后一生便再没过离开建康的记载，也没有交代他死亡时间。
　　她们无法确定是哪一种可能，那便只能着重查看禄景三十六年到禄景四十年的史料。
　　所幸，天府中留存了前朝的大部分文书，要找到这五年的内容并不难。
　　鸾鸾不认字，几人也没有避讳着她，便在天府中看了一下午，可却也只看完禄景三十六年半年的内容，大多是些风平浪静之类的话，文书中还有几百年前邻里邻居鸡毛蒜皮的小事，看得人颇为头痛，待到几人天黑回客栈时已经各个头晕眼花。
　　在客栈里待了一下午的林人音和魏语璇瞧见她们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奇起来，林人音将嘴里的苹果咬碎，问道：“你们怎么啦？”
　　念晰躺在这一层楼的公共茶室的小榻上，摆摆手哀嚎道：“全是字，我现在闭眼睛也全是字，怎么会有这么多字，呜呜呜呜，明天打死我都不去了，我要休息一日。”
　　前朝的行政体系比现在的要繁琐许多，一道折子能有七八个不同的人来批注，一件史料能有四五个不同角度进行点评，为了不错过一分一毫，傅雅仪决定要全部细致看过，这么一个下午下来，念晰又感受到了当初刚刚被傅雅仪捡到傅宅时被逼着上课念书的恐惧，再多看两眼都觉得自己要晕过去。
　　余姝也很累，她比念晰稍微好一点，可是也看得两眼发昏，平心而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余姝都不是一个喜欢看书的人，她很少有那个耐心，能够把账本看那么多都是她狠狠逼自己后的奇迹，在落北原岗查邪神时看过史料她都先挑故事集锦看便可见一斑，这么一下午下来，她不由得把目光移向林人音，满是恳求，“明天求求人音姐姐代替我去吧。”
　　就连傅雅仪面色也不算太好，她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缓缓呼出一口气，决定道：“明日人音和语璇陪鸾鸾去，我们再做点别的。”
　　林人音和魏语璇倒是没什么意见，可鸾鸾意见却大了，她抱怨道：“不如我也和你们去做别的吧？反正我不识字，跟着去也没用。”
　　傅雅仪否决道：“不行，你是派遣来的主要‘官员’，你必须去。”
　　鸾鸾往榻上一趟，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自己被坑了呢。”
　　她倒是也没那么不靠谱，她这个上司不去派下面的人去，指不定便惹了会稽官府的不满着重关注她们，要是被发现了什么不对，那她还没有探寻到余姝几人的秘密这事儿就进行不下去了，太亏。
　　人员分配好之后念晰这才试探性道：“夫人，那明日我们去做什么呢？”
　　傅雅仪淡声道：“去寻齐征的相关信息。”
　　齐征是带走弗宓女眷的关键人物，在天府中海量收集信息是一种方式，而去寻找齐征西征归来后的生活轨迹也能是另一种方式。
　　齐征本籍在会稽，他彼时是齐家嫡子，在大破饽齐后应该迎来的是封爵拜将，齐氏一族为此还特意给他在祖籍之地修建了祠庙。可事实是他没有，在归来后他只被草草封了个男爵，以及大量钱财类赏赐，到了禄景四十三年都还只是中郎将，并且还被夺去了全部兵权，这就相当于他这个中郎将只是个虚职，除了名头好听些也没有别的东西了，那座祠庙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按理来说，皇家不重用他，他的下一步动作该是回家继承齐家，以给自己增强助力，可他没有回过会稽，对他最后的记载只到禄景四十七年，再往后便没有他的任何记录了，自三十九年归来后，他便一直留在建康，没有回过哪怕一次会稽，起码在记载中是如此。
　　前朝的路引政策虽不如现在完备，可也着重记载了五品以上官员出入各个城池的记录并且会在每年按职级分类装订成册，傅雅仪今日特意提前瞧过了从三十九年到四十六年这七年间齐征的踪迹，得出的结论是这七年来他未曾来过会稽。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整整七年不回故土，若他身负重职倒是可以理解，可他没有，他闲散得很，建康到会稽快马往返不过四日，七年里起码有超过二十次的长假可以让他回家，他一次都没有回过会稽。
　　这看上去似乎与她们要探寻的事没有什么关联，可傅雅仪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齐征的祖籍之地在会稽下的嘉应县中，当年富贵一时的齐氏显贵早已湮灭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甚至都没人能说个明白为何而消失，现在留下的只有一个齐家村，里面住的是少量齐氏一族的后人，到了现在还时不时吹嘘一番过去属于他们这个姓氏的辉煌。
　　傅雅仪带着余姝念晰到嘉应县时已经是第二日接近午时了。
　　嘉应县里头有一条环绕的小河流淌而过，听说是古时神龙下凡留下的根须造化而成。
　　嘉应县里头有大量的田地，土壤肥沃，一年能熟两次，供整个村子里的人生存。
　　嘉应县里头还有一颗颇富年头的老槐树，据说是哪位皇帝赏赐的……
　　当然，这些全是听村里的老大娘说的，大概是因为靠近会稽，会稽下辖的县都比较富裕，村口的大爷大娘每日闲着没事做就是在老槐树下唠唠家长里短，平日里再闲着没事些便是去会稽闲逛一两日，每回见着了外人过来都热情至极，张口便是吹嘘一番自己村子多么的历史悠久，这山山水水都是蕴含着大讲究的。
　　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动声色和这老大娘拉近关系，没一会儿的功夫老大娘便热情邀请她们前去家中用午膳。在饭桌上众人相谈甚欢，余姝几人只说自己是前来探访前辈的游人，对嘉应县内一位先辈仰慕已久，特来拜见。
　　此话一出，老大娘顿时挺直了腰背，直摆手道：“害，我们祖上可出过不少大人物，也不知晓你们要寻的是哪一位？”
　　念晰将最后一口饭吃干净后笑了，“嬢嬢您也不问我们是那儿的人呢？我保管我一说我是哪儿的人您就知道我们要找的是谁。”
　　“哦？”此话倒是勾起了老大娘的好奇心，她忍不住按念晰的引导往下问道：“你且说说你自何处而来？”
　　“我啊，自落北原岗而来，”念晰眉眼弯弯，“咱们那儿一直流传西征大将军的传说，据说就是他破除万难将饽齐人赶走，救下了无数百姓呢，几百年来我们都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
　　可念晰此话一出口，老大娘显然面色微变。
　　余姝与傅雅仪不动声色对视一眼，余姝在桌子下比了个二，搭上了念晰的腿示意。
　　念晰明白了她们的意思，假装瞧不见老大娘骤变的神情，接着说道：“我听我阿父阿母说过这西征大将军回他的故都后必定如我们那儿一般能建起有供奉的庙祠，不知他在这里的庙祠在哪里呢？”
　　大娘面色微变，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失了礼仪，面对三个对她颇为信赖的小闺女，勉强笑了笑，“那确实是有的，西征将军可是我们祖上的大人物，那齐征从西面回来后风光无限啊。”
　　余姝眨了眨眼，好奇道：“那大娘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我娘亲说不同地方的齐将军必定有不同的英姿。”
　　大娘有些讪讪，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咬牙点点头，“好，趁着太阳还挺大，等会儿我就带你们去瞧瞧。”
　　三人见达成了目的也不多言，更是假装没听出大娘话语中的问题，只笑着点点头，应了声好。
　　饭后大娘便带着三人往嘉应县后山走去，沿途遇到了不少村民闲着无事出门，见着了大娘都打了个招呼问她去干嘛。
　　大娘言辞中有些含糊，只说带村外来的姑娘去后头瞧瞧风景。
　　嘉应县后山要穿过一片树林，树林后才是给齐征建起的庙祠，走到树林前，大娘看了眼天色，又踌躇起来，想抬步走进去，却又默默收回了脚，最终还是摸了摸鼻子，坦诚道：“小闺女们，这个西征将军祠不能去，里面很古怪。”
　　余姝闻言眸光轻闪，故作不解道：“是有什么古怪呢？大将军祠不是应该正义凛然吗？怎么会有古怪？”
　　大娘嚅嗫了一会，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为了面子害人，坦言道：“当初建这座庙道时候自然是人人都很开怀，那可是平定西北的大将军啊，这祠还是会稽齐氏花了大价钱建起来的，给我们祖辈村里每个人都封了大红封，一时风头无几。”
　　“可是等那大将军回来之后就出事了，这祠一开始是被雷劈了，屋顶劈得焦黑，然后是神像的后腿断裂，可这种时候我们的先辈们也还顾及着大将军的浩然正气，依旧每日都来瞧瞧擦拭，但离谱就离谱在此，但凡前来恭敬虔诚拜过的，回家之后都没有发生什么好事，大多都是些邪门的糟心事，不是夫妻吵架闹和离便是谁家小孩溺水险些死了之类有惊无险的事，时间长了大家便不敢再去祭拜了。”
　　“后来族长觉得这样不行，请了青云观的法师前来，他们说是这西征大将军做过亏心事，所以他哪怕有了祠庙，得到的香火也是邪火，但这祠又不能够拆解，只能荒废着受日晒雨淋以代齐征本人赎罪。原本大家是不信的，可是那法师走后，齐征回了建康，前朝皇帝也没有给他该有的勋爵，且没几年，会稽齐家便奇异落魄了起来，当时的嘉应族长才终于信了法师的话，留下祖训不得前来祭拜，要让这祠庙在风吹日晒中赎罪。”
　　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大娘怕不小心打破了面前三个姑娘的美好幻想，连忙补救道：“但是这也是传说，也未必全然可信，齐征打下饽齐的功劳还是完全真实不掺水分的。”
　　傅雅仪眼底有思绪一闪而过，她以眼神示意了一下余姝和念晰，两人接收到后渐进地摆出了一幅失望郁闷和忌惮的神情，让大娘瞬间便心软起来，她安慰道：“你们也别觉得难过，这后山为了你们好我还是建议不要去，若是你们愿意，我也可以带你们去别的好地方瞧瞧山水，我们嘉应县不止这一处风景。”
　　余姝情绪中带了一点失落，仿佛自己这么多年崇拜的英雄骤然成了泡影，她勉强笑笑，“嬢嬢，我们可以明日再去吗？今日实在没什么心情了。”
　　念晰也附和道：“是啊，他怎么会是个这样的呢？嬢嬢，这村里还有没有可以留宿的地方，我们可以先歇一晚吗？”
　　大娘闻言点忙点点头，仿佛生怕余姝念晰在她面前哭出来，摸了摸她们俩的头，轻声细语道：“你们若不嫌弃可以到我家住一晚，明日嬢嬢带你们去看好玩的。”
　　两人连忙点点头，然后看向傅雅仪，傅雅仪对大娘颔首道：“那就麻烦您了。”
　　大娘一瞧三人便觉得她们必然非富即贵，此刻被如此郑重感谢连忙摆摆手说道：“哪儿的话，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便又带三人回了家。
　　大娘家是个三进的院子，房间颇为富裕，大气地拨了三间农家小房给三人，起码不用三人挤在一块儿了。
　　待到用了晚饭，夜深人静时，余姝念晰又聚集到了傅雅仪房间里。
　　大概是因为住不惯，傅雅仪房里的被褥甚至都没有动过，还好好迭着，她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淡声道：“说说你们的发现。”
　　余姝率先开口道：“齐征回来后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不再回会稽，而这座祠庙的事倒是和他的行动轨迹恰恰好好，很可能这座祠内发生的异常便是他不愿回来的原因。”
　　念晰认同地点了点头，“原本应该衣锦还乡，还没回建康只是来嘉应县里头炫耀一下自己的功绩享受一下自己该获得的荣誉与讨好，结果却出了祠庙这么邪门的事，怕是让齐征心底都有了忌惮，只是这忌惮的究竟是什么就难说了……”
　　傅雅仪点点头，命令道：“继续说。”
　　余姝与念晰对视一眼，最终余姝还是说出了自己和念晰的猜想。
　　“不是我们敏感，实在是在这座祠庙上发生的事给我们一种熟悉感，我问过嬢嬢了，西征大将军祠建在山脚上，哪怕江南多雨，可只要不是刻意为之，那雷怎么也劈不到这祠庙上头，而且这祠都不是尖角的而是平角的，那就更难被劈了。我记忆中引天雷劈物，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弗宓引天雷劈山，太相似的操作了，江南士族不会有谁有这样的胆子和精准度的。”
　　念晰点点头，接着她的说道：“还有后头关于齐征的祠内和叩拜过他的人身上发生的异状，很像装神弄鬼，并且是与弗宓那十年来完全相反的装神弄鬼。那十年是利用神鬼献祭稳住大祭司的统治，而这里是利用神鬼之说毁掉齐征的威信。”
　　“更恰好的事情便是弗宓迁徙而来的女眷，是可以做成这两件事的，发生这件事的年份也是在我们的估算范围内的。实在不由得我们不联想。”
　　傅雅仪打量了一眼两人，笑得有些玩味，“那你们觉得，若是弗宓女眷所为，她们又为何要如此呢？”
　　按理来说齐征应该是弗宓女眷们的恩人才是，若真是弗宓女眷所为，那可是恩将仇报的行为。
　　余姝略一思索，回答道：“要么她们手中尝了血，已经变得野性难驯，失去了属于正常人的本性，所以利用完齐征便想着要留一个好操控他的把柄在手上。”
　　“要么，”她默了默，将第二种可能在心底打了个转，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不想说出口，觉得有些残忍，宁愿她们成了第一种利己又精于计算的人。
　　傅雅仪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与余姝对视，眸光幽深，只淡声道：“要么怎么？”
　　“要么齐征做了对不起她们的事，并且挟制住了她们，令她们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脱离他的管控并且中伤他。”
　　没有哪一个部族比她们更懂得用神神鬼鬼之说毁掉一个人，哪怕她们曾经厌恶使用这样残忍而可怕的法子，可不代表她们不会用，她们是在这样的崇拜与信仰中长大的，借助“天意”几乎浸透她们的骨髓。
　　傅雅仪：“你们觉得是哪一种？”
　　余姝和念晰沉默了下来。
　　她们觉得是第二种，因为齐征离开了会稽，再也没回来。
　　他心里有鬼，否则一个威名赫赫的将军不会因为惧怕这样的言语而不敢回家。
　　可也同样是第二种才让她们感到难过。
　　如果齐征背叛了弗宓女眷们的信任，在神鬼之说上她们可以有无数种残忍的方法彻底毁了齐征，让他在那个同样对神鬼极为忌惮的年代失去一切，她们能做到的。
　　可她们没有那样做，到了最后她们也只是将齐征赶出了会稽，让他不敢再回来而已，甚至齐氏之下也没有任何人受到损伤，大多有惊无险。
　　哪怕到了那种时候，她们依旧保持着一分善良和底线在心底。
　　好像世间的苦痛，都在往她们身上倾轧。
　　房间内一时寂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傅雅仪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缓声说：“今夜我们去探一探西征将军祠，亲眼去瞧瞧究竟是不是弗宓后人的手笔。”
　　姝宝念晰对大娘发出一招甜妹的魅惑，让大娘直接失去抵抗。


第80章 膝枕
　　夜黑风高，明月高悬。
　　余姝几人自决定了前去探探那西征大将军祠后也没有过多逗留，反倒是换了身适合夜行的衣裳后便直接翻出了大娘家的墙门，改道去了后山。
　　白日里几人来过，前半段算是熟门熟路，深更半夜里村中人都睡得颇早，三人一路行来，并未在路上见到任何村民，这也让她们方便了许多。
　　后山的林木与落北原岗后山的不同，种的是柳树和桃树，传言原本这里并没有种过树，是一片坦途，出了那邪乎事后当时的族长听从了青云观前来的道长们的建议，在这里开辟出一块树林，将后山与前头的村子隔开，为此他们还特意种下了辟邪的柳树和桃树，平日里偶尔有天雷落下也有树林阻拦，中间还出过不少雷击木，让村里人卖给观里后还能小赚一笔。
　　可这些树对余姝几人来说却显得颇为吓人。
　　柳树镇邪是因为它类人，暗夜中随风款摆像个人在随风起舞一般，乍一看颇为吓人。
　　念晰很少见柳树，这么一瞧，总觉得慎得慌，待到穿过了树林后她才拍了拍胸口，低声道：“这个树林也太吓人了些，比咱们千矾坊后山还吓人。”
　　千矾坊的后山的树大多是落叶树，冬季光秃秃一片，夏季宽阔的树叶遮天蔽日，估摸着是走习惯了，念晰反倒没什么害怕的，可是这里的柳树和桃树太像人了，不信鬼神的人也会有些天然的恐惧在。
　　傅雅仪回首瞧了一眼这片树林，离祠庙最近的树上有雷击的黑印，还有些树上缺漏了许多口子，口子边缘泛黑泛焦，显然是那一块被雷劈过，后来又被人给掏了出来，用途估计便是去做那所谓的雷击木牌。
　　市面上好的雷击木很难得，雷击木形成的前提必须是自然形成的天雷击在桃树柳树枣树之类的树干上，且令原树不死，还能继续生长。而相传雷击木有令鬼魂惧怕的辟邪功效，天雷是雷公电母封了自己的法力在其中，充满浩然正气，劈向树木后雷公电母之威力便储存在其中，恶鬼不敢近身。
　　雷击木牌在江南的富人和世家中很是流行，有时一块牌能拍出万金的天价，曾经余姝便有一块，还是余家尚未被摧毁前她母亲带她在会稽的永昌拍行花了重金拍下的，专门给她做护身符用。当然，余姝不太信，后来随手一丢丢去妆匣中再也没戴过，等余家被抄家后这块雷击木估计充盈国库去了。
　　但凡在钱上，无论是傅雅仪还是余姝又或者是念晰都是十分敏感的。
　　见傅雅仪盯着那缺口看，余姝和念晰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们眸光轻闪。
　　若这里是弗宓女眷装神弄鬼所为，那她们在那时一无所有来到江南，要做到反击，是不可能仅凭自己的。
　　这一块延绵不绝的树林加上常被天雷眷顾的特性，简直是是一大笔财宝，足够动摇大部分人的心神。
　　而在种下这些树木之前，又或许该说在那座祠庙被建成之前，嘉应县一整个县都是风水宝地，很少受到雷暴袭击，而在西征大将军祠被雷劈了之后，整个后山都在雷雨天成了天雷降下的高发地。
　　这会是偶然吗？
　　她们不信这是偶然。
　　可在查清楚一切之前，她们无论想到什么都只是猜测罢了。
　　就如同她们猜测弗宓女眷们来到江南的遭遇一般。
　　三人也并未在原地待多久便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西征大将军祠里树林并不算远，可是它的周围却没有任何掩体，除了空旷的平地便是那样一座枯败而突兀的祠庙，离祠庙不远才是后山的山脚。
　　匾额上写的是笔走龙蛇的“征西大将军祠”，可几百年的风吹日晒和雨淋，字迹早已枯槁破损，鎏金也被染成了黑色。
　　大门前的石阶上布满了灰尘，门户大敞着，能瞧见里头塑像的一角，隐约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
　　余姝捂住口鼻，挥散了面前的灰尘，这才试探着伸了一个头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可有好几扇窗户破了，渗透出来一点光线，能让人看到那雕塑上的断腿。
　　而屋檐上的蜘蛛网则昭示着这里真的破败了许多年了。
　　等余姝将头收回来后，几人又在门前看了许久才一同进了这座荒废太久的祠庙，越往里灰尘越呛得人张不了嘴，透过模模糊糊的光线可以瞧见几个角上都有烧焦的痕迹。
　　她们并未在里头久留，只打了个眼便退了出去，然后开始绕着祠庙转圈，打量起四个屋檐来。
　　那被雷电劈到的地方的痕迹和引电方法简直和千矾坊后山那座被劈开的山一模一样，若她们没有猜错，那四个角上估计用特殊手法装了不少铁针在里头，甚至还露出了头，所以才能这样频繁引来雷电，当初弗宓人劈山用的便是这样的法子，只是他们用的针更多，插.入的位置更巧妙，让雷电能直接劈到整座山最大的受力点上，瞬间崩塌。
　　弗宓女眷不需要这座祠庙崩塌，只需要它被劈中就行。
　　若不是余姝她们在千矾坊后山见过此类手法，怕是一时还摸不着头脑，可那样特殊的手法，但凡见过便也不会忘。
　　而傅雅仪在发现弗宓人的引雷劈山之法后想要效仿一二，到了现在模仿了所有的肉眼可见的东西，还是做不到那样完美的引来天雷，哪怕过去了几百年弗宓人引雷的法子依旧是现存最先进且最难让人复刻的，这更让她们印象深刻至极。
　　三人并未在这里久留，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就原路返回了，毕竟就这么一趟，天都快亮了，若是被大娘发现她们不在，怕是要惹人怀疑。
　　重新进入树林前，余姝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依旧矗立在那里的祠庙，她自流放后见过不少祠、庙、寺，可只有眼前这个，是真的从外表上便令人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敬畏。
　　这不是心理作用，也不是因为余姝对齐征的偏见，而是这座祠能够从潦草的外形上看出，修它的人不是带着敬畏和喜爱修建，它被灌输了虚荣、炫耀之类的情绪，所以令它在一开始应该是富丽堂皇的，可这么多年的荒废后，那一开始的富丽堂皇湮灭，便只剩下毫无灵魂的苍白。
　　像是在明晃晃告知所有来这里的后人，这座祠庙在失去供奉后便不值得敬畏了。
　　傅雅仪发现了她的滞留，回头叫了一声，“余姝，走。”
　　余姝遥遥应好，连忙跟上了她的脚步。
　　几人从后山出来后又迅速回了自己住下的小院，在此聚集在了傅雅仪的房间里，准备复盘顺便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傅雅仪越过窗户看了眼外头初升的朝阳，眯了眯眼，“等会儿我们先回客栈听听人音她们有没有找到什么，然后再去一趟青云观瞧瞧。”
　　林人音她们昨日去天府泡了一整日，应该可以将禄景三十六年剩下的内容看完，说不准还已经开始看三十七年的内容。
　　在看到那座祠庙是如何被劈的之后她们已经确定弗宓女眷必然是来过这里的。
　　而初来此处的弗宓女眷若能寻到人帮忙，只能是后来直接给西征大将军祠定义为邪庙的青云观中的道长，若不是他们直接开口齐征心底有鬼上天不眷顾，那这座祠庙的废弃不会如此轻松，到了现在，那片树林里每年出现的雷击木都依旧有青云观中的道长前来收归，这实在是一桩长久的买卖。
　　若是想要寻到弗宓女眷们的下落，前往青云观说不准能够有别的收获。
　　三人说做便做，等天色彻底亮起来之后便和大娘道别，只说怕家中父母长辈担忧，今日便离去了。
　　大娘以为她们是被真相伤了神，倒是也没有过多挽留，只是送她们到了村门口，冲她们说道：“下次若还要来，就找我吧，我带你们三个玩儿。”
　　余姝应下了，坐在马车上和大娘挥了挥手，待到大娘的身影成了个小黑点才悠悠躺回马车内，整整一日一夜没睡觉，她实在是困倦极了，车里的念晰几乎上了马车便开始睡了起来，余姝虚虚撑着下巴，也有些昏昏欲睡。
　　傅雅仪倚靠在车壁上，淡淡睨了一眼余姝。
　　余姝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压低声音问：“夫人，怎么啦？”
　　“你过来，”傅雅仪反倒冲她招了招手。
　　余姝脑子比嘴反应慢，她还没来得及想傅雅仪要做什么，嘴里已经抱怨道：“夫人我好累，在车上被教导会吵醒念晰姐姐。”
　　傅雅仪：……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余姝：……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傅雅仪的唇角此刻却勾了起来，笑得近乎玩味，“在你心里，我叫你就只有这事？”
　　余姝心底咯噔一下，连忙义正严辞说道：“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夫人你如此高风亮节，冰清玉洁，怎么可能，一定是我的嘴被西征大将军祠的噩运影响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傅雅仪哼笑一声，猛地将余姝一拉，便将她拉到了自己身侧坐下。
　　这辆马车并不是很小，甚至可以说有些宽敞的，但两个人并排而坐却紧紧贴着，夏日衣衫轻薄，余姝甚至能够穿透两人不得不靠在一处到膝盖感受到傅雅仪的体温。
　　她有些发僵和无措，甚至悄悄看了一眼念晰，发现念晰还好好睡着才松了口气。
　　可傅雅仪的手此刻却抚上了她的腰，激出她一阵战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纤细柔软的手便顺着她的腰线一路往上，仿若撩拨般一直到了她肩膀。
　　余姝咬了咬牙，闭着眼仿若任命般颤声道：“呜……”
　　傅雅仪眸光轻闪，指尖又抚摸过她的脖颈和下巴，最终落在了她的后脑上。
　　然后带着她的后脑往下压，压到了自己腿上。
　　余姝只能侧身躺在她腿上，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
　　可最终傅雅仪也没有再做什么，只有她清清冷冷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睡吧。”
　　余姝：？
　　她在傅雅仪腿上换了个姿势，仰面朝上，腰肢便落在了软垫上，这个角度只能瞧见傅雅仪精致优越的下颚，余姝眸光湿润，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对方弄这么一出竟然只是让她好好躺下睡觉。
　　似乎是感受到了余姝的注视，傅雅仪挑了挑眉，垂眸道：“不想睡？那你刚刚说的事我们倒是可以来一下。反正念晰每次睡觉都像只小猪，打雷都打不醒。”
　　余姝闻言连忙收回眼，“睡睡睡！谁说我不睡啦！”
　　响应她的是傅雅仪的一声哼笑，马车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余姝大脑昏昏沉沉，已是疲倦至极，此刻这么舒服地躺着，竟然也极快地陷入了黑暗中，甚至一向考虑周到的人却忘记了若念晰醒来后瞧见她躺在夫人腿上该要如何误会。
　　马车夫是傅雅仪常用的老人，赶路时极其平稳，几乎没有什么颠簸，傅雅仪感受到腿上的人已经发出香甜平稳的呼吸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可却也颇为小心。
　　念晰在马车上好好睡了一觉，临到客栈前的几里才醒来，在马车的挪移中她也颇为肆意地躺在她那一侧的坐垫上，睡得四仰八叉，醒来时手里甚至还抱着一个她在沉眠时随手抓取的抱枕。
　　待她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身来顿时露出诧异的神情，险些以为自己见了鬼，忍不住再揉揉眼睛。
　　余姝还没醒，依旧靠在傅雅仪腿上，只是她总是缺乏安全感，哪怕睡着了也习惯性蜷缩着身子睡，此刻正面对着马壁缩成一团，一只手揪着傅雅仪垂落的袖摆，整张脸都埋在那块袖摆中。
　　傅雅仪发现念晰醒了，淡淡睨了她一眼。
　　念晰手里抱着抱枕，遮住半张脸，只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傅雅仪理直气壮解释道：“你们俩睡觉都不是很老实，尤其是余姝，睡着睡着就滚到我这边了。”
　　念晰此刻脑子还迷迷糊糊没有完全清醒，虽然下意识在思考傅雅仪平日里不是惜字如金，非必要时刻只让别人看她的脸色和眼神解读含义吗？怎么还会有一天对方只看看自己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在困惑什么，并且给她解释呢？
　　可她刚醒，这样的想法也只闪过一瞬，傅雅仪这么一说她便觉得有道理，接受了这个解释，并且乖乖点头，吹捧道：“夫人真是体恤下属。”
　　傅雅仪弯了弯唇角，不知是因为念晰这句话还是因为念晰这股傻劲儿实在有意思。
　　可车并没有过多久就到了客栈外，傅雅仪推了推余姝将她唤醒。
　　腿上的姑娘嘤咛了两声，随即茫然地睁开了眼，环顾了一圈四周之后懒洋洋起身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显然也还没完全清醒。
　　对面的念晰打了个哈欠，提醒道：“姝宝，你睡觉怎么和我一样不老实，滚到夫人腿上睡了一路。”
　　此言一出令余姝瞬间身子一僵，整个人清醒过来，她打量了念晰几眼，见她没有任何怀疑还真就是这么一说才松了口气，也明白了傅雅仪早替她找好了理由，笑着回应道：“我也不知道，估计是那座树林真有些邪性，我去了一回便有些做噩梦了。”
　　这话立马转移了念晰的注意力，她好奇道：“你梦见什么啦？”
　　此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余姝摆摆手，“我晚上得空了再和姐姐分享。”
　　说罢，她偏头看向傅雅仪，与对方点漆的眼对视后不知怎么有些心虚，却还是道谢道：“这一路多谢夫人了。”
　　“嗯，”傅雅仪应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从两人之间率先走了出去，在余姝瞧不着的地方，眼尾轻扬，显然心情颇好的样子。
　　三人下了马车后先回了各自房间里头沐浴，在嘉应县里的一整晚都相当于在尘土里打滚，那座古旧祠庙中有一股长久无人眷顾的腐败气息，这样的气息几乎会沾染到每一个进去待过的人身上，或许这只是一种感觉，不是真的有这样的味道，顶多只有陈腐的尘土沾在身上罢了，何况大娘屋里后三人还换下了夜行服，可三人一回客栈还是有志一同地先叫水沐浴，将身上的尘灰洗去。
　　林人音和魏语璇鸾鸾还没有回来，昨日本就是她们接替余姝几人，今日余姝几人还没有回来她们便猜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脚步，于是便也一早就出门去了天府看文书，至今还未曾回来，估摸着起码还要两三个时辰。
　　余姝三人也趁此机会多了三个时辰的闲暇可以再到房间里补个觉。
　　待到夕阳将至，林人音几人才踩着破碎的晚霞回来，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进了公共茶室后便瘫坐在长塌上，猛得灌了几口水，然后闭上眼睛呼出一口百转千回的气。
　　鸾鸾跟着去了天府整整三日，什么事都干不了，只能在那儿无聊发呆，此刻见了她们两人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模样，也干脆瘫坐在长塌上，双手安详地交迭在肚子上，哀嚎道：“明日我再也不去了，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去了。”
　　恰逢念晰刚刚睡醒出来，听见这话，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打量道：“你真不怕被我们打死吗？”
　　鸾鸾默了默，换了哀嚎的话：“明日我再也不去了，你们就是打死你们自己，我也不去了。”
　　念晰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人音瞧着她容光焕发的模样，有些无奈，“你们那头怎么样了？”
　　念晰回答道：“有了一点点儿的线索。”
　　鸾鸾闻言“腾”地一下坐起，“什么？是什么？”
　　嘉应县祠庙中的疑点念晰卖了个关子没说话，反倒是问起了林人音她们的收获来，可林人音和魏语璇却也神神秘秘起来，只摇摇头道：“夫人和姝宝呢？咱们等她们醒了再一块儿整合吧。”
　　念晰回答道：“应该还在睡觉，那咱们再等等，顶多小半个时辰，也该醒了。”
　　林人音点点头，鸾鸾却唉声叹气起来：“你们是不是防着我呢？天府里发现了什么林人音和魏语璇也不告诉我，你们去嘉应发现了什么也卖关子，拿我当外人呢……”
　　鸾鸾的演技很做作，她这样一个极度自我的人装起可怜来极其不协调，带着点夸张。
　　林人音拍了拍她的肩膀，诚恳道：“起码你在日常生活中的演技上就不是外人。”
　　简直与傅雅仪手下的姑娘们一脉相传的烂。
　　鸾鸾听出了言外之意，幽幽道：“那我谢谢你啊……”
　　念晰扑哧一声笑出来，在欢快的气氛中倒是真心安慰道：“虽然我和林姐姐魏庄头平日里是姐妹朋友，可在这种公事上我们只能是同僚，各自掌控的重要信息必须先禀明夫人之后才能确定能否互相交流，夫人没有命令，我们哪怕面对面也不能告知，这是规矩。”
　　鸾鸾嘟囔起来，“你们规矩还挺多。”
　　魏语璇此刻竟然也勾唇笑了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越是亲近的关系才越要为了对方遵守这个规矩。”
　　傅雅仪治下其实很松散，可是她制定的规矩整个管理层都会去遵守，哪怕实际上傅雅仪并没有特别要求她们遵守。
　　因为她们是深受傅雅仪信任且被相信不会背叛她的人，可正是因此她们才必须给下属们做出表率，不能轻易使用这样的特权打破这个规矩，一旦上行下效，不再有严格的秩序约束，下面就会乱套，整个傅氏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当然，她们损人也是真的损人，见鸾鸾这个铁血治理的野头目露出受教的神情，念晰拍拍她的肩，笑道：“不过你今日两头哪一个消息都不知道也不全怪我们的规矩使然。”
　　鸾鸾：“那是因为什么？”
　　念晰幽幽道：“因为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鸾鸾：……
　　鸾鸾闭了闭眼，仿佛被打击到了一般，夸张地跌进了长塌上，哀嚎道：“念晰，你好狠毒的嘴啊！”
　　林人音乐了，拍了拍她的肩，“那你要不要读书念字？你要会念字你就不至于无所事事，能够和我们一起看典籍也能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了。”
　　实际上在跟随傅雅仪的队伍前往会稽时鸾鸾自己便提出过想要读书念字，傅雅仪当然是支持的，点了念晰魏语璇和林人音轮番教导，结果她学了三天觉得太难了，说什么都不想再学了。
　　念晰几人一致觉得颇为可惜，其实鸾鸾学东西很快的，女子多学点学问多认点字不是一件坏事，如今逮着机会便想重新拉她念书。
　　鸾鸾很心动，但想想其中的难与苦，依旧拒绝了。
　　她是只爱享乐的人，任何令她感到不愉快的事都会遭到她的抗拒。
　　念晰几人倒是也没有接着聊这个话题，反而对视一眼，眸光轻闪。
　　这事可不急，还来日方长呢。
　　而在公共茶室里头这样欢快的氛围里，傅雅仪房内却又是另一番春光。
　　余姝的手扶在门框上，因为抓得太紧而泛起一抹白，她有些失神地用额头抵着门框，只觉得膝盖发软。
　　她其实醒得比念晰早很多，醒来之后就想起来马车上的事，仔细盘了一回逻辑后发现明明是傅雅仪让她躺她腿上的，最后怎么成了她睡相不行才靠上傅雅仪的腿？这个理由也找得她太吃亏了。
　　反正也是闲着没事，她往外头闲逛时恰好瞧见傅雅仪房里人也醒了便干脆进去就这件无趣的事理论了。
　　两个人理论着理论着，傅雅仪白玉烟杆往桌面上一丢，不知怎么的就变为了傅雅仪对她的教导。
　　念晰她们闲聊时她被坏心眼地压在了门框上听她们说话，她们哈哈大笑时她额头抵着门框簌簌落泪，只能咬唇压抑。
　　傅雅仪也同样听到了隐约传来的笑声，她俯在余姝面前低声问：“你是真的想来找我就马车上的事问个明白吗？嗯？”
　　她说这句话时是难得上扬的声调，最后那个字像是一把小钩子，让余姝险些因为这句问话而投降。
　　余姝有些失神，她抿了抿唇，一把抓住傅雅仪的衣袖，仰了仰下巴，等到受不了了才颤声说：“我是……”
　　“嗯，好，”傅雅仪应了一声，有些想笑，眉眼弯弯地替她拨开脸侧被汗打湿的头发，吻了吻她的耳垂，“那我们今天看看能不能半个时辰内弄明白，再晚点儿念晰她们估计要来敲门了。”
　　姝宝：我不是，我就是专程闲着没事想去找她的，但是我嘴硬不说，这叫情趣，嘿嘿。


第81章 利用
　　半个时辰过去，念晰几人等得有些愁，她们实在有些迫不及待想交换一下消息，尤其是鸾鸾，等得格外迫切。而莫说余姝了，连平日里向来少眠的傅雅仪竟然睡了这么久都没醒。
　　这让林人音升起些警惕，毕竟过去在远陵驿的经历令她终身难忘，忍不住地升起些担忧。
　　可到底她没有直接便带着人大咧咧去敲夫人的房门，反倒是去店小二那儿细细问过今日有没有别的人上过三楼，得到小儿否定的答复后才试探着往傅雅仪的房门前走去。
　　然后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念晰跟在她身后，试探性唤道：“夫人？您醒了吗？要用晚膳了。”
　　念晰虽然情急但到底没好意思说是想把傅雅仪拉起来听消息，若她这么说了，夫人以为她们专心公务颇为欣赏派发更多任务怎么办？哪怕傅雅仪知道她们其实没那么情愿也大概率会装胡涂，毕竟她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吃过亏的念晰可长了不少应付的心眼。
　　屋内一时没有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在从由远及近走来，两人默默等了会儿，便听见了傅雅仪淡声回答道：“好，你们先去。”
　　林人音心底松了口气，“好嘞，那我去叫姝宝一块儿。”
　　她的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一阵茶杯被打翻的声音，颇为清脆。
　　“夫人，怎么啦？”
　　屋内的傅雅仪垂眸瞧着正跌坐在地上的美人，眸光轻闪。
　　林人音敲门时余姝便如同受到惊吓一般，强撑着的双腿彻底软倒在地。
　　可若说有什么变化，也就是浑身上下都更紧绷了些。
　　傅雅仪对上了余姝祈求的眼神，蹲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余姝浑身都开始发抖，她咬着唇，忍耐地揪紧了傅雅仪的前襟，眼底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半晌没有回应，林人音在门外又问了句：“夫人，怎么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余姝本就紧绷的身子绷得更紧了，甚至眼底多了几分警惕，仿佛随时在防范着林人音她们推门而入。
　　傅雅仪唇角勾了抹玩味的笑，回应没什么变化，“睡迷糊了，打翻了茶杯，要是余姝还没醒你们便让她久睡会儿吧，倒也不必非拉着她吃饭。”
　　林人音抱胸站在门外，仿佛懂了点什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倒是也没有再问了，念晰没懂，但念晰感叹道：“还是夫人周到，对下属这般好。”
　　林人音：……
　　林人音打了个哈哈，一把揽住念晰的肩膀，“走走走，咱们先吃饭去。”
　　随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大气儿不敢喘的余姝终于大口大口呼吸起来，她有些恼怒地瞪向傅雅仪。
　　本来两个人都快完事儿了，余姝都准备走了，结果前两日她们胡闹留在这里的笋又被傅雅仪眼尖瞧见，余姝又给她拽了回来，还好巧不巧碰上了林人音她们过来。
　　想到林人音可能已经猜到她们在做什么，余姝就从脖子直接红到头顶，她咬了咬唇，“林姐姐发现了。”
　　傅雅仪扬眉，“发现又如何？”
　　余姝闻言看了一眼她和自己之间的差距，本来两个人衣服都穿好了要出门了，可现在余姝身上却一片凌乱，反倒是傅雅仪衣冠楚楚，让人尤其愤恨。
　　“发现了、发现了……”余姝有一堆话能说，比如被发现了丢人、羞耻之类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发现还不如不说，傅雅仪会觉得被别人发现了羞耻丢人吗？她压根就不会啊，包括林人音她们也都不会。
　　反正每次出现这种事，不管主角是不是她，最后羞耻丢人的都是她。
　　余姝想通了，余姝决定不挣扎的，被发现就发现吧。
　　偏偏此时傅雅仪还要意味深长对她说道：“看来你确实想通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余姝：……
　　刚刚想通的余姝脸更红了，她有些愤恨的一口咬到了傅雅仪肩膀上。
　　傅雅仪哼笑一声，显然逗弄她逗弄得非常愉悦，她慢条斯理抽出自己的手，顺便帮余姝理了理凌乱的裙摆。
　　余姝累极了，也懒得再和她扯，感受到傅雅仪俯身抱起自己后迷迷糊糊待在了她怀里，临睡前最后的想法却是——等她哪天练好了也要这么让夫人难受一次。
　　余姝这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才醒，这一回她倒是确实醒在了自己房间里，傅雅仪靠谱地替她清理干净了。
　　待到她洗漱一番出门后才发现林人音她们竟然早已在茶室里头等她了，见着了她念晰连忙招招手，“姝宝，就等你了，快来快来。”
　　余姝有些好奇走过去，耳垂带了抹薄红，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依旧有些不敢直视林人音，害怕在她眼底瞧见调侃之类的神情。
　　“姝宝，吃了吗？”林人音在她坐下后拍了拍她的肩，一如往常般自然，她将桌面上的几迭早膳放到余姝面前，体贴又周到。
　　余姝突然便松了口气，心底那点羞耻也消失了，笑着应道：“还没呢，大早上怎么大家都聚在这儿？”
　　魏语璇闻言回答道：“昨夜我们去和夫人说了我们在天府中的一些发现，她说让咱们今日早晨一块儿到这复盘一回。”
　　昨日余姝睡了几乎一整日，傅雅仪出去后自然是直接接见了林人音和魏语璇，在知晓两人的发现后也没让她们再继续探讨这事儿，反倒打发两人去休息了，只言等明日早晨再说这件事，算是给大家放了个假。
　　但是心底对这事的好奇还是驱使几人起了个大早并且将她们各自的信息交流了一番。
　　此刻余姝来了，林人音自然也不嫌复述一遍无趣，对她解释道：“昨日我和魏管事原是将禄景三十六年的文书都翻阅完了，可并没有什么发现，想着换换心情，我们便干脆跳了四年，改至齐征回建康的那一年。”
　　可实际上，这一年里会稽也没有什么大事，齐征归来一事勉强算个大事，彼时他荣光而归，令龙心大悦，皇帝甚至派了身边最信重的左都黄门前去迎接。
　　左都黄门是个特赦的职位，由陪伴彼时的禄景帝从小长大最为贴心的黄门郭峰担任，领代陛下披红，督查百官之职，是个权力极高且极突出的位置。
　　而派郭峰前去迎接齐征可见禄景帝对齐征的看重。
　　可事情令人觉得疑点重重便是在这里。
　　郭峰是禄景四十一年七月来的会稽，彼时齐氏正在为齐征修祠庙，郭峰于禄景四十一年八月七日迎接到了齐征归来，留他在会稽与家人叙旧了两日之后便直接启程前往了建康，自此之后齐征便没有再回过会稽，而一开始摆出大阵仗迎接他的禄景帝也未曾给他该有的荣耀。
　　这其中若发生了什么改变禄景帝想法的事必然也只能是七月到八月这一个月内发生的，可更奇的是，会稽这边对郭峰她们从史料到地料到路引文书只能寻到三次他的踪迹。
　　第一回是被禄景帝派遣来迎接郭峰，记录了他来到会稽的时间和离开会稽的时间。
　　第二回是他七月十二时受齐氏众人相邀，前往西征大将军祠参观，以为齐征的祠庙加一层权力色彩浓厚的金边，他同意了，并且记录的是欣然前往，很显然这个时候他还代表君主的态度，对齐征依旧是褒扬的。
　　而第三回则是他在禄景五十四年陪同禄景帝前往会稽游玩，此后便也再没有过别的记载。
　　可这一回，他们来会稽的时间与月容家那本女侠的游记上记载的在会稽见到弗宓女眷的时间是对得上的，那一年，游侠终于行到了江南，并且遇着了那位将她丢出弗宓城的夫人。
　　后来趁着时间还久，林人音和魏语璇又翻看了禄景四十七年会稽的部分地志，着重看了嘉应县的相关地志，结果却发现这一年嘉应县风调雨顺，村民们认为这是他们拜了河神风神的原因，随即她们又去翻看了其它县的县志，发现这一年里，他们也同样兴起了对神明的祭拜，只是手段比较温和，一般是往河里献祭活猪活羊。
　　她们本想将这件事禀明傅雅仪后今日再去一次天府，这一回想河神风神这样的祭拜风气是怎么在这么些年形成的。毕竟在这之前，整个江南都不兴这种古旧的风气，他们更信任人定胜天，哪怕也拜佛求神，可一旦自己的心愿没有达成，他们是会责怪神明无能换个神拜的，而到了四十七年则成为了责备自我对神灵的供奉不够。
　　这简直与弗宓一模一样。
　　这些线索实际并不成串，是零散的，跳跃很大的，可是余姝听着，却总觉得其中有一条隐形的线在串联一切，即使眼前依旧迷雾重重，令她们寻不到一条完整的脉络。
　　余姝摩挲着下巴，在心底默默复盘。
　　假如她们以弗宓女眷凄凄惨惨被齐征二次利用为出发点去思考一切，很多她们收集到的线索便会显得有些无用。
　　可假如弗宓后人虽然被齐征利用却也没有那样被动，而是从等着被利用挟持变成了和对方的双向利用，最后她们技高一筹赢了呢？
　　是什么事能够让齐征身上的功名掉阶到那种地步而又恰好保证皇帝不会杀了他？
　　必定是他自己本身也心虚的事，这个心虚不是指针对弗宓女眷而是针对皇帝，他做了背叛皇帝的事。
　　这件事余姝所能联想到的与弗宓女眷相关的只能有一件——那就是她们的身份。
　　禄景帝对弗宓的态度是灭族，而齐征带回了弗宓女眷，用途不明。他为了一己之私违背了帝王命令，是为抗旨还隐瞒，再往大了说甚至可以说是勾结异族。
　　弗宓女眷对齐征来说是掌中之物，她们失了故土失去了身份，除了依附于齐征活着没有别的选择，这也是余姝一开始对她们做出最凄惨的猜测的原因。
　　可若是从头到尾实际都是弗宓女眷和齐征之间的相互利用呢？齐征提前送弗宓女眷到了会稽，将她们偷藏在某个县城中，而弗宓女眷知晓自己的情况，她们做出了另一种选择，反正都要互相利用，何不互相利用一个权力更大的人？
　　齐征以为她们会乖乖龟缩着不敢出头，可她们却勇敢而有智谋，直接接触了禄景帝身旁的黄门，一步到位可以直接摆脱齐征的控制。
　　这样的猜测令余姝掌心微湿，心底却涌上一团炙热的火。
　　若真是如此，弗宓女眷们在困境中的每一次选择与博弈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她下意识想去找傅雅仪，可又反应过来，她听完之后便能联想推测出这样的情况，傅雅仪难道推测不出来吗？
　　今日一早上傅雅仪都不在，林人音说是她出门有事。
　　那傅雅仪是去做什么了呢？
　　不知怎么，余姝此刻竟有些期待起傅雅仪回来。
　　下午还有一更~


第82章 木牌
　　傅雅仪回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随她一同回来的是拎了十来册典籍的随从。
　　余姝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后大家正讨论地热火朝天，对弗宓女眷们后续的经历推理出了数种想法，此刻见着了傅雅仪，纷纷好奇起来。
　　傅雅仪回来后倒是也没有吊着她们，而是让侍从们将手上的书丢去桌面上。
　　念晰随手抽了一本出来，念出了上头的书名，“江南地质通考？”
　　“夫人，我们今日不用再去查看典籍了吗？”
　　傅雅仪摇了摇头，“不必去了。”
　　在林人音她们寻到了重要的内容后天府便暂时没有去的必要了。
　　结合在嘉应县探访到的内容，那已经是一条再多探寻点线索便能够让人串联起来的线。
　　“现有的线索你们应该都已经知晓了，”傅雅仪坐在主座，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淡声道：“说说你们的猜测。”
　　几人复又将刚刚余姝的猜想说了一遍。
　　傅雅仪满意地点了点头，优秀的下属从来不用上司说明情况，自己便能盘清楚一切，可以节省许多时间。
　　她复又吩咐道：“今日人音念晰语璇留在客栈将这几本书看完，着重查找江南各地的灾害年月及他们最后的抢救手段，以及其中若有鬼神信仰之事是从何处穿出的，尤其要注意有没有青云观的身影。余姝鸾鸾随我去一趟青云观。”
　　“我可以出门了吗？”第一个跳起来的是憋了数日的鸾鸾，她面露得瑟。
　　念晰几人倒是也无所谓到底出不出门，现在日头正高，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可是瞧见鸾鸾这幅仿佛破除牢笼走向自由的模样，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门外的马车架得极快，傅雅仪带着余姝和鸾鸾迅速上了马。
　　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的林荫，整个会稽种了许多树，郁郁葱葱，乍一瞧过去格外舒适，余姝眼睛被一抹小小的阳光刺了一下，她落下帘幕，问起傅雅仪：“夫人，咱们去青云观寻谁？”
　　傅雅仪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若她已经肯定地让林人音几人去翻看地志必然是心底已经有了别的猜测，而她能带余姝和鸾鸾去青云观必然也是因为有了发现，不会做无用功。
　　傅雅仪睨她一眼，淡声回答道：“去找负责收雷击木的凌源道长。”
　　“雷击木这一途，青云观特意开了科专门负责此事，自前朝一路传承下来，四百余年了啊。”
　　余姝懂了，一路传承便代表期间秘密也是一路传承的，她们一开始觉得弗宓女眷为了毁掉齐征是通过弗宓的神鬼传统加上与青云观的道长达成的交易，可现在她们已经知晓了禄景帝也很可能参与了这件事成为弗宓女眷的利用对象之一，那么在禄景帝眼皮子底下，青云观与弗宓女眷的连手背后必然也会有禄景帝的授意。
　　虽然在前朝青云观并非皇寺，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禄景帝操控青云观并非什么难事，就现在的线索来瞧，青云观里的道士并不减汲汲营营，诱之以利后再掌控他们很简单。
　　而到了四百年后的今日，余姝反倒希望他们一直延承了这样的本性，若变得颇为正直起来反倒不是那么好寻人了些。
　　三人很快到了青云观，矗立将近五百年的古道观香火鼎盛至极，来来往往的行人穿梭其中，非富即贵者有，下里巴人有，檀香味儿弥漫着整个院子。
　　傅雅仪无论到哪里和寺庙建立联系的关系都极其简单粗暴——捐善款。
　　昨夜她便派了人前去给青云观捐了一大笔钱，大到能让青云观的长老亲自相迎，她今日拿回来的地志便是青云观内的藏书。
　　会稽几经战乱，许多文献资料都保留得不太全面，哪怕是天府中记载的也有缺漏，反倒是青云观因为它的地位很少被征伐波及，藏书阁中的书籍颇为齐全，能够弥补天府中数据不足的漏洞。
　　但青云观长对这些书籍都十分珍惜，轻易不允许外借，这些典籍几乎可以称为观长历代传承的私人财物，若非傅雅仪捐款太多，怕是也不会这样轻易交给她，任她挑选。
　　三人刚刚进了观内便有小道童引路，送三人前往后院，他恭敬道：“听闻女善人想购雷击木牌，观主特意告知了凌源长老亲自相迎。”
　　傅雅仪点点头，余姝和鸾鸾在她身后假装侍女一同走了进去。
　　可也是等走进去之后她们才发现这凌源长老，竟然是个女观。
　　她有一张圆润的脸，长眉入鬓，目似星辰，十指纤纤，在她们进门前尚且在胡桃木桌上摆弄着几块不同材质的雷击原木，见着了她们也还是得体的颔首，笑着说道：“女善人请坐。”
　　有小道童搬来了椅子，贡声请傅雅仪坐下。
　　待屋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只余下她们四人时凌源才缓声道：“不知女善人想要哪种雷击木？”
　　她的声音是清润朗朗的，听起来仿若高山流水敲击石块，很是悦耳。
　　傅雅仪垂首睨了一眼桌面上平铺着的几块木头原料，淡声问道：“这些木头都是什么原料？”
　　凌源并未因为傅雅仪不回答她的问话而说什么，反倒如沐春风般细细解释起来：“这分别是枣树、桃树、柳树、杏树被雷击过的那一块木源，我们收集木源的大多来自江南的森林内部，每年零零散散也只能收到二三十块，就比如桌子上的这块桃树木块，便是来自扬州边境的树林中，是一块三十六年前的木块，这块枣树的是在江州境内收到的，距今已有八十四年。都是按您当时留下的要求挑选出来的。”
　　傅雅仪在这几块木牌中瞄过，最终拿起了那块她不曾说过的柳树木块，问道：“这块呢？”
　　凌源：“这块年限不久，是前年的，出身在嘉应县。但是它被雷劈到的痕迹是一条完整的形状，若做成木牌，极具美观效果，这几十年我都未曾见过。”
　　傅雅仪勾了勾唇，“那好，这几块，我都要了。”
　　凌源微愣：“都要？可是……”
　　傅雅仪没有说话，身后站着的余姝领会了她的意思，笑道：“道长不必担忧钱的事，我们夫人资产颇丰，几块雷击木牌不值一提。”
　　凌源倒不是担心钱的事，而是她也没瞧见过有人一次性买这么多雷击木牌，有些诧异罢了，见傅雅仪主意已定倒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笑着点点头，“那好，女善人是想要看看我们现场是如何做完的还是等待两日，待做好后我们直接送去贵府？”
　　一般这种大额加工，青云观都会让客人选择旁观还是配送，若是小有富贵的人买了雷击木一般会选择从头到位两日旁观，若是某些大有资产的富商或世家大抵会选择配送，这是青云观用来判别对方资产水平的方式。
　　可傅雅仪并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她选的是先旁观这加工工序一日，并且吩咐了身后的余姝和鸾鸾陪凌源手下的小道童将这几块硕大的木头搬去后院，那里有加工雷击木牌的师傅在等待。
　　余姝抱了颗桃木的，鸾鸾则抱了颗柳木的，两人一路往前，送到了后头后并肩慢慢往前厅走。
　　鸾鸾眸光微闪，低声对余姝说道：“撒谎了，桃木不是扬州的，是嘉应的，那颗枣木的我摸过了，也不可能是江州产的。”
　　鸾鸾常年在山野中徘徊，对什么气候下同样的树会有什么不同的样子明白得很，虽然嘉应和扬州离得很近，可是其中微妙的不同她却能够辨别，尤其是嘉应那里被改变的雷电落下的频率，一到雨季树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伤痕，而扬州却不会如此。
　　青云观自然不可能说自己的所有雷击木都来自嘉应县，这样岂不是泄了财，这本是没什么的也是正常的。
　　有问题的是凌源。
　　那块来自嘉应的雷击木像是她故意挑出来给傅雅仪几人看的一般，有点刻意，那块木头太年轻了，再漂亮都匹配不上傅雅仪的身份。
　　屋子内傅雅仪和凌源还在对坐，此刻大抵是怕傅雅仪等得无聊了些，两人在桌面上摆上了棋盘。
　　傅雅仪正在落黑子，她瞧着两人进来了，淡声道：“都放好了？”
　　余姝点点头，“那小道长说三块雷击木制作工长要久一些，到了日落前大概能够完成一块让我们带回家。”
　　傅雅仪：“选的哪一块？”
　　余姝观察着凌源的神情，轻声道：“选的那块柳木，形状漂亮一些，夫人向来最喜爱漂亮的首饰。”
　　傅雅仪：“好。”
　　她落下一子后便抬头瞧向凌源，勾了下唇，“道长觉得她的选择如何？”
　　凌源笑了笑，“自是很好，那块年限不长又漂亮，若是女善人到时有什么不满意的也方便修改，那几块年份远些的若有不满意想修改便容易伤到树根了。”
　　“那块柳木似是产自嘉应？说起来前些时日我们还去了一趟嘉应呢。”
　　傅雅仪直视着她的眼睛，淡声问道：“道长有没有去过嘉应？”
　　嘉应的木源大多都是凌源亲自去挑的，她又如何会没去过呢，这一点上她倒是说得三分真七分假，“贫道手下的每一块木头都是贫道自己挑的，其中也有产自嘉应的，自然也是去过的。”
　　“哦？”傅雅仪仿佛被挑起了兴趣一般，“说起来我去嘉应倒是见过一桩趣事，有的村民们和我们说嘉应后山里头有座破败的祠庙，可等我反问村里人会稽下的县里怎么还有这种破败祠庙时他们又支支吾吾起来不给个答案了，道长去过嘉应可知晓这是为何？”
　　凌源闻言手一顿，最终却也只是温婉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呢，但是破损祠庙大多逃不过两件事，要么是村民对它的供奉和崇敬没有了，要么是道路被堵了祭祀不够也就自然而然荒废了。”
　　她的话音落下后房内一时寂静了起来，只有香炉内袅袅升起的轻烟在流动，余姝和鸾鸾站在傅雅仪身后细细打量起凌源的神情，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那样和善，就连下棋的气息都没有半点紊乱，仿佛真的只是在和傅雅仪闲聊一般。
　　直到一盘棋下完，傅雅仪小胜。
　　她也懒得再下棋，倚靠在靠椅中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前些时日逢一故友血脉，病入膏肓最终在痛苦中死去，她继父嫌恶她甚至不给她留全尸火化，我忧她怀揣怨恨入不得轮回，想寻个寺庙替她超度，不知贵观可能承接？”
　　凌源接下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当然是可以的，您尽管送来便是。”
　　傅雅仪笑了笑，冲凌源颔首：“那等会我回去后便遣人将骨坛送来。”
　　呜呜呜对不起我发晚了，出去玩了一下午回来才发现设定的自动发表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默默屈膝.jpg）


第83章 急了
　　傅雅仪送去青云观的骨坛是她们带来的那一百零八个骨坛中的一个。
　　弗宓也分上下及贵族，只是很可惜无论是不是贵族女子在弗宓你该献祭都得献，除了这个贵族名头基本没什么别的好处。傅雅仪选的是其中地位最高的贵族女子，名字非常明显。
　　三人从青云观中出来时，天边已有落日晚霞，紫气一片，傅雅仪手中拿着那块柳木牌，在观中的师傅们的打磨下，这块柳木牌已经只剩下巴掌大，满是漂亮的雕刻纹路，精致小巧至极。
　　这是一步很冒险的试探。
　　三人前来此处原本也只是想要寻一寻青云观与弗宓女眷是否还有联系，可在看到凌源的那一刻几人察觉到了一点问题。
　　不在于她的身份，而是她的长相。
　　傅雅仪常年坐在西北，对西域人的长相极为敏感，而落北原岗又处于西北和西域的交界处，多通婚诞下的孩子，会综合西域人与汉人的长相，几代之后大多还是会偏汉人长相，只是在鼻、眼、唇之间还是时不时会有一点西域人的特征。
　　曾经这是前朝的策略，靠同化通婚边境的人来加强他们对中原的认同感，加速民族融合，这项策略没有特意提出也没有被恶意阻止过，唯一的问题是通婚后代地位偏低。后来到了本朝也是一如既往的策略。
　　凌源的眼睛大而有神，可眼窝略显深邃，瞳仁是极浅淡的琥珀色，这是属于几代通婚后西域人的特征，哪怕这样的特征在凌源身上已经微不可察，放眼江南非游走过西域之人不可能瞧出她面容上的那点儿不同，可很不巧，傅雅仪和余姝都是有这个眼力见儿，能够辨认出来的人。
　　自然，西域来江南做生意的人，被拐带来的胡姬也有不少，任哪一个年代的江南都不缺长得像西域人的人，更何况有的中原人还有天生深邃眼窝，这些都不能代表什么。
　　只是太巧了些。
　　她们追查弗宓女眷一路到了青云观，青云观恰好便有一位带着西域特征的女冠，而她还恰好掌管与弗宓女眷可能合作过的雷击木科。
　　没有谁比余姝能懂得江南的道教体系是如何排外的，这与江南的世家排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们自持道教正统后对番邦人的排斥程度超乎想象，在他们心底道教是本土教派，必须保持纯净性，便是这样闭门塞听的想法才让凌源能够当上长老成为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傅雅仪中途没少试探她，除了那一枚柳木外实际上凌源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所以临到最后傅雅仪有些倦了，也便干脆地对她进行最后一次大胆而直接的试探。
　　若她真与弗宓有什么关系，看到那骨坛上的名字，迟早会来主动寻她们的。
　　三人踏着落日最后的余韵回了客栈。
　　下午林人音三人也将那几本地志看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抽空绘制了一张禄景三十九年到禄景四十二年江南各地受灾情况和解决办法的地形图，该图由魏语璇秉笔，林人音和念晰协助完成。
　　这显然是张艺术品，魏语璇画技极佳，一笔一画都仿若名家。
　　哪怕是鸾鸾这样不通大字的瞧了，也能瞧见她笔下一山一脉，一田一耕的灵性，忍不住摩挲着下巴说道：“你画得真好，是专门学过吗？应该要耗费不少银钱吧？”
　　魏语璇只笑了笑，“我不算什么，只是些微末的技巧罢了。”
　　这是不准备回答，只想一笔带过的意思了。
　　魏语璇是被傅雅仪和念晰在临裕沙漠捡回来的，她说自己失忆，可谁又知道这是真还是假，谁都有一段不愿回想提及的过去。
　　鸾鸾虽然是个追求刺激桀骜不驯的性子，可这种所有人都沉默以对的情况她倒是也不会上赶着追问，说不准一开口迎来的便又是林人音她们插科打诨的恼人话，更何况这几日她和魏语璇几人培养出了极为深厚的战友情，甚至她们还用这一回背后她们要探究的事来吊着她念书。若是不在乎没感情的人又怎么会对她这样用心呢，鸾鸾虽然嘴上和她们吵吵闹闹，心底却还是认同她们这些朋友的。
　　所以鸾鸾听懂了魏语璇的话下之意，没有再问她从哪儿学的东西，只笑道：“你可别谦虚了。”
　　余姝坐在一旁听，顺便也打量过了这幅图上的工笔，不知为何竟觉得颇为眼熟。
　　江南世家教导儿女，琴棋书画骑射御驭都有涉及，余姝曾经作为顶级豪门下唯一的嫡女，鉴赏过的书画作品不少，此刻竟然只感到一股熟悉感却想不起来这熟悉感出自于哪里，于是也就不再想。
　　想清了也不过是探究到魏语璇的秘密罢了。
　　没什么必要。
　　这张图足有一整张桌子那样大，上面详细标注了江南所涉及的江州、湘州、禹杭、闽潮、江苏府在内的五地十六城一百零八县，仅仅靠一下午绘制出来实在是奇迹。
　　可更重要的是上面的灾害轨迹。
　　林人音见大伙儿笑笑闹闹的结束了，也就开始将她们下午的收获说起来。
　　“禄景三十九年至四十二年期间是江南受自然灾害最严重的四年，夏季洪涝炸雷暴风，冬季干旱打霜，整整四年粮食减产了十之四五，且渐渐流民泛滥，而在禄景四十年之前，江南各地时不时便有农民军起义发生，只是大多数都被禄景帝派人镇压了。”
　　“而一直到禄景四十一年这种受灾状态都没有缓解，且越演越烈，而此时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廷都对禄景帝征战西北之事颇有怨言。禄景帝派齐征前往饽齐时还尚未发生灾害，可是齐征去后的一年里，灾害席卷了江南，令江南众说纷纭，大多指向兴师西征之祸，可这个命令是禄景帝下的，这样的指责就是在指责禄景帝的命令有问题，而依据我们已经探查到的信息，一直到禄景四十一年，禄景帝对此都是持支持肯定态度的，对齐征也是同样的支持肯定。”
　　“一直到禄景四十一年末，禄景帝才显露出对齐征的意见，并且狠狠下了他的面子，让他这个西征大将军颜面尽失，就此沉寂。这是一个向群臣低头的动作，但是也同时是一个舍弃了齐征的信号，这一年江南闹了一场严重的蝗灾，建康皇宫依旧穷奢极欲，下头的流民激增，怨愤很多，起义也颇多，朝廷镇压起义耗费了许多心神，而到了禄景四十一年年末，一个叫贫月教的教派出现，主张人们应该反思己过，认真供奉神灵是能够得到美好的结果的，这个教派发源与会稽，教义迅速传播到了周边受灾严重的地区，并且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很多人的起义之心。”
　　“而似乎从这个贫月教出现开始，自然灾害渐渐减轻，这也让更多百姓相信了这个教派的存在，减少了起义反抗之心，直到禄景四十二年末，长达四年的自然灾害落下帷幕后贫月教在江南这一块已经有了数万的信众，大多为贫苦百姓，到了禄景五十八年皇帝驾崩后这个教派又立马销声匿迹，而新帝上任在宗教方面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贫月教打为邪.教，处死了教主和几位长老，并且派遣文人前往江南各乡县清理贫月教的余孽教化乡民。”
　　“我们仔细搜寻了贫月教禄景四十一年年末出现时的具体位置，结果却发现没有记载，而他们所波及的第一个村落却是会稽下辖的牧原村，这个村子距离青云观很近，这种近乎家门口挑衅的行为却并没有遭到青云观的阻止打压。”
　　这样一来，所有时间几乎就都对上了。
　　禄景四十一年黄门太监郭峰见到了弗宓女眷，在商谈下达成了合作，郭峰作为串联禄景帝和弗宓女眷的链接直接反映了禄景帝对郭峰的态度，一开始喜气洋洋的去，拿下了西北这代表的是疆域扩大陛下决定的英明神武，在各处都有起义权柄遭到威胁时禄景帝必须有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而在看到弗宓女眷并且与之达成交易后，齐征便成了不听皇令，撺掇禄景帝征伐不休导致江南动乱的替罪羊和牺牲品，而比起扬眉吐气，禄景帝已经有了更好的压制民爆稳定权力的方法——贫月教就是弗宓女眷交出的答卷，而他交换的是齐征的名声、齐征的前途、齐征该得的权柄，以及齐征永世不得返回故土，他默认了青云观协助弗宓女眷对齐征的报复，而他自己则完美占据了齐征的战功。
　　这是一场利益交换。
　　该说弗宓女眷们到了后来运气实在是好了那么一回，傅雅仪余姝她们是不会信因为虔诚拜神供奉让灾难渐息，甚至朝廷中任何人都不可能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否则置工部农科专门研究此项的文人匠人们于何处？可百姓会信，朝廷也需要百信相信，他们只有相信了才会抱有一丝希望，不会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造反。
　　禄景帝并不是一个什么有大能力的君王，既然这个贫月教这么好用，拿他也不妨借此作为在任期间供奉百姓的工具，而到了新帝，这个他父皇用惯了教派成为阻碍后也就会立即清楚。
　　唯一值得庆幸的应该是，贫月教自上而下多为男子，首领也多为男子，这说明弗宓女眷虽然交出了答卷，却聪明地没有卷入其中，禄景帝虽不英明，却也不残忍，只要弗宓女眷保守这个秘密，她们的交易是能够留存的，禄景帝也会放她们一条生路，算是保全了自己终于寻到了自由。
　　现在唯一还没有查出的便是，齐征究竟对弗宓女眷们做了什么。
　　可这并不重要，只需要等一等，答案自然也就会出来了。
　　她们等的是凌源。
　　自骨坛送去青云观已经有了五日。
　　这五日里凌源派遣小道童前来告知要消除上头的执念起码要七日，七日后她会亲自送骨坛前来。
　　傅雅仪应了，她们的线索已经找得差不多，按凌源的响应来看，那最后的临门一脚也不过是七日而已，这七日她们大可以放松下来好好玩玩儿。
　　这七日里念晰拉着余姝鸾鸾也确实玩疯了。
　　念晰第一回来江南，恨不得四处都玩一遍，会稽是个大城，里头可逛的景儿可凑的热闹不少，鸾鸾虽然是个江州土著，可她也是第一回在江南毫无顾忌四处玩，几乎立刻便放飞了自我，带上余姝是因为会稽余姝熟，知道哪儿好玩，可以当向导，为此念晰通过友情和亲情加成忍痛给了余姝每日三百文的酬劳，被林人音骂她把夫人吝啬的精髓学到极致，然后一文不花也加入了几人之间。
　　第一日几人去梨园听了吴侬小曲儿，台上的姑娘们声软调浓，一唱三叹，几乎要将人的魂儿都给唱没，念晰和鸾鸾在这里泡了一整个下午，连林人音都笑道：“可惜了赦赫丽没来，否则怕是要忍不住留在这江南水乡里了。”
　　后来她被念晰搂着脖子不怀好意地问：“人音姐姐你自己呢？你不喜欢这江南水乡的温软吗？上头唱曲儿的姐姐们一个比一个漂亮，你以前出门也没少独自出门听曲儿吧？”
　　林人音一本正经道：“别瞎说，我现在除了你薛姐姐，可没想过别人。”
　　念晰略一挑眉，“是吗？我记得几年前你还和我说做人就要无拘无束，多几个红颜知己也不错。”
　　林人音：“那是过去，不是现在，现在有一个固定对象比较香一点。”
　　鸾鸾闻言嗤笑一声，“我就觉得不要有束缚最好，瞧瞧我可是来去自如，多轻松自在。”
　　念晰眨眨眼，“所以我可以去追求冯夫人吗？”
　　鸾鸾立马瞪她一眼，“你去追她干什么？上赶着给她当玩物吗？”
　　念晰比着手指细细数起来，逗她，“冯夫人位高权重，处事细致，我怎么闹腾都会给我处理，还大我十来岁，怎么瞧都是个极好的对象啊，我不介意被她玩弄的，她只要包养我让我做个米虫就不错了。”
　　“滚蛋，”鸾鸾一脚踹在她小腿上，“你一个学富五车的姑娘，不想着去建功立业，光想着做米虫是个什么事儿？你的理想抱负呢？”
　　念晰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笑得很贼，对身旁的余姝和林人音说道：“她急了，她急了，她平日里哪儿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必然已经十分心虚了。”
　　余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林人音拍了拍鸾鸾的肩膀，“你放心，念晰不敢这样的，要不夫人会打断她的腿。”
　　鸾鸾不知怎么心底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羞恼，她这松的哪门子气啊？
　　第二日，依旧是她们四人，由听曲儿改成了泛舟湖上，去的是会稽最著名，被称为江南三大名湖之一的南湖，轻烟拂渚，微风徐来，四人包了艘大船，飘在湖中心，要多闲适有多闲适。
　　周围还有不少游船画舫，隐隐约约可以听着琵琶等乐器的天音传来，能在南湖泛舟的基本都不差钱，而江南的文人墨客，世家大族更是喜爱这一风雅项目，几人的游船边上动不动便是哪位官员的家眷在其中，逼得余姝不得不继续以面纱覆面遮一遮脸。
　　而世家官员多的地方，应酬也多，许多游船为了能互相上前招呼都架在一起，放眼望去，偌大的南湖她们这样孤零零的只有三两只，其余的大多如铁锁连舟，恨不得贴在一处。
　　遥遥地甚至偶尔能听着某些世家子互相攀比吟诗的声音。
　　余姝眼底露出些嘲讽的笑意，倒是也不明显，只垂下眸子抿了口杯中的茶。
　　鸾鸾拖着腮问道：“他们每日都这么闲适吗？不是说当官的还有世家子大多很忙碌的吗？”
　　余姝懒声回答道：“当今不喜江南，江南权贵权势被削得厉害，哪儿有什么忙碌事，大多值点儿空缺的闲差有个好听的名儿罢了，平日里也不一定要点卯，自然多得是时间出门游玩，顺便吟诗作赋抒发一下自己的郁郁不得志。”
　　念晰点点头，“确实哈，他们一念诗，感觉我周围的环境都雾霾霾起来了。”
　　鸾鸾摆手道：“这只限于你们有文化的，没文化的像我这样的他们念什么都影响不到我，我只觉得吵闹。”
　　余姝闻言没忍住笑出声来，“可鸾鸾姐你有趣，你一张嘴，我就感觉周围环境都舒服了许多。”
　　鸾鸾颇为自得的哼了一声，“那可不，谁能有趣得过你鸾鸾姐，不顾今日有些可惜，傅大当家和魏管事不愿前来。”
　　她们四个出来玩，大部分事务依旧是傅雅仪处理，魏语璇并不是个喜好出门玩的性子，比起出门她显然更喜欢待在客栈里，顺便还能踏踏实实帮傅雅仪处理点事务。
　　鸾鸾说罢，骤然想了起来，思维跳跃性极大，“说起来，咱们国姓魏，这魏管事也姓魏，且瞧着颇有气质，你们一直不同我提她身份，她莫不是也是皇室贵胄？”
　　余姝与林人音念晰对视，眸光皆是轻闪。
　　却都瞧见了一个意思——那便是将鸾鸾这问题敷衍过去。
　　“哪儿有皇室贵胄在商贾之家里头做管事的啊？这魏虽然是国姓，可这天下姓魏的平民百姓可不少，你莫要想一出是一出了。”林人音拍了拍她的肩，给她递上了一杯正宗的西湖龙井，鸾鸾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有继续追问，又兴致冲冲瞧起了别的东西。
　　余姝垂眸也抿了口茶，剔透的茶水中能瞧见她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们会不知晓魏语璇与国同姓吗？只是不去探究罢了，无论魏语璇姓什么，是哪家的姑娘，傅家依旧是她在西北的家，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傅雅仪哪怕是龙女龙孙逃难来了，只要合她眼缘都能罩住，哪儿还会在乎魏语璇姓什么。傅雅仪不在乎，她们也就同样不在乎，魏语璇就是魏语璇，是她们傅宅的魏管事，是铁骨铮铮忍着剧痛也一声不吭的魏娘子。
　　今后可得注意不要让鸾鸾再将这些话说道魏语璇面前，魏语璇虽然平日里话不多，可听到这些话说不准也是会伤心的。
　　后头的几日四人依旧玩得很愉快，等到第七日，凌源终于上门来了。
　　她穿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手中捧着那写了名姓的骨坛，面色如常地被店小二引到了楼上茶室中。
　　此刻林人音几人已经移步到了茶室后头串通的耳室，既然要谈事那边不可能和这么多人一块儿谈，可是林人音几人又不乐意缺席这个重要场面，便求着打通了耳室，这样哪怕在耳室也能听到她们交谈的声音，而茶室中则只剩下了傅雅仪和余姝两人与凌源相对。
　　这一回凌源带来的还有剩下的两块雷击木，那日之后傅雅仪也没有多着急，自然懒得去取，此刻那两块漂亮的雷击木牌正放置在桌面上，一旁放的则是那个颇为精致的骨坛。
　　凌源抿了口茶，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茶室内一片沉默，无论是傅雅仪还是余姝，自刚刚冲凌源道谢后便一言不发起来。
　　过了良久，还是凌源率先开口，她叹了口气，低声问：“还请女善人告知我，这骨坛从何而来。”
　　傅雅仪颔首，如实告知道：“落北原岗，我们开掘山体时挖到的，此行前来会稽便是想为这骨坛的主人寻一寻能供奉几分香火的后人。”
　　凌源眸光变幻不定，最终只问道：“既然如此，想必您对弗宓和饽齐之事所知甚多。”
　　傅雅仪笑笑：“那自是不如凌源道长多的。”
　　凌源默了默，面上此刻却不再带着柔和到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反倒是多了几分肃穆与凝重，“你说得倒也是，你们自入城起先是翻看了会稽禄景三十六年至四十一年的史料，然后去了嘉应县，后来又借走了寺里的关于江南灾害方面的地志，我便觉得你们是冲我们这弗宓人来的。”
　　江南官府与道观寺庙多合作，有的甚至起一个狼狈为奸的作用，青云观利用雷击木敛财数额巨大，而作为青云观敛财开始的那一年的历史和嘉应县的树林都让观中长老们格外敏感，一旦有人触及便会被立马通知，凌源知晓她们的轨迹倒是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傅雅仪和余姝甚至听完了她的话还能悠闲地吹一吹杯子里的浮末。
　　余姝笑吟吟看向凌源，“这么一来，您是承认您就是弗宓女眷们的后人啦？”
　　凌源扯唇笑了笑，“我不承认有办法吗？你们将我们先祖的骨灰都摆到我面前了，难不成我还能对着她们说我不是不成？”
　　余姝闻言抚掌而笑，“那就好办了，其实这一回我们不止带一坛骨灰，我们挖掘后山的时候一共挖出了一百零八位献祭娘子的骨灰，被金笼镇压，我们将金笼拆解丢给了寺庙化解，骨灰好好收整，特意前来江南寻一寻她们的后人，既然寻到，那一百零八位姑娘可完璧归赵，也算了了我们自己的一桩心愿。”
　　随着余姝将祭坛的模样一一说出，凌源眼底的防备逐渐演化为复杂，她最后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朝两人躬身行了一礼，正色道：“我原以为是有人想诱我无屈氏现世，对诸位多般试探窥探，如今既然知晓诸位却无恶意，那我代表无屈氏在此先谢过二位了，是我无屈氏欠二位一个人情。”
　　无论是傅雅仪还是余姝，抑或者正站在墙后对的林人音念晰和魏语璇都不曾动，她们值得受凌源这一礼。
　　可待凌源起身后余姝站起来将她扶到座椅边，笑道：“我们也不是做慈善，既然付出了时间和努力，倒是不需要你说欠我们什么大恩人情，唯一想知晓的是当年一事的真相究竟如何。”
　　她们用不着无屈氏的人情，她们想知道寻觅了这么久，只差最后一步的真相是什么。
　　我果然还是最喜欢写她们插科打诨，聊天打屁的日常，每次一写心情就会超！好！的！我爱群口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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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路塔寨活到一百零八岁的祖宗奶奶死了。
　　方怀曳作为村里年龄小辈分高的年轻一代应邀前来主持葬礼。
　　看着这片山青水秀的漂亮地方，她想起了自己关于民俗的研究生论文，呼朋唤友地叫来了师兄师姐实地考察。
　　可最后，大家都没有走出这个村子。
　　民俗恐怖故事
　　涉及许多恐怖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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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爽文
　　“无屈氏是我们先祖迁徙来会稽后给自己取的姓氏。”
　　这是凌源讲故事前的第一句话。
　　当年的弗宓女眷其实在离开弗宓之后就准备抛弃了自己的一切，换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重新开始，它可以是辽阔的荒漠，可以是被云雾掩盖的毒瘴，可以是无人的草原，也可以是极寒之地的深山老林，可她们就是没有想过温软的江南。
　　她们与魏国大军会面后碰到齐征，可实际上，找上她们的却也是齐征自己。
　　她们都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准备在这场征战后离去了，可是却被齐征一番言辞恳切之语又留下了。
　　他说：你们乃是有勇有谋的女巾帼，我深感佩服，实在不忍心你们就如此沉寂，不若我替你们到江南寻一个另外的营生住处，改头换姓，也好过举族流浪？
　　彼时弗宓女眷还剩一百三十人，为首的是曾经的长夫人，也是她带领的众女在中原皇朝攻城那一日反杀大祭司。
　　她们不信男人，可她们不会再亏待自己。
　　她们已经见过了世间最恶的利用与压迫，那是几乎剥身抽骨般的苦痛，齐征尚且不知他招惹上的已经是一群被逼到冷酷无情的恶鬼。
　　在弗宓这样恶劣的环境都能放手一搏取胜，若能去江南，她们并不觉得自己会活不下去。
　　能住环境更好更富庶的地方，谁又会去那条件艰苦恶劣的不毛之地呢？
　　最终她们决定与齐征虚与委蛇，去江南。
　　她们学会了示弱、学会了扮可怜，齐征作为西征大将军兼，有得是办法不加注路引便将她们改头换面偷送进中原境内，在禄景三十九年，她们到了会稽。
　　她们不会说中原话，又生了一幅显眼的西域面貌，最终被齐征带上了一座位于嘉应县下的小岛上，这里与世隔绝，不会有外人前来，四季如春，生活舒适，齐征还在岛上大兴土木，建了不少颇为华丽的屋舍小楼，最中间有一座大楼，在弗宓女眷登岛之前，这里还有一群被缝上眼睛，割掉舌头的少女。
　　跟在大祭司身边精通邪法见惯了残忍事的长夫人几乎立刻便瞧出了齐征打的主意。
　　——这座岛是他洗钱享乐的淫.窝。
　　这些少女们是他选下的侍女，因为怕此事泄漏，所以缝上了她们的眼睛，割掉了她们的舌头，而弗宓女眷便是他选下的第二批侍女，因为她们皆面容明艳且不精通中原话，所以普一上岛并未对她们施加诸如那些少女们遭受的刑罚。
　　弗宓女眷们却并不觉得怕，她们掐准了齐征起码还要一年才能回来，岛上有什么变动，齐征知道不了。
　　于是她们选择了第二次出手，干脆斩杀岛上监管她们的齐家人。
　　大抵是原本的少女们过于柔弱，十来个少女只需二三人看管便可，整个岛上的侍卫也不过三四十人，而她们有数百人，足够她们反杀掉所有看管她们的侍卫，然后掌控劫持每三日前来一次货船。
　　在禄景四十年的初夏，她们终于能够自由地从岛上出入。
　　她们看到了嘉应县正热火朝天地为齐征修祠庙，了解到了江南干旱颗粒无收百姓唉声叹气的怨愤，了解到了朝堂局势，在对信息的快速整合下她们决定丢掉利用价值已经近乎于无的齐征，改为找机会联合皇帝，将齐征打入谷底，而她们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小岛上住得很习惯，那里很适合成为她们今后生存繁衍的地方。
　　她们花了点心思联系上了黄门太监郭峰，彼时皇帝宠幸宦官，世家官员与太监之间的争端日益加深，几乎快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郭峰代表了太监阶层的最高利益，而齐征则代表着世家门阀的荣耀，一旦他加封大将军，便必然会分去太监掌控在手中的关乎军队的权柄。
　　没有周旋太久，郭峰便答应做了这个给她们和禄景帝牵桥搭线的人，他做事极为谨慎，只为将自己摘出来，为弗宓女眷们构建了极其可怜的身世，并且直指齐征能如此势如破竹，背后有大半功劳是归功于弗宓女眷的真心指点，陛下的帝威遍及四海，令人臣服愿鼎力相助。
　　于是禄景帝听信了他的谗言接见了弗宓女眷，并且与她们达成了合作，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有了实处，终于决定彻底舍弃齐征，甚至可以说准备直接向世家门阀下手，将皇权的刀伸向尚且还在做美梦的齐家。
　　再往后便是傅雅仪她们所知晓的，西征大将军祠频频出事，青云观得禄景帝授意协助扣下这座祠庙后续可能出现的影响力，并且波及到齐征本人。
　　齐征归来后在会稽得到了禄景帝的秘密会见，只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他做的那点儿破事举世皆知，要么他舍弃权柄念他西征有功赏他去健康做一辈子富贵闲人。
　　齐征选了第二项，于是他沉默无言地离开了会稽，接受了禄景帝对他的处置。
　　而弗宓女眷得到了他的岛，开始在那上面驻扎下来，并且解救了被齐征祸害的少女们。
　　可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
　　长夫人在齐征被扣建康后才发现，她们若想在江南生存，就不可能有单纯又自由的活法，这里的一切都需要靠利益置换，她们兼青云观为禄景帝偷偷创建了贫月教抑制百姓反抗，那就相当于她们知晓了帝王的短处，在她们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随时可能铲除她们。
　　于是长夫人开始寻找青云观这个同样知晓一切的道观是如何留存下来的，她发现是因为名声和钱。
　　青云观那时已有将近五十年的历史，算是一座古寺，名声极大，里面的道长们自上而下，都是为皇室服务，一开始就是皇室教化百姓而设立的道观，钱是指为皇室洗钱，当然面对皇帝不可能说得这么直接，主要是为皇室提供税款的，洗钱一事是青云观自己做的。
　　长夫人做不到让弗宓女眷的名声变大，那她只能帮着洗钱掌控主动权，让皇帝舍不得这块肥肉。
　　一开始青云观里是靠经算科敛财，一般通过做科仪，卖符箓之类的法子敛来大额金钱，可是这样太过明显了些，也稍显费力了些，自嘉应县的雷击木产生后，他们敛财的法子便成了售卖这更为方便的雷击木，尤其在灾荒之年，借贫月教的这几年，下层渲染求神供佛，上层渲染灾年要留护身法器庇护己身，一块雷击木牌能够卖出天价，青云观新建立的雷击木科几乎立刻成为了青云观主要的财政支柱，也给建康皇室提供了大量的钱财，保持他们的穷奢极欲。
　　长夫人等的便是这个时候，雷击木的原木进口在嘉应县，嘉应县能够形成雷击原木的原因是弗宓女眷们做下的手脚，她们熟练操控雷击频率，可以让嘉应一年产数百颗雷击木，那也可以让嘉应一年半棵不产，直接斩断青云观依赖性极强的产业链。
　　自然，青云观若失了这一条却还是能够依靠经算科的课仪重新敛财，可在雷击木科设立后他们为了显示观内慈悲将课仪定价极低，可以走入平民百姓家，江南世家总带着门阀高贵感，不愿与平民百姓共享一事，本就不太愉悦，可出于对道观的信任而接受了，若此刻停了雷击木的供应而提高了科仪价钱，他们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瞧不出青云观这个帝王的暗牌究竟在做什么？
　　而青云观一旦失去自己的作用，也随时可能落得一个被帝王舍弃的下场，长夫人于是得以和青云观进行第二场交易，青云观主保住她们，并且每隔十年便推举一名弗宓女子掌管雷击木科，她们替青云观完成敛财的重任。
　　彼时青云观长别无选择，哪怕禄景帝还没有实施铲除她们的行动，他也必须要想办法扭转禄景帝的想法。
　　于是从此之后，弗宓女眷彻底在会稽立足，不用再终日担心什么。
　　到了现在，弗宓女眷与青云观的约定依旧存在，青云观也已经自前朝为皇室敛财，变为了为自己敛财，魏国皇帝或许知道青云观在干什么，可是也懒得再管，因为那时的江南世家们侵占的田产和财富哪一个都比战乱中要明哲保身还要为皇室提供军备资金的青云观要富有，只要他们不乱来不过分不舞到明面上，在江南依旧可以立足。
　　而这一次十年中被推举上位的便是凌源。
　　她是长夫人一脉，在岛上便是被培养做青云观这个位置的接班人，年岁到了便也能直接过来上任。
　　只是她未曾想过，自己会遇到有人携她们的祖先前来。
　　几百年前被牺牲献祭的姑娘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是后来离去的那一批弗宓女人们的女儿妹妹，她们拿下长陵岛后取最中间的高山为她们立了衣冠祠，里面供奉一百零八个长生排位。
　　曾经的弗宓现在的落北原岗对她们来说已经是一场梦，她们回不去，也挖不了那座令她们痛恨又痛心的邪神像。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凌源讲完后窗外的天色都已然黑沉，她面上的神情是平静的，过去先祖们的故事离她太长也太久了，她或许会有些感慨，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现存的利益是否被能够留存。
　　经历了十二代，弗宓女眷已经壮大到了近千人，长陵岛上没有男人，连凌源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这不重要，她从小便被教导要以岛上利益为重，青云观已经是她们锦上添花的东西，有或者没有都没什么关系，她们掌控雷击木科这么多年，早已有了稳定的客源，哪怕离开了青云观也能为岛上赚到无数金钱。
　　所以她并不介意告知傅雅仪她们青云观的敛财行为，事实上江南大部分道观寺庙都腐朽至极，敛财行为只分多少罢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傅雅仪指尖把玩着白玉烟杆，饶有兴致道：“所以你们的先祖留在中原的手段是通过帮皇帝敛财迷惑百姓？”
　　凌源眯了眯眼，大抵听出了傅雅仪话语中那一点高高在上，她颔首道：“是，可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谁都不能要求在那样险恶条件下存活的弗宓女眷拥有一颗良善之心。
　　傅雅仪问道：“你们不会觉得对中原百姓怀有一点愧疚吗？”
　　“哈，我们的先辈连存活都险些存活不下去了，你们难道还要一群异族人去思考该如何善待中原百姓吗？”凌源嗤笑道：“我们的先辈能够力排众议将活人献祭从贫月教义中删去改为用牲畜已经是她们最大的善心了，你们中原那时的皇帝可是想着要留存活人献祭的法子，比我们更狠毒呢，因为那样就会演变成百姓内部的斗争，就和我们一样。”
　　“我们的功过是非，自有后世评判，”说着她略微一顿，有些好笑道：“不过我们在史书上连一笔都没有，也无人能评判了。连你们都要如此寻寻觅觅才能寻到过去发生的事中的一点踪迹，更遑论今后呢。”
　　说是这么说，可她有点失望倒是真的，或许是没有想到傅雅仪这样一个在西北掌控权势的女枭雄会问出这样的话，这段时日若不是查清楚了傅雅仪的身份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前来拜访了。
　　傅雅仪并没有理会她略显尖锐的话，只继续问道：“齐征在回到建康之后没多久就听不到消息了，是你们干的吗？”
　　凌源淡淡颔首，“是，那时的皇帝留着他还有点用，等齐家败落后他就没用了，我们给他伪造了一场醉酒溺毙的假死，然后把他缝上眼睛割了舌头丢到了长陵岛后的暗礁上自生自灭了。”
　　傅雅仪笑了笑，“那我没有耗费心力帮错你们。”
　　凌源蹙眉道：“我没有听懂您的意思。”
　　傅雅仪和余姝对视一眼，冲余姝扬了扬下巴示意，余姝闻言也笑起来，“这事儿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想走一趟是为弗宓女眷们的过往而来，想让那一百零八个可怜的姑娘能寻到自己的亲人，而不是沉默着被埋进土里，让过去那些残忍的真相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其实我们付出点心力也不算什么，可若是寻寻觅觅的结果是你们这些后人过得不好，或者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再被伤害一通才挣扎着求得一条生路，那便让人心底淤着一口气，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们受到那齐征的迫害不得不用嘉应县的祠庙反击，还是那样柔和善良的法子。”
　　“可现在知晓了你们一开始便有谋算，行事果断，不拘小节，该狠的时候狠心，便让这个故事显得很爽快，也让我们这群探寻这个故事的人觉得自己费心寻求的答案是个好结局。”
　　凌源听懂了她的意思，愣了愣之后没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会因为你们曾经的作为而批判你们？”余姝乐了，“你们做的这些事算什么大奸大恶呢？我们见过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你们还排不上号呢。”
　　弗宓女眷们为了挣扎求生犯过的错或许是有的，可那从未到过一个需要被她们这些从未参与过的人评判的地步。
　　她们没有经历过她们的困境，没有被迫做出她们的选择，那便不可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去批判她们的所作所为，因为将任何一个人丢去这个族群中，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而迷惑百姓引导百姓的事，历朝历代起义的时候都有，打着一个教派行事是最方便笼络百姓的事，无论成功或不成功，都要被赞叹一番好计谋，说一番有功有过，没道理到了她们这里就要将这些事揪出来说。
　　至于敛财之事，江南哪个豪族不比她们敛得更多？哪怕是余氏一族上下满门皆被严令约束不得故意侵占农田，也无法真正灭绝侵占田庄兼并土地的行为，每十来年总有那么一两个越界的被余氏家主打罚了，至于别家那更是不知收敛，多的能够侵占千亩农田以上，相比之下，弗宓后人只是靠雷击木牌赚点江南豪族的钱都显得那么清新脱俗。
　　凌源在江南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回听到这种论调，颇有些惊诧，向来装得仙风道骨的道长也忍不住试探问道：“你们落北原岗的民风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傅雅仪勾唇：“只是我们这样而已。”
　　凌源明白了，冲傅雅仪再次躬身，只低声道：“今日天色已晚，贫道择日再来拜访女善人。”
　　骨坛被挖出来了那邪神像自然也挖出来了，傅雅仪和她商谈了一下邪神像她们准备怎么处理，什么时候能去落北原岗处理，凌源虽出门在外高高低低是个青云观的长老，可在岛上做决定的还是她母亲和其她耆老们，这事儿得回岛问问。
　　她着急回去，便也没有久留，迅速离开了。
　　耳室里头听了一下午墙角的林人音几人走出来，皆是一脸听了个爽快的好故事的愉悦。
　　几人用过晚饭后商量起下面的去路，长陵岛她们倒是想去瞧瞧是个什么模样，可是时间有点儿紧，岛上的女眷也不一定乐意她们这些外人登岛，按凌源的说法，长陵岛到了现在应该依旧带着封闭性，普通人进不去。
　　而她们送完了骨坛，和弗宓女眷们商量好何时去落北原岗去走金身邪佛后应该要直接去一趟扬州给李宁希送还她的骨坛回李家。
　　再往后还要花将近一个半月在年末回落北原岗，现在已经快九月底了，去完扬州大概就十月中了，算算时间，她们的时间并不算富裕。
　　当然，等凌源消息的这几日，她们还是很闲散的，能接着在江南闲逛。
　　过了这么一日，众人都有些累，早早便散了场，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临到门前，几人挤挤攘攘，余姝却感觉自己掌心被塞进了一张纸条，她不动声色握紧拳头，进了房门后才敢展开这张纸条。上面用被狗啃了一般的字写着——扬州的探子回来了。
　　上回余姝去向鸾鸾借人，可实际对那些人员的掌控权依旧归属于鸾鸾，要想避开鸾鸾那是不可能的，别看鸾鸾这些时日和大家亲亲热热，可她该有的本性半点没变，就像她明明知道余姝打探扬州情报必然有别的意图，可她也不会禀报傅雅仪，而是乐呵呵的准备看看余姝的热闹给自己找点乐子。
　　余姝吩咐扬州的探子深挖扬州名门的隐私，着重深挖那顶尖的一撮。
　　待她沐浴完后小心翼翼敲响鸾鸾房门时见周围没什么人一溜烟便跑了进去，里头的小几上已经有了好几摞信件，鸾鸾手下的信件基本都是靠画的，毕竟需要体恤一下村民们和他们老大一样，对汉字的不太精通。
　　鸾鸾见余姝也没拿到纸条后便立刻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似是在心底思考她是真对这些消息不着急还是单纯沉得住气，可她没有问出自己心底的疑惑，反倒笑眯眯问：“不是只要打探你们老夫人的家族吗？为什么这一回你又吩咐我手底下的人打探整整十七家江南名门的消息呢？”
　　余姝手里翻着信件，勾唇淡淡道：“我好奇，不行吗？”
　　“我一个西北穷地方来的人，想看看这些名门望族有什么八卦没什么问题吧？”
　　鸾鸾反驳道：“你少来，我问了你们的侍从了，你去落北原岗之前就是江南的豪门。”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余姝坦然以对，“哦，我想看看我落败之后的小姐妹们过得怎么样不行吗？”
　　“真的？”鸾鸾探究道。
　　余姝点点头。
　　应付起鸾鸾倒不是什么大事，她早就想好了天花乱坠鬼迷日眼的语言迷惑她想歪。
　　比如她曾是扬州最娇艳的那支花，却家族覆灭，惨遭落败，且遭最痛苦时遭袭日姐妹们捧高踩低，现在她王者归来，默默蛰伏探听消息，她余姝一定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这个灵感是出自念晰前几日看的话本子，好像叫什么《千金复仇杂记》，念晰看得津津有味，余姝细究了一番其中的狗血元素，觉得非常适合用来哄鸾鸾。
　　再比如她曾经是扬州名门闺秀之首，爱慕者重，她与xx情投意合，可她失去身份家族落败不得不前往落北原岗这一苦寒之地，被迫委身傅雅仪与傅雅仪日久生情，可她与傅雅仪日久生情，此时再回江南，心中五味杂陈还是忍不住去打探那人消息，最终发现有缘无份。
　　这个灵感出自她自己前几日随手看的话本子，叫《身已许卿，再难许你》，余姝觉得这个故事有点儿虐恋情深，适合鸾鸾这种喜欢刺激狗血的人，要是把她往这个方向引，她说不定会劝余姝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边吊着傅雅仪一边和xx偷情，而且还要自荐给余姝把门，风险比较大，要是闹到傅雅仪那里去，她肯定说不清还要被惩罚，被她砍掉了。
　　俩人翻看了不少信，大多是些逸闻趣事，比如谁谁谁家的小姐和谁谁谁家的公子偷偷谈情被发现了，闹了个好大的笑话，再比如谁家公子被人骗去赌场把身上的钱都赌光了，最后被他家长辈在赌场吊起来抽，至于女眷那头的大多是些歌会诗会上的逸事，扬州的名门闺秀很少在明面上发生龃龉闹出笑话来。
　　鸾鸾看得津津有味，翻得也很快，而余姝则在其中慢慢的不着痕迹的翻找，翻到最后，她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封信上写的是——盛菀巷王家疑似闹鬼，正举家前往蒲庙山祈福。
　　鸾鸾：标准乐子人
　　姝宝和鸾鸾这个大嘴巴共享信息就等着未来被傅女士抓个正着狠狠惩罚吧。


第85章 祭奠
　　这王家的事是一桩巧事。
　　说是前些时日，盛菀巷里头常常传来女人哭啼，怕是有鬼。
　　盛菀巷是扬州门阀们的聚居地，每年不知要死多少女人，谁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祸事。
　　可自那啼哭之后王家便开始接连撞邪，先是家中的女使撞了邪，大半夜在井口边徘徊，见人就咬说是要索命，被制服后王家和周围几家都吓了一跳，可后来几日又接连有几个家丁女使害了邪，多是些什么疯疯癫癫之言。
　　王家家主特意请了蒲庙山的道长下山来驱邪，那一回倒是驱邪后宅子里便正常了一段时日，可没两日便又有了下人中邪，一切故态复萌，渐渐有谣言传出，说是宅子里不太干净。
　　王家家主痛斥了这种不实的谣言，并且再次请了道长前来。
　　可惜这一次却没有这种效果了，那些撞邪的事依旧每逢深夜便在王家发生，整个王家上下人心惶惶家仆们怕自己便是下一个中邪之人，家中几位少爷的夫人纷纷被影响害了病，尤其是王家三子的夫人，更是有些一病不起。
　　哪怕王家家主再怎么不信，宅子里成日吵吵闹闹乌烟瘴气，不仅吵到邻里还让别的人家看够了笑话，最终无奈之下，还是只能打着上山祈福的名头带着阖府上下去了山上。
　　可这事儿奇就奇在，他们人一走，这宅子立马便安静了下来，甚至可以说变得风平浪静，什么下人撞邪啦，闹鬼啦之类的事再也没发生过。
　　待到王家家主觉得事情了结得差不多的时候带着阖府上下又搬了回来，可这一回来，又开始闹起鬼来了，那一个个的下人仆从撞邪甚至撞的比以前还厉害。
　　到了这种程度，哪怕一向不信鬼的王家家主也有些犯怵，觉得自己宅子是不是有了什么脏东西，于是回家不过两日，又带着阖府上下逃回了蒲庙山。
　　这事儿阵仗极大，可以说是惊动得半个扬州城都街头巷尾的讨论，一会儿说是他们家的宅子原本是凶宅，到了他们手上便疯狂作祟，一会儿说这原来是套极好的房子，必是王家的哪个人苛待下人凌虐致死才令对方变成怨鬼来纠缠不休。
　　就这么件热闹事，争闹不休，到底没吵出来个所以然，到了现在王家上下还在蒲庙山呆着呢。
　　王家的宅子是凶宅？
　　余姝眼底含了点笑意，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王家当初选宅地之时极为用心，还特意请道士来瞧过风水，细心布局后才搬进去的，哪儿可能有半点凶在里头，说是盛菀巷第一风水宝地也不为过，当年的余家都没他们家这块地好。
　　当然，余姝是不相信这种神鬼之说的，且相信必然有人在后头搞鬼。可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要知道自己姑姑还活没活着，过得还好不好就行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王家三子夫人一病不起上。
　　她们家的儿女，尤其是嫡子嫡女，可以说外表看略有些柔弱，可身体底子是很好的，这也是余姝能够在流放和幸晖管这样的艰苦中活到最后的原因，她此时还不能确定姑姑是真病了还是在装病，但她能得到一点消息便是幸事了。
　　起码她姑姑还活着呢，并且活得好好的。
　　“余姝！余姝！”一旁的鸾鸾大抵是瞧着她有些失神，忍不住喊道：“你在想什么呢？”
　　余姝回过神来，她冲鸾鸾笑笑，“在想我离开之后的扬州还是依旧那样热闹。”
　　她的眼睛虽然是笑的，可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反倒多了几分惆怅。
　　鸾鸾思及她的过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无论哪儿都是人挤人，少你一个多你一个别人的日子也要过，不过他们身上发生的事再怎么有意思应该也是不及你惊险刺激的。”
　　“也是，”余姝点点头，从一堆信件中挑出了扬州李家的，这是老太太的娘家，她父母早已过世，现在做李家家主的是她哥哥，且她哥哥现在任扬州左都使之职，主管扬州兵马营，权力不大不小，余姝悠悠叹了口气，“还不知这李家什么情况呢，若是他们不接受老夫人的骨坛便难办了。”
　　“人有人的活法，你管他们要不要呢？你们送到了就行，若是他们不要，你们便把骨坛摆到李家门口痛哭哀嚎，直指他们不愿庇护已故嫡女，让她的尸骨流落在外，他们这些世家门阀都好面子，你们这么一闹，必然就妥协了。”
　　余姝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招好像还挺熟练？”
　　“你忘了我那引荐信就这么弄来的吗？”鸾鸾提醒道。
　　鸾鸾的话话粗理不粗，门阀世家还真就把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要，这么一做对方确实会乖乖的老实将李宁希的骨坛迎回去，只是闹出的动静太大了点儿，太惹人注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好用此招。
　　此刻夜色已深，余姝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也没让鸾鸾起疑，吩咐她让下手继续查之后便返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掩上门刚刚想深呼一口气，却听到了傅雅仪悠悠传来的声音：“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了？”
　　余姝这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心跳仿佛停了一瞬。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趁着这深更半夜去了趟鸾鸾那里，傅雅仪竟然也会来寻自己。
　　面对着门，余姝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讪讪道：“我去找鸾鸾玩了，她那里又来了不少好玩的信息。”
　　鸾鸾那里是个信息收集处，底下村民收集到的消息，通通汇总到她那里，时不时便有令人捧腹大笑的存在在余姝林人音念晰之间互相传递，她用这个理由倒是也不算太敷衍。
　　可傅雅仪却挑了挑眉，“你穿这身去见的鸾鸾？”
　　余姝下意识低头瞧了瞧自己。
　　江南的夏季也是炎热的，她只穿了件抹胸的吊带，脖颈以下一片软白的肌肤，披着的褙子是薄如轻烟的蔚釉色，隐约可现下头纤细的手臂，那条层迭的同色纱裙只垂到了脚背上，行走翻覆间可以瞧见漂亮的足踝。
　　傅雅仪看向她的目光深了几分，她冲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余姝伸了伸手，淡声道：“过来。”
　　余姝心底藏着事，乖乖听话走了过去，可刚一过去便被傅雅仪拉住了手一扯，她一个踉跄便趴到了傅雅仪腿上。
　　她的脸埋在柔软的被褥中挣扎着想起来，可却被傅雅仪轻而易举地按住了肩膀，她抓被子的手紧了紧，有些慌张道：“夫人，你要干什么？”
　　傅雅仪指尖摩挲着那根白玉烟杆，替她解开了脑后被一根簪子别住的长发，青丝散落，她伸手穿插进她一头青丝中摸了摸余姝的后脑勺。
　　“是你该说说，你去寻鸾鸾想做什么。”
　　傅雅仪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白玉烟杆不知何时抵住了余姝的腰，逼得余姝一僵。
　　这种触感让她觉得背后的不是那把时常被傅雅仪把玩的烟杆，而是一把火铳，但凡察觉到她撒谎便会直接开火，将她打得支离破碎。
　　当然，这也仅仅是她一瞬间的联想罢了，她有些心虚，在心底思索该如何回应傅雅仪的拷问，此刻傅雅仪却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见过烂熟的蜜桃吗？”
　　余姝一愣，不懂傅雅仪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下一刻傅雅仪却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回头仰望着她。
　　余姝撞进了傅雅仪点漆的眼睛里，傅雅仪的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慢条斯理道：“你不想听话撒谎的时候，我心底总想把你惩罚得更狠些，又有点怕你被吓到。”
　　“若是下手下狠了，怕是你要哭很久，若是轻轻放过，你又不会长教训，一次又一次下不为例，迟早有一天下不为例会消失，让你吃到真正的教训。”
　　余姝下意识想抿唇，可她的唇瓣正被傅雅仪按着，于是便干脆启唇，浅浅含住她的指尖，任由傅雅仪玩弄她的唇舌。
　　她的手肘撑着床，渐渐有些撑不住了，便含糊道：“夫人……”
　　傅雅仪睨她一眼，淡声道：“忍着。”
　　说罢她便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夹带着傅雅仪身上的冷香，却又满是窒息，余姝受她引导，与她争执，结果却是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翻身改为坐在傅雅仪腿上，双手攀着她的脖颈，宛如一颗河中的浮萍，是沉是浮皆有傅雅仪掌控，哪怕难受得开始抵触也仅仅让她喘了口气便再次扣住她的腰接着吻了上来。
　　余姝没忍住，眼角泛出眼泪，她揪紧了傅雅仪的前襟，第一次觉得一个吻这样漫长。
　　直到傅雅仪自己也快撑不住才将怀中已经迷迷糊糊的余姝放开，她浑身上下软得像水，再没有力气支撑，额头靠到了傅雅仪肩头，发出了几声啜泣。
　　傅雅仪将她拾掇拾掇抱进了自己怀里，低声问：“还来吗？”
　　余姝的啜泣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迟疑道：“来。”
　　傅雅仪笑了，“那就不来了，这是惩罚。”
　　可到底是惩罚余姝去找鸾鸾还是惩罚余姝穿成这样去找鸾鸾便也只有傅雅仪自己知晓了。
　　余姝被弄得不上不下，闻言咬了咬牙，可傅雅仪说不来就不来，将她往床上一放就起身往外走去。
　　余姝揪紧被褥蜷缩起身子，眼底有些恼火和委屈。
　　这是被傅雅仪惯出来的娇纵，仅仅只是没有陪她继续便感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思虑半晌后冷静了些。
　　应该没发现她到底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否则便不会仅仅是这样了。
　　傅雅仪放过她放过得太轻易，若是按照她莫测高深的性格，说不准她其实已经猜出来了余姝想做什么，就等着余姝去主动承认。
　　可余姝惯会粉饰太平，只要傅雅仪没有点明，那她打死都不会承认，万一傅雅仪什么都不知道，布空城计让她傻傻往里跳起不是太亏了。
　　而且她现在已经有了姑姑的消息，下一步该是和姑姑见一面了，姑姑作为余家人，与任何人靠近都是一种危险，她不可能让傅雅仪她们陪自己冒险，万一出事怎么办，傅氏产业良多，正在扩张期，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会有影响。
　　当然，这个人也包括余姝自己，她也要努力让自己不出事。
　　余姝躺在床上默默想着，大抵是消耗心神太多，又被傅雅仪拉着这么闹了一通，她竟然极快地陷入梦乡。
　　这一回，她依旧梦到了傅雅仪。
　　可是却稀奇的不是什么绮梦，而是可怕至极的噩梦。
　　梦中她瞧见傅雅仪被她连累得下狱，傅氏的姐姐们成了逃犯，整个傅氏轰然倾塌。大概是难以相信傅雅仪落魄时的模样，梦里的傅雅仪在牢中被层层暮霭掩盖，可余姝就是知道，那个受刑，鲜血淋漓的人就是傅雅仪。
　　她只需要看一眼，心尖都痛了，泪如雨下，用尽全力在地上向被捆在刑具上的傅雅仪爬去，可她爬不到，她都那样尊严尽失却还是走不到傅雅仪的身边，只能看着她渐渐咽了气。
　　余姝是被吓醒的，昨夜她蜷缩在被褥里，今日一觉醒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可这偏偏不是被高温热出来的汗，而是冷汗。
　　她从床上爬起来想给自己倒杯茶，可手却抖得不行，直叫她眼底多了几分暴躁，将茶壶又丢回了桌面上。
　　那只是个梦，却让她开始心悸起来，也让她更加坚定绝对不能把任何身边人跟余家的事牵扯到一起，一丁点儿都不行，她不能对傅雅仪恩将仇报。
　　凌源没有几日便再次递来了前来拜访的帖子，在傅雅仪她们接了帖子后的下午便匆匆赶来。
　　这回她是要来解决金身邪神之事。
　　她已经回去与自己的长辈们说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属于她们先祖的金身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怎么破开，自然也只有她们有资格接回来，让先人回家。
　　无屈氏们绝不会放着禁锢祖先们的邪法不管，她们已经商议好，不日便启程落北原岗，凌源的母亲和几位长老将随行。
　　只是在那之前，要送那一百零八个骨坛入祠，需要经过极为繁琐而盛大的仪式，而凌源这一回前来除了给出她们对于金身处理的答复便是想邀请她们一行人上岛旁观仪式。
　　“我阿妈说你们是侠义之辈，算是我们整个岛的恩人，若你们感兴趣，可于后日登岛一观。”
　　鸾鸾和念晰自然是哪里有热闹就想往哪里钻，凌源话音刚落两人便睁着一双期盼的眼看向傅雅仪，等傅雅仪略一颔首，道了声：“那这是我们的荣幸。”后便欢呼了起来，显然很开心。
　　连傅雅仪都有些无奈起来，随后跟着两人翘了翘唇角。
　　这几日余姝和傅雅仪话说得不多，主要是平日里两人之间傅雅仪本来就是话少些的那个，余姝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偶尔闹腾得像只麻雀，现在余姝刻意不跟傅雅仪说话，那便显得两人之间气氛都冷清了些。
　　当然，余姝也不是故意不和她说话的，一是她这几日做了那个梦之后总是心有惴惴，怕自己漏了陷，二是她觉得傅雅仪那日弄一半丢下她惩罚的事实在恼人，她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总得让傅雅仪知道这件事。
　　余姝坐在一旁，面色如常，有些好奇地问凌源：“道长，你们岛上的仪式一般要多久啊？”
　　凌源回答道：“自先辈落地生根于长陵岛后便废除了弗宓一族内的全部规矩，后头所有的仪式都是先祖们在一代代中琢磨出来的，轮到现在大概有十大项，要从午时一直开到太阳下山。”
　　午时到太阳落山起码也有三个时辰，确实颇长，可是架不住新奇，哪怕六个时辰，她们都乐意见识见识。
　　一行人说好了时间后凌源也没有久留，依旧和上一回一般来去匆匆，显然这个仪式有许多准备工作需要她前去监督进行。
　　及至三日后，众人应邀登上了前往长陵岛的船。
　　长陵岛离嘉应县并不是很远，走水路也不过半个时辰罢了，众人一路看过了辽阔的海域，说说笑笑便到了岛上。
　　大抵今日是个大日子，整片岛放眼望去，竟满是深蓝色的地毯丝绢，连树上都挂满了打过结的丝绢，随风飘扬。
　　凌源此次不再穿道服，反倒是一身极为繁琐的以黑色为底，上绣游鱼滚滚，极具异域风情的礼服，她冲几人略微颔首，笑起来：“我阿妈已经在准备开祭坛了，几位客人还有力气走过去吗？若是要歇息怕是有点儿来不及。”
　　她们一路不是坐马车便是坐船，几乎没有下地走过，自是还有力气，长陵岛的面积很广阔，能比得上半个嘉应县，人口却比嘉应县少了太多，所以这里人人都有自己的屋子，她们穿行过住宅区时入目的全是风格不一的小宅子，过了一这块往山里走才能隐隐瞧见前头聚集的大量的民众，她们身上的衣裳和凌源一样，站在一起时带着一股古朴沉着的肃穆，给人极强的视觉震撼。
　　遥遥的，她们见着了凌源的阿妈，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面上的皱纹很多，天生一张严肃的脸，手中拄着象征地位的手杖，正站在山脚，另一只手捧着一个骨坛，她的身后跟着一百零七位与她年龄相近的耆老。
　　许是见着傅雅仪她们到了，山顶传来长长的号角声，悠远深沉，惊散了林间的鸟儿展翅高飞。
　　有不屈氏的女童在前方开路，手中捧着花瓣在长路挥洒，凌源站在女童们身后，手中捧着一条白色的链带，她轻轻低吟起来，是余姝她们难以听懂的语言，在她之后，她的阿妈，她的阿妈身后的耆老，一同低低吟诵起这首古旧的歌谣，此刻听来竟然有几分神圣和震撼，余姝一行人一路跟随在她们身后，不知不觉也带上来几分敬畏之心。
　　这是弗宓的歌，属于母亲唱给女儿的歌，这一百零八位先祖是她们的母亲她们的亲人深深爱着的人，这首古旧的歌谣在她们死后她们的母亲再也无人可唱，而在四百年后的今日，由她们的后人为她们补上这一次遗憾。
　　众人跟着弗宓的队伍缓缓从山脚走到了山顶，那里有一座古拙朴素的神祠。
　　这是弗宓女眷刚刚拿下长陵岛后，一无所有时亲手一砖一瓦为建下的，该值得庆幸，一百零八位姑娘的母亲和姐姐都还活着走到了这里，她们还带着她们的衣物，可以立衣冠冢。后来长陵岛上富裕了起来之后也从未休整重建过这座祠庙，四百多年，她风吹日晒雨淋，却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小心呵护，未尝有半点损害，到了四百年后的今日，她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主人。
　　浅浅的吟诵还在继续，凌源的阿妈带领身后的耆老捧着她们手中的骨坛绕行到了祠庙后，那是一百零八座被翻开的坟冢。
　　一个个精美的骨坛被小心翼翼埋入地下，她们跪坐在地上，手触摸着粗粝的刻碑，唇间低低吟诵的又是另一个首悼词，这是弗宓信奉的所有神只中唯一一个怜悯众生的萨仁姆尊上的悼词，那是曾经的弗宓巾帼，永远怜悯众生体恤众生，也是她们迁徙来此处后唯一信奉的神只。
　　她的悼词仁慈且温柔，她愿意用几身为天下百姓挡去所有灾祸，不求回报，只求付出，从不介意罪孽缠身。
　　余姝站在树下，默默凝视着那一抔又一抔的泥土覆盖上骨坛，填充上深洞，突然轻声说道：“她们这一回，信了一个好神仙。”
　　信仰的产生因欲.望而存在，哪怕只是一份奢侈的心愿，那也是人内心的反应，若神总一味残忍地让人付出，让人流离失所，让人痛失所爱，那它便不是一个好神仙，不值得被信仰。
　　哪怕余姝不信，可也觉得萨仁姆是个极好的神仙。
　　傅雅仪扬了扬眉，“舍得和我说话了？”
　　余姝面上的神情立马变得又严肃起来，“还没有。”
　　傅雅仪有点儿想笑，她摩挲着下巴，缓缓说道：“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她们送一百零八名少女找到了家，悼词念尽时便是她们落叶归根时，也是与亲人团聚时，这一路行来不易，可结果是好的。
　　她身侧的余姝看着那一座座坟冢却有些失神，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心底此刻在想什么。
　　刚刚还在和傅雅仪闹别扭的余姝，其实在抓住悼词最后的一点余音，偷偷祈祷：
　　——慈悲的萨仁姆请一定保佑傅雅仪不要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
　　本来傅姐姐今天想让姝宝变烂熟的蜜桃，她都让姝宝趴好了，可惜最后又心软了。
　　（下不为例警告.jpg）


第86章 猫鼠
　　众人在长陵岛并未久呆，看完那一百零八位少女的入土仪式后便直接回了会稽，准备后日前往扬州。
　　扬州在会稽之上，是比会稽更加繁华的城市，也是魏国的船舶贸易中心，有道是“万艘龙科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1）”，虽是说的前朝亡帝之死，却也证明了扬州的船舶运载能力。船舶拉来了扬州的繁华，在扬州可以见到最多的异邦人，瞧到最多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温软广阔且迷人，这一切都让扬州拥有人间仙境的美称，曾经便有诗人称赞扬州为“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间只和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2）”，这一切足可见扬州的热闹。
　　可余姝在将要进入扬州城的那一刻还是不可避免地浑身僵硬起来。
　　哪怕她坐在马车中，面上覆盖着遮挡面容的面纱，面对扬州城熟悉的景色，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心头涌上难言的情绪。
　　那是遮天蔽日的红，是哪怕她未亲眼所见都知晓的亲人死在处刑台上的惨状，她离开扬州的那一日，天空仿佛都被血气弥漫，呛得人不敢睁开眼。
　　一向爱热闹的念晰和鸾鸾都安静了下来，她们没有东张西望四处好奇地询问，反倒顾及着余姝异常沉默。
　　马车内的气氛有些许沉默，余姝回过神来，仗着她们瞧不见自己面纱下的面容，勉强笑道：“你们不必如此，我没事的。”
　　林人音伸手碰了一下她攥紧的拳头，拆穿道：“你手背都是凉的。”
　　九月的天，日头正高，又如何会这样手背冰凉呢？
　　余姝沉默了下来。
　　本来傅雅仪吩咐她留在城外等候，是余姝自己非要跟过来的。
　　傅雅仪沉沉的眸打量过她，突然对外头吩咐道：“停车。”
　　摇晃的马车停下，傅雅仪对余姝说道：“你过来。”
　　余姝面色有点苍白，跟着傅雅仪一同下了马车，此刻正是扬州城外，颇有些人流川行不息的意思，每日城外的猎人农人都会进城售卖自家打的或养的东西，在门口大排长龙，再加上外地的游人，门口的人便更多了。
　　余姝跟着傅雅仪走到了一旁的树林中。
　　傅雅仪似乎在思量着什么，她又打量了一眼余姝心事重重的眼，淡声道：“你留在扬州城外。”
　　余姝抿了抿唇，“我不。”
　　傅雅仪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听话。”
　　余姝没有答话。
　　傅雅仪眯了眯眼，“我不知道你这样想来扬州是为什么，可你既然对扬州有抵触，那最好的法子也不过是不进去，就算你进去了，这两日我也会一直捎带着你，你什么都办不成。”
　　“反正你无论进不进都是一个样，那不若干脆留守到扬州城外。”
　　余姝低垂着眼，面上隐隐有些不服。
　　“夫人，你从我嘴里问不出我想做什么，便要我干脆不进扬州吗？”
　　傅雅仪：“是啊。”
　　傅雅仪难得展露出她的独断专行，“按照你表现的模样，你要做的事必然是危险性极高的事，你不寻求我的帮助，要么是这事儿你觉得我不配知道，要么是这事儿太大了你不敢让我知道，与其让你出事，不如先断了你出事的途径。”
　　这番话过于直白，以至于余姝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人僵持片刻后，余姝终是败下阵来，她情绪显得有些失落，咬牙道：“好，我留下。”
　　傅雅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做安抚，轻声道：“我会派人送你前往落霞镇，你到镇上的客栈里等我们。”
　　落霞镇是离扬州最近的城镇，坐马车也不过半个时辰，是个极近且沾染了扬州繁华的地方，一切设施都很好，傅雅仪拨了小半人和一辆马车护送余姝前往落霞镇，皆是带功夫的好手，也不怕安全问题。
　　余姝站在扬州城外瞧向她们进城的背影，目光复杂，她身后得了傅雅仪吩咐的侍从们却轻声安抚道：“姑娘，咱们先去落霞镇吧？再晚些怕是天要落黑了。”
　　余姝闭了闭眼，应声后登上了马车，一直到行至落霞镇中的客栈，关了门她才冷静地收起了面上那一副几位失落不忿的神情。
　　她骗了傅雅仪。
　　她原本的目的便是想要留在落霞镇，想要离开傅雅仪和大部队单独行动。
　　和那样大队的人马一同行动，她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成，而落霞镇离蒲庙山不过咫尺之距。
　　在屋子里待了片刻，吃过晚膳后她坐到了这层客栈的阳台上。
　　傅雅仪财大气粗，吩咐侍从也是一口气为余姝包下了整层楼，当然，这里的客栈不似会稽的客栈，是要小许多的，她们入住正正好好。
　　桌面上摆着酒，她自酌一杯后等来了侍从中的首领。
　　这是个年轻姑娘，比余姝也只大几岁，名叫元霰见着了余姝后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余姝缓缓道：“明日，我们去一趟蒲庙山。”
　　元霰闻言有些犹豫起来，“这……夫人吩咐过让您好好待在落霞镇的。”
　　余姝眉眼弯弯，“可是连着两日待在落霞镇实在有些无趣，夫人的吩咐是不准我进扬州，可蒲庙山不在扬州城内，怎么去不得呢？”
　　元霰试探道：“落霞镇也有些好看的山和水，不如明日属下陪您去瞧瞧？”
　　余姝肉眼可见地落寞起来，“好姐姐，你便答应我吧，你也知晓我的身世，实际上扬州城边的山水我去得极少，许多次嚷着想去玩一玩，也被家中束缚，本想着以后总有机会的，可谁知还没开始便离开了扬州。”
　　“下一回再来扬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机会再来了，这蒲庙山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也是恰好在周围不会让你们为难的地方，求你给我行个方便吧。”
　　元霰平日里见着的余姝都是光彩照人，格外明艳的，何曾见过她如今这模样？心底摇摆不定的天平在余姝这几句软话下彻底倾斜，她咬了咬牙，说道：“那好，明日我们去蒲庙山玩一日。”
　　余姝有些感激道：“多谢你了。”
　　可等元霰离去后她把玩着酒杯，眼底却闪过了一分衡量。
　　去蒲庙山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如何联系上她姑姑了。
　　她姑姑被王家带上蒲庙山很大可能是避祸的。
　　虽然他们保下了她姑姑，可是谁也说不准皇帝会不会依旧记挂着这个余氏的嫡女，哪怕是个外嫁女对中央的政权来说也是一条漏网之鱼，王家若怕因余羡待在扬州城备受瞩目，那迁去蒲庙山避险是件极为正确的事。
　　可是为什么时隔一年半之后王家才突然上山避祸，这是个重大的问题，这让余姝心底略有不安。
　　她并不相信扬州城里会有人能搞王家的鬼，除了王家自导自演这一出前往蒲庙山她想不出任何别的可能。
　　余姝仰头瞧了一眼天，今夜的天黑得出奇，可星星也亮得出奇，蒲庙山离落霞镇很近是事实，在这里她甚至还能看到蒲庙山山顶的亭台与楼阁，江南多丘陵少有什么高山，蒲庙山已经能称得上是江南里数得上名字的高山了。
　　她饮尽杯中的最后一杯酒，将酒壶放下，平静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切留给明天，上了蒲庙山便是第一步的胜利。
　　扬州城内
　　傅雅仪几人入了扬州城后便直接寻了一间客栈住下了，扬州极大，城东到城中心起码也要小一个时辰，到了天黑得彻底一行人才彻底宿下。
　　对于傅雅仪今日将余姝强硬留在城外的行为，无论是念晰还是鸾鸾都是有些不解的，她们和余姝要好，尤其是鸾鸾还等着余姝进扬州城后扯头花，两个人都见不得余姝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想帮她求求情，可她们并不敢直面傅雅仪，酝酿半晌后灵机一动，跑去了林人音房间里头求她帮忙。
　　林人音其实对今日傅雅仪做下的决定也有些许不解，只是觉得傅雅仪的决定过于果决，傅雅仪从来不觉得自己带出来的姑娘要做一朵娇花，越是恐惧什么越要面对什么才是。
　　可转念一想，余姝面对的是满门抄斩的阴影，再怎么果决对待，也不能按寻常的恐惧来判断，对余姝最好的保护说不准还真是让她留在扬州城外最好？
　　念晰和鸾鸾这么一求，便也让林人音有了由头过去问问，她坦然答应了。
　　在林人音到达傅雅仪房间时傅雅仪正在写信，瞧见她来了也没抬头，将信装进信封里之后才淡声问道：“什么事？”
　　林人音想着先寒暄两句不要显得那么刻意，便笑问道：“夫人，你这处理什么公务呢？”
　　傅雅仪：“不，这是给我派去落霞镇的侍从写的信。”
　　没想到傅雅仪竟然自己把话题往这上头领，林人音在心底默默说了句自己运气真好，她打探道：“她们是把姝宝的情况反映过来了吗？”
　　傅雅仪闻言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人音坦然道：“啊，念晰和鸾鸾觉得你就余姝一个人在城外还挺过分的，所以想让我来问问还能不能把她叫进来。”
　　傅雅仪哼笑一声，将手边的另一封信递给林人音，里头写的是余姝今日对元霰说的话以及她们明日准备去蒲庙山的事，林人音忍不住挑眉道：“你让人护送她去落霞镇就算了，还让她们监督她？”
　　“不”，傅雅仪摇了摇头，“元霰她们都是轻易能被说动可以陪着余姝瞎胡闹的人，真正盯着她的人，我安排在后面，还能保护她。”
　　她是故意的。
　　故意如余姝所愿让她孤身一人。
　　既然余姝想演戏，那傅雅仪也不介意配余姝演一演，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点猫捉老鼠的小情趣啦~
　　（1）出自唐·皮日休《汴河怀古二首》
　　（2）出自唐·张祜《纵游淮南》


第87章 长明
　　余姝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准备前往蒲庙山。
　　她有由头，只言怕自己在山上被认出来，只带了元霰一人，还伪装成了两个覆面的卖花女走上去的。
　　九月的蒲庙山上山花烂漫，此处都是迎风招展的桃花，此刻开得正艳丽。余姝背上背着小竹筐，里头放着的是几束国色天香的明烈牡丹。
　　昨日里她已经打探清楚了，王家每日都要采购些漂亮的花儿上山，大多是在附近的农家里头订，零零散散的，由山下的农户每日清晨送上山来。
　　余姝便是赶着这个人群一同进来的，并且在蒲庙山的道观门前见着了王家引导大家进门的家丁。
　　前头陆陆续续走进去了几个采花女，轮到余姝和元霰后那家丁看了眼她们背筐里头的东西，蹙眉道：“我怎么不记得昨日订过牡丹？”
　　王家每日订哪些花儿都是有定额的，各房给出花单子，再由管事的去订购，订完后再一一嘱咐前来核验的家丁。
　　大抵是因为牡丹过于艳丽华贵了些，与蒲庙山这道观不太符合，王家的管事便也颇为讲究地不去坏了这观里的规矩，很少订购牡丹上山。
　　余姝眸光轻闪，低眉顺眼道：“是昨日尤管事在我们家临时多订下的，说是你们这儿有位夫人气色不太好，想瞧瞧这种富丽堂皇的花儿换换心情。”
　　家丁将信将疑，可偏偏那尤管事白日里一般不在山上，而是在山下处理王家各项差事，即使王家举家搬来了蒲庙山，那山下也还有那样多的事务要处理，不可能真撒手不管。
　　余姝身后的采花女们面上都露出了些着急，她们每日清晨送了花之后便要顺道去山后接着采花，略微迟一些，便可能被别人抢了先，连根都被移走，这种活计总是很考验人的速度的，每一瞬的时间都是钱。
　　有人稍显急切道：“大哥，您能不能快些？”
　　家丁被催了，似是想大声呵斥两句，可大抵想起王家家风，向来不允许下人在外头失礼，面上又露出点得体的笑，“稍等稍等。”
　　他细细打量了一眼余姝，见她和元霰并不像什么恶人，后头那姑娘结实点儿颇为符合农家女的特征，反倒是他面前说话的姑娘瞧着颇为柔弱，可说起话来也颇有条理，令人印象不错，于是问道：“你们的花要送去何处？”
　　家丁只负责审核送花女和她们送来的花，王家对花的需求很复杂，有的是要送进各房房中的花瓶里头，有的是要送到夫人小姐们的手边，有的需要栽种到院子里，那种花送到谁那儿做什么尤管家都会与采花女们说清，再由她们去执行。
　　余姝回答道：“尤管家说是只有一位夫人得了牡丹怕是不妥，让我给三位夫人房中都送几株。”
　　家丁没有在她的话语中听出什么漏洞，点点头，侧身放余姝进了门。
　　蒲庙山顶道道观便是蒲庙观，余姝她们进的门都是王氏一族暂居的宽阔大院，王家三房均有一间自己的小院儿，虽比王宅小了不知多少，可在这山中也只有顶级豪门才有这般待遇了。
　　元霰跟在余姝身后，有些困惑道：“我们为何要进这王家的宅院？”
　　余姝进了院后便放慢脚步，走得颇为悠闲，“在蒲庙山有一景是最为好看的，便是蒲庙山的日落，山松葳蕤，晚霞铺天，残阳似火，若是雨后更是云潮翻涌，而最佳的观景地点便在这王家占据的庭院中。”
　　“江南虽是丘陵地貌，却也多道佛名山，许多世家大族都会在寺庙里占着最好的一块地儿建自家的别局，也算是挂名在里寺庙中的红尘修行人，这是种流行趋势，酒照喝，坏事照做，但他们既然已是寺庙间的挂名人，那也就受神灵庇佑，每年还要往寺庙中捐一大笔善金。”
　　“这种位置很抢手，几乎每座山只有一个这样的好地方，别的都是次的，王家当初抢占的便是蒲庙山的风水佳地，我们瞧见的这些庭院也皆是他们自行修建的，在背靠崖壁的那边应该是有观景台的。”
　　元霰被这么一番解释，明白了起来，甚至还能接着余姝架好的台阶傻乎乎问道：“那咱们今日要去那后头的观景台？”
　　余姝点点头，轻轻瞄了元霰一眼，心底有一分愧疚。
　　元霰为人颇为单纯，她喜好武功，家中生活其实颇为幸福，当初来到傅宅是走的傅宅的招聘，傅雅仪逐渐发展成心腹的侍从大多是在外头请来的本来就有功夫底子的姑娘，从人品、心性之类的方面筛选一番后才将选中的姑娘们送去学更加高深的武艺，一般待到学成后便直接入傅宅，每月的月俸极高，有的聪明些的还会偶尔替傅雅仪办事，渐渐向管理层靠拢。
　　元霰是属于其中除了武艺别的都不想要的，她进傅宅是因为她到了瓶颈又缺钱，而傅雅仪刚好能够出大价钱替她突破，突破后她便将傅雅仪视作恩人，留在傅宅里，本质上她没经历过什么人间险恶，也更不知道面前的余姝是个什么样的人，十分好骗。
　　傅雅仪把这样的元霰派到她身边，究竟想做什么，余姝并不是没去想过。
　　可是她别无选择，她只有这一次机会，或许她正在做的事有人正一路传回傅雅仪那处，可只要她小心些，不露破绽，咬死看日出，她总找不到错处的。
　　傅雅仪暂时还不曾调查过余家的族人，余姝大多数时候都与傅雅仪在一处，她没那个时间调查，而这两日显然也不可能快速查出来，余羡自余家倒台后便活得颇为隐匿，无论是扬州城的权贵还是王家自家人，都不再唤她原本余大娘子的称谓，但凡提起皆改作了三少夫人，王家也在刻意地渐渐消除余羡在大众心里的印象，只要傅雅仪没有仔细去调查一番，是查不出王家还有个余氏出身的夫人这件事。
　　顶多两日，余姝便会与傅雅仪汇合，到时她们会即刻启程落北原岗，只要回了落北原岗，山高皇帝远，傅雅仪再要查什么一来一回起码要三四个月，足够余姝再做很多事了。
　　今日离去后，明日她还准备探访下一座道家名山，将戏做全。
　　两人信步走着，先是进了王家大房与二房的院子，将背筐中的牡丹递了上去，许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明艳漂亮的牡丹了，大少夫人甚至还颇为愉悦地赏了两人一粒金瓜子，余姝一直垂着头，躬身谢过后便退了出去。
　　余羡住的院落在最偏远静辟的地方，余姝和元霰走过去时这里甚至一个侍女都没有，临到门前才瞧见了一个穿粉衣的女婢正站在门前，见着了两人连忙迎上来道：“前头吩咐人传了话来，说是有牡丹送给我们夫人，平日里夫人身子不好都在养病，现在也不宜进门，两位姑娘将花交给我便好。”
　　余姝笑笑，颔首道：“那便麻烦了姑娘了。”
　　说罢，她眸光轻闪，将筐中的牡丹拿出来递给了面前的婢女。
　　余羡身边得力的婢女余姝都是认识的，面前这个倒是面生得很，想来是这一年半以来新调任到余羡手下的。
　　递完花，余姝轻声叮嘱道：“这花儿有些娇弱，要用水培保持新鲜。”
　　婢女点点头，余姝见状与婢女告了辞，带着元霰绕了一大圈向观景台走去。
　　婢女手中捧着花，颇为新鲜，上上下下打量着，在花里头找见了一张字条，上头写着两个隽狂的小字——牡丹。
　　“没成想这采花女竟然还是个念过书的，这手字写得真好看。”她喃喃道。
　　眼瞧着到了庭院前，这里头一花一木都修缮地颇为齐整舒适，唯一的问题是太静了，她侍候的夫人是个喜静的性子，每日都待在屋子里，甚少展颜，纤细的手腕上常挂一串长长的紫檀杉木珠，嘴中念的大多是些道家的经典。
　　寝居前侍立的是夫人身前最得力的婢女之一，名叫霜降，听闻是自夫人嫁来王家前随她一同自娘家过来的。
　　霜降见着这婢女捧了束牡丹过来倒是也没有多问，刚刚便是她派她去门口接的花，余羡自余氏一族崩塌后整个人的性子便变得尤其沉静了起来，不见外人，不理外物，唯一搭理的也就是她和同是心腹的露种。
　　“霜降姐姐，这花儿你送进去吗？”婢女捧着花递到霜降面前。
　　霜降看了一眼，倒都是新鲜的花儿，上头还挂着朝露，娇艳欲滴，可她却也没有立马接手，只淡声问：“可检查过了？”
　　凡是递到余羡面前的东西，她们都会仔细检查过后才使用。
　　婢女明白规矩，将自己手中的字条也递过去，笑道：“检查过啦，就是普通牡丹，唯一有的只有这张写了花的品类的字条，您别说，字写得还挺好看。”
　　霜降闻言接过字条。
　　她本是没怎么在意的，在花上附一张标明品类的字条是件正常的事，可待她将手中的字条展开时，望着熟悉的字迹，却忍不住瞳孔微缩，指尖发颤。
　　好在她是跟着余羡走过风风雨雨那么多年的人了，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一如往常，只冲婢女点点头，吩咐道：“好，你去忙你的吧，我将这花送进去。”
　　婢女应了声好便离去了。
　　霜降推开门，这里头的结构是一条长廊连通着后头的道场，自余氏一族覆灭，余羡痛苦之下将此间的书房改为了道场，供奉长明灯二百盏，平日里但凡来到蒲庙山必然只会待在昏暗的道场中。
　　露种正守在道场门前，见霜降急急忙忙跑来，一把拉住她低声道：“怎么了？怎么这样着急？”
　　霜降眼眶泛红，一把握住了露种的手，声音里竟然是控制不住的哽咽与狂喜，“有余姝小姐的消息了。”
　　姝宝和傅姐姐之间都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就在这比谁掌握先机呢嘻嘻嘻。
　　明天的更新移到晚上哦~


第88章 隔墙
　　霜降推开门时，屋子里正燃着浓郁却又显得清冷的木香，金珐琅九桃小熏炉里头正冒着一条笔直的烟，一旁的长塌上有繁复庄重的金边黑尾裙摆垂落铺了满地，余羡正依靠在身后的靠枕上，纤细没有血色的手上捧着一本《太上老君说解冤拔罪妙经》，屋子里很静，除了蜡烛燃烧的声音，只有她浅而冷淡的诵经声。
　　哪怕霜降进了门，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只淡淡瞧过自己手中的经典。
　　霜降站在原地静静听着余羡在念，“……舟楫生死海，济度超罗酆，罪对不复遇，福报与冥通，用神安可测，赞之焉能穷（1）。”
　　待到她自己念完了，这才抬头看了眼霜降，有些诧异，“怎么眼眶这么红？是被人欺负了？”
　　余羡今年已然三十有六，可岁月在她面容上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依旧仿若二十多岁一般，她有一双极为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此时面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眉眼中的明艳。
　　可她身上瞧不出什么骄纵与居高临下，反倒平和冷静至极，眼底没有什么神采，反而总带着一股冷感，除了在她的两个亲信面前会显露出几分人气，大多数时候总是漠然的。
　　霜降站在原地，嚅嗫了一下嘴唇，未语泪先流。
　　她跟着余羡走了将近二十八年，眼见着她从那样骄傲明丽的一个人失去一切压抑本性至今，为了不让余羡更加痛苦，她和露种面对她时总是笑着的，情绪积极的，不敢展露半点伤心难过就是怕刺激到她，可现在被她这样如同两年前那般亲切的问话，霜降却觉得再也绷不住了。
　　她没有拿那束富丽堂皇的牡丹，余羡在余氏覆灭后就再也不碰牡丹了，曾经满城的牡丹都是她的陪衬，文人墨客不知写了多少诗句以牡丹喻她，可后来一切都成了泡影。
　　被采摘来的牡丹再如何富丽堂皇也是被摆弄的花，就如同余羡在曾经再如何风头无几，到了支柱破败时她也只能成为一朵任人揉捏的漂亮牡丹花。
　　她不再爱花这种娇弱的东西了。
　　余羡蹙眉，“怎么了？现如今王氏一族还有胆敢欺辱你们的人吗？”
　　王家虽不至于踩高捧低，可与余羡生出嫌隙是必然的。
　　余氏刚刚覆灭那段时日，余羡她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嫁的王家第三子是个纨绔，一年起码有半年不在扬州，大多时候都在游历山水，余羡从来便是个高傲的人，她看不上自己的丈夫，可也没有办法，那便过好自己的日子。
　　成婚将近十八年，她与王家子依旧没有孩子，是她不想要，王家子也不想要。
　　余氏在时，她背后靠山强硬，王氏众人不敢在她面前说什么，可余氏覆灭，那阴阳怪气便都来了。
　　余羡不是个容易被欺负的人，哪怕余氏落败了，她也依旧是枝头的凤，能够保护好自己，她的手文可提笔武能握剑，家族失势也总够她震慑王家想要踩她一脚的人，护住自己的人不被欺负。
　　霜降摇了摇头，她掌心发汗，正牢牢握着那张字条，此刻反应过来怕字被汗迹浸湿连忙展开递给了余羡。
　　“刚刚有采花女送花前来，留下了这张字条，请夫人过目。”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
　　余羡接过，扫了一眼后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便凝在了上头，再也移不开了。
　　余姝的字，小时候是余羡握着她小小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那时余羡也不过刚刚成婚两载，肆意妄为，极为宠爱这个小侄女，将她当半个女儿看，隔几日不见都想得紧。
　　余姝和她很像，五官长得像，性格脾气也像，她经常抱着站在原地的余姝摇摇晃晃，当着她大哥大嫂的面故意问余姝：“我们姝宝做姑姑的孩子算了好不好，姑姑最爱你了。”
　　余姝会搂着她的脖颈甜声回答：“那姝宝每月做半月爹娘的孩子，做半月姑姑的孩子好不好，爹娘不让姝宝吃的姑姑带姝宝吃。”
　　年纪小小，心眼倒多，这点也很像她。
　　后来余姝启蒙，那手簪花小楷很折磨她，余羡经常偷偷溜过去教她写更为肆意的行书，写得放纵肆意，后来她兄长瞧见了能追着她打一路，骂她带坏小孩儿。
　　可最后余姝的字里还是有她的影子，半点磨灭不掉。
　　自从余氏覆灭，女眷被发配之后，余羡便相当于失去了她们的消息，她的手伸不到那样远的地方，就连王家她都很少能出去。
　　可在进入西北之前，她还是得到了不少亲眷在路上死去的消息，她的母亲，她的小侄女，她的其她亲眷，死了那样多，那个被她们全家宠得无法无天的姝宝呢？
　　她寻不到，可有时候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一年半过去了，她心底都已经放弃希望了，她摆脱的方慈如也没有任何消息，她在心底甚至已经默认，她的小侄女也死去了。
　　可手上的字迹却是新的，甚至还有没干透的墨迹。
　　余羡的手有些发抖，她的眼眶迅速泛红，牙齿打颤。
　　可到底她没有哭出来，只咬了咬牙问道：“人呢？那采花女人呢？”
　　自余家破败后她最需要的东西是理智，警惕骗她的人，警惕想拿她的身份做文章的人，警惕想让她万劫不复的人。
　　哪怕亲眼见到了余姝的字迹，她也不能乱。
　　指甲在掌心中扎出深深的月牙痕迹，霜降躬身连忙将她的手展开，“我已经让人问了，接花进来的蒲苇说她们瞧着是往观景台那儿去了。”
　　余羡问道：“是什么花？”
　　霜降：“是牡丹。”
　　余羡抿了抿唇，“为我收拾一下，从后山的密道走，去瞧瞧究竟是什么人。”
　　王家的观景台设在山崖边上，用了大理石磨旧做成树枝状的护栏，站在这里可以清晰瞧见辽阔连绵的远山，仿若一副绝佳的水墨画。
　　余姝站在护栏边，元霰第一回见着这样的景，有些好奇也有些兴奋，远处还有瀑布自山间落下，尤其漂亮。
　　她又点儿兴奋，“漂亮，太漂亮了！”
　　余姝站得有点累，便干脆席地盘腿坐到了地上，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太阳，笑道：“是很美，到了日落的时候这里会更美的。”
　　元霰见状也跟着坐到了地上，面上露出些腼腆的笑，“余娘子，我觉得你和寻常人很是不同。”
　　此刻正有阳光洒落在余姝姣好的面容上，仿佛给她镀了层金光，元霰看得有些呆。
　　余姝淡声问：“哪儿不一样？”
　　元霰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可余姝就是很不一样，她张了张口，最终找了个她能想到的解释法子，“我以前也喜欢看点江湖武林的话本子，后来也瞧过些写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像我们这样的侍卫一般都是背景板，是主子说什么我们听什么的人，好像我们这个职业没有嘴巴的，只要学会沉默听话就可以了。”
　　“可是你对我们不一样，你总是想我们能不能做这事那事，让我们办差事也会细细和我们说清楚原由，做危险的事你也会先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今天来这里看看日落你都和我有商有量，我不知道这是叫什么？大概是把我当一个和你平等的人看的感觉？总之我觉得是能让我很开心的感觉。“
　　说着，她像打开了话匣子，“还有夫人，夫人也不一样，她给我们砸了那么多钱，却不想着禁锢我们，聘我们做护卫都用的活契想走随时可以让我们走，要是像闯出另一番天地，她也帮忙，我有好几个一同进府的小姐妹去了别处，都是夫人帮忙安排的，其中一个还在落北原岗进了官府到孟昭大人手下做女捕快呢。”
　　余姝静静听着她说，间或点点头表示认同，可心却飞得远了些。
　　她在想自己的过去，她过去也实际上也常常傲慢无知，她身后跟着的前来保护她的侍卫总是被她甩脱，被她嫌麻烦，她的眼睛在过去只能看到比自己更高的天空，从来不会低头看看这人间百态。
　　可后来她发现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就算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出现过的路人，也都是有故事的人，跟着傅雅仪见过越多人，接触过越多人，经历过越多事，她就越懂得去观察别人，去细细摸索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但也越是这样，她对自我的认知就越明晰。
　　她没有她们认为的那样好，她在能够生存后也会计较利益得失，她在笑意盈盈对待她人时打的却是未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利用的主意，她对人好是真的，她的计量也是真的。
　　就像眼前单纯的元霰。
　　她对元霰好是真的，她在利用元霰做自己要做的事也是真的。
　　头顶的天渐渐有了些暗意，余姝喉头沙哑，轻声道：“我有些渴了，你呢？”
　　元霰连忙站了起来，“那您等等，我瞧着前头有专门打水喝的地方，没几步路。”
　　余姝失笑道：“你就不怕这么一来一回，日落就错过了？”
　　元霰冲她粲然一笑，“没事，我腿脚很快的。”
　　余姝揉了揉自己盘得有些发麻的腿，点头应道：“那便麻烦你了。”
　　元霰转身往不远处走去。
　　余姝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在空旷的观日台上缓缓说道：“这么一年，您过得好吗？您不必出来见我，我只想知道您现在的日子难不难过，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可能有人在监视着我，您出来了也不方便，有纸笔吗？”
　　没有人应声，可她身后的石壁却由内向外传出了三声只有她这一块儿能听见的轻击。
　　余姝闭上眼睛，不想让眼底的眼泪流下来，她轻声说：“姑姑，我过得很好，可是也只有我了。”
　　这里骤然安静下来。
　　余姝也不再说话。
　　她从未想过见余羡一面，她知道傅雅仪或许会派人跟着她，就为了瞧瞧她想往什么危险里凑，所以她不能见余羡，起码现在不能见。
　　她选观日台便是因为当初王家在蒲庙山挖通了山体，在王家在上头的院子和观日台之间打通了一条通道。
　　这是余羡当初提出的想法，余家势大又与王家颇为教好，王家家主便没有管，随余羡去了，反正又不用他们花钱。
　　余姝其实来过蒲庙山许多次，她姑姑常常带着她抄这条近道来观日台上玩，若是被她爹娘发现了，两人便躲在这薄如蝉翼的石壁后，耐心等脚步声走了再出去，两个人躲在这里还听到了不少王家小姐公子带自己的老相好前来互诉衷肠，听得尤其起劲。
　　傅雅仪派来的人，大概率只会远远缀在两人身后，不被余姝发现，而这观日台缀在悬崖上，左右和身后都是峭壁，若要躲藏只能在半里之外的地方盯人，是瞧不见这里发生了什么的。
　　她将自己的字迹递给余羡，按照她对余羡的了解，余羡会很谨慎，不会直接来见她，只会先来山壁后看看真伪。
　　她故意挑起元霰的话头，引导她说一说余姝这一年的情况也是说给姑姑听，既要告知她自己过得很好，又要告知她此刻不宜见面。
　　到了现在，只需要将元霰调开一会儿，便也足够她不动声色地和姑姑交流了。
　　远远地，眼瞧着元霰的身影已经出现，余姝身后的石壁迅速开了一条小缝，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从中滑了出来。
　　余姝垂头自然地将信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待到元霰走回来时，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此间一切平静，只有风知道发生了什么。
　　元霰将水递给余姝，突然说道：“您快看，太阳开始落下啦。”
　　余姝接过水站起身来，远方的天际晚霞铺陈，夕阳下落，将整个山间都映照成了火一般绚烂的橘红色，她靠在身后的崖壁上，轻轻说：“今日的落日很美，比我儿时见过的每一场落日都要美。”
　　元霰闻言，好奇道：“余娘子小时候常看日落？”
　　余姝解释道：“江南人家闲情逸致很多，我小时候也时常被带去我家的道山观日出日落只是长大后便去得少了些。”
　　两人站着看完了一整场日出，直到日落西山时才离去。
　　山上的夜总是很凉，待到两人离去后这里才彻底寂静了下来。
　　可身后的石壁也没有再被打开。
　　余羡沉默着站在石壁后，额头微微抵着墙，眼底的泪再也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霜降站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夫人，余姝小姐走了。”
　　余羡点点头，她握紧了崎岖不平的石头，指尖近乎用力到发白。
　　过了良久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一片空旷，唯有头顶的月恒照古今，数不清见过多少悲欢离合。
　　她拢了拢袖子，深深叹了口气。
　　霜降替她披上早便备好的斗篷，劝道：“夫人，我们回去吧。”
　　余羡笑了笑，“姝宝变了许多。”
　　霜降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余姝也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知晓余姝原本是多么的肆无忌惮，张扬明烈。
　　变化成长的代价总是痛苦的，余姝曾经在她面前从来不会这样轻飘飘地说一句自己很好，哪怕只是只是伤到了手指头，那也要哭闹一番的。
　　余羡的笑，是苦笑。
　　她在责怪自己护不了余姝。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我也变了许多。”
　　霜降回答：“您会变得更好的。”
　　余羡：“但愿吧。”
　　她拢紧了肩头的斗篷，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山与月，最后再没说什么，转头进了密道中。
　　她要说的，在信里已经说完了。
　　余姝会明白的。
　　扬州城内
　　傅雅仪今日入住的客栈可称为灯火通明。
　　今日她们去寻了李宁希的母家。
　　上一回让鸾鸾去寻扬州李家的事，余姝并不觉得最后能瞒过傅雅仪，在她们到了扬州后总得告知傅雅仪她们早就对这件事做过调查。
　　而余姝不在，白日里报告这件事的便成了鸾鸾。
　　鸾鸾很郁闷，她第一次打报告，组织好语言后对傅雅仪说：“这本来是余姝要为你提前搜集的，该说也得她来说，可她现在被你丢去城外了，那只能我来说了。”
　　“李家现在发展得还挺不错，李家家主也就是你们那老太太的亲侄子，现任扬州左都使之职，主管扬州兵马营，那李老太太家的耆老们倒是还留了那么七八个，其他的认识李宁希这个人的基本全过世了，这事儿最重要的就是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她，尤其是这隔着辈的小辈，做不来长辈的主，到头来大概能做主李宁希回不回家的只有那几个耆老。”
　　鸾鸾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对江南的宗法了解得很，“可是李宁希当年私奔是一桩丑事，暂且不说她父母有没有将她逐出族谱，便是没有逐出族谱，怕是那些耆老们轻易也不会放她进去，否则便是乱了他们当年死死守护的宗法了，挑战的是他们的权威。”
　　这件事要成功，主要有三个难度，第一种可能是李宁希没有被族谱除名，她的侄子也知道她这个人并且愿意迎她进去，并且颇为强硬能够真正掌管大权震慑耆老，第二种可能是李宁希没有被族谱除名，可她侄子是个软弱的，又或者不愿意认这个姑姑，那最后便会将决定权落到耆老们身上，这种情况下还不算最糟，而第三种便是最糟糕的，李宁希早已被族谱除名，她的侄子不愿认这个姑姑，耆老们更是能咬定她已被除名拒绝接手她的骨坛。
　　而最后她们调查的结果不好不坏。
　　李宁希没有被除名，她的侄子是万万不愿接收骨坛的，并且很可能将决定权丢给耆老。
　　在知道这个结果后，鸾鸾建议傅雅仪贿赂耆老，让他们偷偷将李宁希的骨坛放进去。又或者干脆大张旗鼓送回去，强逼李家家主接收，若是不愿便在门前闹起里，反正傅雅仪她们未来也不常留此处，闹过便快速走了。
　　傅雅仪淡声回答她：“我答应过让她光明正大回家。母家接收在外收到欺负而死的女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若你是李宁希，你会选哪一个？”
　　鸾鸾笑起来，她自己自然会闹个天翻地覆，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回去，她是个活人只需要赢就可以，她不在意什么名声不名声。只是她念及余姝曾经说过最好不要太过显眼才顺便提了第一个意见罢了。
　　而傅雅仪的选择显然与她期待的是一样的。
　　傅雅仪摩挲着自己下巴，给她的计划还加了些补充，要闹得有用依旧少不了耆老的帮助，她们必须让耆老能够在她们闹起来时站到李宁希这边，将李家家主架到火上烤，否则一切都是白搭。而只要李家家主迎李宁希的牌位祠堂，那日后便再也抵赖不得，只能好好供着这姑姑的香火，再如何不愿也只能忍下。
　　宗法礼教能够挟持女人，某些时候也能挟持男人，当一个女人是长辈时，恰好能发挥这种作用。
　　所以今日一整日，她们都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分别去李氏的耆老家中拜访，诱之以利，威之以武，只要钱和威胁到位，这实际上也不过是他们退让的一件小事，在繁杂的宗法中翻翻，总能寻到一个条件名正言顺打着宗法的名头将李宁希迎进李家。
　　她们寻了四五个弱点较为明显的耆老，比如好赌的，比如儿子不争气败家的，比如家里有人犯罪被抓到把柄的，零零总总算下来，今日一共说服了五位，就等着明日闹上那么一场热闹的了。
　　今夜是在提前规划，毕竟到了晚上念晰和魏语璇跑了很远才将锣鼓队和鞭炮队给寻好，剩下的还有许多准备工作没有做完，她们聚在一处正细细规划，确保明日万无一失。
　　傅雅仪坐在一旁，任由林人音念晰鸾鸾魏语璇四人商量，她们对这种事都颇为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有点大材小用，压根不用傅雅仪吩咐什么，就能迅速搭一个请李家家主入瓮的戏台子。
　　聊至戌时末，落霞镇那头的信却偷偷递了来放到了傅雅仪面前。
　　林人音几人倒是都认识送信来的人，知晓上头大概是余姝的消息，聊还是接着聊，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傅雅仪这边瞟，也不知是想偷看信还是瞧瞧傅雅仪是什么脸色以判断余姝有没有什么作死行为。
　　可傅雅仪没如她们的愿，看完信件之后哼笑一声，“你们怎么不聊了？”
　　林人音反应过来，尴尬笑了笑，连忙招呼道：“聊！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吗？”
　　傅雅仪靠在座椅上，换了个舒适的姿势，手上摩挲着那根烟杆。
　　信上的一切都很正常，余姝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也没有见什么人，可就是太正常了，才显得那样不正常。
　　下章夫人姝宝就要面对面斗法了嘿嘿嘿
　　（1）取自《太上老君说解冤拔罪妙经》


第89章 发烧
　　十月十一扬州城热闹非凡，给扬州百姓加足了日常生活中的谈资。
　　这一日，张灯结彩的锣鼓队自城东而来，系着红绸红带格外喜庆，时不时的还要给周围围观的路人发那么一两颗糖。
　　路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熙熙攘攘围了整条街看热闹。
　　念晰走在最前头，走两步便敲一下自己手中的铜锣，大声说道：“扬州李家，恭迎姑奶奶回家！”
　　铜锣声响大，每打一下，周围便安静些，念晰的话传出去了老远。
　　有百姓忍不住问道：“是哪个李家？排场这样大是我想的都指挥使的那个李家吗？李家有个姑奶奶？”
　　早就被林人音安排在群众队伍里头的托儿连忙说道：“害，你们还不知道呢？李家的姑奶奶几十年前被拐带走了，李家寻了她多年，今年虽然寻到了她，可她还没来得及回李家便病逝，听说她活了八十四岁，寿终正寝算长命喜丧，这是在热热闹闹想迎她回家呢。”
　　“什么？八十四？那她岂不是现在的李家家主的姑姑？”
　　那人回答道：“那可不，李家人纯良啊，这姑奶奶的爹娘病逝前在寻她，她的哥哥死前也在寻她，现在到了她侄子，终于算是寻到了，这一家人，那是真的感天动地。”
　　周围听着的人纷纷点头，“原来是如此，难怪那后头撑的是个金轿子，我听闻喜丧一般都用纸扎的金轿子庆贺，我这瞧着倒是像个真金的，实在是财大气粗啊！不过这李家姑奶奶倒也是个可怜人，生前享不了李家的富贵，只能死后享一享。”
　　可又有人说了，“我怎么记得以前有人传李家这姑奶奶是和人私奔的呢？”
　　李宁希曾经和男人跑了在扬州城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李家颜面全无，哪怕过去了几十年，这事在扬州依旧是有人记得的。
　　可林人音请的托儿受过专业培训，哪怕遇到这种问题也不慌不忙，淡定自若道：“那是谣传啊！你想想李家丢了姑娘，家里人忧思如焚，尽管着去寻她了，又如何会在意城中谣言如何传的？待到反应过来扬州城的谣言已经铺天盖地，哪儿还能反驳什么呢？就算他们李家出面反驳，那也无人再信，这显然是有人想抹黑李家的家风啊！还如此恶毒地给李家的姑奶奶造这样的谣言，实在可恶至极。”
　　他说得义正严辞，甚至可以说是循循善诱，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这世间，总是造谣容易辟谣难，咱们实在应该透过本质看到真相，聪明一些，切莫做那长舌之人啊。”
　　这番话一出口，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托儿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自古这造女子的谣言最是容易，咱们可都是聪明人，不能就这么被误导了，到时候若是冤枉了人，也成了那帮助造谣之辈，岂不是颇为难堪？”
　　有了话题，周围人皆附和起来，纷纷感叹起李家的姑奶奶实在可怜，那拐带她的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这样的场景在扬州街头许多地方都有出现，渐渐的便将李家姑奶奶被人拐走几十年，李家坚持不懈追寻她这桩美话传了出去，其中还要尤其痛骂一番当初散播李宁希私奔谣言的人。
　　这是林人音四人商量下来的解决方式。
　　按李宁希当初的情况，说是被人拐走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她们到底还是没有那样大的权威能够敌过一切习俗理念，私奔这个词对女人来说依旧是个十分糟糕的词，甚至还会影响家人。
　　李家还有不少未出阁或已经出阁的姑娘，虽然依照李家的权势一个私奔的姑奶奶并不会影响她们太多，可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被人窃窃私语，将这当成她们家的一桩丑事奚落那是不可避免的，这件事上她们颇为无辜，没必要受这种罪。
　　既然如此，那干脆还不如寻个新的理由，将过去李宁希私奔的事结束掉。
　　她受王家老爷哄瞒欺骗，为了情爱前往远方却发现是一场骗局，又怎么不算被拐带呢？
　　这种事没必要揪着女方私奔说事，要怪该怪男人毁了一个女人。
　　所以她们这个新的理由说得毫无新心理负担，当然，就算没这种事实她们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在从客栈前往李家的一路上，她们打的主意便是先让城里头都知道李家姑奶奶回来了，李家多么爱重她，多么重情义，这是在将李家家主架到火上烤，届时他若应了皆大欢喜，她们甚至已经为他铺好了台阶，他们李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还能得到美名，若是不应那他们便是假仁假义，置流落在外受尽苦难的女儿于不顾，满城唾沫都能淹死他，毕竟他总不能跳出来解释他是因为觉得李宁希败坏门风才拒绝迎她的吧？这样他才真会成了扬州城的笑话。
　　锣鼓队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将整个扬州能转的大街小巷都转了一遍，到了最后才慢吞吞地，喜气洋洋地到了李家门口。
　　留这么长的时间既是要让流言传播范围广些，又是要让李家留出应对时间。
　　高门显赫都怕丢人与不体面，留足了时间，他们才能商量出结果，而她们昨日贿赂的耆老们此刻便能派上用场，一个半时辰，足够他们说服李家家主接受这件事。
　　待她们到了李家门前时，那儿已经站满了人，有李家的仆从在发糖，李家家主已经站在门坎前，见着了队伍，连忙用袖摆抹了抹眼泪，待到李宁希的骨坛被抬出来后，躬身道：“李家恭迎姑姑回家。”
　　在他身后，李家众亲眷也纷纷躬身，呼道：“李家恭迎姑奶奶回家。”
　　这般至纯至孝道做派感动了周围不少人，给李家家主道了不少句恭喜一家团聚之类的吉祥话。
　　很显然，李家妥协了。
　　哪怕这个消息来得这样突然，他们也用最快的速度在几位耆老的劝导下认下了这件事，顺便赚足了美名。
　　念晰这支队伍打的是李家的旗号，到了此刻，下一步便是遵循江南旧俗，迎骨坛进宗祠，简易的牌位在刚刚这么一会儿李家便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先迎进去后再重新做新的。念晰已经从队伍最开头挪到了队伍最末尾，然后悄无声息流进了人群中。
　　这也是她们计划的一部分，昨日贿赂耆老，不曾用过真正的身份，今日送骨坛上门，也不曾用过真正的身份，哪怕出发客栈都是魏语璇昨夜连夜用假身份新开的，她们可以将事情闹大，但不需要李家知道背后做这些的是谁，只要目的达成便行。
　　念晰离开队伍后便进了离李家最近的一间茶楼，里头大多在谈论着扬州城今日的热闹，她沿着楼梯一路往上，林人音魏语璇和鸾鸾正坐在里头等她。
　　本来说起来，这事儿便是连念晰都最好不要参与，全当个看热闹的便是，可念晰喜好凑热闹，便抢了个名额去领队了，鸾鸾倒是也想去，可惜她手脚比念晰慢，最后还是被拘在茶楼上了。
　　念晰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四处看看后问道：“夫人呢？”
　　“还在客栈里头处理事情呢，”林人音悠悠说道：“落北原岗那头又传来了不少消息，夫人急着看便不来瞧这个热闹了，反正李家不会错过这个让他们拿个好名声的好事，耆老又尽是吃下利益之后便会好好办事的，事情的结果显然易见，夫人也就懒得管了。”
　　念晰好奇道：“李家会不会现在做做戏，未来依旧对老夫人的骨坛不管不顾？”
　　鸾鸾笑了笑，“不会，他们至纯至孝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做戏都得做全套，人被架上了高台掉下来可就颇为惨烈。”
　　“况且扬州世家会不知道李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只是现在舆论如此，加上李家势大，没有不识数的再提这事儿，可一旦李家言行不一致，那情况可就不同了。”
　　这番话分析得很好，可念晰还是奇怪地多瞧了两眼鸾鸾，忍不住说道：“这感觉不像鸾鸾能说出口的分析。”
　　“哦，因为这是我的分析，”魏语璇淡声道：“你进门前她和你问了一样的话。”
　　鸾鸾好不容易有了个能够到念晰面前显摆的机会，毫不犹豫没有任何心理包袱地借用了魏语璇的分析，脸皮非常厚也非常理直气壮。
　　念晰：……
　　鸾鸾嘿嘿笑笑，故意将这个话题略过，“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人音回答道：“顶多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落北原岗了，到时候接了姝宝之后还能顺便送鸾鸾回江州。”
　　鸾鸾依旧要在江州掌管她们已经架构好的信息网，傅雅仪她们哪怕离开了江南也并非完全不需要江南的消息，她们打算将鸾鸾的村落做成江南的第三所售卖情报的机构。
　　鸾鸾托着下巴，眼底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只点点头，“也不知这一别，还要多久才能再见了。”
　　西北到江南，那是横穿整个魏国的距离，谁也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时间重逢。
　　念晰闻言笑了，“等你得空了，将村子经营大了，也可以直接来西北找我们啊。”
　　她戏谑道：“到时候还能让你体会体会什么叫地头蛇。”
　　鸾鸾轻“啧”一声，“那我到时候倒是要去瞧瞧你们是不是真这么厉害。”
　　茶楼里响起几声轻笑，大抵是临到离别时，反倒众人多了几分惆怅，来江南这么点时日，江南的景和人总让人多几分留念，四人又聊了许久，待到街巷中都安静了这才慢悠悠逛着扬州的夜市回了客栈。
　　她们包下的客栈里却并没有寻到傅雅仪的身影。
　　念晰忍不住问起来：“夫人呢？”
　　尚且守在此处的侍从如实道：“夫人接到落霞镇的信件，说是余姝姑娘病了，她便过去瞧瞧，只言待你们玩够了，明日再去落霞镇寻她们便是。”
　　落霞镇。
　　余姝今日提不起心力出门。
　　她昨日起便没有再出过自己的房门。
　　余羡递给她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显然是她匆匆忙忙写下的，按照这个字数，甚至不用多说也能知晓，她姑姑在她开口说话前便已经提前在门里开始写下了这封信。
　　只是信上的内容让余姝感到了迷茫。
　　这上面没有余氏被覆灭的原因，只写下了几个马驿的地址以及一桩三十年前的秘闻。
　　这桩秘闻，与余家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三十年前，当今圣上尚且是东宫之时，奉命抗击沿海盗贼之事。
　　那一场战争一般在兵法课上被频繁提起，尤其是其中的海战，更为精彩绝伦，那一场战争持续了短短一年不到便结束，结局是海盗被狠狠杀掉锐气，甚至被打回了自己海上的老家，在不敢出来，而魏国则直指东瀛，借此机会追击，把向来不太老实的东瀛又给打服了。
　　那场战争，余家人并没有参与，余家只收到皇命组织了江南数百族世家替彼时还是东宫的圣上筹集了充足的粮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作为。
　　余姝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明白，余羡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信息。
　　唯一的可能只有余氏落败之谜藏在这其中，而余羡自己被禁锢，没有别的法子查清楚。
　　那几个马驿是江南的马驿，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余家所剩不多的暗桩。
　　余氏在江南经营数百年，哪怕被抄家问斩，那也总有些遗留下来的势力，余羡给她这封信的意思只有一个，代表着这些马驿今后为她所用。
　　可这不像是让她调查什么，倒像是送给她好好生存的。
　　余姝的思维有些跳跃，她整晚没睡，想的是她姑姑到底要向她表达什么。
　　将这些势力给了余姝，那她自己呢？她自己可还有安身立命的东西？
　　不知为何，余姝心底总有些奇怪的感觉，不是余羡可能陷入什么样的危险，而是余羡与她再见后便不愿告知她实情，而余羡自己却在瞒着她做什么大事，就如同她瞒着傅雅仪在做这件事一般。
　　现在余羡唯一给她的线索只有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事，这样一场成功的征战究竟会有什么问题？
　　这样的想法冒进脑子里之后，便让余姝忍不住不去想，她干脆改了计划，明日不再去游访什么名山了。
　　可她这样突兀地不去，必然会太过明显，所以她在深更半夜里做了另一件事——她偷偷给自己浇了几泼凉水，洗了个凉水澡后又在院子里风干，待到第二日元霰前来寻她时，她已经高烧不退，可哪怕如此她还是坚持前去游玩，最后被元霰压在床上休息，而这边则给傅雅仪去了信。
　　余姝清楚，傅雅仪很快便会过来，可也能再多几个时辰让她静静想想她姑姑究竟要做什么，自看到余羡的信起，她心就乱得很，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做别的事。
　　并且她病了，傅雅仪的关注便会转移到她的病上，也不会急切追问她究竟想做什么。
　　她要做的只有劝傅雅仪不要因为她耽误了路程，赶紧启程回落北原岗。
　　余姝躺在床上，气息略沉，头晕脑胀，大夏天的伤寒，实在是件颇为耸人听闻的事，蒲庙山上入夜颇冷，她和元霰又是趁夜色下来的，她向来娇弱些，中了寒风，这个理由在元霰面前可以瞒过去，在傅雅仪面前就不一定了。
　　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同而来的还有元霰告罪的声音。
　　“实在是属下无能，没有照顾好余姝姑娘才让她感染了病气。”
　　傅雅仪没有回她的话，推开了余姝的房门。
　　这件客栈颇为雅致，里头是层迭的纱帘，余姝穿厚薄如蝉翼的纱帘，却只能模模糊糊见着傅雅仪的身影。
　　房内铺着厚重的地毯，傅雅仪走在上头，没有半点声音，她撩开了面前挡人的帘幕，一层又一层，直到到了余姝面前这最后一层，她才终于看清了傅雅仪。
　　大抵是匆忙赶来，她额头上带着一层浅浅的汗，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华贵衣袍，身上穿的马面流光溢彩，散发着斑斓的光，可她的面色却很沉，那双点漆的眼，透过帘幕细细打量着她。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撩开了这最后一层帘幕，傅雅仪低而淡的声音传来：“我让你到这儿好好待着，你就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余姝咬了咬唇，一双波光粼粼的的眼睛注视着她，从下颚到脖颈都显露出一副极其脆弱的破碎感。
　　傅雅仪俯下身，发髻间冰凉的步摇落下，垂在余姝脸上，她一把捏住了余姝的下巴，缓声问：“你不想吃药？”
　　余姝不喜欢吃药，她畏惧药的苦味儿，傅雅仪不在时她最大，元霰端来了很多次，都被她拖拖拉拉拖延下去了，她们也拿她没法子。
　　余姝眸光轻颤，哑声道：“太苦。”
　　“那你病的时候又不怕苦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病，”余姝反驳道：“夫人好生凶，一见着我便这样斥责我。”
　　傅雅仪哼笑一声，让屋子里的人都退下去，元霰看了又看，忍不住大着胆子对傅雅仪叮嘱道：“夫人，大夫来瞧过了的，说是余娘子生了病，情绪颇为敏感，还请您对她口下留情些。”
　　傅雅仪没说话，也没应她这句话，只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余姝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脸，她只用带一点剥茧的指腹，却令余姝轻轻颤抖起来。
　　“发个烧还能敏感成这样？”
　　傅雅仪挑眉道。
　　余姝握紧了被子，想要抬出一只手挡住她的手，却在下一刻听到傅雅仪的话后浑身一僵。
　　“你应该知道我留你在城外是故意的，也可能猜到了我派人跟着你，可你还是敢一瓢凉水浇到自己身上，故意染病，为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对傅雅仪装惨装可怜，居然就被傅雅仪先问起来了。
　　可余姝也不是没有准备的，她昨夜做这件事时，早就找好了理由，她让自己染上风寒的事也没想过能骗过傅雅仪。
　　“想看看我在你心里有多少分量，够不够你抛下一切因为我患病过来瞧瞧我，”余姝笑了笑，她启唇吻了吻傅雅仪落在她唇畔的指尖，轻声说：“夫人，你派人跟着我监督我的事让我很郁闷，你过去并不是一个对别人的事追根究底的人，所以我就想，我在夫人心底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才让您对我这样关切。”
　　傅雅仪没说话，示意她顶着沙哑的嗓子继续说。
　　“你又傲慢又冷漠，只要我们不死，你向来懒得管我们的私事，但我们若向你求救，那你也必然会伸出援手，你对林姐姐，念晰姐姐，魏管事，对傅宅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为何偏偏要这样监管着我呢？我究竟是夫人的什么人？”
　　“是因为拿我当接班人培养过于关切了些，还是因为我与夫人在身体上颇为吻合，所以对我有了不同的感受觉得我是个难得的情人呢？”
　　她面上带着病气和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晶莹一片，是含着随时可能落下的眼泪的。
　　傅雅仪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极为敏锐道：“你在转移话题。”
　　“我是在转移话题，夫人不知道吗，过去的我就是这样骄纵，不想回答的话题便用别的问题来掩盖，”她眼角溢出一颗泪，面上有了几分疲惫，“夫人，我好累啊。你今后会一直宠爱我吗？”
　　傅雅仪摸了摸她的头顶，“在蒲庙山上遇到了什么？”
　　余姝在她掌心蹭了蹭，低声说：“您自己去查吧。”
　　反正余姝有把握这段时日之内，傅雅仪查不到什么。
　　傅雅仪眸光变幻莫测，用指腹把玩着余姝的耳垂。
　　她本该询问清楚的，可是见着了余姝现在这幅虚弱的模样，又有了几分心软，不逼她说便不逼吧，她总能自己查出来的，过了明日她带余姝启程回了落北原岗，余姝也接触不到什么危险。
　　可这并不是她平日的行事手段，来之前她想了数十种惩戒她逼她说出实情的法子，到了她这个人面前却又不想用了。
　　床上的余姝带着她第一回见她时的脆弱，像是一朵随时可能被她揉碎叶片的花，稍微逼迫些都能淅淅沥沥地雨打梨花，在病弱中变得尤其娇气。
　　“会，”傅雅仪淡声道：“你先起来把药喝了。”
　　这便是不再继续问的意思了，余姝眼睫轻颤，掩盖住了眼底那点点窃喜。
　　可傅雅仪又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么会看不到她眼底的窃喜，但她说了暂时不问，那就不会在现在逼问余姝。
　　那碗被余姝颇为嫌弃的药被端了来，她依旧蹙着眉，这一回却挣扎着倚靠在了床头，接过傅雅仪抵来的药，咕咚咕咚地往下灌。
　　在烛火掩映中，傅雅仪的目光落在她吞咽的脖颈上。
　　余姝的脖颈光滑白皙且纤细，脖颈间的脉络都生得格外秀气，这样病恹恹的模样令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娇弱。
　　傅雅仪感觉到了什么在她心底逐渐失控，那是对始终未能得到答案并且她自己一再退步的暴躁，这样的暴躁甚至让她有一瞬间想掐住余姝的脖颈。
　　可她面上却一片平静，心底的暴躁被她压下去得极快。
　　拿过药碗，她便转身向外走去，让余姝在屋子里好好休息。
　　元霰正守在外头，刚刚傅雅仪让她把余姝的药方单子拿来，此刻傅雅仪接到手里，上下看过后突然吩咐道：“把里面的黄连再加半两。”
　　元霰：？
　　傅女士来的时候带一肚子火气，想了一堆惩罚姝宝的想法，结果过来不止不能发火还要哄她吃药，想了半天最后变成了：给她多放半两黄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本来想早上按时发的，但是可能是我昨天考完试太得意忘形，乱七八糟的吃得太多，导致昨天半夜肚子疼了一宿，早上挂了半天水又累得睡了半天，到了晚上才断断续续写完QAQ


第90章 黄莲
　　傅雅仪来了，客栈里照顾余姝的随从们都松了口气，有傅雅仪盯着，余姝可算喝药不会推三阻四了。
　　可是余姝没有松口气，她下午喝了药之后一觉醒来就见着了坐在她床边的傅雅仪。
　　不知道傅雅仪坐了多久，她睁开眼时便直直对上了她幽深的眼，差点吓一跳，屋子里只燃了几盏灯，外头的天早就黑了个彻底。
　　然后傅雅仪冲她笑了，笑得余姝感觉十分微妙，就是觉得她等会不要做好事的那种微妙，傅雅仪面上的玩味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此刻再出现，令余姝都有些没缓过神来。
　　傅雅仪：“起来了？那就喝药吧。”
　　这本是一句很正常的话，如果傅雅仪没有亲手拿着药碗和一个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汤匙的话。
　　余姝头上的汗毛都快被她笑出来了，讪讪道：“夫人，我自己来就行。”
　　其实余姝睡了这么一觉，捂出来一身汗后以已经舒服了许多，她甚至想直接说她好了不用吃药了，可是怕傅雅仪生气，还是改成自己喝。
　　傅雅仪笑了笑，“没事，我喂你。”
　　余姝瞟了她两眼，这两眼还没瞟完，傅雅仪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勺子里那么一点点分量可是那浓厚的苦药汤味也直接涌进了余姝的鼻腔中。
　　傅雅仪命令：“张嘴。”
　　余姝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启唇一口将这勺子药咽了下去。
　　然后她睁大了眼，瞳孔都有些颤抖，刚刚闭上的嘴眼瞧着便要张开，傅雅仪眼疾手快，用指腹按住了她的唇，哼笑道：“咽下去。”
　　余姝被苦得眼泪都直接飙出来了，她尝试在被傅雅仪按住嘴唇的情况下吐出来，却发现做不到，只能痛苦地咽下去。
　　只这么一口，她便眼眶发红，泪如雨下，整个人都像被揉弄了一般地可怜。
　　傅雅仪把药放在一旁，细细打量了她几眼，这回没有心软，等她缓过来之后又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余姝有些惊恐地摇头，满脸抵触，“我不喝！”
　　傅雅仪眼疾手快，趁着她说话的间隙，又喂了一勺进去，余姝无意识咽了下去，她顿时哭出声来。
　　被苦的。
　　傅雅仪抬手抚过她的眼角，乐了，“你上回在州秋摔成那样都没现在哭得惨。”
　　“那我那时候吃的苦也没现在苦啊，”余姝抽抽嗒嗒回怼道：“您究竟放了多少黄莲啊？”
　　傅雅仪淡淡：“半两而已。”
　　余姝：？
　　半两？
　　这已经是致死量的黄莲了吧？
　　余姝没想到躲过了傅雅仪的诘问，躲过了傅雅仪在床上的惩处，居然最后还能接受她其它的惩罚，还是这么痛苦的惩罚。
　　“药要喝完，”傅雅仪缓缓说道：“一滴都不能浪费。”
　　余姝不愿意，余姝商量道：“放点糖行不行？会苦出人命的。”
　　傅雅仪：“不行，不会，我控制着呢。”
　　面对面前的这碗药，余姝露出来一百万分的抵触，“不喝可不可以。”
　　可面对这句话，傅雅仪却收了手里的碗，点头道：“可以。”
　　余姝：？
　　她有些质疑道：“条件呢？”
　　傅雅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拿过了放在她床头一直没有被她注意到的另一碗药，“这是正常分量的药，条件是回落北原岗的一路上，你必须和我寸步不离，除了睡觉，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超过一丈。”
　　余姝眸光轻闪，擦干面上的泪痕，点头道：“我答应了。”
　　可是她眼底却还有些不平，对那两口药颇为忿忿，在傅雅仪端着那碗正常的药递过来时骤然跪坐起身来，吻上了傅雅仪的唇，她有些粗暴地撬开傅雅仪的唇，勾住了她的舌尖。
　　余姝唇齿间满是苦涩，刚刚那两口药里的苦味，瞬间蔓延到了傅雅仪口腔中。
　　难得地，哪怕是傅雅仪也被苦得微微蹙起眉来，可她并没有推开余姝，反倒将手中的药平稳放到了桌面上，任由她泄愤。
　　待到余姝无力想要离开时，她又扣住了余姝的腰，碾在她唇瓣上，接着吻了下去。
　　直到两人都喘息不已她才放过了余姝。
　　“您也不怕过了我的病气？”
　　余姝语调微扬，有些好笑。
　　傅雅仪的嘴唇被余姝咬过，现在显得有些红肿，令她本就冷艳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妖媚，可她却只缓缓说道：“是你先上来的，你似乎并没有这个顾虑。”
　　“是啊，”余姝道：“夫人从来不抗拒我。”
　　“嗯，”傅雅仪点点头，竟然承认了，“你的投怀送抱，我确实不想拒绝。”
　　余姝骂她：“色令智昏。”
　　傅雅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是快些把药吃了吧，若是病没好，我们明日可启不了程。”
　　余姝眼皮一跳，傅雅仪这一眼仿佛将她看穿，她最终还是颇为自然地轻哼一声，一口将那碗药喝了，然后又吃了颗蜜饯后缩进了被子里。
　　“我要睡了，夫人先回去休息吧。”
　　傅雅仪看到了她面上的疲惫和顾虑，轻轻嗯了一声，放下碗。
　　走到门前时，她却停住了脚步，突然问道：“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不值得信任？”
　　余姝一愣，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门口，见着了傅雅仪的背影。
　　隔着重峦的纱，只有一抹黑色的倩影，她默了默，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傅雅仪是那样骄傲且自信的人，她从未听她说过这样不自信的话。
　　哪怕她知道这可能是傅雅仪为了套话说出口的，也依旧让她整个人都难受了起来。
　　她可以接受被傅雅仪斥责，被她呵骂，被她用手段惩处，她可以哭闹可以撒娇去化解，可她受不了傅雅仪这样近乎低落地问她，是不是不信任她。
　　她怎么可能不信她，就是因为太信任了才不敢将这些事告知她。
　　连她姑姑与她一墙之隔都不敢将余氏一族覆灭的真相告知余姝，其中的可怕性可见一斑，她哪儿敢透露一分一毫，余羡给她写下的那桩旧事给了她极为不好的预感。
　　余羡不会随便写的，她写了当今圣上参与的海战，那余氏一族的覆灭必定与海战与圣上有关。
　　假如余氏没有犯错，那错的就只会是圣上。
　　她们仇恨的源头也会归咎到龙椅之上。
　　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说，她越不敢说，傅雅仪与她的拉锯便会越严重，可是聪慧如余姝，到了此刻已经想不出别的法子解决这种拉锯了，她放不下仇恨，傅雅仪放不下对她的保护，只能回到落北原岗，她们都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但那也只是表面的平和，总有一天，更大的矛盾会骤然爆发，到了那时候，余姝才是真的手足无措。
　　她没忍住，咳出声来，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可怜，傅雅仪站在门前，沉默了许久，待到她的咳嗽停息才淡声说道：“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她彻底离开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余姝闭上眼，喘了口气，心底已经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难过了几分，她只觉得自己满身竟都是疲惫。
　　而门外的傅雅仪，隔着扶栏望向头顶的圆月，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她往边上走了几步缓缓点上了烟。
　　枭白的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唯有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亮且黑。
　　对余姝，不能来硬的，得泡。
　　稍软些才能让余姝的心动摇。
　　实际上余姝若是不想让她参与她现在正在做的事，告知她之后说一下，傅雅仪也不会强硬参与，但她可以做余姝的后盾，可以做余姝的退路，她需要知道余姝可能面临什么这件事究竟有多重要才能提前做出应对。
　　难得的，傅雅仪心口竟然有了几分不安，也正是这样的不安才驱使她步步紧逼，让余姝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现在余姝仿佛钻进了牛角尖，拒绝任何探究她内心的想法。
　　江南，扬州，这是她的家，她千方百计要来这里，要做的事必然与江南有关。
　　余姝流放前生性傲慢，没什么真心朋友，不可能是千里为别人的事而来，那只有可能是为余氏一族而来。
　　余氏一族是个突然的案子，来势汹汹，离去也汹汹，傅雅仪过去没有注意探查过，到了如今却还是只能吩咐手下探查一番，而这事儿还不能用上鸾鸾的情报网，必须更加隐秘地进行，这也就意味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她下了决定，那便也没有再想对于余姝该怎么做，反倒想起前日林人音前来寻她询问为何一定要将余姝留在城外时说过的话。
　　彼时林人音知晓了她的安排，戏谑地翘着腿坐在她对面问她：“夫人啊，你不觉得你对姝宝保护欲太强了点儿吗？”
　　傅雅仪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只让林人音离开了。
　　而今天，余姝也在问她，她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在此之前，傅雅仪从未想过这件事，她与余姝之间的关系，到了如今也是不明朗的。
　　她能够给她权力、宠爱、保护以及快感，可更多的东西，对傅雅仪来说却是不切实际的，不知该如何应对的。
　　人永远不完美，傅雅仪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理智，永远有条理地应对一切。
　　她也会有想将什么一直拖着不去解释的时候。
　　傅雅仪抿了抿唇，待到烟杆中的烟丝燃尽才踱步回了自己的房内。
　　第二日余姝是被林人音几人闹闹哄哄进门的声音吵醒的。
　　林人音几人听了傅雅仪的吩咐，起了个大早便往落霞镇赶来。
　　余姝醒来时也就辰时末，喝了两碗药睡了一天之后她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她身体底子其实在傅家被养得很不错，偶尔一次生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今日下床时浑身上下的酸软和难受都没了，烧也完全退了，甚至已经开始有了饥饿的感觉。
　　林人音她们没有急着吵醒余姝，倒是先将昨日里李家对李宁希骨坛的选择做了报告，又一同用了早饭。
　　余姝在自己的屋子里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面上，让她清醒了几分，昨日开始的混沌状态也渐渐消失，她在镜子前笑了几遍，待到与往日没什么区别时这才下了楼。
　　刚一下楼就被念晰热情地拉着过去将昨日她们如何在扬州城好好闹上一场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余姝也跟着笑，仿佛一切如常，昨日她与傅雅仪的对峙不存在，她这两日迷迷茫茫的思虑也不存在。
　　待到收拾行囊的侍从们将东西都搬上了马车，众人便如同来时一般进了马车热热闹闹地往西行去。
　　而在她们离去后，收拾房间的小二慢悠悠从左往右收拾完所有房间后进了余姝曾住过的客房，他从桌子收拾到床，最终掀起铺盖，发现了床上的那一封没有标注任何名姓的信。
　　他将信揣进怀里，假装无事发生，收拾完毕后回了房。
　　待到夜深人静时，他才悄无声息摸出门去，一路行至到蒲庙山脚，他将怀里的信递给守山人，低声道：“你们要的东西，钱呢？”
　　守山人接过信，倒是也没有翻看，只笑了笑，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块银锭子，“多谢小哥了，此事还行守口如瓶，否则说不准这锭银子便成了你的卖命钱了。”
　　小二闻言连连点头，“我省得的。”
　　待到小二身影走远了，守山人才往山上走，走到半路却察觉些不对，她嘿嘿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人，大半夜的竟跟上我了。”
　　说罢她猛然一跃，自山侧直接跃下，跃到山壁时掏出匕首狠狠插进土里，缓住了下落的趋势，在黑暗中她摸索了一阵，寻到一个按钮，按下后一道暗门展开，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掏出火折子后沿着这条地道一路向上走去。
　　到了尽头推开头顶的暗门后她进了个院子，恰恰与正端着香走过来的露种撞了个正着。
　　露种的目光骤然一变，见周边无人，她拉起守山人，连忙往里间走去，便走边问道：“来消息了？”
　　守山人点点头，“是，余姝小姐留下的信。夫人睡了吗？”
　　露种：“还没呢，还在点香。”
　　余羡早些年心口便常常心悸，有些担心余氏一族未来的命运，为此她几乎将半个蒲庙山偷偷挖空，挖出了许多四通八达的地道，自她余氏一族覆灭后，这里的通道便成了余羡与外界联络的通道，而守山人也是她在山门前的线人，专门帮助她收取信息做她不好做的事。
　　余家的姑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处于孤立无援中，越是绝境越要走出一条生路来。
　　她需要更加透明的身影，也需要更加便利的获取信息的渠道，上蒲庙山便是她为了更方便收到信息而在王宅里头闹的一通鬼。
　　露种接过信，轻轻打开了面前的木门，这间屋子里是一尊慈航真人像，而余羡正跪坐在蒲团上给头顶的真人上香。
　　听见了推门声，她也没有回头，只淡声问：“什么事？”
　　露种恭敬道：“守山人拿来了余姝小姐留下的信。”
　　余羡的手微顿，却没有挺下叩拜的动作，她站起身将手中的三柱高香插进香炉中，净了手之后才接过余姝留下的信。
　　“被人看到了吗？”她问。
　　露种答：“守山人说有人跟着她，但是被她甩掉了。”
　　余羡点点头，展开了信。
　　她看了两行，捏信纸的手紧了一下。
　　信里余姝主要说了这一年半以来她的经历和去过的地方，草草交代了一下她必须回落北原岗，余羡告知她的往事她会继续查下去，查处余羡想告知她的东西，而余羡未来若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有用得上她的地方，便遣人送信去那几个驿站便是。既然驿站到了余姝手里，她也会好好儿的用起来的。
　　余羡扫过整封信，最后的目光却落在开头那几个字上“……为妾以逃过一劫……”
　　为妾。
　　余羡从未想过余家的女儿会有委身为妾的那一天，几乎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口都在发痛，感觉一口血哽在喉头。
　　露种跟她几十年，一眼看出了她心底隐忍的怒气，连忙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夫人，别气。”
　　余羡呼出口气，沉默了半晌，最后又将目光放去了余姝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我拿到你的信后一直在想，您究竟知不知道余氏因何而亡，慈如姨和我说您在许久前便有过预感，您比愚忠的父兄更为灵敏通透，我常在想，当初执掌余氏的若是您结果会不会更好些，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去追究这些事了，如果姑姑知晓真相却不愿告知我，那我也会自己按照您布下的线索去寻求真相。
　　余羡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她确实在故意不告诉余姝，那日在石壁后她听余姝与旁边的小姑娘闲聊，她感觉余姝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很稳定，也很安全，实在没有必要跟着她去冒险。
　　所以慌乱之下，写了件往事，想吸引她的注意力。
　　可是很显然，余姝是个极其执拗的性子。
　　余羡想让她置身事外，她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迟早会参与进来。
　　室内烛火惶惶，余羡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她两指夹着这封信，放到了火光前点燃，橘红的焰火映亮了她未施粉黛的脸，她将信丢进了香炉中，火舌席卷，瞬间化为灰烬。
　　过了良久，她才缓缓说道：“露种，去派人查查落北原岗的傅氏究竟如何，姝儿说傅氏主营武器，你不要打着我们的名头去，也不要被姝儿发现，查探内容主要看能不能与她们建立合作，将武器运过来。”
　　露种应了声好。
　　余羡：“蕃南公主的来信搁置了几日了？”
　　露种算了算日子，“自她问您认不认她为主后已经四日了。”
　　“呵，”余羡笑了笑，她掸了掸自己的衣摆，重新跪坐在了蒲团上，嘴边念的俨然是《太上中道妙法莲华经》，露种并没有因为她念经而离去，反倒是恭敬地跪坐在门前等她念完。
　　室内的念经声渐渐停息，余羡闭着眼轻声说：“和她说，我认。可她若是不能给我想要的，我会弑主。”
　　露种点头，眼底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应道：“是。”
　　见余羡没有什么别的吩咐，露种便告退离去，屋内转瞬便再次只有了余羡一人。
　　她盯着慈航真人像，轻声祷告道：“若世间真有神明，还请保佑信女余氏，沉冤昭雪，大仇得报，以慰族人尸骨。”
　　她头顶的香烛被窗外的风吹动，晃了晃。
　　也不知头顶的神灵是否听到了她的祷告。
　　傅雅仪一行人的队伍走得很快，大抵是要赶着回落北原岗的缘故，她们也少了些游山玩水的兴致，现在已然十月中旬，一个半月回家只能算勉强充裕。
　　到了十月二十，众人便到了江州前，送鸾鸾到了家。
　　这是在江南的最后一站，出了此处，便不再是江南境内，她们便要向上离开扬子江流域前往碧江，沿路返回。
　　她们在鸾鸾的村落里又歇了一日。
　　这段时日余姝每日过得有些昏沉，在马车上时常想多睡几觉，像是怕回了落北原岗就要面临更加忙碌的现状一般，抓紧时间补觉。
　　毕竟回去之后，书社、商会、各个庄子都等着她去看帐视察，哪怕能够十二月十五到落北原岗，她都起码要忙小一月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将这些事忙完，她已经做好了每日睡两个半时辰到准备。
　　入住的宅子依旧是她们初到此处时的宅子，十月份还有点秋夏的余韵，温度依旧没有降下来，可她们村子地里的水稻一茬接一茬，长势格外喜人。
　　余姝搬了条躺椅在村前的树下看了一下午的水稻田，微风徐来，带来的泥土香都透着江南独有的味道。
　　自离开落霞镇起，余姝便听话地跟在傅雅仪身边，除了睡觉绝对不会让她看不到自己，今日得了空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看看这远山和麦浪的美景一个人单独呆一会儿。
　　可没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颇为活泼热闹，不是念晰便是鸾鸾，余姝在心底这样判断道。
　　“明儿你就要走了，你该告诉我一声，你前头让我打探扬州城究竟是干什么了吧？”
　　是鸾鸾。
　　余姝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笑了，“你怎么还在好奇这事儿啊？”
　　鸾鸾没有看到余姝的笑话便有些不依不饶，出了扬州城之后总想在余姝那里打探些什么，她可没完全信余姝说的什么和过去的小姐妹扯头花之类的事，肯定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在等着她。
　　但是余姝圆滑得很，连傅雅仪都撬不出来的事鸾鸾又怎么能撬出来呢。
　　鸾鸾撇了撇嘴，“是啊，我好奇心向来重。而且我替你保守秘密了许久，你可不能卸磨杀驴。”
　　“我无可奉告，”余姝侧过身曲起胳膊撑着下巴，“鸾鸾，可未来总有一天，我会带你进入一场天大的热闹里的。”
　　鸾鸾站在她的躺椅旁，垂头与她对视，她能看到金黄的阳光洒在余姝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神光，闲闲躺在躺椅上的余姝此刻美得惊人，说出来的话竟然也无端令人有些信任。
　　“有多大？”她问道。
　　余姝眯着眼看了眼远方，“说不定会送命呢？你会不会怕？”
　　鸾鸾笑了，“只要不会连累冯夫人，我倒是不怕的。”
　　余姝哼笑一声，“那可说不准。”
　　“你若是想知道什么，且等等吧，我出来这一趟，自己想知道的还没弄清楚呢。”
　　鸾鸾若有所思，此刻竟然也没有吵着要一个答案了，她蹲到地上，有些玩味地说：“那我就等等看，你能带给我什么热闹。”
　　她的话音刚落，却又用更加意味深长的预语气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余姝一愣。
　　你们？
　　她连忙从靠椅上爬起来，便瞧见了正遥遥走来的傅雅仪。
　　鸾鸾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余姝的肩膀，“夫人这几日看你看得真紧啊，我就不触这个眉头了。”
　　姝宝：开始虚空画饼
　　姝宝不会参与太多政治斗争，主要是姑姑参与，姑姑的政治手段和狠心都很高，余氏覆灭的这快两年，她不可能啥都没做。


第91章 信件
　　鸾鸾借故跑了，只剩下余姝坐在躺椅上有些进退两难。
　　她咬了咬唇，与傅雅仪对视一眼，那么远的距离应该也是听不到她和鸾鸾说什么的，可是余姝就是有些心虚。
　　她讪笑道：“夫人，你怎么过来了？”
　　傅雅仪面色不变走到了她身侧，递给她一个刚刚村民顺手递给她的橘子。
　　这里的村民先是被鸾鸾搅得一团乱，鸾鸾指东不敢打西，又被余姝林人音几人狠狠整顿，全都乖得不得了，极其听话，颇有几分民风淳朴的意味了。
　　这表明过去腐朽陈旧的秩序就该用摧枯拉朽的力道摧毁。
　　当然，这句话是魏语璇总结的。
　　刚刚她们还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计划着再去后山钓一回鱼捕一回猎，问起傅雅仪去不去。
　　傅雅仪自然是拒绝了，她每日忙得很，落北原岗总有源源不断的书信寄给她，得不到多少空闲和喘息的机会。
　　站在余姝身边，竟然感到一丝轻松。
　　她没有听到余姝和鸾鸾在说什么，但是想来怕也不是什么好话，否则余姝也不会是这样的神情。
　　可傅雅仪不在意，出了江南再行二十日不到便能回到西北境内，到那时余姝无论做什么她都能兜住。
　　她摸了摸余姝的头，淡声道：“还要接着看吗？”
　　余姝眯眼盯着头顶的暖阳，“不接着休息还能做什么？过两日便要离开江南啦，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会有机会的，”傅雅仪回答完这句话后两人之间有些沉默，过了良久她才缓缓问道：“余姝，你要不要试试在这里。”
　　余姝闻言微愣，反应过来之后耳尖发红。
　　她四处环顾了一圈，大抵现在是将到晚膳的时间点，村民们家家都在回去吃饭，再晚一点入了夜也大多都在屋子里头休息，这里除了麦浪阳光和头顶的老树，什么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不知怎么的，心底竟然有点蠢蠢欲动，这件这样刺激的事，勾得她心跳都快了点。
　　可她坐在躺椅上，有些茫然道：“在哪儿？”
　　回应她的是傅雅仪俯身而下的吻，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就在这条躺椅上。”
　　余姝被迫承接着她的吻，在吻中迷失，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傅雅仪在她裙下放了什么。
　　她骤然睁大了眼，可却只抬手更加用力地揽住了傅雅仪的脖颈，眼角沁出泪花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缱绻的海中，被滔天巨浪裹挟着漂泊，不知什么时候傅雅仪已经结束了这个吻，可她却依旧没有从浪潮中脱离。
　　她的耳畔响起傅雅仪沙哑的声音：“感受到了吗？”
　　余姝咬着唇没有说话，有些无力地贴在她脖颈间，胡乱点了点头。
　　“好好享受它好吗？”傅雅仪俯下身让她能攀到自己背上，“回不回去？”
　　余姝有些失神，难不成她要带着这个东西穿过半个村子，她下意识想拒绝，可她自己的行为却比她的脑子更先一步爬到了傅雅仪背上，乖乖趴好。
　　“你可要忍住，别叫出声。”傅雅仪扣住她的膝弯，笑得有些玩味，还顺便将她往上颠了颠。
　　余姝一把锁抱住她的脖颈，颤声道：“别，别这样动。”
　　傅雅仪应了声好。
　　余姝很轻，至少对傅雅仪来说是这样。
　　她并不是什么丰满的类型，相反，在百里扬州向来以瘦弱为美，余姝在过去便偏纤瘦，在落北原岗被傅雅仪养出了不少肉后却也没重多少，大概是骨架本就小的缘故，哪怕重了十斤也瞧不太出来，更感受不出来。
　　傅雅仪则纤浓合度些，再加上这么些年时常外出，将余姝背回房这么一小段路倒是不太难，只是余姝更苦一点，她被傅雅仪一步步颠簸着走回屋子里，忍得极为辛苦，甚至到了最后傅雅仪能够感受到余姝埋在她脖颈间湿润的眼睛和她战栗的身子。
　　路上没有什么村民，她们回了院子里也没有人。
　　林人音大抵带着几个妹妹一同出门玩了，只在院子里留下了狼藉的一片酒盅瓜子壳，需要等哪个村民吃过晚饭之后来收拾。
　　傅雅仪带着余姝一路进了房，刚一进房间，余姝便忍不住断断续续道：“……拿、拿出来。”
　　傅雅仪将她放下，余姝的腿虚软无比，差点儿便跌倒在来地上，傅雅仪扶住她，将她抵在门上，盯着她失神且迷离的脸，眸光微深。
　　余姝面上早已落下了两行清泪，刚刚被她吻过一遍的唇红润至极，嘴唇因为轻轻颤抖着，仿佛一株被人欺负过头的花。
　　她俯下身，再次吻上了余姝的唇，这一次的吻激烈些，逼得余姝不得不揪紧了她的前襟，她被吻得整个人都有些失控，不明白傅雅仪为什么今日尤其强势些。
　　余姝自离开落霞镇开始没有被傅雅仪“教导”过，这还是回程路上的第一回，她并不明白傅雅仪心底的容忍和克制已经达到了顶峰，无论是在这件事上还是对她这个人在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都是如此，她需要用一些别的方式缓解。
　　就像现在这样，将余姝弄得再可怜些，让她在这样的刺激下哭得再狠一些。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余姝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傅雅仪怀中，也久到傅雅仪同样支撑不住，与她一同跌倒在地。
　　余姝哭得眼睛红肿，上下两重刺激让她十分难熬，傅雅仪摸了摸她的额头，喘了口气，拉着她到椅子上坐好，然后扣住了她的脚踝，用手帕耐心替她清理了大腿到脚踝间。
　　直到沐浴完之后，余姝依旧提不起什么力气，哪怕是傅雅仪也在这样的放纵下显得有些疲惫。
　　余姝指尖拿着的是一颗一个指节大小镂空的雕花圆球，里头放着两颗滚动起来就会发出轻响的铃铛。
　　她甚至提不起来力气去问傅雅仪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东西，眼前的圆球很快出现了模糊的影子，她再也撑不住，彻底睡了过去。
　　傅雅仪睨她一眼，慢条斯理擦干净了自己的头发，然后走到了她的床边，将那颗圆球拿了过来收好。
　　其实这是前几日在路上买的，她们停靠在扬子江岸边时坐了一回沿江的花船，那里正在开庙会，余姝和林人音念晰魏语璇鸾鸾几人挤着往前头的花船上看时傅雅仪坐在原地。
　　那是条扬子江的分支，在这样的庙会时总会请些名伶在不同的船间奏乐，表面瞧着是演出，实际上是在帮那艘船兜售货物，大抵见着傅雅仪的船颇为富贵，上头又只有傅雅仪一位夫人，有位名伶大着胆子兜了一挎篮东西请求上船。
　　傅雅仪闲着也是闲着，便让她上来了。
　　这位名伶卖的是私物，还是做工极为精巧，几乎可以称作工艺品的私物。
　　今日用的缅铃便是其中之一，傅雅仪瞧着颇为漂亮，随手挑了几件买下了，今日才拿给余姝用上。
　　效果确实超乎她的想象。
　　她给余姝盖好了被子，便也不再久留，回了自己的房内。
　　外头的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个彻底，傅雅仪的头发还未完全干透，发梢滴着水，她拢着袖子穿过小院，刚一推门进去便瞧见了替她送信的侍从正站在里头等她，见着了她后脸一红，顿时背过身去，低声道歉：“无意冒犯夫人。”
　　傅雅仪此刻的模样很妖媚，一头及腰的黑发披散着，半湿着，称得整张脸都格外小，她面上还含着一抹尚未消散的春色，唇不点而朱，偏偏眼角眉梢微微上扬着，依旧带着属于自己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多看一眼都有些面红耳赤，怕冒犯了她。
　　傅雅仪冲她摆摆手，颇为闲散地坐回了自己的座椅上，示意她将信交上来。
　　侍从双手捧着信，恭敬地将信奉给她之后解释道：“这是您一个半月之前向妲坍王发出的信件的回信，上回自培育了与妲坍王宫之间的信鸽后，自落北原岗送出信到妲坍王室接到信只需四日，而收到她们送来的信也不过四日，只是前往江南需要人力花费不少时日，这么算起来，一共是一个半月，节省了不少时间。”
　　傅雅仪展开信，听了她的话之后淡淡地“嗯”了一声，她的目光快速在信件上逡巡，落在其中几段上看了好几遍。
　　过了良久，她才对屋里的侍从说道：“辛苦了，你先退下吧。”
　　侍从点点头应好，极为恭敬地退了出去。
　　傅雅仪倚靠在软塌上，后背靠着柔软舒适的靠枕，她又看了一遍信，没忍住颇为玩味地哼笑了一声。
　　这是她让任野婧帮忙调查的关于鬼将军缇亚丽的信息。
　　哪怕傅雅仪已经将傅氏与渡什交界的那一块留守在庄子上的人洗了一遍，可傅氏在渡什的生意依旧走不通，因为缇亚丽正在那里堵着。
　　她也不是针对傅氏，而是针对所有不交给她跨境费用的人。
　　缇亚丽被派去渡什和魏国交界之处，她一开始也以为是新王的贬谪，可是她如此肆意妄为依旧没有受到任何惩处，那就很可能这是她与新王的一场戏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借此机会搜刮魏国商人们身上的油水，以补充渡什几乎要荒芜的国库。
　　傅雅仪自然是没有去交的，她也没有让自己手下的人去犯险，反倒全面截停了傅氏和渡什的所有交易。
　　傅氏的主要交易场所在渡什以西，也就是萨芬和妲坍这一块，在渡什境内利润最大的是武器和脂粉，这两样一样属于每年特定的时候渡什必须要的，一样属于有没有都无所谓的，当然现在余姝的铺面做了起来，脂粉畅销到渡什，需求应该更大了些，可依旧是可以替代的。
　　傅雅仪并不着急，她并不相信到了每年交易的武器订单出来了之后，缇亚丽还能站在那里守着不让她们进渡什，延误军机，若是干脆由缇亚丽接收那傅雅仪也省了不少时间。
　　而渡什最需要，最畅销的是柯施手中的小麦，渡什地小人多，大部分土地沙漠化，牧畜类又缺少粮草养育，大量的粮食都依赖从柯施这里便宜进口，对柯施她们倒是比较例外，随进随出，只是傅雅仪想要联系上柯施也不是那么容易，傅雅仪便转道写信去问候任野婧了。
　　前些时日她便收到消息，缇亚丽和她想的没差，那些为了生意不得不缴纳跨境金的商人在这短短两月内，跨境金便被提高了三重，由原本的十五金变为了二十金，并且这不是包队，也不是包年，而是按次按人，一个队伍里有多少人，交多少金，每过一次交一次。这几乎可以算是小商户的全部身家了，便是中小型的商户也要大出血，还不知道未来缇亚丽还会不会继续提高跨境金，这是趴在商人们身上吸血的行为。从长远来说，会直接导致渡什的贸易往来和魏国断节，让她们自困于此，可从现在来说，她们就是在打秋风，是一种土匪行为，能够让不少小商人人财两空。
　　傅雅仪虽然是商人中的顶层，可不代表她会轻易放弃本就在手中的利益，任何一位商人都不会放过手中的哪怕一丁点儿钱，哪怕脂粉和其它傅氏手下在渡什的生意对于傅氏整体的财富来说微不足道，那也不是傅雅仪要直接割掉这些钱的理由。
　　她托任野婧调查的是缇亚丽的来历。
　　若缇亚丽和渡什新王在一条心上，那要解决当前局面唯一的法子便是构解两人之间的信任，让新王对缇亚丽产生怀疑，让他不敢再将渡什和魏国的边境这样重要的位置交给缇亚丽来管控。
　　任野婧在信上告知，她查不出缇亚丽的过往，只能查出她在渡什出现之后的背景，且还牺牲了不少暗桩，话里话外都在和傅雅仪要钱。
　　傅雅仪没忍住，勾唇笑了笑。
　　缇亚丽在渡什仿若突然出现，起初她是活跃在与任野婧交战的战场上的，女扮男装成了渡什军队中的一个小兵，因为彼时渡什死的人很快，军队更新也极快，总有老兵死去，村庄里抓来的渡什老百姓接着补上来，一直活在战场上的缇亚丽便显得格外明显了，她晋升地极快，几乎不过两个月便被老渡什王破格提拔成了副将军，也是此时，缇亚丽没有再以男装形象出现，反倒开始恢复女装身份。
　　渡什军队对女人容忍度很低，老渡什王刚愎自用，不太瞧得起女人，包括抓住他们武器命脉的傅雅仪和粮食命脉的柯施，甚至还有前期将他们压着打的任野婧，他都不太瞧得起，可是缇亚丽是个例外，她的作战能力太强了，强大到老渡什王舍不得因为她是个女人就舍弃掉这样一个能帮他打胜仗的将领，于是他开始反洗脑自己，对外宣称缇亚丽是上天送给他的瑞将。
　　缇亚丽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嘱托，那几场赢过任野婧的战斗，大多出自缇亚丽之手，自那之后她上了任野婧的必杀名单，诸多妲坍将领也认为再给她数年成长，待到渡什妲坍均缓过劲来，她会成为整个妲坍的威胁。
　　可是她们在战场上没能杀得掉缇亚丽，还和渡什签订了和平条款，未来三十年内，保持两国和谐，在此期间，渡什新王上任，将缇亚丽叫去了中心王城，他没有继续用这个天赋异禀的将领，也没想着好好培养，反倒将她发配去了渡什和魏国的边境守边。
　　在此之前任野婧方也以为这是稍显仁慈的渡什新王不喜这个杀伐过重的女将，可是待到潜入渡什的细作发现整个渡什国库骤然有钱了些时，她们发觉了不对劲儿，这些开支显然最可能的地方就是缇亚丽对魏国商人的盘剥以及和魏国边境地区的商人的勾结，赚取大量财富后反馈给中央。
　　她甚至并不需要维持这样的行为太久，也就一年两年，等到魏国商人撑不住了，便稍微放松些，再薅点羊毛，等渡什有了余力，那便也不需要用这么下作的法子了，魏国和渡什的商贸依旧能够正常运行。
　　任野婧对此表示强烈谴责，并且坚定支持傅雅仪她们解决掉缇亚丽这条看门狗。
　　若是渡什靠此恢复得太快，对妲坍很是不利，任野婧暂时管不了缇亚丽的事，可不妨碍她将缇亚丽视作眼中钉。
　　傅雅仪倚靠在软塌上，将这封信放到蜡烛堆里，烧成了灰烬，她并不完全相信任野婧的话。
　　任野婧心底想什么她清楚得很，她害怕渡什恢复元气时妲坍弱一筹，只会千方百计阻挠渡什的抢钱计划顺便想方设法将缇亚丽杀了，免得她成长为一种威胁。
　　所以她会万分夸张地去形容这件事，并且向傅雅仪阐述渡什新王和缇亚丽的谋算。
　　但是傅雅仪又凭什么为她去做这个马前卒呢？
　　她笑了笑，西域内部的勾心斗角，哪儿轮得到她一个小小的外人说什么。
　　而且为了暂时保持西域的和平，无论是她还是整个西北官府，都不会愿意这双方成长太快，缇亚丽是需要解决，可不应该是傅雅仪去解决，要解决这件事的，是国家，是整个西北受商人缴纳高额税款的官府，两边都不想出力，逮着一群商人等傅雅仪这些顶端的人发威？哪儿来这么好的事啊。
　　傅雅仪的长发早已干透，她披衣伏在桌前，写了三封信出去。
　　第一封是交给柯施和葛蓝鹭。
　　吩咐她们暂停从渡什和魏国北上交界运货，改为南下交界口，这虽然能避免了跨境金，却要增加数百里的路程，耗费时间起码增加了半个月，她还让她们组织问问有没有愿意一起的商人。
　　按照这个进度，她们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利润可以少一半，而上缴的税款也起码要少三分之二，这是插向还在看戏的官老爷们心口的一刀，再不管管北面，你们钱库里的钱还要不要？
　　傅雅仪相信，只要柯施葛蓝鹭一号召，平日里与她们要好的商人伙伴们自能明白其中真意，是损失两个月的收益换西北官府作为还是依旧顺着渡什的规矩，在未来被盘剥出比这更多的代价，她们只要聪明，自会作出选择。
　　第二封是交给孟昭的。
　　这纯粹是一封做作的诉苦信，向孟昭感叹一番行商多么艰难，这官府为何也不出来庇护一下商人，那北面守门的鬼将军能是她们这些柔弱无自保能力的商人所能抵挡的吗？
　　官府不管不顾实在太过分了些。
　　若说整个西北官府中傅雅仪信任的又有一定话语权的人，那只有孟昭了。
　　孟昭哪怕为人吊儿郎当，令人摸不清喜怒，可她是真心为普通人着想的人，傅雅仪相信，她会知道渡什这个举动对整个西北的商人们来说危害有多大，也相信她会做出行动。
　　第三封则是回给任野婧的。
　　她感谢了一下任野婧的调查，顺便答应她会给出相应的报酬，以弥补她死去的暗桩，最后还在信的结尾感叹了一下她的鼎力相助以维持两人靠金钱和利益保持下来的塑料友情。
　　三封信连夜快马寄出后傅雅仪才算能够睡下。
　　第二日旭日东升时，便是众人启程之时。
　　余姝昨日被傅雅仪折腾得够累，到了早上还一副被人吸了精血般的疲倦模样，看得鸾鸾忍不住揽着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姝宝，你要保重身体啊。”
　　余姝冲她假笑，“那我谢谢你的祝福。”
　　鸾鸾颇感无趣地撇撇嘴，又和林人音念晰魏语璇几人告别，她给大家捎了不少江南特产，还有昨夜几人一同去山上打的兔子钓的鱼，竟然显露出些依依不舍的意味来。
　　离别是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哪怕是如鸾鸾这样的人看着她们的马车离去也目光颇为复杂。
　　念晰在马车窗台边冲她挥手道别，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车上的气氛带着几分告别好友的依依惜别，余姝靠在车窗边，瞧着外头鸾鸾站在村口逐渐再看不见的身影，轻声说了句：“后会有期。”
　　而她的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江南，如梦似幻，倍感亲切，现如今却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回程的马车走得比较快，傅雅仪重新收到来自落北原岗的信件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她们已然走到了碧江和西北的交界之处，入目的再次成了西北荒凉粗旷的景，风沙席卷，再没了江南和中部地区的温润，反而干燥至极。
　　傅雅仪将信递给同在车内的余姝读，这几日林人音她们回了西北也有些兴奋，时常喜好出去策马，今日也如此，只留了余姝一人在车内，傅雅仪昨日看了半晚上文书，脑子疼，懒得看。
　　余姝接过，打开了第一封信，这是来自柯施的回信，信里写的是她们已经按照傅雅仪说的去做，并且落北原岗和西北其它地区的诸多富商相应，想必十一月底能够交给整个西北官府一份惊掉他们下巴的税收报告。
　　她轻声细语念完了第一封，又打开了第二封，这封信来自孟昭，大抵是来透露一下关于西北官府们对北面鬼将军的态度。
　　可是余姝忘记了孟昭是个什么人，她的信能够正常才是奇怪的。
　　余姝看着开头，一双圆圆的眼睛微睁，嘴比脑子快，还没来得及制止，她便听到自己用清亮的声音念道：“傅雅仪，你放屁！你少扮柔弱了！老娘要被你肉麻死了！”
　　余姝：……
　　傅雅仪：……
　　两人在马车里面面相觑，余姝有些讪讪，她拿信纸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夫人，我也只是照着念。”
　　傅雅仪哼笑一声：“我怎么看着你还挺痛快的啊？”
　　余姝不妨被傅雅仪点破，她眨了眨眼，“那哪儿能呢。”
　　傅雅仪没有与她计较，“继续念。”
　　姝宝好不容易逮到一次光明正大骂傅女士的机会，十分幸灾乐祸。
　　孟昭：傅雅仪，你个死夹子！千里写信来恶心人！你不要脸！！（这才是孟昭真正想骂的话，信上比较含蓄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重新赶上过去的更新进度了啊啊啊！！


第92章 回家
　　余姝闻言看了眼信下面的内容，沉默了。
　　傅雅仪的目光扫过来，有些困惑，“怎么了？”
　　余姝假笑两声，没有什么感情地念了下去，“傅雅仪，你就演吧，你当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枪使呢？临裕北面那么大一桩事儿，你让我管，我怎么管？我什么身份，我能够去拉着太守老爷管这事儿？全西北都在静观其变，落北原岗不可能做这个出头鸟的。”
　　傅雅仪指尖轻点着銮木，闭着眼说道：“继续。”
　　“没了，”余姝无辜地看向她。
　　傅雅仪睁开眼，与余姝对视一眼，“我看你挺想笑的。”
　　“我可以笑吗？”余姝试探道。
　　傅雅仪：“你说呢？”
　　余姝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种听人急赤白脸骂傅雅仪的感觉实在有点儿滑稽。
　　傅雅仪接过她手中的信纸，又仔细看了两眼后才缓缓说道：“她在说她一个人做不到，必须有个能够让落北原岗的官府不得不出头的理由她才能为这件事做些什么，现在这件事的影响力还没显露出来。”
　　傅雅仪一开始也没想过让孟昭立马答应什么，事情没有发展到一定严重的程度，是不可能让西北官府冒着开战的风险去做什么的，西北的军备格外强大，也因此而格外小心，缇亚丽收取的跨境金属于渡什的内政与正常政策，甚至可以说她们只堵了北上最便捷的路而没有去管理南面的通道，便是存了一分分寸感，她们也不愿惹怒了魏国的官府。
　　孟昭只能在事情避无可避时才能出面推动。
　　整个西北官府锐减的税额，并不一定能够成为导火线，毕竟对官府来说他们并不需要管商人们能够赚到多少钱，如果税收不够，他们大可以提税，将商人们的价值压榨殆尽，孟昭目前唯一能发生的作用是阻止这种事的发生，起码不要让商人们被双头压榨。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
　　一直都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除非每一个商人都似傅雅仪和柯施一般，掌控着哪一方面的命脉，否则她们永远都会是被看低的群体，落北原岗大多商人世家都是官与商的结合，主脉为官，分支行商，其余纯粹的商人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络。
　　钱好赚，却难一直赚。
　　一茬又一茬的商人总能被收割作为城市建设的养料，花着最多的钱，却拥有着最低的社会地位，这很不公平，却也是事实。
　　也是因为这样低的社会地位，才会让官府并不将渡什与魏国边界当成一回事，也并不想着解决这个问题。
　　傅雅仪倒是没想着做这个善人去将商人的地位趁着这一次快速提高，但总归是要让西北官府知晓商人的重要性，更要让他们知晓渡什这个做法的恶劣。
　　“夫人，我们是要去一趟渡什吗？”
　　余姝突然问道。
　　傅雅仪的思绪被打断，她摩挲着下巴回答道：“不是我们，是孟昭和我们，总得会会渡什才能知道对方的斤两。”
　　傅雅仪心底确实有了点成算，可是她没想到余姝脑子也转得这样快，于是冲余姝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说看怎么想的。
　　余姝低声道：“我们整个十一月的税收怕是不太好看，半个西北的商人都靠与西域打交道生存，渡什这样一闹，西北官府会有些重视，可我们都能瞧出这不会是个长久的事，所谓的鬼将军顶多只会这样肆意妄为一段时日，哪怕死了几个人，那也不过是低贱的商人罢了，西北常常与西域往来，在沙漠里死几个商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鬼将军甚至完全可以不承认她杀过人，因为拿不出证据，所有的证据都会被风沙淹没，要不要制止便会成为争议的话题。”
　　“届时若孟昭大人坚定站在制止这一方，可以将事情扩大化，请求出兵，请求外交商议，这个要求必然是不被准允的，以我对官员们的了解，多会推脱责任，正反两方在这个意见下会达成统一战线，指责孟昭将事情闹大，这种时候孟大人可以适当强硬些，用国威、领土、经济之类的大山压他们，将制止这项行为赋予更高的价值，这不只关乎几个商人的利益，还关乎整个西北的利益。到了这种时候，一般和稀泥的就要出来了。”
　　“开战肯定是不可能的，外交喊话也不是时候，必然需要派遣人先潜入渡什境内了解情况，最好的法子是兵不血刃地解决这件事。咱们最开始的设想便是将鬼将军这个难缠的任人物直接调离边境，届时让孟昭领了潜入探寻渡什境内问题的烫手差事，将解决这件事的权力握到她手中，到时候要怎么说怎么做，怎么利用西北官府的力量，不是就容易了吗？”
　　她的想法与傅雅仪的想法不谋而合。
　　西北官府靠不住，必须靠自己。
　　但是某些时候，西北官府又是另一张后盾，当渡什威胁到边境和平，也威胁到西北官府更大的利益时，便是他们露出爪牙之时。
　　她们若想和平解决这件事，必须要扼住最中间的喉口。
　　这个想法中最核心的人物是孟昭，中间的细节还需要洽谈，尚且不知孟昭愿不愿意陪她们演这么一场戏。
　　毕竟这是一件风险颇大的事，搞不好影响她前途，但若解决了，升官也是必然的。
　　孟昭在去年已经升了总都捕头，仅次于落北原岗太守之下，拥有了一定话语权，再往上升，前途不可限量。
　　“孟大人心思莫测，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按我们的计划走，”余姝提醒道。
　　傅雅仪眯着眼，笑了笑，“要是她不答应，就让初秋去和她说。”
　　十二月二十，长长的队伍终于回了落北原岗，此时入目所及，也早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那嶙峋的山，早已盖上白衣，那湍急的水，也成了坚固的冰，余姝她们走了一路，从夏装换回冬衣，外头的雪越靠近落北原岗便堆栈得越高，寒气逼人，两年前，余姝走的也是这条路，可她是跌跌撞撞爬过来的，那时她满怀痛苦与绝望，希望自己死得快一点，今年，她再重走这条路，竟然生出了一种终于回家了的感觉。
　　她趴在车窗边，瞧见了一颗被白雪覆盖的枯树时轻声对傅雅仪说：“夫人，我前两年被官差押送进落北原岗的时候也看到过这棵树，我那时候想这棵树实在很适合上吊，我很想吊死在这棵树上。”
　　傅雅仪也已经换上了雍容华贵的夹袄和狐裘，她手上捧着暖炉，正在瞧小几上头的文书。
　　越是靠近落北原岗要处理的事务就越多，前两日傅雅仪嫌念晰太吵，分了一半文书丢给林人音和魏语璇，让她们带着念晰去了后头的马车里处理，余姝则留在这里帮她处理另一半。
　　听了余姝的话，她倒是也没安慰什么，甚至头都没抬，只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这棵树很漂亮，雪下面的露出的枯槁树干很漂亮，蜿蜒扭曲的纹路很漂亮。”余姝捧着脸笑道：“回了落北原岗也让人很开心。”
　　傅雅仪写字的手一顿，有一瞬间她其实想问一句，那你会决定一直留在落北原岗吗？
　　她会待在傅氏到什么时候。
　　以前的傅雅仪总觉得余姝是她掌心的小凤凰，她能够给她权力和地位，能够教会她拥有野心，可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代价是余姝这个人。
　　她要成为她的副手，成为她的接班人，傅雅仪有无数种法子锁住她，不让她离去。
　　可从江南回来之后，她心底便开始觉得，这只被她养好的小凤凰，迟早有一天要离去，她会飞走。
　　傅雅仪当然可以禁锢着她，哪怕她挣扎地血肉模糊，只要人在这里就行了。
　　可是她不愿意。
　　强逼来的人，没什么意思。
　　她不会背叛她，却很有可能离开她。
　　这个可能傅雅仪能够忍受，却依旧会为此感到郁郁。
　　这种郁郁，不是出于担忧，不是出于保护，就是纯粹的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占有和掠夺被打破。
　　傅雅仪看着笔尖上的墨球落在宣纸间，到底还是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
　　克制与冷静才是傅雅仪的底色，这些一闪而过的阴郁能够极快被她压下，让她恢复如常，她并不打算将自己心底的任何想法宣之于口，露之于色，让人察觉。
　　如果余姝迟早有一天要走，那她在保证她安全的前提下，会放她走。
　　马车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余姝却没有发现其中的不同，她只以为是如同往常一般，傅雅仪懒得说话了，车内便陷入沉寂了。
　　傅雅仪的话实在是很少的，除非必要，她一般不说多余的废话，余姝已经习惯了在傅雅仪身边，想起说什么便叽叽喳喳说一阵，说完了就闭着嘴在沉默中继续做该做的事，傅雅仪对她说出口的话基本都会有响应，却也不会主动挑起话头。
　　马车很快进了落北原岗，穿过熟悉的大街小巷，到了傅宅门前。
　　春月大概早就接到了吩咐，早已领着下人在门前准备帮她们将行李卸下来。
　　她们离去了将近小半年，可傅宅里一如它过去的几年一般，无论有没有主人在，都会一如往常般有序。
　　余姝没有回余宅，反倒在傅宅赖下了，现在的余宅里头住的主要是月娘莺歌和月容，还有赦赫丽于塔塔符儿也搬到了余宅居住，可现在月娘几人还在杀猪坊里头经营，起码要晚上才会回来，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她们也在千矾坊后山里监督地宫的修建，吃住都在那里，半月下山一次，估摸着要等到年前才会下山过年，余宅里基本是个空的，哪儿有傅宅热闹呢。
　　她们也不急着见面，今后有的是时间见，现在好好梳洗一番，拂去浑身的疲倦休息一夜才是她们梦寐以求的。
　　路上走了那么多日，哪怕是好吃好喝着，那也带来一股旅途中的风尘仆仆，和回了家之后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这一夜，傅宅热闹归热闹，平日里最闹腾的几个人却也没作弄起来，余姝在自己的屋子里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正午，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展起来了。
　　可她刚在自己房间里吃过了午饭准备偷闲再睡个回笼觉，春月便到了她屋子里，笑着将她从床上拽下来了。
　　“春月姐姐，让我再睡半个时辰行不行？”
　　余姝叹了口气。
　　她觉得傅雅仪真是个陀螺，便没有半刻休息的时候，明明傅雅仪才是最累的人，过了一夜之后竟然又恢复了精力，要开始处理落北原岗其它的事情了。
　　实际上傅雅仪醒得更早些，辰时末便醒了，到现在一直在处理堆起来的文书，她是估摸着余姝大概会一觉睡到午时才派了春月过来的。
　　春月在她凌乱的头发上又揉了一把，笑起来，“夫人已经在等余娘子了，还是快些起来吧。”
　　余姝抹了把脸，最终还是乖乖爬起来洗漱收整过后出了门。
　　傅宅门前已经有了辆不太起眼的马车等候，余姝眸光轻闪，一般傅雅仪出门时用这种马车便是要办一些不太好叫人发现的事了。
　　她攀上了马辕进了车里，一阵暖意袭来，驱散了她方才走出来时所感到的严寒，傅雅仪早已端正坐在车里，见着了她后淡声对车夫吩咐道：“走吧。”
　　马车咕噜咕噜在雪地上行了起来，余姝撩起窗帘看了眼外头，这是去千矾坊的路。
　　“咱们这是要去干什么呢？”
　　余姝忍不住问道。
　　一般这种外出回来的第二天，最开始要做的事应该是把半年没查到账查了，把庄子巡视了，把手下的产业的经营状况了解一番，就如同去年她们从西域归来一般。
　　能让傅雅仪打破平日里的计划，今日的显然是急事。
　　傅雅仪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缓缓说道：“昨日孟昭给我来了信，约我们见一面。十一月的税款十日前已经收缴完毕，比十月少了近三成。西北各地的官府都如此。”
　　“引发的震动比我们想象的要大，整个西北的官府也比我们想象的对钱财更为重视些，几个州府的太守秘密组织了人前来商议，地点定在落北原岗，从前日起开始吵个不停，这两日起码要吵出个结果来。”
　　而当前的建议有不少，包括余姝和傅雅仪早就想过的提高商人的税收，与渡什方交涉一类，很繁杂，三十二个州府吵出来了十几种方案。
　　孟昭跟落北原岗的太守代表落北原岗出席，太守为主，孟昭为副。
　　在回落北原岗前她们就对孟昭说了自己的计划，那时的孟昭回信上只有一个字——好。
　　她答应了傅雅仪在会议上咬死出战最好，用国威、经济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压下去，让整个会议进入了白热化，也达到了她们的预期。
　　这是件好事，出问题的是孟昭。
　　这一回是孟昭主动请傅雅仪前来的千矾坊，傅雅仪只带上了余姝。
　　当初孟昭答应得太过轻易，两人便有警觉，在等待孟昭出招，现如今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余姝明白了此行重要，也不再无精打采，端端正正地坐好，准备和傅雅仪一起迎接孟昭的条件。
　　傅雅仪看了她一眼，见她坐得笔直，勾了勾唇，“你倒也不必这样正紧。”
　　“孟大人匆忙约我们相见，自然还是要正视些。”
　　傅雅仪眸光轻闪，“这一次，不是我们有求于孟昭，应该是孟昭有求于我们。”
　　她说得确实没错，在到了千矾坊见着依旧浑身上下都带着股吊儿郎当，闲散坐在蒲团上饮茶的孟昭时余姝便觉得孟昭面上并不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见着了两人，孟昭冲她们拱了拱手：“好久不见啊，二位。”
　　大概是刚刚从会上下来，她还穿了一身深红的官袍，长发高束，整个人意气风发，唯有眼底多了几分浅淡的阴郁。
　　待到傅雅仪和余姝落座，她抿了一口茶，直白地坦诚了自己的来意。
　　“我有八分把握，明日能拿下潜入渡什的总指挥权。”
　　傅雅仪与她对视，“说说你想要什么。”
　　孟昭垂眸笑了笑，“我要进渡什拿缇亚丽的命，我要你傅家、葛家还有施先生家，动用你们手下的人，想办法替我遮盖这件事。这件事不能被西北官方知晓，我也不能用公家的人，解决我的私人仇怨。”
　　屋子里在她的话下一静。
　　傅雅仪过了良久才缓缓回答道：“你这是狮子大开口，鬼将军勇猛非凡，让她死，还悄无声息地死，我们付出的人力成本太高，培养一个能够潜进渡什境内的暗桩你不会不知道要多少钱。”
　　孟昭闻言往后一靠，乐了，“傅大当家，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也就不和你说那些虚的了。”
　　“前些时日我奉命去了趟婵松公主墓，结果和这个鬼将军碰了一面，我见着了她的脸，她没见着我的脸，我和她吧，有点儿深仇大恨在身上。渡什现在国力不行，未来几十年之内都不一定能和妲坍打起来，那也就更不可能在统一西域之后和魏国打起来了，我公职在身，除非打仗很难有机会手刃她，若非如上次那样的调派，我平日里连魏国国门都出不了。”
　　“这一次前往渡什，说不准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是必然要趁此机会杀她的。但我也不打算搭上我的前程，你们有所求，我也有所求，不若合作一把，我能保证进入渡什境内后西北只会听到恶劣的坏消息，不得不出面与渡什交涉解决你们商人的困境，不耗费你们一兵一卒，若我因此升官，保证未来你们商人的利益只多不少，在官僚体系中又多一人。”
　　余姝点明道：“这不是你平日里说得出的话。”
　　孟昭平日里虽然多了几分荒诞肆意，可是她对自己的底线守得很严，她绝不做任何人的保护伞，也绝对不在衙门里站到任何一边，她只维持自己的公正，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平日里绝不会为了个人的私欲而以未来的权力做交换。
　　余姝此刻甚至觉得孟昭是不是疯了。
　　她要是没疯绝对做不到笑着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在许未来，而是在自毁前程。
　　孟昭看向外头下起的雪，松枝正在被屋顶倾塌的雪压弯了脊梁，她自然地回答她：“人这一辈子也总得做点什么为自己的事吧。”
　　“我救过许多人，帮过许多人，没有愧对过谁，未来也不会为你们徇私，只会在底线范围内给你们行点方便，你们觉得这样的条件不好吗？”
　　傅雅仪和余姝都没有回答她的话。
　　若是加上这一条，那自然是值孟昭要的东西的。
　　可是她们并不想答应。
　　大抵瞧出了两人的犹豫，孟昭只哼笑一声，这一回她理了理衣摆，站起身来，“你们自己想想吧，我今日便不多停留了。顶多后日，会上便要出来一个结果。”
　　这是提醒她们思考时间只有一日。
　　待到孟昭离去，傅雅仪沉静地将自己面前的茶饮尽，她瞧了眼窗外，孟昭已经骑上了枣红色的马，毫不犹豫地离去。
　　“孟昭的情绪不太对。”
　　她说道：“她做出的决定并不理智。”
　　要在这一次弄死缇亚丽有很多种能够过西北明路的法子，比如缇亚丽战力太过充沛，很可能在未来一二十年里在渡什还未曾恢复前成为威胁再次掀起妲坍和渡什的战争，这种威胁必须早日剪除，一旦缇亚丽的威胁性会影响魏国在西域的布局，那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带人铲除她。
　　可孟昭没有，她在哪怕自己能够拿到这次潜入渡什的总指挥权的情况下，依旧选择了要和缇亚丽面对面厮杀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而她想到的遮掩这件事的法子是让傅雅仪她们手下的人为她扫除痕迹。
　　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像是她已经无暇思考，不愿意思考别的法子，失去平日里的冷静与理智。
　　又有可能，孟昭和缇亚丽的仇恨深刻到让孟昭不愿意打着别的名义去铲除她。
　　也有可能两者兼具。
　　但很显然，她们不能答应这件事，更不能让孟昭真的做出这件事。
　　哪怕是傅雅仪也不能保证，集她们几家的势力能完全不露痕迹地支持孟昭在渡什杀了一位可能是渡什王心腹的将军而不暴露。
　　这是拽着大家一起在刀尖上起舞的事，若是失败，付出的代价太高。
　　这一次的事，还不值得傅雅仪这样豪赌一场，哪怕错过了这一次解决的法子，她也还能有别的法子。
　　而从长远规划来说，这件事孟昭一旦败露，她将失去一切，对傅雅仪她们来说也会失去一位在官僚体系中拥有话语权的女性官员，一同被切割掉的说不定还有孟昭一手建立的女捕队伍。这对傅雅仪她们来说是一种损失。
　　余姝同样想到了这些，可她更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能够让孟昭在这样短的时间选择豁出一切来杀缇亚丽？
　　“明日再请孟昭来一趟，”傅雅仪将手中把玩半晌的茶杯丢到了桌面上，吩咐道：“到时候让初秋来和她谈。”
　　余姝有些困惑：“初秋姑娘？”
　　初秋歌舞天赋极高，可是她对于谈判之类的事，半点不精通。
　　傅雅仪点头，“对，让初秋来。”
　　余姝试探道：“初秋姑娘该和孟大人谈什么？”
　　傅雅仪笑了笑，眼底竟升起抹玩味来，“什么都不用谈，初秋便坐在这里就好了。”
　　傅女士向你发来一张美人计。
　　傅女士现在说随便姝宝走不走，她愿意放她走，未来人家真要走她说不定直接当场破防嘿嘿嘿。


第93章 过年
　　第二日，傅雅仪便再次约了孟昭在千矾坊见面。
　　孟昭顶着满身风雪进门时，千矾坊正热闹非凡。这里的热闹似乎总是这样强烈，从它屹立在这里起便成了女人们的乐园，管外头是刮风还是下雨，总有人能够千矾坊享受着自在逍遥。
　　有侍从接过她身上的斗篷，低垂着头恭敬地请她去了厢房中。
　　厢房里空无一人，满室都是昂贵的檀木装饰，紫砂木桌面上正燃着一线香，令整个房间都显得清幽异常。
　　孟昭默了默，似乎是在等待，可直到大门被推开，初秋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也没有她的面上也没有什么惊诧之色。
　　她只给自己倒了杯茶，倚靠在桌边，有点儿想笑，“怎么，傅大当家不愿和我谈，便派了你来？”
　　初秋走到她对面坐下，她是颇为明艳的长相，大抵刚刚上完台，面上的妆容浓艳，衬得她越发貌美，面对孟昭，她这一回倒是敛起了过去的张牙舞爪，只低声说道：“夫人和余娘子有些事来不了了，吩咐我来招待孟大人。”
　　可她说完却也只是静静坐在这里，并没有再说什么。
　　孟昭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倒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夫人只让我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便好，”初秋抿了抿唇，薄如蝉翼的眼睫轻颤，“可是夫人于我有恩，她大概是在您这里遇到了什么难事，所以才想让我过来见您，我不能不帮她。”
　　“傅雅仪把她手下的人都教得很聪明，”孟昭唇角勾起一抹玩味，“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想怎么帮她？”
　　“我一直觉得孟大人待我很是不同，”初秋轻声说：“孟大人想要什么？有什么是我能给你的？”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也没有什么是能够给我的。”
　　“不可能的，”初秋摇头，“您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这几年都是如此，我在千矾坊看多了风月事，不会看错。”
　　“是喜欢我的好颜色，还是好身姿，抑或者是我的歌喉？我身上总会有一点你喜欢的东西。”
　　“你还挺自信，”孟昭没有否认，只盯着她缓缓问：“你是打算用这些来交换吗？”
　　初秋咬唇，像是下了个决心，“如果您能帮夫人，我可以交换。”
　　迎接她的是被孟昭摔去地上的紫砂茶杯，碎片四散，孟昭沉声说：“闭嘴。”
　　初秋噤若寒蝉，她想不通孟昭突然发怒的原因是什么，孟昭从来不会轻易被激怒，天大的事到了她面前都仿佛是小事一桩，能够被她轻易化解，何人见过总是肆意妄为的孟昭会发怒？
　　哪怕是初秋都有一瞬间被吓到，反应过来后，她绞紧自己的衣服，恼怒道：“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您在冲我发火吗？”
　　孟昭缓了两口气。
　　她觉得傅雅仪真不是个东西，知道她的忌惮，往她心口上捅刀。
　　“不要说这种话，让傅雅仪来和我谈，”孟昭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语气，眼底却带着几分忍耐，她平静地说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谈。”
　　“为什么不想和我谈？你是看不起我吗？”初秋眼底含泪，“你是认为我只是个歌舞坊的歌姬，想用自己来交换你的条件配不上吗？”
　　“我没有，”孟昭回答地飞快，“你不要乱想。”
　　“我自小便失去父母，我的成长经历颇为奇怪，好像世间好运都颇为眷顾我，住在茅草房里漏风时第二日漏洞便自动被补上来，缺衣少食时也总会捡到适合我的衣裳和吃食，长大后更是不知为何那样幸运，过得稍微狼狈些时便遇着了夫人，直接将我带回了千矾坊，给我容身之所。”她抹了抹眼角的泪，就这样凝视着孟昭，轻声问：“我后半生的贵人是夫人，那我前半生的贵人又是谁呢？”
　　孟昭闻言沉默了下来。
　　她只是在想，原来傅雅仪在这等着她呢。
　　可她也只淡声回答道：“初秋姑娘若想找寻此人，可以去衙门报案。”
　　“孟昭！”初秋拍了拍桌子，“这个人就是你，我十二岁失去父母，你偷偷摸摸把我养到十八岁，又想法子让我遇到的夫人，你别不承认，刚刚我就在这验你呢，你见不得我自轻自贱，尤其见不得我在你面前自轻自贱，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天天在我面前晃悠，逗弄我，戏耍我，有意思吗？”
　　“要不是夫人提醒我，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孟昭背脊微僵，她绷紧了下颚，最终只笑了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初秋瞪向她，嘴唇颤了颤，她握紧拳头，有一瞬间竟然想往她玩世不恭的脸上打两拳解气。
　　可她最后还是忍住了，狠狠灌了口茶下去才压住那一口气。
　　“你走吧。”她说道：“夫人只让我接待你，让我将我心底的疑惑弄个清楚，她和余娘子去巡庄子查账了。”
　　孟昭抿了抿唇，最终却也没说什么，只起身抬步向外走去，傅雅仪和余姝不来，也就表明了她们不认同孟昭提出来的事，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孟大人，”在她行至门前时，初秋突然喊道：“夫人和我说你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我和你的事还没有说清楚，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也希望你能好好回来。”
　　孟昭扶门的手一顿，在初秋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复杂起来，过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仿若做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地回答道：“好。”
　　待到孟昭离去，初秋坐在屋子里给自己倒了杯茶，饮尽之后才起身，她出了房间后便进了旁边的另一间房，方才在她口中所谓去了庄子上巡视的傅雅仪和余姝正坐在里头，见她进来了，傅雅仪冲她颔首道：“辛苦你了。”
　　初秋面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情绪，在傅雅仪和余姝面前摇摇头，“不辛苦，我也有我的私心。”
　　昨日她被傅雅仪寻到去面对孟昭时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差事罢了，她实际上是不太愿意的，她不想和孟昭碰面，甚至傅雅仪告知她孟昭便是她年少时暗暗帮她的人时她是不信的，可是今日试过之后反倒是信了。
　　孟昭不想承认，却也不愿意否认。
　　可初秋不明白为什么。
　　“孟大人会有什么大危险吗？”初秋试探着问道。
　　她并不知晓孟昭将要去做什么，也不知晓她要面临什么，更不知晓孟昭心底怀揣着的仇恨，但在知晓孟昭是曾帮过她的那个人的那一刻，她打心眼儿里不希望孟昭遇到可能丧命的大危险。
　　“我也不知道，”傅雅仪摇了摇头，“且等等吧，看看她自己的选择。”
　　初秋眼底有些失望，知道自己再问不出来什么，收起自己的心思，给傅雅仪和余姝道了声告退便轻巧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的余姝瞧着她离去的背影，没忍住说道：“若是孟大人真出了什么事，怕是初秋姐姐会有些难过。”
　　初秋对孟昭真要说有多大的感情也说不上，只是她这么些年一直在寻将她养大的恩人，她是个有恩必报的人，现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若是对方立马出了事，这份来不及偿还的恩情便只能一直压在心里一辈子了。
　　初秋凡事都喜欢爽爽快快完成，不喜欢这样拖延了事。
　　傅雅仪对她的想法不置可否，只给自己倒了杯茶后淡声说道：“我大概知晓孟昭和缇亚丽之间是什么仇恨了。”
　　孟昭这么些年，只与傅雅仪私底下做过一场交易。
　　那还是五年之前孟昭刚刚升上捕头的时候，她来千矾坊，用二十金请傅雅仪去收留一个女孩儿，并且不准告知这个女孩儿她做的事。
　　傅雅仪那时也不算第一回与孟昭打交道，按照她对孟昭的了解，对方并不是一个突然这样好心的人，若是她公差中救助的孤女，大多会直接上报衙门，要求衙门安置，于是便多问了一句，“这女孩与你是什么关系？”
　　孟昭笑得吊儿郎当，“当初随手救下的孤女罢了，我也有点儿责任心，总得给她找条生路不是，她是我私人救下的，那便走不了公道救助，现如今她也大了，我需要给她找个容身之所，你就说你收不收。”
　　傅雅仪愿意收留，但前提是她必须知晓这个女孩的详细身份，所以她派人查了一下，实际上查到的内容与孟昭说的没什么两样，女孩儿年少父母双亡，孟昭偷偷救助了她四年，甚至没有让她见过自己的脸。
　　于是傅雅仪也就将这个小姑娘带回了千矾坊。
　　这个小姑娘就是初秋。
　　这是孟昭和傅雅仪之间唯一的秘密，也是傅雅仪所知晓的孟昭可能的唯一的软肋，尽管孟昭自将初秋交给傅雅仪之后便没有再提起过关于初秋的任何一句话，可孟昭这么多年，也只救下过这么一个初秋，为她劳心劳力，偷偷为她寻一个舒适的庇身之所。
　　傅雅仪是个典型的商人，要找她帮忙，需要付出相应的报酬，彼时尚且还是个普通捕头的孟昭拿出的二十金，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
　　傅雅仪当时便觉得孟昭对初秋是不一样的。
　　可她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收钱办事罢了，后来她确实也怜惜初秋的命运，赏识初秋的才华，对她颇多照顾。
　　傅雅仪平日里与孟昭哪怕有那么些争端也不屑用初秋去做什么，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要帮的是孟昭自己。
　　傅雅仪和余姝都无法让孟昭改变危险的想法，只有初秋才有可能。
　　而昨日傅雅仪回去翻看了孟昭的档案。
　　孟昭其人的人生履历很清晰，她的父母也同样在她十七岁时早亡，父母死后她守了一年孝便开始做了女捕快，除了她父母的死亡，没有什么别的事能够激起她这样大的愤恨。
　　但同时，她又寻到了一些巧合。
　　初秋父母死去的时间，与孟昭父母死去的时间竟然基本一致。
　　孟昭那么多年对初秋的细心照顾，却又不愿在初秋面前露面，只让傅雅仪想到了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那便是愧疚。
　　孟昭对初秋怀有愧疚。
　　可这只是一种猜测，真正要瞧瞧是或者不是，要看今日孟昭与初秋聊过后的做出决定，这需要一点时间来耐心等待。
　　眼瞧着离年关越来越近，余姝和傅雅仪也越来越忙，因为千矾坊那两天的耽误，所有的一切年末总账都必须加班加点地清查，一直到了大年三十晚上，两人才算勉强忙完。
　　千矾坊后山的地洞已经挖了个大概，就要准备和城门外的铺面打通连接的地道了，预计明年年底应该足够完工。
　　月娘三人开的老大姐杀猪坊名声渐盛，短短半年，在落北原岗已经开出了第三家分店。
　　书社里头有周月帮忙，《落北文刊》影响范围越来越大，下半年又多出了好几本畅销的书籍，而周月本人实在是个极其具有创造力的人，这半年还在落北原岗开了《落北日报》分为文化版和财经版，专门记录城内每日发生的重要相关事件，也帮助人刊登各类寻人寻物启示，影响力在十二月的时候逐渐越过了《落北文刊》，并且和衙门达成了合作，相当于成为了半个官方的报纸。明年傅雅仪准备拨出一部分钱，在落北原岗里头开一家可供借阅的书屋，不限男女老幼，均可进门借阅。
　　千矾坊这两年发展地极为平稳，就要开起第三家分店，这一回余姝选址在了城内，准备在最繁华的街道上光明正大开一家。
　　而她的脂粉铺子试营业成功后便陆陆续续也在落北原岗开设起了不同的分店，方慈如每月新研发出来的丹蔻胭脂水粉极其受欢迎，让余姝赚了个盆满钵满。
　　念晰南面的酒庄生意也格外红火，辐射范围从南面一路到了蜀道之下，极为畅销。
　　这一整年整个傅氏依旧蓬勃发展，并且肉眼可见地每一项产业都呈欣欣向荣之势。
　　酒宴依旧如去年一般摆的很大，席面上欢声笑语一片，今年的奖金被月娘几人拿下，念晰嚷嚷着让她们新年里要好好再请大家搓一顿。
　　余姝跟着大家在旁边笑，这一回却聪明地没再喝多少酒，反而在一旁拆信。
　　信是鸾鸾寄来的，她先是祝大家新年快乐，随即带来的是无屈氏们的消息，今年她们的新年在长陵岛上过得格外热闹，还请了鸾鸾一同去参观，大致到了年后她们就准备出发前往落北原岗接回她们祖先的金身像了。
　　余姝将信递给主座上的傅雅仪，笑意盈盈，“夫人，弗宓后人大概三月就能过来了。”
　　那座邪神像至今还一直放置在千矾坊上的武器基地里头没有拿出来，到时候若是无屈氏们要来，为了动静不太大，少不得要将那座金身换个地方放置。
　　傅雅仪接过信件看过后，点了点头。
　　这两日她身子有些虚弱，大抵是奔波忙碌太久，多了几分疲倦，加上受了风，所以染上病气。
　　余姝本想接过她的事务替她处理，可是余姝自己都忙不过来，更别说分出心神帮傅雅仪了，林人音魏语璇和念晰每一个都有自己负责的线要忙碌，也都没时间前来帮忙，最终依旧是傅雅仪自己处理完的，大概耗费的心神太多，让她的风寒拖到了今夜都不曾好全。
　　余姝有点儿担忧，她的席位如今已经到了傅雅仪身侧，此刻趁着所有人都在作乐无人注意点时候低声问道：“夫人，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傅雅仪倚靠在虎皮软椅中，方才浅酌了几杯，此刻已经不知晓面上的红晕是因为酒意熏染还是她依旧有些低烧的体温导致，听了余姝的话，她只淡声说道：“不必。”
　　余姝咬了咬唇，低声道：“你若是不舒服，也不必强撑着，姐姐们肯定是理解的。”
　　“我并没有不舒服，”傅雅仪摇头，她确实没有不舒服，只是有几分困倦罢了，开席的瑶台大门早已被合上，室内暖融融一片，是个催人昏昏欲睡的温度，她如实说道：“就是有几分困意。”
　　“那您睡一觉吧，”余姝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可以让您靠着。”
　　她把自己的椅子挪到傅雅仪的椅子旁，傅雅仪竟然也没有什么拒绝，反倒是往旁边一歪，便将头靠到了她肩膀上。
　　余姝的脖颈上还带着兔绒围脖，细细软软的毛落在傅雅仪额头，她应该确实是很累了，也就这么浅浅睡去。
　　这个强大到极致的女人，在此刻，在余姝面前展露了一角她的柔弱。
　　余姝能感受到傅雅仪大概这衣些天早已是难受至极了，她向来极其能忍，余姝在平日里受了点小伤痛得乱叫时傅雅仪从来都是一声不吭，她在傅氏每一个人眼中近乎完美，可余姝却用了将近两年，渐渐拼凑出了她的人气。
　　强大、恶劣、忍耐、聪慧。
　　可她此刻冷艳的脸却略显苍白，竟然也能瞧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余姝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脸。
　　每年这个时候窗外总会亮起烟花，余姝记得去年烟花铺满落北原岗的天际时，她和念晰几人喝得大醉，在接诗，醉醺醺地抱着傅雅仪的腿丢人。
　　今年她的下巴抵着傅雅仪的额头，在一片轰响的烟花中，她轻声许愿：“希望夫人能更信任我一点。”
　　“我还要怎么信你？”
　　她的话音落下，闭着眼的傅雅仪淡声问道。
　　余姝被吓了一跳，她讷讷道：“您醒着呢？”
　　“刚刚被烟花炸醒了，”傅雅仪一边说一边颇为懒散地直起腰，她的声音里头带了几分沙哑，随手在桌面上拿了杯茶水润过喉咙之后才接着说道：“你说说看，还有哪些方面想让我更信你几分。”
　　余姝默了默，最终也只是自然地笑笑，如数家珍，“很多啊，比如您生病的时候要和我及时说，难受了也不必一直撑着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里管教我少几分恶劣……”
　　傅雅仪哼笑一声，把她的手拍下去，不让她接着说了。
　　林人音她们早已醉的不省人事，满堂人，竟然也就只有傅雅仪和余姝这两个清醒的存在了。
　　傅雅仪突然开口道：“你摸摸我的额头。”
　　余姝于是乖乖抬手抚摸上了她的额头，滚烫一片，哪儿只是低烧，她惊讶起来，甚至有点儿恼火，“您烧成这样怎么还强撑着啊？”
　　“在担心我？”
　　傅雅仪勾起唇角，“其实这么高的烧，除了脑子昏昏沉沉我也没有别的感觉，只是很想睡罢了。”
　　她俯在余姝耳畔，低声说：“我倒是想吻吻你，可惜怕过了病气给你。”
　　回应她的是余姝偏过来想迎上她的唇，傅雅仪偏头，躲过了她的吻，有点想笑。
　　“你确实不怎么听话。”
　　余姝一只手攀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却穿过了繁复的衣摆，在桌面的掩盖下探入了傅雅仪的裙下。
　　傅雅仪微愣，随即却放松地躺到了躺椅间，她仰头看着天花板，脖颈脆弱，下颚紧绷，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实在是被我惯坏了。”
　　余姝收回手，指尖莹润一片，她笑着说：“既然夫人不想吻我，那我让夫人快乐一下就是了？”
　　傅雅仪拿出绢帕，一下下细细擦拭着她指尖，最后只吻了吻她的指尖，将她拉到怀里抱住，下巴阖在她肩头，两人一同继续看着窗外的烟花绽放。
　　傅雅仪说了句她自己说出来都想笑的话：“下不为例。”
　　余姝比她表达地强烈些，闻言直接笑出了声，“好啊。”
　　反正傅雅仪的每一次下不为例，最后都会变成余姝破例后的套话。
　　第一回的时候余姝还战战兢兢，可现在已经许多回了，余姝便也不怕了。
　　就如同她一开始那样惧怕傅雅仪，现在也敢理直气壮指责她生着病不吃药了。
　　大年夜过得飞快，余姝第二日醒在自己的房里，昨夜看过烟花之后她压着傅雅仪回去喝药睡下，然后便也回了房睡觉。
　　大清早地门外便传来了不少吵闹声，大多是大家酒醒之后开始互相讨要红封。
　　余姝躺在床上睁开眼，却并没有起身，反倒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封信。
　　这是她姑姑寄来的信。
　　昨日她本来便要看的，可是和傅雅仪纠缠，没有时间瞧。
　　她偷偷接手了余羡给她的那几个马驿，余羡的信送到了马驿之后便由余姝运作，随傅家的信件一同送回来。这些信件大多要先由余姝过目信封分辨重要信件后再递交给傅雅仪。
　　昨日江南送来的信只有两封，一封来自鸾鸾，一封来自她的姑姑。
　　余姝躺在床上拆开信，余羡的字迹与她的风格颇像，只是这两年来余羡的字更多了几分沉静与隐忍，信上写的大多是些新年祝福以及余羡对余姝的关心，主要问她缺不缺钱有没有人欺负她。
　　余姝想起自己昨天在席面上做的事，暗暗在心底回答，没人欺负她，她还胆大妄为快骑到夫人头顶了。
　　接着往下看，便是余羡的近况了，她依旧住在蒲庙山，王家整个新年都在蒲庙山上住，余羡没去吃年夜饭，自己在院子里吃的，今年大概是因为知道余姝还活着，她过得颇为愉悦，多吃了几碗饭。她让余姝再等等，未来会越来越好的，能好好在落北原岗过便好好过着。
　　盯着着最后一段话，不知怎么的，余姝心底有些不安。
　　可是再怎么不安她与余羡也隔了那样遥远的距离，除了寄一封书信，她什么都做不了。
　　看来在解决完鬼将军的事情之后，她必须快些想办法将那场余羡提到道那场对东瀛对水战弄弄清楚了。
　　余姝在心底默默想道。
　　傅女士：下不为例警告
　　姝宝：哦，知道了，下次还敢。


第94章 过招
　　正月十二，孟昭终于向傅宅递了消息。
　　这一回几人依旧选在了千矾坊内。
　　傅雅仪和余姝到时孟昭已经坐在里头喝了一盏茶了。
　　小半个月没见，她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滚刀肉模样，懒洋洋靠坐在墙边，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玉扳指，一声锦红的官袍，令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不知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眼底少了点阴郁，又恢复了往常的澄澈幽深。
　　见着了两人，她也没起身，只将手中的玉扳指上下抛来抛去，“哟，终于来了啊。”
　　傅雅仪和余姝入座，余姝捻碎了桌面上的茶饼，将桌面上的茶具清洗干净后按照严格的步骤泡起了功夫茶。
　　孟昭扬眉，“你还挺讲究。”
　　余姝微微一笑，“只是见着了茶具，便有些手痒。”
　　这间房间显然是专门用来做茶的茶房，一应工具齐全，连茶叶都用的最好的毛尖，泡起来很是方便。
　　余姝的动作行云流水，很快便泡出来了一壶茶给自己和傅雅仪孟昭沏上。
　　孟昭尝了一口，尝不出好坏，她糙惯了，比起这样精细的茶，更喜欢可以大口喝下的酒和路边的旱茶。
　　傅雅仪垂眸将杯中的茶叶饮尽，淡声问道：“你叫我们来，是有决算了？”
　　“是，”孟昭回答道：“我已经拿下了前往渡什境内查探的指挥权。”
　　其实年前她就拿下了，只是她那时也难得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便短暂搁置住，在家思虑了许多日才终于做下决定，
　　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孟昭拉拢了一堆激进派为她站台，搅得很多大人头痛欲裂，最后还是妥协了，派遣她先去查探一番渡什国内究竟什么情况，能不能想法子将鬼将军从边境调走，实在不行再由西北官府的知州出面谴责。
　　傅雅仪没有答应她的条件，可她还是鬼使神差顺着傅雅仪的计划走下来了。
　　那时她想这一回傅雅仪估计还是要很得意的，她又输了。
　　可让她真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进渡什走一遭，最后的结果可能只是将缇亚丽调走，她做不到。
　　见到缇亚丽的那一刻，她或许会忍不住直接砍上去。
　　但中间她又见了一回初秋，是偷偷见的。
　　她穿上最不起眼的衣服年初八的时候进了千矾坊，隔着遥遥的舞台，倚靠在黑暗中细细瞧着初秋。
　　这个小姑娘早就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骄傲，明艳，才华横溢的女人，她不再需要她偷偷保护，也不再需要她费尽心思给她寻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在千矾坊初秋能够得到最好的庇护，也能一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她那一天坐在角落里看了很久，久到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然后她就走了，她牵着自己的马在雪地里走了很远，回首再看千矾坊时只有一片白森森的雾气，仿若将她与她隔开了两个世界。
　　当初她风里来雨里去，有今天没明天，不敢出现在初秋身前。曾经初秋不知道还好，现在初秋知道了，那现在她也没资格再出现在初秋面前打扰她的生活。
　　她不是初秋的恩人，她只是个不敢面对自己的愧疚和错误的懦夫而已。
　　她与傅雅仪对视，笑了笑，没有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反倒突然问道：“傅大当家，余娘子，你们有过什么亏心一辈子的事吗？”
　　余姝闻言微愣，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似乎想不到什么亏心事，除了将她余氏一族覆灭的原因隐瞒傅雅仪令她略有些心虚以外，活到现在，她竟然可以说是坦坦荡荡。
　　可等她偏过头去瞧傅雅仪时，又愣住了。
　　傅雅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捻起面前的茶啄饮一口，淡声说道：“你指的亏心事是不是和初秋父母之死有关？”
　　有时候一个人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而是用别的事情盖过这个问题往往代表着不想回答。
　　不想回答的真谛是有过。
　　有过亏心事才不想提起，不想回应，傅雅仪的心无坚不摧，内心深处埋藏的东西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窥探。
　　孟昭倒是没有非要两人回答的意思，她曲起腿，拨弄了几下自己腰间的璎珞，漫不经心道：“你都猜到了啊。”
　　傅雅仪颔首，“或许你可以详细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救了个不该救的人带回家，连累了我的父母不说还连累了初秋的父母，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该偿还她的。我也不敢告知她原因，怕她抵触我的相助，十二岁就失去父母，让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怎么活啊。”
　　更详细些该是八年前刚刚当上捕快的孟昭，那样好的心肠将重伤的缇亚丽带回了家中修养，可归家后等待她的却是父母横陈的尸首和隔壁邻居同样横陈在她家门前的尸首。
　　彼时初秋正被她父母送去舅母家做客，也所幸她被送去舅母家做客才免遭毒手。
　　初秋的父母并不是一对多好的父母，家中有个弟弟，大部分关爱都被弟弟分去，初秋要承担许多家务，每年只有她那个心疼她的舅母挑三四日邀她回家做客才勉强能脱身几分，可舅母家也颇为拮据，不可能一直带着她。
　　孟昭第一回见初秋时初秋才是个八九岁的小女童，后来孟昭去了落北原岗寻点事做，整整五六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没与初秋见过几面，那回她被派去沙漠中执行任务，任务的最后遇着的缇亚丽，彼时缇亚丽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身重伤，躺在临裕沙漠边。
　　带队的捕头不想管路上出来的闲人，每年临裕沙漠死掉的人数不胜数，不可能挨个救下。
　　可孟昭还没有成为心硬如铁的人。
　　她做不到瞧着一个濒死的女孩见死不救。
　　西北与西域接壤，长相上倒是没什么排异心，哪怕面前的姑娘一头卷发也不耽误孟昭救上一救。
　　她任务还没有做完，便就近将这女孩安置到了自己家，只让她在她家稍等一日，待她完成了任务后再来寻她，替她找个适合她的去处。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缇亚丽。
　　一个渡什人的名字，她见过她的眼睛，是剔透的琥珀色，仿佛一眼能望见底，澄澈而乖巧。
　　可最后的结果是她引狼入室，这匹看似单纯的狼杀了她的父母和初秋的父母弟弟，再也不见踪影。
　　一开始孟昭还不信，她跪坐在门前，不敢置信自己的一次好心带来了这样的灾祸，直到她顶头的师傅过来，经验丰富地替她父母与初秋父母的尸首验了刀伤，证实所有致命伤都是缇亚丽腰间的那把短刀所致。大抵是缇亚丽先杀了初秋的父母，动静颇大引起了隔壁注意前来探查，结果也遭到了灭口。
　　孟昭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样的意志撑下来的，她的同职们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拍拍她的肩膀，甚至说不出安慰之语。
　　后来她寻到了初秋，她摆脱自己的同职好好安置她，那几年她便一直偷偷护在初秋身旁，不让她受一丁点儿欺负地长大，初秋喜欢什么，她便送上什么，直到她看到了初秋瞧着街边的舞娘出神，知晓了她喜欢歌舞，这才寻到了傅雅仪的千矾坊。
　　彼时她已成副都捕头，已经有了与同样刚刚将傅氏扩充一番的傅雅仪做交易的资格。
　　她只能要求傅雅仪给足初秋空间，让初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至于她自己，她没那个勇气走上前去让初秋见到自己。
　　这么多年，她都在找缇亚丽等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可她找不到，这么多年，缇亚丽这个人仿佛人间蒸发，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孟昭本以为她死了，直到她听到了鬼将军的名号。
　　第一次听到是在妲坍时，她尚且不知晓鬼将军的真名，也没太关注什么，待到回了落北原岗，她听闻了鬼将军的在临裕北面交界之处所做下的事，调来魏国对鬼将军探查到的数据，瞧见了她的外貌描述和名姓时才确定这便是她，这便是她寻了那么久的仇人。
　　为了确定究竟是不是，她还特意潜去临裕沙漠远远看了一眼，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马上的女人确确实实是她认识的缇亚丽。
　　她花了极大的忍耐才没有当场与缇亚丽缠斗起来，她还代表着魏国的官方，她不能给魏国找麻烦。所以她在等，她在等傅雅仪来找她。
　　临裕北面的事耽搁的是大批包括傅雅仪在内的商人的利益，傅雅仪迟早会来寻她合作，她需要借着傅雅仪她们的掩护前去手刃了缇亚丽，割下她的脑袋。
　　所以收到傅雅仪的第二封信时她才会回得那样干脆利落。
　　“可是你在后面的日子里，依旧救助过许多人，”傅雅仪替她酌了杯茶，淡声道：“你并没有因为救过一个人被背刺便放弃救人。”
　　孟昭看着窗外高飞的鸟，指尖轻敲着桌面，声音有些飘渺，“在其位谋其职，这本就是我作为一个捕头该做下的事，否则我就真被缇亚丽毁了。”
　　“那你现在的决定是什么。”
　　孟昭不知在想什么，迟钝地眨了两下眼后才回答道：“不用你们相帮了，初秋希望我帮你们解决这些事，那我会替她达成，至于手刃仇人那是我的事，如果我还能回来，那便还是落北原岗的孟捕头，若是我回不来，那便回不来吧。其实你们让我见过初秋之后我反而有些累了，我本想着靠与你们合作，依旧能接着往上爬，未来我且做初秋的臂膀，可想来我连告知她真相直面她的恨意都做不到，又何谈臂膀呢。”
　　“我这些年有不少积蓄，全部留给初秋，还望你们代为转交。”
　　傅雅仪目光复杂，“你想好了？”
　　孟昭十分无所谓地点点头，“想好了。”
　　一旁正在饮茶的余姝问道：“那这一切你不要告诉初秋姐姐了吗？”
　　孟昭：“她或许不知道能过得更开心些。”
　　余姝摩挲着下巴，过了良久才缓声道：“可是初秋姐姐都听到了。”
　　孟昭闻言一愣，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余姝在说什么。
　　余姝眉眼弯弯，此刻在她眼前却带着与傅雅仪极为相似的恶劣，她勾唇道：“我觉得，初秋姐姐有权知道自己的父母因何而死，也有资格知晓自己过去被谁呵护，她又不是个不知事的小孩儿，你对她有愧疚，不该当面听她说说她对你要怎么处置吗？”
　　“孟大人，你口口声声愧疚，那便拿出个愧疚的样子来，瞧你的模样，像是将自己下半辈子都要耗在初秋姐姐身上了，那在你心底，你这条命不就是初秋姐姐的了？你要如何处置这条命，怎么也该听听她的话吧？”
　　这番话极为恶劣，可孟昭却已经感觉不到刀子戳进心口的痛与难堪，她猛地站起身，眸光有几分慌乱和呆滞，她往门前走去，刚刚打开门，见到的却是站在门口泪流满面的初秋。
　　孟昭向来巧舌如簧，此刻瞧着她的模样，却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张了张嘴，吐出一个暗哑的音节，“初秋……”
　　响应她的是初秋扇在她脸上的巴掌，清脆而响亮，几乎立刻将她的脸扇地一偏，留下几道被指甲挠破的印记。
　　余姝也站起身，轻声说道：“夫人，我昨日让人从南面运来了几箱好茶，你要不要去一号包间品一下啊？”
　　傅雅仪点点头，“可以。”
　　两人一同起身，从孟昭和初秋身旁走了过去，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将这包间留给她们两人。
　　这本就是余姝和傅雅仪计划中的一环，不破不立，无论孟昭做出什么决定，都起码要让初秋知晓，未来无论初秋是什么态度，想让孟昭怎么做，总不能比孟昭决意赴死更差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余姝还贴心地给两人关上了门，只能听见初秋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急促的喘息。
　　孟昭站直了身子，顶着面上的巴掌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扶着初秋坐下，倒了杯茶递给她，却不敢看她，垂眸盯着茶具说道：“你先缓缓，等情绪平复了，想打想骂都可以，别气坏了自己。”
　　初秋拍开了她手上的杯子，杯子咕噜咕噜滚到地上，温热的茶水撒了孟昭满手，浸湿了她深红的袖摆。
　　“孟昭，你抬头看着我。”
　　初秋恼怒道。
　　孟昭闻言抬头与她对视，她见着了初秋眼底不断涌出的泪，有些手足无措。
　　“是我对不起你。”
　　她沉声道。
　　初秋骤然起身攥住了她的领口，桌面上的茶具顿时被她扫到了地面，两人身上被打湿了个彻底。
　　孟昭怕她跌倒，下意识虚虚护住了她的腰。
　　“我不需要你说对不起，”初秋眼底压着火光，没注意到孟昭的动作，她几乎因为愤怒与孟昭鼻尖抵着鼻尖，“没用，抱歉没有用。孟大人，我从未发觉过你是一个这样怯懦的人，甚至不敢与我说明实情，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也因为那所谓的愧疚而不敢直面我。”
　　孟昭脸色发白，不知为何，她的指尖有些颤抖，讷讷道：“你……”
　　“我什么？怎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什么想法吗？你觉得愧对于我，你觉得不敢面对我，所以哪怕要直接去报仇也打算瞒着我，要是你死了，这件事你就能心安理得瞒一辈子。而我！这辈子都只能做个被你蒙在鼓里的傻子。”
　　“孟昭，你混账。”
　　初秋的眼泪沿着她尖尖的下颚落到了孟昭脸上，脖颈上，她揪住孟昭衣领的手也在颤抖，最终却仿佛脱力一般，跌落在她怀里，初秋哽咽着骂道：“我父母是你杀的吗？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你做个人吧，你就该一开始便让我知道我的仇家是谁，让我拥有和你一样的报仇能力，那才是对我好，而不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得浑浑噩噩。”
　　“让我以为那个照顾了我四年的人是我人生里的一束光，让我以为是我这样好运，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原来都是因为你的愧疚。”
　　她伏在她胸口终是哭出声来。
　　孟昭有些愣愣的，是因为初秋的话，也是因为她的痛苦。
　　她从未这样近的拥抱过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她耗尽全部心血财富养大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她的眼角也有一颗泪滑落，共情于她的痛苦与难过，为她而落。
　　她试探着抬手抚上了她的背，轻轻替她顺着气，过了良久才哑声说：“初秋，别哭了。”
　　“孟昭，我恨你。”
　　初秋的声音穿透胸口，直达她的心脏，激起细细密密的痛楚。
　　孟昭抿了抿唇，“好。”
　　“我要你杀了缇亚丽活着回来。”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下半辈子，做我身边的一条狗。”
　　孟昭看了眼窗外的天，笑了笑，“我尽量。”
　　初秋的手骤然收紧，恨声道：“我要你保证。”
　　孟昭眼底露出些疲惫，声音竟然是难得的温柔，“初秋，我保证不了，缇亚丽是个很厉害的人。我可能斗不过她。但我要是能够活着回来，那必然会永远站在你身后。你想要的，你在乎的，我都会帮你实现，来向你赎罪。”
　　初秋咬了咬唇，她的膝盖有些发虚发软，她从孟昭身上爬起来，最终只居高临下道：“记住你说的话。”
　　孟昭靠在墙边，默默看着她的身影离去，她此刻的心情比桌面上的一片狼藉还要复杂，这么多年，她以为的无法面对，到了此刻骤然面对时，却又多了几分终于到来的释然。
　　初秋说的是对的。
　　是她的怯懦，让她不敢面对，也是她的怯懦让她选择了最烂的法子瞒住了初秋。
　　初秋无论对她有多愤恨，都是应该的。
　　初秋从房中离开后便直直去了一号包间，里头傅雅仪和余姝正在等她。
　　初秋擦干净了面上的泪痕，情绪仿佛瞬间被收敛了一般，瞧不出方才在孟昭面前的半点决堤，可她还是肉眼可见的面色淡了几分，并非没被影响。
　　此刻傅雅仪和余姝正在下棋，桌面上摆着西域运过来的瓜果，余姝见着了初秋，连忙耍赖地打乱了她快输掉的棋盘，一把拉着初秋坐下了。
　　“孟大人那头怎么样了？”
　　初秋自然地剥了一颗葡萄，轻声说道：“她应该不会那样想找死了吧。”
　　余姝细细打量着初秋的神情，见她面上除了哭得有些红肿的双眼外没什么别的痕迹，试探道：“初秋姐姐，若是这件事让你也做起来颇为难受，你可以不做。”
　　可回应她的却是初秋的一声轻笑，她揽住了余姝的肩膀，目光却是看向傅雅仪，“这件事让我最难受的地方反倒在于我不能手刃仇人，夫人，你们这回若是前往渡什，我能不能跟着一块儿去？”
　　傅雅仪正在将余姝打乱的棋局归位，闻言倒是抬起头与初秋对视一眼，挑了下眉，“你确定？”
　　“是。”她点点头，“若是孟大人还有什么想同归于尽的想法，见着了我估计也要掂量几分，至于安全问题，我若是去，孟大人会尽全力保护好我的。”
　　傅雅仪思虑一瞬，点了点头，“我会再拨十个侍从保护你，若要跟着去，这两日你要做好准备。”
　　初秋眸光微闪，道了句谢。
　　她对父母的情感，没那么深。哪怕曾经有过什么对父爱母爱的渴望，那也在弟弟出生之后看清了，看透彻了，她在家里算什么女儿，她是全家人的仆从，是从来不被珍视的未来将要卖个好价钱的货物，全家，除了与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舅母，没有人呵护过她。
　　她的父母死去时，她竟然还生出了一丝轻松，那是知晓自己未来不会被当成一件货物卖掉的轻松，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茫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知该如何生存下去的茫然，她伏在父母坟头痛哭一场后却发现暗地里竟然有人在照顾她，哪怕她明知这不正常，可她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晓一般，心安理得地过下去。
　　待到她十八岁时，她便知晓，她身后的人必然会为她寻找新的生活，让她免于风霜，然后她遇到了傅雅仪，进了千矾坊，过得别提多自在，同时也知晓，这代表着她身后的那个人与她道别的时候。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孟昭，也不知道自己父母究竟因为什么而死。
　　可既然现在她都知道了，虽然对父母兄弟没什么感情，到底还是有生恩养恩在，她必须得替他们报仇了解这一桩往事。
　　至于她与孟昭。
　　那便该另算了。
　　初秋都能想象到孟昭看到出发队伍里有她时精彩的表情了。
　　初秋和孟昭应该是冷静理智小恶女x混不吝滚刀肉，孟大人最后的走向是妻管严hhhhha初秋属于知道你的愧疚那就要抓住你的愧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让你对我好到死的类型。


第95章 贵贱
　　正月十五一过，西北的官府又要开始收十二月的税了，这一回收上来的税额比十一月还要少了两成，这几乎要触及到西北官府的底线。
　　西北远离朝廷，却也为朝廷所忌惮，西北位置重要沟通西行要塞，又地广人稀，交通不便，民风强悍，极难掌控，朝廷对整个西北的态度向来都是有收有放的，这就意味着不可能给西北太多的经济支持，国库拨来的财产九牛一毛，大多靠西北自行税收解决，同时还要上交京城小半。
　　历朝历代西北都不太富裕，但随着和西域贸易的打通，西北的西行商人渐多，也渐渐有了极大的发展，起码并没有东边传的那样苦寒，而截至至今，西北的商人是整个大魏第二多的区域，最多的区域在江南地区，可整个西北的商人地位是已然成了魏国商人地位最高的区域，这也取决于西北的民风，他们并没有东部地区那般强烈的宗法体制，加上朝廷对西北的收放，使其的财政发展极其依赖于商人上缴的税款，哪怕依旧被士农工商的陈旧思想和制度所裹挟，却还是有了反抗的余地。
　　这也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商人们太团结了。
　　一个地方的大宗税额，两月之间便跌落了将近五成，这是一个近乎离谱的事。
　　可偏偏整个西北的官府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因为放弃北面的线路后，商人们纷纷往南面入渡什，耗费的时间金钱确实有这么多。
　　离谱就离谱在商人们这么团结，尤其是平日里的缴税大户们，居然都同时做出了这样子的选择，在税额上营造出了一种压迫感，这是商人们抓住官府软肋施加的压力，可以直接翻译为，要么帮我们解决北面本就应该由你们解决的事情，要么今后整个西北的账面一降再降，反正不管哪一种，商人们收到损失都是必然的了，左不过两败俱伤，商人们不好过，官府也别想好过。
　　反应最剧烈的就是落北原岗了，自从余姝站到明面上之后，从幕后转到台前，掌控家中大额产业的寡妇就多了许多，她们懒得再理会什么闲言碎语，已经开始光明正大走到了生意场上，成为一股强势加入的力量，几乎对傅雅仪的倡议一呼百应，在所有西北官府的账面上，落北原岗的账，尤其差。
　　每年上缴朝廷的额度都是定额的比例，这两个月若是交上那样离谱的税款，必定会引得朝廷方的斥责，派来督查使前来探查西北状况，整个西北官府都会被刮下来一层皮，因此这两月他们心照不宣地按照过去的份额上缴的税款，并且隐瞒下了这件事，然后在年前秘密开会商议如何解决这件事。
　　这也是孟昭能够如此轻易拿下探查渡什的指挥权的原因。
　　要钱，他们个个一窝蜂而上，这种关系重大的事，反倒没什么人敢来抗这个雷了，定下了前往渡什探查鬼将军的计划后几乎没有人愿意前往，这种时候孟昭这种迎难而上的便轻易达成了她们的目的。
　　并且大概是觉得将孟昭推上去有点不太厚道，他们给孟昭的权力很大，同时也意味着，假如这件事的行进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孟昭将要背负全部责任，极有可能为整个西北班子背锅。
　　奸猾又狡诈，是当官最显著的特征。
　　孟昭哪怕看透了他们的嘴脸却没什么所谓，毕竟她拿下指挥权的那一刻，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她心底只有自己的私心，只想趁着这次的职位之便，解决了缇亚丽，至于她要是死了或者回来之后因此而背负骂名被官府推出去砍了，她实在懒得想那么多。
　　可被傅雅仪和余姝一通搅和，见了初秋之后，她又像一台滴了油之后由缓慢运作变为高速旋转的奇巧机关，脑子终于回来了，也知道派人先去做点前提准备联系上西北原本安插在渡什的暗桩，了解了解情况了。
　　整个西北的官府对这件事都催得很极，原定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出发，显得比较吉利，可十二月的税报一出，他们急得嘴皮子寮泡，开始催促孟昭早日上路了。
　　孟昭也想早日上路，她官府里坐在太师椅上的任何一位大爷都想先上路，可是不行。
　　她消息还没了解完。
　　脑子清醒的孟昭清楚明白这一次她带队，要带的不止是她自己，还有傅雅仪余姝，还有她的手下，还有西北官僚系统中支持她愿意跟她一同前往扛住这个雷的战友，不弄清楚再去，是在拿她们的命开玩笑。
　　所以时间还是被她直接拖延到了二月初二。
　　这半个月里余姝和傅雅仪在给自己离去后做安排。
　　这一次和去江南不一样，去江南她们起码在家中待了小半年安排好大多事情后才放心出门，并且途中傅雅仪每日都能收到要处理的事务信件，渡什太过封闭，信件从南面送进去耗费时间极长，所以她们去渡什的这段时间，便干脆决定不接收一切信件，整个落北原岗的总处理权暂时交给念晰和林人音两人负责。
　　这一回随行的是赦赫丽和初秋，以及傅雅仪挑出来的包括元霰在内的六个身手极好的护卫。
　　赦赫丽游行过整个西域，对渡什颇为熟悉，人也机灵，三教九流的人脉不少，虽然后山的地宫还没完工，尚且在挖通前往城门口的通道，但大致挖掘方案定下来了，有塔塔符儿暂时做总负责人也足够了。
　　其实到了傅雅仪这种身份，许多危险事都能交给下面的人来做，她要是没了，整个傅氏便算群龙无主，例如这件事。
　　可是傅雅仪对危险有一种极端的迷恋，她并不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懒得管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所以她才会渐渐开始找接班人并且相中了余姝。
　　当初她说她要是那一天死了，总要有个人替她掌控傅氏，是这么个意思。
　　这一回她原本不太想让余姝去，可是余姝也想去。
　　她未曾去过渡什，却总想去一次。
　　她的心在这两年彻底野了，两年里她走完了她前十八年都没有走过的路。
　　余姝没有完全沉浸在仇恨的漩涡里，她能力没有达到订顶峰，又没庞大的势力，未来复仇的重任必然是在余羡身上的，可是她总不能就这样停滞不前真的成为一条米虫。
　　若是在未来她可能面临比现在更危险百倍千倍的事和人，那她为什么不在此刻便狠狠磨练自己呢？
　　她需要变得更强大，更机智，更圆滑，她需要学会面临更多的危险时的绝地求生。
　　她想做一股有用的助力，而不是事事都要被瞒下被保护的累赘。
　　所以她一定要去。
　　傅雅仪拗不过她，余姝缠了她许久，甚至还在床上要求了许久，否则便不让傅雅仪碰到她。
　　傅雅仪最后妥协了。
　　余姝放下心后转头就给她姑姑写了封信，免得未来两个月联系不上让她担心。
　　这段时日余姝和余羡通过四封信，可除了第一封是新年慰问以外，大多信件都是余姝对余羡的试探，余姝想知道余羡现在在干什么，想知道余氏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姑姑心机深沉，什么都没有让她探查出来，每次都打马虎眼过去了。
　　一旦余姝几个月不给余羡去信，余羡必然会感到奇怪，进而怀疑余姝的安危。
　　所以余姝撒了个小谎，谎称她要去西域那边巡视，近几月没时间与她再写信了，等她回来了再接着原来的问题说。
　　余羡的回信在二月初一到来，大多是让她注意安全保重身体之类的话，颇为关心，生怕她在西域这种混乱的地方碰到危险。
　　当然，在整个江南人眼中，西域都是不毛之地，苦寒之地，野蛮荒诞，她姑姑没去过，受到固有印象的影响也没什么问题，她没好意思说傅雅仪在西域威名尤其大，不是什么人都敢惹的。
　　可在临行前余姝给自己手上的四个马驿发出的最后一道信息是让他们搜集关于三十年前东瀛海战的详细经过以及街坊之间传过的与海战相关的野史轶闻。
　　这一次前往渡什，她们定下的时间期限是两个半月，大概到四月份才能回来。
　　两个半月的时间足够余姝手下的人上上下下收集彻底再帮她梳理成册之后送来落北原岗了。
　　到了二月初二，傅雅仪一行人与孟昭分开出征，到了渡什和魏国交界南面的阿布了镇才汇合。
　　孟昭不能让西北官府知晓她与傅雅仪在这件事上有联系，如若不然便成了她与商人之间的勾连，颇为敏感。
　　现在才二月份，临裕沙漠里头下不起雪却不妨碍它冷得冻骨头，往日里落北原岗再怎么冷，多穿点衣服总能扛过去，可阿布了这才只是沙漠边缘，便已经只要一入夜，除非裹满厚重衣服待在燃碳的屋子否则一出门说不准就给你冻成人干了，要喝水，打开盖子后喝得稍微慢一点也会直接凝结成冰。
　　余姝没感受过这么冷的天。
　　又或者说哪怕落北原岗到了冬天说不定也有这么冷，可她冬日不是待在温暖的房间里就是舒适的马车里，并没有彻底感受过，阿布了镇是彻底的严寒，无论在车里车外都能感受到狂风大作的呼啸，路边基本没什么行人经过，她们寻了间供来往商人居住的客栈住下之后才稍微暖和了些。
　　阿布了镇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客人往来，可是这两个月商人们开始走这条线后，这里的人也有了些意识，准备抓一抓这个稍纵即逝的商机，就连她们下榻的客栈都是上个月紧急建成的。
　　而因为客栈的稀缺性，让价格十分高昂，仅仅五日，老板便赚到了建客栈的本金。
　　这一回依旧要穿越沙漠，她们的需要买一队骆驼拉车，这种天气就别想骑行了，哪怕是白日在外边骑一炷香的时间脸上都开始冒冰碴子了。
　　她们在阿布了镇休整一日之后，第二日便直接进了渡什境内。
　　渡什和魏国的南面边境管得很松垮，甚至不怎么瞧你们的通关文书，她们这一队人伪装成了商人，和一同绕路行进的商队迅速入了城。
　　普一入城，余姝的第一感觉便是一种荒谬感。
　　她们都知晓，渡什老王为了和妲坍打仗，几乎掏空了国库，掏空了渡什百姓的家底，渡什和魏国交界的第一座城，一进去便全是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围绕在国境边，虎视眈眈盯着来往的商户，眼底均是计量，大概在判断哪一队人比较好抢。
　　傅雅仪她们这队人虽大多都是女眷，却基本都身强体壮，拉的车，用的骆驼都是顶顶好的东西，人人配长刀短棍，瞧着便十分不好惹。
　　因此他们选择的对象是她们后面的一支小商队，几乎傅雅仪的队伍刚刚过去，后面的小商队就被流民拦住，随即是索要银钱的声音，那一队商队被数十个流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上拿着石头，若是对方不给，这石头便会砸到对方的马车上，杂碎了砸坏了露出里头的商人后便会被流民拖拽到地下，被抢光身上的首饰衣服再一哄而散。
　　城门的守卫显然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一边打哈欠一边和身旁的同职指指点点，仿若看热闹一般。
　　这种不加掩盖的恶意，让人甚至感到有些恶心。
　　余姝听到了身后商队的呼救声，这样小的一个商队说不准便是主人拼拼凑凑出来的大半家财，刚刚进了渡什国境便被洗劫一空也就代表着后面的生意他们没有再做的必要了。
　　初秋第一回见到这种景象，面色有些发白，撩开窗帘却还想再看两眼，被一旁的孟昭一把拽到了自己身旁，她沉声道：“别看。”
　　在阿布了镇第一回见到初秋的时候孟昭很是震惊，她想不通傅雅仪怎么会让初秋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过来，甚至找傅雅仪拍了桌子。
　　可结果是被初秋走进屋子里打断，直接被初秋拽了出去，今天再瞧见孟昭，她整个人便显得有些紧张起来，大抵是因为初秋的到来让她不得不时刻打起警惕，以防万一。
　　孟昭并不想让初秋见到这些，把她拉到身边之后下颚绷得有些紧。
　　余姝也抿了抿唇，心底有些不适感，这就如同让无辜的同胞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残害却无力阻止一般。
　　赦赫丽靠在车最里头，有些懒洋洋地，近乎冷漠地瞧着窗帘外发生的一切，她唇边叼着黑色的烟斗，腰间挂着不知是哪个红颜知己送的烟囊，上头还绣了一对展翅的大雁，她正平静地往自己的烟斗里头加烟丝，淡声道：“别看，别管，你们帮不了他们。”
　　她唇角勾了抹嘲讽道笑：“在渡什边境不要有任何仁慈之心，你们过去帮了后头的商队就会成为流民哄抢的下一个对象，他们会问你们要金银财宝，会一拥而上将你们抢劫一空，你们若敢反抗，那渡什边防的守兵便会以你们入境挑衅为由将你们通通关起来，再索要高额的赎金。”
　　初秋闻言有些愤愤，“那这不是抢劫吗？”
　　赦赫丽咧唇笑了，“你敢说这是抢劫？你在渡什边境和渡什可怜的流民大打出手，你算什么东西？强龙能压过地头蛇吗？在妲坍余姝进了牢都尚且要傅大当家砸钱才能赎回来呢，更何况比妲坍还要黑的渡什？”
　　她的话粗理不粗，说的是实情。
　　傅雅仪瞧着她手上的将要点燃的烟斗，只淡淡瞥了一眼，赦赫丽反应过来，连忙将烟斗收起来，说话也少了几分随性，谄笑道：“当然，在渡什傅大当家的面子也管用，衙门不敢杀太狠。”
　　这番讨好还不如说是另一种程度对渡什的阴阳怪气，看得出来，赦赫丽极不喜欢渡什。
　　傅雅仪说道：“这一回我们是潜入，不好暴露身份，也不能和渡什官兵发生任何冲突。”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车内的所有人，“一旦被渡什官府注意到了踪迹，尽管往傅氏身上靠，但是不能出卖孟昭的魏国官方身份。”
　　若发生了什么冲突，傅雅仪她们以傅氏的名头还能和渡什方洽谈，顶多不过是割舍掉一点利益罢了，若是孟昭等人的官差身份暴露就会立马给渡什理由向魏国发难，上升为两国的外交问题，那种时候就是钱也谈不回来的了。现在的渡什极其缺钱，并且全民可谓伍德充沛，被他们盯上不被咬下一块肉是下不来台的。
　　初秋和余姝接收到傅雅仪警告的眼神，均将刚刚的那点怜悯之心收了回去。
　　保护别人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她们不能做任何蠢事。
　　骆驼车快速地一晃而过，将身后的混乱抛开，赦赫丽有些感叹，“其实这种抢钱的事以前就有，只是没有这么多流民也没有这么多商队给他们抢，南线一直是条不怎么好走的路，很少有商队愿意走这边，而这边的百姓，因为远离王都，也没那么残，估计是老渡什王把国力压榨太过，半座城的人都快成了流民，无处可去，只有抢咯。”
　　“你来过这儿？”余姝好奇道：“整个渡什你都走过吗？”
　　赦赫丽摆摆手，“哪儿啊，我才多大，怎么可能哪儿都去过，只是说去了大半个西域也差不多不算夸张，这里三年前有人请我来修缮过佛像，我住过几日，所以对这里的事更清楚几分罢了。”
　　“比如进了主城就见不到流民了，主城里头吃香的喝辣的应该也不愁，前面那座城墙隔离的是贫穷和富裕的两群人，过了那座墙算是塔那城的乡下，再往里头走，进了主城墙才是塔那真正繁华的地方。”
　　正说着，骆驼车便已经越过了第一座城墙，这里没有四处可见的农民，大多是些平顶的屋舍，越往里头走便越精致些，赦赫丽一路走一路指着这里的屋舍说道：“这一块是成为流民的预备役，再往前走便是家中起码还能再撑撑的，撑过了这个冬天便能活过来，这里的便不怎么缺钱了，再往里头走就要进主城了……”
　　众人顺着她指向之处看过去，见到的是贫富分明的房屋，而不知是心情导致还是本就如此，头顶的天都会灰扑扑一片，令车里的人沉默起来，直到进了第二扇城门见到了她们所熟悉的热闹才终于将心底那股郁气与压抑呼出去。
　　塔那城主城并不能说非常繁华，但勉强也是有人气的，不会想城墙外一般，宛如死城。
　　这一回她们没有遵循过去的老习惯，反倒找了几间颇为简朴的院子，准备隐藏于市井间，能越不惹人注意便越不惹人注意，在进主城前，大多侍从都换上了男装，在这样的地方，走来一队这么多女眷的商队实在太过显眼，但若是普普通通的商队这两月因为来的太多倒是不惹人注意了，只是需要时刻警惕被当地人再宰一笔。
　　这是几间算是城内城中村里头的小房子，主人或是在战争中死了，或是变得更有钱了搬去更加繁华些的区域，留下来的以供出租。
　　傅雅仪租下了连排的五间才足够装下此行前来的所有人。
　　但是城中村虽然不会太显眼，却也鱼龙混杂，颇为危险，三教九流均在此处聚集，流氓地痞便不止一只手能数过来。
　　余姝是和傅雅仪孟昭初秋赦赫丽还有元霰在同一座小屋中里，这种小屋子有六间房间，足够睡下她们。
　　住在这里的第一晚，余姝她们被撬了大门。
　　撬门的人手法极为娴熟，三下五除二撬开了那扇不太牢固的小门，然后被守株待兔的几人抓了个正着。
　　这种夜晚没有谁会睡觉，尤其是赦赫丽这种老道的一直在渡什这种路上走的，警惕性格外高，就等着谁过来一趟呢。
　　她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调查鬼将军，顺便瞧瞧有没有办法解决鬼将军，那自然少不了不显山不漏水地找几个当地人问问，离渡什王城越近，调查难度越大，自然得从进了渡什之后便抓紧问。
　　来撬门的有三个，均是男子，大冬天的穿得倒是颇少，只有一件夜行短打，也不怕冻死。
　　她们将大门一关后孟昭便挨个踹在这三人膝窝，让他们整整齐齐跪好。
　　但显然这三人已经是惯犯，被孟昭这么一揣，反倒满脸怒火：“你们几个魏国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是是什么人吗？”
　　响应他们的是傅雅仪和余姝居高临下，没有任何感情抵在他们脑门上的火铳。
　　傅雅仪慢条斯理道：“我管你们是谁，再多嘴一句，你的脑袋就要开花了。”
　　“现在我们问，你们答。懂吗？”
　　渡什副本开始嘿嘿嘿
　　这个副本比较刺激+黑暗一点，渡什境内纯粹的恶很多，主角团可能会杀得比较爽。


第96章 处理
　　地上的几个窃贼在被火铳顶到脑门儿上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碰到硬茬子了。
　　他们没见过火器却不妨碍他们知道能够拥有火器的人来头都不小，起码不是他们这种地沟里的老鼠能够得罪的。
　　被火铳顶住的那一刻，他们瞬间态度就软化下来了。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顶住他们脑门儿的铳身凉而森然，是沾染上过人命的家伙。
　　“您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为首的跪在地上谄媚道：“是小的不知大水冲了龙王庙，不知几位是哪条道上的？”
　　孟昭哼笑一声，用的是标准的渡什话，“我们哪条道也轮不上你来问，倒是你们几个拜的谁的码头？这么胆大妄为，偷到我们头上来了。”
　　开口便是一股极为强烈的江湖气，几个窃贼一听便觉得碰上的必然也是下九流的同道中人，连忙唉声道：“我也没成想会这样不巧，我们拜的是龙三爷的场子，今夜也报备过的，还请您几位怎么也卖他个面子，留小的们一命。”
　　这便是在试探了。
　　他们说的龙三爷必然是此地下九流中的地头蛇，若是傅雅仪她们不怕，那便要么是外地佬装本地人，要么是势力真的比龙三爷大，若是傅雅仪她们怕了，那更能保一条性命。
　　傅雅仪闻言却笑了，她的渡什话说得并不算十分流利，这么些年在渡什打的交道不多，顶多也只是能够流畅交流罢了。
　　她反握着枪管，用扳机拍了拍跪在地上的窃贼的脸，轻蔑道：“你猜龙三爷能吃我几粒枪子儿？这么多年，他手上可曾见过一把火器？能在我手下嚣张多久？”
　　窃贼怂了。
　　完全是因为傅雅仪嚣张且理所当然的态度。
　　他们几乎找不出任何一点伪装，流畅自然的就是天生如此。
　　无论她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们在龙三爷手下做了那么久的事，作恶多端，到了此刻来作案，来欺压良民也不过是用些刀械之类的器具，哪怕是龙三爷自己也没有一把火器在手上，因为渡什做不出威力大的火器，没那个技术，而唯一能够给他们弄到火器的渠道是去魏国找那个傅大当家买，可是傅大当家明文规定，她手下的火铳不卖西域。
　　龙三爷再怎么是个地头蛇也不过是个阴暗小城里头的地头蛇，能量到底没有那么大。
　　弄不到的东西就是弄不到。
　　可他们面前的这群女人却几乎可以说人人都有火铳，跟不要钱似的，若不是因为怕被打穿，人又少了些，他们必然要将这些玩意从这群女人手上抢过来。
　　心里是这么想，可是面上却伪装的极好，几个窃贼赶忙回答傅雅仪，“那自然是您更胜一筹，您刚刚说有话要问我们，不知是什么？”
　　傅雅仪睨了他们一眼，淡声问道：“城内消息最为灵通的人是谁？”
　　一旁的赦赫丽骤然抢答道：“自然是龙三爷了，您不知道，龙三爷虽然是个阴沟里的人物，可是消息网却四通八达，问他什么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只是他这个人脾气非常古怪，颇有些软硬不吃的意思。您问他们还不如问我呢，我对您来说才是最有用的。”
　　余姝和赦赫丽对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勾了勾唇，在一旁甜声道：“老大，我瞧着赦赫丽可比这三个人有用多了，他们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赦赫丽一下就解了您的燃眉之急呢。”
　　说罢，她抱住傅雅仪的胳膊摇了摇，笑着说道：“这几个人刚刚进来就不怀好心，不如直接一枪打死算了，好不好嘛？”
　　傅雅仪闻言，目光在几人之间打量一番，状似在思索余姝提出的意见。
　　窃贼们一瞧见她黑黝黝的眼神便打了个寒颤，生怕傅雅仪听了余姝的妖言，连忙倒豆子般说道：“您别听她的，咱们哥几个跟了龙三爷三四年，可比她更了解些！”
　　“是啊是啊，龙三爷在渡什有情报组织，他是其中的下线，想知道些什么只要给他付够了佣金就成了，保管给您打探地神不知鬼不觉，至于他软硬不吃是真的，可是有咱们哥三个在，有求于他又带够了钱财，必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哦？那你们倒是说说该去哪儿寻他？”傅雅仪慢条斯理问道。
　　窃贼立马出卖旧主道：“在天香阁，他有个情妇在那处，每三日都要偷偷去天香阁一次。”
　　傅雅仪回头看向赦赫丽，赦赫丽俯在她耳边说道：“天香阁是塔那镇里唯二的一座花楼，里头的姑娘大多国色天香且善舞。”
　　“塔那镇里的高官和有权有势的人都喜欢去，也没人管。”
　　傅雅仪点点头，思索了一下后用板机再次近乎轻蔑地拍了拍面前为首这人的脸，“我给你留一条命，你这两个兄弟在这扣着，你带我们去寻龙三爷，我们要问的事你们解决不了，但是这龙三爷说不定可以解决。若是这一次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不止是你的两个兄弟，还有你，都得死。”
　　她咧开殷红的唇，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冷声问：“听懂了吗？”
　　为首的窃贼愣了愣，随即感受到就因为他这一发愣，余姝手中的火铳再次抵到了他的脑袋后头，甚至还让他听到了板机被拉下的咔哒声，余姝笑眯眯问：“我们老大说话，你没有听到吗？”
　　窃贼冷汗都快下来了，生怕这玩意儿走火，忙不迭点头道：“好的好的，小的一定尽力而为。”
　　闻言，余姝拿开了板机，孟昭和元霰找了绳子将另外两个窃贼捆了丢进院子正中央，傅雅仪点了余姝和元霰赦赫丽随行，便留孟昭和初秋在此处守着人。
　　初秋有点儿心痒想跟着去，但想起自己身无长物，只有来的时候临时练习了半个月打靶还打得不怎么准，便没提出再去添乱了。
　　余姝在妲坍的时候跟傅雅仪学过半个月的匕首，回了落北原岗后的那几个月也时不时练练，现在的身手说起来虽然不算太好，可在关键时刻也能说有一个除了火铳外出其不意保命的技能了。
　　赦赫丽对塔那较为熟悉，方便做向导，也方便帮她们识破这个窃贼的花招。
　　元霰功夫很好，能够充当保护者的角色，至于院子里头剩下的那两个人质交给孟昭看守也最好不过。
　　这一切都是现行条件下最好的安排。
　　可实际上还有一点是傅雅仪和孟昭心照不宣的事，若要出门做什么，她们俩必然要留一个在安全的地方，免得两个人通通遇着了什么事，这个队伍里一面是傅雅仪的亲信，一面是孟昭在官僚体系下的亲信，两人任何一个不在还勉强能指挥动整个队伍，可若是两人都不在，队伍便会面临群龙无首的情况，余姝能够指挥得动傅雅仪的队伍，却没有那样大的威力震慑住孟昭的队伍，其余任何一人都无法堪当大任。
　　这名窃贼有一个冗长的渡什名字，傅雅仪几人里除了赦赫丽都没太听懂，赦赫丽又懒得翻译，便说道：“他说他叫老黑。”
　　老黑带着几人飞快走到了天香阁门前，那脂粉味儿瞬间便呛进了鼻子里。
　　哪怕赦赫丽信誓旦旦说这里是塔那最繁华的花楼，也让见惯了世面的余姝感到一丝困惑与怀疑，她鼻子很灵，能闻到这里燃的香并没有多高级，甚至可以说有些低劣。
　　天香阁前并没有太热闹，可能是天冷加上战后有钱人都少了几分宣泄的原因，现在时值深夜，几人进门时只有一个正在吩咐手下收拾桌椅的老鸨，她穿一身异域的长裙，头上佩戴着一朵红花，面上敷着格外浓的粉，见着了老黑，尖声道：“哟，这不是黑爷吗？今儿个没出夜班啊？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天香阁？”
　　说罢她探头去瞧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四个姑娘，没一个丑的，眼睛便是一亮。
　　可她常年在天香阁这种专门接待贵人的地方，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这四个姑娘气质不一般，尤其中间的那个一身上位者的气势，颇为吓人。
　　于是她也没调侃什么，反倒试探道：“这是哪儿来的四个天仙似的姑娘啊？黑爷你可不要将良家的姑娘往我这儿带，对她们影响不好。”
　　老黑摆摆手，“给这几位安排一间上房，她们是龙三爷的贵客，龙三爷呢？”
　　老鸨闻言面上多了几分恭敬，连忙压低声音说道：“还在小桃红房里呢，打量着还要会儿才会结束。”
　　老黑点点头，对元霰点头哈腰道：“那您几位稍等会儿？龙三爷现在还有事在忙呢。”
　　刚刚在外头便商量好了，傅雅仪这回不出面当核心，老黑无论做什么都拿元霰当核心人物，傅雅仪则隐在一旁，假装是随从。
　　几人没什么意见，老鸨便将四人安排到了龙老大楼下的一间宽敞的房内，又给她们上了盏茶。
　　傅雅仪和余姝都喝不惯这些茶，倒是赦赫丽接受良好给自己酌了一杯后笑道：“我几年前还想来这天香阁呢，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过来，这一回来，倒是有点失望。”
　　傅雅仪没有理会她的感叹，只将视线扫过四周后问道：“说说看，你对那龙三爷背后的消息网知道多少。”
　　赦赫丽又抿了几口茶这才回答道：“龙三爷也是我前些年来这里后知道的地头蛇，但是除了他的桃色传闻和做过的恶事我对他这个人知道的不多。龙三爷靠催债起家，中间养了一批打手，还养了一堆放债人，专门骗家中有重病人的人去借债，待对方借下高额债款后便开始催债，常常弄得人家破人亡，而他则左手进右手出，赚的盆满钵满。后头他靠此发达些后时不时也做几桩买卖人口之类的事，手上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做过的恶事数不胜数，确实当得上一句阴沟里最毒的那只老鼠。”
　　“至于知道他的消息网的事是因为我在渡什的第二大城凑热闹的时候见过他，后来我认识了个下九流的朋友，闲聊时提起龙三爷，那朋友这才偷偷告诉我，他的消息网是加入了渡什一个全通组织获取的，每一回成员要知道什么重要的事都要亲自去一趟，需要戴面具，不让人知晓自己的身份，不同的消息有不同的价码，这个龙三爷说是有背后的消息网，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消息的二手贩子，在组织里头知道了，转头便用更高的价卖给别人。”
　　“但是这个组织进人筛选很严，还有所谓的考核期，不同人物的信息有不同分级，我不知道鬼将军算是哪一级，也不知道龙三爷的等级有没有达到，需要待会儿去问过才知道。”
　　傅雅仪闻言眸光轻闪，眼底不知此刻在算计着什么。
　　余姝等得有些无聊，又细细问起赦赫丽所知道的其它趣事，一旁的元霰也听得兴致勃勃，两人聊了两柱香，口干舌燥，却依旧没有等来龙三爷完事的消息。
　　赦赫丽勾唇，有几分嘲讽，“我几年前来这儿这龙三爷就是龙头老大，也听闻过他喜欢来天香阁，并且每次一来，总要闹腾到天明，按现在这模样，大概率也要让咱们等到天明了。”
　　老黑再怎么在龙三爷面前跟着那也是手下，除了守在门前等他出来也没有别的法子，否则他自己坏了龙三爷的好事得要被狠打一顿。
　　说来说去，还是得等。
　　可大抵老天爷都在帮她们，刚刚尚且还没有什么动静的天香阁突然出现一阵嘈杂的喧哗，元霰偷偷潜到门前瞧了瞧，却发现是官兵在搜房。
　　赦赫丽冷静分析道：“龙三爷和当地的官府关系并不算太好，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龙三爷奉承官府，一旦官府缺了钱便会带着龙三爷的几桩罪证到天香阁来寻一次房，然后逼龙三爷交钱。”
　　但是官府这是按例搜查，要一间间搜下来做个表面功夫，虽然她们也不知道这遵循的是哪门子的例，可是官府是这么说的，便没有她们置寰的余地。
　　他们和龙三爷狗咬狗自然是好的，可是若搜到这间房中见到了四个不该出现在花楼的女人，必然会有几分警惕，说不准要牵扯出别的麻烦来。
　　傅雅仪凝神一瞬，吩咐道：“元霰赦赫丽，你们俩去隔壁房。”
　　赦赫丽瞧了一眼穿男装的元霰，懂了傅雅仪的意思，拉着尚且有几分懵懂的元霰从外头的窗户爬进了隔壁房间，傅雅仪要是没记错，隔壁房应该是另一个姑娘的房间，不管那姑娘在不在里头，傅雅仪都相信依照赦赫丽的圆滑程度应该是能应付过去的。
　　至于她们这里，傅雅仪与站在房间正中间的余姝对视一眼。
　　余姝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打算，脸有些红，却也知道情况有些紧急，要显得这里正常，那就该做花楼里男男女女该做的事。
　　傅雅仪在梳妆台上临时拿起眉笔，在自己眉毛上画了几笔加粗，又将自己的轮廓加得更深邃几分，然后将满头青丝扎成了马尾。
　　该庆幸傅雅仪是身形高挑的类型，冬日的衣裳颇为厚重她又一惯喜爱黑色，此刻扮一扮男子也不是很难。
　　余姝咬了咬唇后退两步，跌坐到床上。
　　她今日也穿了身颇为素净的衣裳，这是怕引人注目，可她本人此刻却依旧极其明艳，面上的那一抹薄粉令她又多了几分俏丽。
　　傅雅仪眸光微动，抬手解开了她的系带，露出了厚重衣物下漂亮的锁骨，又抬起她的腿卡在自己腰间。
　　这姿势有些羞耻，可到底隔着衣裳，余姝发丝散乱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此刻多么诱人，她只有些尴尬地想并拢腿，又被傅雅仪拦住。
　　傅雅仪抬手一掀，床上的被褥覆盖到了两人身上，余姝眨了下眼，下一秒便被对方扣住双手压到了头顶。
　　门外此时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时不时便有一间房门被打开后里头的人发出的尖叫声。
　　余姝可以听见那老鸨无奈而尖细的声音：“各位官爷，你们何苦打搅我的生意啊？”
　　这声音一转眼便到了耳边，显然官兵已经到了隔壁元霰的那间房间，余姝此刻顾不得什么尴尬，有些紧张地侧耳去听，生怕赦赫丽和元霰被发现什么不对，可随即里头传来一声尖叫，那一队官兵笑嘻嘻道：“想不到啊，你们这里头的花娘还能玩得这么花呢？”
　　老鸨有些讪讪，“你过誉了……”
　　下一间便要到她们，余姝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她骤然反应过来两人此刻极其暧昧的姿势和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傅雅仪身上的冷香氤氲，令她几乎不敢呼吸。
　　傅雅仪对她做了个口型，“叫出来。”
　　余姝咬了咬唇，张了下嘴，却到底没将大庭广众下的尖叫叫出口，眼见着人就到了面前，傅雅仪眸光微凝，在被子里隔着衣服捏了一把余姝腰间的软肉。
　　这样的刺痛，令余姝发出一声痛呼。
　　恰巧外头的人推门而入，这声婉转的痛呼便被余姝干脆换成了被人闯入的尖声惊叫。
　　傅雅仪迅速把被子一拉，将余姝从头到尾盖了个彻底。
　　“怎么回事？”她厉声问道。
　　老鸨与她对视一眼，眼底有几分放心，像是提着的心松了口气。
　　她既得罪不起官府又得罪不起龙三爷和他的贵客，自然只能做中间的和事佬，她连忙挡住门前的官兵，将他们推出门，拉长声音道：“官爷诶！这是外头来的公子，不懂规矩，你们可别和他一般计较。你们到底要找什么啊？”
　　原本听着里头是外地人还有几分蠢蠢欲动准备讹她一笔的官兵听了老鸨状似提醒的话也顾不得再找外地人麻烦了，均摩拳擦掌一间间接着搜查下去，就等到第四楼龙三爷那儿敲诈一笔大的。
　　也没人给傅雅仪和余姝道个歉，一群官兵趾高气昂地出了门，往外头去了。
　　余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不太习惯这脂粉味太浓厚的被子，有些想打喷嚏，一双眼睛里有几分水润，她狠狠瞪了傅雅仪一眼，“您有必要掐这么重吗？”
　　傅雅仪和她还埋在被子里，她垂眸，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淡声道：“我瞧瞧。”
　　余姝闻言掀开自己的上袄，露出纤细腰肢上那被掐红的一小块，她肤如凝脂，被晕染上一片红色反倒更多了几分一掐就碎的破碎感。
　　傅雅仪盯着那里，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余姝后知后觉到现在的不妥，她将自己的衣摆放下来，挡住了腰，咬牙道：“我现在能起来了吗？”
　　傅雅仪无辜道：“是你自己的腿盘在我腰上。”
　　余姝反应过来，还真是，傅雅仪早就松开她的腿了，倒是她自己太紧张，扣着她的腰不放。
　　余姝的脸红了大半，理不直气也不壮地从床上爬起来，想给自己理一理散开的头发和上袄的系带，可她这半天都没能将头发重新束好，不由得有些耐心耗尽。
　　傅雅仪一直瞧着她，见她如此有点想笑，接过她手上的簪子，拉着她到自己身前，淡声道：“我来给你弄。”
　　余姝乖乖放弃这项她不太擅长的事，想说点什么让自己不再这样气闷，便好奇问起来：“这群官兵明明知道龙三爷在哪儿，为什么非要走这一遭程序，将所有房门挨个查看一番？”
　　傅雅仪哼笑一声，“可能是因为无聊吧。”
　　“夫人！你不要敷衍我，”余姝扭头想再瞪她一眼，却被傅雅仪抵住头，只能继续面朝床头。
　　“你别动，”傅雅仪缓缓说道：“我没敷衍你，就是因为无聊才会想挨个房间都瞧瞧，瞧几出好戏。”
　　“你想想这里的房客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些寻花问柳的人，房里做的都是些私密的事。
　　可是渡什的官府是发不出太高的月俸的，塔那两间花楼都只做富商高官的生意，他们这种人拿着那丁点儿钱基本无缘于此。
　　可是当他们打着幌子进来找龙三爷要钱时，便可以光明正大瞧上一瞧，且是高高在上地瞧一瞧，不但能瞧见平日里他们从来不能轻易见着的春光，还能嘻嘻哈哈嘲笑里头他们平日里可能要捧着等一点打赏的富人。
　　余姝想明白了，没忍住骂了一句，“渡什这样腐败的内政怎么运行下去的？怎么净养些这样的狗东西出来？”
　　她显然也同样联想到了城门口面对魏国商户被抢，嘻嘻哈哈看热闹的守卫，渡什的内政到现在为止简直是余姝所见过的最差最烂最腐败的。
　　傅雅仪替她扎好了头发，捏了捏她的耳垂，将她拉起身来。
　　“渡什现在看来，确实更烂一点。”
　　傅雅仪认同了她的观点。
　　余姝平定下了自己心底的怒火，一旁的赦赫丽和元霰也趁机走了回来。
　　赦赫丽倒是颇为淡定自若，反倒是元霰一脸红透了的表情，她进门之后便开始一言不发，余姝问她话也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她怎么了？”余姝没忍住问道。
　　赦赫丽嗤笑一声，“青瓜蛋子在隔壁和那个叫小春的姑娘演了场戏，她估计觉得唐突人家姑娘了吧，现在还不好意思呢。”
　　她们那间房有三个人，要营造出让官兵都震撼到无暇细究其中细节，还是小春这大胆又好心眼的姑娘做的动作指导，元霰向来比较单纯，生命里除了练武也没有什么别的，一时之间要她这么孟浪，她有点儿接受不了，完全是硬着头皮上，从开始到现在，耳朵的红就没下来过。
　　可也没人再嘲笑她，因为她们转头便听见了那群官兵嘻嘻哈哈下楼的声音，想必是已经在龙三爷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待他们走了，老黑很快就来房门前敲了敲门，低声问：“几位，龙三爷有闲了，想请几位过去一叙。”
　　傅雅仪闻言，理了理衣摆，示意元霰走在最前头。
　　元霰面上的红还没有散去，在门前又缓了两缓才恢复正常。
　　她昂首阔步便向四楼走去，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龙三爷是个身高不太高，颇为精瘦的中年人，他此刻穿了身颇为富贵的衣裳，若是不看旁边被摔碎的杯子，那应该是瞧不出他刚刚因为有被官兵们勒索一通而发了好一阵火的。
　　龙三爷见着了进来的是四个女人，在她们身上打量了一阵，眼底露出一阵颇为轻蔑的眼神，一闪而逝。
　　“几位来寻我是有什么要事？”他翘着腿喝了一口老黑递上来的茶，漫不经心道：“我时间不多，也就这么一会儿，还请快些说。”
　　屋子里只有龙三爷和元霰是坐着的，余姝站在元霰身后，冲他笑道：“我们当家不太爱说话，便由我来说来。”
　　“咱们来寻龙三爷确实有要事，是想让龙三爷帮忙寻一个人的消息，想知道她的过往。”
　　龙三爷狭小的眼睛看了眼余姝，从头打量到尾，露出了一种余姝颇为恶心的神情，可她面上还是一片完美无缺的笑意，“若能够查到，必然有重谢。”
　　龙三爷眼底闪过精明的光，他捻了捻自己的胡子，问道：“谁？”
　　余姝不想和他对视，看着自己手腕上戴的玉镯子，沉声道：“鬼将军，你能不能查？”
　　龙三爷闻言坐直了身子。
　　鬼将军，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杀将，他们阁里打探鬼将军身份背景的人很多，他听说阁里也确实对此有一二收获，可是这是极高的机密，需要砸下大量的金钱，至今也还没有人去解锁。
　　要砸下大量金钱，也就代表他能赚到大量的佣金。
　　于是他肯定道：“自是可以的，不知你们能出多少。”
　　余姝摆摆手，提在傅雅仪和赦赫丽手中的箱子放上了桌面，里头的金银财宝几乎要闪瞎了龙三爷的眼睛，他催一辈子债都不一定能催出这么多钱。
　　他搓了搓手指，强忍下心动，“不够，起码还要再加一箱。”
　　余姝笑笑，“贪心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你们拿不出，”龙三爷眼睛滴溜溜地转，指向余姝，“让她陪我一夜也能抵。”
　　元霰闻言目光一竖，猛得一拍桌子，“你想得美。”
　　“那我就没办法了，”龙三爷耸耸肩，“反正消息就摆在这，你们拿得出钱就有，拿不出就没有。”
　　元霰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傅雅仪冷静的声音，“你确定真的有？”
　　龙三爷点头肯定道：“那是自然，最近要那鬼将军消息的人车载斗量，只是没人付得起那高价，我刚刚提出的要求可是我亏了本才能让你们得到的价啊，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回应他的是一道从枕头里打出去的沉闷枪声，正正好好贯穿在他胸前。
　　龙三爷睁大眼，脸上得意的笑还没有收回，血却从口中往外溢，他有些不敢置信，可却已经撑不住身子，从椅子上跌落在地上抽搐起来，胸口的弹坑里破出大量献血打湿了地毯。
　　枕头是他刚刚打量余姝时赦赫丽去旁边拿来的，枪是傅雅仪开的。
　　元霰听到声音便起了身，让傅雅仪坐到了这条椅子上后恭敬地站在了傅雅仪身后。
　　傅雅仪眯了眯眼，淡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龙三爷。”
　　让龙三爷去寻，远没有她们扮作龙三爷，假装接受了一伙中原人的委托去寻方便，这样可以让她们由明转暗，还不被人怀疑。
　　傅雅仪坐在房间正中间的椅子上，地上躺着的龙三爷胸口的血慢慢渗透出来，他如蝼蚁一般在地上挣扎，她俯视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老黑被突然发生的变故吓得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余姝反应很快，与傅雅仪配合过这么多次也让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道：“没有看懂吗？从现在开始，我们老大就是龙三爷了。”
　　她明明在笑，却让老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龙三爷尚且死不瞑目，她们便在逼他圆下这个谎。
　　这实在是一群手段太可怕些的女人，竟然这样果决地杀了龙三爷，还在瞬息之间便想好了退路和接下去的方案。
　　老黑不知道自己招惹上了什么人，如此大胆，如此狠辣，可他别无选择，好不容易缓过神后，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恨不得给里面几个活阎王再磕个响头，颤颤巍巍道：“是、是，小的明白了。”
　　傅雅仪眯了眯眼，“既然知道了，还不处理一下？”
　　主打一个快准狠嘿嘿


第97章 人头
　　老黑面对满屋子看向他的视线，一个激灵跳起来，连忙到里头的柜子里找了两套龙三爷留在这里的新衣裳。
　　龙三爷时常要来天香阁，但也不怎么留宿，大多是和小桃红相好完便离去，在这间屋子里置办了不少衣裳，且都是新的。他有钱之后有了几分暴发户的奢侈，衣服都不乐意穿重样的，在老相好这里面子做的更足。
　　平日里龙三爷的衣裳大多为紫金或黑金色，上头的绣样也颇为繁重，价值不菲，专门请了手巧的绣娘重金打造，每回他换下的衣裳实际上都被小桃红拿去兜卖，反手能卖出不少钱。
　　老黑是知道这件事的，若是傅雅仪扮作龙三爷为无法阻挡之事，那他显然就要换个主子了。
　　想起那余姝和赦赫丽对他颇为排斥的样子，他有意好好表现一番，便谄媚道：“您瞧瞧想穿哪套？待会儿我再替您打点一下龙三爷的老相好，必然不露任何痕迹。”
　　龙三爷长得不是特别高，也没有西北男人的粗犷，倒是和傅雅仪身形差不多，傅雅仪挑了套黑金的衣裳换上，又找了块面具戴上。
　　元霰手上的易容功夫极其厉害，用墨黑的炭笔唰唰几笔，便将傅雅仪下半张脸的轮廓画出了几分苍老，加了数道跟着肌肤纹路的细纹后竟然与龙三爷颇为相似。
　　地上龙三爷的血还在流，可人早已经没气了，老黑强忍着不适，跪下身将他这个旧主的尸身用棉被裹挟好，地上的血倒是不用管太多。
　　龙三爷生性残暴，弄死几个来历不明的客人并算不上什么大事，更何况还有傅雅仪这边帮着圆谎，老黑一直是跟在龙三爷身边的，只要他恭敬站在傅雅仪身后便不会有人怀疑她不是龙三爷。
　　几人收拾好了一切，便装作两队人往外走去，傅雅仪和元霰相谈甚欢，楼下的老鸨见着了略一打量，便是一惊，连忙走到抱着染血棉被的老黑面前，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老黑面不改色，状似警惕地左右打量了一眼见这里没有外人后在老鸨耳朵边上低声说：“刚刚谈事，那头有个不听话的客人，龙三爷就……”
　　他的话未尽，老鸨却白了脸，那床棉被里还淅淅沥沥滴着血，她有些勉强道：“这、那房间里岂不是？”
　　老黑安慰般拍拍她的手，“烦请你上去收拾收拾，我还要去处理尸首，龙三爷这几日心情不太好，也容易动怒。”
　　走在前头的傅雅仪状似不耐烦道：“好了没有？你们俩还要聊多久？”
　　老鸨听地一个激灵，僵硬着转过身，强忍着血腥气笑了一下，“是我耽误了三爷的事儿，姣娘在这赔礼了。”
　　傅雅仪睨了她一眼，那双幽深的眼底满是冷意，她没有受她的礼，只哼笑一声，颇为玩味道：“管好你的嘴。”
　　一旁的元霰拱了拱手，“今夜闹了场笑话倒是我的不是了，我也没想到我带来的侍卫里头竟然还有人敢来暗杀我，若不是龙三爷，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这等不听话的奴才，打死最好不过，可怎么也是我们弄脏了姣娘的地毯，这点儿碎银便算赔偿了。”
　　她身后的余姝连忙将一颗金叶子塞进了姣娘手中。
　　姣娘的手冰凉一片，接到了金叶子之后面上的笑意也没有恢复多少，余姝与她离得近，勾唇笑笑，“这位妈妈，我们处置自己的人，不该管的事不该乱说的事，您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吗？”
　　姣娘点点头，“我知道的，我今日未曾见过诸位姑娘，那间房子里的东西也会烧毁后换新的。”
　　余姝与她对视，又给她递了一片手掌大的金叶子，礼貌道：“那便多谢您了。”
　　门前的傅雅仪已经从天香阁里头专门给贵客准备的暗门走了出去，平日里龙三爷的马车都会等在那儿将他带回去。
　　老黑和元霰几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姣娘盯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大厅里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才忍不住膝盖一软，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刚刚棉被里头溢出来的血迹已经融进了波斯地毯中，她捏紧了自己手中的金叶子，被冷硬的金子硌地有了一点疼痛后才回过神来。
　　龙三爷其实在天香阁处理过不听话的下属，事多的找他麻烦的人不止一次两次，每回龙三爷都偷偷来偷偷走，屋子里溅满血迹的一切也大多是姣娘处理干净的，这一切本没有什么问题，姣娘虽然也怕，可多经历了两次之后也学会把害怕藏心底面色镇静些。
　　但这一次，在她见到从屋子里头出来的龙三爷时便被巨大的寒意笼罩。
　　一般龙三爷半夜走的时候都会戴面具，这样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姣娘见过的人太多了，她能凭女子之身将天香阁开成这般规模，黑白两道都要卖她点面子便代表了她有不俗的能力。
　　她看人太准，人的面容面相在她眼底都是深刻入骨的，只消一眼便能知晓。
　　在与“龙三爷”对视时，她见到了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刻且布满了杀伐气，高高在上又充满威仪。
　　那是超越了龙三爷的威仪。
　　而在两个时辰之前，她见过这样的威仪出现在那名站在中间的姑娘身上。
　　彼时她还奇怪，怎么中间的姑娘比她们的老大还要更像老大。
　　哪怕那露出的下半张脸与龙三爷一模一样，也让姣娘几乎立马判定，那不是龙三爷。
　　姣娘不敢想，若是龙三爷的衣服里套的是别人，那那床被子里裹的是……
　　她打了个寒颤，咬紧了唇。
　　刚刚那给她金子的少女对她的警告尤在耳边，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一大一小两片金叶子，那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那群姑娘却和不要钱一般撒出来，无论哪一方她都得罪不起。
　　那她只能闭嘴。
　　今夜她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想到过。
　　楼上传来小桃红的吵闹声，这姑娘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又仗着龙三爷的势，半点不顺心都要哭闹不休，见到自己房间又成了命案现场，不敢去寻龙三爷，便只能在楼里发脾气。
　　姣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面上带着笑意，尖声道：“小桃红，你个蠢东西，瞎闹腾什么呢？不就是房间脏了吗？叫几个人给你收拾干净不就成了？”
　　傅雅仪带着人出来了之后外头只停了一辆马车。
　　普普通通，简简单单，只有一个马车夫。
　　这世道想暗杀龙三爷的人也不少，他出门过夜，马车夫大多是一日一换，没有什么定数。
　　马车夫在门前已经等候许久了，见到“龙三爷”脸色不太好以及“他”身后的老黑手里还裹着一圈染血的被子之后愣了愣。
　　老黑呵斥他一声，“没瞧见我这儿有活吗？还不来帮忙。”
　　老黑职级比他高，他连忙应声好，下了车之后帮忙抬着尸体上了马车。
　　再一抬头，他瞧见了“龙三爷”身后跟着的四个姑娘，忍不住诧异地压低声音问道：“这是？”
　　老黑也同样低声道：“三爷的贵客，做了笔天大的生意。”
　　马车夫眼睛一亮，能够被称为天大的生意，那必然是极为可图的，那这也代表了若做成了，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少不得能涨点工钱。
　　可他还没有发出什么感叹，便被一道手刀劈倒。
　　这是老黑下的手，傅雅仪几人在旁边冷眼旁观，马车夫和龙三爷很熟，若是凑近些说不准会瞧出傅雅仪身上可能有的异常，今日离去得太过匆促，她们并不能保证傅雅仪的伪装完全没有任何破绽。
　　老黑搓了搓手，“大、三爷，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傅雅仪淡声回答：“回我们的宅院，明日去龙三爷家取了信物，直接出发去组织里。”
　　老黑应了声好，忙不迭地胜任了马车夫的位置。
　　傅雅仪瞧了他一眼，领着余姝几人一同上了车。
　　马车很快到了她们租下的院子里，孟昭和初秋在大堂里头等候，都没睡，见着几人回来了，有些好奇今夜如何。
　　老黑和元霰一同将龙三爷的尸首以及晕过去的马车夫抬了出来。
　　余姝将今夜发生的事稍微说了个大概。
　　这尸首是必然需要解决的，并且最好的法子是将尸首直接带去龙三爷的地盘里专门焚烧尸首的地方解决，至于这马车夫只能和老黑的两个做人质的兄弟一同扣押在她们这儿。
　　西北方再孟昭出行前给的要求是越快越好，她们的时间并不算多，这两个月之内必须要解决，现如今已经到了二月底，若是能在三月底之前解决这件事那最好不过，商人们的商业贸易繁荣期向来便是在每年的四月到十月之间，彼时草长莺飞，冰雪消融。
　　所以她们必须尽快前往所谓的组织中将鬼将军的消息买下来。
　　这一夜几人分作了三拨，一拨去处理尸身，一拨去龙三爷家中接信物，一拨则依旧守好此处，顺便准备好明日行进的行囊。
　　元霰和孟昭拿了老黑给的地址，换了身装扮扛着尸体去了龙三爷的焚尸间，傅雅仪带着余姝和老黑回了龙三爷在塔那的宅邸，初秋和赦赫丽则在这里准备明日行进的行囊。
　　六人分头行动，一连忙到了拂晓前才终于汇合。
　　龙三爷的焚尸场里没什么人，一般老黑这种级别的打张纸条也足够开启了，孟昭心更狠些，特意毁了龙三爷的脸，令人瞧不出他的真容，眼瞧着那里的手下将龙三爷送进高温熔炉中连骨头渣都不剩下才放心离去。
　　龙三爷平日里作恶多端，用来处理尸首的地方是个铁匠铺，专门用来打铁的高温炉火便是尸首焚化之所，每年不知要递进去多少尸首，到了最后他自己也悄无声息的成了炉火中的一把尘埃。
　　傅雅仪和余姝去龙三爷宅邸的路上老黑给两人细细说了一通平日里龙三爷去组织里头的方式。
　　大多数时候组织都是开放的，有固定的位置，但是塔那离渡什中心的总部太远，龙三爷一般只到塔那上头的第三座大城，也就是索契的分部询问。
　　分部与总部之间有特殊的信鸽，传递消息也只需要三日，一般情况下，三日之内，必定能够得到龙三爷想要的消息。
　　而分部的审查与总部一样严格，分部在一座拍卖行之下，要进去必须带上信物，要对上了身份才能走进去，他们不看人，只看信物，信物在谁手上，那便是谁，但每一回拿到信息后都必须签字，以做确定。
　　老黑被龙三爷带去过一次，那时便感到一阵震撼，他从未见过那样庞大的消息组织，甚至他所踏足的还只是一个分部而已。
　　三人在龙三爷的宅子里大胆地进出，很快在书房里拿到了龙三爷的信物，还带走了两幅龙三爷的笔迹，若最后要签字，以防万一这两日需要傅雅仪好好临摹一下，免得被发现了破绽。
　　龙三爷手下有不少人，每日要处理的事也不少，但是他平日里去组织拿消息时便时常外出，一般只交代府中的下人，若自己手下有要事尽管堆在宅子里头便成了，待他回来处理。
　　傅雅仪听完老黑的描述，也叫来了宅子里头的管家，耐心且淡定自若地嘱咐了几句，那管家显然平日里颇为畏惧龙三爷，全程连头都不敢抬，让她们就这么轻易过了关，离开了宅子。
　　这一回再启程，傅雅仪和孟昭都不打算带上这么多人，那太招摇了些，而她们迟早也要再回一趟塔那镇，于是便只由傅雅仪带上了余姝元霰赦赫丽，孟昭那头带了两个女捕。
　　临到要走前，初秋面上颇为平静地站在门前相送，她是想去的，可是她手无缚鸡之力，待在这里显然是最为正确的选择，初秋并不是一个拎不清会影响大局的人，而剩下的所有侍从在塔那都暂时由初秋指挥，唯一的任务便是关好老黑的两个兄弟以及那个马车夫，时刻关注塔那的情况，免得龙三爷的事情败露。
　　孟昭在马车里撩开窗帘往外探头，瞧着初秋的身影越来越小，她英气的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忧虑。
　　她倒是想时刻带着初秋，恨不得栓裤腰带上，可这一次危险未知不说，初秋却显露出了自己极为果决的一面，说不去便不去，决计不给傅雅仪添麻烦。
　　“初秋倒是很听你的话。”她对傅雅仪说道。
　　这一趟只有这一辆马车，老黑和元霰在前头做马车夫，赦赫丽与孟昭方的两名女捕则在马车外骑马做随从。
　　马车里只有孟昭和傅雅仪余姝。
　　傅雅仪只极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她的这句话。
　　余姝却没忍住笑了，“你这话说得有点酸味。”
　　孟昭闻言浑身一僵，随即便仿若没有骨头一般，软倒在马车靠背上，她也笑了笑，状似调侃道：“我哪儿敢啊，我是拿初秋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她本身是个极为强硬的人，可是面对初秋半个屁都放不出来，别说什么让初秋听她什么决定了，便是她自己有什么建议想让初秋听听也要看看对方的脸色。
　　可孟昭适应良好，面上对这样不平等的关系没有半点不适，还能顺着余姝的话调侃一番自己。
　　傅雅仪拆穿她，“你这是觉得把自己姿态放低能减轻对初秋的负罪感。”
　　孟昭轻哼一声，“我的负罪感不会减轻，但是我在她面前姿态低一些本来就是应该的。”
　　余姝赞叹于她的理直气壮与淡定自若，为她鼓了鼓掌。
　　这个话题并没有持续多久，三人很快开始养精蓄锐，渡什的路没什么平坦的路，马车颇为颠簸，能将人昨夜的晚饭都抖出来，能少说话便最好少说话。
　　鬼将军的传言据老黑所说，在前年，也就是妲坍渡什开战那一年最为夸张。
　　彼时渡什国力亏空，老王暴虐偏激，为了战争投入太多已经无法再回头，百姓怨声载道，国内四处都是失去家的流民，便是那时缇亚丽横空出世，打出了那一年的第一场胜仗，给了他们一点希望，然后便是战局翻盘，渡什开始稳占上风，甚至还打下了原本丢失的地盘，如此不世之功令她在渡什受到了大部分百姓的喜爱，哪怕传言她嗜杀，手段狠辣，那与企盼停战希望的百姓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后来妲坍渡什议和，鬼将军的神话便渐渐破灭了，她仿若夜空中转瞬划过的一颗耀目的流星，在新王费蒙柯伊手下迅速被打入尘埃，由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成了埋在风沙中的守边人。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
　　老黑他们也不会去特意探听一个鬼将军为什么会被贬到边关去守关这种事，毕竟与他们没什么关系，能够告知傅雅仪她们的也不过是渡什王廷对外宣称的有关于缇亚丽的罪状罢了。
　　可若是其中真的没有鬼，那也不会在组织中鬼将军的消息炒到天价了。
　　车行两日便到达了索契，这座城池没有一路以来的灰尘飞天的感觉，反倒令人耳目一新，颇为整洁繁华，来来往往穿梭的行人也多了许多。
　　普一进城，她们便换好了面具直直往城内最大的永昌拍行行去。
　　永昌拍行是赦赫丽用渡什话直译成汉文后的称呼，里头堪称金碧辉煌，无论摆件还是装饰都显露出这座建筑的财大气粗，据说这实际也是整个渡什最大的拍卖行，每月底都有数不胜数的对象等着被拍出去。
　　此间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一身黑衣，面具覆面，她们一行人进了拍行后便有小二将她们引向三楼的雅间，行至门前，小二才搓着手问道：“不知是哪方的来客？”
　　赦赫丽将手中的信物不动声色塞进了小二手中，说道：“塔那来客。”
　　小二眸光微闪，接着问道：“不知您要拍要卖？”
　　赦赫丽笑笑：“拍。”
　　小二点点头，直言让她们稍等片刻便转身离去。
　　雅间里头傅雅仪余姝和孟昭已经落座，这个拍行里也不宜进来太多人，便留了元霰在楼下等着顺便看着老黑。
　　赦赫丽是几人中渡什话说得最标准的，再加上来的路上老黑说明的程序，并未让人产生什么怀疑。
　　余姝倚靠在窗边，撩开窗帘瞧了眼楼下。
　　永昌拍行坐落在最热闹的街区，楼下便是人来人往的闹市，实在很难让人想象，这样一个庞大的拍卖行会是一个情报组织。
　　并未等多久，便有小厮再次过来请几人移步。
　　这一次移步却是往下走。
　　三楼的尽头有一座暗门，暗门之下是长的见不到底的梯阶。
　　小厮燃了盏灯走在最前头，她们排成一长串到了地底，空间颇为狭小，整条道都仅能容一人通过，余姝跟在傅雅仪身后，暗暗牵住了她的袖摆，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见到了光亮，待到四人走出，面前的一切便豁然开朗起来。
　　底下的装修比地上要雅致太多，视野极为开阔，带着面具的黑衣伙计往来穿行，大多手上都抱着几捧文书，而大殿中心的圆台边坐了不少人，正在与圆台里坐着的伙计面对面谈话，大抵是在咨询所需的消息此处有没有。
　　小厮领着四人到了最前头，却没有去那圆台，反倒是又领着四人进了另一间雅间，他恭敬道：“几位稍等，会有容测师前来为几位做这笔买卖。”
　　龙三爷加入组织多年，等级颇高，这反倒是便宜她们几人，免去了不少繁杂的步骤。
　　进来的容测师瞧着是个姑娘，一身宽大的黑衣，面上带了个荆花缠枝的面具，露出的唇娇艳欲滴，她给几人行了个礼后便温声开口道：“不知几位想买什么消息。”
　　傅雅仪坐在主位，淡声回道：“我们要知道鬼将军的消息。”
　　容测师手一顿，唇角勾起了抹笑，“每日都有许多人来问我鬼将军的消息，我们派出去的探子也确实打探到了几个关于她的重要信息，只是不知阁下付不付得起钱了。”
　　傅雅仪扬眉，“你开价吧。”
　　似是没有想过今日会碰着口气这么大的客人，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关于那件属于龙三爷的信物的信息，判断了一下信物持有人在这里所等级过的财产，认真问道：“还请问这是您想要的消息，还是有别人想要的消息。”
　　一旁坐着的孟昭哼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容测师眸光轻闪，最终也只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关于鬼将军缇亚丽的消息那头的主顾开价一万三千金。”
　　这是一个天价。
　　一个诸如傅雅仪她们进塔那那天被抢的商队，起码要日夜不休做一百二十年生意才能拿出这么些钱财。
　　这对傅雅仪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却不一定值。
　　北行路线半年左右的利润去换一个缇亚丽尚且不知真假的消息，不是一桩好生意。
　　她的目光看向孟昭。
　　若是傅雅仪不出，那就只能西北官府出，一万三千金对整个西北来说也不算太大的开支，可是这个钱怎么出，谁来出，那头说不准能吵上半年，吵出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
　　孟昭和傅雅仪迅速完成眼神交流，余姝瞧出了她们俩的打算，对对面的容测师开口道：“一万三千金，太贵，需要我去问过我们当家才行。”
　　她开口说的是标准的魏国话。
　　余姝面上带着一个狐狸面具，唇角勾起时哪怕瞧不见脸也衬得她有一股灵动狡黠。
　　傅雅仪闻言淡声道：“那你最好快些，时间不等人。”
　　容测师道目光在几人之间巡视，仿若揣测。
　　余姝双腿交迭，往后靠了靠，显露出几分傲慢来，“我们当家想买鬼将军的消息，这两位说他们有，我们当家便遣了我过来。”
　　她指了指容测师，“你们这里的消息太贵，我现在做不得主。”
　　说罢，她又对傅雅仪的话嗤笑一声，“时间不等人？一万三千金，你们渡什也很少有人能出得起这个价吧？放在手里不怕成了个死消息吗？”
　　一旁的赦赫丽尽职尽责充当翻译，将她的话转达给容测师。
　　傅雅仪面上恰到好处露出一分无奈，与容测师对视一眼，示意她也没什么办法。
　　孟昭则在一旁略有些暴躁地用流畅的渡什话说道：“中原人可真小气啊。”
　　这是她们来时便定好的策略，若是价钱不满意，便由余姝扮作雇佣傅雅仪所顶替的龙三爷买消息的人，赦赫丽是她雇佣的翻译，孟昭则顶了老黑的位置，做傅雅仪的手下。
　　容测师提出的价钱确实超出了几人的预料，却又在承受范围之类，若能再谈低些，谈到西北官府的承受范围之内，那才最好不过。
　　几人不露痕迹地演了这么一通，反倒令对面的容测师陷入了思索，大抵是余姝的用词过于激烈，让她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魏国少女升起了几分玩味之心。
　　她合上自己从进门便在记录的文书，坐直身子说道：“其实您若是觉得这个要价太高也还有一个不要钱的法子。”
　　此话一出，余姝眸光轻闪，保持着那股傲慢，问道：“你倒说说是什么法子。”
　　容测师冲她笑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她轻声说：“提供这消息的主顾说，若有人能割下鬼将军的项上人头，这消息不要钱白送，还附赠万金。”
　　“这位姑娘，你们敢吗？”
　　孟昭：理直气壮做舔狗
　　容测师：你们敢吗？
　　姝宝：emmm我们可能还真敢诶。
　　孟昭：这不打瞌睡了就送枕头？
　　傅女士：又省一笔钱，不错。
　　赦赫丽：做翻译好辛苦阿巴阿巴阿巴


第98章 埋伏
　　嘿。
　　余姝闻言眯了眯眼，说不准她们还真敢。
　　只是这个要求实在有点儿离谱。
　　背后能够提供鬼将军的消息那必然对缇亚丽有一定了解，还提出取她项上人头的想法，那必然与缇亚丽之间有一定的恩怨。
　　余姝沉吟了片刻，面对容测师的发问只笑笑，不动声色道：“这我也得问问我们老大。”
　　同时她还提出了其中漏洞，“我们既然要缇亚丽的消息，那自然是因为要了解她的过往，若缇亚丽死了，那对我们来说这消息也没什么用了。”
　　容测师颔首，“所以才有那万金的赏金，当然，若是你们需要，可以先缴纳一万三千金的信息费，待到你们将鬼将军人头带来，一万三千金可退，另有一万金的赏金。”
　　孟昭闻言，吊儿郎当问道：“你们这儿不挣钱了吗？信息费和赏金都归别人，你们还能做亏本生意？”
　　容测师：“信息提供人单独付费，交了不菲的佣金在这里。”
　　难怪。
　　傅雅仪垂眸，眼底若有所思。
　　整个渡什不是她看不起，而是到了现如今能够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的人，并不多。
　　王权下不少渡什官员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经抄斩抄家成了战争下的祭品，费蒙柯伊上位之后哪怕想敛财现在也无财可敛，小半个渡什的税收加起来说不准也就才几十万金，比他父王执政期间起码缩水了二十倍。
　　这几乎是在明示，若拿出消息的是渡什人，必然会是王权中心的人。
　　见对面几人都不再说话，容测师微微一笑，“几位大抵是还需要考虑一二，这事也不着急，若是考虑好了，也可随时来此寻我。”
　　永昌拍行并不缺钱，所以对这种事也并不算太执着，有也好，没有也罢，对她们来说都是一场热闹罢了。
　　就是因为这样高昂的价格和离谱的条件，才令鬼将军的消息还能留存至今，没有人敢挑战打开这个带着危险的魔盒。
　　几人从永昌拍行出来时外头已经黑了个彻底，寒风凛冽，元霰见着了她们一言不发地上马，也没有多问什么，一挥马鞭，驾着马车朝城内最大的客栈跑去。
　　索契是个大城，人员流动多，也就不用在意住哪里的问题了，还是和往常一样，选了最好的上房。
　　现如今最大的问题是这消息究竟买不买，怎么买。
　　这是属于商人和官府双方利益搭界的事，实际上若是向商人们募集，大多商人是愿意出的，可是这样显然对商人来说，是吃亏的事。
　　傅雅仪和孟昭天然代表的立场便不一样，傅雅仪前来渡什是与落北原岗中的商会交过底的，她们会是傅雅仪坚定的支持者，可是傅雅仪也必须要维护她们的利益，不可辜负她们的信任。
　　决定不走北线倒逼官府出手是她们集体商议的事，若没有这样的团结，傅雅仪现在也走不到渡什。
　　孟昭很想出钱，可是她做不到，她太知晓官方的尿性，要人可以，要钱便开始推推阻阻了。
　　哪怕她答应，到了未来也会成为一张空头支票，说来说去到了最后好像唯一的法子还是只有拿下缇亚丽的脑袋实现净赚一万金。
　　两人就到底是傅雅仪出钱还是孟昭出钱的事争论了半天，余姝和元霰赦赫丽都喝了好几盏茶都没商讨出个结论，至于一直存在感不高的老黑面对这样的争论则半句话不敢放，只敢坐在角落里偷偷观察。
　　最终的结果是一万三千金，先由傅雅仪垫付。
　　除此之外，没有更实惠的法子。
　　这也是孟昭第一回真正见识到傅雅仪的财大气粗，以前的五花马，千金裘算什么奢侈，当傅雅仪吩咐人提着装满金子的木箱直接进了永昌拍行时，哪怕是那位容测师也被堆积的金山吓了一大跳。
　　余姝站在箱子前，笑意盈盈，“一手交消息，一手交钱，这是我们曾经说过的。”
　　筹措现金花了几天，这么大一笔账目流动要掩盖其中的来处也废了不少功夫，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她们便给永昌拍行递了消息，让她们提前将鬼将军的信息准备好。
　　容测师怔怔盯着眼前的金山，她一开始只是想逗弄一番几人，想要鬼将军的消息的人那么多，大多都是来时嚣张，走时惴惴，可她没想到，她们居然真能出得起。
　　龙三爷的信息她再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打量了几番面前一身黑衣，面具掩面，瞧着却格外冷淡的“龙三爷”。
　　她记得龙三爷并不是很上得了台面，究竟是如何认识这样富贵的人的呢？
　　她又没忍住打量了几眼余姝这位从头到尾都格外嚣张的中原少女，可等和余姝对视之后，下意识垂眸，轻声说：“您想要的东西早已准备好，还请诸位随我来。”
　　人依旧还是那些人，她们随着容测师又穿过了两扇暗门，最终到了一间密室中。
　　容测师点燃火折子，显露在众人面前的是耸如天高多如繁星的抽屉，每一个抽屉上头都标注着序号，容测师推来一节只有攻城时才能用到的步天阶，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上去，过了片刻后才捧着一个三寸左右的锦盒下来。
　　这里面便是关于鬼将军的信息。
　　容测师手上戴着丝绸手套，将这个锦盒递给了余姝。
　　她说：“若是你们想要就地打开检查，那也是可以的，世间没有比此处更为坚固之所，不必担忧有人会窃听。”
　　她们站在重重抽屉间，除非那小小一个的抽屉里能够藏人，否则这里确实除了她们五人，不会再有其他人。
　　“在你们之前，这消息全程密封，我可以保证，这世间你们是第一个见到这锦盒里的东西的人。”
　　余姝并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锦盒。
　　里面关于鬼将军的消息第一行便令她瞳孔微缩。
　　——鬼将军原名缇亚丽，三岁启蒙武学，四岁杀第一人。
　　她迅速合上了锦盒盖子，轻咳一声后对容测师说道：“可以，我检查过了。”
　　傅雅仪站在她身后，没有看见里面是什么，可她能感觉到余姝的脸色不好。
　　但傅雅仪也没有多说什么，这里哪怕再如何坚固都不是谈话的地方。
　　几人从永昌拍行出来后迅速上了马车。
　　余姝掌心已经全部都是冷汗，傅雅仪蹙眉道：“怎么了？”
　　余姝将锦盒递给她，哑声道：“这里面的消息，用的是汉文。”
　　傅雅仪眸光微凝。
　　渡什不似妲坍，对汉文的运用那么广泛，官方语言依旧是渡什语。
　　若是写着汉文的文书出现在妲坍或许不算什么，若是写着汉文的文书出现在渡什，那只能说要么对缇亚丽了解颇多的是个憨汉人，要么，这消息本身便是一个坑。
　　一个为她们准备的大坑。
　　要寻访缇亚丽身世背景的人，可能有两类，第一类是和她有深仇大恨的，例如缇亚丽曾经杀过的人，又例如北面这些被她耽误生意的魏国商人，第二类是和她有利益联系的，这一类一般属于朝堂上，他们也不知道缇亚丽的过往，所以需要找到她，朝堂上的斗争向来都脏，对手之间手握把柄是最寻常的事，可缇亚丽不同，她的恶都摆在明面上，那就相当于她没有把柄，也无所谓别人如何看她。
　　但很显然，这份价值一万三千金的消息是给汉人准备的。
　　傅雅仪将里头的卷轴拿出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这里面是对缇亚丽杀了多少人的的详细概述。
　　四岁在渡什杀第一人，那个人是她的义母。
　　七岁在渡什杀第二人，那个人是教她习武的师傅。
　　八岁开始杀过的人便更多了些，那一年有十来个，散布在渡什南北四周，没有什么规律。
　　八岁到十五岁没有写下什么经历，直到十六岁，她出现的地方在魏国边境，这一次她杀了五人，是孟昭的父母和初秋的父母弟弟。
　　再十六岁之后便是她流窜到妲坍，再到萨芬杀过的人。
　　没有规律，没有理由，只有明明白白的人数。
　　这样的细节，要说不是本人提供的，那是没人信的。
　　傅雅仪看过之后将卷轴交给了孟昭。
　　她指尖轻敲着车辕，若有所思。
　　待到孟昭看完之后她才冲余姝问道：“你觉得这张卷轴里头所展示的东西，像是什么？”
　　余姝面色复杂，“像是一个杀人机器。”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三思岁的小孩，是不会有杀人的意识到，只有外界加注给她的理念才会让她动手。
　　她杀的第一个人是她的义母，四岁的孩子不可能有单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能力，所以她的身后在当时除了义母必然还有别的人。
　　七岁杀习武师傅，渡什的武功向来是上层人防身的昂贵行为，尤其是一个习武师傅，更为昂贵，缇亚丽能够拥有习武师傅足以证明她的身份并不简单，并且可以说她背后的势力是有足够雄厚的资产的。
　　再往后，她杀的人越来越多，也记录得越来越简略。
　　这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反倒像一个已经完全泯灭人性没有丝毫感情的武器。
　　孟昭捏紧了这张卷轴，眉心轻蹙，“这不对。”
　　“我捡到缇亚丽的时候，她不像个什么武器，反倒颇为有血有肉，她有意识，有挣扎求生的意志，还会下意识感激人。”
　　这也是她会救下缇亚丽的原因，她向来觉得眼睛骗不了人，缇亚丽被她救下时，也不过十五岁，会揪着她的衣服求她救救她。
　　孟昭极恨缇亚丽做下的一切，正是因此才会怀疑缇亚丽的狡诈。
　　她很会伪装，伪装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背地里却狠辣无情至极。
　　这个卷轴里的东西会让人忽略她的狡诈，下意识将她当成只会杀戮没有思想的莽夫。
　　任何一个拿到这张卷轴并且对缇亚丽不够了解的汉人，都会对她产生误解。
　　而很显然，这是缇亚丽的诡计之一。
　　她知道自己仇家多，也知道找寻自己的人多，便干脆自己将自己的信息过往放到永昌拍行，她定下里一万三千金的高额价格，是为了找冤大头，她定下砍下她自己的脑袋便能得一万金说不准是对她自己的绝对自傲，她并不觉得有人能真的取她首级。
　　最终这一万三千金可能的去处也很明显，永昌拍行抽成后大抵是入了渡什国库。
　　缇亚丽为了帮渡什敛财，简直不择手段。
　　任何人发现了她的行为都会忍不住想骂她一句疯狗。
　　孟昭沉默半晌，骂了句脏话。
　　傅雅仪倚靠在车壁，唇角却勾了抹饶有兴致的笑。
　　不像觉得缇亚丽太疯耍了她们一通而生气，反倒像因为发现缇亚丽这么疯而感到开心。
　　“你笑什么？”
　　孟昭心底有恨，做不到平日里那样洒脱，她也没有意识到，若是她自己平日里遇见这般心机手段都极为强硬的对手也会如傅雅仪一般产生兴奋感。
　　人生路上遇到的事情太多了，感受得也太多了，这样强大的挑战才让人想要迎难而上，激起那么些乐趣。
　　这实际上是孟昭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傅雅仪乐了，“这一万三千金我还想着拿回去，你还是想想该怎么解决缇亚丽吧。”
　　孟昭：“你不是说你不想管我杀不杀她？”
　　傅雅仪：“那我那时候也没垫一万三啊。”
　　孟昭一阵无言，她觉得傅雅仪很厉害，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够保持稳定的情绪，无论面对多难的事也总能体体面面，这是她求不来的。
　　刚刚余姝看完卷轴便没怎么说话，到了此刻车内气氛稍微活跃了些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说道：“既然这消息很可能是鬼将军拿出来的，那我们买下，她那头岂不是很快便能知晓？”
　　这话说得没错，这张卷轴便是鬼将军的眼线，让她知晓她的对手已然到来。
　　这也是个极聪明的法子，缇亚丽自己便是处于明面的，她花不了那么多的时间去找有谁想让她死，可宁愿花一万三也要知晓她过往的人必然是冲她去的，这个毋庸置疑。
　　该庆幸她们易了容，换了装，用的也是龙三爷的身份，唯一代表魏国人的余姝还只留下了一个骄纵的小姑娘的形象。
　　现在她们要做的是尽快赶到塔那将初秋几人带走，免得遭受到缇亚丽可能的埋伏。
　　依照缇亚丽的心狠手辣程度，很有可能会在知晓她的信息被售卖出后直接动手解决了购买人，以解除威胁。
　　几人说做便做，回客栈收拾了一下之后便匆匆往城外赶去。
　　只需要三日她们就能回到塔那，届时再改头换面可以接着在渡什境内继续打探消息。
　　渡什多黄沙土地，出了索契之后时不时能瞧见躺在路边或卧或立的流民挡住道路。
　　孟昭坐在车中对初秋的担忧到了极致，很怕她们还没赶到塔那就被缇亚丽先抄了家，忍不住撩开窗帘对外头驾马的老黑问道：“你知不知道别的更近的回塔那的路？”
　　老黑这一路极为老实，基本是她们说什么，老黑做什么，现在听了孟昭的话，犹豫一二后回答道：“倒是确实有一条，只是颇为偏僻，平日里都没什么人去过，现在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模样了。”
　　“您确定要走吗？”
　　孟昭：“能省多少时间？”
　　老黑回答道：“能节省一日的时间。”
　　孟昭与傅雅仪和余姝对视一眼。
　　一日的时间足够让她们走这条路。
　　于是孟昭回答道：“就走那里。”
　　老黑得了令，教元霰驾着马车进了另一条岔路。
　　这条岔路颇为嶙峋，一面有陡峭崖壁，另一面是颇为显眼的石碓。
　　据说这条路曾经是要做成官道的，只是渡什王打仗抽空了次方财产，做路的计划便搁浅，只余一堆碎石块在此，但是因为这里怎么说也打上了官方的印记，普通人并不常来此处，怕弄坏了什么，官府借机让他们赔偿。
　　渡什的官府一贯黑，多得是名头给百姓加上罪名。
　　可今日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傅雅仪几人行地畅通无阻，几乎半日不到便行了一日的路。
　　行至中途，峭壁上有呕哑的秃鹫盘旋不止，忽闻一阵呼啸声，车内的傅雅仪骤然睁眼，一把拦住余姝从马车窗户跳了出去，余姝被她护着，除了头昏眼花片刻之外没什么事，可她们坐的马车却在这分毫之间被射成了马蜂窝。
　　孟昭正拎着赦赫丽的后摆也匍匐在地，两人起来后赦赫丽拍了拍胸口，“这也太吓人了吧？”
　　余姝爬起来，跟着傅雅仪紧贴到了峭壁下。
　　头顶还有弓箭向下扫射，元霰卷了块武器在原地挡了几瞬后就地一滚，也翻到了峭壁下。
　　这一块是弓箭的死角，起码他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老黑从一旁爬过来，有些着急道：“怕是鬼将军已经在这里埋伏好了，老大，怎么办？”
　　余姝和傅雅仪对视一眼，她看清了傅雅仪眼底的意图，拍了拍老黑的肩膀，低声道：“你潜行的功夫怎么样？”
　　老黑一愣，“还可以。”
　　余姝：“那你躲在这里，等一切解决了再出来。”
　　老黑面露感动，大抵是没想到傅雅仪她们居然还会护着他。
　　可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傅雅仪和余姝便一个翻滚跳出去，对着头顶的几颗树一连开了三枪。
　　那本就是冬季的枯树，受此打击，顿时从头顶落下，狠狠砸在了地上，而埋伏在树上的两个弓箭手也一个被打穿了胸口一个掉下来摔得七窍流血。
　　一旁的元霰也没少动作，她极擅长登高，趁着火铳响起，大树掉落的间隙，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时候已然一跃而上，一步作三步，又了结了几个弓箭手。
　　弓箭的射程有限，大多埋伏的弓箭手都未曾攀多高，可就算是早有准备，一下死了五个，也瞬间出现了缺口，山涧间现出一阵嗡鸣，从另一边山口瞬间涌出来数十个身强体壮做流民打扮的人。
　　傅雅仪拍了拍余姝的肩膀，淡声问：“我教你的招式，你还记得吗？”
　　余姝刚刚落在地上，干净漂亮的脸沾了满了灰尘，此刻两只眼睛却异常明亮，她冲傅雅仪脆生生道：“记得。”
　　傅雅仪弯了弯唇，抬眸看向朝她们奔来的流民，眼底有几分冷酷，她快速说：“这些，可以杀。你火铳里只有七颗弹药，用匕首割开他们的喉咙。”
　　余姝点点头，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朝那大队早就埋伏好的人马冲去。
　　没有几刻，流民便被她们解决了大半，地上躺了不少尸首。
　　老黑站在陡峭的崖壁间，看着面前的战况有些焦灼地搓了搓手。
　　余姝和傅雅仪都杀得极狠，这队流民大半是她们俩动的手，元霰还在上面解决弓箭手，孟昭在余姝和傅雅仪外头打外围，偶尔解决漏网之鱼，只有赦赫丽在一旁坐着看戏。
　　他眸光轻闪，在山谷间骤然又听到了一阵哨声，那群流民眼见着只剩下了四五个，却在这声哨声后骤然变得英勇无畏起来，几乎不惧疼痛地与傅雅仪余姝交手，哪怕被匕首刺入胳膊也仿若未觉，拼着同归于尽也要重创两人。
　　那声哨声仿若就在耳边，老黑悄悄往赦赫丽那里挪步，眼见着就要挪到，他从口袋里掏出匕首纵身一扑。
　　下一刻，却有另一道匕首狠狠击在了他手臂上。
　　老黑发出一声痛呼，狠狠摔在地上，一直在打外围的孟昭踱步而来。
　　她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多日来的焦灼与苦闷，反倒掺着点点笑意与肆无忌惮，一把拎起地上的老黑。
　　孟昭咧唇笑了笑，她的弯刀架在老黑脖子上，低声说：“你和你的主子想将我们引到这里来绞杀时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想引她在这里现身，将她绞杀呢？”
　　“你引导我们进这条路，太明显了些。”
　　老黑没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甚至他脑子都还没转过来，就已经被孟昭一刀抹去性命，同时响起的还有火铳开膛的声音。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前来偷袭之人的尸首，傅雅仪和余姝手里的火铳还在冒烟，元霰身上满是鲜血，赦赫丽见了一次这样的场面，坐在石头上长吁一口气，直呼太刺激了。
　　而她们的对面，手中握着长刀的缇亚丽正缓缓走出，她面上戴着铁铸的面具，一身束腰黑衣，唇角不笑时是朝下的，令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可见的无情与冷酷。
　　面具下透出的双眼满是野性与残忍，令人更多能联想到的是山野间的猛兽。
　　她定定打量着傅雅仪，这个从见到的第一面便令她忍不住手痒痒想要杀掉的女人，她与傅雅仪对视，笑起来，“傅大当家，好久不见。”
　　傅雅仪身冲她颔首，“鬼将军，好久不见。”
　　缇亚丽眯了眯眼，大概目中无人习惯了，她看完了傅雅仪之后才扭头去瞧瞧一旁的其她人，见到余姝的脸后愣了愣，只觉得有一股熟悉感，却又不记得从何而来的熟悉，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若有如此感觉，那必然是与这个魏国少女见过的。
　　可她的视线也没有在余姝身上停留多久，反倒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孟昭身上，眸光轻闪。
　　显然，她记得孟昭。
　　“缇亚丽，”孟昭冷笑一声，“看来你还记得我。”
　　缇亚丽咧唇笑了笑，“其实不记得了，只是看你想杀我的眼神和找我寻仇的人一模一样，那大概是我杀了你颇为重要的人。”
　　她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仿若在明明白白告知所有人，她就是在故意往孟昭心口插刀。
　　孟昭没有被激怒，她重新握了握自己的弯刀，显得极为冷静。
　　缇亚丽甚至能看到她眼底的笑意，这让她升起了几分警惕。
　　她会现身就是因为发现自己也进入了圈套中。
　　早在傅雅仪她们进渡什起，她便知道有一队魏国商队进了渡什境内，她一直在等着宰完这队商队后再解决了她们，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埋伏。
　　老黑是她的内线。
　　可在老黑被杀的那一刻，聪明如缇亚丽也能猜到，傅雅仪她们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老黑的身份。
　　她们在等她。
　　而且说不准也设了一个圈套。
　　所以她干脆地出来了。
　　缇亚丽与孟昭对视，那双如野兽般的眼底带着几分凶意。
　　可随之而来的是孟昭吹响的呼哨，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仿佛为了响应她，在呼哨落下后缇亚丽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马蹄声，尘沙飞扬，直到马蹄声近了才能看清最前头的那个竟然是初秋！
　　她跨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身后跟着的是傅雅仪手下的火铳队和孟昭带来的女捕，女捕们极快地分散开来，占据了山间最好的狙击点，架起弓箭，初秋则带着火铳队包抄了缇亚丽的后路。
　　傅雅仪拉着余姝坐到了赦赫丽坐的石头上，她们的姿态堪称悠闲，哪儿还有这几日以来所表现的半点犹豫、躁郁、急功冒进。
　　“鬼将军一直在北方守着，我们也不好直接去寻，只能让你来寻我们了，不妄我们演了这么久的戏。”傅雅仪冲缇亚丽笑了笑，“鬼将军，我们孟大人要找你寻仇，今日还请你陪她做完这件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们俩的决斗我们不会参与。”
　　缇亚丽面上没有什么慌张之色，只问道：“若是她死了怎么办？”
　　孟昭回答道：“我若是死了，我们的仇怨也就解决了。”
　　说罢她勾了勾唇，“不过傅大当家会不会打死你，我就管不着了。”
　　“缇亚丽，你没有选择的机会，要么提刀与我一斗，要么直接乖乖受死。”
　　打起来打起来


第99章 挟持
　　傅雅仪几人第一次发现事情不对，是在老黑他们上门时。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合了。
　　她们才不过到了渡什几日，便恰好碰到了几个上门窃贼，这窃贼还正巧是城内消息最流通的地头蛇手下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正好能够解了她们现在最迫切想知道的事。
　　逻辑上，这没有什么问题，问事情也是她们先问起，老黑几人回答罢了。
　　哪怕傅雅仪她们选了贫民区下榻，用的是最不招摇的马车，可前头的骆驼那样身强体壮却是避无可避的向别人昭示她们是有钱的。
　　因此而引来老黑这群窃贼也是合理的事。
　　真正让她们感到违和的是老黑的态度，他转变.态度变得太快了，而他本人怎么瞧都不像是一个会为了兄弟义气才听傅雅仪她们的话的人，毕竟后来的那么多天她们从未听他提起过那两个被扣下的兄弟，当然，这是后头几天她们细心观察后发现的违和的地方，当时让她们感到奇怪的是到了天香阁时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告知龙三爷此事后反杀傅雅仪几人，可他没有，他真心引荐她们去见了龙三爷。
　　而她们前去寻龙三爷，龙三爷这里正好知晓组织里头有鬼将军的消息才是最奇怪之事。
　　塔那镇靠近边境，离西面，离北面都有一段距离，这两方是缇亚丽最常走过的地方。
　　塔那镇远离中心权力机关，也更是远离了缇亚丽的行路轨迹。
　　鬼将军对龙三爷来说，没有丝毫关系，他又何必去关心组织里有没有鬼将军的消息？
　　这种事若不是特意去问过，那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龙三爷嘴里，并且让他这样确认的。
　　她们后来确定过组织里关于缇亚丽的消息出现的时间，就在四个月前，而在四个月前，正是傅雅仪联合落北原岗的商人放弃北面路线转走南面的开始，从那之后，北面的商人数量锐减，缇亚丽能够收割到的商人也大量减少。
　　傅雅仪不会去怀疑龙三爷是不是缇亚丽的人，毕竟龙三爷打下自己的势力时缇亚丽说不准才十岁不到。
　　但她们可以怀疑龙三爷身边有缇亚丽的人，正是因为有人曾经提过缇亚丽的事才能让龙三爷去打听过一番，此后但凡再有人来询问此事，便可以借龙三爷之口告知前来的魏国商人，缇亚丽的信息在哪里可以获得。
　　到时无论来的是谁，都会成为缇亚丽的囊中之物，成为即将贡上高额钱财后被杀死的肥羊。
　　塔那是渡什南进后第一个较为繁华的城市，将龙三爷在无形中做成棋子是十分正确的事，毕竟这里实在是离王权，离鬼将军太远了，也太能让人放松警惕了。
　　而最开始向龙三爷打听这件事的，不可能是汉人。
　　龙三爷种族观念极重，看不起汉人，大多汉人向他求助都会被他残忍杀害，与汉人的交易到了最后也时常会捅汉人一刀，不给他们半点好果子吃，将贪婪和阴险演变到了极致。甚至他会自发维护缇亚丽的尊严和脸面，以此来显示他自己的立场。
　　这些事情只需要深入打听打听都能知晓。
　　所以老黑他们才会那样迅速出面撬门，让她们没有打听龙三爷作风的时间，引导着她们第一夜便直接碰上龙三爷。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她们需要龙三爷的时候便恰好能在天香阁这样的地方寻到，怕是无论龙三爷那一夜在哪里，傅雅仪她们都会被老黑带过去寻他，并且从他口中得知缇亚丽的消息。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局，只要她们入局便会被牵着鼻子走。
　　而最后永昌拍行里的汉文卷轴便是缇亚丽自傲到了极点的体现，那是对前来购买消息的人的无情嘲弄。
　　但是很可惜，她们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外地人，她们有赦赫丽这个四处游荡过的西域人。
　　赦赫丽知晓龙三爷的作风，却隐而不发，状作不知，装作一个与老黑争抢地位的半吊子，让老黑也相信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毕竟赦赫丽西域人特征太足了些，没有经历过龙三爷对汉人的残害也是正常的。
　　待到傅雅仪顶替了龙三爷的身份之后她才趁夜挑了个时间将龙三爷此事说出，与傅雅仪余姝和孟昭复盘。
　　于是她们多了几个心眼，做了另一番打算。
　　毕竟谁都知晓缇亚丽现在应该在北面守关，而一个设下这种戏耍她人的陷阱的人是不可能不来看自己的胜利成果的。
　　傅雅仪她们那时便猜，组织里的信息说不定会有问题，可她们还是入了这个局，以自己为引子，将缇亚丽引出来。
　　杀缇亚丽是件难事，她本人再如何明面上被费蒙柯伊厌弃都是渡什的将领，并且被费蒙柯伊任命前去北面边界守卫，要杀了缇亚丽必须穿越整个渡什到北面去。
　　可一旦缇亚丽死在北面的地盘，就必然会引来整个渡什的轰动，这代表着她在公派期间殉职，渡什方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必须将凶手查出来。
　　可若是缇亚丽死在南面，那便是大为不同了。
　　她出现在南面便代表了玩忽职守，而孟昭若是要对她下杀手，那也多得是托词摆脱责任。
　　更甚至，她们可以将缇亚丽沉默地杀死在沙漠中，让风沙掩盖了她的尸体，没有人会知道鬼将军是如何斩戟沉沙，更不会有人知道这是她们的手笔，哪怕渡什官方怀疑，那也无法解释本该在北面的缇亚丽为什么会出现在南面。
　　初秋留下是故意的。
　　傅宅的姑娘个个都会骑马打枪，说她手无缚鸡之力那只是做给老黑这个眼线看的而已。
　　孟昭在前来渡什的那半个月里，虽然情绪时常不高，可她该准备的半点没漏。
　　她们自南而上的线路便是孟昭规划的，她规划得极其细致，甚至已经背熟了这一路以来的大致地形，哪里有什么山什么水，哪里有几条不为人知的小路，她都清清楚楚，用的是魏国在渡什的暗桩传来的堪舆图，详细到了极点。
　　在她们决定前往索契的那一晚，孟昭将塔那到索契的地形图重描了一遍，她们推算了这一路行来，若是缇亚丽要打她们个猝不及防，最有可能埋伏的地方。
　　她们一致觉得就是这里，这一条无人敢来的官道。
　　地势一面崎岖一面平坦，那就代表了好埋伏。
　　常年无人，那便代表着方便处理尸首也不会被人看见惹出别的麻烦来，而她们也逃无可逃。
　　这是一条官道，官道上死人，若是被发现了上报上去，依照缇亚丽的职权是有资格直接压下来的。
　　这个地方得天独厚，太适合作为缇亚丽了结她们生命的埋伏点。
　　可是这也同时代表了，这极其适合她们反剿杀缇亚丽。
　　所以才有了她们后来买下消息的行为，什么分析由傅雅仪出钱还是孟昭出钱，那都是幌子，是用来迷惑老黑的，孟昭对缇亚丽的仇恨那样轻易袒露在老黑面前也是为了加重引缇亚丽前来的砝码。
　　实际上，初秋并未完全留在塔那镇，她每日半日功夫都带着女捕和火铳队在这条路上巡视，寻找最好的伏击点，直到三日前傅雅仪传信给她告知她们回程的时间，她才从半日巡视变为了一日。
　　这三日她带着女捕和火铳队便埋伏在道路尽头，待到孟昭吹响嘹哨时便及时出场，将形单影只的缇亚丽彻底围了起来，斩断了她的退路。
　　空气中有风声，还有头顶迟迟没有离去的秃鹫。
　　大概是地上的尸体太多，令它们有些垂涎欲滴，甚至顾不得周围围了这样多的人，几只硕大的秃鹫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伶俐地站在尚且还温热的尸体旁，甚至颇为优雅地挪到了一边，免得鲜血打湿了它们的羽毛。
　　孟昭的弯刀上沾了血，她曲起手臂，用刀背朝着臂弯，缓慢地用衣袖擦拭过这柄陪了她许多年，破过许多案子的同伴。
　　缇亚丽叹了口气，却不怎么诚心，哪怕被包围落入下风也透着股自傲与凶恶，她轻轻说：“按照你的话来说，无论怎么样，我都得死啊。”
　　“可我还不打算死。”
　　说罢，她举起手中的刀，朝孟昭走近了几步。
　　一边走她一边说：“我杀的人太多了，所以我也不记得为什么杀了你觉得重要的人，我甚至到现在也还不知道你是谁。”
　　孟昭与她对视，她看到了一双野兽的眼睛，恶劣且残忍，像是在告诉她，你记了这么多年的仇恨，在她那里不过是沧海一粟，她不会悔改。
　　孟昭抿了抿唇。
　　缇亚丽实在是个难缠的对手，她在用尽手段逼迫孟昭的情绪，她清楚的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能够让孟昭疼。
　　孟昭没有理会她，骤然抬刀向她砍去。
　　缇亚丽抬手一挡，两人的长刀磕碰到一起，发出一阵锐利的嗡鸣。
　　她们都是高手，一时之间也打得不相上下，刀剑齐飞，身法尤其好看。
　　若是一场普通的比武，余姝会看得赏心悦目，可是此刻是孟昭以命相博。
　　哪怕余姝平日与孟昭多插科打诨，却也不妨碍她替孟昭担忧。
　　而很显然，办大案要案的孟昭并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缇亚丽的对手。
　　很快，在缇亚丽的攻击下孟昭便显得有几分捉襟见肘，她的手上和肩头均多了几道伤痕。
　　“夫人。”余姝又见到孟昭被砍了一刀，忍不住说道：“我们不能让孟昭这么死。”
　　她们总不可能眼睁睁瞧着自己这边的人真因为这劳什子的报仇，众目睽睽下被缇亚丽砍死吧？
　　余姝不是这样迂腐的人，傅雅仪更不是。
　　甚至可以说，傅宅里出来的人，都带了几分不要脸，什么以小欺大，以多欺少，什么条约啊，定下的规则啊，她们都无所谓。
　　尤其在自己占上风时最无所谓。
　　这种风气从上到下席卷，包括余姝、初秋、元霰、赦赫丽在内的所有傅氏旗下的人都是同样的想法。
　　——等孟昭打开心打舒爽了，她们再出手斩杀缇亚丽。
　　孟昭的仇淤积在胸口这么多年，实在是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这里的规则是给弱者遵守的，而与缇亚丽面对面时，她们显然是强者的那一头。
　　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两人都挂了彩，可孟昭要更严重些，她几乎可以说浑身浴血，走过之处，血迹染湿了沙砾，缇亚丽也有伤，却也只有手腕肩膀大腿三处有三道划痕，瞧着并不太严重。
　　因为戴着面具，令人瞧不太分明缇亚丽的神情，却也能知道，她下半张脸是极冷静的。
　　她并不因为自己受了伤又被围困而感到难受，反而甩了甩自己握刀的手。
　　孟昭笔直地站立在原地，她定定瞧着她，缓缓说：“你记得。”
　　“你还记得我。”
　　“为什么？”
　　缇亚丽笑了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孟昭的刀尖落在崎岖的路面，一路拖行而过，她朝缇亚丽走去，摩擦出的粗粝嗡鸣响在所有人耳边。
　　“你记得你杀过的每一个人，”她说道：“你在卷轴上写下的死去的人，都是你印象深刻的人。”
　　“你的义母，你的师傅，你杀过的天南海北的人，包括我的父母和初秋的父母弟弟，你都记得。”
　　缇亚丽握刀刀手微僵，嗤笑道：“你怕是梦呓了。”
　　孟昭沉默起来，她知道，缇亚丽只是不承认罢了。
　　可她又发现了另一个奇异的事，比起打杀，似乎她这几句话的威力，对缇亚丽威力更大。
　　被孟昭砍伤后的缇亚丽都能面不改色，可就这短短几句话，缇亚丽反倒神色变了些。
　　可孟昭此刻并不想探讨这后面的原因，她能感觉到多年来压制在她身上的锁链正在骤然破开，仿若突破了哪一重屏障，令她此时此刻只想杀了她。
　　那种战意席卷而来，几乎令孟昭要杀红了眼，她提刀再次与缇亚丽缠斗在了一起，这一回竟然激发出了比刚刚更加强烈的杀意，令她与缇亚丽打得有来有往。
　　一旁观察的傅雅仪此刻却蹙起眉来。
　　“不对，”她突然说道：“孟昭此刻情况不对。”
　　余姝对武学一道没有那么深刻的研究，此时见到的更多的是两人炫技一般的招式，令人眼花缭乱，她偏头问道：“什么意思？”
　　元霰站在她身侧，难得的神色颇为严肃，她细细打量着孟昭，回答道：“孟大人状态不对，她现在太兴奋了，与她平日里的性格不同。”
　　“倒是很像……”
　　傅雅仪接下了她的话：“像刚刚听到第二声呼啸后的流民。”
　　她遥遥举起火铳，神情冷酷，在一片乱斗中瞄准了缇亚丽的心口，然后没什么犹豫地按下了板机。
　　“砰”的一声巨响，缇亚丽骤然睁大了双眼，她握刀的手失去力道，那把沾了孟昭血迹的长刀跌落，而她本身则再也没有力道支撑，猛然跪倒在地。
　　孟昭被这变故吓得心口一颤，出口的话却忍不住变成了，“你们干什么？！我还没有和她打完！”
　　元霰跑过去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从缇亚丽的身体旁拉开，也阻止了她妄图再动刀的想法。
　　孟昭顿时挣扎起来，她眼睛发红，恼火道：“你干什么？你混账！放开我！我还没打完。”
　　元霰咬牙，“再打下去，你自己就要死了。”
　　孟昭：“你说的什么屁话？”
　　初秋从马上下来之后便快步跑到了孟昭身边，见着了她这模样，忍不住蹙眉。
　　赦赫丽走到孟昭身旁看了看，又嗅了嗅，突然开口道：“她可能中了迷迭香。”
　　余姝好奇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渡什王室专用来提高专注力，令人兴奋的香料，价格昂贵，且只有少量用来奖赏有战功的大臣，摄入一定量之后便会如孟大人这般，六亲不认，眼底只有杀戮，打架会打上头，还感受不到疼痛。”
　　初秋闻言连忙问道：“可有什么解法？”
　　赦赫丽凝眉，“她摄入的量应该不大，拿点凉水扑一扑，让她散了脑子里的热意就行了。”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这周围没有什么水源，便只能用车上的饮用水，赦赫丽往手上撒了一点然后往被元霰制住正骂骂咧咧的孟昭脸上弹。
　　这都是凉得透骨的井水，几乎瞬间孟昭便打了个寒颤，没过片刻，她眼底的红就散了，神智清明起来。
　　她有几分迷茫地看向初秋，忍不住问道：“你们干嘛架住我？”
　　元霰见她正常了，松开她的手臂，叹了口气，“你劲儿真大，不愧是当捕头的人。”
　　初秋也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没闻出来缇亚丽身上有异味吗？中了她的圈套都不知道。”
　　孟昭有几分懵。
　　刚刚发生的事她竟然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这迷迭香的作用实在太厉害了些。
　　孟昭过去给犯人下重刑，见着血肉模糊一片都能保持冷静镇定，她也曾经被抓住狠狠拷打，再怎么疼痛都能保持理智，可却没想到竟然还会败在这小小的毫无所知的迷迭香中。
　　缇亚丽的尸身躺在地上，双目紧紧盯着天顶，似乎死不瞑目，她倒在她带来的人堆中，甚至令人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她手下之人的血。
　　赦赫丽在她身上摸了摸，果然摸出来了一颗迷迭香的香粒，她没敢多闻，迅速拿了块帕子包起来。
　　余姝在看缇亚丽的下半张脸，不知为何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在她记忆中，她见过的卷发棕眸印象深刻的女人只有一个。
　　那位她在妲坍的还景中放跑过的女人。
　　她抿了抿唇，偏头看向一旁的傅雅仪，低声问：“夫人，我可以看看这鬼将军的真容吗？”
　　傅雅仪颔首，“自然可以。”
　　傅雅仪想起了自己第一回见缇亚丽时她右眼被刀割伤的疤痕，以及那双眼睛中的桀骜不驯，那样一张脸，哪怕有一道疤也可以称一句美人了。
　　她又在心里想，这缇亚丽哪怕只是露出的下半张脸都显得格外精致，余姝有这样的好奇心很正常。
　　可这句话她又说服不了自己，余姝平日里也不是对美人有多喜爱的人，她又不是赦赫丽，看到美人就软了身子，余姝自己本身就是绝顶的美人，心底颇为自傲，很少有被美人所惑的时候。
　　所以余姝提出这么一句问话，傅雅仪觉得有些奇怪，至于是哪里奇怪，她也说不出口，只能盯着余姝的动作。
　　余姝此刻已经蹲到了缇亚丽身旁，她抬手覆上了缇亚丽面上那块玄铁面具，就要揭开。
　　傅雅仪的目光却被地上的血迹所吸引，那些交错的血迹令人看不出来自谁，可新旧血迹却很明显，在缇亚丽和孟昭的打斗中，许多尸身流出的血迹由红转为红褐色，令此方多出冲天的铁锈味。
　　她骤然目光一凝。
　　新旧血迹。
　　地上殷红的血之在缇亚丽胸前和后腰流淌出来，覆盖了一只手掌大小的血池。
　　血量很多，可就是太多了些。
　　火铳打出的伤口，血流得怎么会这么快？
　　她反应过来，骤然唤道：“余姝，别靠近她！”
　　可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她的话音刚落下，躺在地上的缇亚丽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余姝伸向她的手腕，往后一扑，迅速站了起来，虽然有些摇摇晃晃，可她将匕首架到余姝脖颈间的动作极快，匕首尖瞬间便在余姝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刺出一圈血迹。
　　傅雅仪眸光骤沉，她已经一只手拽住了余姝的衣角，就要往自己这边拉，缇亚丽却动作更快，挥刀斩断了这一角，傅雅仪的手瞬间下移，这一回改为了扣住余姝的另一只手。
　　此时缇亚丽已经挟持着余姝走出了数丈，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与傅雅仪对视，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这一次她挥刀朝傅雅仪的胳膊砍去。
　　若是傅雅仪抓住余姝不放，那她就只能失去这只胳膊，可傅雅仪面不改色，甚至握住余姝的手还紧了紧，她不敢抽刀还击，怕不小心伤到余姝，便也只能用自己的手拉得再紧些。
　　这些事只是瞬间发生，甚至连孟昭元霰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便已经交手数招，此刻哪怕孟昭元霰已经冲了过来，却也难以阻止缇亚丽砍向傅雅仪的刀。
　　余姝瞳孔微缩，眼见着那刀要砍下，她猛得从傅雅仪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缇亚丽的刀擦着她的指尖过去，割伤了她的指腹。
　　余姝能听见她身后的缇亚丽冷哼了一声，随即一个翻身，拽着她上了初秋方才骑的骏马，与傅雅仪几人迅速拉开了距离。
　　马匹没有主人，缇亚丽猛得一拍马屁股，那马瞬间扬蹄，突破重围就要往外跑去，一旁的火铳队连忙向她射击，火花四溅，缇亚丽拆下头顶的发带压制住余姝的挣扎飞快捆住余姝的手腕，将她甩到自己身后。
　　有了余姝做盾牌，身后的火铳声顿时停了下来，她唇角勾了抹笑，唇畔的血还在流，显然伤得不轻，可她却还是笑出声来。
　　余姝坐在她身后，傅雅仪她们的身影逐渐在她眼前缩小，她恍惚间似乎瞧见了傅雅仪眼底浓厚的杀意弥漫，可再看便看不清了，缇亚丽突出重围后拔了她头顶的发簪狠狠捅进了马屁股里，马儿发疯一般跑，几乎无人能追上。
　　余姝面上强行冷静，眼角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身前的缇亚丽从自己的心口和后背掏出两块钢板，倒是也没有丢，心口那块钢板上有一个硕大的弹坑，而那块钢板上的血袋早已炸裂开来。
　　这是她能在傅雅仪的火铳下活下来的原因。
　　虽然受伤惨重，但怎么也算活下来了。
　　缇亚丽感受到身后的余姝微颤的挣扎，继续想道：也不是没收获，还抓了个人质，足够她一路北逃回自己的领地了。
　　恭喜缇亚丽把夫人得罪地死死的，为自己喜添第二枚大仇人。


第100章 恶斗
　　马匹颠簸，余姝被按在马后只觉得肠胃绞到一处，翻江倒海，险些欲呕。
　　她从未骑过这样颠簸的马，可她身前的缇亚丽却仿偌未觉，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奋与愉悦。
　　余姝这一刻想了许多，她总不可能一直等傅雅仪来救，在缇亚丽手下总得学会自救。
　　缇亚丽并不是什么好人，凶残且顽强，傅雅仪给她一枪都死不了，拼着内伤也要眼疾手快扣下余姝这个人质。
　　马跑得太快，缇亚丽唇间溢出的血迹甚至有的溅到了余姝脸上，且源源不断，甚至令她怀疑会不会马还没有停，缇亚丽就先死在马上。
　　有一瞬间余姝还真挺希望她直接死在马上，可惜缇亚丽很聪明，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便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马，拎着余姝的衣领两人一同跌落在了地上。
　　余姝摔得后背一痛，本能滚了两滚才缓解掉巨大的冲击力。
　　一旁的缇亚丽也在地面上滚了两滚，她懒得再动，干脆躺在地上，将余姝刚刚没有来得及摘下的面罩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英气且野性的脸，那双眼睛在这样的脸上，焕发出蓬勃的求生欲，却又杂糅着些许厌世感，矛盾至极，而她眼睛上横峦的疤痕并不会让她因此而丧失了美感，反倒像是一道落在她面容上的勋章。
　　她偏头看了一眼摔在地上极其缓慢爬起来的余姝，用颇为标准的汉语淡声道：“玉桂，药兔。”
　　余姝没有回话，她只提起自己被尘泥弄脏的裙摆，半垂着眼，想要解开还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绳子。
　　见她不说话，缇亚丽摇摇晃晃起身走到她面前，她比她高出了半个头，此刻打下的一片阴翳将暖意融融的阳光遮蔽。
　　缇亚丽将手上的面具反扣到了余姝脸上，望着她露出的下半张熟悉的脸，笑了笑，“确实是你。”
　　她杀过不少汉人，可大多只成了一个位置一个符号，就如同孟昭的父母和初秋的父母弟弟，在她脑海中留有印象，却没有脸，她脑子里留下脸的汉人以前只有孟昭这个将她捡回家的好心人。
　　可这些年，她的记性渐渐不行了，这些年她记下的人也会很快从脑子里消失，依旧成为一个符号，只有将近两年前见过的第二个向她发出几分善意的人留在了脑子里，哪怕只有半张脸都印象深刻。
　　余姝能让她产生熟悉感，她几乎没怎么想便判定这个人估计是还景中帮过她的玉桂。
　　余姝被捆着手，也干脆不挣扎了，无论是武力还是体力，她都比不上面前的女人，甚至还被她刚一挟持就抢走了火铳，全身上下只余一把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缇亚丽捏住余姝的下巴，逼她抬头看她，有些残忍地冲她咧唇，“虽然你救了我，但是我不会对你怀有什么感激。如果你乖乖做人质，我能不杀你，要是你出了什么幺蛾子，我会像豹子咬断猎物的脖子一般割断你的脖子放血。”
　　余姝在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那里头闪着几分恼意。下巴被她钳制，转瞬便被捏出一个红印来，疼得余姝眼角泛出泪花。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缇亚丽冷笑，“你这样的眼神让人特别有凌虐欲，一个来自魏国柔弱又娇小的女人，用这样无力的眼神看我会让我忍不住让你显得更加可怜一点。”
　　余姝被气得胸口起伏，面具下的脸通红，最终还是被她逼出了面对她的第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是啊，我哪儿敢让你有什么感激，上一个救下你的人不是被你杀了全家吗？”
　　缇亚丽没有被激怒，反倒哼笑一声，玩味地打量起余姝，“现在倒更像妲坍遇见过的你了，牙尖嘴利。”
　　余姝偏过头，不再和她对视，缇亚丽也放开了她的下巴，那片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早已印上了缇亚的指印，瞧着格外可怜。
　　她们已经奔逃到了接近塔那的荒漠中，余姝仔细回忆，她在孟昭的地图里并没有见过这一片沙漠，所以对于傅雅仪她们一群人来说，要往这里找到她难于上青天。
　　渡什再小对个体来说也是辽阔的，她们一群外地人压根不可能有缇亚丽这种人对这些无人问津的小道了解得多。
　　缇亚丽按理来说应该直接北上，可是她没有，她在摆脱了傅雅仪她们之后便直接改换另一条更加嶙峋的路来了这里，余姝在马上被颠得要死不活，却也是勉强记了记路的。
　　她不能让缇亚丽北上回到自己的领地，这样无异于一切功亏于溃，她们已经伏击了缇亚丽，这个仇结得太深了，一旦缇亚丽回到北面说不准会对商人的行路造成更大更恶劣的影响，到时候连累的人里会包括整个傅氏，就连孟昭都要付出代价，说不准会直接被革职查办。
　　缇亚丽暂时要让余姝做人质，哪怕她的性子再怎么阴晴不定，起码余姝的小命是保住了。
　　她并不会觉得自己曾经在妲坍的笼子里救过缇亚丽就和她算是有了交情，缇亚丽显然并不耐烦和跟她套近乎的余姝交流，反倒是余姝现在对她爱答不理，逼急了会骂她几句的模样让她更多几分兴趣。
　　那余姝也就懒得演什么天真或者示弱了。
　　缇亚丽的目的地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她牵着余姝手上的绑带，一路拉着余姝前行。
　　如果不是两人此刻站在对立面，余姝真想说缇亚丽是继魏语璇后她见过的第二个铁打的女人。
　　哪怕她没有中弹，可傅雅仪手上拿的是第十九代火铳，那巨大的冲击力也足够将人的肋骨胸骨打断，可她硬是一边咳血一边拉着余姝往前走，除了脸色白一点，没有半点感觉一般，还能和余姝时不时聊会天。
　　余姝冷眼旁观，既然逃不出去，那也分出心神细细观察起她来。
　　如果她第一次在还景里见到的缇亚丽还带着几分有意思的人性光辉，除了让人感受到她的野性和聪慧之外，还能感受到她的机智果决等等优点，她那时哪怕浑身都伤痕累累，也像是一只生机勃勃充满野性的豹子，眼明心亮；那这一次再见，她就逐渐将缇亚丽和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的鬼将军对应了起来，任何人再看如今的她第一感受都只剩下了她眼底的恶意和凶狠，那些余姝曾感受到的光芒渐渐都给这两种感觉让步，让人觉得她像一尾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毒蛇，每一刻都在朝人嘶嘶吐着杏子释放恶意。
　　这中间不过两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她想得有几分失神，走在前面的缇亚丽回头看了她一眼后问道：“你和傅雅仪是什么关系？”
　　余姝没理她。
　　缇亚丽也不追问，只自己分析起来，“你在妲坍时便有些有恃无恐，想必那时便与傅雅仪相识，背后靠着傅雅仪的势力，这一次再见，傅雅仪颇为护着你，看你的眼神也较别人多一点关切，方才我将你抢走，她宁愿舍弃了手臂都不放开你，你怕是对她很重要。”
　　“你是她的情人？可我未曾听过傅雅仪身边有情人的消息，反倒是多了个颇为得力的副手，我猜那个副手是你。”
　　缇亚丽很聪明，仅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便被她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余姝刺她一句，“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缇亚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令余姝有几分胆战心惊，不知她心底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可后半程缇亚丽并没有再说什么，反倒一路拽着几户精疲力尽的余姝进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中，余姝甚至叫不出这个小村庄的名字，它就这么孤零零坐落在沙漠中央。
　　缇亚丽进了小镇后拽着余姝直奔了村庄最后的一间院落里头，她一路行来咳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只是脸色越发苍白了几分，连往日里显露健康蜜色的唇都夹带着一股气血两亏的白。
　　开门的是个老婆子，她见着了缇亚丽的模样也没什么惊讶，只阴沉地让她拉着余姝进了房门。
　　房间很狭小，但里面溢满了苦药味，显然这起码是名懂疗伤治病的医正。
　　缇亚丽和医正全程用的渡什话，余姝听不太懂，只能零星听到几个熟悉一点到词语，例如“受伤”、“养两天”、“死不了”、“迷迭香”、“忍过去”之类的词语，这些词语除了让她知道缇亚丽估计死不了以外猜不到任何信息，反倒是迷迭香那三个字让她多了几分猜疑，也让她在心里多了几分揣测，只是现在还不能够完全确定。
　　缇亚丽颇为散漫地靠在小塌上，接过了医正端来的药后一饮而尽。
　　饮罢后她只休息了几息，便将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垂眸不语的余姝拽起来，将她拉进了一旁的小房间里，然后把她的绳子系到了床头，而她自己则躺去了床上。
　　“你最好不要逃。”她闭上眼睛，淡声说道：“如果你挣脱开了绳子跑出去，你会被外头的巫医直接杀死，死相不太好看。”
　　缇亚丽的面上浮现一抹疲惫，说完这句话便沉沉睡了过去。
　　余姝咬了咬牙，她坐在床头颇为硌人，双手被束缚在一起太久，甚至有几分麻木感。
　　她倒是信缇亚丽的话，这里她人生地不熟，甚至连语言都不通，就算跑了，那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说不定还会弄丢了小命。
　　但是……
　　她灵动的眼睛在面具下转了转，捻碎了衣兜中还怀揣的迷迭香的一角。
　　这是赦赫丽从缇亚丽的衣兜中掏出来的，那时有七八颗，赦赫丽分发给她们瞧过之后余姝手上的两颗还没来得及还给她。
　　余姝本准备揭下缇亚丽的面罩之后再说，反正也不着急，缇亚丽死都死了，她们的警惕都放松了些，这源自她们对傅雅仪枪法的信任，只可惜缇亚丽早有准备，在心口覆盖了铁片，然后挟持了余姝。
　　手里的迷迭香只被余姝碾碎了一点，可那奇异的味道还是迅速弥漫出来，哪怕是余姝都被药性影响面上多了几分红润，她感觉自己身体里仿若有一把火焰在跳，让她整个人的精力都旺盛起来，明明进村前她还精疲力尽。
　　余姝强忍住这种不适，将目光移向缇亚丽。
　　她躺在床上，依旧睡得很香，苍白的脸没有半点变化。
　　果然。
　　余姝眸光轻闪。
　　当时发现缇亚丽给孟昭下了迷迭香时她便感到几分不对劲，迷迭香若是一种能够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那同在迷迭香影响范围的缇亚丽为什么没有受到影响？
　　又或者该说她是有受到影响的，包括她面对孟昭时的恶意跃动，她挟持余姝后打马前行时的兴奋感都是被迷迭香影响后的反应，只是和孟昭的比起来，微乎其微，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影响。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她用迷迭香用了很久了，甚至已经产生了抗药性，普通小剂量的迷迭香不会对她产生太大的影响，她对付孟昭时使用的剂量应该与现在余姝捏碎的这么丁点差不多，因为余姝现在的感受与孟昭当时的反应也相差无几。
　　而迷迭香是渡什王室的供物，她不知道要用多少，用多久才能产生缇亚丽这样的抗药性，但两年之内大抵是做不到的，否则迷迭香也称不上多稀奇霸道的东西。
　　大概是受迷迭香产生影响，这一刻余姝竟然感觉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头皮上的青筋都仿佛在跳动，让她忍不住盯着床上的缇亚丽产生几分杀意和施虐感。
　　余姝握紧拳头，不知不觉眼眶发红，她努力压下心底暴躁的感觉，却发现根本压不住。
　　突然，门前一亮，一脸阴沉的医正捧着一杯水走进来，沾了一点弹到了余姝额头上，冰凉刺骨，令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医正走过来狂摇缇亚丽，一边摇一边叽里咕噜骂着什么。
　　余姝仔细分辨她的话，那一长串渡什脏话她基本听不懂，可是却听懂了其中一句。
　　——你还敢用迷迭香，想变成傻子吗？
　　余姝倚靠在床边默默分析这句话。
　　医正不知道余姝手里握着药，还以为是缇亚丽在使用，这才会这样骂她。
　　显然，余姝刚刚的分析没有什么问题，缇亚丽起码用过很久的迷迭香了，并对此产生抗药性。
　　依照医正的话来说，她如果过度使用迷迭香会变成傻子？
　　多少算过量？反正她手中的两颗肯定不算。
　　缇亚丽被这么推只迷迷糊糊苏醒过来片刻，甚至只茫然地“啊？”了一声便再次睡了过去。
　　医正见状有些恼火，抬腿踢了一旁的板凳一脚，气冲冲的将大门摔出一阵巨响。
　　余姝被她晾在房间里，全程除了洒在她头上的水，没有得到半个眼神。
　　余姝呼出一口气，屋子里迷迭香的味道已经消失，她心底那股躁动感也在这之间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疲惫，令人难以抵抗的疲惫，仿佛刚刚的容光焕发是提前透支了所有体力，现在迷迭香效果消失了，她也再支撑不下去，从床边跌坐在地上，手臂伏在床边细细喘起气来。
　　缇亚丽的棕色卷发落在她眼前，余姝眼底愤愤，抬手狠狠拽了下她的头发，不知拽下来多少根，可床上的缇亚丽恍若未觉，依旧沉沉睡着。
　　余姝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天亮，她此刻倒是躺在了缇亚丽躺着的床上，至于缇亚丽则坐在一旁的摇椅里，手上握着把黑金小刀把玩。
　　见余姝醒了，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挑了挑眉，“醒了？醒了就走吧。”
　　余姝没回话，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酸软一片，这也让她明白，迷迭香这种过于霸道的东西，她不能轻易使用，这属实是损敌不知多少，但自损起码有八百。
　　缇亚丽没等她回答，拉过系带，再次捆上了余姝纤细的手腕。
　　余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刚刚原来是可以自由活动的，那上头有一圈显眼的红色痕迹，哪怕用的只是绸带，也让她过分娇嫩的肌肤轻易破皮。
　　缇亚丽再次系上来时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痛，痛得余姝蹙了蹙眉，却还是咬咬牙一言不发。
　　缇亚丽抬眸瞧了她一眼，哼笑一声，将系带绑得更紧了点，余姝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嘶。
　　她恶狠狠地瞪了缇亚丽一眼。
　　缇亚丽冲她咧唇，“你叫起来还挺好听。”
　　有病。
　　余姝在脑子里骂她，想给她一枪，打爆她的脑袋。
　　缇亚丽拽着她往外走，在医正这里借了匹马把余姝抱上去之后在一旁和医正说话。
　　余姝竖起耳朵听，听到的还是语速极快的渡什话，大多都是脏话，医正单方面在骂缇亚丽，里面时不时闪过迷迭香这个词。
　　暴躁又凶残的缇亚却没有因为她的痛骂而恼火，反倒还心情颇好的笑了笑，只冲医正摆摆手，跃上马背一夹马腹后便带着余姝向前奔去。
　　这一回她没有急着赶路，中途大多走的是荒郊野岭，令余姝见惯了沙漠风光，只有一次进了一个颇有几分热闹的城镇，却也只是在里面买了几样东西便离去。
　　一般入了夜缇亚丽会找个洞穴安置两人，燃起火堆，度过一夜后再继续赶路。
　　白日里余姝好不容易进了趟城，却完全没寻到机会逃跑，她心情有几分郁郁，这已经是她被缇亚丽捆来的第三日了，再过四五日，说不准缇亚丽都能将她掳到北面了。
　　她背对着缇亚丽面朝着墙，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路她对缇亚丽都没什么好脸色，缇亚丽也已经习惯，甚至还随着她。
　　洞穴里寂静无言了许久，余姝突然听到了缇亚丽起身的声音，随后便是缇亚丽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余姝没理她。
　　缇亚丽便坐到她身旁，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了个头。
　　余姝被迫与缇亚丽对视。
　　缇亚丽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比了比余姝纤细脆弱的脖颈，笑起来，“我看的尺寸应该大小正好。”
　　余姝面上依旧带着缇亚丽的那个面具，她眉心轻蹙，不知道缇亚丽要搞什么幺蛾子。
　　可随即缇亚丽便拿出来了一个颈环，黑色的皮革，上面还有一条细而长的链条。
　　余姝指尖颤了颤。
　　她上一次戴上这玩意儿的时候是在流放途中，官兵不拿她和她的亲人当人，拽着细长的绳索逼她们走，若是中途跌倒也不会有人等你起来，会就着那根链条一路被拖行。
　　她眼底的神色终于变了，那些她不愿意回想的回忆因为这一条颈环瞬间破壳而出，令她油然而生一种恐惧。
　　“我不要戴这种东西，”她突然说道。
　　缇亚丽动作微顿，眼底似乎闪过几分诧异，她揭下余姝面上的面具，见着了她泛红的眼眶。
　　可惜她并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只用粗粝的指腹沾了点她的眼泪，随即不容余姝抗拒地将那条颈环扣在了她脖颈上。
　　余姝浑身一僵，有几分颤栗，她瞧见缇亚丽将细链系在了一旁的石壁上，让她只能保持坐直的姿势。
　　随后缇亚丽淡声问：“迷迭香被你藏在哪里？”
　　余姝咬牙，“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里头的西域人拿走了我的东西，你手上应该还有没放回去的。”
　　余姝悚然一惊，嘴硬道：“我不知道。”
　　缇亚丽晃了晃她的下巴，与她对视时眼底的恶意展露无遗，“阿婆不太乐意我用迷迭香，每回我去都要搜我的身，你当你在那里对我用我不知道呢？”
　　余姝抿了抿唇，眼底不着痕迹闪过几分计量。
　　“你最好给我，”缇亚丽甚至笑了笑，“要不然后果你不一定承担得起。”
　　余姝默了默，两人僵持片刻后她最终还是垂眸说道：“有一颗在我袖摆里。”
　　缇亚丽从她袖摆里翻出了那颗迷迭香，朝山洞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点水源，离余姝这里足够远，不至于让余姝闻到太多迷迭香的气息。
　　那么一丁点儿对余姝的影响都那么大，不敢想象若是用了一整颗会变成什么样。
　　余姝克服心底对颈环的抵触，她现在不止被扣在墙边手上还被缠了丝绸，可谓无处可逃，但也有了一次机会去看缇亚丽用迷迭香的模样。
　　缇亚丽并不是一开始就使用的，余姝透过火光遥遥看去，见到的是她倚靠在墙边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有几分颤抖？
　　余姝定了下神，细细分辨，是颤抖，缇亚丽哪怕没有发出一句声音，那个背影里却能让余姝感受到她此刻颇为痛苦，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渐渐的，那深处传来属于缇亚丽细碎的呻.吟，山洞里回音很大，哪怕她极力忍耐，也能感受到她再压抑不住的痛苦。
　　余姝可以看见她额头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余姝的心口砰砰跳起来。
　　不知为何，她感觉此刻的缇亚丽很脆弱。
　　她也感觉此刻说不准是她反客为主的最佳时机。
　　她的目光看向了一旁嶙峋崎岖的石头，心下一狠，将手上坚韧的绸带往石头上磨去。
　　绸带太过轻薄细小，令她的手腕伤痕累累，可总算还是割开了。
　　余姝被放松了双手，顿时拿起一旁的石头往自己脖颈旁的细链砸去。
　　那链条并不怎么坚固，被余姝用了大力气狠狠砸两下，瞬间就断裂，可它拉扯着脖颈的窒息感却让她缓了许久。
　　余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尖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异香，她抬头，与地上正跌跌撞撞站起身来，目光中带着几缕残暴的缇亚丽对视。
　　显然痛苦已经到了缇亚丽的忍耐极限，令她捏碎了那颗从余姝身上拿走的迷迭香。
　　熟悉的暴躁感袭来，哪怕只是一点，都瞬间点燃了余姝心底埋藏已久的怒火，令她分外想此刻提刀杀了缇亚丽。
　　余姝握紧拳头，通过掌心的刺痛保持好自己的理智。
　　“我说过，别想着逃。”缇亚丽眯了眯血红的眼。
　　如果说平日里缇亚丽还有几分克制，到了此刻，她的杀意毫不控制地袭来，仿若一只再不压抑凶性的野兽。
　　余姝转头就跑。
　　迷迭香在她身上的作用足够明显，让她仿佛激发了全部潜力，飞快向前奔去，缇亚丽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在沙粒中一前一后地掠过。
　　余姝心底算了一下时间，感受到身体里的力量迅速流失时停下了脚步，她身后的缇亚丽显然比她力量流失地更快，面上多了一抹苍白。
　　她想的没错，越是耐药性强的人，迷迭香能起的作用越小，维持功效的时间也越短，就如同身后的缇亚丽，此刻已经重新如山洞中一般，面上又浮现了几分痛苦。
　　可这还不够，这种情况下的缇亚丽依旧有能力杀死余姝。
　　余姝手心满是汗意，眼底却坚定至极，她掌心握着另一颗迷迭香，屏息之后狠狠捏碎向缇亚丽丢去。
　　露出几分痛苦之色的缇亚丽一把接住了这颗迷迭香，余姝指尖还残留着迷迭香的气味，她放在鼻尖一闻，感觉到那种躁动感重新升起后再次朝前跑去。
　　已经用过迷迭香的缇亚丽再次追了上来。
　　这一次，余姝身上的迷迭香剂量太少，消散更快，她猛然四肢一软，跌倒在沙粒中，然后开始再次感受到体力一点点流失的无力感。
　　缇亚丽已经到了她的身后，缇亚丽显然也有些体力不止，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尤其是胸骨上的伤，现在连用两次迷迭香，药的效力大大减弱，走到余姝面前时面上的痛苦再次涌上脸。
　　可这不妨碍她掐上余姝纤细的脖颈，她像一只想要看猎物挣扎的野兽，手指一根根收拢，让余姝感到了一阵窒息。
　　她睁大眼看缇亚丽，眼眶发红，她闻到了缇亚丽身上还没有消散的迷迭香，感受到体力再次被猛然提上来的那种充盈感，可她没有挣扎。
　　她在等，等一个缇亚丽放松警惕的时候。
　　她的眼泪因痛苦而大颗大颗落到了缇亚丽手上，余姝几乎要控制不住反抗时，缇亚丽掐她脖颈的手突然一松。
　　余姝在她手下大口大口呼吸，紧紧盯着缇亚丽的眼睛，那双几乎被血色所覆盖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挣扎。
　　余姝眸光一亮，能在缇亚丽眼底看出她本人的情绪是迷迭香效用快消失的表现，她面上假意露出颇为痛苦的神情，张嘴骂道：“缇亚丽，你这个白眼狼，我真不该在妲坍救下你！”
　　缇亚丽喘了口气，动作一顿。
　　余姝再接再厉骂道：“你知道孟昭有多恨你吗？她救下你却又被你杀了全家，你真该死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缇亚丽眸光轻颤，有了片刻的愣神。
　　这样的愣神就如同孟昭与她对战时提起自己和初秋的父母时那般让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有片刻，却让余姝抓住了机会，她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一刀割向缇亚丽的手。
　　缇亚丽被刺激了一下回过神来，却也下意识放开了余姝。
　　此刻在她体内的迷迭香效力彻底消失，浑身上下顿时痛苦无比，缇亚丽膝盖一软，跌落在沙地中。
　　余姝气喘吁吁地从沙地中爬起，终于可以好好打量这个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呻吟的鬼将军。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也在迅速流失，踉跄着跑到了缇亚丽面前，屈膝抵在她胸口，没忍住被迷迭香勾出的暴躁，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她指着自己脖颈间的颈环，厉声道：“钥匙呢？”
　　缇亚丽被身体的疼痛折磨地发抖，被余姝打的这一下反倒显得轻飘飘。
　　她的目光在此刻彻底清明，却也已经失去了反杀余姝的力气。
　　她笑了，笑得甚至有几分疯意，“你再打我几下。”
　　余姝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她睁大了眼，拿起匕首抵在了她脖颈间，“你想死吗？”
　　缇亚丽疼得有些神智不清，她咬破自己的唇，在余姝的话下骤然笑出声来。
　　“你看看我这副身子，我现在这个模样，死不比活着简单？”
　　“你们真该在官道上杀了我，你们是没用的废物，居然还能让我跑了。”
　　得承认，无论是什么时候的缇亚丽，气人都颇有建树。
　　余姝已经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缇亚丽的模样不像是被迷迭香诱发出来的痛苦。她今夜特意加了一道颈环将余姝锁在山洞里代表她知晓她今夜会遭受什么，迷迭香倒像她压抑疼痛的东西，只是有成瘾性还会让她产生抗药性，最后说不定还会有强烈的副作用，余姝猜测也是因此小村的医正才不愿让缇亚丽使用。
　　余姝喘了口气，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沙漠的哪里了，她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
　　但现在她和缇亚丽的身份调转，是缇亚丽受制于她，大可以控制住缇亚丽。
　　余姝在缇亚丽身上一阵摸索，自己摸出来了那枚颈环的钥匙，咔哒一声解下后被她恶狠狠反扣在了缇亚丽脖颈间，然后又解下了缇亚丽身上的腰带，将她手脚牢牢反缚住。
　　便是如此，余姝还是没有放心，又抽出自己的腰带再捆了缇亚丽一大圈，见没有什么破绽才勉强放心。
　　此刻她已经力竭，再也支撑不住，躺在沙地间沉沉睡去，她闭眼前的最后一刻，见到的是东方徐徐露出一点尖端的朝阳，这代表她哪怕睡去也不用担心冻死在沙漠中了。
　　身份调换，现在是姝宝控制缇亚丽嘿嘿嘿
　　缇亚丽：你再打我几下。
　　姝宝：不是姐妹儿你有病吧？（震惊脸.jpg）
　　缇亚丽：不瞒你说，我真有。


第101章 交锋
　　索契。
　　现在是暂时失去余姝踪迹的第三天。
　　那日没有追上发疯的缇亚丽，她们便干脆地穿行过原本的官道进了索契城内，这一回她们在此寻到了永昌拍行，要的是从塔那到北面的所有路线，必须毫无遗漏。
　　孟昭所看到的地图来自魏国埋藏在渡什的探子，可是那并不完整，魏国的暗桩主要埋伏在王城附近，南北边界这等遥远之处，探子便少了许多，能够在传来的地图上有关于那条官道的描述已经是极限。
　　接待她们的依旧是那位容测师。
　　她瞧着对面坐下的被冷意所笼罩的人有几分发怵，哪怕在此刻她已经发现对面之人必然不是龙三爷却也不动声色。
　　既然拿出了龙三爷的信物，那她是谁已经无所谓了，她要买什么消息，只要出得起价，那都是可以出售的。
　　至于她们要的关于塔那到渡什北面的所有路线包括幽深小径的地图并不便宜，虽然比不上缇亚丽的价值，却也花了傅雅仪整整三千金。
　　今日便是她们前来接图的时候。
　　缇亚丽受着伤又带了一个人质，跑得并不一定有多快，傅雅仪派了人去北边必经之口拦阻，而她们则选择寻找到缇亚丽的逃跑路线后从后包抄。
　　一味追逐说不定会令傅雅仪直接错过她们的踪迹，还不如谋而后定。
　　这三日傅雅仪虽然极力忍耐想要保持冷静从容，可是她自己心里清楚，余姝被缇亚丽带走的那一刻她心底的暴虐已经升到了顶峰。
　　孟昭从容测师手中接过了容测师拿来的地图，也没再说什么，和傅雅仪出了永昌拍行之后便回了客栈。
　　她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担心，缇亚丽受着伤，为了小命，肯定也要一路往北跑，她拿余姝作为人质，那在入北境前就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威，而不走官道抄小道北行，起码要十日，我们还来得及。”
　　傅雅仪倚靠在车窗边，冷艳的面容掩藏在阴翳中，只极淡的点点头。
　　这三日，她没怎么说话，一路都在急行，官道返回索契便花了一日半，她们加急到永昌拍行买了地图，又花了重金让永昌拍行加急从总部送过来，几乎没有闲暇的时候。
　　昨日她在客栈摩挲着白玉烟杆不知点了多少次烟，越点眼角眉梢的冷意越浓郁，赦赫丽、元霰、初秋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被她的冷意所慑，也就只有孟昭敢再来安慰两句了。
　　这种时候孟昭总是极其思念林人音和念晰，起码这两人胆大心细，无论傅雅仪成了什么模样她们都敢在老虎嘴边拔毛，拽着傅雅仪细心分析。
　　“我现在只是有几分后悔，”傅雅仪突然开口道。
　　孟昭：“后悔没有救下余姝？”
　　傅雅仪眸光中多了几分阴郁和狠意：“后悔没有一枪打爆缇亚丽的脑袋。”
　　余姝被带走的那一刻，傅雅仪便开始后悔自己少打人脑袋的癖好了。
　　她这个人，颇为自负，也极度嚣张，她哪怕杀人也不愿意杀得太血花四溅，打人脑袋是最简洁的杀人方式，只是因为傅雅仪嫌这般太丑陋了些，大多时候都选择打人心口，这样只有胸前有个洞口，不至于让她眼睛看到太多腌臜东西。
　　但缇亚丽没死，不止没死还抓住她这个漏洞，带走了余姝。
　　傅雅仪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迫不及待想杀死一个人的感觉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余姝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带走，甚至足以让傅雅仪自我怀疑是否没有照顾好她，才让她频频陷入危险中。这种时候她甚至对不能让缇亚丽回北境的认知都是基于怕余姝对她失去利用价值被杀，她有时候已经懒得去想缇亚丽若是回了北境会再次对商人利益造成多少伤害，对整个傅氏在北面的财产造成多少打击，那些身外之物显然比不上余姝的命重要。
　　她捏白玉烟杆的手紧了紧，此刻又想点烟，但到底考虑到孟昭还在车里，没有动作。
　　孟昭和缇亚丽打了一通之后反倒心底的结解开了不少，此刻心态轻松了不少，也能恢复往日的水平，她见傅雅仪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没说什么刺激她的话，反倒是展开了地图仔细瞧瞧。
　　这么多年，她和那么多罪犯打交道，太知道他们在逃逸过程中喜欢挑什么样的路了。
　　偏僻、远离城镇，越是这样的路越适合逃亡，但是缇亚丽还受着重伤，也不能太远，太偏僻，因为这种地方并不缺少穷凶极恶之辈，缇亚丽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必然走的会是一条荒无人烟的路。
　　傅雅仪和孟昭在图上标注出来了数条小道，三千金的地图并没有辱没它的价钱，这上头甚至每年逃进不同荒漠的逃犯数量都有一定的标记，而在上头傅雅仪发现了一个未曾标注的小村落。
　　待回了客栈，赦赫丽将地图仔细查看过后这才指着一条路说道：“从那条官道上缇亚丽逃走的方向看，实际上是一条绝路，那里的山路崎岖，她骑走的那匹马过不了山，所以她在那时最好的路线应该是从山的另一头绕行到塔那前的荒漠中。”
　　赦赫丽指了指塔那前面的沙漠，随即又将指尖落到了傅雅仪方才让她特别注意一下的村庄。
　　“这个村庄地处沙漠中央，很突兀，一般来说这是鬼村。”赦赫丽解释道：“鬼村不能顾名思义，在渡什有一批人没有户籍，四处流窜，但是他们手上有真本事，不用求人反有人求上门。鬼村是他们自建的居所，渡什官方允许这些人的存在，只要不犯大错也不会去管自建居所，但是却也不提倡被大众知晓有这一群人的存在，所以哪怕是永昌拍行的东西也要守这个规矩，不能破例。”
　　“一般来说，鬼村里的都是能人异士，医毒药巫，奇技淫巧，都有所包括。”
　　傅雅仪沿着她所指的线路往下，淡声道：“缇亚丽身受重伤，鬼村可以作为她暂时疗伤的居所，可是依照她这个人的强硬和狡诈，并不可能在某个地方待多久，所以她如果在鬼村有过踪迹应该会治了伤之后极快离去。”
　　而从鬼村出来，前往北境的路在沙漠中只有一条，这条路最终到了王都前才延展出了数条更加细小的通道。
　　“现在是第三日，就算缇亚丽再次买了马也走不了这么远，顶多行至中部。”傅雅仪点了点那条宽阔的沙路中央，她在沙漠中走过太多次，马匹骆驼在沙漠里的行进速度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我们最短还有三日时间前去追逐，必须在王都前拦住她。”
　　傅雅仪的目光看向孟昭，“我的人埋伏在北境前，朝廷的棋子你能调动多少？”
　　孟昭眸光微闪。
　　“这一次，指挥权全权在我手上，朝廷的棋子不能动，但西北各个官府埋在渡什的棋子我可以指挥动十之六七。”
　　对于西域的态度向来是朝廷一套，西北官府一套。
　　朝廷的棋子打探来的消息要经过西北官府再递交给中央，而西北官府埋下的棋子只隶属于西北官方，要用动朝廷埋下的暗桩必须拥有中央的文碟，可是对西北官府埋下的棋子则只需要州牧的手印即可，孟昭临行前，特意要来过。
　　“既然已经和缇亚丽对上了，那她没有必要再回北境了。”傅雅仪与她对视，眼底没什么笑意的笑了一下，“在王都前将她截杀，你有没有意见？”
　　孟昭没有意见，甚至还不能让缇亚丽到达王都，一旦她们追杀她到了王都前，缇亚丽完全可以潜入王城中得到费蒙柯伊的手谕，到时候她便能够成为光明正大地回都称，反用渡什中央权力通缉傅雅仪等人。
　　所以王都前的沙漠，是她们最好的截杀缇亚丽的地方。
　　不管傅雅仪提出这个要求是出于什么目的，孟昭都只能参与其中。
　　只是孟昭这一回多打量了傅雅仪两眼，傅雅仪似乎总是能很快将自己的心情收拾好，哪怕刚刚还在马车上颇为阴郁，到了客栈里又成了总领大局面不改色的傅大当家，这一直是孟昭极为欣赏傅雅仪的地方，尽管这样会显得傅雅仪格外冷血却也代表她适合做一个优秀的领导人。
　　可是这一次也有不同，孟昭能够感受到她现在平静下压抑的波涛汹涌，仿若狂风巨浪打过礁石，令人有几分心惊。
　　很少能见到傅雅仪这种模样，若不是余姝现在生死未卜令人担忧，依照孟昭的性子大抵是要多瞧瞧傅雅仪这失态的模样的，毕竟她自己前段时间的失态已经被看得太多了，能在傅大当家身上找补找补也是不错的。
　　众人商定好的计划和路线便干脆地直接启程，这一回什么包袱都没有带，直接快马加鞭往王都行去，她们可以光明正大以商人身份走官道，甚至只需要两日半便能提前到王都布置。
　　傅雅仪握了握自己手上的白玉烟杆，目光与视线落在窗外的太阳上，眼睫轻颤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极为浓郁的杀气。
　　余姝醒来时头顶的太阳耀眼至极，她依旧躺在沙漠里，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软，仿佛精气神都被掏空了一般。
　　但值得庆幸的是，她比缇亚丽先醒来。
　　余姝在沙地里爬起来，爬到缇亚丽身旁拨开颈环探了探她脖颈间的脉搏。
　　还活着。
　　她心底有几分失望，她私心是很希望缇亚丽直接冻死算了的，可是显然对方生命力比她想象的要顽强许多。
　　余姝细细打量着躺在地上的缇亚丽，这一次能比昨日里在山洞中看得更为细致，该说不说，缇亚丽确实是难得的异域风情的美人，面上哪怕苍白一片也依旧不损属于她的英气，大概昨日的折磨太厉害了，缇亚丽现在还在落冷汗，满头满脸都是，衣服湿了个彻底。
　　余姝戳了戳她额头，被烫得立马收回了手。
　　缇亚丽被她这么触碰一下，下意识发出一阵轻颤，显露出一种脆弱感。
　　余姝目光骤然变得莫测起来。
　　一个带病虚弱的鬼将军明显更好掌控，她现在需要去寻找傅雅仪她们会和，可最大的问题是她不认识路，半点路都不认识。
　　按照傅雅仪谋定而后动的性格，必然会去复盘缇亚丽可能走过的路，余姝一路走来能感觉到这是一条单行道，她们从头到尾走的都是直线，偌傅雅仪能够拿到渡什完整些的地图说不定可以找到这条路。
　　现在她要做的选择是继续往前走还是留在原地等傅雅仪她们来寻。
　　往前走吧，余姝不知道前面是哪里，还要带缇亚丽这个脱油瓶指路，万一一个弄不好，说不定还会被缇亚丽养好之后反杀。
　　在这里等傅雅仪来寻却不知要等多久，沙漠广阔无垠，就算是傅雅仪她们搜寻也要许久，万一她弹尽粮绝死在这里岂不是很冤，这一路行来大多吃食都是缇亚丽打来的，起码没饿着余姝，要余姝自己去打去做属实有点勉强。
　　余姝有些疲惫地瘫在沙漠上有些一筹莫展。
　　昨日她和缇亚丽的缠斗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手腕上血肉模糊就算了，现在嗓子都因为砸颈环又被缇亚丽掐脖子暗哑的不得了，实在需要一点水来平抚嗓子的难受。
　　缇亚丽并不比她好哪里去，全身被她捆着，昨日被她砍了一刀的手倒是不流血了，可是沙地上也已经被她手上的血染湿，成了一团乌黑的泥。
　　余姝有些忿忿的在她腰上又踢了一脚。
　　可现在的余姝早就不习惯自怨自艾了，相反，她与傅雅仪待得越久就越明白有问题必须把问题先解决的道理。
　　这里她必须要走出去，而且要活着走出去，就如同她被人间乐偷走的那一回一般，这一次她也坚信傅雅仪会带人来寻她，在此之前她可以先把缇亚丽弄醒，再弄清楚自己心底的困惑。
　　沙漠中风格外大，昨夜奔逃的痕迹短短几个时辰便被掩盖，入目所及是一整片金黄的沙丘，四处都差不多，余姝站起身来随便寻了个方向往那头的沙丘跑去。
　　到了沙丘顶端能见到她们身后几乎已经模糊成一个小黑点的绿洲。
　　沙漠中偶尔会出现绿洲，缇亚丽也大多是靠绿洲带着她过夜，要找到昨日住下的山洞只需要寻到那片绿洲就行。
　　余姝思虑片刻，还是决定自己先过去把马给骑过来再拎着昏迷的缇亚丽回山洞。
　　等她折腾完之后已经外头的天已经黑成一片，所幸山洞里还有不少水和昨日在城里添置的食物，可以勉强撑个一日。
　　余姝吃饱喝足又燃起柴火之后在山洞内的水源旁打了几壶凉水，直接泼到了缇亚丽的脸上。
　　缇亚丽模模糊糊睁开眼，见着自己回了山洞里，目光有几分复杂。
　　余姝见她醒了也没有开口，反倒坐在火堆旁取暖。
　　幽静的山洞中过了良久才传来缇亚丽沙哑的声音，“为什么不杀我？”
　　余姝白日里把缇亚丽抓进来闹得自己精疲力尽，才喝完水让火辣辣的嗓子舒服点儿，此刻回答问题很简洁，“你还不能死。”
　　“我不会感恩你救下我。”
　　余姝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好奇怪，”她抬手去凑近火光，三月的沙漠入夜可以把水冻成冰，哪怕在山洞里挡住了外头的风沙那也不代表就有多暖和，余姝哪怕到了西北快两年半也依旧不适应这里的冬日，只觉得冷意刺骨，可她没忍住刺缇亚丽，“真正的坏东西从来不会提起别人的恩情，更不会一次又一次强调自己不会感恩。”
　　“你在提醒我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是在说服你自己让你自己做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缇亚丽呼吸略沉，冷笑一声，“我自然是在提醒你我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等我养好了说不定就能直接提着你的头去见傅雅仪了。”
　　“她会疯吧？”
　　余姝被她说出了一股火气，将手中的火棍随手一丢，披着身上的夹袄走到她身边蹲下，然后一把拽住了她脖颈上的细链。
　　缇亚丽颇为狼狈地躺在地上，昨日这个颈环还扣在余姝脖颈间，现在便落在了她身上，缇亚丽的卷发凌乱地披散开来，她四肢被捆着，浑身无力难以反抗，只能这样被迫抬头仰视余姝，修长的蜜色脖颈弯出了一个脆弱的弧度。
　　“你现在最好不要激怒我，”余姝眯了眯眼，“我留下你是为了走出这片沙漠，你现在浑身上下都脱力，还发着烧，你要是再乱说话，我会把你丢出去让你冻死。”
　　“现在，我问，你回答。”
　　骤然拉近的距离令缇亚丽瞳孔微缩，她偏过头去，拒绝与余姝对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上一次这么狼狈还是在还景中被关进笼子里的时候。
　　“你为什么两年前会出现在妲坍？”
　　缇亚丽不说话。
　　“你原本就是渡什人？你留在永昌拍行的卷轴说的都是真话，你四岁开始学杀人对吗？”
　　“你是渡什王室的鹰犬，可你身上又有这种折磨人的病痛，还需要渡什王室特供的迷迭香缓解，我有理由怀疑你身上的疼痛是渡什王室用来掌控人的方法。”
　　缇亚丽眸光微变。
　　余姝捕捉到她的变化，笑了笑，“我猜对了。”
　　缇亚丽咬了咬牙，刻薄道：“你的想象力倒是很丰富。”
　　“我的脑子也很灵活，”余姝谢过她的夸奖，接着说道：“两年前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现在的气质，这两年你经历了什么？按时间我把你放走之后没多久你就出现在了战场上，一路跃升成了将军，上战场的将军没几个会变成你这个疯样，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放开我，”缇亚丽忍耐道：“我不会回答你的话。”
　　“你给我分清楚现在谁占上风。”余姝威胁道：“我随时都可以杀死你，大不了你死了之后在这里再等等，夫人迟早会找到我的。”
　　缇亚丽哼笑一声，淡声道：“那你就杀了我吧。”
　　她说这句话时苍白的脸上因为发烧升起一阵阵不正常的潮红，语气中却带着深深的自厌。
　　但是和这些话相反的是她对余姝的信任，她跟余姝说话时仿佛又成了笼子里的药兔，甚至能让余姝听出她心底的矛盾。
　　那是一种想赶快死去又想挣扎活命的矛盾感。
　　余姝面无表情抬手掐住了缇亚丽的脖颈，她纤细的手覆盖在那个颈环上，让本就滚烫的肌肤在她带着凉意的手下轻颤着。
　　余姝收紧手，缇亚丽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只定定盯着头顶的石壁，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逐渐涌来的窒息感中泛起泪光。
　　此刻的缇亚丽像只被束缚后无力摆脱的豹子，只会用一双水润的眼睛盯着面前掌控她命运的人。
　　大抵是发烧和缺氧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迟钝了太多，整个人竟然显得有些茫然。
　　余姝放开她。
　　缇亚丽骤然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余姝轻哼一声，转身坐回了火堆边。
　　“昨晚你差点掐死我，这是我还你的。”她裹紧了衣服，淡声道：“你这段时间对我施加的东西我都会一一奉还，你发烧我不会救治，是生是死都看你，明天食物吃完了，我们就走。”
　　缇亚丽回过神来，哑声道：“你错过了现在的机会，未来想杀我就难了。”
　　余姝反驳道：“你太高看你自己了，这一次要不是我家夫人打枪习惯打人心口，你脑浆子都出来被人踩了满地了。”
　　“能让你就这么逃一次还能让你逃第二次不成？”
　　缇亚丽被折腾得有些疲惫，甚至有些响应不了余姝这句话，转瞬便重新阖上了眼。
　　柴火燃烧的声音在山洞中缓缓裂响着，余姝垂眸盯着火堆，眸光轻闪。
　　缇亚丽知道自己在昨日会承受什么样的痛苦，那也自然能够清楚，在她带着余姝逃跑之后在她的病痛复发时可能会反被余姝控制，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她想不通这种矛盾的行为是为什么。
　　缇亚丽能够提前准备好心口的钢板，装死逃脱那就代表着她是想活下去的。
　　可她在余姝面前并没有设防太多，甚至昨夜的颈环和手上束缚的绸带都是极易打开的东西，也是极易让余姝逃脱的东西，否则余姝绝对做不到这么快就完成对缇亚丽的反控制。
　　缇亚丽的行为总是令人捉摸不透，就和她现在的性格一般。
　　哪怕她现在显得这么弱势却依旧无法让人小看她，更让人觉得她仿佛还在策划着什么东西。
　　余姝不会小瞧面前狡诈的鬼将军。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太累了，一觉睡到晚上十点搞到现在才发，孩子错了QAQ
　　下章夫人和姝宝就直接一个大见面！！！咱们主打一个小别胜新婚


第102章 下洞
　　第三日黎明拂晓时余姝拽着缇亚丽再次踏上了路程。
　　只是这一回改成了缇亚丽受制于人。
　　缇亚丽仿佛已经默认了下来，因为无论她指路或者不指路都可能死在这片她熟悉的沙漠中。
　　如果一直困在山洞中，按照缇亚丽的现在的身体状况，她随时可能因为缺水缺粮又无法救治高涨的热意而死去，而一旦出了沙漠她无法反制住余姝她依旧会被可能寻着她们踪迹而来的傅雅仪杀死。
　　在两种情况中，反倒是余姝，活下来的概率大了太多，可第二种选择再怎么说也还能给缇亚丽制造点反杀的机会，第一种则是完全没有什么机会，毕竟她现在表现得虚弱极了。
　　余姝是个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心的人，她会在还景将带着目的的拯救送给药兔那是因为她掌控着全局，药兔也没有损害过她的利益和人身安全，可现在她面对的是凶残的鬼将军，那她不会留半点情，若是缇亚丽不愿带余姝走出沙漠，她会一个人把所有食物和水吃完，眼睁睁看着缇亚丽饿死在洞穴里，并且不会有任何心里负担。
　　缇亚丽知道余姝这样狠心是基于余姝确实这么做了，从昨夜到今天，她一个人吃完了大半食物和水，将无力的缇亚丽拴在石桩边不管不问，吃饱了就到山洞外瞧瞧沙漠中的天玩玩沙子，等到进了山洞见到缇亚丽又没什么好脸色，还当着她的面在入夜之后吃光了剩下的所有口粮。
　　缇亚丽半夜三更被饿醒，被渴醒，喉咙滚烫，胃部一阵又一阵的抽痛，她已经两日不曾吃过任何东西了，再加上被疼痛折磨，被余姝折腾过，还发着高烧，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可她睁开眼时余姝却靠在崖壁间幽幽看她，见她醒了咧唇笑笑，“我刚刚在想，我家夫人顶多再过五六日总能找到我的，这五六日我喝水能不能撑过去，要是撑不过去做出了我难以忍受的事该怎么办。”
　　缇亚丽彼时还能在迷迷糊糊之间回答：“我要是死了你准备生吃我吗？有人和我说过，人肉的滋味并不怎么好。”
　　“我还是比较有底线的，”余姝笑了笑，“但是我不能保证我疯狂下会做什么，人只饮水迄今为止最高的存活记录是八日，我可能坚持不了这么久，但四五日应该还是足够的。”
　　缇亚丽：“那我该谢谢你还想着给我留个全尸？”
　　“你该谢谢我是个有底线的人，”余姝还能和她插科打诨，“我很好奇，在死亡面前你能不能做到坦然，可你若是能带我走出沙漠，我可以给你一个逃跑的机会。”
　　缇亚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再次迷迷糊糊陷入了昏睡中，可很显然，这一次并不是普通的昏睡，甚至连缇亚丽都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威胁，求生本能也让她拼命在这么多年每日都要做的噩梦中疯狂强迫自己醒来。
　　人一般知晓自己是在做梦便会梦醒，可这一次她的眼皮沉重地睁不开，嗓子仿若被一千根银针扎过，她过了许久，久到又进入了深夜才重新醒来，只是意识已经有些飘忽不定了。
　　这一回她依旧看到了靠在石壁上的余姝，余姝的脸色比起一开始的红润也苍白了几分，显然饿了一整天她并不好受，可见到缇亚丽之后却勾唇沙哑道：“你知道你睡梦中说了什么吗？”
　　缇亚丽闭着眼睛问：“什么。”
　　她的声音粗粝得像是一根铁杵在顽石上擦过，这是缺水过度的表现。
　　“你叫了你的阿妈，”余姝说着眼底露出几分恶劣，“我人好，拍拍你的背应了你的话让你继续睡了。”
　　缇亚丽此刻甚至提不起一点力气恼怒，她眼前模糊一片，第一次发现原来渡什巫觋所说的人死前能感受到死亡的到来是什么模样这句话是真的，她心底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依旧是求生的本能让她彻底放弃了这一场和余姝的对峙，因为缇亚丽只能赌余姝的仁慈，而很显然，余姝没有这种东西。
　　所以在她再次快撑不住时，张口问道：“给我一个逃到哪里的机会？”
　　余姝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反问道：“这条路的终点是哪里？”
　　缇亚丽明白余姝问的是这一条直行的大道，她自劫持余姝以来走的都是一条直线，可直线总有尽头。
　　这一次缇亚丽没什么犹豫地回答道：“王都。”
　　“王都前十里处，我们在那里别过。”余姝眸光轻闪，承诺道：“届时你往何处走我不管，我往何处走，你也不管，至于后边是我们杀了你还是你反杀了我们，就各凭本事。”
　　缇亚丽撑着最后一口气讨价还价道：“十五里。”
　　十里十五里并没有什么区别，实际上这样的距离对王都来说都很近。
　　在听到这条路通王城时余姝便有自信傅雅仪必然能够弄到渡什的完整地图，察觉到这条路，在王都前等她。
　　所以她回答：“好。”
　　这一刻，两人暂且达成了交易，这场博弈的获胜方是余姝。
　　她在缇亚丽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接了一旁的水浇灌到她唇边，几乎没什么意识到缇亚丽凭着本能大口吞咽，面色好了许多，余姝又将她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干粮用水泡碎了塞进缇亚丽嘴里，效果立竿见影，起码缇亚丽的脸色从苍白如纸变得再次能瞧见高烧下的红晕了。
　　余姝拖着她到了火堆边，绞了手帕沾了凉水盖到她头顶，一边给她保暖一边给她退烧。
　　这一次效果并不明显，但起码止住了她继续发热的身体。
　　待到第三日黎明拂晓，缇亚丽缓过了这一口气，她被余姝掼到了马上，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有一种死里逃生的错觉。
　　这一片绿洲洞口的朝向便是北方，这是缇亚丽在昏睡过去前告知余姝的话。
　　只要骑着马一路往前走，总能走到。
　　缇亚丽身体还很虚弱，只能靠晒太阳来缓解身上的高烧，呼出来的气息都灼热滚烫，她被余姝丢在马上，胃里竟然也有些翻江倒海，可她很能忍，这样难受也还能面不改色，带着一点她所能维持的最后的体面。
　　她盯着身下的马，眨了眨眼。
　　前两天她脑子没那么灵光，今日见着了这匹马，却发现了问题，忍不住嗤笑道：“其实你也怕傅雅仪她们找不到你吧。”
　　余姝驾着马，笑了笑，“何以见得？”
　　“若是我死了，你也可以杀马做吃食，可是你怕傅雅仪在你吃光了马之后依旧寻不到你，而你到时候又失去了骑具，只会和我这具尸体一起死在沙漠中。”
　　在沙漠里有一匹马或者一匹骆驼才是救命稻草，凭借本人哪怕认路也无法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无垠荒漠中走出一条道。
　　比起坐在原地未知的等待，余姝更愿意做局引导缇亚丽说出一条确切能够走出沙漠的路，然后骑马走出去。
　　余姝曾经总是做个等待者，她在闺中做姑娘的时候等待着家族对她未来的安排，余氏一族几乎被灭门时她无助地等待着自己和家族女眷们的命运，遇见傅雅仪之初她想着靠柔弱乖顺的外表等待着傅雅仪对她的决定。
　　可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她早就变了。
　　她不喜欢把自己的前路交给未知的命运，如今的路虽然有傅雅仪的一路提携，可她也能骄傲的说一句这是她一步步淌出来自己选择的。
　　她可以坐在原地狼狈地等待傅雅仪前来，并且她完全相信傅雅仪一定会带人找到她。
　　可是没有必要，她能够自己走出去。
　　这两天她有很多机会让缇亚丽死，但是缇亚丽所带来的矛盾感让她最终选择了留一手，看看深浅。
　　那十五里路不是留给缇亚丽的逃跑长度，是她留给缇亚丽应对傅雅仪和孟昭布下的天罗地网的长度，也是她留给缇亚丽逃脱她刀刃的长度，更是她想看看缇亚丽背后还隐藏着什么留下的距离。
　　她不信缇亚丽会一点后手都没有，她若是真的死了，说不准便有什么别的威胁正在暗地里潜藏，还不如双方都将底牌亮个相。
　　她现在依旧拽紧了缇亚丽的脖子，但凡她引导的路线有一点差池，她都会拼尽全力立马杀了她。
　　就这样在沙漠中行了整整两日，余姝终于站在高耸的沙丘上勉强看到了远方尚且还是黑点的城墙。
　　这段时间缇亚丽在养精蓄锐，余姝也在养精蓄锐，两人每日吃下的食物极少，行路却极远，几乎都瘦了一大圈。
　　大多时候缇亚丽都在睡觉，余姝骑马，这两日缇亚丽的高烧稍微退下了一点，却依旧能看出她的虚弱，每日只有经过有水源的绿洲时余姝会停下来给自己的水壶灌上水，再在隐蔽处稍微休息一会儿。
　　缇亚丽这几日异常沉默，时常盯着水里泛起的涟漪，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一次余姝无趣，丢了块石子进水里，水液溅到了她脸上身上，缇亚丽才忍不住问道：“你和我刚刚遇到时不一样很多。”
　　可实际上余姝本就是个骄纵的人，只是平日里周围都是该认真对待的姐姐妹妹，没有施展对象，面对此刻的缇亚丽则没有什么好收敛的，觉得无趣便说，觉得恼火便发火。
　　旁边的灌木丛被风吹得簌簌做响，余姝靠在石头上笑哼一声，没搭理她。
　　缇亚丽被五花大绑捆了整整四天，但她也十分能忍，一声痛和难受都没有叫过，余姝感受过三日这个滋味，手脚很容易僵麻，仿若有针在扎，一轮又一轮，没有尽头。
　　缇亚丽面对余姝时游刃有余十分自信，每次余姝睡着时都会给余姝松开手腕上的束缚，可是余姝没有那种自信，所以她绑了缇亚丽一路。
　　现在这是最后的二十里。
　　再行五里便是余姝与缇亚丽约定的逃走之地。
　　沙丘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余姝突然问缇亚丽，“你杀孟昭父母时在想什么？”
　　缇亚丽一愣，瘦的颧骨都突出了些的脸上扬起一个笑，“在想我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我救你出去的时候呢？你在想什么？”
　　缇亚丽：“我在想未来我们要是再遇见，我说不定可以从你身上拿下点什么零件收藏。”
　　余姝抿了抿唇，定定瞧向缇亚丽，“你在说谎。”
　　缇亚丽：“你是指哪一句？”
　　两句都是。
　　但是余姝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如今，说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给过缇亚丽机会了。
　　余姝俯下身，拆开了缇亚丽脖颈上的颈环，随手丢到地上。
　　缇亚丽的脖颈上多了一道多日以来被勒出来的痕迹，余姝理了理将两人驼过来的马，迎着簌簌打来的风沙往前走了几丈，她回头望向正坐在沙丘中的缇亚丽。
　　周边金黄的沙粒也被风吹得打着旋，仿佛世间的一切都静止了一般，可也只是那么一刻，平静的沙漠中骤然升起无数鼓包，早已埋伏在沙地下的人站起身，沉默着打量起被束缚的缇亚丽。
　　余姝站在她们身后，与缇亚丽遥遥相望。
　　她此刻已经有些看不清缇亚丽的脸，却也知道她说不准还是挂着充满恶意的笑。
　　“你说话并不怎么算数。”缇亚丽摇摇晃晃站起身，她身上的绳子在此刻也瞬间解开，缇亚丽捏了捏酸麻的手腕，淡声道：“说好让我逃十五里的，却把埋伏早早设在了这里。”
　　余姝冲她笑笑。
　　“你对我也同样不太坦诚。”
　　“为难鬼将军一路装病耍着我玩了。”
　　这一路，余姝都在找她觉得违和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在她见到缇亚丽那无比强烈的求生欲和无比清晰的厌世感时，她终于知道了。
　　在她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住缇亚丽掌控住缇亚丽时，就落入了她的圈套。
　　缇亚丽实在是个过度恶劣的人。
　　她知晓自己可能面临的病痛，也知晓那么两颗迷迭香无法让她渡过难关，所以她选择让余姝消耗她的精力，免得她成为无法自我控制的疯子。
　　她让自己陷入饥饿和死亡的困境，是为了将痛苦转移，她嘴上说着余姝有本事就杀了她，可实际上一旦余姝真的想杀她，转手就会被她反杀。
　　一个拥有那样强烈求生欲的人，怎么会真的让自己的生命掌控在别人手里？她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虚弱，她只是在诱骗余姝上钩。
　　她真正的目的是来到这里。
　　不止让余姝来到这里，还有傅雅仪她们也追随着脚步来到这里。
　　这里是缇亚丽选择截杀这群擅闯进渡什境内的中原人的最后一道底牌。
　　基于此，她既要给足傅雅仪她们充足的时间寻到这里来，又要给足自己充足的时间度过她身上的疼痛，所以她选择掳走余姝，在余姝面前病发。
　　她在一路上都给余姝留下了若隐若现的猜测，让余姝能够通过蛛丝马迹发挥自己的才智，对她压制住了鬼将军这个结果没有怀疑，也让她和余姝之间的博弈显得更加真实。
　　缇亚丽答应带余姝走出沙漠，那一场博弈看似余姝赢了，实际上也是在缇亚丽的筹谋中前进了一大步。
　　这里有什么呢？
　　余姝这些时日一直在揣测，她在思考缇亚丽苦心孤诣想带她们来的地方究竟有什么。
　　可她刚刚站在沙丘上眺望，依旧只能看到无数的深黄浅黄交错的沙粒。
　　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余姝骤然回首，头顶天光下泄，身后黄沙漫天，枣红良驹上傅雅仪一身黑衣疾速奔来。
　　她见着了她艳而冷的眉眼，与她遥遥对视上时，这么多日的小心翼翼和殚精竭虑仿若有了一个突破口，令她眼眶发热。
　　几乎转瞬，傅雅仪便到了余姝面前。
　　她坐在马上，眼底有一片浅浅的阴翳，垂眸瞧了余姝一眼后抬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脑袋。
　　她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余姝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将面对傅雅仪时惯常露出的软弱收回去，仰头与傅雅仪对视时却从那双幽深的眼睛里读出了她言下更深的意思。
　　——你做得很好。
　　——你保护好了自己，弄清楚了缇亚丽的意图，和缇亚丽周旋了这样久后平安回到她身边，做得实在不能再好了。
　　傅雅仪走下马，将余姝挡在了身后，两人袖摆间却掩盖着被傅雅仪扣住的一只手。
　　傅雅仪的手修长，带着些许薄茧，与余姝的手交缠时穿过了她指缝，紧紧握了一下后才缓缓放开。
　　实际上，两天前傅雅仪就知晓了余姝和缇亚丽行来的方向。
　　余姝和缇亚丽在山洞里浪费的那两日足够傅雅仪从索契一路行至王都城前，她们早就提前派人守住了王都城前那整片荒芜沙漠，确保缇亚丽没有出现过。
　　傅雅仪从来不是一个会等待的人，缇亚丽没有来，那她便可以准备派人前去截住缇亚丽。
　　西北安插进渡什的暗桩中有斥候部队出来的人才，他们擅长隐匿行踪打探消息，常年在渡什的沙漠中穿梭，足够一路前行打探到余姝和缇亚丽的消息。
　　也在两日前，他们便寻到了两人的踪迹，随他们一同前行的还有同样极其擅长隐匿功夫的元霰。
　　可是他们最终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余姝示意了元霰稍安勿躁，他们也同样无法保证毫发无伤的在缇亚丽手下救出余姝。
　　傅雅仪的手下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暗示手势，余姝并不知晓去的是元霰，但她知道依照傅雅仪的缜密，无论派遣的是哪一方的人，都必然会安插几个自己人以备不时之需。
　　余姝能够发现她们的存在，那就代表着缇亚丽大概率也能够发现。
　　缇亚丽看水的涟漪实际上更像是透过水来观察周围的环境，所以余姝才忍不住投石试探。
　　缇亚丽在此事上嚣张地近乎有些狂妄，她压根不在乎傅雅仪她们早到几日会不会提前部署，会不会提前埋伏，哪怕发现了可能出现的探子也依旧和余姝将这场戏演了下来。
　　傅雅仪并不想陪她演这场戏，没有人知晓在元霰带回余姝安然无恙的消息时她心底的感受有多复杂。
　　像是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头轰然碎裂。
　　依照她与余姝的默契，只需要一点推测便能判断出余姝此刻可能依旧受制于人的状态，也能明白余姝意图将缇亚丽最后的底牌引出来，留出时间让她们准备好的想法。
　　于是傅雅仪便按耐住心底的阴郁，一如往常般安排好人手配合余姝的这场戏。
　　这一次再见到余姝的那刻，她心底万千的思绪都消除地一干二净，黄沙中茕茕孑立的人影，狼狈沉静的少女，让她打马到她身前时，万语千言都只剩了那一句——你做得很好。
　　——能平安出现在她眼前，就已经是胜过一切的好了。
　　余姝站在傅雅仪身后，感受到她紧紧一握后就要收回的手，下意识收拢手指攥紧，低声说：“夫人，这一次我大功一件，你迟早赏无可赏。”
　　傅雅仪没有回答这句话，只用食指和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手背上结痂的伤口。
　　沙漠中没有人再说话。
　　她们开始等待缇亚丽出招。
　　傅雅仪沉而暗的眼与对面的缇亚丽对视，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冲她颔首，“鬼将军。”
　　缇亚丽见她预想中的所有人都到齐了，卷了卷自己的袖摆，笑起来，“傅大当家，我很好奇，你们应该看出了我想做什么，为何还会过来呢，这可是我设下的圈套，你们不怕死在这里吗？”
　　“鬼将军的计谋一环接着一环，也并没有给我什么拒绝的机会，”傅雅仪坦然道：“只是我也一直在想，你这样自傲，觉得能够将我们都埋葬在沙漠中，会不会想到有一日自己可能死在我们手上？”
　　“我不会这样想，”缇亚丽摆摆手，眼底那股宛如野兽的恶意再次出现，她勾唇笑道：“那傅大当家要准备好，我可要开始出招了。”
　　她的话音落下后便往后退了数步，随着她的后退，地下仿佛传来一阵震动，方才还平静的沙漠中竟骤然飞沙走石起来，余姝这几日没怎么吃饭，被这样的震颤抖得险些跌倒，傅雅仪及时揽住了她的腰，顺便替她挡去了不少沙尘。
　　待到沙尘平复，方才还严丝合缝的沙地竟然现出一个三丈宽，深不见底的洞口，而缇亚丽已然不见了踪迹。
　　傅雅仪牵着余姝走到了洞口前。
　　这是缇亚丽给她们的选择，要么放走缇亚丽，要么下洞去面对缇亚丽可能的埋伏。
　　傅雅仪却哼笑一声，偏头问身侧的余姝：“还有力气吗？”
　　余姝一愣，点了点头，“还有。”
　　于是傅雅仪冲身后的侍从摆了摆手，转瞬便有早已准备好的绳道自洞口落下，傅雅仪替余姝别了一下鬓边散开的头发，轻声说：“那就和我一起下去看看缇亚丽的结局吧。”


第103章 眨眼
　　傅雅仪等人不可能放任缇亚丽离去，让她回到王都或者是北境中，这无异于放虎归山，这也是缇亚丽认定她们必然会跟她下去的理由。
　　现如今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缇亚丽和她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余姝很惜命，否则也不会和缇亚丽心理博弈这样久，只为了安全走出那片沙漠，明明跳下去可能会死在缇亚丽的陷阱中，可傅雅仪问她还有没有力气时她却下意识回答有的。
　　傅雅仪不问她要不要下去，只问她还有没有力气下去。
　　云淡风轻到了极点。
　　余姝竟然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她打心眼里相信傅雅仪的每一句话，也知晓跟着傅雅仪永远都会面临不同的危险和刺激，可她好像被傅雅仪追求刺激的坏毛病感染了，到了这种时刻她心底反而有几分终于快要揭开谜底的兴奋。
　　傅雅仪睨了她一眼，与她对视。
　　狭长的凤眸敛出一片阴影，余姝感觉自己心底此刻所思所想无处遁形，可她却只冲傅雅仪笑了笑，“夫人，我们下去吧？”
　　傅雅仪点点头，冲一旁掌控绳索的探子们示意。
　　裹缠在腰身上的麻绳将余姝和傅雅仪还有西北留下的暗桩一同放了下去。
　　这个洞口极深，她们下落的地点是一片平坦黑暗的平台，头顶有一道光线穿透那个圆洞打下来，令人能瞧见空气中飘扬的灰尘。
　　余姝身上披了件傅雅仪给她捎来的褙子，将穿了数日的脏污夹袄丢去了一旁。
　　傅雅仪牵着她往前走，身后有人燃起火折子走在最前面，还有人在最后头给两人殿后，走出那块平台后，余姝便微微怔愣起来。
　　她们的脚下除了那块平台便都是崎岖的血路。
　　她没有夸张，火折子映亮的地方，是累累白骨，甚至已经没有了人皮的包裹，在地下被腐蚀殆尽，只余一具又一具破碎的尸骨，她们要向前走，就必须从骨头上踩过去。
　　哪怕傅雅仪和余姝并不信奉神灵，却也不至于为了往前走真踩着死者的尸身，暗桩们在渡什待久了，做事也颇有些忌讳，众人暂且停了下来，让他们将尸骨搬开。
　　余姝被傅雅仪拉着站短在旁边，忍不住问道：“夫人，我瞧你颇为有把握，可是这些时日对缇亚丽的身世有了突破？”
　　傅雅仪冲她笑了笑，是在笑她一如既往的聪明和伶俐，在这样的环境中开了句玩笑话。
　　“救不回你的这些时日，我也总不至于就闲着等你回来。”
　　傅雅仪从来不浪费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也从来不让自己闲着，余姝那里出不了力，那她自然也要在别的方面弄清楚，比如缇亚丽的过往。
　　地下通道阴森且沉闷，傅雅仪淡声说：“缇亚丽给的卷轴还是有点儿用的，起码在她在哪儿杀的那几个人上面真假掺半，真的是她真杀过这些人，假的是她标注的杀人地点大多都是假的。”
　　一开始缇亚丽的卷轴上写她四岁杀了义母，而地点在渡什的南方，在索契之上的一个小村落里。
　　傅雅仪从索契过来时顺便派了人前去那地点打听二十年前可否有一女子失踪或死亡，平日里家中还有个四岁的女儿。
　　可得到的结果是没有，那样一个流动性极差的小村落不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么一桩事，突然死了或者少了一个女人必定是一桩大事，才短短二十年，不至于全村上下都全体失去记忆，并且四岁之后的缇亚丽大多流窜在渡什妲坍之间，要么已经离开了村庄要了时不时回一趟村庄，但凡有一项，都会令她的行踪变得格外明显。
　　所以傅雅仪和孟昭推测这个地点是假的，于是她们又派人去快马探寻了一番其余几个地点是否发生过卷轴上的事，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发生过。
　　原本她们觉得这是缇亚丽用来重金骗人的把戏，可上头关于孟昭父母的死亡事件却是正常的。
　　于是傅雅仪和孟昭将目光放在了孟昭父母死亡前的一年，她写下的是自己流窜在妲坍，并且在妲坍和萨芬交界处制造了一场暴乱后趁机杀了一名富商。
　　那已经是将近九年前的事了，每年死在妲坍和萨芬之间的商人数不胜数可要说算得上富商的却不多，傅雅仪和孟昭暂时寻不到那一年的卷轴，落北原岗的消息网进不了渡什，可是不耽误傅雅仪想起九年前在妲坍和萨芬交界的地方，发生的一场暴乱。
　　彼时妲坍和渡什还在交战之中，萨芬是两国僵持之地，向来管制严格，能够称得上暴乱的只有这一场，这是真正的暴乱，妲坍渡什萨芬三国的子民打成一团，流血牺牲者无数，让萨芬顿时成了绞肉机，其中死了多少西域或者魏国来不及逃离的富商已经无从计较，最终这场暴乱是被妲坍和渡什联合出兵镇压下来的。
　　假如缇亚丽卷轴上提起的暴乱相关的事件是这个背景下，那傅雅仪更倾向于她在那时便为渡什王室服务了。
　　她杀义母，杀师傅，天南海北四处都有她流窜的痕迹，傅雅仪和孟昭受到上一件事的启发，干脆将她走过的地方全部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再将她在这些地方杀过的人，杀人原因标明，然后请了赦赫丽来看。
　　赦赫丽在西域流浪多年，对各地发生过的事都颇为有印象，尤其是缇亚丽若受指控于渡什王室，那在杀义母又杀师傅后基本代表她已经出师，后面杀过的人或许大多带着政治目的。
　　赦赫丽这么一瞧还真瞧出来了些不同。
　　例如卷轴上标注的几件比较大的事情，实际上在渡什有几分影响力，有的抓不到凶手成为悬案，有的则抓到了凶手，成为快速破获的厉害案子。
　　整个渡什的官府衙门都没什么破案效率，能够破获一桩命案那能算可以四处张扬的事了，赦赫丽游历时总能听见街头巷尾谈论起来。
　　而卷轴里头便有几件赦赫丽有所耳闻过的事，甚至连死者的名姓仔细一想都能对上，而这些事件的实际发生地和卷轴上所显示的发生地大多都南辕北辙，有的跨了整个渡什的南北两边，有的明明发生在隔壁城镇，却写在更偏远的村庄，可确实大多都是发生过的。
　　这些死亡事件傅雅仪无法全部调查，只能孟昭吩咐手下的暗桩将离王都最近的几件死亡事件的过程和原因进行规整。
　　西北留在渡什的探子会打探大多渡什官府卷宗中的信息，尤其是其中是否有人员伤亡，因何而人员伤亡的信息，找到他们记录在册的与这几次事件相关的内因很简单，只花了两日便将结果交到了孟昭手上。
　　这几次事件在外人看来，大多是悬案，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或者成了一具尸体，可是因为渡什本就颇为混乱的社会秩序，令大多数人都不会去想，死去的人会不会并不是普通人。
　　西北的探子打探来的消息显示这些人极大可能是来自妲坍萨芬又或者是朝廷方安插的探子，他们的国籍各不相同，却无疑是留在渡什境内的棋子。
　　这让傅雅仪确定了缇亚丽的身份，她起码不是在和妲坍的战争中才归顺渡什的。
　　她很可能从始至终都是渡什培养的杀手，从七岁到二十四岁，她的每一步都在渡什王朝的安排中进行。
　　只是妲坍渡什的征战打掉了渡什十之七八的将领，最终只能让缇亚丽由暗转明顶上，结果她反而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成了威名赫赫的鬼将军。
　　眨眼之间，面前的路被清空了，火折子映亮了这一条长路，地上满是黑色的泥土。
　　黄沙中是不会出现黑土的，这是被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染黑的路，每走一步都透着一股腥臭腐朽到了极致的味道。
　　地穴内极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间或响起，傅雅仪牵着余姝往前走，未行几步，骤然有数根携带着疾风的箭雨袭来，暗桩们却早有准备，立马立起了护盾，将那一波凌厉的箭雨挡在身前。
　　箭雨落在地上，瞬间便有黑色的毒素从地下涌出，极快地腐蚀着它沾染到的一切，有探子来不及躲闪，脚底顿时被腐蚀掉一大块皮肤，发出一阵痛呼。
　　傅雅仪拽着余姝跳上了一旁的石踢脚线，沿着不过一掌宽的小径缓缓往前走。
　　她垂眸瞧了一眼地上的还在蔓延的黑色毒汁，轻声说：“原来这就是地上的尸骨没有只余白骨的原因。”
　　血肉会在这一片毒汁下被腐蚀，成了凝铸这条路的养料。
　　“这些是什么人？”
　　余姝忍不住问道。
　　彼时两人已经走到了踢脚线的尽头，也没有毒汁再到这里。
　　可傅雅仪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的话，空荡的通道中却不知从何传来缇亚丽沙哑的声音。
　　“这些，是我的同类。”她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喜怒，“你们刚刚走过的，是我们从沙漠洞口被丢下来时要走过的第一关。”
　　“踩着哭闹不休的孩子的尸骨尽快通过这条路，否则会死。那条小小的踢脚线是所有人的噩梦，因为当你艰难爬上去时，总会有无数只挣扎的手将你拖进泥潭里。”
　　她的话刚落下，傅雅仪和余姝行来的那条路上遥遥可现的一缕阳光消失，有机关扭动的声音传来，那个在沙漠上对她们打开的洞口在这一刻彻底关闭。
　　“现在，这个地下宫殿成了死室。你们若想离开，只有寻到我的踪迹，并且杀了我。”说着她哼笑一声，“但是这条路走到尽头，你们大概会死得极惨，其中的机关和暗器不是你们几个人能够应付的。”
　　傅雅仪平静地站在下一段路的路口，依旧是黑暗且望不见尽头的路，她挑了挑唇，牵紧余姝的手后缓声说道：“这句话该奉还给鬼将军。”
　　她的语气里充满着独属于她的张狂，“若是被我们寻到了你的踪迹，你大概会死得很惨。”
　　缇亚丽回答：“那我就拭目以待。”
　　身后的探子们将火折子拉到了第二段路，映亮了下一段更加可怖的长道，余姝往里面一看不知为何，手中溢出了无数冷汗。
　　这里没有机关，也没有暗器，只有两堵透明的墙。
　　墙里嵌缀着无数人，可她们不是孩童，大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女人，又或者四十到六十的老者，她们死不瞑目，怒目圆睁，紧紧盯着墙外的通道，她们每一个人的身前都嵌缀着名字，在她们脚下的玻璃上有无数已经黝黑的抓痕。
　　傅雅仪走近瞧了瞧这些人的名字，发现上头大多写的都不是本名，而是某某某的义母，某某某的师傅，在名字之下，写着她们的死因。
　　这是极其恐怖的死因。
　　因为她们都死在自己教养的孩子手中。
　　几乎瞬间，傅雅仪便明白了其中真意。
　　第一条路，抛弃善良与友情，必须踩在身边人的身上才能穿过这一片带着毒汁的道路，保住一条小命。
　　第二条路，抛弃感情与愧疚，凡到此处来的孩子哪怕是在懵懂无知中也必须动手杀过自己的最亲近的人，这些人会在石壁之上怒目圆睁，单纯的孩子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对亲人做过什么，见到了她们反而会因前一条路的惊吓扑过去寻求安慰。
　　可是没有安慰，被她们亲手杀死的亲人被摆弄出了最丑恶恐怖的嘴脸，哪怕被送来这里的孩子挠得指甲出血那也无法伸出手如同往常一般再轻柔抚一抚她们的头了。
　　长此以往留给她们的只有麻木，对亲情的麻木。
　　余姝比了比那些留在透明墙上的手印高度，最高也不过只到她膝盖以上，被送来这里的孩童超不过七岁，均是年龄小得不得了的孩子。
　　她蹙了蹙眉，短短两条路已经让她感到了极大的不适。
　　她无法理解做出这种毫无人性的事是为什么，这样只能培养出一批只有衷心没有感情的杀手。
　　可是缇亚丽显然是个十分有自己想法的人，无论是初初见到时的药兔还是现在的鬼将军，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愚忠的人。
　　她突然打了个激灵，有一刻心底竟然升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缇亚丽说不定是这间地宫培养出来的失败品。
　　可她还来不及细细思索这个在她脑海中划过的念头，她们眼前通往第三条路的门突然开了。
　　余姝下意识回头看傅雅仪，却骤然与她身后透明内壁里怒目圆睁保存完好的尸体对视。
　　在煌煌烛火中，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尸身冲她眨了眨眼。
　　余姝骤然攥住了傅雅仪的手臂，险些因为这个变故而叫出声来，她被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快，只能尽量用颇为冷静的语气对傅雅仪说道：“夫人，我刚刚看到这些尸身眨眼了。”
　　傅雅仪闻言立即顺着余姝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尊极美的女人尸身，连头发丝都显得乌黑浓密，她眉如远黛，眼尾上条，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裙，双手端正地放在小腹前。
　　她甚至看不出几分狰狞感，在所有被恶意丑化的尸身中显得典雅而美好。
　　而她的腰畔写着她的介绍。
　　——缇亚丽之母，匕首戳入胸肺后气绝，缇亚丽所为。
　　这一次不止余姝看到了，她身旁的傅雅仪，还有身后被她的声音吸引来目光的探子们都瞧见了。
　　那尊被禁锢的尸身，在这样阴森的环境中冲所有人眨了眨眼，连眼睫轻颤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傅女士：渡什什么条件，通关还要来一波密室逃脱。


第104章 斗兽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越发沉默了起来。
　　那尊尸身明明只在这一刻眨了一下眼，却在这样森然的环境中显得越发吓人，若是胆子小些的，说不定立马便被吓得腿软。
　　傅雅仪眉心轻蹙，贴近墙壁又看了下，她摩挲着下巴，缓缓说道：“这尸身有异。”
　　周围众人闻言皆凑过去仔细查看起来。
　　西北留在渡什的探子里不缺能人异士，原本因为尸体突然眨眼而带来的恐惧在傅雅仪这句话下消弭，几个常与尸体打交道的探子趴在墙上半晌后才有人说道：“这尸身用了防腐材料又镶嵌在半点气都没有的墙里，可保起码百年不腐不灭，只是这尸身的眼睛瞧着并不像她们原身的，倒像是后来被加上去的……”
　　“她的眼珠应该是被挖出来之后又装了新的眼球，眼球内部有机巧，连接眼皮，每过一段时间便会自动眨一下。”
　　说罢，他们又细细察看了其她尸身，发现均有此现象，只是她们眨眼的频率更低些，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甚至有的新装的眼球已经老化，凑近去瞧便能发现里头甚至还有斑斑点点的锈迹，令整个面部都显得颇为僵硬。
　　这么一说却令人鸡皮疙瘩倒了一地。
　　哪怕是普通的墓穴也不会随意篡改人的尸身，尤其是眼睛这种地方最不能碰。更何况这里的尸身面对的可能是一帮七八岁的孩子，墙里的人还是她们亲手杀的。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他们无法想象日夜面对这一墙尸身会将人的心理扭曲成什么样，光是想想那个场面都能感叹一句渡什老王果然够狠，为了培养没有人性的杀手，真是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和血腥。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冷风，令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余姝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墙上的尸首，最终却只能轻轻叹一口气。
　　傅雅仪的眸光也落在墙上，最终只淡声说：“我们先继续往前走。”
　　她的话打破了一室寂静，众人走到了第三条通道的门前。
　　这条通道很安静，甚至被烛火扫过的地方都能瞧见色彩极其明丽的壁画，仿佛将刚刚森然的气氛骤然打破，壁画上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精彩而有趣的孩童画，十分能够吸引人的注意力。
　　余姝走到这里已经了然，这里的第三条路是让她们丧失人性最重要的一步。
　　到了这里，让她们忘记刚刚的恐惧，也能让她们找到心灵的慰藉，可这也代表着她们会忘记对亲人的愧疚，会产生对回忆起亲人的恐惧，这里会成为她们的安全港湾，令她们直接放弃对亲情的眷恋，也会下意识将自己从恶的那一方剔除。
　　这里是柔情蜜意的温柔乡，却也是带着毒的方糖，会一点点腐蚀少年杀手们的心智，令她们成为不再有顾忌的疯子。
　　如果她没有想错，下一步就该是建立忠诚了。
　　空气中骤然传来一股熟悉的香味，余姝眸光微凝，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后说道：“夫人，有迷迭香！”
　　傅雅仪却仿若早有准备，她和身旁的探子们从腰侧拿了绢帕出来捂住口鼻，还给余姝递了一块。
　　余姝接过，在帕子上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薄荷香。
　　她刚刚因为迷迭香而产生一点燥热反应的身体几乎瞬间平复下来，上涌的精力也奇异的回笼，她颇有几分震惊的看向傅雅仪。
　　她是想问傅雅仪怎么会恰好找到可以缓解迷迭香的东西，还特意沁进帕子里。迷迭香的配方牢牢握在渡什王室手里，莫说找到可以克制的东西，便是拿到一两颗迷迭香都是麻烦事，毕竟王室生产的每一颗都有属于自己的编码。
　　傅雅仪眸光幽深，看懂了她想问什么，却只将食指搭在唇边，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
　　这条路上的迷迭香比余姝想象的要浓郁许多，甚至她都能瞧见粉色的雾气涌出，依照她只闻那么一点儿就能精力旺盛起码一个时辰左右的经历来看，这样多的迷迭香足够待在这条道上的人发疯，人在精力旺盛到无法发挥时会变得暴躁易怒，稍有不慎便可能演变成暴力事件。
　　可是穿过第四扇门后余姝知道了这样多迷迭香的安排究竟是为什么，第四扇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两旁还有许多供人欣赏观看的座位，而她们走进，是能直接走到斗兽场正中间的，这样从下往上看去，仿若待在一个看不到的囚笼中。
　　而地面上散落的明显是一重又一重猛兽的尸骨，层层迭迭，并不比第一条路上的人骨少，但再稍微拨一拨，又能瞧见人的手骨腿骨头骨。
　　傅雅仪冷笑一声：“我算是知道老渡什王中后期期打仗用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了。”
　　妲坍的还景靠贩卖人口来敛财，渡什的地下宫殿靠抓少女与野兽厮杀来敛财。
　　唯一不同的大抵是一个是由老妲坍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大皇子做的，而老渡什王则直接多了，这里就是他光明正大敛财的天堂。
　　少女与野兽，血腥与暴力，这样刺激人眼球的东西，足够吸引大批有钱到头无忧无虑的勋贵王爵前来观看，每多一场便为老渡什王的战争计划多了增加了一些资金，至于会有多少年幼的少女死在猛兽口中，那就不归他管了，反正他坐拥整个国家，总会有源源不断的孩子收入囊中。
　　死了便重新养，而没死的便进入下一道门中，经受更为严苛的训练，成为他的鹰犬，为他出卖生命，将一个人的价值利用得干干净净。
　　傅雅仪曾经与渡什老王做过一次生意，便是那一次让她决定将冷兵器的大宗售卖放到妲坍，她对渡什老王的印象极差，并且知晓一旦给了他足够的武器，说不准妲坍无法与他僵持这样多年，虽然双方的统治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起码妲坍那头不会把明晃晃的疯意展现在脸上，情绪稳定的多。
　　在这里站立片刻，有人问道：“傅大当家，我们继续往前走吗？”
　　傅雅仪从身侧掏出两把火铳，其中一把递给了余姝，她的面上有些漫不经心，淡声说道：“走什么，我们的鬼将军在这里给我们准备的礼物还没出来呢。”
　　余姝拿到火铳心底的安全感多了几分，听了傅雅仪的话，顿时戒备起来。
　　果然几乎只是傅雅仪话音刚刚落下，这个斗兽场周围的几道铁门便轰然一声打开，从四面八方十二道铁门里缓缓走出来的是十八只已经被饿得骨瘦如柴的老虎。
　　尽量明天把缇亚丽的剧情走完
　　7.6要去做体检，更新挪到晚上，不好意思各位宝宝qaq
　　这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05章 背刺
　　老虎总是威风凛凛的，可眼前的几只，眼底泛着绿光，骨瘦如柴，反倒是显得头大如斗。
　　四面八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低吼，老虎爪子摩擦地面的粗粝声音也同步传来，令人忍不住更提高几分警惕。
　　实际上这里除了傅雅仪和余姝手上的还有死把火铳，老虎就算是个野兽也会诚服于绝对的火力。
　　说实在话，无论傅雅仪还是余姝都是个颇为喜欢小动物的人，傅宅里有一窝喜鹊还有猫和狗，为此傅雅仪还专门请了人照顾它们。
　　可现在面对十来只老虎，那些对小动物的善心都只能收起来，然后出枪。
　　傅雅仪朝天放了一枪，这个斗兽场极大且极为空旷，这一枪响在头顶上，令周围的老虎顿了顿脚步。
　　课业只是顿一顿罢了，下一刻它们便饿红了眼超中心的众人扑过来。
　　六把火铳没法子一口气解决它们，身后的探子们功夫颇好，在傅雅仪和余姝放枪时便分了十来个人前去与老虎颤缠斗，一枪又一枪的响动炸开在这个宽阔的斗兽场中，十几只老虎轰然倒地，血在累累白骨见流淌，迅速奄奄一息只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喘息。
　　这里不是个什么好地方，禁锢的不止是人还有从来便该在山间游荡的兽，双方都是踩着同类的尸骨谋一条生路罢了。
　　余姝站在老虎的尸体前，半垂着眸子，将自己手上的火铳收起，她的手上沾了不少老虎的血迹，干得很快，现在已经粘腻起来。
　　突然，她们又听到了几声低吼，可这一次的低吼显得稚嫩且悲怆，刚刚走出来老虎的十六扇大门中又跌跌撞撞走出来五只小老虎，同样饿得干瘦，有的眼睛上还蒙着一层蓝色的阴翳。
　　它们巡着血迹走过来，最终趴在了几只大虎身旁，低低嘶鸣。
　　傅雅仪弯下身，在这几只小虎头顶挨个摸了摸，换来了它们的龇牙咧嘴。
　　“返程的时候一路带走吧。”她用绢帕慢条斯理擦了擦自己手上的水珠，淡声道：“留几块肉，接着往前走。”
　　身后的探子们应了声是，留下了几块他们从上头带下来的风干牛肉。
　　这里已经是第五段路，与余姝说的别无二致，老渡什王在磨灭了人性后要做的就是绝对的忠诚，他要给一群年幼且狠辣的孩童洗脑，让她们终生服务于渡什王室，成为杀人工具。
　　后边大多都是需要闯过的高难度关卡，稍有不慎便会在此丧命，例如面前巨大的石锤，若是不注意便会在它落下时被砸成肉泥，在石锤之下的那片砖块早已发黑还有零碎惨淡的骨头，又例如更前边一些的铁索，下头放了一堆碳石，高温加热后不亚于需要和同类互相残杀用对方的尸身垫出一条生路。
　　余姝多看了几眼面前五花八门的训练项目，看得眼睛有点疼，甚至不用亲身经历便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的疼痛。
　　可傅雅仪却止步于此。
　　她站在第五扇大门前，突然开口说道：“这里的一切都很恐怖，老渡什王可以练出一支完全臣服于他的部队，去铲除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人，实现他绝对的统治，可若是有一个人经受住了所有考验伪装成臣服的模样，结果却时刻都在算计着逃脱呢？”
　　傅雅仪此刻的姿态颇为闲适，她背脊挺得笔直，淡声道：“以前我很好奇，缇亚丽这样桀骜不驯又有自己的想法的人，瞧着并不像能够完全臣服于谁的样子。”
　　“所以我就思考，究竟是什么能够让缇亚丽乖乖听话呢？直到我看到了迷迭香。”
　　“后来我派人去查了迷迭香的成分，这段时日并没有查出来什么有效内容，但是我的人根据迷迭香的药力算出来了一个结果。”
　　余姝听她突兀的话听出了几分背后的意思，十分配合地说道：“是什么呢？”
　　“迷迭香昂贵，且因为曾经是渡什顶层圈子使用的迷幻类药物，尽力在保证药力的同时保护他们的身体健康，这么些年来配方从未变更过，这也就代表了要让迷迭香在人身上产生成瘾性，起码要用上五年到十年不等。”
　　“可实际上这座地下暗宫拥有迷迭香的地方只有第二条通道那里，迷迭香价格昂贵，不值得用在这么多早就被洗脑的杀手身上，用多了还会影响人的寿命。”
　　“所以我去问替我分解迷迭香的人，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快速上瘾迷迭香的。”
　　“她给了我一个很出乎意料的答案，她说种毒，将一种能够令人浑身上下都痛苦异常的毒植入体内，只有使用迷迭香时能够缓解身上的痛苦，并且会快速加深对迷迭香的依赖性，不出两年哪怕使用三颗迷迭香都压不住身上的痛苦，只是这两种东西都颇为昂贵，除非对方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否则很少有人会舍得用起来。”
　　余姝闻言抿了抿唇，终于知道了傅雅仪要说什么，轻声道：“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在前线力挽狂澜的人，或许值得这样的药物利用在她身上。”
　　这一刻，余姝终于理清楚了埋在缇亚丽身上的数条线，傅雅仪不会说什么多余的话，她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背后代表的真相，余姝这样聪明，稍微串联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那一个经受了所有考验，伪装臣服，实际上却在计划着逃脱的人，是缇亚丽。
　　与孟昭的碰面便是她的一次逃脱，可最终的结果是失败的，孟昭父母死在了她手下，而她又被带回了渡什。
　　余姝无法猜测缇亚丽又筹谋了多少年，最终再次逃脱，这一次她的目标应该是妲坍，结果出现了意外被抓至还景，然后与余姝相遇，被余姝放走，之后再次回到了渡什。
　　这一次，渡什老王发现她是缺口中最好胜任将军之职的人，又怕她逃走，所以在她身上下了重药，直接完成了对她的操控。
　　这也是余姝在前后两次看到缇亚丽时她迥然不同的原因。
　　起码在余姝第一次见到缇亚丽时她眼底还有希望，哪怕被关在还景的笼子里都目光熠熠，充斥野性的光辉，带着无限的活力与机灵。
　　后来的她凶狠，恶毒，狡诈，仿佛浑身上下都带着血腥与暴力。
　　余姝无法保证自己经历了这些事还能保持冷静与清醒，甚至若缇亚丽真的出逃了两次，她都想说一句缇亚丽的意志力实在太过厉害。
　　她见证过缇亚丽的痛苦，所以更知晓那个所谓植在她体内的毒有多霸道。
　　站在仇人立场上，她都能感叹一句这渡什王室折腾人实在是花样百出。
　　第五条长廊安静一片，傅雅仪的话落下后再没有人说话，但长廊的尽头手中握着一把弯刀的缇亚丽缓缓走了出来，她的刀尖点在地面，却没有半点声音，刀尖之下是黑沉的土地和黏脚的泥土，依旧是一室残留的血腥。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被傅雅仪叫破了过去的经历也没再说什么，只遥遥站在那处，面对余姝和傅雅仪笑了笑。
　　“你们还挺聪明。”
　　傅雅仪冲她平静颔首：“彼此彼此。”
　　傅雅仪很少觉得一个人颇为厉害，她天生便一身反骨，眼高于顶，看谁都带着些打量与高高在上，面前的缇亚丽哪怕作恶多端也足够傅雅仪高看一眼，承认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你故意把我引出来，是想干嘛？”缇亚丽挑了挑眉，“故意说起我的往事，是想激怒我，让我走到你们面前去？”
　　傅雅仪摇头，“不，你的对手不是我。”
　　缇亚丽眯了眯眼，“那是谁？”
　　而此刻，她身后的那扇通往第六条通道的门被打开，孟昭孤身一人自里面走了出来，她同样拎着自己贴身的长刀，面上带着一如往常混不吝的笑，“是我。”
　　“我说过，我要和你有一个了结。”
　　缇亚丽看她的目光有几分审视，孟昭面上却一派轻松，“你在想我是怎么绕到这后边的吗？你不会以为我们这段时间真的在傻等着什么都不做吧？”
　　缇亚丽反倒摇了摇头，“不，我想知道是谁告诉你们的。”
　　“你猜？”孟昭似笑非笑。
　　缇亚丽深吸一口气，她并没有猜，反倒握紧了手中的刀，直接向孟昭劈去。
　　两人瞬间在第六扇门前的平台上缠斗了起来。
　　缇亚丽身受重伤，胸骨甚至都还没有愈合，战力大打折扣，孟昭上次与她交手时打出的伤也还没有完全好，两个人此刻竟打了个平分秋色。
　　余姝站在原地，遥遥看去，突然轻声问道：“夫人，缇亚丽今日是不是必死无疑？”
　　傅雅仪回答：“这要看缇亚丽自己的选择。”
　　余姝眸光轻闪，已然是明白了些什么。
　　那一头缇亚丽和孟昭的交手十分激烈，渐渐的孟昭竟然占据了上风，缇亚丽眸光一凝，骤然从上往下跳去了第五条通道的中间，可等她站定之后，却面色微变。
　　孟昭将自己的刀扛在肩头，冲对缇亚丽咧牙笑笑，“是不是发现这里的机关都没有了作用？”
　　缇亚丽已然明白，“你们动了这里的机关。”
　　孟昭：“不然你以为我们剩下的那么多人去了哪里？”
　　她的话音落下，赦赫丽元霰初秋几人带着傅氏的火铳队从头顶的诸多机关中跳了下来，她们身上脸上有不少黝黑的机油，显得有几分狼狈。
　　初秋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对孟昭骂道：“你倒是会讨闲，将最难的事都丢给我们做。”
　　赦赫丽符和道：“是啊，孟大人就会钻空子，让我们做劳苦事。”
　　元霰也老实地跟着点头，“我觉得她们说得对。”
　　孟昭：……
　　“你们就不能让我把这几分风度维持完吗？”
　　初秋面上显得有几分狰狞，她一把将自己的手拍到孟昭背上留下了一个大黑手印，这才说道：“不能。”
　　这边闹腾了半晌，竟然将方才有些森然的气氛变得活泼了些，可站在中央的缇亚丽却显得越发沉默起来。
　　傅雅仪与她对视，眼底平静，“刚刚你问是谁告诉我们的，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缇亚丽握刀的手紧了紧。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没有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怜悯之类的神色，心底多了几分复杂。
　　迷迭香的秘密，洞穴里的机关，能够掌控得这么清楚的人，除了渡什王，没有别的可能。
　　她被出卖了。
　　她已经成了一颗弃子。
　　傅雅仪在王都的三日，虽然依旧弄不清缇亚丽的具体身世，可她能够判断，缇亚丽必然与渡什王室有所联系。
　　所以她干脆大胆地以傅雅仪的名号秘密会见了费蒙柯伊。
　　这本是一次危险的选择，可费蒙柯伊竟然很快接见了她。
　　缇亚丽在费蒙柯伊眼中比傅雅仪想象的还要轻很多，这个国家的王似乎并不是非常喜欢这个战功赫赫的女将军，甚至早就有了铲除之心，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快控制不住越来越疯的缇亚丽了。
　　于是他用与傅氏武器的低价交易转手便卖了缇亚丽，甚至还卖了渡什老王，这些费蒙柯伊向来看不顺眼的东西都在武器交易中透给了傅雅仪，包括沙漠中已经闲置两年的地宫，迷迭香的用量秘密，除了迷迭香的做法和配方，能告知傅雅仪的他都告知了，只要求她们将缇亚丽带上去交给渡什王室处置。
　　费蒙柯伊上位时间短，疑心病却很重，这归咎于他的父亲是个神经病，让他也变得疑神疑鬼，他想让缇亚丽死，便必须要死在他的眼前，免得成为后患。
　　傅雅仪答应了这件事，却要求下洞的人必须只有傅氏的人，且从此以后北境再不得阻拦魏国商队进入。
　　她们的交易达成得很快，最终的牺牲品只有缇亚丽一个。
　　缇亚丽闭了闭眼，笑出声来。
　　她觉得自己还挺像个笑话，却又有一瞬间感到尤其轻松。
　　她该感谢傅雅仪她们，在这样的末路穷途中也没有对她这只狼狈的困兽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不然她可能会发疯。
　　余姝在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傅雅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要看缇亚丽自己的选择。
　　——她若想生回到上面自有渡什王室前来接收她对她进行处置说不准还能茍延残喘一阵，她若想死那她就只能死在这腐朽的地宫中，掩埋在黄沙之下。
　　不管她杀了多少人，作过多少恶，哪些是被逼无奈的，哪些是她狂躁之下干出来的，哪些是她破罐破摔之后以作对人世的报复的，这些都是她做下的事。
　　她的国已经背弃了她，无论是生是死，她都无枝可依，这是一个死局。
　　可缇亚丽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与其生不如死的活着，还不如死在黄沙之下。
　　所以她选死。
　　缇亚丽自傅雅仪的话落后面上便浮现起一抹笑，有几分病态也有几分释然，起码在最后她还有选择。
　　“以前我在这里的时候做了许多事，拿到了许多权限，阿尔穆汗做这种没有人性的事，起初很怕被人发现，所以他在这里装过一个机关，按下之后，整座地宫都会塌陷在黄沙之下。”
　　“后来我成了将军之后等级一路上升，阿尔穆汗用药物控制我，也开始信任我之后将这座地宫交给我管理，也将毁灭的机关告诉了我。”
　　与余姝相处时缇亚丽在生与死之间颇多抉择，求生的意志力超越了恨不得死去的愿望，可到了如今却发现她已经可以坦然赴死。
　　那是一种所有的希望与寄托都在她眼前消失的绝望，除了死似乎再也找不到别的归宿了。
　　她抬手将自己手中的剑狠狠掷出，最终打在了头顶的圆锤上。
　　圆锤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令众人都蹙了蹙眉。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地动山摇。
　　那个毁灭一切的机关就在夺走无数人性命的圆锤之上。
　　实际上也并不是这么简单，在她进了这个地宫后她便将毁灭地宫的所有机关都打开，圆锤是最后一个，她随时抱着和傅雅仪等人同归于尽的想法，可现在又觉得无所谓了，傅雅仪她们篡改了大部分机关，地宫毁灭的时间会被延长许多，足够她们逃出去。
　　缇亚丽站在中央，抬手束了束自己头发，最终盘腿坐在了地上。
　　这是放弃抵抗的表现。
　　实际上她刚刚与孟昭的对抗后受的伤也不足以她再撑着走出去了，她的身上没有了迷迭香，那跗骨的痛楚在此刻又缓缓升了上来。
　　傅雅仪复杂地看向她，最终摆摆手，示意所有人跟着她撤退。
　　这座地宫过于庞大，要彻底被淹没起码也要一炷香的时间，她知晓这是个死地，只有沙漠旁的一个出口和另一个早已在两年前被坍塌的巨石堵住的出口。
　　余姝握紧了傅雅仪的手，顺着方才的路快速跑去。
　　她再回头看，已经瞧见缇亚丽躺在了那一块平台之上。
　　孟昭跳过来想要提起缇亚丽往前走，却反被她一匕首斩断了自己的衣摆。
　　缇亚丽颇为坦然地躺在自己待了数年的锤炼地，这一回再也没有那些随时可能丧命的器械逼着她们不断变强，她也可以抬头仰视那些奇形怪状的大锤与钟摆。
　　“你如果想和我一起死，我不介意。”
　　她缓声说道。
　　孟昭一把拽住她胸前的衣服，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和初秋的父母？”
　　孟昭不蠢，缇亚丽那时起码还有人性和脑子，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要杀了她的父母在魏国境内惹上另一桩案子？这不合逻辑。
　　她本想将缇亚丽打败之后再问，可刚刚缇亚丽的动作太快了，也太决绝了，仿佛早就设想过无数次一般，立马便下了手。
　　缇亚丽笑出声来，她笑得有些疯，扬起的唇角边带着几分玩味，最终只轻声说：“你猜？”
　　“不过你父母确实是我杀的，你恨我也不冤。”
　　孟昭握紧了拳头，她怀揣了那样多年的恨意，最后却发现这个仇人也有隐情，怎么能不抓心挠肝想知道真正的真相？
　　可缇亚丽看出来她的不甘，偏偏就不愿满足她，甚至闭上了眼，不再和她交流。
　　她就是一个这样恶劣的人。
　　头顶的落石纷纷，这一片地宫摇摇欲坠，缇亚丽见孟昭半天犹豫不走，很干脆地将她一脚踹下了石台，甚至冲她摆了摆手。
　　她累了，不想和她们再纠缠了。
　　落入傅雅仪她们的圈套时她就已经是只困兽了，其实她想杀她们无关于什么报效尽忠，她只是单纯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虐，想将这算计她的群天之骄子们拉下神坛而已。
　　若是两年前她遇见孟昭或许会有无限愧疚，可是现在她自己都人不人鬼不鬼的，哪里还有那种心呢？
　　孟昭身位在下降，最终只复杂地看了缇亚丽一眼，再也不回头的往前跑去。
　　缇亚丽偏头瞧她往前跑的背影，此刻面上的笑终于放了下来，她平静地躺在平台上，眸光怔怔。
　　其实临死前她想了很多，可最终却回忆到了她十五岁出逃的冬季。
　　雪落纷纷，她被那样多的人追杀好不容易才翻越了古侗雪山进入了魏国境内，她以为自己要被冻死的时候有人将她挖了出来，带她到温暖的房子里去，还让她的父母好好照顾她。
　　十五岁的缇亚丽没接受过这样的好，受宠若惊，怔怔缩在被子里有些不敢置信。
　　可后来是也是她带去的灾厄。
　　渡什的追兵进了魏国，他们一如往常般狠辣无情，甚至因为看出了她有感情而选择了最残忍的惩罚方式。
　　他们将毒下到了孟昭父母体内，那种毒没有解药，会让人疼上三天三夜后化成一摊脓水，孟昭父母的哀嚎惹来了隔壁邻居的疑心，于是隔壁邻居一家也遭遇毒手。
　　缇亚丽握着手中的匕首浑身颤抖，她见到了孟昭母亲哀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哀求她杀了她们的恳切。
　　于是缇亚丽杀了她们，了结了她们的痛苦。
　　孟昭的母亲临死前对她甚至有几分感激，缇亚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她被人拽着头发按在地上看着那几具尸身，为首的人拍着她的脸告诉她，她靠近的任何人都会因她而死，然后她被带回了渡什，面临更加严苛的训练。
　　最终那几位来追杀她的人死在了她的刀下，可无人说她残忍，带她们的教官只会说她下手果决十分优秀，是渡什最厉害的杀手，要向王上献上全部的忠诚。
　　于是她假意臣服，开始了另一场逃离，就在她二十一岁的那一年，她选择假死去了妲坍，可是趁着她的虚弱，她被还景捉去拍卖。
　　其实她并不是很在乎谁拍下的自己，反正只要等她养好，根本无人能束缚她。
　　但是在那里她碰到了余姝，她又感受到了一点善意，被放走之后她一路北上，最终却还是被渡什的追兵拿下，可这一次他们送她上的是战场，并且言明若她能扭转局势，放她自由。
　　缇亚丽是不信的，但又不得不去做，否则等她的只有死，但等她在战场上出彩时，她被种下了毒种，她永远忘不了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后又被迷迭香透支全部体力的痛苦。
　　甚至不需要两年，只要四个月，渡什王室便用最霸道的手段磨灭了缇亚丽将近二十年的反抗，摧毁了她的意志，终于打造出来了他们满意的、听话的、没有人性的人偶。
　　药物控制她，磨灭她逃离的希望，让她认命。
　　缇亚丽终于失去了希望，成为暴虐嗜杀的鬼将军，成为渡什王室最值得信赖的鹰犬。
　　她的死志没那么大，下不去手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么也就可劲造作，彻底失去自己属于人的那一面，让费蒙柯伊都对她这柄剑失去耐心，远远丢到北境去替他们敛财，反正也不担心她会不听话。
　　她知道费蒙柯伊不是阿尔穆汗那样的战争疯子，甚至可以说费蒙柯伊格外厌恶阿尔穆汗和他手下一切残忍的东西，包括缇亚丽，但缇亚丽这柄剑他用起来又十分顺手，不想太快杀了她。
　　缇亚丽在北境的那段生活反倒是最舒适的，起码没人想再利用她强逼她去做什么了，为了维持她的命，费蒙柯伊还不太在意地给她迷迭香，随她用，让她没有了后顾之忧。
　　被王庭背刺是她设想过的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缇亚丽面上这么多年，第一次浮现了出了几分疲惫。
　　她盯着头顶，发现死亡原来也不是这么的可怕。
　　她没有根，那和同伴们死在一起似乎也是最好的结局。
　　人世间好累。
　　她下辈子不想来了。
　　缇亚丽的故事结束啦，她本人就是又惨又狠的复杂角色，经历黑暗，又厌世又想活着，明明很聪明可就是逃不过命运的作弄，在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只有个死的时候，那就宁愿选自己死，算是她最后的骨气了。写她是我最纠结的一个人物，有时候想给她个好一点的结局或者来个反转，人不是她杀的啦，她是被逼的啦，但是最后还是觉得这样子最好最深刻，鬼将军就是凶残的，沾满鲜血的，被药控制之后她就是个没有人性的疯批，不用洗白，惨不影响她狠，她就是被磨得快没有人性了，最后死在自己噩梦开始的地方，回忆起来连怨恨都懒得有了，只希望自己下辈子别做人了，并且还挺感谢傅雅仪最后给了她死在哪里的选择。
　　家人们，因为我体检完之后看滴老中医和我说我要是再熬夜可能会直接嘎，所以今后咱们的更新时间从凌晨改到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啦，这章评论区依旧发红包~


第106章 旧账
　　在地洞塌陷的前几瞬，孟昭从地洞中骤然跃出，青天白日里她一身黑衣狼狈不堪，阳光洒在沙地上，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逐渐被周围的流沙掩埋。
　　一直在洞口站岗的探子松了口气，一开始傅雅仪向费蒙柯伊要求只有傅氏的人下洞，但是因为怕被费蒙柯伊反埋伏爆了饺子，所以孟昭和她商量过后留了西北在渡什最精密武功最好的探子在此处以防万一，同时也是她们救命的关键，在地洞坍塌时能给她们一把劲将她们迅速拉上去。
　　这一次围剿缇亚丽的行动甚至没有损失任何一个人。
　　余姝躺在地上喘气，感觉自己心肝脾肺都快跳出来了，该庆幸这个地洞够大，否则无法给她们争取这样多大事件，她眼睛紧紧盯着头顶的太阳，有些刺眼，令她眼睛发酸。
　　傅雅仪坐在她身旁，呼吸已经平复，此刻也只是沉默不语地垂首看向面前已然被流沙填满又恢复原状的深坑。
　　在这样的状态下，缇亚丽走不出来的。
　　所以她已经死在了地下。
　　那个曾经辉煌煊赫的鬼将军已经与阿尔穆汗的秘密一同深埋在地宫之下，永不见天日。
　　大抵是在下头的大多是女人，反倒多了几分敏锐，受到缇亚丽在最后一刻的绝望感染，均有几分难言的沉默，这块临近王都的沙漠里只能听到风声呼啸，仿若是在为她发出最后的一次悲鸣。
　　被她们及时带出来的五只小虎瑟缩在一起，长期幽闭的生活令它们几乎丧失了属于丛林之王的兽性，此刻不比猫的胆子大多少。
　　孟昭大仇得报面上却没什么喜悦之色，她天生便是个想要寻根究底的性子，缇亚丽临死前摆她一道摆对了地方，所有的往事都埋进了土里，缇亚丽为何要杀她父母于她而言已经成了永远的秘密，也足够让孟昭为了这个找不到的真相而记缇亚丽一辈子。
　　她喘了口气，偏过头便见初秋正跌跌撞撞向她走来，最终还是撑不住膝软跪坐到了她面前。
　　初秋向来是与余姝一般明艳的长相，哪怕为了配合行动一身黑衣也掩盖不住她浓艳的眉眼，她挺直腰，垂眸俯视着孟昭，突然说道：“就这一刻，孟昭，把所有仇恨全忘了。”
　　呼啸的风将她这句话吹散，孟昭难得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闭上眼轻轻笑一声，唇齿之间咀嚼着“忘了”这两个字。
　　困扰她十多年的未解之恨，哪里是这样简单说忘就能忘的。
　　初秋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那上头有好几道伤疤，最严重的一道在唇下，那是和缇亚丽打出来的伤，在刚刚爬出地洞时有细小的沙粒覆盖在上头，反倒瞧不出伤口的原样了。
　　可应该是很疼的。
　　孟昭早就习惯疼痛了，她当捕头，职务一层又一层的升，靠的就是不要命和不怕死。
　　“孟昭，你说过未来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初秋轻声说：“说话要作数。”
　　孟昭点点头，“会作数的。”
　　这句话说出时，她与初秋对视，眼底满是认真。
　　留在心底成为疑云与阴影又如何？那也不过是仇恨下的一小块疑云，起码她报复错人，她和缇亚丽打了两次，第二次她打赢了缇亚丽也死在了黄沙下。
　　她会过得和从前一般洒脱又放肆。
　　初秋放了心，手撑在地上有些发软，孟昭却从爬起来的同时也拉着她的手一块儿站起来，扭头问傅雅仪：“我们先回去吗？”
　　傅雅仪看了眼天，摇头，“不急，该来寻我们的人还没有来。”
　　可几乎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站在周围的探子们便颇为敏锐地站直身子，摆出一副戒备的神情。
　　傅雅仪拉着余姝也站起身来，站在这巨坑旁，与前方来人遥遥相对。
　　来的是渡什王室的亲兵，甚至站在最前头的那位还在费蒙柯伊会见傅雅仪时在王宫门前迎接，那是名为翰纳的亲卫头领，此刻见着了傅雅仪行了一礼后，笑道：“我们王想着诸位颇为疲惫，特在宫中备了席面为你们接风洗尘。”
　　傅雅仪眯了眯眼。
　　她很直接地说道：“缇亚丽死在下面没有上来。”
　　翰纳面色微沉，语气也多了几分不客气，“那您违背了与王的约定。”
　　“你们也没有告知我这下面还有一个摧毁整个地宫的机关，”傅雅仪说得理直气壮。
　　她一开始与费蒙柯伊确实做了这样的约定，可那又如何呢？她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哪怕她不喜欢缇亚丽却不影响她颇为欣赏缇亚丽的坚定、果决以及在军事上的成就，她并不想让缇亚丽这样的人再受尽折磨最终死在昏暗的王宫中，又或者是成为王室的傀儡再惹出什么麻烦，所以她在缇亚丽选择死在地宫的那一刻就默认了这件事后续的影响由她负责。
　　而她负责这件事的方式便是将过错归结在费蒙柯伊身上。
　　她眸光微冷，“你们没有将整个地宫的一切都告知我，若是我的队伍里出现了不该有的伤亡才应该是我去找你们的王麻烦。”
　　“不要忘记了，现在是你们渡什依赖我更多，这桩生意我既帮你们的王摘除了眼中钉肉中刺又和你们签订了低价售卖武器的合约，到头来你们却对我留了一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轮不到你们来指责我。”
　　傅雅仪这种谈判的时候气场尤其强，哪怕她这方的人大多都灰头土脸，而渡什方均是身披盔甲的精锐，也挡不住她这样有理有据的强辞之后唬住了原本想找她麻烦的翰纳。
　　翰纳闻言面容变换了数次，最终定格在一个颇为稳重的神情上，可口中的话却少了许多强势，只解释道：“老王的秘密，我们王并不一定知晓。”
　　众所周知，费蒙柯伊谋逆上位，他与老王阿尔穆汗的关系很差，尤其阿尔穆汗在发现费蒙柯伊的谋逆之心时差点直接杀了他，哪儿会告知他什么王室中的秘密。
　　就这个地下的地宫还是费蒙柯伊招安了缇亚丽之后才知晓的东西，老王日常将权势掌控地死死的，从来不让自己手下的儿子们有知晓某些阴私的机会。
　　费蒙柯伊懒得管这个地宫，上位之后更是直接废除了地宫的用途，只在缇亚丽的带领下派了数位工部的臣子下了地宫察看一番，有遗漏之处是必然的。
　　当初傅雅仪推算路线时询问费蒙柯伊，费蒙柯伊是如实回忆王都周边能够让她设计傅雅仪的地方，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地宫而已，于是便将王宫中所有关于这玩意儿的资料都给了傅雅仪，他则顺手解决一下当年主要参与建造这玩意的阿尔穆汗旧人。
　　费蒙柯伊能上位最大的特点便是颇为仁慈，对这些残忍之事颇为厌恶，他倒是想把过去参与过看少女和凶兽争斗的人都抓起来处置了，可惜他也知道法不责众，他做不到。
　　可这并不代表他愚蠢，相反，他很聪明，否则也不会将一切处理权限都交给傅雅仪，就是为了今后哪怕爆出来鬼将军身死的消息也能将这件事转嫁给国外，缇亚丽对现在还不够稳定的渡什来说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若不是费蒙柯伊眼看着她越来越疯越来越脱离掌控也不会如此干脆地和傅雅仪合作，总之缇亚丽不能死在王族手上，只能死在外国人手上。
　　可是魏国与渡什的商贸对带动渡什经济有决定作用，无论渡什还是妲坍对照魏国的国体来说都只能说是异域小国，所以最后缇亚丽的死很可能被归咎到妲坍身上，反正两国迟早要打，多年仇恨也不是那么轻易消弭的，再多加一桩仇也不算什么了。
　　当然，这是傅雅仪的猜测，此刻她不动声色只讥笑道：“你让我相信一个渡什的王却对王都城外的重要地宫内部机关不清楚？你是在逗我还是在贬低你们的王如此无能？”
　　翰纳面色变了，他连忙说道：“我绝无对王的不敬，此间必然是前来调查的臣子不够尽心。”
　　傅雅仪不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过了良久才说道：“现如今我们都累了，需要休息，我一个魏国人也不合适大摇大摆进王宫中，免得惹上麻烦。”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
　　可她有这样的底气，对于整个西域的武器她几乎是半垄断状态，费蒙柯伊能够趁此机会和傅雅仪建立起交易已经是十分有利的事了，若是惹恼了傅雅仪而导致毁约，翰纳负不起这个责任。
　　和一个极为强大的武器商人翻脸显然是件亏本的事，至于缇亚丽的死活，他并不觉得依照傅雅仪素日以来的性格会给她一条生路，毕竟缇亚丽确确实实损害了傅雅仪极大的利益。
　　翰纳很快便做出了决定，颔首道：“王此前也与我们说过，怕傅大当家过于劳累，特意在王都中准备了一座几进的庄园供您休息。还请您前去瞧瞧合不合心意。”
　　傅雅仪见他服了软，也没有再追击，只点点头，示意他带路。
　　费蒙柯伊准备的不是普通的庄园，而是过去他抄了几批大臣的家后留下的一座颇为气派的宅子，足足有六进六出，用来招待傅雅仪这样的贵客恰好。
　　翰纳只将众人送到门前，让她们好好休息便是，随即便离去。
　　傅雅仪出门习惯奢侈，有不要钱的好地方住自然就住，元霰和几个傅氏下的随从一同将庄子里全面查探了一下，并未见到盯梢监视的人，也就放心住下了，大概是为了不让傅雅仪有警惕之心，这里甚至连仆从都没有安排，全凭傅雅仪自己做主。
　　孟昭调动的西北探子还需要回到原来的岗位，在这次行动中他们大多都戴了人皮假面，以免暴露在渡什的日常身份，待到她们启程之时便会逐个不着痕迹地离去。傅雅仪与费蒙柯伊谈时便没有暴露孟昭和其他人的身份，统一都是傅氏手下的人，哪怕费蒙柯伊有所怀疑只要找不出证据，那便不能将魏国官府拉进来，也免了孟昭一层风险。
　　众人累了这么久，均选了间舒服的房间进去大睡特睡起来。
　　余姝手上在沙漠的洞穴中为控制缇亚丽而挣脱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很可能会落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赦赫丽的原话，话中有几分可惜。
　　赦赫丽向来喜欢美人，虽然她最喜爱的是傅雅仪那样气质成熟又通身优雅贵气的可她也同样对余姝这张极漂亮的脸和冰肌玉骨没有抵抗，发现美人身上要留疤，心底不免有几分遗憾。
　　倒是余姝颇为无所谓，她还能颇为好笑的想赦赫丽要是见着傅雅仪背上斑驳的细痕怕不是会哭死。
　　她在过去或许会对自己的容貌，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好好呵护，可到了现在她已经发现实际上人并不需要在意这些，该在意的是权势，是野心，是聪颖，这些远比容貌更加重要，有疤痕并不会损害一个人的完美，有时反而会是她逐渐成熟的勋章。
　　余姝躺在床上很快便睡了过去，到了第二日午膳时才醒来，这段时日她殚精竭虑与缇亚丽勾心斗角，又在地宫里经历了那么一回，早已累极，说她是整个傅氏队伍中最累的人都不为过，醒过来时还觉得有几分模模糊糊，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
　　可她也知晓，自己好久没睡过一场这么好的觉了。
　　自从进了渡什境内以来便颇为急促，没什么时间休息，现在尘埃落定，还有傅雅仪在身旁，没什么可再担心的了。大概是和傅雅仪待久了，余姝也沾染上她身上的一缕狂妄，甚至没有将可能对她们颇为觊觎的费蒙柯伊当成危险，因为多次交手看来，他并不是傅雅仪的对手。
　　又在床上躺了会，她终于爬起身洗漱过后准备去用膳。
　　恰巧元霰正端着饭走进来，见着了余姝只笑着说：“夫人吩咐说咱们这儿没时间买仆从，也就不开火了，直接派了人前去王都街头买了不少美食，每人都挑挑，我这正轮到你呢，你想吃什么？”
　　余姝放目扫过去，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渡什美食。
　　渡什虽然地处沙漠中，可它的美食并不贫瘠，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苦了，不想嘴巴里也这么苦，孕育出来了太多稀奇古怪的吃食，卖相也都还不错。
　　余姝挑了一条烤羊腿，又挑了几块做得格外精致的糕点，随即瞧见了里头的鳜鱼炖汤，挑出来之后说道：“你们给夫人送了吗？”
　　“还没呢，夫人在书房里头理事，让我们先拿来给你挑，等大家都挑完了她在找地方吃。”
　　余姝眸光轻闪，“是落北原岗的消息进渡什了吗？”
　　在她们进渡什前早已做好了直到回落北原岗再处理一切堆积的文书，甚至还特意留下了林人音和念晰在那头掌管大局。
　　元霰点头道：“夫人和渡什王谈条件的时候便要求北境门户为她打开，这么些时日落北原岗快马加鞭的信今日上午刚刚好送过来。”
　　但得到这一赦令的也暂时只有傅雅仪一人，毕竟开放北境门户一事起码不能在她们一群魏国人进来之后便立马开了，这让费蒙柯伊多没面子，起码得等傅雅仪回去之后费蒙柯伊才能彻底开放，只是公文未出的情况下现在北境也不怎么收费了，且边境守城的官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过去的过关路费开始放大部分商人过境。
　　这消息估计还没来得及传完，等到傅雅仪她们回程时估计才会有陆陆续续将信将疑的商人再次走北境那条路，等到减免过关费用成为共识时费蒙柯伊才会将公文发布定下来，这需要一个过程，太快会显得王室不够庄重。
　　余姝明白的点点头，从元霰的匣子里头拿了个小食盒，将她选的菜都装进去，又拿了两碗大米饭。
　　渡什里头米饭是个稀缺玩意儿，耕地少得可怜，在她面前的更是渡什不可能出现的水稻。
　　余姝拿着饭感叹了一句，“柯老板生意做的可比我们广多了。”
　　柯施作为一个粮商，在打通西北和西域的粮道之后显然在她们不在的时候又打通了南方和东方到西方更深一步的粮道。
　　在渡什王都能吃到产自魏国的米，实在是让人有些奇异的感觉。
　　“这鳜鱼是夫人喜欢吃的，我就拿走了，等会儿我直接拿过去和夫人吃，也免的你们再跑一趟了。”
　　元霰点点头，没觉得她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应了声好后便离开了她的院子，转身去了别处放饭。
　　费蒙柯伊给她们的宅子极大，大到住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能有个小院子，余姝选的房间就在傅雅仪旁边，拎着食盒进了她的院子之后余姝便发现一堆小萝卜头朝她跑来，咿咿呀呀地在她身边发出奶声奶气的低吼。
　　五只小老虎颇为齐整的都被留在了傅雅仪院子里，毕竟傅雅仪院子是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有草坪的，把它们五个丢里头绰绰有余，五个小家伙好不容易在这里有了点安全感，还吃了它们降生以来第一顿饱饭，此刻正是酣然的时候，骤然见着了余姝这个闯入者，亮出来的獠牙都黏黏糊糊。
　　余姝蹲下身从它们脑袋上挨个摸过去，几只小老虎并不领情，颇为警惕，冲她继续呲牙咧嘴。
　　“你们几个再吵，我就把你们丢出去。”
　　不知何时傅雅仪走到了廊檐下，是木质的地板，她倚靠在一颗柱子边，长身玉立，披了件极为华贵的狐裘，手中捏着的是她许久不曾拿出来的白玉烟杆，眸光极为浅淡疏懒。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明明只是一声轻轻的警告，余姝面前的五只小老虎却顿时萎靡下来，开始颇为讨好地蹭了蹭余姝的手。
　　小动物最为敏锐，谁最惹不起它们太知道了，该听谁的话它们也有灵性得很。
　　余姝颇为诧异，挨个再次摸了摸之后才提起食盒起身走到了傅雅仪身旁，她笑着说：“夫人，先吃饭吧。”
　　她站在屋廊之下，笑靥如花，仿佛前些时日经历的惊心动魄都不算什么，已经能够做到云淡风轻。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余姝眼底坦然，已经隐隐有了些无坚不摧处事不惊的雏形，这是傅雅仪一直以来希望她变成的模样。
　　傅雅仪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上下晃了晃，“伤瞧着好了些。”
　　她看的是余姝脖颈上的伤痕，抬手往下的时候一寸寸抚摸过，激起了余姝的一点战栗，像是咽喉都被她掌控住了一般。
　　可很快，傅雅仪便收回了手，余姝只能瞧见她的背影，“进来把饭先吃了吧。”
　　于是余姝提着食栏与她一同走进去，又迅速将自己选好的吃食摆在桌面上。
　　两人的这顿饭，吃得并不是很安静。
　　落北原岗传来的部分消息傅雅仪在饭桌上说给了余姝听，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自然是弗宓后代无屈氏终于到了落北原岗。
　　事实上原定的到达时间应该是三月初，现如今已经到了三月末快四月她们才匆匆来迟，据说是南面发生了一点动乱，连带着也影响到了江南，令她们出发的时间晚了数日，一路上又并不是太过安稳，弗宓的族长和数个长老年事颇高，耽误了很多时日。
　　只是具体南方发生了什么动乱林人音的来信里并没有告知，但没有告知便代表着信息的重要性。
　　因为林人音送来的书信里都未写弗宓后人等字样，写的是前来的弗宓族长和长老们的真名，只说她们前来落北原岗探视，路上遇到了些事，南方不太安稳之类。
　　这反而代表了她对此事的慎重，就是因为去信的地方是渡什这个傅氏无法掌控的地方，所以才要防止重要信件被截，泄漏什么大消息，还不如模棱两可些，唯一要告知傅遥远的事在信纸上实际上只有一句——事重，速归。
　　一听地点在南方，余姝眼皮便忍不住跳了一跳。
　　南方向来是安稳的地方，特别是江南地区，很少会有动乱产生，而且还是这种时间，让她总忍不住将这事与她姑姑想到一起。
　　按时间推算，她派去调查海战之事的人在她回落北原岗之后应该也能将查到的消息如实告知了。
　　可余姝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并没有表露，如常地和傅雅仪吃完了这顿饭。
　　待到桌子上的吃食被两人扫荡一空后余姝半垂着眸子，准备告退。
　　她原本是想来寻傅雅仪做点许久不曾做过的事，要说她真的没有被这几日的经历影响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拉着傅雅仪共堕沉浮中足够打消她心底的阴影。
　　可现在她知道了南方动乱的事心底多了几分忧虑，怕被看出什么也就决定不再多留了。
　　傅雅仪用完膳后慢条斯理地擦嘴漱口，目光却并没有离开过余姝，甚至眼底有几分余姝瞧不出来的意味深长。
　　见着了余姝要走，她面上有几分恶劣，突然问道：“说起来，你似乎从未与我说过，你和缇亚丽还有几分交情。”
　　刚刚站起身的余姝闻言浑身一僵，心口跳的那一下比刚刚还重几分。
　　她似乎确实没和傅雅仪说过这件事，却也没想到她这种时候还要翻旧账。
　　身后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傅雅仪慢悠悠走到了她身旁，俯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我的余大娘子是不是应该和我解释一下这件事？”
　　翻旧账翻旧账借题发挥借题发挥
　　嘿嘿嘿嘿嘿嘿


第107章 情肠
　　余姝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问话，而是因为傅雅仪洒在她耳边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太久不曾与傅雅仪有肢体接触，以至于仅仅是这样一下都令她打了个激灵。
　　“余姝，你瞒我的事还挺多啊。”傅雅仪半垂着眸子，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最终捏住她的下巴，令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仰起头来与她对视。
　　傅雅仪的眼永远如幽潭，深邃不可测，可偏偏此刻她面上并没有什么真正责怪的意味，反倒多了几分玩味，仿若是一尾盘旋在余姝身侧的蛇，将她裹缠起来，又不给个痛快，只等着她给她一个解释。
　　可实际上也不像是想要解释的模样。
　　余姝在心底这么想着。
　　比起她真正瞒着傅雅仪可能造成危险的事，傅雅仪对她和缇亚丽如何相遇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在意，只是在借题发挥罢了。
　　仿佛在对余姝说，你总是犯错，这一回的错你又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逃脱呢？
　　第一回傅雅仪发现她瞒着她事情时失了态，可后头傅雅仪的表现便又一如往常了，哪怕在和余姝重重斗法中也总是包容的，悄无声息渗透的，就如同现在这样，她总是能将想掌控的东西掌控在手心，哪怕是一个人的情绪。
　　余姝眸光微动，踮起脚尖吻了吻傅雅仪的唇。
　　她难得这样主动，傅雅仪扬眉，等她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余姝转过身来，目光复杂。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她不愿意告知傅雅仪自己身上即将发生的事，却又不想傅雅仪如现在一般，什么都不在意的玩味模样面对她。
　　她也想让傅雅仪失态些，再失态些，夫人多优雅傲慢啊，可她其实格外喜欢那日的雷雨和傅雅仪咄咄逼人的眉眼，哪怕再委屈也忘不掉傅雅仪情绪失控时的漂亮与关切。
　　于是她轻声说道：“就是在还景那一日，碰到过缇亚丽，她被关在笼子里，我与她假扮夫妻将她放走了。”
　　傅雅仪眸光没有变，只用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巴上光洁的肌肤，漫不经心说道：“那看来当时我也应该和缇亚丽好好打一场。”
　　“为什么？”余姝定定盯着她，轻声问：“夫人为什么要和缇亚丽好好打一场？”
　　“我的人，没道理和她扮假夫妻。”傅雅仪说道：“既然帮她助她还恩将仇报，那我自然也能够帮你再报个小仇。”
　　余姝张嘴，含住她已经按在她唇上的指尖，含糊道：“我隐瞒了夫人这件事，夫人要惩罚我吗？”
　　她眼底有几分刻意透出的天真，像是在故意引诱。
　　傅雅仪勾了勾唇，轻轻哼一声，指尖摸过她尖尖的虎牙，“为什么你最近对我越来越理直气壮了呢？”
　　以前余姝做了什么错事，起码还会心虚还会害怕，现如今却仿若是寻到了面对傅雅仪责问的关窍，眼底没有半点无助，反而还能主动勾引。
　　可余姝已经回答不了她的话了，因为傅雅仪又压住了她的舌尖，像是在细细描摹一朵红艳的花，从蕊到芯一一怜惜。
　　余姝有些喘不上气，忍不住揪住了傅雅仪的前襟，眼眶中多了些泪意。
　　傅雅仪过了良久才松开她。
　　余姝脑袋埋在她身前，肩膀耸动，衣领已经被打湿了个彻底。
　　“就这样吗？”傅雅仪缓缓问。
　　“你还想怎么样？”
　　余姝感觉舌头发麻，忍不住抬起通红的眼瞪她一下，转瞬却被旋了个身抵在了门上，她见不到身后的景象，便有些生畏，忍不住挣扎道：“夫人，现在是白天。”
　　“嗯，再说两句说不定我就不想来了。”
　　傅雅仪抵着她的双手扣在门框上，笑意吟吟，“余姝，有的事我不问却不代表我不想过问，只是你有保持自己隐私的权力，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其实你要阻拦我的诘问应该直接问我，我以什么立场来问你，你瞒着我一些事实际上是你的自由。”
　　余姝眸光微愣，明明知晓她这番话是在告知自己还能更加骄纵些，更加不拿她的话当回事些，可她心底就是无端多了些恼怒，“那你以什么立场来问我？”
　　本来亲密无间的关系却在此刻仿若多了几分疏远。
　　这句话问出来的效果便是这般的剑拔弩张。
　　可身后的傅雅仪却低低笑了。
　　她俯在余姝耳畔，轻声说：“其实我很担心你。”
　　“你被缇亚丽带走之后我很多天都吃不好饭也睡不下觉，那时候我也在想，我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去担心你，若是人音或者念晰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会不会心慌意乱至此，但我觉得我应该不会。”
　　余姝心口不知为何突然跃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方才被她作弄过后还未停止的喘息，她的脸贴在冰冷的门上，脑子却一团乱麻，既想把傅雅仪的话听完又害怕她真的说完。
　　可傅雅仪的体贴并不会用在这里，她想说的话，必然是要说完的。
　　“其实我还没有想通立场究竟是什么，但我是傅大当家，总是能肆意一些的，关心你的事，管着你隐瞒我的事。不回应你提出的问题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有定论。”
　　傅雅仪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她在行商做人的路上从未有过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在余姝面前却多了几分这样的犹豫。
　　“为什么？”余姝忍不住喃喃道。
　　她想不通为什么傅雅仪会这样纠结，夫人不顾世俗之见，也不在意世俗之见，做什么都果断至极，从来不像会在感情上犹豫的人。
　　按照傅雅仪的性格，若是喜欢余姝大概会直接定下来，若是不喜欢余姝那也不会这样一直与她纠缠不清。
　　可傅雅仪却笑了，“余姝，你别反问我，问你自己，若是我向你说我心悦于你，不想和你只是床伴之间的关系，想和你成为更亲密更长久的陪伴，你会答应吗？”
　　余姝沉默了下来。
　　心悦两个字令她心口的跳动更加剧烈了些，可傅雅仪后面的话却又令她一颗心瞬间冷却。
　　她不会。
　　她身上还有未曾报完的仇恨，她不能连累傅雅仪，就算成了更加亲密的关系，那也不会长久，还不如两个人就先这样，待到最后傅雅仪总还有抽身的余地。
　　可傅雅仪又是因为什么？
　　傅雅仪不会是觉得余姝需要她长久等待便同样拖着对方的人，更不会是余姝不答应她便不会做的人，很多时候傅雅仪的肆意妄为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她若是喜欢余姝，压根不会等余姝同意，给余姝逃离的机会，她编织的蜜糖陷阱足够所有人沉沦。
　　除非她同样有未尽的危险之事，所以同样不敢定下任何承诺。
　　因为她也可能随时会丧命。
　　这一刻余姝骤然睁开眼，她通过这句话想起来自己许多的困惑。
　　便如同第一次傅雅仪说要将她当成自己未来的继承人时，她便同样困惑傅雅仪未及而立为何要寻一个已经成人的继承人。
　　可后来傅雅仪太过强大了，周边所有人也不曾对傅雅仪的决定提出什么意见，以至于她能将这一切都忽略，找到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不去探究。比如傅雅仪向来刻薄冷漠，肯定没闲心找个小孩从头带起，又比如她自己这么冰雪聪明，傅雅仪肯定对她太过欣赏以至于直接定下了她这么个省心的女孩。
　　余姝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既恐惧于自己的猜测，又在默默拷问这会不会是傅雅仪想要她说出秘密设下的套。
　　傅雅仪套路太多了，以至于余姝在面临各种猜测时反而拿不定主意。
　　她想转个身看看傅雅仪的神情，虽然傅雅仪向来八方不动，哪怕看到脸很可能也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还是想看看她的眼底有什么。
　　傅雅仪牢牢扣着她的手，仿若明白她的意图一般，只在她脖颈间最敏感的地方吻了吻，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如果你想看我再失态一二，倒是还有机会。”
　　余姝瞳孔微缩，没有哪一刻她比现在更加痛恨于傅雅仪的敏锐。
　　刚刚她只是一闪而过的疯狂竟然都能被傅雅仪捕捉，瞧出她心底大逆不道的想法。
　　傅雅仪的指尖摩挲着她皓白的腕子，在那两道结痂的伤口上轻轻掠过，带去一阵难言的痒意。
　　可既然已经被傅雅仪识破，那她也就不装了，就这这个姿势虚心请教道：“是什么机会？”
　　“你猜？”傅雅仪笑得玩世不恭，“现在的你还做不到。”
　　余姝咬了咬牙，觉得傅雅仪实在太气人了。
　　“夫人，你是不是有病？”
　　她终于还是骂出口了这句话。
　　傅雅仪没有让她接着说话，反而吻住了她的唇，两人在门前仿若较劲，余姝咬破了傅雅仪的唇。
　　可紧接着等余姝终于能转过身时却再次揽住了傅雅仪的脖颈主动继续这个吻。
　　她低声说：“夫人，其实我很害怕。”
　　傅雅仪说：“嗯。”
　　她没有问她是因为什么而害怕，是被缇亚丽抓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句话里的内容太复杂了，莫说是傅雅仪，哪怕是余姝本人都不愿意去探究。
　　她只难得的拉着傅雅仪主动在床边孟浪起来，她扬起下巴，感受傅雅仪纤细的手，也感受两人卷在一起如滔天巨浪的疯狂。
　　她似乎听到了傅雅仪说：“余姝，你的害怕之后总还有我。我这么厉害，能挡去多少大浪呢？”
　　余姝哑声说：“夫人，你是不是自傲了一点？”
　　傅雅仪扬眉，“有吗？”
　　余姝有些力竭地躺在锦被上，终于还是败下阵来，点点头，“有有有，我没力气了。”
　　她现在是在讨饶，刚刚的对话中她感觉不到傅雅仪的情绪，在床上反倒能够感受到她的珍视和后怕，对待她像是某些荒兽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用亲密来缓解心底的焦灼。
　　所以傅雅仪没有理会她的求饶，又来了好几次。
　　于是余姝在结束后故意问：“为什么夫人今天要和我说这些？”
　　傅雅仪也在笑，坦然道：“因为把你弄丢了第二次，想和你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余姝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气。
　　哪怕心底的一些困惑还有没解开，唇角却勾了勾。
　　她已经听懂了傅雅仪的意思。
　　因为她把余姝弄丢了第二次，所以她心急如焚，忧思难解，忍不住在终于解决所有事之后和她互诉衷肠，只是选择的方式是教余姝如何面对她的诘责，是向余姝剖出自己心底真正的想法。
　　傅雅仪总是深沉而密不透风，第一次浅浅的拉开一道小口让余姝将脑袋探进去看了一二。
　　原来她也是会有举棋不定与无奈的事。
　　她从未在神坛之上俯瞰余姝。
　　两日之后傅雅仪应邀与费蒙柯伊进行的秘密会谈。
　　费蒙柯伊解决了缇亚丽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这回主要是和傅雅仪细说武器交易的事情，这桩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能走漏风声。
　　地点定的甚至不是王宫而是她们居住的宅子里，给足了傅雅仪面子。
　　待到日落西山时费蒙柯伊才乘上了马车离去，傅雅仪彼时闲散地倚靠在院子的摇椅里头，脚边五只小老虎正嗷呜嗷呜打架，落日将它们的皮毛打得尤其油光锃亮，显然这段时日被养得极好。
　　傅雅仪抬腿去拨开打得最厉害的两只，转瞬却被这些小家伙抱住了大腿，一副无赖样子。
　　她眸光微深，总觉得抱得最紧的这只和余姝真是太像了，一样的像个小无赖。
　　孟昭和余姝在门外等了许久，待费蒙柯伊走后才大摇大摆进了院子里。
　　傅雅仪看了一眼孟昭，打趣道：“孟大人倒是可以放下心了，这一回用不着回去给我打二十年白工了。”
　　孟昭喜从天降，忍不住追问道：“怎么个事儿？”
　　原本缇亚丽死在了地宫中，那就必然拿不到她的脑袋了，也没法子去永昌拍行拿回她们原本丢进去的钱了，这事主要围绕孟昭报仇进行，就算出钱她也该是主力，可是显然孟捕头一穷二白，兜里一翻比她脸还干净。
　　缇亚丽一死，加上初秋的要求，孟昭那确实是说不想仇恨就不想了，那些她所困惑的想知晓的也被她压去了心底，不再让任何人探究。
　　孟昭又恢复成了原本的孟昭，格外不要脸。
　　没钱肯定只能给傅雅仪打白工以做赔偿，余姝是个会算计人的，给孟昭一算，哟嘿，满打满算起码要给傅雅仪打四十年白工才能还清。孟昭一想这样不行，半夜里拉着初秋诉苦，口口声声都是，你说的让我做你的狗，那你就是我的主人，你难道不帮我去给傅雅仪说说吗？如果我先还她的钱，你起码要等到我六十八才能使唤我，你甘心吗？
　　初秋原本还能借着孟昭心态失衡占据上风，现在一个恢复正常格外无赖的孟昭哪怕大多时候都很听话，稍微发作那么一回便让她有几分头疼了，但她还是去寻傅雅仪说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满打满算打了个对折，四十年成了二十年。
　　孟昭其实还是不能接受，但是没有办法，只能强迫自己接受。别人她还能赖账，傅雅仪的账她敢赖肯定会被傅雅仪整得要死不活，说不定派人满落北原岗追杀她。
　　可是今日傅雅仪却说她不用还了，怎么能不让孟昭喜上眉梢。
　　傅雅仪回答：“费蒙柯伊把钱还给我们了。”
　　费蒙柯伊带着诚心来给自己的国家谋福利，傅雅仪给他把武器价格定那么低了，他总不至于把缇亚丽坑她们的钱都收入囊中。
　　那一万三千金对渡什王室来说其实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支出，费蒙柯伊很是肉痛，可面对傅雅仪他还是只能吐出来以保证合作的正常进行。
　　毕竟傅雅仪说得义正严辞，将缇亚丽坑钱的行为添油加醋阴阳怪气了许久，而他自称与缇亚丽不是同一类人，那缇亚丽坑出来的钱便是缇亚丽的恶行，他若要保持自己逻辑的一致性，便也就只能一同谴责，顺便咬咬牙将该还给傅雅仪的钱还回来。
　　永昌拍行能这么根深蒂固，说没有王室支撑谁能信呢？最后的钱还不是大多流向了国库里头？
　　傅雅仪将要钱过程说完之后引来孟昭这个老油条的一阵沉默。
　　费蒙柯伊就是上位时间太短了，还保持着做王子时清澈的愚蠢，等他再在王位上坐两年，就会知道，什么逻辑一致，什么言行统一，莫说做王了，便是做官的在钱面前也可以是个卑劣的小人的，太过清风朗月的形象对一个统领整个国家的王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形象，这反而代表了他好欺负。渡什正在贫困之时，进了口袋的钱还能拿出来，简直是令人诧异。
　　不过拿出来的就拿出来了，反正吃亏的也不是她们，孟昭这几日愁云惨淡觉得前途无光需要给傅雅仪做二十年走狗的郁闷烟消云散，甚至可以转身出了院子揽着狐朋狗友赦赫丽的肩，拉着她去王都街头喝酒了。
　　此刻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余姝和傅雅仪两人，那日两人在房里的疯狂此刻倒是没人提起了，她们都与往常一般相处，不提身份不提秘密，余姝蹲下身撸了撸几只小老虎，轻声问：“夫人，咱们是不是快要启程回家了？”
　　傅雅仪点点头，“再过两日便可以准备准备回落北原岗了。”
　　此间的事了得差不多，她们行路的线现在显然离南线更近，这一回可以原路返回。
　　余姝闻言勾唇笑了笑，她抱起一只小老虎进怀里，无视对方的挣扎，狠狠撸起毛茸茸的脑袋，“南线正好，我还有点事没做完。”
　　傅雅仪睨了她一眼，示意她说说看。
　　“缇亚丽带我走时路上去过一个村庄，里头有个巫医还挺厉害的，她与缇亚丽颇为相熟，缇亚丽带我去时我瞧着她虽然年老，可医术很是高明，缇亚丽说她是个巫医，我那一日细细观察了一二，觉得她的传承更像中原的中医传承，并且很是有效，您应该也知道缇亚丽当时的身体状况，被巫医治了半日之后便活蹦乱跳，能够拉着我继续潜逃了。”
　　“我问过赦赫丽，说那些村庄是鬼村，里头住的人大多居无定所，傅氏现在产业发展极广，可在医药这方面其实还是有空缺的。”
　　余姝点到为止，多的话也不再继续说。
　　傅宅内是有女医正的，大多是傅雅仪自己聘请的，治疗一些小病小痛很在行，可再往大了去，又或许是疑难杂症那就不行了，实际上这也一直是傅氏的缺口之一。
　　这种年代，有个好大夫在家中，那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这倒不是傅雅仪不想发展，主要是有资历的大夫都只能请，不能留作私用，无数人盯着，她敢动手便有人敢来抢，到头来毁掉的说不定是个好大夫，所以她选了自己培养医正，可学医这种事是需要时间的，她培养五年就只能做五年能做的事，多了都是奢求。
　　余姝的话让她对那巫医倒是有了几分兴趣。
　　居无定所亦正亦邪说明有请回去成为傅宅客卿的可能，医术高明代表可以压榨授课，让傅宅的女医们学到更多。
　　是个很不错的路。
　　傅雅仪拽了把余姝，将她一把拉到自己腿上，有些懒散地说：“想要什么奖励？”
　　余姝怀里还抱着老虎，见状将已经被她撸得屈服的小老虎丢去地上，在傅雅仪唇畔吻了一下，俯在她耳边坏心眼说道：“想要看看夫人的脸如果被水溅湿会是什么样子。”
　　傅雅仪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扬眉道：“现在？这里？”
　　余姝拍开她的手，“你要是不想就算了。”
　　傅雅仪眼底有点好笑，“我说奖励只是客套一下，你还真敢提？”
　　余姝理直气壮：“那你问我，我肯定就说了啊，你又没说不准过分。”
　　傅雅仪摇头，“不过分，我答应你。”
　　余姝一愣，转瞬便被傅雅仪换了个位置自己躺在了摇椅上。
　　她本来就只是刁难一下傅雅仪，哪儿知道她真应了，应了就算了还打算就地解决，连忙挡住。
　　“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的。”余姝讪笑道。
　　在这儿和光天化日裸奔有什么区别？她还有待提升，做不到这么不要脸。
　　傅雅仪笑出声来，恶劣反问：“可是我没开玩笑，我一诺千金。”
　　余姝：……
　　余姝眼睛里似乎在回想什么，最终只说道：“以前您和我说下不为例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一诺千金。”
　　结果破例最多的就是她自己。
　　傅雅仪云淡风轻：“哦，谁叫我不要脸呢。”
　　余姝败下阵来，她缩在躺椅上，有些警惕地看向傅雅仪，试图转移注意力，“夫人，你讨回来了多少钱啊？”
　　她记得当初的承诺是拿到缇亚丽的人头之后不止那一万三千金返还，还另赠一万金，她不信傅雅仪讨债会放过任何一块金子。
　　果然，她回答：“两万三。”
　　余姝睁大眼，目露谴责：“可你和孟大人报的是一万三。”
　　傅雅仪笑出声来，她坐在草坪上，声音闲散，“你演过头了，明明你眼底很惊喜说不定都开始规划这笔钱用哪儿了。”
　　余姝掌管傅宅中馈，这一万金不管往哪儿流都得经过她的手，她可不乐出花，但她还是维持住了面部表情，有些做作道：“我没有，您可别扭曲我天生带笑的眼睛。”
　　傅雅仪便回答道：“这趟来渡什，出面的出力的大多是我傅家人，受危险最大的也是我傅家人，我拿一万金报酬应该不算过分。”
　　“你难不成还要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余姝再也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
　　没有什么比钱更实在了，她们这趟出门统共都用不了几百金，结果短短一个月倒赚渡什王室一万金，都足够傅宅上下未来一整年的开销了。
　　“不拐不拐，我肯定是向着您的。”
　　余姝用手捂住唇，免得自己笑声太大。
　　傅雅仪面上也有几分笑意，她睨了余姝一眼，“开心了？那我们继续把刚刚没做完的事做完吧。”
　　余姝的笑戛然而止。
　　她忍不住仰头看天，果然傅雅仪从来不吃亏，总是让人有这种明明自己赢了实际却输了的感觉。
　　迷迷糊糊间她看了眼头顶的太阳，时刻警惕外头可能会有人进来的担忧也再提不起，只能在心底默默发誓下次绝对不闲着无聊招夫人了。
　　以前的姝宝：谨慎小心且乖巧
　　现在的姝宝：夫人，你是不是有病？


第108章 蕃南
　　傅雅仪和孟昭最终商定了四月初二回落北原岗。
　　在渡什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要接着办，只是难得来一趟，她们也就在这又多玩了一两日，将与妲坍不同的渡什风光多瞧了瞧。
　　在王都之外还有一座千年古城，只是被风沙淹没，成了一堆断壁残垣，用来成为拱卫王都的城墙，傅雅仪她们闲着没事做的时候还去看了看。
　　待到出发时已经有了些春暖花开的模样，最严寒的时候结束，她们离去时王都前的古树竟然还长了几片漂亮的嫩叶，赦赫丽一抬手，便在那上头摘了一片下来，一边把玩一边忍不住问道：“夫人，你为什么要将渡什的事一力承担呢？”
　　实际上，北境那块，是西北官府的事，是常常前往渡什的商人的事，到了傅雅仪这里反而成了第三层，她在渡什的生意没有那么重，哪怕等上一年半载也耗得起，完全没必要冲在前面，更何况在赦赫丽看来，傅雅仪和费蒙柯伊签订的长达两年的协议完全是在扶贫。
　　余姝坐在车里，正抬手摆弄王都里头买的和费蒙柯伊送的昂贵熏香，细腻的粉末正一点点倒在巴掌大的紫金小鼎里头，听了赦赫丽的话，她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整个落北原岗里有多少女商在渡什行商并且赖以为生吗？”
　　赦赫丽摸摸下巴，如实回答：“我也不太知晓。”
　　在余姝建府之后，原本落北原岗隐于暗处的女商人们渐渐开始化暗为明，她们中的许多大宗生意做不了太远，就算远了实际上妲坍的大部分产业也被傅雅仪的触手伸里进去，很难容得下同行业别的竞争者，渡什是临近的最好的选择。
　　缇亚丽挡住北行的线，对傅雅仪来说或许没什么，对她们来说却是一桩大事，这也是傅雅仪在落北原岗说要她们改走南线一呼百应的原因，她们做不到的事，却能相信傅雅仪能做到，哪怕平日里偶有竞争，该团结的时候也不会少了团结。
　　既然她们肯将信任交给傅雅仪，那傅雅仪也能想办法帮她们把这件事办成，反正她自己也在这件事里谋到了利益，一举两得。
　　余姝给赦赫丽解释过后半垂着眸子，其实有点出神。
　　耳边赦赫丽还在笑吟吟说：“余姝你还真了解夫人啊。”
　　其实也不是，只是余姝问过傅雅仪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要出去再多见点市面，却也同样对去渡什这件事的利益得失有所顾忌，在出发的那几日问傅雅仪：“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危险程度很高，获益却不多，夫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为什么愿意主动承担起这件事的责任？”
　　傅雅仪闻言倚靠在窗边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勃勃野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落北原岗建地下商行又拉这样多的女子加入到商会中吗？”
　　“我现在是大权在握，但今后呢？时间的流逝会让我原本就有的优势消失，等到有朝一日，我拥有的全部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真正的消失。”
　　“甚至可以说，不需要我的优势消失，只要我落入下风，那我就随时可能被一群觊觎傅氏的豺狼虎豹撕碎，而到了那一刻我再举目四顾便会发现没有人能够帮我，因为整个西北手握话语权的女人寥寥可数，难道你奢望一群男人来对我伸出援手吗？”
　　“所以我不能让我的优势消失。我要让更多的女子拥有更多的权力，让更多女子拥有独自养活自己的能力，让这里的人都逐渐接受这件事，一个突出的女人不为封建礼教所接受，那一群呢？一大群呢？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妹妹，他们的女儿，全部成为这样的女子，那不能接受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世界上的风俗礼教也会因此而改变，那我未来的隐忧也会变得越来越小。”
　　“任何一种性别的人妄图独揽大权都是一种愚蠢的行为，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悟出来的道理。”
　　“我需要她们，就如同她们需要我一般。”
　　“我能够为了她们去走这一趟，便如同我能为了不让孟昭前途尽毁去走这一趟，两者迭加，更能推动我去走这一趟了，也只有我能去走这一趟，别人还不够格。”
　　余姝从未想过，独断专横的傅雅仪，原来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一个这样的，对她来说近乎震撼而远大的想法。
　　余姝骤然有一种自己从未看开过的想法。
　　她将自己的世界拘泥在了斗争中，哪怕获得了成功，也总如同困兽。
　　这番话却让她有些豁然开朗。
　　可事实上，近十年来，落北原岗的风俗变化极大，哪怕平日里不显现，到了关键时刻便能突出，例如这一回北境受限的事，可以看出傅雅仪在女商群体中一呼百应，这种威信逐渐蔓延到了整个商人群体中，以达成傅雅仪倒逼官府的目的。
　　她没有和赦赫丽将话说得这样细，赦赫丽也是随口一问，见余姝答了两句后便捏着那片叶子又玩了会之后陷入了午觉的困顿中。
　　余姝撩开面前的窗帘，朝外头看了一眼，马车早就出了王都，王都之外便是一片沙漠，嶙峋的沙丘被阳光照着，编织出了一副壮阔而悠长的景线，前头的骆驼缓缓走着，铃铛轻响，旷野里乍起风波，几缕黄沙被蜿蜒的风卷起，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了一下飞到马车前的沙粒。
　　傅雅仪睨她一眼，倒是没有阻止，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眼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骆驼车行到第四日时她们到了鬼村里头，上回余姝见到的巫医依旧住在那间屋子里，遇见她们时正在院子里头借太阳晒药草。
　　她认识余姝，见着了余姝后有几分诧异。
　　她与缇亚丽显然认识许久，也很懂缇亚丽的性子，并不觉得余姝还会有什么活路。
　　余姝和赦赫丽下车后也没有多客气，她只直接告知了巫医，缇亚丽死了。
　　赦赫丽一字不差的翻译了过去。
　　巫医显得有些失神，可也不过是一会儿罢了，她极快地恢复了原本万事不在乎的神情，只轻轻叹息了一句：“原来沙漠中的鹰也会有死的一日啊。”
　　赦赫丽眸光轻闪，她是个混迹江湖的老油条，打蛇棍上问起巫医的过去，又掏了几块小金叶子，令巫医少了几分警惕。
　　余姝听到的完整故事是，巫医名叫翰娜山意，当然，她也有个中原人的名字，就叫山意，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教她医术的师傅是个中原人，死前吩咐山意去给自己报仇，对方不是什么寻常人，山意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又怎么做得到呢，但是她既然答应了师傅也就只能照做，于是在仇人身边的城市筹谋了数十年才准备动个手，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人就先被缇亚丽了解了。
　　山意捡到了受重伤的缇亚丽，又给她治好。她不乐意欠缇亚丽人情，可缇亚丽确实可以说是阴差阳错替她报了个大仇，所以她便答应缇亚丽，日后若是受伤可来寻她。
　　这些年山意帮缇亚丽治过不少外伤，也是发现了两年前缇亚丽身上突然多了另一种毒，那毒她解不了，也抑制不了，后来缇亚丽偶然一次拿出了迷迭香，告知山意这东西可以抑制痛苦，山意研究了半个月，觉得这东西不是个好玩意儿，建议缇亚丽少用，大多数时候不如扛过去，说不定多抗几次能戒掉。
　　这也是上回余姝稀稀疏疏听到了关于山意和缇亚丽对迷迭香的争执的原因。
　　可山意到底没有劝住过缇亚丽，缇亚丽离不开迷迭香，所以她每回见了缇亚丽用迷迭香时都会多几分厌烦。
　　哪怕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却也可以说是缇亚丽在这世间唯一的朋友，起码缇亚丽在她这里能睡着安心觉，不用怕睡着睡着就怕被人杀掉或者绞尽脑汁和朝廷那帮瞧她不顺眼的人争斗。
　　山意提起缇亚丽时只是有几分惆怅，也没问她因何而死，她的语气中似乎早就清楚了缇亚丽总有一天会死的，哪怕不是在复杂的政斗中死去，也会在迷迭香的作用下减少寿命加速死亡。
　　“我本就是因为还要对缇亚丽负责才留在着鬼村里，既然缇亚丽已经死了，那我也要走了。”
　　赦赫丽问道：“走去哪儿？”
　　山意蹲在地上收拾药材，淡声道：“去中原，我在渡什本来就是个黑户，留在这里没什么意思。渡什能找到的药材太少了，我听我师傅说中原的药材多，我在这里困了大半辈子，也要出去走走了。”
　　赦赫丽还没有回话，听了半晌多傅雅仪却先挑开帘幕，用渡什话说道：“中原也需要户籍和路引，你若想继续深探医药一途，不若随我们通行，我既可以帮你解决身份问题，还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药材。”
　　“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教导我手下的医女们你的医术并且担任我府上的医师。”
　　山意在心底衡量了一下这个条件，又看了几眼傅雅仪华贵的骆驼车，答应得很快。
　　赦赫丽笑吟吟问她不怕骗子吗她也只爽快地摆摆手，“我一个糟老婆子有什么人来骗？再说你们瞧着这么有钱也没必要骗我。”
　　原本觉得可能还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事，谈得这样简单，半日都没有山意便坐上了她们随行的车驾一同开往了落北原岗。
　　用山意老太太的话说便是她这一生都在颠沛流离，去哪里都无所谓，要是有那么多顾忌，错过绝好的机会怎么办？
　　余姝感慨于她的个性，也能知晓，未来傅宅里头估计能更热闹几分了。
　　骆驼车一路长行，穿过了索契又穿过了塔那，在四月二十终于回到了落北原岗境内，又行了十日后终于在五月初一回了家。
　　落北原岗已经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到处都纷绿一片，南飞的候鸟也回来并且时时盘旋。
　　可傅雅仪和余姝尚且还没有歇口气便被主持了两个月大局的林人音与念晰请到了千矾坊里紧急开会。
　　弗宓后人将近四月到的落北原岗，这一逗留便逗留了将近一个月，便是要等傅雅仪回来主持大局。
　　一直放在武器研发基地等那座邪神像还未曾搬走，无屈氏对邪神像的处理问题内部产生了些分歧，一派想就地销毁，一派想要带回江南销毁。
　　实际上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傅宅的人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可是无屈氏没那么大的人力带一座邪神像走那么远，这太重了，从西到东东横跨最快也要八个月才能做到。
　　可若是就地销毁，无屈氏内部对这样庞大的金子又不知该如何处理，带回去吧和把神像直接带走没什么区别，留下的话又怕这些铸神像的金子未来会流进别人手中使用，造成对先辈的不敬。
　　争来争去之后事情便耽搁下来了，她们这一个月唯一做的事是给这座邪神像诵经消除怨念进行弗宓特有的超度仪式，这种仪式起码得要花费一整个月，所以现在这件事不着急，更着急的是另一件事。
　　而林人音不带着重要的事回傅宅反倒请傅雅仪和余姝来千矾坊是因为最近地下银庄的打通工作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她和念晰这几日吃住都在这里盯着以防出现什么问题，抽不开身。
　　待到傅雅仪和余姝风尘仆仆赶到了千矾坊时便见着了两个比她们俩还风尘仆仆的泥人，尤其是林人音，脸上都还带着泥巴，正累得瘫在榻上呼呼大睡，据文嬷嬷禀报，她也才下来一会儿，几乎瞬息入睡。
　　念晰稍微好一点，见她们俩来了，连忙推醒了林人音，大声说：“人音姐！人音姐！夫人和姝宝回来啦！”
　　林人音被她的声音震醒，迷迷糊糊四顾，最终一巴掌拍在念晰后脑勺，“我听得见，你叫这么大声我耳朵都快聋了。”
　　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看向傅雅仪和余姝时轻轻叹了口气。
　　傅雅仪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茶，淡声道：“叹什么气？”
　　林人音很少叹气，傅氏手下的俱是精英，嘴巴上一个比一个不着调，可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认真。
　　能叹气代表必然有大事发生。
　　林人音将上个月的账本递给傅雅仪，无奈道：“您自己瞧瞧。”
　　傅雅仪接过，看过之后眸光微闪，又将账本递给了余姝。
　　余姝原本还在通过她们的表情揣测发生了什么，可打开这本账簿后又有些瞠目结舌。
　　上个月傅氏不仅没亏，还赚了笔起码五六万金的大钱，而这笔钱记在武器这一项产业之内。
　　傅氏熟悉的武器合作伙伴余姝心底都有数，每个月大概要给谁发货收谁的账拿多少银子她心底也基本有个数，这么大一笔钱进账。显然林人音开了条新买卖。
　　可武器合作是很闭塞并且很终生的事，并非谁都能合作的，傅氏手下的武器出售大多需要熟人带熟人的推荐担保，要么便是如妲坍和渡什王室这般走傅雅仪的线恳谈做利益置换，又或者是如西北官府这般傅雅仪主动割利后达成合作。
　　“怎么回事？”
　　林人音抿了抿唇，表情有点苦，“这事怪我，你们刚走不久便有人借了蜀南王的路子前来想要和傅氏开展合作。”
　　傅氏的武器很少卖给普通人，稳定的供货是给各方有分封的王、割据一方的山大王、或者南面的土司部落、西域小国之流，这一块的生意都被傅雅仪一开始暂时控制在了西北西南，未曾外扩，近期她的生意越做越大有了往中部南部地区延展的趋势。蜀南王便是川蜀之地镇守的小诸侯。
　　当今并分封制下得到土地分封的人并不多，中央地区和最为富庶的机要地区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得到分封的大多是有守边任务的，西南一块的地域复杂程度不输西北边境，且因为部落太多，皇帝不得不派遣得力部下前去助手，蜀南王前身是中央的车骑将军，南征北战过不少地方，后来平定了西南之乱后便干脆被皇帝留在那里封为蜀南王，掌精兵镇守。
　　蜀南王的线是五年前傅雅仪已经在西北颇有名气时主动前来寻求合作的，给钱爽快，从不问多余的话，是和傅氏交易最紧密的伙伴。
　　所以他领着人前来，令林人音少了几分警惕，再加上领来的人瞧过部分傅氏手下的武器之后便缴纳了定金，林人音也就达成了这笔合作。
　　在此之前她倒是也去查探过了对方的身份，身份上是没有问题的。
　　西南边境的小首领，早就归顺了魏国，只是近期底下的人有几场叛乱，令土司颇为焦头烂额，最终决定寻求蜀南王的帮助。
　　可是蜀南王没有中央的命令不可轻易动兵，等中央的命令下来，黄花菜说不定都凉了，于是便干脆决定介绍小首领过来把自己手下那堆老旧的武器先换了，西南太过闭塞，更新换代太慢了，唯一奇特的是他们用大象打仗，杀伤力很猛，但双方都有大象的时候就只能拼哪边武器更精锐，士气更高了。
　　对于林人音来说，这还是同样的规矩，除了对有官方身份的人，不售卖火铳类热武器。
　　那个西南边境虽小，却有数座矿山，并不缺钱，就这样，三月份的时候这笔生意提交了，四月份账款便到了。
　　可是林人音无屈氏的人来了之后却又发现了点不对劲。
　　无屈氏来落北原岗的时间晚了起码一个多月，这是因为南方有了动乱，这事林人音与傅雅仪在书信中有提到过，可更具体的应该说是封地在湖广地区的蕃南王府有了异动，一个月前蕃南公主造了她父亲的反，拿下了整个湖广地区，并且到中央请封蕃南公主为蕃南王。
　　中央气得踢了桌子，连发二十六道折子过去痛斥蕃南公主胆大妄为不是个好东西，骂得很难听，这番南公主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中央不封那她就自己封，反正军队在她手里，整个湖广都听她的，她哥哥弟弟都被她杀了个彻底，只有年近五十的蕃南王被软禁在了府里。
　　湖广的动静波及到了江浙一带，这才令弗宓后人来晚了些。
　　乍一听这两件事没什么联系，可是林人音跟着傅雅仪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极为敏锐，直觉有些问题。
　　为此她特意去信给鸾鸾，让她手下的情报组织深入湖广一带，查查蕃南公主夺权时带带兵用的武器是什么样式的，再派了傅氏的探子潜进西南边境看看那个小国的仗打成啥样了。
　　结果令她很震撼。
　　第一，她被骗了，西南边境仗着自己的消息不流通，地域又封闭，哪怕是林人音售货之前第一回派人打探都只能在国家边线探听，便做出了一个内部战火纷飞的假样子，让她相信西南小国是真的要开战了。
　　第二，蕃南公主手下的军队用的武器除了改了点外貌所有的构造无原理全部与傅氏研制的武器一模一样，并且根据鸾鸾传来的消息里装备人数一算，和她们四月的账面正好对得上。
　　林人音知道消息之后便很郁闷，每时每刻都在等傅雅仪快点回来。
　　她们销售的对象大多是无关于魏国的战争，又或者魏国对外的保护战所用，武器是个消耗品，要一批批买，她们选择这样的对象就是在最大程度的避险。
　　一旦她们售卖的武器参与了内战，那就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这代表着假若蕃南公主败了，她手下的势力被清算，别管傅氏知不知情，少不得要面对中央的压力，她们在西北盘踞经营了整整十年才刚刚好抵抗住西北官府的觊觎，若是被中央盯上，压力会变得更大。
　　这事怪不了林人音，这是一场本就对着傅氏而来，防不胜防的局，东部武器管制很严格，大多武器商人都是归属中央的，哪怕不归属，也是有入股的，蕃南公主想要进购武器的路子很难，反倒是西北这边有傅雅仪这种先例，买了之后从川蜀中转，再换个模样，便成了一条无人能猜到的好路。
　　傅雅仪眯了眯眼，指尖摩挲着手上的白玉烟杆，面上却没什么太过担忧的事，反倒还挑起抹饶有兴致的笑。
　　“夫人，都这样了您还笑呢？”
　　困扰了念晰和林人音快一个月的事到了傅雅仪这里倒是显得颇为云淡风轻，念晰忍不住脸趴在桌子上哀嚎：“要是这次出了事，我和人音姐不就成傅氏的罪人了！”
　　傅雅仪没忍住笑出声来，扬眉道：“赚了那么大笔钱，今年过年奖的钱都该给你们俩才对吧？”
　　林人音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本来我和念晰颇为着急，见夫人如此倒是不急了。夫人可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顺其自然呗，”傅雅仪往身后的椅背上懒洋洋一趟，“蕃南公主还知道给武器换个模样，那也就说明没怎么想把傅氏拖下水，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现在瞧着颇为强势的模样，又兵强马壮，不像会败的样子，余姝，你说对吧？”
　　被点名的余姝回过神来，她抬头便撞上了傅雅仪似笑非笑的眼，心尖一颤，连忙尽量保持平日里的样子，笑道：“我怎么知道？看夫人倒是对蕃南公主颇为看好。”
　　傅雅仪回答：“中央对蕃南公主无能为力，不然也不会只发折子斥责了，这段时间就该直接出兵了。”
　　可是湖广一带向来是水战的高发区，一旦内乱极可能让东瀛找到空子穿过琉球岛进入湖广一带，所以只要蕃南公主不管中央并且撑得住，最后妥协的只能是中央，这也是蕃南公主敢如此大胆的理由。
　　这才是傅雅仪对蕃南公主这个过去名不见经传的人产生兴趣的原因。
　　实在能让人夸一句心机城府决断都很高超。
　　写起来发现姝宝这三年不到经历的事比我二十多年还精彩+跌宕起伏呜呜呜
　　姝宝：谢邀，历经一切归来，至今还是二十岁少女


第109章 诊脉
　　既然都已经到了千矾坊，傅雅仪索性也就带着余姝去了趟后山视察一下武器基地和地道的进度。
　　这段时间赦赫丽不在，塔塔符儿被迫挑大梁，整个人看着都成熟了些，但是这种成熟一见到傅雅仪就变成了被迫加班的痛苦，就差扑到她面前痛哭自己这几个月怎么过来的，声泪俱下，万千愁肠，口口声声她这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承担了自己不应该承担的重压。
　　傅雅仪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随口说了句：“拿给你多加半年薪水？”
　　塔塔符儿立马破涕为笑，麻溜儿的站了起来，连连道谢，把加薪这件事给应了下来。
　　傅雅仪扫过身后的林人音和念晰，两人瞬间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显然塔塔符儿自己是想不出这种要求加薪的歪招的，只有和她相处了这么久，老不正经的林人音念晰能出这种损招。
　　但傅雅仪也没觉得过分，毕竟她自己也知道这几个月工作量能有多大，让塔塔符儿挑大梁确实是种考验，稍微一打眼瞧瞧她眼底尚未散去的乌青便知她必定熬了不少夜。
　　地宫的进度已经算是超前达成了，这其中还有林人音努力赶工的原因。
　　蕃南公主的事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已经没办法阻止，只能帮助傅雅仪尽快将所计划的商业版图早些达成，扩大她的势力影响。
　　这件事傅氏上下都没有什么异议，按照现在的赶工进度，女子商行顶多后年中旬就能彻底完成，届时傅雅仪可以完成对商行的渗透，掌握更多的权力。
　　至于武器基地里头还在继续研制更新一代的火器，第十九代火铳的性能已经到了极致，这几个月研制的方向是大型热武器的开发，诸如火炮之类，现在已经小有所成。
　　里头的奇技淫巧者这些时日日日看着那尊邪神像，现在知道了即将搬走还有点儿不舍得，据说是因为看久了就看顺眼了，每次灵感枯竭的时候到神像面前坐着冥思几下，总就有了不少新的想法，这事儿告知了弗宓后人之后得到了她们深切而复杂的目光，最后留给这里的人员一句感激。
　　据说这邪神像就是要让人惧怕，见到的人越怕，禁锢在里头的少女们越不得托生，一旦有人怀着仁慈而善意的心去对待这尊神像，那便相当于在为她们积攒功德，在帮助她们超生。当初邪神像建立起来之后弗宓人是向她们砸瓜砸果，说尽了厌恶刻薄之语后才深埋进山里的。
　　这种古老而残忍的诅咒让惯常与火器打交道的研究者摸不着头脑，在她们接手火器时便已经丝毫不畏惧鬼神之说，更不再相信鬼神，目之所及之处，均是她们手中磷火所及，无人敢犯，不及之处也总有一天会在她们手下成为触手可及，所以面对弗宓后人的感激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之感，只能宽慰一二。
　　这段时日金身神像被搬到了武器基地外的空山之上，毕竟武器基地里头严禁火烛，一不小心说不准便要引发爆炸，而弗宓后人的净化仪式少不了香火。
　　余姝自从听了林人音所说的蕃南公主一事便有几分疑窦，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想赶紧先回了余宅看看几个月前她派去打探海战一事的调查结果再写信给自己手下的马驿去查查她姑姑现在在哪里。
　　跟着傅雅仪逛完了一圈之后她面上显露出几分疲倦，趁着无人的空隙倚靠在椅子边，头搭在傅雅仪肩头，黏黏糊糊道：“夫人，我好累。”
　　傅雅仪摸了摸她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要休息？”
　　“可以吗？”余姝眨了下眼，就这这个姿势偏过头，“偷一次懒应该没事吧？不是你说我可以更骄纵一点吗？”
　　她面上的疲惫显而易见，可眼底依旧是灵动和强打起精神的。
　　傅雅仪点点头，调侃起来：“你还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啊。”
　　余姝没说话，眼尾垂下来，带着点湿漉漉的郁闷，又像是在控诉傅雅仪。
　　“去吧。”傅雅仪笑了笑，“你先回去休息，反正我见过凌源和她阿妈也要回去了，你不出席也没事。”
　　余姝眼睛一亮，在傅雅仪脖颈间蹭了蹭，好听话一窝蜂涌了出来，“夫人你也太好了吧，夫人你这样会不会太幸苦？真的不要我再等等你了吗？”
　　傅雅仪扬眉，“要不你留下来？”
　　余姝坐直身体，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做作的演道：“哎呀，我头都晕了，还是不了，夫人这么体谅我，我肯定不能辜负夫人的体谅，我先走啦……”
　　话说完，她已经到了门口，一溜烟没了影子，傅雅仪有些好笑的看着她的背影，难得见到余姝这么活泼的模样。
　　直到林人音将弗宓后人请到了平日里的会议室过来叫她，她唇角的笑也没放下去。
　　林人音看了眼屋子里，问道：“姝宝呢？”
　　傅雅仪：“看她太累，让她先回去了。”
　　林人音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不知怎么有点奇怪，“老板，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说我太累了要回去休息，你和我说什么？”
　　傅雅仪显然不记得了，虚心问道：“什么？”
　　林人音语气里似笑非笑，“你说我看你还有力气叫累，应该还能干。”
　　傅雅仪：……
　　傅雅仪面不改色，不接这句话，“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林人音轻哼一声，早就习惯了傅雅仪对余姝纵容，玩笑开完了，倒也没有抓着她不放，只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凌源道长说她还发现了一件事，只能和你说……”
　　余姝从后山上下来坐上马车之后面上带着的从容笑意便彻底收了起来。
　　她在马车里捏了捏眉心，心底的思绪有几分杂乱。
　　她在想蕃南公主的事。
　　按照常理，蕃南方面并不一定能够知晓西北的武器大王是谁，若没有人在旁边出谋划策并且提供门路是怎么找都找不上傅氏的。
　　林人音说的话里这个门路显然就是蜀南王。
　　若是再多想想，蜀南王和蕃南公主很可能是一伙儿的，未来说不定除了蕃南夺权还要出别的事。
　　可是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这太突然了。
　　早不来商谈晚不来商谈，偏偏等着政变前夕才来进武器。
　　当然，这也有很多说头，比如蕃南公主怕太早进武器被发现，蕃南公主最近才和蜀南王达成合作之类，但这个时间抓的太巧了，她刚刚与姑姑说完自己在傅氏的经历，同在南面的蕃南便联系上了傅氏。
　　这么多年，傅氏可是一笔和东部南部的订单都未曾做过的。
　　更诡异的是蕃南那边还故意改了武器的外形外貌，让人瞧不出出处，这种行为在蕃南方面可以说是在掩盖自己的进货渠道，免得被皇帝发现之后她们缺少武器进购。可也能说是在给傅氏打掩护。
　　她相信傅雅仪心底必然也是存疑的，只是夫人习惯于谋定而后动，耐心十足，哪怕知道其中有问题也丝毫不急。余姝却没有这样好的耐心，哪怕是林人音知晓蕃南可能对傅氏造成影响都感到压力巨大，更何况怀疑自己的亲人可能参与其中的余姝？自从余氏被问斩之后她的疑心便重了许多，总是习惯多思多虑，可偏偏她每次想的都是真的要警惕的。
　　马车一路到了余宅，青天白日里大伙都出门工作了，她回来时宅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在里头帮活的女使们见着了她向她行礼的声音传来。
　　余姝面上保持着沉稳，进了自己的书房之后便开始翻堆积在上头的书信。
　　一般来说余姝若不在府内，递给她的信都会存在书桌上，甚至没有女使敢进来收拾，只等她回来一一阅览。
　　在书信最下面她反倒了扣着鸾鸾印鉴来自皖南的书信。
　　皖南是她手下的驿站之一，在此之前她特意偷做过一个鸾鸾的印鉴递给皖南，从皖南发出的信件会变成鸾鸾发出后在皖南中转的信件，不会惹人怀疑。
　　她没有犹豫，立马拆开了信，上面的是她手下的人对三十年前与东瀛海战的详细调查经过。
　　三十年海上寇贼作乱，扰乱湖广至江浙一带，先帝派遣彼时尚且是东宫的当今圣上前去平乱。
　　这事事情的概括。
　　可还有前情，先帝彼时宠爱向贵妃，也格外宠爱向贵妃之子，彼时的永王。
　　若永王是个被骄纵过度的少年也就罢了，可偏偏永王天资聪颖，才智谋略远胜彼时东宫，虽外头传言东宫与永王虽不至于兄友弟恭却也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桩抗击寇贼之事本不该让东宫亲自前往，是向贵妃在先帝耳边吹了耳旁风，这才被先帝交给了东宫执行。
　　可这是件危险之事，海上风浪巨大，寇贼凶恶不堪，稍微不慎便可能死在海浪中，任谁都能瞧出其中凶险，这是向贵妃一党向东宫进攻的标志。
　　东宫推脱不得，只得领兵前往，与黎志三十六年前往江南一带点兵四万，直赴海上与寇贼兵戎相交。
　　仅一年便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中央，龙颜大悦，借此向东瀛问责，东瀛传回来的消息颇为敷衍，于是先帝命之乘胜追击，打得东瀛俯首，每年向中央进贡白银七万九千两，此后便为魏国附属国之一。
　　东宫回朝之后凭此一战彻底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并且开始频繁与向贵妃一党交手，最终于黎志四十六年令向贵妃因延误机要连累母家一百三十二口抄斩，向贵妃被赐死，永王从此囚于冷宫，并于次年自焚于阊门宫。
　　黎志四十九年，先帝身死，东宫登基为帝，将罪弟永王除出皇室名册，并且不再允许任何人提及，那一年他改年号为繁拥。
　　余姝仔仔细细在其中看了又看，余氏一族在其中所占之地依旧只有那一处。
　　黎志三十六年至三十九年，余氏奉皇命组织江南世家替东宫筹集粮草，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有她舅爷是当时粮道首长，负责将筹集到的粮草送去海上，可也是一次都不曾延误，没有任何问题。
　　余姝撑着眼侧，眸光晦暗。
　　这调查和没查基本没什么区别，拿出来的东西依旧不足以令她推测出什么东西。
　　若是事情出在粮草之上，那余氏当初就该被问责了，而不是等到现在，余氏一族覆灭时已经是繁拥二十二年了。余姝出生那年，皇帝都已经登基四年，将朝政掌控得死死的，要追究余氏一族早追究了，何苦等到二十二年才给余氏一族下了死亡通牒。
　　可余羡给她的线索尽在这场海战上，她相信她姑姑不会给她错误线索，那必然还有她没有发现的东西。
　　一个触及到了皇帝的逆鳞，并且是让他起码到了繁拥二十二年前才发现余氏触及的逆鳞。
　　逆鳞。
　　逆鳞。
　　余姝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份文书，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向贵妃和永王这两个人物上。
　　整份文书里能够称为东宫逆鳞的只有向贵妃与永王这两人。
　　东宫之位的争夺向来残酷，所谓的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瞧怎么不靠谱。
　　若非已经经过了数次暗地里的交锋，双方之间的矛盾越来越重，怎么也不可能闹到明面上去。
　　向贵妃向先帝进言派东宫前去处理海上寇乱显然便是在明着告知所有人，永王和东宫一党的斗争再难掩盖。
　　而先帝显然是偏向永王这一脉的。
　　东宫逆鳞，足矣。
　　余姝呼出一口气，目光变幻莫测，最终提笔给皖南的马驿写了封信，这封信里只要求她们调查两件事。
　　第一件是替她寻找她姑姑余羡所在的具体位置，在此之前她已经知晓她姑姑长居蒲庙山，可她不信她会真的一直住在蒲庙山。
　　余羡是个主意极大的人，甚至大过了余姝的父亲。若非她是个女子，怕是余氏一族到不了余姝父亲身上，哪怕如此，余羡也掌控了余氏大半暗中的势力。
　　余氏被抄家，跟着余羡的势力却不一定。
　　蕃南公主的叛乱来的太巧了，她必须弄清楚余羡究竟在哪里，与傅氏合作究竟是蜀南王的主意还是余羡的主意。
　　第二件是要求前去调查余氏和向贵妃与永王之间的来往。
　　若是有一件事为东宫所忌惮到需要对余氏立刻抄家灭族而不是诸如往日的帝王一般慢慢削弱余氏的影响力，那必然是极为戳他肺管子的事。
　　在他之前的皇帝对于余氏采取的手段向来比较温和，怕染上斩杀忠臣良将的名声；而余氏也欣然接受，知晓自家迟早有一日要交出权势免得惹君王猜忌。
　　皇帝的动作太急切了。
　　像是怕余氏抖落出什么一般，所以先下手为强。
　　可余氏和早就死了二十五年的向贵妃一党会有什么关系呢？
　　余姝甚至都不知道皖南的探子能探听出什么，会不会打草惊蛇，只能嘱咐小心再小心，不要被人发觉。
　　信写完，余姝才感到彻底累了，面上的疲倦再次涌现，她将信用加密信封封好，躺到了小榻上，忍不住盯着头顶的木质天花板出神。
　　这么多事情想得她脑子疼。
　　却又不得不想，所以她实在佩服傅雅仪脑子里可以装那么多事，还能正常运转。
　　就这么想着，她渐渐入了眠，再醒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她浑身上下都黏黏腻腻，颇有些不适，回家之后便处理事务，处理完就直接睡觉，未曾沐浴。
　　可她现在也没功夫沐浴，反而又坐到了书桌前将未曾处理完的信件都处理完之后才交给专门负责此事的信差出去寄信，若是她只将将先寄那一封难免惹人怀疑。
　　待到这些事情都了了她才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唤了女使拿浴盆前来沐浴更衣。
　　“夫人那头方才传了消息，让您醒了之后过去一趟呢。”
　　余姝坐在浴盆里应了一声，水汽蒸腾的她面上满是红晕，却也缓解了几分四肢的酸软无力。
　　这一觉不止没让她养好精神，反倒令她沉压许久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
　　等她到了傅宅时已经接近傍晚，远方的夕阳燃得似火，烧出一片烈焰般的红，她坐在马车里眯了眯眼。
　　傅宅总有这么一种奇怪的安定感，管你外头如何的暗潮汹涌，在这宅子面前天然便多了几分安心，余姝不知道为什么，但当她踏进傅宅，见着了往日里女使们有序穿行的场面，经过熟悉的草木亭台时，本有几分急躁的心都安定了些。
　　临到傅雅仪院子前，恰巧遇着提着食盒的春月。
　　春月见着了余姝笑笑，“里头来了好多人呢，就缺余娘子了。”
　　余姝忍不住问起来：“春月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我啊？我要去趟后山给塔塔符儿送吃食，”她打开食盒里头的将玲琅满目的吃食递给余姝瞧了一眼，“她这小妮子，很是得寸进尺，没好东西吃便嚷嚷着不干活，前些时日吵着闹着说深山老林里头的餐食吃厌了，想吃点儿山珍海味，我这不去满足她一下。”
　　她说这话时眼底含了几分宠溺和无奈。
　　余姝与她又闲聊了几句之后便告了别，转而走进了院子里，凉亭中还真是一片热闹，林人音念晰不说，赦赫丽初秋元霰甚至是孟昭都在里头，待到她走近了才发现山意和傅宅的几个女医正竟然也在，山意还正在给孟昭号脉。
　　见余姝来了，念晰朝她招招手，“姝宝，你赶上时候了，山意姥姥给前头都诊完了脉，现如今只剩我们这一批了。”
　　余姝进去了之后才知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傅雅仪作为一个十分大方又吝啬的老板，必然是不会让山意闲着的，这不等所有人都休息的差不多了，便拉着山意这个免费的大夫给傅氏下的不少人看脉，瞧瞧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顺便让傅宅的女医正们旁观学习，这一看便是一整个下午。
　　余姝忍不住指着孟昭玩味问道：“孟大人什么时候成咱们傅宅的人了？”
　　孟昭懒洋洋倚靠在一旁，手里正拿了杯千金的雪山酒酿，扬眉道：“我是被迫来做翻译的，你问问赦赫丽是从哪儿被拖过来的？”
　　赦赫丽闻言振振有词道：“我从千矾坊被拽过来的，可那又如何，我好不容易攒点钱我容易吗？”
　　更准确的来说，赦赫丽是从千矾坊被醉醺醺拽过来的。
　　山意不懂汉文，说话间总要多个翻译，这个差事原本赦赫丽最在行，也最流利，是天生做翻译的人才。
　　实在不行其实塔塔符儿也行，可塔塔符儿还要督造地宫，没工夫来。
　　于是初秋看孟昭有空闲便干脆拉了孟昭前来了，正好也给孟昭做个小检查，瞧瞧她身上的陈年暗伤还有没有得治。
　　“赦赫丽你真是为姝宝的营收做贡献了，兜里头有点儿钱都砸千矾坊里头了，怎么就去不厌呢？”林人音似笑非笑，赦赫丽被拉过来时醉醺醺一片，最终被傅雅仪丢到凉亭的小榻上醒酒，在余姝刚刚过来时才彻底睡醒过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赦赫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现在酒足饭饱，再接着做傅大当家给我的任务也不迟啦。”
　　余姝没忍住笑出声来，觉得赦赫丽实在是个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该不受拘束的时候肆意洒脱的妙人。
　　众人插科打诨的功夫，山意已经给原先号完了脉，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好，你是我今日诊了一下午身体最强健的姑娘，哪哪儿都扎实，唯一要注意的便是练功不要过度，还有你血气方刚，要适当疏解，疏肝理气。”
　　元霰眨了眨眼，听着最后一句话，瞬间脸就红了。
　　赦赫丽压着她的肩，没忍住笑出声来，却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女人也会如此？”
　　山意奇怪地瞅了她一眼，“女人为什么不会？女人憋久了照样会难受。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元霰拍开赦赫丽的手，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冲山意道了谢。
　　山意在西域的荒漠中待久了，什么礼仪礼教，什么男女有别，什么要求女子内敛，她早抛去九霄云外了，这一点反倒颇为投整个傅宅的口缘，令众人对她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的话更加相信。
　　余姝看了场热闹，这才偏头看向一旁靠坐在摇椅上，手中难得拿了本杂书在看的傅雅仪。
　　今日她穿了身颇为闲适的深紫色软缎，长发松松绾起，未施粉黛却不掩盖她面容上的冷艳，半张侧脸上她也略微勾了勾唇，一双凤眼上挑，显露出几分笑意。
　　似乎发觉的余姝的视线，她偏过头与余姝对视一眼，然后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去给山意瞧瞧。
　　可余姝还没应话，一旁的山意却先将目光也落到了傅雅仪身上，缓声道：“下一个我给夫人诊。”
　　余姝退后一步，冲傅雅仪做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眼底却有几分好奇和幸灾乐祸。
　　傅雅仪被点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抗拒，从躺椅上起了身后便坐到了山意面前，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放到了桌面上的软枕上。
　　周围数双好奇的眼睛也一同看了过来。
　　山意嘴很毒，并且没什么面对老板要说好话的想法，对于病人向来一视同仁，几乎每一个在她手下走过的人都会被她挑出来些问题，再多一点说不准还会遇上元霰那样有点尴尬的情况。
　　所以她们很好奇，山意对上傅雅仪是个什么场景。
　　傅女士：给手下的人都挂个专家号康康
　　傅宅一堆乐子人，一边担心傅女士的身体状况一边又想看傅女士的乐子


第110章 藏书
　　可让所有人都失望的事情是山意并没有点出来傅雅仪身上有多少问题，反倒是在皓白的腕子上多探了几下之后便颔首道：“夫人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不要太过操劳便是。”
　　周围众人未免感到有几分无趣。
　　可山意都这么说了，比起乐子而言，显然傅氏掌权人身体健康是一件令人更安心几分的事。
　　凉亭里头傅雅仪过了之后剩下的人又挨个让山意摸了过去，也让人看了不少笑话，比如山意对元霰评价血气方刚时赦赫丽在旁边嘲笑，到了她自己便是虚不补阴，纵欲过度了，这让赦赫丽的脸顿时歪了下去，仿若被这个结果上伤害到了一般扑通一下倒在小榻上，仿若再站不起来；再比如孟昭被诊断为心有郁气，险些急怒攻心，不过最近好了些，瞧着火气下来了，这个诊断是很对的，自从渡什回来之后孟昭放下仇恨，心态平和了太多。
　　可轮到余姝时山意却皱起眉来。
　　一般大夫若是面色平静往往让人安心，一旦大夫眉心紧蹙便忍不住让人揪起心来。
　　念晰最沉不住起，见状连忙问道：“姝宝是有什么问题吗？”
　　山意没有回应这句话，反倒又认真号脉片刻后才问道：“你近来可是颇有些食欲不振，且极易嗜睡，哪怕睡饱醒来也依旧恹恹不已？”
　　余姝一愣，点点头，“确实如此，可我以为这大概是因为我一路奔波太累了？”
　　“你瞧着瘦弱实际上体质颇为强健，平日所摄肉类蛋类应该不少，按常理来说哪怕颇为疲惫也不会骤然体虚至如此……”山意喃喃了两句，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你与缇亚丽一同离去，可是吸了不少迷迭香？”
　　山意只知道自己检查过缇亚丽身上，从她那儿离去时缇亚丽身上是没有了迷迭香的，她也不知晓那迷迭香实际藏在余姝身上，有这个反应实际上已经极快了。
　　余姝如实交代了那一日自己连吸了两次整个捏碎的迷迭香之事。
　　说着她也有些奇怪起来，那也已经是快一个月之前的事了，难不成影响这么深远不成？
　　山意蹙眉，眼底却多了几分了然。
　　“迷迭香极为霸道，寻常时候只用沙粒大都足够让人陷入亢奋中许久，你一次性用这样多有立马耗尽了所有气力，会让迷迭香深入肺腑之中，随你的坐卧再缓慢发挥二次作用，慢慢消耗你剩余的体力。”
　　“而等体内沉积的迷迭香挥发完毕，你就会进入疲倦期，同时也会因为没有继续摄入迷迭香而进入戒断期。”
　　傅雅仪眸光微沉，“戒断期？”
　　山意点点头，解释道：“迷迭香是成瘾性的药物，短期用量过大会让人产生依赖，一旦失去便是变得嗜睡，胃口全失，四肢酸软，要过了戒断期才能恢复常态。只要中途不再摄入迷迭香就没什么事，只是对身体还是会有一定影响，戒断结束后会虚弱半个月左右。”
　　说着，她抬手掀了掀余姝的眼皮，“也就这几日了，若是难受就来寻我开服药，过去了就成了。”
　　这便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周围众人松了口气，余姝自己也松了口气。
　　实际上若非她亲身经历并不会理解迷迭香有多霸道，可这不妨碍她知晓这种成瘾性药物的可怕。
　　二十多年前的江南好名士风流，勋贵之间喜用五石散以为雅事，可余姝爷爷给整个余氏下过死命令，谁敢碰这玩意儿打断谁的腿。
　　便是如此，哪怕是最为放肆的余羡都不敢和扬州纨绔贵女们同用五石散，扬州豪门们知晓余氏家训，于是也是不敢在余家人面前用的。
　　可又一次余羡未曾打招呼突然去了一场曲水流觞宴，一进去便发觉里面有用了五石散的人在发疯，她看完全程，忍不住感慨余姝爷爷做的决定是对的。
　　人一旦拥有了权势和财富之后，生活便会显得有些无趣，忍不住寻求一点更加刺激的事情，实际上研制出迷迭香的渡什王室也是如此，迷迭香一开始是用在无所事事的王室贵族身上供他们取乐的。
　　余姝可不想成了瘾君子，因为一个不得不短暂吸入一点的迷迭香毁了自己的身体也太冤了，她对自己的小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山意又给余姝叮嘱了几句，让余姝彻底放下了心。
　　待到全部诊断完已然入了夜，余姝眸光却有些深。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方才骤然想起了五石散在江南流行的时间。
　　具体时间她无法确定，却依稀记得是新帝登基的时候，到了现在她对这些与繁拥年间骤然出现的东西都颇为敏感，总想着要去查个清楚。
　　不过五石散这种事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也不用暗中调查，去傅宅的藏书阁瞧瞧说不定就能查到相关的信息。
　　眼见着大家就要散场，余姝坐在原地没动，傅雅仪面上的神情一直都颇为淡然，唯有方才山意说起来余姝身体有恙时才略微动容几分，此刻发觉了余姝没动也没说什么，只等所有人都走了，整个亭子里只余她们两人后才问道：“可是还有什么别的事？”
　　余姝笑嘻嘻道：“没有别的事便不能留在夫人这里了吗？”
　　傅雅仪闻言勾了勾唇，“刚回了落北原岗，你应当很忙。”
　　实际上平日里但凡出远门回来，她们都要狠狠忙上一阵，特别是现在手中掌控着不少产业的余姝，要处理的事情更多。
　　犹记得上回从江南回来，傅雅仪叫余姝来傅宅吃饭她都只命人匆匆带来了一句手上有要事要处理，来不了。
　　自那之后傅雅仪便也不强拉着余姝来傅宅，只等她忙完了再留她好好到傅宅休息会，免得未来还要被她抱怨耽误她处理事情。
　　“确实有点事，”余姝不动声色与傅雅仪对视，“我手头上遇着了桩事需要查点数据，要去趟藏书阁。”
　　傅宅的藏书阁钥匙在傅雅仪这里，余姝与其哪一日偷偷拿走后去看还不如现在光明正大告知傅雅仪，拿了钥匙进去搜寻。
　　余姝每日手上要经手到事太多了，傅雅仪也不会细问究竟是什么事。
　　果然，傅雅仪眯了眯眼，颔首道：“可以，你自己去书房拿钥匙便是。”
　　她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面上显露出几分漫不经心来。
　　可实际上她应该也是疲惫的。
　　余姝撑着迷迭香的药力处理完事情之后还睡了一整夜和一个上午，可傅雅仪自渡什回程以来，都在处理事务，昨日与弗宓人见过之后必然也是睡了一小会儿便起床处理别的事务了。
　　她咬了咬唇，最终走到傅雅仪身边俯在她唇角亲了下，“夫人今日早些休息吧。”
　　傅雅仪掀起眼皮，干脆就着这个姿势扣住了余姝的后脖颈，撬开她的唇关，搓磨起她红嫩的唇瓣，余姝轻轻喘气，被这个吻撩拨得有几分情动。
　　傅雅仪放开她，指尖摩挲过她被吻得有几分肿意的唇，缓声道：“下次身子不适要早说。”
　　余姝眼底弥漫了些潋滟水意，就着这个姿势点了点头，显得楚楚可怜又分外乖巧。
　　傅雅仪松开她，“今夜在这宿？”
　　余姝想了想，“好啊。”
　　傅雅仪：“早点回来休息。”
　　余姝应了声好。
　　她熟门熟路进了傅雅仪书房，又穿过了傅宅后边的长廊进了一片竹林中，傅宅的藏书阁便在竹林之后，高三层，雕梁画栋，颇有古韵。
　　藏书阁前还有一栋小阁，里头是守阁女。
　　无论哪个年代，经书都是极为宝贵的东西，守阁人这一工作贯彻了魏国的大江南北，是整个国家最为统一稳定的工种。
　　守阁女见着了钥匙冲余姝微微一笑，“我这儿许久没来过人了呢。”
　　傅宅运行太快，大多人各司其职，很少有需要用到藏经阁的地方，守阁女一年瞧着这藏经阁能开二十次都算多的了。
　　可藏经阁内部却颇为干净整洁，没有半点灰尘，显然守阁女颇为负责，每半年一次的晒书扫灰都认真进行了。
　　大抵见余姝是有要事，守阁女十分守规矩地和她打了声招呼便退下了。
　　余姝在书架间穿行，慢慢找起了江南地区的相关地志习俗，这里的书目过多，分类方法也极多，例如第一层是功用性藏书如数理、射御、兵法之类的书籍，大多是用来让人学习知识的，而第二层便稍微杂一点，大多是些五花八门搜集来的志怪、小说、诗集、逸闻之类，也有地志不同的书信文稿，可没有太过细分种类。到了第三层才是按地域划分的不同地方的地志、史书、政策更变。
　　她寻到了江南地区后眼睛也不免有些花，因为整个江南区域的相关藏书有将近二十一个书架，详细到了县，不同的县每一年都有不同的书藏，这还是不算二楼其它地志的情况下。
　　余姝没有让守阁女帮她寻，主要不想说自己究竟要找什么，这样多的文稿，只能自己慢慢搜寻。
　　她这一看便是一个时辰，锁定的主要是扬州地区三十年到十八年前，这样她要搜寻的数据便只有两个密密麻麻的书架而已。
　　可这一次，她看完一整个书架依旧一无所获。
　　倒是有不少藏书中有提到了五石散，却没有个具体的时间，也没有个具体的地点，大多都是一笔概括，说一句江南年少尽好五石散，价暴涨，散商赚得个盆满钵满。
　　这不应该，五石散是个横贯了江南整整二三十年的重要东西，一般来说这种东西是要有一本专门的书志来记录起源和发展的，并且还会书刊发行，供人翻阅。
　　便是因此余姝才选择到藏书阁来寻这本书，因为她自己对这本书是有印象的，在余氏尚未落败前，她还在扬州时实际上已经有人开始宣传食用五石散的危害，那时余羡还拦着余姝的肩摇头晃脑说：这玩意儿荼毒了江南这么久，终于有个人出来说句老实话了。
　　只是老实话常常不中听，食用了五石散的勋贵们看不惯这本书的出现戳破了他们糜烂的生活，也看不的书里画下的关于丑化的勋贵食用五石散后癫狂狼狈的模样，这些远离百姓高高在上的东西被人翻出来了老底，感觉这本书侵.犯了特权阶级的尊严，于是联合起来将这本书给封了。
　　其实这本书有名字，名叫《五石散服功体弱注（扬州篇）》。
　　只是藏书阁里的书为了节省位置，很多内容相似或有关联的书都会直接装订到一起，封皮可能都变了，必须细细注意才行。
　　余姝又在藏书阁三楼里寻了半晌，还是一无所获，她坐在地上喘了口气，站得太久有些头晕眼花。
　　若是这本书不在扬州地区的藏书里，那也就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藏经阁里没有收录这本书，要么这本书和别的讲五石散的书被装订到了一起，引为杂谈，那就会放在二楼。
　　休息片刻后余姝干脆地去了二楼。
　　二楼的藏书比一楼三楼都要丰富，也难找多了，她穿梭了将近十二个书架才寻到了合订书架，这上头的大多是内容相近的合订本，一本起码有三指厚，余姝从上到下又寻了两个书架，终于在第十五个书架的最上面看到了有关五石散的书册，她眸光微亮，垫脚将书拿下来，按照理书人收编的目录寻到了扬州部分。
　　这本书字和画各占一半，几乎每一页都会穿插一副服用五石散后气虚体弱，癫狂嘶吼的人像，颇为触目惊心，可余姝却被画下的小字所吸引。
　　“五石散自古以来颇为盛名，魏国自立国以来，却少有人服用，大规模服用起于繁拥二年冬，扬州大雪，士人间流传此物可避寒生热，服用后不必着棉服拥簇，照旧可保持名士风流，一时之间扬州士族趋之若鹜。”
　　繁拥二年。
　　余姝眸光微凝。
　　是皇帝上位的第二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不少事，与帝王发下的各类治国政策相比五石散的流行可以算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她继续往下看却忍不住蹙起眉头。
　　“本人谨劝诸位少食或戒断五石散，此物颇为毒辣，惹人成瘾，神经错乱。除此之外，江南以外，越近皇城，服用五石散之人物越少，尤其皇城前后，几乎无一将领文人服用，五石散于皇城四周销声匿迹。”
　　在这句话下有人用猖狂的行楷写着——京城那帮土包子知道个屁！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足矣瞧出写下这句话的人那一刻精神状况颇为疯癫，起码神智并不清晰，只能显露出有些愚蠢的傲慢来。
　　藏书阁的书大多是四处收集的，这本书原本有主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显然这本书是从瘾君子手中拿出来的。
　　可书中这句话说出的信息也太大了些。
　　江南富庶地区几乎近半的士族均有用五石散之人，一度成为风尚，而江南地区向来不怎么瞧得起京畿之地，总觉得那头是群只会学人附庸风雅的土包子。
　　这么想是有理由的。
　　京畿近北，国界之外的异族也不少，凛冽寒风下少有闲情逸致学江南文人的风流，直到京畿搬到北方这种事才好了一点，可引领文人风尚的依旧是江南，往往江南多了个什么新鲜事儿，极快便会传到京畿一带，为文人所学。
　　五石散这种象征着世家大族才能享用的所谓风流玩意儿，京畿文人不学？
　　这显然就有问题啊。
　　余姝抿了抿唇，展开这装订的书，然后一用力将扬州这部分彻底撕了下来，揣进自己的袖摆里。
　　守阁女半年进一次阁内收拾，不会太早发现，这少掉了数十页若不是细细翻找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待她踮起脚尖将书放回去之后却微微愣了愣。
　　刚刚她找得太着急没有发现，此刻仔细一瞧才发现，这本关于五石散的记录旁，放的是一本关于黎志三十六到三十九年海战的记录册，并且还是一海战记录官写下的拓本！再往旁边看，那是一本永王起居注！明显也是一本拓本，而且上面还有皇宫中内务官的印鉴！
　　余姝指尖微蜷，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傅宅内也有人和她一样，暗中调查了这件事，这三本书排在一起也太巧合了些。
　　可是有能力把这些皇室专有的东西调查出来，寻找到的，除了傅雅仪，余姝想不通还会有谁。
　　她的心口骤然乱了几分，强忍住混乱走出了藏书阁。
　　守阁女尚且还在自己的小亭子里恪尽职守，一盏昏黄的灯光亮着。
　　余姝到她那里去拿钥匙时状似不经意道：“这里头你近期可进去收整过？”
　　守阁女摇头，如实回答道：“我每半年进一次，上一回进还是年前了。”
　　余姝：“那里头的第二楼的书册排列是按照什么次序排列的？”
　　守阁女：“是按照零散战役、志怪、小说、皇室列传、英雄列传、奇闻逸事、杂志此等顺序排列，合订集里头也是如此。”
　　余姝眸光微深。
　　那很显然。
　　那几本书的顺序变了。
　　五石散归属于杂志行列，那里半个书架她方才也看过，基本均是各种杂志类，海战和永王的起居注应该是在零散战役和皇室列传中的。
　　她抿了抿唇，接着问道：“最近这半年，夫人可曾来过藏经阁？”
　　守阁女摇头，“不曾，夫人日理万机，已经将近一年未曾进过藏经阁了，这半年以来只有一个人来过。”
　　余姝闻言眉眼骤然凌厉了几分，“是谁？”
　　更深夜重时傅雅仪尚且还在凉亭里头处理还没处理完的公文顺便等等余姝从藏经阁回来。
　　入了晚间夜色微凉，风也多了几分喧嚣，凉亭的薄纱早换成了颇为厚重的绸布，既能将月光透进来，又能有效挡风。
　　写到一半，春月挑着灯笼进来禀报：“山意姥姥说是有事要启禀夫人。”
　　傅雅仪没抬头，批复的手都没停，淡声道：“让她来。”
　　春月应了声是，很快便将山意迎来进来，又福了福身告退，傅雅仪处理事务的时候并不太喜欢侍女在身侧，大多时候都打发她们去休息或者去屋子里守夜，凉亭这一出反而清幽极了，鲜少有人。
　　这也是山意现在才前来寻傅雅仪的原因，她将要和傅雅仪说的话，并不好被人听见。
　　此刻傅雅仪已经给桌面上的书信做完了批注，将狼毫笔一放，问道：“找条椅子先坐下吧。可是有什么事？”
　　山意闻言就近寻了条椅子，这才目光复杂道：“老身虽游离于世事之外，却也不是傻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才能活得长久是知晓的。”
　　傅雅仪抿了口茶，示意她接着说。
　　“夫人的身体情况老身并不敢当众说出，只能趁个夜色前来告知夫人。”
　　山意能在鬼村活那么久，总有几分生存的本能，白日里她号傅雅仪的脉那一瞬间，与之对视了一眼，那一眼令她这个活了几十年的老东西都有几分寒意，也让她知道了无论诊到了什么，都不能当众说出来。
　　傅雅仪用并不太熟练的渡什话淡声道：“你说。”
　　山意左右四顾，确定周边没有其她人之后才缓缓说道：“夫人的脉象倒是颇为康健，可有几处却也有淤塞，瞧着像是些陈年旧伤堵塞了经脉，起码有十多年了。”
　　“是，我身上曾有过不少暗伤，这些年我与别人拼杀过不少次。”傅雅仪颔首道。
　　山意却眸光轻闪，仿若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道：“不，我打听过了，您是这十年才发迹的，您那几处淤塞的经脉起码在十多年前，其中一处最为特殊。”
　　傅雅仪与她对视，面上明明有些漫不经心，眸光却深不见底，带着几分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她勾唇笑了笑，“哦？您倒是说说哪一处？”
　　山意咬牙，“腹下，招致体寒与不孕不育，是被人用了药，还是一次性灌下去的大药，颇为恶毒霸道。”
　　说罢她看了眼傅雅仪的脸色，轻声道：“年份太久了，不好治，但能试试。”
　　可响应她的却是傅雅仪骤然的哼笑，这声音里甚至有几分轻蔑，“不用治，这样便很好。”
　　山意微愣，“我以为夫人这样大的家业，怕是也想要个继承人呢。”
　　就算是任野婧这样的人，也会忍不住想要有一个可以继承她皇位的继承人。
　　“继承人便不劳忧心了，我多得是时间培养。”傅雅仪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缓缓道：“山意姥姥，你可还看出来了点别的？”
　　傅女士：不孕不育+富贵家财，这不纯纯走上幸福人生？？？
　　傅女士：继承人？我内定的继承人是我老婆诶你不造嘛？


第111章 自由
　　山意被傅雅仪说得有几分怔怔，可也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最终只缓声开口道：“夫人身体上的小毛病很多，可是并不严重，唯有体寒一项，最为棘手，但是也不是不能调整，老身虽然不能保证恢复完全的健康，却也能让夫人冬日里暖和些，不必遭受身寒之苦，若是夫人对有无生育能力无所谓，那老身可以用一记重药，好得更快，只是不知晓夫人愿不愿意一试。”
　　傅雅仪手中把玩着笔尖，颔首：“试试又有何妨？”
　　她只是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生养，能让自己的身体远离寒意这种好事她为什么不做？
　　傅雅仪以前并不是没有看过大夫，只是看得少，她不怎么信西北的名医，因为他们大多与官府往来密切，可能泄露她的身体情况，也没太多时间去远离西北的地方看大夫，所以便一直拖下来了。
　　山意目光有些复杂，“夫人真这么信我？”
　　傅雅仪淡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山意抿了抿唇，笑了笑，面上老旧的褶皱堆栈在了一起，却不难看出她眼底的几分被信任的愉悦，她说：“我师承一个中原女人。”
　　“师傅一身医术了得，却因为在中原是个女子而怀才不遇，还被仇家灭了满门，后来她来渡什捡到了我，授我医术希望我发扬光大，不过很可惜，渡什也不怎么信女人的医术，只能搭上巫术的幌子才有一条生路，我不得不每次治病之时再焚香烧艾，显得颇有神鬼之通。”
　　“不过阿尔穆汗是个顶顶不相信女人的国君，缇亚丽在我之前杀我仇人，我本见阿尔穆汗广招天下名医前往王都有些意动，可是后来前去自荐时却因为是个女子被打了回来。”
　　“我这半辈子似乎都缺了一点信任，没想到在夫人这里补全了。”
　　傅雅仪弯了弯眸子，唇角挑起抹笑，语气轻松，“那您且去吧。”
　　山意点点头，想了想又忍不住提醒道：“我师承我师傅祖传的霸烈手段，可能会有些痛苦，每次喝过药之后还会虚弱半日，不知道夫人可否介意？”
　　傅雅仪：“要喝多久药？”
　　山意算了算，“按夫人经年累月的身体来说，大概要三个月。”
　　傅雅仪于是应道：“可以。”
　　头顶高悬的明月且圆，山意走后整个院子都沉入了一片寂静中，竹枝在风中震颤，有几片叶子被卷挟而下。
　　傅雅仪难得有些愣神，盯着桌案上的字迹瞧了许久却始终没看进去几个字，最后索性抛了笔，倚靠进了舒适的躺椅中。
　　身后的虎皮毯托着她的腰肢，能令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已经习惯于忽略的寒意。
　　她展开手瞧了瞧，这只纤细修长的上覆盖着薄薄的茧，却也能瞧出那上头青蓝纵横的脉络，格外秀气。
　　现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早便入了春，实际已经没有往常那般冷得刺骨了，可实际上傅雅仪却时不时还要披一披千金狐裘以做保暖。
　　十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西北的严寒，连带着身体也一同适应了，不至于再如刚刚到落北原岗时那般冷得在风雪中裹了一层又一层还冻颤到牙齿发酸，浑身上下有无数细小的毛虫在体内喧嚣争斗一般的难受。
　　很多时候并不是她自己不想去治病，而是这么多年她都已经习惯了，身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了，只不过是冬日怕冷些罢了，在她掌控那样多财产下，什么样的火炭买不到，什么样保暖的衣服找不到，这已经不是她身上的弱点了。
　　反倒是山意第一回郑重的和她说能治，还能治好。
　　她仰头看了眼天，今日没有繁星映衬，只余一个圆而亮的月挂在空中，显得有些孤单。
　　并未过多久，院子里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夫人？夫人还在亭子里处理公务呢。”
　　“不是答应我早些去休息的吗？她怎么还在工作？”
　　“哎，夫人不习惯将今日之事留到明日，今日供上来的文书没看完，她估计也睡不着的。”
　　“那我去瞧瞧，春月姐姐先去休息吧。”
　　正说着，打着灯灯春月便将灯递给了余姝，点点头道了声麻烦了之后便离去了。
　　在傅宅若有人能够劝动傅雅仪那也就只有余姝了，春月不作过多的打扰，早早结束了当值。
　　余姝挑着雕花玲珑玉灯笼，缓步走到了凉亭前，她拨开上头的绸缎帘幕，将手中的灯放置在灯架上，这才转头看向傅雅仪。
　　“夫人今日不是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吗？”
　　她拉开椅子坐到了傅雅仪对面，目光一如往常，上下扫过正陷进椅子里的女人。
　　傅雅仪闭着眼，没有睁开，“我没有答应你。”
　　她那时只反叮嘱了余姝早些睡。
　　她扬眉道：“都找完了？”
　　余姝笑了笑，“是，找完了，谨记夫人说过的话，便早早回来休息了。”
　　傅雅仪：“那你先去睡吧。”
　　余姝面上的笑顿了顿，她略一抿唇，“夫人，您总是操劳得太晚了。”
　　以前她就想说了，莫说傅雅仪对余姝和傅氏其她人严苛，便是对自己，傅雅仪也是下狠手的，她们有多累，傅雅仪肯定比她们更累。
　　过去余姝还只敢默默憋到心里，不敢和傅雅仪说，现在却完全没了这个估计，格外大胆。
　　傅雅仪有些纵容的叹了口气，“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她眼底有掺着轻轻点点的无奈，这是足够迷惑任何人的宠爱，位高者的低首与顺从向来最迷人。
　　余姝哪怕此刻心头万事萦绕，却也被这句叹息叹软了心肠，她走过去一把将傅雅仪从椅子上扶起来，又如猫版打乱了她桌面上排列齐整的文书信件，掷地有声，“我要你现在回去睡觉。”
　　傅雅仪倒是也没有生气，竟然颔首道：“那好吧。”
　　余姝闻言有点儿诧异地望向她，似乎在琢磨她怎么这么听话了。
　　傅雅仪低低笑了句，“其实我刚刚已经把要查阅的东西差不多看完了，只是你迟迟未归，放慢了速度等等你罢了。”
　　她睨一眼一旁神气活现的余姝，慢悠悠道：“还挺有意思的。”
　　余姝：……
　　余姝假装没看到她的眼神，拉着她大摇大摆往房里走，打着哈哈：“休息去休息去。”
　　两人一路走到了傅雅仪房门前，余姝与她道了句别便回了自己的厢房，几乎刚刚合上门，她的目光便变得有些幽深起来。
　　她从藏经阁走回来时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傅雅仪太敏锐了，只要她稍微有几分不对，定然会立马产生疑窦，并且不动声色调查。余姝赌不起。
　　她想起了藏经阁前守阁女说的话。
　　——是谁？
　　大抵是她的面容太过吓人了些，守阁女都被惊得一怔，盯着她蠕动了一下嘴唇，却不敢回答。
　　余姝反应过来之后才温声安抚道：“我也只是想知道哪个姐姐喜欢和我一样的书，好留作日后探讨送礼罢了。”
　　守阁女这才缓过神来，然后说出了一个与余姝想象无差的名字。
　　——魏语璇。
　　海战、五石散、永王，和这三者相关的，只有魏国王室和王室镰刀下的冤魂。
　　魏语璇不知来历，顶着国姓，却从来不提过往，能够让她立马想到的，只有她。
　　可真知晓对方是魏语璇时她却反倒提起了另一口气。
　　那一刻，她率先想到的竟然是傅雅仪。
　　傅氏内有她这一个危险就算了，居然还有一个？而且还是个可能比余姝自己还要大的麻烦。
　　魏氏要寻这些信息的，不说可能是永王后代，怎么说也是个和永王有关系的人。
　　永王是当今圣上的眼中刺肉中钉，比起已经覆灭的余氏来说，显然危险程度高了好几个层次。
　　当初魏语璇被傅雅仪捡到时的场面太深刻，曾经无人在意她得罪了谁，可现在的余姝不能不在意，甚至在意到有些坐立不安的程度。
　　若有一个能够和她并肩复仇并且说不定知晓更多信息的人是件好事，余姝却高兴不起来，深深的忧虑让她忍不住坐在门下，深思自己后面该怎么走才好。
　　直到屋子里的蜡烛燃了半截，余姝终于回过神来，她抿了抿唇，旋身去浴房中沐浴过后才披着衣服向傅雅仪的屋子里走去。
　　小轩窗前多了抹光亮，显然傅雅仪也还未曾睡下，余姝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声低哑的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之后便见傅雅仪正坐在梳妆台台前擦拭已经半干的长发，屋子里头炭火打得很足，她将自己身上的披衣挂去一旁的衣架，顺势走到了傅雅仪身后，接过她手中的长巾。
　　傅雅仪从镜子里看她，面上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过来了？”
　　余姝垂眸，眼见着乌黑的发自她白皙指尖穿过，有些提不起精神的说道：“有点儿睡不着。”
　　傅雅仪手中把玩着白玉烟杆，闻言挑了挑眉，“为什么？”
　　“可能是迷迭香效果还没过去？让我虽然嗜睡却并不是太想睡。”
　　傅雅仪哼笑一声，从她手上接过帕子，又在头发上擦了几下，等干了个九成之后将帕子丢去帕架上，漫不经心地坐到了床边，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侧。
　　余姝乖乖走过去。
　　傅雅仪的手顺着她的脖颈往上，抚摸过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最终停在了头顶。
　　余姝睁着一双波光粼粼的杏眼，仿若蒙了一层烟雾，显现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是被这样温柔的抚摸头顶时带来的泪意，她眨了一下眼睛，有颗泪珠顺着眼睫掉落下来。
　　“夫人。”
　　她哑声开口，顿了顿之后才说道：“我昨日做梦梦着我祖母和姐姐了。”
　　她窝进傅雅仪怀里，听见略低的嗓音自头顶而来，“哦？”
　　“她们来和我告别，说看我现在过得很好，日后就不来见我了。”
　　傅雅仪手中把玩着她一缕发尾，耐心说道：“梦里的事，如何当真？”
　　余姝抿了抿唇，“可是我很难受。”
　　傅雅仪实在不擅长安慰人，索性就不说话了，她松开余姝顺滑的发尾，抬手摩挲着她纤细的背脊，“我记得再过十来日是你的生辰，今年想要什么？”
　　这已经是余姝在傅宅过的第四个生辰了。
　　她刚来傅宅那年还在傅雅仪手下战战兢兢任劳任怨，生辰却是被傅雅仪告知的傅宅诸人，没有她过去每一年都要大办特办的生辰宴，可余姝却收了一整房间的礼物，傅宅内的每一个人都给她准备好了一份礼物，堆在她的厢房中，待她从李宁希手下寻了空隙去傅宅，险些被里头堆栈的礼物吓一跳，其实没有很多名贵的东西，大多是花了点心思的小玩意，可也足够彼时的余姝对着一屋子东西痛哭出声了，这是感动的。
　　后来那一夜念晰拉着她喝了一夜的酒，傅雅仪来瞧过一回，只对春月嘱咐别让她们俩醉死在这里了。
　　第二年的生辰依旧是在落北原岗，在前往妲坍之前，她脱离了王家的束缚。
　　第二个生辰也曾饮酒作乐，也曾收那样多的礼物，喜悦和兴奋的感觉依旧留存在脑海中无法抹去。
　　第三年也同样，是在前往江南之前，她们那时正在搜寻神女像之事，气氛压抑，可依旧无人忘了余姝的生辰。
　　这三次，第一回傅雅仪送了余姝一块价值千金的玉吊牌，第二回送了余姝一个印鉴，第三回送给了余姝几把十九代火铳和一百箱子弹。
　　她依然记得傅雅仪在去年将火铳交到自己手中时说过的话：“弗宓百女是前车之鉴，愿卿日后拥有一切反抗世俗与压力的能力，勇气不失，锐不可当。”
　　这是傅雅仪难得对余姝说过的正经话，余姝记了很久，那几把火铳至今还摆在余宅她的房间里。
　　这一回傅雅仪反倒过来问她要什么了。
　　余姝在她怀里笑了笑，没忍住说道：“这不该您自己想吗？难不成还想从我这里取巧不成？”
　　傅雅仪：“那你可以在我要送的礼之外再多要一件东西。”
　　反正她手中财富多，要什么都可以。
　　钱可以满足大多数人想要的大多数东西，哪怕花出去万金让余姝在生辰那日愉悦些也无所谓。
　　余姝在傅雅仪怀中目光复杂，她想要的东西用钱买不到，可她还是埋着脸低声说道：“那我想要夫人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余姝：“我还没想到呢，您先答应了我这个要求，未来等我想到了向您提出，您不许不答应。”
　　傅雅仪答应得颇为痛快：“可以。”
　　余姝默了默，随即有些困惑道：“夫人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吗？不怕我提出你无法达成或者伤害你的条件吗？”
　　“不是很怕，”傅雅仪坦然道：“要是太过分，我也不会答应。”
　　余姝：……
　　很好，这很傅雅仪的性格。
　　但她到底还是答应了这个条件，余姝心底放松了几分，额头磕在她脖颈间蹭了蹭，轻声问道：“那我们今日……”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绵软和挑逗，居心显然不良，甚至柔软的唇还一寸寸碾过了傅雅仪白皙的脖颈，留下了几道吻痕。
　　傅雅仪扬眉，捏住了她的下巴，与她对视，抬起另一只手在她湿漉的眼睫上摸了摸。
　　余姝撞进了她点漆的眼中，微微启唇，歪了歪头，然后见到了傅雅仪逐渐贴近的脸，最终一个吻落在了她唇间，挑开她的唇齿，两人在激烈的吻中跌到了床里，傅雅仪的手不知何时扣住了她的手腕压到头顶，温热的吻又一路向下，最终也到了她脖颈间。
　　余姝有些失神，可又感受到肩膀上的一丝刺痛，忍不住“嘶”了一声，随即她身上的禁锢消失，傅雅仪翻到了床边，手一捞便将气息不稳的余姝捞进了怀里。
　　余姝心口跳得飞快，显然还没从刚刚的情动中回过神来，此刻的打断令她有几分不解，可她还没说话，傅雅仪却吻了吻她的额头，哑声说：“睡觉。”
　　“啊？”
　　余姝睁圆了眼，模样颇为可爱。
　　“山意说你不能劳累，先睡吧，今后再说。”
　　傅雅仪大开金口地解释了一句。
　　余姝才刚刚平复下喘息，听着这句话反倒有点郁闷起来，可她还是乖乖应了声好，不满地嘟囔了句什么之后才把傅雅仪的手臂当成枕头换了个姿势窝在她怀里躺好。
　　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精神，反倒这么一松懈下来，困意来得飞快，被傅雅仪的冷香包围令她天然少了几分危机感，竟然迅速沉沉睡了过去。
　　她对面的傅雅仪却未曾睡着，大概习惯了晚眠，哪怕现在这样躺在床上，她也没有什么困意。
　　傅雅仪在黑暗中眯了眯眼，抬头摸了摸余姝的额头。
　　不太对劲。
　　她将余姝今夜来寻她时说过的话，做过的神情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破绽，可她却感觉到了余姝隐藏在心底的情绪不对劲。
　　两个人相处久了便总能寻到些对方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细节，更何况傅雅仪还是感知最敏锐的那种人。
　　余姝和人说话时其实喜欢与人对视，尤其是越难过的事越喜欢在别人眼睛里找到她想找到的情绪，可她方才一直呆在她的怀里不愿抬头。
　　当初余姝说出让神和她同堕地狱这种话便能看出她实际上是个很有主见且十分大胆的人，可这种事在余姝身上时反倒令人有些发愁。
　　她不愿说的事那便是狠狠惩罚都不行，撬不开她的嘴。
　　还有那个未知的条件，傅雅仪甚至有预感，那个条件提出之日说不定便是余姝和自己摊牌之日。
　　可怀中的余姝却全然不觉傅雅仪此刻心中的思虑，她翻了个身，又寻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后背贴在傅雅仪身上，因为迷迭香的后遗症更沉的睡了过去。
　　傅雅仪轻笑一声，有几分自嘲。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有朝一日，为了一个小姑娘大半夜绞尽脑汁。
　　后续的时日弗宓人对邪神像即将进行的仪式成了整个傅宅最惹人好奇的事情。
　　凌源和她阿妈商量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将那尊邪神像在此间化为飞灰，湮没至天地间。
　　她们倒是很想将神像带回长陵岛，可是路远迢迢，现如今又不太平，难保不会被人盯上这价值万金的神像，那些人可不会管这神像吉利不吉利，有没有承载什么罪恶，这么大块的金子就足够他们两眼发光了。
　　怀璧其罪。
　　与其到时候护不住，还不如在这里做个了断。
　　落北原岗也是百女的家，不如便让她们在此间随风离去，未来看山看水，看世间的繁华和进步。
　　哪怕留在落北原岗，说不定也能等到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
　　凌源知道傅雅仪她们不是凡人，了解了傅雅仪手下的产业，了解了落北原岗女人们手上所掌控的财富之后对此更为确定几分。
　　在对神像焚香祷告半个月后，凌源将炸毁神像的仪式定在了远离落北原岗的一座荒山的山顶上，甚至还向傅雅仪借用了数斤火药。
　　火药的声响是极大的，若在后山说不准会引起山下人的注意，这座远离落北原岗的荒山上远离人迹，又风灵毓秀，是个极佳的地方。
　　那一日，凌源和无屈氏的长老们再次穿上了余姝她们曾在长陵岛上见过的繁复礼服，面色庄严地跪坐在邪神像身旁念了整整半日的经文。
　　参与过这件事的傅宅人士均有到来，傅雅仪、余姝、林人音、念晰、魏语璇、赦赫丽、塔塔符儿甚至还有武器基地里不少足不出户的工匠，她们站在神像边缘，静静等着经文念完，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时间太长，也没有任何人感到枯燥。
　　直到太阳升到了最顶端，午间的阳光金灿灿的没有一丝杂质，那根早就被铺好的引线由凌源点燃。
　　引线做得很长，足够她们退到山脚，善用火器有经验的工匠早早算好彻底摧毁这样大一尊金像需要用到的火药数量，随着一声震耳的巨大轰响，山顶的神像彻底炸裂开来，金色的粉尘瞬间弥漫半座山谷，足足等到晚上才缓缓散去。
　　属于百女的束缚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余姝耳边又响起了当初在长陵岛时弗宓后人曾在祠堂前吟诵的歌谣。
　　那样悠长又含着叹息，仿佛在祝这群被神像束缚将近五百年的少女们一路走好，前路顺遂。
　　愿她们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瞧见女子不再被奴役，被牺牲，被丑化，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
　　而在这一片向山下而走的吟诵中，余姝状似无意的走到了魏语璇身旁，轻声问道：“不知魏管事最近可忙？我想挑个时间去谷临居瞧瞧账目。”
　　走在前头的念晰忍不住说道：“姝宝，你可真是继承了夫人的习惯，这种时候都不忘公务。”
　　余姝笑了笑，目光转向魏语璇，眼底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魏管事说个时间吧，过去几日颇为忙碌，都还没来得及去巡账呢。”
　　巡账是余姝每次远门回来之后必须要做的事，只是这一回她既需要时间调查清楚一些东西又要保证有正当的不被人发现的理由去谷临居寻魏语璇对峙，所以才将巡账时间推迟到了现在，倒是也不算突兀。
　　魏语璇与她对视一眼，乌黑的眸子一如往常般淡漠，最终只说道：“谷临居随时都欢迎余娘子前来。”
　　金身被炸毁其实还挺爽的，几百几万吨的黄金都没有女人的自由珍贵。


第112章 大胆
　　谷临居的位置实际在偏僻静些的九曲湖边。
　　西北湖泊极少，九曲湖的历史很短，具体算起来也不过百余年罢了，它不是天然形成的湖泊，恰恰相反，这是个人工和自然相结合的巧妙构造。
　　过去落北原岗少了些景致，上一任太守在此处凿穿了一个小塘，地下水激涌，渐渐便扩大成了这整个湖泊，后来等九曲湖的范围稳定了，便在一旁修缮了大理石护栏，在狭窄之处还修建了拱桥，取名为九曲湖不是因为它有多曲折，而是因为它下面被凿穿的那一处地下水经历了九转十八弯才被打出来，工艺极其复杂。
　　九曲湖主将一个雅致，周边开的大多是些酒楼、食肆、成衣铺、胭脂珠宝铺之类，毕竟普通人很少来这里，来这里的大多是落北原岗的官员富商，租或者买一条游船画舫泛舟湖上，周围的酒楼食肆之类可以随时将餐食送上去，至于成衣铺胭脂铺之类的则可以等穿上的小姐夫人们玩累了，专门去船上给她看衣裳画新的妆容解闷儿。便是因此，当初焕安坊开分店时，第三家分店便被余姝定在了九曲湖畔，盘下来了个可贵的铺面，但结果还是赚得盆满钵满，甚至给周围相似营生的铺面带去了不少压力。
　　谷临居是个异类，当初傅雅仪买下谷临居的庄子时便干脆的将其造成了专卖衣裳的衣庄，只是不同的是她们既卖衣裳也卖原料，周边成衣铺子里的绸缎布料几乎都是从谷临居进货，而冬衣在谷临居也是远近闻名的一绝，尤其价格十分亲民，无论是商贾贵胄，抑或者是百姓平民，都能挑到合适的冬衣。
　　谷临居也同样接在画舫上给人看衣的活儿，只是不多，大多都是秋日去，现在还在春日里，这种生意做的并不多。
　　余姝到达谷临居时正是晌午，她手中撑了把十二骨的油纸伞，跨过朱红的门坎，入眼的是一片盛放得有些糜烂的桃林，现如今已经五月，也快到了桃花凋落的时候，可每年恰恰是这种时候的桃花是最美的，仿若燃尽了体内的最后一丝活力，绽放那一抹馥郁与浓艳。
　　魏语璇正在大堂等她。
　　余姝走过去时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见着了余姝也只是颔首一二罢了。
　　魏语璇的话向来不多，面上的神情其实也不多，她可以长袖善舞，大多时候却是不愿意的。
　　可现在余姝再细细瞧她，却发现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过去从未被人注意到的沉郁，并不明显，只跟在她的偶尔产生的神情中，伴随着几分冷意。
　　余姝收伞坐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数尺高的账簿供她查阅。
　　问魏语璇何时有空已经是十日前的事了。
　　弗宓人的长队并没有再跟着她们一同进落北原岗，她一路低低诵吟，窄窄的队伍向东行去，不再停留。
　　余姝跟在她们后头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再见不到她们的身影后她才回来。
　　后来的时日余姝确实是在处理事务，那些堆积的事务都需要她好好处理，不可能因为她的私事便放下。
　　书社要看，要想新的经营策略，过去的《落北文刊》和《落北日报》已经稳定了下来，成为落北原岗上层阶级固定每日每月订购的两册书，周月向她询问要不要开发别的报纸，毕竟日报上只有文化和财经这两样，对现如今的书社来说已经有些贫瘠了。
　　余姝想了想，决定再开个《落北民报》，专门记录街头巷尾每日发生的各项大小事宜，依旧施行投稿制，只是这一回观众范围向下，浸入寻常百姓家，若是必要可以与官府合作，将官府发出的通知消息刊印。
　　现在《落北民报》还在建设中，周月每日忙得不可开交，连带着要余姝决策的东西也直线上升。
　　焕安坊要看，方慈如每隔几月便推陈出新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但是前段时日有姑娘带着玉敷粉前来找麻烦，说是这东西她用了面上生痘。
　　虽然这事被掌柜的处理得很好，该调查调查，该协商协商，该赔偿赔偿，没有砸半点招牌，可也给余姝提了个醒儿，不同人用不同的胭脂水粉会产生不同的作用，她准备再寻几个专营此道的人才专门来测试这些要上脸的东西，哪种人能用哪种人不能用。
　　至于千矾坊谷临居这些则都被她放到了后面，前几日她倒是忙里抽空去陪月娘几个姐姐选了选老大姐杀猪坊的新地址，眼见着今年也要开第三家分店了，她们三人的手艺在落北原岗出了名的好，哪怕已经有了两家店也终日爆满，必须再开一家分散人流，此举带动了落北原岗猪肉销量猛涨，也让不少人家衍生出新的家猪养殖，为此落北原岗官府还给了老大姐杀猪坊诸多便利。
　　也就是到了今日余姝才抽出时间来谷临居借着查账的借口来问问她想问的事。
　　余姝垂眸挨个翻过桌面上的账簿，看得颇为认真，待到所有账本看完才抿了口一旁的茶，淡声问道：“魏管事下午可还有什么事？”
　　魏语璇摇头，“没什么大事。”
　　余姝闻言勾了勾唇，露出几分亲昵：“前几日我买了艘游船，还未曾下过水，今日瞧着天气不错，是个下水的好时候，不过一个人却是有点儿无趣的。”
　　魏语璇想了想，点点头，“也行。”
　　两人说着便往外走去，余姝手上还拿着个小包袱，魏语璇看了一眼也没问是什么。
　　余姝买下的游船并不大，头顶有一块薄纱做的小篷用来遮挡太阳，上头有四扇浆，这是供一般的小姐夫人们自己划着游湖用的，颇为风雅。
　　余姝在扬州时也很喜欢泛舟，只是她颇为疲懒，大多时候都是手下的侍女们划，她躺在游船上看天看话本，感受湖风习习卷着清雅的莲香，有时能在船上待一下午。
　　今日湖上的画舫并不多，也就零星那么几只，余姝两人轻松到了湖中央，周围再没有什么人际，只余一片潺潺波流，浮光跃金，偶尔有几条小鱼在水面出现，嘴巴嘟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这一回反倒是魏语璇先开口了，“余娘子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魏语璇的感知是极为敏锐的，几乎是余姝邀她出来的那一刻便发觉了不同，只是她也想瞧瞧余姝究竟想说什么，一直不动声色，到了这里也算是图穷匕见的时候，该说的话都要说了。
　　两人划船时甚至没有什么语言交流，便不约而同的将船划到了无人曾至的地方，这显然证明魏语璇的猜测是对的，于是才主动开口。
　　余姝挑了下眉，打开了自己拿过来的包袱，将里面的一本颇为厚重的文书拿出来。
　　“我对魏管事的过去颇为感兴趣，便去调查了一二。”
　　这句话说起来带着几分挑衅和无理，魏语璇的眸光在这句话下略微暗了几分，也不再有往日面对余姝时的那种温和，反倒更像两人第一回见面时的公事公办，她只轻声问：“哦？那您查出来了什么呢？璇早年失去记忆，倒是也很想听听自己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
　　余姝听着这句“早年失忆”似笑非笑，只说道：“要寻你的过去，那便只能在临裕沙漠，也就是你出现的地方下功夫，当年追杀你的人没有踪迹，可是当初救过你的人还活着。”
　　当初的魏语璇是傅雅仪带着念晰和侍从一同从沙子里挖出来的。
　　傅宅的姐姐们每个都和人精似的，余姝问一句说不准都能推出无数疑点来思索余姝的动机，所以她不敢去问念晰此事，只找了当初一同随行的几个侍从。
　　该庆幸整个傅宅的流动性都不大，那些侍从依旧在当值，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她们对那一日的经历都颇为模糊，只记得魏语璇钢铁般的性格。余姝暗中接触了她们好几次才终于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众所周知，魏语璇是从沙子下被挖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是伤还被沙子渗透进伤口，血淋淋一片，被挖出来之后便被傅雅仪送去养伤。
　　可是傅雅仪也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救下了魏语璇之后也不忘派人去四面八方查探一番，看是否还有埋伏的人在盯着这里，免得未来身后会跟着尾巴不说，一不小心还可能被人潜入再次重伤甚至直接杀死魏语璇，她们那时毕竟出门在外，不可能如在傅宅一般将租下的院落守的像铁桶。
　　余姝询问的侍从是被派出去巡查踪迹的人之一，实际上她们从下午找到日暮西垂也没有找到什么埋伏的追兵，但是等她们回去时，院落里却是侍从们来来往往，端着的都是血水一直忙到了深更半夜。
　　出门寻人的侍从用了晚膳之后也想着去帮忙，但是里头实际上已经分工明确，没她什么事了，于是负责统一指挥的春月便随便塞了件魏语璇染血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衣裳让她出去处理了。
　　一般这种情况她们会将这些衣物烧了了事，侍从在去烧衣服前很守规矩的向春月确定了一句：“这衣裳可检查过了？”
　　一个人身份不明时，她们的衣服往往是左证身份最好的证据，她手中的衣物虽然染血瞧不出原样，可落在手中的质感格外扎实，触手之处颇为柔润，显然是极好的料子。
　　春月点点头告诉她全查过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例如这人大概是从南方一路来的，因为只有南面有大雾天气的地方才能养出吐这种丝的蚕，又例如那衣角上头有图腾，只不过她们还不知晓究竟是什么图腾，还要回去查一查。
　　侍从这才放下心，拿着衣物前去销毁。
　　她蹲在火盆边将血迹已经干涸的衣裳丢进去，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围观，可烧到末尾时，在熊熊火光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白线缝制的图腾半角，那图腾有些繁复，却又在烈焰中迅速被湮没。
　　侍从那时心底感觉有几分奇怪，却又不太确定。
　　衣服里里外外都被血污透，甚至血迹过了这么久几乎成了黑色，没几片地方能看到布料上的东西，哪怕是春月也是在衣服上将最上头的图腾摩挲出来再画去纸上的。
　　为何她在这里却能瞧见个如此清晰的图案？
　　侍从有些惴惴，却又怕自己多事，毕竟一件衣裳上多几个图腾是没什么关系的，她看见的一闪而过的图腾很可能是缝制在衣服的夹层里的，所以才没有被血污染，也会在最后才被烧化。
　　待她纠结犹豫了小半月想要将这事还是与春月说说时却发现魏语璇早就醒了，她不止失忆了还成了夫人手下的重用的人，她们对傅雅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这种信任能够让她们反思自己的意见。
　　比如连夫人都确定魏语璇没什么问题了，那她也不必多嘴一句图腾的事了，后来她又观察魏语璇，见魏语璇确实是个踏实聪颖的人，尤其是她当初治伤一声不吭令侍从尤其佩服，也就将这件事放进心里了。
　　若不是余姝这回来问，她都快淡忘这桩事了。
　　那日她将记忆中那半片图腾翻箱倒柜找了出来，这是当初她凭记忆画的，现在还留着，只是被压在她的铺盖之下，变得脆弱又陈旧。
　　余姝拿到那半块图腾的同时收到了皖南驿给她的回信，那两件她交代的事一件都没办妥，她姑姑现在的踪迹说是依旧在蒲庙山上，可余姝觉得那是她姑姑留下的替身，第二件事便更没影子了，余氏和向贵妃一党在明面上什么都没有，若是有背地里的事那也早就随着余府的崩塌被有心之人销毁了，而且余家是坚定的保皇党，怎么可能站到向贵妃那头？这实在是个难题。最后皖南驿的人怕被责骂，硬生生给她偷了一张所谓永王的亲笔印鉴和一张蕃南公主的手书算先让余姝了解了解这些人。
　　那两张信上各自有永王府的图腾和番南公主的印鉴，可是哪一个都和她手中的图腾对不上。
　　那段时日蜀南王正巧写了书信前来再次洽谈巴蜀之地与傅氏的交易，余姝那日在傅宅与傅雅仪商讨《落北民报》之事，顺便也瞧了眼信。
　　蜀南王此类一个地区最高领导人的信一般都是直接送到傅雅仪桌面的，不曾经过余姝的手，这一次因为心里藏着事，所以余姝状似无意的坐到了傅雅仪腿上，两人缠吻过后，余姝趴在她怀里喘息，傅雅仪也就着这个姿势看起蜀南王的信。
　　这些信件为了保证真实性和可靠性，都会加上蜀南王府的私人图腾，也就是只有蜀南王与生意伙伴告知过的私人印章，信纸还会烫金密封，余姝靠在傅雅仪怀里，盯着那个图腾眸光轻闪，晚上回去之后便将那个图腾临摹了下来，然后用侍从给她的那张图腾对应了一下。
　　结果是对上了。
　　而现在，这张图腾在余姝递给魏语璇看的文书里。
　　余姝坐得笔直，黝黑的目光瞧向魏语璇，缓缓说道：“可是我记得，蜀南王不是魏氏宗亲，他该是魏氏家奴才是，你若姓魏，又缘何用他的图腾呢？这不是在自降身份吗？”
　　魏语璇在看到图腾的那一刻眸光轻闪，语气却依旧极稳，“你的探查很有道理，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余姝哼笑一声，“我当初吧，刚刚发现这张图腾的时候怕自己怀疑有误，便去寻了趟春月姐姐，我将那张图腾给她看，她却没有半点印象。那模样并没有作伪。”
　　因为她怕傅雅仪她们会不会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毕竟哪怕是侍从也无法确定那衣服外头和夹层里的图腾是不是一样，所以她去试探了春月，春月等级不够，也没见过蜀南王的私人印鉴和上头的图腾，若当初她在魏语璇衣服上临摹出来的是这个，那总会眼熟的。
　　可结果便是春月没有半点印象，余姝只将那图腾刺在一件黑色的衣裳上，光明正大走到的春月面前，春月面对她一如往常般调笑，中途还习惯性的夸了这新图案颇为繁复。
　　这一切都可以证明，那件衣裳外头和里头的图腾是不一样的，余姝更倾向于外头的图腾是个幌子，里面的图腾才是帮魏语璇辨明正身的东西。
　　魏语璇不承认没关系，她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双杏目略弯，示意她接着往下翻译，那后面却是三本书的书脊。
　　傅宅的藏书阁里合订书都会在书脊之上写下合订名，这三本是余姝那一次在藏书阁中看过的《五石散历代集》、《黎志三十六年至三十九年海战录》、《永王起居注》，不过书脊是她仿制的，再回一次藏经阁太麻烦了。
　　“你要如何解释这几本书？”余姝扬眉，“这半年以来，除了我只有你去过藏经阁，这三本被放乱的书，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你不是一个不理智的人，做事缜密细致，能让你甚至忘记了将书放回原本的位置，必然是因为你发现了什么令你心神晃动的东西，以至于都忘记了掩饰。”
　　“后续你要再找理由进藏经阁便显得有些刻意了，所以你觉得藏经阁反正有时候半年也没人光顾一次，就算有人光顾，几十万本书，哪儿能看到你犯的这么点小错误啊？所以你也就不管了。”
　　“五石散、海战、永王，你加假如失忆了，为什么要去寻这几本书？”余姝与魏语璇对视，面上的笑再也掩盖不住眼底的怀疑，她第一次这样认真看魏语璇的眼睛，那双眼底充满了寒意与警惕，像只雪山上眸光锐利的雪狐。
　　周边的风依旧在吹拂两人的衣角与发丝，不知过了多久，魏语璇才在一片安静中缓声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去找这本书？”
　　魏语璇向来习惯反问，余姝却也没有和她卖关子，只说道：“你穿着有蜀南王府内印的衣服被救，显然在蜀南王面前颇为重要，也颇为又话语权，你姓魏，起码是皇室中人，你的家世要与蜀南王府交好才能让你与蜀南王这样密切。”
　　“可是蜀南王所处之地颇为偏僻，这么多年来除了对朝廷少与外界往来，他是一个孤王，但现在显然蜀南王和蕃南公主达成了合作，若是七年前便有这种合作的话，你在蜀南王府宅邸内倒是合理了些，可这也会表明你是蕃南公主那头的人。”
　　魏语璇握紧拳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静道：“还有呢？”
　　“你去寻永王的起居注，去寻海战，去寻五石散，这些除了五石散别的都是与永王相关的东西，但是你既然将这些放到一起，我也对五石散和永王之间是否有联系多加了几个心眼，只是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得到消息罢了。”
　　“但你这样子追寻，怕不是蕃南公主与永王有关系？会是什么关系呢？兄妹？情人？而你又与蕃南公主是什么关系？女儿？”
　　余姝的眼底有几分恶意，蕃南和中央隔了不少辈亲，是可以通婚的，但她觉得魏语璇对永王有恨意，若她真是蕃南公主的女儿，听见这话是要愤怒的。
　　也不出余姝所料，魏语璇平静的面具在她的话下被打碎，她冰冷地看向言笑晏晏的余姝，“你很聪明，嘴也挺讨人厌的。”
　　余姝耸了耸肩，“你一直板着块成竹在胸的脸，也让我觉得挺讨厌的啊。”
　　余姝是连傅雅仪这样子都忍不住千方百计作得傅雅仪变了脸色的人，哪儿能忍魏语璇在她面前这样。
　　魏语璇冷笑一声，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棱角，“我以为你余家之死该对皇室恨之又恨，没想到你倒是挺没心没肺，还能平静说出这些话来。”
　　余姝知道这是魏语璇愤怒下的口不择言，却还是有几分恼火，讽刺道：“看你们皇室的热闹哪儿嫌多，你自己不也看上去对永王恨得牙痒痒还是不得不去看？不得不偷偷去查他过去的生活？”
　　余姝同样知道怎么戳魏语璇的痛脚，并且显然再次戳痛了魏语璇。
　　魏语璇恼怒道：“你用不着把我归结到皇室中，我早就不是皇室中人了。”
　　余姝反唇相讥：“可你依旧姓魏，你也摆脱不了这个姓氏带来的影响。”
　　魏语璇：“你私自探寻了我的过去，那未来我要是遇上什么危险你被卷进来，也是你活该不成？”
　　余姝故作诧异：“那怎么会？我要是因你而死，夫人肯定会把你坟给刨了。”
　　魏语璇：……
　　怎么？显着你了？
　　这句话她真说出了口，可换来的是余姝的咧唇一笑：“对啊，可显着我了。”
　　说罢，她略沉的杏眼压下一层阴翳，明明面上还是含笑的，可此刻却显然没有了那种与魏语璇你一句我一句讽刺对方的玩闹感，反倒多了几分锐利，“你如果带累了我，我无所谓，我自找的，我要查的东西和你家的事重合，可是你若是将事情带去了傅氏内部，我必杀你。”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之间骤然沉默下来，刚刚硝烟弥漫的火药味在此刻竟然沉寂了下来。
　　魏语璇有些诡异的笑了笑，她轻声说：“你不是好奇我是永王的什么人吗，又好奇蕃南公主和永王的关系吗？”
　　“为何你不再大胆些想呢？”
　　她红润的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说道：“为何你不猜，蕃南公主就是永王呢？”
　　语璇当场表演一个在线破防后开始摆烂发疯
　　姝宝：还有这种好事？？


第113章 魏翟
　　看到余姝眼底的震惊，要说魏语璇没有几分终于压她一头打破她玩世不恭的脸的快意那是不可能的。
　　魏氏皇族最深的秘密被揭开，谁能猜到竟然是如此耸人听闻的事呢？
　　魏语璇却在心底冷笑。
　　这些事她说起来都嫌烦，到底还是被余姝逼出来的。
　　被余姝戳破的那一瞬间，她心底竟然多出了几分恶意，她的身份那样敏感复杂，既然余姝非要知道，那就都知道吧，和她一起进入皇室宗密的阴影下。
　　可她对面的余姝眨了眨眼，面上带着几分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的兴奋潮红，催促道：“怎么个事儿？你快说说！”
　　魏语璇：……
　　魏语璇冷笑：“你刚刚不是还在对我放狠话吗？你不怕知道之后卷进我的事里真死了？”
　　余姝迟疑了一下，随即诚恳道：“确实有点怕，要不你挑点我能听的说说？”
　　魏语璇冲她勾唇笑了笑，吐出来两个字，“休想。”
　　然后她的下一句话就让余姝瞳孔震惊。
　　魏语璇：“蕃南公主是我娘，追杀我的人也是她。”
　　余姝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忍不住道：“啊？哦……”
　　前一个“啊”是对这两人关系铺陈开来的惊诧。
　　后一个“哦”是对这两人关系想明白后的感叹。
　　她早就猜出来了魏语璇和蕃南公主是要有关系的，算算年龄，她是蕃南公主之女倒也也合得上。
　　于是她追问道：“然后呢？”
　　魏语璇半垂着眸子，俯到了游船边缘，伸出纤细的手拨了拨水面，荡出一片细碎的波纹，她只淡声反问：“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我恨永王恨得牙痒痒？”
　　魏语璇不是傻子，刚刚她被余姝激到了痛处，理智也有些涣散，所以才会在恶意和恼怒之下将一些事说出来，可这么会儿已经足够她冷静下来发现余姝话中的漏洞了，她所寻到的东西顶多发现她与蜀南王和蕃南公主都有联系，在关注永王之事，又怎么会知晓她恨永王这件事呢？
　　可余姝托着腮说：“我不知道啊。”
　　魏语璇：？
　　余姝的目光未曾从她面上挪开，只缓声：“我说的是真话，其实觉得你有些恨永王是我的推测。”
　　“我在发现那三本书摆在一起后拿下来看过，其中关于五石散和海战的书都没什么问题，只有那本永王起居注，那上面有你用力过度的指印，藏在藏经阁的书太多了，很多年份还不断并且有些潮湿，你重重的按的那一下并不会慢慢恢复，只会留在树上，形成凹陷，合上书看书缝时尤其明显。”
　　“我方才说过，你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心神动摇才会忘记将书放回原来的位置的，显然你对永王起居注的关注高于其它两本，这也证明你对永王的关注度最高。”
　　魏语璇平静问：“所以呢？”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情绪在放松警惕时最难以控制，一个是爱一个是恨，”余姝睨了她一眼，“在我心里永王和蕃南公主并不是一个人，并且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而我那时候也并不觉得你会对永王有什么爱。”
　　所以她便大胆地选了另一个恨来激魏语璇，显然她猜中了答案却也只猜中了一部分，可这一部分答案却让她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话落后余姝摩挲着下巴补充道：“不过现如今瞧着，若蕃南公主是永王还是你母亲，那你倒是挺爱恨交织。”
　　魏语璇拨弄水面的手一顿，她轻哼一声，掏出绢帕将自己手上的水渍擦干净，漫不经心道：“不，只有恨，没有爱。”
　　又或许该说以前有，现在已经没有了。
　　余姝敷衍应和道：“好好好，那你能说了吗？”
　　可魏语璇却问起了另一件事，“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很喜欢念晰吗？”
　　余姝：“为什么？”
　　魏语璇眼底有几分复杂，“因为她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自我与任性，哪怕到了现在依旧可以每日大大咧咧，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不用太聪明，谁都纵容她。”
　　余姝默了默，试探道：“你是在说念晰姐姐傻吗？”
　　魏语璇：……
　　魏语璇蹙了蹙眉心，“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余姝于是闭上了嘴，冲她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魏语璇自小便在蕃南之地长大，极其善水，也极其聪颖。
　　蕃南多平原丘陵，她自降生起便没怎么见过自己的母亲，大多数时候由乳娘喂养，十天半个月才能瞧见一回，瞧见她母亲时也基本上都是一张柔弱温和的美人面，她的身体不太好，但也到底会尽量同她玩一会儿。
　　年少的魏语璇每月最盼望的便是每月与母亲相见的那么一会儿。
　　可后来这么一会儿也没了。
　　她长到五岁便被拉去开智、启蒙，功课繁重，忙得没有丝毫时间再去与母亲见面，曾经还能十天半月见一回，后来逐渐变成了一两月一回，再后来她开始发育时便被拉去换了男装，扮成男儿模样。
　　在她出生到换作男儿前她都在一方大院里养着，唯一的娱乐是在池子里嬉水，而在她换作男儿之后便成了蕃南公主之子，舍弃了她原本唤做魏语璇的名，改称魏翟。
　　蕃南公主手上并没有什么权力，只有公主名号，蕃南王手下有不少儿子，为了袭承王爵斗得水深火热，反倒是蕃南公主从始至终都显得颇为孝顺，渐渐让郁闷于底下的儿子打翻天的蕃南王有了些许慰藉，尤其这个女儿也承不了爵，显然对他的孝顺发自内心，便在那些年更为宠爱几分。
　　甚至蕃南公主的名号都是蕃南王为她请下来的。
　　蕃南镇守海关，抗倭有功，爵位方面早已是封无可封，蕃南王估计怕这个女儿未来受委屈，便干脆将大半讨赏加到她身上，向中央请封她为蕃南公主。
　　而在中央的名号下来之后没多久，蕃南公主便未婚生子。
　　这个子是魏语璇。
　　蕃南王大怒，欲杀魏语璇以保蕃南公主清白，免得她名声受损，于是蕃南公主只能将魏语璇养在别居，再做计划慢慢劝说蕃南王接受一切，并且只向蕃南王说生了个儿子，让他能够早日接受，知道魏语璇到了七岁，写出的优秀策论传到了蕃南王那里，令他颇为惊叹，又被磨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松了口。
　　只是魏语璇在他那头是个男儿身份，蕃南公主怕临时改回性别出了变故，于是便保持着魏语璇的身份，让她顶着祖父赐下的魏翟之名回了蕃南王府。
　　当然，这是魏语璇听到的版本，她在小院中困惑的问奶娘时对方便是这样对她说的。
　　所以魏语璇对自己的母亲充满了怜悯，她五岁识文，七岁便出口成章，早已识得了不少道理，更是知晓礼教下人活得有多难，她的母亲未婚生下她护住她已经是太艰难的事了。
　　她接受了母亲的安排，成为了蕃南王府的六少爷。
　　年少聪颖，出口成章，思维开阔，这些都是师傅们夸赞她的话。
　　唯一令她有些难过的是每一年见母亲的时间越来越短，时而听说她病体缠绵不愿过了病气给她，时而听说她在古寺清修，不愿被打扰。
　　所以那么多年，她在蕃南王府的日子哪怕过得再难都能为了母亲咬牙捱过去，只等着每一年见她的那一次两次便满足了。
　　蕃南王虽然认下了她，却并没有真的多喜欢她，当初为蕃南公主请封号的事情早已令他的儿子对蕃南公主起了嫉妒之心，魏语璇这么一个小孩儿能懂什么能说什么呢？于是他们便趁蕃南公主不在的时候放纵孩童狠狠搓磨，毕竟魏翟是个男子，她母亲还颇得蕃南王重视，得到蕃南王的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这让他们针对孩童的行为越发理直气壮，一切都是为了权力。
　　这是魏语璇在蕃南王府学到的第一件事。
　　为了权力，除母亲以外的亲人皆可利用倾轧。
　　后来她开始在明枪暗箭中学会了游刃有余，没有人知晓她经历了多少的痛苦，可她从来不与自己病弱且为她付出良多的母亲说，每一回与母亲见面时都是她得之宝贵的时光，所以她格外珍惜，不想在这宝贵的相处中浪费在诉苦上。
　　她最爱与母亲出行同游，山也好水也好，山花烂漫也好，她总是对母亲怀揣着最深刻的信任和依恋，偶尔还会向她撒娇。
　　蕃南公主是明艳至极的长相，可因为病体孱弱而显得有几分苍白和脆弱感，是极其容易惹人怜惜的模样，这样的脆弱感让魏语璇总想着将她护在身后护得密不透风。
　　如果她没有发现蕃南公主的真面目的话，这种母慈子孝的场合会持续很久。
　　在她长到十五岁，人生的目标还是在蕃南王府追名逐利。
　　待到她十六岁生辰那日，想着给蕃南公主一个惊喜，便早早和学堂的师傅请了假，独自打马去了寺庙之中寻她。
　　然后她看到了蕃南公主在寺庙中处罚手下。
　　她坐在靠椅上，面上的神情极为缱绻，眼底的神情却是极冷的，明明苍白未去，依旧保存着破碎感，可这一次像是破碎的艳鬼，那样高高在上。
　　手下还在地上苦苦挣扎，她的匕首却已经插.进了对方的心口，血液迸溅而出，染红了她半张脸，她面上依旧带着缱绻笑意，温柔又冷血，拍了拍手下的脸让他安心去吧，两种不同的个性完美在她身上杂糅。
　　这对魏语璇冲击太大了，她哪怕在蕃南王府与人斗天斗地，那也未曾见过这样血腥直接的场面。
　　她僵立在门前，直到被蕃南公主发现。
　　她忍不住的浑身发抖，盯着这个保养得宜瞧着仿若她姐姐的母亲走到自己面前，第一次觉得她这样陌生。
　　随即她便被拥进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拥抱中，她的母亲一只手遮住她的眼，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儿时一般哄她，“璇儿乖，不看这样的场面好不好？不要怕娘亲。”
　　魏语璇觉得自己大概被迷惑了，她控制不住的点点头，反过来安抚起蕃南公主，对她说：“好，女儿知道了。”
　　后来蕃南公主告诉她，她有意于蕃南王位，这么多年都在辛苦筹谋，她还轻声安抚魏语璇说是你这样多年辛苦了，娘亲没有保护好你，可今后娘亲手下的人都可以给璇儿用。
　　她们俩是世间最紧密的人，是最亲近的人。
　　连对外的冷血无情都那样相似。
　　起码魏语璇是这么觉得的。
　　当蕃南公主捏着她的下巴缓缓问：“我的璇儿是会永远帮助娘亲的对不对？”
　　她毫无迟疑的点了点头。
　　魏语璇很快就将心情收整好，在她心底，娘亲是没有错的，这么多年来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连累她，也是为了保护她，她可以为娘亲做任何事。
　　于是她开始逐步接手了蕃南公主的部分势力，替她做各种阴私之事，甚至到了她十八岁时还开始前往外地替蕃南公主处理一些她不好出面的买卖。
　　可是变故发生在了蜀南地区。
　　蜀南王与蕃南公主是故交，蜀南王时常大笔大笔为蕃南公主传递东南小国上贡的钱财。
　　地方对税款层层剥削是常态，就如同西北收上来的税大部分都留在了官府中，只有小部分朝廷要求的上贡给了中央，中央会不知道地方有贪腐吗？可是只要中央拿到了该拿的，地方有那么一点儿贪腐也就无所谓了，总要给底下干活的人一点油水捞。
　　蜀南王其实并没有盘剥太多，因为西南小国多产银矿，他和蕃南公主早早买下了好几个山头开挖，再加上小国上贡中的盘剥，便成了蕃南公主培养势力的底气。
　　而魏语璇在很长一段时间往返蕃南和川蜀之地，以帮蕃南公主押送财物，顺便时不时将蕃南公主的各项绝密策令递交给蜀南王。
　　这种密秘策令魏语璇从来不会打开，这是她对蕃南公主的尊重和信任，在势力之下，她不是什么少主，而是蕃南公主最得力的副手，严格恪守势力中的尊卑，以做榜样。当初蕃南公主甚至还摸着她的头低声抱怨她实在太守规矩了些，这样不好。
　　所以她也不会想到最后一道经她的手递交给蜀南王的密令是她娘亲对蜀南王要求杀了她的手谕。
　　甚至魏语璇被蜀南王府追杀时还在思索是不是蜀南王府叛变，想方设法将消息传去蕃南。
　　可在她快死的时候，蜀南王怜悯的看着她，对她说：“奉公主之命，诛杀谋夺蕃南家产的罪人，将尸首带回。”
　　那一刻，魏语璇竟然有些恍然大悟，她替蕃南公主做了太多阴私之事，尤其是在蕃南之时。
　　一旦哪个环节露出了马脚，她便成了最好的替罪羔羊，当蕃南公主做出大义灭亲之举时，反而能够彻底博得蕃南王的信任。
　　而她的性命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蕃南公主惯常伪装，柔弱病气是她最好的挡箭牌，足够让蕃南王心软。
　　魏语璇在蕃南时手中还有不少蕃南公主手下的势力，到了蜀南王这里便成了孤身一人，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被剑锋指着，魏语璇爆发出了极强的怒气和被背刺的痛苦，这股劲支撑着她逃出了川蜀之地，一路向北，直至沙漠中，她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只能拼死一搏，干脆的将自己埋进沙子里，若是被憋死就是她的命，若是被救了……
　　其实被救了也没什么意思，那是她第一次知晓心如死灰是什么意思。
　　后来魏语璇浑身是伤躺在沙子里痛得快麻木时想，她的母亲是一个演技心机城府都多么高深的人，整整十五年，与她见的面不超过一百次就能将她治得服服帖帖，让她这个女儿恨不得心肝脾肺都交给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她撞破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切都是因为到时候了啊。
　　到时候了，她培养的帮手长大了，所以终于能够发挥她的用处了，那就该提到台前来成为她继续实现野心的保证了。
　　男孩儿不是为了让蕃南王好接受，是因为男孩身份方便她行走做事，把她丢在蕃南王府是为了让她孤立无援，让她知道唯一的亲人只有蕃南公主一人，也让她舍弃那些无用的亲情。
　　沙漠里的沙子到了夜晚其实不冷，可是能够听到沙下的虫子扭动的声音，她甚至能感受到有虫子从她身上爬过，小时候她也有过娇纵的时候，在她还没有启蒙时，起码还能和奶娘撒撒娇，见到虫子能够一边踩死一边在奶娘怀里要安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奶娘也不见了。
　　她忘了，好像是她启蒙之后，她的被带回了蕃南王府之后，她的奶娘为了替她挡棍，被一三少爷的仆从一棍子敲死了，死之前还要她好好活下去。
　　她好像把自己短短一生都想了一遍。
　　到了最后，魏语璇想着，自己要是死了那就死了吧。
　　反正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可是上天又安排了另一种巧合，她被傅雅仪救了。
　　被救的时候她万念俱灰，没觉得日子有什么奔头，傅雅仪看出了她的死志，派了念晰去照顾她。
　　那是她第一次在生命中见到那么鲜活的人，感觉像是身上有光，笑起来晃得她刺眼，让她忍不住抵触。
　　可也是念晰身上那样浓厚的生命力，让她逐渐失去了死志，觉得活着也还可以，她远离了蕃南王府那个每日都要提心吊胆斗智斗勇的地方，过着这样子闲适的生活，其实也挺开心的。
　　这样的开心一直维持到林人音查出来蕃南公主购置了傅宅的武器。
　　心底深埋的不甘心，不敢去想的母亲终于还是被这个消息连根带了出来。
　　她从来就做不到释然，以至于听到她的名字时有些恍惚，然后便是后知后觉铺天盖地的怒意。
　　她控制不住的开始想她母亲究竟想做什么，究竟要做什么。
　　她又开始控制不住的想她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的母亲不爱她，对她没有亲情可言。
　　那她也可以不爱她的母亲，舍弃对她的亲情。
　　她是母亲身边最熟悉的人，也是母亲最信任的人，她所掌控的大多势力都已经被母亲夺走，可她脑子里的信息呢？总能找到她母亲的漏洞吧？
　　魏语璇于是开始寻找自己成长这么多年以来的疑点，顺藤摸瓜，摸到了永王身上，她只觉得蕃南公主与永王是有关系的，那时的她也没有想过，蕃南公主可能就是永王。
　　这差距太大了。
　　蕃南公主在黎志二十五年出生，而永王是在黎志二十七年出生，蕃南公主的出世远在永王之前，且永王早就自焚而死，谁能猜到永王便是蕃南公主呢？
　　可直到魏语璇在傅宅的藏经阁里寻到了永王的起居注——
　　她发现了那本起居注是假的，因为上面的字迹虽然还略显青稚，却已经能够看出现在的蕃南公主字迹的几分风骨。
　　起居注一般是起居郎书写，一个人的字迹最难改变，永王在成为蕃南公主后大概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练新的字体，这本起居注便是她自己的手笔。
　　魏语璇这个时候还只对蕃南公主身份存疑，所以在看完这本书后哪怕心神动荡，也没有直接判定她和永王是同一个人，而是去调查了当初永王死后黑市里关于“他”的起居注的售卖情况。
　　永王是罪臣不假，可是“他”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郎君，且骑射策论上是天才，少年人意气风发，哪怕死的时候也只有十九岁，钦慕“他”的姑娘小姐数不胜数，不少都去过黑市里寻一寻是否还有永王相关的东西流出来。
　　当时最畅销的便是几本起居注，谁人不想看看真实的永王是个什么人？
　　每本起居注上都有永王府起居郎的印鉴，做不得假，傅宅藏书阁里的这本更是如此。
　　可是上头的内容……
　　魏语璇回忆起来上头将永王夸得天下有地上无，无比华丽的笔触，只觉得越瞧越眼熟。
　　蕃南公主也爱美，并且从来不会自轻自贱，相反，她颇为强势，容不得别人说自己半分不好，别人赞她才会让她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很像。
　　时时刻刻关注蕃南公主的魏语璇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下意识里就是觉得蕃南公主有时泄露出的那么一两分性格和写下这本册子的人特别像。
　　而能够写下这些东西，并且拿到起居郎的印鉴的，除了永王自己只有他的起居郎，可依照蕃南公主的骄傲，她不可能去做永王的起居郎。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条件，那只剩下了这一个最离谱的原因——蕃南公主可能是永王。
　　蕃南是她苦心经营了多年才拿到手的权势。
　　而依照她的性格，当年输给了当今，不会善罢罢休，她会将整个魏国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生。
　　“我所查到的，也就这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魏语璇淡声道。
　　余姝却在沉默，一双眸子里显然在想什么事情，显得颇为深邃，过了良久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调查五石散和海战？”
　　她有感觉，魏语璇没有说全，她的话不能全信。
　　人在说一件与自身相关的事情时总会将事情偏向与自己有利的一端，会隐瞒或者篡改许多内容。
　　就如同魏语璇说的追查永王和蕃南公主之间的关系，便是一语带过，直接说起了她是如何通过一本起居注怀疑永王和蕃南公主是一个人的，而这通过一本书怀疑一个人的说法在余姝看来可行是可行，却也有点草率了。
　　魏语璇闻言笑了笑，这笑里有几分意味深长，“我一直听说余氏最是忠君爱国，是历任皇帝手下最忠臣的人，现在瞧着倒是徒有虚名。”
　　“蕃南公主随时可能挑起内乱，民不聊生，你倒是还先关心起疙瘩角落里了。”
　　余姝扬眉，平静道：“我全家都冤死了，你还要我多忠君爱国，这世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余氏怎么覆灭的。”
　　魏语璇：“这就是你瞒着夫人的事？就这么告诉我了？”
　　余姝哼笑一声：“告诉怎么了，我们俩现在算互有把柄，若是我不将我的目的告知你，又如何从你那里知晓我接下来要问的事呢？与其互相试探还不如现在就直言，还能少几分试探。你若敢说出去，我第一个用火铳杀你。”
　　“魏管事，好好答。”
　　魏语璇轻轻叹了声气，“看来我非答不可了，你问吧。”
　　蕃南公主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野心家，一般情况下不会被洗白，这些事没有苦衷，但是她的人设会非常带感。还有她这种毒辣的病美人和余羡的关系里，余羡是攻。


第114章 实话
　　余姝要问的事情实际上并不算多。
　　她只问了魏语璇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
　　“既然你认定永王便是蕃南公主，那永王于黎志四十六年被赐死，又为何会成了蕃南公主？她是如何逃脱死罪多？并且永王是个男子，难不成向贵妃以女充子了整整十多年未曾被察觉？”
　　魏语璇对第一个问题无话可答：“我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既然只是我的猜测那我也自然不知晓这些东西了，若要知晓其中真相，怕是还要去问问蕃南公主才是。”
　　“可既然蕃南王为皇室近亲，与皇室成员有几分相似也是可能的，并且平日里蕃南公主展露的容颜也不一定是她本来的容颜，究竟永王和蕃南公主的脸哪一张是真的，我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我在蕃南王府时我母——蕃南公主让人给我伪装，每日都要化上掩藏眉眼的妆容，想来她也该是如此。”
　　画得颇为孱弱，也更像蕃南公主本人，而魏语璇也被画得面容与蕃南公主本人更像，以此来博得蕃南王的喜爱。
　　但其中真相魏语璇确实不知晓，她还没有这样手眼通天的能力，所见只有她自己的见闻加猜测，这种问题问出来其实确实有几分强人所难。
　　余姝没有在这事上多加揣度，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的身份夫人可曾知晓？可有除我之外的其她人知晓？未来可会告知夫人？”
　　魏语璇眸光轻闪，“起初夫人救下我时问过我的名姓，我告知她我姓魏便是在告知她我身上可能有不少危险之事，也是在给她提示，收容下我可能有问题，你知道当初夫人是如何与我说的吗？”
　　余姝坐定，颔首道：“请说。”
　　魏语璇：“她说‘你若是受人冤屈，姓魏又如何呢？我照旧能够保你，若你想为这一身伤痕回去报仇，那我可以帮你养好伤后赠你金银，若你不愿再卷进是是非非中，边留下来罢。依照我现如今的势力，只要在西北，倒是也能护住你。’”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女人，彼时我又万念俱灰，在她的言语之下还是决定隐姓埋名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后来我多翻试探，确定了她并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在春月手上临摹的徽印是我匆匆逃亡时在蜀南王的手下身上扒的，那图腾是仿制的北方部落，以此来掩盖身份，只有你和那个侍从所看到的内部那一点才是蜀南王精兵的标志，若夫人要靠那个图腾去寻我的身份，大概是寻不到的。”
　　“可实际上，我也并不知晓该不该告知夫人，若不是你前来逼我，说不准我都不会暴露出给你。”
　　“是吗？”余姝笑了笑，这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她缓声道：“那你知道了这一切又想做什么呢？你不想告诉夫人，也不想告知身边的任何人，可你的搜查却已经到了五石散和海战上，寻找永王和蕃南公主的联系，需要用到这些吗？”
　　她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五石散的流行甚至已经是在永王死后的几年了，而与五石散有间接关系的只有江南世族和当今，你究竟想做什么。”
　　床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余姝的目光也变得格外明锐，她与魏语璇清而冷的眸子对视，在她眼底看到了几分阴郁和仇恨。
　　过了良久，魏语璇才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悠悠道：“扬州余氏，一朝破败，幕后之人却可能是当今陛下，若想申冤，确实无处可申呀，哪个皇帝会承认自己做下的荒唐事呢？”
　　余姝没想到，这风水还真是轮流转，方才她还逼得魏语璇失去理智，可此刻在魏语璇轻描淡写说出她心底藏了这样久的事的时候，她竟然有几分理解方才魏语璇被她自己逼到极致的感受。
　　余姝眼尾多了几分艳丽的红，被她努力压下后才轻声问道：“你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魏语璇笑了笑，意有所指，“余娘子自己也背着夫人在查自家的事，又为何要来阻拦我去查我想知道的事呢？”
　　“若是余娘子查出真相，难道能忍住不出手？若你出手，那与你今日问我的问题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余姝的指尖不自觉收紧，魏语璇是个厉害的难缠的角色，当她不愿意说某些事的时候，那便会用自己手中的底牌来阻挡余姝的诘问，狠狠戳痛余姝的心肺，并且一击即中，让两人互相掌控软肋，便能够直接失去
　　余姝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将心底那股郁气忍了下去，平静道：“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事。”
　　“余氏落败远在你来到西北之后，我的来到也仅仅四年而已，你说你知晓我的事，那只能是在我到了落北原岗之后。”
　　“你去搜寻永王旧事，搜集皇帝旧事，可是最后却直指江南这个与你无关的地方。可也只有江南是无论皇帝还是永王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地方，独立且有机会撺掇。”
　　“尤其是在江南世族被日渐削弱却又快无法反抗之际，更有可能成为一把你能点燃的火，只要有那么一两个脑子不清醒的，便有可能为你所用，所以你开始找寻江南与帝王之间的矛盾。”
　　“第一个，找的便是我余家，因为落北原岗还有我这样一个余氏后人，若是当初余氏有冤，我作为余氏后人，又掌控傅氏权力，你就算无法掌控我，也能将我拉入你的同盟之中，只是你没想到，比你更先寻到我的是，我先寻到了你。”
　　余姝的目光中带了点审视，“你未曾进永王的地盘，也没有靠近皇都，反而选了江南，你不是想报仇，你是——”
　　“余娘子，”魏语璇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推测，眯了眯眼，“你很聪明，但是你的推测有误，我确实是想报仇的。”
　　只是没有人说过，报仇一定要踏进别人的地盘里，她要夺走的，是蕃南公主最在意的东西。
　　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冷却下来，却也足够余姝将自己刚刚还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你想造反。”
　　魏语璇摇头，“我无人无钱无力，还是女子之身，造反自然是异想天开之事，余娘子此刻便想得太多了些。”
　　她这话说得倒是很真诚，瞧着不像作假。
　　余姝思虑片刻，“你为何会知晓我余氏之事，甚至比我所知的还要详细肯定。”
　　哪怕是她若非姑姑给了她确定的答案，并且她自己也坚信余氏一族不会有叛变之举，她也不会相信当今以贤明著称的皇帝会这样迫切的灭了余氏，想遮掩什么东西，更不会去深入探查出五石散之时。
　　“我在蕃南公主手下待了十多年，帮她处理事务也有四五年。”魏语璇提醒道：“她手中的消息天南地北，大半皆要经我手治理。”
　　“其中对朝廷局势和皇帝不少举措的分析都有涉及，我此前以为她关注这些事是因为蕃南一地的地位与京都的策令变化息息相关，后来才知道这是她在暗中对击败自己的竞争对手的观察，她棋差一招，成了皇帝的手下败将，所以她要付出更多的心血去探寻对方的施政理念，有哪些阴暗失德之处。”
　　“她对江南之地颇为看中，又兼之江南地区离蕃南颇近，所以她更为关注，五石散流行那一年她桌面上便有简报。”
　　可实际上蕃南公主看着那封简报最终只不屑地哼笑一声，尖酸刻薄道：“当今气量狭小，用到的手段也如此低贱，上不得台面。”
　　五石散这种药品流行会毁了半个江南世族年轻一代，皇帝选择的解决这一切的法子是将江南世族下一辈的希望直接切断。
　　可这也代表着他天然便没有想过收服这一条路，他更不觉得手握无数财宝已经被他的先辈一代又一代削弱的江南世族可以被他收服，所以他才做了这个选择。
　　可实际上，与诸多皇帝怀抱有相同政治理念的永王更想做的是收服分化一个完整的江南，啃下这块肥肉，在黎志年间与太子的党争便体现在对江南问题的处理之上。
　　向贵妃便是南方人，从小耳濡目染，令永王对南方颇具好感，若是称帝第一件事大概是启用皇室最忠心的臣子，先靠余氏一族收服穷历代帝王之功彻底驯服江南，然后再将余氏发落，这是魏语璇基于对蕃南公主的了解和她平日里对江南地区的态度进行的猜测。
　　所以皇帝对江南的这种做法让她有些轻蔑，尽管皇帝自己的目的在江南迭代之后便能实现大半。
　　彼时魏语璇不知晓她究竟有多无情，还做着母慈子孝的美梦，一边替蕃南公主研磨一边劝慰道：“左不过也与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当今要割舍掉江南之地，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便是那一次，她换来了蕃南公主的讥讽，“我的璇儿啊，你可真是古板得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蕃南公主对待魏语璇总是温和的，温柔的，这便导致了魏语璇听不得她对自己的斥责，在委屈和难过之下，只能逼自己把目光放得更长远，更加小心翼翼揣摩蕃南公主口中的每一句话。
　　她太想得到蕃南公主的肯定与青眼，几乎想要得失去了自我。
　　可那一切也成为了她在不甘心之时拼拼凑凑凝注的剑，迟早有一天能够帮助她刺向自己的母亲。
　　起码到了现在便有了帮助。
　　她犹记得当初去送最后一封信前，她看到了蕃南公主桌面上，来自江南的信件，那一次，她在上面看到了一个“余”字。
　　这并不代表便是余氏写给蕃南公主的信，而是代表这是对江南余氏的秘密调查，这份信件秘密程度很高很高，魏语璇站在蕃南公主身侧，甚至都在面上被覆盖了陵巾。
　　那屋子里头沉默了许久才响起蕃南公主一声不怎么真情实意的叹息，魏语璇听到的只有一句低而缓的话。
　　“余家所握之物，足以全家罹难。可恶啊，该早些知晓的……”
　　是什么呢？
　　是什么能让蕃南公主发出这般更想兴奋与幸灾乐祸的叹息？
　　魏语璇当初也在想这件事，可她每日要接手的事太多了，没过多久便将此事抛去脑后。
　　后来她差点被蜀南王杀死在沙漠中，她就更没什么心思去想这些事了。
　　直到她知晓了余姝的身份，她这个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安心心做个管事的闲人突然便想起了当初蕃南公主的那句叹息。
　　余氏覆灭，中央颁布的罪证却零零散散，那让蕃南公主兴奋的消息显然是皇帝见不得人的消息，能让余氏一族罹难的也显然只有高高坐在头顶的天子，可这一切与魏语璇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强压下了自己心底仇恨的一切，并不想因为余姝的到来而破灭，所以她在冷眼旁观余姝的挣扎，有时也会想余姝知不知道自己的冤屈？会不会做点什么？可她的职权不够高，所以她知晓不了那样多的消息。
　　索性她其实也无所谓，什么蕃南王，什么蕃南公主，什么余氏一族，和她现在这个傅氏下的小管事有什么关系？
　　可蕃南公主不该将触手伸到西北来，不该入侵魏语璇保持舒适的领地，又激出她无数的痛苦和阴影。
　　魏语璇说得口干舌燥，几乎是在将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一一细数，徐徐道来。
　　余姝拖着腮听，眼底变幻莫测，最终只问道：“说说吧，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魏语璇抿了抿唇，给出了一个余姝不太意外的答案：“合作吧。”
　　“你无法阻止我要做的事，我知道，你也会为了你余氏而追查，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一起合作。”
　　“合作？”余姝唇齿间细细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有几分陌生，还有几分无言的复杂。
　　她无法完全信任魏语璇，就像在此刻魏语璇也无法完全信任她，可摆在两个人面前的路，确实只有这一条。
　　魏语璇停不下来，余姝也停不下来，余姝若想要魏语璇所做的事不会波及傅氏，那便只能让魏语璇的行为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下，一定但可能连累到傅氏，她们两个都得要断尾求生。
　　哦，当然，她们俩是要自我了断的那个尾。
　　更何况，余姝先前还猜测她姑姑余羡可能与蕃南公主有联系，现在虽然还没有查到，可是这种隐忧在跟魏语璇谈话之后更加强烈了几分。
　　蕃南公主本就对江南有意，甚至知晓余氏覆灭真相，就如同魏语璇都可以用这一点来反制余姝与余姝周旋达成合作，更何况完全知晓一切实情的蕃南公主呢？对余羡下手简直太容易了。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太过复杂，让余姝面上多出了几分迟疑，以至于现在也无法立刻给魏语璇一个答案。
　　“要谈合作，那里头要说的事情可就太多了，今日在一条游船上，我无法响应你。”她操起一旁的浆，缓缓往湖畔划去，“等我想明白了再说。”
　　魏语璇颔首，倒是也没有强求，因为无论是她还是余姝都知道这合作是必须要做的，若非如此魏语璇也不会轻易告知余姝一切，只是其中的利害关系需要两人多掰扯，于是她也一同划起浆来，在水波潺潺中，两人逆着风一同到来款款柳树边。
　　余姝并不打算再进谷临居，她的马便停在门前，骑上马后便打算直接前往千矾坊继续查账，以免出现什么破绽。
　　魏语璇站在门前，仰头看膘肥体壮的枣红色大马上面容冷淡的女子，突然说道：“余姝。”
　　余姝在马上低头，与她对视。
　　周围并没有人，魏语璇扬眉，“或许你可以信我，我也不想将傅氏拖进地狱里，我也会和你一同保护夫人打下的基业。在傅氏里我待待时间受的恩惠可比你更多，我又如何不喜欢这里呢？”
　　余姝勾了勾唇，没说信或不信，只有些懒散地说：“走了。”
　　她冲魏语璇挥了挥手，仿佛两人刚刚的针锋相对，彼此试探不曾存在过，少女依旧意气风发，一勒马缰便打马向前走去。
　　魏语璇倚靠朱红在门柩边，她依旧穿了身俏丽的白，此刻拢着袖子静静瞧着余姝远去，地面上落下的绿叶被马踢塔过，深深陷进了地砖中，一道又一道款摆的柳枝逐渐掩盖了余姝的身影。
　　她伸手接了片柳树上被风刮落的细长叶片，轻轻叹息道：“我说的是真的啊……”
　　她真心喜欢落北原岗，喜欢这里对女子越发宽宥的氛围，喜欢周边对她嘘寒问暖的朋友，喜欢忙碌而从容的日常。
　　和念晰她们穿过大街小巷，留下的欢声笑语，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真情。
　　她又如何舍得连累这一切呢？
　　她终究做不到她母亲那般的狠辣，对自己所热爱，她下不去手毁掉。
　　五月十三，京都颁布圣旨昭告天下，宣称蕃南王年老体衰，自知无力履行蕃南之地拱卫百姓，御防倭寇之职，其下子嗣凋敝，大子亡于溺，二子亡于疯，三子亡于疟，孙辈无一人能堪当大任，现特授蕃南公主魏清弭蕃南王之爵，望之袭承父辈之功，守卫蕃南一地不受侵扰，百姓安居。
　　中央和蕃南王终究还是妥协了。
　　这道掩耳盗铃的圣旨甚至可以让人看清，要是再不给蕃南公主爵位，蕃南王的儿子孙子就快死绝了，毕竟他最骄傲优秀的三个儿子已经一个被推入水中溺毙，一个被逼疯后自杀，一个染上了疟疾不治身亡，魏清弭在发动叛变之后便已经不在掩盖自己的凶残与狠心，甚至掌控了军队，蕃南王不是她的对手。
　　魏国终于出现了第一位女王爷。
　　中央的明黄圣旨在五月十五到了魏清弭手上。
　　可现在，圣旨被抽去了两道玉轴，明黄的布料正被折起，覆盖在魏清弭的眼睛上。
　　她现在的居所是打进蕃南首府后新建的宅院，卧居大得惊人，里头的浴池更是奢华无比，可她现在躺的是浴池边的大理石，在一室蒸腾的雾气中凉得惊人，令她忍不住的想逃离，可腰肢却被一双纤长的手扣住，将她死死扣在上面。
　　魏清弭被盖住了眼，身上的感觉便更为敏锐，她咬着唇，在圣旨下眨眨眼，不由自主泛出些眼泪。
　　而在她的耳边传来余羡有些嘲讽的笑：“主公是忍不住了吗？忍不住了怎么不说呢？”
　　可她话是这么说，手下却并没有放过魏清弭。
　　魏清弭略微失神，哑声骂她，“滚。”
　　余羡：“好啊，那我走了。”
　　魏清弭感受到自己的不上不下，徒然伸手，精准抓住了余羡的头发，低声命令道：“咬。”
　　“哈，”余羡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耳畔，她听到她缓缓说：“可是我看主公脸上的表情都快要疯了，这么爽吗？”
　　随即魏清弭感受到自己的耳骨一痛，显然余羡下了重口在她耳边咬下，甚至带出了点血腥味。
　　魏清弭深吸一口气，拽着她的脑袋往下按。
　　余羡唇间染血，显得有几分妖艳，这一次却没有抵抗。
　　魏清弭的轻哼其实还挺好听，她天生了一副柔弱温和的嗓子，若不知晓她的本性，很轻易便能被她蒙骗，可一旦知晓了她的本性，又会为她的心狠手辣而心惊。
　　观音面，蛇蝎心。
　　没有人能比她更当得上这句话。
　　浴房内渐次水声涌动，过了许久才消散。
　　神圣的圣旨被随手丢在地上，御用的墨渍防水，哪怕整张圣旨都湿一片干一片，也没有让哪一个字迹模糊下来，魏清弭原本懒散地趴在已经温热的大理石上缓神，现如今也站起身，赤脚踩过圣旨，行到了衣架前，将纱衣披上。
　　她的肌肤上咬痕颇多，余羡并没有留口，颇为肆意。
　　可魏清弭却没什么表情，她将衣服系好后将清明的目光转向坐在浴池里，正双手趴在边缘的余羡，淡声问道：“今日不是你该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余羡仰头看她，勾唇笑了下，有些散漫，“主公今日拿下蕃南王之位，我不该过来庆贺吗？”
　　可她也在心底啧啧称奇，魏清弭现在若不是浑身都是痕迹，面上还有没散去的红，只看眼睛哪儿能瞧出她是被强压着有过一场情事？
　　魏清弭不好骗，她站在原地，上下打量过余羡，带着几分凌厉与不留情面：“你最好说实话。”
　　赤脚踩圣旨，戳到谁了
　　好吧，戳到我了，我的xp就是这么直白


第115章 宴会
　　“少贫了”，魏清弭发出一声轻嗤，“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一来便压着我在床上来一回，是想要什么？”
　　“便不能是我真想来吗？”余羡面上露出几分闲适，甚至有闲心捞起浴池边早就被婢女安置好的酒杯喝上那么两口。
　　“你在你的蒲庙山上不是颇为自在？”魏清弭坐到了余羡身边，染着丹蔻的手捏起了她的下巴，大抵是有几分重，很快便留下了几缕红痕，可余羡却已经习以为常，只颇有些漫不经心的看向重重帷幕后，魏清弭接着说道：“我给你写信也好，我给你传书也好，想回了便回点，懒得回便故作不理，我就是养条狗也比你会谄媚啊。”
　　“那主公去养条狗呗，”余羡笑出声来，“我乃王氏妇，日日被你叫过来算怎么回事？被我家人瞧见了可该怎么办？”
　　“你也在意这些？”魏清弭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几分审视和讥讽，“当初你和我茍合的时候怎么不说在意了？你嘴上说着自己是王氏妇，可我瞧着你也没将你的夫家当成什么。”
　　“再没当成什么，那我也在她们那么多人的眼睛下被瞧着呢，”余羡回答：“不若主公和我定个时间，每月我定时回复？”
　　“不是我说，主公你和我偷情怎么还偷得这么理直气壮。”
　　“呵。”
　　魏清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发出一声冷笑。
　　余羡一直都是傲慢至极的世家子弟，浑身上下都浸透了煊赫大族下的糜烂与张扬，哪怕余氏一族倾颓，也没人能勉强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当初魏清弭找上她时本以为会见到一只被痛苦压垮的凤凰，结果发现她是只蛰伏的猎豹，等闲降服不得。
　　什么王家不王家，她才不在意，若在意的话怎么还会堂而皇之来蕃南，她在意的是自己会不会完全被魏清弭掌控，会不会成为魏清弭手里动弹不得的猎豹。
　　魏清弭与余羡对视一眼，突然问起，“你上回还没和我说过，你为何会向我推荐西北傅氏？”
　　魏清弭原本寻武器商人的愿望便颇为急切，她原本合作的武器商因为争斗骤然破产，连人都被杀了个尸骨无存，若不是余羡及时提供了另一条门路，她反叛说不定还要推迟一段时日。可与傅氏进行合作之后便有了更为稳定的来源，显然是笔比过去更加划算的买卖，更何况，傅氏的信用还有蜀南王担保。
　　只是唯一不好的一点是她是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对合作对象起码要摸个透彻，可是傅氏在西北盘踞，势力太大，她的人亦或者是蜀南王的人都不能插.进去调查得太详细。
　　但更让她奇怪的便是余羡是怎么知晓的西北傅氏，哪怕傅氏在西北名声大振，可在南方还是不怎么显露，否则魏清弭也不至于到了反叛前才考虑了。
　　余羡手一顿，笑了笑，“我有个在西北的朋友和我提起过，我也就想着到你面前提一嘴，看看能不能行，没想到真大可以。”
　　魏清弭并不信她的话，却也只是缓缓说道：“是吗？那你倒是对这朋友颇为狼心狗肺。”
　　“傅氏被我拉进这泥潭里头，未来我要是失败了，清算的时候她们怕是也得不了好，可以她傅氏的能力，揪出是谁引荐的却不成问题。”
　　余羡平静的回答道：“我都这样了，还要什么朋友呢？”
　　说罢，她拨开了余羡捏在她下巴上的手，从水中起身。
　　滚落的水珠沿着她的玲珑曲线下落，蒸汽腾腾，打湿了这一路的地板，她走到衣架前挑出真丝浴衣穿上，随即弯身建起了已经湿了个透顶，被两人当脚垫用的圣旨。
　　她伸手将圣旨卷好，目光晦暗不明，最终与魏清弭对视，弯了弯眼角。
　　她的眼尾不知何时已经有了那么一条细细的纹路，却并不损她的容颜，反而让她像株已经熟到荼靡的牡丹，满是雍容与贵气，她口中吐出的话却格外大胆，“我来蕃南一是为了庆祝主公喜得蕃南王之位，二是过来提醒主公莫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说过，我的耐心很难压制住自己的想法。”
　　魏清弭闻言眯了眯眼，随即勾唇笑得有些轻佻，“可以啊。”
　　“我现在就可以拉一队人送去你江南陪你造反，可要是死了我不会替你收尸也不会管你。”她将冷血发挥到了极致，沉吟片刻后道：“要么你给我乖乖听话，我向你保证，三年之内，不会让你久等。”
　　余羡手一顿，敛下的眼睫，谁也不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可最终她面上浮现的却是略显乖顺的笑，颔首道：“那我就静待主公的消息了。”
　　在她手上，明黄的圣旨又被随手放到了浴池边，仿佛刚刚被她捡起来后随意丢弃的动作只是人在无趣之下解闷的事。
　　落北原岗到了六月份时已经变得有些温热，那些颇为厚重的衣裳也从人们身上换了下来，每年一开一谢的树木在此时绿叶长了个将将好，显现出一片欣欣向荣来。
　　余姝经过将近半个月，终于还是决定与魏语璇达成合作。
　　只是她与魏语璇约法三章，要求对方做的一切与余氏灭族相关的事必须第一时间告知余姝，她在江南所收集到的信息必须第一时间分享给余姝，她那些年来在蕃南公主也就是如今的蕃南王处所知晓的辛密也必须逐条告知余姝，一旦两人即将面临的事可能会给傅宅带来危险，必须火速脱离傅氏。
　　同时，余姝也会将自己查到的东西一起分享给她。
　　余姝一开始很排斥这样的合作，可是等真的和魏语璇达成合作之后却又不知为何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这将近一年都在踽踽独行，将担忧恐惧和愤恨融进心底，在傅雅仪面前处处小心的假装，其实很累。
　　现在她的身后站了个不用她再伪装什么的魏语璇反倒是令她积压的情绪有了个开口。
　　但是她与魏语璇也并未太过亲密起来，依旧保持着过去那般平平常常的关系，免得惹人生疑。
　　也是这个时节，蕃南公主继位蕃南王的消息终于从南方传到了西北边境，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位女王爷。
　　实际上这个消息在五月二十便已经到了傅雅仪手上。
　　让一个女人称王，还是有实权的王，不少老纨绔并不乐意，哪怕皇帝颁布了圣旨，他们也总想降低些影响。
　　天下举子虽有三六九等不同派系之分，可他们也有共同点，哪怕出身寒门也大多不会觉得一个女人能够做明面上的一方藩王，哪怕是曾经垂帘听政的几位太后都是顶着辅佐皇帝的名义才能掌控实权，哪儿会有什么真实的名头在身上？
　　魏清弭头顶的爵位，只此一家。
　　这也是他们第一回停下了内斗，不约而同的将所有消息压了又压。
　　反倒是西北这头还好几分，毕竟已经有了傅雅仪孟昭这一商一武，甚至还让孟昭的职位不断上升，这里对女人的管束甚至可以说是除了江南等富庶开放地外最少的，现在都可以让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掌控家族经济命脉了，还怕沿海地区出了个女王爷的事带来更不好的影响吗？
　　他们看得很透彻，只要科举不向女人开放，那他们的权势也就不会太过被威胁，这种女人继承王位的事，又能有几个呢？当然，最主要的是女子成为商人的趋势在西北已经蔓延，他们想止住也止不住，官府也靠商人的税收养活，西北干旱严重，耕地稀少，要是和南面东面一样靠田税农税过活，别说西北官府，便是西北的农人地主都会被压榨得干干净净，迟早得乱。过去他们倒是想把几个大商人手里的产权收归官府，这不是都失败了吗？那柯先生人都找不到，那傅雅仪要是早点下手也就罢了，可是现如今她们都研发出超过了官府将近四五代的火器，谁还敢动她？西北官府对商人的围剿早就失败了，所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算了。
　　当然，他们也不至于太显眼以至于被魏国的士子们唾骂软骨头，压到了六月初才颁布这消息。
　　而这消息果然足够炸裂，顿时包揽整个西北大街小巷八卦谈资的第一名，周月抓紧潮流，在《落北日刊》上特意借此引出话题，每日都有文人在上头对骂，销量立马翻了几番，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有的文人骂急眼了到书社急急投稿遇到时会互相对骂，有的时候还会特意带臭鸡蛋防身，导致周月不得不请几个男护院，专门来拉架，顺便又多请了几个账房，专门用来计算被打坏的东西的赔偿问题。
　　向来地广人稀的西北也难得热闹起来，虽然大多都是闹剧，但也足够大家看热闹了。
　　但无论外头多闹腾，余姝进傅宅时里头依旧是安静的。
　　她穿过了精致的水榭亭台，这一回依旧本想进傅雅仪的院子，半路却被春月拦了个正着，“余娘子，稍等。夫人刚刚正在正厅里头会长史，您且直接过去吧。”
　　余姝闻言点点头，转了个身往正厅走去。
　　她到的时候长史已经走了，傅雅仪指尖正夹着块帖子，面上带了几分漫不经心，见着了余姝过来之冲她招招手：“带了什么东西给我瞧？”
　　余姝将手中对千矾坊第五坊的扩建筹划书放到她面前，解释一下之后便问道：“太守是想跟您说什么？”
　　长史说的话一般便代表了太守要说的话，当初傅雅仪用第十九代火铳和后来发明的火炮威慑住太守后他们便很少来找傅雅仪了，除了收税的时候都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今日这么一来，倒是显得有几分突兀。
　　傅雅仪很干脆的将手中的帖子丢给余姝，往椅子里一靠，“说是太守今年的寿辰要请我去参会。”
　　余姝闻言展开帖子，眉心蹙了起来，“这瞧着像是场鸿门宴。”
　　傅雅仪点头，“把像字去掉，这就是场鸿门宴。”
　　起码是太守又要搞什么不利于傅氏的事，才会设下这场宴会。
　　她们并不吝惜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这群官老爷。
　　余姝眨了眨眼，“那夫人去吗？”
　　傅雅仪扬眉：“你猜？”
　　余姝于是点点头，“我猜你去啊。”
　　傅雅仪没怎么把这场宴会当回事，听见了余姝一本正经的话笑出声来，“那行，我带你去看看他们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今天准备花时间梳理一下剧情，所以字数少了一点


第116章 难堪
　　太守的寿宴在六月十五，文人一般寿宴不设寿宴的帖子，宴席一开，便看谁赏脸前来，当然，这种情况下一般哪些人会来都是有数的。只是傅雅仪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自从前年开始她就再也不去出席任何一个官员的寿宴了，包括太守。
　　也是因此他们才会特意送了帖子来府上邀请傅雅仪参宴。
　　当然，这也说明了宴无好宴，显然太守对傅雅仪是怀有目的才会邀请，平日里更多的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傅雅仪应付官员向来有些兴致缺缺，甚至没怎么打扮便带着余姝赴宴了。
　　太守府在落北原岗地段最好的长街里头，离傅宅有半个城的距离。
　　当初傅雅仪买下傅宅便是瞧着它位置远离文人官吏，不用打太多交道，余宅甚至都离那边近些。
　　这日的寿宴来的人不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傅雅仪一般，有底气甩太守的脸子，面都不露，直接送几份礼算了事的。
　　也是因此，傅雅仪带着余姝进府后便有热情的小厮领着两人一同到了一桌席面上。
　　定睛一看，这席面上熟人还挺多。
　　葛蓝鹭和柯施皆在其中，有头有脸些的女商人也都在附近这几桌子，放眼望去，竟然占了整整三大桌。
　　傅雅仪略一挑眉落了座，扫过笑意盈盈的葛蓝鹭后目光落在了柯施身上。
　　“怎么会请你来？”
　　柯施施先生的身份是个秘密，单单以柯施在落北原岗所展露的身家来看，她并不能上这几座席面，尤其她的名声里传出的大多是家中妾室操控大权，而她则卧病在床，身子不太好。
　　傅雅仪上下打量了几眼柯施，见她面上还特意敷了层厚重的粉，若寻常人瞧见了大概以为她强撑气色，可傅雅仪心底清楚，柯施这大半年都在西域跑，晒黑了不知道多少，要过来怎么也得多涂几层粉，将自己弄得苍白些，否则岂不是露了馅。
　　柯施闻言无力的笑了笑，温温雅雅道：“我也不知呢，只是太守大人的帖子也给我递过了。”
　　傅雅仪闻言眸光轻闪。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后感受到葛蓝鹭在她掌心写下了几个字。
　　——今日有诈。
　　席面上往日里该来的人实际都来了，多出来的几个新人不是落北原岗中的新锐显贵便是诸如傅雅仪这样的老牌富商，只有柯施是最特殊的。
　　柯施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后还刻意轻咳了两声，压低声音在四人小圈中悠悠叹道：“我今日怕是有一劫啊。”
　　说是这么说，面上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担忧。
　　实际上便是凭借柯施现在的身价和在整个西北兼西域中发挥的作用，让朝廷将她招安成皇商都绰绰有余，去年她将自家研发的第三代小麦种子在西北边境地区试验后已经确定能够一年两熟，随即她顶着施先生的名头悄悄将大半种子分发给了西北各城，今年才过半，却已经割了一茬了，可以说粮食产量比去年翻了一整翻，就这种时候对西北的普通老百姓来说，施先生是当代神农再世都能当得上。
　　余姝在一旁轻轻笑一声，“今日夫人的劫难怕是也不轻。”
　　一圈下来，她与交好的几位夫人皆聊了聊，已经确定这部分人里只有傅雅仪和柯施收到了帖子，仿佛生怕她们不来。
　　柯施又叹了口不太真诚的气，拎起自己的小酒杯和傅雅仪面前未动的白瓷茶杯碰了一下，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她调侃道：“那我与傅大当家倒是有福同当，有难同享了。”
　　葛蓝鹭笑骂道：“你问问我们傅当家这福气她要不要？”
　　傅雅仪也在笑，唇角勾了起时多了几分玩世不恭，“我倒是很不想要，不过很可惜，我们的太守大人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话音落下，穿了一身大红寿衣的太守便已经上了主桌。
　　主桌上大多是落北原岗位高权重的官员或颇负盛名的耆老，唯一的女人只有孟昭一个，她履历功劳颇高，现如今官职还在总捕头上，掌控的权力却已经仅居太守之下。
　　这坐次的排列其实是有问题的。
　　几年前傅雅仪势力财富尚且没有这么庞大时，太守都对她颇为忌惮，邀她去了主桌下的第二桌落座，而此刻却反而故意将她安排在了整个落北原岗上层体系中最底层的女商人的席面上，瞧着像是个下马威。
　　而在孟昭身旁还有个座位空着，尚且不知给谁。
　　傅雅仪面上颇为平静的等待起太守出招。
　　席面上很快上了菜，太守府上并不缺钱，再加上这回太守整寿，一切都做得颇为盛大，山珍海味繁多，酒便更不用说了。
　　在热闹间，不少人前去太守席面敬酒，不一会儿便将太守灌了个大醉，并未多久，太守便踉跄着走到了她们的席面前，他站定在傅雅仪面前，可面对的却是柯施。
　　他的面上已经显示酒意上头，他们这位太守已然被灌得意识不清，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他向柯施敬了杯酒，躬身道：“我要带西北百姓谢过施先生了。”
　　他的话音落下，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宾客们骤然安静了下来。
　　柯施面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有人嘲笑道：“太守大人，您莫非是老糊涂了，竟然对着柯娘子唤施先生了。”
　　太守摆摆手，面上露出几分不喜，“瞎说什么，柯娘子便是施先生，只是不慕名利罢了，去年若不是施先生，怕是也没有今年西北百姓们的丰收，这位是西北女神农啊！”
　　说罢，他又状似恍然般迷迷糊糊四处看去，恼怒道：“我不是早吩咐过了，让你们将柯大娘子领去主桌吗？她的功德堪比圣人，怎么能屈居于此？”
　　柯施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既然掩埋了那样久的身份已经被唤了出来，那也没什么好再遮掩的了，她只淡声道：“太守大人过誉了，柯某不过是个倒腾粮食的商人罢了，哪儿有资格坐去那处呢？”
　　“哎！别这么说，”太守一把拽住了柯施的手臂，保持一个既有几分尊重又有几分强势的姿态准备扶着柯施去主座。
　　柯施眸光微暗，对他的触碰颇为厌烦，可还未曾说什么，坐在她身旁的傅雅仪便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过去。
　　柯施呼出口气，拨开了太守的手，在低头的功夫与傅雅仪意味颇深的眸子对视一眼后淡声道：“既然您盛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守闻言面上露出了几分愉悦，颇为豪迈的在安静的宴席中说道：“来人，上好酒，让我与柯大娘子痛饮一杯！我落北原岗尽是人才啊！”
　　葛蓝鹭瞧着太守莫名其妙的行为，颇为困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他这到底要干什么？”
　　傅雅仪夹了口醉雕花鸡，却不是给自己的，而是放去了余姝的碗里，她缓声道：“你且等着吧，好戏就要到高.潮了。”
　　余姝尝了口碗里鲜嫩的鸡肉，插话道：“这鸡不错，夫人咱们把厨子邀回傅宅怎么样？”
　　傅雅仪略一颔首，“善。”
　　葛蓝鹭：……
　　你们就非得在这种诡异又紧张的时候谈这种事情吗？
　　众人还在消化关于柯施的惊天消息，一旁却有小厮到太守耳边悄悄提醒道：“大人，您还不曾敬傅大娘子酒呢。”
　　哪怕柯施在民间民声再盛，对于落北原岗的衙门来说，傅雅仪才是他们最头疼又动不了的人，怎么能落了这个贵客？
　　席面上来的大多是官员，现在又安静，小厮这句话哪怕再怎么低实际上周围几桌人也是能听见的。
　　他们纷纷用余光撇向太守，便见太守大人面上先是浮现了一抹不屑，随即又笑容满面，状似被酒精所控，不过脑子地感叹道：“没错！险些忘了，毕竟傅大娘子可是第一个以罪奴之身私逃后一步步爬到这个地位的女人。”
　　寂静。
　　若刚刚还只是太过震惊后的安静，现在便是众人知晓这是太守和傅雅仪之间的斗争在强压下的寂静。
　　这样的寂静让整个院子都仿若一座坟场，商人耆老都不敢说话，唯有太守身边的官员们呵呵笑着暖场子，有时还要感叹两句。
　　“是啊，这傅大娘子确实颇为厉害，值得敬一杯酒。”
　　“太守大人是真性情人啊，哪怕罪奴出身的女子也不吝惜敬佩。”
　　短短两句话，将傅雅仪神秘的来历死死钉在了罪奴上。
　　有人用眼角余光去撇傅雅仪，却见她依旧颇为闲适的坐在座位上，面上没有半点难堪，甚至因为面上太过平静，显得刚刚刻意聊起她的几个男人都落了下乘。
　　可柯施葛蓝鹭和余姝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柯施刚要讥讽句什么，她身旁的孟昭扣住了她的手腕，不露痕迹的冲她摇了摇头。
　　孟昭自入席面开始便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大多时候都在喝酒吃肉，只有此刻动了动手。
　　柯施看向她，她却又面色如常的在凝滞的氛围中喝起酒来，于是柯施也呼出一口气，暂且压下自己要说的话。
　　傅雅仪这一桌，倒是没几个女商人露出那般表情，她们中的大多数只是皱眉而已，可这并不代表她们在嫌弃傅雅仪可能的罪奴出生，相反，她们在厌恶太守拙劣的表演。
　　太守的话刚刚说出来，葛蓝鹭面色变得最快，她不悦且不敢置信道：“这就是你说的高.潮？”
　　她受傅雅仪照顾良多，这种公然的羞辱实在不是她这种火爆性格能够容忍的，一旁面色同样不太好的余姝却也拉住了她。
　　“葛娘子，稍安勿躁，”余姝对葛蓝鹭说道：“夫人有自己的考虑。”
　　她也同样很恼火于太守刻意的羞辱，可太守今日的行为和排场绝对不仅仅是想羞辱一番傅雅仪，必然还有更深的埋伏在下面，这也代表着她们不能轻举妄动。
　　傅雅仪罪奴的身份真假不论，太守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傅雅仪的过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急什么，”傅雅仪悠悠道：“你们觉得在西北，没有我的允许，有谁能知道我的过去不成？”
　　这段话堪称张狂，却也迅速安抚住了一点就炸的葛蓝鹭和知道她有后招却依旧因羞辱而有些恼怒的余姝。
　　太守仿佛此刻突然清醒了过来一般，有些抱歉道：“在下酒醉了，一时出口没个把门，还请傅大娘子见谅，不要和酒鬼一般见识。”
　　他这话说得很巧，今日是他寿辰，他又是喝醉的情况，几句话而已，傅雅仪若是斤斤计较，便会显得太过小气了些。
　　可傅雅仪不是常人。
　　她端坐在座椅上与太守对视，勾了勾唇，眼底有些恶意，直白道：“既然太守自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要我见谅，那怎么还不过来敬我一杯呢？”
　　明天开始恢复日六，今天梳理脉络花了点时间。
　　傅女士身边的都是真朋友，有事她们是真能上，就是要压住必须傅女士一个个安抚住，今天先让傅女士浅浅耍个帅


第117章 设局
　　酒是个好东西。
　　人口出狂言时借着酒醉的原因总能理直气壮要求别人不要计较，一旁的人也会默默附和你和一个酒醉的人计较作何？
　　男人借着酒劲骂女人，那是豪迈，那是指点江山，有官职的男人借着酒劲诋毁女人是有阅历，不得已而为之的真性情表现。
　　傅雅仪没实力没权力也没钱的时候，听过许多诋毁，王宅的，外头的，指桑骂槐数不胜数。
　　后来她功成名就了，也逃不开诋毁，只是没人再敢诋毁到她面前了。
　　但大部分男人们总有一种好笑的想法，仿佛承认一个女人比他们厉害，便是丢人的事，所以他们哪怕没什么本事，在酒聚时依旧会绘声绘色编排傅雅仪的不是，即使他们还靠着傅雅仪吃饭。
　　今日场上大多数人虽噤若寒蝉，可眼底看好戏的模样却也掩盖不了。
　　太守敢骂傅雅仪，他们不敢出声，却不代表他们不会觉得心情畅快。
　　但傅雅仪反抗了。
　　她不止反抗，还格外猖狂。
　　她让太守来给她敬酒，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直接向所有人表示她不吃这一套。
　　傅雅仪端坐在座椅间，面色平静，仿佛感受不到场内诡异的气氛。
　　太守站在原地沉下了脸。
　　两人对视间，傅雅仪反倒勾唇笑了起来，“太守大人，我傅雅仪去年在落北原岗缴税占据近五成，不值得您一句赞赏吗？”
　　太守的脸上红了又绿，阴沉不定半晌后才拿着酒杯走到了傅雅仪身旁。
　　“傅大娘子说笑了，”他脸上笑呵呵，握酒杯的手却死紧，几乎要将酒杯里的酒溢出来，咬着后槽牙道：“傅大娘子女中豪杰，自然是值当的。”
　　傅雅仪这才起身，拎着小酒杯和她敬了一下，那一杯酒杯她一饮而尽。
　　酒饮尽，也就代表场面和缓，酒桌文化总是这么显而易见，为了不让太守太尴尬，周围又开始自发热热闹闹起来。
　　在喧闹人声中，傅雅仪压低声音对太守说道：“我以为在这种场合下当众挑衅我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可您显然不懂这个道理，越活越回去了。”
　　太守眯了眯眼，“傅大娘子何出此言，这酒都喝了，还要揪着不放不成？”
　　傅雅仪笑了：“自是因为，你身后之人，给你的消息，是假的啊。”
　　太守骤然睁大了眼，言辞之中却有些色厉内荏，“你在胡说些什么？傅娘子怕不是吃酒吃疯了吧？”
　　“傅雅仪，罪奴之身，曾挑衅主家后潜逃至落北原岗，靠假死摆脱罪奴之身，又入王家，改头换面。”傅雅仪缓缓说道：“罪奴逃脱按大魏律法，要判处流刑，且要没收全部财产，我想，您大概是不会为我徇私，所以才对我颇为无礼。”
　　太守闻言，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这是气的。
　　因为傅雅仪说的第一句话和他收到的消息里拿到的话一模一样。
　　他也不蠢，傅雅仪能知道这些话，那就证明她起码是知道今日之事可能发生，再深入想些，说不定这便是傅雅仪自己设的局，引得他们这堆想要将她拖下马的蠢蠢欲动。
　　“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背后的消息提供人，可我是知道了，”傅雅仪冲他颔首：“若您认识，还请告知一声，我找到他了。”
　　太守面上有一瞬的呆滞和困惑。
　　傅雅仪哼笑一声，睨他一眼，“看来是不知道了。”
　　这声哼笑状似讥讽，几乎立马令太守颜面无光起来。
　　他们确实只收到了消息，进行过对傅雅仪过去的调查，最后确定情况属实后便准备发难。
　　他们不知道幕后妄图利用对傅雅仪虎视眈眈又傲慢的官府的究竟是谁。
　　可傅雅仪说完之后便入了席，不再理会太守。
　　太守将面子看得比天还大，寿宴上也不可能丢人，周围虽已经热闹了，可还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过来。
　　太守该庆幸傅雅仪起码还是给了他点面子，压低声音说的话，没人能听到两人在说什么，也给了他咬着牙笑眯眯回主桌的机会。
　　一场席面，宾不尽，主不欢，过了午时便骤然散了。
　　在回傅宅的马车上余姝慢腾腾调着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身旁的傅雅仪，最终还是好奇的问道：“夫人，你什么时候布的局啊？”
　　余姝虽然也不曾听到傅雅仪和太守的对话，可仅仅是傅雅仪那一句“没有我的允许，谁能知道我的过去不成”便足够她推论出大部分事情的真相。
　　“前段时日吧，一个多月前。”傅雅仪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虚构出了一个假身份，还顺便寻了些人演了场戏。”
　　余姝颔首，说道：“今日太守重捧柯娘子，又当众羞辱您，显然是想分化你们二人。”
　　而这显然只是第一步。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女人之间制造矛盾最好的方式便是令两人有落差和对比，用言语和周围环境激起一人的不平，这从来都是男人用来分化女人的招数。
　　傅雅仪向来骄傲，被人压一头会不爽是肯定的，而他们想让傅雅仪将这种恼火转移到柯施身上，演变成两个女人之间的矛盾，甚至可以演变成傅雅仪的拥趸和柯施之间的矛盾，到时若柯施被排挤，太守一派便能扮演雪中送炭的角色，将柯施掌控接收。
　　而太守的态度便代表了部分人的底气，一旦他对傅雅仪轻蔑，周围以他马首是瞻的官员文人也会如此，在将傅雅仪这些年在落北原岗的威信在所有人心底磨没，又将柯施掌控之后，便是他们用罪奴身份和逃奴之罪清算傅雅仪的时候。
　　民不与官斗是一句实话，当傅雅仪没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时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当傅雅仪致命的把柄到了他们手中时，他们便会立马化身成咬向她的饿狼，官府的权柄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但是很可惜，傅雅仪和柯施的联盟坚不可破，她们私下的合作早就让两人的产业密不可分，一旦傅氏坍塌，柯施手下的产业也会损失巨大，而他们知道的消息也都是傅雅仪设下的局，一切都是假的。
　　傅雅仪将所有人都耍了一次。
　　马车很快到了傅宅，余姝跟着傅雅仪进了卧房中。
　　刚刚在马车上有些事不好说，到了傅宅里才能安然说出口。
　　“一个半月前我便收到了消息，我们手下的人发现了几个探子，正在悄悄打探与我相关的消息，”她坐在书桌后，纤细的手在一摞信件中寻找着什么，她一边翻一边说道：“她们很机灵，没有去抓人，反倒先不着痕迹盯着顺便给我来了消息，我让她们去换个身份假装成那里的住户，跟探子套消息。”
　　说罢，她翻出了一封信递给余姝。
　　这是五月初的信件，那时她们刚送走了弗宓后人，信上的内容很简短：在南辽县偶遇几人话里话外在打探夫人消息，虽用的是西北口音，可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出些南方口癖，疑似为人特意派遣而来。
　　那时候傅雅仪看到信，第一怀疑对象是蕃南公主魏清弭。
　　但是依照魏清弭的胆魄，不可能这样冒险不缜密，想要套出幕后之人，便只能广撒网。
　　傅雅仪第一次出现在西北不是在落北原岗，而是在几十里外的南辽县，这件事知晓的只有落北原岗中的老一辈数人，能找到南辽显然是花了些功夫的。
　　所以傅雅仪将计就计，对他们演了场戏，设了些线索，令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月寻到了一个罪奴和逃奴的身份。
　　而他们能够找到南辽，显然在西北的渗透进来的人比傅雅仪想象的要多，能够再寻到柯施的身份也不为过。
　　只是在探子后撤时，她这头的人跟了一路罢了，那几个细作不常往返，要递信出去也只会用信鸽，傅雅仪手下的人记下了鸽子的模样，在中途将鸽子拦了下来，然后给它爪子上套了几十丈长的细线，既不阻止它飞，又能靠细线寻到鸽子的轨迹。
　　她们一路追寻，最后又在蜀南地界将鸽子脚上的绳子取下来，免得被人看出异样。
　　然后傅雅仪便在等。
　　等待对方出招。
　　前些时日她在辽南的探子回禀辽南来了第二批前来探寻傅雅仪背景的人，她们一如往昔让对方知晓了傅雅仪布置给蜀南的一切。
　　从今日来看，对方知晓官府和傅雅仪之间逐渐白热化却依旧保持着表面和平的关系，一出手便是想借着这一点利用这矛盾试探一番傅雅仪，官府也不傻，拿到匿名的消息之后还是去调查了一番，太守是有了所谓的把握才敢向傅雅仪发难。
　　蜀南王与现在的蕃南王魏清弭交好，他同傅氏合作数年显然没必要如此试探傅雅仪的强弱，那便很显然只剩一个人——这是魏清弭的意思。
　　傅雅仪暂时不清楚魏清弭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可不妨碍她有仇报仇，还她点东西。
　　余姝在一旁瞧过事情的因由，不由自主握紧了信纸。
　　魏清弭。
　　她脑子里一时半会多了太多猜测，魏语璇又或者是她带来的灾祸？又或者是魏清弭这个贪婪狠辣的女人看上了傅氏？这段时日她几乎只要听到这个名字便总会有不好的预感。
　　这样的猜想让余姝脑子略微乱了些，她抿了抿唇，在没有反应过来时有一只微凉的手一根根掰开了她紧握的指节，将信从她掌心解救出来。
　　傅雅仪眼底有些意味深长，却又转瞬消失不见，只笑笑：“我都没紧张，你紧张什么？”
　　余姝与她点漆的眸对视，心口一跳，面上露出几分郁闷，放软了声音道：“我是在担心夫人啊。”
　　“太过分了。”
　　回应她的是傅雅仪一把捏住她下巴的手，余姝被迫躬身，上半身越过书桌，双手撑着桌面，保持着一个垫脚的姿势。
　　“是吗？”傅雅仪在她唇边吻了吻，“那我要感谢我们余娘子吗？”
　　余姝被她这样轻柔的吻弄得有些迷离，耳根发红，“不、不用。”
　　这样的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瞧见傅雅仪化了淡妆的脸，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肌肤凝白，甚至能看到细细的绒毛，这是张足够迷惑任何人的美人面，哪怕知晓她的恶劣本性也会想再多看看。
　　傅雅仪生的好看，无论余姝看多少遍都会为她的容颜和身上属于上位者悠长且轻松的气质折服，进而被诱惑。
　　所以在傅雅仪扬眉，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句之后，余姝下意识改了口，“要不还是感谢感谢？”
　　她的话音落下后听到了傅雅仪的轻笑声，随即便是她都未曾反应过来的深吻。
　　两人已经许多日都不曾亲密过了，这些时日无论是余姝还是傅雅仪都很忙，甚至余姝有时还会刻意躲避傅雅仪。
　　她总是很怕自己哪个情绪不对劲，被傅雅仪瞧出自己心底藏着一件大事来，所以便干脆少接触些。
　　可现在她又发现自己的身体甚至不自控的在渴望与傅雅仪的亲密。
　　这样的纠缠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眨了眨自己湿漉的眼，不知何时她已经被提着跪坐到了书桌上，傅雅仪正站起身扣住她的腰，她紧紧搂住了傅雅仪的脖颈，两人直到唇舌发麻才彼此分开。
　　“夫人。”她哑声唤了一句，泛红的眼尾像是带着小钩子，连音调都是连绵的翘音，明明晃晃显示着她就是在勾引。
　　傅雅仪抬手解开了她发间的玉簪，一头青丝散落，挡住了她整片背脊，只能在偶尔散开些的发丝间窥见那么一两片细腻的肌肤和紧绷且起伏的蝴蝶骨。
　　傅雅仪从书桌抽屉里挑出另一根白玉烟杆。
　　在水声间起中她低声说：“含好。”
　　余姝打了个激灵，低头看了眼已经被她们的动作打落在地上的信件，松了口气。
　　桌面是沉黑的老檀木，她是雪白的一片峰峦，也是山顶上快融化的雪，在傅雅仪手中挣扎着攀附。
　　她受不了般揽住了傅雅仪的脖颈，膝盖跪得有些酸软，颤声说：“够了，夫人，够了……”
　　傅雅仪没有回应，只勾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话语都淹没在吻中。
　　余姝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玩过，有些受不了，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眼角滑落大颗大颗的眼泪，却也令人分不清究竟因何而流。
　　“余姝，”傅雅仪俯在她耳边低声叫她的名字，余姝累极，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在是梦还是现实，却还是应了声，“嗯？”
　　傅雅仪缓缓说：“小骗子。”
　　“瞒着我什么事呢？”
　　尚且在睡梦中的余姝甚至被这句话瞬间唤醒，她撑着力气去看傅雅仪，心口不知道怎么，跳得有些快，面上露出的神情却无辜迷茫至极。
　　“夫人说什么？”
　　傅雅仪将她放到床上，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晕，傅雅仪哼笑一声，回答：“没什么。”
　　余姝被傅雅仪刚刚一问，现在甚至有些不敢入睡，生怕自己在睡梦中说出来或者被套出来什么话，干脆将话题一换，闭着眼睛问道：“蜀南王的人怎么会查到夫人过去呆过的南辽呢？”
　　傅雅仪在她身旁把玩着最近的新宠檀木珠，声音有些漫不经心，“查不到现在的我太多信息，那自然就要往过去查，过去也只能查到我在落北原岗的消息没什么大用，那便自然要从我出现开始查根源。”
　　“要查根源，其实若有耐心跟着我这么些年的路线一点点分析总能寻到些七零八碎的消息。若背后之人再厉害些，能整合好，查到我一开始出现的地方也不算意外了，毕竟落北原岗知道这事的人也还有不少没死呢，找不到我还能找不到她们？”
　　偏偏魏清弭就是这样一个有耐心有闲人又聪明的女人。
　　余姝点点头。
　　她问不出别的问题了，她太累了，可她却还是撑着口气不愿睡着。
　　傅雅仪看出了她的强撑，最终也没再问什么，她将自己手腕上的檀木珠取下来，系到了余姝纤细的手腕上。
　　余姝的手腕脉络同样纤细，带着江南水乡温养出来的软，明明在傅雅仪手上正好的檀木珠，到了她手上却显得珠粒大了许多。
　　傅雅仪摩挲着她手腕上被咬出来的一道浅浅牙印，淡声道：“我还有些文书没看，你睡吧，檀木珠助眠。”
　　说罢，她便重新披衣起身。
　　余姝被她摩挲过的手腕酥酥麻麻，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紧张下的生理反应，可她再也撑不住了，从眼缝中瞧见傅雅仪的背影跨出门坎之后终于呼出口气，沉沉睡去。
　　她的表现颇为拙劣，可现在的傅雅仪已经会纵容她，不问不追了，这让余姝得到了太多安全感，她在枕头里将脸又埋了埋，睡得格外香甜。
　　傅雅仪和她提起的搜寻脉络给余姝提了个醒儿。
　　她现在最想弄明白的是那一年海战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无论是她还是魏语璇对此都一知半解，魏清弭仅剩的那句对余家评判的话除了让人知晓其中的严重程度，没有别的帮助。
　　可傅雅仪的话给了她新的思路。
　　她总是觉得余氏所掌控的必然是在与当时的东宫接触时知晓的，却没想过她可能钻入了牛角尖。
　　余氏掌控的也可能是后来发现的，甚至可能是一开始就发现的，而她要探寻的应该是那一整场海战的始末，而非那短短的兵书上特别记载的几年。
　　这场海战从何而始，到哪里而终，哪怕没有东宫太子，没有余氏参与的部分，也不应该放过。
　　为此她和魏语璇商量过后决定把那一场海战从头到尾研究一遍，为此她们俩又接着不同的机会在半个月里去了几次藏经阁。
　　这一次她有了新的发现。
　　原来这场海战的开始不在江南，而在安淮一代，第一个和海上倭寇对战的是安淮总兵安如隙，仅仅时而日不到，操军近五万的安淮总兵对战几千人的海贼五战五败，让海贼入了陆，开始大肆烧杀抢掠，一直到了皖中丘陵才止住脚步。
　　余姝对此有些困惑。
　　她也没少学兵法，为此她甚至特意去找了当初的战力配备，大魏的海军并不弱，起码对海贼来说可以说是极为精锐的战船，人数也完全超过了倭寇人数，就这种打法，不说碾压，十日之类将对方打垮也不成问题，安淮总兵是怎么做到五万打几千还能惨败的？
　　她不理解，并且大为震撼。
　　今天是热辣滚烫的勾人姝宝


第118章 人性
　　其实这还没完。
　　黎志三十五年海寇来袭，同年便破安淮渡口，长驱直入到了皖中丘陵才被阻挡住。
　　黎志三十六年太子被永王一党推出处理海上叛乱，自江南开始，在海上反包围了海寇老巢。
　　黎志三十七年海上战役结束，魏国大胜，趁此机会直接打去了东瀛，直到黎志三十九年才全面获胜。
　　而时间往后拉，到了永王和太子一党斗争水深火热的最后两年，也就是黎志四十五年，先帝重启海战一事，命人清查海寇长驱直入一事，原本以为只是淮安总兵素餐尸位，谁知越查越触目心惊，查出来了不少淮安总兵与海寇联系的线索，同年，先帝以谋逆叛国之罪处以淮安总兵上下四百五十二口处斩之刑，彻底断绝了这一脉，以作对朝中所有人的警醒。
　　史书上短短的几行字，确是无数兵刀血刃。
　　那样大的一起抄家灭门之岸，死去了那样多的人，海关渡口前的海水染红，到了过去的记载中却只剩下了一百零八个字。
　　余姝将她目前对海战所知的所有事都整合在了一起。
　　在西北要知晓当年的事都颇为麻烦，因为她寻不到相关的知情人士探寻，只能从这些字句之间推断出一场前期颇为残酷后期却格外顺遂的战役。
　　读史不能只读一半，里面的每一个重要人物当时所处的情况都是导致这件事发生的原因之一。
　　比如那场海战的统帅，当时的东宫太子，现在的圣上。
　　余姝于是再次翻开了那一段有关于皇室的争纷。
　　当然，现在来看，过去不利于皇帝的内容必然是有史官用优秀的手法进行掩盖，可当时的大致情况还是没变的。
　　余姝手握书社和报社，要寻找到当年的朝堂状况很容易，甚至还给了她下网去打捞这段历史的理由。
　　书社总要弄出点新鲜的东西，尤其在不同的书生吵得不可开交时，需要有人能压一压。
　　当今圣上便是最好的工具。
　　无论什么话题，吵得再激烈，只要下一刊募集赞颂当今圣上的文章，这些都会消失，没有哪一个士人敢和皇帝在一个篇幅下还和人吵架，哪怕是在遥远的西北也是如此。
　　而这一期要赞颂的便是当今圣上在黎志三十六到三十九年的海战中的英勇表现。
　　不出一日，书社便收到了雪花一般的来稿。
　　余姝一封封看了过去。
　　对比是文人墨客最常用的手法。
　　以永王衬托皇帝之威势更是最为好写，最容易将皇帝的绝地求生、英明神武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写法。
　　她还真在里头找到了点东西。
　　先帝偏宠永王是长久以来的事。
　　永王面容俊俏，才干卓绝，是先帝在身边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说是太子显赫下第一人也不外如是。
　　向贵妃母家是先帝的死忠，向贵妃也深得先帝宠爱。
　　可以说，从向贵妃到永王，比起东宫太子她们显然更让先帝喜欢。
　　余姝猜测这是因为先帝的老年危机。
　　比起一个年轻力壮，在东宫中幕僚人才众众，并且看着便很有野心的太子，一个深得他心意从小养大，聪明却没什么太大威胁母家还是他的死忠的永王更没有威胁。
　　帝王心，不可测，却也不是完全不可测。
　　权力握得越大便越怕流走，感受到自己年轻不再便会本能忌惮自己锋芒毕露的儿子。
　　海战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
　　太子受到帝王猜疑冷落，向贵妃一派势力高涨，尤其是向贵妃深得帝王宠爱，甚至在朝堂之事上都能说上几句话。
　　这场海战第一委派人本该是永王。
　　第一是因为前去海上平乱，必然要掌控军队，也必然会途经江南一带，先帝怕太子有了军队在手后他压不住，也怕太子到了江南以后勾结江南豪族，毕竟哪怕是他自己也知晓自己做的事有些过分，怕太子有怨，而江南对他的怨气更是只多不少，若江南一众豪族最终和太子勾结，他防不住。
　　第二是因为群臣进谏，太子身为东宫不宜前往过于危险之处，万一出了意外对整个朝廷都是一种威胁。
　　当然，第二点出来的时候先帝立马就黑了脸。
　　群臣为太子进谏让他觉得臣意在太子。
　　所以第二点催化了他想派遣太子前去的想法。
　　而当初商议出来的最好人选是永王，一是因为帝王信任，二是因为永王才干颇高，用兵一途更是诸多老师称赞。
　　可商议出来这个可能的当天，向贵妃便到了帝王身前。
　　传言是妖妃谗言，说是永王年弱体衰，怕是担不了如此重任，且前线危险，她便这么一个孩子，请陛下多家怜惜。
　　其实余姝觉得这段话有问题。
　　实际上黎志三十四年，也就是永王十六岁的时候，便带兵前往过草原，仅仅三月就击退了南下的草原铁骑，可以说一句用兵如神。
　　这段话出自《黎志天典》是本朝修缮誊写的，抹黑永王是必然，只是这有点儿离谱。
　　依照魏语璇和余姝看，这更像向贵妃和永王察觉到了这场海战有鬼，所以才干脆推太子出去。
　　可也就是这一次，让太子凭借军功反败为胜，拥有了平定海上之功，回朝后原本处于弱势的太子，立时便再次和永王一党平分秋色。
　　从此之后永王一党逐渐显露颓势，直至落败。
　　余姝和魏语璇都是做分析的好手，她们看完朝堂局势之后便提出了两个疑点。
　　第一，向贵妃和永王所感受到的鬼究竟是什么。
　　第二，太子这场超凡的战役究竟是怎么打出来的。
　　低一点不着急寻求真相，反倒是第二点余姝更有兴趣一点。
　　她们拿了沙盘重新推演了一番。
　　尤其是在海上与海寇对抗时，那叫一个用兵如神直捣黄龙，堪称优越。
　　这也是余姝过去上课时推演过数次的战役，可到了如今她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
　　这种问题直到她看到了书社中一封来稿才如同破除云雾，骤然惊醒。
　　那封信是对当今皇帝此战的赞颂，但是他没有用永王来对比，而是用了历史上的名将来进行对比。
　　他用了封侯沐冠的几位将军的功绩与皇帝此战进行了对比，直言他们都差了点意思，海上海寇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彻底打老实，他们陛下却年纪轻轻的就打到了海寇老家，令其俯首称臣。
　　他自然是有夸张成分在其中的，可也点醒了余姝。
　　她应该对比。
　　圣上的功绩其实很少有人敢直接对比，就算对比也必须圣上第一，所以总会有些言过其实。
　　但余姝搜寻了几名海战大将和皇帝对比后发现皇帝确实比这些人都厉害，同等或差不多的条件下，皇帝还是东宫太子时海上的战役太漂亮了。
　　可是她再纵向对比后却发现了不对劲。
　　皇帝一生没打过太多仗，皇朝已经延续了四五代，周边的不同民族国家威胁现在其实很小，魏国战将很多，东南西北都有不同的人才驻扎，压根轮不到皇帝上场。
　　可是在他做东宫时也是有过几场小战役的，虽然不算差，却也只能说表现平平，用兵中规中矩，大多都是胜利却不能说他是个有前途的名将。
　　反倒是年仅十六七岁的永王比他更优秀些。
　　同一时间，和死在海寇手下的安淮总兵比，他也是比不上的。
　　安淮总兵曾经官拜西北将军，是先帝手下待了二十年一刀一枪磨练出来的将领，虽然不说有多天才，却也是扎扎实实有军功多将领，在西北西南的战役胜多败少，而那些战役并不比海寇来袭简单，尤其安淮总兵极善守城，打不过还守不住吗？
　　若是安淮总兵打不过也守不住，按照皇帝在太子时期参与海战前的那几场战役来说，余姝并不觉得他就能打过。
　　而更令人觉得有些意味深长的事，自海战之后，当今皇帝再也没有上过战场。
　　其实皇帝确实很少上战场，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值得置疑的，有的皇帝甚至一辈子都没有出过皇城。
　　可当时的太子威势颇盛，有几次对外的战役其实是有人请求过先帝派太子出任，大多被太子派系下的人压了下去，甚至拒绝让太子亲临前线鼓舞一番士气做个吉祥物。
　　余姝对这一任皇帝的感官非常不好，所以也并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
　　永王一党觉得这战有问题，那便是说明水平在当时超出太子一大截的永王对此也没有什么把握。
　　余姝没听说过太子手下现在有什么厉害的大将，并且那一场海战的指挥权全部在太子手中，不存在别人指挥的情况。
　　六月底已经一片山花烂漫，哪怕是粗旷的西北也能显露出它的柔情来，余姝这段时间脑子里全是海战一事，一身轻衫缓带坐在廊桥前，失神地瞧着院子里那株长得生机勃勃的芍药。
　　她曲起手肘拖着腮，一截落下的袖摆展露她白的仿若玉瓷的小臂，院子里吹来一缕清风，勾得她松松挽起的发稍都轻轻飘起来，略过她的脸。
　　余姝的眸光有些变幻莫测。
　　她想到了一个非常恶毒且令人有些不敢置信的推论。
　　当将所有的一切都组合到一起时，这个结论甚至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她心底眼前。
　　正巧这时又人玉步款款进了院子，人未至声先来，她笑道：“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啊，我们余娘子在这里坐着像是副画儿似的。”
　　这般轻佻且风情万种的声音，余姝一抬首竟然没立刻反应过来即将到面前的窈窕身影是薛好一。
　　薛好一在远陵当家，很少来落北原岗，不过偶尔也会给自己放个假，来落北原岗玩两天。
　　当然，大多数时候这种放假是因为她和林人音待烦了，而林人音正好要去西域，为了躲着她回程时在远陵，薛好一才特意躲来落北原岗。
　　余姝和薛好一的情谊并不算很深刻，薛好一向来是个看着颇为轻佻实际上心底很冷的性子。
　　她基本不怎么乐意交朋友，和人相交也是点到为止，哪怕当初和林人音也不过是互相保持着情人关系，实际上她被迫进了傅氏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如此，不止有林人音这一个情人，来来往往她喜欢的，都不介意有段露水情缘，反正她无情得很。后来是林人音渐渐将她掰到自己身边的。
　　简称让薛好一吃过点好的，跟别人都不是这个味儿，兴致缺缺。
　　这个手段十分毒辣，直接斩断了薛好一与别的情人再相交的想法。
　　现如今薛好一来了落北原岗，偶尔会寻赦赫丽去玩，赦赫丽有事便会无趣的来寻余姝。
　　余姝见着了她也没什么意外，只是觉得薛好一如今的风韵越来越迷人，像株熟透开放到极致的花，举手投足都是蛊惑人的风情。
　　薛好一手中拿着团扇，一身轻烟紫纱裙，翘着腿便坐到了余姝身旁，忍不住说道：“你在想什么呢？”
　　余姝笑了笑，“那可就多了去了。你看我手下有这么多事要做，一天到晚该想的事也多得很。”
　　她没有让薛好一就这个话题问下去，看了一眼面前的美人和美人手上的东西，反问道：“薛姐姐今日寻我有什么事吗？”
　　薛好一将自己手中的账本丢给余姝，“林人音让我把她在西域新谈成的生意明目给你，顺便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出去走走？”
　　六月底七月初的落北原岗极美，到处都一派生机勃勃，连大街小巷上都是充斥着吆喝叫卖的人间烟火气，若是再去九曲湖划个船，逛逛街，一整日下来别提多闲适了。
　　余姝将手中的东西收好，冲薛好一颔首：“说起来我今日恰好休沐，倒是能和薛姐姐一同出去逛逛。”
　　傅雅仪手下没有休沐，但余姝现在是余娘子，自己做老板就是很不一样，想什么时候放假就放假，她本来也要去寻一趟魏语璇，将自己心底压着的推论告知，否则一直憋在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算来她和魏语璇也有将近半月没见过，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光明正大拜访一下。
　　两人说走便走，余姝将脚上的木屐换了，命人套了马便和薛好一出门。
　　外头天光灿烂，坐马车反倒会显得阴沉，远不如骑马自长街而过来得畅快。
　　街头巷尾不少人，熙熙攘攘一片，有不少女郎头上戴着遮光的惟帽在路边的摊子前闲逛，也有不少女郎懒得带这玩意儿，拉着自己的小姐妹一会儿走，薛好一看了一眼，突然感叹道：“这几年，落北原岗越来越自由了。”
　　在前些年，哪儿有女人敢这么轻松的上街啊？哪个不是从头包到脚，藏在马车里，唯恐被人看到自己的脸。
　　也不过短短数年，敢走上街头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们也活的越来越纵情洒脱。
　　“自由是好事，”余姝头上也戴了个遮阳的惟帽，其实阳光洒落在脸上是件颇为舒服的事，可是她最近有些不喜光，出门也不太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脸，现在无论是她还是魏语璇都多了些心眼，蜀南王和魏清弭的人可能渗透进了这里是件让人有些警惕的事，余姝自己被看到就算了，若是将魏语璇暴露在魏清弭眼前，鬼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这也是她和魏语璇的来往越发小心谨慎的原因。
　　余姝回望来一眼身后人声鼎沸的长街，突然说道：“但是还不够。”
　　落北原岗还不够自由，起码还不够傅雅仪余姝心底所想的自由。
　　两人很快到了九曲湖边。
　　除了那一条小舟，实际上余姝也购置过自己的画舫，只是同样没下过水，薛好一知道了便撺掇她将画舫丢进湖里，她们也感受一下泛舟湖上的快乐。
　　余姝没拒绝，只是准备去谷临居将魏语璇拉着一块儿。
　　薛好一和魏语璇并不算熟悉，她也不想应酬，先带着人上了画舫，余姝则打马到了谷临居门前。
　　正巧碰上副管事拿了魏语璇的信件要寄出，见着了余姝他面上满是恭敬的笑，知晓她来寻魏语璇就要先放下手中的事引着她进去。
　　余姝冲他摆摆手，“不必，我自己进去找她就行。”
　　副管事点点头，也不强求，只说明道：“今日来了几家绸布庄子想和谷临居合作，魏管事刚刚打发了人走，正在宴客厅里头，您直接去就是了。”
　　“是做成了还是没做成？”余姝尽职问了句。
　　副管事连忙道：“没成，那几家质量有些次，被魏管事打回去了。”
　　余姝点头，便要与副管事错身往里行去，可在两人肩膀相交时余姝却嗅到了一丝极其浅淡的香，令她感到熟悉也令她有些失神。
　　眼看着副管事就要离去，她叫住，“副管事身上可用了香？这香气倒是挺淡雅，不知是什么香？”
　　余姝此刻面上的表情足足的好奇，仿佛便是出来游玩遇着了感兴趣的事随口一问。
　　副管事闻言愣了愣，随即在自己身上嗅过才道：“小人没有用过熏香，若是余大娘子觉得小人身上有香气多半是这些信件或者还没有来得及递出的信件沾到小人身上的。”
　　说罢，副管事又闻了闻自己手上的几封信，“应该不是这几封，估计是魏管事那里剩下还没有处理的。”
　　余姝笑笑，让他离去，自己跨国朱红的门坎又穿过那一院桃花后在宴会厅里头寻到了正在垂头辨别不同布料的魏语璇。
　　见余姝来了，她问道：“有什么事？”
　　余姝冲她笑笑，“自然是我这边有大事才来找你。”
　　魏语璇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后就要往外走，“今日人不多，去湖上。”
　　“哎，”余姝止住她，眸光轻闪，“今日薛姐姐来寻我玩，我猜有理由前来此处，她正在我的画舫里，咱们不宜过去，去书房吧。”
　　魏语璇点头，引着她往书房走去。
　　整个谷临居其实被魏语璇把控得密不透风，两人平日里商谈之所要精挑细选，谷临居最安全的地方显然是魏语璇的书房。
　　这里是单独一栋小屋子，甚至前后都被一片竹林所隔，是万万不能有人前来窃听到什么的。
　　余姝打量了一眼里头，书房颇为齐整，桌面上正放置这些信件，大多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瞧不出里头究竟是什么。
　　关好书房门窗后，余姝坐到书桌前，终于向魏语璇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黎志三十六到三十九年的海战，是当时的东宫引发的。”
　　魏语璇闻言眸光一凝，甚至感觉自己有点没听懂般问道：“你说什么？”
　　余姝与她对视，点漆的眸子深不见底，缓声道：“你听明白了的。”
　　余姝怀疑，寇匪进入淮安，与淮安产生血战，屠戮半个淮安之事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有关。
　　所实在话，在皇位争夺战之中，太子一派的势力肉眼可见的降低了，甚至可以说是被永王一党打压得抬不起头来，出路也被先帝全方面堵死，若要重整旗鼓，要么重新夺得先帝宠爱与信任，要么身上多出更多光环。
　　先帝宠爱这条路已经可以说是不可能了，先帝对永王宠爱至极，信任至极，永王一脉牢牢把控先帝的心，说不定再过几年他这个太子就要被废了。
　　那就只有光环。
　　当时最好的光环是军工与政绩，政事上他不可能被轻易派出长安做出一番功绩，就算能够派出去，改善民生之类的事都是个长久数十年都不一定能有成果的事，远不如军工好挣。
　　可当时四海平定，除了草原外没什么太大的威胁。
　　前些年草原人被永王打退之后还在休养生息，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杀个回马枪。
　　那便只能制造一场矛盾。
　　淮安总兵一家被抄斩是通敌叛国之罪，他们一族就死在永王一党失败的前一年。
　　可是淮安总兵其人，在黎志三十五年就已经因为誓死守护淮安渡口死在海寇的炮筒下了。
　　留下的一大家子里，官位最高的也不过是沿海太守。
　　先帝雷霆之怒甚至无法让他们有半分辩驳传达，短短十日便死了个彻底，也将这桩公案尘埃落定，说是为当初死去的百姓报了仇。
　　可谁又知道这淮安总兵一家与淮安的百姓是不是政治斗争下牺牲的炮灰呢？
　　魏语璇觉得余姝有这样的猜测死不是疯了，正常人想不出这种事情。
　　可是她心底又隐隐有些颤抖，她在想，当今皇帝为了控制江南能够推广五石散，这样狠辣的人，权力至上的人，真的没可能在当初成为囚鸟时，做下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挽救颓势吗？
　　桌边有一支笔掉落，声响惊得魏语璇一愣，也将她从这有些可怖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有些复杂地看向余姝。
　　余姝真是她见过的思维分析最天马行空的人，甚至在她说出口的第一下，魏语璇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但此刻余姝面上是平静的，她说出这么可怖的猜测，面上没有恨意也没有疯狂，反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然后起身推开了窗。
　　外头竹影戚戚，平日里被誉为四君子，到了此刻明明头顶的太阳明明惶惶，被风一吹发出的沙沙声却无端令魏语璇心凉，只觉得颇为阴森。
　　过了良久，余姝等她稍微回过神来些，才笑了笑，“薛姐姐还在等我们，去吗？”
　　魏语璇摇了摇头，“让我想想这消息，有点突然了。请说我还在忙，没时间。”
　　余姝倒是也没有强求，她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抚过桌面上的信件，闲聊道：“你何时信起道来了？”
　　魏语璇下意识摇头，“你听谁说的？”
　　余姝勾了勾唇，与她对视，“没听谁说，只是闻到了有些熟悉的道香，你不信道，怎么用起道香了呢？”
　　开始解密，芜湖


第119章 道香
　　魏语璇手一顿。
　　她抬手抚过桌面上的几封信，最终只淡声道：“大抵是手下哪个管事信了道家，用了道香沾染上了吧。”
　　余姝笑了笑，语气未明，“是吗？”
　　“那是哪个管事呢？”她细细数起来，“你掌控谷临居，手下大多是谷临居内负责不同事务的管事，再远些，你前些日子所告知我的势力大多是在中部一带，是哪一位呢。”
　　魏语璇半垂着眸子，骤然沉默起来，眼底的神情变换，最终停在了了然这一情绪上。
　　余姝见状，按在桌面上的手收紧，甚至有青筋暴起，她咬牙道：“你知道南亭香吗？江南地区的世家豪族中王家极擅长制香，尤其是南亭香，最为名贵，一经燃起，清幽雅淡，经久不散。王氏一族不售不卖，潜心修道的王家三爷将之供为所奉三清专用香料，此后基本不往外借。”
　　“你告诉我，你的哪个手下有这么大的威势，能用上这种香，能够把一个信封便熏成这模样的南亭香，我只在王氏的祠堂里见过。”
　　那时她随姑姑进了王家祠堂内祭拜，出门后沾染了一身的香气，明明不如何浓郁，可偏偏回家沐浴过后依旧还有几分清浅的香气萦绕在周身，直到十日之后才消散。
　　她对此印象深刻，尤其她姑姑对她说过，这香只有王家有。
　　今日在门口骤然闻到，她只觉得有些陌生不曾回过神来，那太遥远了些，这香味上一次闻到还是十多年前了，可到了宴厅，她在魏语璇身上也闻到了南亭香的味道，不再是一闪而过，反而颇为清幽长久，令她终于回想起了过去的往事和与这香代表的王氏一族。于是她便干脆让魏语璇随她到了书房，确切的闻到了香味的根源，用她所推断的关于皇帝的所做下的错事降低魏语璇的警惕，随后再问出此事。
　　此刻她眸光略沉，望向魏语璇的目光难得带了几分审视和探寻。
　　魏语璇无言半晌，最终眼底升起些许嘲弄，实话实说道：“应该是你姑姑余羡吧。”
　　余姝听到熟悉的名字，哪怕本就是她心中如有若无的推测，可真正听到这两字之时，却完全再控制不住心底的暴躁。
　　“你怎么会和我姑姑联系？”
　　她眼底束着火光，已经不知道是因为这脱离她掌控的联系，还是因为她心底骤然乱开的心绪，她甚至一时半刻因为太过震惊都没有反应过来魏语璇这句话中的奇怪之处。
　　余羡与魏语璇的联络，令本就复杂的局面越发难以捉摸了些，她甚至不明白她姑姑究竟想做什么。
　　而她又一个颇为重要的人卷进这些事中，令她感到有些身心俱疲。
　　“余姝，你不该直接来质问我，认为我私联你姑姑，你该想想，是不是你姑姑先找上的我。”
　　魏语璇的语气里有几分破罐破摔，仿佛已经懒得再说什么，满是与余姝相似的疲倦。
　　余姝抿了抿唇，找了条椅子坐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是否要想她所说的事情，她只呼出口气后缓缓说：“你该告知我，你们是如何联络上的，当初我们相约必须让我知晓你那头发生的所有事，你违约了。”
　　“你觉得这是我不想说吗？”魏语璇扬眉，声音也大了几分，“有的事情并不适合告知你，而在这之前，我也不一定知晓对面就是你姑姑。”
　　“那现在我已经猜到了，你是不是应该完全告知我你们联络上的过程？”余姝抱胸，起码表面上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些。
　　魏语璇一人的能力是绝对无法主动联系上和她没什么关联的余羡的，只有余羡这个知晓一切，并且心有成算的人才会直接做出这样的事，就像当初余姝猜测的推动魏清弭与傅氏合作一般，余羡的身影总是隐隐约约出现在这些事情背后，却又难以被余姝抓住把柄。
　　她自然不可能直接去问余羡，余羡大概率不会和她说，余姝太了解余羡了，她姑姑这个人自我至极，已经下了决定的事，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拦，若是不想让余姝知晓的事，那更是余姝怎么撬都撬不开她的族，所以干脆些问魏语璇反而省了不少功夫。
　　魏语璇耸了耸肩，沉吟片刻后才干脆说道：“余羡是在你们去渡什的时候联系的我。”
　　“彼时林人音正和蜀南王那头所谓的西南小国达成了合作，却又觉得不对劲，于是拉着我和念晰几人开了个小会，决定探一探究竟。”
　　后来她们探究到的线索直指的是蕃南。
　　这顿时勾起了魏语璇的警惕和对魏清弭的恨意，也让她失去控制的忍不住再次关注起魏清弭的相关事宜，待到她在藏书阁发现了蛛丝马迹心绪不稳的第二日，她便收到了一个神秘人的信。
　　信中完整的写出了魏语璇过去几十年的经历，也点明了她是蕃南公主之女一事，她甚至知晓魏语璇与蕃南公主之间恩怨，知晓她是如何被魏清弭毫不留情舍弃的。
　　后续她与神秘人又陆陆续续有过几次交谈，大多是在阐明魏清弭现在的状态和狼子野心，更像一种通风报信。
　　可魏语璇并不知晓对方是何人，几番询问也只得到对方一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直到她和余姝达成合作，在余姝那里听到了余羡相关的一些事与猜测之后才起了点儿疑心，能够精准知晓自己的一切，又能够准确揣测她的想法，要么可能是她那恶毒的母亲发现了她的踪迹，想要再利用她做点什么，要么便是对方是魏清弭手下的人，对魏清弭怀有异心。
　　魏语璇一开始更多的感觉便是第二种。
　　因为对方传给她的消息都很真，甚至包括部分属于魏清弭的部署。
　　实际上，每一回传来的不知方位的信都是有这样的香气。
　　起初魏语璇将这种香气当成一个她去寻找幕后之人的线索，可是很显然，将近三四个月她都没有寻到关于这香气的背景，便是因为太小众才太过难寻。
　　可没有想到余羡口中所说的，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晓原来是这样。
　　当她与余姝走到一起时，自然也就会知晓对面的可能是谁。
　　那信件上的香并没有那么持久，顶多到她手上一日左右便会消散，今日也是余姝赶巧了，否则等她处理完信件，这香气也消散了。
　　江南王氏的道香市面上出现的很少，甚至王氏以外的人都没几个知晓的，能用上的大多是主家信道的，哪怕是余姝也只闻过几次。
　　余姝能够根据这香料推断出魏语璇可能与王家人联络，甚至推断那个人可能是余羡，那魏语璇也足够根据余姝的诘问，推断出王家这样秘而不宣的香，余姝要有机会知晓，只有可能是凭借姻亲关系，而余氏唯一与王氏有姻亲关系还存活的只有余羡。
　　她这是被余羡给利用得死死的。
　　这一刻她甚至怀疑魏清弭与傅氏合作一事，不是她和余姝的捕风捉影，而是余羡真的抱有不一样的目的将双方的合作促成的。
　　这件事下，令魏语璇重新看到了魏清弭，重新想起了自己的仇恨，也就着这样的仇恨将魏清弭的老底扒了出来，而余羡与她联络的时机又是这样巧合。
　　魏语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为这事有些头疼。
　　余羡明显的不怀好心，甚至她自己都不知不觉成了余羡手中的一颗棋子，这种感觉并不太好受。
　　和她有相同的感觉的还有余姝。
　　哪怕她们刚刚窥见了皇帝过去作恶多端的一角，也发现了余氏覆灭的一种原因，可这样被她姑姑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并不好受。
　　如果她一开始还对魏语璇的隐瞒有几分怒意的话，现在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她姑姑肯定要瞒着她做什么事，她虽然确定余羡绝不会做伤害她的事，却不能保证余羡不会做傻事。
　　余氏一族的覆灭，显然对余羡来说是比余姝更加深刻的仇恨，若余氏一族所知晓的事情是皇帝在对海寇战役下可能通敌叛国的事，那皇帝这么迫切的想置余氏于死地就说得通了。
　　这种陈年丑事要是被挖出来，足以让天下哗然。
　　而比余姝知道这一切起码早上四年的余羡，谁知道她已经做下了什么准备？
　　甚至还能远隔千里，知晓了魏语璇在此处，利用魏语璇充当一颗棋子。
　　余姝摩挲了一下下巴，突然问道：“我姑姑写给你的信，我能看看吗？”
　　魏语璇被这姑侄俩弄得有些头疼，干脆点了点头，“行，我等会找出来给你。”
　　余姝深吸一口气，冲魏语璇道歉，“对不起，魏姐姐，是我失态了。”
　　魏语璇拍了下她的肩，没说话，眼底却有几分同情。
　　任谁寻寻觅觅半天，就想将一切复杂的事简单化，结果到了最后发现参与其中的亲人越来越多，都不会好受。
　　余羡的参与让这场荒诞的事件里，一头拴着傅氏一头拴着余姝唯一的亲人，她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大概这才是余羡真正的目的。
　　在余姝推测出过去的一切时，给她束缚上另一道枷锁，令她不敢私自参与到这件事里来。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余姝哪一下动作，毁了余羡的精心布置？越是亲近重要的人才越会为了对方约束自己的言行。
　　余姝深吸一口气，小时候她同余羡玩游戏便从来玩不过这个大她数十岁却活得傲慢洒脱的姑姑，那时她尚且还会趴在地上不顾忌形象的扒着余羡的腿哭嚎耍赖，现在哪怕她心有万千困惑，却也不敢再去追问余羡要一个原因了。
　　方才魏语璇已经说了不去湖上，余姝也没有久待，她有些恍惚的走到门坎边，突然逆着光回头，对魏语璇说道：“魏姐姐，还请你暂时不要告知我姑姑你猜到了她的身份，也暂时不要告诉她我猜到了余氏一族可能覆灭的原因。”
　　魏语璇眸光轻闪，难得唇角轻勾一下。
　　她与余姝对视，看到了里面并未熄灭的亮意，哪怕发现自己被余羡裹挟得寸步不能行，也不妨碍余姝还有自己的想法。
　　魏语璇不喜欢被人耍得团团转，成为别人的棋子，余姝也一样。
　　所以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从余羡那里多套出些消息呢？起码要弄明白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的部署是什么。
　　外头依旧春光明媚一片，魏语璇和余姝相视一笑，略微颔首。
　　她允诺：“好，日后你姑姑来信，我会叫你一同来看。”
　　语璇：所以我是你们姑侄play的一环吗？？
　　姝宝：你以为我就好到哪里去了吗？！！谁不是一枚棋子呢？
　　姑姑：利用一只小狗，按住令一只小狗，完美子。
　　姑姑一顿骚操作，给两个小宝cpu干烧了，怜爱.jpg


第120章 山洪
　　七月份已然入了酷暑盛夏，落北原岗白日的气温也高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余姝都过得安安分分。
　　她有预感，她姑姑迟早要弄出件什么大事来。
　　这些时日她又陆陆续续搜集了不少信息，基本已经确定自己当初对皇帝的推测没有什么大问题。
　　当今圣上，人人称道的仁义良善。
　　可实际上在他下令将余氏一族几乎灭族时，便让余姝在这个“仁义良善”上多了几分怀疑。
　　五石散、海战、争权夺利，皇位之下是累累枯骨，这还只是余姝看到的，若是她没看到的呢？
　　比如世代忠心于皇室的蜀南王，他竟然会和魏清弭合作，成为魏清弭的下手，谁能想到？
　　蜀南王一家整整四代都是帝王忠仆，哪怕是这一代蜀南王也是明显对着皇帝忠心耿耿，护卫西南一带，得是什么样的事或许利益才能令他抛弃忠心转而联络皇权斗争失败的永王？
　　可这些事都只能埋在如今尚且平静的魏国之下，四处瞧着都是生机勃勃歌舞升平，实际上只有真正走进百姓的生活中才知道，黑暗中滋生的不平、不公与糜烂，早就四面丛生。
　　在知晓皇帝所做的一切后，余姝对现在的魏国其实也并没有这样深刻的认识，因为哪怕是她也看不到这个看着格外强大的国家可能有的弊端。
　　落北原岗实在是块宝地，尤其这里的环境对女人来说太好太松快了些，很容易令人产生魏国便是这样的错觉。
　　可并不是如此。
　　七月中旬，西北遭遇了数十年都不曾有过的大雨。
　　向来干旱的巍巍雄山间被瓢泼大雨冲刷，这雨一下便是整整二十日。
　　常年干旱的地方骤然暴雨并不是一种福气，反而因为西北基本没有排水系统，淹了不少城池。
　　第一个被波及的是西北最东面，天门江前的夏州口。
　　天门江是碧江的分支，碧江向来多泥沙，天门江流经沙坡高原，内部泥沙可当得上前三，当初防洪固堤是当今皇帝和工部官员共同商讨后决定的，并且拨下了不菲的款项加固夏州口的堤坝，每年甚至还给西北一地减税，以将更多税款投入到加固此堤上。
　　可很显然，这些钱并没有用在实处，整个夏州口都是豆腐渣工程，甚至没有撑过七日，整个堤坝都崩塌了，高原上的天门江决堤，不到半刻便淹了整个夏州口的农田，后续又淹了半个城池，不少百姓被水流冲走失踪，可更多的是死在水下，沉入泥沙中窒息而死，失去家园的变成了流民，四处溃逃。
　　偏偏夏州口的县令隐瞒不报，一直到了七月二十日，过去了整整五日，局势再也控制不住才不得不上报此事。
　　州牧接到消息，却也没有直接上报中央，反而下令各府衙派遣人前去夏州口援助，务必将此事压在西北境内。
　　孟昭便是落北原岗被派出去援助的负责人。
　　这段时日她在夏州口和落北原岗之间往返了整整三次，肉眼可见一天盖过一天的狼狈，面上的神情也一日比一日更为阴沉，到了七月二十六日，头顶的天仿佛漏了个口子，雨依旧在下，夏州口却已经被淹没了整个城池，其上其下两个城池均加班加点加固堤防，防止决堤的风险转移。
　　在两城的城墙下是无数夏州口逃跑的流民，他们被阻拦在城墙外，饿得快要啃草皮。
　　孟昭六日往返，为的是和官府多要点支援。
　　这么多人，怎么安置？怎么吃饭？怎么继续防水？这些都要钱和支援。
　　在堤坝上他们层层克扣导致堤坝决堤，到了这种危急关头，还要扣扣搜搜，下头的人命便会比他们手上不断上涨的金钱死得还要快。
　　可这么多次，她得到的答复依旧是让她再等等。
　　西北说是整体，实际上却也各自都有各自的联系，夏州口的事出了，要受责备的是夏州口的县令和西北两州的州牧，与他们这些别的城池的官员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是死些非治下的黔首罢了，他们哪儿舍得掏钱？
　　其实不止孟昭，能够在这种危险时刻前往夏州口的无一不是各城颇为良善勇敢的官差，可他们的良善失去物质支持便是没用的东西，他们救不下夏州口，也救不下流离失所的民众。
　　哪怕是孟昭都有几分心灰意冷。
　　头顶的雨还在下，头顶阴沉沉一片的天，这将近二十日哪怕对水患控制的不错的落北原岗来说也是颇为难熬。
　　整个落北原岗的街道的水涨到了小腿肚，排水系统是工匠加班加点凿出来的，颇为简陋，却也发挥了不少作用，再加上当初建九曲湖时计算了巨大的容量，承载这些日子降下的雨也算勉勉强强，孟昭这一路自东向西，反倒只有落北原岗状态最好。
　　路上传来哒哒马蹄声，孟昭撑着伞眯了眯眼，初秋身上披着蓑笠，正跨在马上居高临下。
　　“我们人都到齐了，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孟昭默了默，随即打起精神，仰头笑得有些懒散：“太累了，我可是连夜奔袭，这么些时日睡不过几个时辰。”
　　初秋扬了扬眉，冲她伸出手。
　　孟昭握住后一跃上了马。
　　初秋的手并非娇嫩柔荑，她擅弹琴，擅骑马，无论是指尖还是掌心都有薄薄的茧子。
　　孟昭坐在她身后，有雨落在身上，她伸手抹了把脸，感觉自己清醒了些。
　　待到了千矾坊时孟昭已经被淋湿了大半，外头湿闷且燥热，进了千矾坊反倒均是凉气了。
　　里头已然坐了不少人，舞台前颇多熟悉的女商人正坐在下头，见着了孟昭倒是纷纷打起招呼来。
　　这是孟昭无奈之下的求助之举。
　　她在夏州口与同是前去支援的同僚商议各自回城，寻太守或县令们支援夏州口一二，如若不然，整个夏州口必然有一劫，并且城中城外的百姓都难以渡过。
　　可是她奔波了三趟，每一趟结果都不如何好，直到这一趟，孟昭也来了火气，官府不做自己该做的事，那她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官府抽不出钱来，那她就向富商们募集。
　　她无奈之下只能求助傅雅仪，组了这个局，瞧瞧能替夏州口拿到多少东西。
　　可她还没说话，坐在下头的柯施便走到了她身边，面上瞧着有些无奈，“这场雨算是将这一季的小麦都毁了，哪怕是我也寻不到太多的粮食，只能先将去年的库存拨出来一部分。”
　　柯施将一年一熟的小麦升级成了一年两熟，只是这雨实在有些刁钻，恰好赶在小麦将熟的时候下起来，农人收割都来不及收割，许多烂死在了地里。
　　柯施实际上已经高价收购了不少农人手上的小麦，今年粮价上涨已经是必然，柯施不能拿出太多，免得粮价暴涨到未来更多人吃不上饭的程度，她必须得要控一控。
　　可这数千斤的口粮也已经足够夏州口的百姓用上几日了。
　　在柯施之后，是葛蓝鹭，葛家商政两手抓，葛蓝鹭面上也有些无奈，只拿来了个她金店里头的金貔貅，“这个应该能换不少钱，足够搭起帐篷安置流民了。”
　　在她之后，数十个女商人你捐点儿我捐点儿，不一会儿便将孟昭面前摆满了。
　　四处碰壁的孟昭眼眶不知怎么热了几分。
　　她抬手抚了抚面前的金貔貅，诚恳道：“孟昭在这里谢过诸位了。”
　　“呦呦呦，听孟大人说句谢，我怎么这么不习惯呢？”有人出声调侃道：“真要谢谢我们啊，就把夏州口道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把人都救回来吧。”
　　“就是说，我曾去过夏江口，说是我们西北的瑰宝不为过，高原狂浪，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景象，日后我也还想去瞧瞧呢。”
　　“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若能救人，那也是再好不过的。”
　　一群女人就这么闲聊起来。
　　本来今日得知了孟昭求助她们便没抱着让人感激的心思，能有机会让孟昭欠人情是个难逢的机会，而她们也确实多了几分悲天悯人，夏州口的惨状已经传来了落北原岗，可见其中之凄凉，她们听得不好受了，那便做点善事也无妨。
　　更何况她们也信不过除了孟昭之外别的官员，若不交到孟昭手里，谁知道未来这些钱会被谁吞了。
　　孟昭在所有人心底都是个狂傲肆意的人，骤然听这么低声下气的道谢，反倒让人觉得别扭。
　　孟昭听懂了她们的意思，却还是拱手一礼，以示感谢。
　　葛蓝鹭抿了口茶，“你快上去吧，傅大娘子还在上头等你呢。”
　　下头的一圈资助里没有傅氏名下的，也没有余氏名下的，孟昭上到二楼时傅雅仪和余姝正坐在雅间里头商讨公文，见着她了也只是略微颔首，示意她先坐。
　　余姝手上的算盘打的飞快，几乎要出了残影，最后停下时她揉了揉酸痛的手指，眉眼间满是严肃，“余氏和傅氏一同能拿出一万三千顶蓬营暂且给流民避难，还有供三万百姓四日左右的口粮。”
　　“赦赫丽善观天象，她预测这雨还有半个月的下头，但是我们提供的东西加上楼下几位姐姐们提供的资金与物资，应该也够撑个六七日了。”
　　“剩下的事，便不是我们可以干预的了。”
　　无论哪朝哪代，防洪抗洪都是件要消耗大量金钱的事，光靠她们几个商人是绝对无法安置处理这么多流民，并且替夏州口排洪的。
　　只有朝廷，必须要朝廷亲为。
　　孟昭点头，“七日的时间也能少死点人了。”
　　她们不曾见过夏州口内的景象，孟昭却在城墙上见过，被水溢满的夏江口已经是浮尸遍地了，放眼望去，尽是死在这暴烈长河中的苦难者。
　　短短六日，孟昭便已经对死在自己的面前的人生出麻木之情，甚至回了落北原岗还有些恍惚。
　　傅雅仪垂眸给自己倒了杯茶，淡声问道：“商量出来什么时候上报了吗？”
　　“没有，”孟昭眼底露出些嘲讽，“给个钱都推推拖拖，哪儿敢往中央报？那不得革了一串人的职位？”
　　说罢，她捏了捏眉心，“封锁了西北边缘几座城，出入都不行，一个流民都出不去。”
　　实际上，若是中央不报，待到西北流民四溢，迟早也会被别的州府上报，顶多半月中央就能过来挽救局势，可是西北出口一封，只准进不准出，将流民都堵死在里面，便相当于将这消息封死在了西北。
　　而按照现在的局势，这里的雨还有得下，谁知道下一个夏州口什么时候出现？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傅雅仪缓缓说道：“夏州口死去的人太多了，等雨一停，再放晴，加上现在天气燥热，谁知道会衍生出什么样的疫病？甚至不一定要等到雨停，现在的流民堆里谁知道会不会已经有了疫病？”
　　她眸光极为锐利，评判道：“必须把消息递去中央。”
　　“有点难，”孟昭实话实说，“这几面重兵把守，流民不会冲关的，若是冲关他们便从流民变成乱民，给了西北理直气壮诛杀的理由。”
　　傅雅仪指尖轻点着桌面，“再继续下去，唇亡齿寒啊。”
　　“你再撑些时日，我给你想办法传出去消息吧。”
　　孟昭点点头，眼底满是信任，她与傅雅仪之间反倒不必多说，她只拱了拱手，“欠你的，孟昭日后再还。”
　　她绛红的官袍下是笔直的背脊，收起玩世不恭时装的是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楼下杏红色的骏马嘶鸣一声，驮着孟昭在雨中快步前行，现在她要安排将在千矾坊拿到的东西运去夏州口，初秋知道她着急，甚至将自己的马送给了她。
　　余姝收回视线，顺便将手中的算盘收了，叹息道：“这世上，怎么总有人觉得钱比人命重要呢？”
　　“你就不适合当官，”傅雅仪的气息都没有变，她只吹了吹杯中热茶，语气中有几分阴阳怪气，“当官的得合群，得会贪油水，得会避讳，得会趋利避害，要不你当不长久。”
　　便如同这偌大的西北，又有几个和孟昭一般前后奔走的好官呢？
　　撑死百来个，还大多是没什么权力的小官，除了听命，什么都做不到。
　　坐在头顶的决策层，不会下地，也体会不到民生艰险，他们眼底心底看到的是自己的仕途财富，是自己会不会被斥责，会不会影响政绩，百姓死了、乱了，对他们来说，想的不是百姓之苦，而是他们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
　　实干的和敢谏的，那叫孤臣。
　　难爬高。
　　那中央每年拨下来给夏州口修堤的，你剥一层，我剥一层，最后到夏州口手里的还能有多少呢？便如同每年农人商人缴纳上去的税额，除了交给中央的份额，又有多少真的在库房里呢？
　　有时候出了突发情况，都不一定是官府真不想处理，而是真没钱。
　　修个路，造个河堤，又或者辟开个湖，中间能捞多少啊，财政上又要划出去多少银子。
　　甚至不止西北如此，整个魏国，东南西北都是如此，只是有的地方没碰着灾害，西北这回对他们来说倒霉些，恰巧碰上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雨，全面崩盘。
　　在此之前，哪个官员敢相信向来干旱的西北能下这么久的雨，那堤坝哪怕被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修，也没人当回事，只觉得投进去的银子忒多，还不如中饱了他们的私囊。
　　傅雅仪经历的太多了，也就看得更透彻了些，所以哪怕去渡什，她也没想过靠官府太多，她信任的也只有孟昭其人。
　　余姝其实也明白，只是她不解，听过再多的巨贪，没亲身经历依旧不理解对方究竟是个什么心理。
　　古来书籍上的天灾人祸，那只是一个数字，哪怕是因人而导致，那也不过是一笔带过，可现在她看到的数字是真正的离她一步之遥血淋淋的生命。
　　从夏州口逃回来的人绘声绘色里头惨痛的场景，余姝听过之后便无法忘怀，哪怕她尚未亲眼见过，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
　　更何况，她们这些地方也没好到哪里去，农人哭天抹泪的赶收成，哪里都是一片哀愁，就连千矾坊后山的工程都不得不停滞下来，免得出人命。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余姝拖着腮，想了想，觉得应该先把重要的事解决。
　　她心底倒是有了点儿想法，只是不知道傅雅仪是不是也有了主意，于是问道：“夫人，你可想到了突破重围的法子？”
　　现在抗洪反倒已经争取到了时间，如何在这段时间里将消息传至中央，倒逼西北官府放血才是重中之重。
　　傅雅仪笑了笑，看穿了余姝眼底的跃跃欲试，“你是有什么主意？说说看。”
　　“我倒是确实有个合适的人选。”余姝摩挲着下巴，“只是不知道夫人觉得如何。”
　　傅雅仪与她对视，“我应该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怎么说也是被她利用过的，现在利用利用她应该也不会介意。”
　　余姝闻言笑起来，两颗小虎牙显露出几分狡黠，令她面上的肃穆都冲淡了些。
　　两人打着这个哑谜，没有说出结果，却也明白了对方所想。
　　——魏清弭。
　　无论傅雅仪知不知晓这个新任的蕃南王实际就是永王，却不妨碍她就是最适合将这件事传达到中央的人。
　　而魏清弭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从余姝角度来看，魏清弭身为永王，巴不得多给皇椅上的天子找点事做，尤其是能够戳破他治下这太平盛世的事情，西北这一回出的事若是被爆出来，举国上下都要震动，那些虚假的平静，会被飞快戳破。
　　从傅雅仪的角度来看，魏清弭身为刚刚上任的蕃南王，朝廷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而魏清弭敢做下反叛夺爵之事，显然志向并不仅仅如此，她不会喜欢这样的窥探，西北一事，正巧是她能够引开皇室注意力的靶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魏清弭都是最好的能协助她们突破重围的人。
　　七月二十八日，江州一地渐有谣言传出，据说西北夏州口遇雨决堤，民不聊生，尸横遍野。
　　此言一出，迅速席卷了江州、苏浙、淮安、蕃南一带，官府多明令禁传，却无法全然禁止，有官员上秉此事，帝遣人质询西北一带，收到安然无恙之回复以及当季足额税额，遂搁置此事。
　　七月三十日，有流民穿越了西北边境的封锁，沿碧江一路进京，在天子门前鼓下叩鼓鸣冤，为夏州口无辜死去的几万百姓叫屈，声嘶力竭，响彻云霄。
　　天子堂下鼓，百姓击之，需受三十二杖，方可陈情。
　　流民少女挺直了自己的背脊，硬生生扛下了这三十二杖刑罚，血流满地，爬进了金銮殿，终于将夏州口的真相带来了京城这个繁华昌盛之地，随后不治身亡。
　　百姓围在古旧的宫墙前看了半日热闹，街边小巷，均是夏州口触目惊心的真相的讨论，茶楼爆满。
　　魏清弭坐在窗边，听着外头传来的争论，没忍住笑了笑，眸光轻闪，“不知道咱们的天子，这回要做出什么反应呢。”
　　西北一带封锁未解，实际上跑出来的流民全数被诛杀。
　　没有人会知晓，走到堂前的流民少女并不是西北人。
　　她是魏清弭安排的死士，否则也扛不住那大庭广众下的三十二杖刑罚，让所有尊崇礼法的士大夫无言可对，只能让她将这桩丑事公布陈情。
　　魏清弭又怎么不知道这消息来的太过刻意，那样快的席卷了江南到蕃南地区，可她不在乎，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看皇帝的热闹。何乐而不为呢？
　　余羡坐在她对面，眸光淡淡的看向窗外，最终也只将自己杯中酒饮尽，响应道：“大抵是要做出明君的样子的。”
　　拨钱、惩处知情不报的官员，彻查夏州口决堤一事，清查背后官员。
　　老一套的模板了。
　　只是不知道皇帝舍不舍得下重手，又能不能解决带来的动荡了，现在的夏州口临灾太深，要立马救回来并不容易。
　　可无论他能不能解决，暗地里盯着他的魏清弭都不会让他这样轻易解决，这样好的机会，实在很适合来验证皇帝的无能。
　　余羡哼笑了一声。
　　她垂下眼帘，没说话，只在心底想。
　　争权夺利者，大多少了些良善之心。
　　不知道魏清弭对百姓的良善又有多少。
　　因为一直在有剧情，所以姝宝夫人感情戏比较少，让我看看哪一章能够高甜！啊！下一章就可以！


第121章 心眼
　　夏州口之事一经传播，便震惊全国，被震惊的最大的，自然是中央龙椅上坐着的人。
　　他自认自己也算励精图治，手下报上来的文书也显示四方平定，这种突如其来的冤案，皇帝的第一反应是彻查。
　　可他彻查的不是西北一事，而是这女子的身份，待在这女子的尸身上确定了她确实有西北人的特征，并且仵作表明还有遭遇洪水长途跋涉的生理特征之后下令彻查夏州口一事并且派遣使节和工部人才前去治水救灾之事才算定下来。
　　而这一队肩负着挽救夏州口一带使命的队伍也是在整整两日之后才启程。
　　从京城到夏州口，哪怕快马加鞭也起码要七日，这九日的时间，谁知道夏州口还会恶化成什么模样。
　　原本平静祥和的氛围仿佛被那几万条人命打破了一个口子，连着几日上朝，朝臣们都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一开始在朝廷上实际就有人提出派人去彻查，那时候流民少女还不曾入京，还只是谣言纷纷，各州的州牧试探询问中央是否听见了夏州口的传言。
　　朝廷上并非没有实干的人，只是可惜，他们的意见并没有被采纳，最终龙椅上的皇帝只派人送信去了西北，得到的回复是一切安然无恙，而那头缴纳上来的税款更是令龙心颇悦，迅速将这件事抛去脑后，继续他的歌舞升平。
　　可谁知道。
　　谁知道他维持着自己的安稳盛世时，另一头的几万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中绝望的等待。
　　朝中总有些人是满怀一腔热血的。
　　哪怕忠于皇权却也惹不住想将此惨事多言一二，妄求皇帝多多体察民意，多多派人监察各州县。
　　但很可惜，他们上谏的话并没有进皇帝的耳朵，本朝没有不杀谏官的规矩，上头几辈，被赐死的谏官并不少，谏官的地位也大降，几乎要成了摆设。
　　七月的京城颇为干燥炙热，余羡目送那一队监察使离京时人在京郊外的陶然亭。
　　她深深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没忍住叹了口气。
　　这一回她是独自前来的。
　　魏清弭没那么多闲工夫待在京城，流民少女完成使命的那一日她便早早返程了，而余羡留在此处，是为了等人。
　　这对监察使走得悄无声息，甚至没什么人知道，前来送行的也只有他们的家人，待到目送队伍前行的众人散去后，一名老人缓缓进了亭子里。
　　她穿得颇为低调，面上满是岁月蹉跎下的痕迹，一头银发束得整整齐齐，目光锐利，整个人都颇为雍容。
　　余羡今日是作一身男儿打扮，见着了老人站起身行礼道：“外祖母。”
　　余羡的母亲出身京都宋氏，家族势力实际上并没多庞大，这些年下来大多不温不火，可是京城里的权贵换了好几轮，宋家却依旧稳稳坐在第二阶梯的队伍上不进不退，也没有面临过太多危险，全家上下都着重透露出一个“稳”字。
　　宋问枝坐镇宋家已经快五十年，到了今年也已经是古稀之年，却依旧精神矍铄，见着了余羡也只淡淡点头。
　　“你怎么会来京城？”她吩咐自己身边的侍女守在亭子外，只留下一名陪伴多年的老仆后抬眸多扫视了余羡几眼，看不出什么情绪，问出的话却并不留情，“现在你该待在江南，多避避风头才是。”
　　余氏覆灭，宋问枝的女儿惨死，这是她唯一留下的外孙女，她并不想让余羡被发现跑到皇城根来，这会让皇帝以为她在挑衅皇权，而余羡所在的王氏，甚至还有京都宋氏都可能会遭到皇帝的斥责和怀疑。
　　余羡笑了笑，眼底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淡声道：“孙女既然敢来京都，便不会怕被人发现踪迹，倒是外祖母为何不问问我因何要请您前来一见。”
　　“没什么好问的，”宋问枝与她对视一眼，“你之所作所为，一旦败露，连累的不止是你自己，还有你夫家王氏，你母亲的娘家宋氏，还有你姑姑的夫家，诛灭九族，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您也知道不是吗？”余羡面上的笑意落下，升起几分嘲讽，“您不想为我母亲报仇吗？”
　　“我想，”宋问枝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但是我做不到，我也不能拿我的子辈们去开玩笑，宋家维稳已经够难的了。”
　　余羡：“那你怎么不去举报我呢？去戳穿我在做什么，未来想做什么，怎么不去呢？”
　　宋问枝沉默了下来。
　　过了良久后她才说道：“你们余家只有你一个人了，为何不好好珍重生命，为你们余家留个后呢？”
　　“我一个人？留个后？”余羡噗嗤笑出声来，“我现在是王家妇，生了孩子也姓王，哪儿来的余家后人啊。”
　　说罢，她拿出了自己腰侧的一块玉，“幼时我母亲带我前来宋家，您亲手将这块玉送我，说希望我这辈子随心所为。”
　　“现在我正随心而为，您不支持不愿联系我也能理解，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寻您了。”
　　说罢，她站起身，不再停留，转身打马而去。
　　陶然亭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中。
　　宋问枝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愣，身后的老仆却突然诧异道：“老夫人，玉碎了。”
　　那块她送给年幼的余羡的玉佩不曾被带走，在大理石桌面上裂成了两半。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宋问枝抬手掂了掂桌面上温润的玉。
　　“表小姐要做什么，您知道了吗？”老仆小心翼翼问道。
　　宋问枝摇头，“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可大抵是会让龙椅上那位颇为震怒的事。”
　　老仆顿时紧张起来，四顾环望后才压低声音道：“老夫人，慎言啊。”
　　这里不是西北也不是江南更不是蕃南，这里是天子脚下，谁知道哪儿便有了天子耳目。
　　可宋问枝却笑笑，“没这个必要。”
　　“这段时日，咱们的天子估计颇为苦恼，”她的语气中也不见什么尊敬，反倒有些轻蔑，“那些耳目也没什么时间召见了。”
　　“余羡想让我给她留意朝堂上诸多大事的消息，这让我又怎么应呢。”
　　宋问枝低低的叹了口气。
　　其实这不是个多过分的消息，许多朝堂大事都会有公告外示，顶多是让人知晓的慢一点罢了。
　　余羡是想同步知晓，她不愿自己的消息过于滞后，尤其是重大的事件和消息。
　　可依照余羡的本事哪儿还需要宋问枝和宋家来帮忙？不过是试探罢了。
　　她在试探宋问枝对她母亲的死究竟有多少怜悯，有多少怨恨，她在试探宋家能不能为她所用。
　　这和她母亲一点儿都不像，她母亲是个顶顶温婉的姑娘，反倒更像宋问枝她自己的性格些。
　　宋问枝不能将宋家懵懂着拉进漩涡中，那便只能放弃余羡。
　　可她又有那么点私心。
　　余羡的母亲是她最宠爱的女儿，千寻万找为她找最好的人家，对她最好的男子，宋问枝得知她的死讯之时又怎么会不痛不恨呢。
　　她抬手再次看向已经远去成一个小黑点的余羡，过了良久才对身后的老仆吩咐道：“走吧。”
　　陶然亭再次恢复了它原本的安静，只余亭边载下的黄菊在阳光下昂首挺胸。
　　八月二日，西北的雨依旧没停。
　　受灾地区已经不再只有夏州口了。
　　半个西北都被几乎被淹没，本就地势颇低之处更是百姓纷纷潜逃。
　　西北常年干旱，夏州口不被重视的排水系统并不是仅此一家，实际上整个西北都是如此，哪怕有了夏州口的教训在前头，趁着中间的时机赶工排水口的也只有一半城镇罢了，另一半依旧不管不顾，结果便是被淹了个彻底。
　　落北原岗地势颇高又有九曲湖和早早准备好的排水系统，受灾情况较小，这却也让本地的富商们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支持别的地方了。
　　但所幸的是傅雅仪她们的义举开了个好头，夏州口撑住的那么几日，足够西北各地的有义之士捐出善款好心增援了，这也是夏州口至今挡住了绝大部分洪流不至于再蔓延的原因。
　　而到了现在，整个西北全靠民众强撑了。
　　头顶阴沉的天总让人有几分郁郁，余姝正和月娘还有赦赫丽几人在余宅里冒雨挖排渠沟。
　　这么些时日地面上的水位便没有下来过，基本都是到小腿处，千矾坊后山不用去，千矾坊也暂停营业，赦赫丽被闲放在家，如今街边上基本没什么人，出门的大多是出行去粥蓬接粥的百姓，月娘几人的铺面也不好再开，干脆便都留在家里动手将水排干净了。
　　粥蓬是落北原岗诸多富商联合官府共同准备的，落北原岗风气太开放了，还有《落北文刊》和《落北农刊》这种东西，一不小心官府能够被唾沫星子和气势汹汹的百姓给围了，反正到处都是孤城，官府的长官们逃也逃不了，想传递信息都不好传，只能尽责好好接济贫苦百姓。
　　也是因此，西北州牧在这段时日收到了各地无数的询问信件，问他何时上报中央，再不报，他们也撑不住了。
　　特别是落北原岗的太守哭诉的最惨，他的官府内大量积压的存粮以及附近一个粮仓的储存已经全部分发给了民众，再等下去，哪怕有落北原岗的富商权贵们支持，他也要自己往里添了。
　　州牧压力很大，他眼瞧着快支撑不住了，在心底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上秉了，若是到时候西北乱了，他莫说官职，怕是小命都没有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朝廷悄悄派遣来的监察使已经快到了西北边缘，当初流民女孩在京都的事被全面封锁，就如同封锁流民的西北一般，没有半点消息传到这片受苦之地来，也没有谁敢提前告知西北两州的州牧。
　　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昨日，傅宅地探子打探来的。
　　余姝昨日便放了心，所以今日才有闲心一同帮着挖沟。
　　她们身上盖着蓑笠，雨水打在身上响得清脆。
　　赦赫丽是个老手，带着众人三下五除二的就挖完了该挖的，做出来一个简易的排水沟，只见院内的水都顺着沟渠往土下流去，不一会儿便少了大半的积水，只到人脚踹处了。
　　等她们回屋子时便有侍女将早就准备好的大绸巾递来，让她们擦擦面上和头发上的水和泥。
　　余姝有些疲惫的躺在靠椅上，盯着外头的雨幕不说话。
　　一旁有人端来了凉茶，请几人喝两口，被请回来无所事事的文嬷嬷现在暂时担任了余宅的管家，将大多事情都管理得井井有条，等几人休息好了才开口说道：“方才夫人那头说请傅宅和余宅诸位下午随她前往汤加山上的住宅。”
　　汤加山是落北原岗附近的一座低矮的小山，不大，地势比落北原岗稍微高一点儿，整座山都被傅雅仪开发成了一个大庄园，平日里闲得没事的时候才过去歇一会儿。
　　余姝闻言沉默了一瞬，这才问道：“落北原岗也快撑不住了吗？”
　　突然搬去那里，余姝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文嬷嬷垂眸，“应该也没有，只是夫人习惯早些做准备。”
　　余姝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若是提早，那便有更多的原因了，她联想到皇城的监察使快到西北，借此去汤加山避一避也是不错的。
　　监察使初入西北可能没人知晓，可落北原岗已经接近西北最西面，再慢都能在监察使过来之前得到消息，官府要面子也不能在京城们来人下丢了体面，让他们瞧见落北原岗情况也不怎么好必然要粉饰太平，其中要付出的金钱官府可不一定能拿出来，届时要找的可不就是她们这群有钱的冤大头了。
　　余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面上露出了一抹笑，对众人说道：“那大家收拾收拾，咱们去汤加山上小住一段时间，说不准还能泡泡室内的温泉。”
　　“整个余宅都去。”
　　她的话音落下，周围传来一整小小的欢呼。
　　余姝回书房收拾了一下要带去的文书，又带了几套衣裳，很快就吩咐人套好了出行的几辆马车带着人上路了。
　　傅宅离余宅不远不近，傅雅仪那头人更多些，也就不等余姝，也不让余姝等，各自前去，免得车马太多引人注意。
　　余姝到达汤加山时才申时末，春月早就到了这里安排房间和晚膳等一应事项，见文嬷嬷也来了，便火急火燎的拉着文嬷嬷充了壮丁一同做事。
　　汤加山的地势高于周边，又颇为宽阔，她们难得的没见到地上还有积水，能踏踏实实踩在地上。
　　余姝的房间依旧在傅雅仪旁边，傅雅仪还没到，余姝便收整好之后到她房里等她。
　　汤加山余姝从前也只听过不曾来过，自她到了落北原岗后大多时间不是在忙碌便是外出远行，少有机会闲下来，傅雅仪就更不用说了，这偌大的别院，说是这几年都是空闲的也不为过。
　　而傅雅仪的房间是这里最大的一间，比之她在傅宅的院子还要大许多，房内便有一个供人游行的浴池，甚至比傅宅房间里的还要深很多。
　　春月早前听过吩咐，傅雅仪的房间随余姝前来使用，此刻便好好引着她看了一圈，顺便说了些注意事项，尤其是在这浴池边的时候，她着重提醒道：“这浴池颇深，不适合于沐浴，是用来泅水的，不知余娘子学没学过，若是水性不好，切莫下水，还是去院外的温泉里头泡好些。”
　　余姝闻言蹲下身，抬手抚了抚池子里的水，有些诧异起来，“是冷水？夫人喜欢泅水吗？”
　　“是啊，”春月回答道：“汤加山刚建起来的时候这浴池是她特意加的，连着在里头玩了好久呢，夫人水里的功夫极好，泅水是一把好手。”
　　余姝手一顿，“她是后来学的还是原本水下功夫就这么好？”
　　春月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是原本就这样好吧，我在夫人身边时也不曾见夫人学过游泳。”
　　余姝点点头，冲春月笑出了两靥浅浅的梨涡，“多些春月姐姐了，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会儿。”
　　“好，浴巾换洗的衣裳都给你准备好了，若是你要下水记得切莫贪凉受了风寒。夫人应该小半个时辰不到就过来了，你有什么要禀报的东西就去书房等她也行。”春月嘱托道，说罢便匆匆离去。
　　余姝垂眸站在池边，眸光有些失神。
　　她这几年都没有下过水，也就不知晓傅雅仪还有这样一手泅水的功夫。
　　可若是中部地区又或者是西北地区，很少有水性好的人，倒是她们江南、淮安、蕃南这等沿海沿江之地，大多孩童都会熟悉水性，避免溺亡，无论是余羡还是余姝，水性从小都很好。
　　后期锻炼出的水性倒是也容易练出来，只是西北一块终究有些逼仄，水源太少了。
　　傅雅仪从未向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过去，也没有人知晓她从何处而来，余姝从前不曾想过，现在却因为常常多思多虑，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听到春月说傅雅仪深谙水性，不由得多了点揣测，想一探究竟。
　　余姝抿了抿唇，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裳，只着肚兜和裘裤，在池边伸展几下之后便一跃进了池子里，灵活得像尾鱼。
　　冰凉的水刺得她一个激灵，随即又颇有些畅快的在水中游起来，长发沾了水黏在身前，她时不时探出头来听一听外头的声音，待听到脚步声之后狠狠踹了下水，等傅雅仪推开门时，她在水中扑腾了两下，呼救道：“夫人！夫人！救救我！我脚抽筋了！”
　　姝宝八百个心眼子，演技还比较做作，被傅女士发现后要被一律打成在穿小肚兜勾引！


第122章 疫病
　　余姝的演技有几分做作，她如果把自己扑腾的手臂和腿弄得幅度再大些，面上的表情再紧张些，傅雅仪说不定会真的相信她腿抽筋了。
　　傅雅仪站在岸边安静的看她，点漆的眸子里盛着点玩味，似乎在看她这闹的究竟是哪一出。
　　余姝扑腾了几下觉得有点儿尴尬，面上露出几分讪讪，最终只拍拍水，浮在水面上，邀请道：“夫人，春月姐姐说您很善水，要下来一起玩吗？”
　　傅雅仪半蹲在浴池边，抬手摸了摸里头的水，眉眼低垂，最终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余姝在水里旋了个身，潜进水下，在清透的水里宛若游龙，身姿优美，甚至从傅雅仪的角度能看到嶙峋水面下雪白的背脊，那上头只有脖颈后和背中有两条纯黑的细线固定身前的裘衣，白与黑的对比触目惊心。
　　可又不一会儿，她从水中探出头，将披散的长发向后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被水侵润过格外艳丽的脸，她握住傅雅仪伸下来的手，笑着问道：“干什么？”
　　傅雅仪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将这张漂亮的恍若水下精怪的脸完完全全面朝自己，再往下是她若隐若现的沟壑和笔直修长的腿。
　　“该是我问你要做什么。”傅雅仪缓缓摩挲着她的唇瓣，低声说：“春月说你应该还有事情要禀报，实际上你却躺在我的浴池里想勾引我下水和你浪费时光。”
　　余姝微微启唇，浅浅含里一下她的指尖，温软的舌尖触碰过她有些薄茧的指腹，随即又别过头从她扣住下巴的手中挣脱。
　　“夫人。”
　　她轻轻喊了一声。
　　欲语还休。
　　傅雅仪：“嗯？”
　　“疏忽怠职，并且还想勾引夫人玩忽职守的妾室，应该被狠狠惩罚才对。”
　　余姝杏眼略弯，像只滑手的鱼一般，松开自己握住傅雅仪的手，便要向前游去。
　　傅雅仪眼疾手快，在她璇身要游离时一把从水中扣住了她的足踝。
　　余姝像尾被人制服的鲛人，连挣扎都是小小的伏度，于是她装模作样惊呼道：“夫人！你要做什么？”
　　傅雅仪扬眉，配合她，“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说罢，她一用力，这尾鲛人便被狠狠拽回了水岸边，而她从扣住脚踝变成了扣住她的小腿，令人再也挣脱不得。
　　余姝原本只是想试试傅雅仪的水性，却没想到居然真的在水下被撩拨得有些难耐，她目光忽闪，咬着唇说道：“我怎么知道夫人这种深不可测的人要对我做什么事呢？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吧。”
　　傅雅仪闻言没忍住笑出声来。
　　余姝在这方面的演技依旧有些做作，明明嘴上说着不要，面上却在催促她快点下水。
　　可她依旧在配合余姝演这一场颇为稀奇的冷酷夫人严惩犯错妾室的戏，她的手顺势往上，余姝在水中顿时僵了僵，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傅雅仪并未持续太久，她从水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袍，又撩开了被簪子束好的长发，似笑非笑，“确实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待会儿说不定你真的会在水下腿抽筋。”
　　余姝喘了口气，趁着这个功夫将身上的感觉压下去，迅速游远了一点。
　　傅雅仪下水格外闲适优雅，甚至没有激起太多的水花。
　　她身上穿的是长袖和长裤，被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她在水中格外灵活自如，遥遥见着在不远处看她的余姝后勾了勾唇，也潜进了水中追上去。
　　两人在水中追逐了两三轮余姝才被傅雅仪再次扣住脚踝拉进了她的怀里。
　　可实际上，余姝能感觉到，傅雅仪在偷偷放水，仿若猫抓老鼠一般偷偷逗着她玩。
　　两人都湿了个彻底，余姝揽住傅雅仪的脖颈，紧紧相贴下干脆的吻上了她的唇。
　　傅雅仪垂眸，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却也没有让这个吻贴得太久。
　　“去岸边。”她说。
　　余姝面上被吻出了一抹薄红，她眸光流转，在水里屈膝蹭了蹭傅雅仪的腰，哑声道：“夫人不是说要让我在水里抽筋吗？”
　　傅雅仪笑了笑，“太危险了。去岸边继续。”
　　余姝乖乖听话。
　　任何一个水性颇好的人都不会选择在水中央做太剧烈的运动，那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尤其是沿海沿江地区的百姓，对此深有体会。
　　这么一会儿，已经足够她试探出傅雅仪水性究竟有多好了。
　　浴池太大，甚至还带着凉水的冷意。
　　哪怕是在有台阶的岸边，也是一圈足以没过小腿的水，这样的高度却恰好适合人胡闹。
　　余姝躺在岸边时有些眉眼昏沉，所幸将腿搭在水面上，任由浮力托起，也就不用再使力了。
　　她的身后传来傅雅仪细到近乎没有的脚步声，赤脚踩在琉璃黑瓦上，很难发出声音。
　　“给你找了件我的衣服。”
　　傅雅仪淡声说道。
　　两人方才闹得有些过头，她的肚兜此刻哈飘在浴池中央，可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力气再去捞回来，就算捞回来也穿不了。春月给她准备的衣裳刚刚也被水溅湿了。
　　余姝闻言从岸边爬起来，拿了稠巾擦干净了身上的水迹后穿上了傅雅仪的袍子。
　　傅雅仪比她高了一个头，穿上之后便显得有些宽大，袖摆要卷起来，下摆还要提着走，颇为麻烦。
　　傅雅仪拉着她进了一旁可以休息的耳室，给她倒了壶刚刚就命人准备好的姜茶暖身子。
　　余姝捧着姜茶，面上有些纵情过度的疲倦，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小口小口的抿着滚烫的姜茶，感觉浑身都渐渐回暖起来。
　　“朝廷的监察使三日后进夏州口。”
　　傅雅仪突然说道。
　　余姝手一顿，“那这是件好事？”
　　“孟昭写信来，夏州口的灾情已经不能再烂了，灾民安置也基本做完了，周边的富户和还有点儿良心的官员在这段时日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最后只要等雨停了。”
　　余姝微愣，迅速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若她们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监察使和皇都派来的工部遣使不就直接摘了桃子了吗？”
　　“不止。”傅雅仪给自己也倒了壶姜茶，“皇都那头传去的消息是西北情况难以控制，孟昭她们提前安置好了一切，监察使能看到的景象虽然依旧会极为惨痛，可实际上已经决然不同了，西北州牧严格来说是皇帝心腹之一，轻易等闲动不得，这机会保不准能让他们贪污怠职之类的罪名减轻甚至直接变成戴罪立功。”
　　京都的监察使到底抱有几分真正查处西北高管的动机而来呢？
　　傅雅仪并不觉得会有太多。否则龙椅上的那一位也不会第一反应是彻查此事真假而不是立马派人前来了，灾情面前时间就是最宝贵的东西，那耽误的两日都不知道带累了多少无辜百姓死在这场水患中了。
　　她的眼底有几分嘲讽。
　　这便是孟昭她们的为难之处，她们想让头顶贪腐又无能的上司赶紧被处分，可是要被处分就必须放着治下百姓不管，让京城来使看到血淋淋无法辩驳的真相，和一片混乱无法可依的流民，可这样又会让更多百姓受苦。
　　如果帮助水患下无辜的百姓，那她们无论做了什么，最后的功绩都会堆到西北州牧身上，成为他减轻罪责到依据，因为她们是被他派遣去的。
　　最终她们选择的还是赶紧救助百姓。
　　余姝想通了前因后果，忍不住低低骂一声。
　　她们想尽办法将这事捅到中央，是为了让百姓们被快些救助，让水患快些平息。
　　可现在平息的希望来了，结果却是以有罪责的官员可能逃脱为前提。
　　这该死的官场怎么就让人感到这么无力？无论往前还是往后都讨不了好处。
　　若是皇帝真是个明君便罢了，偏偏他还可能是个护自己亲信的人。
　　傅雅仪一根根拨开她紧握的手，缓缓道：“我们且先看看情况。”
　　余姝眸光轻闪，“夫人还有后手？”
　　傅雅仪沉吟，“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已经搬到了汤加山上来，要偷偷离去也就简单了。”
　　要是孟昭那头求援她们便是偷偷走一趟夏州口又有何妨。
　　比起这些功过之事，还有一件更加紧要的事。
　　按赦赫丽的推测，顶多六日，雨就能停了，届时，大灾之后若有大疫，那才是一场彻底的浩劫。
　　八月六日监察使进西北，打了西北州牧一个猝不及防。
　　夏州口水患颇为严峻，虽然孟昭等人在稳扎稳打着解决，却也还是一片衰颓惨状，西北州牧连滚带爬从府州去了他至今还不曾去过的夏州口处。
　　彼时治水的工部官员已经与孟昭等各城派遣使交接完工作，州牧搓着手与监察使打交到，监察使明面上颇为不满州牧等所作所为，可到了更深露重时，却又邀了州牧谈话。
　　当今皇帝又需要忠臣又害怕忠臣造反，于是便一边笼络臣心一边又任用太监。
　　比如这一次的监察使便是位皇帝从小一同长大的大伴，一般来说他怎么说便代表了皇帝怎么说。
　　州牧搓搓手，友协忐忑的向他行礼，眼泪说来就来，“是臣对不住陛下，有负陛下信任啊……”
　　他紧紧握着监察使的手，抹了抹眼泪，狠狠诉说了一番自己与皇帝曾经的情谊，场面一度潸然泪下，监察使在幽光下白面无须的脸上有些漫不经心，听着他继续说，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催他说快些。
　　州牧这才收住对往事的回忆和表忠心，他哭天抹泪道：“是臣无能，天将大水，这天门江太过汹涌，尤其现在还是潮水期，水量极大，一不小心便冲垮的堤坝，实在是老天都不愿意咱们西北过个好日子啊……”
　　“自出事以来，我便积极调遣了各城精英前来治水，可惜啊，我们拼尽全力还是只能做成这模样，我实在是有愧啊……”
　　监察使轻咳一声，指尖点着桌面，意味不明道：“那大人怎么不向中央求救呢？”
　　州牧一噎，与监察使对视，心中有些忐忑道：“臣无能，可臣也知今年各地天灾人祸都多了些，中央压力颇大，臣想着为君分忧，本想凭一己之力控制水患，结果谁知……唉，是臣高估了自己啊。”
　　“你可知，你这儿的流民都跑到金銮殿前乔登闻鼓去了？”
　　“什么？！”
　　消息封闭的州牧一时间嗓子像是被骤然掐住的公鸭，冷汗都流了下来，他明明把所有流民都锁在了西北，怎么会有遗漏呢？这不应该啊。
　　而且就那些流民身上甚至没有路引，怎么可能这么快一路到京城？
　　要么是这里头有内鬼，要么是外头有人刻意引导。
　　监察使见他终于想明白了，哼笑一声，拱了拱手，“陛下很生气，大人是陛下忠心的臣子，他那样信任你，你却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出了个那样大的丑，现如今怕是想不惩罚你都不可能了。”
　　州牧连忙伏地，在心底细细思索着这番话，片刻后才恍然大悟。
　　生气不是因为他治水不利，而是因为他禀报不当导致陛下在全天下人的面前丢了脸，这事儿可以怪堤坝，却也要找出负责人为这桩惨案负责，而这个人不一定要是他，得看他够不够聪明了。
　　“是臣的错，臣今日起愿献出全部家财誓死挽救西北困局，待灾情结束后必然会寻到中饱私囊导致此间惨案之人！”
　　帐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州牧掌心都流下了冷汗，心口狂跳，又过了许久，监察使威压给够了才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将州牧扶起来，“大人这么忠诚，我便替陛下放心了，今日早些休息吧，明日咱们再来继续商量治水的事。”
　　“我观此间，虽惨痛，却也算是井井有条，显然大人也是用了心的，可为方才所说尽力挽救一事做证据。”
　　州牧闻言连连抹泪，又自我责怪了两三回才算完，待他退出帐子后背已经是一片冷汗。
　　散尽家财又不得不从他治下找人替了整个西北盘剥贪腐之罪，他会不心痛吗？整个西北的每一个有用官员都是他努力插进来的棋子，少了一枚都会有缺口，万一补上来个愣头青，岂不是将他土皇帝一般的格局完全打破？
　　可是再怎么心痛也只能割舍，否则他摇摇欲坠。
　　这一回难逃追责，可监察使的话也代表圣心依旧向他，哪怕被追责怕是也不太重，影响不到他的地位，甚至监察使话里话外还给出了他躲避追责的方案。只要他的地位还在，总有一日能够将自己撒出去的钱再贪回来。面对监察使他并不感耍小聪明也不敢谎报家底，起码明面上的家底上必须要再多加几重，他自己还能留几重。
　　这一出监察使的突然来袭，不是为了突袭看夏州口和整个西北究竟如何了，而是皇帝派来看他这个州牧是不是要反了天了。
　　州牧忍不住朝东方拱手拜拜以示对皇帝的尊敬，拜罢他便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思考该寻找哪个倒霉鬼为这一层层的贪污顶罪，夏州口堤坝的崩溃总要有个负责任。
　　可惜夏州口的县令前几日已经死了，否则他也不用这样纠结了。
　　八月十日，下了快二十天的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朝廷队伍一同带来的还有金钱和各类物资，起码能趁着这段时日将夏州口里不少的水排走，让水位下降些。
　　而在孟昭她们千难万难才能稍微请到一点援助的周边各县面对朝廷派来的队伍却颇为客气，基本要什么给什么，显然州牧是发过话了的。
　　孟昭对此颇为无奈，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水患在前，一切勾心斗角都只能往后靠。
　　八月十二，雨停，这么久的阴云散开，终于显露出了几缕阳光，这么几日在工部人才的帮助下夏州口的水已经彻底排完，周边的流民也大多安置好，而阴云散开的这一日，他们终于能进夏州口了。
　　这多屹立千年的古城上一次遭遇如此浩劫还是在前朝，几百年前，而这一次显然更加严重，房屋基本被冲毁，热闹繁华的城镇成了一片废墟，就是城郊的农田都被淹了个彻底，只有几缕发黑的小麦还伶仃的顽强站在湿润的田里，可更让人不适的是地上成片的尸体。
　　天门江冲堤那一刻太过突然，大多数百姓来不及跑，最终淹死在洪流中，又因为城墙的阻挡而流不出去，现在水尽数排空，便只剩下一句句被泡肿发臭的尸体留在原地。
　　必须得捂着口鼻才能进，要不味道太刺鼻。
　　孟昭她们作为本地的精英组成小队一同先进了城，工部各位大人这些时日并不比她们少出力，此刻都寻了地方前去休息，城门口便由监察使和州牧派遣来的亲卫守好。
　　这主要是怕流民冲城，在外面住了二十来日，饥一顿饱一顿，诸多百姓的心理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时候，此刻城内水流排尽，说不准谁谁的亲人便面目全非的躺在地上，被瞧见了想冲进来痛哭。
　　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一个人哭嚎便会引发诸多人的兔死狐悲，最终一路冲进城内。
　　这样多快腐烂的尸体和这样多身体虚弱的流民接触，任何人都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孟昭面上覆盖着方巾也掩盖不住这般刺鼻的味道，她们这一队有差不多一百来个人，三十二女六十八男，经过将近二十日的并肩作战，选定了孟昭作为小队首领。
　　要处理这样多的尸体杯水车薪，所以孟昭只是吩咐大家四处看看，瞧瞧尸体上有没有异象，这些尸体最好的处理方法是焚毁，无论是工部的精英们还是孟昭通信的山意姥姥都是这样的建议，可是一口气焚毁几万具尸体，要消耗的人力物力太大了。
　　她们这么一忙便是一下午，直到太阳快落山才算把城里走完大半。
　　可才刚刚到城门前，便听到一阵喧嚣。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这是我们的家啊！”
　　“就是！水已经排完了，难道还能让我们的亲人就这么躺在地上吗？”
　　“咱上官有命，现在不得进，还请诸位多点耐心。”为首的小公公尖着嗓子说道：“该让你们进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们进。”
　　有人愤怒道：“已经两天了，什么时候能进！你们能不能给个准话！”
　　“再不给我们便要冲进去了！我爹爹还躺在地上啊！你们还有人性吗？”
　　孟昭眸光微沉，冲身边几个亲信打了个手势，便要往城门口去。
　　可此刻要进城的人已经被引导了情绪，那小公公的声音早已被淹没，门前的守卫被率先进来的人冲开，她还未曾到达城门前，便已经有大批的百姓冲进了城内，一时间，哭嚎声连天，他们有的不计地上的肮脏，抱起地上属于亲人的尸体痛哭出声。
　　孟昭僵立在城门前，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有些发冷，她眼前不顾一切冲进来的百姓仿佛都有些看不清了，一个个都带着慢动作，只有麻木又悲撼的眼睛映在她眼底，里里外外都昭示着他们不信官府也不信门前守着的官兵。
　　这不能怪他们，二十天已经让他们痛苦了太久，却也不能怪孟昭自己，她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明明在此之前，这群流民还颇为感激孟昭她们的救助，现在为什么又这么不听话呢？
　　孟昭深吸一口气，逆着人群走到了城门口，手中拿了柄红缨枪，拦住半边城门，另一只手抽出腰后的火铳，朝天开了不知多少枪。
　　铺天盖地的轰鸣传来，让整个城门口都安静了下来，要往里冲的百姓不动了，在城里哭嚎的百姓也不哭了，他们都呆呆的看着站在城门前纤细的身影，有些畏惧。
　　孟昭面无表情对门口的守卫下令道：“现在开始，关城门，不准进也不准出。”
　　守卫有些犹豫：“这……”
　　孟昭闭了闭眼，再次重复道：“关城门，没有听见吗？还是你想染上疫病直接死？”
　　她们按照往日里的疫病发起的各种可能在城内搜查。
　　在一具还颇新的尸体上寻到了染疫的疮疤。
　　最让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城门，不能开了。
　　傅雅仪收到夏州口那头传来的书信时是八月十五。
　　正是中秋节。
　　她们在汤加山已经待了许久，落北原岗的雨比夏州口停得更早些，这几日已经开始修复了，但是傅雅仪还是将傅宅和余宅的所有人留在了山上。
　　这是孟昭当日进城前留给下属的信，若是她出城了一切都好，若是她不曾出城，那便由她手下的人将此信送给傅雅仪求救。
　　孟昭不信朝廷派来的人，更不信西北能做决定的诸多高官。
　　面对瘟疫，他们最常见的做法是封城锁城，然后一把大火将所有人焚烧殆尽。
　　孟昭原本便是冒着生命危险进的城，她哪怕染了瘟疫也并不想死在城里，而现在城里还有当时涌进进去的一千三百二十余名百姓，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博出一片生机。
　　汤加山这些时日草长莺飞，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看不出半点衰颓。
　　傅雅仪垂眸，思虑片刻，刚要唤春月进来，门外便走进来了一个人。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山意。
　　“夫人，”山意冲傅雅仪行了个礼，用的依旧是渡什话，“夏州口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这回是来向你辞行的。”
　　关键时刻当然要找最靠得住的姐妹啦


第123章 雍城
　　傅雅仪愣了愣。
　　实际上她确实准备吩咐人去请山意个傅宅的女医正们，早在大雨不休之前她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孟昭前往夏州口一开始只是听命行事，可后来，夏州口是她们一点点救下来支撑起来的，付出的东西太多，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了，孟昭便希望自己既能解决了灾患又能平安归来，凭借治水之功她可以连升两级，甚至可以一把越过落北原岗太守的职级。她已经有些受够了头顶无能的上司，心口憋着一口火一般炙热的气。
　　但前提是她能平安回来。
　　雨水太多便治水，雨后可能出现疫情那便治疫。
　　水患是商人们资助，疫病只能拜托傅雅仪。
　　傅雅仪和她谈好了条件，也和自己手下的女医正们谈好了条件，她也不强求，若发生疫情愿意去治疫的可去，不愿的也无所谓，其中大多竟然都愿意，并且表示听从差遣随时可以出发。
　　唯有山意。
　　这段时日她尚且在闭关，又或者该说她在研究新的药物，基本不见人，连吃饭都只能别人送进去，傅雅仪要与她商谈也不怎么请得来。
　　可今日她不请自来了，甚至傅雅仪尚未开口她便率先提出了前往夏州口。
　　傅雅仪垂眸抿了口茶，眼底似乎有些不解，于是也就直言道：“我能知道您为何会这样果断的前往夏州口吗？疫病并不是什么能够轻易治好的病，您已年老，若是染上怕是很难活下来。况且您并不是魏国人，没有必要为魏国这样拼命。”
　　山意笑了笑，苍老的脸上皱纹堆栈，可每一条缝隙中都含着几分无所谓，“医者，该游治天下，永生都该在疑难杂症救济病痛中渡过，扬名立万也好，名声不显也好，都不应该违背医者本心。”
　　“这是我师傅告知过我的。”
　　傅雅仪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不理解，可想一想又觉得这是对的，山意确实是能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哪怕她瞧着颇为刻薄严正，可就她听完傅雅仪的邀请就能轻易阔别住了那么多年的故土来到魏国便能感知到她的果决与无畏，她能够在渡什为了一道广招名医的告示长途跋涉前往王都证明自己，又怎么会在目之所及的灾疫面前袖手旁观？
　　“傅宅也有一些女医愿意前往夏州口，您若是不介意，可以带上她们。”
　　山意想起这段时间跟在她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一群小姑娘，眼底微亮，点点头，“可以，她们的悟性自然也都是极好的，这段时日进步神速，可堪大用。”
　　傅雅仪闻言站起身，难得冲山意施了一礼，“往后一路麻烦您了，愿您一路平安。”
　　山意丢了张包好的药方给傅雅仪，摆摆手，“傅大当家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了吗？”
　　傅雅仪沉吟片刻，“似是七十三岁。”
　　“对，”山意勾唇，“你们中原人将孔孟死的那两年说成老人的两道坎，我今年七十三，在山沟沟里待了快五十年，好不容易出来就遇到这种事，大概是老天给我的考验，救人不分国界，大夫迎接挑战也不该分年岁。”
　　“七十三这道坎，能迈就迈，迈不过就算了，但我自己想做的事，总得做完，何谈麻烦？”
　　傅雅仪眸光微动，也笑了笑，“那雅仪便静候您的好消息了，七十三的坎，您总得迈过去的，毕竟您收了我整整十年的工费，我不做亏本买卖。”
　　“啧，”山意轻哼一声，没理这促狭的后辈，心底却因此而畅快了些，她嘱咐道：“这是给你的药方，体寒本就要慢慢调养，现如今颇有成效，我给你把未来一年要喝的药量写好了，我要是没回来，你便按照后背那张纸上的再喝一年，应该便没事了。”
　　傅雅仪是个听话的病人，但凡山意要她喝的药，她大多都会老老实实喝完，因此傅雅仪乖乖收好了这两张药方，以示自己听进去了。
　　山意见状也不再久留，回了自己的客房收拾好东西，下午便带着与她一同出发的女医们出发了，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顶着阳光离去，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
　　夏州口现在不能大张旗鼓的进，实际上和山意一般匆匆奔赴而去的大夫也不少，没有谁比大夫更加明白一场瘟疫可能有的蔓延速度。
　　仅仅三日而已，夏州口内部被关住的百姓已经有小半染上了瘟疫，现在情势并不容乐观，尽管孟昭及时关闭了城门，却也不代表外面便安全了，一切都在观察，监察使的队伍和西北州牧等高管第一时间退离了夏州口及周边，只留下了夏州口的官兵、工部诸位大人和孟昭她的队伍在那边，现在估摸着已经在商量过了观察期确定外头没有瘟疫之后要不要烧了夏州口以防瘟疫扩散了。
　　西北辽阔宽广且人员并不密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传播不会那么快，坏事是但凡有一个染了瘟疫的逃进四通八达的深山老林基本抓不到，谁也不知道他会穿过这片林子进那一座城。
　　所以夏州口现在形成了三道关口，第一道是夏州口的城门，第二道是流民居住的营账，第三道是西北州牧并监察使队伍退后的区域，再往后便是夏州口旁的雍城，现如今已经只准出不准进了。
　　对于西北的愿意前去治疫的大夫，他们倒是一万个欢迎。
　　傅雅仪在汤加山顶上目送那辆低调的马车远行，身后的余姝打着遮阳的油纸伞前来，站在她身侧，待马车成了个小点，再也看不见，她才缓声说道：“夫人，我们也走吗？”
　　傅雅仪颔首，“人音她们可准备好了？”
　　余姝：“都准备好了，现在就能走，轻装简行，不出三日便能到雍城。”
　　傅雅仪：“好，走吧。”
　　待两人下山，林人音和元霰已经在山脚等准备了，蓄势待发。
　　傅雅仪和余姝上马，没说什么，一扬马鞭也朝前驶去。
　　在前几日她们便已经定下了要去一趟雍城。
　　傅雅仪和余姝为了将这事捅到中央好好儿的利用了魏清弭一回，可也是这一回迟早会带来些影响。
　　傅雅仪并不觉得魏清弭会让夏州口的事好好儿施行下去。
　　前段时日魏清弭又借蜀南王之手向傅氏订购了一批热武器，能够普及的军队远超她上一次订购的武器量。
　　傅雅仪作为武器商人，对兵将人数的计算深入骨髓，蕃南王分蕃时，领多少兵能养多少兵是有定量的，一旦超出便显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警。尤其在魏清弭显而易见与中央关系并不好的前提下，她肯定不可能是皇帝授权赠兵的，那便只能暴露她的狼子野心。
　　而因为在她造反时便相当于将傅雅仪拉上了同一条船，互相握着把柄，所以她肆无忌惮向傅雅仪下单，毫不顾忌傅雅仪是不是可以举报她。
　　所以傅雅仪料定，这件能够让皇帝失去威信的事里，魏清弭绝对不会让它这么轻易结束，少不了要浑水摸鱼什么的。
　　起初她们担心魏清弭会在水患结束时股鼓动百姓，可是很显然，她还不曾如此丧心病狂，城里城外都审问过，闯关的百姓不是谁的部下，也不是任何人安插的人，就是单纯的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一切的百姓。
　　那这就说明魏语璇还没有出手，又或者已经出手，后果还没有显露，所以傅雅仪才决定直接亲自前往雍城，以防万一。
　　要是因为魏清弭做了点什么，导致孟昭折在里头，那才是真的损失惨重。
　　傅雅仪并不怀疑山意和西北各个有良心的大夫的能力，这么多人，总有一日会让这场病疫消失，这只是时间问题，起码她是这么相信的。
　　她与余姝带入魏清弭后做了许多猜测，当她们是魏清弭时要如何在这场灾祸中捣乱，以做到令龙椅上至高无上的皇帝引起百姓们的恐慌。
　　其中的揣测很多，无法确定具体的事件，所以干脆直接前往雍城，无论魏清弭出什么招都方便她们迎战。
　　几人怕浪费颇多时间，日夜兼程，只花了两天半便到了雍城之中。
　　雍城的西城口正有人排队离城，而进城口却基本没什么人。
　　雍城离夏州口太近，疫病传来此处的可能最大，要赶紧离去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反而是她们四个逆行的人要引人注意些。
　　有抱着小女儿和全副家当往外逃的大娘见着了四人，犹豫片刻后才劝道：“你们是要进城吗？现在不是进城的好时候。”
　　几人对视一眼，余姝面上便迭起了笑，好奇问道：“为什么现在不是进城的好时候啊？夏州口不是都被封住了吗？雍城应该是安全的才对。”
　　大娘用乡话低低嘟囔了几句，大概是骂老天爷的话，等自己发泄完了这才对余姝压低声音说道：“安全什么啊？说是州牧和监察使都在前线，实际上城里早就有谣言，那些官老爷都自己逃了，甚至已经逃到更西边去了，我们再留在这里不是等死吗？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控制不住直接蔓延过来了。”
　　说着，她看了眼前头的马车，好言劝道：“你们还是别进城了，赶紧走吧。”
　　余姝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谢，也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我们这回来雍城便是想接我们太姑奶奶走，老人家总是有些倔强，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舍不得走。”
　　大娘恍然大悟，为几人孝心感动，却也没有再都说什么，只道了句珍重便抱着女儿匆匆离去。
　　进城的号很快到了几人，她们也还没来得及就这件事交谈，便先打马进了城，进城前还听到门口的守卫交谈。
　　——“这出走的人这么多，咱们也不拦拦吗？”
　　——“这世道，还拦得住他们吗？”
　　雍城原本也算是个颇为繁荣的大城，现如今却显露出几分萧索来，街道上皆是匆匆行人，路边的商铺要么关门要么半关门，有的地方还有被水冲垮的痕迹至今都没人来收拾。
　　她们照旧着了城里最大的酒楼住下，现如今哪怕是酒楼也少了太多生意，住宿费都变便宜了起来，傅雅仪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包了楼顶一整层，而现在包一整层所需花销还不及过去的一半。
　　待到安顿下来，傅雅仪才唤了余姝她们来这层的茶房。
　　傅雅仪：“说说看你们看到的。”
　　她穿的并不厚重，颇为轻薄的黑袍，令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冷淡。
　　余姝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城内百姓跑的颇为慌张，而且是大规模逃离，如果没人在背后散播谣言，做不到这么快。”
　　林人音：“城内百姓一跑，四散开去后西北长官和监察使离去，夏州口和雍城危一事怕是也会散播至西北各城中，会引发极大的恐慌。”
　　这事她们原本倒是以为是魏清弭的花招，令西北州牧和监察使失去威信，犯下错来，可往后一想，却又觉得魏清弭习惯雷霆手段出手，一旦出手便必然是一击即中，否则还不如细细忍耐，就犹如她夺去蕃南王之位的筹谋一般，这招数确实够狠，却也很散。
　　但它最大的作用是自雍城开始，恐慌会日渐弥漫在整个西北和周边的州郡。
　　人一旦陷入恐慌，便会以自己的生命为重，还会变得偏激，为自保做出诸多荒唐事来。
　　若是此前皇帝下令烧毁整个夏州口，或许只有雍城百姓会一边愧疚一边说皇帝这命令下得好，可一旦这种恐惧传播到了整个西北，夏州口内的百姓便会成为整个西北百姓心底的阎王，巴不得皇帝快点下令让他们远离自己，免得将疫病传来。
　　这是人心。
　　却也是能够让皇帝下令烧毁夏州口后依旧保持明君形象的方式。
　　而若没有上面的命令，城门守卫怎么会这么轻易放逃城的人离去？
　　夏州口的未来全在那一方小小的营账里，在那几个手握权力的人掌心，哪怕已经有四面八方的大夫进里城内依旧挡不住他们的恐惧，他们怕治不好，怕拖太久造成更可怕的后果，所以这一切都在为那个命令做准备。
　　任由恐慌肆虐，任由百姓奔逃，让内部对立起来，以期让他们无能下的政策显得更加合理化，不会被天下人谴责。
　　这是迫不得已的，这是无可奈何的，这是百姓恐慌下他们不得不下达的护住更多人利益的法子。
　　他们做的一切都是被逼的，只有城里染疫的人该死。
　　余姝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拳头，明明外头春光明媚，可她却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心里凉得彻底。
　　人为了利益能做混账事，将人命不当一回事，说不定未来烧城还会成为西北州牧身上的一道将功赎罪的功绩，让他更加节节攀升，光想一想这个场面，余姝都忍不住想一拳砸在他们的脸上砸个稀巴烂。
　　茶室里有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双眼睛眨巴眨巴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傅雅仪，隐隐怀着期盼。
　　傅雅仪正在饮茶，她自己泡的热茶，沿着喉管一路而下，她面上的神情却很平静。
　　陶瓷茶杯在桌面上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轻响，傅雅仪半垂着眸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良久后她才缓缓说道：“找到魏清弭布置在这里面的棋子，问她愿不愿意合作。”
　　点漆的眸略闪，带着几分深不可测，“既能让皇帝和咱们的长官们吃个大亏，丢个大脸，又能救下夏州口的城内百姓，这种事她应该会感兴趣吧。”
　　我已经给最腐朽贪婪的人想好了最暴烈直接的推翻方式


第124章 哗然
　　魏清弭放在雍城的棋子并不好找。
　　她做事总是格外缜密，哪怕要跟皇位上的人对着干也绝对不会出挑的显现出来的。
　　傅雅仪她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山意她们已经进城去解决疫病，一月两月总能解决，监察使和西北州牧却不一定能等这么久，按照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顶多再让舆论和恐慌在西北发酵半月，就会立马奉令烧城。甚至可以说，若不是怕给皇帝的名声造成影响，在夏州口内发现疫病的那一刻，他们就会直接舍弃这座城池以及城墙外流离失所的数万百姓。
　　官府要稳而不是要安。
　　与其慢慢解决问题还不如快些解决有问题的人来保住他们头顶的乌纱帽。
　　这几日，雍城内的百姓跑得更快了些，短短两三日，竟然已经快十室九空，这场大雨损坏太多庄稼和财物，反而令其中的百姓少了些牵挂，守着自己的田地不肯走的现象基本没有，农人不靠田地吃饭，那人在何处也就无所谓了。
　　傅雅仪几人当初进城时进得大大方方，这些时日却颇为低调起来。
　　她相信，依照魏清弭的手腕，她们在城内的消息不怕她不会知晓，只是需要做些事引蛇出洞罢了。
　　来之前蜀南王那头要重新下定的订单傅雅仪并没有给一个答复，到了现在她倒是直接回绝了。
　　理由很简单，西北连连遭灾，生产力水平下降，也同样影响到了傅氏手下的武器产出，拿不出这么多的量来。
　　这是一个任谁都觉得有些离谱的理由，依照傅雅仪的手下的生产能力，无论水患再如何波及都不至于波及到拿不出货，反而像是摆明了的拒绝。
　　一般情况下，只有人要加价或者重新补下陷阱才会用这种开场，毕竟在这个订单前，魏清弭按照第一次的量下达达订单傅雅仪并没有拒绝，甚至没逢三月还直接和蜀南王对接上货。
　　傅雅仪传递出去的信息就差写着“我有新条件，重新相商”这几个字了，偏偏傅雅仪此刻又在雍城，从她发出回信的时间也能瞧出她是在雍城做下的这个决定，稍微聪明些的人都能瞧出，她要重新相商的事必然与雍城有关。
　　很巧，魏清弭就是这种聪明人，她收到信的时候面上甚至露出了抹玩味的笑。
　　蕃南这些时日再太平不过，也令她有更多时间远程操控夏州口那处的事情。
　　傅雅仪的回信很有意思，她在夏州口的布置还没有开始，此刻却忍不住想瞧瞧傅雅仪究竟要做什么。
　　彼时她正在海军船上看他们演练，她接手了蕃南王之位，自然也就有了掌控蕃南海军的权力，海上的战役不容小觑，更何况，自蕃南海上走，可是能直达京都旁的啊，无论如何海军都是重中之重。
　　她身侧的侍女替她打着伞，魏清弭沉吟片刻后吩咐道：“让雍城到夏州口一线的布置先用上几个不太重要的。”
　　侍女心底觉得这个安排有些奇怪，却又不敢多问，福身应了句是。
　　魏清弭眯眼看了眼头顶的天，阳光刺目，却掩盖不住她眼底闪过的几分跃跃欲试。
　　她没可能直接找傅雅仪亮明身份，傅雅仪是她见过的颇为难缠又格外坦然的对手之一。
　　哪怕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派了人进西北查访她的身世妄图给她难堪，知道她必定派了人去夏州口作乱，甚至她说不定还已经猜到了她的狼子野心，这些事虽然大多被一一化解，可傅雅仪依旧能够如此坦然的向魏清弭抛出枝干继续合作，还要谈新的条件，足够令魏清弭重视起她来。
　　寻常人遇着这种事怕是巴不得赶紧脱离关系，傅雅仪却反其道而行之，继续揣着明白装胡涂，坦然赚着这一分钱，能利用起魏清弭的时候毫不犹豫就利用起来。
　　可就像傅雅仪只会和蜀南王交谈一般，魏清弭也不可能直接和傅雅仪交谈。
　　她不可能犯蠢直接派人去和傅雅仪洽谈，那才是戳破两人之间的最后一道纱，甚至还会留下她参与夏州口一事的证据。
　　所以只能给出点线索，让傅雅仪自行找上她布置好的人，再瞧瞧她要做什么了。
　　反正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与她这个坐镇蕃南的蕃南王没有半点关系。
　　魏清弭勾了勾唇。
　　而并未过多久在蕃南王府，一只鸽子自鸽房扑棱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长线，朝西北方飞去。
　　八月二十二夜晚的夏州口外一片死寂。
　　被困在城墙内的民众如何尚未可知，被隔离在雍城和夏州口之间的百姓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聚集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们一日只有一例白粥充饥，数万人挤在篷帐之间，有家回不得，想走也走不了，还要被管束，距今为止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他们心底却一丁点儿希望都没有，已经近乎麻木。
　　在此前他们还被告知着所谓的监察使和西北州牧都在他们的后方守着陪着他们，那些朝廷派来的大人也还有些在这一方维持他们的秩序，可不知是昨日还是前日，竟然渐渐有了流言，道是监察使等人贪生怕死，早便躲去了安全之地，他们早就被放弃了。只等朝廷的圣旨一来，就要和夏州口里的百姓一同被焚烧殆尽。
　　两个月都没有盼来好消息，反而盼来了一个这样堪称晴天霹雳的事，几乎让本就绝望而麻木的流民们陷入了对生死的恐慌中。
　　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此刻有家不能回，要像罪犯一般被丢在这荒野之间。
　　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明明夏州口还有救的时候没有人来救他们，等他们流离失所了终于等到人来救他们了，结果这希望还是失去了。
　　他们更想不明白，明明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烧死。
　　被滞留在这里整整两个月的灾民反而被这个消息激出了最大的怒火，那是一群绝望的人汇集在一块儿时所产生的情绪上的感染，那种悲哀几乎短短两天覆盖了这数万百姓，哪怕有人始终还对朝廷有几分信任也无法在这样的氛下保持理智，只会不断怀疑自己所思所想的正确性。
　　孙二年轻力壮又颇富侠气，这段时日他常默默帮这范围内的不少人做些事，也常常帮工部留下的人员维持流民秩序，在听到谣言后他却静静坐在原地不再说话。
　　周围的灾民们已经面黄肌瘦，纷纷凑在一块儿抱团取暖，有人在细细的哭，怀念自己在这场灾祸中死去的父母，这哭声不知不觉感染了周边大堆人，哭声由细转深，悲戚难认。
　　孙二手中青筋暴起，最终忍不住站起身来。
　　周边的灾民们吓得缩了缩身子，眼底有些怯怯，这些时日孙二的威严很大，令他们以为自己是不是哭错了事，却又有些忍不住。
　　可孙二没有看他们，反而走到了一旁的营账中将一直以来负责他们饮食秩序的小官人请了出来。
　　若说他们心底孙二这样的流民之首是能压制住他们的威严，那留下的诸位工部官员们便是他们还怀着希望的原因了。
　　这能让他们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起码朝廷还是想着他们的，甚至留下了这些金尊玉贵的官员来和他们一同受苦。
　　孙二高大的身影令一旁被他拉出来的工部官员赵玉面上本就有七分的疲惫变成了十分。
　　管束流民防患染疫的工作量极大，他们每日都累得进了帐篷就不想起来。
　　可孙二接下来的问话令他瞳孔微缩。
　　“大人，我带这里的数万灾民问一句，朝廷真的要舍弃我等吗？”他的目光颇为锐利，嗓门洪亮，“传言西北州牧与监察使已经离去，下一步便是纵火烧夏州口，将我等焚毁于此，这究竟是真是假？”
　　此话一出，下边投降主义赵玉的是一双双麻木切期盼的眼睛。
　　赵玉觉得心底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他们的诘问，而是在这一刻骤然发现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的企图。
　　他们工部官员这一次来的并没有什么高官，且大多是愿意吃苦耐劳，怀揣着一腔真诚前来的。
　　他们在前线埋头苦干，甚至还有不少同僚冒死进了夏州口内，那么多妄图救人的大夫千里迢迢赶来也进了城想挽救这场疫病，他们这么多人的努力，甚至还没有发挥半点作用，竟然便成了可以随意被舍弃的对象？
　　那些从来不下地的疯了不成？这要死多少人啊？
　　赵玉被问得脸色发白，他抿了抿唇，不知不觉间拳头握得死紧。
　　他的身影颇为纤细，这些时日的操劳让他显得更加瘦弱，在孙二这等壮汉的对比下尤其虚弱。
　　孙二没有得到回话，见着了他的模样却眸光微沉，忍不住问道：“难道是真的？”
　　赵玉没有说话，他咬破了自己的唇，绕开了孙二，朝工部众人聚集的大篷帐跑去。
　　孙二盯着他的背影，眼底看不出什么，下头诸多的灾民沉默不已，不知过了多久，巨大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会一同伴随的还有绝望的哽咽。
　　“我们真的被抛弃了……”
　　孙二听着下头的声音，骤然怒吼道：“哭什么哭！”
　　下头的不少人被他吼得一晃神。
　　孙二的影子被月光打在这方小平台上，他沉声说：“朝廷不给我们退路，那该我们自己找一条生路。夏州口回不去了。”
　　赵玉一路狂奔，到了营账面前也没有停息，反倒一把撩开了蓬面，却见里头工部官员们已经就位，正在忙碌的收拾东西。
　　他有些发愣，眼前也一阵又一阵的发晕，几乎有些踉跄，他的同僚一把搀扶住他，等他站稳了又匆匆收拾起一旁的东西。
　　“赵玉，你来了？快整理整理，我们今夜就要走。”
　　“什么意思是？”
　　他的同僚面上显露出几分悲哀，“监察使已经与圣上取得权限，后日便要焚毁整个夏州口和郊区，这里的数万人都逃不过。”
　　“什么？”赵玉喃喃道：“真的就这么不管了？”
　　没有人理他这句话，他们依旧在匆促收拾细软，准备离去。
　　“这么多人！我们不管了吗？”他有几分崩溃，忍不住怒吼道：“现在一走，要死多少人你们不知道吗？”
　　他的同僚本就憋着火气，被他这么吼也忍不住吼道：“那我们怎么办？你想死吗？我们救不了他们！我们算什么东西？被丢在这里日夜操劳，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跟着一起死！要么就走，你怎么选？”
　　赵玉沉默起来。
　　同僚面上有几分疲惫，“是工长好不容易为我们争取来的活命机会，赵玉，你不要放弃，若不是工长，按监察使那帮阉人的想法，我们也要一起死在城里的。”
　　“来不及了，”赵玉轻声说道。
　　同僚：“什么？”
　　“我说，现在要走来不及了。”
　　他的话音里有几分泪光，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帐篷外骤然传来一阵哗然，刺破了寂静的深夜，也刺破了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
　　帐篷里的人都愣起神来。
　　有号角和锣鼓声响彻天际，他们听到了灾民们都吶喊，口中说的是——
　　“今日不跑，来日等着我们的就只有死！”
　　灾民，兵变了。
　　赵玉咬咬牙，“诸位，若是不想被激动的灾民杀死在现场，就赶紧把东西复原。”
　　若是不知道他们此刻正准备跑，那他们还是灾民们心底与他们共同吃苦的好官；若是被灾民们发现了准备逃跑的企图，难道指望一群灾民去体谅他们想活下去的心吗？
　　八月二十三，夏州口城郊流民兵变，一路冲进了第三道防线的州牧营账内，果然发现无人在其中，监察使队伍和西北州牧等高官跑了个彻底，只有两个传令官在原地，桌面上摆的命令是明日下火烧城，以防治疫病，免于蔓延，放火范围遍及整个夏州口城郊及城内，一直延伸到了雍城城门前五里之地。
　　群情激愤，孙二为首的一众流民首领斩杀了传令官，又一路到了雍城城门下。
　　短短数十日，雍城基本已经没有了人，唯有城门守卫倒是兢兢业业。
　　流民直接突破到雍城前时，傅雅仪和余姝四人正在城内最大的酒楼里品茶，均做男儿扮相。
　　这座茶楼高三层，可以遥遥望见城门口的风光，不过茶楼内现如今颇为萧索，只有店小二和店老板还在这儿，好不容易才给她们扫出一间雅间。
　　“若是真的放流民进来，你们不怕吗？”林人音拖着腮忍不住盯着城门前看过去。
　　大概因为城内太过寂静，城门前的喧闹甚至可以传到这里来，带来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得亏几人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否则还真说不定要为了这兵变而颇为慌张。
　　“没有必要，”余姝抿了口茶，姿态颇为闲适，“短短五日内，夏州口便出现了疫病，可见这病症传播见效都破快，可现在已经将近二十日了，城郊还没有一起疫病之状，要么是还没有显现，要么是没有人染上。”
　　可实际上，她们这段时日甚至和夏州口内的山意有了交流，已经基本清楚了这场瘟疫的特点，见效快，来势汹汹，令人迅速死亡，比较棘手。
　　山意进了夏州口之后与进去的不少大夫都有了交流，研究出了一套消杀之法，对从内部传出来的东西进行处理，可以避免染上疫症，虽然交流不频繁，却也基本能让傅雅仪她们了解点情况，心理有几分底气。
　　山意已经见到了孟昭，起码就四日前的信件看来，孟昭还没有染病，这是个好消息，更好的消息是在山意进去之前已经有不少大夫进去了，他们研究下已经窥见了一点点曙光，只是还要大量试药，解决这场瘟疫是时间问题。
　　实际上这个消息他们也试图往外传递过，可是监察使和西北州牧留下的人当场杀了传信的人，甚至还因为害怕被感染焚毁了对方的尸身，那封阐明的信件更是都没有被打开过就化在火光里了。
　　傅雅仪她们收到信的时候可以告诉西北州牧，但她们没有。
　　信不信得过是一回事，既然这一块已经被西北州牧与监察使彻底放弃，还不如直接由她们接管，半点功绩都不要想拿走。
　　城门口的哗变是她们等候了好几日的事了。
　　傅雅仪知道魏清弭必然会有动作，就在这里等着呢。
　　只是没想到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还挺一鸣惊人。
　　流民哗变实在是个能够给朝廷找麻烦的好事，兵变这种事谁敢瞒，更何况还是一群被认定为可能将瘟疫扩散出去的流民，若是不上报将来出的问题足够西北州牧全族斩首示众，哪怕是皇帝都护不住。
　　上报了就必然需要派兵来镇压，那放火烧城的事就只能暂时不了了之。
　　这甚至与傅雅仪四人要拖延时间的目的不谋而合。
　　傅雅仪穿过重重屋顶，遥遥看了眼城门前，那里显然已经发生了暴力冲突，甚至厚重的城门已经有了砰砰巨响，突破雍城进来还是时间问题。
　　等这一盏茶饮尽，傅雅仪掸了掸自己的衣摆，笑了笑，“走吧，咱们也该去做咱们应该做的事。”
　　林人音和元霰笑了笑，下了茶楼之后打马向西面的城门跑去。
　　雍城从现在开始，只能进不能出，否则那才是真的要乱，她们俩得去狐假虎威，让西面的守卫关紧城门，再不许任何人出去。
　　傅雅仪和余姝则打马向快被突破的城门口驶去，元霰已经给她们二人易了容，这一场流民的暴乱，必须压在雍城内，而她们也必须先打进流民的队伍中，找个高层混混。
　　城门很激烈，守门的官兵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见着了二人又连忙求助道：“两位小兄弟！快来帮个忙，要外头的人进来，咱们就都完了！”
　　傅雅仪和余姝闻言下马，连忙凑到了城门前，一同抵住了外面的动静。
　　其实城门没这么易被摧毁，傅雅仪和余姝上手就知道，没个一个时辰，外头是突破不过来的，挡在这里只能让城门的损耗慢一点，起码也能再撑个一个半时辰吧。
　　城墙上的官兵的羽箭快用完了，下头用人海战术，一个又一个堆栈，总能爬上来。
　　傅雅仪和余姝对视一眼，干脆的举起一旁的棍子，给下头的几个官兵挨个敲了脑袋，让他们昏了过去，又给他们找了几个能好好藏起来的地方，免得待会儿被踩死了。
　　城门口顿时少了些阻力。
　　两人又干脆的攀到了城墙上，下头已经乱成了一团，上头的官兵还在不知疲倦的射箭，两人却瞄到了一旁的指挥官。
　　傅雅仪和余姝悄悄走近，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中直接挟持住了指挥官。
　　傅雅仪压低声音道：“不要动。”
　　指挥官感觉脖颈微凉，浑身一僵，“你们是什么人？”
　　恰好城墙边的守卫又设了一队人下去，傅雅仪扣着指挥官走到前面，压下匕首尖端威胁道：“让他们停手。”
　　指挥官被吓得一愣，连忙说道：“停停停！别射了。”
　　台上的弓箭手又几分怔愣，却还是听话的停下了手。
　　趁着下边的人梯还没重新搭好，余姝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站在城墙边冲下头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别打了！我李四你们不认识了？是朝廷对不住我们，不是我们对不住朝廷！咱们再这么打不就是理亏吗？”
　　城墙下的人盯着她的脸有几分困惑，似是是在思考他们夏州口里有这么个人吗？不过几万人里叫李四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
　　余姝扯着嗓子冲台下说道：“前几天我就觉得这朝廷靠不住，和我兄弟张三偷偷跑了出来，经过千难万险进了这雍城，本来想给大伙儿传个信，结果雍城居然不准出了，我和我兄弟着急啊！”
　　“今日幸好见着了诸位尚未被忽悠傻，就这么来到了雍城下，我和我张三兄实在是颇为激动，方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已经解决了城下守门的官兵，现如今特意挟持了城墙上的指挥官和诸位说一声，别撞门了，我们这就来给你们开，咱们堂堂正正进雍城！”
　　傅雅仪手中的指挥官面色微白。
　　下头撞城门的流民却在这番话下停下来手脚。
　　为首的孙二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城墙上三言两语就让流民住手的两人，最终摆摆手，冲城墙上喊话道：“张三兄李四兄实在仗义，便劳烦打开城门，让我等有个容身之所。”
　　姝宝到了现代指不定是个传销头头，主打一个骗死人不偿命。
　　傅女士：感谢某魏姓老铁送来的兵变哈


第125章 高超
　　流民进来得飞快，雍城很快便被孙二所带领的百姓占领，而傅雅仪和余姝也成为了这场城池争端中的有功之城，被奉为座上宾，当然，两人是以张三李四的身份做的贵客。
　　雍州太守府内早就人去楼空，门前的指挥官竟然成了雍州城内最大的官儿。
　　孙二是个颇有划算的人，哪怕面对指挥官也不曾太多折辱，反倒以理相待，那些守城将士更是毫发无伤，顶多被囚禁起来而已。
　　余姝和傅雅仪经过这一番捡漏成了流民队伍的中流砥柱，甚至偶尔在雍城内安置流民队伍也能够得到一点权限了。
　　在城内混了一日后两人终于弄清楚了发生暴乱那日城外发生的事以及产生暴乱的导火索。
　　及至第三日，傅雅仪和余姝收到了给工部的大人们送饭的任务。
　　流民们对雍城的指挥官和守门官兵们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对工部几人却颇为优待，这得益于在城外的二十多天他们对流民们的好，也得益于那一日在赵玉的提醒下，他们及时将自己手头上的东西都放回了原处，在孙二带着人气势汹汹进来时他们正坐在原地开会，带这一队的上官是个五十岁，但是须发皆白的老人，那时候面上还沾着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一群天之骄子们在帐子里激烈讨论怎么救流民，怎么和朝廷请求不要放弃流民。
　　这些事感动坏了冲进来的流民们，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起码还有想着他们的好官，于是冲城的时候都没有捆住他们，进了雍城之后还好吃好喝待他们，除了不能出去走动，连院子都安排了原本的太守府给他们。
　　赵玉这些时日有些上火。
　　他们的命是保住了，可实际上流民冲进雍城，这相当于叛乱，虽然止住了前日就要到来的火烧策令，可是这也给了朝廷正大光明镇压起义的理由，朝廷完全可以直接出兵将雍城中的流民当叛军处死。
　　而他们，他们这些工部的精英，并不一定能够成为一道让朝廷却步的筹码，处境实际上十分危险。
　　这种紧急情况下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赵玉日日去寻自己的老上司诉苦，将自己心底的焦虑狠狠传递过去，反正天塌下来了还有个高的顶着呢。
　　每日城内都有不同的人来送餐食，赵玉已经习惯了，所以他来催促老上司想办法时也没在意旁边将饭菜送进来的两个雀黑的小伙儿。
　　为了不被人听懂两人说的什么，他还特意换了官话。
　　“老师，你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丢在雍城里啊。”他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咱们就这么累死累活再死在这里，我瞧着都觉得冤。”
　　“那我又能怎么办？”他老师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在朝堂上也说不了什么话，要不也不至于被派来这里了。”
　　“前两日我还能撺掇大家快跑，现在进了流民堆里，我还能做什么呢？”
　　接下去便是什么诸如师门不幸之类的唉声叹气，大堂里一时半刻响起连阵的叹气声，一声比一声哀愁。
　　待到饭菜吃完了，赵玉才更为哀愁的抱着书准备离去，可他刚刚到了隐蔽的墙角便从天而降一个黑色的麻袋将他整个人包了起来，还不及等他呼救，又有一根擀面杖直接砸在了他后脑勺上令他瞬间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傅雅仪和余姝从墙角钻出来，发现周围没人之后便立马一人抗头一人抗脚，将这赵玉抗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赵玉的院子在颇为僻静之处，这一路上都没有太多人烟，所以两人甚至不用避一避就能直接将他带进去，然后找一条椅子坐好将他捆上去。
　　这些做罢之后，傅雅仪甚至还有闲心顶着一张乌黑的脸给自己泡了盏茶。
　　余姝站在赵玉身边左看看右看看，盯着这个颇为瘦弱的工部人才，摩挲了一下下巴。
　　“夫人，咱们应该没有找错人吧？”
　　傅雅仪坐在窗边抿了口茶，颔首道：“没错，就是他。”
　　她们听过了灾民们对那一日的暴乱情况的描述后确定了其中的根源。
　　并不是散播谣言的人，也不是领导灾民的孙二，而是这位赵玉赵大人。
　　在官场上混还能被派来这里的人，哪儿能那么轻而易举的惊慌失措，他明明是个能主持大局的人，甚至那么多日以来的艰苦环境混乱场所都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挖掘孙二这种人才约束灾民，怎么就在听到孙二的质问时就露出了能够让灾民失望至极，甚至陷入绝望的神情呢？
　　他们身处流民之中，一旦发生暴乱，性命不保的是他们自己。
　　要找到魏清弭留下的棋子不难也不简单，起码是需要花点心思去抽丝剥茧的。
　　傅雅仪和余姝观察了一整日，原本觉得应该是那位孙二，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孙二这样的人太显眼，想做点什么都不好做，魏清弭的棋子若是这个，岂不是太过简单了些。
　　不过这位小赵大人。
　　余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最后选了个颇为温和的方式将她摇醒，起码没有直接泼水了。
　　赵玉在一片昏沉和疼痛中被强行叫醒，整个人还有些懵，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脑海里断片儿前的事，只记得自己被敲晕了。
　　可在他缓神适应的档口，一旁却幽幽传来了一声：“赵大人，清醒了吗？”
　　赵玉被喊得一愣神，随即在迷迷糊糊间寻到了自己的思绪，终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两个人，一高一矮，脸上带着属于灾民的面黄肌瘦，还有点印堂发黑，他强自定了定神，想起这不是今日给他们送饭的吗？
　　“你们想做什么？”他眼底有几分警惕，可下一秒便被对方传来的话震住了。
　　“或许不该叫你赵大人，应该叫你赵姑娘？”余姝笑眯眯道。
　　赵玉眼底闪过几分惊慌，随即连忙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放心，你衣裳穿得好好的。”余姝安慰道：“你女扮男装也扮得挺好的。”
　　只是可惜她们身边有元霰这个易容大师，在她身边耳濡目染总能学到不少知识，也让她们能够飞快将对方的伪装识别出来。
　　方才抗着赵玉走她们俩就觉得有些不对，现在再一看她的表情，就更加确定了。
　　赵玉面上有几分警惕，“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傅雅仪旁观了一会儿，这才回答道：“我们有什么事暂且不提，倒是赵大人煽动流民造反才颇为有意思，最好能解释一下。”
　　赵玉闻言，面上的表情不变，恼怒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大的罪责怎么可能推到我身上？我何曾撺掇过这种事？你们不要胡说啊！”
　　“没有吗？”傅雅仪笑起来，“一开始就是你提拔的孙二，也是你让孙二管束的队伍，让他融进流民队伍里产生威信，你早就等这一天了吧？让我猜猜，更早的时候你就应该已经知道西北州牧和监察使想要派人焚城，一切都是在为今日做准备。你也不服气朝廷这些行为，所以你早早打下了基础，准备一旦快要有了这个命令便给朝廷找别的事压下焚火的命令。孙二有胆识、有见识、为人也礼貌，敢闯敢拼，一旦有了危及自身的危机便会发挥他的作用带着流民挣扎出一线生机，还不会虐待于你们这些有恩之人，他才是你手中的棋子。”
　　赵玉眯了眯眼，在她话音落下之后面上的表情骤然淡了下来。
　　既然对方都点出来了，那她也没必要藏了，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说道：“你们背后的身份是什么？既然已经猜出来了我的目的又不曾声张，那想必是站在我这一边支持流民叛乱谋取一条生路的。”
　　傅雅仪与她对视，良久后才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们俩也有亲朋尚且在夏州口内，不愿看到她们焚于火下，所以是来和你谈谈合作的。”
　　赵玉喃喃：“合作？”
　　“是啊，”余姝怕拍了拍她的肩膀，“赵大人，您是个大官，刚刚听你和你上司说话我们也明白了未来怕是有不少官兵会来镇压这场起义，那咱们自然不能让这些流民百姓真被朝廷人杀了不是？你可得想想法子拖住啊。”
　　“我要能拖住我还要去找我老师？”赵玉扬眉，“你都不知道我们师门在朝廷里是个什么地位什么形象，一师门完完整整可就都在这儿了，都没人来救我们，朝廷里也不会有人为我们说句什么，就这还拖住征伐的军队？”
　　赵玉说的是实话，她和她师兄们基本都在这里了，朝廷这些年争斗并不算少，她们这一群搞实业的可不就被排挤嘛。
　　“你能。”傅雅仪突然开口道，她眸光略深，沉声道：“你可以拖住讨伐大军起码半月。”
　　赵玉：？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她与傅雅仪对视，一眨眼见着的是双颇为深沉的眼，带着几分桀骜与狂妄。
　　她愣了愣。
　　“赵大人，我能帮你拖住朝廷大军起码半月，只是需要你的配合。”
　　傅雅仪重复道。
　　赵玉被她压得有几分势弱，心底不知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咬牙点了点头，“只要不损害师门利益，那我能配合你。”
　　傅雅仪颔首，“放心，用不上你师门。”
　　三人在屋子里商讨了小半个下午后傅雅仪和余姝才踏着夕阳离去，两人走到院子外时回头瞧了一眼站在门框边满脸复杂和两人挥别的赵玉。
　　“魏清弭还挺高……”傅雅仪低声喃喃了句。
　　余姝走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赵玉，瞧着也不像是被魏清弭操控的棋子。”
　　“她不操控她，但是利用她。”
　　傅雅仪淡声说道：“魏清弭只需要知晓这一队人里某一个人的性格，便能造势利用这个人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像只需要把赵玉带进这个可能到来的情境里，赵玉自然就会按照她自己的性格来处理这件事，例如提拔孙二，例如偷偷找人散播谣言，例如最后推动这场求生的暴乱，因为从刚刚的谈话来看，赵玉本身便是个踏踏实实做事的好官，熟知官场斗争和官员之间的怠政下她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既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灾民，甚至因为她是个女人，一旦被傅雅仪和余姝知晓了身份，还能更加轻易被拿捏达成合作。
　　而实际上，赵玉甚至可能不认识魏清弭或许只和魏清弭有过几面之缘，可这一刻，赵玉就是被魏清弭送到傅雅仪她们面前的棋子，前来解她们的燃眉之急。
　　这样一来，魏清弭甚至不用和傅雅仪直接交锋，她真正布置在这里的人可能是某位普普通通的流民，毫不起眼，没有什么大用处，只需要悄无声息的帮赵玉将焚城的传言传的更广些就行，完全不用暴露。
　　魏清弭对朝堂上朝臣和局势的掌控程度显然超乎了傅雅仪她们的想象，令她们需要重新衡量。
　　而这个送到面前的这颗棋子，傅雅仪她们也只能直接接受。
　　傅雅仪勾了勾唇，眼角眉梢都显露出几分受到挑战愉悦。
　　余姝看了她一眼，抬手偷偷扣住了她的手。
　　傅雅仪问：“怎么啦？”
　　余姝回答道：“只是觉得夫人这一刻心情很好，所以看看这种好心情能不能从你身上转移一些到我身上来。”
　　傅雅仪哼笑一声，“你现在不怎么开心？”
　　其实也不是，这一段时间，余姝面对的事都让她没有开心的余地，但是这一刻看到意气风发的傅雅仪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看开了些的感觉。
　　似乎傅雅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曾露出过负面情绪更没有失态过，甚至越大的挑战越复杂的事情越能触动她兴奋的情绪。
　　这也让人感觉仿佛任何事到了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余姝将心底的想法直言不讳的告诉傅雅仪听，耳根却红了几分，总觉得自己这一刻的夸赞像是在说情话。
　　傅雅仪闻言微愣，她牵着余姝往前走，走了很远才缓缓说道：“其实有几次也还是失态过的。”
　　余姝想了想，没想起来，“有过吗？是夫人没认识我的时候吗？”
　　她给傅雅仪找补起来，“那也是正常的啊，人总不可能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一步步变的嘛。”
　　“没有，我一直都这个样子。”傅雅仪默默插嘴。
　　余姝：……
　　余姝话音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红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眼下，幸好面上的妆够厚不太看得出来，可她还是忍不住磕磕巴巴道：“那、那是什么时候啊。”
　　傅雅仪睨了她一眼，忽然轻笑出声，她将余姝的手握紧了一点，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沿着无人的墙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傅女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姝宝丢掉的两次她差点把还景和永昌拍行翻过来。
　　赵玉原本的设定就是女扮男装的女孩子，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写女性之间的对话和过招嘿嘿嘿


第126章 金山
　　无论是监察使抑或是西北的州牧等一系列高官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贪财且胆小。
　　只有明晃晃的巨大利益摆在身前才能令他们放下所坚持的其它利益。
　　简单来说，当摆在面前的金钱能够超越他们对掉了乌纱帽维护皇帝尊严的坚持，那攻城抑或是放火焚城都会被延后。
　　赵玉选择让他们身后的情况乱起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令他们只能延后焚城之事。可也留下了后患，这样的乱相只会让她们陷入另一轮的麻烦中。不过那毕竟是无奈之举，因为赵玉什么都没有，能做成这样已经是于绝境中的最后一种选择了。
　　可现在和他们交锋的人变成了傅雅仪。
　　对于雍城内的流民，朝廷甚至没有派遣中央精锐，只是给了监察使征调令，让他从西北各地调兵。
　　大军压境不过几日便要到，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雍城城墙上有一根细绳落下，一个灰头土脸一身粗布麻衫的少年落下，她一双眼颇为平静，显然身手颇为矫健，谱一跳下城墙后便连忙朝外跑去，甚至还能空出手给城墙上的人挥挥手。
　　夜色匆匆，头顶的月亮却显得有几分明亮。
　　傅雅仪和余姝站在城墙前，瞧着少年远去。
　　两人身后的赵玉面上显露了几分忧愁，忍不住说道：“也不知道此法究竟能不能行，又能拖延几日。”
　　余姝笑了笑，“应该是可以拖很久的。”
　　她们了解西北官场上的人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忌惮什么，她们送去的东西他们拒绝不了。
　　“那信差会不会遇到什么大危险？”赵玉忍不住问道。
　　实在不是她多心，主要是她对朝廷的奸党并不怎么信任，什么不斩来使之类的事他们是绝对不会遵循的，哪怕这位来使是顶着赵玉的名号上前的，他们也并不一定会给这个面子，说不定还会直接将人先杀人灭口。
　　“她的功夫逃跑还是足够的，”余姝自信道：“咱们不妨静静等几日。”
　　福榆是雍城后最大的城池。
　　元霰带信找上监察使和州牧时他们正在天香阁内旁观舞妓跳舞，活色生香。
　　在雍城里，傅雅仪和余姝还有另外的部署，这件事显然只有功夫最优秀的她来执行最好不错，元霰对此更是欣然领命，她已经许久没有出过这种任务了。
　　元霰是被捆进来的。
　　她趁着夜色从雍城出来后特意滞留了两日才到了来到福榆，又是趁着夜色翻墙，结果被逮了个正着。
　　福榆门禁森严，周边流民大多前去投靠雍城，这方没什么太大的人员流动，元霰便显得尤其明显了些，也飞快被抓。
　　一被抓元霰便攀着守城的官兵掏出了盖有赵玉印鉴的书信，高声大喊小人奉赵玉大人之命有前线要事禀报监察使大人。
　　官兵检查过了她手上的书信后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又将她提到了府衙前。
　　福榆的太守对从退到此处便颇为奢靡的州牧与监察使很是有几分意见，又存了逃脱承担事务的心思，便直接打发了元霰前往天香阁，反正被看笑话的不是他。
　　元霰这几日跋涉特意将自己弄得邋遢了些，被人丢进天香阁时里头的舞姬散了满室，坐在最上首的两位已经喝得迷迷糊糊，见着了元霰有几分嫌弃。
　　元霰跪在台下，鼻尖都是浓郁的脂粉味，她垂眸掩下了眼底的嘲讽，面上显露的确是一派老实和憨厚。
　　顶多后日，西北调集的军队便要到福榆汇合，负责这场与流民征战的两位长官却还沉浸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何其讽刺。
　　“台下何人？有何事要上秉？”
　　监察使清了清嗓子，想抹自己不存在的胡须，反应过来后又放下了手。
　　元霰将手中的书信交上去，朗声道：“启禀两位大人，是我们赵玉赵大人，那日她被流民所挟持，进了雍城，所幸那群流民还有几分人性，未曾将他们残杀，留了他们一命。”
　　“这些时日，赵大人打入内部，发现了两件要紧事要与您细细诉说。”
　　监察使摩挲着下巴，冲她扬了扬，“你且说说看。”
　　“第一件便是那群流民在雍城境内发现了一座金山，里面的黄金矿产极为丰富，并且这些时日已经开始开采，想来不日便能成为他们手中对外购买物什，壮大自身的一大助力。”
　　听到金山，莫说西北州牧，便是监察使都直接坐直了身子，仿佛清醒了许多。
　　“你说的可是真的？”
　　西北州牧眼底闪过一抹热切。
　　“是，位置就在雍城后的那座大山里，他们为了确定其中的量级还特意威胁了工部诸位大人前去检测，确定过了，产量极为丰富。”
　　监察使倒是稍好些，没有被这破天富贵冲昏了头，狐疑道：“他们怎么会知道那是一座金山，如何发现的？”
　　元霰拱了拱手，“这便是在下要说的第二件事，在雍州城内，太守府中的地下，流民前去扫荡时寻到了遗留的将近三百二十把火铳和两门火炮，赵大人揣测是雍城太守撤退时不曾带走的，恰好被流民军发现，那座大山便是他们做测试的时候用火炮轰开的。”
　　若说第一件事激起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的贪婪，那第二件事便令他们的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三百二十把火铳？
　　一把两把便算了，三百二十把足够装备一支军队了。
　　监察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哪儿还有刚刚的昏沉？他厉声道：“你可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元霰眸光轻闪，从自己身后拿出了一把火铳，恭敬的交给了一旁随侍的太监。
　　“这是赵玉大人趁机偷偷藏住的火铳，她说一般朝廷自行生产的火铳都会有各自的编码和序列，全国统一，这把火铳上没有什么标记，只有可能是在外私自购买的。”
　　“西北兵将所配备火铳基本不遵循朝廷惯例，也另外有购买渠道，具体的需要交给州牧大人看过才能分明，并让我以此为证据，请两位大人务必相信。”
　　其实不止西北，朝廷生产火器的能力有限，并不是说它没有傅氏厉害，而是它所生产的军备要供给全国，完全是供不应求的状态。
　　也是因此，全国各地都催生了不少武器商人来弥补这一缺漏。
　　不过只有西北地区是完全不使用朝廷配备的火器的，因为傅雅仪的武器做得足够大也足够快，甚至比他们从朝廷那边拿还要便宜些。
　　像是蜀南王那边，才是朝廷和私人武器混用，既买朝廷生产的火铳又来傅氏订购。
　　监察使的目光转到了西北州牧身上，有了几分审视。
　　就算西北不用朝廷的武器，每年买的武器数量也是在朝廷的掌控中的，每年呈上来的报表其中一大半还是他们帮着皇帝审批的呢。
　　这所谓来不及带走的武器，谁知道是真的来不及带走，还是雍城太守和流民狼狈为奸，甚至是西北这一代已经有了官员养私兵，这些武器是配给私兵的？
　　火铳这种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真的不记得带走？
　　监察使一时多了数种怀疑。
　　他与西北州牧的同盟本就脆弱，现如今倒是在元霰的三言两语之下更多了几分裂隙。
　　西北州牧接过这把火铳，细细摩挲，甚至没有在火铳上摸到傅氏的标识，面上的神色也不太好。
　　傅氏订购的武器每年都要做双份报表上交官府，傅氏自己一份，各县各城一份，以方便州牧掌控总体状况。
　　整个傅氏几乎垄断了西北十之七八的武器供应。
　　这上面没有傅氏的标识，甚至按照赵玉传来的话，里面还有三百多把，这种数量哪怕去散商那里收购也要收购许久才能囤积好。
　　西北各地同气连枝，雍城太守留下一笔他都不知道的武器是什么意思？
　　莫说监察使要怀疑，便是西北州牧自己都要怀疑起来了。
　　他倒是不会去质疑元霰所说之话的真实性，就那群流民要找到火铳这种武器，除了这种拣别人漏的方式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至于工部众人联合流民去骗他们？
　　那就更不可能怀疑了。
　　哪怕他们和工部众人不太对付，并且准备直接牺牲他们，那也不妨碍他们才是同一士大夫阶级，人只要怀有一线生机就不会背离自己的阶级，他们这人都还没打过去，哪儿值得工部众人使出这种诡计？重点是他们图什么啊？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又怎么可能拿得出火铳啊。
　　从始至终，监察使和西北州牧便没看得起过这群人，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想舍弃他们的性命了。
　　西北州牧是知道工部众人必然会来寻求一条生路的，那时他和监察使都商量好了，就用他们做棋子，说不定还能多传递出来些流民内部的情况。
　　而现在，有赵玉的印章，有火铳相关的证据，还有金山的具体位置，一切都符合逻辑，找不到什么漏洞，哪怕还有什么怀疑也都打消了。他们甚至有些自得于自己的算无遗漏。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情报就这么令人震惊。
　　心底想什么筹谋着什么两人到底还是装进了心里没有说出来，只是对元霰便和蔼了许多，直道她辛苦了，让她回去歇歇。
　　他们俩人还要虚与委蛇的盘算盘算，元霰所说的金山让他们心底心痒难耐，而那三百多把火铳却令人颇为忌惮。
　　雍城易守难攻，起初若是说只有一堆普普通通的流民也就罢了，他们聚集了四万精兵，对付从未上过战场的流民还不简简单单胜利，这也是他们愿意直接出兵的原因，到时候这军功都能让他们升上好几级了。
　　可现在显然少了许多他们所认为的优势，又成了另一番景象。
　　火铳和火炮的威力不会有谁比西北州牧能了解，那一炮便能打死一片，特别是从上而下的惊雷，威力更大，他和监察使的军事才能并没有多高，这种事说不准便要从长计议。
　　可若是从长计议，雍城的金山被那群流民挖空了，又出去交易回更多的武器和粮食可该怎么办？现在雍州之外也不是一条绝路，流民占据雍州之后，他们可以前往的地方显然更多了，甚至直接绕过夏州口就能进黄土高原内，与那里的商人进行交易，防不胜防。
　　西北州牧和监察使面上都露出了几分凝重，没什么心思再应付元霰了。
　　这里都是看脸色的高手，见两人面色不佳，立时便有人来拖还呆呆跪在原地的元霰走，元霰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咬咬牙，高呼道：“两位大人！赵玉大人想让我献上一计，或许可以既保持金山的完好为朝廷减轻负担又不需要真的出兵！”
　　监察使闻言沉默了片刻，对四周摆摆手，似笑非笑道：“这才是你们赵玉大人派你前来的目的吧？”
　　元霰半垂着头，有些挫败的应了一声，“赵玉大人说朝廷有朝廷的考虑，他们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哪怕死了也是应该的牺牲。可假若有更为平和的处理方法，为自己搏一番生机，他们也希望一试。”
　　监察使嗤笑一声，嘲讽道：“我就知道这群人不会这么简单给我送消息，平日在朝堂里可和我多剑拔弩张，如今倒是知道要讨好我求一线生机了。”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整个人轻松了几分，露出一种颇有把握的神情，往后悠闲一躺，“说说看，你们想的是个什么主意？”
　　傅氏出品，每一个人都在正式场合能做忽悠大师（竖大拇指jpg）主打一个无中生有


第127章 黄天
　　元霰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还有更加有眼色的小太监给她上了杯茶，笑眯眯道：“还请您说说看。”
　　元霰面上露出一点无措，似乎面对这杯茶不知该如何是好。
　　监察使冲她摆摆手，“你润润嗓子，喝过便是了。”
　　元霰黝黑的脸上露出了颇为质朴的胆怯，最终如言喝下了茶之后拱手道：“赵玉大人说与其派大兵压境，不若直接派他们这些尚且在城内的去离间那流民起义军。”
　　“实不相瞒，这些时日工部诸位大人也没有闲着，已经摸清了这支起义军的结构，组织者孙二是说一不二的强权，但是与他一同组织流民造反的还有两人，分别是张三与李四，攻城当日，张三李四潜入雍城立了大功，只是可惜孙二并不愿意让渡权力，所以只派这两人干些杂事。”
　　“但这两人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在孙二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时常结交更多的流民军高层，还会偶尔发表对孙二的一些不满，赵玉大人觉得这两人可以利用，朝廷向他们许以利益后说不定可以让他们直接反杀了孙二，带着流民军归降。”
　　“一旦打仗必然会劳民伤财，而流民军现在对金矿也只是挖掘罢了，一旦开战，他们对那一汪金矿必然是尽情利用，到时候莫说火铳了，便是金矿都很难再留住了。”
　　元霰的话音落下，监察使摸了摸下巴，眼底亮了几分。
　　倒不是为了所谓的劳民伤财，而是那金矿。
　　他觉得面前这个黔首说得对，一旦开战，雍城里头的金矿迟早被挥霍一空。但若是将流民镇压，这座金矿大可以成为西北州牧与他的私有，即使他要回京去，可他与西北州牧既然是共同知晓此事之人，自然应该平分。
　　谁会嫌弃钱多呢？
　　他头上的主子只需要忠诚，对这些小小的贪污并不会太过在意，只要保持好一个度，就没什么问题。
　　元霰的说法倒是真的戳到了两人的心尖上，令他们有了一点动摇。
　　能不打仗自然是不打仗最好，尤其是在知道对方有火铳的前提下，更是有些未战先怯。
　　“你们能确定吗？”西北州牧面上有些狐疑，“你们真能说动那张三李四？”
　　元霰连忙点头道：“赵玉大人自称是有不少把握的。”
　　说着她面上露出几分犹疑，这被监察使抓到，他和蔼引导道：“你可是还有什么要说的？”
　　元霰闻言咬咬牙，“赵玉大人说，这也是他们能够博得一条生路的唯一办法，流民军残暴，一旦朝廷大军赶来，必会将他们充当人质，哪怕是为了自己的生路，赵玉大人也不敢做不到。还请监察使大人给他们一个机会。”
　　监察使面上露出几分了然，没有就这一番话承诺什么，只拉起她说道：“你且先去休息一两日，消息突然，总得要我们好好商量一二。”
　　元霰点点头，做出惶恐的样子，连连推脱监察使的搀扶。
　　“您不必如此……”
　　直到她被送出了天香阁，监察使和西北州牧才幽幽对视一眼，眼底闪烁着的是贪婪的光。
　　晚一日两日出兵没什么大问题，平日里农民起义缓一两月才镇压住都有可能，但那大金矿可遇不可求，他们可不愿意被流民们给挥霍了。
　　夜间，元霰被安排的是天香阁的一间颇具脂粉气的屋子，这监察使和西北州牧这几日都宿在此处，福榆太守为了让他们过得畅快也为了福榆内政不被插手，每日都是上好的姑娘在这候着伺候两人，直将人拉进了温软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所以安排元霰的人也就就近安排了，没再寻别的去处，也方便传唤。
　　元霰待到夜深人静时才从屋子旁翻了出去，确定周围没有人跟踪后她吹出了一个响亮的暸哨，一只鸽子扑棱着飞来，她将手中的小信卷挂到它腿上才放出去。
　　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已入笼。
　　傅雅仪接到元霰的字条时正带着余姝在流民堆里高谈阔论，嘴上说的均是孙二的坏话。
　　她们要合作，便不能只和赵玉合作，还得联合起孙二才成。
　　只是傅雅仪和余姝并不方便出面，这一切计划都归于赵玉，也是赵玉去和孙二商谈的。
　　孙二并不傻，太平盛世里的流民起义基本没有成功的可能，在他们占领了雍城之后最大的问题便是接下来怎么活下去，现在赵玉给了一个解决办法，他略一思索后便同意了这事，这也是元霰能那样轻易逃出城的原因。
　　这几日傅雅仪和余姝都在流民内部收拢一些自己的势力，她们并不怀疑西北州牧与监察使会不会被元霰说动，傅雅仪和西北州牧并没有少打交交道，太了解对方的本性了，只要有钱，他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能够和西北州牧玩到一块儿去的监察使，能够有什么不同吗？傅雅仪并不相信。
　　他们上钩只是时间问题，而她们要做的是做好准备。
　　哪怕监察使和西北州牧已经相信了七八分，那也必然会再派人潜进雍城来探探虚实。
　　所以，火铳要有，金矿也要勉勉强强有，至于她们这张三李四所做的事更要有。
　　而现在所有的戏台子都已经搭好了，就等着他们上钩了。
　　前些时日孟昭曾传信出来，说是山意等大夫已经有了些进展，平日里夏州口内一日起码要因疫病而死成百上千，现如今用了她们最新试出的药之后每日死亡人数已经少了许多，四日前还有将近五百二十的伤亡，到了昨日便只有三百六十人死于疫病了，甚至还有几个重疫患者被从鬼门关拉了出来，在此之前，可没有哪个病入膏肓的病人还能被拉出来的。
　　孟昭的信报喜不报忧，她未曾说过夏州口内的惨状，更未曾说过她们自己的艰难，只请求傅雅仪替她们再争取些时间。
　　夏州口里大夫也病死了不少，她们进去的人没那么多照顾病患，只能组织城里愿意的人帮忙，只是这样尤其危险，很容易将他们也感染，可一切都没有办法，人手紧缺导致这个疫病的治疗速度缓慢，所有大夫每日要看顾的病人太多了。
　　没有朝廷的帮助，一切只能靠她们自己。
　　傅雅仪看过信后没有回信，只将这封信给了赵玉。
　　赵玉看着上头的笔触没忍住哭出声来，连连哀叹民生之艰，又忍不住感叹孟昭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后来赵玉又将信给了孙二，孙二看过之后同样沉默了许久，最终向赵玉承诺会全力配合她们的计策。
　　雍城之外或许还是一片声色犬马，雍城以内却一日比一日静默。
　　流民都是普通老百姓，冲城的时候或许气势汹汹，可进了城之后却也反应过来他们成了反叛军，无助和惊慌弥漫，令他们自己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可他们也不明白，他们明明是快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反，为什么朝廷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当有洪水时，他们要失去家园，当有疫病时，他们要被牵连烧死，当他们为此而反抗时，他们又成了朝廷要讨伐的叛军。
　　似乎无论从哪儿来看，他们都没有生路，哪怕这着急占领的雍城，也不是他们的容身之所，甚至可能成为他们的埋骨之地。
　　余姝坐在城墙边，看向下头沉默着走过的流民们。
　　他们其实可以称得上一句有秩序，孙二是个不错的领袖，哪怕占领了雍城也约束着下头的人不允许打家劫舍，更不允许冲进尚且还在雍城的人家家中。
　　当初雍城内百姓逃亡，第一批跑的是有钱的富商和高官，第二批是年轻力壮还能拖家带口的普通百姓，剩下的大多是些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老而失子，幼而失亲的老人和小孩儿，他们无法自己离去，只能在官府纵容的恐惧中等死或者求一个平安。
　　流民军入城那日，他们都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可现在也能和流民们好好相处了。
　　下头是个老妪推着自家剩下的柴火，周围几个身上还带着补丁的夫人正在沉默着帮她推回家里。
　　在路上老妪颤巍巍掏出来了三块白馒头递过去。
　　余姝偏过头，有些不想看了，她又看向辽阔的天际，头顶上甚至没有一朵云。
　　傅雅仪在下头和几个流民交流完，走到了她身边，靠在城墙上低声问：“怎么了？”
　　“我只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余姝指了指下头，“夫人，我也随你去过不少的地方，争战也见过，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心情复杂。”
　　“哪儿复杂？”傅雅仪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手。
　　她是个顶顶好精致的人，到了现在却也在努力适应褴褛的衣衫。
　　“我觉得哪里都很复杂，我、我心底的大魏不该是这样的，”她近乎喃喃，“你看，我们余氏当年帮皇帝，掌控江南，治理江南，祖训也从来是忠君爱民，我在扬州时觉得人人都生活得很好，觉得魏国应该也是这样的。甚至我被发配，被流放，我也这么觉得，哪怕我余氏有冤屈，可余氏代代奉献治理的魏国不该是这般贪官横行，百姓流离的。”
　　“我去妲坍，去渡什，见过了她们的乱像，我那时候想魏国总比她们好些的，可现在来看，也并没有。”她连日以来都在忙碌，现如今闲下来了才忍不住将心底的憋屈说出来，“我越接触流民，我便越能感受到她们的痛苦和无措，她们甚至都没有我这样的仇恨过渡，她们那么相信朝廷会来救她们，结果平日里的盛世是假象，一旦遭遇点天灾人祸，她们便会被朝廷和老天一起抛弃，就像现在一样。”
　　余姝这些时日和赵玉接触了不少次，偶尔有些时候，赵玉是在哭的。
　　赵玉这个人颇为感性，却也真的是位一心为民的好官，余姝没有去问她为什么会女扮男装成为朝臣，她只静默的看赵玉在收到每一个消息后的反应，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后来的理解。
　　余姝扮作李四的这些时日，与流民接触了太多次，她的心境也随之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以至于现在竟然也有些茫然无措。
　　傅雅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缓声说：“余姝，你有没有想过，会发生这一切是因为黄天当死。”
　　余姝这一刻不知为何，整个人都怔愣起来，仿佛没有听清傅雅仪说了什么，她紧紧盯着傅雅仪的唇，轻声问：“夫人，你说什么？”
　　傅雅仪的眼底多了几分锐利，仿若穿透乌云，直直的穿进了她心底。
　　傅雅仪说道：“我说，这一切是因为龙椅上的那一位，不合格。”
　　“不合格的皇帝，就不该坐在龙椅上。”
　　她抚了抚余姝的鬓角，声音被风吹散，顿时显得有些缥缈：“余姝，你明明也是这样想的啊。”
　　只是你听过了太多忠君爱国的话，学过了太多忠君爱国的道理，你的一切都被这几个字束缚，哪怕受尽了磨难，依旧觉得说出这几个字大逆不道。
　　所以你才会迷茫，才会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不知道自己的复杂是因为什么。
　　可傅雅仪了解她。
　　那颗蠢蠢欲动的种子早就破土而出，里里外外都在诉说着对龙椅上那个人的怨憎和蔑视。
　　每一句话都在说他不是个合格的皇帝，每一句话都在说推翻他，把他从权力的中心拉出来，他不配。
　　余姝与傅雅仪对视，没忍住蜷了蜷指尖，被看穿后带来的震颤令她整个人都有些悚然。
　　原来她自己是这么想的啊。
　　姝宝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告诉她忠君爱国，哪怕她知道了皇帝害她全家，想报仇，她可能也只是对皇帝个人发起的报仇，而不是像现在直接对皇权产生质疑，也认为无论是她们还是流民都可以拥有一个皇帝不合格就应该换一个的想法。
　　恭喜姝宝思维水平上了另一个层次。


第128章 戏中
　　黄天当死。
　　黄天当死。
　　余姝有些恍惚的看向同样坐在城墙上的傅雅仪，这一刻，竟然觉得连她也飘渺起来。
　　傅雅仪的心底又怀揣着这样子的想法多久了呢？
　　她在知晓魏清弭买了傅氏的武器，察觉到永魏清弭可能反叛时是什么感觉呢？
　　又或许，该问一问，点醒余姝的傅雅仪是因何而有这样的想法？
　　哪一个普通人都不该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可傅雅仪不止有，她还做了，并且比余姝所想象的更久。
　　在她拉着落北原岗的女人站到台前时，在她一步步掌控大权后，现在仔细想想，其实都是她在做的事。
　　任何令傅雅仪所感到不公的事，她都在出手改变。
　　先改变自己，再改变环境，甚至润物细无声的改变周边人的思想。
　　就如同余姝自己。
　　一步步被她教会了自立，一步步被她改变了性格，到了现在，仿佛时候到了，傅雅仪轻飘飘一句话，给她的却是一记将她敲得振聋发聩的重锤。
　　余姝一步步走到现在，是因为心底的仇恨。
　　傅雅仪一步步走到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权势吗？
　　可她扬州余家泼天富贵不输傅氏，到头来也败在忠君爱国上。
　　第一次，余姝对傅雅仪的过往产生了一点好奇。
　　仅仅只是在这个时候顺势而为向余姝展露出来的那冰山一角便令余姝震颤异常。
　　天边似乎有大雁北飞，现在的南方太热，它们纷纷来到了北方避暑，在空中盘旋。
　　余姝扭头看了看，轻声说：“夫人，人是不是也应该和大雁一样，在不同的时候找到合适自己的环境？”
　　“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傅雅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点漆的眼也看向大雁，笑了笑，“大雁适应自然，顺势而为，可很多时候，人走遍天下都不一定能寻到适合自己生存的土壤。”
　　所以她们不能做大雁。
　　她们得做人。
　　做人就要在不断的争夺中改变周围的环境。
　　起码落北原岗就变了不少。
　　余姝到了此刻，也只能这样想，没有退路。
　　元霰的第二封传书在两日后。
　　这两日孙二特意给雍城开了个不经意的口子令监察使的派人能够进来调查个清楚。
　　金山她们主要是用雍州城内的金子融掉之后置于后山之内再假作发掘，至于那些火铳便是这些时日赶工做的假货。
　　余姝和傅雅仪扮作张三李四在城内大幅搅乱了城内的秩序，拉了不少支持两人的队伍，这些人对孙二颇有微词，时常在市井街头说他的坏话。
　　这些人的主要组成是流民中的流氓地痞，这么多流民也不可能全是老老实实的老百姓，流氓地痞的比例并不算少，他们进了雍城之后便想打家劫舍，抢了原住民的银钱和米粮，被孙二就地正法了几个之后便老实了不少，可心底的怨言并不少，一来二去的被傅雅仪和余姝多方挑拨，便立马显的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只是孙二的威势颇重，并且大多数流民都很信服于他，所以他们的不满至今还不敢说出口，只能靠下作手段在百姓们面前偷偷改变他的形象，令他威严尽失后再想办法夺权，而他们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组织，得到傅雅仪和余姝的组织之后，攻击性就变得大了许多。
　　这种氛围很显然被放进来的探子转述给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两人觉得这是个好时机，若能让赵玉等人再加以挑拨，直接消耗内部的部分火铳就更好了。到时候流民内部纷纷被瓦解，哪儿还用他们亲自出手，大可以坐享其成。
　　于是时隔两日，他们再次寻了元霰，让她给赵玉传信，给赵玉半个月的时间办成这件事，甚至还画下了一个大饼，说事成之后未来必有重赏。
　　至于元霰则并不被允许离开，他们准备用元霰作为和赵玉那头交流的通道，顺便也当成人质。
　　毕竟监察使和工部的这群人打交道打得不少。
　　他们大多是些良善人，心不够脏，否则也不至于在工部这么久还是被排挤的命了，无论元霰本来就是赵玉手下的人还是赵玉找的能够托付重任的人，起码都是赵玉的人，赵玉若有什么做得不好，元霰的命便是抵扣，也令赵玉不敢耍什么花样。
　　这一手威胁监察使自认为做得颇好，他们甚至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利用了一切能够利用的条件，值得他们再去天香阁喝两壶。
　　被留下的元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危险，她站在窗外看了眼已经快到的军队，眸光闪了闪。
　　收到信的傅雅仪和余姝瞧着那信觉得有几分好笑。
　　却也如那头几位大人所愿，将雍城内的动乱闹得更加声势浩大一些，短短七日便带起了几场小规模的械斗，令监察使和西北州牧连连称好，甚至还给赵玉画了个更大的饼，比如回朝廷后必然会向圣上言明她的贡献，令她升官进爵。
　　对此，赵玉态度很冷漠。
　　她看穿了监察使这群人的真面目，真有这样的功劳，他们哪儿会舍得给底下做实事的人。
　　他们只会来事的时候往后躲，论功行赏的时候往前跳。
　　甚至在平定完内乱之后死几个来这里治理的官员也不算什么，毕竟她们可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的勾结，更重要的是她们知道这里的金山的存在，谁知道会不会在朝堂上趁机参监察使一本？
　　虽然朝廷上阉党和士大夫的争端工部这群只会埋头苦干的并不怎么参与，可这次波及生死，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怀有怨恨被士大夫们拉拢，成为参他一本的证据？
　　再怎么说，赵玉她们也是堂堂正正科举考出来的功名，再怎么算也不可能和阉党站在一处。
　　监察使画的饼越大，她就越想冷笑。
　　她的老师，她的同门已经习惯了隐匿，似乎也只有她，在这段时间斗志昂扬百般筹谋，甚至无所畏惧。
　　及至九月十五，距离流民抢占雍城已经过去了二十三日。
　　距离朝廷原定的火烧夏州口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三日。
　　这也是监察使给予赵玉的十五日期限。
　　可是孙二没有被拉下台，火铳也没有被消耗。
　　城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却一直被傅雅仪和余姝压着没有超过一个度，这么些时日甚至连人都没死几个。
　　赵玉给福榆那头的答复是孙二威势颇重，并且有所察觉，对张三李四进行了反打压。
　　可监察使和西北州牧虽利欲熏心，能坐到这个位置也不是傻子。
　　十五日前西北各地抽调的军队便已经到了福榆，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在屯兵了，军队这么多人要用粮食，要用水，都是钱。
　　当然，这花的是西北州牧和福榆太守的钱，监察使不心疼，可是再屯久些他也能察觉到不对劲，雍城那头拖延时间的目的便太明显了些。
　　甚至就在两日前，每日都要传递雍城消息的探子也没有再传信，这一回的消息还是借元霰之手才传进去的。
　　那黔首！
　　监察使脑袋一拍，连忙派人去寻元霰，可等了半盏茶的时间，却得到了下人战战兢兢的一句——那人找不到了。
　　这事气得监察使摔碎了一整套前朝的茶具。
　　他忍不住在心底想，雍城拖延时间做什么呢？到底要做什么？
　　越想他便越慌，独自思考到了九月十五夜，便直接拍板出兵！
　　他已经感受到了事情脱离掌控，尽管他并不知道对方设下了什么陷阱埋伏，可他知道，只有越早打下雍城那些诡计才越无法奈何于他。
　　这么多精兵，难不成还打不倒那群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不成？就算有几百把火铳又如何，左不过他们这头多牺牲几个士兵罢了。
　　福榆夜里黑压压一片人头乘着夜色默默开拨。
　　谁也不知道，在军队中多了一个兵将，她站在按照县镇打乱的队伍中间，迎着月色对身旁出身夏州口的士兵颇为忧郁的说道：“兄弟，你也是夏州口的吗？”
　　接到监察使开拨队伍的消息时傅雅仪等人正在雍城太守府内等待。
　　她们盯着门外，有一匹马风尘仆仆走来，一身黑衣的林人音面上有几分激动，她抽出腰间的信，带着几分隐忍，人未至，声先到。
　　“破了！破了！山意姥姥寻到了破解瘟疫的法子了！到了昨日，夏州口内因瘟疫而死的人已经降到了十人，超过三百重症都从死门关救了回来！”
　　屋内坐着的傅雅仪、赵玉纷纷扭头看向她，却见向来说话做事都颇为轻快的林人音面上竟然有了几分泪意。
　　雍州城破后她便被派去夏州口城郊承接柯施无偿捐过来的粮草并且隔着城墙递进城里，在夏州口外她们短短三日便架起了运输的木塔，靠投石机将粮草投进去。
　　高塔很高，她日日守在高塔上，见到的是一个又一个百姓因为疫病而倒下，听到的是无数人在城墙下抓挠呼喊求求她们放他们出城。
　　林人音经历了这么多事，足够她面不改色，可守在那处的二十日却令她情绪几乎到崩溃的尽头，在今日拿到山意的好消息时都有几分麻木，随即便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激动。
　　哪怕前些时日里，城内情况已经一日比一日好，她知道，迟早有一天这里的瘟疫会消失，可等真的到了这一日，还是比她们料想的时间更快的时间，竟然令她有些飘飘然起来，连脚都感觉踩不到实处。
　　她尚且来不及从高塔上下来便向下喊话，让座下的信使将好消息先传到雍城去，待她下去后再打马将具体情况说明。
　　傅雅仪她们得到信差的消息时便在大堂等候，并没有多久，林人音随之而来，带来了让人彻底放心的消息。
　　赵玉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颇为开怀的大笑。
　　她抹了抹眼睛，骂道：“真是天佑我等，今日监察使出兵出得好，出得妙。”
　　傅雅仪面上也有了几分笑意，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明锐的光闪过，“现在，该将这消息告知雍城的所有百姓，让他们好好庆祝一下了。”
　　余姝此刻恰好从门外走进来，看向屋内情态各异的几人，笑眯眯接上了傅雅仪的话，“已经传下去了，现在城里估计快欢呼一片了吧。”
　　她的话音里难得含着几分闲适，可语气却颇为锋锐，仿若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轻飘飘的话卷挟着沉甸的风雨欲来之感。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只等监察使的大兵到来，陪她们演完这最后一场戏了。
　　要收场啦


第129章 戏终
　　天苍野茫，大军压境那日连头顶的天都不给面子的阴沉一片，狂风在白日里怒号，仿佛在为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造势。
　　监察使站在列队最后方的云台车上，西北州牧跟在他身边，瞧了眼紧闭的城门不知为何，心底多了几分不安，可再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是场不该失败的战争，虽说雍城内有火铳，可那能多过西北州牧调过来的多吗？
　　精兵对流民，火铳对火铳，他们完全没有失败的可能。
　　西北州牧舔了舔唇，向监察使分析道：“雍城城门紧闭，城墙上甚至空无一人，我们不妨先去叫阵？”
　　监察使板着脸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先劝降，劝降不成便强攻，这两日，必须将雍城拿下，并且焚了夏州口，否则疫病扩散，可怜的便是一应百姓了。”
　　他们聊起这话时声音极大，无务必让周围的将士和军队听清楚他说的话。
　　西北州牧应了声好，派了位手下的将领打马去了城墙前，浑厚的声音立时便响彻在城墙根。
　　“我主圣明，尔等虽生叛乱世，延误瘟疫处理进度，夺取雍城，残害百姓，若此刻打开城门，却也可放你们一条生路，尔等主将何在？”
　　可他没有得到响应，城墙上依旧是一片安静，甚至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一片都安静了下来，将领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了传令官的示意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三遍，雄浑的声音在平野间回响，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监察使眯着眼看了看前头，不知怎么有几分忌惮。
　　雍城向来诡计多端，若是一开始便应战他还不会多想什么，此刻一个人影都不见，显而易见的有问题，他在心底揣测半晌，冲身后的将领们摆摆手，让几个斥候先上前瞧瞧深浅。
　　斥候领命，刚刚走到城墙下四丈之处，上头却骤然掉下来一堆封红的炮竹，他们悚然一惊，以为是什么火药，连忙往一旁跑去，来不及跑的就地一趴，哀嚎出声来。
　　可随即他们又察觉到，不疼。
　　耳边还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待爬起来一看才知晓，这竟然是数十封鲜红的鞭炮，却也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城楼上竟然有二胡唢吶琵琶声响起，奏的还是喜乐！
　　斥候们有些懵，其中一个连忙往回走，将城墙前的情况回禀。
　　监察使心底一跳，眸光回转几次，说道：“不知他们在打些什么主意！既然不应声，做些装神弄鬼的勾当，那便直接攻城！”
　　他的命令刚刚出口身后的大军便按队形往前走去。
　　头顶不知何时电闪雷鸣起来，可他们才刚刚前进几步，便听见城墙上传来一阵欢呼。
　　“是朝廷的军队来了！”
　　“原来他们没有放弃我们！”
　　“孙二说的是真的吗？”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令下头的军队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城墙上骤然探出来数棵脑袋，面上都带着洋溢的笑，冲下头挥挥手，“大人！你们没有放弃我们夏州口和雍城的子民吗？你们是来给我们送粮的吗？”
　　这句声音很大很尖锐，带着毫不设防的喜悦和希望。
　　监察使尚且没有弄清楚他们究竟玩的哪一出，却也厉声道：“莫听他们妖言惑众！这群乱民谁知道在做什么！先将城攻下来再说！”
　　可他们身后的将领们步伐上却多了几分犹豫。
　　他们不是傻子。
　　圣上调集的命令是雍城被乱民所占领，阻碍了对夏州口的救治，必须将雍城之乱镇压，以免夏州口疫病退散。
　　调集的军队大多是从周边几个城镇抽调，而魏国的军队分配是就近原则，队伍中祖籍在雍城与夏州口的不少，当初便是因为这道圣上的旨意令他们心底颇为恼怒于雍城的流民，不止将雍城百姓挤出了城，还妨碍了对夏州口的救治。
　　可现在，看城墙上满是期待的脸，他们却又不知该如何对待了。
　　城墙下已经有了官兵攻城，甚至还拿出了监察使早便预备好的火炮。
　　雍城的城墙上涌去了更多人，他们看着下头的场景颇为瑟缩起来，一时间惊恐之声甚至超过了火炮和雷电。
　　“为什么要打我们？”
　　“朝廷不是来援助我们的吗？”
　　“我们好不容易治好了疫病，现在为何又要攻打我们？此前的焚烧之举还不够吗？”
　　“朝廷为何如此？为何会对我们刻薄至此？”
　　“若迟早是一死，那还不如若开了城门直接打！”
　　属于雍城和夏州口的兵将被上官催促着上前，可甚至危及他们动手，面前的城门便已经打开了，里面跑出来的是一群面黄肌瘦，持着木棍铁锹之类兵器的流民，他们眼底皆是悲痛，站在高大的马屁前，显得格外渺小。
　　监察使察觉为首的流民似乎要说什么，连忙说道：“杀了他！”
　　一根箭羽穿过人群，直直袭上了那人的心口，流民死不瞑目的倒下了，这仿佛一场战争的信号开始，马队踏开了城门前的这队流民，迅速带着大军进了城。
　　可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他们带着艰难一战队想法来的雍城，在外屯兵了将近半个月，结果就这样？半个时辰不到便结束了？他们便进了城？
　　大军刚进了一半，队伍又停下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队老人和妇人，同样的衣衫褴褛，却每个人面上都是麻木且愤恨的，对前来的官兵充满了仇恨。
　　军队能在城门前开战，进了城内之后又怎么能向老弱妇孺动手？
　　监察使攥紧了车辕，不知为何，心口狂跳了起来。
　　依旧是刚刚传令的将军，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道：“我们不杀老弱，让道吧。”
　　站在最前头的老人一头白发，手中拄着根廉价的拐杖，整个人颤颤巍巍，眼眶发红，她的媳妇儿搀扶着她，让她能够再往前走一步。
　　“你们杀了我们吧！”她字字泣血道：“夏州口内疫病，无数大夫远赴而来，为了危机而入城，你们口口声声说着在后方保护我们，结果呢？你们早早便离去，在我们无知无觉中下令焚城，要烧死我们几万人啊！那才多久！十日不到，你们便放弃了夏州口内的所有人和夏州口外没有染上疫病的百姓！”
　　“雍城太守和官兵惧怕我们匆匆逃走，留在雍城内的老弱愿意接收夏州口外的流民，让他们不至于无家可归，这么久！二十多天，你们不曾来这里见过我们哪怕一回，甚至不曾给过我们半点援助，雍城求助无门，你们可知晓我们是如何过来的？不曾灾荒年，却无一粒粟！是留下的诸位大人，他们一直鼓励我们，说朝廷不会忘记我们，会来的我们才信！可你们来了，却是这般？原来竟是将我们定为反贼？”
　　说罢，她一步步向前走去，目光坚定。
　　监察使见状收紧手，有些惊慌的说道：“堵住她的嘴！”
　　可却已经晚了。
　　“昨日，夏州口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瘟疫好了，夏州口内的百姓有救了。今日，我们是在庆祝，”她眼底带了几分嘲讽，“可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呢？来攻打我们，来指责我们，甚至在我们欢呼朝廷终于来了的时候将我们指责为反贼？”
　　“那我想请问，在我们无家可归的时候，在我们痛不欲生的时候，在我们挣扎求生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她抹了把眼泪，“我们为何会成为反贼？明明是雍城的百姓们放我们进来的，他们可怜我们，也愿意与我们风雨同舟，我们又谈何反叛？”
　　说着她便走到了刚刚说话的将军身旁，“你们不是要杀吗？那来杀我！”
　　身经百战的将军竟然也被她的气势所摄，下意识收了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发须皆白的老人已经撞上了他的刀尖，鲜血喷涌，溅上了他的手，竟然也令他有几分颤意。
　　身后的队伍生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竟然已经有了哗然的趋势。
　　“娘——”
　　“住口——”
　　西北州牧对军队的斥责还没有说出口，军队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灰头土脸的兵将连滚带爬从队伍中穿了出来，他一把抱住了地上老妪的尸身，涕泗横流。
　　还剩一口气的老妪狠狠推开他，哑声道：“数典忘祖的东西，滚。”
　　兵将被推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狠狠抱住了渐渐没了声息的老妪，一时竟然感觉天地都在旋转，痛苦万分后忍不住对坐在云车上的监察使质问道：“圣上的命令不是说救下雍城百姓，治好夏州口的百姓吗？为何会要十日便焚城？若是没有雍城百姓将夏州口众人迎入城内，我的亲人们岂不是早就死在烈火下了？”
　　“你还有没有尊法？”监察使第一次被一个下等的兵卒斥责，他心口淤起一口气，已然明白了这雍城要闹哪出，这分明是准备引得军队哗然啊，“她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一直沉默着站在老妪身后的媳妇儿抹着眼泪，将一张带着朝廷印鉴的书信拿了出来，神色惶惶，“弟弟，这是我们寻到第三重营账，本该是诸位大人们住的地方找到的命令，上面写了于八月二十一放火焚城，免得将疫病传播，焚城范围包括夏州口和夏州口外的整个荒野。若不是雍城百姓颇为仁义，我们已然死在火下。”
　　“我们本来以为今天是瘟疫治好的消息传出去，朝廷终于派人来了，原来你们竟然是要将我们当乱党诛杀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后响起的第一声是武器放下的声音。
　　“什么乱党？夏州口和雍城的百姓里有我的家人朋友，若是真谋逆造反便罢了，现如今我不可能将刀再指向她们。”
　　这句声音不知从何传来，却迅速在军队中回荡，一同带来的是一波高过一波放下武器的声音，不出几瞬，半数来自夏州口和雍城的兵卒皆放下了他们的武器。
　　他们忘不了老妪死前的那句数典忘祖的东西。
　　他们也不可能背叛自己的故土。
　　“反了！你们都反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指尖都气得颤抖起来，站在云车上颤颤巍巍，却一时也想不通该如何处理面前的一片乱状。
　　未战先怯，这支临时组建的军队已经完了。
　　他也失去了再指挥他们的能力，甚至还可能让这件事里他们残忍且功利的真相传得越来越远，届时朝廷颜面何存？
　　愚不了的民，他们该怎么面对。
　　监察使环顾四周，几个本地户籍的将领面容也沉静了下来，他们和云台下的兵卒，不远处的老弱一同注视着这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竟然令监察使和西北州牧通体生寒。
　　而在城内最大的茶楼内，傅雅仪和余姝坐在屋顶上，她们俯瞰着城内已然发生的变动，听到了那一声声清脆的武器落下的声音，心底松口气。
　　孙二等人准备的武装队伍就在茶楼下埋伏，若是前头的布置不成，他们便会开始拼死一搏，将几万军队引进雍城后让雍城和他们同归于尽，剩下的百姓已经在这一日全部转移到了夏州口内安置，整个雍城除了这一列军队便只有那一队老弱，她们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们不可能与朝廷军队为敌，只能如此，既能洗刷了反贼的罪名，又能将这一行所有的功劳放去应该去的人身上。
　　这样的布置，不一定能够动摇朝廷的根基，却能动摇西北的民心。
　　彼时，监察使和西北州牧意图靠雍城出逃的百姓传播合理化焚毁夏州口之事。
　　现在，便该他们自食恶果，几万官兵足够让整个西北甚至以外的州府知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让人音和元霰不要做戏做太久，见好就收。”傅雅仪低声吩咐道。
　　余姝拿起手中的杯盏给傅雅仪倒了杯茶，笑了笑，“人音姐姐说她许久没有演过这种大戏了，要多过过瘾。”
　　傅雅仪穿过层层屋舍，勾了下唇，“演尸体也是大戏吗？”
　　余姝：“她说她背那段词又拉着那堆姐姐奶奶们练习，花了好久，总不能就这么快死去，若不是我们阻拦，她还能再给自己加场戏。”
　　傅雅仪：“哦？是什么？”
　　余姝：“她说她原本准备撞到自己脖子上，鲜血喷出来之后，愤恨的给元霰一耳光再说那句话，那样感情比较充沛，场面比较震撼。我让她别这样，万一玩脱手了真死了就太惨了，所以她放弃了这件事。”
　　傅雅仪：……
　　两人相视一眼，又忍不住露出颇为放松的笑。
　　起码按照现在的情况，反叛的流民没有危险了，而这也代表着，主动权到她们手上了。
　　给他们一点绿茶小队的震撼。


第130章 小醋
　　赵玉这两日颇为愉悦。
　　那日攻城成了一场笑话后她便过得很快活。
　　雍城的百姓极其爱戴她，视她为这场灾难中从未放弃过他们的救世主，连着几日都在敲锣打鼓的庆贺劫后重生。
　　她很快活大概是第一次远离朝廷，做出自己的贡献后得到了反馈，让她知道自己曾坚持的正道是有用的。
　　她也从未这般被百姓爱戴过，质朴又直接的百姓几乎在她每回出门前都会用夏州口和雍城的栖所花将她的马车砸个满头满脸。
　　赵玉这回出门，做了点伪装，颇为小心翼翼，她进了雍城夏厦巷内的一户人家。
　　傅雅仪财大气粗，在雍城不想见暂时滞留的监察使和西北州牧，便干脆先买下了这一座宅子作为临时居所。
　　赵玉也是在前两日才知晓和她合作的张三李四原来是这个身份。
　　她们工部总揽天下奇兵，制作火铳自然也是她们的指责范围内，在京都时她并非没有听过傅雅仪这个哪怕在全魏来说都很有代表性的武器商人。
　　只是没有在西北时认识的这么深刻。
　　她担这个百姓最爱戴的名头其实担得并不十分坦然。
　　毕竟无论从设局还是治病亦或许是拖延监察使那边，显然都是傅雅仪和余姝付出最多，她顶多也不过是个陪衬罢了。
　　这等济世的功劳，她受之有愧。
　　今日到傅雅仪的宅子里来也不过是为表感激罢了。
　　宅子里的古藤和植株被洪水冲走了太多，现在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不过前些时日得了空闲，雍城的商贩也重新出来营业了，傅雅仪和余姝便去寻了不少的花商，闲着无事翻新了院子里的泥，又将种子撒了下去，想来不日便能开出一窝漂亮的花。
　　头顶的太阳有几分晒人，院子里撑起了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傅雅仪懒洋洋的靠在躺椅上，整个人都躺在阴影下，余姝则坐在一旁和林人在看着最新调来的账簿，处理几分连日来堆积的差事。
　　赵玉有几分恍惚，她只是突然想起了那日和孙二谈判时的场景。
　　让雍城内部统一顺着她们制定的路走并没有那样简单，甚至一开始傅雅仪就留了更多心眼，有孙二连手都是通过赵玉，让孙二以为张三李四是赵玉的人，而她们的规划也只是为了给雍城拖延时间。
　　他们并不知道她们一开始打的主意便是将整个流民军都恢复成老百姓，让所有人各归各位。
　　掌权总是会膨胀一个人的权力欲望，令他们不想放弃这个体系架构，从几万人的首领重新变为普通人，孙二如是，他身边提拔上来的几个副手也如是。
　　赵玉提出的计划，直接遭到孙二等人的太极，恭恭敬敬将她请出去，说容他们想想。
　　可真的只是想想吗？
　　他们起义这段时日，能住雍城最好的房子，能调动几万流民为他们而战，能享受一切从前可望不可即的人上人地位。
　　一旦按照傅雅仪几人的计划做，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大军压境前的几日他们便开始推卸，数次与赵玉掰手腕，直到知晓监察使要发兵了，他们依旧不曾认同赵玉的观点。
　　在城主府，只有赵玉单薄的身影时，他们的傲慢便更加明显。
　　“男儿哪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人骂道：“若要战，那便战就是！还怕了他们不成？”
　　“赵大人长得便娘们唧唧的样子，没成想做起事来也这么娘们唧唧，犹犹豫豫。”
　　“朝廷从未放我们一条出路，那我们也没必要和朝廷客气。”
　　孙二云淡风轻坐在主座，冲赵玉无奈的说道：“赵大人，您请回吧。”
　　赵玉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自己过去悄无声息的能利用孙二起义，现如今却反而激发了他们愚蠢的野心。
　　她那一刻极想骂人，却一时哆嗦骂不出来。
　　“回什么回？怎么，当了几日流民军的老大哥，便真拿乔起来了不成？”
　　这句话宛如天音，她扭头，见到的是傅雅仪与余姝并肩走来。
　　屋子里的孙二和几个副手脸色都不太好，见着了两人便忍不住继续骂道：“黄口小儿，休得放肆！”
　　可回应他的是两人的无视，和两人旁若无人的落座。
　　刚刚发出天音的余姝乐了，“诸位还将自己看得挺高，做了几日人上人的位置便飘飘然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了吧？还有脸骂赵大人，若没有赵大人，你们早就烧死在雍城外了。”
　　“娘们唧唧？”她打量了一眼方才说出这话的人，“你能用你娘来骂人软弱，可想而知，你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流民军里半数女子，并不比你们少了血性，你们是从何而来的高人一等？”
　　赵玉咽了口口水。
　　以她过关斩将考完科举的脑子来说，她其实想接一句，是几千年来男人享用太多的优待让他们脑子都有病。
　　但是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被讽刺的副手发出了一声怒吼，提起刀就要向余姝走来。
　　孙二约束下属，不让他们在雍城杀烧抢掠，令他们这些本来有权力这么做的人憋坏了，哪儿又担得住余姝这么激？
　　赵玉一惊，怒斥还没出口，便见原本还坐在座位上的余姝颇为轻巧的起身贴到了那副手身旁，一把匕首闪着冷光，三下五除二便将对方死死压制住，并且抵住了他的下颚。
　　余姝轻哧一声，“连我都打不过，你们还想去打朝廷的精兵？”
　　副手在地上发出无意义的怒吼，整张脸涨得通红。
　　这里一场闹剧令孙二几人都颇为沉默尴尬，原本想反驳的话也一时反驳不出。
　　余姝收了匕首慢悠悠回了座位，一旁的傅雅仪甚至面色都没变，还能给自己倒杯茶，赵玉摸摸鼻子，在傅雅仪身旁坐下了。
　　“你们，知道朝廷的部署和武器数量吗？”傅雅仪骤然开口道，她依旧顶着张三的脸，面上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了，整个人都透露着冷然和傲慢，从上到下浑然天成，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威势，“你们手下的流民兵操练了二十日，能将路走齐吗？你们有足够的粮草应对接下来的战争吗？守城战之能双方耗，朝廷的军队能耗过，你们能耗吗？”
　　“就算耗过了，你们打算怎么做？直接造反？你们从哪里来人来兵来钱？雍城内有没有金山，整个雍城有多穷苦，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而你们这群散兵，可有一个看过哪怕一本兵书？打赢过一场战役？就是进雍城，若不是我们开门，你们都要耗上不知多久，也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最重要的是，”傅雅仪话锋一转，“你们承担得起带着夏州口和雍城内将近七万百姓起兵谋反的罪名吗？一旦战败，死的不止是你们，这七万百姓能活几个？战场上死一堆，朝廷再追责一堆，你觉得能留下多少？”
　　“你能承担吗？”
　　傅雅仪锐利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孙二身上，仿若携带着千钧的力，令他脸色都苍白起来。
　　傅雅仪的每一句，孙二都答不上来，更遑论他身旁的副手了，他们被关在这雍城之内，是困兽之斗。
　　可到底有几分不甘心，孙二哑声说道：“那你便能保证你们的计策成功？你能承担起这七万余人的生死？”
　　他虽然被权势迷了几分眼，却也不至于太蠢，傅雅仪她们两为赵玉撑腰的意图太明显，令他瞬间便知晓了这所谓的张三李四估计才是背后筹谋一切的人。
　　傅雅仪点点头，“我能啊。”
　　孙二艰难道：“你凭什么？”
　　傅雅仪将腰侧的火铳放到了一旁的桌面上，淡声道：“其实你们现在也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打死你们，趁乱夺权，反正张三李四的威势这段时日塑造的差不多了，你们死了我们也能掌控雍城，第二，你们按我们的计划动，未来你们依旧能有条命继续活着，整个雍城和夏州口都能安然无恙。”
　　孙二与她对视，在那双眼睛里感受到了几分不耐和锐利，不知道为何会觉得浑身上下仿佛都被无形的气场压制。
　　傅雅仪留给他的选择是要么归顺，要么死。
　　明明他们现在的人数占大多数，可他就是能感觉若是今日不配合，下一秒他的脑袋就不保了。
　　也是这一刻他才发觉，偌大的太守府，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只剩下了他们这几个人。
　　孙二额头上掉下一粒汗，终究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傅雅仪哼笑一声，“你不必知道。”
　　“哟，这是工部赵大人？”
　　一句带着调侃的话打断了赵玉的回忆，她回头，见是从夏州口过来的孟昭不由得收起自己面上的恍惚，冲她行以一礼，“原是孟大人来了。”
　　孟昭在夏州口内操劳，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脖子上还有一小块尚未好全都疮疤，这是她染上疫病后留下的痕迹，不过山意说过几天就能好，不然她还真怕初秋会有点儿嫌弃。
　　虽然在夏州口很耗心神，但现在孟昭精神头还是不错，整个人都显露出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站在这儿干什么呢？”她顺着赵玉方才的视线看过去，见着的是正躺在遮阳伞下颇为闲适的傅雅仪，不由得有几分意味深长：“赵大人不进去吗？”
　　赵玉无视了她的眼神，颔首道：“自是要进去的。”
　　院子里的人早就发现了两人，只是谁都没功夫抬头看，余姝和林人音争分夺秒处理事务，傅雅仪则是懒得抬头。
　　孟昭早就习惯了，进去之后一屁股坐到了余姝身边，还招呼赵玉来坐。
　　“监察使和西北州牧气得不轻啊。”
　　孟昭刚刚从太守府回来，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不得不硬着头皮好好嘉赏她一番的事说了一回。
　　那日监察使和西北州牧的变脸是值得戏园子唱三天三夜的，兵将卸甲之后为了给自己挽尊，他们只能假作不止焚烧夏州口一事，将所有责任都推给已经被流民杀死的传令官，至于剩下的实在圆不过去的也就没圆了。
　　当时她们见好就收，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迎进了城里，令两人松了口气。
　　可几人都知道，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百姓又不傻，究竟是为什么，他们看不清楚吗？
　　圣旨都下来了，还能说是一场乌龙吗？
　　这种两头骗都做法，哪怕有了找补也足够令人心寒。
　　更何况西北州牧这个源头甚至没有半点惩罚。
　　只是这一回他本想功过相抵的想法落空了，整个西北不出第二日便将赵玉、孟昭、山意等有功之人的名字传完整了，第五日，便已经传了半个魏国。
　　赵玉除了来道谢，实际上也想问问这件事，于是在孟昭说完之后也问道：“这是傅大娘子传的吗？”
　　傅雅仪没有睁眼，只摇头，“不是。”
　　赵玉震惊：“这里还有这种仁义之士也看不惯监察使所为？”
　　余姝的目光在她和傅雅仪之间晃了晃，仿若发现了点什么。
　　却是不是傅氏放的消息，但要猜是谁传的，也不难猜，只是这个人没必要说出来。
　　她摩挲着下巴，仔细瞧了瞧赵玉的神情。
　　一旁的孟昭戳了戳她的肩，见她回头，忍不住扬了扬眉。
　　傅雅仪昨日处理事务到今早，没睡几个时辰，现在正是没什么力气说话的时候，余姝帮她回答了一下赵玉的话，“说不准是看不惯他们的人太多了，你插一脚我插一脚呢？”
　　赵玉点点头觉得余姝说的也有道理，笑起来，“那着实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说罢她又对在场的诸人行了一礼，“今日赵玉前来，主要是向诸位致歉，治水之功本不该寄于我一人，雍城之事也不该独我得此功劳，算起来该是委屈了诸位，只是现如今奸党势大，既为保护诸位，又为震摄奸党，只能暂时由我冒领功劳，玉在此先向诸位道歉。若有朝一日，奸党可除，必会公开诸位不世之功。”
　　她是个颇为端方坚定之人，在场诸人第一回在女子身上感受到这种气质，不由得纷纷严肃起来。
　　哪怕是傅雅仪都睁开眼，她的目光扫过赵玉，认真道：“赵大人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们共同定下的事。”
　　“况且你做的也并不少。”
　　甚至可以说是大部分事确实都是赵玉做的。
　　可赵玉行完了这个大礼。
　　她是士大夫体制下的学习者，更是知恩图报之人，她心底很清楚，这里的事实际上傅雅仪余姝还有林人音并没有必要参与，她们不必淌浑水，无论是为了亲人还是朋友，她们的加入都是不必要的，这件事，本该是她们这个当官的来处理，这一礼是她该待背后的所有同僚施的。
　　这几日赵玉颇为忙碌，此事一了她便要告辞。
　　余姝站起身，将她送到了门前。
　　赵玉冲她道谢：“余娘子止步于此便好。”
　　余姝笑笑：“赵大人可曾识得蕃南王？”
　　赵玉摇头，“我并不识得她。”
　　余姝凝视着她的眼睛，确认她并没有说谎后冲她拱了拱手，“赵大人离去那日我们怕是不能亲自相送，只能在城墙上看一眼了。”
　　余姝和傅雅仪张三李四的身份在监察使进城之后也就丢弃，现如今她们算是潜伏在此，宅子挂的还是孟昭的名字。
　　“无事，”赵玉颔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1）。”
　　说罢，她也不再停留，上了自己的马车，悄然离去。
　　直到上了马，赵玉才透过车帘偶尔扬起的缝隙再看了一眼那座宅院。
　　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她第一次看到傅雅仪这样锐利的女人，锐利得令人心动。
　　可惜，此次回朝廷，她有自己要走的青云路，不是能够与对方并肩的人，那便只能悄悄再看最后一眼了。
　　经此一役，赵玉已经做不到那样默默无闻了，她总要给自己闯出一条路，也给师门众人闯出一条生路。
　　余姝站在门前站了会，直到赵玉的马车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里。
　　院里热闹依旧，傅雅仪见她回来了，冲她招招手。
　　余姝走过去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最终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了？”傅雅仪问道。
　　余姝搬了条椅子过来，慢悠悠说道：“我在看我比夫人输在哪里了，明明咱俩一块儿出现在小赵大人身前，我还给小赵大人出头，她怎么就更欣赏你呢？”
　　傅雅仪一顿，有点好笑，“你很想要她欣赏你？”
　　余姝托着下巴，瞪了她一眼，“不。”
　　傅雅仪玩味道：“那是怎么样？”
　　余姝：“我只是在吃点小醋而已。”
　　小醋怡情鸭嘿嘿嘿
　　赵玉确实视在场的女孩子们为知己，她一个崽在朝廷孤军奋战太难受了。欣赏傅女士欣赏得很直接，是个坚定可爱的女孩子。
　　（1）来自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第131章 回城
　　“小醋？”
　　傅雅仪重复着这两个字，竟然自胸腔里发出一阵低笑来。
　　这本该是一句颇为娇嗔且带着酸意点话，可偏偏余姝面上的神态自若，没有半点真正生气的模样，反而像是句调侃了。
　　余姝见她发笑，趁着孟昭和林人音没注意到这边，捏了捏傅雅仪的指尖，诚心说：“夫人，日后您不如少散发些魅力吧。”
　　“那我要怎么做？”傅雅仪纵着她，饶有兴致道：“你且说说看？”
　　“日后对别人再冷淡些？”余姝摩挲着下巴，“凶一些，漠然些，高高在上些？”
　　回应她的是傅雅仪略有些诧异的神情。
　　余姝看懂了，忍不住陷进一片沉默中。
　　说实话，傅雅仪现如今已经足够淡漠，足够凶，足够桀骜了。
　　余姝在傅雅仪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最后只揪着傅雅仪的袖摆，晃了晃，有几分胆大的胡搅蛮缠，“反正，就是你和我都懂的那种态度。”
　　傅雅仪准确点出，“我与你初次碰面时我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可最后还是钓上了你这只小鱼。”
　　余姝：……
　　这天聊不下去了。
　　她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最后干脆往傅雅仪身旁的椅子上一躺，不动了。
　　她看得出赵玉欣赏傅雅仪，也看得出赵玉绝对不会踏过线半步，甚至她自己也格外欣赏赵玉。
　　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足够让余姝将赵玉引为真正的知己。
　　但这也不代表她能够一笑而过有人对傅雅仪的喜爱，哪怕她知道傅雅仪这样强大的女人过去未来都不缺仰慕者，可她依旧会生出些醋意，不多，却足够令人不舒服。
　　余姝在傅雅仪身边待久了，也就不会再藏着自己的感受了，也会大大方方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再这么和傅雅仪来来往往斗几句，那些烦闷便完全消散了，又能放平心态晒太阳睡觉了。
　　傅雅仪在她身侧凝视了她几瞬，眼底眸光变换，最终只无奈笑笑。
　　一旁的林人音和孟昭终于弄完了手里的事，注意到这边偷懒的两人，林人音将手里的账簿一推，冲傅雅仪说道：“夫人，咱们啥时候回落北原岗啊？那头好多事在这里处理不了。”
　　孟昭接着她的话说道：“监察使定于九月初五回京，届时监察使的队伍走了，你们也能回落北原岗了，山意姥姥说她想再在夏州口留一段时间，再看看这瘟疫还会不会复发，让我和你告假，过年前再回去。”
　　傅雅仪点点头，略一思索，定下了时间。
　　“那我们便九月初七启程。”
　　在雍城不宜耽误太久，能早些回落北原岗便尽早。
　　现如今魏国局势是平静下的暗潮激勇，雍城一事究竟如何，甚至不需要她们再做什么，现在谣言已经悄悄传到了江州一带，就连鸾鸾都写了信来问究竟怎么回事。
　　甚至赵玉一开始都认为这是傅雅仪和余姝做下的准备，余姝在赵玉离去前问一句她是否认识魏清弭也不过是想最后确认一下，赵玉究竟是魏清弭手中的一颗什么棋，哪怕完全的无知无觉，也不能阻碍她成为魏清弭达成某些目的的方式之一。
　　至于雍城之事，更不用说，能传这么快，魏清弭居大功。
　　掌控的信息越多，便越能感受到这种风雨欲来的沉闷。
　　此行赵玉一行回京都，尚且不知会有什么造化，但起码能够表明赵玉站的那一队里，总会有魏清弭的人的，否则她们在雍城的这一回，魏清弭岂不是亏大了。
　　她们甚至都能想象，未来朝廷的党争能有多激烈，尤其是这一回，皇帝想保的西北州牧没了自己的功劳，要保全颜面便只能惩处，那最后让皇帝断一手臂的的元凶只能记在赵玉这群人身上。
　　有些东西一旦深想便会复杂起来。
　　余姝现在脑子里装了太多事，反而对京城如何兴致缺缺，这些斗争距离她太远，思索起来只会徒然令自己动气。
　　九月初五赵玉离开雍城返京时傅雅仪和余姝几人还是偷偷来相送了，只是都改换了面容，站在城楼上，遥遥相送。
　　雍城百姓一路在后头吹锣打鼓放鞭炮，场面热闹得很，倒是孟昭能代表几人前去送一下行。
　　监察使坐在自己的马车里，基本没有再露面，想必现在依旧在焦头烂额回了京都该如何跟皇帝交代。
　　余姝拿了杯酒，朝赵玉远行的背影遥遥一敬，最终只道了句一路顺风。
　　与忠于君国在此行被点醒的余姝不同，赵玉哪怕经历了这一次，也依旧对天子怀有希望，为皇帝寻到了奸佞迷惑着等理由，回京的目的更是一往无前的扫除奸佞。
　　余姝无法对此做出评价，只能祝她前路顺利。
　　在未来的某一日，或许她也会发现她眼底的天子和皇权与她心中所想相差甚远，只能希望她不必如余姝一般经历一番难捱的痛苦才发现一切的真相。
　　林人音站在热闹的百姓中，四处瞧瞧，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忍不住问道：“夫人，前些时日我便没见过元霰了，不知她去了何处？”
　　一开始她以为傅雅仪又派了元霰去做任务，可是到了现在元霰都还没有归来，便不由得令人有些好奇了。
　　傅雅仪点漆的眼望向雍城外的重重高山，没有具体回答这个问题，只淡声道：“她去做她该做的事了。”
　　余姝偏头看她，从精致冷艳的眉眼到紧闭的唇瓣，只觉得傅雅仪说出这句话时兴致并不算太高。
　　“我们回去吗？”
　　余姝在城墙下勾了勾傅雅仪的指尖，很快被傅雅仪反手握住又放开，仿若对她的安抚。
　　“走吧，”傅雅仪颔首。
　　九月初七，她们也离开了颇为热闹的雍城，还是偷偷摸摸的离去的，只是来的时候尚且有四人，离开的时候便也只有三人了。
　　不出半个月，三人便再次回到了落北原岗。
　　现在已经到了盛夏，城门前的柳叶都在款摆不休，仿佛正迎接远行的旅人归家，余姝进了城之后有了些后知后觉的踏实感。
　　傅宅的事务一切照旧，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已经能够完全管理千矾坊后山上的地宫开掘，念晰也就不再上山了，这么些时日她们出行，傅宅大多数的事都是念晰来主持的。
　　余姝回了余宅时，书桌上同样堆了不少文书，月娘几人这两日难得回来了个大早，见着她也没打扰，只是晚饭的时候拽着她到大堂里头吃了桌丰盛的晚膳，大多是她们三人亲自下手做的。
　　“这杯敬你，”月娘替她满了杯酒，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大袋银票，“没有你便没有我们今日，前些时日你们尚且在雍城时我们开了老大姐杀猪铺的第五家分铺，又往渡什和萨芬各开了一家，所赚到的银钱按投入分，这几年你也能分几千两。”
　　莺歌眼底含笑，一双漂亮的眼亮晶晶的，“姝宝不要嫌少，请一定收下。”
　　余姝有些诧异，却也没有拂她们的面子，认真收下了钱袋，“这是几位姐姐努力的成果。”
　　玉安一把揽住她的肩，乐开了花，“我们知道自己很努力，也在这回终于尝到了些甜头。”
　　“你不知道，落北原岗被水也淹了不少地方，我们当时想着自己手上有银钱，又没什么地方花，便干脆出去救济了些贫苦的姑娘，免得在灾情之下她们生活更为苦难，这还是我们第一回发现我们居然也有了帮助别人的能力。”
　　她说起这件事时从内而外都散发着兴奋。
　　曾几何时，她们尚且形容卑微，身份低贱，一无所有，可这么几年下来，她们竟然也能去拯救当初如她们一般的姑娘了。
　　“所以我们这些日子合计了一下，想要来寻你商量件事，”莺歌接着她的话说道。
　　余姝抿了口她们三人殷勤给自己倒的酒，“几位姐姐说说看。”
　　月娘和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终是鼓起勇气说道：“我们想拿钱开家女子书院。”
　　她扶了扶自己的鬓发，有几分紧张，认真道：“我们知道我们不识几个大字，也没什么正经的学习，甚至过去的身份颇为低贱，可是现在手里有钱了，还是想做点事。”
　　“前些日子我们去给落北原岗边郊散粥的时候，发现路边有不少弃婴，灾年一至，穷苦人家养不起的女婴要么丢掉要么卖掉，我们不要钱，不要修束，等女子长到四五岁便可以来学点东西，不必非要是四书五经，能养活自己的手艺活也可以，未来若是有用你们傅氏里还能来挑挑看看能不能进去帮忙干点什么。”月娘咽了口口水，越说到后面越有几分气弱，“若是你们看不上的，那也没事，起码有手艺了，找个商户做做工也行，总不必被早早卖了……”
　　余姝的面上也是同等的认真。
　　她并没有嘲笑月娘几人的想法，甚至相反，这个想法实际上几年前她和傅雅仪还有林人音等人便商讨过可行性，推演出的结果是不怎么可行。
　　主要是那时候落北原岗的风气远没有现在开放，余姝开府的这几年落北原岗的变化才尤其大得惊人了些。
　　可是这几年她们太过忙碌，手上的产业也越扩展越多，对女子书院实在有些有心无力，本想等所有事再告一段落之后再商量这件事，没成想月娘几人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并不是不可行的。
　　月娘几人的经营手腕很高超，布下的女子书院又是专门给穷苦人家的姑娘，并且不怎么教四书五经，不会太引人注目。
　　“姐姐们不若还是如一开始一般，写个规划给我，”余姝说道：“到时我拿给夫人看看，若没什么大问题，咱们便做。”
　　月娘几人的眼睛瞬间亮了，甚至饭都没吃完便匆匆回了书房，那蜡烛一整夜都不曾熄灭。
　　月娘几人的事没个小半月尚且拿不出完整的方案来，也不是最着急的事。第二日余姝歇息好之后便开始了往常远归后最常做的事——巡查庄子。
　　这一回她第一个去的依旧是谷临居，并且寻魏语璇要查一件她日思夜想了小半个月的大事。
　　谷临居的桃花开得依旧艳丽，也不知魏语璇用了什么法子，这么久都不曾凋谢，余姝将雍城里与魏清弥的交锋和自己这位唯一的合作对象说完之后，委婉的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魏语璇手一顿，面上却现出些难以置信，她重复了一遍余姝的话：“你让我去和你一起查查夫人的过去？”


第132章 了解
　　“为何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魏语璇蹙眉。
　　该说不说，傅雅仪威严很高，整个傅宅都会尽量避免去做让她不悦的事。
　　关于傅雅仪的过往，哪怕是第一个被她收留的姑娘也只能说一句一问三不知，她从到了落北原岗开始便是傅雅仪，无父无母也无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但她后续能让人称道的事太多了，每一件都格外的惹人震撼，那对于她的过往也就更没人提了。
　　真要说起来，涉及傅雅仪过往的最近的一件事还是落北原岗的太守在寿宴上曝光傅雅仪奴隶出身，可实际上那是件没什么根据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傅雅仪设下的局。
　　余姝暂时也不能告知魏语璇自己想要知晓傅雅仪身世的原因。
　　她不可能对魏氏皇朝的人说自己对皇帝对皇权生出了疑窦，她开始不再觉得皇帝是个多么高高在上的位置，她甚至有了一种反骨，那个位置上的人造福不了百姓就该被狠狠拉下来承担自己的罪责，不是所谓轻飘飘的罪己诏，而是最为严苛的惩罚。
　　无论魏语璇是否与魏清弭对立，可无法改变她本人姓魏的事实，余姝现在并不能完全信任她，也不会在她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更不能说她有这样的想法来自于傅雅仪一点点的点拨。
　　她甚至觉得傅雅仪从一开始便在这既定的轨道上一步步领着她走到现在，从一开始的让她失去主仆尊卑、让她适应女人的拼搏与筹谋、让她开始参与西域的内政，再到现在，让她彻底对皇权形成质疑与蔑视。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仿佛在缓缓将她浸透，让她从某些束缚中挣扎出来。她不确定这是傅雅仪特意对她的培养，还是怀揣着某些目的的引导，毕竟她观察了林人音念晰乃至魏语璇等等傅雅仪手下的老人，她们并没有被傅雅仪这样引导的迹象。所以她更想弄清楚傅雅仪会拥有这样的想法的原因，并且隐隐感觉那可能就是她想追寻的最后的答案。
　　这不代表她不信任傅雅仪，反而是因为她太信任了，她全然接受傅雅仪带给自己的一切，却需要知道一个原因。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几日她甚至在思索，会不会她去探寻傅雅仪的过去也是傅雅仪对她的规划里的一环。
　　傅雅仪在雍城城墙上对她说的话那样直白，任何人都会产生好奇，又怎么会不去寻一寻这一切产生的原因呢？
　　这些私人感受她并不方便告知魏语璇，便只能握着团扇遮了遮面，眉眼弯弯露出几分羞涩，“自然只是因为有些好奇罢了。”
　　“你该知道，我的一切夫人都知晓，而夫人的过去我却一无所知，到了现在便有些不安了。”
　　魏语璇清透的眼看向她，里面掺杂着颇为复杂的情绪
　　她又何尝看不出余姝在说谎，只是这些事她并不想参与，在她的余生中或许除了与魏清弭相关的事，她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了。
　　“什么都没有，查不了。”她抿了口茶，“怎么也要有点线索才行。”
　　一无所知的硬查是绝对行不通的。
　　余姝闻言，眼角眉梢都多了几分轻松，这也算是魏语璇松口了，毕竟她实在寻不到另一个愿意和她一起做这种事的人了。
　　于是她正色道：“我去寻，若有了点眉目，再来寻你一同调查。”
　　魏语璇应下了这件事，余姝看过了谷临居的账簿确认没什么大事，又在此处蹭了一盏茶之后便离去了。
　　她下午还有另一个行程，还需要去一趟千矾坊。
　　千矾坊如今已经开到了第六家店，但余姝最常去的还是郊边靠近后山的那家，文嬷嬷也一直在那里留守，对于大部分落北原岗最为有钱有闲的女商人来说还是那一处最有意思去的最舒服，也最符合她们的消费水平。
　　一号包间依旧魏葛蓝鹭和柯施留着，只是她们来的时间并不多，产业越扩越大便会令人闲暇的时间越来越短，尤其是柯施的身份暴露之后，每日应酬交际根本免不了，今日还是难得有机会过来和几人聚一聚。
　　傅雅仪正坐在窗边，眼底有几分散漫。
　　昨日显然她也休息够了，不至于如过去一般立马便处理繁忙的事务，反倒是应了葛蓝鹭和柯施的邀请，来这里闲暇半日。
　　余姝来的是赶巧，按照一般行程她向来都是把千矾坊排谷临居后头的，还是文嬷嬷问了一嘴，她才前来打个招呼。
　　见着余姝葛蓝鹭招招手，“小余姝？今日得闲过来了？”
　　余姝提起裙摆走过去，在傅雅仪身边坐下，回答道：“是来查账的呢。”
　　傅雅仪眸光浅淡，听见了她的声音也只偏头看了她一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脸侧，余姝能看见她微微勾起的唇，紧接着便听见她问：“查得如何？”
　　“很好，”余姝点头，“魏语璇和文嬷嬷均是极为妥帖的人。”
　　谷临居和千矾坊赚的钱足够余姝肆意挥霍五十年都不一定用得完。
　　傅雅仪没有再问话，她闲闲靠着墙，间或摘几颗妲坍那头运过来的新鲜葡萄和蜜瓜，颇为惬意闲适，广袖宽袍下竟然多了几分名士风流。
　　余姝面前被柯施递过来一杯茶，她道了声谢，轻抿了一口。
　　葛蓝鹭正拿了本话本看着，见席面上无言倒是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闲闲提了一嘴，“你们书社这本书倒是挺有意思的。”
　　余姝拿被子的手一顿，定睛看过去，见着了葛蓝鹭手上那本书的封面，三个大字极为显眼——《莺莺记》，蓝色的书皮上还堂而皇之的画了个两只鸳鸯交颈的图。
　　余姝：？
　　她对自己手下书社的品味一直都很有把握，周月横看竖看都是个颇为固执的人，瞧着不像会发刊这些艳俗故事啊。
　　葛蓝鹭嘿嘿一笑，把书的内容展开了余姝和傅雅仪看，“这本书以莺莺为主角，主要写她一路从上到下睡服了东南西北四域领主，交友满天下，后来王朝发生动乱后她便流离失所，又遇见了过去的老友，最终寻得真爱洗手作羹汤的故事。”
　　余姝：？
　　她怎么不记得周月交给她的选材里还有这种故事？于是她忍不住转头看傅雅仪，可傅雅仪也颇为困惑的瞧向这本书。
　　过了良久，傅雅仪点评道：“打着淫.书的幌子提女则。”
　　“瞧着有些来者不善。”
　　余姝于是便在书封上细细摩挲了几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正版。”
　　她们书社里头的书都有自己独有的标志，这本书上却手感不同，显然是盗用了书社的名头，发行这种东西。
　　“葛娘子是在何处买到这本书的？”余姝忍不住问道。
　　“二手书商，”葛蓝鹭笑笑，她在这个时候提起这本书便是要向余姝和傅雅仪提个醒，“可是盗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用盗书想打破落北原岗现如今的格局。”
　　落北原岗女子地位越来越高之后并非没有想反扑的人，只是有钱的女人越来越多，没钱的女人走出去赚钱的也越来越多，这种反扑被傅雅仪等人死死压住。
　　这本书很典型，借着女子们出了门能见更多市面的东风，将贤良淑德的思想印在瞧着颇为艳俗的书里，显而易见的思想渗透。
　　《莺莺传》上头甚至没有相关署名，也不知晓是哪家偷刊的，可它能出现在市面上，显然便是经过了官府的审查，官府默认了这件事。
　　余姝抿了抿唇，有些气不顺。
　　将来若是这书大卖，一看发行商，岂不是她们要白白背这骂名，被无数女子不耻？这招真的十分阴毒。
　　傅雅仪一页页翻过这本书，面上没什么表情，“查查吧，还有多少。”
　　她淡声道：“这些小手段先抑制再说，明日我去趟太守府上。”
　　她眼底锐利的光一闪而过，显然并不想让太守好过。
　　余姝点点头，瞧着这书心气有些不顺，可却意外点通了她几分思路。
　　她想寻傅雅仪的过往，既然无从下手不若便找个能下手又不会令人怀疑的地方。
　　“夫人，我今日想去藏书阁一趟，”她轻声说道：“最近遇到了些困惑，想寻两本书。”
　　傅雅仪没有质疑，只吩咐道：“你去便是，今日我晚上要去后山，你自己过去吧。”
　　后山的火器研发近些时日又有了些新的进展，那头的工匠迫不及待想给傅雅仪瞧瞧。
　　余姝也没有多坐，在这里知晓了盗书的事那便要快些解决，她将此事吩咐了周月并且理出个章程后便回了傅宅直奔藏书阁。
　　余姝想得很简单，她对傅雅仪的过往无从下手，但是可以看看她在这偌大的藏书阁里是否曾留下过什么痕迹以及什么偏好。
　　实际上在这里寻到永王起居注、黎志海战录还有五石散服功体弱注全本这几本偏得要命的书时她便有几分困惑，只是那时候被魏语璇的事盖过去了，后面发生的事又多又杂，令她来不及细想，现在有了时间她才能稍微再仔细的来藏书阁找一找线索。
　　门口的守门人见着了她笑意盈盈，“姑娘这回是想借什么书？”
　　余姝跟在她身后，眉眼间有几分羞涩，“我想问问姐姐，这藏书阁里的书夫人都看过的吗？”
　　守门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自是不可能，哪怕是夫人也不过看了这三分之一。她太忙了，时间越来越少，看书的功夫自然也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好几年没来过了呢。”
　　“这样啊，”余姝诚恳道：“那姐姐能不能与我说说，夫人都看过什么书？”
　　“我也想看看，瞧瞧能不能更多了解夫人几分。”
　　姝宝解密日常。


第133章 对望
　　藏书阁内一如既往的安静，这里很少有人会来，到了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傅雅仪私人性质的书阁，除非她身旁颇为亲近的人，否则大多人也不敢和她张这个口，要来一趟。
　　余姝寻思着过几天来频繁点，干脆问傅雅仪要把钥匙算了。
　　刚刚守阁人给她示意了一下傅雅仪看过的书的范围，这间藏书阁的排列虽然有不同的顺序，但是同一类书籍的排列顺序却是靠守阁人记下的傅雅仪看过的书，在看过和未看过之间会有黄色标记，以方便傅雅仪辨别。
　　三分之一，放在整个藏书阁来说都是极大的数字了。
　　余姝走走停停，将那个她尚未注意过的黄色标记一一扫过，还是不得不感叹，傅雅仪看过的书太多了。
　　而且其中大部分是杂书，是各种山水游记，是西域、蜀南等地的地志历史，她在发家之前需要了解的东西很多，无论是西域还是南方的路都是傅雅仪自己一步步趟出来的。
　　她坐在藏书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多久将这些书看完，于是只能一类类的扫过去，等见着了她觉得和自己想知道的事相关的书再抽出来看看，就这么过去了一下午，一无所获。
　　余姝本就没想过能这么轻易找到线索，她从藏书阁出来时，头顶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外头的温度颇为凉爽，守阁人见她出来了便笑笑，“余娘子今日待得久些呢。”
　　“近来没什么新鲜事，便来看看书消磨时间也挺好的。”
　　余姝回答道：“夫人看过的书太多了些，实在是我等望尘莫及的。”
　　“余娘子日后的时间还多呢，又何必急于一时？”守阁人宽慰道。
　　余姝颔首谢过她的安慰，错身而过后回了自己的余宅中。
　　其实她并不闲暇，产业越来越壮大，她都能称得上是一句日理万机，哪儿能有什么空闲？
　　只是傅雅仪的过去，她总觉得自己再不去了解了解，可能会错过些什么，显得急躁了些。
　　后面的几日，得了傅雅仪的批准，她依旧每日挑一两个时辰去了藏书阁，每日都会看几本傅雅仪看过的书，她也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儿发现。
　　比如傅雅仪的藏书里除了西域和蜀南的相关书籍最多，剩下的便是淮安到江南一带的书最多。
　　实际上这是件不怎么寻常的事。
　　傅雅仪的藏书大多是有实用功能，也就是傅雅仪觉得今后用得上才会买进来。
　　例如她那时准备主攻西域一带，开拓西域的产业便会特意购入西域相关的书，又例如她想往南走时也会将蜀南一块的书拿回来，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历史渊源以及人情关系。因为她的产业大多数都在这两块，所以与这两块相关的书是最多的，也是她看得最多的。
　　但江南到淮安一带的书这样多她还看了小大半便有些奇怪了。
　　傅氏的产业并没有扩张到南方和东方的想法，就算要继续扩张，那也要着眼于中部地区，若不是因为公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看这方面相关的书，是因为私事——傅雅仪的私事。
　　余姝曾经也思考过傅雅仪究竟是西北的本地人还是别处的人，在她发现傅雅仪会凫水并且还凫得极好前她一直下意识觉得傅雅仪是西北本地人士，可在那之后她却更觉得傅雅仪大抵是沿海地区的出身，那样熟练的技巧，得有很深厚的童子功才能做到。
　　西北太干了，没有从小练就这种技巧的必要。
　　余姝仔细想了想，在印象里，并不记得有哪个世家大族姓傅，哪怕是小家族也没什么印象。
　　傅姓是个不大不小的姓氏，没有太大的独特性，要寻也有些麻烦。
　　她有了发现之后便决定让自己手下的马驿和魏语璇手中的人手在江南到淮安一带找找傅姓的家族。
　　或许傅雅仪并非出自世家，否则她又如何会有那样与世家天然为敌的想法，皇权下便是世家，她不止对皇权轻蔑，对世家也同样是轻蔑的态度。
　　可余姝找不到太多线索，在世家大族里找一找这个姓氏的家族，总比在普通人家里大海捞针来得快几分。
　　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傅雅仪那样敏锐，余姝做什么都只能小心翼翼些，不被发现最好。
　　而最近她也确实有了新的忙碌事，月娘几人的女子书院的方案交了上来，她看过后又修改了几处交给了傅雅仪。
　　自那日千矾坊后余姝与傅雅仪并没有常见面，大多数时候傅雅仪都在后山上，大抵是最新的火器研发到了瓶颈，她便留在那里做了些测试，又提出了些意见，而在千矾坊后的第二日她也确实去了一趟太守府上。
　　上次太守想给她难堪不成反被将一军，被傅雅仪套出来了背后针对的人是谁，大概是那次后太守觉得自己显得太蠢了些，所以也没有再为难过傅雅仪，更是没有再没事找事过，傅雅仪上门不知道和他谈了什么，反正最后被恭恭敬敬送出了门，第二日，市面上打着书社的招牌售卖的盗刊基本全部消失不见。
　　有点儿关系的都在感叹傅雅仪在落北原岗越来越上升的掌控力。
　　余姝却在感叹哪怕她们都做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想要让她们的努力付诸东流的人依旧如此无孔不入。
　　她发出这个感慨时傅雅仪正在凉亭里头看她交上去的女子书院建造开设的章程。
　　月娘几人在这些年的历练下迅速成熟起来，哪怕是这种大项目也变得颇为成熟，经余姝润色后基本挑不出什么错处。
　　傅雅仪允了这件事。
　　“想让我们失败，想让落北原岗变回从前这是一部分人必然会有大想法，”傅雅仪将章程放下后抿了口茶，勾唇笑道：“但是一旦被我们发现，我们就该给他们能加愤恨又无能为力的改变。月娘几人，这回来巧了。”
　　傅雅仪从来不吃亏，有人想踩着她们将过去的思想、生活恢复，那她们也该不介意做出让这些人更加跳脚又无能为力的事，比如将教育资源从男人和世族手中慢慢抢过来。
　　月娘几人的提议足够温和，也足够傅雅仪用来温水煮青蛙，让人失去警惕。
　　毕竟做工之类的事，向来被看作下九流，不容易遭到反对和反弹，能让她们有足够的空间运作，慢慢变成正经书院。
　　说罢她又忍不住看了眼站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的余姝，“你怎么了？”
　　余姝回过神来，掩盖了眼底的情绪，笑笑，“没什么，只是想起快到重阳节了，今年不知道要怎么过。”
　　前几年的重阳节她们大多在外头，也没时间过，路上过去了就过去了，顶多路上的姐姐们一块儿喝菊花酒罢了，她依稀记得来落北原岗的第二年的重阳是在沙漠里过的，那一夜她们在沙漠里燃了一圈篝火，傅雅仪倚靠在巨石边，面容冷淡，静静抿了口酒。她和林人音几人则在另一边玩成了一团，醉醺醺的不成样子，还是在她玩累了躺在地上时才迷迷糊糊见着了傅雅仪的神情，那一刻只觉得仿若月下清冷谪仙，美得有些恍惚。
　　当然，重阳节只是余姝的借口罢了，她心不在焉是因为最近她联系不上余羡了。
　　自回落北原岗后她便没忘给余羡传封书信，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许久都不曾收到回信，实在令人有些担忧。偏生她也派了人去监督江南和蕃南一带，这两个地方这段时日都风平浪静一片，没有半点波澜。
　　可既然用了重阳节这个借口，余姝便也能不动声色的说下去，“今年重阳太守似乎说要开祭坛？届时在城中要开庙会，夜间放烟花，夫人要和我一同去瞧瞧吗？”
　　落北原岗是有个大祭坛，只是不常用，主要是官员比较疲懒，不乐意搞什么盛会，但是今年发生的晦气事太多，他们也多多少少信一点儿，准备趁着重阳节开了祭坛祭祀一下先天和老祖宗们。
　　这祭坛是宽博坛，谁都能去，谁都能往里丢纸钱祭祀先祖，主要的作用传说是祛病消灾。
　　余姝来了落北原岗五年，也是第一回见开启。
　　傅雅仪笔微顿，并没有思索都久便点头道：“可以。”
　　余姝愣了愣，随即面上多了抹笑，“夫人真愿意和我两个人去看？”
　　“为什么不？”傅雅仪漫不经心道：“我和你也从未去看过什么庙会之类的好风光，去一次何妨。”
　　余姝这回勾起的笑却是不由自主且真心的，心口因为傅雅仪这句话都多跳了两下。
　　“那我们说好了，”她重复一遍。
　　傅雅仪扬眉，“这么开心？”
　　“是很开心。”
　　余姝坦然承认。
　　傅雅仪每日说是日理万机都不为过，愿意空出时间和她出去玩，足以证明待她总是特殊的。
　　“那你过来，”傅雅仪冲她招招手。
　　余姝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唇角主动轻啄了一下。
　　傅雅仪捏着她的下巴，刚想将她要脱离的脸按回来，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余姝还来不及反应，林人音便一边说话一边大大咧咧推门走了进来，“夫人啊，我有事和你商量……”
　　见着凉亭内的景象后她的话顿了顿，随即乐了，“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
　　余姝原本浑身一僵，可后来又放松了下来。
　　在林人音面前不需要脸，越要脸越尴尬越丢人，这么多年她早就练出来了。
　　她从傅雅仪手中脱离，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轻声说：“既然林姐姐有事我就先走啦。”
　　傅雅仪扣住了她的手臂，“不用，你留下。”
　　余姝回头看她，眼底有几分羞涩，波光粼粼，仿佛是在撒娇一般求傅雅仪让她快些走，再不走她装不下去了。
　　傅雅仪饶有兴致的上下扫视她，见着了她耳朵尖尖的那抹红，轻轻笑了一声。
　　“夫人，你可还是让姝宝走吧，”林人音抱臂站在一旁，懒散道：“我方才从谷临居过来，魏管事让我要是见着了姝宝替她请她过去一趟，说是有几笔账对不上，还有个大生意需要她拿主意。”
　　余姝闻言默了默，面上的表情甚至有些没保持住。
　　魏语璇能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这么着急找她过去只能是一件事，那就是与傅雅仪相关的事有了点眉目。
　　但这么着急忙慌的让她去显然这事还颇为重要，重要到她必须立刻告知。
　　余姝此刻面对傅雅仪徒然升出几分心虚的情绪来，却又不敢表露太多，只能颇为无辜的望向傅雅仪，“那我过去一趟？”
　　傅雅仪松开了她的手臂，点头，“那你去吧。”
　　余姝咬了咬唇，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忍不住回头透过窗户再看了一眼傅雅仪。
　　她的夫人正和林人音说着什么，面色淡淡，有清透的阳光穿过薄帘落在她脸上，连脸颊边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可余姝看不穿她黝黑的眼底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平日里她也看不穿，只是大概因为此刻心底有些心虚，便觉得她的眼在今日里尤其幽邃。
　　余姝并未驻足凝视太久，傅雅仪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便冲她露出个清甜的笑，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去。
　　所以她也看不到在她离去后又在她背影上停留了几瞬的目光。
　　林人音在亭子里打趣道：“姝宝都走了，夫人你怎么还看啊？”
　　傅雅仪面不改色的回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声道：“有什么事？”
　　傅女士：我做望妻石你有意见吗（盯——）


第134章 未尽
　　谷临居里正热闹着，余姝进去的时候副庄头带着一群佣工在搬运这回带进来的布料，据说是从西域进来的特殊布料，用着格外舒适，厚重且便宜。
　　谷临居向来是落北原岗最大的布料出口之地，口碑极好，前些日子魏语璇便对外放出消息要拿进来一种新的布料，盲订的人不少，今日布料到了便让谷临居格外忙活。
　　副庄头见了余姝，喘了几口气之后才恭敬的说道：“余当家，魏管事说这里的地方都被占了，若您到了便去九曲湖上和她泛舟罢。”
　　余姝点点头，副庄头颇为贴心的给她递上一把油纸伞，余姝接过道了声谢便撑开往九曲湖边走去。
　　今日并非休沐日，九曲湖上人不多，最晃眼的便是一艘写着一个“余”字的画舫停靠在岸边，应该是余姝上会买了之后还没下过水的那艘，见余姝来了，撑船的小厮福了福身，余姝到甲板上时魏语璇正一身青衣薄衫，长发松松绾起，甚至没有着鞋袜，就这么躺在甲板上，手边放着两罐酒。
　　听到了后头的脚步声魏语璇也没有回头，她只将另一壶不曾开口的酒替余姝开了，在余姝也坐下后递给她。
　　小厮在余姝上船后便解开了船绳，操纵着这庞大的画舫往湖中央驶去。
　　余姝抿了口酒，入口似烈火穿吼，竟然令她险些呛到。
　　“这什么酒？”余姝也不是没有喝过念晰手下的酒坊里头的烈酒，可这一壶却比她过去所用的还要烈，灌下第一口便有股爽快从脚底涌到头顶。
　　“我做的，”魏语璇挑了挑眉，眼瞧着画舫到了湖中央，有些懒散的站起身，从一旁拿了几本文书递给余姝，“这是前些时日的调查结果。”
　　她说话抑或行走时，都有股被酒意浸透的闲散，眼底又带着点挫败，十分不似平日的她。
　　“你怎么啦？”余姝一边低头展开文书一边调笑道：“瞧着似乎颇为颓丧。”
　　“你看了就知道了，”魏语璇在她身旁躺下了，她抬起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只余一点点缝隙能让她见着高悬于头顶的太阳，听见一旁沙沙翻动的声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最后甚至完全停下来，她笑了笑，“自叹不如对不对？”
　　余姝盯着腿上铺展开的文书有些发愣。
　　并不是在江南和淮安一带对傅雅仪的过去调查不顺利，而是太顺利了。
　　她和魏语璇寻了手下去找姓傅的世家，寻到了一共五家傅姓，分散在江南和淮安，并且基本同出一脉。
　　她们的人做小厮，偷偷潜了进去，并未在这几家的族谱上见过傅雅仪的名字，旁敲侧击之下也未曾有过与傅雅仪相关的消息。
　　可是在淮安又等了半月之后他们寻到了一点转机。
　　淮安一脉的傅氏一族在那一日悄无声息的去了一趟包南山。
　　底下一直盯着的人立马便跟了上去，一路跟到山顶，等到那群人下了山这才仔细去瞧瞧山上是什么东西。
　　那山上是一座无字碑，便那样矗立在山尖，除了偶尔有人前来祭祀外，风吹日晒，只有墓碑前到几线香灰在燃。
　　那一日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底下的人心底犯了些嘀咕，就着这无字碑往傅家查了下去，主要查这几年的傅家人是否有这一日死的，又或者是这一日生辰的。
　　这么一查还真就被她们查出来了些东西。
　　淮安傅氏有一位早逝却不曾加入族谱中的嫡女，是傅氏二房所出，南方宗族强大，一个姓氏下的人员构成也格外庞大，光是淮安傅氏便一座宅子里住下了近百口人，还个个都是主子，下头服侍的丫鬟仆从多不胜数，要一口气全部弄清楚需要一部分时间。
　　底下的人也是顺着那日去偷偷祭拜这一房花了几日才挖出来这么位人人缄默的嫡女。
　　这位嫡女死于先皇在位时期的最后一年，也就是黎志四十九年。
　　这个年份太特殊了。
　　那一年先帝驾崩，那一年现在的皇帝登基，那一年发生在淮安最大的事情是已经死去的淮安总兵被查出通敌叛国，上下四百五十二口通通被处斩。
　　地志上甚至不被允许出现淮安总兵的真实姓名，只准用李姓罪人来称呼，淮安总兵的妻子也只准叫李氏罪妇，他们的孩子都被称作李氏罪人。
　　底下的人又找了数位当年经历过海战的人偷偷查访，终于查到了淮安总兵家颇为重要的人物都有哪些。
　　淮安总兵本人便是地地道道的淮安人，家族构成也颇为庞大，他于黎志三十五年身死，留下了老妻和一子，总兵府剩下的人大多是他兄弟的几房，但是所幸都是些不错的人，没有出现他本人一死，家族便生乱的迹象，他死后是他的儿子接的班，并且成为了李家的中流砥柱。
　　直到黎志四十九年，淮安总兵被判了通敌叛国，这镇守在淮安数年的庞然大物才彻底倾塌。
　　可在这突如其来的倾塌和仿佛早有筹谋的让这个家族消失得彻底中，她们到底还是在通篇的“李家”与“罪人”里寻到了一个傅家人。
　　——傅湘姩。
　　她是淮安总兵那一子的妻子，她是淮安傅氏二房千娇万宠的嫡次女。
　　在黎志四十九年，她被处斩的那一年，她才二十七岁，正是一个女人最黄金的时候，可她死了。甚至因为随夫家获罪，淮安傅氏救不下她，为了保全家族还将她从族谱中除名，遵循圣意，不允许给她立碑，不允许给她发丧，她的头顶上一辈子都印着罪臣李氏之妇。
　　那块无字碑，是她不掌权势的父母亲人，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可这实际上也并不算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相同的姓氏并且与淮安总兵有联系罢了。
　　但真的就这样简单吗？
　　余姝突然有些不想往下继续看。
　　魏语璇见到了她的停顿，笑了笑，主动抬手给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什么东西，信息也没有多少。”
　　余姝垂眸看向最后一页，仿佛开玩笑一般，上头写着的是傅湘姩未曾孕育子嗣。
　　这种风格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很熟悉，带着与傅雅仪如出一辙的恶劣，先给人足够震惊的消息，随即再给人当头一喝，一切希望都落了空。
　　余姝抿了抿唇。
　　“你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魏语璇冲她扬了扬下巴。
　　“说不定我们做什么从来就没有逃脱过夫人的法眼，而我们已经全然暴露还未知呢。”
　　“她能给蜀南王做一场戏，那也就能给我们做一场戏，她给我们做的戏引到了淮安总兵身上，你觉得她想告诉我们的是什么呢？”
　　余姝沉默起来，她的目光骤然变得有些莫测，最终只哑声道：“让我想想。”
　　她拿着这几本文书，并没有再久留，魏语璇大概知道她内心复杂，只提起自己的酒壶隔空冲她敬了敬。
　　“余姝，你想过你想要做什么吗？”
　　这句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余姝却听懂了魏语璇的意思。
　　从头到尾，无论是余姝还是魏语璇，都没有过确切要做的事。
　　魏语璇被生母抛弃背叛，哪怕在再次听到魏清弭的消息时涌动起了自己的恨意，可她从来没有过切实可行的方案，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魏清弭的权势那样大，她在这边陲又能奈她何呢？
　　余姝知晓了她余氏一族灭族的秘密，知晓了姑姑要做的事，知晓了永王一脉的纠葛，更是知晓了龙椅上那位做过什么事，可她依旧是无所事事的，仿佛除了在落北原岗继续经营，她做不了任何事，前有狼后有虎，既要顾及随意做什么坏了余羡的事，又要顾及自己会不会拖累傅雅仪，仿佛最能选择的就是当个傻瓜，知晓一切也当不知晓。
　　但是在今日，其中一个条件破了。
　　傅雅仪很可能已经知晓了什么，那余姝的隐瞒说不定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余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反问道：“那你呢？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吗？”
　　魏语璇曲起一只手臂撑着甲板，手撑着下巴，“在今天的时候或许知道了。”
　　“是什么？”
　　魏语璇又喝了口酒，“明明是我先问你，怎么到头来成了你来反问我了？”
　　“生意做久了，果然心会脏啊。”
　　余姝没接这句调侃，她只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文书，头顶的天光下落，洒在她身上，亮面的锦缎在这一刻衬得她仿若画中仙，若不是眉宇间那抹沉郁，说不准都能觉得她下一刻就要感天光而飞走了。
　　“少放纵点吧，”余姝只留下了一句关心，“饮酒伤身。”
　　魏语璇轻轻哼笑一声。
　　她也就放纵这一日罢了，日后可不能了，克制安静才能成事。
　　她懂的。
　　余姝回了余宅时头顶的天已然到了傍晚，她并没有闲心去看天上的云层被落日炙烤得有多热烈而缤纷，此刻她直奔自己的书房，将那份文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
　　再看并不能获取更多的消息，但能让她理通自己想理的事，也能让一直狂跳的心安静下来些。
　　她在想雍城城墙上傅雅仪和她说过的话。
　　那样明显的指向，按照这份文书上的内容，傅雅仪明明已经知晓了些什么，淮安总兵一事触及的完全是余姝的敏感点，余氏承受的一切都由此而来，她看到消息后不可能不敏锐的发现问题。
　　余姝并不相信傅雅仪会无端的耍自己，假若傅雅仪知晓某些事在此之前，那她必然能猜到在雍城上一番话会让余姝好奇，会让余姝忍不住去查看她的过去。
　　傅雅仪从来不说无用的话，也不做无用的事。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不由自主又砰砰跳了起来。
　　这是障眼法。
　　余姝与傅雅仪朝夕相处，几乎能称得上傅雅仪最信任，最亲密的人，她对傅雅仪的了解超过所有人。
　　可魏语璇不会。
　　在魏语璇眼底，傅雅仪恶劣、高深、强大，她不想让人知晓的事有得是法子给人警告，将人耍得团团转。
　　所以在看到这封调查结果几乎像警告一般的文书，她只会认为这是傅雅仪对两人的警告和一次捉弄，她不是一个没有度的人，根据傅雅仪想要传递给她的信息，她会做出在傅雅仪底线内的选择，也就是不再探究。
　　可是余姝呢？余姝不一样。
　　这一刻，她甚至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文书上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她们的线索并没有查错，只是查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水下的那一部分能否打开的钥匙握在余姝手中。
　　她若想继续查，会知晓傅雅仪的一切。
　　她若是不想再继续查，那她也能够继续过这样的日子，继续当她这个余大当家。
　　这是傅雅仪留给余姝的余地。
　　温柔且包容。
　　她在平静的在该做这件事的时间里继续给余姝选择的机会。
　　余姝的目光放在黎志四十九年，淮安总兵全府抄斩几个字上停留，傅雅仪在这件事里究竟承当着什么身份呢。
　　可她有些不敢往下想，因为心知肚明，无论是什么身份，她的经历不会比自己好多少，甚至可能会更加惨痛才能锻造出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傅雅仪。
　　余姝就这样在书房中静默了一整个时辰，她甚至没有想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在发呆而已。
　　文书里无论是哪一件事都足够打破现在的局面，它那样诱人，仿佛一字一句都在诱惑余姝快些去解开它身上的秘密，快些做出一个决定。
　　她吐出一口浊气，偏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眉头皱紧又放松，最终站起身来。
　　门外准备给她守夜的女使见她出来了，问道：“您要回房了吗？”
　　余姝：“给我准备匹马。”
　　女使面上有些讶异，一般余姝进了书房之后起码要待三四个时辰，今日出来便够稀奇了，突然还要备马出去，说不得是什么重要的事。
　　女使连忙点了点头，快跑着去吩咐人备好了马。
　　余姝骑上马后一拍马缰绳，便朝傅宅驶去，行至傅宅前却又有了几分紧张踌躇，她立在门前，盯着鎏金嚣张的傅宅两字停留片刻，最终还是门房见着了她，笑着迎过来，“傅大当家今日又来寻夫人了？”
　　余姝不动声色的下了马，压下心底的躁郁，冲她一如往常的点点头：“是呀，夫人现在还在书房吗？”
　　门房替她牵马，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晓，今日我还没回过里头呢。”
　　门房轮班，四个时辰一轮，一日三轮，她刚来两个时辰，对夫人还在不在书房自然不知晓。
　　余姝想起来这件事，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句失了分寸。
　　可又要让她如何不失分寸呢？
　　且不说傅雅仪的过往，便是傅雅仪可能知道了什么这件事便让她徒然升起一股恐惧，不是因为傅雅仪无形中的知晓，而是恐惧于傅雅仪的参与。
　　那是她最怕的事，也是她隐瞒至今的事。
　　无论傅雅仪与安淮总兵有没有关系，她都不会对余姝的事坐视不理。
　　她会参与进这一切，傅氏会怎么样？
　　余姝无法接受傅氏受到一分一毫的折损，也无法接受傅雅仪因为她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
　　这一切都是她家破人亡后好不容易重新拥有的，她太害怕一切都因为她自己被毁掉了。
　　甚至这一刻她都无法理性思考假若傅雅仪真的与淮安总兵李氏一族有什么关系，那她们俩的仇人便是相同的，哪怕她不去报，依照傅雅仪的个性，也迟早会报仇这件事。
　　傅雅仪怎么会吃亏。
　　一直从门前到傅雅仪的院子前，她的脑子才终于渐渐回来，想清楚了这一切的关联。
　　夫人是多么缜密且锐利的人啊，余姝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有什么能完全藏住。只有夫人放她一马，不追究的可能性。
　　就如同她刚刚找到余氏一族灭亡的线索时被察觉一般。
　　那是傅雅仪不再追问了，否则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吐出实话。
　　既然傅雅仪能够将一切展平到她面前，那就代表这一切，她该做下的决定早就做好了，无论余姝如何，都无法更改了。
　　她最终还是咬了咬唇唇，往里走去。
　　门前遇着的刚刚处理完事情要交班去休息的春月说傅雅仪今日自进了房后便没有再出来过，于是余姝也就推开了房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傅雅仪没有在卧室，余姝接着往后走去，在氤氲的一片朦胧中见到了那个身影。
　　傅雅仪身上只披了块薄纱，被水沾湿后贴在玲珑有致的身体上，勾勒出一湾曲月，她面上被水汽蒸出了几缕红晕，见到了余姝后也没什么波动，只一如往常的冲她伸了伸手，示意她过来。
　　余姝乖顺的走到她身边，被她一拉，跌进了水池里。
　　这里的池水并不深，也不过是到大腿罢了，余姝将被打湿的长发向后拨，俯下身在傅雅仪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夫人今日将我拽下来，要赔我件浮光锦的衣裳才是。”
　　傅雅仪垂下眸子看她，湿漉的眼睫随着她的眨眼有一滴水落到了余姝眉心。
　　“眼睛怎么这么红？被人欺负了？”
　　她抬手摸了摸余姝的头，带着几分包容，指尖描摹过她在外头胡思乱想时熬红的眼眶。
　　“哪儿有人还敢欺负我啊。”
　　余姝轻声说：“我有些想夫人。”
　　“这是怎么了？”傅雅仪没有搭上她的话，只将手顺着她的头摩挲到了她的耳畔，最终捏了捏她的耳垂。
　　余姝没说话，她潜进了水里，身上亮色的锦缎令她像尾鳞片华丽的鱼，这尾鱼扣住了傅雅仪的腿根，在水中垂首，眼前只有一片白与红。
　　傅雅仪眉眼有几分散漫，却忍不住抬手抓了抓余姝漂浮在水面上的长发，露出几分隐忍，耳尖的红晕大概是她此刻颇为愉悦的象征。
　　并没有多久，余姝从水里出来，她憋气的功夫并不是多厉害，这么片刻便也已经有些脸红，她抬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水，刚想再潜下去，傅雅仪便拽住了她的胳膊。
　　“不用了”，她的气息难得有几分凌乱，“过来，说你想说的。”
　　余姝闻言靠进她怀里，下巴搭在她肩头，沉默半晌后还是嗓音沙哑道：“如果夫人想为我设一个我一直追求的迷题，让我解答，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傅雅仪这么拥着她，语气如常道：“会是你想要的答案，好姑娘。”
　　余姝听着这个称呼，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发烫，像是眼泪快溢出来，“那你会在里面扮演什么身份呢？”
　　傅雅仪：“你觉得呢？”
　　余姝顿了顿，这才缓缓说道：“会是永远不会伤害我的身份。”
　　“我该谢谢你的信任，”傅雅仪勾了勾唇，“你想要的答案找到了吗？”
　　余姝说：“快了。”
　　傅雅仪回答：“嗯，那就好。”
　　“我是你的好姑娘吗？”
　　余姝忍不住问道，她唇齿间一次次重复呢喃着这个称呼，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竟然渐渐安定了下来，那些不安与惴惴都在这个称呼下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是，你是自己的好姑娘。”
　　傅雅仪抚摸着她的后背，“勇敢一点，自己去推开那扇门。”
　　余姝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她抬手揽紧了傅雅仪的脖颈，将自己缩进了傅雅仪的怀里。
　　“那扇门后要都是痛苦与伤疤呢？你会难过吗？”
　　傅雅仪眸光幽微，“如果是你的话，不会的。”
　　“我说过，我已经能护住所有我想护的人，支撑她们去做一切想做的事。”
　　余姝哽咽道：“这些人里包括你自己吗？”
　　傅雅仪肯定道：“包括。”
　　余姝没有再说话，她只安然靠在傅雅仪怀里，细心汲取起她身上的温热，然后试探着吻了吻她的唇。
　　她垂首与傅雅仪道目光相接，那双点漆的眸子里是散漫的笑和心照不宣。
　　话没有说到明面上，却已经足够让余姝心里安定的知晓，傅雅仪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她本人便站在门前，轻轻推着余姝的肩膀，仿佛在说让她大胆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身后总有她呢。
　　傅雅仪的过往，只让余姝知晓。
　　傅雅仪的特殊，也只给余姝一个人。
　　余姝眨了眨眼，有颗眼泪从她脸上滴落到了傅雅仪脸上，她便低头将这颗眼泪吻掉。
　　傅雅仪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感慨道：“余姝，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黏人。”
　　余姝抬起头，“黏人不好吗？”
　　傅雅仪抱着她翻了个身，将她压在了水池边，抬手抚摸过鲜嫩的唇瓣，“做你自己最好。”
　　余姝抬腿勾住了她的腰，吻了吻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说：“现在也是我。”
　　“现在的我只想黏人些，夫人不要吗？”
　　傅女士：很好，想通之后就开始肆无忌惮勾引我了。
　　傅女士一段操作给姝宝感动坏了嘤嘤嘤


第135章 同伴
　　余姝这几日过得颇为忙碌。
　　她依旧联系不上余羡，也并不知道余羡在做什么，而和傅雅仪交谈过后她瞒着魏语璇派出去调查的事也还没有结果，这需要一定的时间，毕竟淮南到西北是太远的一段距离，哪怕是飞鸽传书也要两天两夜，更别提按照线索细细调查了。
　　余姝没有问傅雅仪究竟知道了多少，也没有将她与傅雅仪的心照不宣摆到明面上来。
　　无论是或许不是，两人都仿佛有着一个共识——她们身上的仇恨不该带到落北原岗中来。
　　实际上余姝已经基本确定了傅雅仪的身份，只是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来安心罢了，而只有在知晓这个答案之后她才能去继续思索傅雅仪这么些年可能做了什么。
　　她知道，傅雅仪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也不信若是傅雅仪也同样与这桩辛密有关，会什么都不做。甚至在她隐约确定了傅雅仪身份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开始思虑起傅雅仪这么多年来的行为，例如她至今不曾将产业拓展到过东部沿海地区，说不定是为了一个藏字，例如她早早的和蜀南王搭建起过合作关系，说不定是那时便已然知晓了蜀南王背后之人与当今皇帝合不来。
　　傅雅仪不一定做一切全然是为了报仇，但必然会为自己的仇恨做出筹谋。
　　但是余姝很快就没功夫想这些了，因为地宫赶在重阳节之前已经完全打通了，历时将近两年，这个浩浩荡荡的工程终于悄无声息的完成，里面的布置也同步完成，余姝和傅雅仪一合计，觉得重阳节后可以直接开业了，几年前拉过的商人这些时日也要重新联系，以确保商行能有个开门红。
　　这件事繁琐且忙碌，连带着余姝也没有个空闲，带着人四处跑来跑去。
　　开商行不能摆在明面上，首先官府那头就过不了关，落北原岗的官衙会允许钱庄的存在，却绝对不会允许这个钱庄由傅雅仪等人所开设并且为女人服务。
　　她们换了个折中的想法，将门面改成了当铺，向上报的也是当铺。
　　因为当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承办飞钱等票号（1）业务还不会惹人生疑，至于下面的女子商行她们暂时不准备一开始就大肆铺张，一切都可以等着慢慢来。
　　而在她忙碌的间隙里，终于收到了余羡的消息。
　　没有别的，只有一句一切安好。
　　余姝看着那几个被墨汁泅透的大字，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跳了跳。
　　倒不是因为怕余羡可能出什么事，她也并不觉得余羡会出事，她姑姑是个聪明且老练的人，心中自有自己的筹谋，从她联系上了魏语璇就可以知晓她心底必定是已经有自己要做的事的。
　　她跳的是明明纸上写的是一切安好，可她看到的却明明是风雨欲来。
　　风雨何时来不知道，风雨怎么来也不知道。
　　从那之后余羡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出现一次报平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哪怕到了重阳节时余姝都没有收到哪怕一张属于余羡的书信。
　　九月初九的重阳节因着上半年西北多灾多难，各地都开了祭坛，意图祭祀先祖以求祥和平安。
　　傅雅仪作为城内的重要人物在祭坛边该有自己的一席座位，哪怕是场面功夫都得要做足，因此早上便上了马车前往城郊祭坛。
　　傅宅内开了宴席，却是流水宴，来得及回傅宅的便随意用，来不及的就不回来了，流水席摆一整日，给足了她们玩乐的时间。
　　余姝没去祭坛边，她正在书房里看自己手上收到的信，这是属于傅雅仪那扇大门的钥匙，只需要她轻轻打开便是。
　　这次调查她更能感受到身后那股推动感，甚至可以说是放水感，从淮安李氏往里查，就仿佛泄洪口里蓬勃而出的江水，再没有任何堵塞，那些她紧张的东西，轻而易举便到了她手边。
　　窗外有一抹阳光映照进来，余姝别了别自己耳畔的头发，目光落在这封信上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打开了信。
　　她一目十行，最终落在那个写着傅雅仪名字的标注上。
　　——傅雅仪，淮安傅氏湘姩之女，系未曾上入族谱也未曾上报于朝廷，淮安李氏动乱之时，尚不足三岁。
　　这一刻，不知道是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下还是又高高提起。
　　原来她日夜担忧的，想要隐瞒的东西，实际上并不与傅雅仪相悖。
　　这种实感令她忍不住咬了咬唇瓣。
　　那个傅湘姩未曾孕育子嗣的说法果然是烟雾弹，可却不是傅雅仪放出来的烟雾弹，而是傅湘姩放出来的。
　　李氏自淮安总兵死去之后便日日提心吊胆，他们一家又如何不知晓那场海战又异常之处，但是为了保持家族荣誉，是不可能激流勇退的，只能由傅雅仪的父亲接任，一步步重新向上爬。
　　可是后来皇权之争逐渐白热化，永王一党眼看着态势逐渐颓弱，哪怕远在淮南的李氏都能感受到那种紧张感，于是他们统一做下了一个决定，凡事那两年李氏降下的孩童，均不上报，于是傅雅仪的存在被隐瞒了下来，也令她在那场抄家灭族之罪中得以存活。
　　傅雅仪跟是母姓。
　　如此一来，整个魏国姓傅的人那样多，她也隐入了人群中，不再被发现。
　　关于傅雅仪这么些年的成长经历却是完全空白的，也查不到的。
　　这是傅雅仪给余姝调查的极限。
　　也是她能让人窥探的极限。
　　余姝的指尖抚摸过这封信，最终将它放到了灯油间，橙色的火舌瞬间席卷了整张信纸，那些关于傅雅仪的过往化作一片灰烬。
　　余宅外传来锣鼓礼乐声，那是走向祭坛的队伍，落北原岗难得有这种热闹，大多数人都在正街上一路相随，余宅和傅宅都给下头的人放了假，宅子里空了大半，也就显得这声音更加清晰了些。
　　余姝又耐着性子处理了几份文书，等到手头的事务了了才回房换了套鹅黄的衣裳，提了一笼祭祀用的菊.花酒，也不曾去寻马，就这么一路慢悠悠的向城外走去。
　　路上也有不少行人，方向一致是在城外，有人兴奋的说：“咱们再快些，还有一个时辰祭祀便开始了，我要抢个最好的位置放我的祭品。”
　　余姝偏头看过去，是两个小姑娘，面上带着点处于热闹氛围中的兴奋。
　　重阳节祭祀先祖，今年却因为人太多了，反而不似往常般悲凉，大多数人怀着的心情都是开朗的，哪怕祭祀时心底想的大概都是死去的亲人能在地下快快乐乐，再保佑自己平平安安。
　　余姝处在这种氛围里头也无端疏散了点面对重阳时的郁郁。
　　等她们到达了祭坛时已然到了申时，台上的太守正在握着香恭敬的祀奉祖宗们，祈祷未来的风调雨顺，她站在人群中，能看到高台之上坐着的人。
　　这种祭祀不止需要落北原岗德高望重的耆老，还需要手持一方权柄或在落北原岗不同领域有一定地位的人参与，他们站在祭台最上头，跟在太守身后祭祀。
　　余姝一眼便瞧见了其中的傅雅仪，她今日穿了身绛色的锦袍，长发高高束起，略微躬身又起身，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足够令人将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待余姝将目光移开后才见着，同在祭坛最上头的除了傅雅仪还有不少女人。
　　一眼能瞧分明，高管们那一列，孟昭一枝独秀，商人那几排，风姿各异的女人便有足足五位了，占据十之二三。
　　其实傅雅仪可以不来这个祭坛，不走这些工程，但是她还是来了，那上头的每一位都可以不来，也有资格决定自己的来去，可她们不约而同的都来了，因为站在那上头的女人越多才能代表今后的落北原岗对女人的束缚越少。
　　求的风调雨顺，节节高升里都有她们的身影，警醒的是祖宗的保佑不能偏颇。
　　余姝仰头仰得脖子有些累，耳边除了细碎的交谈大多是响彻云霄的乐声，太守没有让祭祀持续太久。很快就放百姓们上前放自己的祭品，余姝照旧跟着人群走，将自己手中的菊花酒放下，脑子里却不知道该求些什么，最后只轻轻摸了摸酒壶口，然后转身离去了。
　　第一年来到落北原岗时她在清明点灯，心底想了满腔的话和委屈，一边抹眼泪一边抬头看着那盏灯飞得又高又远，想祖母，想姐姐，想母亲。
　　可现在，她已经像株渐渐长成的竹，中通外直，背脊足够背起属于余氏一族的荣辱，能够藏住心底所想的恶念，知晓了自己的刀刃该挥向何方，哪怕还来不及出刃，却也能够磨得锐利无比，迎接未来可能面对的一切。
　　她似乎暂时没什么能向自己的亲人们诉说或祝愿的了。
　　待到离开了祭坛，余姝见着了停在外头的属于傅雅仪的马车。
　　前几日傅雅仪倒是问过余姝要不要和她一同前来，是余姝婉拒了，她想自己走走。但是两人在今晚还是有约定，要去看一看落北原岗的烟火与夜市。
　　傅雅仪知晓她会来祭坛，便在祭祀过后提前在这里等候。
　　余姝走到马车前，车夫见了她说道：“余娘子，夫人在车上等你呢。”
　　并未等余姝说什么，马车的帘幕倒是率先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傅雅仪露出自己的半张脸，低头看了她一眼后说道：“可做完自己想做的了？”
　　余姝仰头看她，没忍住笑了笑，“今日的做完了。”
　　傅雅仪朝她伸出手，余姝便将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然后被拉上了马车。
　　“时间不早了，先去吃个饭。”
　　随着马车前行，傅雅仪说道。
　　她们祭祀的时候是申时中，现在俨然已经到了酉时初，等回到城内后天边已经隐约现出了几片昏黄，傅雅仪定了落北原岗最好的酒楼，甚至连饭菜都是余姝所喜欢的，唯一不同的是两人沉默的气氛。
　　在过去，两人之间哪怕沉默那也是轻松且寻常的。
　　可今日，余姝竟然单方面感觉到了几分压抑，这样的压抑直到她吃饭饭后被傅雅仪拉到这栋酒楼的屋顶上。
　　酒楼里有傅雅仪投钱，今日这屋顶便特意空出来给了两人，余姝被拉着坐在琉璃瓦中的长梁上，傅雅仪便落座来她身侧。
　　头顶是一轮正似烈火般的落日。
　　傅雅仪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眯着眼睛看向重重屋舍后的远山，那是太阳被逐渐掩盖的地方。
　　“夫人，我今日得到了淮安那头传来的信。”
　　余姝率先打破了这场沉默。
　　傅雅仪平静的说：“我知道。”
　　便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在今日更加迁就余姝几分，也给足了余姝想明白的时间。
　　“我已经确定了您的过去和身份。”余姝接着说：“我有几分难过。”
　　傅雅仪问：“是为我吗？”
　　“是，”余姝直白道：“是为你难过。”
　　“谢谢，”傅雅仪难得诚恳道了句谢，“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为我而难过的人。”
　　“您当初救下我是因为对我感同身受吗？”
　　“不是，”傅雅仪：“是因为你的求生欲望太浓厚了，是你自己的功劳。”
　　尽管傅雅仪和余姝似乎有着相同的经历，可能够打动傅雅仪的依旧是余姝眼底蓬勃的求生欲和野望。
　　每年被朝廷发配来落北原岗的人太多了，她们与傅雅仪都有同样的经历，可是傅雅仪不是神，她救不下所有人，于是她只能挑自己看中的人。
　　就如同余姝。
　　余姝应了一声，却不说话了，只拖着腮看向一寸寸从城内消失的余晖。
　　傅雅仪偏头看她，“余姝，只有今天，你问什么，我会回答你。”
　　她面上的神情依旧的游刃有余，只包容的看向此刻面上平静实际上心乱如麻的余姝。
　　她本就洞察人心，对余姝更是了解，哪怕余姝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可以冷静，可以释然，但是她依旧能看出余姝心底的茫然和彷徨。
　　从遇见余姝的那一刻起，她便充当着余姝生命中引导者的作用，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亦如是。
　　“什么都回答吗？”
　　“是。”
　　余姝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认真问道：“夫人，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和你的仇人是同一个人？”
　　傅雅仪：“是。”
　　余姝：“从什么时候开始？”
　　傅雅仪：“从江南回来之后吧。”
　　那时候余姝为了去一趟江南，用尽心机与手段，支开傅雅仪，结果还是被发现，她只能嘴犟的不说，后来去江南傅雅仪追上之后也问了余姝几次，只是余姝没有说，傅雅仪便也没再问了。
　　那时候傅雅仪实际上已经有了猜测，能让余姝如此如临大敌不愿意让她知晓只有可能是怕连累到她，而余姝身上唯一沾到的可能会造成这一影响的只有余氏一族的灭族。
　　但是傅雅仪说不去查余姝的事，便是真的没有再查过，因为她有信心能够在危险时刻护住余姝性命，只要她时刻注意便是。
　　可江南同样毗邻淮安，她深入调查淮安李氏的时间比所有人都想象的要长，特别当她完全掌控了鸾鸾手中的消息网之后要调查那一代的事情更是多了助力。
　　余氏一族的事是顺藤摸瓜查到的。
　　甚至可以说，是有人发觉她这条线在调查淮安总兵之事，哪怕并不确定她是谁，也偷偷给了她一些线索。
　　傅雅仪没有去深究究竟是谁，就如同余姝调查傅雅仪的身世时那样轻易得到结果也没有去深究一般。
　　可不同的是，傅雅仪在等那人找上门来，而余姝是立马便猜到了幕后之人是傅雅仪。
　　傅雅仪在调查之时同样留下了一点线索，供那人找上门来。
　　可事实是那人并没有立马上钩，反而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将蜀南王和蕃南公主趁着她不在的间隙送到了她的眼前。
　　这种暗地里的算计进行得悄无声息，却引起了傅雅仪的一点兴趣，她很喜欢有挑战性的对手，她也相信自己的对手在无形之中大概是有留下几分线索的。
　　毕竟无论如何，对方为她送上了那么多消息，总不至于是闲着没事做。
　　那是在衡量一个人能不能合作，够不够资格合作，刚刚好，傅雅仪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也想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合作。
　　傅雅仪实际上比余姝更先发现藏书阁中的乱象，也更先发现魏语璇的异常。
　　那人给了她余氏一族覆灭的线索，傅雅仪本该第一个去查看余姝的异常，可是傅雅仪与余姝朝夕相处，她并不觉得那人能够将某些线索放在余姝身上，而她的身旁与魏氏王朝有关联的只有一个身份不明的魏语璇和另一个被送上门来的魏清弭。
　　后续要知道什么便简单了，通过魏语璇她很快挑出了她身后那人，也终于将一切都弄了个明白。
　　——余羡。
　　余姝的姑姑，这位与她无形中交手数月的余氏遗孤。
　　从调查到余氏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给了余姝足够的空间去成长去接受这件事，选择了静静等待余姝走到她该走的位置拥有她该有的想法再去戳破一切。
　　这不是她对余姝的关怀，相反，这是她对余姝的评估，也是她对余姝的尊重。
　　她太了解余姝的脾性了，知晓自家的灭族之仇后能躲躲藏藏忍这么久是为了不连累傅氏，可这种仇恨若不让余姝参与报完，会永远成为余姝的遗恨。
　　就如同余羡和傅雅仪对彼此的考虑，这也是傅雅仪对余姝的考虑。
　　余羡是余姝的亲人，她从头到尾都更愿意让余姝待在安全之地，静静等待结果，这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与保护。
　　可傅雅仪不一样。
　　当她选定了余姝时便会用最严苛也最包容的态度，等待她成为自己的同伴。
　　是她自己选定的，拥有相同目标的同伴。
　　“所以夫人是觉得，我到了雍城城墙上那一刻才有资格与您并肩吗？”
　　余姝喃喃道。
　　傅雅仪哼笑一声，“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余姝一愣，回过神来。
　　主要是傅雅仪的筹谋太深，她听完之后深刻觉得自己有点傻，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瞒过傅雅仪的眼睛，无论是她还是魏语璇都被这傅雅仪和她姑姑耍得团团转，极大打击了她的自信。
　　“不是到那一刻你才有资格，是你到那一刻才终于想明白自己该要什么。”
　　是到了雍城城墙上，余姝才终于从君臣之下走出来，终于看清楚看明白自己要报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是所谓的皇帝，而是高高在上却又肩负不起责任的皇权。
　　它的懦弱，它的卑劣，它的阴暗，它对黎民百姓视若蝼蚁。
　　从上往下的一片腐败。
　　余姝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她对皇权终于不再敬畏，保持怀疑与揣度。
　　那一刻傅雅仪终于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同伴。
　　是她一步步引导，一点点护着她成长至此的同伴，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同伴。
　　余姝愣愣的看向傅雅仪，此刻她第一次在如傅雅仪这般的人眼底看到了一点巧妙的兴奋，甚至打破了她面上常年保持的冷淡，添加了几分鲜活。
　　长谈至此，头顶早已月明星稀，楼下的长街人烟四起，热闹喧哗，男女老少都沉浸在一片祥和中。
　　头顶骤然有了一声轰响，余姝后知后觉，那是烟花炸开的声音，可她的眼睛还是离不开傅雅仪，她看到傅雅仪幽邃的眸子里映照出的光亮，她觉得比烟花还要漂亮。
　　于是她往旁边挪了挪，在嘈杂中缓声说：“同伴。”
　　傅雅仪勾唇笑起来，“是。”
　　余姝没忍住，也轻轻笑起来，那些抑郁与压抑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随着头顶消散的星火一同湮灭。
　　她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也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艰苦难行，可是这一刻，就偏偏是她这五年来最轻松的一刻。
　　比起无知时的惴惴不安，显然拨开眼前迷雾后见到的一切畅快过了头。
　　傅雅仪见她又在发愣，玩笑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过了今夜，我可没那么容易告诉你了。”
　　余姝感觉得到自己狂跳的心口，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可她勉强保持了体面，笑道：“还有很多呢。”
　　她还有很多需要问傅雅仪的东西，比起她一点点去探索这一切，拥有更全知视角的傅雅仪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而今日傅雅仪的目的也同样是如此。
　　对于余姝，她从来不吝啬。
　　首先傅女士不是穿越的，只是她经历更坎坷一点醒悟的比较快，但是周围没有能理解她的人。姝宝和傅女士实际上本质是一种人，都很离经叛道，如果没有傅女士，在姝宝经历各种磨难之后也同样会醒悟这一点，余家李家甚至魏清弥向贵妃都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没有这个皇帝也有那个皇帝，谁知道自己哪一刻会在权力之下被牺牲，不该只恨一个皇帝，要质疑的是整个皇权。姝宝在傅女士眼里简直闪闪发光，一点就通，和她天生一对。
　　其次给各位宝贝子道个歉，这两天脑壳巨疼，看手机就很疼，断断续续的那种疼，还睡不着觉，码字速度超级慢，所以断了两天，也没爬上来请假呜呜呜。
　　（1）票号，又名票庄，中国古代商业资本转化而来的旧式信用机构，比钱庄的功能更多，但是又能控制规模，历史上清初出现，但是落北原岗商贸兴盛，多长途货运，借贷关系不可避免，同时工业手工业也在不断发展，无论男女都拥有了更多工作机会，解放了生产力，出现的条件已经很充分了。（典当铺实际上可以看过一种抵押放贷的机构）


第136章 雅仪
　　淮安李氏在黎志四十九年被判处通敌叛国之罪。
　　那一年傅雅仪四岁。
　　她出生在黎志四十五年，那一年是向贵妃落败的前一年，可是李氏一族已经有不好的感觉，她的出世被隐瞒下来。唯有她的父母、祖母以及淮安傅氏的二房知晓此事，她的名字是她的母亲傅湘姩所取。
　　雅仪。
　　——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1）
　　——置此以为法，立此以为仪，将以度量天下之王公大人，卿大夫之仁与不仁，譬之犹黑白也。（2）
　　不是优雅与礼仪，而是端正与明辨。
　　傅湘姩并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她对于自己的孩子给予了最大的保护与期盼，取下了世俗所能接受的名字免于她承受异样的目光，又在这之中加入了自己最大的期盼。
　　她不想要自己的女儿恪守一辈子的规矩，总想她能过得更好一点。
　　这是印象里傅雅仪最后一次听傅湘姩说话时所告知她的话，是她名字的含义。
　　那一面之后，是李氏一族的覆灭。
　　她避险到了淮安傅氏中，可二房势单力薄，李氏的覆灭来得太快了，他们想救出傅湘姩都来不及，主家怕傅氏一族受到牵连，连夜将傅湘姩从族谱中除名，就更别说这个李氏一族本就该死的罪人之女了，一旦被查到，整个傅氏都要遭殃。
　　哪怕那时除了傅氏二房外并没有人知晓傅雅仪的存在，可二房赌不起，一旦傅雅仪的身份被发现，他们保不下傅雅仪不说，还可能带累整个家族。哪怕傅雅仪只是在傅氏内部暴露，依照傅家人的性格也必然容不下傅雅仪说不准还会直接牺牲二房一脉将傅雅仪交上去算作将功折罪，顺便还能做投名状。
　　世家门阀的整体利益大过天去，哪怕傅雅仪的外公外婆再怎么不舍还是不能让她在李氏久待。
　　于是没有几日她便坐上了马车，东南沿海一带都不安全，而最终，她被带到了西南一带。
　　那里远离京都，还路途崎岖，寻常人很难进去，又人员复杂，常年有人口流动，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并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和傅雅仪一同去的还有她的乳母以及家仆三十人，足可见这是支中型的队伍，并且配备了不少金银财宝与高级武器，可哪怕是这样，等她们到达西南一带时也只剩下了十来人。
　　这十来人是傅氏二房及李氏的死忠，对于傅雅仪拥有绝对的忠诚，在西南一地有人有钱的情况下护住她扎根下来并不成问题。
　　这一住便是八年，傅雅仪从四岁长至十二岁，哪怕在此地再过低调却还是因为美貌带来了不少麻烦。
　　一个人若是空有美貌在西南这种地方是极其恐怖的。
　　哪怕有蜀南王镇守也防不住此地的人员混杂，地头蛇三五成群，乡绅在此勾结更甚，几乎可以堪称鱼肉乡里，但无人管制。
　　傅雅仪成了各方觊觎的一块肥肉。
　　有钱有貌，年幼弱小。
　　哪怕身边有家仆十余人，那也不足为惧。
　　她们在西南这些年为了保持低调基本没有扩张过，傅雅仪的乳母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因为傅湘姩于她有恩，所以才会肩负起养育傅雅仪的责任，虽然傅雅仪身份的敏感，但该教导她的半点没少。
　　淮安李家的世家小姐哪怕沦落成只能东躲西逃的普通人，那也不能失去世家大族的底蕴。
　　起码这是乳母的想法。
　　傅雅仪偏好奇技淫巧和兵书一类的书本，家仆中有从海师里退下的，并没有吝啬于将海上作战的技巧和部分功夫教给她。
　　起码一直到十四岁，傅雅仪的生活都还称得上平静。
　　可等到她十四岁，当地一世家门阀家的小少爷看上了她，欲将她带回府中为侧室，傅雅仪的乳母及侍从将人扫地出门，这么一扫便扫出了天大的麻烦。
　　乳母和侍从均是老油条，失势后更是熟知人情百态，这家是她们惹不起的人，而她们的拒绝会惹恼对方也早在预料中，所以当天乳母和侍从便准备带傅雅仪离去。
　　可是晚了一步。
　　她们是蝼蚁，是无处可逃的困兽。
　　对方只给了她们两条路，要么死，要么交人。
　　门阀总是如此傲慢，当地官僚体系沆瀣一气，利益同体，哪怕是强抢民女也总能压下去。
　　彼时的傅雅仪尚且不知妥协，也更不知一直护在她身前的人能为了她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主公付出什么。
　　事实上，傅雅仪甚至从未将她们当过下人，她也从未当自己是主公。
　　她们本可以交出她保全一条性命，替淮安李氏和傅氏养育她这么久再大的恩情都该还完了。
　　可没有，一个都没有，她被乳娘拉走，剩下的侍从与来人殊死拼搏拖延时间。
　　傅雅仪在马上回首时见到的是一地刺目的红。
　　小民如蝼蚁，生死不知去。
　　若她未曾沦落成如今的模样或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懂这个道理，无论是多繁华昌盛的时期，百姓都是蝼蚁，女人更是蝼蚁中的蝼蚁。
　　她在西南的生存尚且不错都会如此，更何谈过的连她都不如的百姓呢。
　　傅雅仪咬着牙，揪紧乳娘的衣裳，披星戴月的逃出城去。
　　但她没有被放过，刚刚出城便被堵住，连她带乳娘一同被捉了回去。
　　那一刻，她狼狈不堪，再也维持不住世家气度。
　　大抵知晓乳娘于她而言颇为重要，他们抓了乳娘以性命为威胁，逼傅雅仪入后院。
　　那一刻傅雅仪似乎除了妥协没有别的办法，她生命中重要的人本就不多，为了掩护她已经死亡殆尽，最后一位，她做不到再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于是她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那个雕梁画栋的府内。
　　那一日傅雅仪以为自己后半生再无希望，可她被偷偷逃出来的乳母灌了迷药，又被偷渡而出。
　　取代她和那小少爷花好月圆的是她的乳母，那也是她见乳母的最后一面。
　　待她醒来之后，满城阴云，她躺在一间茅草屋里，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件衣裳和一些银钱以及一个路引，足够她离开。
　　她乔装打扮后回城，终于听到了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说是城东刘家女被强抢入蜀中高家，结果此女烈性，在入房当日诱着那小少爷喝了迷药，一簪子杀了他之后又自焚而死，尸骨无存。
　　傅雅仪站在路边听这件事，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无能与软弱。
　　那不是她伪造的刘家女，那是替她而死，让她有一条生路的乳娘。
　　甚至到了这一刻，她不知她的真名，还有为她而死的家仆，她也不知真名。
　　无人告知她，她过去衣食无忧也没想过去问，到了如今，想为她们立碑都做不到。
　　她身上背负着的是整整十多条人命，每一个人临死前的表情都是在要她活下去。
　　她咬牙强忍住不要哭出来，一个人又回了那间茅草屋。
　　曾经的她会害怕深夜，害怕志怪中常提的鬼，可是那一夜狂风呼啸，她竟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只记得自己哭了许久，为亲信的离去，为自己的无能，为未来的茫然，仿佛这一次哭走了她所有的软弱，自那之后她再未落下过哪怕一滴眼泪。
　　傅雅仪知道淮安李氏一族的事有异，可傅湘姩从未让乳娘等人向她太多提及，她并不觉得傅雅仪一个小姑娘能够与皇位上的人抗衡，比起这个，她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平安的活下去。
　　可是傅雅仪在某一刻，发现自己的人生需要些奔头，否则她活不下去。
　　或许是在她流落街头，被拉帮结派的乞丐抢走全部的钱财时，或许是她被卖去青楼被老鸨逼着见客打得遍体鳞伤时，又或许是她听到哪一个媒婆偷偷议论哪个女人不愿意嫁给哪个男人不屑的说现在不愿意未来有了孩子就走不了了。
　　可是她又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她被乞丐抢走钱会打回去，发狠的时候能咬下一块脏烂的肉，令人不敢再接近；她被卖去青楼后会想尽办法逃跑，会与老鸨周旋，最后没有逃出去，却成了青楼的买办，能将老鸨哄得眉开眼笑，半点她不乐意的事都不会让她做；她在听到媒婆们的说法时甚至没有什么犹豫，问老鸨要了碗红花给自己灌了下去。
　　她走过了太多地方，十四岁到十八岁也经历了太多事情，很多记忆都被她下意识抛弃，只有印象深刻的留在脑子里。
　　就如同她要红花的那一夜，老鸨有些可惜的看着她，对她说：“我们这里的女子的命运要么是寻个愿意为她赎身的书生嫁了，要么寻个愿意带她走的富商做妾，可谁也不会主动放弃生育能力，这是她们未来进了哪个宅子生存的保证。你没有接过客，又脑子聪明，未必不能遇到一个破命的人。”
　　傅雅仪当时十七岁，她笑着回答：“我不用靠孩子拴住谁，也不用要会牵制感情的东西。”
　　“我自己就是破命的人。”
　　这么久，她看完了世间百态，她已经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眼睛里日益流露的是野心勃勃生机和坚定。
　　所有人都那样推崇皇帝，可是皇帝并没有护住他的子民，他卑劣、贪图享乐、不顾百姓生死、甚至无法约束手下的官员。
　　后来傅雅仪有时候做梦都在想，这个皇帝要是死了呢？下一个皇帝登台会更好吗？
　　她不知道。
　　她们的生活系在龙椅上的人身上，全凭那人好坏定生死，甚至哪怕那人可能是个明君她们也不一定能好好活着。
　　就如同人人称赞当今圣上贤德，无论他是不是真的为了权力诛杀了李氏一族，不管他有没有通敌叛国，他能够有这种名声起码还是有地方治理得不错的。
　　可她做为一个百姓依旧活得这样艰难。
　　这不是换哪一个皇帝的问题，是那把椅子只要在一天，她们这样的生活就很难改变的问题。
　　尤其是女人。
　　男人尚且可以做贩夫走卒，亦或者考取功名，天地之大若有心也能任他们而行。礼教与纲常却令女人连出门都难，一个女人的一生都被规定好，一眼看得见尽头，这是换一个皇帝就能改变的事吗？
　　换了这么多皇帝，她们依旧是这样的处境，甚至还愈演愈烈。
　　那时她躺在荒地中，抬眸看向天顶繁闹的星星，眸光轻闪，想通了一切，给自己选了一条艰难的路。
　　同年，她到了落北原岗，这个众所周知的苦寒之地，这个看着便不怎么安宁的地方。
　　傅雅仪曾经确实当过逃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少，她这几年总在不同的身份之间转换，有的是身不由己，有的是她想自己体验，下九流的行当里她掺和过不少。
　　来到落北原岗的傅雅仪实际上想自己做点什么生意，可事实是女人在落北原岗身份地位极低，抛头露面更是罪大恶极，基本堵死了她全部的路，而在傅雅仪尚且没有找到破局之法，王家老爷先看上了她。
　　这一次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王家在落北原岗虽是商人却是武器商，官府那头的路很通达，王老爷一眼看上她想要娶她为妻，但实际上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两个通房两个妾，娶她不过是觉得她长得好看又拿得出手。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小小一个王家要捏死她也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所以傅雅仪干脆调查了整个王家上下，她找到了破局之法。
　　单身女人不准抛头露面，若是妇人掌管夫家产业却是可以的。
　　她并不是非常看得上王家的产业，所以傅氏基本全是她自己一手打拼而来。
　　王老爷本就不是个什么长命的模样，刚愎自用甚至不听大夫的意见，极其傲慢，傅雅仪冷眼旁观等他死。
　　她的心早就硬到了极致，为了她想得到的权势与力量什么抛弃不了，什么做不了？
　　有时候她都会问自己，当初凭借自己的能力真的不能跑吗？一个王家能够奈何得了她吗？
　　不过是场黑吃黑罢了。
　　王家以为抢到了一个漂亮的孤女，实际上却是引进了一条想要踩着他们上位的毒蛇。
　　傅雅仪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完了世间百态，从天到地她经历过，从富到贫她也经历过，甚至从一无所有到半死不活她都经历过。
　　十八岁，她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并且走了下去。
　　她受不了龙椅上坐一个蠢货，她也受不了女人被一步步打压，她更受不了自己碌碌无为一世。
　　傅雅仪这个名字里的每一个字她都不曾辜负，她也不曾掩盖自己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与傲慢。
　　她救了很多女人，却从来不是白救，她要她们成为傅氏下的每一片基业，她要她们放弃世俗给她们的所谓贤妻良母的至高头衔，如她一般离经叛道，拥有自己的价值，如她一般傲慢，对所谓的礼教不屑一顾。
　　她自己独自在落北原岗那么不同，被人诟病，那她就要有更多女人和她一般的不同，当人数越来越多，这种不同就会变成习以为常的“同”。
　　这一次，她走了十年，她成了整个西北最大的武器商人，她拥有了独立于夫家以外的资格，她能够用属于自己的姓氏告诉整个西北她的存在。
　　于是她遇见了余姝，这个几乎和她经历完全相同，眼底的倔强和野心同样蓬勃的人。
　　那时的傅雅仪漫不经心的想，她若是给余姝一个机会，她能不能爬上来呢？
　　事实证明，余姝做得很好，做得太好了，好到傅雅仪侧目，让她有了些期待，这会不会是那一个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人，会不是是那一个能够一步步与她思想同频的人？
　　实在很庆幸，余姝还真是这个人。
　　头顶的烟火一片又一片炸开，傅雅仪偏头又看了余姝几眼，火光下她的眉眼都笼罩上了一片荧光，她也在静静看着她。
　　傅雅仪没有在她眼底找到对这个故事的同情，只能感受到她如有实质的愉悦。
　　“这么开心？”傅雅仪问道。
　　余姝侧脸靠在手臂上，笑得很灿烂，“是啊。”
　　“从此刻开始，我与夫人没有秘密。我是夫人的同伴，夫人也是我的同伴。”
　　不是下属与上司，那些亲密与亲昵也早已没有了教导的幌子。
　　余姝这一刻很清楚的明白，面前的女人是自己心爱的人，更是前行路上最好的同伴。
　　傅雅仪理解了她的目光和笑，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她回头看头顶绚烂的流光，过了良久才轻轻说：“好。”
　　傅姐姐的过去。
　　（1）出自《诗序》
　　（2）出自《墨子》


第137章 三年
　　拥繁二十九年，落北原岗。
　　余姝自余宅内醒后便命人套了车出门。
　　宅子外头春光烂漫一片，今儿个是个好日子，月娘几人的老大姐杀猪坊在落北原岗开到了第十家分店，极其热闹。
　　不过短短五年不到，老大姐杀猪坊便因为公道的价格和优良的味道开遍了整个西北和西域，光是分店就不下三十家，家家都是金字招牌。
　　月娘几人也一跃成了颇为有名气的老板娘，在落北原岗有了一片席位。
　　车窗外的阳光有几分刺目，余姝只往外头看了一眼便收回脑袋，这几年落北原岗发展得更繁华了些，街边上出门来行商的小贩中也有了不少女人的身影，宽阔的路面上人潮川流，余姝放下帘幕前还瞧见了街边颇为敞亮的康月当铺。
　　三年前千矾坊后山的地道完工，她们便在重阳后挑了个时间将城门口的铺面装修一番，然后命名为康月当铺开了起来。
　　一开始，这是间真当铺，只是承接飞票业务，渐渐的等来人多了些，地宫里也装修完了才在落北原岗的女人群体中慢慢有了更高的名声。
　　落北原岗的钱庄并不少，只是信用程度很低，尤其是对女人来说，要求女人存取钱财必须经过家中男人签名，且账单要求公示给家中亲属，这个亲属主要指的是丈夫或者父亲。
　　女子的私财要么存在箱子里，要么埋进土里，一旦存进了钱庄里，那就不再是自己的钱了。
　　可是存在箱子里的钱和埋进土里的钱，依旧无法瞒过男人，越多越难隐瞒，女子商行弥补了这个缺陷。
　　虽然不曾过明面，但是落北原岗半数女子已然知晓了康月当铺下的商行的存在，并且均偷偷隐瞒起商行的存在。
　　女子商行自成一套经济体系，甚至还有飞票炒钱这等普通钱庄所不具备的功能，商行的信用在于商行的创办者傅雅仪。
　　傅雅仪所掌控的财富和权势是她们最为信赖的东西，同时这也代表了她们与傅雅仪成为了利益共同体，一旦傅雅仪的利益受损，半个落北原岗的女子的利益也同样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她们又不傻，一旦女子商行再次被男人控制，她们存进去的钱财基本就等于拱手送人。
　　这几年，康月当铺扩张得很快，在整个西北已经有了数十家分店，同时也代表了女子商行的势力扩张到了数十个地方，她的客户不再仅仅是落北原岗这个城池内的女人，而是整个西北的女人。
　　落北原岗城内的康月当铺开于前年，主要是落北原岗的诸位夫人小姐时不时有个要偷偷用钱的时候，总不可能再大老远去城外取吧？那多麻烦？
　　于是在她们的强烈建议下，康月当铺开了家分店在城内的主街上，也就是她方才所见的那家。
　　马车一路向前走，却不是先要去老大姐杀猪坊，今日余姝和傅雅仪约了去千矾坊一趟。
　　这些年傅氏依旧在进行火器研究，三年来成就不小，傅雅仪叫她过去这回是要一起看看成果。
　　还没走出去多久，旁边便有孩童手中捧着一摞纸叫卖道：“《落北日报》，今日份的！且看四方讯息，皇城根下传来消息减免今年赋税！老大姐杀猪坊今日开张，特惠七折，烧猪饭买三免一！”
　　这几年书社发展越来越好，除了《落北文刊》《落北农刊》外还新增了《落北日报》，每日刊发，发行地点甚至辐射到了周边的城镇，余姝让人从那小孩儿手里买了一份。
　　她瞧向了上头的消息。
　　这几年魏国天灾不断，人祸也不少，已经有了圣上不贤招致此祸的传言在民间出现，屡禁不止。
　　宫里那位着急，这些年发布了不少养民利民的政策，西北地区的赋税向来是朝廷收入的大头之一，在此之前如非必要，朝廷并不会将西北地区的减免列入考虑范围中，就如同他们不会将江南淮安蕃南等地列入一样。
　　这上头看似只是一条小小的消息，可实际上却代表着朝廷那头已然颇为勉强，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场面了，尤其是西北这边的场面，让他们感到颇为危急。
　　可是这几年西北可以说是太平无事，因为天灾人祸，魏国各个地方都偶尔会有几次起义最后被压下，西北一带却并没有过这种烦恼。
　　是她忽略了什么消息吗？
　　余姝垂眸，指尖在报纸上抚摸过，马车还在往前走，很快便到了千矾坊中。
　　文嬷嬷这几年大抵是因为寻到了人生价值，显得越发容光焕发，千矾坊有余姝把持加上她看管，蒸蒸日上。
　　见着了余姝，她面上满是恭敬，笑起来，“夫人在一号包间等了您许久了。”
　　余姝颔首，一路进了熟悉的一号包间。
　　这些年她最常来的依旧是这里。
　　三年前的重阳夜，她和傅雅仪说开了一切，这三年里两人能够相处的时间却并不算多。
　　主要还是忙，余姝三年未出落北原岗，傅雅仪这三年却一如往常多四处奔波，前些日子她刚刚去了趟蜀南，也是近几日才回来。
　　余姝走进屋里，傅雅仪正坐在靠窗的，见着了余姝淡淡一笑，冲她招了招手。
　　“咱们现在不去后山吗？”
　　余姝这三年变了许多，说话做事都更成熟稳重，若是往常多日不见了傅雅仪，怕是早就扑过去了。
　　傅雅仪抿了口茶，今日她穿了身绛色的衣裙，长发高绾，衬得脖颈纤长，瞧向余姝的目光平静中带点浅淡笑意。
　　“不急。”她说道：“此次前去蜀南所获颇丰。”
　　余姝好奇道：“什么？”
　　可傅雅仪却并没有明说，她指了指余姝手上拿着的报纸，“皇帝前年减免了中部地区三年的赋税与徭役，你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的又要让西北一地免三年吗？”
　　这正是余姝拿着报纸上来后就想问的，闻言，她摇头，“为何？”
　　“因为前些时日蜀南一地有了矿工起义。”
　　蜀南以南向来以矿产著名，本朝的矿产归属于朝廷，由皇帝遣使前去召集矿工下矿。
　　这是个肥差，皇帝交给了廷前大太监孙淼。
　　孙淼并不是个能体察民情的人，矿工下地，每日工作八个时辰，工钱扣半，还常常留抵不发。
　　他手下的大多是银矿和铁矿，表面上是朝廷的，实际上却被他自己掌控在了手里，交上去的钱大多是克扣出来填补他贪墨的银子，那些克扣来源于矿工的工钱，来源于矿地百姓的税收，还来源于矿下遗骸的尸骨费。
　　挖矿是件危险事，死亡率很高，矿山又大多在深山老林里，怎么上报报多少还不是随孙淼心意？
　　两个月前西南的矿脉塌了一支，死了几百个矿工，孙淼将这些死伤矿工的尸骸费全贪了下来，并且将几百矿工的死伤报成了几十，扣下了矿脉内的其余矿工，逼他们继续下矿。
　　矿工们妄图逃脱的均被处死，甚至没有逃出西南的丛林。于是矿工们哗变了，他们抓了孙淼为质，占据了整片矿山，矿工头头自称授命天王，带人走出丛林后便占领了兰纳几镇，兰纳宣卫使不敌，迅速向蜀南王及中央求救。
　　皇帝连发十二道密令让蜀南王镇压此次起义。
　　只是效果并不好，兰纳靠近丛林，矿工们世代生存在那处，对森林地形极其熟悉，还有一层瘴气，非常年生存在那处的人无法抵挡。
　　现在西南边陲还是混乱一片，并且隐隐影响到了蜀南一带，而朝廷对矿产的需求很大，金矿被扣还不算什么，铁矿被扣才颇为麻烦。
　　本是应该加大税收力度弥补西南一带的损失的，可是西北和西南一样，靠近边陲小国，局势复杂，且武力比西南更为强横，朝廷害怕西南尚未解决西北又出问题，不敢轻举妄动，还干脆减免赋税在这里压一点自夏州口一事后颇为躁动的民心。
　　西南一事是隐秘，蜀南本就地势崎岖消息传播不易，这一回若不是傅雅仪特意去了一趟，怕是也不知晓那里竟然是这么个情况。
　　这些年魏国不太平，不说西北西南，便是江南都有些人心浮躁，尤其是五石散在江南盛行后的弊端终于显露出来，世族之间已经开始着手让手中的族人戒断，并且将五石散悄无声息销毁。
　　甚至有了传言，说是五石散乃是自京城传播而来，当然，这种流言很快就被江南几地的知府派人压了下来，可门楣世家这种时候又怎么会不知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呢？尤其是五石散带来的副作用彻底席卷了半片江南之后，年轻一辈，几乎没几个能担事的。
　　人才才是一个家族长盛不衰的根本，而他们眼瞧着就要衰败了。
　　这背后收益最大的是谁？
　　太明显了。
　　只是可恨他们已经被迁移到了权力边缘，什么世家门阀也就名儿好听些罢了，除了世代积累的财富，官爵一概谈不上多高，将近百年朝廷针对江南的压制终于在这一任皇帝的狠心之下彻底完成。
　　现如今江南之地就是一块谁都能咬一口的肥羊，坐拥着全国半数的财富，掌控着比中部一些地区还要低的权力，甚至连最繁华的扬州苏州几地的知府都换成了北方人。
　　一号包间的茶几上早就从普通的桌布被余姝改换成了抽一把便能翻上来的魏国舆图。
　　她将自己目前所知晓的消息整合，抬手在西南、西北、江南几地指过，这已经占据了魏国将近二分之一的领土，沿着江南往下，她略过淮安，最终落在蕃南一地。
　　“蕃南呢？”
　　这三年蕃南没有半点动静，平静得几乎让人快忘记。
　　可是余姝并不觉得魏清弭那样的女人会一点动作都没有，蜀南一地她甚至已经能确定表面上是蜀南王镇守，实际上已经被魏清弭掌控。
　　傅雅仪给自己酌了杯茶，淡声道：“在造船。”
　　余姝：？
　　傅雅仪解释道：“这三年魏清弭在上报朝廷的情况下全力造船，再过一两个月估计要打到东瀛去。”
　　余姝：“东瀛？”
　　她有些困惑，不懂魏清弭此举意欲何为。
　　傅雅仪抬头看了她一眼，提醒道：“蕃南地势开阔，基本没有藏身之所。”
　　余姝反应过来。
　　当初魏清弭反叛夺了蕃南王的权靠的军队数量上实际并不多，她主要是掌控住了蕃南王的亲卫营自己又练了支万人的精锐队伍，打了蕃南王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现在她是蕃南王，掌控的是整个蕃南境内的军队。
　　要练兵，声势浩大不说还容易被发现，而有了打东瀛的噱头以及建船的名义，一方面可以在军队人数上虚报，一部分人可以藏到船上在海上操练，另一方面则是练兵有了正当理由。
　　东瀛自被黎志三十六年的海战打服之后倒是规规矩矩了二十多年，只是他们最好见风使舵，魏国强盛便俯首称臣，魏国暗潮汹涌瞧着弱些便又嚣张了起来，频繁进犯边海，魏清弭的理由是完全正当的，江南淮安蕃南三地向来是东瀛最喜盯着的地方，淮安自淮安李氏没落后再没出过一支象样的军队，江南就更别说了，沿岸三地到头来只有蕃南能顶事，正好皇帝也不想应付蕃南想着给魏清弭找点事做，便准了这件事，说不准还打着将来魏清弭若是败了，便直接剥了她的兵权的主意呢。
　　余姝在蕃南一地点了点。
　　“我记得今年江南地区还提税了，”余姝轻轻说道：“这是把西北西南的税务转移到了江南一地啊。”
　　傅雅仪与她对视一眼，看到了她眼底的无奈，也看出了余姝的言下之意。
　　皇帝是真把江南当驴使唤啊。
　　很好，东南西北，皇帝得罪得死死的。
　　“还有你姑姑的信，你要不要过目？”傅雅仪从一旁又拿出了另一封信。
　　余姝接过，直接就打开了。
　　余姝和傅雅仪说开之后，并没有让余羡和傅雅仪经过她这条线搭上话，甚至可以说她没有将自己所掌控的事告知余羡，在余羡那里她依旧是安然待在落北原岗能让她放心的好侄女。
　　傅雅仪和余羡搭上话是迟早的事，哪怕目标不同，心底沉甸甸压着的和最终的目标却是相同的，并非不可以合作。
　　所以她和余羡的通信是几番试探后确定的结果，余羡这几年基本都待在江南，五石散一事她虽然并未明言，可是与她脱不了关系，傅雅仪在江南的势力没有那样强大，所以也无法完全确定余羡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信上说的是余羡近些时日打探到了中央的一些动向以及几派党争的情况。
　　宦党、文臣、武将终日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尤其以赵玉为代表的一派，自从三年前从夏州口回朝后迅速崛起，成为文臣中的中流砥柱，开始与宦党形成对抗之势，甚至有几次在朝堂上打了起来。
　　皇帝比起忠言逆耳时时刻刻不忘提醒他的文臣更喜欢宦官，例如他的大太监孙淼，哪怕引起了民变他也还想捞一手，给蜀南王下令保一保他的性命。
　　西北州牧在雍城一事后确实被贬了，但是是明贬暗升，去年被调回了中央，任户部正二品尚书，高官厚禄，还掌控住了全国的经济命脉，可他是奸臣，还是大奸臣，并且看赵玉十分不顺眼，在工部各种事项上颇为克扣。
　　魏国此刻暗潮汹涌，无论哪一处都是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内里惊涛骇浪，看来看去，反倒是西北这些年最平静。
　　余姝看了眼赦赫丽特意改良后做出来的小日晷，她很喜欢中原文化，来了这里之后对某些奇技淫巧更是感兴趣，也就是半年前研究出了巴掌大的日晷，余姝批量生产后放到焕安坊卖，不少夫人小姐喜欢它的外观卖得不错，后来发现这玩意儿看时间颇为精准后一传十十传百，便有些供不应求四处疯抢了。
　　余姝给千矾坊的每一间房间都装了小日晷，增强用户体验。
　　“快午时了，咱们还去不去后山？”余姝问道：“月娘姐姐还请了我去捧场，她们那儿未时便开张了，我怕赶不及。”
　　傅雅仪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那先去过再回来也不迟。”
　　“不行，”余姝摇头，“我下午用了饭还要去康月当铺一趟，周夫人约了我一同去做笔买卖。”
　　康月当铺承接了千矾坊的不少事务，以前是女人之间没有地方做生意才会靠千矾坊遮掩，现在康月当铺下那么大一块地，装修雅致、私密，块块事务分明，并且可以光明正大进去，不必遮遮掩掩，自然就改去了那里。
　　傅雅仪默了默，她多看了余姝两眼，慢慢说：“那后山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去那边也行。”
　　她的语气没什么问题，可余姝就是觉得不太对，她盯着傅雅仪也看了会，扫过她冷淡的脸，突然说道：“夫人。”
　　傅雅仪：“嗯？”
　　余姝：“我们八十六日不曾见面了。”
　　傅雅仪：“所以呢？”
　　余姝突然站起身来，上身越过小几，在傅雅仪尚未反应过来时在她脸侧亲了一下，目光闪闪，“我想你啦。”
　　她这句话说得颇为黏糊，连尾音都是轻轻的拖长上扬姿态，像是片羽毛缓缓落下。
　　傅雅仪指尖微顿，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晃晃，轻啧一声，“哪儿学的撒娇？”
　　语气却肉眼可见的愉悦了不少。
　　余姝笑起来，“我本来就很会啊。”
　　她向来是会撒娇的，甚至这么些年，跟着林人音混脸皮越来越厚，只要她愿意，可以靠脸立马和不相识的陌生人建立朋友关系探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至于面对傅雅仪，那就更不用说了，完全发自内心。
　　她太强大，情绪也非常会藏，余姝总是想方设法发觉她各种神情的不同，她撒娇的时候傅雅仪总是最软的时候。
　　就像当初余姝有所隐瞒，去江南之前傅雅仪逼问她究竟是什么事，那时候的她还不够老奸巨猾，梗着脖子不说，要是现在的她再回去，大概上来就直接抱着傅雅仪的胳膊撒娇卖傻了。
　　当然，这份特殊也仅余姝一人拥有。
　　傅雅仪就吃这一套。
　　傅雅仪放开她的下巴，从袖口里摸了块玉丢给她，神情颇为懒散，“去吧，这是我给她们的贺礼。”
　　毕竟老大姐杀猪坊这么些年又傅雅仪一股，给她也赚了不少钱，安插在西域的眼线全也承蒙杀猪坊的掩护，收取了不少消息，此为大功，这么块玉实际上也不够，前年傅雅仪便想多拿点东西算作感谢和激励，可惜月娘几人死活不要，春月非要塞给她们时她们还振振有词故意问是不是不把她们当一家人了。于是也就只能靠每次杀猪坊开张，傅雅仪多送点礼了。
　　余姝接过这块被傅雅仪随手一丢实际上价值连城的玉，她眉眼弯弯，“夫人一起去吗？去喝碗胡辣汤也好啊。”
　　傅雅仪思索几瞬，坦然点头，“可以，正巧我也许久没去过康月当铺巡视了。”
　　她掸了掸衣摆起身，干脆的放弃了去后山看火器的想法，选择和余姝回城。
　　回城路上依旧是那辆马车，余姝坐在傅雅仪身侧，心思微动，低头玩起傅雅仪的手。
　　傅雅仪的手上有一层薄茧，尤其是右手拇指食指和掌心，那是时常握火铳的几个部位，傅雅仪被她玩得微微痒，干脆一把反握住了她，淡声说：“别动。”
　　余姝捏了捏她的食指，小声说：“夫人，今晚你去哪里呀？”
　　傅雅仪：“回宅呀。”
　　“那你要不要，”她牵着傅雅仪的手往下，压低声音说：“带我也回去啊。”
　　傅雅仪的指尖触到一点软，余姝低低哼了一声，转瞬带点茧子的指腹又消失不见，她偏过头，傅雅仪正拿了帕子慢条斯理擦过指尖的那一点晶莹。
　　不知何时余姝眼底多了几分水意，她故意一般软声说道：“我真的好想夫人。”
　　傅雅仪在思考，八十日不见，余姝胆子越来越大了，这究竟是谁的责任。
　　明明过去在外面她还要几分脸面的，一般都是傅雅仪表面正经实际上颇为恶劣的逗弄她，瞧瞧她现如今都能反过来引诱了。
　　思来想去，发现这个罪魁祸首是自己。
　　可还不等傅雅仪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马蹄声和惊呼，她眸光一厉，下意识护住余姝抬手摸到了腰侧的匕首。
　　一匹白色骏马狠狠撞了一下马车，产生了一阵颠簸，不过所幸没什么大事，外头的马车夫对着早已扬长而去的人骂骂咧咧又对车内的傅雅仪和余姝道歉。
　　傅雅仪挑开帘幕看了眼外头已经跑出去老远的人影，除了能看清那一身白衣外看不出是谁。
　　余姝刚刚被她护着一点惊吓没受，她躬身捡起此刻地上多出来的一个木简。
　　——是刚刚那人在混乱中丢进来的。
　　她想打开木简，用足了力气，却拧不开盖子，于是递给了身旁的傅雅仪，面上的神情已经褪去温软，变得颇为凌厉起来。
　　“不知是哪一方的势力，用这种方法给我们传递信息。”
　　这些年西北进来了不少人，对傅雅仪有所图谋的更不少，傅雅仪很少见这些上门的人，更是几乎找不到人影子，要用这种法子传递信息要么是极为紧急的消息，要么传递消息的人本人情况颇为紧急。
　　傅雅仪接过木筒也拧了两拧，同样拧不开，这样的密封足以说明主人的重视，她垂眸沉思片刻，最终选择直接用匕首割开封盖口。
　　一点时间大法。
　　这是最后一卷啦，还有几万字就快要结局了。
　　这两天因为原本定下的结局我不太满意，所以卡住了，一直在想一个更加能配上这群人的结局，所以断了两天，也想了两天，找了很多资料，终于想到了一个让我真正满意并且合乎逻辑的结局，我相信也会让大家非常非常非常满意嘿嘿嘿。


第138章 变动
　　竹简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手指长的字条。
　　——西南宣慰使叛变。
　　——西南吐司陈兵于西南边境者十之七八。
　　傅雅仪眸光微沉。
　　余姝看过这几个明显用活字印出来的字，也同样正色起来。
　　“西南本就有矿工起义，现如今边陲几个小国也同一时间反叛，实在太巧合了些。”
　　余姝说道：“而且西南是蜀南王和魏清弭的地盘，小国和并入魏国内的少数民族叛变，我不信没有她的手笔。”
　　西南一带有蜀南王镇守完全达不到这个程度，骁勇善战之将，兵强马壮又如何会镇压不住这些小国的蠢蠢欲动之心。
　　无论是宣慰使还是西南吐司都不该如此。
　　魏国周边的小国大多一个德行。
　　魏国强大时俯首，魏国弱小时趁火打劫。
　　现在的魏国表面上起码还过得去，他们却率先叛乱，这背后瞧着便有人操控，而这已经是西南今年的第二场叛乱了。
　　傅雅仪手中握着竹简，上下左右看过，确定了上面没有任何的特殊痕迹，更别提寻到是何人将这消息传递给她。
　　刚刚撞过她们马车的人已经远去，现在去追大概是来不及了，这个消息的真伪也需要查探。
　　“先去用膳，”最终傅雅仪还是先将字条销毁，和余姝前往老大姐杀猪坊前。
　　这几年老大姐杀猪坊声名远扬，新店开业门前热闹得很，鞭炮声不绝于耳，老远便瞧见了月娘莺歌几人在忙进忙出。
　　“姝宝！”见着了熟悉的马车莺歌给余姝打了声招呼，发现一同下来的还有傅雅仪之后微愣，随即笑着将两人请进了店里，知晓余姝会来，她们特意给她留了个两人的小雅间，靠窗的位置，私密性很高，还可以方便看看景色。
　　余姝不想打扰莺歌做生意，迅速和傅雅仪点完菜。
　　上的是猪脚汤和炒里脊，还有两碗地道的胡辣汤，香气扑鼻。
　　余姝垂眸开动，时不时会再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傅雅仪。
　　从接到那字条后傅雅仪的话便越发少了些，这么多年傅雅仪所思所想虽然依旧颇为深不可测，可余姝却偶尔也能猜中她在想什么，比如现在。
　　傅雅仪视她为同伴，想事时的深思便也不会再掩盖，反而格外明显。
　　余姝喝了口胡辣汤，缓声说道：“夫人，我已经三年没出去过了。”
　　傅雅仪回过神来，“所以呢？”
　　余姝很认真的看向她，“如果你这次要再去西南，我要跟你一起去。”
　　“那落北原岗呢？”傅雅仪哼笑一声，“落北原岗里的产业怎么办？”
　　“不是还有林姐姐和念晰姐吗？”余姝笑眯眯道：“这么些年，康月当铺已经能够正常运行，哪怕哪一天它所代表的意义被公诸于世也没什么要怕的了，西北的钱货早就少不了它了，一旦它覆灭便会给财政造成很多的打击，若是衙门想和以往对待傅氏的武器一般吞并，依照我们现在的经营，林姐姐和念晰姐撑个一两年还是能做到的。”
　　武力和经济加持，官府不会轻举妄动，她和傅雅仪外出再久还能出去一两年不成？而且林人音和念晰又不是什么软柿子。
　　过去余姝不离落北原岗便是因为康月当铺下的女子商行太弱小了，这株苗芽随时可能被人踩灭，所以她和傅雅仪总有一个必须留下照看，以防特殊情况，往常大多是她留下，可是到了现在，余姝并不觉得女子商行还能被轻易消灭，那也没必要如此了。
　　“让我想想。”傅雅仪开口道：“西南形势复杂，此番估计会更加复杂，我不一定会去。”
　　相反，比起去西南，她更想去一趟蕃南或者淮安。
　　中央不说无能不无能的，现在能派出去打仗并且熟悉西南的将领只有蜀南王一个，而蜀南王是魏清弭的人，朝廷想让蜀南王彻底平叛显然不可能，得魏清弭发话蜀南王才会做，就如同那群矿工也是旷日持久的焦灼至今没有解决。
　　中原会乱，这四个字在三年前便出现在她们心里，魏清弭不会善罢罢休，必然会做足了准备卷土重来，这个乱的地点她们推测过许多，但绝不可能是在西南开始。
　　西南一带形势太过复杂，一不小心便会引得外族入侵，是万万不可成为突破口的，若是操作不当不止拿不回皇位，还会成为国家罪人。
　　哪怕到了现在，她们也并不觉得魏清弭会如此行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西南一乱，蜀南王必然会被拖延，届时她一路南上，朝廷便无法派遣蜀南王前来阻拦，川蜀之地的四十万大军也只能被压在西南出不来。
　　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很显然，魏清弭已经准备好了。
　　比起去西南，傅雅仪更想去淮安或者蕃南一趟，她需要知道事情发展到了哪个阶段。
　　鸾鸾能够探查到的消息实在有限，蕃南被魏清弭守得像铁桶，要知道什么大事完全不可能，一切都只会是猜测。
　　“我先回去找人再探探情况。”傅雅仪放下筷子，淡声说道：“下午你去做自己的事便好。”
　　她没有正面响应余姝的要求，余姝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眸光轻闪，点了点头。
　　整个下午余姝都在康月当铺下和周夫人谈一笔生意，直到入了夜才打马悄然回了傅宅。
　　白日里她和傅雅仪约好了晚上来这里，可待她进了傅雅仪的院子时才发觉书房的灯还亮着。
　　余姝本想去卧室等，思虑片刻后还是决定直接进了书房。
　　听见了大门打开的声音傅雅仪也不曾抬头，只说道：“来了？”
　　余姝关上门摸了摸鼻子，露出个颇为灿烂的笑，“我还以为夫人忘了与我的约定了呢。”
　　说罢她便自顾自走到了傅雅仪身旁，顺势坐到了她的太师椅扶手上。
　　“夫人在看什么？”她凑过去问道。
　　傅雅仪睨了她一眼，靠进了椅子里，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余姝还想做什么。
　　“嗯？竟然是淮安的地形图？”
　　余姝看着桌面上平摊的东西，有些惊讶。
　　可她还没惊讶完，傅雅仪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轻声告知：“下午传来消息，魏清弭向京城发出请求，两个月后去攻打东瀛。”
　　这一次余姝的惊讶真实多了，她忍不住喃喃道：“竟然这么快……”
　　打东瀛不一定为真，可借着打东瀛的名义，魏清弭手下的战船才能理直气壮行驶于海面上，京城旁就是天津口，若是在此期间中原乱了起来，那魏清弭便可以借着拱卫京城，增援帝王的名义直接将船停到天津口，甚至不需要她有任何名义，一旦皇室感到威胁并且无人可用时，魏清弭只需要出现就足够了。
　　两个月。
　　时间只有两个月。
　　“夫人，我要跟你去！”她一把握住了傅雅仪的手。
　　“余姝，去淮安是我自己的私事。”傅雅仪一根根将她的手指掰开，盯着她缓缓说道：“若是魏清弭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两个月也已经无法扭转乱象，我回淮安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正名。”
　　淮安李氏，傅雅仪哪怕没有更深刻的印象，四岁前的记忆这么多年也已然模糊起来，可为李氏平反是她需要做的事。
　　而李氏一事出来，对皇帝会是更加毁灭性的打击。
　　这确实彻彻底底是属于傅雅仪的私事。
　　“不行！”余姝飞快否定道：“我余氏一族也是因为知晓了你们一家的消息才遭受灭门之罪，这件事不止是你的私事。”
　　“余氏一族还有余羡，她也同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傅雅仪提醒道。
　　甚至可以说，余羡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余姝咬了咬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上她留在落北原岗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在今日看到纸条上的消息时心口便莫名其妙跳得快了几分。
　　那时她猜傅雅仪要去西南，可是实际上傅雅仪最终觉得的是去淮安。
　　去的地方南辕北辙，按理来说她的不安该压下去了，可是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惴惴的不安。
　　淮安离蕃南太近了，离魏清弭也太近了。
　　她是个那样危险的人物，余姝哪怕知道傅雅仪同样的手段狠辣，却依旧会担忧。
　　时局将乱，傅雅仪孤身在外实在不是个多安全的事。若在西北无人敢冒犯，可远离西北之外，若是出了事要付出数倍的功夫才能解决。
　　余姝眨眨眼，猛得低头吻上了傅雅仪的唇，并非浅尝辄止，而是深深的吻下去，吻到她离开时唇边甚至有了银丝。
　　“夫人，我想和你去。”
　　两人靠得极近，余姝眼底波光盈盈，透出几分楚楚可怜。
　　傅雅仪将她抱到腿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背。
　　“我到落北原岗时也一无所有。”她提醒道。
　　在傅雅仪看来，余姝的反应实在太大了些，她并不是一个脱离了西北便容易被拿捏的人物，甚至相反，无论在哪里，傅雅仪都是有条不紊的那一个。
　　余姝伏在她肩头，揪紧了她的衣摆，眼睫轻颤，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也在平复自己刚刚过于激动的情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
　　“余姝，我若是离去，你便留在西北，我若是受损，那也只有你有能力带西北之众救我。”傅雅仪难得放软了几分声音，“你是我唯一的心灵至交，也是我唯一的同伴。”
　　“只有这些吗？”余姝声音闷闷的，“你为了让我留下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傅雅仪垂眸，捏了捏余姝的耳垂，那里滚烫一片，显然她刚刚的话令余姝有了几分羞涩。
　　傅雅仪勾了勾唇，低声说：“也是我未来想一同走下去的人。”
　　傅女士：我宝真好哄。


第139章 七月
　　拥繁二十九年七月。
　　距离傅雅仪前往淮安已经有两月，按理来说她应该早已经到了淮安傅氏所在之地。
　　淮安傅氏延续百年，全凭其不争不抢激流勇退，可是这也代表着没有万全的把握，她们是不会应允了傅雅仪的想法，傅湘姩仅仅只是二房的嫡女罢了，一个所谓的嫡女不值得她们参与那样风险的事。
　　但这两个月，仿佛压抑平静的前些年份已经结束，整个魏国都陷入了天灾人祸中。
　　七月气温高又多暴雨台风，江州至江苏等地水系密集，一着不慎便会决堤淹没庄稼农户，有的甚至会淹到城池中去，这些年各地都有修筑堤坝，可今年的暴雨显然超乎想象的多，以至于多地决堤死伤惨重。
　　西北一带如今却滴水未下，连碧江所流的分支都显现出不少干涸迹象，前些年大兴土木修筑的天梁渠没有发挥半点作用，西北一带的庄稼枯死大片。
　　而在西南一片本就战乱频发，近日还出现地龙翻身，震感威慑天地，死伤也不少。
　　地龙翻身不关皇帝的事，可江南一带的堤坝和天梁渠显然爆了大雷，就如同夏州口一般，工程建设有问题导致一方决堤一方发挥不了作用，朝中吵成了一团，以赵玉为首的官员要求皇帝严查这两件事，并且还将夏州口旧时重提，还拿出了彼时的西北州牧现在的户部尚书，以及彼时的监察使互相勾结，逃脱罪责的证据，要求严惩两人及党羽以儆效尤。
　　皇帝当场龙颜大怒，拂袖而去，罢了三日的朝。
　　彼时余姝接到消息时也不过哼笑一声罢了。
　　皇帝正在自己作掉自己最后的退路，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还是以那样不光彩的方式得到的皇位，年纪越大疑心病就越重，恨不得将权力全部收归自己掌心，所以他喜欢宦官和奸佞，不喜朝上会质疑他的决定，提出自己见解的臣子们。
　　赵玉等人的发难在他心底和挑衅皇权没什么区别，偏偏还证据确凿，容不得人辩解。
　　按照皇帝的反应，他估计都没觉得户部尚书跟监察使有什么大错，若猜得更大胆些，这两人皆是皇帝属臣，贪得的钱与珍宝少不得要给皇帝更多，皇帝真的完全不知道他们的钱从何来吗？说不准只是他不在乎罢了，天底下的昏君都能装成一幅一无所知的模样享用着奸臣的供奉，只要那不是他贪的，与他何关？站在穹顶上的人又如何会真的去考虑普通百姓的生活如何呢？
　　他三日不上朝，比起因发现自己中意的臣子贪污造成数十万百姓受灾，倒不如说是拿这三日的时间给西北州牧与监察使洗清自己的嫌疑。
　　因为三日后，西北州牧负荆请罪上朝，先是愧疚于自己治理不力令夏州口遭受灾祸，随即又拿出了自己在西北一地所收到的万民伞，直言虽有不当之处，对西北百姓却无愧于心，话指赵玉捏造证据诬陷于他。
　　余姝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下这些万民伞从何而来，骤然想起前些时日西北各地似乎有送鸡蛋留名的事，主要在极为贫困之所开启，二十个鸡蛋换一个百姓的名姓，参与者众多，这年头二十枚鸡蛋已经是极大的吃食了，够一家三口吃整整五日，省着点吃甚至能吃八日。
　　余姝倒是想将这消息送去给赵玉，可是来不及。
　　几乎户部尚书做完这件事的第二日，朝廷便传来皇帝严令赵玉等人归家反省的消息，这是个小警告，却也表明了态度。
　　他压根不想听赵玉等人的话。
　　皇位坐久了，他不喜别人质疑他的决定。
　　余姝收到这个消息时在书房里喝茶，喝完之后轻轻叹息一声，“天要亡他啊。”
　　也就是那时她收到了傅雅仪寄回来的信，走的是她手下的马驿，信是十日前寄回去的。
　　主要写的是她到了淮安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找傅氏一族，而是先和鸾鸾度汕停留了下来。
　　度汕是淮安的码头之一，魏清弭曾经请命前往东瀛。
　　这几年东瀛破不安分，大概是因为东瀛内部也在内乱之中，逼得不少倭人到了海上求生，刀指魏国沿海地区，蕃南打不进去，便将目光投向了更弱势的江南和淮安等地，专门打劫经过等船只，有时候还会到沿海几十丈处耀武扬威，偏偏还真拿他们没有办法。
　　皇帝寻过朝中几个武将去打倭寇，却都没什么用，他们熟悉水路，一旦魏国军队前行，便立马逃个无影无踪，根本抓不到尾巴，京城的武将对水路不熟悉，往往都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消失不见。
　　至于淮安和江南本地的武将，现任淮安督兵怕赴了前任的旧途，颇为低调，不敢练兵太多，不敢掌控太多，怕为皇帝怀疑自己有反意，哪怕能力手段颇强也习惯激流勇退，但凡皇帝派遣的武将他都立马让位，绝不多言，这也就导致了平日里淮安其实不算差也不算好，淮安督兵是有点实力在手的，可是自从皇帝派过去了三四次武将打倭寇之后倭寇便越来越嚣张了。
　　江南一地被皇帝削得差不多了，没什么能带兵的将领，更别提让当地官员前去了，那是完全做不到的，在倭寇眼里江南沿海是一块大肥肉。
　　这么多年来只有蕃南一地能够威慑倭寇，但是皇帝不愿用，到了如今内忧外患的，魏清弭提出要平倭他也不得不答应了。
　　度汕肯定会成为魏清弭补给的码头之一，这也是傅雅仪准备到这里等待的原因。
　　既然都到了淮安，总也要让自己心里有个底，见见魏清弭的威势。
　　根据她们的分析，在魏清弭二次补给之前，魏国并不方便乱，一旦乱了，魏清弭也就没了补给机会，否则她一靠岸就必须领旨去平叛，无法自由自在的在海上一路北上。
　　傅雅仪留在那里也是为了证实一下这个猜想的真实性，只需要瞧瞧魏清弭补给的多少便能得出结论。
　　余姝这段时间虽然守在落北原岗，却也没有闲着。
　　她在和施柯一同囤粮。
　　既是为可能发生的战乱也是为干旱的西北。
　　西北近日本就颇为干旱，随时可能面临今年上半年颗粒无收的惨状，一旦下半年又开始打仗，只会难上加难，她们屯粮是为了在未来能够抑制粮价，免得粮价一路飙升，给西北百姓不了一丁点活路，也会给女子商行已经构建好的地下经济秩序雏形带来毁灭性打击。
　　东南西北都隐有乱象，尤其江州至江南一地多流民小型起义，朝廷甚至有些管不过来，谁知道哪一日就要让流民彻底突破重围。
　　可不管外面如何，起码西北不能真的乱起来。
　　战乱对工商业的打击极大，西北的女商循序渐进已然有些成风的迹象，若是被乱象打破岂不是太可惜了些。
　　余姝这日下午本就是要去永康拍行和女子商行的几位合伙人谈谈给女商人放贷一事，只是傅雅仪的信刚刚到来，她也就在书房细细读过，从头到尾都是她前往淮安一路的见闻，到她到度汕打止多的并没有写。
　　余姝托着腮，窗外有阳光映照进来，令她面上困惑和郁闷的神情更加浓重了几分。
　　她在想傅雅仪怎么不给她说点什么呢？
　　诚然信纸上的东西都是告知她的，可是还是少了点什么。
　　于是她又去摸那个普普通通的信纸，上下翻看，终于摸到了一点突起之处，她顺着那处撕开信纸，一朵已然干瘪的淡粉色小花掉了出来，余姝再往信封上扫，刚刚她撕开的地方有字迹，于是她将那一面信封整个撕开来。
　　——经度汕街头，有老妇卖花，挑了一朵，沾了海水风干，千里送至落北原岗。
　　中间有几个沉思的墨点，再往下看又写了一句：
　　——两月不见，甚想你，勿担心，会速归。
　　一如她简洁的性格，连写下的嘱托都这样简洁，却也记得表达想念，安抚人心。
　　余姝面上的郁闷一扫而空，没忍住露出个小小的狡黠的笑，又仿佛怕被人瞧见这幅姿态般的心虚，连忙抿了抿唇收起来，恢复了余娘子的威严，只手上小心翼翼的将信合拢收好，桌面上那朵淡粉色的干花则被她寻了两片小琉璃夹好摆在了桌面上。
　　傅雅仪的来信事关重大，一般她写完便会直接烧毁，今日烧到一半却听见了敲门声。
　　这几日天气燥热她给余宅里的侍女们放了几日假，以至于今日也没人同报门外的是谁，余姝只能等信烧完了才去打开门。
　　却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竟然是魏语璇。
　　余姝和魏语璇达成了合作，三年前，魏语璇说她找到了自己要做什么，后来她不曾与余姝说过究竟做什么，而余姝也没有向她再提起过自己和傅雅仪要做什么，两人这三年里甚至因为余姝越发忙碌，见面都少了很多，但凡见面大多是共享西南蕃南等地的消息，以及余羡与魏语璇之间的信。
　　余姝侧身让魏语璇进来，魏语璇面色如常的坐定，第一句话便让余姝有些震惊。
　　“我要走了。”
　　余姝拿笔的手一顿，向她投去了一个困惑的目光。
　　魏语璇却只笑笑，面上有些漫不经心，“你姑姑给我传了封信，若我想在未来有一席之地，就去江南。”
　　余姝默了默，“所以你决定听她的话过去吗？”
　　哪怕是她的姑姑她也无法保证余羡想要让魏语璇做什么，可无论让她做什么，她无权无势的情况下都只能做余羡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魏语璇颔首，“我要去啊，我三年前就在等了，三年后终于等到了，今日只是来和你告别的。”
　　余姝垂眸提笔在刚刚准备用来给傅雅仪回信的信纸上写下几行字，写完之后用了自己的印鉴在末尾盖印，又把信纸密封递给了魏语璇，“那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我姑姑吧。”
　　“这什么？”
　　余姝：“你给就是，说不定关键时候还能保你一命呢。”
　　魏语璇冲她拱手，语气中有几分调侃，“那我不是要感谢你了？现如今不怕因为我暴露你对你姑姑的情况了如指掌并且还和我合作了？”
　　余姝勾唇，“我姑姑又不傻，一时瞧不出就算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瞧不出？”
　　可她姑姑对她自己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对别人就不一定了，余姝并不觉得魏语璇能够斗得过余羡，她也怕魏语璇未来做了余羡的棋子会被放弃，但这是魏语璇选的路，她也没资格质疑什么，只能尽自己所能让姑姑照顾一二，用她的时候考虑些许，多的她也做不了了。
　　魏语璇来得快，走得也快，离去前她在书房门口突然回头，补了一句，“我曾答应了夫人一件事，现在其实也没那么被动，待一切结束后你可去京都玩耍。”
　　余姝没忍住问道：“是什么事？”
　　却只见魏语璇已经背对着冲她摆摆手，衣袖下滑，露出重重疤痕的手臂，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扬声道：“我还要去和念晰告别，走了小余姝，不用送。”
　　她的身影很快没入竹林中，那一袭青衣都仿佛成了她意气风发的陪衬，在落北原岗平静又默默无闻的十多年，她身上再次展现了近乎锐利的光，来也潇洒去也潇洒，走向自己未知的前路。
　　这一次的路，是全凭她自己选择，也是她再次活着的证据，无人可挡。
　　魏语璇要去走自己该走的路啦。


第140章 乱起
　　魏语璇的离去并没有给余姝的生活带去什么，大多数时候余姝确实在做傅雅仪交代她做的事。
　　那一日她与合伙人们商讨完毕后在女子商行中上了货贷，只收三分薄利，可按年分期还。
　　世道的秩序站在前沿的人都能感知到，尤其是江南中下游地区，起义不断，朝廷以及派人去镇压了三个月了，依旧不见成效，快活不下去要造反的流民比比皆是，甚至半片江州都被不同的流民起义兵占据。
　　朝廷究竟会不会乱还是个未知数，可是世道会不会乱却是已知的，江南中下游的乱象传播得特别快，迅速席卷了中部地区，要不是西北和西南东面地势不同，阻拦了乱象，说不准这种起义之风会一路传至本就人心浮动的西北来。
　　未来一段日子可以预见并不会平静，而战乱是导致女人地位下降的重大原因之一。
　　落北原岗努力了十多年才做到如今的局面，绝对不能开倒车。
　　这也是合伙人们愿意针对女商放出货贷的原因，起码希望她们不会被未来可能带来的乱象影响太多。
　　她们这新策出来后吸引了西北不少地方颇为有钱的女商，抛出橄榄枝想要通过女子商行为媒介，也发几支私人贷款。
　　这几乎是一种慈善，有来无回的可能很大，余姝反复确定后才终于接下了这根橄榄枝，短短一个月，女商货贷竟然也发行得有声有色起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九月，连续僵持两个月之后，扬子江中下游一队朝廷的军队全军覆没，流民领袖张凤泉在江州自称仁顺大王，广纳周边流民，一时之间人心所向。
　　这其实并不是流民军太强，而是因为江南各地决堤一事，从七月至今，尚且没有一个定论，皇帝包庇罪魁祸首之事不胫而走，民怨沸起，而江州一带决堤最为严峻，两个大堤坝决堤后也没有任何措施安置流民，全凭附近的知府们是否有心，若真是爱民些的便会施以援手，可这样的知府又有几个呢？大多还会流民更多，苦难更多。
　　朝廷的军队不得民心，张凤泉称王时甚至有周边流民故意误导他们路线暴毙张凤泉。
　　余姝在等朝廷的措施。
　　赵玉等肱骨之臣被皇帝下令居家反思也已经两个月了，朝中皇帝手下的奸佞和宦官显然把控局势，后续又派了几队兵将前去攻打，结果依旧是惨败。
　　最终在九月底，朝廷发出旨意封张凤泉为江州节度使，妄图招安。
　　余姝接到这个消息时是十月初三，京都到落北原岗的信鸽要飞五日才能到，她也晚了五日接到这个消息。
　　而在她接到这个消息时，许久不见的孟昭也找上门来。
　　她的脸色十分不好，原是去寻傅雅仪的，只是在傅宅里扑了个空，被告知傅雅仪出远门了之后才转道来寻了余姝。
　　彼时余姝正在寻谷临居的继任人。
　　谷临居是她手底下最赚钱的生意之一，这么些年下来几乎垄断了大半个落北原岗的布料市场，是个很大的摊子，虽然魏语璇离开的时候有好好儿安排，暂时出不了什么乱了，但是找不到管事的庄头或者管事的庄头能力不足，影响的是整个生意，需要精挑细选才是。她这些时日都颇为忙碌，没什么时间去管谷临居这件事，现在也是空闲下来了才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遭事。
　　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实在时间麻烦事，在此之前她想过赦赫丽或者塔塔符儿，地宫建成之后工匠们都有了经验，再去西北别的地方建设康月当铺就只需要赦赫丽和塔塔符儿过去定个大致的方针再时常巡视一番也就够了，两人现在颇为空闲，事最合适的人。
　　可赦赫丽是个不怎么经得住束缚的性子，要她来规规矩矩管庄子还不如杀了她，想也知道她不会接受，有再大的才华都架不住她消极怠工，至于塔塔符儿年纪还小，可能还要锻炼一两年才能接手这些生意上的事，在地宫修筑的时候她的领导能力和学习能力就能看出很强，现在到了做生意上倒是还需要多多学习。
　　她发愁的时候便有些失神，第一次感觉到手底下人才不够的烦恼，以至于孟昭一巴掌拍到她桌面上时被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孟大人，有失远迎啊。”她很快平缓了情绪，笑眯眯起身冲这两年又升了一级的孟昭作揖。
　　孟昭现在的职位依旧是总捕头，只是已经几乎快掌控了落北原岗的太守之权，当初空降的新太守和孟昭夺权没有夺过，现在几乎快要被架空了。
　　但是很显然，她们的新太守也只是来镀金的，加上孟昭的功劳是实打实的，也就懒得争了，反而将许多琐事交给孟昭，自己贪了个方便。
　　也是因此，孟昭很忙，这两年尤其忙，有时候忙得和初秋一个月见不了两面，所以孟昭会来这里寻余姝，也是件稀奇事。
　　“是有什么事吗？”余姝给孟昭沏了杯茶，笑着问道：“最近我可不记得我们傅氏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孟昭冷笑一声，从胸口里掏出一张纸拍到了桌面上。
　　余姝拿过来一看，上头是傅氏生产的火铳，虽然样式变了，也没有编号，但是画出来的结构还是能让人确定这是傅氏的第十五代火铳。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几眼，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这是？”
　　“这是张凤泉的队伍里搜出来的火铳。”
　　孟昭眯了眯眼，满目锐利的望向余姝，“你敢说这不是你们的？”
　　余姝把纸放去桌面上，耸了耸肩，“这上面没有傅氏的标识，我又怎么知道是不是我们的呢？”
　　“况且拿张凤泉的队伍和朝廷交战了这么多次，说不准拿到的是朝廷的军队那里俘获的火铳呢？你怎么无端来诬陷我们啊？”
　　孟昭指尖轻点着座椅扶手，缓缓说道：“我二十岁不到进衙门，现如今也十几年了，朝廷做出来的火铳一共三十二种，虽然也在不断迭代，但我不至于认不出来。”
　　“傅氏每回流入市场的火铳都比朝廷最新的火铳低一档次，可是我知道你们手里的绝对不止于此，这把火铳不是朝廷的，而几年前在妲坍的那一回，你们送了我一把，我将那一把和这一把对比，感觉上除了一些地方被改进过，别的地方倒是颇为相似。”
　　余姝眉眼弯弯，“说不准是凑巧呢，这个世上不止我们一家武器商，有设计相近是正常的事，况且傅氏从始至终不曾将火铳提供给过流民，也没有提供的必要，你的这个怀疑实在要让我叫冤。帽子太大，我可戴不起。”
　　孟昭笑哼一声，“你猜我信吗？”
　　“你们或许确实没有将火铳售卖给过张凤泉，但是这是你们的火铳，并且你们知道是你们手上的哪一个买家将武器提供给了张凤泉。”
　　她一字一句说道：“这是砍头的事。”
　　余姝这么多年脾气渐长，到了此刻倒是有些懒得和孟昭打机锋，她冷笑一声，“既然孟大人知道是砍头的事还无凭无据的冤枉我们？那我可真该去你们衙门前头击鼓鸣冤才是。”
　　“说过了，我不知道，这也不是傅氏的东西，”余姝与她对视，分毫不避，“你难道要搞冤狱吗？”
　　孟昭沉默了片刻，随即捏了捏眉心，“我若是真要向你们发难还会带着这玩意儿来找你？”
　　“那你要怎么样？”余姝闻言语气也缓了下来，她往后一靠，略有几分傅氏传统的无赖劲儿，“你问了，我也答了，你只要知道这和我傅氏无关不就行了？”
　　这场对话到此为止，孟昭临走前目光复杂地往书房里再看了余姝一眼，留下了一句话，“再怎么样，我是朝廷封的捕头，也是拿的朝廷俸禄，是朝廷的人。”
　　余姝盯着她的背影喝了口茶，眸光幽深。
　　她们肯定是不会蠢到把火铳卖给流民的，但是她们的单主会不会卖确实不是她们能够控制的。
　　甚至孟昭刚刚将那张纸拍到她面前的那一刻，余姝就已经知道了这件火铳来自哪里——蕃南魏清弭。
　　当年虽然已经看透了魏清弭的本质，但是她们依旧保持住了这场交易。
　　有钱谁会不赚呢，反正魏清弭想做的事也是余姝和傅雅仪想做的事中的一部分，哪怕明知对方是豺狼也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现如今这张纸的出现证明了流民军里有她的插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这么一看，蜀南、江州、蕃南三地基本已经进入了魏清弭的掌控中，继续往北推进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在朝廷出了个昏招，要将张凤泉封为江州节度使，并且宣他进京都受封，这像一场鸿门宴，若是张凤泉不去，朝廷被架在那里岂不是格外丢脸，张凤泉若是去了，朝廷给他授节度使的衔会显得朝廷无能，还会让各路反叛军眼红，若是直接将之绞杀，张凤泉正得民心，江州得到消息后会翻天。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足够魏清弭好好发挥，现在余姝甚至怀疑皇帝身侧说不定都有她的人，否则怎么能商讨出这种解决流民叛乱的招式。
　　至于孟昭刚刚的话，余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做朝廷命官哪怕头顶的上司个个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还是拥繁朝的官，她可以心痛于百姓生存之艰难，可是头顶的皇权依旧是她要忠诚的东西。
　　能够压下张凤泉军队中火铳与傅氏相似然后私下里来找他对峙已经是个徇私的做法了。
　　那句话是警告，也是劝告。
　　她希望傅氏不要与流民沾上关系，更不要和流民军沾上关系。
　　余姝悠悠叹了口气，“难搞啊。”
　　孟昭不知道皇帝的真面目是什么，也不知道魏清弭与皇帝之间纠葛，这样一心为民声张正义又忠诚于朝廷的人一般在这种乱世很容易变成皇帝手里的刀或早早牺牲的枪啊。
　　她们所掌控的东西，立场相关暂时还不能说与孟昭听，那也就暂时没办法让孟昭改变想法了，尽管孟昭若是知晓皇帝这身衣服地下究竟是个什么人必然不会再如此，可她也是个讲究证据的人，没有铁一般的证据怕是也不会轻易相信了这些事。
　　她思索片刻，决定给初秋去信一封，让对方好好劝劝孟昭近些时日别去太危险的地方也别去太做太危险的任务。
　　余姝又写了封信将今日孟昭前来一事与傅雅仪说了一下。
　　这两个月傅雅仪又没有什么音讯，甚至连余姝都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度汕还是在哪里，只能先将信送去度汕，剩下的就是等待回信。
　　望着远去的信鸽，余姝被烈日灼了眼，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行至十月中旬，江州终于传来了消息，张凤泉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在当时便启程前往京城接受官职。
　　余姝收到消息时不知怎么有些奇异的预感，按照时间推算张凤泉那时应该只要再过小半月日便能到达京城，她不好直接说明这预感是什么，所以只能派京城那头的人紧紧盯着事情的发展，一有结果请务必给她递消息。
　　一直到十月末，她终于收到了从京城和江州分别传来的消息。
　　京城那头写得是：
　　——皇帝和手下的宦官杀了前去授官的张凤泉，并且这消息已经传到了江州。
　　而江州那头鸾鸾的消息更直接粗暴。
　　——江州流民军已知晓朝廷杀了张凤泉一事，民怨之高前所未有，暴怒的流民军杀了自江州被打下后便一直被囚的江州牧。
　　江州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开始夺权！嘿嘿嘿


第141章 时局
　　淮安涟水
　　涟水是整个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与度汕距离不远却更加繁华几分，吞吐量是度汕的两倍。
　　这里也是淮安的富商和世族最为聚集之处，包括淮安傅氏在内皆住在此处。
　　因为有皖中丘陵的存在，涟水与度汕之间最常见的交通方式是船运。
　　江州一带乱战的恐慌还并没有来到富庶的涟水。
　　此间反倒是热闹繁华更多些。
　　傅雅仪坐在涟水旁的茶楼里，静静听着周边的茶客聊天。
　　“听说江州那里现在打得热火朝天嘞，好多百姓投靠流民建的仁顺天国，还有一部分百姓往我们这边流亡。”
　　“仁顺天国？那逆贼张凤泉不是都被陛下用计斩了吗？这劳什子仁顺天国还在呢？”
　　“那可不，听说就是因为仁顺大王死了，逆贼们才发了疯似的和朝廷又开战了，江州百姓，惨吶。”
　　眼瞅着外头有一列巡捕队走过，有人连忙压低声音道：“妄论政事，你们疯啦，被抓走要给抽板子的！”
　　茶楼里的人闻言连忙闭上嘴，等那队官兵走了才有人撇撇嘴说道：“说都不让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心虚了呢。”
　　傅雅仪闻言扬了扬眉，将自己桌前的酒一饮而尽，坐在她身旁的鸾鸾托着腮往自己嘴里塞了粒花生米，嘀咕道：“可不是。”
　　一旁有大爷听到了她的话，叹息一声，“小娘子可别瞎说，这头顶的人毒得很，这几日妄论江州地带之事的人都被抓了，有的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有人蹙眉道：“何来妄论？被抓进去的大多是些趁乱支持张凤年的，惑乱人心的，寻常论论没什么关系。我前些日子才刚刚从江州回来，那里实在惨得不似人间，那仁顺天国实乃乱臣贼子。”
　　“得了得了，议论这些没什么用，”一旁的店掌柜给众人加了壶茶，同样压低声音道：“要我说该关注的是今日来自江州过来的乡巴佬们，许多聚在城外，估摸着未来还会再来更多，届时若是把咱们涟水给带乱带脏了实在不美。”
　　说着他还颇为嫌弃的摇摇头。
　　茶馆里的众人顿时又顺着他开的话题往下说去，大多是些嫌弃之言，你一句我一句的高谈阔论。
　　傅雅仪在桌面上放了茶钱，拿起自己的匕首，带着鸾鸾走了出去，将里头的嘈杂抛诸脑后。
　　鸾鸾直到出了茶楼才显露出几分怒容，骂道：“一群贼眉鼠眼的瞎驴，一个个坐着屁大点地方还能指点江山了。”
　　她出身江州，哪怕为人颇为玩世不恭，可听那群人在茶楼中满含轻蔑的鄙夷江州来人还大言不惭骂乡巴佬有种坐在那里被骂了八百回的感觉。
　　更何况这段时日江州本就困苦，整个雨季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便是江州一带，这几个月死伤者数十万，其中一半都是朝廷不作为和贪腐导致的，就这样出门在外还要接受这富庶地的鄙薄。
　　“江浙和淮安沿海瞧不起别的地方你该习惯点，”傅雅仪在一旁淡声说道：“就连你在江州不曾遇上我们之前不也以为西北是苦寒贫困之地，甚至茹毛饮血吗？”
　　鸾鸾咬唇，怒气收了一半。
　　这是见识的问题，这群没见识的人在有见识的人眼里反而才像个显眼的傻子，出尽洋相。
　　“你说得对，”鸾鸾冷静下来，她回想了一下茶楼里的发现，和傅雅仪分析道：“茶楼里龙蛇混杂，但是显然衙门里也是下人了的。”
　　就比如那个在巡捕队离开后解释妄论顺便骂仁顺天国是乱臣贼子的人。
　　鸾鸾和傅雅仪是前两天才到涟水的，在此之前她们俩都在度汕等魏清弭的船只。
　　傅雅仪自离开落北原岗后便直奔了江州，先将鸾鸾提了过来，顺便又将她村子里的探子分派去了江南淮安和蕃南三地探查消息，随即她又带着鸾鸾去了度汕。
　　在等到魏清弭的船只后两人乔装打扮进了码头的货运对，勉强估算了一下魏清弭的补给，起码能让她在海上撑半年，这么多，打完东瀛再北上都绰绰有余，这一点加上后来江州的叛乱也验证了她和余姝的猜想，甚至时间上都严丝合缝，没有什么差距。
　　魏清弭显然打的就是在国内四面楚歌的时候直袭天津港的想法，西南的仗还不曾打完，起码能牵制住几十万大军不出蜀地，让朝廷少了小半战力。
　　而到涟水来是为了淮安傅氏。
　　傅雅仪并没有贸然找上门，反而在渡口边住了两天，这两天最常坐的事便是去茶楼里点壶茶坐坐。
　　涟水在这场水患中受灾面并不大，甚至连台风都绕过了这里，没有造成什么损失，这也导致中部都乱成一团了，涟水还是一片繁华祥和，而此间百姓也能有闲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茶楼高谈阔论。
　　涟水衙门对百姓中的言论抓得很严，茶楼里都有暗桩，一步步将仁顺天国塑造成乱臣贼子，凡是知道点内幕消息公开表示仁顺天国的出现朝廷和当地部分官员起码要负大半责任的全被抓进衙门打了板子，说得更激烈些的便被关在暗牢里，现在还不曾出来。
　　这是朝廷的愚民政策，战时如此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毕竟若是涟水乱了那才可怕，涟水往上是江浙一带，一片平地，要是涟水也出了个仁顺天国，今天出现的，明日说不准就打到松江府了。
　　西南、江州甚至蕃南一带都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西北太远，一来一回颇为麻烦，尚且在朝廷掌控中的江南淮安两地自然要加强控制。
　　傅雅仪领着鸾鸾往客栈走，鸾鸾这两日气了不少次，直到回了客栈后休息好才发现自己桌子上多了几封信，大多是江州的战况还有一封特殊些，是余姝写给傅雅仪的信，落款已经是半月前了，当时她用信鸽直接送到了度汕，度汕留下的人又用信鸽转送来了涟水。
　　鸾鸾拿着这几封信准备给傅雅仪，敲过门后听见一声请进，待她推开门见着了傅雅仪的装扮后忍不住问道：“你要出门？”
　　说实在话，鸾鸾完全是被傅雅仪提出来的，迄今为止她甚至不知道傅雅仪究竟要做什么，每日的任务便是漫无目的跟着傅雅仪东奔西走，当然，这也不是没有报酬的，傅雅仪不仅给她结工钱，顺便还给她家县令夫人送了百石口粮，水患时她家县令夫人颇为焦头烂额，傅雅仪这一下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是，”傅雅仪声音很淡，抬头时瞧见了她手中的信后指了指桌面：“放那里就好。”
　　鸾鸾闻言按指示放到了桌子上，“是江州的战况还有余姝的信，你都没和她说咱们到涟水了吗？信寄到度汕去了。”
　　傅雅仪一顿，眼底柔和了几分，“我确实忘了。”
　　这段时间她忙个不停，和余姝之间的寄件也颇为缓慢，上一次写信还是她在度汕的时候，那时她正要和鸾鸾混进给魏清弭补货的队伍里。
　　鸾鸾轻啧一声，摆摆手走了，她也想县令夫人，被傅雅仪提出来前一晚她还和对方约了去她府上过夜，结果一口没吃到就出来行公差了。
　　鸾鸾这些年学得有礼貌多了，进来会敲门，走之前还会关门，傅雅仪见她走了思虑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先看信再出门。
　　江州战况愈演愈烈，朝廷和仁顺天国这半个月已经开了数十次火，胜胜负负始终没拿下来，波及地还越来越广，已经有往碧江中游一带蔓延的趋势。
　　而余姝的信外面不显里头的事却颇为重要，讲的是仁顺天国用的是傅氏手底下的东西，应该是魏清弭给的，又言了孟昭上门警告一事，小小一张纸条被度汕的探子装在信封里头。
　　傅雅仪眸光略深，将这张字条点燃销毁。
　　魏清弭做这事更像是在堂而皇之的要挟傅氏，这种节骨眼上仁顺天国手里拿了傅氏的东西，哪怕为了傅氏的安危也只能胜不能败，火铳销毁不易，更何况仁顺天国手上有多少还未可知。
　　被人威胁的滋味并不好受，起码傅雅仪就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这样威胁了，尽管很大程度上她和魏清弭的目的一致，哪怕魏清弭不做这样的安排，她也不会让仁顺天国此刻便败下阵来。
　　又将剩下的信件一一销毁，傅雅仪没急着给余姝回信，反而推开门往外走去。
　　她们住的客栈沿海，堤坝边是一长串露天的茶水摊，头上搭着遮阳的棚子，和海岸线一般绵长看不到边际，人声鼎沸。
　　傅雅仪此次出门换了身布衣短打，这是海边的茶摊娘子们最常穿的衣裳，防潮防水，不易浸透还吸汗，最重要的是穿了这身丢进人堆里也不显眼，为了低调行事傅雅仪做了些易容，脸黑了数度，一对上挑的漂亮凤眼旁也多加了几道皱纹，令她更符合这边劳苦女人的特征。
　　她挑了个人少些的茶水摊坐下，一旁的茶摊娘子连忙拎着壶嘴细长的黄铜茶壶过来给她沏茶，中途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笑道：“娘子是哪家茶摊的？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生呢？”
　　“我不是茶摊的，我是随我婶子过来赶海的。”
　　傅雅仪开口是一段带点口音的度汕话，“我婶子让我今日来瞧瞧码头是如何搬货的。”
　　茶摊娘子这才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那您慢用，要续茶便叫我，我们这儿每日运货不下万吨，可壮观呢。”
　　傅雅仪抿了口杯子里的粗茶，她喝惯了精细的茶，乍一喝这种入口便发苦发暗的茶有些不适应，面上不显，还是狠狠喝了大半口免得遭人侧目。
　　粗粝的海风刮来，带着海水的腥气颇为呛人，嘈杂的人声传入耳中，偶尔还有几声争执，没一会儿，便有一人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来人同样一身短打，面上蒙了层这里的妇女常见的粗布面巾，一头长发也裹在头巾里，从上到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傅雅仪抬眸看了她一眼，姿态颇为闲适，“我倒是没想到，还真能在此见您一面。”
　　“目的相同，自然就能见了。”
　　余羡语气很淡，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底有多复杂。
　　自江州战起，她便一直呆在江南一地，以备不时之需，直到前两日收到傅雅仪的信。
　　淮安李氏一族如何死的，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而这一次，傅雅仪以的并不是西北傅氏的名义而是淮安李氏的名义。
　　余羡若想给余氏一族沉冤昭雪，越不过淮安李氏。
　　“我只是想不通，为何你不自己上门而是要让我上门。”
　　傅雅仪笑笑，“淮安李氏已经没了，能够光明正大为李氏声冤的只有淮安傅氏。”
　　她的话着重落在了淮安傅氏几个字。
　　余羡不是蠢人，她这么一说便懂了。
　　傅雅仪现在代表的已经是西北傅氏，西北傅氏代表的是西北半片商业集团，尤其魏清弭还在江州给她埋了那样一个大雷的情况下，很容易成为朝廷反咬一口的破口。
　　傅雅仪淮安李氏遗孤的身份不能透露丁点。
　　当然，也还有别的原因。
　　淮安傅氏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团结一心，一个宅子里人多了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也就多，傅氏现任多家主并非傅雅仪的母亲傅湘姩所出的二房，这么多年来甚至因为傅湘姩的缘故，二房正在被逐渐边缘化。
　　若是淮安傅氏一族的主支，傅雅仪敢打包票，不会有人敢去和朝廷叫板，更别说是去揭皇帝的短给已经判了通敌叛国之罪的李氏陈冤了，风险高，收益小，没这个必要。
　　整个傅氏一族可能会出头的只有一直隐忍蛰伏的二房一脉，傅雅仪并不介意在这种特殊时刻送她们一场富贵，只要她们敢应，她便敢保二房一脉拿到傅氏一族的话语权。
　　而这件事，傅雅仪去做并不合适，她并不觉得这仅凭亲缘关系便能达成，这种时候亲缘关系反而会成一种阻碍，令二房一脉多想多思。倒不如余羡出面，让这件事成为一场交易。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女人在短短片刻之间达成了什么惊人的协议。
　　她们就像方才普普通通的来一般，又普普通通的离去，甚至走之前茶摊娘子还高声朝傅雅仪笑道：“姑娘，和你婶子这就要走呢？不多喝一盏茶吗？”
　　一旁的余羡微顿，随即撇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傅雅仪，难得见着这样促狭的后辈，冷不丁便被摆一道，一句”婶子“一出来，她险些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余羡的声音从面巾下头传出来，同样是带点口音的话，回应自若，“便不留了，我还要带我这蠢侄女去瞧瞧赶海呢。”
　　两人往外走去，将将离茶摊远了些，进了海边的主街后余羡才缓声问道：“她如何了。”
　　两人方才的对话全程没提过余姝，可这一刻傅雅仪却也知晓她问的便是余姝，简略回答道：“颇好。”
　　“我过几日会去探访淮安傅氏，”余羡的马车停在僻静处，到了无人的巷口她才低声说道：“她在你西北，便请你照顾好她。”
　　这句话余羡说得倒是颇为诚挚了，至于余姝和傅雅仪的关系她也懒得再想多的，现如今诸事繁多，她几乎快顾不上余姝那一头，也是如此她才百般希望余姝留在落北原岗，中原的战乱甚少牵连到西北，就算整个中部南部都乱了，遥远的落北原岗也能保持平稳，顶多受点影响，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这也是她会一把答应了傅雅仪的原因，莫说傅雅仪被她和魏清弭摆这一道，现如今反过来她也受这些事的制掣，西北傅氏不能出什么大差错，否则余姝跑不了。
　　她和傅雅仪心知肚明，说不准远在西北大余姝也心知肚明，因此傅雅仪才敢胆大到请余羡来涟水。
　　傅雅仪颔首，“我自然会照顾好她。”
　　实际上余姝已经不需要傅雅仪的照顾了。
　　她是她的同伴，自然拥有自保的能力，甚至还有扰乱时局的势力。
　　傅雅仪离去整个西北傅氏都是余姝当家，一切势力都掌控在她手中，每日雪花般的文书飞进余宅等她处理。
　　余姝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人百般保护的人，她本身便是人杰之一。
　　可这些事是傅雅仪和余姝之间的事，也没必要和仅仅是合作关系的余羡说，无论是傅雅仪还是余羡对对方都有所保留。
　　傅雅仪靠在墙角，目送着余羡低调朴素的马车远去，头顶的太阳高悬，令她眯了眯眼。
　　为了配合她的短打，常年不离身的白玉烟杆也已经换成了沿海一地常用的方便叼着的短口烟斗和水烟袋，她颇不习惯的点燃后吸了几口，有烟雾自烟口涌出，迅速令她的面容模糊了许多。
　　傅雅仪一只手捏着烟斗另一只手在墙面上几处隔空点了点。
　　西南蕃南江州皆脱离朝廷掌控，余羡今日能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江浙一带出事也是迟早的，若那头局势不明她不会轻易离开江南，留给淮安傅氏一脉做选择的时间不多了，一旦江南也反叛，淮安便会被三面夹击，要么同样反了这天子，要么被夹断在此被江州蕃南与江浙瓜分。
　　她倒是希望她母亲那一脉能抓住时机，
　　傅雅仪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眸光闪烁。
　　在这个乱世，她也想要在东部沿海地区分一杯羹，掌控点主动权啊。
　　可以猜猜傅女士要做什么
　　ps：傅女士是不可能称帝参与争霸的


第142章 专业
　　拥繁二十九年十一月末，是整个魏国史上都该有浓墨重彩一笔的一段时间。
　　短短四个月，经过了西南叛乱、江州叛乱后江南世族拿出了头顶天子故意散播五石散，毁人体魄的证据。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百姓或黑心商贩又或者是邪\教头目，而是头顶高高在上的帝王，该在普通百姓的眼底具有无限威严，高深莫测的帝王。
　　他可以是爱民如子的，也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就不应该是能做出这种手段的人。
　　五石散的危害这些年尽数显露，它已经从上层士族潜移默化的传播到了下层百姓中，它令人丧失了活力，形如朽木，也让普通人家丧失了劳动力。
　　这些年，五石散为江南无数普通百姓所痛恨。
　　而到了如今，告知他们五石散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了削弱江南世族而下的狠招，谁能不感到胆寒？
　　他们想不通，皇帝在妄图解决世族前，是否思考过这些东西同样会害得无数普通百姓家破人亡。
　　当然，世道大概也没有让他们想通的时间了，因为自这一消息蔓延扩散，整个江南一带哗然，向来平静富庶的水乡也逐渐失去了控制，甚至因为江南士族们同样收到了五石散的荼毒而格外齐心一致的将矛头对准了朝廷与皇帝。
　　江南不算乱，却也少了对朝廷的那一份忠心，江浙一带的知府大多是北方人，发布的政令说的话在强权下大多数百姓依旧会听，可若是少了强兵镇压，大部分举措都再难实施下去，毕竟江南百姓们杯弓蛇影起来，生怕哪一项举措又是上头不顾百姓安危来害人的。
　　朝廷吵翻了天，这样不光彩的事皇帝自然不会在朝堂上说出口，派的是他手下的龙王羽和身旁的大伴前去悄悄做的，完全知晓此事的也不过完全忠于他的几位近臣罢了。
　　此事从何传出尚且是个问题，关键是为何会如此证据确凿。
　　当初皇帝做下此事自然不可能那样光明正大，五石散这种东西在江南一带甚至还改名换姓伪装成了福康膏，经由商人带入，要价极高，吸引虚荣又喜好豪掷千金的纨绔子弟上钩，形成潮流后降价，荼毒了无数人，直到拥繁十六年才民间的大夫确认为这是变种的五石散。
　　可惜那时并没有什么人相信，并且因为养成瘾的富贵子弟太多，且多数颇为纨绔，该吃接着吃，甚至还将这种风尚传到了民间。
　　按理来说，这些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被人知晓了那也该寻不到源头。
　　更何况，这么多年，五石散只在江南一地流行，朝中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瞧不出问题呢？
　　只是京都是北方士子的主场，自先帝起，南北士子便从未融合过，矛盾愈演愈烈，在京都这种北方士子的主场里南方士子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哪怕发现了问题知道其中有鬼也无法出头。
　　这么多年来少数的几次有踏实肯干的官员专门寻访了江南等地，陈述福康膏的危害，并举例前朝五石散造成的结果妄图朝廷出手制止，最终也不过是被轻轻放下罢了。
　　问就是永远有更加重要的事要用钱用人，江南的纨绔子弟们吃点福康膏严重不到那个程度，连《五石散服功体弱注》这种颇为厉害的书籍都被当成了手纸，所以这件事一直都影响很小，近些年也没什么人提起了。
　　无论南北的官员都能看出来，朝廷对江南一地的期待便是既要有钱又不能有权，那是魏国最富庶的地区，魏国十之二三的税款出自此处，正是因为过于富庶，多朝设都于江南一带，加之宗姓颇为牢固，哪怕自几百年前世家大族名义上早被杀尽，可这般富庶之地供养出来的累世家族依旧不输于前几朝的世家之威，要将开国时官员大多出自南方扭转过来只能增强北方士子们的势力，便是如此几代下来，北方士子逐渐成形，南方除了富得一如既往，地位下降了太多。
　　这代表着中央统治的加强，对皇帝来说是一件好事。
　　可若是以往各代皇帝悄无声息的削权也就罢了，这代皇帝的手段太过阴狠，寒的不止是江南一带的心，还有朝堂上南方士子们的心。
　　这也是余羡能够如此轻易将这件事完完整整捅出来的原因。
　　别看朝堂上因为这事吵成了一片，北方士子痛骂江南多逆贼竟敢伪造证据诬陷陛下，南方士子痛骂北方凉薄人，他们倒是不敢指责皇帝，只能一遍遍骂阻挡处理五石散的北方官员，若不是他们效率低下早早处理了五石散岂会造成如今的后果，可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南方士子中有多少给余羡开了后门，偷偷助她找到了证据。
　　余氏一族的覆灭对整个江南来说都是一份打击，不说它是因何而死，便说余氏是整个江南最庞大的家族，掌控着江南最大的权柄和最高的威信，哪怕激流勇退也无法消除余氏对江南的影响，而余氏一族覆灭，整个江南地区在无形中都失去了话权人，变得松散起来。
　　余羡和他们进行的是一场互利共赢的交易，莫说南北有争执，便是南方内部也同样有争执，余氏一死再无人能统一南方世族，而余羡姓余便天然代表了无论是江南世族还是京城的江南士子，都不介意利用完余氏的最后一点价值给他们这一派迎来一些话语权，而余羡要的是江南失控。
　　与她交易的人并不知晓她心底藏着怎样的狼子野心，他们还做着在朝堂上的党争中一争高下的美梦。
　　江浙一带的管制遭受重重阻碍时余羡正坐在涟水边吹风。
　　她这些时日都呆在涟水一带，为的便是替傅雅仪劝淮安傅氏的二房一脉，可惜对方实在颇为警惕还是块硬骨头，无论余羡如何利诱，她们都不曾松口答应了这件事。
　　哪怕她将傅湘姩是如何惨死，皇帝是如何通敌叛国又诬陷于淮安李氏的所有经过以及所能搜集到的证据摆在她们面前也不为所动。
　　当然，这些事二房早就知晓了，只是余羡以余氏的身份前来，自然也是要演一演的。
　　有时候余羡都有些怀疑她们说不准也并没有那样喜爱傅湘姩，这样明知冤屈的事，又处于这样的档口，再等几个月，待到魏国一乱便是一块鲜明的旗帜，只要胆子够大，总能捞到最大的好处。
　　可整个二房的团结程度又实在令人心惊，令无往不利的余羡都有点儿无从下手，她本想晓之以理逐个下口，实在不行也能挑拨离间，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答应这事也就行了，但从上到下仿若钢筋铁桶，没有人敢应下这桩事，无人敢向世人挑明李氏这桩冤案。
　　二房主事的是头顶的老太君，前朝活到现在，也是傅湘姩的祖母，那是个极其精明的老夫人，娘家曾官拜威武大将军，从小到大舞刀弄枪长大的，也不缺魄力。
　　余羡将二房所有人一一见了，最后才寻的她，一打眼便知晓了，这位老太君是别有所求。
　　于是那时余羡眼底带着几分兴味，等这位老太君出招。
　　老太君不出所料，眸光冷淡只对她说：“让藏在你后头的人来见我。”
　　这话一出，余羡便乐了，她背后从不同角度站的人可不少，挖皇帝隐私她背后站的是江南世族和南房士子；搞这些事，她五年前归顺的人是蕃南王魏清弭；拉傅氏下水，替李氏和余氏伸冤她背后藏着的是傅雅仪。
　　她故意装傻道：“老夫人说的什么话？我背后又如何会有人呢？”
　　老太君面不改色道：“傅湘姩已经被族谱除名，严格来说并不算傅家人，而淮安李氏与扬州余氏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也没必要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做这种事。”
　　“所以，让和傅湘姩有关系的人来。”
　　那一日余羡和老太君很快便散了场，于是也就有今日余羡再来一趟这海边，只是这一次改为了她约的傅雅仪。
　　这几个月傅雅仪的踪迹不太明了，只偶尔在涟水，大多时候都不知所踪，余羡寻不到她也就只能让人给她的客栈去信碰碰运气，结果没想到恰好碰到了傅雅仪回来，两人便定在了此处。
　　这几日海水涨潮，码头的力士少了些，大多回去帮着家人赶海去了，这茶水摊都空闲了许多。
　　余羡请茶摊娘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直默默喝到了傅雅仪过来，最终只撇她一眼。
　　“可是有结果了？”傅雅仪坐下后便开口问道。
　　余羡没说话，只啧啧称奇的看向傅雅仪。
　　傅雅仪面色不变，只淡声道：“您该说说今日要说的事。”
　　余羡扬眉：“我先瞧瞧我是怎么连续两次被你当枪使的。”
　　傅雅仪抿了口茶水，这回眉头都没皱一下，极为平静的说：“按理来说我和余姝同一辈，倒是该唤您一句姑姑，不知姑姑何出此言。”
　　余羡被她左一句姑姑右一句姑姑说得一顿，傅雅仪心机城府都很深，深得能让人忽略她的年岁。余羡本是要发点难刮她层油的，可现如今倒是被她架在长辈的身份上，上去也不是下来也不是了。
　　余羡似笑非笑，“我哪儿当得起傅大当家一句姑姑，倒是你那曾外祖母不知怎么一眼就瞧出了我背后还藏了个你，白白吊了我两个月，到头来还是要见你。”
　　“我思来想去，哪儿是我做得不够好，分明是你们傅家自己在打机锋啊。”
　　傅女士：论不要脸我是专业的


第143章 补偿
　　余羡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却还没完，她扬了扬下巴，一双和余姝颇为相似的杏眼里带着难言的锐利，“我说你当初怎么要把和我洽谈的地方放在这里，原来我才是你放出去的倒钩啊。”
　　“我就说哪里不对，你日日住在这海边，如此招摇，又堂而皇之的领着我坐到茶水摊子上，你们傅家人怎么会认不出自己人？便是客栈中稍微一查也能查到你的名姓了。”
　　因为傅雅仪的外在形象和长年累月在余羡这里留下的印象，令余羡下意识觉得傅雅仪必然是会处理好一切，也能藏住自己的身份的，就是这种下意识，令余羡完全没想到，从头到尾傅雅仪说不定压根就没藏，她光明正大走在茶楼茶摊客栈之间，就差没对天下唯一知晓她存在的傅氏二房嚷嚷一句我傅雅仪来了。
　　那半个月是去给二房查清楚傅雅仪究竟代表着什么的时间，她自己觉得二房查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准备拉余羡这个工具人出来了，明面上是和余羡达成合作，助她余氏和李氏翻案，暗地里是在给傅氏二房选择，反正这个事傅雅仪是肯定要捅出来的，傅氏二房若是选择和余羡合作那危险就小太多了，甚至可以说傅雅仪已经给傅氏二房做出了选择。
　　结果人家确实愿意做这件事抓住这个时机，但人家就要和傅雅仪合作，不认余羡。
　　这可真能说一句肥水不留外人田了。
　　她们傅氏一家子是相亲相爱了，就她余羡被耍得团团转。
　　“你这是把我送出去给她们使唤啊，”余羡拍了拍桌子，她回头看了眼正笑眯眯看向她的茶摊娘子，将另一只手上粗糙的茶杯丢到了桌面上：“这茶摊娘子也是傅氏的吧？不然你敢在外头和我商量这种事？”
　　“姑姑坑了我傅氏这么多次，我也没吭声。”傅雅仪等她说完才慢条斯理道：“况且我也并不觉得这算坑了您，毕竟余氏一族的仇您应该也想亲手报，难道不是吗？”
　　余羡沉默一瞬，这才说道：“现在傅氏二房要的人是你。”
　　“那这可怪不了我，”傅雅仪勾唇，“不过若是姑姑需要补偿，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消息可以送给您。”
　　余羡知晓傅雅仪能说出这种话便是不打算再接她的茬，也是告诉她自己补偿的底线在何处了，倒是难得的没有再继续追问，只往后一靠，说道：“说说看。”
　　“若我与二房合作，过年之前淮安必乱，海上波涛汹涌，迟了那么一两个月到天津卫，应该足够您做许多事吧？”
　　余羡闻言眯了眯眼，这五句话瞧着只说了两件事，可实际上透露出的信息却更多更深，也说明了傅雅仪的掌控力比她想象的更强。
　　淮安在年前乱意味这整个魏国都会彻底失去控制，朝廷对手中土地的掌控彻底崩盘，那时便是各凭本事的时候。
　　海上波涛汹涌，能迟一两个月到天津卫的只有随时准备去护驾勤王的魏清弭，傅雅仪此举是在向余羡保证能推迟魏清弭在海上两个月的时间，必然有所依仗。
　　余羡虽在暗地里是魏清弭的人，可自己也打着自己的主意，这多出来的两个月足够她安排许多本来不及安排的事，也足够她搅风搅雨了。
　　起码在魏清弭回来之前，她能最大限度争取到自己的利益。
　　为余氏一族平反的路余羡付出良多，到了如今也不单单是想平反了，她有了更大的野心和欲.望，也想做更大的事。
　　余羡眸光轻闪，颔首：“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竟是不打算再追究什么。
　　她将怀中的令牌丢给了傅雅仪，一边起身一边淡声道：“这是傅氏二房进后小门的门牌，身份是老太君身边的丫头清和。”
　　这玩意儿可有可无，反正傅雅仪有没有令牌都总是有法子进傅家的，但是傅老太君给了余羡，那余羡交给傅雅仪也就是表明她自己从这件事里完全退身，不再插手，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态度。
　　傅雅仪抬手接过，笑了笑，“多谢姑姑。”
　　瞧着余羡远去，她拿了个新杯子，将里头的茶水晾凉，瞧了瞧天色，没一会儿便等到了她要等的下一个人。
　　鸾鸾有一番乔装打扮过来的，她面上抹得黝黑，几乎看不出真容，一坐下先是感觉凳子发热，好奇的问了一声傅雅仪可是刚刚和谁坐过，没得到傅雅仪的回答反而得到了一杯茶水后也没追问，只端起一口饮尽，随即说道：“你让我打探这里用于海运的船大多是什么技术，主要运往哪些地方送什么东西，价值几何，风险几何，我只打听到了几个。”
　　“造船技术是人家的命.根.子，不告诉我，要探出来得用点别的手段，还要几日时间。”
　　“涟水的船主要运往交趾、爪哇、苏门答腊国等南洋地方，最远可以到天竺，货物大多是陶瓷、玉器、丝绸、茶叶等物，很是畅销，自魏国带过去，能卖出五到十倍的利润，沿海的路线这些年趟得挺熟了，死伤者越来越少，只偶尔会在海浪下翻船，不过只要翻船，基本上一整船的人都没了。”
　　傅雅仪应了声好，她抬眸看了眼港口旁停得密密麻麻的船只。
　　魏国禁海力度并不大，尤其打东瀛打赢之后，国家对出海是持鼓励态度的。
　　只是倭寇并非一次就能铲除，这么些年来，随着海运的发展倭寇也越来越熟悉海上的富商们的路线，打劫得越来越频繁。
　　这也导致这一朝明明鼓励海运，却偏偏到了现在只有江南淮安蕃南几个大如涟水度汕之类的大港口能有这些货船远赴海外，其它地方大多只到东瀛打止，有的地方甚至因为不想面对倭寇干脆不出海，就在沿海打鱼，港口荒废成为鱼村。
　　明明海外售货是一场暴利行动，却因为天灾人祸双至导致大多数靠海吃饭的人不敢出海，而那些不信邪撞着胆子想吃利的要么已经葬身海中，要么已经搏成了如今的海上巨上，南北路线皆被打通，生意越做越大。
　　而现如今海上贸易已经颇为复杂，商人格局定型，很少再能有崛起的海上商人。
　　“傅大当家，”鸾鸾见她看着海面出神，提醒道：“不是我说，你虽然在西北很厉害，但是在淮安一带还没建起势力来，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若是想发展生意走海运怕是有些难。”
　　因为现在除了倭寇和海带来的危险，还有“自己人”带来的危险，海上商人内部颇为复杂，甚至有的和倭寇海盗达成了合作，就是为了拦截新人崛起，侵占他们的利益，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等恶事鸾鸾在海边打听时入耳的便有三四桩。
　　“我并未如此想，”傅雅仪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缓缓说道：“今日先回去吧。”
　　远方的海面已经被头顶的落日映红，仿若燃起的一把烈火，连带着盯着落日的傅雅仪眼底也多了这样一把火，无人瞧得出她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只能瞧见她唇角勾了勾，似多了一抹颇为玩味的笑，待鸾鸾眨一下眼，那抹笑又消失了，只剩下傅雅仪冷淡的脸。
　　两人起身向外走去，茶摊娘子过来收拾东西，她看了一眼傅雅仪的背影，待手碰到杯子时又察觉不对，摩挲了一下杯底，摸到了一张字条，展开后是自带凌赫威势的字迹。
　　——丑时一刻。
　　夜半打更人的更锣响起时道路两旁的树上时不时有正在打瞌睡的飞鸟被惊醒，扑棱着翅膀飞去另一只树梢上。
　　“丑时已到——”
　　打更人的声音穿透性极强，在这落敏巷中能响很远，远到傅雅仪刚刚到了巷头便能听着余音。
　　她穿了身黑色的衣裳，整个人仿佛都快没入了夜色中，贴着墙根走二十八步，很快就到了傅府门前。
　　傅府内住了几百人，颇为庞大，光是角门便有七八扇，唯有这一扇，是傅雅仪所熟悉的。
　　淮安李氏一族遭逢大难，她被送来傅府时，只走了这扇门。
　　待到她离开时走的依旧是这扇门。
　　这里是个僻静地，平日里基本没有人来，待她走到那扇门前，甚至没有关紧，稍微一推便能打开。
　　门后有一人留守，是个沉默寡言的憨厚长相，见着了傅雅仪这么堂而皇之的进门也没有慌乱，只静静看了她一眼后低声说：“请表小姐随我来。”
　　傅雅仪对表小姐这个称呼不置可否，跟在她身后迅速进了二房的地界，又有另一个嬷嬷前来接引，见着了傅雅仪微微一愣，竟然有些失神。
　　傅雅仪只扬眉笑笑，“不走了？”
　　嬷嬷回过神来，眼角不知怎么有些湿润，连忙回答道：“走走，姑娘请跟我来，老太君和夫人都在等您。”
　　二房的门庭颇为雅致，却也能看出在整个傅府中地位不高，占地不大，除了品味不错，甚至可以说还没傅雅仪自己购置的府宅大。
　　姑姑：怎么个事儿？我是你们家族play的一环呗？
　　啊啊啊这边处理好就能让姝宝和傅女士见面了


第144章 合作
　　二房的里院也并不大，目之所及不过五六个小院，大抵便是二房数十个主子的住处了。
　　傅雅仪对这里也并不算陌生，起码她小时候被带到傅家后在这里住了整整三个月，直到淮安李氏全员脑袋落地再回天无力，才被头顶的老太君匆匆送往西南一地。
　　她只目光掠过眼前的石子儿路，道路两旁种的是湘妃竹，现如今已经入了冬，可江南却不见太多冷感，傅雅仪肩头黑色的斗篷被风一吹，领边的黑兔毛柔和的划过脸颊，她却没什么反应，目光落在夜晚也能瞧出斑斑点点的竹竿上，平静且幽邃。
　　“姑娘，走吗？”嬷嬷发觉她落后了些轻声唤道：“再晚些您怕是要宿在这里了。”
　　她的语气中带有几分复杂，显然也是知道哪怕傅雅仪与二房有血亲关系，却还到不了那么亲近，更不一定会想宿在傅府中。
　　傅雅仪收回目光，拢着袖子往前走。
　　这里种下的湘妃竹取自傅湘姩的湘，那一年傅湘姩降生后老太君大悦，特意遣人花了重金种下了湘妃竹，彼时二房还不曾如此落败，甚至后来还一度因傅湘姩嫁给了淮安总兵之子为正妻而水涨船高。
　　可实际上湘妃竹的寓意并不算太好。
　　美人泪洒竹叶，泪化作斑落于竹竿，所谓湘妃竹。
　　傅湘姩不是为爱哭哭啼啼的人，但她到底最后也落出了血泪，一滴一点全部洒在了傅雅仪身上，愿她如竹一般生长，不屈不挠。
　　究竟谁才是那根湘妃竹，怕是不太好说。
　　等到快进门时，傅雅仪瞧了眼前头虚掩的门，突然问道：“我同我娘长得很像？”
　　嬷嬷愣了愣，随即轻声应道：“姑娘同我们小姐是长得七八分像的。”
　　傅雅仪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并不宽敞，甚至可以说有些狭小，烛火燃起将里头映得亮亮堂堂，主座上坐了老太君，副座空置着，至于傅雅仪的外祖母方多月、大姨傅止淮皆坐在下首，这也就是二房的话事人了。
　　二房男丁不丰，也没这个追求，大概是老太君和方多月掌事太舒爽并且深知若是将手中这点权柄交给男丁怕是要看人脸色，便也没有可以去培养二房的男丁，毕竟她们在傅府生存本就需要小心翼翼，没了男丁反而少了一分外界的觊觎，到了这一代，二房掌话的是傅止淮，她比傅湘姩晚成婚，并且是招赘。
　　见着了傅雅仪的那一刻，方多月骤然起身，眼底泛出些泪光，她想上前却又有些不敢，反倒踌躇在原地只灼灼看向傅雅仪。
　　可她眼底都在显露着一个字——像。
　　太像了。
　　傅雅仪的脸长得太像她母亲了，小时候便像，长大了之后再长开，更像了。
　　这让饱受丧女之痛至今无法疏解的方多月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傅雅仪面上的神情很平静，老太君坐在主位轻咳了一声，那是对方多月的提醒。
　　“深更半夜傅大当家来访有失远迎，请上坐。”
　　老太君缓缓说道。
　　显然，这么一段时间她们已经弄清楚了傅雅仪现如今的成就。
　　若问老太君现在看见傅雅仪激不激动，那自然是激动的，可她们也是最没资格激动的人。当初护不了傅雅仪将她送走，这么多年不闻不问，那到了现在见了面再说自己多思多想反而显得虚伪，还不如现在便用最公事公办的态度将要谈的事谈好，要修复感情大可以等以后，时间多得是。
　　傅雅仪看出了老太君的打算，也面不改色的接受了。
　　她确实不爱谈感情，这样相处反而让她觉得省心。
　　所以她坐到了副座上，除老太君这最高的长辈代表着傅氏二房的面子外，在场的其余人确实没有她手中掌控的权柄高，她坐得很坦然。
　　“既然老太君相邀，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老太君眸光轻闪，竟然隐隐有几分笑意。
　　是为傅雅仪不经意流露出的狂妄，颇合她的胃口。
　　她点点头，“来，将你想同我们做的事说说看。”
　　傅雅仪也没有兜圈子，“余羡想同你们合作的事，便是我想同你们合作的事。”
　　她眸光锋锐，与老太君对视：“世道将乱，惟淮安一地尚且平静，可这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何不先下手为强？”
　　老太君一句话点出，“你这是在挑唆我们谋反。”
　　“是又如何？”
　　傅雅仪说完这句话，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如此坦然反而令人不知道回答什么是好。
　　一旁的烛火明灭，落在她面上时终于令人看清了她唇角的那抹笑，轻蔑而狂妄，却能让所有人感觉到这并非对她们，而是对皇权。
　　屋子里坐的都是她的血亲，她们能理解说出这句话的傅雅仪，皇权下沾的鲜血里有她们的亲人。
　　可她们不知晓的是面前的这个小辈，早已从仇恨的阴影中解脱了出来，哪怕依旧惦记着报仇却也已经不是她最主要的目的，她轻蔑的不是某一位皇帝手中的皇权，而就是皇权这个东西。
　　不管有没有沾上她的族人和亲人的血，她都轻蔑。
　　皇权，以及由皇权衍生而下的官权，她从头到尾都看不起。
　　所以她能在此刻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哪怕傅家二房的人早已清楚了傅雅仪的目的，可当亲耳听到她如此轻易没有半点避讳的说出这句话时还是惊诧的。
　　她的目光赤裸却也深刻，她只看向老太君，缓缓说：“您，过去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她握紧了拳头。
　　将近八十岁的身体，与傅雅仪对视后不知为何燃起了一把火，从上到下都有一种沸感。
　　不是被傅雅仪这几句话所惑，而是恍然间好像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她尚未出阁前也不知天高地厚，她会质疑一切自己认为不合理的东西，可人生这样漫长，人总会在在重重阻碍与磨砺中变得圆滑、高深，懂得趋利避害，她学会了拱手称呼圣上，学会了避讳要避讳的名姓，她是个女人，便更要收敛自己的性子，要做到贤良淑德，要做一个贤内助，直到她死了丈夫手握整个二房的权力才稍稍觉得自己从重压中走出来了些，起码也获得了几分自由。
　　也是因此她才会放权给方多月，那是一个过来人对走上她老路的小辈的照拂，在整个傅家她对方多月甚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亲。
　　傅湘姩是她最喜欢的小辈啊，从小带到大，从牙牙学语到小孩到婷婷玉立上能打马弯弓，下能琴棋书画的少女，她给她选最好的亲事，亲手送她风风光光出嫁，然后等来了她的死讯。
　　还是被冤死的，死得那样凄惨那样可怜，甚至来不及见上最后一面！
　　可随着这把短暂的火燃尽，老太君感到的便是深切的悲哀。
　　她又何尝没有想过给傅湘姩报仇，她们这些知晓淮安李氏一案根底的，在傅湘姩死去时日日夜夜都在咬牙切齿得想报仇，方多月几乎哭瞎了眼睛，刚刚掌权的傅止淮险些拔剑而出。
　　她也只能强撑着病体主持大局，她的目光扫过傅湘姩简陋且只能遮遮掩掩的灵堂，只觉得刺痛，可她背后还有这么多人，整个二房数十人，总不可能都为了傅湘姩一人去死，甚至还可能拖累整个傅家几百口。
　　彼时的皇帝离登基只有一步之遥，力量之大岂是她们这个小小的二房能够抗衡？
　　于是只能忍，只能退，只能装不知道，不了解，只能让这件事成为心底永远的痛。
　　傅雅仪对她们并没有什么怨怪，否则也不会推余羡出去给她们做选择，她们对她在那种情况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可老太君看着她的脸，心底却涌生出了无尽的自责。
　　“你想要如何？”
　　她问道。
　　傅雅仪指腹摩挲着方才的嬷嬷见场面颇为寂静时给她递上来的茶杯，缓缓说道：“我要你们找时间，将黎志三十六年，皇帝与东瀛里应外合，偷偷将淮安布防图纸交给外敌，导致半片淮安被攻占，皖安丘陵前死去的几十万百姓都该归到他的头上，淮安李氏是替罪羔羊。”
　　老太君还没说话，方多月蜷了蜷指节，紧紧盯着傅雅仪，哑声说出了她今夜说的第一句话：“证据呢？你可有证据？”
　　“有一部分，”傅雅仪沉吟一下，“剩下的要靠筹谋，但是淮安离京都颇远，朝廷的车马来回起码要一个半月，足够你们让这件事传遍整个南方且成为所有人心底的事实。”
　　“会有人迫不及待的想帮你们的。”
　　现如今皇帝树敌颇多，东南西北都不安稳，有任何不利于皇帝的消息都会有人往上添油加火，让他们自身的叛乱显得更加合理。
　　傅雅仪意味深长道：“老太君，富贵险中求啊。”
　　若说二房对傅湘姩的喜爱，那自然是从上到下都格外喜爱，捧为掌上明珠，对皇帝的恨意绵绵不绝，傅雅仪稍一挑拨便能点燃情绪。
　　若说二房会完全为了傅湘姩而做下这种可能砍头的大事，承担这些风险，那便太小瞧了面前的几人。
　　绝对的恨意和绝对的冷静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哪怕会让人痛苦，却也能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
　　否则她们也不会硬逼傅雅仪现身才肯谈这件事了。
　　毕竟无论做或者不做，与傅雅仪谈及此事，所能争取到的利益和安全感从哪方面看都是最大的。
　　老太君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却还是直言道：“你能带给我们什么？”
　　傅雅仪：“或许二房太小了点，你们能直接搬至整个傅府的主院。”
　　老太君眸光微动，没有立即答应，只在思虑片刻后回答道：“三日后我们给你个答复。”
　　傅雅仪颔首，也不再久坐，只对老太君说道：“那雅仪便静候佳音了。”
　　前来送她从角门离去的是她的大姨傅止淮，这个刚刚在两位长辈面前一言不发的女人临将傅雅仪送出门前突然问道：“若是老太君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你会怎么做？”
　　傅雅仪回首看她，淡声道：“她会答应的。”
　　傅止淮侧目，“这样自信？”
　　傅雅仪笑了笑，“人本就该多些自信，我向来觉得自己看人很准。”
　　傅止淮欲言又止，她看了眼傅雅仪的眼睛，再次问道：“假若她没有答应呢？”
　　傅雅仪：“假若她没有答应，在淮安我还可以寻找别的人，这个世道并不缺懂得抓住机遇的人，您说呢？”
　　傅止淮沉默不语，最终只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你和她很不一样，这样很好。”


第145章 大步
　　事实果然如傅雅仪所想，三日之后傅家便给她递来了消息。
　　她们答应了这件事，只是时机还要挑。
　　现在的局势尚且不是最乱的时候，她们要做便做那压倒这个岌岌可危的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它推向再无翻盘之地。
　　通敌叛国是那样大一个罪名，大到能让李氏满门抄斩不说还被剥夺名姓曝尸荒野。
　　若不能一举将皇帝拉下神坛，只会引来反噬。
　　更何况，傅雅仪和余羡的证据并不全。
　　通的敌是海上的倭寇，更远些说不准是海另一头的东瀛，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哪怕有关键的证据也很难找到。
　　傅雅仪要的只是傅氏先控制住淮安罢了。
　　十几年前淮安一带对李氏一族的感情极深，哪怕那时证据确凿李氏通敌叛国也有很多人并不相信，甚至在刑场哭丧，现任淮安总兵对军队的掌控力并不算厉害，军中甚至还有一半是李氏旧部。
　　只要切断了淮安和朝廷的联系，了却后顾之忧后再将这些人中驻扎在涟水的能叛反的叛反，杀涟水知府一个措手不及，率先抢占了涟水后向北推进一直到淮安和江浙边界，皖中丘陵会替她们挡住淮安总兵剩下的军队。
　　双方约定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为限，一个半月后先拿下半片淮安再向皇帝发难，以洗刷乱臣贼子之名。
　　傅雅仪承诺武器由她提供，至于涟水一带的李氏旧部要如何策反，那就要看二房了。
　　对此方多月和傅止淮都提出了些异议。
　　李氏旧部哪儿那么好策反，哪怕以前对李氏感情深，这么多年下来还会如此吗？
　　涟水是何等富庶之地，军中待遇也格外优渥，自从魏清弭上任蕃南王之后更是连倭寇都不怎么要管了，过的简直神仙日子，又有几个人会放着好好的荣华不要，反过来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傅雅仪没说话，她只意味深长的看向老太君，缓缓说道：“我自然不是让你们带这些人去攻占整个淮安北部啊。”
　　老太君与她对视一眼，淡声说道：“她的意思是让你们侧反了人先拿下傅府和涟水。”
　　淮安傅氏的骨头并没有多硬，他们有着世家最典型的趋利避害的天性，一旦知晓了她们要做的事向着哪边还犹未可知。
　　这中间的一个半月不是用来给二房谋反的，是用来给她们找到能用的人控制住傅府，然后出其不意的突袭涟水的。
　　仅仅一个李氏旧部的名头下来自然分量可能不够，若是许以重利呢？旧仇加重利，拿下了涟水，这些旧部们能得到的只会更多，总有人会心动，只要一心动，那便有被说动的可能。
　　至于拿下涟水后怎么办……
　　老太君摇摇头，策反了涟水的李氏旧部拿下涟水是傅氏二房所能承诺做到的极致，接下去怎么做只能看傅雅仪。
　　半片淮安是个很辽阔的范围，但是既然已经与傅雅仪合作了，那她也并不会再去怀疑傅雅仪后续能不能做到。
　　无论是从商人的角度看，又或者是从傅氏的小辈的角度看，傅雅仪的优秀都已经超越整个傅氏的子弟，足够令人信服，哪怕她并没有透露未来要怎么打。
　　而余姝接到傅雅仪的信件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落北原岗今年的冬季格外冷，她已经早早换上了柔软的狐绒大氅，坐在廊桥下看雪。
　　她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格外艳丽，哪怕在暴雪下也不见分毫弯折，像一滴滴点缀在风雪中的玛瑙，惹得人有些目不转睛。
　　北风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余姝往自己手里哈了口气让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暖和一点儿。
　　她算了算时间，和傅雅仪分开已经快半年了，过去也不曾分开过这样久。
　　再看了一眼那封说清了前因后果的信，余姝又算了算将数千把火器一路从西北运到淮安大概要多久。
　　现在距离傅雅仪所写的日子也只有一个月了，哪怕今日就出发，按现在的天气起码也要四十天。
　　这便是傅氏远在西北的麻烦，哪怕傅雅仪算无遗漏，在余羡和傅氏二房纠缠时就写好了这封信寄出，时间上也还是晚了些许。
　　并没有多久，林人音撑着伞进了院子里，她今日穿了身火一般的红色小袄，一头长发松松挽起，眉眼间都有些懒洋洋的，是个颇为闲散的模样。
　　“姝宝，今儿个怎么有闲心唤我来了？”
　　傅雅仪走后余姝管傅氏上下，林人音和念晰协助，三人每日都颇为忙碌，没个交流的时间，今日还是余姝临时派人去叫了林人音一声，否则现如今林人音已经为了查账到郊外去了。
　　余姝冲林人音笑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后将傅雅仪的信递给她。
　　林人音迅速看了一遍信，扬眉道：“夫人让我将火器尽快压去涟水？”
　　“是，”余姝颔首，“但是我寻姐姐来是想让姐姐将这机会让给我。”
　　“你？”林人音闻言蹙了蹙眉，“怕是不太安全还会被夫人责罚。”
　　“她不会责罚我的，”余姝伸手去接起外头的雪花，轻声说：“她寄来这封信时便该知道拦不住我过去。”
　　“扬州余氏一事，姐姐这样聪明，哪怕我什么都不曾说过也该知道是有问题的。”
　　林人音盯着余姝精致的侧脸有些发愣。
　　她们自然都是知道的，扬州余氏覆灭得太快了些，疑点重重，只是自从余姝来了傅宅，她们怕提起来余姝会伤心，便从未提起也从未揣度过。
　　说实话，这还是余姝第一回在林人音面前正大光明提起余氏一族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等一个报仇的机会。”她缓缓说：“现在这个机会来了，那也该让我有资格亲手在其中做点什么。”
　　“比如和夫人一同给这个已经快四分五裂的王朝最后一击。”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快随着风消失不见。
　　林人音许久不曾言语，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可待她消化完后却也只是轻巧一笑，没有半点复杂，只拍了拍余姝的后背，“那你便去，我替你和夫人守着这落北原岗就是。”
　　她笑得包容而洒脱，一如余姝第一次见她时那般，明烈张扬。
　　这么多年，她都是带余姝长大的姐姐之一，就是她的长姐。余姝笑起来，拎起腿边的酒壶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烧刀酒，入喉辛辣而畅快，连带着余姝面上都泛起了一点红晕，她抬手抱了一下林人音，在她怀里缓缓说：“那便多谢姐姐了。”
　　林人音拍了拍她的背，慢悠悠打趣道：“夫人若是见了，怕是要好好折腾我一番了。”
　　余姝直起身，乐了，“我想我也会被好好折腾一顿，你一提我还挺想念夫人的。”
　　“哟，”林人音眉眼弯弯，两个人不要脸得如出一辙，“你最好是真的想她这个人。”
　　“都想都想。”余姝敷衍道。
　　沉默一瞬后两人对视一眼，骤然笑开了，刚刚还有些感伤压抑的气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人音笑着笑着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路上小心，再多带几件趁手的火器。”
　　余姝闻言点点头，“会把能用上的火器都带上的，还准备带一门小火炮呢。”
　　林人音这才算放了心，拍拍她的肩说道：“那一路顺风。”
　　第二日余姝便踏上了前往涟水的路，她需要保证在一月中旬左右将这批武器送到，而这一回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带，只带了二十来个随从压了五辆马车一同走。
　　今年整个西北的气候都颇为极端，夏日里枯槁一片，冬季便大雪连绵，从落北原岗到夏州口全被雪淹没，几乎要看不出路来，每日只有从巳时末到申时末这一段时间比较好行路，剩下的时间都只能原地休息，走了将近半个月才从落北原岗走到夏州口。
　　因为走的大多是野路和抄近路，所以在本就比较地广人稀的西北，这一路行来基本见不到什么人，除了路难走些没什么危险。
　　这样的平静一直到夏州口附近的郊外。
　　临近酉时，太阳落山落得飞快，这片白亮的平原很快就没了光线。
　　余姝一如往常般下令在此安营扎寨准备休息，跟她出来的都是常跟着傅雅仪出门的人，野外生存的经验很丰富，不到片刻就生好了火，架好了防风的营账。
　　人群中有个年纪稍微轻些的小姑娘准备去一旁结冰的小水流里掏几块冰出来融水喝，却不妨被雪里掩埋的东西绊了个正着。
　　她哎呦一声就要爬起来，一直守在余姝身旁的更为年老的侍从站起身一把将她拎起数落道：“小七，你怎么走个路都看不清，还不快起来。”
　　小七被拎起来也不恼，只颇为不好意思的说：“师傅，我又不是故意的。这地上有东西嘛。”
　　她的话音落下却没有等到回答，只见她的师傅马度凤眸光微凝，紧紧盯着刚刚将她绊倒的东西，随即蹲下身来，抬手挥去了上头覆盖的雪粒。
　　“余当家！”马度凤喊了一声示意余姝过来看。
　　余姝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暖炉走过去，也同样目光微凝。
　　地上的是被掩埋的马车残骸，她也蹲下身，和马度凤一同往旁边扒雪，这些残骸竟然悄不见尽头在何处，并且看材质起码有五六辆不同做工的马车。
　　她站起身来，语气微厉，“所有人，熄灭火把，填子弹，火铳上膛。”
　　她们怕是要遇着专门打劫过往马车的流寇了，而且人数不少。
　　能让她们发现这些马车残骸显然流寇所离应该不远，她们甚至可能已经被包围起来了。
　　所有人令行禁止，几乎不过瞬息，便将火堆熄灭，并且围住了这一次要护送的几车火铳。
　　辽阔的冰原上只能听到风声呼啸，头顶的月光被薄薄的云层遮掩，令四周一片漆黑。
　　片刻之后才响起些细微的脚步声，马度凤耳清目明一把拽住了余姝的胳膊，将她拽到身后，在余姝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一个男人悄无声息接近，若不是马度凤这一拽，他手中的大刀砍下来足够将余姝劈成两半。
　　余姝眸光微凝，反手对着他脑袋便是一枪。
　　火铳的声音仿若崩鸣，几乎在声音出现的下一刻，黏腻的血腥便沾了两人满脸。
　　连刚刚还显得有些稚嫩的小七都将刀一抽一放，便结束了一个流寇生命。
　　这一刻的变故并非余姝这里有，流寇来人极多，很快便将余姝的队伍包围，一枪又一枪的巨响也架不住人多，哪怕已经有人有了惧意也会被身后的人往前推搡着走，没有回头的余地。
　　地上的雪很快被鲜血染红，余姝数人所站之地逐渐缩小。
　　若要突破重围并不难，可她们必须护住身后的火器，且不说远的涟水，便是在这里武器被流寇们抢走，那她们自己讨不了好便罢了，还会顷刻培养出一支难缠的覆盖火器的武装力量，用的还是傅氏的武器。
　　余姝咬了咬牙，脸上已经被血糊满，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把小火炮端出来，干脆轰出一个口子算了。
　　傅氏早在前几年便开始研究起能在小范围作战的火炮，便携易带，没有常规火炮那样大的威力，哪怕自己被包围了也可以用，不怕会炸伤自己。
　　可这玩意弄起来需要时间，她们现在被逼得太紧了，还是冬季，火炮最容易出故障被冻住的时候。
　　“小七，去后面拿火炮出来。”
　　眼见着范围又一步缩小，余姝终究还是发出了这个命令决定放手一搏。
　　小七点点头，连忙往后跑去，随即她有些哭丧的声音传来，“当家的，火炮冻住了。”
　　“那就用火折子解冻，”马度凤吼道：“你们多分几个人去解冻，这里我们还顶得住。”
　　随即又忍不住暴脾气骂了句，“这些人有病吗？一个个真不怕死啊，还能踩着别人的尸体爬过来，脑子冻坏了吗？”
　　“这儿还有两个铁嘴火鹞能用！”身后传来小七的惊呼声，“不过小投石机也坏了，丢不出去啊。”
　　余姝默了默，她点燃了火折子，尝试看清前来包围自己的都是什么人。
　　却只见身前一堵密密麻麻的人墙，且个个人高马大，完全不似流民，她眯了下眼。
　　这不是普通的流寇。
　　似是兵匪。
　　悍不畏死，且一往无前。
　　沉默寡言，一句话都不漏，抓不住半点破绽。
　　风声呼啸里仿佛只有她们自己的声音在和一群人墙作战。
　　“还有酒吗？”余姝朝后喊道：“递几壶烧刀过来。”
　　“有有有！”小七连忙将方才还放在火堆上烤的烧酒递到前方来。
　　余姝接过，揭开瓶口便朝兵匪群中狠狠洒去直接丢到了正中央。
　　“铁嘴火鹞给马大姐。”余姝扬了扬下巴。
　　一直在换子弹崩人的马度凤一把接过了那两个已经点燃的火鹞子，振臂一挥便正中余姝方才倒酒的人群中，冲天的火光闪开，顿时炸开了一片，几人下意识闭眼，却连灼热的风都没感觉到，太冷了，火力有限，除了炸开的那一下，身上着火的在雪地里打两下滚就灭了，身上沾了酒的在炸开时也死得透透的，不妨碍他们前进。
　　“你们是谁的部下？”余姝见这招不管用，一边让马度凤准备丢第二个火鹞子一边问道：“蜀南王？还是仁顺天王？”
　　对面没有回应，余姝心底一沉，她冲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连忙跑去后头看火炮的解冻情况，马度凤立刻将第二瓶酒撒出去。
　　正当她要再将火鹞子丢出去时，众人隐约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惨呼从外围响起。
　　余姝做了个暂停的动作，马度凤停下了手。
　　周围更安静了几分，那些惨呼也就更加明显，确实是从外围传来，以至于走在最前头的兵匪都忍不住回头去瞧。
　　余姝没有往后看，反而往天上看，不知何时云层已经避开，露出了凉薄的月亮，也令人能够看清楚头顶密密麻麻的箭雨，待到箭雨到了眼前，那破空声也清晰可闻，余姝她们面前的兵匪瞬间倒了大片，空出一条路来。
　　余姝抓住时机，说道：“上车，破围！”
　　身后的马车被铁锁连到了一起，马度凤在马车跑来前拽着余姝上了马，几人手上的火铳没有停，四面扫射，马度凤还放出了最后一个火鹞子，终于从兵匪中挣扎了出去。
　　远处有震耳的马蹄声，身后的兵匪穷追不舍，余姝下令加快马速，头顶又是一片箭雨，她们身后的追兵又死一片。
　　余姝再抬头，终于能瞧清楚来人是谁。
　　那是一队着黑色甲胄的骑兵，足有数千近万人，黑压压一片奔来，为首一人银鞍白马，一柄红缨枪握在手中，长发高束，眉眼肃穆，颇有披星戴月之势。
　　余姝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甚至不及这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到面前，身后的兵匪便死亡殆尽。
　　余姝吩咐人停马，自己从马辕上下来，拢着袖子等那人过来。
　　白马极为高大，马鼻子正呼着热气，隔了老远便碰洒在余姝脸上，她仰头看马上那人，近乎调侃道：“元霰，数年不见，一出场就这么轰动？”
　　元霰坐在马上，俯身看向余姝，整个人都黑了许多，却也健壮了许多，不变的是面对余姝的调侃，笑得依旧有些腼腆，“轰动的是余大当家吧，若不是有你用火鹞子开出的火光这么耀目，我还真找不到你。”
　　说罢她便下了马。
　　可随着她下马，她身后几千骑兵也跟着一同下了马，阵势浩大。
　　“你们现在安营扎寨。”
　　元霰吩咐道。
　　身后的骑兵有男有女，但大多数是女人，却都没问一个为什么，听到命令便沉默着拿下了马匹上的装备，在余姝她们后头扎起了营账。
　　元霰这才有时间和余姝说话：“前些时日便接到了夫人的信，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赶上了和你碰面，她和我说你肯定会来，让我率先与你汇合。”
　　只是路上寻人花了些时间，幸好余姝用了明显的火球，否则她们还不一定来得这么快。
　　余姝拍了拍她的肩，意味深长，“你才是夫人的秘密武器。”
　　一个半月傅氏夺权拿下涟水用的是涟水的兵，可再继续向北推进的兵力却不是淮安傅氏，而是西北傅氏。
　　三年前元霰为雍城一事混入了征调来的军队里，自那之后便保持那人的身份再没离开过，她顶着身份进了军营，靠一身功夫施展所长，短短三年便升为千夫长，只差一步之遥便要登上万夫长。
　　她进的是西北的军队，带走的也是西北部队里的精锐，算是狠狠薅了一波羊毛。
　　西北的军队吏治颇为腐败，元霰所在的那一处军营在她升上去之后花了很久去治理，给没有上升途径或被抢功的一个公道，因此她威望极高，手下兵士完全听她的，同时她也是整个西北军营里唯一一个收女兵的人，西北这几年流民也并不少，她挑了不少流民中颇为高大的女人入行伍，成了自己的亲卫，现如今她能连夜从军营里调出来的队伍有将近六千人。
　　自从她崭露头角之后没少被人打压，是余姝和傅雅仪暗中偷偷给她支援，她手下的将士们穿的吃的都比别处高一截，还是她自己出资，以至于有人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哪家的富贵公子来军队历练的。
　　傅雅仪并不觉得李氏旧部养尊处优多年能有多厉害，而元霰手下的骑兵在一片平坦的淮安以北完全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对二房的策反甚至对李氏旧部的策反都不是最终的目的，为元霰一行人的到来拖延时间才是。
　　在这样混乱的世道里，一支将近六千人还覆盖了火器的快骑，只要不生乱，无人敢惹，哪怕进入淮安也够资格。
　　元霰朝余姝递了壶热水，轻声说：“是夫人给了我施展的空间，这六千个愿意跟我叛出军营的姐妹弟兄会任凭夫人调遣。”
　　余姝站在一块石头上，看了眼她身后忙碌的兵卒们，摇了摇头，“不，是她们任凭你的调遣，随你建功立业。”
　　她极为认真的说道：“元霰，未来要做主自涟水向北的不是我们，是你，你确定你想好了吗？”
　　元霰愣了愣，显然余姝说的话让这个已经成为千夫长的女人有些犯迷糊，哪怕她对即将到来的惊险刺激激动得血都是热的，但到了现在她依旧觉得自己是傅雅仪的部下，她做下这些也是听凭傅雅仪的吩咐，若傅雅仪和余姝不在，她又如何堪当主帅呢？
　　“那你们呢？”她忍不住皱眉问道。
　　“我们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余姝笑了笑，“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若是不想上我们的贼船，现在回去也还可以。”
　　元霰摇头，“曾经我找不到自己的路，我以为在傅宅追寻武功的真谛便是我的路，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其实也还有许多困惑。”
　　“我学这样厉害的身手究竟要做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呢？直到我顶替了这个身份进了军营上了战场，发现上战场很畅快，守护这片土地不被侵.犯也很畅快，能和志同道合的人并肩作战更畅快。”
　　“可是西北的军营实在配不上这种赤诚，兵卒们得不到自己该得到的东西，功劳被一次次抢占，热情被一次次耗尽，我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至于女人更是被他们所瞧不起，若我不是侥幸顶了一个身份我甚至进不了军营，我在军营里只见过一种女人，那便是军妓，太可怜了，后来我接手了军队之后留下了一些品行不错不曾狎妓的老兵，又把我所属营账下的军妓打散，偷偷请山意姥姥来诊治好把她们收编了。”
　　“那时候我和别人还打了一架，他们说我脏了营房，无论是我还是她们都被骂得很惨，可事实证明他们口中的‘贱人们’并不比他们差，甚至比他们更厉害。”
　　元霰指了指最前方她下首的几个女人，她们剃了短发，面容已经是被晒出来的焦黄和一点高原红，可是眼睛却亮得吓人，“你看我的队伍从来没有什么后路，只有杀，她们能从病弱缠身到强健体魄，然后从这么多人中杀到我身边，太厉害了。”
　　“可这么厉害，她们还是会被人瞧不起，被人唾骂她们不由自主的曾经，我一直觉得很不公平。”
　　“前几天我问她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她们却没有丝毫犹豫的愿意跟我离开，所以我不能辜负她们的信任。”
　　这一刻，元霰看向余姝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没有你们聪明，也没有你们厉害知道的事情多，但是我知道夫人和余当家你做的都是厉害事。”
　　“今日我只要你一句话，”她一字一句说道：“你们所谋之事，能够让她们今后不受唾骂，能够让她们今后可以光明正大走在世间，得到她们该得的荣誉吗？”
　　“可以，”余姝与她对视，语气也格外郑重：“你带她们往南，拿下一片天地，你便能让她们光明正大走在世间。”
　　“再往后，哪怕不是现在，而是数百年后的未来，总会有一天，那些荣誉不是她们该得的，而是她们本就要得到的。”
　　不是在男人的权柄下该得到的。
　　而是她们身为一个人，本就该得到的。
　　元霰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轻松的光，“那我们就走。”
　　那就往前走。
　　哪里要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总归她知道有一个惹人心神震荡的未来在等她们。
　　管它要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大步往前走就好。
　　大步往前走就好。


第146章 攻占
　　拥繁三十年初，涟水发生了一件大事。
　　据说有沿海的海盗自东而来，几乎要登上沿海地区，海运被衙门紧急下令暂停一日，改由现任淮安总兵派了手下的人前去海上剿匪。
　　说实在话，能来涟水的倭寇是绝对不多的，因为过不了蕃南的防线，那也更到不了涟水一带，毕竟涟水所属之地常年刮西南风，外来游船要接近很是不易，反倒是自这里出发，日行千里。
　　所以涟水是魏国最大的出海港口之一，一般返航的游船都在度汕回程，再从内部拓开的皖中渠绕回涟水。
　　简单来说，若是涟水一带真有海盗，那必然不可能是凶残的倭寇，而只会是沿海地区失去生计后从事海上抢劫打打秋风的普通海盗。
　　衙门并没有太当一回事，在斥候发现了这件事之后上报给了淮安总兵，然后意思意思派了几万兵马出海，既是威慑也是派出去练练手，毕竟涟水的军队已经太久没有操练过了，这样的小海盗在涟水的管辖范围都很少。
　　正月初八派出去的人，原本预定正月初十便回程，衙门的重要官员还特意在海边开了个送别会。
　　庞然大物向着远方驶去，海边狠狠热闹了几个时辰，而在他们瞧不到的时候，船上最大的将领瞧着天色对舵手挥手示意返航。
　　直到了天黑，这艘巨船在涟水的另一个私人口岸停泊了下来。
　　涟水在远郊有不少土地用作码头建设，当年朝廷拨款在海边已然建了一个超大型的港口，这一块地便闲置了下来，直到前些年涟水衙门将这几块地卖了出去，被当地几个富商买下建成了小型的私人口岸，忙的时候接受自家的游船不必到大口岸去拥挤，平日里闲的时候收费外包。
　　这一片口岸是傅氏二房包下的，口岸的主人是傅氏一族的宗亲，傅止淮没花多少功夫便骗着对方答应了租借给她们一晚，并且清空这一块的所有游船。
　　而此刻，这片口岸在凉寒的月光下渐渐发出一阵吵闹声。
　　“你们要做什么！”
　　“啊！为什么要打我！”
　　船上一阵骚乱过后倒下了半数兵卒，将领冲自己的副手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剩下的兵卒捆好丢去船舱下。
　　十日前，傅氏二房带着淮安李氏的印鉴找上了他。
　　在李氏旧部中，他是唯一一个还能坐到一地小统领的人，淮安李氏的旧部们大多被新任总兵所远离，不敢轻易使用，偏偏又挑不出大错，该给他们的照旧给，只是升迁的机会较普通兵卒少些。这个小统领还是因为走运抓住了时机立了几个功才升上来的。
　　那一日傅氏二房去的是方多月，她怀着一腔丧女之恨拿出了李氏一族覆灭的真相，给了这小统领极大的冲击，但也让他想要退缩，这种大事哪怕他心底震惊于皇帝的心狠手辣却也终究没发生在他身上，而他一旦去反便是真的搭上命去拼了，现在他们的生活虽说升迁没有什么指望，但被朝廷养着吃穿是不愁的。
　　可方多月极其冷静的点出了他们的未来，并且勾出了他的野心。
　　天下早已四分五裂，张凤泉死后的仁顺天国现如今换了新的主事人，朝廷的军队打不进去，他们现在的占地范围都已经快要出了江州了，别提多风光。
　　还有西南的造反的那群矿工，自称授命天王，前些时日也特地宣布在兰纳一带建立兰纳国，蜀南王攻不进去，现如今已经开始开采周边的矿产。
　　更别说江南一带，被五石散所害，虽还不曾谋反，但民间不满之声已经太多了。
　　皇帝的威严在这几年几乎快被碾碎，各地的造反都得到了一些成果。
　　而她们，有着最为正当的造反理由，甚至可能都不会收获骂名。
　　小统领很快被说服，他带上了同为李氏旧部的兵卒们决定放手一搏。
　　若是平日里，必然是无法领这样多的兵卒出门，可是一旦有了敌情，那便不同了。
　　涟水安稳太久，吏治不说腐败，却也有一种有钱没处使的财大气粗，一旦有了出兵的机会必然声势浩大，如此在年末上交朝廷的文书中也有东西可写。
　　而衙门对周边的傲慢更是令他们有机可趁，甚至不用做别的，只要贿赂一下斥候，带来个疑似有海盗的假消息，便足够让衙门派遣兵卒出去剿盗。
　　至于他们究竟是出去剿盗还是装模作样开着船离开实际上是出去挥霍，那便由他们自己做主了。
　　这等情况并非第一次出现，因此在他下令返航时船上不知情的兵卒也不曾有什么困惑，反倒觉得这是什么能出去好好潇洒的好事。
　　直到进了港口，被沉默的同僚们下了黑手。
　　船上清醒的兵卒皆换了黑衣蒙面，迅速从船上鱼贯而出，在唯有月光映亮的沙滩中向前走去，直到出了口岸，那处才有一人前来接应。
　　方多月身上同样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能让她完美融入夜色中，在她身侧站着几个背脊笔直的随从，一看便是练家子，均蒙着面让人瞧不出真容。
　　小统领冲方多月拱了拱手，“夫人，我身后有兵卒一万三千人，可分两千前往傅宅，剩余的会分别前往衙门口、码头以及知府几人的府中还有城门口，以两个时辰为限，一方拿下便会放出蓝色烟花以作提醒，若是失败便会放出白色烟花，请求支持。开始动手会放绿色的烟花。”
　　方多月此刻面上瞧不出半点在傅府中的温和柔弱，她面上的神情颇为锐利，举手投足皆是位高权重的气势。
　　这是这么多年，老太君培养出的气质，老太君家本就是武将世家，她不喜欢儿孙太过柔弱，哪怕平日里不能显现，身上也必须带点肉有力气，哪怕是傅湘姩也同样如此，老太君往下，二房的女人大多会弯弓盘马，到了傅止淮这一代，甚至功夫不俗，马步扎得比武将更稳。
　　可谁也看不出方多月衣摆中的手正在死死捏紧，心底已经翻江倒海，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
　　她等了这样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亲手为女儿报仇的机会，又如何会不激动。
　　她点点头，领了两千人便往傅府行去。
　　这一夜，她必须先占傅府，再管控住整个落敏巷内的世家权贵，能供她们拿下整个涟水的时间只有两个时辰。
　　小统领在与她话完之后便打马率着自己身后的人离去，方多月也没有浪费时间，和侍从一把跳上了巷头停靠的马匹，带着身后的两千人悄然无声的绕开了市集，从偏远之所到了落敏巷的巷尾。
　　落敏巷到了夜晚向来安静至极，少了那热热闹闹的烟火味，自然更没什么走街串巷的活儿，这反而方便了她们动手。
　　方多月冲身后的两千兵卒压低道：“一队绕到巷前，两头推进，到了之后发烟花，切记不可杀人，若要杀鸡儆猴须通传于我得到命令后才能下手。”
　　一名千夫长领命，带了半数人朝巷头奔去，不出片刻便有绿色烟花自巷头点燃，在空中绽出一片小小的荧光。
　　涟水不禁百姓平日里放烟火，这样的烟花并不起眼，方多月却眸光微厉，一声令下，身后的兵卒便鱼贯而入，朝里推进，开始包围起住在其中的贵府，方多月带了一队数百人的小队，直冲向最中间的傅府。
　　大抵是两方的推进还远了些，此处听不到乱起的喧哗，方多月上前准备敲开大门用这张脸让门房开门然后冲进去。
　　临到敲门前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落在刚刚一直沉默着跟在她身后的侍从身上，颇为复杂。
　　那侍从接住了她的这一眼，走到了她的身旁。
　　方多月压低声音说：“安如，我们傅氏没有回头路了。”
　　傅雅仪不想泄露身份，便干脆让傅氏众人叫她的字，今日的这一场，她从始至终跟在方多月身边是方多月的恳求。
　　这是她的外祖母，也是第一个跳出来答应她的人。
　　傅雅仪与傅湘姩长得太像了，像到方多月有时候会恍惚，站在自己身旁的好像还是自己的女儿，还是她不曾见过的已经到了而立之年的女儿。
　　这一次本该是傅止淮这个更年轻些的掌权者来做，方多月已经快六十五岁了，她的细纹已经爬了满脸，身材开始发福，只有一双眼睛还锐利异常，她女儿的血仇她必须自己来报自己来打响这第一枪。
　　傅雅仪答应了她的请求，也就这么一路跟着她，去和小统领交谈时她在，实施计划的这一晚她也在，实际上她也想亲手做下这件事。
　　方多月这一敲门，整个傅氏二房和李氏旧部，都在没有回头路了。
　　这是一句感叹，也是最后的一遍确定。
　　方多月过去的六十五年人生中从未做过大如此刻的决定，哪怕最风光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的藏拙防止算计，但到了此刻，她可以为了女儿放手一搏。
　　傅雅仪站在她身后，眸如冷星，平静至极，她只缓缓说：“外祖母，人有的时候其实不需要回头路。”
　　方多月微微一愣，“走吧。”
　　她的语气难得多了几分鼓励，却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能力，内心还有几分忐忑的方多月在那一句外祖母和鼓励之下再没有任何犹豫，她敲开了大门。
　　门房迷迷糊糊开出来了一条小缝，黑灯瞎火的只见着了面前的方多月，忍不住一边嘟囔一边开门。
　　方多月冲身后的兵卒做了个手势，几乎瞬间他们便有了动作，而方多月则眼疾手快的挟持住了门房并且堵住了他的嘴。
　　傅府占地颇广，但里头的护卫与兵卒相比还是一碰便碎，甚至没有半个时辰，方多月便领着人控制住了整个傅府，她们甚至没有过多停留，又迅速冲进了被傅府的响动闹出来瞧发现了整个落敏巷被包围的其余几个府宅。
　　及至寅时中，整个落敏巷灯火通明，这出其不意的一个半时辰的突袭便将所有豪强权贵控制。
　　傅府的主子们被压着坐到了正院最中央，深更半夜被拽出来有的大氅里还穿着中衣，见着了方多月对她破口大骂，遍寻不获二房众人后又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一般，开始咒骂整个二房要回了淮安傅氏。
　　方多月懒得管这些人，她看向天空，在等烟花信号。
　　距离约定之时还差半个时辰。
　　她下意识去找傅雅仪的身影，却见到她正在一旁的八角亭内坐着，忍不住走过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在想你这性格究竟是随了谁的，好像天大的事在你面前都不算什么事。”
　　傅雅仪负手看向天际，淡声道：“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没有必要紧张。”
　　“这么一说，倒是显得你更像长辈了。”这么紧张的时候方多月压下心底的紧张调侃道，她看向傅雅仪的目光很柔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喜爱和骄傲，又忍不住试探道：“你方才唤我外祖母，你今后可以一直这么叫我吗？”
　　傅雅仪对二房的人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叫老太君也是老太君，叫方多月与傅止淮都称呼为“您”，很是疏远，这令方多月几人也有些不敢接近起来，怕惹她生厌。
　　傅雅仪沉默起来。
　　她没说刚刚是为了让方多月果决一些才这样说，她做事向来不择手段，对人心的体察把握细致入微，知晓在什么情况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才能让她做出自己想实现的事。
　　那句话她说出来时甚至不需要加上什么情感和语气便足够令方多月下定最后的决心。
　　但到了此刻，她看着老人颇为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眼睛，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令她太过失望的话来。
　　于是便回答道：“可以。”
　　左不过一个称呼罢了。
　　方多月笑起来，显得很是愉悦。
　　“若是此次攻占涟水成功，怕是还要迎来颇为艰难的守城之战。”方多月说道。
　　“未必。”
　　傅雅仪的回答很简洁，“一个月前，我向京城发了封信，现在大概已经到皇帝手上了。”
　　“是什么——”
　　方多月的话并没有问完，头顶断断续续在城内各地响起烟花爆炸的声音，城门、知府宅邸、衙门、军队皆绽开冰蓝烟火，声响大得令人连话都听不大清。
　　方多月面上的神情一松，笑起来，“咱们这也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傅雅仪在她身旁颔首，“不错。”
　　拥繁三十年正月二十一，涟水一地为叛党所谋，一夜间攻占了城墙控制了城内的军队豪强以及高官，且不允许任何人进涟水的消息在二十二日便传至淮安各地，至于原因，并不明确。
　　相传造反的是淮安傅氏，任谁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她们为何要谋反，也正是因为这样突然的谋反才让这一次谋反这样轻而易举。
　　这消息传入京城时已经是正月二十五，这还是用的专门的信鸽传过来的。
　　淮安周边的目光都凝到了京城，因为涟水这一谋反太过诡异，所以哪怕是淮安总兵都有些困惑只在这几日随意出兵了几次，皆没有敌过涟水的高墙，他被上头使唤习惯了，现在急需等中央的命令和派来的人。
　　可到了正月三十日，京城的急令传来后却令他傻了眼。
　　因为京都那头并没有遣先锋来平叛，更没有如西南和江州一般命令他即刻平复叛乱，皇帝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围住涟水，只围不攻，可隔三五日攻一场试探实力，但一只信鸽都不允许放出去。
　　而在遥远的京城，御书房内本该高高在上的皇帝却狠狠将手中的文书推向地面，一张脸涨得通红，满是愤恨。
　　陪在他身旁多年的几个太监并不懂他为何这段时日格外暴躁，时不时批着批着奏章便要发一次脾气，起初他们还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奉承讨好了再说，可后来被皇帝用奏章狠狠砸了脑袋又处理了两个送进大牢之后他们便不敢再说话只敢低头跪下了。
　　皇帝的怒气还在不断发泄，他蹲下身从奏折中找到了那张字条紧紧捏住，额角青筋崩裂。
　　从七日前开始，在他批阅奏章之时便会时不时出现一两张这样的字条，偏偏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塞在里面的，这些字条总是会出现在他最亲近的臣子的奏章中，无一不是手握重权，令他想将人下狱都不敢，并且他还很清楚，塞字条的必然不会是他们。
　　因为每一张字条上都写下了他在黎志三十六年海战中做过的事。
　　每一张字条都代表着一条即将指向他通敌叛国的证据，附加的是证据在京城的埋藏点。
　　他命人前去挖掘出来，发现这一切是真的，他最大的秘密在这世上还有人知晓。
　　这些证据像是一条线索，一步步指向他在那年与倭寇之间做的交易，字条上先是写了那一年他手下与倭寇接触过的几个地点、然后是他的手下在开战前改头换面进过淮安李氏府中的证据、再然后是他自己那一年不在皇宫而是偷偷前往过淮安的证据。
　　现在是第四条，是当初提议让他前去平叛的大臣收受他的财物的证据。
　　这些证据每一个都没有明确指向他通敌叛国，可他很清楚，一旦剩下的证据一条条拼凑，总有一天，他做的一切都会被挖出来，而他现在连究竟是谁在背后做这一切都找不出来！
　　直到二十五日传来淮安傅氏的叛乱他才猛然联想到傅氏与淮安李氏的姻亲关系。
　　他极恐惧自己做过的事会大白于天下，可涟水一片风平浪静，关于这件事的影子都没有传出来，又让他怀疑是否是傅氏一族在借此威胁他，这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向淮安总兵下了那一条离谱的命令。
　　握着手上这张字条，皇帝的眼底露出几分恨意和杀意，他咬牙低喃道：“傅氏、傅氏……”
　　方多月是超可爱的小老太太
　　啊啊啊啊啊本来想今天傅女士和姝宝见面，结果还要等明天QAQ


第147章 作戏
　　皇帝的困境没有人能知晓，也没有人能理解，他是不敢告知任何人的。
　　当初涉及此事的人不过一手能数出来，他派遣去与倭寇交易的手下更是在那之后便收了他的重金自刎身亡，剩下的知晓这一事的几人也陆陆续续被他找不同的理由先边缘化再悄悄弄死，以至于到了现在，他反而有些束手束脚，不知该派谁去处理此事为好。
　　可他到底是皇帝，哪怕心里没个着落那也多得是法子来处理这件事。
　　他着重命人注意了自己近臣们的折子都经过谁的手，能够将条子递到他看的文书中必然是宫里有人，而他处理过的折子大多都会经自己的大伴之一周怀的手，他倒是不会怀疑周怀的忠心，周怀做事向来缜密，鲜少犯错，起码所有步骤到周怀这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那便是周怀到他手上出了错。
　　这几日他已经吩咐了周怀放松警惕，想必用不上多久便能有一个结果，把这宫中的细作抓出来。
　　而此刻让他上火的是手上这张字条上的信息距离他的秘密败露越来越近，这令他有些上火，并且搞不清傅氏究竟想要什么东西。
　　按理来说傅氏一族和李氏的关系并没有那么近，习惯了皇室斗争的皇帝自然不会相信这种讲究门第与利益的世家大族之间会有什么真情，比起真心报仇他宁愿相信是他在江州和西南的宽宥放纵了傅氏一族的野心，令他们在无意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生出了不臣之心。
　　只要抓住这个秘密或许就能迎来他的妥协，一切都是为了利益。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在他们彻底将这个秘密散播出去之前先稳住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可以撑把这个留作底牌，然后遣人前去销毁。
　　当然，若是能直接刺杀谋反之人更好。
　　可涟水的消息自被夺城开始便变得颇为闭塞，以至于他甚至不知晓傅氏参与造反的究竟有多少人，也就更不知晓究竟有多少人知晓他的事了，反倒是遣人前去寻找他们手中的证据进行销毁更有可能些，这样就算是他做的事被爆出，那也不过是对方的污蔑。
　　更何况魏国讲究忠君爱国，哪怕有了证据靠着君为臣纲都能暂时压下，若是没了证据还不是他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君不见前朝皇帝被北方蛮族所俘献女子数万人讨好求生，到头来依旧有所谓的忠臣力保，要求按理迎回君主。
　　可皇帝贪得更多一点，想要的是青史留名有个好名声，他畏惧的也不过是史书上自己前半生作废成了人人口中可诛的昏君罢了。
　　这么一想，皇帝倒是舒心了不少，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名大伴，来回审视瞧得他们额头冒汗，两股战战，最终他选定了其中最合他心意也最忠心的太监蒋丛。
　　被点名的蒋丛有点懵，但还是膝行至皇帝面前，点头哈腰道：“陛下。”
　　“你在朕身边也有快十五年了吧？”
　　皇帝意味深长道。
　　蒋丛连忙道：“回陛下，是有十五年了。”
　　皇帝摆摆手让别人都退下，拍了拍他的肩，“朕有一事需要你去做，做成了必有重赏。”
　　蒋丛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伏下身子作五体投地状，行了个大礼，连忙道：“陛下请说，奴才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见着他上道很是满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数句话，蒋丛面色由惊疑不定到犹豫到最后的坚定，再次行了个大礼，“奴才领命。”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出去，面上露出了一个安心些的神情。
　　不到夜半时周怀便抓到了往文书中塞字条的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干儿子，周怀自觉有罪怕被怪罪，效率极快下手极狠，几通刑讯逼供下来，那小太监果然遭不住，将傅氏一族在京城的据点报了出来。
　　只是很可惜，待他们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
　　皇帝知晓皇宫必然还有内应，便也不动声色，吩咐周怀去将内应调出，而同一日夜里，蒋丛打马朝南行去，随同的还有周怀手下的刺血刀，个个厉害，功夫了得，转为皇帝处理见不得人的事，打马而出的蒋丛红光满面有些紧张，皇帝许了他重诺，一旦事成封他为王，这让他充满了拼劲，半月的路程改作十日便到了淮安一带。
　　涟水傅府。
　　涟水的日子实际上在被夺城之后并没有什么变化。
　　二房和李氏旧部掌控了涟水内部，并且封了涟水向外的城门，还管控住了几个大码头，消息确保一定半点儿都泄露不出去。
　　方多月傅止淮这几日住在衙门里颇有些疲惫，整个涟水的大事小事此刻皆由她们来管制，现在最为麻烦的事便是涟水内商户颇多，码头吞吐量更是硕大无比，城内的商户出去不去，外面的进不来，极容易造成动乱，可若是接受了过来的游船，那要用来细细搜查的人力说不定不够用。
　　所以现在还有几趟出海归来的大型货船卡在码头上进不来也出不去只能飘在海上。
　　距离她们造反至今已然快半月，涟水之外只围不攻给了她们时间处理许多事，压下了整个涟水可发生的动乱迅速稳定了局势。
　　但及至现在，压在她们脑袋上的依旧是反贼的名号，并且还是最没有道理反的反贼。
　　她们的证据并不充足，这种情况下将造反的底牌推出，无异于找死。
　　傅止淮捏了捏眉心，有几分疲惫，待到傅雅仪走进来之后只缓声道：“最多再过三四日，不处理了码头上的游船要出问题的。”
　　傅雅仪从她手中接过了下头的报告，迅速看过去之后扬眉，“那便让他们进来。”
　　“进来？”傅止淮诧异道：“我们没有这么多人。”
　　李氏旧部满打满算一万三千人，涟水的军营内还有两万四千兵卒，其中只有一万人愿意跟着干，剩下的不管是为了小命儿还是不服气，都依旧将傅氏二房与李氏旧部当作反贼，现如今只能全体压在军营里用几千人压制，剩下的世族豪强那里倒是稍微能省点心，，然后涟水内的巡逻维持秩序要人，城墙之上看守要人，时不时应对一下淮安总兵的攻打也要人，这么零零总总下来，现在能够调任的也不过数百人。
　　而涟水的码头外停靠了数十条货船，动辄数百人，船只又大，卸货之后大搜查维持秩序仅靠几百人绝对是不够的，容易让人有机可乘。
　　傅雅仪指尖摩挲着许久没有用过的白玉烟杆，她抬眸看向自己面前的姑姑，幽光略闪，缓缓说：“不必查得太细，可以交给我。”
　　“交给你也行，”傅止淮略一思索还是点了点头，对于傅雅仪的能力她并不怀疑，而且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她求之不得，只是想起这段时日很少见着她的身影又忍不住询问道：“我听老太君说你这几日也不在傅府中，四处都寻不到你的踪影，是去了何处？”
　　“在码头里，”傅雅仪倒是也没有瞒着自己的去向，如实道：“不过要做的事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时间空出来可以把后头的事解决。”
　　“你心里有数便好，”傅止淮事务颇多，解决了这一桩总还有下一桩要去做，傅雅仪哪怕参与了夺权，可实际上一直以来都是游离于涟水中心之外，甚至连李氏旧部都不知晓还有她这么个人，在外展路的身份也不过是方多月身边颇为信重的人罢了，能乐意来处理一桩事务已经算不错了。
　　傅雅仪颔首，也没多说便走了出去。
　　她当天便领着傅止淮拨过来的人去码头给那数十艘商船放行。
　　说实话，有便宜不占才傻呢，她并不觉得这场僵局会持续太久，所以也就毫无顾忌的将这些人放进了涟水，顺便扣押住了他们的半数货物，以免他们想方设法乱跑出城，至于剩下的船员则被丢进了涟水主城中做工维持生计，面的未来几个月坚持不下去。
　　在这之后傅雅仪又将城内的巡防权要了过来，顺便开了那几日的宵禁，允许城内百姓夜间外出摆摊，令整个涟水的氛围都松懈了些。
　　自然，这也引起了李氏旧部中部分人的不满，巡防和码头边都是肥差，傅雅仪管制之下他们捞不到什么油水，颇为不悦，自然也不怎么配合。
　　实际上这个问题早就有了，李氏旧部人数颇多，自然不可能完全臣服于不太相熟的傅氏二房，尤其这里头掌权的还基本都是女人，更是难以令他们完全服气。
　　现如今李氏旧部立下大功拿下了涟水，想要撺掇小统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篡权的不在少数。
　　小统领林开焰确实也存了这方面的心思，只是中途被方多月察觉，干脆调派了他前往落敏巷与豪强世家打交道，不过两日便让他明白了，除非他杀光了这些世家门阀又或者是涟水内的官员，否则一旦他上位压根处理不了这么多事。
　　于是他歇了歇篡权的想法。
　　但是也并不是十分配合。
　　自从巡防权到了傅雅仪手中后他便暗示了自己的手下们更加松散些，准备待到傅雅仪出了错再名正言顺将巡防权拿回来。
　　可傅雅仪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时间和机会。
　　三月十九是惊蛰，涟水的夜市热闹暄腾，小贩们走街串巷售卖东西。
　　涟水虽然明面上没什么变化，可实际上内部的物价在飙升，盐先不说，涟水东面便是大盐场，方多月等人占了那一块地方，用着朝廷原本便设下的煎盐法，牢牢管控住了盐价还禁止囤盐，盐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其余的粮、油之类却有些控制不住价格，导致城内到处都有些焦灼。
　　蒋丛自京城出来已经快一个半月，他发现了海运涟水不让进之后便转道带刺血刀的数人去了度汕，上了一艘货船伪装成船员等了小半月之后终于被放了进来，进来之后便被安排去做工，在城内当推车，剩下的血刺刀也陆陆续续散布到了街头巷尾打探消息。
　　今日是他们汇合交换之时。
　　皇帝交给蒋丛的任务是潜入涟水城中寻找傅氏准备用来对付皇帝的东西，一旦找到立刻销毁。
　　这个任务没有明说什么，可蒋丛待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自认为也能揣度几分，他一看皇帝的脸色便知晓他定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傅氏手中，怕不是什么好事。
　　蒋丛知道这是个艰难的差事，可富贵险中求，并且已经被皇帝点名，他没有拒绝的可能，那也就只能抱着希望接受了。
　　涟水占地颇大，蒋丛打探完全废了不少功夫，这几日便准备找时机潜入傅府中寻一寻皇帝想要的东西。
　　而他与血刺刀们相约的地方在最热闹繁华的市集中，主城道旁有两条小道，间或有人出入，他四面看看见现在是没人的便发出几声鸟叫，这是他与血刺刀们留下的暗号。
　　可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响应。
　　蒋丛蹙眉，又作势叫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终于令他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后背不知何时在这尚且不曾转温的天气里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有犹豫，转身便跑。
　　狭小的巷道中响起他急促的喘息，眼瞧着热闹的集市便在前头，他奋力超前，可在他到达巷口前迎接他的是狠狠一闷棍。
　　再睁眼，眼前的场景一阵变幻竟然成了一间不见天日的暗房。
　　蒋丛心下一沉，忍不住四处张望，却什么都瞧不见，反倒是耳朵里能听到一阵又一阵的惨呼，吓得他两股战战，脑子飞速思索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等他被饿了整整三日滴水未经，并且不允许有任何睡意后那扇暗房的门终于打开，外头一片刺目的光，蒋丛险些以为自己快瞎了，缓了许久才缓过来，眼泪流了满眼，感觉到头顶有水流下来，再顾不得什么，张开嘴将水接进了肚子里。
　　“怎么能这样对我们的京城来使呢？”
　　这句带着调侃的话让蒋丛动作一顿，仿佛在提醒他身份，令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狼狈的模样。
　　随即有人不顾他的脏污扶起他，笑道：“快起来。”
　　蒋丛能听到是个女声，却瞧不清眼前人的具体模样，扶他起来的手颇为有力，一下便将他扶到了不知是谁带来的座椅上，又有人前来替他擦脸送上精美的饭食。
　　“前些时日有人禀报我下属之地有人行迹可疑，却不想竟然是京城派来的人，居然还能潜入我们涟水，可见颇为不俗。”
　　蒋丛拿筷子的手有些发抖，更不知道面前这个瞧着掌控他生死的女人究竟要做什么，只能听她接着说下去。
　　“我能问问您的职务吗？”她模糊的影子里俨然是个在摩挲下巴的模样，“在窄巷里等你的那几个我都处死了，临死前下了重刑，倒是撬出来那么点儿消息，只说你在皇帝面前很得脸，可是真的假的？”
　　蒋丛昏沉的脑子转的飞快，这几日的苦还是他十几年来第一回受，实在不想再受第二次，承认身份或者不承认身份显然没个定论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对面那人的耐性显然并不大，这么一小会儿已经轻“啧”了一声。
　　他咬咬牙，最终还是说道：“是，我是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你们若是能放我一马，我也愿意当什么都不知道。”
　　对面传来一阵轻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随即便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热气挂在了他身边，那蒸腾的温度几乎要灼烧他。
　　感受到温度越来越烫，蒋丛吓得要死，连忙说道：“我愿意为你们当卧底，你们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对面的人啧啧称奇，“前头那些死人不是说你是皇帝身边最为忠心的太监？怎么叛变得这样快？我很怀疑你是在哄骗我啊。还是拿烙铁给他试试？”
　　“不不不！”
　　蒋丛不知该如何解释为好，他对皇帝确实忠心，却也没有忠心到那个份儿上，哪怕皇帝许诺了他高官厚禄，可跟在皇帝身边的十多年，他也跟着养尊处优，她们没有给他上刑，却给了他另一种更可怕的刑罚。
　　没有食物，没有水，还不能睡觉，每每他打瞌睡便会被尖锐的嗡鸣唤醒，短短三日，他便瘦了一大圈，能够抛弃那么一点点自尊像狗一样在地上舔水，还有什么做不来的？
　　当然，他也存着点侥幸，侥幸他靠自己离开了涟水，然后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是不奢望完成皇帝的任务了，留个小命就不错了，至于回京城，那是更不敢了，他的任务不曾完成依照这么多年他对皇帝的了解自己也不过是个死罢了。
　　既然前后都是死，他这种本就意志不坚的墙头草选择向涟水这方倒戈不是正常的吗？在皇帝面前，绝对的忠心是可以装出来的，毕竟在皇帝面前的忠心压根不用付出太多，只要跟着皇帝做坏事给他上供给他背贪污的黑锅供他享乐便是。
　　可他来不及解释，那块烙铁已经印到了他的手臂上，蒋丛发出一声惨叫，顿时气若游丝起来。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傅雅仪坐在靠椅中颇有些漫不经心，她的指尖把玩着一把火铳，在蒋丛在地上痛得打滚时冷硬的管筒抵住了他的脑袋。
　　蒋丛浑身打了个激灵，这么一烫反倒能看清人了，他仰头撞进了傅雅仪高高在上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黝黑且冰冷，看他的模样不似活人。
　　“这位……”傅雅仪似乎在想他的名字，身后跟着的鸾鸾提醒道：“死的那几个说他叫蒋丛。”
　　“这位蒋丛蒋大人，我有一笔交易与你做。”傅雅仪笑了笑，缓缓说：“我放你离开，你去京城到皇帝身边给我做卧底如何？”
　　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蒋丛懵了懵。
　　“你去皇帝身边，给我传递与皇帝相关的消息，而平日里你也要时常提起你在涟水这头也安插了一个卧底，这人对皇帝忠心耿耿，若是涟水败了，你便保我为涟水之战的大功臣，届时我在朝堂上可与你互为助力。若是涟水胜了，我便拉你进涟水阵营，升官发财不一定能做到，但却也能让你安享晚年。”
　　这个条件很诱人，而傅雅仪展现出来的态度是想通吃，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蒋丛不明白为什么，并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面前降下的大饼是真的。
　　傅雅仪看出了他的犹疑，笑道：“这段时日你在涟水，该打探的消息也该打探得差不多了。你也该知晓负责城内巡防的是方多月身边的亲信，而城内的巡逻兵们并不听使唤的事吧？”
　　“不巧，在下便是那个倒霉的亲信，我倒是想帮她们干出一番大事，只是可惜，我那主子并不愿意支持我，哪怕我被这些兵痞子下了面子也不管不顾，一旦有朝一日她们做大，本就对我没那样信任的主子岂不是要一脚将我踢开给那些兵痞子让路？那也就不能怪我给自己找后路了不是？”
　　蒋丛的头还被火铳抵着，可他的心神却松动了些，因为傅雅仪说的他还真打探到过确实如此，而他在傅雅仪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
　　——同样的不忠不义，是个追求利益的败类的气息。
　　这样的人反倒让蒋丛有了些能够对付和相信的底气。
　　于是他沉吟片刻后试探说道：“我也想这样给自己也留条后路，可此次我领命前来，必须寻到陛下、啊不，皇帝老儿让我寻的东西，知晓你们涟水平备用什么理由起义并且销毁，否则回去后必死无疑。”
　　傅雅仪扬眉，“那有何难？”
　　说罢她朝后头招了招手，鸾鸾端着一捧文书上来递给了蒋丛。
　　“这就是你们皇帝想要的东西。”
　　蒋丛愣了愣，他爬过去看上头的东西，傅雅仪却笑道：“你们皇帝自己通敌叛国嫁祸给淮安李氏，倒是此番被李氏旧部和姻亲夺了涟水算是活该。”
　　骤然听到真相的蒋丛险些连手中的文书都握不住，不知怎么他牙齿大战竟然不敢再翻下去。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蒋丛依旧存了几分怀疑，这样重要的东西就被这样轻易拿出来，可见眼前之人地位不低，既然这样又怎么会被边缘化呢？
　　傅雅仪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有几分嘲讽，“因为这些都是我奉命为傅氏收集的，而收集了这种辛密的人，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
　　蒋丛想了想皇帝的德行，觉得自己理解了傅雅仪，甚至代入她觉得自己也得找后路的。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保命吧？”傅雅仪提醒道：“你只要找理由说都销毁了便是，最好不要提你见过里面的内容。至于怎么做到，那就看你自己了。”
　　蒋丛自然是知道其中利害的。皇帝那样多疑，若是他做下的这些事真被蒋丛知道了，那等他的也只有一个死，什么高官厚禄都成了泡沫。
　　哪怕知道此刻回去说不定皇帝也依旧会怀疑自己，派他来或许就是要他死，可再想想皇帝许过的高官厚禄他又多了几分侥幸。
　　万一呢？万一皇帝说的是真的呢？
　　傅雅仪见他面色变幻莫测，拿出了一张纸，让蒋丛在上头签字画押，这是蒋丛指认皇帝通敌叛国滥杀臣子的供书，是傅雅仪拿出的威胁蒋丛保证他好好做事的东西。
　　蒋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被压着画了押签了字。
　　傅雅仪做完一切收了火铳，吩咐道：“今日你便出城，怎么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你自己编。”
　　“今日就走？”蒋丛忍不住反问道：“我、我还没……”
　　傅雅仪眯了眯眼，“还没什么？”
　　蒋丛深吸一口气，连忙道：“我今日便走。”
　　傅雅仪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带着鸾鸾和剩下的侍从走了出去。
　　及至深夜，蒋丛被偷偷放出了城，傅雅仪站在城墙上静静盯着他远去，鸾鸾站在她身后，忍不住说道：“就这么放他走了？您真不怕他怀有异心啊。”
　　傅雅仪摇头，“那不重要，我只需要他把消息送到。”
　　“余姝她们到哪儿了？”
　　鸾鸾回答道：“已经到淮安边界了，人马太多要开新路透透穿过来大概五日左右。”
　　“好。”傅雅仪眸光轻闪，“五日够了。”
　　至于蒋丛？
　　她轻哧一声。
　　皇帝要他的贪心为他做事，傅雅仪也要他的贪心为自己做事。
　　这一颗怀抱侥幸的贪心也会葬送了他。
　　傅女士的所有局到这一刻全部布好咯。
　　下一章姝宝和傅女士见面啦，居然这一章还是没写到她们见面，呜呜呜我有罪


第148章 汇合
　　蒋丛自涟水城内离开后便一路跌跌撞撞进往淮安总兵驻军之所逃去。
　　为了保证真实性，他还特意将自己弄得更加狼狈几分。
　　现如今他可以算是无路可走，只能与那位自称为方云子的女人合作给自己挖出来一条后路，那这一次禀报便尤其重要，关乎他能否继续回中央。
　　因为皇帝下了命令只守不攻，所以涟水之后的赤北反而管制颇为松散，倒是让蒋丛伪装成流民后能够偷偷溜进去。
　　他进了城后便直奔淮安总兵所住之处。
　　临行前他拿的是血刺刀的腰牌，哪怕他衣衫褴褛将这牌子递交给了门房之后倒是也不曾被为难什么，只说让他稍候。
　　没一会儿，淮安总兵竟亲自从里头走出，见着蒋丛眼睛一亮，显然认出了他，却又困惑道：“蒋大人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蒋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有几分尴尬又想拿捏着过往的派头，便不伦不类的掐着嗓子道：“咱自是替陛下做了事回来的，倒也不必多问。”
　　淮安总兵目光略深，面上却带着笑，连忙道：“那大人请进，可是带了陛下的什么旨意？”
　　“我执行陛下委派之事自是不可与你多言，”蒋丛见他颇为客气，当即便倨傲起来，“大人只请借一只信鸽前来，容我向陛下禀明了此次之事，免得耽误了陛下的时间，怕是要怪罪下来。”
　　淮安总兵点头应是，替蒋丛安排了最好的客房，并且派了丫鬟仆从烧水带熏香前去，待蒋丛沐浴完毕后还引着他去了书房，然后贴心退下。
　　淮安总兵向来是个不乐意管事的性子，蒋丛也不是不知道，这也是他选择来找他的原因。
　　朝廷里官员内部有党争是一回事，可是士子和宦官之间的矛盾才是真正的不可调和，倒是这些地方官员对他们的态度是讨好居多，更多的则是盼着他们早些走，将他们的身心都照顾好，免得到皇帝面前瞎说些什么，届时他们才是有口说不清。
　　蒋丛拿了信纸细细编了一出自己在涟水中如何经历了千辛万苦打通了巡防队内部的人，如何一步步结识到了巡防队内的高层，如何跟着高层混进了傅府内探听到了她们想要对付皇帝的法子，最后又如何冒着丢命的风险销毁了她们要用来造谣皇帝通敌叛国的证据，顺便还要提一句，那证据五弊三缺，瞧着便是捏造为多，但是百姓愚钝，说不准看到这点儿东西会相信，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原地销毁原件为好，为了表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还特意留下了一份最不起眼的交给皇帝云云。
　　一番话写下来，诚恳且细心，他倒是想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但是皇帝一开始就说让他去瞧瞧傅氏究竟想用什么对付他成为造反的理由，他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销毁了证据反倒有些假了，倒不如做一个全然不信的不屑模样，好好歌功颂德皇帝一番。
　　信寄出去之后蒋丛颇为忐忑不知自己能否过关，只能日夜催促淮安总兵瞧瞧回信到了没有。
　　等了十日，他等到的不是皇帝的回信，而是传到淮安总兵那处的圣旨，任命他为淮安监军，监管淮安总兵的言行，掌三千兵马作拥护，并且赏赐他金银珠宝无数。
　　蒋丛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甚至到了晚上他还喜滋滋的叫了一桌子吃的准备犒劳自己。
　　可紧接着，他便被悄无声息进来的血刺刀抹了脖子。
　　鲜血喷溅，他睁大眼，无力的挣扎着，随即见着了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来的淮安总兵，他面上的神情悠闲，走到跌落在地的蒋丛面前俯下身说道：“奉陛下之命，诛杀逆贼蒋丛。”
　　“蒋大人，好走。”
　　这是蒋丛被淮安总兵抚下眼皮陷入黑暗后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喉咙“啊啊”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
　　淮安总兵颇为怜悯的看向蒋丛。
　　他确实什么都不想管，那也代表着，需要他讨好的蒋丛来了他便好好对待，皇帝那头传来密令吩咐他悄无声息处理了蒋丛，他也会好好听命。
　　蒋丛到死都不知晓自己从一开始便被皇帝看作了牺牲品，一旦顺利完成任务，解决了皇帝的后顾之忧，为了封口，无论他伪装成什么模样，都只有一个死。
　　就如同过去帮皇帝做事的那群人一样。
　　什么荣华富贵皆是迷惑他，令他放松警惕的幌子罢了。
　　待到血刺刀确定了蒋丛死得彻彻底底，割了他的脑袋离去后，淮安总兵负手看了眼天色，轻声对跟着自己一同来的副手说道：“准备一下，明日开始攻城。”
　　副手应了一声好。
　　皇帝发来了两道密令，第一道是对蒋丛的任命，第二道是给淮安总兵的命令，要求他陪血刺刀诛杀蒋丛之后立马对涟水发兵。
　　淮安总兵没有管其中的曲折，让他怎么做就怎么做，可看一眼今日的天象，他依旧忍不住无声叹息一句，过了良久才转身向繁星阁走去。
　　那是他妹妹的观星台，他的妹妹是整个大魏最好的卦师，在三日前便与他说大魏将乱，皇不为皇，他还不信，今日一看倒是也看出了几分迹象，可得过去给他妹妹道个歉。
　　拥繁三十年三月二十，沉默了许久的淮安总兵终于向涟水展开了进攻。
　　平静了数十日的涟水顿时又乱了起来，百姓不敢出门，豪强则在家中看戏，等风向。
　　朝廷一旦来真的，涟水便显得有些吃力，若不是占据了易守难攻的地势，怕是撑不下多久。
　　原本还有些心思的林开焰和他手下的兵将都投入了守城之战中，再没心思想夺取权柄的事，毕竟这一仗若是输了，莫说权柄，便是命都可能没有了。
　　而这场进攻到了第七日，城内的军士都渐渐产生了些绝望。
　　李氏旧部拢共也就那么些人，七日前加上在军营中收纳的兵卒尚且还有两万多，七日之后便只剩下了一万出头，消耗巨大。
　　傅雅仪和傅止淮这几日时常在城墙边观战，傅止淮的眉头就没松过，城墙下的尸首都快堆积成山，颇为惨烈。
　　“怕是快撑不下去的，”傅止淮缓缓说：“安如的人马何时能到？”
　　傅雅仪留有后手她们也是知晓的，只是不知道后手是什么，更何况当初傅雅仪承诺的武器现在还没到，一旦到了她们也能再有底气些，这么些天的强撑都是在等她那头的人到达。
　　傅雅仪眯眼看了眼天边火红的晚霞，还不曾回答这个问题，一旁的却传来一阵喧嚣，紧接着便是数人的惊呼。
　　“林将军中箭了！”
　　她们连忙移步到了林开焰处，便见一支羽箭正在插在他心口，此刻再看已然进气少，出气多了，军医连忙跑上来，将他架下去。
　　长时间的作战加上主帅受伤倒下令李氏旧部的军心有些涣散，傅止淮却在此刻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推力，傅雅仪在她身后缓缓说：“阵前不可无主帅，姑姑还不前去主持大局吗？”
　　李氏旧部向来不怎么听傅家人的话，认的只有林开焰一个，现如今林开焰受伤，正是傅止淮上前指挥的好时候。
　　傅止淮也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是她回头看了眼傅雅仪，心头却浮现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然成了傅雅仪手中的一枚棋子，正在替傅雅仪完成她的布局，这感觉转瞬即逝，傅止淮甚至来不及细想便匆匆上了站台，融入李氏旧部中顶上了林开焰的缺口。
　　李氏旧部虽对她多有不服，但此刻也正巧需要一个主心骨，便也没人提出异议，默认了傅止淮的指挥。
　　攻城第十日，傅止淮已经与李氏旧部同吃同睡了整整四日，她念的书颇多，兵法也看得不少，接替了林开焰后士兵的伤亡数减少，而她也在军中多了几分威信。
　　林开焰自那日重伤后便陷入了昏迷，至今未醒，他手下的不少兵卒都改奉傅止淮为首。
　　但就算是这样，十日也是极限，淮安总兵已经带人打到了城墙之下，城墙上的兵卒早已陷入疲惫中，甚至不妨之间还放上来了几个人险些被砍死数人，还是傅止淮救的她们。
　　傅雅仪依旧站在城墙边，她手中握一柄匕首，时不时帮守城的兵卒补一刀，但比起满脸都是血的傅止淮倒是好多了。
　　“撑不住了，”傅止淮哑声道：“安如，城内兵力已经快不足六千了。”
　　傅雅仪眯眼看了眼天色，回答道：“再撑半个时辰。”
　　傅止淮抹了把脸，应了声好。
　　可实际上并不足半个时辰，在涟水城墙之外响起一阵震天的马蹄声，随即踊跃出的是一片沉默的黑。
　　遥遥的有投石机的声音响起，夹带着破空之声，落在了淮安总兵所带领的讨伐反贼的队伍中，顿时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城墙上守候的兵卒忍不住微微一愣，随即便忍不住发出一阵哽咽的欢呼。
　　“援兵！我们的援兵来了！”
　　这一句话迅速传入军中，整个城墙上都由方才的死寂变得热闹起来，所有人都看向那一线势如破竹的军队，无端被灌入了莫大的力量，连敲下敌人的手都更快了几分。
　　傅止淮站在城墙上，甚至能看到淮安总兵的队伍从外向里正在逐步缩小，困扰了她们这样久的军队正在被飞速收割着性命。
　　她有些发愣，也从未想过，傅雅仪能变出一支这样厉害的队伍。
　　“她们……”
　　她指向城墙下，有些失言。
　　“她们是如何到达淮安腹地的？”
　　傅雅仪淡声回答：“从山里绕出来的。出山之后便趁淮安总兵外出兵围了赤北，顺便拿下了赤北。”
　　“什么？”傅止淮刚刚若只是诧异，现如今便近乎惊呼了。
　　这样惊天动地的话从傅雅仪口中说出却像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但她又发现了不对，忍不住问道：“所以七八日前她们就已经到了涟水附近？”
　　傅雅仪闻言转头看向她，仿佛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意味深长道：“对。”
　　七八日前元霰她们就到了涟水城外，本可以解涟水之危。
　　是傅雅仪让她们借涟水吸引了赤北军力的时机拿下赤北。
　　“涟水本可以不死这么多人的……”傅止淮轻声说：“若是不死这么多人，我们现在的兵力起码能有四万。”
　　傅雅仪看她的神情很冷静，甚至近乎冷酷，“又有多少能听你们的。”
　　这一句反问彻底让傅止淮失语，甚至在她的目光下觉得自己竟然才是天真的那一个。
　　她愣愣的看向傅雅仪，仿佛过了这么多天第一次见到了面前这个冷淡却又足智多谋的侄女有多狠心，也第一次将她和她们在落北原岗打探到的关于傅雅仪的形象贴合起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李氏旧部是她淮安李氏一族的死忠，若是知晓了傅雅仪的身份说不定会好好归顺，又想说桀骜不驯有反心的军队也是能够降伏的，她们正在用人之际，可与傅雅仪对视时她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目之所及是一片黑沉的兵马，人数明明不多，却直直冲进了淮安总兵领着的队伍里，瞬间破开了一个缺口，有火药的爆破声传来，这支队伍势如破竹，一路到了涟水城墙下，将淮安总兵带领的军队包抄了下来然后向里杀去。
　　训练有素且强大。
　　而城内的李氏旧部早已少了六七成。
　　傅雅仪从来不要一开始就怀有异心的队伍，她也压根没信过李氏旧部太多。
　　她给过李氏旧部机会的，可林开焰的野心太明显，傅雅仪并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去压下这股野心，便选择了最后能发挥李氏旧部的价值的法子。
　　这么久的时间，她在拖延，在实施自己的计划，在等待自己的兵马前来。
　　她要让皇帝以为这边的证据被销毁，放松警惕；她要想办法拖住淮安总兵的兵马，等待元霰率人前来；她要消耗李氏旧部的兵马，让元霰的军队入城之后可以占据半壁江山拥有话语权，她筹谋了这样多，可她们却连一件都没有看透。
　　攻下涟水的功劳大多来自林开焰的队伍，若是傅雅仪的身份曝光，他会认傅氏一族的地位吗？不可能的，在他拥有想夺权的野心的那一刻，便代表着他不能再留了。
　　傅雅仪看人很准，她并不觉得林开焰是个愿意屈居于人下的，能在造反第二日便有了篡权之心的人奢望他有多忠诚？
　　就算这是她淮安李家的旧臣又如何？傅雅仪从来就不需要依靠于他们，更不缺狠心，她要的是时间，她唯一需要的只有时间。
　　傅雅仪并不怕淮安总兵不打过来，她要的就是淮安总兵打过来，只是这个时机不能早不能晚更不能被李氏旧部发觉，她需要一点点耗尽了他们的兵力，让他们不再有任何威胁，她要想办法推傅家人上位，让她们能够操纵这支军队。
　　从这一刻起，整个涟水连带赤北才是真真正正属于傅氏一族，才是真真正正在傅雅仪的掌控之下。
　　她看了眼下头逐渐要结束的战局，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计划成功的喜悦，对大局掌控的自得，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甚至是有些悲悯的，不似她平日里的猖狂与桀骜。
　　傅止淮叩了叩城墙，收回看向她侧脸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蠢人，自然也反应过来了傅雅仪的意思。
　　只是她们下不了手的事由傅雅仪完成，那她们这些无形中得到利益的人也没有任何资格质疑。
　　可这一刻，说不清道不明，傅止淮对傅雅仪多了几分畏惧，也在心底庆幸，幸好不曾与她为敌。
　　而城墙之下，余姝穿行在元霰开出的路后，手中的火铳辅助她补枪，她们这一队所过之处立刻便开出了第二条路，将淮安总兵的人马冲散。
　　她身上同样满是血，这样黏腻的感觉哪怕更多的粘在盔甲上也令她颇为不适，直到一路穿至城墙下，她才忍不住抬头向上望去。
　　高墙之上，她见到了立于城墙边的傅雅仪，隔着遥遥距离，她与她对视一眼，随即看到了对方迅速拿过一把弓弩对准了她的身后。
　　有破空之声传来，那箭险险擦过余姝的脸，没入她身后。
　　傅雅仪冲她指了指后面，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小心。”
　　余姝回过神来，向她挥挥手，在傅雅仪的眼底找到了许久不曾见过的冷静与游刃有余，第一次在战局中的不适消失了些，心口也安定了不少，这一次她没再抬头，跟在元霰身后再次加入了战局中。
　　傅女士对不是自己手下的人向来都比较狠，至于对自己手下的人就很好。做她的敌人会很惨，但是做她的自己人就很爽。
　　呜呜呜我好喜欢她这种又狠又护短的女人。她能搞到的功劳都要给自己手下的宝。


第149章 出海
　　若有人问傅雅仪的人生里有没有后悔两个字，那她大概只会回答没有。
　　她从来不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就如同在涟水之战胜利后的第二日，有人前来禀报，林开焰重伤不治身亡时她连没有都没有动一下，照旧在自己要处理的事务上飞速扫过，哪怕来人告知她林开焰临死前意识朦胧时叫的是淮安李氏的名号，想的是替旧主恢复名誉。
　　或许林开焰对淮安李氏尚有余情，尤其是知晓他们一家被皇帝冤死后更是愤恨，可这也并不能代表林开焰不会在报仇结束之后架空他头顶给他这次造反机会的人。
　　傅雅仪对此并不抱什么积极的态度。
　　见她态度颇为冷淡，特意被傅止淮派来说这事的侍从讪讪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洗去一身风尘和血迹好好休息了一夜的余姝走了进来。
　　她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一头长发松松垮垮绾在身后，未施粉黛，可大抵本就是明艳动人的长相，哪怕穿得这样素净也掩盖不住她精致的脸和窈窕的身形。
　　她倚靠在门边，冲傅雅仪笑笑，“夫人叫我来做什么呀？”
　　“没换衣服吗？”傅雅仪扫过她的衣裳，“要出门。”
　　“出门？”
　　余姝扬扬眉，关上了身后的门，走到她座椅边，忍不住问道：“是很重要的事吗？”
　　“嗯，”傅雅仪点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余姝用的皂角是茉莉味的，透着股轻逸灵动，傅雅仪将她往上抱了几分，最终抬手抚了抚她的背脊，低声问：“怕不怕？”
　　余姝被她抚摸得先是背脊微僵又是舒服得软下了腰肢，窝进了她怀里，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过了良久才闷声道：“怕。”
　　她执意要来，既然来了自然也不能做拖油瓶，出了西北之后她便随着元霰一路奔袭，实际上二月份就到了淮安边界，三月初便到穿山越岭到了涟水之外，后面的时间一直在等待时机攻下赤北再来救涟水。
　　这过程中吃过的苦头自是不必说，这么多年哪怕余姝跟着傅雅仪走南闯北，吃的用的大多也是极好的，就这一次，吃完了她半辈子没吃过的苦，艰难程度仅次于她从扬州被发配到落北原岗的那段路。
　　可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山自己爬，路自己赶，过去往妲坍走一遭都要傅雅仪骑骆驼带着走的少女如今早已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女人，哪怕平日里颇为优养，到了该狠下心对自己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所以她才会跟着元霰上战场。
　　强忍着想吐的心情帮元霰扫除障碍。
　　昨日的涟水之战她们大胜，还俘获了现任淮安总兵，不可谓不厉害。
　　胜利是大快人心的事，可余姝高兴不起来，她第一回见到累累的尸骨，不同的人温热的血糊在她身上，令她撑着的那口气一旦松了便忍不住大吐特吐，扶着墙根几乎要直不起腰来。
　　她在角落里吐，身前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城门打开，里头的将士们好奇的看向元霰的队伍，迎她们入城。
　　可那些辉煌却让余姝感觉与她无关，在战场里她仿若一片羽毛，只能死死跟在元霰身后，茫然又惶恐的收割一条又一条人命，直到傅雅仪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她这一片羽毛才落到了实处。
　　傅雅仪不会安慰她，更不会说出什么软话，她只一步步牵着余姝走进了涟水，然后拍拍元霰和余姝的肩，对她们说辛苦了，做的很好。
　　若余姝要跟着傅雅仪加入这场乱世，她迟早要适应这些。
　　可昨夜睡在屋子里却依旧忍不住的辗转反侧，脑子里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这不同于她平日里遇到危险杀一人杀两人，铺陈在她面前的是最为残酷的战场，是累累白骨。
　　原本她想自己消化的，可她没想过傅雅仪会在这样无人的时候抚摸着她的背脊温声问她怕不怕。
　　“我想我还是不合适上战场，”她把脸埋进傅雅仪怀里，实话实说：“下次不想上了，远远看着做辅助比较适合我。”
　　她不是做将军的料，上了战场实际上也没有发挥更厉害的作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傅雅仪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虽淡却隐含着安慰，“日后也不会有太多需要你亲自上场的机会了。”
　　专人专用，余姝是行商管理方面的人才，那也没必要非上这个战场，她要做的只是适应死亡。
　　乱世里人命如草芥，如何能既适应死亡，又不丢失本心不至于变得麻木不仁才是余姝要去思虑的。
　　余姝点点头，此刻竟然显得格外乖巧，将近一年没见到傅雅仪，明明心底有很多话想说，到了此刻却又觉得没什么说的必要，傅雅仪肯定是懂的。
　　她的担忧和她的执拗，傅雅仪都是懂的。
　　现如今已经快要到四月，江南的天气凉爽且惬意，除了雨多些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余姝的衣衫轻薄，抬手握在她的手臂上仿佛触碰到的是她的温软皮肉。
　　两人坐着坐着不知怎么便变了味，有窸窣的鸟儿轻唤着，窗户被关上，明明是白日，那略透的糊纸上却仿佛能隐约瞧见趴伏在书桌上的人影，指节紧紧扣住书桌的两角，颠出一波又一波震颤。
　　屋内排列齐整的文书散了一地，余姝的意识有些昏昏沉沉，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傅雅仪了，似晚来疾风卷落的叶，又似骤雨淋湿的草，而她却被充盈得心头发胀，忍不住的推拒。
　　傅雅仪将她抱回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脊，收回了水润的白玉。
　　“不是还要出门吗？”余姝忍不住问道，气息有些不稳。
　　“晚几个时辰也可以，”傅雅仪哼笑一声，“去海边不嫌迟。”
　　余姝此刻心头的阴翳别说影响她了，就是想起都有些难，连带的心情都舒展了许多，能与傅雅仪调侃起来，“我以为我们应该挺着急的。”
　　“急吗？”傅雅仪扬了扬眉，幽深的眼底带着一抹狂妄，“涟水和赤水已经收入傅氏囊中，元霰收编下李氏旧部后会成为一支火器覆盖半数的强大队伍，若说要打出去可能有几分艰难，但要守住涟水和赤北不在话下。”
　　余姝高昂起脖颈，忍不住轻轻颤了颤身子，还要分心去听傅雅仪的话。
　　“皇帝以为蒋丛已经毁了我们手中所有的证据，现如今还不曾收到淮安总兵战败的消息，要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为了永绝后患再去接触一下当初和他做交易的倭寇。”
　　“当然，前提是那些人还活着。”
　　“还活着？”余姝拥住傅雅仪的脖颈，整个人都有些脱力的挂在她身前，面色隐忍，“若都死了呢？”
　　“若是都死了那我就要重新想法子找证据了，”傅雅仪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抬手替余姝抹去眼角溢出来的眼泪，“但是我猜老天还是比较照顾我们，在海外确实还有别的证据。”
　　“嗯？”
　　“前日京城传来消息，皇帝偷偷派了支船从天津港南下，你说他想去哪儿呢？”
　　余姝说不出要去哪儿，因为她的脑子现在已经成了一团浆糊，足尖都忍不住绷紧，哪儿还回答得出傅雅仪的话。
　　待她缓了良久，这才回过神来，说出了一个位置，“去东瀛？”
　　“真聪明，”傅雅仪唇角勾起一抹笑，替她别好散开的头发后在她唇畔吻了吻，不是蜻蜓点水的吻，而是细细的唇齿间的厮磨。
　　余姝许久不曾感受过傅雅仪这般的作弄，有些承受不住。
　　傅雅仪的情绪向来起伏不大，话也不多，可余姝却总能从她的动作间感受到她的情绪。
　　于是她往后仰了仰头，离开了她的唇，笑意盈盈的问道：“夫人是不是想我了啊？”
　　她故意用了气音，语调甜得似蜜，眉眼间皆是调侃和勾引。
　　傅雅仪抬眸看她，指尖顺着她的下巴蹭了蹭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吐出了一个音节，“嗯。”
　　竟是就这样承认了。
　　余姝愣了愣，她与她对视，见到了傅雅仪眼底的那抹坦然。
　　仿佛傅雅仪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余姝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抿了抿唇，随即将下巴搭到傅雅仪的肩头，抛掉那些不正紧的神情，轻声说道：“我也想你了，夫人。”
　　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三月，将近三百个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在想。
　　余姝如是，傅雅仪亦如是。
　　傅雅仪要带余姝前去的是码头，只是这不是涟水的大码头，而是林开焰登陆的那个私人码头。
　　在林开焰和方多月控制住涟水后傅雅仪大多时间都在这里。
　　而这里停了一只船——是林开焰那日开出去的战船——只不过在这些时日里经过了傅雅仪的改造，昨日余姝她们来的及时，能够将这船上的最后两门炮补齐。
　　两人到达此处时已经到了亥时末，一同跟来的还有元霰。
　　在见到这艘船的瞬间，甚至不用傅雅仪说什么，余姝便已经看出来她的目的。
　　——出海，去东瀛。
　　她仰头瞧着战船，哪怕从小长在江南，也是第一回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啧啧称奇。
　　傅雅仪三年不曾见元霰，此次见了也没什么陌生感，她站在庞大的战船前，对元霰说道：“我与余姝离去后涟水和赤北的军防便交给你了。”
　　元霰看着面前的战船有些渴慕，她从未见过这样庞大的船只，忍不住说道：“我何时才能随夫人一同坐这船啊。”
　　傅雅仪回头看了她一眼，“或许不需要随我坐，在未来你也会有战船的。”
　　她提醒道：“元霰，你现在是军队的统帅，你不必再视我为夫人，你的未来，你的军队的未来，都掌控在你手上。”
　　“您说的对，”元霰笑了笑，“可从我决定带上我的部将们跟上余娘子来到这里的这一刻，我便决定依旧追随您。”
　　“哪怕您要做的事我暂时看不透，可我愿意听您的安排，”她说得很诚恳，“因为仅凭我自己，是带不起这样庞大的队伍的。”
　　将近数万人的吃喝行卧，元霰一人绝对解决不了，所以她最好的选择依旧是追随傅雅仪。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追随，她的身后有了更加庞大复杂的同伴，对傅雅仪的追随伴随着的是她们的利益和理想。
　　傅雅仪见元霰心里有谱也没就这件事多说什么，“顶多后日，我们就出海。”
　　皇帝的部将已经被派遣前往东瀛，那她们拿到最后的证据的时机也出现了，她们这里离东瀛更近，可以抢占先机。
　　“若是要寻找证据，大可以再派遣其余人去，”元霰当了将领后考虑的也多了几分，“夫人若是亲自前往东瀛，风险颇大。”
　　“现如今咱们虽只占了两地，但可以吸纳流民，我有把握将新吸纳的流民转化成军队。”
　　莫说半年，只要给她两个月，她就能有把握再练出五万人的队伍来。
　　傅雅仪闻言摩挲着下巴，对元霰和余姝解释道：“倒不是我非要去，只是前些时日为了劳烦余姝的姑姑答应她替她多拖延蕃南王一段时日，现在约定将至，怕是要拦住蕃南王还得我亲自过去才行。”
　　“我走的这段时日你若是要练兵直接去和傅府的当家说便是，她会答应的，只是军费要如何从她手中抠出来，我就不好管了。”
　　元霰了然，听到军费一事连忙苦了脸，“夫人，你知道的，我从三年前就一个人自己打仗，过了这么久才好不容易拉扯着队伍变大变强，其中艰辛啊、危机啊那样多，那样可怜，我身后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个个都是柔弱的女子，对您寄予了殷殷期盼，我若拿不到军费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她们……”
　　余姝：……
　　傅雅仪：……
　　三年不见，元霰都从曾经的不善言辞，面皮薄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傅雅仪坦然自若的移开了目光，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那你问问余姝，我们傅氏的钱都是她管，这段时日的军费你问问她还有没有多的。”
　　余姝：？
　　人在海边坐，锅从天上来？
　　余姝沉默片刻，这段时日傅氏的资金流水实在很大，全力做武器，便是一笔极大的耗用，更莫说本就要养元霰这么庞大的一支的军队了，现如今若是再多五万人，她算了算，要是她在落北原岗说不定能大手一挥填了这笔军费，可她现在在淮安，傅氏的商行开不到这里。
　　而且此事本来就该傅府二房准备，赤北和涟水的实际统治者都是她们，有钱不要是傻子。
　　余姝眸光微闪，俯到元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元霰眼睛越来越亮，随即也不提这事了，拍拍余姝的肩膀便和两人告辞了。
　　待到元霰走远，傅雅仪才睨了余姝一眼，说道：“瞧着你给二房埋了个坑。”
　　元霰兴致勃勃这劲儿，就昭示着二房估摸着要为这军费出一笔血。
　　余姝乐了，“难不成只准夫人坑我姑姑，不准我坑夫人的外祖家不成？”
　　她刚刚算是听明白了，几个月前傅雅就给余羡打了张空头支票，什么替她挡下魏清弭两个月，那时候连个谱都没有。
　　又没船又没人的，也难为她姑姑居然还信了傅雅仪。
　　“我这不算坑，”傅雅仪悠悠解释：“这不是要出海去兑现诺言了吗？”
　　“那我这也不算坑啊，”余姝伶牙俐齿的反驳道：“元霰的军队现在分属涟水和赤北，那她们本来就应该出这笔钱。”
　　傅雅仪闻言与她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事实上，她们也不过是半斤对八两，一个比一个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元霰：曾经的我对人情世故不屑一顾，现在的我逐字斟酌并且运用自如。
　　元霰：沧桑点烟.jpg


第150章 芸娘
　　在傅雅仪和余姝准备着出海前却接到了一个人的求见。
　　涟水之战里元霰不止替力挽狂澜救下了涟水，还趁机扣下了淮安总兵。
　　事实上，淮安总兵的投降比她们想的更加容易，在元霰包围了他的部队之后他就麻溜的保持好兵力投了降，既保持住了他自己的半数兵力，也减少了元霰这头的伤亡。
　　这新任的淮安总兵上任不过数十年，数淮安文氏一族，但是这一回求见傅雅仪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妹妹，文史芸。
　　文史芸是在元霰前往赤北时找上的元霰，自突袭拿下了赤北后赤北内比涟水管制更加严格几分，这是为了更快的拿下赤北的管理权，毕竟这场突袭太快了些，而在涟水之外，她们的反贼形象深入人心，阻力极大。
　　至于文史芸这种淮安总兵的亲信更是被软禁在府中，连院子都不准踏出来。
　　这文史芸实际上在某些地方比淮安总兵她哥哥更出名，因为她知晓观星之术，偏偏又不曾因此而自傲，时常在街边摆摊替百姓卜算，偏偏还算得极准，大到生老病死，小到东西丢了去哪儿找，她都能算，每一回只收一枚铜钱，半个淮安的人都叫她女神仙。
　　而她本人更是人格高尚，真有飘渺之资，如仙鹤一般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哪怕傅雅仪和余姝不曾听过也有鸾鸾大咧咧的替她们俩科普，说得甚至有些滔滔不绝。
　　“这文娘子当真这样厉害？”余姝忍不住托着腮问道：“你见过？”
　　她这么多年已经见过了无数女人，厉害的、精明的、利落的、充满野心的、肆意妄为的，她们多种多样，代表着世间最为丰富斑斓的色彩，唯有文史芸，哪怕鸾鸾用最大的白话来形容，也只令人觉得她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连底色都是纯净的白。
　　“我没见过，”鸾鸾卡了卡壳，“但是冯夫人对她颇为推崇。”
　　鸾鸾向来觉得冯夫人推崇的必然是最好的，毕竟冯夫人学富五车，极为有文化，有文化的人都很傲，很难得能佩服一个人。
　　恰逢傅止淮进门，大抵在门前听着了几人的对话，颇为自然的插.入其中，“文史芸确实是个很有仙风道骨的姑娘。”
　　她摩挲着下巴，回忆了一下对这姑娘的印象，却又发现自己似乎除了这“仙风道骨”四个字，实在没有别的词形容她。
　　傅雅仪与她对视一眼，压下了这个话题，问道：“您怎么来了？”
　　这儿并不是傅府，而是傅雅仪在涟水购置的私宅，傅止淮现在应该是在衙门住持涟水的事物才对，因为元霰拿下了赤北，方多月便连夜去了赤北那头主持大局，导致涟水这头更忙碌了些。
　　“我来给你送地契。”
　　傅止淮冲她摇了摇手里的东西，“涟水和赤北一共两家汉经厂，元霰昨日来问我要钱，我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结果她也不曾说什么，只要我把这两家汉经厂送给她，那她就不要钱了。我来是想问问元霰究竟要做什么。”
　　傅雅仪接过这东西，挑了下眉，看向余姝。
　　她以为这该是余姝给元霰出了什么鬼主意，可细细一看余姝眼底也有几分迷茫，便有些奇怪起来。
　　但她到底还是没有拆元霰的台，冲傅止淮道谢：“还要谢谢您走这一趟了，只是这事还没成，不好直接告知，还请见谅。”
　　傅止淮自从元霰进城之后对傅雅仪基本百依百顺，听着这话也不生气，只摆摆手说道：“那我就不问了，只是你们这些小辈要悠着些玩，免得玩脱了。”
　　傅雅仪自是颔首。
　　傅止淮来得匆匆，离开的也是匆匆。
　　待她走了，鸾鸾才伸手去够地契，“这元霰要两家印刷厂做什么？”
　　没人回答这问题，傅雅仪扭头看向余姝，问道：“你昨日给元霰提的法子是什么？”
　　“剿匪啊，”余姝笑笑，“涟水和赤北都临近皖中丘陵，山也不少，我劝元霰待我们走了就去剿匪，剿完匪就去落敏巷里的各家走一遭收点保护费，反正她的钱傅府二房大概是拿不出来的，那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等到豪强们实在受不了去二房闹起来，二房为了稳也不得不掏钱将元霰养起来了。到时候涟水这边弄完一遭还能去赤北再复制一遍。”
　　“这不是明强吗？”鸾鸾也笑道：“还抢完了涟水的豪强又抢一同傅大人，真是蔫坏。”
　　“这怎么能叫抢，这是剿匪，保护了他们的生命安全，不该拿点钱吗？”
　　可事实是，涟水赤北被封管得滴水不漏，人都出不去，哪儿还会被匪患影响，这就是余姝想出来的蔫坏的主意，用剿匪当遮羞布，实际就是对这些豪强的明抢和对傅氏耍心眼。
　　但是很显眼，元霰现在说不准已经想出了更好的法子，余姝意味深长的看向桌面上的地契。
　　汉经厂是朝廷在涟水和赤北设下的活字印刷厂，也是整个淮安最大的两个印刷厂之一。
　　只不过涟水和赤北被占，出书之类的印刷类交易暂时都被禁止，这两个大厂空着也没用，元霰既然想要，那傅止淮也无所谓，给出去当人情。
　　并未过多久，元霰也来了。
　　文史芸要见傅雅仪的消息是元霰传的，她昨日连夜去了赤北查城防，顺便操练一下剩下的李氏旧部和新收进来的流民兵，赤北后有一座圈很大的山中间围出来了一片隐秘的平原，一年四季都被葱郁的树遮掩，很适合用来练兵。
　　这一来一回不过一日，元霰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并且也只有她一个人。
　　傅雅仪她们闲聊的是内堂，自然不能直接带文史芸这个身份敏感的人进来，所以只她一人进来通传。
　　见了元霰鸾鸾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问道：“这地契是怎么回事啊？”
　　元霰瞟到桌面上大刺刺摆着的地契，连忙收进自己的怀里，随即自若解释道：“自是我未来的经济来源，这可是芸娘给我出的主意。”
　　“芸娘？”傅雅仪抓住这两个字，眸光轻闪，“文史芸？”
　　“是啊，”元霰点点头，“她是个好姑娘，心有沟壑，脑子还灵光，仙女儿似的，待会儿您可千万别为难她，她是诚心来投诚的。”
　　“你们认识有两日吗？”余姝也瞧出来了不对劲，乐了，“你就喊上芸娘还给我们打预防针了？”
　　元霰虽说心思单纯诚挚，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她青睐的，越是这样的人直觉越准，就和她在战场上近乎恐怖的直觉和作战手段一般，她能感受到什么人能好好相交，什么人要远离，会让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
　　若说气场和元霰不合，她怕是扭头就走，绝对不会有多亲近。
　　她在军中这样多年，更是将看人练到了极致，什么人中用什么人不能用她多相处几日便一清二楚，绝对不是心防薄弱能轻易相信她人多人。
　　可她和文史芸才认识两日不到，对方还是被软禁的对象，便能这样亲昵叫起芸娘？
　　甚至按照傅止淮的这速度推算，一日之前她便已经听了文史芸的建议向傅止淮要了汉经厂。
　　且不说室内三人如何想，反正元霰说完之后便去外头领了文史芸进门。
　　遥遥的在大理石路上走进来一抹倩影，她并未如余姝她们的想象一般穿一身似仙的白衣裳，反倒穿得颇为华贵，织金日月纹交领白上衣，琵琶袖外还穿了件轻薄的杏色褙子，余姝仔细一瞧，那大抵是江南织造司用一寸白金的香云纱做的。
　　可偏偏她几乎将涟水城外一座小房子穿身上了，却没有显得太过雍容华贵，反倒依旧带着股飘渺的气质，仿佛这身衣裳穿她身上都成了高攀，任尔名贵独绝，皆为仙人陪衬，反倒是衣裳沾了人的光。
　　起码这文史芸给人的第一感受是绝不在乎身上穿的是粗布麻杉还是华服贵裳，因为无论哪种她均能神态自若，背脊笔直的走过来，风骨卓然。
　　她们三个却坐在原地没动，只这般直白的打量起文史芸来。
　　“按理说文史芸今年该是二十七八的年龄，可这么一看却又觉得她该只有双十年华了，”鸾鸾啧啧称奇。
　　就这么一会儿，文史芸便已经到了几人跟前，冲她们微微一礼。
　　“文史芸见过各位。”
　　傅雅仪扫过她，扬眉，“文娘子请坐。”
　　她们并不是很想为难文史芸，反倒对她颇为感兴趣。
　　文史芸的坐姿不是那种文雅的恪守大家闺秀的礼仪的姿势，反倒颇为自在随心，却也赏心悦目。
　　她没有和傅雅仪客气，坐下后冲给她倒了杯茶的余姝道谢，便轻声说道：“今日我前来拜访傅大当家有一个请求。”
　　傅雅仪：“说说看。”
　　文史芸回答：“我想随您一同前往东瀛。”
　　“为什么？”这倒是激起了傅雅仪的兴趣，她睨了一眼元霰，元霰满脸无辜。
　　这肯定不是元霰告诉文史芸她要出海的，难不成真是被文史芸算出来的？
　　“其一是为了让你们对我兄长网开一面。”
　　淮安总兵落在她们手里日子绝对不难过，但是也不算好过，尊贵荣耀全被剥夺，她们不会信任他，更不会重用他，只会软禁他，保证人不死。文史芸和兄长关系不好不坏，过来求上一求倒是合情合理。
　　“其二是为我自己，”她抿了口茶，神态自若，“我于观星一途钻研数十年，现如今有几处困惑不解，想去东瀛那头瞧瞧有没有解法。”
　　“文娘子是要去那边讨教？”余姝问道。
　　“自然不是，”文史芸笑了，仁慈的眼底却有几分难以让人察觉的自傲，“只是想换一个地方观察星象罢了。”
　　傅雅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你去？”
　　“我用处很大，我会观星象也会观洋流，借此可以判断天气和风向，也能预测吉凶，多我一个总能替您解几分忧虑，多一分保障。”
　　傅雅仪敲了敲桌面，不动声色，“还有呢？”
　　“我前日向元将军提了一计，未来效果应该不错，足以证明我脑子也挺好使。”
　　“是什么？”
　　文史芸轻声说：“我建议元将军拿下汉经厂，此刻朝廷内忧外患，四处起义频发，我手中有这些年来自历朝历代总结出来的造反经要，个个大义凛然，极易煽动百姓情绪，可装订成册，分散成不同的教义散布给意图谋反之人，届时他们有了这东西必然要组织信众刊印出来，整个魏国除了涟水和赤北的汉经厂哪个敢印，届时元将军凭借这两个汉印厂也能长久的有收入来源。”
　　这年头印书并不便宜，但手握两个印刷厂，再加上有固定的销路，那便相当于等着钱进口袋。
　　而文史芸整理出来的教义并不是什么灭绝人性的东西，反倒颇为有意思。
　　比如第一条便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二条便是若上官事有不殆，泯灭人性，便该团结百姓之力戳破真相，将他拉下马。
　　第三条是朝廷利民便民是天经地义，若做不到，朝廷苛待，那便羞于接受百姓供奉。
　　等等等等，傅雅仪一路看下来，眸光轻闪。
　　各地现如今都蠢蠢欲动，但大多是如仁顺天国那般的流民军，且没有武器支持，显而易见的一盘散沙，可若是他们有了自己的教义，那便代表着朝廷要压下这些起义难多了。
　　“这只会让魏国乱上加乱，你知道代表着什么吗？”傅雅仪凝视着文史芸。
　　她是淮安总兵的妹妹，是淮安文氏的女儿，合该在乎的是家族利益，而现在，家族利益显然尚且在朝廷之中，一旦被发现文史芸投向涟水，连累的只会是她的整个家族。
　　“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文史芸笑着说道：“我不在乎家族，也不在乎战乱，更不在乎我所在的土地是魏国还是什么国。”
　　她的话音落下，室内沉默了一瞬。
　　就连元霰都有些诧异起来。
　　“那你在乎什么？”
　　傅雅仪与她对视，在那双慈悲到仿佛像圣人的眼睛里瞧不出半点感情，那双漂亮的眼睛冷漠至极。
　　文史芸很诚实，“在乎我的占星术能否大成。”
　　“算卦占星是我的历练，我无所谓给谁占，在星空之下，众生平等。”
　　平等的在她眼下。
　　是好好生活亦或是在战乱中困苦，皆与她无关。
　　可若她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可能会牺牲百姓造成时局动乱，她也无所谓。
　　她甚至连自己都可以做占星的器皿，又如何管别人。
　　只是君子论迹不论心，她心底这样想，在过去的多年她选的依旧是善的那一面，她为百姓卜算，救过无数人的命，所以才会有百姓们对她爱戴的女神仙的称号，可她现在想做的是挑起另一场战乱，让魏国彻底四分五裂。
　　哪怕这一切符合傅雅仪的谋算，却很显然在当前看来能做下这一切的依旧是乱臣贼子和妖人。
　　她饶有兴致的看向文史芸，这个姑娘的眼底带着一股纯澈，像是初出生的婴孩，善恶不辩，纯凭自己的喜好做事，她身上的不是所谓的仙气，而是因为不在乎才让她身周的一切都成了她的衬托，令她显得出尘，多了股迷惑人的神仙味，可实际上她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
　　一念为神，一念为魔。
　　有意思。
　　用好了是柄锋锐的剑，用不好是把随时会打乱她们的布局的妖刀。
　　傅雅仪抿了口茶，与余姝对视一眼，缓缓笑了，“明日，带上行李上船。”
　　文史芸眸光没什么变化，只颔首示意自己的目的达成便也没什么多留的了，于是傅雅仪又吩咐人送文史芸离去，在这宅子里寻了间厢房给她，顺便解了她的禁足。
　　直到文史芸走了元霰才回过神来，她暗暗咂舌，发觉了文史芸与她相处两日的不同。
　　“元霰，你们怎么认识的？”余姝瞧她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你看看你这脸色，都快绿了。”
　　“她翻墙出来被我碰上了，后来便多聊了两句认识的。”元霰喃喃道：“但是后来我发现她极为聪慧，我说什么她都能答上来，为人还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善解人意……”
　　很好，这几个词，没一个能和文史芸的真面目对上。
　　元霰反应过来，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成想这芸娘子真面目居然是这样……”
　　竟然是连亲昵的芸娘都不叫了。
　　看来文史芸前头对元霰展露的都是伪装，一旦达成目的，文史芸也就懒得再演了。
　　目的极为明确，反倒是被骗的元霰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那她给我出的计策我还接着用吗？”元霰默默问道。
　　傅雅仪扬眉，“为什么不用？这明显是利于我们的事儿。”
　　元霰这才点点头，“那我到时候一边剿匪一边给汉经厂收订单。”
　　余姝此刻才完全抬起头来，她将文史芸写下的教义逐条看了一遍，见没什么大问题便放了下来。
　　“可以，钱不嫌多，剿匪只能拿一次钱，这玩意是长久利益，”余姝将这东西递给了鸾鸾。
　　要让订单自己找上门来少不得鸾鸾出力将这教条传播出去，再将人引到涟水和赤北和汉经厂下订单。
　　“至于文史芸，”余姝说到这里一顿，笑起来，“我已经有感觉，她在我们去东瀛的船上必然会有大用。”
　　可等到元霰和鸾鸾追问起是什么大用时，余姝又只和傅雅仪默契的对视一眼，笑而不语了。
　　最后一个重要角色出场，芸娘是元霰小宝的cp，疯狂的占星术士，元霰攻，文史芸受。
　　明天出海，去会魏清弥嘿嘿嘿


第151章 海战
　　春季是出海最好的时节，还能趁着风力减少阻碍，尤其是前往东瀛的阻碍。
　　沿海的季风不同季节走向不同，尤其是那东瀛之地，因为到了七八月份周边的风与魏国沿海相赤，一旦有游船接近东瀛便会迷失方向，遇到狂风骤雨，前朝尚且不曾总结出规律，甚至以为东瀛之地有妖异之像，这也让东瀛一岛在前朝颇为猖狂。
　　直到本朝，海边的商人生意越做越大，其中的油粮两项在鼎盛时刻更是出口东瀛，几乎将其市场垄断。
　　东瀛多山，耕地极少，大多数人都是靠海吃饭，水产颇多，但是米稻之类的需求也不少，尤其是东瀛贵族，比起海边的海鲜与刺身，实际上更喜爱食用蒸熟的白米饭。
　　为了保持这条线的生意，海边的商人们开动了自己的脑筋，花了数年终于研究清楚了沿海地区前往东瀛的路线和每个季节的刮风规律，现在已经可以一年四季前往东瀛了。
　　傅雅仪她们并未直接去东瀛，在去东瀛前先跨海去了一趟琼州补充资源。
　　琼州的地形并不比东瀛好太多，中间是高山，唯有边缘一条为平原，但也足够成为补给站。就如同前往西域的沙漠中也存在马驿一般，前往东瀛的商船一般都在琼州进行第一次补给。
　　傅雅仪她们的不是商船，而是战船，方方面面看都比商船坚固耐用许多，能够携带的粮草也多许多，这一次她一共动用了涟水的三艘战船，带了三百四十六人。
　　但她的目的仅仅是安全到达东瀛。
　　魏清弭早大半年便出了海，蕃南水师的火炮所过之处，无一倭寇敢犯，这一整年倭寇都缩着脑袋免得成了蕃南水师的炮下亡魂。
　　傅雅仪的船队里大多是新雇的船员，剩下的是李氏旧部与元霰的部下。
　　当然，他们并不知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李氏旧部哪怕这些年颇为懈怠，但是在海上实力也依旧不俗，至于元霰的部下大多只打内陆马战，这一回带一半上来也能让她们学学海战。
　　可实际上大一点的海战并不需要动用到她们，这一回傅雅仪唯一的目标是拦截下皇帝派遣前往东瀛的船只。
　　琼州港并不算太大，但景色也是漂亮的，自船上往下望，海滩之后一片翠绿青葱，那是连绵的山。
　　港口停了不少来来往往的船只，这里实际上也并不止是前往东瀛的必经之路，许多自北方向南越而去的船只也会选择在这里落脚补给，因此港口边天南地北的口音不少。
　　她们并不打算在这里多留，顶多一日两日，补充完船上的口粮以及必用品便要起航，余姝下船后挑了间琼州岛最大的客栈，短暂的和傅雅仪跟文史芸下了船，剩下的船员则由鸾鸾率领留在船上。
　　琼州岛的街道并不算太宽敞，所谓最大的客栈也比较寻常，但三人并未多挑剔，住下之后便直奔另一面的茶楼。
　　这是船上的李氏旧部所荐。
　　琼州岛的茶楼是有划分的，因为外来的商人太多，不同的商人又有不同的恩怨矛盾，琼州的知州思来想去，干脆给这里的客栈均作划分，比如哪一块的客栈归京津的商人用，哪一块归江南商人用，哪一块归淮安商人用，一共有四块大区，这三地分了三块，另一块是按前往的方位设下的茶楼，比如去东瀛的别管你从哪儿来都可以去那儿交个朋友组个队伍，去南越的也可以在哪儿交流交流路上的经验，毕竟越大的队伍倭寇和海盗越不敢来犯，而出门在外内部的不和谐是一回事，对外的商贸便更需要商人们互助了。
　　傅雅仪几人前往的是第四块的茶楼，进的是专门往东瀛的商人区域。
　　几人到达时已经有了不少人，里头吵吵囔囔，气氛却颇为沉闷。
　　有老商人在那儿抽着旱烟，唉声叹气。
　　“要我说就甭等了，大不了咱们交个十之三四的货给蕃南王，请她放咱们进去呗。”
　　年轻些的商人说道，语气中有些暴躁：“一直这么堵着也不是回事儿啊，过年的时候咱们就进不去，到了如今还进不去，已经在琼州耽搁了几个月了。”
　　“前些时日涟水那头也堵了小半个月，这世道不太平，能早些做完这桩生意囤点钱才是啊。”
　　“你以为蕃南王是这么好说话的吗？”那抽旱烟的老商人斥责道：“蕃南一带压根就不缺钱，那蕃南王铁了心的对东瀛只围不攻，能容你们进去？”
　　“为何要如此啊？”有人叹了口气，“蕃南王兵强马壮，带了数十万水军前去，粮草充足，为何只围不攻？”
　　“攻什么攻？这国内都乱成什么样了？且不说她若是攻了东瀛，中途出了意外朝廷来不来得及给她补救，就说魏国乱成这样，她作为一地藩王若是打完回国岂不是还要接着去帮朝廷平叛？”
　　刚进门就听着了这样的消息，傅雅仪挑眉，领着余姝和文史芸坐下，小儿有眼色的上前来问三人要什么，余姝冲他笑笑，要了三盏茶。
　　小二点点头应好，她们也继续听那头的交谈。
　　“可蕃南王本就该拱卫朝廷啊，”有人摸不着脑袋，“回国去平叛岂不是恰到好处？家国有难她岂能视而不见？”
　　老商人闻言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斟酌片刻后还是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蕃南王是谋逆上位的，那边不喜欢她。”
　　他枯槁黝黑的指节指向了北方。
　　周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仿若被这句话点通露出些绝望来，方才暴躁的青年商人没怎么听懂，挠了挠头，“所以呢？”
　　茶馆里的人均被这愣头青说得一愣，未尽的话却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留他一人摸不着头脑。
　　余姝哼笑一声，轻声说道：“这里的商人们嗅觉倒是颇为灵敏。”
　　他们虽然不知晓魏清弭的身份和野心，但是凭借她的上位经历以及多年的经验和敏锐的嗅觉也能察觉出，京城是不喜魏清弭的，因此魏清弭的兵到了现在可以算是私兵，若是没有魏国现在的纷乱，说不准朝廷的矛头早就对准了魏清弭的蕃南，而魏清弭一旦回了魏国，那她哪怕与朝廷面和心不和那也要替力有所竭的朝廷平叛。
　　他们并不怀疑蕃南的军事实力，毕竟他们现在能安然在海上出行大半功劳都是来自这些年魏清弭的威势，若说蕃南淮安江南一带的商人不曾北上见过别的地方的军事实力，那从北向南而来的商人对魏清弭的实力肯定便更能证明她的厉害。
　　这样厉害的军队，平复魏国的叛乱是很容易的，过去是皇帝不愿意用，到了无人可用的时候便只能用她了。
　　可这样子，魏清弭的战功只会越来越煊赫，到了最后会封无可封。
　　自然，这只是魏清弭作为蕃南王这一身份来说所面临的困局，可这群商人能够听出来已经很是不错了。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便仿佛要掩饰什么一般，一群商人有稀稀疏疏聊起了过去出海的经历来，大多是些奇闻逸事，不过没什么几人要听的。
　　现在淮安也已经乱了，依照魏清弭的性子，她必然是要准备准备北上前往天津了。
　　这也是傅雅仪现在才出来的原因，只要魏国没有完全乱起来，魏清弭便不会有什么动作，而一旦魏国彻底乱了也就是傅雅仪要来挡一挡魏清弭给余羡再腾出两个月的时间的时候了。
　　三人在茶楼并没有待多久，到了第二日便重新回了船上，在碧蓝的海水中起航。
　　文史芸这一路都很安静，倒是和她平日里传出来的名号颇为相似了，完全没有那日在傅雅仪面前袒露出的疯狂。
　　船上的普通船员、李氏旧部大多都认识她，见着了她也颇为恭敬。
　　反倒是文史芸，常常抬头看向头顶，尤其是夜晚时，能仰头仰到脖子发酸，可依旧眉头紧锁。
　　这是因为她在船上也依旧看不透头顶的天象，她以为自己到了船上，到了海的中央，看天应该能看得更宽广一些，更清楚一些，可出去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在海上漂越久，她就越困惑。
　　就像一个人学的知识越多，便越觉得不够，迫不及待的想汲取更多的知识。
　　可挡在她身前的屏障却不是能够再汲取到多少知识，而是她该如何汲取到这些知识。
　　她是个颇为自傲的人，自认在占星一事上尽取前人之经验，已达到前无古人的程度，这也代表了她若是有什么迷惑之处，只能靠自己解决。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文史芸只当没听到，依旧在抬头看天上的星子。
　　直到有人坐到了她身边。
　　“文姑娘。”
　　海上的夜晚风颇大，余姝身上披了层轻纱挡风，在月色下被吹得上扬，飘飘欲仙。
　　对于此刻的文史芸来说，她确实像个神仙——因为她在放到她眼前的这个东西。
　　文史芸眨了眨眼，低头看到的是余姝白皙的手，那只手上拿了根奇怪的纤长的东西，那东西的一端对准了她的眼睛。文史芸顺着余姝的示意去瞧，见到的东西却吓了一大跳。
　　她有些惊疑不定的再次低下头又就着这只手看过去，那长长的圆筒之后是放大了数倍的星空，而她过去几日因为肉眼无法看清而迷惑不解的地方在这东西的辅助下竟然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有些着迷的透过这长筒看去，下一瞬眼前的一切却都恢复了原状，这令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拿，耳边却传来了余姝的一声轻笑。
　　“文姑娘，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余姝指尖拖着这东西打转，看得文史芸颇为着急恨不得一把抢过来免得这宝贝被余姝摔坏了。
　　“是什么？”文史芸着急问道：“这叫什么？”
　　“按我们的说法可以为它命名为千里眼。”余姝摩挲着下巴，缓缓说：“据说这千里眼可以将东西放大五至七倍。”
　　“五至七倍？”文史芸惊诧起来，她们现在用来观星的东西连放大一两倍都成问题，还很大很笨重，而余姝手中的千里眼居然可以直接放大五到七倍？
　　没有哪一刻，文史芸的眼睛里冒出比现在更为狂热的光。
　　“我知道文姑娘想要它，”余姝冲她晃了晃手中的千里眼，“只是这不是我们魏国的东西，我们手上也只有这一个。”
　　“文姑娘若是想要怕是需要研究出这玩意的制作方式，待它能够多几件才行。”说着，她话一顿，看向立马就要答应的文史芸截下了她的话，继续说道：“况且啊，文姑娘对星空的研究与日俱增，五倍七倍会不会不够呢？”
　　她的话近乎诱导，却将手里的千里眼轻轻放到文史芸的掌心：“若是文姑娘能够好好再研究研究，说不准能够在这基础上研究出放大十倍百倍的千里眼呢？”
　　文史芸一愣，她掌中的千里眼冰凉，可余姝的话中所描绘的将来却让她眼底都升起了一把火。
　　十倍、百倍。
　　她在唇齿之间反复呢喃着这几个放量，近乎痴迷。
　　十倍百倍的星空是什么样？
　　她所探索的星空与星象的本质是什么？
　　她能不能亲眼看到星空之外的星空？
　　任何一个设想都足够她追求终生。
　　甚至没有和余姝打招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文史芸握着这千里眼往船舱走去，走到一半又热切的问道：“我能拆了它吗？船上有足够的材料吗？”
　　余姝站在甲板上，负手冲她颔首，“自然可以，只是你得确保你能重新装上，至于材料，常见的金属大多都是有的，若是没有或不够，你可以等一等。”
　　“等什么？”
　　余姝笑起来，“等蕃南王打下东瀛之后去补。”
　　文史芸深深看她一眼，最终也只是点点头，“好。”
　　可她还没有走出多远，余姝的声音又悠悠传来，“后日我们会碰上皇帝派遣的使者，会有一场小仗，文姑娘最好在船舱里别出来，免得被误伤。”
　　“我是淮安总兵的妹妹，我见过海战。”文史芸淡声回道，见对面的余姝一副不太信任的模样，她抬头看了眼天，又算了算，“按现在的速度，后日你们会到八州岛附近，距东瀛仅半日距离，那日恐有雨浪。”
　　余姝扬眉，露出一副颇为诧异的模样，朝文史芸拱了拱手，“瞧不出，文姑娘还颇通地质。”
　　文史芸没有响应这一句状似对她不太信任的话，反正等到了那日事实便会告知余姝她们自己在这一行中造诣多高，被质疑早已是她人生中经历最多的事，激不起她任何的波澜，她唯一不喜的是被当成弱势一方保护。
　　待到文史芸离去，余姝才没忍住轻轻笑了声，扭了扭自己手中的衣摆，转身朝傅雅仪的房中走去。
　　傅雅仪正在屋子里看书，见着了余姝掀起眼皮瞧了眼，“给她了？”
　　“自然给了，”余姝笑眯眯走过去在她床边躺下，没规没矩的，带点顽劣，“不止给了，她还乐呵呵的回去找找能不能将那玩意儿升级的法子，可开心了。”
　　文史芸只对天象感兴趣，那便最大的发挥出她在天象这方的潜力，狠狠压榨。
　　这就是她们让文史芸上船的原因。
　　让她有突破，让她在突破之后再次陷入迷茫，然后给她破解之法，让她能将千里眼不断往深里研究。
　　傅雅仪瞧着她的模样，放下书，将她身上的纱衣解开。
　　余姝见状睁大了眼，拽着自己的纱衣，面上很不敢置信，眼底却满是狡黠，“夫人！后日便要开战了！您难道今日还要在床上和我厮混吗？”
　　傅雅仪扬眉，制住了她的手，垂眸将她身上的纱衣剥开，露出下头穿戴整齐的交领儒裙后才缓缓说道：“你自己缠得不累？”
　　为了给文史芸一点视觉上的冲击，这纱衣都快被余姝缠脖子上了，刚刚这么一躺还真有点勒。
　　傅雅仪慢条斯理在她身上解开这一条又一条的纱，指尖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时不时便要掠过她身上颇为敏感之处，激起她几分颤栗。
　　“夫人！”她瞪了傅雅仪一眼，想让她放开自己的手。
　　傅雅仪面不改色也回看了她一眼，“嗯？怎么？”
　　她这句嗯带了点尾音，清清冷冷的，却又有小钩子，本来就被弄得有点感觉的余姝咬了咬唇，抬腿蹭了下她的腰。
　　“你说呢？”
　　傅雅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慢条斯理道：“后日便要开战了，难道你今日还要在床上和我厮混吗？”
　　余姝：……
　　余姝默了默，又默了默，最终还是厚脸皮占了上风，说道：“没有啊，我们明明是在船上。”
　　四月二十八，傅雅仪等人终于见着了东瀛的影子，有经验的船手前来和傅雅仪禀报再过小半日便能到东瀛，而再往前行百余里会遇见魏清弭散发给过往行船的界限。
　　傅雅仪安插在皇帝的官船队伍里的探子也早在数日之前说明了他们可能前来的位置。
　　她问了文史芸一句时间，得到精确的答复后下令继续开。
　　百余里，还是远了些。
　　直到她们到达边界的流逝余里左右，傅雅仪才命令船只停下来，然后开始等。
　　她们上不了东瀛，那皇帝的使臣自然也上不去，与其等着船只被魏清弭截获，还不如她们自己先截获，再直面魏清弭。
　　并未等多久，也就不过两个时辰不到，远方驶来一艘奢华却没有旗帜的官船。
　　傅雅仪放下自己手中的千里眼还给眼巴巴盯着生怕她砸了的文史芸，唇角勾了抹散漫的笑，“下令全军准备，填充炮火。”
　　“文史芸，算出来什么时候刮风下雨了吗？”她扭头问向一旁的文史芸。
　　文史芸小心翼翼抱着千里眼，回答道：“还有两个时辰。”
　　傅雅仪闻言颔首，指了指对面的那艘船，“等它过来，立刻击沉，船上的人全部抓上来，两个时辰内解决。”
　　她的话音落下，被她提上来的副官立刻领命，其中的两艘战船立时便戒备起来，有拉起炮火的沉闷响声。
　　遥遥的官船冲她们挥了挥魏氏的黑色大旗，仿佛在嚣张的说明他们的身份，让傅雅仪等人让道顺便悠着点，尽显朝廷的傲慢。
　　傅雅仪和余姝在不同的船上冷笑一声，耍什么威风，打的就是你这姓魏的船。
　　几乎旗子刚刚立起，几门火炮便发射了出去。
　　那头立时便乱了起来，因为射程太近，威力也变得格外大，几乎立时这官船的甲板便受损。
　　傅雅仪这头的炮火不停，那头也准备还击，只是射程比她们差许多，傅雅仪改良过的战船射程是他们的两倍，驶出了他们的射击距离后依旧可以打到他们船边。
　　眼见着打不过，官船便要转向，而第三艘战船便从他们身后现出，挡住了退路。
　　“等会，”文史芸突然说道：“有别的船过来了。”
　　她放下千里眼，面色凝重了一分，“是蕃南王的船队，按距离算顶多一个半时辰能到。”
　　傅雅仪面上却并不见惊慌之色，她传令下去，“让火炮手加大火力，一个时辰内击沉他们。”
　　“蕃南王不好对付，”文史芸哪怕不怎么关注外界却也知道蕃南王的赫赫威名，而她们现在打的是官船。
　　傅雅仪却掸了掸衣摆，坦然自若道：“没事，我等的就是蕃南王。”
　　文史芸是纯天文学家，千里眼就是望远镜。


第152章 隐痛
　　所谓民不与官斗，老皇帝将官船派出去前往东瀛时压根就没想过会有一日这艘船会被魏国人截击。他所担忧的只有风浪与倭寇，但魏清弭出去这大半年令倭寇闻风丧胆，根本不敢碰魏国的船，更别说还是官船，而现在正值春季，海面颇为风平浪静，风浪较少，危险也少，这也不是什么太需要忧虑过度的问题。
　　到了东瀛前，拿出帝王令牌，何惧蕃南王不放行呢？
　　但可惜他碰上的是傅雅仪和余姝。
　　说一个时辰便一个时辰，也不过是将火炮填充的速度加快些罢了，毕竟她们向来不缺火药。
　　巨型木宝船很快被她们击沉，船上的善水的兵将立时驾了小船上去将水里的人绑上来，至于死去的那就没什么办法了。
　　没一会儿，傅雅仪的船只甲板上便站满了战俘，站在最前头的人白面无须，面上一片惊恐和冷然，见了傅雅仪等人便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击沉陛下的宝船？这可是吵架灭族的罪！”
　　这声音颇为尖锐，带着些色厉内荏。
　　有人给傅雅仪搬了条椅子来，傅雅仪坐下了，她不止坐下还给自己的白玉烟杆点了簇烟丝，枭白的烟雾转瞬便被海风吹散，她吸了一口之后才慢悠悠看向方才说话的人。
　　正巧余姝自一旁的船只上过来，她手里正拿了块绢帕擦拭手上沾到的血迹，见着这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了几眼后忍不住笑道：“哟，这还是个熟人啊。”
　　“你们认识我？”那人狐疑道：“既然识得我又为何要如此作为？难不成是要造反不成？”
　　天子近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面孔，动不动便盖一顶造反谋逆的帽子到你头上，令你成了那不站道德高地的一方。
　　可惜，现在是在海上，没人吃他那一套。
　　余姝眯了眯眼，走到他面前，骤然笑了，她缓声问道：“大人，我劝你，我说什么，你回答什么，不然你可能要遭点罪。”
　　“你在威胁我？”
　　余姝柔声说：“都说了，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
　　那人刚要再说点什么，余姝便一巴掌重重扇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甚至扇麻了他半张脸，牙齿被迫咬上舌尖，嘴角流出一道血来。
　　余姝慢条斯理揉了揉自己的手，又用绢帕嫌弃的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
　　“皇帝派你到东瀛，要去哪个岛，找谁，做什么？”
　　余姝睨他一眼，依旧笑容愉悦。
　　那人被扇得张嘴都有些疼，此刻想破口大骂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恶狠狠瞪了余姝一眼。
　　余姝见他如此，笑得更愉悦了，“那就是咬定不说了？”
　　说罢她拊掌一笑，“好啊，太好了！”
　　那人见余姝如此，不知怎么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还不等他想通什么，余姝面上的笑骤然落下，堪比变脸，再细细看去，她的眉眼之间隐有肃杀，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宝船之上，“西北众部可在！”
　　“——西北众部可在！”
　　她的话被传令官向船后传去，三艘战船上出身西北的兵将纷纷应道：“在！”
　　“拥繁二十六年，夏州口水患，皆因西北州牧贪墨，延迟救援，至夏州口数十万人死于暴雨疫病，朝廷派遣监察使田洪结并工部诸臣前往夏州口赈灾，田洪结包庇西北州牧，现任户部尚书常全，致使夏州口外二十二万人滞留，雨歇过后更是立即下令焚城，烧杀城外二十二万流民，你们还记不记得！”
　　余姝此刻的声音嘹亮，悠远，海面上甚至没有风声，令她的声音传得越来越远，站在几个船头的西北部将不需要喇叭，却能听到她的声音。
　　而后头听不到声音的李氏旧部骤然发觉他们前头的人沉默下来，有些奇怪，忍不住问：“前头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站在他前面的女兵仿佛在对着天空，对着湛蓝的海轻声说：“夏州口之灾出现后，我父母双亡，流落青楼，受尽苦楚，再也没回过家了。”
　　这句话令船上的沉默越发哀恸，这份哀恸传递到了船上的每一个角落，令问问题的李氏旧部也惶惶然不敢说话。
　　“我们遇到熟人了，”余姝眯着眼看向面前已经两股战战的田洪结，在他要张嘴之前将手中的手帕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求饶，缓缓说：“谁是夏州口出身？”
　　几艘船上传来数声嘹亮的应答。
　　余姝意味深长的看向田洪结，传令下去，“给你们半个时辰，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问出这位嘴硬的监察使我方才问的问题的答案。”
　　甲板上有人跳上来，几个身披盔甲身材高挑健壮的女兵走过来，冲余姝抱拳领命，待她们转过身时，面上却露出近乎残忍的笑，拖着田洪结便往另一头走去。
　　余姝提醒了一句，“主意分寸。”
　　领头的女兵冲她点点头，认真道：“部下不会让他死。”
　　至于会不会生不如死那就不知道了。
　　没一会儿另一头便传来尖锐的痛呼和求饶声。
　　傅雅仪旁观完了这一场好戏，烟也燃尽，对身旁的副手说道：“让田洪结声音小些，吵。”
　　副手领命向后船走去，余姝趴在围栏边借了千里眼往远方看，隐隐约约已经能瞧见魏清弭的船队了，那样浩浩荡荡一片，瞧着着实威势赫赫，颇为吓人。
　　“刚刚开心了吗？”傅雅仪睨她一眼，似笑非笑。
　　夏州口是淤积在余姝心头的一口气，也是她第一次直面官僚与皇帝权柄的黑暗，由此在雍城终于明白了傅雅仪究竟要做什么。
　　现在，也是她亲手将这口郁气散去。
　　算是有始有终。
　　余姝回身，面上有几分思考，“也还没有完全开心，毕竟还有一个罪魁祸首尚且在享受高官厚禄。”
　　西北州牧，常全，现在还在好好的做他的户部尚书，甚至还将赵玉一脉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会有机会的，”傅雅仪沉吟片刻，“回魏国之后，都跑不了。”
　　余姝闻言眼睛更亮了几分。
　　“蕃南公主的船还有半个时辰左右会到，”文史芸没怎么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提醒道：“你们有什么准备？怎么和她周旋？”
　　“打了朝廷的官船是死罪。”
　　傅雅仪坐在椅子上，阳光洒在她脸上，融进她的瞳孔中，映出里面的云淡风轻。
　　“无事，等她过来便是。”
　　不过魏清弭还不曾过来，后头审讯田洪结的人倒是先掐着半个时辰的分秒给她们呈上来了答案，为首的女兵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傅雅仪看过之后递给了余姝，余姝看过之后便立刻销毁。
　　田洪结像死狗一般被拖了上来，又被船员们拖行着和他带来的人一同丢进了暗舱中。
　　被上刑的第一下他就想招了，硬是被女兵们捂住嘴上了半个时辰的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血流了满身。
　　可拖他进去的船员和李氏旧部在放在那令人压抑的气氛结束之后终于问到了这所谓的监察使在西北那头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此刻没有半点同情，人人看他都犹如一团肮脏之物，是碰一下都嫌脏。
　　可这样宽松的氛围也只保持了这一刻，待蕃南的船只驶近，那沉重的压迫感立时令所有人都精神紧绷起来。
　　傅雅仪冲身旁的副手摆摆手起身，示意他将椅子收起来，而她自己则平静的站在了甲板上等待魏清弭过来。
　　余姝偏头看了她一眼，在紧张的氛围中笑眯眯问道：“夫人，若是蕃南王不吃我们这一套该怎么办？”
　　“那就换一套，”傅雅仪指尖叩了叩船檐，也笑了笑，“况且她那儿舍得杀我们呢。”
　　傅雅仪手中掌控的东西足够供养魏清弭的军队升级换代进步将近十年，哪怕她现在不在自己的势力大本营西北，对于魏清弭来说也是招揽的作用大于直接杀掉的，魏清弭不是个蠢人，相反，她自大、傲慢、猖狂，与傅雅仪那样相似，她不会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自己掌控不了的人。
　　哪怕傅雅仪在见到魏清弭时行为轻狂放肆，怕是魏清弭也不会多说什么，反倒会再想别的法子降服。
　　至于余姝，那就更安全了，余羡是魏清弭最为信任的部下之一，手中掌控着魏清弭十分之一的势力，余姝是余羡唯一的亲人，一旦余姝死在魏清弭手里，余羡必反。
　　“看来我还是做的不够，”余姝轻啧一声，“夫人是靠实力被蕃南王招揽，而我倒是因为姑姑的荫蔽了。”
　　傅雅仪哼笑一声，“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若再给你十年，你不愁没有这种实力。”
　　她没有鼓励余姝更努力些，只是说了实话。
　　傅雅仪在西北深耕，满打满算已经有十七年了，而余姝只有七年，这中间的十年并没有那么容易越过，而余姝从各方面来说，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因为知道余姝只是自我打趣，所以傅雅仪说起来也不会给她什么宽慰。
　　余姝的自傲并不比任何人少，她又如何不知自己还差这十年，只是逗傅雅仪逗习惯了，唉声叹气一下逗个乐子罢了，听了傅雅仪的话，她这一会儿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当然，也就只这一会儿，因为一会儿之后，远方浩浩荡荡的船只终于驶进了她们面前的海域之中，铺天盖地，带着精锐之师的肃杀，沉默无言，可从她们那头吹来的风都仿佛带着血腥味。
　　魏清弭的战船比她们的高处半丈，令这种肃杀的压迫感越发沉重。
　　良久，战船上的哨兵，朗声问道：“何人袭击官船？”
　　傅雅仪立在船头，眸光略深，平静的回答道：“西北，傅雅仪。”
　　从傅雅仪报上名号到她们的船被包围起来，傅雅仪和余姝还有文史芸被请上魏清弭的战船只不过是瞬息之间，只有鸾鸾还留在船上主持大局，傅雅仪她们被魏清弭那头的兵将一路请到了蕃南主船之上。
　　脚步踏在甲板之上声音沉闷，在船头的太师椅上正坐着一身甲胄的魏清弭，她的目光明锐而充满野心，哪怕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也不妨碍她一身天潢贵胄的气度，往那儿一坐便无人能忽视她。
　　余姝听魏语璇提起过魏清弭，可眼前的女人，基本和魏语璇口中口蜜腹剑，面甜心狠的模样完全不同。
　　魏清弭的野心与无情已经摆在了面上，任谁与她寒星一般的眼对视，都会感受到面前这个女人的锐不可当，仿若一把绝世名剑失去了自己的剑鞘，在无人能抵抗她的锐利。
　　傅雅仪报的不是淮安傅氏，而是西北，傅雅仪。
　　这代表了这一趟前来，不代表淮安的利益，完全是她傅雅仪的利益相关。
　　傅雅仪和余姝在打量魏清弭，魏清弭也在打量她们。
　　她与傅雅仪已经交手数次，可这确实是第一回见，她与傅雅仪对视，却在那双幽黑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桀骜与冷静。
　　很像。
　　几乎在见到傅雅仪的第一眼，她便感受到对方与自己是同类人。
　　“给几位看坐。”她淡声开口道：“再上杯茶。”
　　她的话音落下，气氛中的紧张便减淡了几分。
　　待到座位搬上来，她又扫过了余姝的脸，在她面上多停留了两眼。
　　余姝和余羡太像了，几乎能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余羡的侄女。
　　面对余姝她语气倒是稍微软化了一点儿，多问了句她习惯喝什么茶。
　　余姝要了壶雨前龙井。
　　在艰难的海上大多东西保持不了新鲜，不过魏清弭的船队不同，她的战船上多得是好东西，雨前龙井都能拿出最好的。
　　“你们刚才打沉的是皇帝派出来的官船。”
　　魏清弭指尖轻敲着铺了虎皮的椅子，悠然道：“这是死罪。”
　　傅雅仪抿了口茶，笑起来，“蕃南王还在意这是不是官船吗？”
　　“哦？”魏清弭反问：“我为什么不会在意？天子威严受损，我该替他维护。”
　　“是吗？那我们又怎么会在船上呢？”傅雅仪看了她一眼，不想浪费时间和她打哑谜，“实不相瞒，傅某此番前来是想上东瀛岛。”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魏清弭靠在身后的虎皮上，竟然显示出几分闲适来，她故意不接傅雅仪的话，这是掌控主动权的常见法子。
　　傅雅仪眸光轻闪，勾唇，“有啊。”
　　她与魏清弭对视，令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那几分恶劣，“我们还想劝蕃南王拿下东瀛。”
　　魏清弭闻言坐直了身子，面上严肃了几分，语气中有几分嘲讽，“拿下东瀛？口气倒是不小。”
　　“你可知拿下东瀛要废多少力气？损失多少兵力？浪费多少资源？”她缓缓问：“你凭什么让我浪费这些东西去拿下东瀛？”
　　“凭东瀛岛上足够魏国再用几百年的金银矿，还有分布广泛的铜矿，”傅雅仪说得比魏清弭还慢，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逐渐变了脸色的魏清弭，笑得有些愉悦，“蕃南王，你馋不馋？”
　　“拿下东瀛，这些东西该归谁？”
　　魏清弭的心神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矿产动摇了一下，她虽然不缺钱，可谁会嫌弃钱多？更何况还是有问鼎中原之志的女人，这么多钱，她都能直接规划岛打仗结束之后怎么充盈国库搞民生了。可历朝历代中对东瀛的定义都是穷苦小岛国，怎么到了魏清弭嘴里就这么富？
　　魏清弭认真看了傅雅仪几眼，妄图从她神情中找到一点不对来判断她是否说谎，不过傅雅仪的表情无懈可击，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漏洞，她便懒得再探究，干脆的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据我所知，你从未出过海。”
　　很难想象这么野心勃勃又厉害的魏清弥是被姑姑压的那一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懂，逐渐扭曲.jpg


第153章 谈判
　　傅雅仪确实不曾出过海。
　　可是她在涟水与度汕待过。
　　本朝不曾有太大的海禁力度，尤其蕃南王对倭寇威慑过后，出海的限制更是少了许多。
　　这也导致了涟水港口有时甚至能瞧见金发碧眼的洋人。
　　他们在涟水的街头偶尔出现，大多随魏国商船而来，带着他们的教义在涟水隐蔽的街头驻扎，与之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些来自他们自己的国家的知识。
　　只是这些知识并不为人所知，少有人前去翻译。
　　沿海百姓对这些洋人并不十分瞧不起，大多只是看到他们奇异的容貌后的新鲜，新鲜头过去之后也就不再关注了。
　　傅雅仪原本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直到她们拿下了涟水的小半月后，她将战船改造得差不多接受了傅止淮前去收整卡在码头之外的商船任务时。
　　在一艘最远去过了天竺的船上她查搜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洋人。
　　洋人躲在船下，哪怕是一同在船上的商人也并不知晓还有这么个人。
　　因为涟水情况复杂，商人怕惹上是非，十分爽快的将洋人交给了傅雅仪，而傅雅仪在他身上发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
　　由于语言不通，傅雅仪并不能与他交流，于是在鸾鸾的打听之下，她寻到了涟水窄巷内的一位来到魏国已然二十余年的传教士。
　　这位传教士并非是远渡重洋而来，恰恰相反，他是自西域一带横穿而来，跨越了整个魏国大陆，到达的涟水，到了今年他已经七十二岁了，甚至一开口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言。
　　大概是好不容易在这异国他乡见到了长相相似的人，一直愁眉苦脸的洋人忍不住痛哭出声，在传教士的小教堂里狠狠吃了一顿饱饭之后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他来自尼德兰国，那是个与魏国跨越了崇山峻岭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将遥远的东方当成宝藏地，在国王的鼓励下纷纷建船出海，意图寻找宝藏。
　　他只是庞大的船队中一名小小的船长，但是他跟随着队伍一路向东而行，去过了许多地方，直到他们发现那块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陆地，他们船队的两位首领发生了争执，一人觉得那就是他们苦苦追寻的东方，一人觉得这并非尽头，他们还应该继续向东远行，去看看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于是船队也分割成了两派，洋人跟着还要继续远行的领袖继续向东方驶去，然后他们在海上漂了将近五个月之后终于看到了陆地，到了一座岛国上，那座岛国上的人告知他们书上真正的东方还在海之后，那是个异常富饶且强大的地方。
　　洋人的领袖在岛国之上滞留了许久，并且寻访了这座岛国的数个地方，描绘出了详细的地图，然后在去年五月份重新扬帆，准备前往岛国的某位君主所说的真正的东方。
　　可是在辽阔的海面上都平稳度过的船只，离开了岛国之后先是遇到了诡异的风浪，险些全军覆没，好不容易逃开了风浪之后又遇到了海盗，对方用着比他们更为先进的火药武器，立时便将剩下的几艘船只击沉，关键时刻领袖将最宝贵的资料分交给了几名亲信，让他们驾着小船先逃走，寻到合适的时候再将这些资料带回尼德兰。
　　洋人尽心尽力的带着那一船珍贵的资料逃跑，在一个无人的孤岛上独自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然后遇到了这艘来自东方的商船，趁着他们在岸边补给的时候偷偷溜上了船，准备跟着走到能让他回国的地方。
　　而他带走的数据，记录的是他们走过的数个地方的风土地貌，以及依照他们的能力查探到的各类资源分布。
　　傅雅仪看不懂上面所说的有头戴羽毛，黄皮肤，面上涂了彩料敲锣打鼓欢迎他们的人是什么人，更不知晓他上面记载的那片肥沃且富饶的土地在何方，但不妨碍在她要求涟水窄巷内的传教士翻译了这剩下的数据之后，她按照风土地貌寻到了自己关注的地方——东瀛。
　　也就是他们最后一程所到达的岛国。
　　东瀛哪怕到了现在也并不安稳，内乱颇多，群雄割据，光是给魏国朝贡的就有七八个国主，这也方便了洋人们四处探寻，起码只要给足了好处，就不会受到太大的限制，这也让他们挖到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岛上丰富的银矿和金矿，以及储量稍微次一些的铜矿，根据他们船只上的炼金术士们查探，这些资源全部运回尼德兰足够他们用数百年。
　　洋人记载的数座金矿银矿惹人心动，也给傅雅仪找到了更好的拖延魏清弭的方法。
　　而用来吸引文史芸的千里眼，同样出自洋人之手，那是他手中仅存的一样好东西。
　　当然，除此之外，他手中的数据里还记载了在遥远的西方，那里分散而狭小的国家们正在经历怎样与这边完全不同的变化。
　　在海的那一头，他们在不断探索这个世界，甚至已经有人来到了魏国。
　　这位洋人，是尼德兰国派遣出发的那一批人里，在恐怖的海洋中唯一存活下来的那一位。
　　他即将带着这些宝贵的资料回到自己的国家，鼓动他们的君主派遣更多人前去将沿途所发现的珍贵的资源掠夺再据为己有。
　　傅雅仪扣下了他，也扣住了这些资料，并且将在涟水待得最久，汉文最厉害的那批传教士叫来翻译洋人手中的全部书籍，同时也将他们全体软禁，一个都走不了。
　　陪伴他们的还有涟水的数字常常和传教士打交道的士人，以免他们故意错误翻译。
　　傅雅仪问魏清弭馋不馋东瀛的资源，可实际上在她拿到这些东西的那一刻，她更想看到的是那片被描述得无比富饶的陆地，甚至她能看得更远，洋人的队伍分成了两队，一队前往大魏，另一队留在了那片新大陆上，若是前往大魏的迟迟未归，另一队便会回到自己的国家，带人前往新大陆。
　　可是她也很想要上面的东西。
　　数据翻译成汉文后上面描述的所有东西都令人心痒难耐。
　　这也是魏清弭拿到这一份数据中关于东瀛的部分后产生的心情。
　　她眯着眼看了眼远方不着边际的海面，指尖轻轻叩着船檐，是一个思考的状态，她的身后站着的是傅雅仪。
　　在傅雅仪将带出来的资料交给魏清弭后，魏清弭便遣人先将余姝和文史芸带去了厢房中，只留下了傅雅仪一人。
　　“你能确定这是真的？”魏清弭缓声问道：“仅仅是一个外来的洋人，带来的几本书籍，万一是假的呢？”
　　心动是一回事，谨慎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便是另一回事了。
　　矿脉自然惹人心痒难耐，可前提是一切都是真实的。
　　“东瀛不是就近在眼前吗？”傅雅仪回答道：“是真是假，按照书上的记录，一探便知。”
　　“若是假的呢？”
　　傅雅仪：“若是假的又如何？”
　　“我在西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西域从渡什做到妲坍，可妲坍之外没有别的国家了吗？显然是有的，只是我们不曾前去罢了。”
　　“那洋人所乘坐的船队同样有火药，那并非他们自己所制作，而是从东方传入的。他们能为了一本写东方遍地是黄金的书籍而不为艰辛造船远行，我们又为什么不能为了一本写那遥远的新大陆的书籍，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人无法编造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且不说书中内容的真假，在魏国之外，再去探寻别的国度也是一件好事，万一有呢？万一这些都是真的呢？”
　　“你在赌，”魏清弭敏锐的点出了她的想法，“你想用无数人力物力赌这件事。”
　　“那你能为之付出什么？”
　　傅雅仪笑了，“你知道我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吗？”
　　魏清弭，“什么？”
　　“我准备横跨西域，派遣商队一路往西，跨越帕米尔高原，穿过西域商人曾向我提起过的陆中大海，去瞧瞧那一头是什么模样，”她解释道：“一个在西域走过无数次的人，不会不想知晓在山的另一头会是什么模样，我能在零星的书籍中搜寻到前人对那一边的描述，却不够具体，在那洋人向我描述他的故土时，在那位传教士向我偶尔提起他的故土时，我却觉得山的那一头或许是他们，而他们的海的另一头却不是我们。”
　　“文史芸按照他的话分析了他们的路线，怀疑他们出发时并非朝东行进而是在往西走，可按照他们的描述，在穿过那一片富饶的大陆后，继续向西，便是我们的魏国，我们若想到达那处，该一路向东。”
　　“我不曾到过海边，所以目光局限在陆地之上，现在我到了海边，目光却可以放眼海外，但是在派遣船只出行之前，我需要平稳可靠的故土和君王的支持信任。”
　　她眸光幽深的望向魏清弭，谁也看不清她眼底究竟在想什么，“这便是我能为之付出的东西。”
　　话音落下是一阵沉默，魏清弭审视的看向傅雅仪，似是在思虑她话中真伪，过了良久才哼笑一声：“巧舌如簧的谋士，在混乱时说不定你能发一笔大财。”
　　“是巧舌如簧的商人。”傅雅仪纠正她，笑了笑，“傅某称不上谋士。”
　　她的野心勃勃在此刻完全展露，且展露的恰到好处，令魏清弭这个手握一方权柄的雄主反倒颇为欣赏。
　　比起唯唯诺诺且听话点废物，她更喜欢聪明又有野心的女人，这也是她格外青睐余羡的原因。
　　魏清弭的眸光颇为精明，甲胄上闪着冰冷的光，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傅氏最新的火器，降八成，东瀛的金山银矿若真实存在，十之九八归属于我，我可以造船，船上我的人要占据一半。”
　　火器降八成便相当于白拿傅雅仪手下的武器，但是用来弥补的是东瀛百之一二的金银矿，实际上傅雅仪也不算亏。
　　更何况还有魏清弭提供的船，要说整个魏国，哪里造船最厉害，绝对不是中央而是常常与倭寇打交道的蕃南。
　　若蕃南造出的战船加上傅雅仪的火器，依照洋人所描述的他们的国度的航船水平，基本等于没有敌人，哪怕到了那新大陆，晚上一步也不怕被袭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东瀛确实有大量金银铜，否则亏损的是傅雅仪，其中承担风险的实际上是傅雅仪。
　　但傅雅仪并没有太多犹豫，她颔首道：“可以。”
　　魏清弭看她的目光中欣赏更多几分，唤了副手前来，下令道：“把我们的船开回去，休整两日，后日登陆东瀛。”
　　芜湖，终于可以登岛了。
　　我要郡县之。


第154章 小人
　　登陆东瀛对魏清弭来说实际上并非一件太过艰难的事。
　　东瀛这数十年很少有完全统一的时候，大多时候都处于群雄割据的状态，所以岛上情况比较复杂，要完全拿下一整个岛是很麻烦的事，这也是过去魏国在了解了东瀛周边的风吹拂和水流流淌规律后虽然偶尔会遭到倭寇的骚扰，但始终只会威慑加上给东瀛一点教训而从不打上去的原因。
　　这太麻烦了，拿下东瀛便代表着要处理其中混乱的状态，他们又不知道东瀛有矿，那当然还是没必要趟浑水了。
　　但若是要选择其中某一地登陆，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魏清弭也没打算直接拿下东瀛，她们现在的兵力也不够，不过她可以在数据上标记的某一银矿所属国登陆，先去探探虚实，若是真的，再徐徐图之。
　　东瀛的重要港口一共八个，魏清弭在傅雅仪的建议之下选择的是最中间的那一个港口，吞吐量较大，身后靠向的国家也颇为强大。
　　实际上早在前些年，东瀛的荣氏皇族便向魏国请求帮忙平叛，那时整个东瀛早已四分五裂椅各自为政，甚至奉为正统的荣氏皇族朝政也已经被大将军把持，皇帝让人了解了一下其中的情况，懒得管，就打发使臣走了。
　　这个东周港现在被荣氏皇族的旁枝所把控，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荣氏皇族的一脉，只是与现在地少得可怜的皇族隔得颇远，且割据此地的荣将军打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旗号不怎么听话罢了。
　　但是魏国是宗主国，哪怕迟了三十多年，也不妨碍魏清弭打着皇帝从百忙之中终于想到了东瀛混乱的情况，颇为忧虑，特意派她前来帮助的旗号登了陆。
　　反正荣将军又挡不住，魏清弭卡在各个港口堵着不让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已经令他们颇为担惊受怕，现在魏清弭终于有了动作，他们也求之不得的。
　　更何况魏清弭上岸的理由中对荣将军颇为友好，也让他松了口气，鬼知道这段时间里他们有多担惊受怕，甚至连新鲜大米都要省着点吃，生怕补不上，含泪连吃了半个月的刺身，吃得快腻了。
　　魏清弭一来从指头缝隙里漏出来一点都足够他们吃上大半年了。
　　当然，傅雅仪推荐这里也是有原因的，皇帝派来的人，最终的目的地便是此处，当然，他合作的人并非是荣将军。
　　刚刚上岸，荣将军便领着魏清弭往自己的宝宫里去吃东西，只是上来的大多都是海鲜，魏清弭吃得并不习惯，再往后便是惯常的哭穷，哭诉他们在这群雄割据的时候有多不容易，再顺便提醒一下荣氏皇族的处境不好和他没有关系，他是大大的忠臣，只是因为距离遥远也鞭长莫及。
　　周边有歌舞伎在台前跳舞，余姝低头给自己夹了片白菜叶，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傅雅仪说道：“这处真如他所说吗？”
　　傅雅仪勾了勾唇，“我也不知道。”
　　不过再晚些，就能知晓了。
　　待到荣将军将该诉苦的事都诉完，便为她们安排了休息之所，及至深夜早早登陆的鸾鸾终于趁着夜色从外头走了回来。
　　她咕咚咕咚喝下了几盏茶才解了口喝，抱怨道：“他们这里的刺客还挺厉害，差点就给他们发现了。”
　　一旁的魏清弭靠在舒适的虎皮椅上，当然，椅子和虎皮都是她自己的，纠正道：“这里的不叫刺客，叫忍者。”
　　鸾鸾撇了撇嘴，知道魏语璇惹不起，从善如流道：“好，这里的忍者还挺厉害，鬼一样，一不留神就出来了。当然，我也不赖，没让他们发现踪迹。”
　　“你们让我和马大姐探查的那几个地方查过了，其中一座银矿已经被开采了，而且看痕迹，起码维持了一两年了。”
　　“其余的几个地方确实有山，但是具体有没有矿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懂。”
　　但是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已经足够让魏清弭变了脸。
　　是骤然变得有些莫测且不悦的神情。
　　东瀛派去的使者颇多，有港口的都要去魏国哭哭穷，当然，他们不会打着分裂小国的名义，打的肯定是荣氏王朝的名义，这个是王朝封的某某将军，那个又是某某将军，还和约好了一样绝对不会同时去，献上来的都是些海鲜啊，缎布啊之类，上来就是我们穷苦，我们难过，这些东西都是大家拼拼凑凑省出来特意孝敬宗主的。
　　他们都说得这么可怜了，加上魏国也不怎么差钱，每次朝贡之后给的回礼都颇为丰厚，哪怕他们一波又一波的来也没有厚此薄彼过。
　　结果现在告诉她，单就这荣将军已经挖了一座银矿了，还挖了好几年，谁的脸色能好。
　　魏清弭虽然不在中央，但是也有耳闻，就这位荣将军，这些年就起码派使者到魏国去过六七次，每次都能带走绫罗绸缎，牛羊猪马还有白银颇多，这还只是荣将军一人，这么些年其余的小国们还不知道已经开出了多少矿，结果还去哭穷？
　　稍微想一想，魏清弭已经开始肉疼了。
　　这一刻，她想拿下东瀛的想法几乎到达出发以来的巅峰。
　　“你们晚上再拉着别的人去一趟，我手下有几个方士，让他们跟着你们一同过去那几座没被开过的山。”
　　魏清弭吩咐道：“早点看完早点回报。”
　　鸾鸾看了眼傅雅仪，见傅雅仪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才领了命出门。
　　魏清弭坐在椅子里目光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她抬头才见着傅雅仪和余姝已经在桌子上摆满了吃的，正在大快朵颐。
　　傅雅仪也向来是个习惯铺张浪费的人，到哪里只要有条件都要吃好的用好的，余姝这些年虽然走了不少地方，但是因为跟着傅雅仪，除非必要吃苦，否则基本上是也差不多。
　　方才在席面上吃的不太如意，到了房里便令自己带出来的厨子在别院里开火做了不少吃食。
　　“你们倒是挺会享受。”魏清弭调侃了句。
　　事实上私下里的魏清弭并没多大的架子，也完全没有她们首次见到时的锋锐，甚至她的脸在含笑的时候还多几分慈悲和怜悯，瞧着有些平易近人。
　　反倒符合起魏清弭的描述。
　　面若观音，心若阎罗。
　　余姝哪怕知晓她的本质，对着这样一张脸却也升不起太大的恶意，便回道：“蕃南王殿下可要尝尝？”
　　“可以，”魏清弭并没有推拒，夹了块醋鱼吃下，还赞赏了几分，“味道颇好。”
　　三人都不是什么多话的人，室内一时之间也就只剩下了用餐的声音，直到吃完之后魏语璇才酒足饭饱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淡声道：“你们上岛要做的事可做成了？”
　　她的话音落下，傅雅仪握筷子的手一顿。
　　她抬头与魏语璇对视，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却也没什么别的深意，仿佛就是这样随口一问。
　　“尚未。”她回答，“还需要几日。”
　　“您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余姝接着她的话问道。
　　“哈，”魏清弭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倒是颇为坦然，“皇帝不仁，淮安李氏和扬州余氏死得都很惨，你傅雅仪在京城和涟水闹那两场，不就是为了等皇帝派人出来好找寻证据？”
　　她眉眼舒展，话里的意思却令人不寒而栗。
　　人在海外将近一年，却依旧对魏国发生的事了如指掌，甚至知晓傅雅仪私下做过的事，足可见她对整个魏国上下悄无声息的渗透。
　　这是对两人的警告也是威慑，她在说不要在她眼前耍什么把戏。
　　魏清弭到了现在的位置，已经很厌烦与人打机锋，更乐意听点直来直往的话，尤其是在双方心照不宣，都知晓对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的时候。
　　傅雅仪面上依旧一派平静，甚至有点笑意，“确是如此，若是此时蕃南王愿意相助，或许能更快。”
　　“我为什么要助你们？”魏清弭声音闲散，“这可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早些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是双赢的事，”傅雅仪吹了吹自己茶杯里的热气，缓声道：“早一日找到，我们便能早一日给涟水一地寻到起义的正当理由，对您来说不也是好事吗？”
　　“对我是什么好事？”魏清弭笑了，她弯起的眉眼中精光渐闪，“涟水乱起来，乱的是天家的江山，我忠于皇帝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是吗？”傅雅仪颇有深意的回答道：“我也并不愿看见江山乱作一团，我们做生意的人，向来期盼一个国泰民安，若是位置上坐的君主体恤爱民，那自然是乐意归顺的。”
　　“涟水一地，你可做的了主？”魏清弭眯了下眼。
　　“若您需要，自然是可以的。”傅雅仪勾唇，“起码不会成为您的阻碍。”
　　这是承诺，也是保证。
　　只是没什么确切的能够让魏清弭信任的理由。
　　涟水一带的谋逆她也思索过了许久，傅雅仪作为李氏唯一留存的人加上身边还有一个扬州余氏出身的余姝，对皇帝心存恨意是必然的，傅雅仪富甲一方，有野心又有远见，说是要争一争这位置也有可能，稍微瞧过点书的人都知晓皇位是多么有诱惑的东西，自古以来无数英雄豪杰为此前仆后继也就罢了，便是稍微有点儿能量的小豪强，若有机会也绝对不会放过，更别提傅雅仪这种人。
　　魏清弭想事向来周全，在涟水和赤北一事上，傅雅仪无论是哪一种态度她都有应对的法子，只是现如今这种情况反倒是她最后想的。
　　事实上，哪怕傅雅仪是真心实意造反她也无所谓，左不过是多耗费一点心力解决罢了，未来她要做的事里，平叛无论平的是谁都无所谓，但她要的是完整的魏国土地。
　　可傅雅仪这么说了，无论是不是缓兵之计，魏清弭倒是都乐意信上一信，毕竟傅雅仪说的双赢并不是假的，涟水和赤北一旦有了正当的谋逆名义，当初皇帝做过的事爆出来，魏国会彻底陷入乱局中，皇帝处理不了这种乱局，也才能彻底有理由回国平叛。
　　她轻轻叩了叩椅背，颔首，“说说你们要的东西在何处？”
　　这便是同意了。
　　傅雅仪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玉蝉。
　　这是她们从田洪结身上搜出来的，按照田洪结所说，皇帝让他去寻的人是海上的一伙倭寇，要的是四十多年前皇帝与他们传递的书信。
　　就如同皇帝不会将这事告知蒋丛一般，面对田洪结他依旧没有说明实情，只要他出海去寻找此人。
　　据说此人原本是东瀛被放逐的逃犯，后来在海上做起了倭寇的营生，在皇帝率兵打到东瀛后干脆的也在他的帮助下改头换面回了东瀛。
　　彼时正值东瀛内乱，群雄割据，他便靠着武力进了荣将军的军营，这么些年也成了荣将军的左膀右臂。
　　前几年荣将军遣人前往魏国还是派的这人前去，这人也是胆子大竟然就这样去了。
　　皇帝款待了他，甚至还赏赐了更多的金银珠宝，别人眼里像是皇帝优待东瀛给了东瀛面子，哪怕在田洪结这种贴身太监眼里也是颇为优待。
　　可这事儿到了傅雅仪和余姝眼里瞧着却更像是警告和安抚。
　　当年攻入淮安腹地的倭寇肯定不止这一人，这一人更像是存活下来掌控所有来往信件的人。
　　依照皇帝的心狠手辣程度，既然做下了这个决定，那最后他率兵前往淮安的时候必然会选择杀人灭口，傅雅仪一开始选择在涟水造反前传递信件给皇帝也是为了试探而已，结果一试探还真试探到了皇帝派遣船只出海这才跟上来的。
　　而这个掌控了信件还能不死被皇帝送回东瀛一路封侯拜相的，说不准还知道更多的消息。
　　这也是傅雅仪几人必须依托魏清弭上岸的另一个原因，矿山固然重要，这手握证据之人更不是她们小小一队商队可以轻易解决的，还是要有魏清弭这种手握兵权并且有官权的人出面才能对付。
　　傅雅仪如实相告，魏清弭倒是也答应得比较爽快。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魏清弭不怎么看得上东瀛这里的乱象，就这么点儿大的地方，还群雄割据，真论起来，某一雄的兵力可能还赶不上傅雅仪船队里的兵力，荣将军都算稍大些了，起码握手数万兵将，瞧起来还有些威势。
　　可若不是要针对荣将军，而是要荣将军手下的某一个人，怕是荣将军会迫不及待的给魏清弭送过来，以求平安。
　　魏清弭要来了这人的名姓，当即派了人前往荣将军处。
　　只是传令的斥候过来时她倒是多了嘱咐了几分，“便说我在魏国时与这成田健太相识，见过他一次，此次前来倒是也想见见这位旧友。”
　　斥候是个身形利落的姑娘，闻言脆生生应了句好，脑袋后头的辫子甩开，神采飞扬。
　　魏清弭懒洋洋瞧着她走出去，颇为纵容的模样。
　　余姝多看了那姑娘两眼，被魏清弭察觉，她笑着看了看余姝，心情颇好的解释道：“年轻的少女便是说话都带着活力和朝气，全身都是力气没地方使，瞧着便让人身心舒畅。”
　　余姝愣了愣，转而说起，“蕃南王陛下队伍里似乎也有不少女人。”
　　“是啊，”魏清弭眉眼弯弯，“本王没称王之前，便因为女人身份颇为不便，受人指摘，本王称王之后自是要打破这种僵局。”
　　只有女人足够多，某件约定俗成不允许女人参与的事才会移风易俗，变成哪怕女人做了也正常。
　　她不一定有多真心的想替女人谋一条出路，可当做这件事同样会给她自己带来巨大的利益时，她也就会去做。
　　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不会背叛她，同样的，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属于女人的利益也永远不会背叛她，当女人的利益受到阻碍时，她同属于这个群体中，哪怕地位超凡也依旧会受到影响。
　　因为女人身份不便，那便提高女人的地位，魏清弭是个极度自傲的人，她永远不会背叛或者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这一点虽原因不同，可在做法上实际上与傅雅仪做的殊途同归。
　　“您目光超群，”余姝没提别的，只举杯冲魏清弭敬了敬。
　　也只有魏清弭自己知晓，这个因为女人身份不便，是她当永王时不得不女扮男装的不便还是当蕃南公主时想凭女子之身上位的不便了，又或者两者皆有，因为从她的角度上看，无论哪个时期，她都确实很不容易。可依照魏清弭的性格，她并不需要人的同情和怜悯，说出这句话时自带满腔骨气。
　　魏清弭受了她这杯茶，仿佛看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似笑非笑，“你可比你姑姑脾气好多了。”
　　想起余羡，她面上的笑又变得不同了些，余姝没接话，只是在思索这个笑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魏清弭提她姑姑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不等她想完，派出去的斥候便已经带着她们想找的人过来了。
　　成田健太是个低矮还留着花白小胡子皮肤黝黑的男人，符合她们对倭寇的刻板印象，见了面他对魏清弭跪坐下来，匍匐在地行了礼。
　　魏清弭没叫他起来，面上也没有了笑，整个房间里突然就多了几分压迫感。
　　傅雅仪和余姝也扭头看向这人，追寻许久的关键证据就要到她们手上，两人心底反倒没什么波澜。
　　三股视线长久的打量令成田健太头顶多了几分冷汗。
　　他虽然人在东瀛，可不代表他不知晓魏国的情况，东瀛对大宗主国的一举一动向来都很关注。
　　尤其是魏国的内斗，更何况他还是知道当年皇帝打赢那一仗的实情的人，对此更是关注了，这么多年来，他的战功，他在荣将军手下走到现在位置的功劳，大半都出自魏国皇帝的帮扶。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攥住了皇帝当初通敌叛国害死淮安数十万百姓的证据。
　　他靠此保下了性命，又靠此回到了故土，甚至还靠此功成身就。
　　但魏清弭不是好惹的，这是一个有雄才大略还有雄壮的兵马的女人，听闻她是魏国第一个靠实力受封的王，弑兄囚父，掌控将近五十万兵马。
　　被叫来此处前荣将军甚至还紧张的将他叫进内室中叮嘱。
　　“ 成田君，我不知那蕃南王寻你有何事，可我希望你知晓，凡事损害荣氏利益者该死，你是我的忠仆，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荣将军甚至给了他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肯定不是让他用来刺杀魏清弭的，那意思不言而喻，是让他遇到过不去的地方切腹自尽的。
　　可成田健太并不想死。
　　他身上的圆滑老辣超乎常人，绝对没有半点死忠的耿直。
　　他将魏国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体投地，用字正腔圆的汉文说道：“蕃南王殿下，有什么想问的请尽管问。”
　　魏清弭在上首托着下巴，倒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是，” 成田健太回答道：“在下对魏国颇为向往，因此时常留意魏国之事，蕃南王殿下是值得尊敬的人，在下过往所做过的亏心事，面对您实在难以压抑，良心有亏，若您有用得上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还知道有良心呢？”魏清弭嘲讽道。
　　倭寇的凶残她打过那么多交道怎么会不知晓，要说起有良心那便是大大的笑话了。
　　“你们想知道的，问吧。”她冲傅雅仪和余姝扬了扬下巴。
　　两人没有客气，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成田健太，傅雅仪直入主题，“黎志三十五年，你们是怎么打进的淮安。”
　　成田健太手紧了紧，暗道果然是为此事，他嚅嗫了几下，这才额头抵着地面颤巍巍说道：“魏国东宫曾与我那时的寇将军来信，附上了一张淮安一地的兵防图，还有几张关于涟水和度汕几个便于上岸之地的兵将排班表。”
　　“我们几艘船上的寇将军因为这张图聚在一处，有人不相信，也有人想要冲一冲，因为不知晓寄来这东西的究竟是谁，后来他们达成一致决定再拖一拖，只在淮安一带边上打一打秋风，给魏国一点压力，也给后面那个给我们布防图的人一点压力。”
　　“当时我们不曾对魏国有太大的威胁，可那人却能给我们布防图，我们的寇将军说这必然是因为这之后的人颇为着急，且别有所图。”
　　“后来我们等了数日，果然又来了一封信，说是我们若不早些行动，便要改换布局，再寻不到这般好的机会了，我们寇将军便回了信，要求与那人见上一面。”
　　“我们后来约在涟水见面，我们的寇将军带着我们几人偷偷蹭了一艘回魏国的商船进了里头，打扮成了南洋商人的模样，但是到了约定的地点，见到的也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寇将军便直接扣下了这人，要求真正的幕后之人出面，若是不出面他也可以选择屈打成招。”
　　“大概没想到我们能够在魏国的土地这样大胆，在两次之后，彼时的东宫戴着帷帽见了我们，并且当场写下了契书。”
　　“契书？”傅雅仪抓住关键词，“他为什么会同意与你们签订契书？”
　　“当时他给我们布防图，排兵图，我们怀疑是你们魏国人想要诱敌深入故意的，所以我们多番试探，最后虽然信了一半，可是还是怕。东宫似乎很着急，便问我们有什么要求，寇将军便说要东宫签一份契书，上面要写清楚，这些东西全是他赠予我们的，并且要留下他的东宫印鉴和日期。”
　　余姝瞠目结舌：“于是他留了？”
　　成田健太摇头，“他不同意留印鉴，但是那份契书确实是他亲手所写，还留下了具体日期，乃是黎志三十五年。”
　　“蠢货，”魏清弭听得忍不住嗤笑出声。
　　成田健太将头伏得更低，“在他留书之后寇将军虽然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却还是上岸了，结果真给我们上岸了，整个淮安在我们面前都没有什么阻碍，按照布防图，我们轻易进了淮安腹地，还在中间杀了淮安总兵。”
　　余姝看了眼傅雅仪，却见傅雅仪面上没什么表情，她手中把玩着白玉烟杆，眼神称得上冷静，淡声道：“然后呢？”
　　“可是寇将军还是长了个心眼，安排我拿着东宫的书信在一条小船上待命。结果魏国那头真的传来了寇将军他们全军覆灭的消息，我便连忙驾驶着小船离开，谁知中途遇见了东宫前往东瀛的船只被捕获，只能撒了点小谎保命。”
　　“怕不是撒了点小谎吧？”余姝笑了，“一点儿小谎能让想将你们灭口的皇帝饶你不死？”
　　成田健太额头的汗落得更重，他眼珠子转了转，说道：“真的只是小谎，我怕被灭口，所以谎称寇将军在魏国安排了后手，一旦我没有每月一次回信便会将我们往来的书信公之于众，在我这里还有半份书信，假如那头没有来信，我也会将所有信件公之于众。”
　　“后来这一路我都在演这件事，假装收到信，假装有了信，恰好到了东瀛时我上了岸，便向他提出助我一臂之力在东瀛立足，我必然遵守承诺绝不泄漏半点，并且我所待之处绝对不冒犯魏国一分一毫。”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魏国内部所谓同样有半份证据的人，皇帝不得不妥协，只能将这个把柄暂时留在成田健太这里，并且用利益牵制，哪怕后来发现自己被耍了也只能因为各种原因在这个坑里越陷越深，直到这一次到了危机时刻才终于下了决心，半遮半掩派遣身边人来解决了成田健太。
　　傅雅仪眯了眯眼，“信件和契约在何处？”
　　成田健太已经在自己的小命和富贵之间权衡过，最终还是选了自己的小命，闻言连忙说道：“就在我的府邸中，埋在我府邸的那颗樱花树下。”
　　魏清弭闻言冲身旁的侍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寻来。
　　“不用，”余姝站起身来，“请让我去。”
　　她眼底泛着冷意，扫过跪在地上轻而易举便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成田健太，在心里为李氏和余氏死去的满门不值。
　　她们这么多人，居然死在了这般阴私愚蠢的老鼠手中，实在是令人不知说什么为好。
　　甚至连恨意出现都感觉在抬高皇帝和面前这个小人。
　　魏清弭没有阻拦，余姝带着人便往外走去。
　　傅雅仪坐在原地，指尖轻敲着白玉烟杆，突然轻笑一声，“你做的，怕不止这些吧？”
　　“你们那倭寇首领做事颇为缜密，会只留你一人看守证据？”她眼底满是嘲讽，“怕不是你自己杀了所有留守之人，自己剑走偏锋，夺了所有证据，然后再设下的这个圈套等着皇帝往里跳吧。”
　　成田健太闻言瑟瑟发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沉默本身便代表了一种态度。
　　他有赌的成分，可事实证明，他赌成功了，博得了高官厚禄。
　　魏清弭半垂着眼，轻轻吹了口热茶。
　　她是蕃南王，是永王，那场战役是她由盛转衰的战役，可当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时，她心底也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那皇兄，果然上不得台面，便是做下这种丧心病狂之事也做不到斩草除根。
　　唯一该厌烦的是她竟然输给了这样一个人，实在是耻辱。
　　并未过多久，余姝带着那颗樱花树下的证据回来了，确认无误，是她们一直要找的东西。
　　待傅雅仪和魏清弭都过了一遍眼后成田健太见她们没有下令要杀了他，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汗打湿。
　　“在下所说一切属实，这些年因为此事辗转难安，这一次是真真想要赎罪，还请诸位大人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寻到了！”
　　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出去了好几个时辰的鸾鸾和马度凤，鸾鸾走进来见到跪在地上的东瀛老头有几分诧异，但是也没多关注，面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对屋内几人说道：“让我们找的矿产全找到了，和册子上说的一样，每一座标记的山里都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首座的魏清弭眸光微亮，觉得自己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地方的这样准确，那也代表了其它地方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地方都是随机挑的，不存在被骗的可能，毕竟魏清弭确定，在此之前傅雅仪等人是绝对没有出过海也没有进过东瀛的，更不可能在她的人的陪同下捏造这么大的谎言。
　　与之同时，一直坐在主位上的傅雅仪骤然起身，她面上甚至含笑，走到成田健太的身边，抽出了他怀中的那把由荣将军赐予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一刀扎进了他的腹部。
　　成田健太睁大眼，不敢置信的盯着傅雅仪。
　　这一刀不致命，却令他瞬间趴伏在了地上，然后眼睁睁瞧着这个女人极快速的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疼痛令他青筋直蹦，可早就有准备傅雅仪要做什么的余姝往他嘴里塞了块烂布，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血流了满地，傅雅仪脸上都被溅了几滴血，她起身慢条斯理擦了擦脸和手，转身后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魏清弭对视，“既然已经确定矿产是真的，那我杀个罪人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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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回国
　　傅雅仪的动作堪称突然，成田健太还没完全死，他躺在地上，血流了满地，想动动不了，想说话也说不了，只能抬头向魏清弭投出求助的目光。
　　魏清弭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向傅雅仪，问道：“你想他怎么死？”
　　矿到了，她自然也懒得管成田健太究竟死不死了。
　　反正要挖矿就必须要拿下东瀛，她连东瀛都准备先拿下了，还管一个荣将军手下的副手吗？
　　况且就算她不准备拿下东瀛，处置一个副手也无所顾忌，只是傅雅仪等事情确定之后才动手还是让她比较满意，此刻说话也颇为大度。
　　傅雅仪将手中的匕首一丢，“放干血。”
　　魏清弭颔首，“依你，拖到旁边去，太红了有点刺眼睛。”
　　傅雅仪拉着余姝走回了座位上，两人面无表情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松田健太。
　　一旁的斥候拉人拉到一半，魏清弭突然止住，对两人说道：“这人的尸体你们应该没什么兴趣吧？”
　　“死了之后脑袋割下来，我带去给余羡做礼物。”
　　拉人的斥候动作微顿，点点头说了声好，语气中细细听去还有几分遗憾。
　　她们也不是死人，本来跟着魏清弭死心塌地就不怎么喜欢皇帝，听完他曾经的所作所为更是满脑子火，淮安与蕃南太近了，当初那场灾难到了现在还有不少人的祖辈记得是从淮安逃进蕃南的，更能让她们感同身受，眼前有一个现成的出气包成田健太，她们还等着放干血之前再折磨一二，死了之后再鞭尸呢，现在有魏清弭的命令只能死了立马割头，还挺可惜的。
　　魏清弭睨她们几个小姑娘一眼，乐了，瞬间便瞧出来了她们心底在想什么，轻咳一句，补充道：“不用立马给我，明日天亮之前给就行了。”
　　几个小斥候顿时眼睛一亮，高高兴兴的领了命出门了。
　　傅雅仪和余姝没有多留便带着证据告退回了自己房中，既然魏清弭应了无事，那明日荣将军前来要人自然也会替她们挡回去的。
　　两人今日难得没有多说什么，哪怕是傅雅仪面上的神情都带了几分晦暗不明。
　　淮安李氏，倭寇是罪魁祸首之一，哪怕当年大多都死在皇帝手下，剩下的这一个能够让傅雅仪手刃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实际上，她对淮安李氏并没有那样深刻的羁绊，与她羁绊更深的是李氏和傅氏派去送她前往西南的一众仆从。
　　替李氏伸冤报酬是她们的遗愿，那也自然会成为傅雅仪这样多年来的执念，只是不显山不露水，被她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罢了。
　　可余姝懂她，她回了房间换了身衣裳后又进了傅雅仪的院子。
　　荣将军给她们安排的是座四进四出的大院，地上木质的长板在走过之前会发出哒哒的轻响，傅雅仪正坐在木板便，手畔是一壶清酒。
　　她指尖握着的白玉烟杆冒出飘渺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只能令人瞧见颇为深邃的一双眼睛，大抵到了院子里也懒得再关注仪表，她的长发松松挽起，显得颇为闲散。
　　“夫人，在想什么？”余姝笑着走过去，坐到了她的身边，“睡不着觉需要我陪你吗？”
　　余姝的眼睛圆而亮，带着一点小小的骄矜，哪怕经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丝毫改变，明知故问坐在她身边反倒像是深黑的夜里唯一的那抹鲜活。
　　东瀛说实在话并不招人喜欢，从等到开始就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阴暗来。
　　余姝第一回来东瀛，原本还有些好奇，待了这么一日，了解清楚了这里的许多事之后便有些不喜。
　　她不理解这里的女人为何如此卑微，从登岛到现在，她基本除了艺妓不曾见过别的女人，她们拿着扇子之类的道具顾盼生辉，余姝与她们对视的每一眼却都觉得格外压抑。她们是代表宗主国前来，所以哪怕她们同样是女人，艺妓们对待她们的态度却会显得比对待荣将军他们还要卑微。
　　寻常人或许会觉得这便是权势带来的力量，可余姝眼底却是冲她们五体投地战栗恐惧的女人，她不喜欢被女人如此叩拜。
　　她也不理解这里严苛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上下级尊卑，带她们逛这院子的侍卫还曾经指着院子里的某颗树骄傲的说那棵树下有无数忠勇的武士的鲜血，他们前仆后继的自杀在树下，以示对主人的忠诚。
　　余姝听完之后汗毛直竖，要了一间离那棵树最远的房间。
　　她细细碎碎将自己到这里以来的抱怨和不适说给傅雅仪听，傅雅仪早早掐灭了烟丝，安静的听她说。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余姝想拎起一旁的清酒喝一口润润嗓子却被傅雅仪拦住。
　　“怎么了？”余姝眨了眨眼，“夫人，我渴。”
　　傅雅仪半垂着眸子将清酒拿到一边，又起身进房给余姝拿了杯水。
　　“这是我带给乳母几人的。”
　　她冲余姝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清酒，眉眼之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她们是淮安李氏的死忠，也是因此才能到死护住我，若是知晓了我拿到所有的证据，又手刃了其中一个倭寇，应该会挺开怀。”
　　余姝抿着杯子里的温水，静静看着傅雅仪将壶中的清酒洒落在地。
　　月下清晖显现，傅雅仪面上的神情极淡。
　　“夫人今日不开心吗？”余姝忍不住困惑的问道。
　　傅雅仪用帕子擦了擦手，轻轻笑了，“不能说开心或不开心，但总归是了了一桩事，心头轻松了几分。”
　　“只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还不曾被公之于众，也没必要说什么开不开心了。”
　　皇帝才是这一切的元凶，哪怕倭寇再如何厉害，依照傅雅仪的爷爷的实力那也是能挡住等待朝廷的援兵的，若不是皇帝通敌叛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傅雅仪占据了涟水和赤北的消息在整个淮安都传遍了，她们被叫做叛贼，被叫做谋逆之人，淮安的百姓们均被勾起了对她们的怨怼，认为她们破坏了淮安的和平。
　　这种仇恨的情绪傅雅仪任由它们生长，只等真相揭开的那一日，皇帝投入了多少便会受到多少反噬。
　　“那是我们共同的仇人，”余姝将杯子里的水饮尽，冲傅雅仪玩笑道：“届时说不准还要互相商量商量就这一个人，我们几家怎么分呢。”
　　扬州余氏、淮安李氏还有永王魏清弭。
　　皇帝得罪的人太多了。
　　傅雅仪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这个情形，哼笑一声，她抬手摸了摸余姝的头，“若所有的事都了了，你想做什么？”
　　余姝托腮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做做生意，和你一般好像也不错？”
　　傅雅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勾了勾唇，“再好好想想。”
　　余姝有些困惑的看向她，傅雅仪却没再说什么，一轮皎白的月下她拢着袖子被吹得衣袂纷飞，惶惶如月下仙人。
　　到了第二日，荣将军果然派人前来试探，问起成田健太人在何处。
　　魏清弭彼时正拿着装脑袋的靥盒，面对荣将军的人面不改色，“昨日我便让他回去了，怎么，今日人竟然不见了吗？”
　　前来的侍从嚅嗫了两句，最终也只敢点点头说他们再去寻一寻。
　　魏清弭深更半夜请成田健太来，荣将军怎么可能不派人跟着？能来问一声便是因为知道成田健太昨日不曾从别馆中离去。
　　可魏清弭咬死了不承认，他们又能如何？凭兵力，就他这小小一郡之兵是绝对打不过魏清弭的，向中央告状，就现在魏国这个乱法，皇帝皇帝对魏清弭的约束力基本等于零。
　　荣将军到头来还是只能吃下这个闷亏，然后遣人到大街小巷张贴告示，寻找成田健太，不用怀疑，过一段时日寻不到了，这就会变成一桩疑案。
　　傅雅仪今日起得晚了些，刚刚睡醒便遣人去将余姝请来，两人再一同去了魏清弭房中。
　　昨日既然已经探查清楚了此地的矿产属实，那依照魏清弭的性格自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一举打下整个东瀛现在显然不是很现实，更何况魏清弭在东瀛也不能拖太久，面的耽误了回魏国的最好的时候。
　　待到两人到了魏清弭房中时，桌面上已经有了一张昨日连夜根据那本洋人所描绘的矿产分布画出来的堪虞图，何处有什么，以及整个东瀛的地形地貌都一清二楚。
　　魏清弭正在剥桃子皮，见着了两人也没多惊讶，反倒招招手道：“来瞧瞧。”
　　傅雅仪和余姝落座后打量起桌面上的图。
　　魏清弭拿了小刀给桃子切成小块，放进琉璃盏内，一边往里头放银叉一边问道：“说说看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便是让傅雅仪几人给个接下来的方案出来了。
　　“我在东瀛顶多再待一个月。”她抬眸说道：“一个月后我会返航天津卫。”
　　此刻她的眸光带着几分锐利和审视，尤其看向傅雅仪时多了几分压迫。
　　傅雅仪坦然承受了这股压力，抬手指了指东周港往上那一带银矿和金矿颇多的几个地方。
　　“若只有一个月，不若先拿下东周港往上的下痢、片方几地，拿下之后从片方上的御易港返程。”
　　她手下的几个地方连成了一片，渐渐串联起东周到御易的一大片地方，“这几个地方兵力并不算多大，出其不意，一路推过去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半个月足矣。”
　　“拿下之后再去探寻矿产准备开采，也能为接下去要花钱的地方提早做准备。”
　　她与魏清弭对视，这个准备显而易见，除了魏国和平下来之后的善后还有造船出海的准备。
　　魏清弭眯了眯眼，将一块饱满多汁的果肉丢进嘴里，点了点头，认同了傅雅仪的想法。
　　“我们作为宗主国，不好轻易参与东瀛内政，”她意味深长道：“况且就算参与了，怕是也很难直接拿到这里的采矿权。”
　　“若直接与东瀛开战自然是不妥，”傅雅仪笑笑，“可若是替荣将军剿灭乱贼，应荣氏王朝之邀平复东瀛乱象那自然是有理有据。”
　　正当理由是个很麻烦的事，重不得轻不得，魏清弭当然可以拥有碾压东瀛的兵力，可直接攻打东瀛和应东瀛之邀帮忙平叛是两回事。
　　若是前者，说不准直接导致东瀛团结起来，反而有些麻烦，并且无依无据的哪怕打下了东瀛也无法让他们臣服，毕竟这么多年，东瀛除了到魏国打打秋风，基本没做过太出格的事。
　　若是后者，那就出师有名了。
　　荣将军本就是荣氏王朝的旁枝，扶他上位一路向北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荣将军显然也是个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否则便不会偷偷摸摸开银矿了，届时就怕她们壮大了荣将军的兵马，反被咬一口，莫说矿产权了，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有可能。
　　傅雅仪思虑片刻道：“不若届时与荣将军签订白纸黑字的协议，他们每年将哪座山头租借给我们，尚未开采的可以说是要借用来练兵，他们拿到了租金，我们拿到了矿产也没什么问题。”
　　“已经开采的，便要蕃南王靠威势租过来了。”
　　依照她们现在的兵力威逼利诱一番，总能令荣将军低头。
　　至于后续荣将军兵强马壮又或许发现了她们狠狠坑了他一把之后会不会毁约，这就不关傅雅仪的事了，这属于魏清弭的范畴。
　　若是未来魏清弭的实力震慑不了荣将军，那照样什么都留不住。
　　魏清弭用银叉拨弄着小盅里的果肉，轻哼一声，大手一挥道：“请荣将军过来，便依你的做。”
　　荣将军要过来需要些时间，现在毕竟是早上，他的幕府来来往往，人多得很，从要不要来，来了之后要做什么，魏清弭她们可能找他聊什么，到魏清弭提出的过分的要求他们是否要答应估摸着要商量一会儿呢。
　　余姝和魏清弭请了声罪去外头透透气。
　　现在不过四月份，这里偶尔还能瞧见几片小雪从头顶落下，这地方居然还能见着马尾松，她靠在树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摩挲出了一根甘草条。
　　傅雅仪时不时要啄一口烟丝，却不让余姝碰，后来每回见面山意姥姥都丢给余姝一把甘草条，让她咬着玩，不至于太无聊。
　　甘草微甜而略带苦味，余姝稍一咬破便感觉唇齿间都溢满了这味道。
　　在屋子里她实在没什么能发挥的，比起傅雅仪和魏清弭，她太年轻了，经历的事情也不够，但她又望了望天，算起来今年其实已经拥繁三十年了，她今年已经快二十六了，已经快到她当初遇到傅雅仪的年纪了。
　　“在想什么？”她身后突然传出了声音，傅雅仪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她失神的望向远方的目光，扬眉道：“难不成在看景儿？”
　　“在想昨日夫人说的话。”余姝压下心底希望自己再多几分历练早日能够主持大局的想法，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起来，“昨日你让我好好想想一切都结束了要做什么，我不是正在想呢？”
　　傅雅仪：“那想出什么了？”
　　“还没想好呢，”余姝回答：“只是什么时候才算一切都了结呢？夫人，我不懂。”
　　她眨了眨眼，眼底甚至有几分迷茫，“是蕃南王回魏国之后？还是魏国的一切都结束之后？还是我和你想做的事做完之后？”
　　“这世界上有哪件事会有了结的一日呢？”
　　她蹲下身，地上有一丛蚂蚁搬着几颗食物走过，她抬手截断了它们的路，又按死了几只，剩下的蚂蚁慌乱了一会，随即又排好队往洞里走去，没一会儿又有一队蚂蚁出洞去寻找食物。
　　“就像是蚂蚁，它们终身要做的事，一直都没有改变，在它们无法变大变强之前，就只能循环往复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有蚂蚁死在前头也要前仆后继。”她抬头与身后的傅雅仪对视，“那我呢？我和夫人想做的事，在我们这一辈子能做完吗？做不完就不必谈什么了结，若是做完了，我想一座高山翻过之后并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而是另一座高山。”
　　“所以你的话让我很困惑。”
　　傅雅仪依旧站在她身后，她抬手抚过余姝柔顺的头发，带着几分难的的耐心和爱怜，轻声说：“嗯。”
　　“你说得对，”她低低笑起来，“是我乱说话让你困惑了，下次不说了。”
　　余姝奇怪的看她一眼，似乎想弄明白她心底在想什么，可傅雅仪的眼底一片黝深，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一只微凉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带给她安抚。
　　“怎么了？”傅雅仪笑着问。
　　余姝摇摇头，“只是觉得夫人你今日有些奇怪。”
　　傅雅仪不说无用之话，昨日说的那句话必然有深意，只是余姝还没有想出来。
　　她自然是想不出来的。
　　因为她也想不到，在她眼底全能到似神，情绪永远能管得一丝不漏的傅雅仪在手刃了成田健太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余姝。
　　她们离了结了淮安李氏和扬州余氏的仇恨的日子越来越近，余羡是魏清弭身边的人，未来必然会进朝。
　　傅雅仪知晓自己与余姝对未来想要做的事是步调一致的，可这不代表在仇恨了结之后余姝没有别的选择。
　　经商、做官、游历天下，哪一个都可以完成她们的共识，并不必要一定跟在傅雅仪身旁。余姝独立且聪慧，哪怕一个人行走在世间也会有大造化。
　　她脱口而出说当然是跟傅雅仪接着做生意是能够令傅雅仪愉悦的话，可她知道，这是因为余姝在成长的过程中，没有离开过她，所以会习惯性将两人绑在一起，可若她的面前有了更多的选择，她还要继续跟在傅雅仪身边吗？
　　傅雅仪无法打包票，她向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可面对余姝，她不想如此。
　　这是在她看顾之下成长至如今这般皎洁的月亮。
　　是她的骨中骨，血中血。
　　她做不到强硬的留下余姝，甚至在昨日，盯着余姝的脸，她会想要不要把余姝丢出去多体验体验世间的不同活法。
　　可稍微一想便是丝丝缕缕的痛，又被她压下，只剩了一句——你再好好想想。
　　“夫人，你怎么啦？”余姝晃了晃她的衣摆，见着她竟然在失神，忍不住问道：“咱们回房吗？”
　　傅雅仪回过神来，神情又恢复往常的平静，她将余姝扶起来，两人踏着小道一边往回走，傅雅仪一边问道：“你觉得魏清弭如何？”
　　四周没有人，傅雅仪问了，余姝也就说了：“知人善谏，心胸宽广，英明深沉，瞧着坦坦荡荡，脾气好。”
　　若非她认识魏清弭，是绝对猜不到如此礼下贤士的魏清弭有那样心狠手辣的绝情一面，能对自己的女儿狠下杀手。更想不到做她的敌人要接受多么可怖的手段。
　　“是为雄主。”傅雅仪淡声道：“一个模样若是能演一辈子，那也容不得别人指摘。”
　　魏清弭若是一辈子都能保持这个模样，那哪怕她们知道魏清弭过去做过的事，实际上也没资格指责她。
　　因为在这样的雄主之下，必然是受益的百姓更多，必然是国之幸事。
　　但魏氏皇朝已经出了一个皇帝，表面仁义忠善，实际上做的都不是人事；魏清弭比他好太多，也聪明太多，却也有相似之处，比如她的偏执。
　　不是谁都能够隐姓埋名将近三十年，一点点渗透魏国的江山。
　　这三十年心中怀揣的深仇大恨足够摧毁一个人，可她们与魏清弭相见，她眼底甚至没有什么阴霾，能被人看到的都是野心和锋锐。
　　她不悔。
　　输了便是输了，她不悔三十年来茍且偷生，她不悔为此牺牲了自己的女儿，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登上那个座位的垫脚石。
　　便是如此才有些可怕。
　　这种偏执的人若是想当一个比她皇兄更好的皇帝，那必然是百姓之福，若是年老后像皇帝一般昏庸，整个魏国或许撑不过两代。
　　可到了如今，她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整个魏国，没有谁比魏清弭兵力更盛。
　　前几日一直埋头在屋子里研究千里眼的文史芸恰好出了门，在路边撞到沉默的两人后忍不住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呢？”
　　“你呢？”余姝抱胸，看向头发杂乱似鸡窝，不修边幅的文史芸，忍不住问道：“自从下了岛就不见你人，今日怎么出来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文史芸没有回答余姝的问题，只两眼亮晶晶道：“我知道怎么提高这千里眼的放大倍数了，只是我去问过了这里陶冶琉璃的技术，他们做不到，必须得回魏国，找这方面的能工巧匠，厉害点儿说不定能放大数十倍呢。”
　　余姝闻言眼睛也一亮，放大数十倍意味着什么不用人说也知晓，她转头看向傅雅仪，也有了点期待。
　　这种新鲜玩意儿谁能不好奇啊。
　　傅雅仪接收到两股视线，慢条斯理道：“估计还要等一个月。”
　　“啊？”文史芸顿时失望起来，“一个月啊？”
　　傅雅仪没有太理会她的失望，毕竟改造的法子都已经在文史芸脑子里了，还怕跑了不成，她带着余姝干脆往前走去，留下耸头搭脑的文史芸在原地郁闷。
　　余姝回头看了她一眼，顺手捞住她，将她也带回了魏清弭房中。
　　此时荣将军已至，正跪伏在地上与魏清弭说话，三人进门时魏清弭瞧了她们一眼，随即说道：“若是有什么生意方面的要做，找她们便是。”
　　被指到的傅雅仪虽然没弄懂前情，但是很快进入状态，对荣将军说道：“在下傅雅仪。”
　　荣将军被人扶起来，花白的胡子下嘴唇翁动，几乎都没有闲心和傅雅仪过多寒暄，朝魏清弭拱了拱手便转身退下。
　　待到余姝落座她才问道：“这是怎么了？”
　　“只是我嫌单纯的打着替荣氏王朝平叛的旗号出去不怎么安心，便在昨日将搜集到的关于荣将军的消息整合了一下，拿出了他实际也是反叛者之一的证据。”魏清弭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漫不经心道：“他一听就有些怕了，向我求饶，我说现在将功补过也来得及，只是他的罪行确实令我有些失望。”
　　“他便主动将他手下的银矿献给了我，作为赎罪，并且约定好后日便出兵北上，为东瀛平叛。”
　　要说狠辣还是魏清弭狠，手上不抓个把柄她估计连觉都睡不好。
　　利和威从来都是她掌控人的两样东西，只有给够了利益才能保证对方干事，只有有了威胁和威慑才能保证这人干实事。
　　就算他脑子里还有七八百个心眼子由如何呢？
　　在场上问一句魏清弭能够给东瀛这一战带去多少兵力，魏清弭轻飘飘一句可协助二十万军力便令荣将军暂时不敢再说一句废话。
　　二十万大军足够踏平半个东瀛，他这一郡之地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可这二十万大军若成了他的助力，那他能捞的好处就多了。
　　哪怕荣将军知道此举是与虎谋皮却也架不住贪心二字。
　　魏清弭说不定在船上遇见傅雅仪看过洋人的册子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只是到头来还是想考验一下傅雅仪，让她们来说。
　　“他献上来的那座银矿我让他和你签订协议，寄到傅氏名下。”魏清弭往后一靠，撑着额头，有些散漫道：“你等会和我签订第二份白纸黑字的协议，未来凡寄于你傅氏名下的矿产山脉，我九你一。”
　　傅雅仪颔首，没什么意见，两人又迅速签下了协议，此事便算达成了，傅雅仪来这里一趟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算算日子，打到御易港一带，依照荣将军和魏清弭的兵力，半月说不准还多了，反正魏清弭又不用管治理，她只要拿到金山便是，后续的治理都可以丢给荣将军。
　　到了御易港之后寻矿开矿大半个月，再加上魏清弭前往天津卫，两个月差不多，她也不算在余羡那头失言。
　　三日后，荣将军打出了为荣氏王族平叛的旗帜，举兵北上。
　　十五日后在魏清弭的帮助下一路突破到了御易港沿海区域。
　　按照洋人的册子，她们在下痢、片方几地寻到了银矿四座，金矿两座，铜矿八座，魏清弭留下了三万大军驻扎于御易港边，且命令荣将军停止北进的步伐，限他两年内先龟缩于此，治理好这几地，随即于五月二十日率领剩下的十万大军扬帆前往天津卫。
　　魏清弭离去的那一日傅雅仪和余姝并没有相送，因为早在三日前，她们便已经坐上了回涟水的战船上。
　　余姝站在甲板上，托着下巴感受到咸湿的海风，头顶有海鸟盘旋，她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已，她的目光在深沉的看向遥远的东方。
　　这一次，她们和皇帝该有一个了结了。
　　傅女士难得的不安不舍都用在姝宝身上了嘤嘤嘤


第156章 结局（上）
　　涟水的港口在这几个月来早已恢复了流通，只是所有下来的商船都必须接受检查，七月里整个淮安都已经炙热起来，码头便显得颇为闷燥，周遭力士的闷哼，茶娘子的吆喝，还有船上船员们的絮语，都在加重本就令人不适的闷热。
　　傅雅仪和余姝返航时走的不再是原本的小港口，而是光明正大开着船来了大渡口，在一群商队中扬着傅氏旗穿了出来。
　　黑旗猎猎，被海风刮得呜呜作响，船上探出来一堆兴奋的脑袋，大多是嚷嚷着终于回家了。
　　船上的生活并不好过，尤其是元霰的手下大多是旱鸭子，在内陆没下过几次水，这么一长段路要克服晕船还要学会扬帆掌舵看路，实在辛苦极了。
　　岸边站着傅止淮和元霰，见船走近了扔下了绳索便连忙吩咐起岸上的力士们用力将船拉回岸边搭一把手。
　　前几日她们就得了消息，今日特意来岸边等候。
　　岸边的船上有人窃窃私语问起这是谁的船，怎么不经检查便能直接靠岸。
　　有人拍一拍那人的脑袋，“你没瞧见那船是战船样式还挂了傅氏旗，明显是涟水当家的自家船啊。”
　　“自家人就是好啊，都不用等这么久的检查，”有人咂摸着嘴说道：“不过现在也不差了，搁以前还要收我们的停岸费，外地的还加倍，上了岸又要补一重税，现在傅家人管控之后除了要等一会儿，这些钱都不用交了，只要交十八两银子的保证金，等得也算值。”
　　淮安一地虽富，但过去杀得也狠，尤其是对非淮安本地人的要求更加严苛，高一些的停岸费能达到千两银子一日，上岸之后还要补交货物税，人头税等好几种税，商户日子过得也不是多容易。原本涟水动乱不准商船上岸之后他们还着急了一阵，一时半刻再拐道去度汕实在是不怎么值得，也颇有微词，但后来港口开放了，居然不收他们这些费用了，只用十八两银子的保证金，顿时便平息了商人们心底的不安，甚至从这个通知颁布出去到现在，整个涟水码头的吞吐量又加了一整倍。
　　这头还在伸长了脖子去瞧战船上下来的是什么人，还想打探一下这几艘战船出海做什么去了，那头傅雅仪和余姝已经领着几百将领下了船。
　　头顶的太阳颇为晒人，在海上到了六月份的时候她们便习惯了拿块纱巾从头遮到脚，免得晒伤，现在下来，黑黝黝一片，无论男女皆瞧不清人脸，浩浩荡荡一片，几百个人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沉静。
　　“昨儿个我就在等你们了，”傅止淮上前打量了傅雅仪几眼，见她没什么损伤，笑起来，“别的不多说，辛苦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傅雅仪将自己面上的纱巾取下来，在海上的日子连她这种常年呆在西北的人脸上也不太适应的晒出了一层小雀斑，黑了两个度，她略微颔首道：“可以，此次收获颇丰。”
　　傅止淮闻言眼睛亮了亮，连忙就要请她往回走却被拦了拦。
　　“且慢，”傅雅仪淡声道：“元霰。”
　　一直没说话的元霰超傅雅仪和余姝笑笑，随即扬声对身后站着的兵将们说道：“出门在外，有没有给我丢人？”
　　元霰的部下在岸边占得整整齐齐，回应的也整整齐齐，“没有！”
　　这一次她们虽然不知晓傅雅仪和余姝究竟带回了什么，但出海一趟安然归来已经是极大的收获，更何况，她们的船上还带着田洪结的狗头，足够她们带回西北告慰夏州口无辜惨死的那数十万乡亲。
　　元霰勾唇笑笑，“好，回去都有赏！”
　　随即她看向了一旁眼巴巴瞧着的李氏旧部，扭头看向傅雅仪，见傅雅仪也颔首，这才继续说道：“带上李氏旧部的兄弟们，一同去，都有赏。”
　　岸边这才传来震天的应好声，兴奋几乎溢出天际。
　　几人也没有在岸边久待，很快便回了傅雅仪在涟水买下的宅子里。
　　她不太喜欢去落敏巷的傅府中，傅止淮也没有勉强，在傅宅挑了间会客室，几人烫了壶茶便将这几个月发生过的事悉数彼此告知一番。
　　余姝傅雅仪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涟水到赤北的军防大多由元霰负责，和傅氏几人已经产生了默契，两个城池都串联了起来，现在涟水赤北铁桶一般，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现在甚至已然进了休养生息的时候。
　　至于傅雅仪和余姝这头——
　　“颁布策令出海有赏？”傅止淮呢喃着傅雅仪提出的这几个字。
　　傅雅仪远渡回来，不曾提起傅氏一族的旧案，不曾说起自己是否拿到了该拿的证据，提出的第一件事却是让涟水衙门颁布策令，鼓励海商出海，越远越好。
　　傅止淮并不是没有见过傅雅仪挡下来的洋人，甚至那洋人现在还被傅止淮手下的人扣着呢，只是她不明白傅雅仪这样迫切的原因。
　　“文史芸与我们一路行走，我们带她去瞧了那洋人所说的登岸之处，”余姝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册子，册子上大多是画，她指向一处木头的纹路，缓缓说道：“这样的木头其实支撑不了一艘海船走这么远的路，她推测，洋人的那一车船队，借了海风才能一路顺畅的来到东瀛，而他们过来的时候是冬季，现在已经快到夏季，风会换向，我们的船比他们的更坚固，甚至有的商船都比他们建设得更好，可以趁着这个时机，让他们出去瞧瞧。”
　　实际上若是可以，傅雅仪就自己上了，可是现在整个涟水和赤北都是销金窟，拿不出半点余钱，傅雅仪自己可以拿出钱来做自己的海上商队，可是前面的路都还没有探明，她是个精明的商人，是绝对不会去做这第一波损耗的，并且她没有半点航海经验，这次出海也并没有厉害多少，人的短板是不能否认的，与其她亲自去做这件事，还不如利用更大的力量去做这件事。
　　海上商队的航海经验丰富，能够更少的减少死亡，还能提高成功的概率，就如同尼德兰能够仅凭一本写下的东方有黄金的书籍便能派遣无数船队开拓，利益最动人心，她们还是站在这些前人的肩膀往外走，只要寻到了地方，连哪里有什么都能一清二楚。
　　商队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时机，更何况，也不止往西行，往东行也可以，南洋之后再往东，一直到米昔尔，这一条航线也还有得是东西能探索。
　　傅止淮闻言点点头，倒是也没有反对，对她们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奖赏的奖金几人推拉了一阵，最终决定傅雅仪出大头，涟水和赤北出小头，至于具体要如何对外说，那还要商量一下，总不能大张旗鼓说她们扣下了一个洋人，拿到了他们探寻的别的陆地的宝图吧？那这不成强盗土匪了，要想个高明些的主意。
　　说完了这事，傅雅仪便拿出了自成田健太处拿回来的证据，全数交给了傅止淮。
　　这里面虽然没有皇帝尚且是东宫时的宝鉴，却有皇帝的亲笔手迹，与铁证无疑，她们几乎能想象全数放出去之后会带来的震动。
　　淮安现在的住民，有几个没在那场战役中死人的，别的地方或许会有什么专注的保皇党、在皇权熏陶下觉得皇帝天生无错的站出来坚决相信皇帝不会做这事，可那样的前提是他们家中没有人死在由皇权导致的灾祸中。
　　未经他人苦（1），永远都做不到感同身受。
　　但经历过这些苦的，个个都会感同身受，傅雅仪几乎都能想到到时候到淮安会乱成什么样。
　　这次出行时间颇久，傅止淮也没有久待，说完了这两件最为重要的事也就离去了，她在衙门中还有一堆事要做，尤其是这个乱党的罪名，虽然承受了，但不能真的做不仁不义的乱党，这正当的理由到手了，自然要早些散播出去。
　　待到傅止淮走了，元霰才看了一眼余姝和傅雅仪，缓声道：“夫人，余娘子，未来行船，我倒是也想一起出去看看。”
　　“哦？”余姝握茶杯的手一顿，有些好奇起来，“为什么？”
　　“你留在这里，未来的前途显然不可估量，”她轻声说：“执掌一方大权也未必做不到，若是出海，生死难料，什么前途富贵都是成了泡沫了。”
　　元霰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良久才将她前段时日的见闻说出口，“前些日子，我被派去窄巷盯了一段时间那个洋人，他睡觉的时候都在嘟嘟囔囔什么东西，后来我去问那个传教士，那个传教士说他念叨的是女王。”
　　“传教士和他来自我们陆地另一头的不同国家，传教士的故土在不列颠尼亚，他的国度在他离去之前便是新上位的女皇登基，随后派遣了他们一大批传教士往外走，说是要紧跟尼德兰的脚步，他在异乡几十年不曾回去，突然在洋人嘴里听到了女皇的名字颇为难过，我便趁机灌醉了他，借着他的思乡之情，从他口中套出了更多关于他的故土的消息。”
　　传教士只传他们的信仰，对自己的故土如何大多守口如瓶，大抵是来到魏国之后发现了魏国颇为强大，若被知晓了他们那一头的情况说不准会如同他们前往相邻的国度掠夺人口一般，对他们并非什么好事。所有传教士几十年来基本没透过自己究竟在哪里。
　　汉人讲究的相思之情他在魏国这么多年耳濡目染，那日月光正亮，他的处境又颇不自由，再加上好不容易见一回故土之人，被元霰一套就完完整整套了出来。
　　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始了对世界的探索，他们那一头的一切似乎都与魏国像又不像。
　　“所以你对那一头颇为向往？”余姝托着腮，清润的眼睛看向她，“那你的兵怎么办？”
　　“不，我并不向往。”元霰摇头，可眼底却闪烁着一把火光，“在传教士口中，他们的世界带给我的感觉是先进又野蛮，恶毒又大胆的世界，危险且让人想去探索。”
　　“夫人不是也说过，什么三从四德，什么规训教导，女人是什么模样从来不该又别人来界定，我发现了我自己最想做的事——是无尽的冒险，是对名声的追求。”
　　“冒险是出于我的本意，名声越大，我回了魏国能做的事才越多。”
　　“我不会放弃我的兵，我既然答应过你们会走完这一程，那我自然会完完全全走完，拿到我该拿的地位与权势，”元霰笑了笑，“这一回其实是我想恳求夫人和余娘子，在一切平定下来后，你们不是会与蕃南王合作，出海远航吗？我想要出海的指挥权。”
　　这是元霰自跟着傅雅仪一路走过以来，第一次提出想要的东西，她的目光明亮，野心没有丝毫掩藏，反倒显得有些真诚和炙热。
　　傅雅仪没忍住笑了，“我可以帮你争取，但不一定能争取到。”
　　元霰是难得一遇的将才，未来肯定不是在她手下，无论坐上皇位的是谁，都不会舍得放掉元霰，征战四方用上元霰会比谁都顺手，放她去海上太过危险，若是在海上出了事，那才是一种损失。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傅雅仪和魏清弭协议未来的船上魏清弭的人做主，到了此刻，她几乎笃定魏清弭赢的概率很高，若是元霰成了魏清弭的人，那倒是也能争上一争，圆了她的梦。
　　可她没有将这背后的条条道道说出口，元霰的目的很单纯，没必要让她陷进这些勾心斗角里。
　　元霰也没管这些，摆摆手，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笑着道谢：“那我就多些夫人了，尽人事，听天命。”
　　说罢，她便告辞，心情颇好的哼着自己的故乡小调，说是准备去寻鸾鸾喝几盅。
　　待到人皆走尽，余姝才骤然塌下肩膀，趴伏在桌面上，彻底抛弃了坐相，她懒洋洋的嚷嚷道：“夫人，我好累啊，你这里有没有软榻，让我眯一下午。”
　　“我这儿有没有，你不清楚？”傅雅仪吹了吹杯中的茶沫，“累就去睡吧。”
　　“可是我还没有沐浴更衣，”余姝仰起一张同样被晒的生了点雀斑的脸，神采却是极好的，掩盖了几分疲倦感，明知故问道：“夫人不介意吗？”
　　傅雅仪有点儿洁癖，没有清洗干净是绝对不会上床的，不过这点儿洁癖对余姝倒是消了，她伸出一只手，卡住余姝的下巴，将她脸侧的肉往上推，还捏了捏，笑得漫不经心，“我要说介意，你就不去了吗？”
　　“去啊。”余姝脸侧的碎发飘扬，她咧唇笑着说：“夫人屋子里的床比我屋里的软多了。”
　　——实际是她自己嫌高床软枕躺了不舒服，自己非要的硬板床。
　　可是留在傅雅仪这里还能趁着现在瞎胡闹一晚，傅止淮拿到证据，凭她这个急切程度，说不准不用到明天，今夜就能传出去了，届时整个淮安都要变天，她们哪儿还有什么时间亲密啊。
　　“去休息吧。”傅雅仪收回手，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先走。
　　余姝闻言晃晃悠悠爬起来，随手将身上的外裳挂好，然后身子一歪，跌进了这茶室内的小榻上。
　　说是小榻，可傅雅仪这般极会享受的人，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这完全就是张舒服的床，余姝翻了个身，抱紧榻上多出来的枕头，溢入鼻腔的是残留在榻上属于傅雅仪的冷香。
　　她脑子里迷迷糊糊想着夫人多年如一日喜欢一款香，人不在，底下的侍女收整房间后竟然还会熏上这种香味，下一回她也要点香料试试吧？
　　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陷入了沉眠中。
　　海上的生活她不习惯，待了这么久全靠毅力撑着，刚刚下船其实腿就有点儿软了，现在终于能没有半点顾虑的睡觉，便睡得格外酣畅。
　　傅雅仪在外间还在处理新到的公务，落北原岗那头现在都是林人音和念晰负责，她们一年多没回去，全靠书信往来，海上的这段时日傅雅仪干脆都堆起来，等回来再处理，现在一看，堆了山高，她只拿了其中重要些的先带进茶室处理了。
　　这么一处理便是月上中天，窗外传来蝉鸣，傅雅仪回过神来，视线往内室看起，余姝在榻上早已翻滚得不成样子，面上一层红润的光，浑身都透着松软。
　　傅雅仪走进去捏了下她的脸，轻声唤：“余姝？”
　　余姝迷迷糊糊应声，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傅雅仪没忍住低笑了声，干脆俯身穿过她的膝弯，将余姝抱起来朝自己的房里走去。
　　直到到了床上，余姝依旧没醒，可见累极，傅雅仪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语气中带了点笑意，“希望你明日起来不会后悔自己没醒才是。”
　　说罢便将她放到了床上，自己转身去了浴池中准备沐浴后睡觉。
　　第二日醒来的余姝确实很后悔，极其后悔。
　　她也不是个什么沉湎于欲望的人，事实上在船上她们其实也没少做点什么，可是一想到后面没有时间她就有点后悔昨晚上没好好和傅雅仪睡一场，鬼知道再有时间睡下一场是什么时候。
　　这种不知晓主要来源于她一睡醒便被爆炸般的消息淹没，甚至来不及表现出后悔，就被傅止淮派来的人三催四请拉去了衙门里。
　　至于傅雅仪则不见了人影，她都来不及找一下傅雅仪人在何处，当然，若不是傅雅仪找不到衙门也不至于这么着急找余姝。
　　衙门里傅止淮颇为焦躁，在堂内踱步，见着了余姝才松了口气，走过来说道：“昨日我们将证据连夜印刷，并且公布天下，今日已经传遍了整个淮安。”
　　“鸾鸾手下的探子带回来的情报，百里加急，一夜之间来了七封，淮安已经有七个地方造反了。其实昨夜半夜就传遍了淮安，百姓情绪颇为激动，但是还不敢造反，他们在衙门面前静坐，要求当地官员给他们一个解释。”
　　“当地官员也是第一回知道这种足够他们灭门的大事，哪儿敢解释，当即便急脚去了京城问皇帝怎么处理，全被我们的人给扣下了。仁慈点的，百姓静坐便端上水和食物在旁边候着，免得这事儿还没弄清，便有百姓撅过去了，平日昏庸点还保皇的想找理由搪塞过去，百姓们不吃这一套了，纷纷问他们那一年的倭寇进犯究竟是什么原因，官员作威作福惯了，见搪塞不过去准备杀鸡儆猴，结果反而被百姓暴乱宰了，这七个造反的地方便是如此。”
　　“我们有预感，顶多后日，这消息能传遍全魏，”说起这话时傅止淮脸上难得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皇帝干过的烂事传出去，他也算是完了，若是和平时期，他倒是能镇压，可现在是什么时局，只能是有心无力任凭真相被所有人知晓，光是想想傅止淮都能乐上数日以弥补她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的操劳。
　　“同样，我们推断，明日，淮安全局必乱。”
　　“你先吃点儿。”
　　余姝听她飞快的说完这一长串的话，终于走到了椅子边，显然傅止淮自己也知道大早上将余姝拉过来早饭都来不及吃，桌面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甜豆腐脑儿、几个蓬松的馒头、以及一碗下肚的小炒猪肚。
　　余姝舀起豆腐脑儿吃了一口，全身上下都感觉舒展了几分，就势回答道：“那您怎么看？”
　　“淮安乱，对我们是有好处的，”傅止淮坐在她对面，细细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姑娘，其实她这个人瞧着颇为坦率，做事风风火火，实际上却很是细致，哪怕余姝小了她将近快二十五岁她也不会小瞧傅雅仪培养出来的人才，斟酌几分后问道：“我现在倒是想问问你们是什么想法。”
　　“嗯？”余姝抬头，不接这话，只问道：“您是指哪方面？”
　　“淮安乱后，我们涟水和赤北必成整个淮安最强的力量，便是全部吞并也未尝不可，”傅止淮给了个明确的问话：“若我想吞淮安，你们是怎么个看法？”
　　傅止淮也是第一回做统领全局的人，甚至方多月都放权给了她，只去守着赤北怀念傅湘姩，她身上背的是整个淮安傅氏，还有这一批跟着她造反的人，甚至还有元霰和她的部下。
　　也就是因为还有元霰，她才回主动来问余姝的意见，现在傅雅仪不在，余姝便代表了她，她们与元霰利益相连，感情相连，总做不出不管不顾的事来。
　　余姝又咽了口豆腐脑，无奈的笑了笑，她摇摇头，“您这不是问我看法，是问我，您吞了淮安之后这该怎么做啊。”
　　吞并淮安自然是件没什么悬念的事，现在淮安起义的大多是些草台班子，越早动手越不耗劲，难的是吞下淮安之后怎么做。
　　“您是想参与天下争霸，让皇帝多一个傅氏皇朝，还是想谋一方权柄，在新朝做个有权有势的人物呢？”
　　傅止淮指尖轻敲，虚心问道：“前一个如何，后一个又如何？”
　　余姝用绢帕擦了擦唇角，坐直了身子，说道：“前一个，淮安占据一省之地，兵强马壮又富足倒是真的，可南面是更加兵强马壮的蕃南，北面是同样富庶的江浙一带，向西是同属江南的江州，那里已经有了仁顺天国盘踞，并且隐约有蕃南王替他们提供武器，这么一年下来早已磨成精锐，再往西，便要到川蜀一带和西北一带，蜀南王不必我多说，论打仗，他实力不明，但肯定不弱，论守城，整个魏国前无古人，他手握最高的守城记录，也是块硬骨头，至于西北，那是我们的地盘，用不着打，届时坐上皇位的是谁，便向谁归顺。”
　　“这么一看，淮安一地若称王后参与争霸，实际上确实有些难，向北或许迈不过江浙，那处世家大族太多，战力不足，防守倒也绰绰有余，剩下的，南行去蕃南王的大本营若谋略得当或许能成，但势必会得罪蕃南王，无论成不成功都可能会遭到江州、蕃南、川蜀三方的围剿，可一旦突破了，便会势如破竹。”
　　傅止淮眯了眯眼，“但你对此似乎颇不认同。”
　　“是，”余姝点点头，“您要保的是傅氏一族，要权柄，要地位，可参与争霸势必会难许多，失败后带来的后果会更严重。况且，纵观历史，一个地方第一个称王称霸的基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比如仁顺天国被骗去中央杀死的张凤泉。”
　　傅止淮：“你的言辞间似乎更属意蕃南王？”
　　余姝：“因为现在整个魏国，蕃南王的兵马权势最重，况且——”
　　她的话在此刻一顿，傅止淮倒是有些着急起来，“况且什么？”
　　“况且蕃南王或许已经在昨日你们将皇帝通敌叛国的证据散播出去时登陆天津卫了，”余姝靠在座椅中，微微放松，“皇帝还没到要死的时候，她更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她的势力变成了四块，蕃南、江州、川蜀、中央，几乎代表着整个魏国一半的兵力。”
　　“若她是昏庸无能之辈便算了，可她是个枭雄。”余姝回忆起和魏清弭相处的那几天和傅雅仪对她的评价，“且对皇位的执着异于常人，怕是不好争。”
　　“那后一种呢？”傅止淮颔首，问起下一种选择。
　　“这一种就简单多了，”余姝回答：“若想做个有权有势的人物，那只要贡献足够便是，当前兵力最强的是蕃南王，未来若不出意外或许登上皇位的也是蕃南王，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与淮安也没有关系，你们要做的只是慢慢统一淮安境内罢了，最好一直等到新皇彻底确定时再统一下淮安，然后向新皇归顺，这一种大富大贵能有，入朝为官若小心谨慎，能保淮安傅氏起码三代权势赫赫。”
　　“你们更倾向哪一种？”
　　余姝说：“您其实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她红润的唇略勾，“从我的描述中，您便该看出我更倾向于哪一种了。”
　　按当前的局势来说，显然选择第二种才是保险之策，但傅止淮显然正陷入思考中，暂时做不出抉择。
　　手中掌控过权势，能够主导一地生死，让被勾出野心的人选择服从与野心还是臣服于更强者是件很艰难的事。
　　一头栓的是天子之位，一头栓的是平安富贵，两个的重量都不轻，需要仔细思考。
　　傅止淮将心底的几分纠结压进肚子里，冲余姝行礼道：“今日多谢余娘子了。”
　　余姝没有受下这一礼，避开些许后摇了摇头，“您不必如此，凭您于夫人的关系，这是我该说的。”
　　两人没有再聊多久，余姝还要回府处理昨日傅雅仪没有处理完的公务，顺便写信将今日情况告知一番，没一会儿便告辞了。
　　傅止淮送她到了大门口，眼见着她正要上车，突然拢着广袖宽襟问道：“除此之外呢？”
　　她仰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姑娘，眼底带着一丝不解，“让你和安如宁愿抛弃我们这个本家也要选蕃南王赢的原因是什么？”
　　实际上就算魏清弭势大，凭借淮安一地的兵力，加上傅雅仪的财富，并不一定突破不了她的重围，她们傅氏团结一心，未必不能问鼎天下。
　　可很显然，傅雅仪和余姝与魏清弭早早谈好出海之事便能看出她们的态度，余姝说的这些分析，傅止淮又如何不知晓呢？今日请余姝前来也不过是试探一番她们的态度，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拉着她们一同谋夺此事罢了，甚至她还算好了傅雅仪今日出门，挑了年纪更小的余姝。
　　可余姝挡得密不透风，没有半点改变主意点可能。
　　余姝挑开马车帘幕的手一顿，侧首对她笑笑，“因为若是她上位，依照她的兵马，魏国可以少打数年的仗，少死几百万的兵，对百姓更好些。”
　　“安如也是这么想的？”傅止淮诧异的扬眉道：“便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对啊，”余姝眉眼弯弯，“就是这样简单。”
　　用最快的速度推翻龙椅上的昏君，再等待实力足够强劲的下一任更快的上位，只有这样，才能让这片土地最快的恢复秩序。
　　这就是她们的真实想法。
　　正文完结倒计时啦嘿嘿嘿
　　元霰小宝从头到尾都没吃过什么苦，对傅宅的感情很深，所以才能让她完全没有心眼子的对傅姐伸手要指挥权哈哈哈哈。精明了，但没完全精明，在傅姐和姝宝面前还保持着清澈愚蠢的那种单纯感。


第157章 结局（下）
　　余羡的信很少到余姝手上，她不和余姝联系一是因为不想让魏清弭太过关注余姝，二是因为不想让余姝参与这些危险事太多。
　　可是最新的这一封信里，余羡对着余姝痛骂了傅雅仪三页纸，不是说傅雅仪狂悖，就是说傅雅仪目无尊长她不同意这门亲事。
　　起源是那日傅雅仪回程后第二日就去了趟江南。
　　余羡这些年基本和王家快脱离了关系，当初她跟随魏清弭本就是秘密进行，后来魏清弭逐渐势大，王家也察觉了些。
　　王家的家主是个善隐藏的性子，家族荣耀在心底高于一切，本是要逼迫余羡与魏清弭断开联系，顺便将余羡囚于蒲庙山之上，结果被余羡逃脱，后来余羡便直接丢了封和离书给王家三郎了。
　　她并非恩将仇报的性子，当年她靠王家妇的身份逃脱死罪，王家没有背弃她也不曾太过轻慢她，那她也不会强求王家与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
　　只是王家选了一个藏字，那她就必然不会多费唇舌去劝这条路虽凶险，却也是一条权势滔天的路，更何况王家还对她起了囚禁之心，最后的情分也就在和离书中了。
　　而傅雅仪去江南便是寻一趟余羡，彼时余羡在扬州自己买的宅子里接待了她。
　　用余羡的话来说，傅雅仪简直是土匪过境，将她那处搜刮的一空二白，将她坑了又坑，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子。
　　余姝觉得现场的真实情况应该不是如此，大概是姑姑在夫人面前吃了点小亏，被套出了什么话来。
　　她笑着将信压进箱底，这段时日准备起在涟水建落北女子商行的分行。
　　这是她与傅雅仪早就有的规划，落北女子商行在西北已经算是有了几分地位，可一旦出了西北便是查无此人。在打下涟水的时机，加上涟水这种沿海地区对女人的限制并没有内陆高，因为沿海地区商户同样多，需要的工人也多，不少女子都去当地纺织厂和棉花厂做工，织造丝绸锦缎售卖出国。
　　这也代表着她们手中有钱，女子商行在这几个地方开办是有普通女性客源的。
　　至于更高的富商、官员家的女子，那便要另做考虑了，嫁妆、体己钱，庄子上的营收，都可以存储来女子商行，落北女子商行背靠的是傅氏，也就是涟水现在的统治者，具有绝对的保障，绝对不会出现被男人私吞，抑或者拿着主君、父亲、丈夫之类的头衔随意支配女子财产的行为。
　　去东瀛之前她们便去寻了地方，这几日估摸着也可以开张了。
　　原本需要借助傅止淮等过去的贵女替她们在上层女眷之间先做一波宣传，但前几日她和傅止淮聊过之后她们率兵去了涟水之外最近的几个城池，传回来消息时五日已经拿下了两城，势力扩大了一半，整个傅氏的女眷要么还在咒骂傅止淮几人的被关在府里，要么跟着傅止淮外出打仗，只有一个老太君在。
　　老太君一大把年纪了，余姝也不可能拜托她出面，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了另一个更合适的人——文史芸。
　　从东瀛回来之后文史芸就在书房埋头苦干，她身为淮安总兵被俘获的哥哥也懒得管，满脑子都是这回出海新看到的星象，最常去的地方是窄巷的琉璃厂，每天都在里面吹玻璃，以图放大千里眼的倍数。直到被余姝从琉璃厂挖出来，眼睛还是通红一片，泛着血丝，琉璃厂的负责人松了口气，他只是个小小的民办的小厂，实在害怕文史芸这个闻名于世的神女死在自己厂房里。
　　文史芸在整个淮安的贵女中都颇有地位，这不止是她的出身还是占星之术，一卦难求，哪怕她们自己家还对傅宅持观望态度，不进也不退，可架不住余姝直接用文史芸的名义给她们发的帖子，这种时候哪怕是鸿门宴也得赴宴。
　　各府的大人都吩咐了小厮长随在傅府门前守着，可从下午守到天黑，谁知自家的小姐夫人们忐忑不安的进门，一脸笑意的出了门，回家之后问发生了什么也不提，只神秘莫测的看一眼自家主君。
　　实际上文史芸也没做什么，在宴上只是提了几嘴她最近将自己的银钱存进了余姝即将开办的女子商行，顺便再提了几嘴里头的运行规则罢了。
　　越是家中有钱又身居高位的妇人脑子越精明，否则还真管不了一个家，加上余姝邀请的名单又是精挑细选过的，脑子稍微胡涂点点都赴不了宴，几乎顿时便明白了文史芸的言下之意，心底再略一思量便能想清楚，一旦这女子商行开办，对她们能是多大的助力。
　　再加上余姝还有将焕安坊也搬过来的想法，增了她们不少的脂粉头油，满载而归的妇人小姐们自是笑意吟吟，至于女子商行一事，只要有点脑子，在开业之前她们自然是不会告知别人，尤其是掌权的男人。他们阻挡不了傅府的女人当家，可挡一个外来的商行开业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就这么到了八月十五，女子商行开业，余姝没打算藏，在整个涟水放了半个时辰的烟花，整个涟水城都知道城里多了家只接待女客的女子商行，偏偏生意还颇好，大批的贵妇人和小姐前去，连带的城内不少普通女人也纷纷进了门。
　　余姝今日是准备过中秋节的，傅雅仪不在她便一个人约了鸾鸾来傅宅，待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出去了一个月多的傅雅仪终于回来了。
　　鸾鸾还在那儿啃这瓜果，这边晒干后浸糖的干果铺颇为好吃，是鸾鸾的最爱，可见着了这么久才回来的傅雅仪她犹豫了片刻，觉得还是直接告辞比较好。
　　谁知傅雅仪一边放下了自己身上的兜帽，夹带着一身风霜，淡淡瞧了她一眼后说道：“不必，此去江南了解了些事，恰好也有事需要你去做。”
　　鸾鸾闻言刚刚撅起的半个屁股又落下去了。
　　余姝替两人各倒了杯新茶，问道：“夫人可探出些什么了？”
　　“你姑姑嘴颇严，我使了点诡计才套出来的话，”傅雅仪如实对余姝说道：“她怕是有些不太开心。”
　　余姝没忍住笑起来，“我姑姑的书信可比夫人来的快些。在里面，嗯……颇为忿忿不平。”
　　“那这只能来日再补偿了，”傅雅仪也没忍住笑了笑，她抿了口热茶，说道：“你姑姑的酒量没你好。”
　　那确实，余姝在余家里酒量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一回去余羡那里套消息其实本来应该余姝去，可是余羡向来不乐意将这些事告知余姝，思来想去，还是傅雅仪去，不攀什么亲戚，直接用商人身份和余羡谈，谈几笔大生意之后顺便灌醉了余羡，套出来了傅雅仪想知道的东西。
　　她此去江南求证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当年向贵妃为何要将魏清弭女扮男装作皇子夺皇位，第二件是余姝担忧没有踪迹的魏语璇安危，想去了解一下她的处境，第三便是想知晓余羡究竟要做什么后手，会不会有危险。
　　此三件，皆被傅雅仪探听了出来。
　　第一件，当年向贵妃本是青楼歌姬，被当朝礼部尚书看中成了安插进皇室的钉子，结果向贵妃因为貌美的皇帝看重，一步步高升，逐渐成了礼部尚书无法掌控的模样，便决定除之而后快，向贵妃彼时羽翼不全，却恰好怀上了魏清弭，在生魏清弭之后怕自己受困，干脆买通的司礼监和太医院的人，对外宣称魏清弭是个男孩儿，将魏清弭当男孩养。
　　彼时先帝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听闻向贵妃得子，龙心大悦，对魏清弭封永王，颇为疼爱。
　　原本一开始是因为没有办法，为了求生，可皇帝的宠爱和对魏清弭的培养与日俱增，向贵妃的野心便逐渐壮大。
　　她总想，皇后的儿子能做太子，她的女儿又为何只能下嫁与人，她的女儿比太子更优秀，何不将计就计，争一争这皇储之位。
　　于是魏清弭便一直顶着永王的名号参与到了争夺皇位的过程中去，她们这一脉本势大，无奈被彼时的东宫算计了，向贵妃及全组最终落得个被刺死的下场，而魏清弭则在向贵妃一党的帮助下改头换面直接去了蕃南，冒名顶替成了蕃南王的女儿，并被赐封了蕃南公主。
　　第二件余羡却颇为嘴严，还是傅雅仪花了点儿功夫才找出来的。
　　魏语璇是为了自己的前路跟上的余羡，但自从与余姝告别之后便完全失去了踪迹，傅雅仪和余姝倒是有猜测，余羡大抵是委派了魏语璇前去做什么。
　　傅雅仪在江南查了一圈，不曾查到魏语璇的踪迹，可现在的世道这样乱，除了中央以外，几乎各地都有起义，她一路往上调查，极快的便在冀康一带寻到了一点线索。
　　冀康现在有五股势力瓜分了冀康的内部，而在其中有一股离皇城最远的魏姓势力。
　　几乎没有半点掩盖，便这样直晃晃的打着魏姓的旗号在冀康收播从众，再往里一探听，只听说那股势力的首领姓魏，是个女人，据说记忆全失，起义前是当地流民，天旱还被当地财主欺压实在活不下去了便带一百从众杀了财主一路发展成了现在的规模。
　　并且最近冀康局势稍微平稳些后，她便贴出了告示，四处寻找自己的亲人。
　　冀康的地理位置离京城太近，实在敏感，迟早要被收复，无论这姓魏的女首领是不是魏语璇，最好的出路绝对是直接归顺。
　　而若这人确实是魏语璇，余羡和魏语璇要打什么主意那也十分明了了，魏清弭已经快要五十，虽风韵犹存，瞧着依旧年轻，可早就过了合适生育的年龄，她唯一的孩子只有魏语璇，若她有意称霸却无后，会颇为尴尬，哪怕称霸之后也迟早会有大臣提议她过继或者再产一子，无论是哪一种，对魏清弭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出路。
　　可母女两人之间又有深仇大恨，那一个失忆并且永远不会再想起的魏语璇回到魏清弭身边，就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要如何打消魏清弭的顾虑，如何让魏清弭真的相信魏语璇失忆，那便是余羡和魏语璇要思考的事了。不过依照魏清弭的厉害程度，想来这件事并不容易。
　　此次傅雅仪留下鸾鸾便是为了让她去打探一下那究竟是不是魏语璇。
　　若是真的，她们倒是也可以私下在不被魏清弭发现的情况下帮她一帮，毕竟魏语璇还答应了傅雅仪几件事不曾完成，可不能就这样死在试探魏清弭的路上。
　　鸾鸾与魏语璇也算是有点交情，又加上近期有些无聊，闻言立马就答应了下来，准备回家收拾收拾行囊去一趟冀康探探路。
　　直到鸾鸾走了，傅雅仪才与余姝对视一眼后轻声说：“第三件事。你能猜到吗？”
　　余羡究竟要做什么。
　　她们都能看出余羡要做点什么，却谁也不知道余羡究竟要做什么，甚至连她对魏语璇的安排都透着股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奇异。
　　“姑姑应该是不那么真心臣服于魏清弭的。”余姝摩挲着白玉茶杯，低声说：“她安排魏语璇去冀康，显然是生了扶持的心思，可这对她实际上没有什么好处。”
　　“魏语璇是肯定会被魏清弭猜疑的，当初她自落北原岗离开虽打了个想开了云游四海的名头，中途也从不曾与我姑姑联系，可魏清弭何其敏锐，焉知她不会从其中我们不曾察觉的破绽中寻到怀疑的可能？我姑姑是她手边的重臣，余氏一族的仇恨被洗刷近在咫尺，而她如此受到魏清弭的信重，哪怕有了新朝官职必然也不会低，扶持魏语璇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而她本身是没有称帝的欲.望的，”余姝默了默，“这么一想，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或许该说姑姑那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她眼底盛着一汪疑波，可实际上心底却隐隐有了怀疑。
　　魏语璇和魏清弭相见，要么母子残杀，要么魏语璇得到信任未来成功上位。
　　魏语璇恨魏清弭才会与余羡合作。
　　而能够和魏语璇合作本身也就代表了余羡对魏清弭也是怀有仇恨的。
　　这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余姝咬了咬唇，又转瞬被傅雅仪伸出指尖阻止了下来。
　　“你倒是不必太过担心，”傅雅仪缓缓说：“无论你姑姑心底在想什么，未来几十年她总归不会违逆魏清弭的。”
　　魏清弭权势太盛，余羡是个聪明人。她肯去扶植魏语璇，给魏语璇一条路重回中央掌控权势便是她迂回的表现。
　　余姝这么一听放下了点儿心。
　　现如今魏清弭人在京城，短短一个半月便已经掌控了整个京城的秩序，皇帝现在听说还依旧每日上朝，可说起里与一个废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在她手下乖得像条狗，不知她花了什么手段，往日里骄奢淫逸的皇帝现在胆怯至极，甚至还颁下了罪己诏，认下了淮安李氏一事是他所做。
　　便是半个月之前的事，天下哗然一片，也是承认之后整个魏国越发乱了几分。
　　魏语璇现在忝列摄政王，据说不日便将挂帅出征，平定冀康至江州等地的叛乱。
　　她现在就已经是权势滔天，天津港那一带都被她把控，不准航船进出，整个京城的情况都颇为封闭，若不是傅雅仪和余羡在中央早早留下了探子，怕是连消息都打探不出了。
　　“夫人有预测吗？”余姝看了眼天色，“真该让文史芸算一卦，瞧瞧究竟哪一年新朝才会裹挟烈火而出。”
　　“冀康一带，刨除魏姓还余四股零散势力，若由魏清弭亲自出马，不过两月，必能拿下。”傅雅仪指尖沾了点茶水，在大理石桌面上划过，“冀康之后是江州，江州一带的仁顺天国背后之人是她自己，再往南便要去川蜀一带，蜀南王依旧是她的人，往东是江南，江南一带有余羡，最后便是我们淮安一带。”
　　“傅府之内，无论是降是反，都无所谓，左不过多费点力气罢了。”
　　傅雅仪眸光轻闪，“一年，顶多一年半，新魏或不能出，但魏国必平定。”
　　事实证明，傅雅仪说的是对的。
　　八月十五一过，魏清弭便直接领了皇帝的命从京师出发，直接攻向了冀康，短短一个半月她便拿下了冀康五股势力，其中三股被她打灭，剩下两股直接归顺，与此同时，她身边多了一个与她容貌相仿的女人，对外宣称这是她的女儿。
　　十月初四，鸾鸾传来消息，那人确实是魏语璇，记忆全失，瞧不出半点破绽，她混入了蕃南王所带的大军之中，谈听到蕃南王对她极好母慈女孝，但越是这样越代表着魏语璇的处境颇为危险，随时面临魏清弭的试探考验。
　　这一路便到了十一月初七，魏清弭一路打到了江州，同样是短短一个半月便拿下了整个仁顺天国统治下的江州，并且得江州全境归顺，彼时已经是拥繁三十二年的一月了。
　　各地都在过年，魏清弭连夜写了旨意回京，请封她在战场上功绩颇丰的女儿魏语璇为蕃南王世子，中央允了。
　　趁着这股东风，她又一路南下，花了一个月扫除了广月等地的残余叛乱者。
　　而在这几个月，傅止淮带领元霰打下了皖中丘陵整个北面，兼皖中丘陵以南的度汕等码头，基本掌控了淮安大半个区域。
　　傅雅仪和余姝的女子商行也在短短几月之间，借助涟水贵女贵妇们的口碑，开遍了元霰剑锋所指之初，将淮安岌岌可危的经济秩序拉了回来，并且完整融入了淮安的经济体系中，成为行业龙头。
　　年后魏清弭休整了一整个月，矛头指向了川蜀一带，蜀南王与之合作，仅仅花了两个月便杀穿了授命天王建了整整两年的授命天国，平定了西南一带的叛乱。
　　此时已是四月份，去年接了涟水的赏金令远洋出海的商船已经回来了一部分，皆是满载而归，最远到了朝廷曾到过的米昔尔，并且隐隐窥见了米昔尔对岸的陆地，差点儿便要登陆。
　　他们带回来的是无数的珠宝，以及黄土怪雕，令人目不暇接，拿回来最多的人高高兴兴去领了赏，此举令这一年春天，整个淮安地区都开始流行起远洋出海，渡口万舰齐发，颇为壮观。市面上也开始流行起了相关的海外游记，描述他们所经之处皆是财宝，甚至有地方的农作物可以做到一年三熟。
　　魏清弭拿下江南是在六月份，以余羡为代表的世族愿意归顺，并且内部瓦解了江南的叛军，替魏清弭开了城门。
　　最后，只剩下了淮安。
　　整个魏国境内的目光也落到了淮安这片富庶又安定，现在还欣欣向荣的土地上。
　　同年七月，淮安统袖傅止淮终于统一了整个淮安境内，七月二十五，傅止淮带头向魏清弭投降，只言：战事无情，淮安一带百姓安居乐业，实在不忍破坏，唯一的要求是平淮安李氏一族冤屈，拥繁帝割发代首，负荆请罪于淮安，否则莫说傅止淮不降，便是淮安民众也不会降。
　　这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魏清弭没有清理过朝堂，皇帝余党尚且还在，与在就对皇帝失望并且清正廉洁的好官隐隐成对峙之态，至于剩下的不是觉得皇帝是天子做什么都有原因罪己诏已下该被原谅，就是魏清弭手下的，在现场看热闹。
　　朝堂上甚至打了好几次群架，还打死了几个官员，魏清弭停步在江浙一带，势是要等中央答复。
　　就在吵得最乱的时候，已经被软禁在家两年的赵玉捧着一靥文书上了殿，她跪伏在殿前，高呼道：“臣有罪。”
　　工部尚书瞧了她，和她一唱一和道：“赵司务你何罪之有？”
　　赵玉：“臣接下来所言所说之事，冒犯天颜却不得不说。”
　　赵玉清秀的脸上满是平静与从容，她缓缓说道：“陛下有罪，罪该万死。”
　　皇帝拍案而起：“赵玉！你放肆！给我拿下他！”
　　八个字，震惊朝堂，喧嚣声渐起。
　　可皇帝的命令再也没有人响应，羽林卫以为魏清弭所掌控，魏清弭临行前接到的唯一命令就是不听皇帝的命令。
　　赵玉等待喧嚣停息，才接着说道：“一罪，为争夺皇位，黎志三十六年陷淮安三十万百姓与水火，为一己之私不顾百姓安危，令淮安总兵李氏牺牲与倭寇之乱，欺世盗名，为掩盖罪行，嫁祸李氏满门，是为暴。”
　　“二罪，为掩盖罪行，拥繁二十二年，陷害扬州余氏满门忠义，以保皇位正当，不悔前过，固执己见，是为戾。”
　　“三罪，为贪图享乐，明知身边宦臣奸佞克扣百姓，包庇官员，甚至卖官鬻爵，假作不知，夏州口等地百姓苦于决堤之难皆死于此，拥繁二十六年水灾，太侍监田洪结与西北州牧现户部尚书常全勾结，贪污近三千七百万两白银，且妄图以瘟疫为由，烧灭夏州口外数十万流民，皆是因为你想在京仿古建馆雀台，逆天虐民，是为炀。”
　　说罢，赵玉眼底浮现出一抹讥讽，“陛下，你就是死了，死后的恶谥估计也能是古往今来的前几了。”
　　她的话音落下，朝中官员跪了一地，只有赵玉背脊笔直站在原地，皇帝站起身来，一把抽出一旁的佩剑，指向她气得浑身发抖，最终狠狠吐了一口血出来，一口气没上来，径直晕在了大殿上。
　　朝堂上乱成一团，却没人敢去动赵玉，以至于让赵玉将这烫手山芋递给了刑部尚书，且温声道：“在下无官无职的，这几件事情的证据还是交给您好些，在陛下没下令处置在下之前，玉便先回府内了。”
　　自此之后，皇帝便开始卧病在床，甚至上不了朝，听说他倒是写下了几道圣旨要求处死赵玉这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可那几份都被扣在了尚书台，只有一道让魏清弭代行监国之权的圣旨颁了出去，同时让魏清弭自己决定是否接受淮安的投降。
　　这大抵是皇帝丢给魏清弭的难题，接受那边要对皇帝不忠，逼皇帝割发代首负荆请罪，若是不接受，淮安兵强马壮要打下来说不定要小半年，拖累时间。
　　可是这是魏清弭，她不到三日便决定接下了傅止淮等人的归顺，并且向淮安百姓保证必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此时是八月份。
　　一年不到，魏清弭平定了全境，并且班师回朝。
　　可在她踏进京城的前一日，皇帝愧疚于年少之过，自焚于太极殿中，惟愿魏国日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甚至留下了遗照，禅位于蕃南王魏清弭。
　　这自焚是真是假难说，可魏清弭从此刻开始便是魏国未来的皇。
　　她将是这一朝唯一的女帝。
　　却不是最后一位。
　　余姝和傅雅仪再来涟水的码头已经是八月二十二了，沿着文史芸画出的道路前往新的大陆的商船这几日大致都返航了，码头边一片热闹，可入目的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不是单纯的看热闹的，是来淘商机的。
　　自从女子商行在淮安遍布之后，淮安的女商人多了数倍，街头巷尾都能瞧见背着包四处闲逛寻找新的商机的女人。
　　两人寻了个茶摊娘子的摊位坐下，叫了一壶粗茶静静看海边的商船卸货。
　　八月里一片阳光明媚，太阳虽有些辣却也不算太难忍受，甚至暖洋洋的和海风一结合晒得人颇为舒服。
　　“你看，天边还有那样遥远的云朵，它们每日都在变化，却也逃不过世间的规律，甚至能够被人掌控。”傅雅仪轻声对余姝说道。
　　魏清弭的上位，从开头便能预见会给女人带去更多的机会，她们会成为士子、会成为官员、会入伍当将军、会成为商人，会在三百六十五行发光发热，会掌控知识、会发明建设、会做一切男人能做的事。她们会失去世间加注给她们的束缚，她们会从闺房里走出来，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都会走出来。
　　她们会有新的未来。
　　这片土地需要更多的劳动力去建设。
　　远渡重洋的船只归来之后会给这片土地带来什么样的新变化呢？
　　她们无法完全预料，可迟早有一日，会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如同洋人描绘的世界的另一头那般，变化得那样快。
　　可这还不够。
　　甚至她们有了预感，魏氏皇朝或许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任皇朝。
　　但当那一片变化的节点出现时，已经掌控权力的女人不会被抛去时代之后，不会被规矩礼教所束缚，不需要用尽全力往前挪步。
　　这就是傅雅仪和余姝想要的。
　　涟水的码头上商船满载而归，扬起的重帆像一面又一面旗帜，雪白的海鸥在海面上盘旋，这一次的航船隐约可见新大陆的边缘，似乎也是连帝王都无法抵抗的新生活的边缘。
　　傅雅仪看向余姝，笑着说：“后日，我要回落北原岗，你可要随我一同走？”
　　“我姑姑让我去一趟京城，”余姝拢着袖子仰头看向傅雅仪，“夫人，您先回，我去京城之后再回去。”
　　傅雅仪微顿，深深看了余姝一眼，最终还是不曾问出她去了京城可还会回落北原岗这样的话。
　　“魏清弭过几月登基，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大抵便是要彻底洗刷淮安李氏和扬州傅氏的冤屈并且给先皇定罪。”她缓缓说道：“你姑姑会有大赏，你应该也有赏。”
　　“夫人了解得这么清楚？”余姝眨了下眼，“连魏清弭如何奖赏都知道？”
　　傅雅仪哼笑一声，“因为一月之前，她就写信问过我，若淮安李氏洗刷冤屈昭告天下，我想要朝廷补偿什么。”
　　余姝：“那夫人说什么？”
　　傅雅仪来了兴致，逗她，“你猜？”
　　余姝思虑片刻，“我猜你什么都不要。”
　　“没错，”傅雅仪笑了笑，“我确实告诉她我什么都不要，但是请她善待淮安傅氏。”
　　淮安傅氏献淮安归顺，魏清弭上位后估计会封王，至于还会不会封在淮安这边就不知道了，傅雅仪本身就觉得入庙堂不如现在自在，她一旦入朝堂，身家利益都要有新的考虑，而在不久的将来，说不定她也会为朝堂权柄所迷惑，忘记了她走来时殷切希望的路。
　　而在未来，商人的地位不说突飞猛进，也会越来越高，做商人还是做官，其实没什么区别。
　　反倒是淮安傅氏她这最后几位血脉亲人值得她替她们稍微多说几句，不过也就几句罢了，剩下的只能看她们的造化了，魏清弭是雄主，只要不反，大概率是能善终的，有能力者，必然也是能够受到重用的。
　　“你姑姑带魏语璇归朝，依照魏清弭的脾性对魏语璇怕是还有诸多考虑，连带对你姑姑也有诸多猜忌，”傅雅仪提醒道：“去了京城，一切小心。”
　　“我以为夫人会留我一留。”余姝仰头看她。
　　傅雅仪与她对视：“你想我留你吗？”
　　“想，又不想。”余姝摇摇头，“留我不是你的性格，若你留我，我会觉得我在你心底分量很重，可若如此又会觉得夫人为我而变得……”
　　她似乎是在找什么词来形容，傅雅仪却替她轻声说：“为一己之私，阻挡了你去看世界的脚步，颇为偏执。”
　　余姝微愣，她长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句让她听到的第一刻就觉得不妥又不知如何反驳的话。
　　可傅雅仪并没有等她张嘴，俯下身吻在了她的额头。
　　很温情，不含任何风花雪月的一个吻。
　　像告别又像安抚。
　　“余姝，”傅雅仪抬手拥住了她，冷香也掩盖了她，“落北原岗，永远是你的家。”
　　余姝眨了下眼，感觉眼底有几分酸涩，她吸了下鼻子，点点头，“嗯。”
　　落北原岗，永远是她的家。
　　这就够了。
　　所有的不舍和纵容，都在这句话里了。
　　这么多年，傅雅仪都站在余姝身后，可这一次，轮到余姝看着她的背影在八月份的一片绿条款摆中离去。
　　那道高挑的身影便如同远洋的船只，在长亭中渐渐隐没，西行北上，是背道而驰。
　　余姝抬头看了眼天，轻轻说：“我会回家的。”
　　她的眸光坚定而平静。
　　傅雅仪回落北原岗的时候正处冬季，大雪肆意纷飞，入目银白一片。
　　魏清弭虽打消了将傅雅仪拉入朝堂的想法，但在傅氏的武器上硬生生套了个皇商的名头，这算是吃不到也要套一杯羹，证明傅雅仪是归顺了新朝的人。
　　西北的局势颇为复杂，简单来说便是内部的争斗基本没有影响到西北，所以西北的官员哪怕到了新朝也并不好动，只能继续沿用。
　　中途有几次中央来人，但是西北利益集团盘踞已久，官员们上上下下的基本连成一气，哪怕是中央的使者也被打发走了。至于傅雅仪这个皇商，在过去和这些官员就没好过，到了现在更是隐隐对峙着，关系基本好不了了。
　　不过也有喜人的变化，落北原岗这本就被傅雅仪当试点改造了十多年将近二十年的地方不必说，哪怕在去了一趟淮安江南之后，傅雅仪都能说，此处对女子的氛围最为宽松，规矩礼教基本已经被打垮，街上到处都是行商的女人，千矾坊到处都开着，女子商行整个落北原岗内就有三家，并且其中一家已经摘掉了康月当铺的牌匾，就是明明白白的落北女子商行的名号，里头人来人往，大多是女子，衣着从富贵到普通到贫穷都有。
　　书社也已经分成了书社和报社，在原本的《落北民报》《落北农报》的基础上又添加了《落北财报》一般用来记录各个商行的利率以及各类交易诸如飞钱、远期现货交易（1）的利率，其中女子商行并没有单独的板块，而是与其余新旧商行放在同一处比较排列。
　　落北原岗以外，呈辐射状，离落北原岗越近的地方，民风越开放，女人活得越自在，不过好的是在西北全境，女人出门闲逛玩闹都已经不算什么了，现在女人的出嫁年龄也已经从十五六岁推到了十七八岁，还有不少独生女子开始继承父辈的财产。
　　现在西北范围内打破了前朝的单身女子不可单独为户的政策，哪怕不曾嫁人也可一人为一户，买地种田抑或是行商学习。
　　月娘几人那时说要开女子学堂，这么些年已经在半个西北都扎下了根，但这不是教人念书的学堂，而是教授生存之术的学堂，大多都是被读书人视为九流的东西，如岐黄之术、做饭丹青、剃头之术、牲畜配种阉割、马戏班子开台、吹糖说书吹鼓之类，还夹杂着辅佐以教人念字认字顺便拉娼为良，不教偷窃盗贼，不教练巫跳神，不培媒婆恶棍，此外还有纺织、种地等等方面的培训。
　　短短几年，在各地女富商的支持之下，这女子学堂已经有了至少数十万门生，出去之后大多进了当地女富商的工厂店铺之内，有了生存之技。
　　傅雅仪知晓，迟早有一日，真正教授女人念书考官的学堂会出来的，不是这几年，便是未来几年，魏清弭的决心再重几分，说不准明年就能看到试点出现。
　　变化这么可喜，连带着冷峭严寒的落北原岗在人气升腾的掩盖之下都多了几分热闹。
　　眼见着快要过年了，四处张灯结彩，一片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孟昭过了年就要调任去夏州口了，她手上的功劳早就能往上升三级不止，只是在落北原岗待久了懒得变动，加上西北官员们怕她权势强起来狠狠镇压，这些年又不太平，便一直没升上去，这回魏清弭上任，四处盘点有功劳的官员，估计是京城那头余姝提的一嘴，没两日便将调令拿来了，魏清弭调任夏州口知府，总领兵政大权。
　　门外鹅毛大雪落下，冷风刮得人脸生疼。
　　孟昭进门时黑狐毛大氅上一片白，春月见着了连忙上前将她卸下来的大氅接过，替她掸了掸上头的雪花，无奈道：“外头的风雪也太大了些，孟大人您也不怕全融成雪，湿了一身。”
　　孟昭摆摆手，“好春月，我一年到头连个休息的喘气功夫都没有，忙得似狗，还没你们院子里那几只老虎悠闲，哪儿还管得上这些？”
　　她们去渡什带回来的几只老虎都长大了，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每日就是吃喝玩乐睡，那日子别说是孟昭了，就是春月都羡慕，只能每日下了值去狠撸几下撒气。
　　几只老虎从小在人堆里喂大，傅宅的姐姐妹妹们都喜欢，快被捧上天了，见着了漂亮姑娘就翻肚皮，都几百斤了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儿，基本没什么凶性，像五只猫似的，谁能看出她们祖辈有多凶残，在地堡里和人撕杀。
　　春月没回这话，只给她引路，“夫人在暖阁里头呢。”
　　孟昭跟着她走了一路，进了暖阁便见傅雅仪正在摇椅上看书，手边的小几上摆着茶水和糕点，暖阁用上了从西域传过来的透明琉璃，还是一整块，透过去能瞧见傅宅后头种的竹林被雪覆盖，是极其雅致的景儿。
　　“我看还缺个千矾坊里头弹曲儿的小娘子，”孟昭笑着走进去，“要说享受还是傅大当家会享受。”
　　屋子里一片暖意融融，四角放着应急的炭盆，脚下是赦赫丽新研究出来的地暖，引的是温水，地底埋了热炉循环加热热水，除了造价昂贵，基本没有缺点，最近在落北原岗顶端的有钱人里很是流行。
　　“来道别的？”傅雅仪头都没抬，淡声说道：“何时去夏州口？”
　　“年后，”孟昭丝毫不见外的在她对面坐下，在外头冻得冰凉的手在暖意下泛起痒，她忍不住搓了搓缓解，“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落北原岗了。”
　　“夏州口也不远，”傅雅仪翻了页书，“不过两三日的路程罢了。”
　　孟昭摩挲着下巴，问春月，“自从余姝没跟着回来之后她一直这个死样子？”
　　春月：……
　　春月幽怨的看了她一眼，眼底都是为难。
　　这让她怎么回。
　　“我什么样？”傅雅仪没让春月为难，睨了孟昭一眼，“你是见我见少了？我这么多年不都这个样？”
　　“行吧，”孟昭耸了耸肩，“你说什么样就什么样，我这次来一是来道谢的。”
　　她朝傅雅仪拱拱手：“这回升任一事，大恩不言谢了。”
　　哪怕她的政绩足够，可落北原岗这般偏远，要等新登基的女皇想到她怕是要等上个一年半载，能这么快不得不说是得了傅雅仪和余姝的恩。
　　“谢我什么，”傅雅仪看她一眼，“也不是我说的，是余姝说的。”
　　孟昭没搭这一茬，估摸着少在傅雅仪面前提点余姝，否则总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的。
　　这大概就是最近市面上流行的所谓的分离焦虑症吧。
　　“第二嘛就是，今年你们傅宅过年带我一个？”
　　“你怎么突然要来？”傅雅仪扬眉，似笑非笑，“过去你不是过年都在衙门里过？”
　　“今年这不是要调走了吗？和你们聚聚呗。”孟昭面不改色道。
　　傅雅仪：“说实话。”
　　孟昭：……
　　孟昭指尖轻点着椅背，面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哦，我想参与你们傅氏每年过节三千八百两银子的抽奖。”
　　傅雅仪：“你很缺钱？”
　　“这么些年你也知道，我没攒下什么钱，未来初秋要跟我一起走的，”孟昭叹了口气，“想看看有没有这个运气拿下你这儿的抽奖。”
　　“那你来吧，”傅雅仪十分大度，但也只是这十分，说完之后便不再说话。
　　孟昭闻言眼睛一亮，拍了拍傅雅仪的肩膀，笑起来，“够义气！”
　　说罢她也不久留，准备去柯施和葛蓝鹭那里也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参与她们那头的什么能捡便宜的事。
　　傅雅仪听着脚步声离去，端起一旁的茶轻抿一口，目光却有些失神的瞧向窗外。
　　说实话，她回落北原岗已经快五个月了，中途和余姝的联系并没有断，甚至持续了一两个月，就连孟昭即将调任的消息都是余姝提前告诉的她，可后面这几个月，她再没有收到余姝一封信。
　　年节将至，甚至因为新朝缘故，推迟了整整一个半月过年，怕是今年的年，余姝赶不上了。
　　一直到过年那一日，傅雅仪都不曾有太多休息时间，各方汇算调度她都要协调，虽不用她汇总年账，但各地呈上来的文书她也垒起来估计也有数丈。
　　傅宅的年数十年如一日，依旧的热闹非凡，今年也没有因为多加了孟昭这人而显得有了拘谨，甚至可以说滚刀肉似的孟昭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整晚都和众人喝作一团，最后还拿走了那三千八的大奖。
　　傅雅仪坐在看台上笑意吟吟，瞧着下头的姑娘们闹腾，却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再抬头，在烛火煌煌中似乎瞧见了余姝。
　　她饮了点酒，带点微醺，眯着眼瞧向被雪覆盖的通道前，她们这朝外加了透明琉璃的暖阁热气蒸腾，衣衫轻薄，窗外的人却一身雪白的大氅，帽檐搭在头顶，只露出一张白皙明艳的脸，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
　　她又瞧了几瞧，感觉到有风雪从不知哪儿开的小缝灌进来，顿时清醒了几分，骤然站起身来。
　　场内的姑娘们大多已经醉了，甚至没有瞧见傅雅仪的动作，少数瞧见了的也带着点熏然，乐呵呵的。
　　傅雅仪穿着履鞋，踩过地面厚重的波斯地毯，替余姝打开了门。
　　四目相对，余姝波光莹莹如旧，眉眼弯弯，那抹远山黛眉都愉悦的扬起。
　　“夫人，我回来了。”
　　她挟一身风雪而来，露出的笑却格外纯粹，似山茶花尖的那朵嫩蕊，明艳娇俏。
　　“不走了？”傅雅仪缓声问。
　　“不走了，”余姝解下了身上的大氅，打开了怀中的锦盒，“陛下封我为金钱吏，专营落北原岗及其周边地区的商贸相关事宜。”
　　新朝不可能一口气提高商人地位，也不可能一口气提高女子地位，但能设下专为朝廷管理商业的吏位，不必科考，能者胜之，将商业从各地衙门手里握到她自己手里。
　　可这也代表了余姝就任落北原岗的金钱吏之后她将逐渐代替衙门观察治理落北原岗的商业，能够为傅氏等女性产业不说敞开大门，起码能争取到公平对待，而非全心的算计。
　　一个地方官商之间若互为算计，商业永远都不会发展长久。
　　这便是余姝要去一趟京城的原因。
　　傅雅仪何等聪明，只一道圣旨便能瞧出余姝心底的想法。
　　她竟然有了片刻沉默，过了良久才说道：“余姝，谢谢你。”
　　“为什么要这么说，”余姝眨了下眼，眼睫上有融化的冰珠落下，她轻声说：“夫人，不要这样说。”
　　窗外骤然响起巨大的喧鸣，琉璃窗外有烟火升起。
　　每年的固定项目，惊得屋子里的姑娘们纷纷爬起来，跌跌撞撞聚过来瞧。
　　林人音和念晰还算有点神志，终于瞧见了余姝，却也依旧醉醺醺道：“姝宝儿？好久不见，你回来了？”
　　至于赦赫丽和塔塔符儿这群则疯得更厉害些，尤其是塔塔符儿，伏在春月的肩头，就差撒酒疯了。就连山意姥姥都多喝了几杯，她满是细纹的眼底竟然也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女皇上位了，未来日子会更好过吧？”
　　可没人能回答她这句话。
　　骤然被一堆人围绕，余姝匆匆打了一圈招呼，最终还是回到了傅雅仪身侧。
　　头顶的烟花照常绽放，宽大的袖摆下她牵住了余姝的手，偏头轻声说：“确实不该说谢谢，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谁而选的，对吗？”
　　余姝眉眼弯弯：“对。”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与夫人，是并肩的伙伴，我的一切选择都是为自己的梦想。”
　　她在落北原岗的七年，学会的是为自己而活。
　　只是恰恰好，她与傅雅仪的梦想相同而已。
　　傅雅仪握紧她的手，抬头看向天际，一朵冰蓝色的烟花炸开，她的声音却因为近在咫尺，稳稳传入了余姝耳中。
　　“今后我们还会走过很长的路。”
　　在一切不曾实现前，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在有生之年看不到她们曾想过的世界，可身边有并肩同行的无数伙伴。
　　便如同这灯火氤氲间乐活的暖阁，每一张熏红的面孔都是伙伴。
　　还有彼此。
　　傅雅仪与余姝。
　　——未来的日子会更好过的。
　　这是给山意姥姥的答案。
　　终于写到正文完结了，可能这一章的字数很多（因为想一口气写完）作者有话说内容也比较多，我先提前谢谢各位宝贝一路陪伴愿意耐心陪我走完写纳妾的这一条路，也愿意看到这里。这一章的评论区依旧会发红包作为感谢。下面是我一点碎碎念。
　　其实我今天想说说为什么会有纳妾这个故事，我的历史素养很浅薄，这本书虽然查了不少数据但是因为有的地方我实在不想看了就会开始编，还会犯一些很蠢的知识性错误，所以这本书肯定是纯纯的大爽文，甚至可以说是我想象的乌托邦，套不了一点现实皮，而且逻辑也不能深究，下面要说的话在专业人士看来可能也会比较幼稚。
　　纵观历史其实总是觉得女人是被落下的那一方，时代发展会带来生活的富裕，却并不一定会带来精神上的解放，哪怕在历史上女性地位最高的唐也是一样。就像男人无论在哪朝哪代其实都比女人退路多，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傅雅仪是个女人，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会思考皇权的对她来说代表着什么，但是她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人来思考，她更能站在女性视角去思考这件事。皇权能给女人带来什么，思考之后的结果是弊大于利的，女人既不能称王称霸，又不能考取功名，她们做不了自己，别说绝对自由，就是大环境下的普通自由都没有，哪怕是有钱人家的女孩和待售的母猪又有什么区别，门阀世族家的女孩也只是养得更好一点的母猪而已。反正她不乐意相夫教子，更不想过这种一眼望得见尽头或者悲苦至极的生活。可是大环境这样，那她就找个地广人稀远离中央的地方把大环境改成能让自己舒服的样子，所以她去了落北原岗。这中途她最大的感悟就是觉得皇权不合理，现有制度更不合理，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体谅不了百姓，那就更体谅不了女人，还不如不坐。这种感觉在她改造落北原岗的那十年里越来越深刻的灌注进她心里，让她成为后来余姝遇见的傅大当家，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在这个时代可能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起码在余姝之前，没有人能理解傅雅仪心里究竟有多离经叛道，任何一个人对她的揣测都浅了一点。她根本就不想单纯杀皇帝报仇，她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皇帝（实际上就是她想积累原始资本，让国家在资本主义萌芽的时候努把力，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但是她清楚明白还没到时候，步子迈太大肯定会失败，所以她选择帮助一位女帝上位，有女帝才能最大程度让女人手中权力增加，不会让这个群体再次被时代抛弃，尤其这还是一位喜欢用女人的女帝。无论是在落北原岗，还是在东瀛，淮安，傅雅仪对魏清弥其实一直在让利，武器财富资源她都让了，就是为了让她快点上位。但她和余姝真正希望的是没有皇帝，所以她不会坐皇位（这也是很多宝儿问我傅雅仪为什么不做皇帝我说她们永远不会做皇帝也不会太多参与政治的原因），因为她们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让皇位消失，她们也不能保证自己坐上皇位会不会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失去初心（实际上肯定会的，我没有神话过她们，也不会污蔑她们，但是人不会背叛自己的阶级，永远都会维护自己这个阶级的利益，就像你和魏清弥谈慢慢还政于民她下一秒说不定就给你砍了，你和傅雅仪她们这些经商的被各种剥削职业还被视为最底层的说做官有多不容易，她们也绝对不会共情），那还不如不坐。所有人都以为最后的赢家是魏清弥和未来会做皇帝的魏语璇，可实际上她们都是傅雅仪和余姝的棋子，傅雅仪和余姝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们会被推翻，现在只是一个媒介而已，魏氏皇朝会是这片土地的最后一个王朝。）
　　在写各个cp的番外之前拟定了几个番外会先写，各位宝儿可以看看，选选先写哪个，如果投票的宝贝子太少我就直接自己定了。
　　- [ ] 番外1，新魏对外拓展后开第一届万国博览会进行东西交流。
　　- [ ] 番外2，未来穿越者来到这里，和主角团挨个认识并且和她们说说未来的故事（那个分离焦虑症大家应该猜到不是古人能说出来的了，穿越者肯定会是未来女性，而且性格会特别有意思）
　　- [ ] 番外3，姝宝傅姐远渡重洋记，去的应该是非洲红海一带，可能会去欧洲。中间会有文史芸x元霰这对远洋cp，两个人的梦想都是在海上探索，一个沉稳一个疯，一个探索陆地一个探索星空，穿梭过海浪之后两个人的浪漫感觉很特别。不过出现不多，今后会有单独番外
　　（1）中国明朝在江南时期就已经有了丝织类的远期现货交易，但是找了好几个相关文献，没有找到在明朝的时候把这个叫什么，所以就暂时用了比较现在的词汇，如果有宝知道可以告诉我一下（对不起我找文献的水平比较低呜呜呜呜我）。


第158章 穿越少女生存指南1
　　这是南斗穿越的第三个月，她拖着腮在路边上发呆。
　　她从八百年之后来，穿过来之前还在和无耻碰瓷的老头据理力争，为此她甚至不惜大庭广众之下当场躺下反碰瓷，惹得围观群众颇为着急，当即便送她和老头去了医院。
　　南斗骑虎难下，只能在救护车上继续装晕，谁知道装着装着就睡着了，再一觉醒来她居然穿到了一千五百年之前。
　　这一年，大行女帝上位，在她们从小到大学习的课本中被称为转折点。
　　她的上位代表了很多转折，是女性在这片土地的彻底崛起，是封建制度走向灭亡的开端。
　　南斗在课本上从初中到高中，学到近代史，要背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一年所代表的意义。
　　当然，南斗并不激动。
　　她要是穿到女帝末期的时候自然是会兴奋的，毕竟那时候魏国的航船已经彻底成了海上霸王，走向全世界，甚至主导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和西方同时拥有了蒸汽机和火车，并且还先西方几十年发明了极其厉害的崔雪纺织机。
　　那时候一切高速发展，必然很有意思，可现在是魏国平定之初，百废待兴，女子地位也没有那样高，甚至连科举都参与不了。
　　在现代社会，那些封建的，压迫的事仿佛很遥远，她们的决策层中三分之二是女性，令整个国家的女性都显得格外骄傲自信，当然这并不代表着没有了重男轻女的事，只是这些事很少，宗法被终结已经是魏国末期的时候了，强大的科技狠狠冲击着腐朽的宗法传承，最终击碎了整个魏国和延续千年的宗法。
　　南斗才来一个月，落地的位置还是女性地位崛起的源头地之一的落北原岗，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压抑和窒息。
　　她觉得自己像失去了自由的鸟儿，被关进了笼子里，有时候抬头看看天甚至有点想妈妈想得掉眼泪。
　　她好不容易熬过了十二年义务教育，考上了顶尖高校，刚刚经历了惨无人道的军训，又遭遇了坏老头碰瓷，一天传说中的青春高校好日子没过，就来了这个地方。
　　她恨！
　　她那天明明准备回家吃妈妈煮的小汤圆的。
　　南斗第二百三十九次仰望天空掉眼泪的时候，隔壁王姐家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蹲在地上，从南斗圈起来的胳膊里钻进来，一双大大的眼睛眨了眨之后夸张的说：“南斗姐姐！你怎么又哭了！”
　　隔壁家小姑娘叫王悦舟，名字还挺有诗情画意的，听说她爹是个秀才，拥繁二十八年带着家中所有财物进京赶考，至今未归，只剩下了她娘一个人带她。
　　幸好落北原岗民风彪悍，这些年对女子们的规矩束缚少了太多，哪怕是寡妇也能自立，那秀才走了将近五年没回家，王娘子便当他死了，甚至给女儿改了母姓。
　　王娘子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做事颇为泼辣，心眼儿却是实打实的好。
　　南斗这个身份比较惨，主打一个父母双亡，孤苦伶仃。
　　据说是几个月前她家遭了江湖人士寻仇，她的父母只有她这一个独女，为了保护她将她放进米缸里，逃过一劫，两人却双双死亡。
　　案子最后是破了，凶手也归案了，只是南斗父母也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小舟，”王娘子听到了王悦舟的话蹙了蹙眉，手中淘米的水往大马路上一泼，斥责道：“不要胡说。”
　　“子琪，你别放在心上，”她有些抱歉的看向南斗。
　　子琪是她的字，南斗父母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很小便给她起了小字。
　　王娘子对别人泼辣两说，对南斗这个可怜的孤女却是真的没话说，而且颇为细腻。
　　南斗忍不住有点感动，眼泪汪汪的看向她，“没事，我没放心上。”
　　说罢，她惆怅的看了眼天，“只是有点儿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说的是心里话，从那样遥远的未来来到现在，还成了一个如此可怜的身份，她实在有点迷茫，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刚刚迈入大学的大学生，人生一直一帆风顺，被父母千娇万宠，从小到大唯一做过的赚钱的事就是去公园门口摆摊卖矿泉水。
　　她是真的愁啊。
　　王娘子见状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之后，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细语道：“孟大人不是说要替你安排一份营生吗？”
　　南斗捕捉到关键词，“孟大人？”
　　实不相瞒，她人来了，记忆却没进脑，整个落北原岗两眼抓瞎，只能对外宣称自己受刺激大了，失忆了。
　　这个孟大人？
　　她思索了一下过去在街坊邻居里打听到的关键词，她家的案子能破这么快全仰仗孟大人，魏国的乱局没有波及西北，只是治安差了许多，这个孟大人权柄颇大，且瞧着像个爱民的好官。
　　王娘子甚至不用南斗打探就吐豆子一般吐出来了，“是啊，孟昭大人，她很好的，是个难得的好官。”
　　“她答应过的事肯定不会忘，你的去处总会有的，估计这几天她就要来寻你了。”
　　南斗在心底默默念着孟昭这两个字，只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历史书上看见过的感觉，没忍住接着问道：“您怎么知道她过几天就会来寻我啊？万一她忘记了呢？”
　　面对南斗清澈而迷茫的眼神，王娘子的回答里竟然有几分惆怅：“孟大人不会食言，但是年后她就要调任夏州口了，未来说不定再不会回来了，走之前肯定会来你这把她的诺言兑现的。南斗？南斗？”
　　南斗在发呆。
　　夏州口，孟昭。
　　这么一提她就想起来了。
　　女帝魏清弥手下在未来有五个女官最是出名，海上太尉兼兵马大元帅——元霰，铁面判官刑部尚书——孟昭，不畏生死直言上谏御史台——赵玉，沉迷发明制造工部尚书——文史芸，以及当朝皇太女六边形战士——魏语璇。
　　这五个的事迹都是她们初中必考的知识点，到了高中，地理要考元霰出海的路线和沿途特产，政治要考孟昭审过的案子中包含的思想，语文作文里赵玉更是常客，至于文史芸最可恨，物理化学历史地理都要考，她一生中关于天文方向的发明就有两百多个。
　　一开始提孟大人南斗没反应，可一提夏州口孟昭她就知道了，初中历史考孟昭一般都从夏州口开始考起，高中语文书上还有一篇她在夏州口作的诗，全篇一千三百二十个字，要求全文背诵。
　　南斗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对她深恶痛绝，一千三百二十个字，她起码背三天，结果高考还只考其中一两句。
　　听到帮她的是孟昭，南斗安心了一点。
　　起码从她在书上的了解，这确实是位妥帖做事的好官。
　　一直到了过年之后，她才见到这位语文课本和政治课本经常出现的人物。
　　说实在话，见之前南斗没想过孟昭长得这么英气，毕竟她们语文书上的配图都比较写意，而且录的是她们年老的照片。
　　所以一身绯红官服，长发高束，眉眼飘逸且洒脱的女人走进她的小宅时她还懵了会儿。
　　直到一旁的王娘子狠狠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孟大人来了，你怎么不出声啊？”南斗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眼前的竟然是孟昭？
　　那个铁面无私，传说中身高八尺，手握九节鞭，一拳能打死野猪的孟昭？
　　且不说南斗如何的震撼于书本与真正的古人相差之远，孟昭打量着自己面前面色苍白的小姑娘，拢着袖子眯了眯眼。
　　她审了将近十二年的案子，细节处总是观察入微，面前这个南斗和她第一回见时不太一样。
　　哪怕只见过两面，可她印象里南斗是个颇为机警冷静的少女，哪怕目睹父母的死，也能在悲痛过后协同她办案，将凶手绳之以法，并且一个人独自生存了许久。
　　可是面前的南斗……
　　嗯……
　　眼神太清澈了一点，瞧着不像是过度悲伤后的迟钝，连孟昭都看出来了她见自己第一眼就在盯着自己的脸发呆，并且眼底闪过了震惊。
　　孟昭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南斗，这回是想给南斗找个日后的营生，否则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很难活下去，还容易被邻里欺负。虽说落北原岗颇为开放，可不代表这里没有流氓地痞，除了营生还得给她找个靠山。
　　本来孟昭想的是推荐南斗去柯施那处做账房或者推荐去月娘她们的女子书院做个女先生，南斗父母皆出自书香门第，该教她的一点不少，学富五车，算账经文她都会。
　　但是现在孟昭改了主意了。
　　“我替你寻了一份营生，明日你去试试？”
　　发呆的南斗回过神来，愣了愣，试探问道：“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孟昭笑笑，“你明日去城南春原巷余府就是，具体做什么怕是还要考察一番才成。”
　　南斗眨了眨眼，她既不知道这个春原巷在哪里，更不知道这个余府是个什么地方，神色便显得有几分犹疑。
　　反倒是一旁的王娘子闻言快乐出花儿来了，在南斗耳边有些激动的说：“余府和傅大当家是一家的，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南斗闻言抬头与孟昭对视，便见对方似笑非笑的神情，似是在打量，她吓了一激灵，生怕自己未来人的身份暴露，连忙硬着头皮说道：“多谢孟大人，明日我便去余府报到。”
　　“报到？”孟昭抓住了她话语中的词，意味深长道：“这词儿挺新鲜，倒也是文词达意。”
　　南斗迎着她锐利的目光，冷汗都快下来了，只觉得面前的女人似乎已经将自己看透，不敢再说什么。
　　所幸孟昭也没再说什么，很快便与她们道别了，毕竟她公务在身，最近交卸权柄，很忙的。
　　待到孟昭的身影瞧不见了，南斗才仿佛失去灵魂般瘫倒了床上。
　　她心底有点惊恐，甚至觉得孟昭在怀疑她。
　　她本来也不是以前的南斗，甚至连装都懒得装，态度消极，可是若真有一天她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会不会被当妖怪抓起来？现在可是书本上说过的，矛盾冲突最严重的时期，开化的地方一路开化，封建的地方封建个彻底，到了未来几十年之后才会迎来一记重锤，将那些封建腐朽敲碎，在那之前魏国依旧多的是地方顽固不化。
　　可是第二日该去的时候还是得去。
　　南斗昨天一直在摆烂，甚至来不及去问问王娘子这余府和傅大当家究竟是谁，直到她走到了春原巷的余府面前，沉默了。
　　因为这里她来过。
　　不是穿越后，而是穿越前。
　　高考结束后她和小姐妹们一块儿进行了一场毕业旅行，主要去的地方是西北的部分景点，以及更西面的沙漠地区。
　　余府是第一站，是国家一级保护景点之一，这条街对面还有一条街，那里坐落着傅宅。
　　这两座雕梁画栋的庭院是落北原岗地区最顶级的文物，也是她们历史书里必须要记得的两个人物的故居。
　　首富傅雅仪与西北捉钱都尉余姝。
　　两人死前贡献颇大，整个西北的经济秩序和商业基础都是余姝打下来的，而傅雅仪一生更是波澜壮阔，三十岁便为西北首富，之后归顺于女帝，成为了皇商，女帝登基后第二年便出海远航，最远到过大不列颠，死后将所有遗产无偿捐赠给了当时正在与封建势力反抗的女子昌勇军，最后女子昌勇军靠这笔钱彻底推翻了魏国，将封建王朝终结在这片土地上。
　　南斗不止来过，她还很熟。
　　很少在西北能看到这样精致的庭院，她和小姐妹们当初待了整整半个月，将余宅和傅宅逛了个遍，最后她的志愿填报填的是建筑学。
　　现在看到尚未经历过风霜的大宅，她眼睛亮了亮，然后一鼓作气走上前。
　　结果才刚走到门口这股气就泄了。
　　门口的门房见着了她，笑得温柔，“你是南斗吗？”
　　南斗一愣，“是，您怎么知道？”
　　门房是个年龄很大的老太太，一头银白的头发，面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南斗乖乖站好，面对老人有点儿手足无措。
　　“哦，是余娘子吩咐我来这儿接你的。叫我山意姥姥就好。”山意说罢便扣住了南斗的手腕，拉着她往里走，“余娘子让你直接去书房找她，我送你过去。”
　　南斗骤然被拉，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却在想山意姥姥这个名字也耳熟，却半天没想起来，就这么被拉着进了门，唯一条件反射的是踩上地砖的时候抬了抬脚。
　　这玩意今后可是文物，上回有游客故意踩碎了，赔了几十万呢。
　　南斗人设是清澈愚蠢的i人女大学生，领导夹菜我转桌领导发言我打嗝的那种。
　　根据大家评论区投票，最后的顺序是231，所以南斗会出现在后面的几个番外里，直到开完万国博览会她才会穿回去。
　　ps：关于孟昭一拳能打死野猪属于后世谣传哈
　　下本开《魔女的真面》，欢迎大家戳戳~
　　文案：
　　盛溪从小生活惨痛，父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她非打即骂。
　　她的生命里只有一次感受到过善意——来自与她同校的天之骄女———何意言。
　　那是个过分善良单纯的女孩，无视学校的传闻一次次向她伸出援手，哪怕被她冷漠拒绝多次也从不吝惜于冲她展露友好的笑容。
　　盛溪觊觎她已久，却因为她是明月而不敢触碰。
　　直到有一天，真相大白，何意言是假千金，她才是真千金。
　　她所受的苦痛都来自于盛家父母的自私，何意言占据了她的位置十七年。
　　何家父母盛怒下将何意言赶出家门，对盛溪百般呵护，万般心疼。
　　脱胎换骨的盛溪却在某一天将路边狼狈的何意言重新捡回了家。
　　面对父母的困惑，她掩盖住眼底的暗潮汹涌，只淡声说：看她可怜。
　　可实际上，何意言是她沾染了灰尘的月亮，她只是将她捡起洗净，然后——
　　收入囊中，据为己有。
　　仅此而已。
　　心狠手辣城府极深攻x乐观活泼责任感极强受
　　冷酷无情资本家x温柔坚强入殓师
　　先校园后都市
　　攻精于算计，是真心狠手辣，介意慎入。
　　中间可能会随机插一本《奔丧》，中式恐怖民俗文，应该是全文免费或者只收费一两章，欢迎宝贝子们戳戳。


第159章 穿越少女生存指南2
　　南斗眼睛越过了脑子，进了余宅后便看眼花缭乱的造景看得入了迷，以至于忘记了孟昭特意提醒过她的，今日来余宅，还要当面被余姝校考。
　　走到中途山意姥姥就松开了她的手，上上下下看过她之后突然说：“小闺女，你有点虚啊。”
　　南斗：“啊？”
　　山意眼前瞧着到了余姝的书房前，缓声道：“余娘子让我给你瞧瞧身体，方才这一路我号了你的脉，体虚体弱，且缺水，冬季畏寒，夏季惧热。日后还是要多加强锻炼，且每日多喝水才行。”
　　南斗难的感受到一次中医，忍不住问道：“您就号了一下脉就看出来这么多？”
　　她确实体虚体弱，从小就这样，念书时更是不爱锻炼，并且平日里不爱喝水，在现代社会一般用奶茶和碳酸饮料还有牛奶替代水，还经常因此被妈妈说。穿来落北原岗后她更是一日能有半日瘫在床上睡觉，每日只喝半杯子水便懒得再喝。
　　山意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中医能号出来的可不止这一点儿呢，只是她到底也没说，只轻轻推了一下这小姑娘的背，示意她进门。
　　见人茫然的往里走之后又忍不住摇摇头。
　　这姑娘是真没心眼子啊，刚刚山意一路露出了八百个破绽，她偏偏一个都没瞧出来。
　　比如山意看身份就不像个门房，她没点出来，从头到尾都以为这老太太是余府的门房。
　　比如山意一上来就扣着她手腕走，手腕乃人的命门之一，初次见面两句不到便这般亲密拉着她走显然有问题，她也没看出来。
　　再比如山意在门前特意点出自己为她号了脉，稍微机灵一点儿的都会困惑一下一上门就有奇怪的老太太给她号脉，谁家规矩是这样的？她倒好，无知无觉不说，还和山意探讨起来了。
　　哦，对了，走之前还谢谢山意呢。
　　礼数那叫一个周到。
　　这要是个坏人在做坏事，这姑娘怕不是被卖了还给人数钱。
　　余府里的都是人精，第一回来这么位，实在忍不住让人多瞧几眼。
　　南斗不知道山意心里在想什么，她也没时间去想，推开门之后她就开始紧张起来了。
　　就是那种上学的时候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那种紧张。
　　南斗从小就怕被请去办公室，总觉得老师会有压迫感。这一次面对的不是老师，却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捉钱都尉。
　　当然，现在她只是女帝封下的金钱吏。
　　可是野史上都说余姝和傅雅仪才是女子昌永军的幕后之人，傅雅仪死后大笔钱财捐给女子昌永军，她死后大笔钱财也捐给了女子昌永军。女子昌永军胜利之后，整整一千年，余姝和傅雅仪的名字都依旧写在纪念馆里。
　　虽然这已经是几十年之后的事，可是面对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南斗还是紧张。
　　她搓了搓衣角，推开了里门走进去。
　　最先闻到的是股清冽竹香，令她一下便感觉到提神醒脑，南斗大着胆子抬头看去，便见太师椅里面的正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的模样，眉眼明艳，正垂头写着什么，听见了她进门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屋外很冷，屋子里却很暖和，四角的暖盆没有点燃，真正的热意是从脚底往上的蔓延的，南斗后知后觉这屋子里竟然装了地暖！
　　她进门时穿了一身挡风的夹袄，还有宽大的棉衣，听王娘子说这一套还是在她那死去的便宜爹娘今年在谷临居买的，作为她今年的新衣，能够抵御严寒，做工扎实。
　　简而言之，它质量很好，在这里面穿超热的。
　　余姝不说话，南斗也不敢动，更不敢脱衣服，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足尖无所适从，身上却起了汗，一重又一重，到后来连额头都布满了汗。
　　南斗脑子里想天想地，最终还是被热打败了，措辞半天才期期艾艾开口，“余、余娘子，我是孟大人介绍来的。”
　　这一句话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余姝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眸到了文书上，一边写一边玩味道：“我还在想你何时才会叫我呢。”
　　说罢她在文书末尾提笔写了几句评价，这才接着说道：“把衣裳去了吧，放衣架上就行，然后坐我对面来。”
　　南斗如释重负，连忙把外头的大棉服给卸下，浑身都凉快了许多，随即便听话的做到了余姝对面。
　　这么凑近一看，余姝更漂亮了几分。
　　倒也不是说外貌，南斗并不是一个喜欢看脸的人，而是气质，一种明艳又自信，张扬又自在，同时还能让人感到深不可测的气质。
　　南斗是个彻头彻尾的理工少女，她夸人一般就喜欢用漂亮两个字。
　　“看够了？”余姝喝了口茶，似笑非笑，“能告诉我你在看什么吗？”
　　南斗眨了眨眼，竟然也不怎么心虚，直言道：“觉得您很漂亮。”
　　南斗不心虚是有原因的，在她心底看美女有什么值得心虚的。在路边上见到余姝这么有气质这么漂亮的美女，她能插兜目送五百米都不回头。
　　余姝被她逗乐了，终于多看了面前的小姑娘几眼。
　　孟昭走得匆匆，临行前只和余姝说麻烦她帮她照看一下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比较特殊，而她对这小姑娘也抱有几分怀疑，让余姝替她多观察观察。
　　余姝摩挲着下巴与南斗对视一眼，也确实察觉到了点不同。
　　这小姑娘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一汪没有半点杂质的清泉水，看人都直直的，心虚起来也很直接，脑袋一缩，像个鹌鹑，眼珠子闪烁间或乱转，什么都表现在脸上。
　　这个时代没有几个姑娘能养成这样的。
　　眼神清澈除非不接触这世间之事，否则再清澈的眼神里都会有算计、麻木、恐慌、不甘、防备之类的情绪。
　　世间的女人日子过得艰难，要像南斗这般不谙世事，很难想象得是什么家庭。
　　哪怕余氏一族不曾覆灭，举家族之力养出来的余姝余羡也永远不可能有她这样的神情。
　　就如同南斗夸她漂亮，语气里没有半点狎旎轻佻，眼底更是平静到近乎理所当然。
　　好像她经常这么做，做的理直气壮。
　　余姝心底多了几分考虑，从桌面上拿了张纸递给了南斗，“明日你去书社上任。”
　　南斗：？
　　考核已经结束了吗？
　　发生了什么？
　　等待余姝考核的南斗茫然的接过了这张纸，忍不住问：“您不问我点什么吗？”
　　余姝有点好笑，“你想我问点什么？”
　　南斗有点讪讪，尴尬的说：“不问也、也行。”
　　余姝没忍住笑出声来，轻轻的一声，不知怎么的却让南斗有点脸红，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丢了什么脸。可再一抬头看余姝的神情，她又瞧不出任何嘲笑，那双略圆的眼睛里满是包容。
　　南斗安了点心，骤然站起来朝余姝鞠了一躬，“谢谢您。”
　　余姝冲她摆摆手，“不必，你住的地方我瞧着离书社颇远，如果家中没有车马，今日可以直接去书社寻社长周月，让她给你安排住处。”
　　南斗连忙应好。
　　她手中的纸上显然还有书社的具体位置，南斗方才瞄了一眼，她若是去那里上任，怕不是光通勤就要走六里路，依照南斗的体格，那是万万不可的，她会累死在路上。
　　待到出了书房，山意姥姥还在门前等她，南斗有些迷茫的走过去，“您在这儿等我吗？”
　　山意腰间盘了支烟斗，瞄了一眼这小姑娘书中的纸条，对她的去处了然，她在这里这么多年立即便知晓了南斗接下去要做何事，直接问道：“可会骑马？”
　　南斗摇摇头，“不会。”
　　别说骑马了，就是坐车她都晕车，她父母很少让她参与这种有点激烈又有点危险的活动。
　　“那给你套辆马车，”山意向她解释道：“书社离余府也不近，四五里呢。”
　　南斗点点头应好，可等她真坐上了标着余字的华丽马车，再到达书社进了属于自己的员工宿舍后不禁感叹余姝真是财大气粗。
　　她大学选专业之前，父母亲戚对她选了建筑学很是忧愁，唯恐她毕业之后就业环境堪忧，结果谁知道她一天学没上过，靠走后.门在古代居然能谋得一份环境如此优良，董事长如此财大气粗，员工福利如此优越的工作。甚至她进书社的时候，书社里的姐姐们还一个个冲她打招呼，让她今后就把这里当家一样就好，员工关系也是如此的优良。
　　当然，这种感慨只持续到了第二天，她上任的时候。
　　南斗是初出茅庐的小羔羊，显然并不知道，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一个企业内部员工关系越好，设施越完整，甚至员工宿舍里工作地点越近，就代表着加班越频繁。
　　尤其还是书社这种重点加班的地方，更是吓人。
　　南斗上班第一天就为这吓人的工作强度震而瞳孔震惊。
　　书社分两部分，一部分为书籍出版，另一部分为报社，其中书籍出版油水不高但也不算低，并且平日的忙碌程度比报社低很多，很少连夜加班加点。
　　但很可惜，余姝给南斗安排的是报社的岗位。
　　并且更让人难过的是她不是《落北民报》这个已经发展多年接近成熟的报纸下的员工，也不是《落北财报》这类只需大量搜集各地商行利率以及新的融汇工具的员工，她是报社最新发行在平民百姓中发行最好的《落北农报》下的员工。
　　农报农报，顾名思义，与农业相关。
　　这份报纸南斗其实在历史课上学过，因为在未来几百年之后，落北书社彻底没落，只剩下《落北农报》依旧屹立，成为这片土地发行最广，内容最丰富的报纸，甚至影响力到了南洋一带。
　　看到这条历史时，南斗无疑是骄傲的，可是让她自己加入其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想当场去世的。
　　她并非外勤岗，而是信息整理岗，负责将同事们外出勘测到的信息进行收整归纳，再往上交给主编，由主编决定排版删选和发行时间。
　　可是这个信息，永远处理不完。
　　报纸上要刊登的信息有限，但她们勘测到的信息总是过量的，主编可以从中挑选，可南斗却必须和整合官完完整整的全部归纳出来，归纳得头晕眼花，再抬头一看，桌案上又来了新的。
　　仅仅两天，南斗就觉得自己失去了灵魂。
　　可她并非一个轻易放弃的人，高强度的工作代表着高强度的薪水。南斗干完第一个月之后看了眼自己发下来的俸禄，又对比了一下物价，险些蹦起来。
　　换算成现代货币，她一个月就赚到了她半年的生活费。
　　但是这个工作做久了南斗觉得自己有些吃不消，想着自己有了一个月的工龄，决定壮着胆子和周月请求给她调换岗位出外勤。
　　没几日，她的请求就被允许，她开始坐着驴车和外调官们去了落北原岗外的田地中。
　　而她也并不知晓，此时的傅府里头聚了不少人，而她正成为谈话的中心。
　　余姝每月还是有几日要到傅府去报一报她手中的财务情况，虽然她做了金钱吏，但商人身份并没有被剥夺，依旧可以做生意，只是她作为金钱吏期间经手的事不能与她自己手中的生意相关。
　　这是魏清弭对她的特许。
　　实际上傅雅仪早就不需要余姝这样上报了，她们俩并不分彼此，但余姝觉得这样挺好，不然两人越来越忙，聚少离多，这样来一遭还能多见几面。
　　当初孟昭拜托余姝看顾顺便审视一下南斗傅雅仪也是知道的，所以周月到来和余姝提起南斗时她也听了一耳朵。
　　周月也是来交账的，还是卡着余姝也来的时候特意来的，毕竟这样比较节省时间，周月是个工作狂，很不喜欢浪费工作时间。
　　当然，傅雅仪极其喜欢她这样的精神，每年都给她一份最佳员工奖，以激励她继续加班加点。
　　“余娘子让我多多关注南斗，我细细瞧了两个月，觉得她不合适待我这里。”周月说道。
　　余姝一愣，随即粗了蹙眉，“是她如何了吗？”
　　周月闻言摇头，“不，她做的很好很出色，而且这孩子能吃苦，话少，做事却很勤恳。”
　　“那你倒说说为何不合适？”余姝来了点兴趣。
　　周月拿出了两份报告，上面留着南斗鬼画桃符的字体，余姝还来不及思量要不要帮南斗到女子书院报个书法班，别的不说，就这个字迹就不该是学富五车的“南斗”能写出来的，但瞧到上头的东西，她却目光微凝，随即递给了傅雅仪。
　　这两份报告并不是对土地土质抑或者天气的报告，而是一份对农具的改良报告和对农户屋舍的外形修改报告。
　　关于农具的报告上用与字迹截然不同的线条简单明了的画出了她对新农具的设想，另一份是修改农户屋舍屋檐的草图，西北降水并不多，便需要大量储水，这一种改良能够让农户屋舍储存住雨水，并且还能一路流进室内，方便快捷。
　　傅雅仪坐直了身子，她看向周月，“你的意思是？”
　　周月回答：“南斗很厉害，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如果日复一日留在报社里，是对这种天赋的浪费，我想求夫人和余娘子替她寻一位厉害的师傅。”
　　周月是真喜欢南斗这孩子，虽然有点傻，眼神有点清澈，可在她看来，是个绝对的好孩子，还是个有天赋的好孩子。这让她的爱才之心骤起。
　　余姝摩挲了一下下巴，扬眉道：“你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周月颔首：“是。”
　　大学生求职惨遭滑铁卢
　　南斗：主打一个清澈愚蠢但有礼貌并且好色。
　　宝贝子们可以猜猜周月要找谁嘿嘿嘿
　　此时的南斗并不知道，余姝这里还只是s级强度，等她未来被调到傅雅仪那里才会发现这里的996算什么，傅雅仪那里的007才吓人。


第160章 穿越少女生存指南3
　　南斗发现周月不要自己了是在上任的第二个月。
　　她被叫去了周月那处，周月给了她这个月的俸禄，随即便对她说：“下个月你不用来了。”
　　就那一刻，南斗连自己偷偷喝农户的茶这种可能的犯错理由都想了一遍，依旧想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险些给周月躺下顺便思考一下古代有没有劳动仲裁。
　　但是周月的下一句话就是峰回路转，“下个月你去女子商行找赦赫丽做学徒，她会是你未来一段时间师傅。”
　　南斗愣住了。
　　不是因为周月悄无声息给她找了个师傅，而是因为赦赫丽这个名字。
　　每一个报考建筑学的人都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可是赦赫丽。
　　魏国拥繁到大行最杰出的建筑家，没有之一！
　　她的名字留在每一个建筑学的学子心底，充满仰慕。
　　她见了这么多名人名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激动，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澎湃，这一刻她甚至能感受到心口砰砰直跳。
　　见她愣住了，周月以为南斗对这安排不满，出言安抚道：“赦赫丽是我的老朋友了，虽然人不太靠谱，但是你去她那儿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斗打断，“不，我去！我愿意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格外有神采，要不是怕迎来周月诧异道目光，她能当场尖叫出声。
　　这不纯纯追星成功。
　　南斗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晕晕乎乎，连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准备直接去女子商行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轻飘飘。
　　落北女子商行在未来几百年都是这片土地最大的商行，遍布全国各地，哪怕魏国倒了，陷入战乱之中它也依旧保存良好，并且因为傅雅仪没有后代，这个商行的盈利大多用来提升女子地位，为后世女性地位不断提升提供了最大的保障。
　　一直到了现代，女子商行已经不存在了，她在六百年后会经历一次重组，便成不同地域性的商行，只是依旧用着落北女子商行的名号，一直到南斗她们建国，女子商行才真正收归国有，并且更名为中央女子银行。
　　南斗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大多都承惠于中央女子银行，二十四世纪里她们的日常衣食住行已经基本实现了全部由国家出面，而中央女子银行是在国家补助的基础上另外继承前人意志给女性的特别补助。
　　南斗家不缺钱，但她也是女子商行延绵不绝下的受益者和保护者。
　　那时她们的人群中虽然足够开放，但也依旧有重男轻女想法，并且打压女性的情况出现，但是中央女子银行在每个省设定了保幼院，家暴、侮辱儿童者，重男轻女者、遗弃女婴者会被剥夺对女儿的抚养权，也会视情节严重程度直接取消子女未来对其的赡养义务。
　　而这些被女孩会进入保幼院，接受良好的照顾。
　　每年中央女子银行都会拨出巨款，以保证保幼院的运行，南斗假期去过保幼院，那里的环境好极了，甚至给女孩儿们安排的学校都是当地优秀的公立学校。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她们可以白白享受这些，在进入保幼院后直到十八岁会有一次强制性的选择，可以选择十八岁后离开保幼院剩下的一切开支都将由自己负责，也可以选择十八岁之后签订合同，未来选择一个方面回报社会，流入不同急缺人才的岗位，时效是十五年，签订之后保幼院会负责此人的未来的全部求学费用。
　　根据南斗的了解，那三分之二的女性掌权者中有足足三分之一出身保幼院，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祖国。
　　当然，这只是南斗看见女子商行的大门时的发散，她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就要见到偶像的想法上，为了让自己显得不会那么紧张，所以才胡思乱想，可当她进了女子商行内部，被引着下了地宫时却是真的失神了。
　　落北原岗在未来的景点并没有这个地宫。
　　女子商行的旧址是景点之一，可却也从来没有让人知晓过下面还有个地宫，那时她瞧着女子商行的旧址还在想这么小一个地方居然就是女子商行的发源地吗？瞧着和傅雅仪在历史中记载的肆意妄为狂妄自大的性格并不相符。
　　南斗没忍住想摸摸地宫的石壁，转瞬又收回了手，近乎痴迷的看向了面前这个宽阔精美的地下宫殿，里面的每一笔都让她感到熟悉。
　　她从小到大看过很多赦赫丽还流传在世的手稿，对赦赫丽的笔触熟悉的就像熟悉自己的手。
　　从手稿中的笔记她便猜想赦赫丽必然是个洒脱、桀骜却又有瑰丽想象力的女人。
　　后来她去看史料，史料记载赦赫丽大气、潇洒、正直、勇敢、自律简直是个完美的女人。
　　南斗很崇拜她，崇拜了整整三年，她看过赦赫丽留存的每一篇手稿，甚至还去过留存的建筑。
　　“赦赫丽姑娘就在前面的房间里，”引她下来的姑娘指了指地宫内部那条长廊，“往后走第五间房。”
　　南斗冲她道谢，满心紧张的走了过去，走到门前刚深吸一口气要敲门，这扇门便自内打开了，里面滚出来了一个衣衫凌乱的身影，浑身酒气，在地上滚了两滚之后，靠在墙角，不动了。
　　门里走出来了一个漂亮姑娘，正在系自己的盘扣，目光有些居高临下颇为不善，瞪了一身酒气的女人一眼，随即轻哼一声扶了扶鬓角的发丝，转头便走了。
　　南斗鼻尖嗅到了一阵扑鼻的香气，浓郁却并不显得艳俗，直到那姑娘离去，她才伸头往这房间里瞧了瞧，见里面没有人，又数了一下门房，发现自己并没有找错之后才蹲下身，温声问坐在墙角的女人，“您好，请问您知道赦赫丽老师在哪里吗？”
　　靠在墙角的赦赫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姑娘，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懒声道：“是我，什么事？”
　　可这句话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复。
　　本来已经闭上眼准备就地睡一觉的赦赫丽察觉过来不对，再一睁眼便见刚刚眼睛还亮晶晶的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灰暗了下去，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了？”她昨夜喝了小半夜的酒，现在嗓子还有些沙哑。
　　南斗眨了眨眼，感觉心底的某处正在一寸寸裂开，她颤声问：“你、你、你是赦赫丽？”
　　赦赫丽颔首：“是啊，怎么啦？”
　　南斗不敢置信，“你身上怎么都是酒味？”
　　传言中赦赫丽极度自律，滴酒不沾，就是为了保持理智的大脑，以免创作受到影响，这也成为了后世建筑师的行业准则之一。
　　“啊？我昨天去赌坊玩了两把，赢了点小钱，就去喝了点。”
　　“一点儿？”南斗凑近了点儿就被赦赫丽身上的酒气熏得发晕。
　　赦赫丽嘿嘿笑起来，“也就小半斤昌白酒而已啦。”
　　南斗：……
　　昌白酒，哪怕在后世也是烈酒无疑，别人都几两几两的喝，她直接小半斤还是喝了点小酒，那喝大酒得喝成啥样啊。
　　南斗在心里告诉自己说不定只是一场意外，不要随意质疑偶像，但想起方才离去的姑娘还是忍不住问：“那刚刚那位……”
　　传说中赦赫丽洁身自好，为了保持灵感和初心，终身不婚不育，为建筑事业奉献一生。
　　赦赫丽思索了一下才回答，“我也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最近约过的姑娘每次都没告诉我名字，有的时候还要给我一巴掌说我记性不好说了也白说。”
　　南斗：……
　　南斗现在都表情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
　　赦赫丽扶着墙站起身来，面前的人影都有些晃晃悠悠，她宿醉未醒，全然不知道自己在未来徒弟的面前把老底都给露了。
　　她深邃的眼睛微微上扬，声音懒散，“你究竟是谁啊？”
　　南斗游离的说：“我是南斗啊。”
　　“南斗？”
　　这个名字赦赫丽有点印象，好像谁给她特意提过，但是酒精作用下她有点想不起来。
　　可是南斗眼眶里却不知何时蓄起一汪眼泪，再赦赫丽再次扫过来时，突然就落了下来。
　　“啊？”赦赫丽有些发懵，见着了眼泪顿时清醒了几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你怎么哭了啊？”
　　她不说可好，一说起来南斗就更难过了，从默默抽噎骤然变成了嚎啕大哭。
　　赦赫丽被她的哭声吓了一激灵，连忙说道：“你怎么啦？别哭啊，我没惹你呀。”
　　赦赫丽流连花丛其实很擅长哄姑娘，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红颜知己，可是她没哄过小孩儿啊。
　　南斗长得太嫩了，加上又是现代直接穿过来的，伙食好，皮肤也好，年龄十八了，可看上去和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赦赫丽越说，南斗就哭得越惨，甚至还哭得有些脱力。
　　恰逢周月过来瞧瞧南斗和赦赫丽怎么样，听到这敞亮的哭声连忙走过来，护小鸡崽子似的一把将南斗护到身后，横眉冷对道：“你对她做什么了？”
　　待闻到赦赫丽身上的酒味之后更是蹙起眉来，“你吓到她了吗？”
　　“我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对一个姑娘失礼啊？”赦赫丽终于见着了一个主事的，一看到周月也终于想起了南斗是在哪儿听过了，七日前周月才提着礼，拿着余姝和傅雅仪的手贴上门，请她当这小姑娘的师傅，免得浪费了一个好好的人才。
　　赦赫丽自己见到了南斗的手稿，并且知道对方才十来岁之后也生了点爱才之心，便点头收下了，不过昨日玩的太上头，忘记了今日小姑娘就过来了这件事。
　　不过有一句话她没说错，赦赫丽从来就不会做对姑娘失礼的事。
　　周月转过身瞧了瞧还在抽抽嗒嗒的南斗，“怎么啦？”
　　“怎么哭成这样？”
　　南斗哭了数息，现在终于回过神来，将偶像真正形象带来的剧烈冲击咽了下去，只是前面哭得太厉害，现在还有些抽抽嗒嗒。
　　这事儿可能也不能怪赦赫丽，史书上是那么写的，手稿里也是南斗自己推测的，只是这个南辕北赫的形象令南斗实在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面对赦赫丽，她躲在周月身后，小声胡乱找理由说：“我、我、我闻不得酒味，只要一闻就控制不住流眼泪。”
　　理由很扯，但是有用。
　　周月虽然有点狐疑，但还是信了，将南斗往后拨了拨，“那你今日先住下，明日再来寻赦赫丽吧。”
　　赦赫丽听到了她的安排，认同的点点头，她宿醉未醒，脑子里又被南斗的嚎啕大哭摧残了一遍，头疼。至于怎么挽回自己在未来徒弟心里的形象，那还是睡醒了再说吧。
　　不过她到底还是冲南斗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我今日有点失仪，你先去休息休息，待到明日我们再见。”
　　南斗点点头。
　　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去修改自己心底关于最伟大的建筑家的形象，调整好心态。
　　就这决定，周月陪着南斗去了女子商行下给她准备的房间，地宫里一共有房间一百二十三间，皆是可以住人的，南斗一路走来，虽然心情复杂，可对面前巧夺天工的设计依旧惊叹，甚至走的越远，心底那些复杂的心绪反而越发被拨散开来。
　　直到行至她的房门前，周月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想好了？确定要留下来？”
　　南斗与她对视，不知为何心里一咯噔，仿佛被看穿了什么。
　　她默了默，随即垂下眸子，语气颇为坚定，“是，赦赫丽老师在此一行堪称翘楚，我要留下来成为她的徒弟。”
　　形象或许不同，可真材实料的能力却做不得假。
　　南斗一直在想，她来着一千五百年以前究竟是为什么，可她想不明白。
　　但现在有一条她日思夜想的康庄大道在面前，又怎么能退缩。
　　周月若有所思，“那好，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书社寻我，若是待不下去了，书社倒是能够给你留一个位置。”
　　南斗闻言，有点感激，却又有几分好奇，“真给我留一个位置吗？”
　　周月是个办事认真的人，南斗能感觉到，她会给自己引荐赦赫丽是因为欣赏自己的坚持和勤奋，若自己因为赦赫丽这里太苦太累待不下去想离开，那周月的欣赏还存在吗？
　　周月夸了一句，“你这几个月倒是长进了一点儿。”
　　不过也只有一点儿罢了。
　　剩下的依旧没有把门。
　　赦赫丽在此一行堪称翘楚，可却并不出名。
　　西域人在魏国地界受到的歧视颇多，赦赫丽向来疲懒不想经营名声，这么多年都待在落北原岗很少出去。
　　那南斗是如何知晓的呢？
　　看着被夸了之后颇有些开心的进房的南斗，周月笑了笑。
　　这并不重要。
　　南斗：就是你们能想象那种追了四五年的爱豆在你面前塌房的崩溃感吗嘤嘤嘤


第161章 穿越少女生存指南4
　　和赦赫丽学习的日子南斗受益颇丰。
　　赦赫丽虽然为人浪荡且生活混乱，但该认真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掉链子的，甚至可以说，赦赫丽在干活儿的时候性格极端的冷静，嘴巴还很毒。
　　傅雅仪准备明年出海，今年花了大价钱，让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做总工程师，设计远航的船只。
　　塔塔符儿在南斗的后世同样出名，她是赦赫丽最佳的搭档，许多精美的造物与建筑都是两人连手所制，南斗第一次在古代感受到幸福感。
　　一口气两个名师小课堂，还二对一，她每天过得轻飘飘的，感觉自己随时都要尾巴翘上天了，就连一开始赦赫丽与她初遇时的失态在她心里都渐渐美化成了放荡不羁。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整整四个月，她们才终于将船给造了出来。
　　这四个月女帝魏清弭上位，并且正式册封了皇女魏语璇为皇太女，因为她上位太快，整个魏国土地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这四个月她主要用来休养生息，顺便调整了部分政策，提高了一下商人地位。
　　商人依旧不能参加科举之类的考试，但是她在全国各地都多加了金钱吏，不限男女，分数级，这相当于给了商人另一条上升的渠道，但是要做金钱吏有两条，第一为家财，第二为类似科举的考试。
　　当然，这些金钱吏与余姝所成为的金钱吏是不同的，他们在就任后便不能再继续做生意，所以现在金钱吏的位置大多是由商户家中的小辈就任，虽不能与家中联系，但也总能在其余的经济政策中捞点好处的。
　　同时，这也是有时限的，金钱吏任期为三年，三年一考核，通过的往上升一级，通不过的便卸任，换新人上前。
　　饭要一口一口吃，魏清弭在朝堂上打破了过往几百年的规矩，立下这个政策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已经是迈出一大步了。
　　这个政策的基础是涟水那一带的出海令，就在三个月之前，远渡重洋的船只里带来了好消息，他们已经快走到了新大陆的边缘，那商人带回来了颇多在此地不曾见过的奇珍异宝，其中之一在农院种下之后起码能够将粮食产量提高两成。
　　这消息振奋了朝廷，也振奋了民间，出海的商人越来越多，魏国内部为商几乎成了一股风气。
　　正是因为商人越来越多，矛盾才逐渐显露，为了平衡两面，魏清弭在西北封余姝做了试点之后，又修改了金钱吏的权限，在全国颁布了这一诏令，并且开放了度汕、涟水、天津岗、琼州港四个港口为外贸港，专门吞吐远洋的船只，并且不收取税费。
　　朝中预估，在未来几个月，彻底拿下了东瀛后，可以在东瀛增开十二个港口，专门用来支持船只远行。
　　这样的热闹，傅雅仪和余姝必然是要吃一口的，也是因此才开始令赦赫丽跟塔塔符儿制船。
　　月明风高，傅雅仪的浴池内水波一圈又一圈的荡漾出来，有些分不清的水声与吟哦，但又不曾过多久，余姝便从水中冒了头，几片月季花瓣贴在她脸侧，可她却没什么力气去拨弄下来，只能低声唤一唤傅雅仪的名字。
　　傅雅仪的指尖掠过余姝漂亮的锁骨，颇为恶劣的吻了吻余姝的脖颈，随即又往上吻上了她的唇。
　　余姝已经许久不曾与傅雅仪独处了。
　　事忙是真的。
　　魏清弭上台，她们的产业里很多东西都要调整，一朝有一朝的规矩，不遵守那必然发展不长久，哪怕是皇商也同样如此。
　　盐酒书妆通关文书统统都要按照新的规矩来，余姝光是出城去别处便出了五六次，四个来月怕是只有一个月左右待在落北原岗。
　　傅雅仪想人，但没好说，今日挑了个理由让余姝留下了，这才能让两人有点时间亲近一下。
　　余姝坐在浴池边喘气，有些困倦的看向傅雅仪，干脆也就躺下不动了，“夫人，我是一点儿力气都没了。”
　　傅雅仪坐在她旁边，漫不经心的拨了拨水面，很突兀的说道：“赦赫丽已经将船造出来了，今年春天过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入秋，我准备趁着夏季出去一趟。”
　　余姝闻言骤然坐直身子，“往哪儿去？”
　　“往西走吧，”傅雅仪睨她一眼，笑了，“现在又有精神了？”
　　余姝身上只穿了件轻薄的纱衣，此刻这么一坐起来甚至露出了半个白皙的肩头，她面不改色的将衣服拉上去，更面不改色的说道：“这不是谈到正事了吗？”
　　傅雅仪若要出海，必然不会去近的地方，她天身就一身反骨，浑身上下都带着点疯劲，越是遥远的地方她越会去，可更巧的是，余姝也是如此。
　　从赦赫丽造船开始，她便在关注这件事，甚至提前向魏清弭上表了请求，赐予她能够出海的权利。
　　金钱吏作为地方官吏，一般是不能离开受封地，可是余姝是不一样的。
　　傅雅仪出海能带来比别的普通商贾更大的利益，不是因为她的船手更有经验，而是因为傅雅仪富可敌国更有底气走得更远。
　　现在百废待兴，魏清弭还在打东瀛，她自然也想快些派人出海，只是现在实在抽不出空余的钱财来，甚至当初和傅雅仪约定的她出战船都暂时来不及兑现，只能靠傅雅仪先出海打个前锋。因此余姝说要跟去，她自然没有二话的同意了，并且要余姝给傅雅仪带句话，待到东瀛打下来，第二次出海必能兑现承诺。
　　“我准备先看看能不能到米昔尔。”傅雅仪摸了摸下巴，“据说那里的矿脉颇多，并且又辽阔的不输于临裕沙漠的大沙漠，可中间却有河流经过。”
　　“至于别的，到了那里再说，据那洋人所说，他们的船只也已经到过了米昔尔一带，说不准我们能顺着他们的航线一路抵达洋人的老家。”
　　“不过还是要明日见见赦赫丽跟塔塔符儿才行。”
　　这几个月傅雅仪没少补充船只相关的知识，能不能一路到达米昔尔还得问问赦赫丽她们船只的质量。
　　“那明日我陪你一块儿去？”余姝躺到了她膝盖上，一张笑意吟吟的芙蓉面，眉眼间明明烈烈，让人忍不住的将目光落到她脸上。
　　傅雅仪指尖沿着她的下巴往上，最终停在了她的唇齿间，一下一下磨蹭着半张的唇，随即又浅浅的陷进去半个指节，撩拨起她的舌尖。余姝舌尖发麻，不知不觉又有几分情动，有些顽劣的在她指腹咬了几口。
　　傅雅仪收回手，忽略掉指腹细细密密的痒，点点头，“行，明日一同去。”
　　余姝被她撩拨得眼睫湿漉，稍微眨了两下眼之后滚进了她怀里，“夫人，我没力气再洗一次澡了，你还有力气吗？”
　　傅雅仪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有啊。”
　　说罢，她一拽，两人再次跌进了水里。
　　第二日南斗见到余姝的时候都察觉到了余姝的那一点儿疲倦，可又不完全是疲倦，还带着点以南斗这个年龄段暂时理解不了的春风得意的感觉。
　　南斗跟着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历练了整整四个月，这艘出海的船只费尽了她们的心血，这么几个月下来，三个人说是灰头土脸都毫不夸张。
　　尤其是南斗，这几个月她跟着实地操作，掌控了大量的古代造船经验，感觉已经学到了比大学里更加厉害的内容，一整个废寝忘食，挑灯夜战，黑眼圈都出来了，脸上还被晒出来了高原红，皮肤也黑了好几度，完完全全不见她刚穿过来时娇弱的模样。
　　不止赦赫丽对她刮目相看，就连塔塔符儿都心动不已，想将她也收作徒弟。
　　这年头听话又有天赋的徒弟不容易找，塔塔符儿实在很羡慕赦赫丽的运气，在了解了南斗甚至不是她自己找的而是周月提着礼物送上门的之后很是羡慕嫉妒了一段时间。
　　昨日南斗还在总结船只的各项数据，睡得很晚，今日见到余姝和傅雅仪都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若说她心底最想见的是赦赫丽，那她心底第二想见的就是傅雅仪这么个比余姝还要传奇的人物了，毕竟她们后世历史上要学的著名团体，诸如女子昌勇军之类，感觉一半都和傅雅仪相关，甚至连后续的魏语璇上位，联合彼时的宰辅余羡软.禁了魏清弭这种大事史学家都觉得其中有傅雅仪插一手，这种相关性的影响整整持续了三百多年，就历史书上都要用一整个单元才写得完。
　　傅雅仪也是第一回见这个被孟昭、周月、赦赫丽都常常提起的少女，但也只是多扫了两眼罢了，那双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审视，被扫过时令人忍不住下意识站直身子。
　　余姝和傅雅仪早就习惯了每次赦赫丽开工都到最后都会像个要饭的一样邋遢，面上倒是没什么惊讶，只余姝笑着说道：“赦赫丽，带我们到船上去逛逛吧。”
　　她们的船只停在千矾坊后山上，就在武器基地的旁边，硕大一艘，站在船底像是在仰望一座小山。
　　赦赫丽和塔塔符儿面上颇为骄傲，却抱臂招呼着身后的南斗，让她做讲解。
　　南斗瞬间就觉得自己像是过年的时候被家长在亲戚面前点出来表演的小女孩，面对余姝傅雅仪还有一同跟着来的月娘等待的目光头皮发麻。
　　谁知道她上学的时候连上个讲台都不乐意，每次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都绝对会把头低到课桌里，现在居然要她面对未来的一众大佬们做讲解？
　　挑战太大了。
　　可此时也并不是南斗能拒绝的场合，她从队伍最后面走到最前面，起初的讲解还有几分磕磕巴巴，但越往后却越流畅了些甚至眼底还升起了和赦赫丽塔塔符儿相同的骄傲。这是她们几个月的心血，这艘船在当前有限的条件下堪称完美，南斗的指尖指过之处都能说比现存的航船高出三四个档次，在几处由她提议用铁材料赦赫丽和塔塔符儿讨论过后采用的地方，南斗更是说起来尾巴都要摇上天了。
　　“……若是夫人想向西而行，这艘船足够到任何夫人想去的地方。”南斗扬起下巴说道。
　　傅雅仪坐在厢房里头喝了口茶，若有所思的看向南斗，“这一回我的目的地只是到米昔尔一带。”
　　已经讲解上头的南斗拍胸脯保证，“别说米昔尔，就是更西一点的尼德兰都能做到。”
　　“行，”傅雅仪哼笑一声，眸光轻闪，“你们辛苦了。”
　　她早就听孟昭和周月等人说过南斗的问题，今日试一试，果然是有几分问题的。
　　现在的尼德兰王国，只出自洋人之口，但是哪怕是洋人都无法确定他自己的国家究竟在魏国的何方，更别说直言尼德兰在米昔尔之西了，这个结论在当前只有一个人推理出来过，可却也只是她的猜想——文史芸。
　　南斗是不可能见过文史芸的。
　　可再看一眼南斗清澈又充满激情的眼睛，傅雅仪无奈摇摇头，面前的小姑娘太单纯了，单纯得她们都不敢将她放出去或者让她一个人闯荡，就连赦赫丽都在小心翼翼保持着她的天真和单纯。
　　余姝拖着腮也在看面前的小姑娘，想得和傅雅仪大差不差，可目光扫过赦赫丽时却想起来的一点别的事。
　　船参观完了，剩下的时间也就是供闲聊了。
　　“赦赫丽，月娘和我抱怨你已经好多日不曾去女子书院上课了，问你什么时候能去上课。”
　　女子书院大多是教授除经论以外的技术和生活技巧，这建筑雕刻的学问自然也是教授的，并且月娘请的老师便是塔塔符儿跟赦赫丽。
　　实际上赦赫丽这几个月是请过假的，她要造船，两者不可兼得，在此之前她哪怕是刮风打雷下冰雹也不曾缺席过。
　　将女子书院撑起来几乎是她们所有人的共识，赦赫丽也同样想要更多的女人进入她的这一行业。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儿听不懂余姝是个什么意思，赦赫丽当即眸光轻闪，摆摆手说道：“我最近哪儿有时间啊？”
　　说罢，她一把将正在一旁细细察看厢房内雕花的南斗提溜了过来，“不如让我这蠢徒去给我带几节课。”
　　南斗眼睛从雕花上撕下来，困惑而迷茫的眨了眨眼：“什么？”
　　赦赫丽摸了摸她的头，笑得和蔼，“好孩子，最近师傅忙不过来，你去女子书院给我代几节课？你肯定不会拒绝的对吧？”
　　南斗睁大眼：“咩？”
　　南斗：让我一个高中刚刚毕业的去带技校你们觉得合适吗？？？
　　南斗在一堆人精里像是只眼神清澈的小羊羔。


第162章 穿越少女生存指南5
　　南斗觉得自己还没学会走就被迫去学飞了。
　　去女子学堂上课，以前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赦赫丽这个不靠谱的老师说把她扔过去就真扔过去，南斗战战兢兢去上课，见到的却不是几岁十几岁的小姑娘，而是一群二十岁到四十岁的妇女。
　　南斗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人生都还没有开始启航，她自己还糊胡涂涂，若是教教十来岁的小孩说不准还能有点把握，可面对一群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脸求知若渴的妇人，她却语塞起来。
　　无关乎对方的身份，而是南斗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给面前的姐姐阿姨们讲课。
　　可是面对台下的堂长一脸求知若渴的用夹着方言的官话对她说：“小师傅，今日要讲什么？”
　　南斗面对这样一张张包含困苦又饱含希望的面容，实在说不出自己没资格做老师的话，因为这会让她们失望。
　　于是第一日，南斗磕磕巴巴讲了一个时辰如何做个造船学徒，做船帆时要注意点什么。
　　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南斗一时半刻也想不起什么，只能说她自己的经历，可下头的妇人们却听得很认真，她们是先学了认字写字才能来学技术的，那些字迹虽然潦草却很用心，几乎想将南斗讲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这堂课过后，南斗心情皱巴巴的，最后去跟月娘商讨，让她从教建筑改教认字。
　　她原本是想辞行的，这工作她做不来还怕误人子弟愧对她们的一份好学之心，可是想起她们的眼神，她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既然已经加入了这段历史，那就该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别人。
　　月娘面对她的请求笑得很宽容，将她调去了教认字学字的课堂上。
　　只是这一次，面对的学生年龄更大了些。
　　认字课每年只开设上下两次，每次四十节课，为期三个月，三个月后未达成课业的要继续学习，达成了的就能选择别的技术去学习。
　　上半年的认字课早就结束了，剩下的都是些记性不太好的老人或者还没完全开窍的孩子，但唯一不减的是她们眼底的真诚。
　　这群贫苦的女人显然很佩服有学识的人，面对南斗时格外谦卑，学不会时又会格外怯懦自责，不断责怪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愚笨。
　　南斗来自遥远的二十三世纪，她哪怕了解过历史，在真正面对女人们天然的卑微和小心翼翼时也会莫名其妙冒出一股无名火。
　　这股无名火就如同她刚刚到此处时，做什么都受到限制，没有哪一处自由令她憋闷暴躁时一般。
　　可她也不敢变了脸色。
　　台下的学生们惯会察言观色，见她变了脸色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开始更加小心翼翼，开始不断给她道歉。
　　第一次，一股无力感弥漫了南斗周身，令她有些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帮她们。
　　不是如何教会她们认字，而是如何教会她们挺起腰背做人。
　　南斗从小学开始就被教导要坚持不懈，要持之以恒，她是个幸运的小女孩，十二年的求学生涯基本遇到的都是优秀且宽容的女性，她们教会了她很多，也让她拥有了绝对不放弃的质量。
　　南斗的斗志不知为什么一天天的上涨，她甚至能在课堂上面对学生的自责转而宽慰鼓励对方。
　　她从始至终都在对她们说一句话——不必自责，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这些知识并不代表全部，认字也不代表着什么。她们大多是农妇，她们懂得土壤好坏，懂得播种时长，懂得看天气，懂得插秧翻土，这就是她们所掌控的知识，她们会因为南斗不分五谷杂粮而嘲笑她吗？南斗会因为不认识五谷杂粮而自责吗？
　　不会的。
　　南斗不会，她们也更不需要如此。
　　渐渐的，南斗班上的学生越来越少，留级的妇人孩子逐渐在她的鼓励下都认完了该认的字，此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下半年的认字课又快开始了，可这一次月娘并没有再让南斗上课。
　　当初将南斗丢过来是余姝的意思，赦赫丽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她们人人都怀了些不同的心思，例如余姝既想审视她又想锻炼她，比如赦赫丽既想偷闲不去上课又想磨一磨南斗的性子，两人一唱一和便将南斗丢来了这里。
　　赦赫丽虽然生活得堪称一塌糊涂，可她的眼光总是极为毒辣的。
　　南斗喜欢藏，不喜出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她就要把南斗丢去台前，锻炼得她能够从容自信，最好学会傅余两家从上到下声名远扬的不要脸。
　　不过很可惜，南斗看上去是没学会的。
　　当然，好的一方面是南斗的表现足够让人看清，她确确实实是个心思单纯又善良的好姑娘。
　　观察了整整四个月，余姝和傅雅仪最终还是决定忽略掉南斗身上的奇怪之处，顺便出海带上她。
　　四个月前航船造好了，傅雅仪就向魏清弥打了报告，她是皇商更是魏清弥忌惮又想用的人，要出海还是得经过魏清弥的允许过了明路。
　　这是一种保护手段，哪怕魏清弥可能并没有这个意思，有些多此一举，傅雅仪和余姝也要确保两人做事没有任何把柄和日后被翻旧账的可能。
　　生意做得越大就越危险，更何况是傅氏这种西达妲坍，东到涟水，产业遍布西北西南，女子商行已经开了整个西北和半个东部的庞然大物，必须要小心为上。
　　魏清弥那边提出了要派朝廷的人一同前行，这个人选方面双方讨价还价了几次，来来回回便是将近四个月，最终还是被傅雅仪帮元霰争下了朝廷西航官的位置。
　　当初魏清弥登基，淮安势力归顺后傅止淮等傅家人封了侯爵又被授予了京城的官职，至于元霰则带领自己的军队也归顺了魏清弥，这一年来一直在帮魏清弥打东瀛，基本上已经快完全掌控了整个东瀛，明年说不定那儿都可以封郡县了。
　　元霰这样年少的将军是天生的领帅，魏清弥还想往北扩张，收复前朝起就一直没有收复的失地以及更远的冻土地，其实有些舍不得放元霰出去。
　　还是京中包括余羡、傅止淮、赵玉等在内的几人打边鼓，加上元霰自己放弃了攻打东瀛的部分军功才拿下的这个位置。
　　当然，这中间的复杂和利益交换没必要完全说明，总之就是下个月她们就能动身出海了，并且还乘上了朝廷的大补给。
　　这消息经由赦赫丽传到南斗那里时，南斗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终于能出去了的兴奋，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出海，将是元霰等人功成名就的一次出航，这一次出航人员配置极高，同时也极其凶险，甚至在后来还在厄立特里亚海迎来了和天竺的交战，在赤海又遭遇了海盗，全部都胜利，最终一路到达了大不列颠建立了外交关系。
　　也就是这一次之后，没几年，在魏国便开启了第一届世界博览会，地点就在涟水。那是她们从初中考到大学的大考点，知识点多到爆炸，考试频率极高，学哭了无数的学子，南斗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南斗哪怕在现代也没有出过国，没想到反而在交通不便的古代有机会跟着一群会千古留名的名人一同出行。
　　从落北原岗到涟水要一个月。
　　这一回傅雅仪带的人并不算多，余姝、念晰、赦赫丽、塔塔符儿、山意、南斗也就她们六人罢了，余姝念晰不用说，赦赫丽和塔塔符儿是航船的总设计师必须要去，山意姥姥医术高超不可或缺，至于南斗用的是赦赫丽的徒弟的身份去的，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剩下的大多是些随从和各方都懂一些的手艺人。林人音被留在了落北原岗以应对不时之需，她们这一次出行起码一两年，现在百废待兴，魏清弭一般情况下不会对傅氏下手，而只要没魏清弭盯着，以傅氏如今的体量，也基本没什么好担忧的。
　　涟水边停满的船只，放眼望去竟然有些千帆竞渡的感觉，南斗瞧着头顶盘旋的海鸟和湛蓝的天，忍不住惊叹出声来。
　　赦赫丽躺在甲板上也是啧啧称奇，她和塔塔符儿这等西域来客更是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海景。
　　傅雅仪的船极大，吞吐量非凡，哪怕在所有商船中也可以称为庞然大物，而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她和魏清弭扯皮的那四个月里加造了整整五艘，这五艘船停泊在案口无不引人侧目。
　　可没一会儿，又有另外三十八艘战船跟了上来。
　　那是由元霰率领的船队，主要由涟水、江南、京城几处的海师卫队组成，用上了傅氏旗下最新研制的长筒强压火炮，并且每条船上层配备了二十门到二十五门，下层配备4-6门，前后各一门。对于洋人口中至高无上且强大的尼德兰帝国战舰来说，大抵是能战胜的。
　　在赦赫丽几人确定将船上的部分配件改用铁结构并且成功之后这些战船都进行了一次升级，当然，升级费用是募集的，出资人主要来自各地的金钱吏极其背后家族，说是感念朝廷给了他们为官的机会。
　　实际上是商人们要让朝廷看到属于商人的价值，这样才能在未来争取更多的利益和权柄，得到更大的自由，对此魏清弭欣然接受，并且准备凭着这一次履行与傅雅仪的约定，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她现在做皇帝了要脸。
　　傅雅仪往外走，打得是魏国的旗号，还是皇商，还要带魏国海军出去，若是就这个孤零零五艘船，出门在外也太丢人了。
　　元霰是从京城出发的，天津港的水师有整整两万五千千人在加上工部官员和下属的奇技淫巧者、技术工以及其余相关奴仆掌勺后备加在一块共有将近三万人，战船便有二十四艘，一路南下，江南水师和淮安水师又补了十二艘，凑足了现在的三十八艘战舰。
　　足足四十三艘大船扬帆起航的场面极其壮观，南斗站在主船的甲板上，遥望着海岸逐渐远去，岸边的百姓摘了鲜嫩的花丢进水里，船开走了数百丈还能隐约听到岸边的呼声。
　　她拖着腮有些困惑的问坐在她身边的赦赫丽，“明明大行朝初立，一切都还没有恢复，她们为什么会这样开心呢？”
　　是的，是她们。
　　岸边站满了女人，比男人更多，表现得更快乐。
　　哪怕是元霰一路从北向南行来，岸边也是女人更多一些。
　　“你看我们的队伍，”赦赫丽吸了口水烟，颇富技巧的吐出了一个圆溜溜的烟圈，她面上带了点笑意，仿佛也被这样盛大的氛围感染，“其中一半是元霰这一年来培养出来的女兵，至于我们这几艘大船之上，更是基本看不到几个男人，你明白了吗？”
　　是因为希望。
　　大行女帝掌权加上上位已经快一年了，虽然魏国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可她们已经能够看到更美好的未来。
　　女人得到了比过去无数朝代加在一起都要多的自由，她们可以开始经商，可以开始学习技术，可以走出家门。
　　而现在，在她们羡慕和期待的目光中，有了女人，带着朝廷的命令走出了国门。
　　有憧憬才有希望，这一船人，便是她们更加遥远更加非凡的希望。
　　南斗似懂非懂，她能感受到快乐，却一时无法在她的阅历所及之内，理解这样统一的心态，她忍不住问道：“您并非魏国人，也能感受到这样的快乐和自由吗？”
　　赦赫丽这一刻的目光竟然显得有些深邃，是难得的正经，她轻轻说：“或许这世上所有的女人若在岸边，都能有同样的感受吧。”
　　不分国度，都会如此。
　　洋人的笔记她也看过，哪怕是在遥远的尼德兰王国，女人的地位在她看来也没有多高，西域、魏国、南洋甚至是遥远的西方，都是如此。
　　相同境遇的人，总会感同身受。
　　南斗面上的神情认真起来，她抬手挥散了赦赫丽吐出来的烟圈，缓缓说：“未来会有一天，女人会更自由，掌控权势，分散在各行各业，拥有绝对的自我的。”
　　“她们会有资格念书，会有资格科举，会有资格为官，会有资格为国家的大事小事决议，会成为富商大贾，会成为老师学者，会进入一切现在所说的只有男人才能进入的行当撑起一片天。”
　　“请您相信我，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的目光是难得的坚定，赦赫丽与她对视一眼，烟杆上泛起一层薄雾，却又很快被猖狂的海风吹散，她张唇闭唇，在烟雾彻底吹散之前轻声说：“这就是你的世界吗？”
　　海风太大，她的声音又是那样的细小，南斗没有听清，便睁大眼说道：“您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赦赫丽笑了笑，这个肆意又洒脱的女人第一次，面上露出了近乎和蔼的笑，她只摸了摸南斗圆润的后脑勺，缓缓回答：“我说，好孩子，起风了，你先回船舱吧。”
　　南斗不明白赦赫丽刚刚是不是真的说的这句话，但赦赫丽时常语出惊人，她也习惯了，便没有再追问，乖乖点了点头，朝船舱走去。
　　走到中途还不忘提醒她一声，“您虽然要检查桅杆，可也要注意身体，风太大了，您刚刚喝了点儿酒，明日怕是会头疼。”
　　赦赫丽懒洋洋的冲她摆摆手，直到她人彻底没入了船舱中才拢着袖子躺在甲板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空。
　　她喃喃自语道：“若未来真是那样，那也……”
　　“太美好了些。”
　　番外要进入出海篇章啦，南斗的戏份会逐渐减少，出海篇章的绝对主角是傅姐姝宝还有元霰文史芸。
　　还有上一章你们为什么不问我姑姑在未来是怎么软禁的魏清弥啊啊啊啊你们怎么都不问！你们问啊！！！


第163章 海上征途1
　　船只按照过往航线短短两个月就到了所谓的南洋一带。
　　这一块小国家分布密集，爪哇、三佛齐、柔佛、淡马锡等国家林立在附近的岛上，但是在前年，魏国在淡马锡边缘设立了旧港宣慰司，算是魏朝的海外飞地。
　　魏清弭上任之后就将旧港宣慰司的人换成了自己人，现在这里成为魏国的海上航船最中心的停靠点。
　　前几日她们才刚刚从爪哇离去，短短三日便再次在淡马锡靠岸。
　　知道朝廷的军队要来，淡马锡留驻的宣慰使早早就带人到港口来迎接了。
　　傅雅仪几人一下船还真是个熟人，只是这只是傅雅仪和余姝的熟人。
　　是她们前往东瀛海上寻魏清弭时她身边那个年轻张扬的小斥候，几年不见，她现在倒显得越发的意气风发了些。
　　宣慰使姓魏名长安，是魏清弭从小养大的左右手之一。
　　魏长安见了几人言笑晏晏，当即请了几万人下船前往旧港用膳。
　　魏清弭本不愿意将魏长安派遣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可是天下初定，旧港宣慰司至关重要，她身边虽人才众多，但如此重要的港口必须要永不背叛的自己人前来才好。这个档口，是魏长安自己请命出来的。
　　旧港虽说是淡马锡领地内，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魏国人，事实上，自离开魏国领土，哪怕在爪哇等国，魏国人也是随处可见。这一年新朝大力鼓励出海贸易，离魏国最近的出海贸易地便是南洋一带，这也让这些地带渐渐开始学会了魏国官话，交流起来都没有什么障碍。
　　魏长安给这几万人安排了吃住，但对几位位高权重些的却是宴请在一个魏国海商开的酒楼内。
　　酒楼颇为富丽堂皇，魏长安特地给几人开了个大包间，能遥遥眺望到海岸线，也能看到落日余晖之下的旧港城。
　　严格来说，这一次魏清弭派出来的主将基本都是傅雅仪的熟人，也可以说是傅雅仪的旧部。
　　元霰、文史芸还有赵玉作为这次出海官职最高的三人，都与傅氏有或多或少的关系，魏长安并不知晓她的陛下究竟是作何想法，但是人既然来了，她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酒菜很快便端了上来，众人逐渐和乐融融，很快便渐入佳境，席面上的氛围也热火了许多。
　　魏长安并不是个酒量好的，几杯小酒下肚竟然便醉了起来，她意识不清的搂着一旁余姝的脖子，笑着说道：“我当初自愿来这儿是真不舍得陛下，可再不舍得，这里也得来。”
　　话都到这儿了，余姝眸光轻闪，“为什么呢？”
　　魏长安摆摆手，“陛下需要我来这儿，旧港宣慰司地位特殊，她身边没人啊。”
　　“重要点儿的人都有事要做，尤其是太女殿下最得重用，我看着有些眼热，也想发挥点她们都做不了或来不及做的作用，这么出海也不错，去年一年我接待了几千条魏国的船，有意思得很，现在就是让我在这里呆一辈子为陛下效力我都乐意的。”
　　再往下便是模模糊糊的什么“陛下千秋万岁”、“陛下万古长存”之类的恭维话，余姝将她从自己身上拉起，对一旁的伴随官说道：“你们大人醉了，不若先将她送回家？”
　　伴随官冲几人行了个礼，接过魏长安，温声道：“让诸位见笑了，我们大人今日颇有些激动，她虽醉了，礼不能怠慢，在这千楼之最里已经为诸位定好了厢房，明日若不急着赶路还可以去旁边的重港长街瞧瞧，后日便是七夕，重港长街最近热闹得很。”
　　一旁正在和南斗吃饭的念晰闻言忍不住好奇问道：“这淡马锡也过我们魏国的节？”
　　“是啊，”伴随官点头，“百年前就开始了，只是她们的节日更繁多，七夕也不算什么，但自从大魏的商船过来之后，大魏的节日便变得重要多了，重港长街里一半的商户都是魏国人，来来往往最有钱的也都是魏国人，趁着七夕，商贩们能赚得盆满钵满呢。”
　　说罢，她见席中众人没什么再问的，便搀扶着魏长安朝外走去。
　　对饮酒作乐一途颇有建树的赦赫丽等到她们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才点评道：“脚步颇为有序，小魏大人装醉功夫不到家。”
　　南斗傻傻发问：“她为什么要装醉啊？是因为怕我们灌醉她所以先走了吗？”
　　她觉得这次出发的各位颇为有素质，肯定不会搞酒桌文化那一套啊。
　　但没人回她这句话，屋子里的都是人精，哪儿会听不出魏长安的言外之意呢？
　　傅雅仪摩挲着杯子，忍不住问起元霰和赵玉：“朝中局势如何了？”
　　新皇上位后为了稳定朝纲，迅速立了皇太女。但是她们都知道，魏清弭大抵是没那么相信魏语璇的。
　　魏清弭并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哪怕她曾经险些置魏语璇于死地而现在又需要魏语璇稳定朝纲，她也不会后悔过去做过的事。
　　现在新朝初立，魏语璇不是普通的皇太女，她是掌控军权的皇太女，冀州时期魏语璇掌控的军队魏清弭压根就没要，不知情的人只当魏清弭对魏语璇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颇为看重，真正知道两人关系的人才会觉得这件事扑朔迷离，完全不知道魏清弭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可魏长安不同，魏长安是魏清弭的近侍，是她最重要的人之一。
　　魏长安不可能无故来到旧港，她今日酒席之上提起魏清弭、提起魏语璇肯定不是随便提。
　　有的话清醒的时候很难说，但醉了之后便能借着酒劲说出口。
　　赵玉闻言垂眸思虑片刻后才说道：“很复杂，很乱，陛下看起来是真心要好好培养语璇殿下的。一个朝廷一年便足够朝堂上的官员选好自己的党派，现在朝中三党并未斗得你死我活，不过也让一些政令做起来麻烦了许多。”
　　赵玉在新皇上位之后被从工部调到了御史台，侥幸不必参与党派争斗，但这也代表着她将一切都看得更清楚。
　　只有其中一人，她完全看不懂。
　　余羡一党，本该是专一的保皇党，可是赵玉也不止一次看到余羡与魏语璇走得很近，甚至她离开之前余羡兼任了太女太傅一职。
　　权臣担任太女太傅一职，要么是魏清弭完全有把握自己能掌控两人，要么便是魏清弭还设下了什么别的圈套等着两人上套。
　　其实赵玉与魏清弭相处过后觉得魏清弭更偏向于前者。
　　可怕隔墙有耳，她也只能先说这么多。
　　傅雅仪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直到离席之后余姝拉着她和南斗念晰一同往重港长街走她才缓缓对余姝说道：“若是将魏长安的话带到，语璇或许会伤心。”
　　这本是余姝想和傅雅仪单独来逛逛的，但念晰向来是个好奇性子，好不容易来这边一趟，哪儿等的急到明日，拉着只想回房睡觉的南斗便出来了，毕竟别的人她也不太好拉，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喝酒喝得颇多，明日还要去给她们的五艘商船做个检查，要早些休息，山意姥姥太老了，舟车劳顿的更要休息了，文史芸的研究渐入佳境，自从得了千里眼并且升级了五代之后她又有了别的研究，元霰现在身份不同了，她必须要去整兵，不能让手下的兵卒一整日瞧不见她。
　　看来看去居然只有南斗赵玉能陪她出门，可赵玉是个很严明的人，作息规律，哪怕在船上也保持着熟悉的时间睡觉起床，她直接拒绝了念晰的请求，最后便只剩一个不会推辞的南斗被她抓了壮丁。
　　“魏语璇吗？”南斗突然说道：“她为什么—— 唔唔——”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念晰一把捂住了嘴，念晰笑眯眯提醒她，“不要说全名，叫魏姑娘。”
　　怎么说也是皇室宗亲了，哪怕出门在外，只要周围有魏国人那便要少直呼大名，否则说不准要生出事端来。
　　念晰眨了下眼，连忙点点头，她的眼珠子到处乱转了几圈之后才悄摸的压低声音问：“为什么你们口中的魏姑娘要伤心啊？”
　　据她所知，魏语璇在十年后可是正常继位，史书里对魏清弭魏语璇两人的母女情描述的那叫一个母慈子孝，堪称皇帝里接位最顺利的太女。
　　几人对视了一眼，余姝冲南斗招了招手，示意她再过来些，揽住她的肩膀后一边带着她往前走一边说道：“你觉得，你如果是皇帝，会在什么情况下，将你身边得力有用的手下从极为诡谲危机四伏的朝堂丢到这么个和平又油水多还能镀金的地方来？”
　　南斗略一思索，试探回答道：“那估计得极为信重又极为宠爱，怕对方出点什么事才能做这种完善的安排？”
　　这样的安排显然是煞费苦心的，除了很在乎这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余姝闻言扬眉，捏了下她的脸，“比我想的聪明点儿啊。”
　　“魏长安从小被她养大，感情极为深厚，怕是已经超越了我们的魏姑娘了。”余姝悠悠叹息道。
　　便是如此，魏清弭才会显露真情来，将魏长安调走。
　　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立了魏语璇为太女，不是假的，更不是她们所认为的权宜之计，而是真的。
　　既然魏语璇想要太女之位，那就要接受魏清弭为她设下的狂风暴雨般的考验，也要接受残酷的审视，这是一条很难的路，未来可能波及到的不止是母女二人，而是整个朝堂。
　　就像鹰之间的母女关系，没有温情，只有磨练，可以毫不犹豫将对方推下万丈深渊。
　　面对魏语璇，魏清弭不会有半点温情，她只是在训练一个能够接任她的位置，留住她的盛世的机器。
　　真正得到她舐犊情深的，是魏长安。
　　而魏长安作为天子亲信也清楚明白这件事，未来要上位的只有魏语璇。
　　傅雅仪她们这群人与魏语璇的关系，魏长安是知晓的，虽然现在魏语璇依旧处于失忆状态，但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依旧说不准。
　　可有一点说得准，一旦魏语璇上位，第一个可能要清算的或许就是她。
　　与其到时候再被针对，不如现在便识趣一点示好，免得未来还要面对冲突。
　　同时，她也是在保护魏清弭，新老狼王的交替，总会有损伤，她并不想让魏清弭受到伤害，所以她宁愿提前将魏清弭的打算告知魏语璇，让魏语璇心中也能感念一二。
　　而她对傅雅仪几人说的话便是第一步的试探。
　　但这是在傅雅仪和余姝看来并不是个好主意，虽然魏语璇口口声声对魏清弭只有恨，可事实究竟如何只有魏语璇自己知晓，魏语璇知道这个消息后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恨几分也没有人知道。
　　南斗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了她们后世史书上记载的必然是有问题的。
　　重港长街今日的人并不算多，只有一些渔民打了鱼，又或者在海底捞到了哪艘可怜的沉船上的珍宝，倒是还真被南斗和念晰淘到了不少好东西。
　　南斗还买了条咸水鱼回去养，这里的气候炎热，鱼也长得五彩斑斓颇为好看。
　　等到回了客栈，余姝和傅雅仪却并未各自回房，反倒转了一圈后才一同回了傅雅仪的房间。
　　刚一回房，余姝便被傅雅仪扣在了门边，女人身上的冷香四散，将余姝裹得严严实实。
　　余姝被迫仰头看向她，“夫人，你干嘛啊？”
　　“是吗？”傅雅仪压低了声音，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腕，慢条斯理道：“今日你应该玩得很开心？”
　　余姝：“嗯？”
　　“我看你今日和不同的女人搂搂抱抱很开心。”傅雅仪淡声说道：“什么时候也和我这么抱抱？”
　　余姝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的眉眼顿时弯成了一汪月，“我没抱过你吗？”
　　事实上还真是，出门在外，哪怕人人都知道余姝和傅雅仪是一对，两个人也都是颇为得体的，顶多余姝坐马车累了的时候将头搭在傅雅仪肩头，那小距离保持得可明白了，谁也看不出两个人私底下玩得有多花。
　　毕竟傅雅仪本人就长了一张冷淡还带点锐利的脸，不笑的时候哪怕别人知晓她本性颇为恶劣也不敢造次，不知晓的那自然更是不敢造次了。
　　仔细想想，还真没她今日搂着南斗和魏长安这么自然。
　　“想起来了？”傅雅仪睨她一眼。
　　余姝闻言认真点点头，她抬手一把搂住傅雅仪的脖颈，然后将整个身子贴进了她怀里，紧紧抱住她，“想起来了，所以现在多抱一抱夫人。”
　　傅雅仪轻哼一声，揽住了她的腰，侧过头吻了吻她的脖颈，“这还差不多。”
　　余姝也轻轻哼了一声，却和傅雅仪的轻哼有着不同的含义。
　　千楼之最喻意为在这淡马锡的酒楼里做最好，事实证明他们确实做得很棒，这间房朝向海面，还用了从西北流传到东南的透明琉璃工艺，余姝从傅雅仪脖颈间往外看，昏暗的房间里被月光余晖漫灌，更远些的地方便是辽阔而波光粼粼的海。
　　她侧过脸，也唇齿擦过傅雅仪的脖颈，最终附在她的耳畔，又吻了吻她圆润的耳垂之后才放轻声音问：“今日我和这么多女人搂搂抱抱，夫人不惩罚我一二吗？”
　　傅雅仪漫不经心揽在她腰间把玩着落下的发梢的手一顿，她垂下眸子瞧向余姝含笑的脸，那双杏眼里这次掺着的却是明明晃晃的引诱。
　　傅雅仪眸光渐深，她勾了勾唇，眼底酝酿出一点恶劣，缓缓抚摸着余姝的后脑勺，掌心温凉，语气却极其正经：“嗯，你说得没错，确实该惩罚一二。”
　　果然有默契的情侣玩起情趣来都会显得更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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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海上征途2
　　余姝第二日醒得很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是头顶雕花华丽的天花板，是地上铺陈的大理石地砖，是颇具南洋特色的墙面与茶壶，是一只被水液弥漫带着薄茧的手。
　　她似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高昂起下巴，这只天鹅在海浪起伏间颠簸，绷直了腿，紧紧咬着唇瓣，不敢发出一丁半点儿声音。
　　余姝记起了傅雅仪带着汗意的脸，长发抹至脑后，只留下冷艳的五官，远山黛眉丹凤眼，标准的美人面，她喜欢听傅雅仪低低哼笑，也喜欢听傅雅仪哑声让她放松些。
　　她从床上起身，手腕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红痕，窗外现在是高悬的太阳洒进炙热的阳光，房间四角放了冰盆，带来一股凉意。
　　余姝面上还带着几分懒散，房门外有人在轻轻敲门，她也只是曲起手臂托着侧脸，说了句进。
　　众所周知，傅氏下的姑娘个个不要脸，那敲门声也很少有这般轻而缓的，哪怕是元霰都不会如此，只有赵玉和南斗会这样。
　　不过赵玉是个更守礼些的人，敲了三下之后肯定不会继续敲，要等里头确实无人回应才会复敲三下再喊一声“余姝姑娘，可醒了吗？”。
　　南斗是个乖小孩，说话做事虽然单纯，却很有教养，显然被教育得极好，余姝面对她会更轻松，甚至因为和傅雅仪呆久了，见着了她会忍不住想逗逗她。
　　进门的果然是南斗，她本是大咧咧走进的门，可抬头见了眼余姝又连忙低下头，讪笑道：“余姐姐还没起床啊，那我还是先走了。”
　　“等会，”余姝随手披了件衣服在中衣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后才问道：“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南斗垂着眸子，慢吞吞说道：“就是念晰姐姐在重港长街上发现了一批五百年前的古董在贱卖，让我来寻你要点钱，好赶紧买下，她说到时候倒手一卖起码能翻上百倍，正好回落北原岗之后她就去把康月当铺改了，改成康月古董铺。”
　　出门在外，余姝管的是整个傅氏的财政大权，要收支依旧要和余姝报备，这回带来了九十万两纹银的备用，这是一路上用来采买贸易的初始资金，另外还有十二万两的备用资金，诸如念晰要用大钱，是需要与余姝报备再到船上提款的，因为她们常用的流通商行只有两家，一家是自己的女子商行，还有一家是魏清弭上任后从蕃南脱颖而出已经在整个魏国成为第一大商行的蕃南商行，偏偏这两家都没有开到南洋来，所以她们只能准备现金，带来的金银填满了半艘商船。
　　当初女子商行走到明面之后康月当铺就失去了它的掩盖作用，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念晰有把当铺改成古董铺的想法并不出奇。不过余姝倒是对她说的那批五百年前的古董有了点兴趣，不在于究竟是什么古董，而是五百年前的古董是怎么流到的淡马锡来。
　　这里与陆地并不接壤，甚至可以说就是个四面环海的岛屿，能流通的这里的东西必然是走过海路的，而重港长街里摆摊的小贩，大多数所谓的古董都是假的仿制的，尤其是来这里的魏人多了之后，仿制之风盛行，需要极好的眼力才能捡漏，真正的古董很少很少。
　　走在路中，南斗向她解释道：“念晰姐姐说那批货显然过了海路的，估计是商贩从水里捞出来的，商贩不识货，以为是最近的哪几条商船沉船了，拿出来添数的，对外打的旗号是三百年前的老古董，但是念晰姐姐仔细看过了，和我说是五百年前的。”
　　南斗经历过的朝代并没有在淡马锡附近的海域挖出来过这些东西，历史上也并没有记载过这一批东西，要么是是当年就被念晰偷偷买下收藏并且世代都没有再见过光，要么便是在历史战乱中毁坏了，否则但凡还存在，历史书上都不应该对这一套古董没有只言词组的记录。
　　可余姝想得更多，她很好奇五百年前的古人究竟是如何来到淡马锡的，那时也没有测出洋流风向，船只脆弱，走不了这么远的。
　　余姝出门吩咐人去船上取银子，自己和南斗很快便到了重港长街。
　　白日里重港长街人声鼎沸，魏国商人随处可见，但大多入乡随俗，船上了她们当地的衣裳，这里的商贩会杀客，尤其是魏国来客，杀得最狠，穿着当地衣裳，讲价也好讲些。
　　而念晰所在的位置竟然也不在主街，而是在更深且寂寥无人的巷子里，摆摊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渔女，念晰蹲在旁边看茶盏，她翘着脚坐在小椅子上头摇摇晃晃，手里拿了本西北书社发行的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见着巷口又来了人，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说道：“不是吧大财主，要买东西还要别人送钱啊？你们到底买不买得起？”
　　苏马锡的女人皆偏外放，做生意比魏国女人做的更多，打渔为生的女人大多也会出来摆摊，作为养活一家老小的主力，至于男人，这里的男人更多的是好吃懒做自大傲慢，将女人当仆人丢出去赚血汗钱。
　　旧港稍好些，大抵是受了魏国影响，并且接受了魏国的政策，女人被奴役的少了许多，像她们面前这样的渔女甚至有的自己开了户，只过自己一个人的小日子。
　　渔女没怎么看几人，目光更多的落在小人书上，知道余姝和南斗走近才掀起眼皮多看了两眼，随即又无趣的低下了头，一边翻页一边说道：“你还买不买？不买我要收摊了。”
　　这可能只是一种手段，毕竟才刚刚过了中午收摊哪儿有这么容易，渔女看上去一直在看小人书，实际上余光却时不时落在几人身上。
　　念晰勾唇笑起来，她摸了摸手上的釉盏，说道：“要，但是你给的价贵了。”
　　“骗人要有个度，”念晰与她对视，“三百年？夸张了点吧？我看这东西像是你们刚刚从海里面捞出来的，收我八百两贵了点儿。”
　　渔女闻言有些不悦，“你又怎么证明这不是三百年前的呢？况且我从海里捞出来，长期受海水浸泡，碗盏都会显得比较新，影响人的判断力，更何况，这一套东西我拿到手之后还进行了擦拭，将上面的青苔抹去了，我还没算劳工费呢。”
　　“海水会腐蚀碗质，再厉害也不可能做成这种簇新的模样，”念晰眸光轻闪，她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个碗上的花纹，“这上面的花纹用的涂料之一与水结合便会先变色，再逐渐褪色，三百年，足够它褪成纯白了。”
　　念晰说得肯定，渔女面对她竟然有些底气不足，却还是嘴硬道：“你说是就是？”
　　念晰放下了碗盏，认真道：“一口价，五百两，我喜欢这上头的纹路，在魏国很少见，再多便出不了了。”
　　渔女面对她一副不答应可能就会走的模样，咬了咬唇，觉得冤大头不是每日都能见到的，思来想去，在念晰面上快有些不耐烦时终究还是咬牙点点头，“行，算我今日遇到行家了，吃点亏，五百两这一整套卖你了。”
　　念晰点点头，回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围观的余姝，笑起来：“姝宝，给钱。”
　　余姝此刻却摩挲着下巴，突然说道：“我瞧着这纹路和做工确实不错，不知道哪里还能不能再弄一套。”
　　渔女闻言眼睛一亮，“我还能弄一套啊！那下面还、不是，我再去找找说不准还能捞到呢。”
　　余姝却蹲下身来，在面前翻了几翻，又挑了几样东西，念晰几乎在她开口之时便凭借着这么多年的默契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在一旁搭腔道：“这些都不太值钱，买了也没用，魏国随处可见。”
　　余姝拿东西的手顿了顿，“说得也是，倒是你手中的这一套，我是真心喜欢，想给亲朋好友多带几套，就是不知后日就要走了，这位姑娘来不来得及找到。”
　　“大海捞针颇为艰难啊。有一套已经来之不易了。”
　　渔女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余姝脸上。
　　余姝皮肤瓷白，衣着打扮颇为华丽，面容明艳，一双杏眼很有欺骗性，这么轻轻感叹便像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富小姐。
　　渔女在心底打了下算盘，就这么些破铜烂铁，一次卖五百两银子，若是一口气捞出来四五套，岂不是她三年都不用出摊了？
　　眼见着余姝和念晰的交谈到了尾声，拿着那套茶盏就要离去，她连忙阻拦道：“若是你实在想要倒也不是不可以。”
　　余姝起身的趋势一顿，扬眉道：“哦？怎么个说法？”
　　“实际上这些是我前日下海捞出来的，只是我一人之力有限，哪怕知道这些都是难得的古董，也要顾及安全与自己的力量，所以只得了这一套，但若是你们还想要，我明日去捞了也可以，只是你们需要先付了全款，并且给我一千两银子的劳力费。”
　　这一千两是渔女的狮子大开口，但是她看着锦衣玉食，出手便是五百两的余姝，觉得这个价格是可以让她接受的。
　　一旁的念晰见状，连忙道：“一千两，贵了些吧。下次海要这么多？你们平日里海里打捞了东西再全部卖了都不一定有一千两吧？”
　　渔女闻言瞪大了眼，“你们懂什么，那船在海底深处，哪怕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泅水徒在那里也顶多待一两息，要拿到你们要的茶盏起码得组织数十人下去八九趟，要一千两我还嫌少了呢。”
　　眼见着念晰又要说什么，余姝阻拦了一下，眼睛瞥了一眼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南斗，有些纠结的问道：“南斗，你觉得呢？”
　　南斗刚刚听了半天，心里大概有了点谱，知晓余姝和念晰必然是在一唱一和，到了这刻直属领导真要她回答时却有些磕磕绊绊，迟疑道：“这么听着确实有些危险，一千两似乎也不是很贵？”
　　渔女露出那是当然的表情，余姝也没有再讲价，点点头道：“那就一千两。”
　　“但是先付全款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万一你跑了怎么办？”余姝笑着说道：“不若这样，你和我约个地方，到时候我们先给钱，再去旁观一下你们下水拿货，正好我对此有些好奇，也算是个监督，如何？”
　　藏东西的地方是机密，这个要求渔女便有了几分犹豫，除非那处船只被搬空，不然一旦被外人瞧见了藏东西的地方，那一块便相当于废了。
　　但她转念一想，又想起来了另一个商机，“不行，我们的淘金洞不能传外人，你们可以明日给我钱，然后等我拿到了给你们送去，但是要看我们怎么下水拿货，看我们下水拿货的地点，那是另外的价钱。”
　　余姝面上露出了几分犹疑，随即仿佛还是被好奇打破，直言道：“那你开个价。”
　　“你这相当于要去看我们的淘金洞，要去，那只能买断了这块淘金洞，十八万两银子。”渔女比了个数，但又怕自己说的太高，补充道：“我们可以帮你们把洞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全部交给你们，并且不另外收劳工费，那下面是艘大船，起码还有数百件东西，你们买断了不亏。”
　　“姝宝，咱有钱可不能这么乱花，”念晰刻意压低了声音在余姝耳边说道：“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就这些茶盏年代都颇短，那里头的怕是也没多好。就为了看看她们下海不值得。”
　　“您这就说错了，”渔女抱胸道：“十人下水没什么看头，咱们百人下水，那可就有得看了，你们若是需要，那艘船我都能给你们捞出来。”
　　余姝闻言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颔首道：“可以，就这么定了，十八万两，我要船里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条船。你们的这个淘金洞归我了。”
　　渔女顿时眉开眼笑，对余姝热情道：“可以可以！明日你们也不用一口气付了全款，开洞前付一半，开洞后付一半便是，只是今日我要向村里老小交代，怕是你们得先给我几千两银子做订金。”
　　一旁的念晰仿佛还要说什么，余姝回头冲她笑笑：“没事，出门在外，我开心最重要，十八万不算什么。说不定就淘到宝了呢？”
　　念晰这才不情不愿闭上了劝慰的嘴，只是面上的神情颇为不情愿，转头冲南斗阴阳怪气说道：“南斗，给咱们余姑娘付账吧。”
　　南斗听话的从自己的腰包里拿了千两银票给她，这是刚刚在当地的钱庄兑的，渔女认出了上头的印章，笑眯眯接过，“我叫格里阿萨姆仁，用你们魏国人的话，叫我阿萨便是，明日午时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我带你们去淘金洞。”
　　说罢，她便哼着淡马锡语的童谣，收拾起了自己的小货摊。
　　余姝见状与她道别，三人直到出了巷子，确认见不到阿萨的人影，余姝和念晰才没忍住笑出声来。
　　“南斗啊，”余姝拢着袖子往前走，“明日我们怕是要干一波大的了。”
　　“这件事得和夫人说一下。”
　　南斗被点名，把玩自己辫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忍不住问道：“刚才你们是刻意演给阿萨看，实际目的就是想要拿下淘金洞吗？”
　　念晰颔首：“是。”
　　“我和她讲价时说的那几句判断年份的话实际上是胡扯的，只是显然阿萨对这一行并没有什么研究，是个临时散户。”念晰解释道：“还是姝宝更机灵些，套出来了她那里遇见的确实是艘大船还有不少东西，再引导她卖出淘金洞，若都是这样的质量，回去之后康月古董行能靠这批货吃五年。”
　　“不过这些没什么，”念晰挑了下眉，上上下下扫过南斗，调侃道：“反倒是南斗现在心眼倒是越来越多了，有进步。”
　　南斗被她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得不承认，跟着这么一群人，她要再和刚来的时候那样没心眼，怕是要天天闹笑话了。
　　被这么一夸奖，实际上心底愉悦更多几分，但她面上也会藏起来一点，扯回了正事，“那明日我们自己要带人去吗？”
　　阿萨不识货，不代表别的人不识货，一旦阿萨那头知道了这些货的实际价值，很可能坐地起价，就算所有人都不识货，那也有坐地起价的可能，甚至这边的村落成聚集态势，很可能人多势众下倒逼余姝等人接受高价，毕竟她们只是几个弱女子而已，虽然她们这次出行打的是朝廷的名义，可这批货她们是想自己吞下的，那就绝对不能惊动了魏长安。
　　余姝想了想，“那我们先去找夫人和元霰，明日调元霰的私兵一起去。”
　　元霰那头是肯定会帮忙掩藏的，不过她出私兵带着风险，余姝估计得帮她把她前段时间日日哭穷的军备费用给补齐了，毕竟魏清弭虽然重用元霰，可是在钱财方面抓得很紧，就是为了倒逼元霰去找傅雅仪要钱，余姝因为现在和元霰分了两家，那边不似往日大方，毕竟给钱是给朝廷的，说到底是傅氏吃亏，魏清弭就打量着余姝和傅雅仪舍不得元霰受罪。
　　元霰也知道这点，但她身在曹营心在汉，每次面上闹得声势浩大，实际上也没非要余姝和傅雅仪出这个钱，大多时候都准备自己靠剿匪解决这件事。
　　不过这一次回去，余姝倒是可以帮元霰先解决了这桩麻烦事了。
　　剿匪赚钱指元霰带兵到山里去剿匪然后找当地豪强强收保护费。主打一个不要脸。


第165章 海上征途3
　　第二日午时，余姝和念晰还有南斗三人按时到了重港长街里与阿萨汇合。
　　阿萨并不是一个人单独来的，她身后还跟了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皮肤黝黑，显然是习惯了风吹日晒，见着了余姝几人，眼底有锐利的光一闪，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阿萨是她们的领头人，见着了三人后笑着打了声招呼，随即用官话吩咐自己身后的几个女人：“车马驾来了吗？你们几个上车陪我们的贵客。”
　　说罢又对余姝解释道：“路上风景颇好，财主若有困惑之处，大可以向她们询问。”
　　因为要去的是淘金洞，所以也就只能由阿萨这方安排。
　　余姝几人没什么意见，跟着阿萨往更深的巷子走去，七拐八拐之后才在后头见着了两辆破旧的马车。
　　“请上车，”有男人在地面趴伏下，示意几人踩他背上去。
　　莫说南斗，便是余姝和念晰也没这样的习惯，手中握着车辕，轻巧地攀了进去。
　　做脚踏的男人和阿萨不知说了句什么，用的是淡马锡的方言，阿萨也回了一句，随即笑着调侃道：“他说你们都是好人，拿他也当人看。”
　　几人没有回她这句话，坐进了车里之后剩下的三个女人也一同坐了进来。
　　她们竟然也是会魏国官话的，沿途路过的海岸和料峭的岩崖也能用官话说得绘声绘色，这里有个什么神话，那里是哪个神仙羽化的地方，说得神乎其神。
　　而在两辆马车之后，傅雅仪和元霰带人在峭壁之上，遥遥用文史芸研制的能够放大到十二倍，还能自行调节放大倍数的千里眼在旁观她们行走的路。
　　元霰调了八百私兵，此刻正在此处待命。
　　她们准备一路遥遥跟着，若是没什么事发生便当出门游玩，若是有点什么事，那便出面镇压。
　　傅雅仪昨日一整日都在跟赵玉和魏长安参观旧港，朝廷既然任命了她们，那这些都是常规流程，总要有人去做，商人里傅雅仪是跑不了这些参观流程的，至于官员中，原本是该元霰去的，可是元霰早早躲了个懒，便只能赵玉前去了。
　　傅雅仪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午，三人居然还能弄出桩这么大的生意来，当即便应允了她们的做法，并且打点好了魏长安那处，推了今日的外出。
　　“有问题，”元霰放下千里眼，眉眼间有了几分沉凝，“余娘子给我们打了信号。”
　　她们都是快十年的交情，默契绝佳，当初各种信号的代表早就深入骨髓，余姝刚刚上马车便在马车便敲了三下，那是在告知身后的人，这里的人有歹心。
　　此方近海，风声颇大，卷得所有人都衣袂纷飞，傅雅仪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并没有立马下命令。
　　这一次鸾鸾没跟来实在有些不方便，没有鸾鸾身边的探子，无论到哪里打探消息都多了几分麻烦。
　　并未过多久，马度凤便跑了过来。
　　她压低声音道：“格里阿萨姆仁这个名字在重港长街上并不闻名，周围的一些魏国商户说见过一两次，应该是北方的索月图那村里的村民，那个村子很霸道，村民以打渔为生，大多数男人都出去了没回来，是出名的寡妇村，女少男多，但是民风剽悍，蛮不讲理，他们都不怎么乐意和这群人打交道。也是因此，格里阿萨姆仁才会在街角卖东西，因为她们被排斥，买出去的东西会被嫌弃，还会被拆穿是假货。”
　　她昨日便去重港长街走了一大圈，到处都问遍了，不过却也没听过她们谋财害命的消息，但是那个村子极其团结，不输鸾鸾曾经的村落。
　　“估计是要抬价，”元霰闻言分析道：“那辆马车上坐了三个当地人，应该是要阻拦她们下车，一旦人到了村子里就走不掉了，除非花大价钱买命。”
　　“现在海底的那些古董价值应该还不曾被发现。否则怕是她们都不会来赴约。”
　　傅雅仪眯了眯眼，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见她摆了摆手，示意道：“先跟上去，看看她们究竟要做什么。”
　　“马度凤，”她吩咐道：“把前往她们的村落的路线记下来，记路上都有什么景色。”
　　马度凤不明所以，但也应了声好。
　　八百人开拨在这种多山还崎岖不平的地方并不是太显眼，尤其还有海风在旁边干扰了声音，让阿萨等人基本发现不了，大部队咬她们的队伍咬得很紧，最终跟着到了一处临海的村落中，大抵便是所谓的索月图那村。
　　那马车并没有在村门前停下，反而直接驶进了村内，村口有一大群妇人和少数几个男子，皆肤色黝黑，手脚粗壮，是一副要下水的打扮。
　　傅雅仪等人到了村口便不宜再往前，只能借阔叶椰子树和棕榈树挡住自己，静观其变。
　　余姝几人也发觉了不对，进了村前车上的几个女人时不时要给她们点一点周边的“名山大川”，可进了村之后便缄默不言，甚至可以感受到她们脸上的肌肉紧绷，显然是进入了警戒状态。
　　连带着，余姝几人也多了几分警惕，村口人太多，傅雅仪她们的队伍不可能轻易现身，而现在马车也不曾停下，越走越深，车内一时静默了起来，那几个女人彼此对视一眼，突然用官话说道：“马上就到淘金洞了。”
　　念晰蹙眉，试探道：“淘金洞离海远吗？”
　　“你们到了就知道了，”其中一个女人脸上有些不自然，她的目光扫过穿得光鲜亮丽的三人，眼底有几分羡慕，“但是淘金洞很危险，我们昨天几个阿嬷去打探了一下，今天要挖金可能不是个好时候。”
　　余姝眸光轻闪，“今天不是个好时候？你们想要什么不如直说。”
　　女人伸出了三根指头，“原来的价，涨三倍，否则我们不会下水。”
　　“但是在来之前我们已经交了一半的订金。”余姝缓缓说道：“你们是想涨价？”
　　女人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头道：“是，涨三成，不然不下水。”
　　她的目光很坚定，马车已经驶到了海边，身后跟着走的是当地的村民，虎视眈眈。
　　“咱们还真是进贼窝了啊，”余姝笑着对一旁的南斗说道：“三成是多少来着？”
　　“五万四千两纹银，”这样的小学数学难不倒南斗，虽然知道身后的傅雅仪已经做好了万全的保护，但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她还是有些紧张，忍不住舔了舔唇道：“她们要二十三万四千两。”
　　“如果你们拿不出，但你们已经知晓了我们的淘金洞在这里，我们也不能让你们走。”女人吓唬道：“你们只能留下来进我们的村子做苦力。”
　　“你在威胁我们？”念晰与她对视，突然暴起，一把扣住了女人的脖颈，手中藏在腰间的火铳抵住了她的脑袋，“我平生最讨厌受人威胁。”
　　女人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哪怕生命受到威胁也只指了指帘幕外虎视眈眈的村民，“我死了，你们也依旧走不出去。”
　　马车外传来的是噪杂的话语声，只是基本都是此地方言，令人听不真切。
　　马车里却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不就是二十三万两吗？可以。”
　　余姝在狭窄的马车里起身，捏住女人的下巴，缓缓说道：“这钱我可以给，但是必须要等你们捞出来我想要 东西，并且把东西给我送到村口我才会给，中途如果你们再次涨价，我对你们也不会客气。”
　　她的眉眼弯弯，可眼底没什么情绪，女人能感受到她的杀意，而她此刻便是她们的人质。
　　“要立字据，你们要签字。”女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余姝颔首，“拿纸笔来。”
　　一旁的其她两个女人闻言朝车外说了句什么，后车的阿萨跳了下来，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手中拿的是早就拟定好的字据。
　　“听日升说你们愿意为我们下海的危险将价钱提高三成？几位可真是财大气粗，令阿萨佩服。”
　　她仿佛没有看到里面被枪抵住脑门的女人，神色如常，将那张字据递了进去。
　　念晰轻哼一声接过了字据，再丢出来时上面已经龙飞凤舞的签下了余姝的大名，可阿萨却觉得不够，又递了回去，“既然几位是一同来的，自然一同签上最好。”
　　余姝低头看她一眼，接过了字据，“你们也签。”
　　带到念晰和南斗的名字都写上之后阿萨才终于满意，也不管她们拿了日升做人质，扬声对身后的村民们说道：“来干活了，把那船里的东西先拿上来，再把船拉上来。”
　　车里的女人这时像是活了，给余姝几人翻译起阿萨的话，又解释起她们正在做的事来。
　　“我们村说是又海神娘娘庇佑，多人下潜入水必须要祷告一番，最前头的是我们的大祭司，已经活了九十二年了。”
　　她指了指最前头捧着一把棕榈叶长呼吟诵的老人。
　　几百村民都立在她身后，正在等待她吟诵结束。
　　待到那苍老而悠扬的吟诵结束，阿萨冲身后的村民们摆摆手，她们便分成了两组，上了停在岸边的渔船，有人过去将船推进了海里，飘出去将近四里之后船上的村民们便倒仰跃进水中，在水面炸出一朵又一朵水花。
　　余姝几人下了马车，被领去了一旁的高崖上观看。
　　南斗趁着这些人都关注海里的情况，小声问余姝：“余姐姐，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们叫价？我们明明可以不答应的。”
　　她们身后便是元霰的精锐部队，又怎么会怕她们的威胁？
　　余姝闻言与念晰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多了点笑，
　　“三五万两的没必要争。”余姝轻声说道：“到了最后，是谁黑吃黑还不一定呢。”
　　阿萨带领的村民在水里都是练家子，憋气功夫到位，不过一个时辰，便捞上来了数十件玉器和瓷碗，念晰见状连忙从崖上下来，到沙滩边接住，她一个个打量下来，心底便越发激动，连呼吸都请了几分。
　　她没看错，确实是五百年前的老物件。
　　只要一想这下面还有数百件，她就心痒难耐。
　　别说这群人开口要加三成，就是要加十三成她都能答应，只是方才怕阿萨几人起疑才要演一演惊怒难安的情绪。
　　可实际上，无论是她还是余姝，对这五万四千两都是能够容忍的，甚至觉得她们淳朴得过分，瞧着像是第一回做这种事，完全不熟练。
　　刚刚她们一路走过来，路上的房屋都颇为破旧，可见她们的生活并不是太好，二十三万两，基本能保她们一整个村子荣华富贵到老。
　　海边带上来了一批又一批的货，除了茶盏还有酒盏、花瓶、花盆、首饰、珠串、甚至还有夜壶，做工无一不精美。
　　正是因为这过分精美的做工才最迷惑人，五百年前，便是魏国的工艺也很难有这么繁复，那时以古朴大气为主。
　　念晰一走，拿火铳抵着人质脑袋的活儿便交给了南斗，南斗第一回做这种事，有些把握不住尺度，生怕自己真弄疼弄伤了对方，一片小心翼翼。
　　直到所有渔民都回来了，她才松了口气，将对日升的钳制放松了些。
　　“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日升在被她第十次用火铳抵到喉咙口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不要抵我喉咙口，抵我脑门。”
　　南斗手一抖，连忙把火铳又抬起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手累了。”
　　日升：……
　　这个魏国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在旁边围观的余姝没忍住笑出声来，但随即她的目光便同样落到了这些瓷器上，没忍住上去也摸了几把。
　　阿萨从海底上来，全身都湿了个彻底，她随手将头发往后拨，对余姝说道：“全在这里了，船还要等两个时辰，现在在布线了。”
　　“那便先将这些帮我们搬到村口如何？”余姝与她对视，“我可以先付钱。”
　　阿萨和刚才到大祭司嘀咕了几句，见大祭司点头，这才说道：“可以。”
　　说罢，她便朝后摆摆手，同样浑身湿漉的村民们小心捧起了地上的瓷器珠宝，花了小半个时辰将这些转移到了村口，待余姝几人检查过后，阿萨才笑道：“我们肯定不会弄坏，按字据，你们还需付十四万四千两纹银。”
　　余姝没有什么犹豫，将剩下的银票递给她。
　　“如此便够了？”她扬眉问道。
　　阿萨闻言愣了愣，却还是回答道：“够了。”
　　“可是我们还没够呢。”余姝笑了笑，“阿萨姑娘，你们坐地起价的账，我们还没有算呢。”
　　阿萨顿时警觉起来，她不知说了句什么，身后的村民都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手里，目光落在了那些瓷器上。
　　“钱货两清的买卖，你们要反悔吗？”阿萨皱眉道：“你们几个人若是反悔是不可能平安走出村子的。”
　　“是，我们刚刚确实势单力薄，”余姝颔首，“不过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她的话音落下，念晰朝天便放了一枪。
　　枪声响起后丛林里隐隐有大片脚步声传来，阿萨面色微变，连忙说道：“把东西都砸了！”
　　可她们刚迈出去了两步，便被脚前袭来的一片子弹挡住，余姝和念晰手中的火铳还在冒烟，两人面上甚至带着笑意。
　　“阿萨姑娘，东西可不能砸，让你们搬到村口，就是怕被你们砸了呀。”
　　余姝笑道。
　　紧接着，在她身后，一队装备精良的队伍从丛林里走了出来，竟然人人配火铳，大半是女人，却个个强壮矫健，满脸坚毅。
　　在队伍身后，傅雅仪走了出来，她看了眼面前的瓷器，又看了眼惊疑不定的村民们，缓缓说道：“诸位不必担忧，我们没什么敌意，倒是有一笔生意想和你们做。”
　　猜猜是什么生意，猜对有奖嘿嘿嘿


第166章 海上征途4
　　傅雅仪的到来令村民们越发警惕起来，她们还想往前和傅雅仪身后的队伍手中的火铳发射频率更高，她们并不直接打人，只是射向瓷器前放的平地，令村民们寸步难行。
　　阿萨棕色的瞳仁里掺着打量和审视，她的目光从余姝身上移到傅雅仪身上又移到元霰和她身后的人身上。
　　她们的身后依旧是一堆女人，人数与村民们差不多，却个个挺直腰背，面容坚毅，站在那处仿佛是一堵高墙。
　　阿萨见过这样的队伍，旧港在一年前从淡马锡再次交托到魏国手中时，船上下来的也是这样的队伍，旧港宣慰使魏长安从船上下来时也领了这样一队女兵。
　　“你们要出动军队来围剿我们？”阿萨眯了眯眼。
　　“当然不是，”傅雅仪瞧了瞧她和她身后的村民们，语气闲散，“这只是支自保的队伍，只要你们不会攻击，我们自然也不会动粗。”
　　阿萨迟疑片刻，冲身后的村民们摆摆手，示意她们停下动作。
　　“你刚刚说要做一桩生意？是什么？”
　　傅雅仪扫视了一眼她身后的女人们，缓声说：“自然是能够让我们双方都有好处的生意，但也不可能在这里就闲谈吧？”
　　阿萨眉心微动，思虑半晌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她们身后全副武装的队伍，最终还是退步道：“只能你们来，你们身后的队伍不能进村。”
　　“自然，她们还要搬运瓷器呢。”傅雅仪颔首道。
　　阿萨便在前头带起了路。
　　余姝和念晰本想着黑吃黑，傅雅仪突如其来的生意经令两人都有些困惑，念晰压低声音在后头问元霰，元霰也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知道一直和她在一块儿的傅雅仪究竟想做什么，南斗却眸光微闪，仿佛想起来了点什么，但她紧紧闭着嘴，只侧耳听大家闲谈。
　　余姝和傅雅仪走在最前头，余姝见状压低声音用落北原岗的方言问道：“夫人，你是有什么主意？”
　　“航船线路。”傅雅仪言简意赅道。
　　——航船线路。
　　指的是她们一路出行的线路，从涟水出发一路到达淡马锡的线路。
　　余姝在唇齿之间缓缓咀嚼着这个词，脑袋转得飞快，又多看了几眼这个村子和阿萨周围的村民们，隐隐约约有了些眉目，却也不是完全的肯定，最终只兴致盎然闭上了嘴，准备瞧瞧傅雅仪要谈的生意和她想的是不是同一桩。
　　阿萨将人领进了村里看上去还算不错的一间屋子，陪她一起进屋的反而只有日升和祭祀阿嬷两人。
　　屋子并不大，八个人都坐进来便显得有些狭窄了。
　　日升比阿萨大许多，肤色也更黑几分，但她的性格也柔和许多，进了屋子之后哪怕刚刚还被南斗和念晰用火铳抵着脑门，该有的待客之道竟然也没忘，用几个残破的杯子倒了水，边倒边说道：“小地方捡漏，还请几位不要嫌弃。”
　　傅雅仪几人倒是真没嫌弃，以前到沙漠里去，再艰难的环境都经历过，面前的茶杯虽然残破，却可以看出被人细心清洗过，是很干净的，这里女人很多，做事便更细心。
　　对于能够和她们做生意做主的是女人这一件事，傅雅仪颇为满意。
　　“我也不多说废话，我想买下你们整个村子。”傅雅仪淡声说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目的。
　　回应她的是阿萨的怒目圆瞪，“我们村子是绝对不可能为奴为婢的！”
　　傅雅仪闻言一愣，想起了自己的措辞不得当，笑了笑，道歉道：“抱歉，应该是我说的有歧义，我的意思是我想买下你们这个村子的前头的渔场还有部分土地，以及想聘用你们这个村子里的所有村民为我做事。”
　　说罢，她补充了一句，“是雇佣，不是买断卖身契。”
　　傅雅仪这么一道歉，反而让阿萨怔愣了几分，方才的戾气也骤然消失了。
　　她们村子里女人太多，便容易受人欺负，不得不将自己从头到脚都装满了刺，尤其是阿萨这个时常要外出和人打交道的，更是对外人警惕非常，难得得到一次道歉，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她喝了口水，还没开口，一旁坐着的祭祀阿嬷却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你们买下之后想做什么？”
　　她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却依旧和海水一样明亮锐利，没有半点浑浊。
　　“想引人来这里看你们表演，顺便瞧瞧景色。”傅雅仪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说出口，“我希望你们向外界表演你们凫水的功夫，教授前来此地行游的旅人下潜凫水，带他们游览附近的景色。”
　　“当然，这些都是要收费的。我需要先买下你们村名下的海岸，已经从重港长街一路到你们这里的行线，那一条路我已经派人去和宣慰司商谈，但是你们前面的地，是属于你们的，需要你们出售。”
　　“此前答应你们的钱和买下海地的钱，我们会一次付清，同时你们未来可以担任行导、下水的师傅另外挣钱。”
　　祭祀阿嬷并不会魏国话，是旁边的日升一字一句替她翻译的，听完全部之后她眸光微闪，忍不住倾身向前道：“你确定只是雇佣不是卖身买断？”
　　日升目光复杂，回复道：“是，确实是雇佣，她们说要雇佣我们一整个村子。”
　　阿嬷激动得手都泛上了些汗意，瘦弱的手牢牢握住日升的手腕，问道：“出价多少？”
　　日升如实用魏国话重复了一遍。
　　“你们的淘金地已经代表了半片你们所属的海域，”傅雅仪指尖摩挲了一下瓷杯，报了个价，“淘金地二十三万四千两银子，那剩下的一半我可以出到二十三万两。”
　　余姝在来时已经与傅雅仪说明了村民提价的事，傅雅仪也并不想计较这几万两银子的差距。
　　阿萨闻言思虑片刻，这才说道：“我们的村落下还有一片荒沼泽地，可以一起卖出，除了村子和淘金地之外的土地，我要二十七万两。并且要求立马付清。”
　　“二十五万两，”傅雅仪依旧笑着看向她，却有无形的压力，“两个加到一块，四十八万四千两，是个好数字。”
　　“相信我，卖出之后，你们一定能得到更多，甚至能绵延到后辈。”
　　阿萨抿了抿唇，心底显然是有些意动的，可比她反应更快的是阿嬷，她甚至在傅雅仪话音落下之后并未太多思考便答应了下来。
　　“阿嬷！”阿萨有些着急的看向祭祀阿嬷，倒也不敢指责这位村里最年老的长辈，只能说道：“四十八万四说不定还能谈呢！”
　　阿嬷默了默，她扭头看向阿萨，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阿萨，你知道我们过去一直在骗人吗？”
　　“海里捞到的垃圾也能出去卖，这是有损功德的事。”
　　“可是过去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为了生存只能这样，原本这二十三万四千，是我为我们的族群定下的底线，干完之后我们便再不做任何恶事，可是这一次是上天送上门来的机会，”她的食指不停在手掌四处点了又点，“是有神相助，我们才能化这次罪恶为一次机会，若不牢牢抓住，未来怕是再无出路。”
　　阿嬷做了一辈子和上天交谈的信物，这一次，她也依旧信自己的天神。
　　老人总是顽固且执拗的，她坚定的认为这一次，就是她们一族的转机。
　　阿萨在她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归根究底，淳朴才是她们这一族的底色，否则也不会落得个被周边的村落欺辱耻笑的地步了，更不会需要她们这样冒险的去敲竹杠。
　　她偏过头，平静道：“好，那就四十八万四千，我们要立刻拿到钱，也可以立刻和你们签下字据，但是我们这个村子情况特殊，周边的村落时不时就会来打秋风，若是你们要做什么，或者你们要我们做什么遭到阻碍，除非你们给我们强大的如同你们村外停下的助力，否则我们是不会管的。”
　　这并不是什么太苛刻的要求，依她们的能力也无法解决周边村落的觊觎，实际上在她们想要骗下余姝的二十三万两后就准备要离开这里，另外开辟一块适合生存的土地。
　　可现在她们有机会不离开，其实世世代代在这里的村民而言，是一件大好事。
　　傅雅仪答应了她们的要求，并且当即与她们签订了字据，四十八万四千两到手，整个村子都变得欢快了些，甚至那些黝黑而麻木的眼神里竟然也崩裂出了难得的色彩。
　　阿萨和阿嬷邀请几人参加夜晚的庆典，她们表达快乐的方法颇为外放，在海边燃起篝火就要敬告海神，欢歌起舞。
　　傅雅仪几人却拒绝了她们的邀请，只留下了五十名女兵在这里守住，免得因为村民们太过欢快被隔壁的村子趁虚而入，抢走钱财。
　　村外的马车已经停好，大部分瓷器都走了另一条路被运送走，那些兵卒也并没有回来，而在村口，果不其然站着另一队兵卒，为首的是个生面孔，却也能感受到那股出自蕃南的意气风发。
　　“奉宣慰使之命，请傅当家和元将军回府一叙。”
　　众人面上都没有什么诧异，傅雅仪在来此之前便已经吩咐了马度凤去和魏长安说明她想要这一条路线的要求，魏长安又怎么会不请她去瞧瞧究竟要做什么呢？
　　几人从容上了车，大抵是怕她们交谈太多，甚至只让她们两人做一个马车，美其名曰人多会拥挤。
　　余姝和傅雅仪坐上了同一辆马车，她掀起帘幕看了一眼外头橘红的夕阳，已经有一半的太阳隐没到了海平面以下，给人一种辽阔壮丽的观感，也令人觉得自己的这一队尤其的渺小。而在她们刚刚离去的村落里，依稀可见，她们并没有发现刚刚与她们签订字据的财主现在正被带去受审，那篝火遥遥的能看到猩红的光点，仿佛穿越了距离，将她们的喜悦传了过来。
　　“夫人，我想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余姝看着窗外的景象轻轻说：“这里真漂亮。”
　　“你说说看。”傅雅仪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面上颇为平静。
　　余姝放下帘幕，马车里骤然昏暗了几分，只有几缕暗沉的夕阳透过缝隙落在两人手上和衣裳上，余姝抬手摸了摸，感觉到一点属于太阳的热度，笑着说道：“从涟水到淡马锡，傅氏的商船能待付得起价钱的人前来，游览的行人到了一处往往会不知去向何方，而我们可以承包整个行程。”
　　“从航线到船到游览地点，都可以是傅氏名下的东西，我说得对吗？”
　　余姝抬眸，与傅雅仪对视。
　　那双杏眼里满是肯定和感叹。
　　感叹于傅雅仪头脑的灵活。
　　嘿嘿嘿没想到吧，傅女士一搞就搞大的，船人景都有了，导游都是现成的，当然要超赚钱的搞旅游业啊。
　　下一章就要离开淡马锡了，下一站是天竺。


第167章 海上征途5
　　傅雅仪和余姝等人回了旧港衙门之后并未受到什么刁难，只是她们突然有了大动作让魏长安比较关注罢了。她们定下的离开的时间就在后天，比较急促，魏长安怕去晚了来不及问她们什么。
　　毕竟傅雅仪等人打的是朝廷的旗号来的，无论做什么都有可能是为朝廷做事，魏长安若是耽误了什么负不起责，但若是错过了什么让傅雅仪等人在旧港闹出什么祸患那她也同样负不起责。
　　所以傅雅仪和余姝还有元霰三人被请进衙门后魏长安冲她们笑得颇为和煦，话也说得格外漂亮，“傅大当家急匆匆寻人来问我要前往索月图那村的路线，衙门这边要批一条路给人也是要走程序的，怕今日做不成误了你们的事，所以特意派人去寻了你们一趟。”
　　在场众人并不是傻子，过来一趟就是要和魏长安说清楚。
　　她们省去了古董的事，只说起了在淘古玩的时候遇到了阿萨，被带到了她们那个村子里，发现了些商机。
　　旧港的风景极好，并且也是整个南洋，最接近魏国的地方，能够完美的满足大部分魏国人的生存习惯和文化习惯，魏国现在四处游览其实在上层中颇为流行，大多数游侠不是极度贫困的就是家中极度富裕的，但是普通百姓，大多数一辈子都只待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之间。
　　傅雅仪没指望一下子就招揽来大批的客人，这也不现实，但是现在出海的热情正高涨，沿海地区出航的人并不算少，从涟水到旧港，一共二十日可以到达，再从旧港回涟水也只要二十日，想要外出淘金又没有船的人大可以坐傅雅仪的船出海，甚至还能得到安全保障，起码一艘走过航线的船会比新手更有保障。
　　其实魏国的河道内也有这样的生意，只是出海的生意没几个敢这么做，没有朝廷支持和大量的钱财支撑，没有几个能这样耗，搭载游人出海每回能赚几个钱呢？
　　但是傅雅仪偏偏两样都占了，这种生意，还要商量航道，她自然是不可能瞒着魏清弭的，朝廷也必然要插一手的，所以现在只是个构想，只能先在旧港这边做好一些准备，在未来回了魏国再去和魏清弭洽谈。
　　基本的计划交代了，魏长安也明白了她们究竟要做什么，她思虑片刻后还是给她们批下了前往村子里的这条路线。
　　她也不知道傅雅仪几人说的是真是假有没有隐瞒，但是从傅雅仪构造的前景来说，这对朝廷是有益的事，同时，只要中央没有批准她们开涟水到淡马锡的航线，那这里的一切都会打水漂，中央若是批准了她这边提前批准也没什么问题，思来想去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更何况，道路归属于朝廷，是没有买下霸占一说的，只能租借，魏长安在这期间还能多收几笔租借费，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魏长安也并没有杀得多很，前往索月图那村的路并没有什么太珍贵，也不是什么必用的官道，租借起来颇为便宜，她只稍微提了那么一丁点儿价，方便捞小几分油水的同时填充一下旧港的库房，价格总的来说还算公道，傅雅仪眼睛都没眨就签下了字据。
　　余姝在旁边瞧着这一串签字，隐约仿佛看到了在未来，傅氏这个庞然大物即将长出又一条钢筋铁骨，没有谁会比她们更加知晓这条航线之下所隐藏的诱人利益和能够发展的新产业。
　　未来会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哪怕现在依旧保持着部分的封建与腐朽，可是当步子缓缓迈出后，时代的变迁就无法结束。
　　哪怕她们现在只定下了涟水到南洋的线路，可一旦她们产生了收益，便会有越来越多被吸引的商人加入其中，总有一天，魏国渡人出海的码头会遍布各地，甚至可能能够带着淘金的人前往她们尚未完全探寻成功的新大陆。
　　当她们心底谋划的产业都成功实现后，会有无数的岗位为女人打开，她们可以毫不犹豫的让女人进入这些收益颇高的行当中，再在依旧以男人为主导的世界里杀出另一条血路来。
　　这条路里，充满了危险、艰难却也代表着极高的酬劳。
　　现在的魏国一切都如同新生，也只有在这种新生的时候确定这样的路线才能在它发展越发强盛之后保持住女人在其中的强势地位，再往后，便没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了。
　　余姝偏头看了一眼依旧镇定自若的傅雅仪，弯了弯眉眼，直到走出了旧港衙门，她才再掩盖不住想到未来的喜悦。
　　“夫人，你说未来的我们会有能力将脚步遍布我们所能走到的所有地方吗？”余姝抬头看了眼清冷的月亮，她手中捧着在村子里签订下的字据，只觉得整个人都有几分兴奋。
　　“我觉得可以，”傅雅仪到底没忍住，眼角眉梢间还是露出了一两分愉悦。
　　明明一切都还不曾开始，但是她们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在未来，她们的商船迟早能够走遍世界各地。
　　魏清弭不会拒绝这样的发展的。
　　她们身后的元霰也看了眼月亮，轻轻说：“我会带更大的队伍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没有人不会为傅雅仪描述的未来心动，元霰可以一辈子待在傅宅做护卫，假如她没进过军营的话。元霰也可以在魏朝帮魏清弭打一辈子仗，假如她没有出过海的话。
　　元霰喜欢战场，也喜欢海浪，她在辽阔的蔚蓝中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却也涌生出无限的豪情壮志。
　　每个人都有梦想，元霰曾经的梦想是领悟武学，后来的梦想是庇护更多的女人，让更多的女人能够拿到她们本就该得的荣耀，到了现在，她有了第三个梦想，她想将战船开遍海上的每一个角落，去丈量这个世界究竟有多么辽阔和危险。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却默契的知道，她们在未来，要做更多的事，要冒更大的险，要面对更多的困难。
　　可这没有什么可惧怕的。
　　依旧是如同一开始那般，大步往前走就好。
　　她们的步伐中，从来就不是形单影只，身后站着许多人。
　　孤军奋战拼一腔孤勇，可身后的千军万马会给人无穷尽的能量。
　　傅雅仪几人留在旧港的时间很短，那日她们离去后果不其然村民们的欢呼雀跃吸引了周边村落的注意，险些导致几个村子强抢了阿萨等人的银钱，是她们留在村里的女兵们挡下的人，并且给了一定的威慑。
　　但是这不够，傅雅仪她们不可能一直待在此处，最终还是只能先把傅氏旗插在沿途和村子里，然后雇了衙门里的军队全程镇守，这样的镇守将会持续两到三年，傅雅仪等人离开后会有林人音率领另一批对此有经验的能工巧匠前来，对整个村子进行具体的规划，也对村民进行具体的安置。
　　众人离港的时候索月图那村的村民竟然也都前来相送，阿萨顶着一张黑红黑红的脸，将这里的水果一窝蜂的往船上放，说是她们阿嬷的意思，这两日阿嬷又开了祭坛，为她们祈祷前路一帆风顺，并且直言傅雅仪等人是整个村子里的贵人。
　　虽然林人音率领的队伍起码要五个月之后才能过来，但不妨碍她们拿着钱并且有了衙门的保护后能够将村子里破旧的房屋全换了，换成更舒适的住所，这是她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傅雅仪让人接下了这些新鲜的瓜果，开船前南斗见着了，眼睛发光，连连恳求多收一点当地水果。
　　海上的行程一走就是半个多月靠不了岸，南斗不晕船，但是她也会腻，船上许多吃食除了新鲜的海鱼大多都是风干好储存的，上一次她这么随意的吃水果还是在涟水的时候，因为快到夏季，怕水果腐烂，离开涟水的时候水果倒是带了不少，但是出海两天不到就被吃光了。
　　南洋一带都是水果大户，并且水果种模拟涟水多多了，这次离开之后谁知道下一次再能吃到水果会是什么时候？
　　南斗的请求傅雅仪应了，又采购了数十万的水果上船，若是好好保存，够所有人吃整整七日。
　　南斗自己给自己偷藏了数十个榴莲，生熟程度不一，船开出去之后每一天都会偷偷剖开一个。
　　她记得榴莲其实前些年就陆陆续续传进魏国了，但是大众接受程度不高所以大都数人依旧不了解，后世南斗最爱的水果就是榴莲，现在能吃到饱她每天乐得眉开眼笑。
　　但是榴莲的怪味也影响了她周围住下的人，比如文史芸和余姝。
　　每日都隐约能嗅到的榴莲味让余姝起了疑，等她抓到罪魁祸首，并且被南斗邀请一起吃之后这股怪味从一个房间扩散到了两个房间，然后又慢慢扩散到了她这一整层。
　　南斗原本预计的自己能吃一个月的分量的榴莲，短短七日就被姐姐们扫荡一空。
　　但吃完之后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空虚，想吃，但吃不到。
　　海上的旅程并非那样有趣，大多数时候是平静且枯燥的，哪怕一群熟人聚在一起，时间久了也是如此，哪怕赦赫丽带了叶子拍出来，大家连打了半个月之后也会腻烦，有时候稍微有点风浪都会让人兴奋几分，但风浪过大又会让人胆战心惊，还不如平静的时候。
　　航船就这个在海上行驶了整整一个月，漫长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而打破平静的东西，是一发.炮.火，在天竺附近冲她们的航船而来的一发炮.火。


第168章 海上征途6
　　天竺是个很古老的国家。
　　它坐落在魏国西南方，却因为有天堑存在而一直遥遥相隔，但是她们并没有少听天竺的消息，尤其是佛教传入之后。
　　那一火炮威力并没有太大，甚至连头船的边子都没擦没，但是这样的行为显然令船上的众人颇为激动。
　　现在是在海上，她们这只舰队自出海以来，因为过于强大的武力和长年累月对南洋的威慑，几乎不曾受过什么挑衅。
　　这还是第一次。
　　船上管火炮的兵士都有些摩拳擦掌，殷殷看向元霰。
　　战事方面显然整个船队唯一能听懂指令是来自于元霰，大行女帝将整支船队的军权皆交于元霰一人。
　　元霰站在甲板上，用千里眼往远方看去。
　　袭击她们的是一只天竺的木船，那上头只有两门红门火炮，是魏国几年前产过的，不过现在已经被最新一代的高压火炮取代。
　　元霰对众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看着那艘孤零零的船，皱了皱眉。
　　“不对，这不是在天竺近海，”她略一思索后说道：“前面只有一艘船，而且是艘颇为陈旧的船，只有两门火炮，对方只要不是傻，是不可能对我们展开攻击的。并且船上也没有船员做出是驱逐我们的意思。”
　　一般来说，如果真有哪个国家不愿意她们的船只上岸，提前派了船只前来阻拦，不会直接开炮，就算开炮威慑也会在甲板上拉旗适宜她们快些离开。
　　但对面的船，就那么静静漂泊在海上，哪怕冲她们发了一轮火炮之后也没有半点响应，显然并不正常。
　　她将手中的千里眼递给傅雅仪，示意她也瞧瞧。
　　“我们先别有什么动作，看看那船究竟要如何。”元霰说道。
　　傅雅仪放下千里眼，赞同的颔首，“可以把船开远一点，回一门炮，试试深浅。”
　　虽然她并不认为，在海上会有哪个国家能够直接截停她们的船，但也得小心试探一二。
　　魏国最远的外交地来米昔尔，可是这不代表魏国的影响力在天竺到米昔尔一带会和在南洋一样，危险不止来源于海上，还来源于人心，必须要既不露怯，又多加防备。
　　元霰采纳了傅雅仪的建议，下令船只集体后撤一段距离后开了首船的高压火炮。
　　这还是第一回公开使用这种威力的火炮，哪怕曾经她们在演练时开过几次，可那也只是对空旷的海，而不是现在这般，对准了船只。
　　火炮打在船只五丈左右的距离里，却骤然掀起巨浪，不曾破坏了船只外表，但溅起的海水一下便入了甲板之上，令船只在浪潮中飘摇起来。
　　透过千里眼，在船帆上的圆舱上侦察的斥候抵来了消息，“对面出来人了，那艘船上陆陆续续应该有百来人，不像是海盗。”
　　这一年来，元霰与海盗打的交道并不少，足够她手下的女兵个个都有了超乎寻常的眼力，对面有没有海盗的特征一眼就能看出。
　　“对面展出旗帜了！”斥候断断续续说道：“十头令牌，不是去年来魏国寻访的天竺王室的象旗。”
　　“十头令牌？”元霰在嘴里过了一遍这四个字，没什么头绪。
　　她们对天竺相关的历史了解并不是太多，交往也很少，去年算起来还是魏国除了打仗以外第四次和天竺王室沟通。
　　可站在一旁的南斗听到十头令牌却愣了愣，傅雅仪和余姝眼尖瞧见了她的反应，两人对视一眼，傅雅仪淡声道：“南斗，你可识得这是什么？”
　　南斗被点名，有几分犹豫，思虑了一会才迟疑道：“天竺的神话故事里，大女神帕萨迦德有十大化身，折射到神像上是个手握十头令牌的女神形象。曾有随佛教一同传入中原的书籍，我在其中一本里瞧见过，印象比较深刻。”
　　很好，南斗来了这么久总算会掩饰几分，给自己懂得的奇奇怪怪的知识找找来源了。
　　可是现在也没有人在意她究竟如何知晓的，因为在天竺能举这个旗帜的很少，大女神必然是指代一人的，不用想也知晓，能够以大女神为旗帜的人，地位不低，可是这艘船显然颇为破旧。
　　还是得观望。
　　瞧瞧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们原本想要停靠的地点是天竺的一个大港，那也是途经此处的魏国商人一辆辆船趟出来的港，用以来专门接收魏国人。无论要去天竺何处，都起码要到那里拿到路引，可是现在这艘船在此处，挡住了前去的必经之路。
　　可还不曾等她们再做什么，那艘船却直直朝她们冲了过来。
　　元霰眉心轻蹙，一旁正拿着千里眼摆弄的文史芸却突然说道：“后面又来了艘船。”
　　“你怎么知道？”
　　斥候都没禀报呢。
　　文史芸冲她晃了晃自己手上的千里眼，“更远距离的千里眼，最近还在测试，没给你们用上呢。”
　　她把千里眼递给元霰，接着说道：“按照对方的航速，顶多两刻钟能跑到我们面前，我们是跟这这艘船跑还是留在原地等那艘船过来？”
　　元霰却没有响应，她盯着更远的地方过来的那艘船，有几分沉默。
　　“那上面是天竺王室的旗帜，”她呼出一口长气，“现在是留是走？”
　　至于开战她倒是没想过，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天竺的内政，她们没道理参与，唯一能做的大概是等对方能负责的过来之后好好讹一笔。
　　这句话问的是傅雅仪几人。
　　元霰只管军权，别的大方向的指挥权并非她一人所有，并且这种可能涉及外交和谈判的场合显然由专业人士来做更好几分。
　　“对面亮旗了，”斥候此刻再次来报，“她们在求救，首领是个女子。”
　　那艘破败的船上，最高处站着的却是是个女人，她手中挥舞的也确实是求助的旗帜。
　　可是那个女人身上的天竺人特征也同样明显，一伙天竺人在被另一伙天竺人追逐，最后向一伙魏国人求助？
　　说出去都令人奇怪。
　　“我们不远行，只绕开那艘船四百丈，瞧瞧她们究竟要做什么。”傅雅仪说道：“不要轻易干涉别的国家的内政。”
　　没人反对她，这命令便散了下去，舰队整齐划一的往另一个行驶，绕开了那艘船只的求救。
　　余姝与傅雅仪对视一眼，绕到了船身之后，附耳在马度凤耳边吩咐了几句，马度凤领了命便趁着船尾相接的时候往其中一艘战舰上跳去。
　　待到余姝回来，那艘带着皇室旗帜的船已经能够见到顶尖。
　　十头令牌大抵见无人呼应求救，心灰意冷，干脆的调转船身，朝追逐的船只驶去。
　　文史芸为了让诸人能在船上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自己的小仓库里大手笔又拿了数十根千里眼过来，一人发了一根。
　　余姝等人齐齐朝那处看去，只见两船相遇，站在船头的女人脸上带着恨意和决绝，甚至不曾说什么，立时打开了船上仅剩了两门火炮，开启了这场没有悬念的海战。
　　王室船只上的炮火数量起码是她的两倍，甚至没有多久，十头令牌的旗帜便被打穿，破败的船只支撑不住，半个船身开始陷进水里，船上传来的绝望的哭喊，哪怕语言不通，所隔甚远，不知怎么也随着风传到了余姝她们的船只边上。
　　她们陷入了一阵沉默中，却最终只能看着那艘破败的船带着十头令牌在王室船只的炮火中彻底被碾碎。
　　挺直背脊站在船顶的女人也不见了踪迹，王室船只上有悠长的乐声响动，像在庆祝胜利，甚至还围绕着那片断壁残垣在海面上转了几圈，这才调转船头向魏国的船只驶来。
　　赵玉蹙了蹙眉，吩咐人去后船把精通天竺语的译人叫过来。
　　并未太久，她们便与这王室船只碰了面。
　　船上很静，足够所有人将译人翻译出的话听清。
　　上前来和她们交涉的据说是王室亲兵首领，他们陈言刚刚正在追逐国内叛逃的罪人，顺便问了问她们要去何处。
　　大抵是因为见到面前与他交谈的都是女人，他的脸从始至终都对向在场唯一一个男人——译人。
　　译人被注视着，冷汗都快下来了，头垂了又垂，不敢看人，只一句句翻译这位统领的话。
　　傅雅仪静静听完他们的对话，都没有什么反应，直到亲兵首领说要护她们一路前往魏人港，她才哼笑一声：“你们？护送我们？”
　　这句话响得颇为突兀，译人犹豫了半晌，在原汁原味翻译和美化一下之间选择了原汁原味翻译过去。
　　王室船只能轻而易举打下十头令牌，可他们那上头的炮火威力甚至不足傅雅仪的商船威力大，而这样的船只傅雅仪她们有数十条。
　　怕是护送为假，监视才是真的吧。
　　她眸光轻闪，在统领的目光射过来时颇为散漫的与他对视，眼底没什么笑意，“不过也是，到底是你们无理在先，让我们不出任何岔子的到达魏人港之后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呢。”
　　译人将这句话如实转述，统领蹙眉询问起是什么账，译人这才将方才她们的船只受到十头令牌袭击的事告知。
　　不知为何，那统领竟然肉眼可见的放松了几分，他的眼底不知在思量着什么，那是双锐利且精明的眼睛，他扫视了一眼来自魏国的舰队，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走回了自己的船上，将船驶到了她们的头船前，然后领着她们朝魏人港行驶而去。
　　马度凤在他们离去之后才敢现身，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一片，拉着余姝到角落，压低声音道：“救上来了。”
　　开一个小小的天竺副本


第169章 海上征途7
　　皇室航船在前方开路，硕大的象旗在风中展开，猎猎斗出一片又一片的弧度。
　　傅雅仪她们只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便回了船舱。
　　这趟出行的数十只船之间都有连接板，这是赦赫丽和塔塔符儿搞出来的新玩儿意，主要是方便走动，连接板平日里是收起来的，每艘船独立航行，一旦在海上需要进行人员流动就可以将连接板放下来，连接板的距离是两丈，甚至放稳之后不必停下航船，可以在航行的过程中供人快速通过，这次出来，赦赫丽和塔塔符儿为了安全性考虑甚至给连接板加了扶手。
　　傅雅仪、余姝、赵玉还有元霰在进入了船舱之后迅速穿过整个船舱上了船后的连接板。
　　马度凤在最中间的那条船上等她们，见四人来了连忙转身往船舱里走。
　　这艘船是艘战船，周边的防守颇为严密，也是魏国旗帜最为茂密的一条船，可以遮挡住大部分别的船只递来的视线，平日里她们有什么要事商议，大多都会上这条船。
　　元霰和赵玉跟在几人身后，元霰尚且心底有了点儿计量大概知晓依照傅雅仪和余姝的性格能做出来什么事，但赵玉却颇有些困惑。
　　方才应付完天竺的使臣之后余姝突然对她和元霰说有一要事相商，然后便拉着她上了这条船，现在又一言不发颇为严肃，这令赵玉也有些忐忑，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虽年前就任了御史台，可是实际上过去一整年她都在工部和礼部之间反复横跳，工部固然忙碌，但礼部更是忙得抽不出人手来只能到处调派，赵玉便是那个小倒霉蛋。
　　大行女帝登基，周边的小宗国或者更远些有交情的国家都曾来祝贺，她奉命交涉。
　　近百个国家，每个都带着自己的目的，赵玉轻不得重不得，头疼了许久，以至于她到了后来对迎接外宾这种工作都产生了心理阴影，直到被调派到御史台才松了口气。
　　但是现在，依照她的经验，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一种她可能又要费极大的脑筋的预感。
　　等到傅雅仪几人将门推开后，赵玉发现她的预感成真了。
　　这间船舱的床上正躺着片刻之前本该在破败船只上被炮火炸死的女人。
　　赵玉盯着那张脸，一把捂住了胸口，指尖颤抖。
　　“这？这？这？”她组织了半天语言才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给我解释一下？”
　　实际上情况很简单，刚刚十头令牌的船只上的求救，傅雅仪等人因为不能干涉别国内政又不清楚情况，自然不能贸然加入，但是傅雅仪和余姝偷偷留了一手，派马度凤寻了水性好的部下，在危急关头将人救了上来。
　　数百个字，令赵玉多了几分困惑：“为什么要救？”
　　事实上，无论对方谁赢谁输，她们都没有插手的道理。
　　“因为我想知道她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傅雅仪摩挲了一下下巴，缓缓说道：“救她一个上来也改不了什么局势，但是却能让我们最快了解到天竺内部是什么情况。”
　　“至于为什么会救她，那自然是因为全船只有她一人求救。”
　　更多的人，她们也救不下，目标太大了。
　　床上躺着的女人显然呛了好几口水，头发都还没干，马度凤不敢派别人，派的都是元霰的亲卫，海上风浪颇大，她们也都浑身湿透废了不少力气才将这人在天竺王室的眼皮子底下救出来的。
　　马度凤当然不可能再要求她们给这女人沐浴更衣了，也就自己给她换了身衣服，然后擦了一下头发。
　　“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呛了好几口水了，身上有几个伤口我也先处理了，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能醒了。”马度凤如是说道。
　　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绪的赵玉看了一眼她，被她手边的饰品吸引了目光。
　　赵玉接待外国来使不少，大多数的小国家诸如过去不曾分裂的东瀛都会是国君亲自前来，又例如南洋一带的小国家，甚至可能好几个国主一起相约前来。
　　但诸如天竺这类国家，遣使者来魏国最高也不过是皇子前来。
　　赵玉在天竺前来的使臣那里见过这个饰品。
　　是一串苦修佛珠。
　　天竺人信苦修可以求得神明降世实现心愿，在大师那处加持过的佛珠更是厉害寄托了大师的苦修之力，能在天竺内卖出天价。
　　普通人会自己苦修，但是人不能要求信这个却又锦衣玉食的王室也同等苦修，所以大多王室男性成员出生之后都会得到一串王室大价钱从庙里收回来或得到供奉的苦修佛珠，意味代替他进行修行。
　　今年前往魏国祝贺新皇登基的是天竺皇子之一，他的手上便有一串与这女人手畔的佛珠纹理一模一样的苦修佛珠。
　　王室专供，十头令牌。
　　这个女人的身份显然不简单。
　　几人等了片刻，床上的女人便醒了过来，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眼窝颇深，那双眼睛普一睁开便带着警惕，她像是只身形优美的豹子一般，迅速坐了起来。
　　这只豹子蜜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这一刻连肌肉都是紧绷的。
　　“是你们？你们救了我？”
　　女人审视完她们之后将目光落到了元霰脸上。
　　被临时提过来的译者有些战战兢兢的翻译她的话。
　　“是，我们救了你，”元霰收到傅雅仪示意她来交涉的视线后出声道：“只是你是谁？为何向我们求助？”
　　女人面上依旧有些警惕，似乎是在斟酌究竟要不要说，又像在思索她们救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过了良久才说道：“我叫普纳希，是天竺的前任女王。”
　　“女王？”
　　这个身份反倒是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们想过她可能是公主，可能是王室贵族，却不曾想过她可能是天竺的女王。
　　因为天竺的历史上，从来便没有过女王，甚至去年，天竺王的名姓还放在魏清弭的桌面上呢。
　　她们从来不知晓，有哪一任天竺女王名叫普纳希。
　　面对几人狐疑的目光，普纳希面上露出了几分无奈，她的目光到了此刻甚至有些自嘲。
　　“我只在位三个月而已。”她解释道：“我是嫡长女，从小与皇子接受相同的教育，我父亲五个月前死去，当时部分大臣不太满意我一个女人上位，便在两个月前联合我的七皇弟发动了政变，以我宠幸奴仆为由推选了我的皇弟上位，并且将我的势力屠戮大半。”
　　可是她的皇弟颇为荒淫无道，上位之后自然是容不下普纳希的，普纳希作为废王，位置尴尬并且实际上还握住了一部分权力没有松手，同时她随前任老王多年处理政事，实际上还有一群不好动的死忠，现任天竺王忌惮于她，这两个月寻了无数理由妄图把她推上断头台，普纳希前几日被指摘妄图发动政变，破坏王的统治，她的皇弟甚至听不进人话，着急的想处理了她和她的部下。
　　普纳希最终无奈，只能暂时遣散她的部下，自己带百人前往岸边，意图越洋向东，可是才刚刚走出去不远便被追上，慌乱之中她发现了大魏的舰队，本想靠自己的那门炮火插入其中挑起魏国和天竺王室之间的一场小战给她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可是傅雅仪她们太稳了，没有半点受到挑衅的不悦，甚至还开的更远了些。
　　普纳希毫无办法之下只能改攻为守，在大魏的炮火打过来后干脆的投降求救，以博得一条生路。
　　可惜傅雅仪她们也同样没有理会她的求救，所以普纳希决定背水一战，反正不管是回去还是被捉到都只有一个死字，还不如死得大气一点。
　　她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竟然还留了一命。
　　她身上的惊惶已经消散，面上满是平静和麻木，“你们救下我，是有什么目的吗？”
　　“天竺王室的船在前面引路。”一直不曾说话的傅雅仪突然说道：“我们到魏人港下船时大概要经历全船的检查。”
　　她相信普纳希是个聪明人。
　　天竺哪怕国力不足魏国，也不可能这样热情非要领路带她们前往魏人港，太过隆重了些，会这样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没有在水里捞到普纳希的尸体，不能确定是被击沉了还是被救了，所以要找个理由能够彻底检查一下魏国的船只。这种事不能交给魏人港那处的官员，更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所以便干脆的用这种理由。
　　普纳希眸光轻闪，“你们想得到什么？”
　　“这要看女王陛下能付出什么。”傅雅仪笑了笑。
　　人她们是救下了，却是个烫手山芋，丢也不好丢，留也不好留，普纳希求生欲旺盛，必然不甘心死在海中，否则也不会对她们的船只做出那样多的举动。
　　她从头到尾都透露出挣扎求生的活力与野心，并没有她所表现的那样麻木。
　　普纳希歪了一下头，她这才颇为认真的打量了一圈自己处于的室内，除了那个地位瞧着颇为低下的译者，竟然全是女人。
　　她们的脸上带着自信与野心，健康且自在，狡猾又精明，寻常的演技很难骗过她们。
　　“你们是魏国的舰队里能主事的人吗？”她突然开口问道。
　　“是，我们是主事的人。”
　　普纳希沉吟片刻后才说道：“我现在一无所有，甚至见不得光，实际上你们对我如何处置我都没办法还手。但是你们既然问我了，那我只能说，在我夺回王位之前，我什么都不能保证。”
　　她抬头与这一室女人对视，眸光认真，“但是你们若助我夺回王位，塔克纳卡邦的铁矿，我可以以一百万两白银的价格，将西南一带的八座矿山租借给你们二十年。”
　　“你们不会吃亏。”
　　塔克纳卡邦的铁矿就在魏人港附近，魏国商人口中的淘金口便是在那处。
　　一室安静中，傅雅仪哼笑了一声，她指尖摩挲着白玉烟杆，饶有兴致道：“女王陛下，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
　　普纳希抿了抿唇，知晓面前的这群女人不好糊弄，却还是假作迷茫道：“什么意思？”
　　余姝弯了弯眉眼，那双漂亮的杏眸里精光渐闪，“您现在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做出的保证还要等您重登王位才能生效，您觉得我们傻吗？”
　　普纳希：“那你们想要什么？”
　　余姝冲她伸出了两根手指，“我们送你回岸，在魏人港的范围内保住你的性命，直到你联系上能联系的下属，你立字据，待你能够处置塔克纳卡邦的铁矿时，这个字据自动生效，八座铁矿以八十万两的价钱租给我们两年。并且我们要一个信物，也就是您手中的苦修佛珠代表字据有效。”
　　普纳希瞳孔微缩，对这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反驳道：“这是不可能的。”
　　傅雅仪闻言玩味的勾了勾唇，她弯身，与普纳希琥珀色的瞳孔对视，眼底却没什么感情，“女王陛下的一条命，难道还比不上几座铁矿吗？”
　　“我们出门在外，能救下你便已经是破例了，女王陛下总不至于让我们陪你打到国都吧？若是我们真有这样的实力，那我们何不在天竺直接称王呢？”
　　普纳希能在天竺这个女人地位极度低下的地方成为女王，心机、能力样样不可或缺，她又怎么会不知晓魏国舰队再如何强大也没有万全的把握抵得过天竺全境的兵力，她只是妄图画下大饼，试探一下能否将这只军队哄骗进天竺境内为她所用罢了。就如同她刚刚与傅雅仪等人碰面时先丢火炮再求救的操作。
　　能当皇帝的人，尤其是女人，哪个心不脏。
　　傅雅仪她们并不是第一次面对女帝，自然不会将对寻常女人的同情带进谈判中。
　　普纳希与傅雅仪对视一眼，她放松了自己的肌肉，眼底的精明不再掩盖，缓缓说：“八十万八座铁矿二十年的租期可以，但是你们不能只送我到魏人港境内保护我的安全，你们必须帮我寻到我的下属，替我买下一座山供我藏下她们。”
　　“若是不同意，你们就把我丢下去喂鱼吧。”
　　说罢，她干脆的躺平下去，双手交迭放到了肚子上，闭上眼做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安详模样。
　　室内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过了良久赵玉才咳了两下妄图遮挡住自己脸上无奈的笑意，“傅大当家，你觉得呢？”
　　傅雅仪短促的笑了一声，“我觉得可以。”
　　普纳希：争夺皇位失败，可怜女王被兄弟追杀，v我500，付费解锁后续内容。
　　果然，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斗智斗勇是我永远的萌点。


第170章 海上征途8
　　魏人港的真名并不叫魏人港，这是魏国鼓励出海之后前往天竺的魏国人渐多，而魏人港是他们最多停靠的口岸，并且在魏人港里天竺官方给了停靠政策。
　　从去年开始，前来天竺行商的魏人大多会在这个口岸下船，因此一传十，十传百，这里便被前来的魏人们干脆称作魏人港。
　　傅雅仪她们的船队到魏人港的时候占据了半片口岸，甚至因为她们代表魏国官方，前来接待的也是魏人港当局。
　　傅雅仪等人对天竺的官僚体系和等级制度有所耳闻，但也不是那么的了解，前来迎接她们的便只能暂且叫塔克纳卡邦的总督，是当地最高行政长官。
　　余姝怀疑这位总督会这么声势浩大的前来迎接主要是因为领在她们船队前的白象旗迎风招展。
　　哪怕最近新王上位还不曾昭告天下，只要王室旗帜在此，都要给个面子。
　　总督按理来说是高级贵族，但是碰见王室亲兵首领也依旧要匍匐下地表示对王室的尊敬。
　　王室亲兵将总督拉到一旁耳语，傅雅仪等人却被挡在船上要求进行例行检查，不可有人佩戴面罩等对象。
　　周围看热闹的魏人不少，和傅雅仪等人同时出海的魏人大多还不曾到达天竺，能到天竺的基本都并不知晓这支大行女帝派出的队伍，此刻瞧见了，反倒格外新奇，尤其是每条大船上的装备，更是令人眼红心热，若不是前头还有当地官兵阻拦，他们怕不是已经想上前攀谈，瞧瞧能否乘个东风一块儿上路了。
　　平日里天竺官兵对魏国的船只检查并不算太严，顶多要点小费罢了，可今日却严格了许多，甚至数十船人也能一个个看过去，绝不疏漏。
　　普纳希隐藏在第一艘穿里，身上穿着侍卫的服饰，方才换了衣裳擦干净头发之后，元霰给她做了个小小的易容。
　　主要是掩藏住极深邃的与魏国人显然不太相符的眼窝以及将蜜色的肤色染得更黑些，至于面容上则做了与她原本的脸型五官南辕北辙的改变，可以说哪怕是她皇弟站在面前，她都不一定能被认出来，更别说面前这些对她没那么熟悉的官员了。
　　普纳希一边惊叹于魏国易容术的高超，一边冷静的等待着官兵搜查结束，直到她的脚再次落了地，才感到一丝难言的轻松。
　　总督面对搜查无误的外国使节倒是不至于扣扣搜搜的，更何况傅雅仪她们的战船战力太过充沛，那种威慑令任何人都不敢小瞧她们，所以给傅雅仪她们特意安排了前朝建在此处专门用来招待外宾的行宫。
　　事实上这个行宫还是普纳希三个月前刚刚上位时划出来迎接外宾的，她的父亲实在不是个太能考虑到这些事的人，颇为刚愎自用，反倒是普纳希看到了魏国人能给她们带来的利益，决定未雨绸缪，为未来可能到来的时臣们留下一间行宫，不至于显得她们天竺太不知礼，又能起到监视作用。
　　行宫颇大，且带着天竺当地独有的金碧辉煌，傅雅仪几人进了房休息，当天下午行宫外属于魏国商人们的摆放颇有些络绎不绝，大多都是在表达同一个要求——带他们一块儿上路。
　　这个要求不能说过分，也不能说不过分，她们的下一站即将前往的是大食和波斯帝国，中途可能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准，能跟上朝廷的船自然是一个保障。
　　但她们的船本就颇为庞大，队伍也属于臃肿一类，再加数十条自保能力一般的商船，颇为累赘。
　　所以整个船渡进了行宫之后便集体闭门谢客，不问外事，无论对哪个商人皆不假辞色，起码在她们商讨出来怎么应对商船的恳求前是不会放人进来了。
　　但是这些商人中有一个例外。
　　这人是淮安傅氏当家的嫡出三小姐，在傅止淮这一脉夺走傅氏的掌家大权后她是整个傅家第一个表示臣服的，同时在傅雅仪下了出海的赏金令之后她也是第一个向傅止淮请求出海的。
　　这位嫡出三小姐是个拎得清又有胆识的人，傅止淮等人的夺权仿佛像是打破了她身上的舒服，令她能够彻底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加上因为她一举压中了宝上了傅止淮的船只，彻底在家族中有了话语权和对家族财富的使用权，这两年里已经是她第二次出海了，就连船队都是她自己组建的，若要寻一人来了解了解情况，那非她莫属。
　　傅月升被请进行宫时是迎着周边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进门的，她颇为享受这种目光短聚焦，头抬得高高的，但进去之后她就觉得不对劲，直到被请到傅雅仪的房间，见着了余姝元霰赵玉等人这才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自己那点自得收起来，老老实实给傅雅仪请了个安。
　　“表姐。”
　　傅雅仪按辈分算就是她表姐，傅雅仪的真实身份她也是知晓的，到了这里不知道她们让她来做什么，攀点交情总没错。
　　事实证明她这个交情攀得没有问题，她一叫表姐，这沾亲带故的大家也不好意思让她站着，连忙便给她寻了条椅子坐下了。
　　“我们初来天竺，怕是有些事情需要从你这处了解了解，”赵玉重傅月升笑笑，“傅娘子请不要紧张，我们出发之前所知晓的天竺形式与现如今很是不同，瞬息万变之下暂时对天竺国内的情景颇为困扰，还想请你替我们解个惑。”
　　傅月升闻言骤然松了口气，“哎哟，你早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不想让我们商船跟着把我拉进来杀鸡儆猴呢。”
　　室内沉默了片刻，傅月升才反应过来，连忙正襟危坐道：“你们想问什么，请问，我比你们早来了一个月，知道的情况还是比你们多一点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玉面上的笑容不变，很是和煦，她温声道：“请你为我们说说这三个月天竺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傅月升略以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说道：“具体要说起来，实际上过程颇为简单。”
　　“天竺的前任老王死前来不及立下遗嘱，但是在病床前指定了天竺的长公主普纳希为下一任王，这普纳希公主你们有所不知，从小就被天竺老王带在身边养大的，母家是天竺的大姓贵族之一，颇有权势，她七八岁就开始渐渐接触朝政，不过天竺男人还不如魏国男人，对女子奴役更重，也就更瞧不起普纳希执掌朝政，曾经多次上言反对，是普纳希公主凭借着自己的优秀、母家的强大以及她父亲的坚定才一直参与政事数十年。”
　　“老王死之前不知道是年老了胡涂了还是故意迷惑臣子，对王位问题显得颇为犹疑，似乎在考虑普纳希的其他弟弟，这也让这段时间天竺王廷的臣子们老实了不少，但是他死之前到底还是传位给了普纳希。可是他若早就有这个打算，他又不曾写下白纸黑字的传位遗嘱，一个病前口述，反倒给了普纳希被攻讦的危险。”
　　说着，傅月升没忍住冷嘲了一下，“说到底怕是老王想传位给普纳希，毕竟他其他的儿子个个烂泥扶不上墙，但是他又怕自己做错了决定，便将所有的危险都留给了普纳希，一个口谕，一旦普纳希有做得不合臣意的地方，加上她女子的身份，自然就能轻而易举的被拉下马。”
　　“而那群不满意她女子身份的臣子，表面上臣服于她，实际上却勾结了七王子塔彪西，并且在半个月之前发动了政变，将普纳希拉下了马。可是因为普纳希在任期间哪怕只有短短三个月，实际上也做了不少实事，他们没有理由杀害她，便一直找她的茬，现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傅月升叹了口气。
　　她如此愤愤不平不是没有理由的。
　　普纳希当任时她们这些魏国商人做什么事都比较方便，普纳希是个理智且心有丘壑的君主，目光颇为长远，能够看到国与国之间贸易往来的好处，并且也给她们不少好处。
　　皇七子上位之后一切都变了，那是个残暴、荒.淫、脑袋空空的男人，还有一个同样残暴、蠢钝如猪的舅舅替他把管朝政，魏国前来的商人们日子都变得更难了些，前几个月谈好的生意很多都打了水漂，仿佛为了覆盖掉普纳希的痕迹，证明他们比普纳希这个女人更厉害，他们几乎推翻了普纳希在任时定下的大部分优秀政策。
　　天竺内部的秩序更是有够乱的，魏国商人现如今甚至不敢离开魏人港，往天竺腹地走去。
　　她们每一个能走到这里的都是花了大力气大时间的，就这么打了水漂，谁能不恨。
　　她说的和普纳希说的除了更详细些基本没什么大的差别，这也让几人再次对这件事进行了评估，决定还是用原本就讲好的条件来和普纳希交易。
　　普纳希的身后有自己的势力，还有自己的母家，并不算完全的劣势。
　　但她上位之后做事颇为公允，对母家也并没有太多徇私，以至于让她外公颇为不悦，也是这样她的母家才没有最后出手保住她，想吓她一吓，这股势力是用是留都要看普纳希自己，傅雅仪等人能帮她做的只有先替她寻找到被她遣散的部下，其余的便没什么太大的插手余地。
　　就连这寻找被遣散的部下这一项，光凭傅雅仪等人的势力都不一定能走得通，还得靠来过天竺多次的魏国商人的路子才行，为此傅雅仪她们还特意寻了个理由跟他们借人，并且暂且答应了离开天竺前往大食和波斯时带他们一块儿。
　　她们这群人太多，太杂，偶尔少那么一两个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因为是全保密的行动，马度凤和几个元霰手下的私兵以及另一位译者带着普纳希的信物往外走。
　　塔克纳卡邦里肯定是会有普纳希的人的，毕竟当初她遣散这群手下时也做了四散的打算，为的就是自己脱险之后无论落在天竺何处都能有人前来接应，真要有组织的寻人并不会太难。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整整六日，这六日傅雅仪等人一如往常，时不时到魏人港的街头巷尾逛一逛，大概是一直都没有寻到普纳希傅雅仪一行人又装作一副了解了天竺内政后不愿参与，只愿在魏人港闲逛的样子，无论是塔克纳卡邦的总督，还是亲兵首领都懒得再关注她们。
　　与此同时，举国宣告的关于前任女王，现在的罪人普纳希意图发动政变，挑起民变，已被诛杀于托里斯海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竺的大街小巷。
　　不管是惋惜于女王的还是同样不屑于女王上位的，都只能在门前痛斥女王的荒唐，并且欢喜的迎接两日后，新王为庆祝斩杀了国之害虫，而特意展开了庆贺活动。
　　这个活动要求全民参与，并且一定要玩得尽兴。
　　这种政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怕是拥繁皇帝那也是绝对做不出这种荒唐事的，傅雅仪等人甚至都忍不住生出点好奇想去瞧瞧这究竟能玩出个什么花儿来。
　　反倒是普纳希，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竟然也没多愤怒，她甚至还能重傅雅仪等人摆摆手，告诉她们那一晚整条街或许都会有酒水和蜂蜜的甜美香气，四处都放声歌唱跳舞，慕沙会漫天飞舞，篝火会在神像面前点燃，街头巷尾都会很热闹。
　　她们便问她是如何知晓。
　　普纳希只笑笑，轻声说：“我这个皇弟，什么都不如我，又什么都想超越我。”
　　“当初我登基之后替一个地方的百姓处理了几个鱼肉她们的贵族，在我要走的那一日，她们便如此为我送行，成了我在任时的一桩美谈。”
　　她说起这话时没有半点自嘲，眼明心亮，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
　　可等傅雅仪和余姝提前自那所谓的活动现场回来时却碰到了普纳希在月下痛饮，她高昂起自己的下巴，一杯又一杯的将酒咽下，喝的还是她们从魏国带来的酒。
　　她琥珀色，像豹子一般的眼睛里不见什么醉意，反而有几分惆怅，见着了傅雅仪和余姝倒是也没有什么诧异，只冲她们略一颔首。
　　“你们魏国人的酒，比我们天竺的好喝，喝起来更爽快些。”
　　余姝揉了揉自己的手走到她身边，拎起石桌上的酒嗅了嗅，扬眉道：“是扬州醉，念晰姐姐酒线延展到扬州后到特调。”
　　“念晰姐姐给您的吗？”
　　“是啊，”普纳希点点头，“她比你们回来的还早，我问她有没有酒，便把这个给了我。”
　　“很好喝，是能让我花大价钱的酒。”
　　余姝在她对面坐下，突然问道：“您是在借酒消愁吗？”
　　“借酒消愁？”普纳希揣度着这个词语，哪怕一旁的女译者用了更加符合天竺的说话风格的语义，但她很久之前就开始自学过魏国话，她能听出一个句子里的那个词代表着什么，越是揣度便越觉得这个词符合她现在的心境，忍不住笑笑：“是，我在借酒消愁。”
　　说罢，她将目光转向傅雅仪，“我听念晰说过，你们魏国这些年也生出了一场大的变乱，是一场很漫长也很艰难的变动，但是你们成功了。”
　　傅雅仪闻言坐下，颔首道：“确实如此。”
　　“我也想要一场这样的变乱，”她指尖轻敲着桌面，朦胧的眼睛里竟然让人有些看不出她此刻说的话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不喜欢天竺的等级，也不喜欢天竺对我的背叛，有时候我会生出几分毁了它的想法。”
　　这其实是她时常会有的想法，每当她的政令受到阻碍，每当她的身份被人攻讦，每当她被人侮辱时，她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你没有，”傅雅仪与她对视，“你不止没有，你还压抑住了自己的恶念，将天竺打理得很好。”
　　普纳希抿了抿唇，没有回话，她仿佛醉了，趴在桌子上，下巴搭在臂弯里，只弯了弯眉眼，然后不说话了。
　　余姝抬头看了眼天，哪怕在行宫中仿佛也能听到外头过于嘈杂的喧闹声。
　　天竺王确实很恶毒，哪怕以为普纳希死了，他也不愿意给普纳希哪怕一丁点儿的体面，甚至要全民载歌载舞过得喜气洋洋。
　　“你的部下，我们寻到了。”余姝缓声说道。
　　趴在桌面上的普纳希一顿，却到底没有抬头来，她垂眸看向桌面，此刻实际上她也是迷茫的。
　　这个世界不能不允许一个当过国君的人感到迷茫，她是个人，是个会难过会痛苦的人。
　　哪怕知晓自己明日醒来之后就要继续投入对权力和利益的斗争中，可她依旧有些贪念这一刻的平静。
　　又或许该说，在行宫中的几日，是她过得最平静的几日，平静得令她有些彷徨。
　　可余姝的声音继续传来，“能压抑本性坚定目标者，绝非常人。”
　　“普纳希陛下，或许有朝一日，你在后世的记载中也会是光辉璀璨的一笔。”
　　再抬头，普纳希面前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踪迹，她用指尖瞧了瞧桌面，轻轻和着行宫外传来的曲调，不知为何，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她擦去了这滴泪，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起身往自己的屋舍走去。
　　她还有许多事要筹谋，还有许多势力要收整，还有许多不守规矩的人要收拾，她不可能止步于此。
　　一时的安乐抵挡不过对权力的渴望，只有醉意里还能短暂享受片刻，酒醒之后她仍旧是那匹清醒的母豹子，随时准备撕碎敌人的咽喉。
　　第二日，普纳希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和自己的手下汇合，出了魏人港。
　　傅雅仪、余姝、元霰、赵玉、念晰甚至还有南斗，她们在城墙边遥遥目送了她片刻。
　　从始至终，普纳希没有回头，她骑在马匹上，作男装打扮，和那几个好不容易汇合的手下朝她的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此去一别，或许会是多年无法现世，这会是一条漫长而危险的路，可这里却没有人对她提出质疑。
　　直到普纳希的身影再也瞧不见，她们才散漫的步行回了行宫，也准备收拾收拾后就离去，她们也该前往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
　　至于她们在此处收下的关于八座矿山开采权及使用权的字据，傅雅仪相信总有一日，普纳希能够给她好好兑现。
　　这两天因为阳了断了两天，骚瑞骚瑞


第171章 海上征途9
　　从天竺出发时，船队又多了数条船，大多是在天竺当地借人手给她们调遣过的商船，浩浩荡荡看过去，颇为壮观。
　　距离普纳希独自离去已经有了小半月，并没有任何与她相关的消息传出。
　　但是根据她行走的路线，傅雅仪和余姝猜测，或许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先去往自己的母族。
　　攘外必须安内，这或许是一场普纳希与母族之间的搏杀，她的身后势力稀缺，若能完全掌控母族势力，对她的助力只增不减。
　　在利益面前，过去被放弃的经历也能暂时压下，等待来日再清算。
　　只是这或许会如同魏清弭的复仇一般，会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需要蛰伏许久。
　　而她们的船只在离开了天竺之后又一路长途跋涉，经过了波斯和大食，最终在将近四个月之后才抵达魏国海上航行最远的国度——米昔尔。
　　这里也有大片大片的沙漠，海到了此处时仿佛抵达了尽头，入目是一片与她们的国土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的天气炙热，连常见的动物都没有太多。
　　傅雅仪她们是被迎接上岸的，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她们在来的路上在赤海之上顺便击败了五支海盗队伍。
　　据说这三支队伍是赤海上的王者，所过之处，遍地荒芜，他们凶悍又残忍，打家劫舍，专门在沿海地区扫荡，并且还时常伤人性命，有几次还掳走了在海边巡视的高官，要求巨额偿金。
　　事实上从傅雅仪等人刚刚到达赤海一带时，这样一只肥羊便已经海盗群体们被一传十十传百的传遍了整个辽阔的海域。
　　自魏国出发的三十八艘航船到了现在无一受损，甚至还多加了五艘新的商船，那是从天竺开始跟随她们的队伍一路向西的商船，是属于一位来自京城的女商人和傅月升的船，她们不曾停留在波斯和大食一带，决定随着魏国的商船前行的方向一同前去探索一二。
　　这样一只队伍无论在何处都只会显得像个庞然大物，更别提船上充沛的火药和武器了，以至于她们一路扫荡过来甚至没有感觉到这片流域的海盗有多么凶残。
　　用元霰的话来说，甚至觉得不如曾经的倭寇和东南沿海一带的海盗有挑战性。
　　最后一波海盗甚至是前几波海盗放弃利益纠纷整合后的大团体，在高压火炮的辐射范围下依旧短短一个时辰便溃不成军。
　　她们实在不知道海盗们为什么有信心能够打劫她们。
　　大抵也是因为她们一路过来显得比海盗更凶残，便令这一线的小国对她们格外客气。
　　直到她们进了米昔尔，这种客气才变得稍微平静了些。
　　米昔尔是个极为古老的国家，起码就魏国对米昔尔的记载来看是这样的，而在米昔尔之后，是没有海的，若沿着米昔尔及周边小国一路向南，她们暂且不知会去向何方，而这个时候距离她们离开魏国已经快整整一年了。
　　甚至这一年的年节她们都是在赤海上度过的，整整四十三艘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连成一片，仿若一片巨大的岛屿，从早上准备杀猪宰羊，张灯结彩，到晚上万人同饮，颇为盛大酣畅。
　　赦赫丽和塔塔符儿领着南斗偷偷去最后一只船的甲板上放了烟花，那是特意从魏国带出来的烟花，一直都被好好保存着，到了年末终于有时间在海上被点燃。
　　那一簇簇巨大的光火犹如冷星下落，映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但海面之上是热气腾腾的烟火，哪怕是喧嚣的海风也吹不散魏国美食齐番上阵的香气。
　　或许有人会有几分思念故土的乡愁，但融进这场在海外难得度过的年节后却只会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够出门走上这一遭。
　　主船里傅雅仪等人也围了一整桌，刚刚散了宴席，桌面上还有不少菜没用完。
　　其实在海上航行好坏掺半，好的是能看到更多她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风光，坏的是在海上走久了吃不到新鲜的东西，为了这次过年，她们还中途特意去了沿海的好几个小国采购，到了现在酒足饭饱之后才算是终于满足了下来，今日整整四十三艘船的后厨掂勺都快掂出火星子了。
　　彼时她们还不曾与最后一波海盗相见，更没有抵达米昔尔，但那一晚海盗们大抵也忌惮于空中骤然升起的火光，所以并未前来，也没有在大过年的时候让这片海域染血。
　　等到最后一片烟花落下之后，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文史芸骤然拍了一下桌子。
　　她向来存在感不高，大多时候都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搞研究和发明，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情绪激动。
　　“我们的脚步要止步于米昔尔了吗？”她从怀里掏出这一路绘制的舆图，眼底有几分不甘，“魏国人在海上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米昔尔，可米昔尔之后呢？”
　　“我们不能再前行几步吗？尼德兰，大不列颠这些我们从未去过的国度，我们不是应该去看看吗？”
　　她很不甘心。
　　魏清弭上位之后，这一次出海给出的最后的目标便是米昔尔，她们现在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那也代表着回程的日子越来越近。
　　米昔尔之后是更加无法探寻的危险，也是更大的挑战。
　　她们已经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年了。
　　实际上不止是她，每个人心底都有些不甘心。
　　因为她们已经在那个洋人的嘴里知晓了更加遥远的尼德兰早了她们数年，早已开始了对海洋的探索，而她们依旧在循着前人的脚步行走，这是一件令人感到很焦灼的事。
　　她们想做的，是开拓者之一。
　　她们想要的是在遥远的未来，会有她们的名字记录在史书之上，写的是她们这一群女人不负重托，第一个冲出了这一片海域，带领魏国的队伍探寻到了从前不曾探寻到的土地。
　　她的话音落下没有人响应，只有元霰拎出了自己的佩剑，用指甲轻轻敲击起来。
　　清脆的乐声在席面上回响，她过了很久才说：“这一次走到米昔尔，那下一次，我们还可以走更远，也不一定要执着于这一次。”
　　“可是我们已经落后了别人一步，焉知这一次的落后不会步步落后？”文史芸眼底含了点热泪，低声说：“走到这里就要一整年，下一次来又会是什么时候？我们既然已经知晓的世界的宽广，难道不该趁着大好的机会和年华前去探索吗？”
　　说罢，她拍了拍南斗，这个席面上最年轻的少女，“你说呢？”
　　南斗早已经被赦赫丽给灌醉，她目光迷离，被拍起来之后打眼看向文史芸手中的舆图。
　　她和这群女人相处了一年，戒备防心早已放下。
　　舆图上画着文史芸对未来上岸米昔尔后若要进行下一步所能走的路线的揣测，其实这幅图很粗糙，大多来源于文史芸在洋人那处所知晓的路线加上自己的一些推理，但实际上已经与后世的世界地图大差不差。
　　南斗指着那一条最远的，需要沿着着一整块大陆绕行一圈的路线说道：“这条线。”
　　她没有发现，在她指出这一条线时，席面上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南斗接着醉醺醺道：“走这条线，一定能到尼德兰。相信我。”
　　她只说完了这两句话便彻底醉倒在桌子上，赦赫丽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吹了声口哨，“真是小可怜，这么轻易就能被文史芸糟糕的演技骗过。”
　　南斗指出来的路线和文史芸觉得最好走的线路是同一条。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试探。
　　实际上早在从天竺离去之后，她们就决定要走到比米昔尔更远的地方，但这只是傅雅仪几人内部的决定，也只有她们这群亲信知晓。
　　为此文史芸辛辛苦苦和元霰操劳了整整两个月，几乎要把被她们一同提过来的洋人逼疯，将他曾经的海上经历问得事无巨细。
　　在进入赤海之前文史芸她已经整理好了这份舆图，并且她们内部还请了各个船队里有经验的老水手开了数次会议反复纠正。
　　直到新年这一日，她们决定让南斗给她们做出最后一次保障。
　　这一年以来，南斗和她们朝夕相处，许多次她都提出过颇为厉害的见解，那是一种完全超乎她的知识水平和年龄阅历的见解，只是所有人都不曾提醒。
　　她们共同包容着南斗的不同，也不去深究南斗的来历，更不会去利用她的神奇。
　　唯有这一次，这场可能会影响所有人后半生的冒险，需要南斗给她们最后的保心丸。
　　若是从南斗那里套不出话，她们也同样会选择走这一条路，但南斗的回答还是令她们有了更强大的自信。
　　这种自信一直到她们离开米昔尔，一路向南而行也不曾中断。
　　看着逐渐变得遥远的陆地，余姝倚靠在船头，海风吹得她发丝飞扬，她往旁侧别了别，然后如同过去很多次一般，她偏头轻声唤傅雅仪：“夫人。”
　　傅雅仪：“嗯？”
　　余姝扬起下巴，指向初升的红得似火的太阳：“我们会抵达我们想追寻的终点吗？”
　　傅雅仪颔首，笑了笑，“我想应该会。”
　　在宽大的衣摆下，余姝握住了傅雅仪的手。
　　而在甲板不远处，忙着记录沿路经历过的小国的赵玉和被她拉了壮丁的南斗正在朝她们招手。
　　“傅娘子，余当家，你们在偷懒吗？”忙得手忙脚乱的赵玉说道：“我这儿还有许多事没做完，你们过来帮个忙！”
　　南斗小鸡啄米道：“就是，最近经过的魏国史书上从来没有记载过的小国这么多，忙都忙不过来了。”
　　余姝冲她也挥了挥手，高声喊道：“来啦！”
　　傅雅仪捏了捏她的手，最终无奈的被她拖进了船舱里，埋头进了赵玉堆满桌面的文书中，里面还有文史芸和元霰早早被赵玉拉了进来收整。
　　而她们所不知晓的是，四人临进船舱前，南斗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已经半跃出海平面的太阳。
　　刚刚傅雅仪和余姝的谈话顺着风早早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们会抵达我们想追寻的终点吗？
　　——我想应该会。
　　当船只扬帆起航，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前行时，她们便如同初升的旭日，等待着一场独属于她们的乘风破浪与浪漫。
　　历史会用最简练的文字铭记，她们最终寻访到了她们追寻的终点。
　　她已经替她们看过了。
　　这大概是南斗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最笃定的一次回答。
　　海上征途这个番外到这里结束啦。
　　下面会先开始各个cp番外。


第172章 西北小日常（余姝x傅雅仪篇）
　　大行女帝登基第三年，派遣出去的航船终于有了回归的音讯，并且是带着满载而归的好消息。
　　傅雅仪等人走穿了洋人们曾走过的路，甚至还绕行到了更远的地方，在那片富饶的新大陆上与魏国已经登岸的船只相会，然后一同归来。
　　航船回来的那一日，涟水码头边人山人海，几乎望不见边际。
　　短短三年，整个魏国都有了新的变化，那是肉眼可见的街头巷尾自信张扬的女人变多了太多，她们不再仅仅是茶摊娘子这样的边角角色，而是有自己的活计，能够自立门户的娘子们。
　　工业在沿海一带这几年迅速发展，连带的也给了无数女人离开家庭工作的机会，让她们有了立足之本，魏清弭大手一挥，开放了这几个地区对女子户籍的限制，允许女子单独成户，并且与男子相同划分田土。
　　在西北流行的女子学堂，被从江南到西北取经的几名女商人学到，特意和月娘等人开展了合作，在江南到淮安一带也开设了女子学堂，这两年来，沿海一带的女子学堂渐渐涨至百所，连带着落北女子商行也越发的水涨船高，从高门显贵的夫人小姐为主要客户，转为面向一切可存贷的女子，声势颇为浩大。
　　大抵是女子有了底气，也就更勇于打破世俗偏见，街头巷尾现如今女子来来往往做生意和抛头露面都不算什么了，到了远行的航船归来这一日，更是大多数爱凑热闹的都呼朋引伴的前来瞧个热闹。
　　傅雅仪和余姝等人会率先下船，她们并不打算一路北上，那五艘跟随她们一路行至尼德兰的商船，在与对方的海战中损毁了两艘，现在只剩下了三艘，届时会先停靠在涟水做修复，等待下一次出海远航。
　　而元霰赵玉和文史芸等朝廷命官则要率领剩下的二十八艘战舰回京复命。
　　这一次她们已经顺利让西方的世界了解到了魏国的强大，也在这片大陆的另一侧给自己开了点眼界。
　　这些眼界在此处或许还来不及做什么，但是等她们回京的回京，回西北的回西北，必然会给魏国这片土地带来第二次崭新的变化。
　　涟水官府早早得了命令，对船只上下来的功臣们好好保护，不要被太过热情的百姓所冲撞，所以她们普一下船就被军队所包围，然后穿过了热切的百姓们一路安安生生被送回了傅雅仪在涟水的宅院里。
　　元霰等人不曾下船，虽然这几年涟水港有被二次扩张，可是出海远航的人数也直线上升，这么多军舰堵在这里不好调度，她们只停靠了一晚上就片刻不停的直接北上回京。
　　反倒是余姝等身无官职或不急着回去就任的，终于在舒服的大床上安安生生睡了一觉。
　　如今已是春来报，她们离开于春日，归来时也是春日，春雨昨夜下了一夜，到了白日却听话且懂事的停了并留下了满园的鸟语花香。
　　在海上颠簸不断，整整过了两年这样的日子，余姝半夜时不时便梦见自己差点从床上掉下来或者从甲板上掉了下来，这么梦了一整夜，她醒来之后决定去寻山意姥姥开点中药调理一下。
　　结果等她到了山意姥姥那处却吃了闭门羹。
　　山意姥姥今年想来也已经八十四了，是她们这条船上最老的成员，她这一身的本事在前几年不曾出海的时候倒是在落北原岗传了不少的姑娘，但是到了现在她已经不满足于传授知识了，她准备写书著作了。
　　她此次前往西方，也了解到了不少西方的病症，并且与西方的一些医者有过交流，颇受启发，但大多数都是临时记录的手稿，这段时日她决定把这些全整理出来，谁也不想理，尤其懒得理余姝这种没事找事的要求。
　　余姝碰了点鼻子灰，脸皮已经练得格外厚重的她只笑笑，然后转身就去找傅雅仪了。
　　她们反正也不着急回落北原岗，林人音在落北原岗撑了两年，再多撑一段时间也不算什么，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哪怕还没有回去，余姝也能预见未来该有多大的工作量。
　　可她刚迈进傅雅仪的院子，就听着了林人音的声音，险些令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夫人，我告诉你，我要修假！年假！起码半年起步的那种！”林人音在里头和傅雅仪拍桌子，“你知道这两年我怎么过的吗？我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要看起码十个时辰的文书，还要帮你们处理别的七七八八的杂事！你知道光一个旧港那里和涟水的线路开通，我为了这事跑了多少次京城吗？你知道我跑京城的路上还要处理各方的事物一个脑袋九个大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天天做梦都梦到你们一船人全死了，偌大的傅氏只能我来接手，最后我累死在书桌上了！”
　　林人音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快马加鞭连夜来的涟水，气儿都没歇一口，余姝见状不对，转身就想走，刚到门口遇着了同样要往里走的念晰，她连忙夸张的对念晰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快走。
　　念晰反应慢了一拍，招呼已经打出，“姝宝啊，你——”
　　待她见着了余姝生无可恋的表情又瞄到屋子里的林人音，凭借多年的默契，这声音立马打了个转，变成了，“你要不要和我出去巡视一下商铺啊？”
　　可惜为时已晚，屋子里的傅雅仪打断了林人音的话，喊道：“念晰、余姝，你们进来。”
　　两人面色讪讪，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去就瞧见往日里神采飞扬，潇洒从容的林人音正吊着眼睛看向她们，略含审视，“哟，这不是我们姝宝和念晰妹妹吗？怎么看见我也不进来打个招呼，反而要走呢？”
　　念晰机灵的躲到了余姝背后，捅了一下她的背，余姝尴尬的讨好道：“这不是看林姐姐和夫人正在聊正事吗？就不好意思进来打扰。”
　　“不用了，”林人音止住了她的话头，“一年半之前，你们在旧港一带的那条线我已经建起来快半年了，傅氏涟水航海也已经开始运行，半个月一趟，你们都回来了，我准备带薛好一去瞧瞧我这两年辛辛苦苦建设的成果，这边的事我就先交给你们了，大概半年到一年左右回来。”
　　这段话说得巧妙，细究下来就一个意思——是咯，我要带薛好一出门度假，为期半年！
　　她甚至不给三人拒绝的机会，话音落下之后就立马告了辞，看背影活像有人在追她似的。
　　书房里只留下一阵沉默，余姝转头看向依旧一脸从容冷静的傅雅仪。
　　这么多年，傅雅仪似乎都没怎么变过，对一切依旧对游刃有余，平静的目光下仿佛能够包容万物又独带这自己的冷峭见地。又或许说也还是变了些，变得更加沉静了，也变得更加柔和了些。
　　起码现在林人音这么离去之后，傅雅仪只悠悠用火折子点燃一线香熏，低声笑笑，“看我干嘛？人都走了，我也不能把她再捉回来了。”
　　“夫人，那我们这几天呢？”余姝想到那可能致死的工作量，顿时眼泪汪汪。
　　念晰闻言也提醒道：“夫人，我们可才刚刚下船，还没休半天。”
　　“嗯？”傅雅仪抬头看她们，乐了，“早干晚干不都得干吗？”
　　“那咱们就晚点儿嘛。”余姝走到她身边，干脆俯下身一把抱住她，开始晃来晃去，声音拉得可长。
　　念晰见状给余姝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声说道：“哎呀，看来今日只有我自己去巡视商铺了，夫人，姝宝，告辞告辞。”
　　直到念晰走了，傅雅仪才把余姝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余姝见状干脆坐到了她腿上，扑通一下又撞进她怀里，低声絮絮道：“晚点晚点晚点——”
　　傅雅仪给她逗笑了，没忍住摸了一下她的头，颇为正色道：“余姝，你几岁了？”
　　“我不记得了，”余姝抬头，一双眼睛虽然经历过无数道波折风浪，却依旧澄澈异常，她淡定道：“依稀记得自己不大，是能撒娇的年纪。”
　　傅雅仪认同的点点头，“我瞧着似乎也是，顶多十岁不到，不答应你能把这句话重复无数遍。”
　　“那我们就等回落北原岗再说吧。”
　　余姝闻言眼睛一亮，似乎没想到傅雅仪这么好说好话。
　　傅雅仪立马看出了她眼底的意思，“我在你眼里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吗？”
　　余姝试探道：“难道不是吗？”
　　傅雅仪：……
　　好吧，她是。
　　傅雅仪向来就是一个对任何工作都一丝不茍到极致的人，哪怕过去快十年了，余姝也依旧能记得她初到傅宅时半懂半不懂就被拉去走马上任，然后越来越不可收拾的工作量，以及傅雅仪每时每刻对她的施压。
　　关键傅雅仪不止严于待人，她更严于待己，哪怕这四年在船上，也没怎么变过，这么轻易就被放过，余姝实在觉得很是新奇，想讨问个究竟。
　　但对于余姝问起傅雅仪为何这样，傅雅仪只沉吟了片刻后便给了回答。
　　“有的时候觉得，也不一定非要争分夺秒把事业扩张，偶尔享受一下生活似乎也不错。”
　　余姝：“真的假的？”
　　傅雅仪：“你也可以理解为，出海回来之后一看，傅氏已经不止扎根在西北，我们的势力已经扩张得很充分了，所以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了。”
　　更何况，她们手下的所有产业都有信任的人看顾，那些要处理的信息汇总上来晚一点处理也没什么问题。
　　余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果然，后面这句话才更像你的风格。”
　　能从傅雅仪嘴里听到享受生活真不简单。
　　她的享受生活必然不是物质上的，因为傅雅仪从来不在物质上亏待自己，那是精神上的放松，一种能让她彻底松弛下来再去考虑下个阶段要做什么的享受。
　　一同被带着享受的自然还有得了特赦，回落北原岗之前都不用处理任何事务的余姝和念晰一行人。
　　既然不急着回落北原岗，余姝便在淮安过起了闲适的生活，整日和念晰南斗遛猫逗狗的好不自在，涟水的大街小巷都被她们走了个遍，中途还和不少有想法的女子交了个朋友。
　　而在涟水的第十五日，她们收到了消息，元霰几人终于抵达京师，魏清弭光是给她们摆宴席就摆了整整三日，连同消息一同捎来的还有余羡写给余姝的信，这几年余羡简直平步青云，在朝堂上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信里没什么大事，大多是些嘘寒问暖，顺便问问她何时去京城一趟，姑侄二人好见见。
　　余姝看信时没仔细看，因为她彼时正在跟着念晰和南斗在一条小巷里七拐八拐，今日念晰说她发现了一个新奇地方，要带她们去瞧瞧。
　　路的尽头是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装潢门面十分不起眼，还开在巷子最里头，若不是有专人带路怕是寻不到，而里头的客人只有女客，透过半透的纸窗隐约能瞧见她们在货架之间挑选什么，有的带着面纱，有的在和身旁的人说说笑笑。
　　余姝瞧见了，有些奇怪，“这是个什么店？”
　　念晰神秘笑笑，推了一下她的腰，“你进去就知道了嘛。”
　　而等余姝进去了之后却被里头华丽截然不同的华丽惊艳了个彻底，外头的纸瞧不出，但是进了门便是雅致的小桥流水，整体偏暗，墙面上大概是撒了些珠光粉，像一片晃荡的星空。
　　门面明明那样小，但进了里头却别有洞天，余姝一路走到最里面，视线又豁然开朗，瞧见了一排排琉璃做的展柜，遥遥瞧去也是银光闪闪，颇为漂亮。
　　可等她走近，瞧见了展柜里头的东西时却忍不住无言片刻。
　　偏偏一旁的南斗没瞧明白，凑过去看了看面前这个展柜里头的东西，惊呼出声，“好精致的铃铛。”
　　她这硕大的一声令周围的姑娘们目光都看过来，大多是善意的，带着点调笑。
　　余姝回头瞪了念晰一眼，一把拉过南斗，刚要解释，她们身后便传来一道妩媚柔和的声音。
　　“这是缅铃，这位娘子需要吗？”
　　南斗闻言愣了愣，她从余姝手里挣脱出来，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瞧着三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女人，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眉眼弯弯，颔首：“几位娘子喜欢什么尽可以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南斗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最终缩了回去，低声问余姝：“姝姐，什么是缅铃啊？”
　　余姝：……
　　22岁的南斗依旧是清澈且愚蠢的女大学生哈哈哈哈哈哈哈
　　姝宝：我小脑萎缩了一下。


第173章 西北小日常（余姝x傅雅仪篇2）
　　这显然是一家房事辅助用品商铺。
　　天知道魏国何时已经开明到了这种地步，甚至连这样的店铺都能光明正大开在街头，并且指定只由女子购买。
　　饶是余姝也觉得有些无法想象。
　　一旁的掌柜娘子仿佛看出了余姝的想法，捂着唇笑起来，“娘子们若是没挑到喜爱的可以再逛逛，每件事物下都写了具体的使用法子，若是第一回接触此事的小娘子，可进内房，那里头有关于房事过程的解释。”
　　她的解释让余姝面上平静了一点，却让南斗的面上顿时红了。
　　因为南斗终于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至于余姝，她已经从震惊变成诧异了，现在只想回头让念晰给自己一个解释。
　　看够了笑话了念晰终于过来一把揽住两人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两人往里走去，“听我慢慢给你们解释嘛。”
　　掌柜娘子和周围挑挑选选的娘子们倒是也没继续瞧笑话，似乎对她们这样的反应早已习惯，又自顾自的去挑选自己心仪的对象了。
　　昨日余姝自己初初闯进来的时候也是这幅模样。
　　她不理解，只不过两年没回故土，怎么此处就变得如此开放了。
　　这里头穿行的娘子们对选择自己的心仪对象没有丝毫的遮掩，也没有丝毫的羞窘，除了有的人面上戴了面纱，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后来她细细一问才知晓。
　　自从女子有了活计和生存之本后，其中少搓女子中便渐渐的不愿太早嫁人了，更坚定些的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干脆不嫁人了，一个人也能过得极好。
　　这样的想法自然在当时提出来时还是遭到了各方的打压，甚至有男人又将原本的老一套要求女子贤良淑德不得抛头露面否则有辱斯文拉了出来。
　　但是这一回连头顶的天子都是女子，哪个有点想法的女子还听？更何况现在她们也根本回不去闺中了，工厂里要人，商队里要人，她们走了便是别的人顶上，少了的便是全家的一份生存的工钱。
　　待到魏清弭颁布的女子可自立门户的政策出来之后及至现在，整个沿海地区女子商议婚事的年纪都整整推迟了两年了，而到了二十来岁还还做活计不曾嫁人的女子也变得越来越多。
　　便是如此，这间鹅梨坊应运而生。
　　这间鹅梨坊背后的主人不详，但传闻应该是涟水城内的某几位高官家的夫人小姐。
　　在女子学堂盛行之后，贵族女子之间的话谈也从平日的风花雪月变得更加实际了些，比如趁着现在的好时候她们还能做点什么。大抵是哪几位格外大胆放肆些，觉得没道理这么久以来，男人出门流连花楼可以堂堂正正还能被人夸一句风流，女人就必须守着枯槁庭院，日日等待，就连享受欢愉都要含羞露怯，自我规训。
　　于是拍下了板，她们干脆开家店铺，专卖女子房中物，顺便再科普科普房中之事诸如处子血不是谁都有之类的知识以及怀孕时期的各项事宜，免得女子未来成亲了还什么都不知晓，稀里胡涂怀孕了也不知孕期的痛苦。
　　但是她们到底还是没有真的立马就冒头，只在窄巷里偷偷开了，然后靠女子之间的口口相传在女子内部打出的名气，直至越传越广。
　　这间铺子里头卖的东西并不贵，哪怕普通女子也能买得起，也能用得起。
　　余姝一边给两人解释一边拉着两人进了内室，内室没有外头那样华丽，大多是些壁画，左边画的皆是女子自己该如何享受欢愉的各种手法，右边画的却是女子怀孕到生子的整个过程和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困难，因为并非来到此处的所有女子都可能念过书，所以用的全是画的样式，简洁明了。
　　只要有新客人，掌柜娘子必然最先推荐她们来此瞧瞧。
　　余姝眼底的诧异渐渐被欣赏和惊艳所取代。
　　没有人会说这样一个地方不好。
　　就连一旁的南斗在适应下这些大尺度的画之后都开始啧啧称奇，她没在史料上见过这么一处地方，或许在未来，这个地方并不会留存，它会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中，可现在它起码是存在的。
　　它让南斗看到了女子一步步挣脱束缚的缩影。
　　欲望本就不该是不可提及之物。
　　余姝几人又在店里逛了逛，临到走前，余姝到底还是被一件模样小巧精致的角先生吸引，痛快付了钱，待到几人走出这铺子，外头竟然已经落了日。
　　一直到回家，余姝和念晰都在思索，到落北原岗也开一家这样的店铺的可行性。
　　毕竟论起开放，落北原岗是绝对不输于沿海地区的。
　　待到晚上余姝去寻傅雅仪将这件事告知时，傅雅仪却显得有些诧异，“你不知道落北原岗一直都有吗？”
　　余姝：？
　　傅雅仪有些好笑，“落北原岗一直有供女子房中的铺面，只是都比较隐晦，并且只有高门显户的夫人们会去专门订做。”
　　余姝还真不知晓，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挺久了吧？最老的那间铺子都已经快十年了。”傅雅仪摩挲了一下下巴，“不然你以为当初我们用的都从哪里来的？每一个我都花了大价钱。”
　　余姝：……
　　“那供给普通的平民女子的呢？”余姝不想这生意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不死心的问道：“这个总还有我们插一手的机会吧？”
　　余姝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开一间这样的铺面只要生意好必然是长久的大利，唯一的问题是可能会缺少客人，但是有千矾坊这个现成的推销场所，客源根本不是问题。
　　“巧了，”傅雅仪闻言笑笑，从桌面的文书里翻出来了一本递给她，“人音半年前就记录了，落北原岗已经有三间了。你要想开，只能往外开了。”
　　这年头有个什么生意大家自然都一窝蜂的去做，就算是女子房中物这种看上去不太好做的，经营有方之下必然也是能做成的。
　　魏清弭鼓励经商，尤其鼓励女子经商，世上聪明女子良多，能干的活计从上到下早就干了。
　　余姝倒是也不是太遗憾，只是觉得此事颇为有意思。
　　这个时代的女人已经如同锦簇而顽强的花，开遍整个山野，甚至这些花蛰伏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更久。
　　她饶有兴致的将自己在鹅梨坊中买下的角先生递给傅雅仪，眉眼弯弯，“送你了。”
　　这是颇为温润的岫玉制成，成色虽然算不上太好，但是也不算差，在鹅梨坊中价格中上。
　　傅雅仪接过，扬眉道：“你想今晚用？”
　　余姝笑嘻嘻的与她对视，眼底有一丝心虚，“没有，只是个礼物而已。”
　　这几日她和傅雅仪夜间厮混不少，最近还是准备休息一二的，哪儿能成日里干这种事呢。
　　傅雅仪晃了晃她的下巴，拇指顺着唇一路描摹到她的耳边，最终也只捏了捏她的耳垂，“行，放过你了。”
　　“我准备再过三日启程，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余姝自然是没意见的，沿海一带固然好玩，但她们离开落北原岗已经快两年半了，回国的兴奋劲过去之后就开始想家了。
　　她细细算了一下，“三日后启程，快马加鞭回去说不定正好能给夫人你在落北原岗过个生辰。”
　　傅雅仪的生辰在夏季，平日里都是能简略便简略，这几年在海上她们更是基本没过过生辰，这一回她准备给傅雅仪好好过一下。
　　“你给我过？”傅雅仪手里把玩着她的发丝，难得有点儿诧异，“想过个什么样的？”
　　“这哪儿能直接告诉你呢？”余姝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必然是不会太多人，傅雅仪生辰不喜欢太多人，最好只有她们俩单独过。
　　傅雅仪有些懒散的笑了笑，“那我就期待一下我们余娘子想给我一个什么惊喜。”


第174章 西北小日常（余姝x傅雅仪篇3）
　　从涟水到落北原岗，现如今只要一个月的时间。
　　魏清弭上位之后将官道重新修了一遍，以前的路走起来也好走了许多，一众人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最终在八月回了落北原岗。
　　八月份的落北原岗太阳炙烤，晒得人头晕眼花，回了自己的大本营之后众人很是忙碌了一阵子，毕竟事情堆积如山，她们在傅雅仪的鞭策之下又基本没有拖延的习惯，回国之后的这么长一段时间已经足够她们休息，休息足够了便是干劲满满。
　　大抵是她们这次出行收获不小，京城那头不好明着奖励，便在余姝回来的这一日，将她的金钱吏又往上升了一级，令她对商业的控制权限更大了些。
　　当然，随之而来的也是更忙碌的日常。
　　余姝被特许做了金钱吏之后还能接着经商，两手抓之下，她很快就忙得不可开交，傅雅仪基本见不着她人。
　　一日两日这么下去，一直到了傅雅仪生辰之前余姝才终于抽出来空去了一趟傅宅。
　　傅雅仪最近也忙，但是她做事做习惯了，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还能给自己空出来点休息时间，余姝赶到时铛云阙里倒是没什么暑意。
　　赦赫丽和塔塔符儿前两年研究了地暖之后又借用地暖的原理设置了地凉，地下的冷水在挖掘的沟槽中反复流动循环，能够将半个院子都变得凉快，傅雅仪把这两套卖了出去，赚了不少，整个傅宅和余宅里也替换了这个装置。
　　傅雅仪倚靠在美人靠里，正往池塘里喂鱼，修长的指尖泄出去鱼食，池子里的胖头鱼便一窝蜂涌上来，张大嘴争夺，闹得水花四溅，打湿了傅雅仪黑色的纱面衣摆。
　　她见着了余姝只闲闲抬眼，笑了笑，“我当你这几日也没时间过来了。”
　　余姝闻言贴到她身边，俯下身一下就压在了她肩头，搂着她的脖子甜声道：“过几日便是夫人生辰，夫人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哦？”傅雅仪任她压在自己身上，“去哪里？”
　　“是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余姝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可以，”傅雅仪只将自己手中的鱼食通通丢进鱼塘中，“何时出发？”
　　池塘里的胖头鱼有几个做了鱼跃，溅出来的水花扑了两人一脸，余姝没忍住笑出声来，“明日出发好不好？”
　　说罢她笑骂道：“择日我非要月娘姐姐几人过来将这些调皮的胖头鱼捞去煮了吃不可。”
　　傅雅仪随手从桌面上拿了快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面上也有些笑意：“那它们倒是有些冤枉，被我连累了。”
　　此刻有风拂进，余姝侧头在傅雅仪面上吻了吻，低声说：“生辰只有我与夫人，或许会单调了些。”
　　若是寻常人，大抵余姝说了这话便会捧场的说无事，有你便很好了，再说几句甜蜜话，两人气氛便会越发蜜里调油。
　　但傅雅仪这么多年，脾气性格没怎么变过，听着了这话也只会说：“我寻思着，再单调你应该也会让场面比较热闹。”
　　余姝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要往下想。”她连忙道：“看我就行了，别想礼物是什么。”
　　傅雅仪太聪明了，就这么一句话都能给她寻到可能的礼物方向，再让她想下去那还得了？
　　傅雅仪的眼睛是偏冷厉傲慢的丹凤眼，但此刻眼底却盈着一汪促狭的笑意，格外显眼。
　　余姝后知后觉松开了手，倒是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声音清甜的悠悠道：“夫人这么多年，总还是这么爱捉弄人。”
　　她已经许久不见傅雅仪这样逗弄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了，刚刚反倒有点儿不适应。
　　从落北原岗出发时余姝和傅雅仪没和任何人说，因为一旦说起大概就走不了了。
　　傅雅仪过寿，少不得傅宅的姑娘们都想共同庆贺，要不是傅雅仪每年都提前提醒在外执掌生意的姑娘们她的生辰不必回来，怕是傅宅的门坎能被她们踩坏，不过饶是如此，每年该送的礼物也还是如雪花般源源不断的进了傅宅的仓库里，今年大概也是如此，毕竟两人出门前便已经有不少礼物入库了。
　　这次出行还是春月给她们打的掩护，为此余姝甚至承诺放春月半个月假和塔塔符儿出门玩。
　　这两人这些年互相引为知己好友，塔塔符儿对春月是全身心的依赖，出海两年回来恨不得日日粘在春月身边，只是春月毕竟是傅宅里资历颇深的女使之一，这些年还接过了傅宅的中馈，成了掌家娘子，手下多了许多田庄要管理，很是抽不出时间，为此塔塔符儿不敢去傅雅仪面前说什么，但是却去了好几回余宅，撒泼打滚的让余姝给她和春月多制造点相处机会。
　　余姝便是抓住了这个先机，以半个月假期为诱惑，让塔塔符儿去说服了春月给她们打掩护，否则春月怕是也不乐意让傅雅仪和她就这么出门，毕竟今年春月也想着一切都安定了下来，可以好好帮傅雅仪办个寿宴，这么多年来傅宅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当然，余姝也承诺了春月，给她未来数十个节日在傅宅和余宅办宴会的权力，满足了春月的一腔激情。
　　余姝要和傅雅仪前去的地方并不远，两人轻装变形，趁着下午的日头正好，打马出了城门。
　　遮阳的斗笠飘扬，两人速度飞快，一下便到了目的地——汤加山。
　　这里有傅雅仪的私宅，但是她们上一回来还是在夏州口疫病时，那时带了傅宅余宅的众人前来避雨灾，而她们几人则偷偷去了夏州口。
　　汤加山风光绝美，背靠另一座顶部开阔的大山，余姝没有带着傅雅仪在此停留，而是一路打马上了上顶。
　　这一回傅雅仪说任由余姝计划便是真的什么都没管，全由着余姝带路。
　　两人最终在落日之前上了山顶，八月的天气，山顶绿草如茵，火红的落日洒下余晖，笼罩着这一方天地，四周都极为安静，仿佛只有风声和这辽阔壮观的美景。
　　两人立马在山头，傅雅仪拿下了头顶的斗笠，眯眼看向这日日可见却每一次都不同的落日，轻声说：“这便是你要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吗？”
　　“夫人可以这样认为，”余姝也取下了斗笠，她颔首道：“夫人现在所见的一切，或许都是我能与夫人共同分享的礼物。”
　　傅雅仪打趣道：“将老天的馈赠当成送给我的礼物，倒是也别有一番情趣。”
　　“可不止呢，”余姝也乐了，“金银珠宝夫人要什么样的拿不到？好东西你见了无数，寻常的大概也入不了你的眼。”
　　“倒也不完全是。”傅雅仪缓缓说。
　　事实上就算她的生辰，余姝只送她个拥抱，她也会接受。
　　只要是余姝送的，傅雅仪都会满意。
　　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一切世俗，这也代表着傅雅仪接受余姝的一切。
　　余姝要逗傅雅仪开心，抑或要让傅雅仪满意，实在是件极为简单的事。
　　这些话甚至不必傅雅仪开口，余姝也能领会。
　　但又怎么能只送一个拥抱呢？
　　就是天上的星星余姝都想摘下来放到她的面前，若是有时间，余姝未尝不想试试偷偷在汤加山建座漂亮的观星楼和她共赏明月。
　　只是那太过耗费钱财和时间，她们现在要做的事还有许多许多，并不适合。
　　不止是她，便是傅雅仪大概也是不愿意的，有这些钱还不如投出去做点更有利的事。
　　但是后来余姝想到了送给傅雅仪的更好的礼物。
　　待到月上中天时，两人已经将营账在草地中搭好，余姝甚至还搭了个小土台，炒了两个临时和月娘几人学的菜。
　　周边实在静谧，除却她们这里的灯盏，基本瞧不见什么光。
　　待到两人用完了饭食，余姝才绕到营账之后，扯了扯早就准备好的绳索，一阵簌簌的响动传来，眨眼间，在山谷里便逐渐升起一簇簇的灯光，数百个孔明灯骤然升起，顿时映亮了这片天地。
　　余姝从营账后急匆匆跑回来，却见傅雅仪坐在小马扎上，正定定看向孔明灯升起的天际，唇畔含了点笑。
　　“夫人，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余姝喘了口气，她坐到了傅雅仪身边，轻声开口，“过去的许多年，你从来都只做定海神针，替所有人排忧解难，大概很少有人会想起，你也有自己想实现的心愿。”
　　因为她出现在人前便是强大的女人，是能够为所有人撑起一把伞的女人，所以稍稍将她想得弱一些，都成了一种冒犯。
　　她仿佛永远自立且从容，永远的深不可测。
　　但余姝对傅雅仪的是爱，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是哪怕尽了全力依旧觉得有所亏欠的爱。
　　她会为傅雅仪的过往心疼，会为傅雅仪的理想而动容，她和傅雅仪的十年，是傅雅仪将心口大张，任她出入。
　　余姝很想送傅雅仪一场任性的机会。
　　“夫人，这里有三百八十八盏孔明灯，我以前听说孔明灯升起时许愿更灵验，但我们都知晓，孔明灯实际上实现不了愿望，但是我可以。”
　　她与傅雅仪对视，目光坚定，“我会实现你的所有心愿，凡是你想的，我都会尽力去做。就如同你对待我一般。”
　　“你想实现我的心愿？”傅雅仪缓声开口，“实际上我并没有太多心愿，而我想做的事，你都知晓，并且也在与我一路同行。”
　　“是除此之外的心愿，”余姝说：“夫人，我希望你更任性一些。”
　　“你这话说给别的人听，怕是要吓死了，”傅雅仪浅笑。
　　没有人能说傅雅仪不任性，她留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肆意妄为的。
　　可余姝却知晓，她的肆意是在克制之上的表层，为了走到今天的地位，她割舍了许多，余姝想做的是为她补平。
　　想她有生之年理想实现。
　　想同她有朝朝暮暮。
　　想要的东西很多，这个世界不会那样吝啬，余姝期盼这个世界能够给予她与傅雅仪想要的一切。
　　以前她或许不敢多想，但和傅雅仪到一起之后，她变得贪心了太多。
　　“夫人现在没有想要的，未来总会有的，”余姝膝盖撑着曲起的手臂，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往更高处飞去的孔明灯，轻轻说：“人不会没有心愿，我会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够实现你的每一个心愿。”
　　“其实有。”
　　傅雅仪突然说。
　　余姝：“啊？”
　　傅雅仪扭头看她，眸光微动，眼底竟然多了几分认真，“和我一起走下去。”
　　“余姝，你陪我一路走下去，便是你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说罢，她眼底柔和了下来，“剩下的，可以今后再说。”
　　“我可不是什么讲客气的人。”
　　余姝闻言眼睛立马亮了，却又不知道为何有些想哭。
　　实际上到头来，依旧是傅雅仪在包容着她，就连这样虚无缥缈的礼物她也会尽力配合。
　　“好，”余姝点头，贴过去依偎进了傅雅仪怀里，仰头吻了吻她的唇，又渐渐由这个吻变得意乱情迷，开始吻过傅雅仪的眉眼，直到最后，两人在漫天孔明灯下吻到忍不住的喘息才停下。
　　她说：“我们的故事还长着呢。”
　　她们的人生还长。
　　在未来还有无尽的冒险与欢愉。
　　其实升起孔明灯上大多什么都没写，因为想帮傅雅仪实现心愿的是余姝，而不是老天。
　　但有一架最大的，余姝亲手写了天长地久。
　　——余姝和傅雅仪要天长地久。
　　这是她和她共同的心愿。
　　姝宝和傅女士的番外到这里结束，今后偶尔来灵感了可能会更新一些比较短的小日常，她们肯定会好好生活的。
　　ps：孔明灯姝宝找赦赫丽计算过下落的地方，有专人回收，不会造成山火


第175章 西北小日常（林人音x薛好一篇）
　　薛好一的出身其实并不高。
　　在她将远陵驿在一望无际的沙漠建起来前，她也不过是个壮着胆子摸索的姑娘。
　　在临裕沙漠里开驿站的都有点故事，家里也都在沙漠里死过人，薛好一也不例外。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曾经是来往于西北和西域之间的香料商人，在未曾丧父丧母前她很是过了一段养尊处优的日子。
　　她的父母对她极好，自己奔波千里做生意，留薛好一在家中颇为歉疚，便总想着给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就连普通的女子被要求在家读的女德女诫她也是不想读便不读的，不止不读，她还能被送去只有男儿能去的私塾念书。
　　不过私塾不收姑娘，里头的老学究便是她父母说破了嘴皮子，那也是不收她的，所以她去私塾里是女扮男装。
　　用她家多嘴的亲戚的话来说，他们觉得她父母纯属吃饱了撑的没事做，女儿家又不能考取功名，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但这些话她父母通通不听，只看薛好一愿不愿意，凡是她愿意的，哪怕千难万险也要送她前去。
　　可这一切终结在了她二十岁时。
　　一个女子二十岁还不曾成婚，足以见得家中对她的宠爱，也是这一年，她的父母再也没有回来。
　　没人报丧，也没人见过，她们就如同一阵轻烟，在人世间消失不见，谁也不知她们在沙漠中遭遇了什么，究竟在何处。
　　薛好一在家中等了她们很久，一年、两年、三年，她等不下去了，于是她变卖了家产，一路进了临裕沙漠。
　　一开始是跟着商队走，后来她走了一年都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便留在临裕沙漠做引路人，待她将临裕沙漠各处了解得七七八八之后，干脆选了沙漠最中心的位置，建了远陵驿。
　　她那几年认识的人颇多，手里也掌握着不少东西，得以在沙漠里立稳脚跟。
　　其实那时她心底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父母失踪了整整五年，这漫天黄沙中埋了数不清的尸骨，或许有两具便是她父母的。
　　她不敢深想，只能让自己的名气更大些，守着这远陵驿，迎接着过往的行人，期盼有一日能见着熟悉的两张脸。
　　在沙漠里的日子实在是极寂寞的，尤其没人的时候，孤零零一座驿站，她站在门坎边看沙粒飞扬又落下都能看一整日。
　　大抵女人多读点书想法便会不同，男人读书读多了便将礼义廉耻放在嘴边约束女子言行，女人书读多了便只想将礼义廉耻统统丢弃，看透这是控制女人的工具。否则男人怎么不用守这情操，流连青楼都能得一句风流呢？
　　一个人在远陵驿里瞎想的时候她就会庆幸，幸好自己念了书，不然父母骤然离去，她大抵会和每一个被教训得端端正正的女人一般，被吃了绝户下场凄惨。
　　薛好一喜欢漂亮的女人，远陵驿来来往往的人中女人很少，但是凡事来到远陵驿的大多都很厉害，她有过几段露水姻缘，皆是不同的女人，有的是她引诱的对方，有的是对方引诱的她，但所有人里最特别的只有林人音。
　　那是傅雅仪手下顶顶威风的人物，薛好一喜欢她一身红衣意气风发的潇洒模样，和她的露水姻缘最畅快，林人音的经历不比她少，两个人在床上很切合。
　　林人音喜欢薛好一的腿勾缠着她的腰，更喜欢薛好一眉眼迷离的模样，两个人在深夜里说过不少互诉衷肠的情话，什么我心悦于你，我爱极了你，这般的甜言蜜语两人皆是情场老手，信手拈来，能让气氛一次次升温。
　　可到了第二日，林人音会骑上西行的骆驼带着队伍远去，薛好一依旧留在客栈里迎来送往。
　　两人从不过问自己不在时对方会如何，说情话时极甜，分别的时候也不会互相挂念。
　　薛好一有时候确实没什么求生意志，她的父母离去之后她做什么都兴致缺缺，在沙漠里谁也不能保证完全安全，若有一日她真的死了，那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她不想如父母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有一日同林人音欢好后她曾悄声问她：“若我有一日死了，你能否替我收尸？”
　　这本不该是她们这样的关系该说出的话，但是薛好一不知为何，这么多情缘，唯一信任的有把握的只有林人音。
　　彼时林人音正明明快睡着了，听了她的话却骤然惊醒，看着她沉思片刻后才斟酌道：“若是你遇见了危险向我求救，我必然会全力救你，但是若要收尸，我应该不想看到你的尸身，还是希望你保重自身。”
　　在沙漠里死去，还是不知缘由的死去，除非有人刻意要让别人瞧见尸体，否则大多是用布卷了往沙漠里一丢，风沙吹来，只消一晚上便能被埋进沙子下，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薛好一这样的身份，若有人要害她，更不会留下尸身这样的把柄。
　　“那睡吧，”薛好一无言以对，她盯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了几分酸涩。
　　她孤身一人数年，大多酒肉朋友都是萍水相逢的交情，她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这样真诚的关心了。
　　她不说话，林人音也没有说话，到了第二日，两人又当昨日之事不曾存在般，一个往西，一个留在远陵。
　　但是并未过多久，余姝被人间乐偷走的事爆发，薛好一不知晓林人音是骗她的，看到林人音受罚，她想到的是那日夜里她说的话。
　　——我必回全力救你。
　　薛好一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彼时她想林人音这般待她，她自然也要回以相同的好。
　　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林人音和傅雅仪为了知晓余姝的位置做的戏。
　　她也不知晓得知真相时自己是什么感受，尤其这真相还是林人音亲口告知她的。
　　林人音不想骗她，估摸着傅雅仪走远之后便告知了她血是假的，被打烂的背也是假的，她的一切都完好无缺，只有薛好一这个傻子因为林人音的一句话被蒙在鼓里傻傻救她。
　　薛好一将林人音赶了出去，林人音便睡在客栈门口赖着不走。
　　沙漠的夜冷得出奇，一整夜待在外面怕是要冻死，到了午夜薛好一踌躇着打开门，便见到林人音冻得浑身僵硬，打着冷颤冲她笑。
　　“薛掌柜，你是来看我的吗？”
　　薛好一面无表情的丢了床棉被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她在桌前坐了一整夜，心情复杂。
　　林人音脾气性格其实很好，除了骗她这一次，别的都很好，甚至她提出的让远陵加入傅氏也是有百利无一害的事，但是薛好一就是很不得劲。
　　她厌恶欺骗，更厌恶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但她得承认，她最终还是撑不过林人音的死缠烂打，决定接受她的提议，毕竟她其实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远陵驿冠上傅氏旗，整个沙漠地区都没人再敢动她。
　　后来她也有些记不清了自己是何时彻底原谅的林人音，或许是她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又或者是她妄图给她一个家的时候。
　　这个家并非是两个人的家，而是一个归处。
　　薛好一活在世上如一块浮萍，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林人音带她前往傅宅第一次过年时。
　　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过这样的热闹年了。
　　过去许多年她都一个人过年，在沙漠里很少有商人会在年节时留在远陵驿，她只能给自己泡碗面条，再看看头顶时有时无的星星，听听呼啸的北风又要刮向何处，能否带来些远方过年的喜庆。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冽的风沙，拍得窗户呜咽作响。
　　但那一年，她拿到了红封，被一群同林人音一般热烈的女人包围，在欢声笑语中过了人生最热闹的年。
　　她来者不拒的饮酒，喝醉时却忍不住眼眶通红，林人音坐在她身旁，偏头看她，在暖阁中两人面上都泛着红晕。
　　“薛好一，”她在一片喧嚣中听到了林人音的声音，“今后你与我们还能过许多年。”
　　薛好一假作听不见，却不知为何鼻头泛酸，眼底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林人音深深注视着她，一言未发。
　　因为薛好一是个极骄傲的女人，她哪怕哭都是静悄悄的不愿让人发现。
　　窗外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轰想，暖阁内的众人纷纷移动到了窗边，外面的烟花在黑夜中炸开，宛如流火坠落，她的耳边皆是笑闹声，却不显的嘈杂，反倒令她恍惚间真的感受到了家的味道。
　　春月端来一杯又一杯的酒，递到薛好一手中时笑意温和，“薛娘子，是上好的女儿红，我也不和你客气了，若想续上可以自己去那酒缸中舀出来。”
　　林人音伸手截过，“哎，她今日可饮了不少了，怕是再喝便要醉死过去了。”
　　薛好一没忍住瞪了她一眼，抬手接过女儿红，笑着向春月道谢。
　　“薛娘子好酒量，日后有机会咱们可得再拼拼酒量。”
　　有人笑着冲她说道，亲切的就如同对待自家人。
　　薛好一便也笑得爽朗，将女儿红一饮而尽后酣畅道：“好，日后有机会必然痛饮一番。”
　　直到她又喝过一轮酒，再站不住，身旁才伸来另一只手扶住她，让她能将脑袋搭在对方肩头。
　　林人音有些无奈，“早说让你不要喝这样多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林人音半瞌着眼，安然靠着她，过了良久才轻声说：“好。”
　　林人音有些困惑：“啊？你说什么？”
　　薛好一却只笑笑了。
　　——今后你还能与我们过许多年。
　　她说好。
　　她要在傅宅和林人音过许多这样热闹的年。


第176章 海上破风时能产生爱情吗？（文史芸x元霰篇）
　　要问起海上破风时能否产生爱情这种事，文史芸觉得自己最有发言权。
　　自从第一次出海之后，她和元霰仿佛绑定成了铁搭档，在大行女帝的安排下又多次出海，几乎将全世界都走了一遭，魏国的船只在何处她们便在何处。
　　文史芸其实没什么意见，反正她有个工部尚书的头衔，拿了工部尚书的俸禄，平日里还能自由出海，四处走走。
　　她前半生哪怕被人觉得是个半仙，那也是闺阁里的半仙，女儿堆里的半仙，限制颇多，哪儿有现在这样的自在。
　　穿破云雾的海浪打来时，整条船都会在浪潮下翻覆颠簸，无数海水涌进甲板和船舱中，铺天盖地，连头顶的星空都再看不到，她的日子便是处在这样人类难以抵挡的危机之中，但她觉得好爽。
　　和她一样觉得爽快的还有元霰。
　　这个女人原本只是想寻摸个机会立功拥有更大的权势以求庇佑更多女人，可当她融进大海中时却彻底爱上了这种感觉。
　　文史芸有时候会觉得元霰很单纯，并非指阅历上的单纯，而是指她的心。
　　只有心思纯澈的人才能聚焦在一件事上执拗追求，就如同她自己，所以她觉得两个人是同一类人。
　　魏国现在牢牢坐稳了霸主位置，靠的是先进的火器，这个位置实际上是元霰她们的船只出门在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她们从不主动袭击他人，但但凡袭击她们的人皆没有好下场，渐渐的就没人敢动魏国的船只了，有时在海上遇到别国出海探寻的偶尔还会合作一二。
　　海上的生活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枯燥，风平浪静时会幻视想要一个巨浪袭来，有巨浪袭来时又要将脑袋系到裤腰带上，不知还有没有明日。
　　文史芸已经不太清楚她和元霰是什么时候滚到一起去的了。
　　也不记得是她先勾引的元霰还是元霰先勾引的她。
　　极度的枯燥会滋生出对快感的绝对迷恋，小小的船舱里这样密闭的空间，总会在水乳交融时令人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两个人之间有爱。
　　越激烈，这种错觉越深刻。
　　就连对方略带剥茧的指腹摩挲而过时，都仿佛这种粗糙的，令人难耐的抚摸是掺杂着爱的。
　　但当船只靠岸时，这种激烈得恨不得将对方吞吃入腹，仿佛飘摇的大海上只有彼此的抵死缠绵又会消失得彻彻底底。
　　文史芸依旧是那个一头扎进星象和造物中的工部尚书，而元霰也依旧是那个无往不胜的女将军，两人下船之后甚至没有半点交集。
　　朝廷局势颇为诡谲，皇太女和余相联合在跟皇帝斗法，她们两个手握实权的重臣虽然一年也着不了几次家，但减少交流对彼此其实也不错。
　　起码文家人皆是这想法。
　　她哥哥因是前朝重臣，掌控淮安所有兵力，到了新朝虽未曾被彻底罢黜，但大行女帝是绝不会让他再掌控任何权力，最终也只安排了一个闲散职务，算打发了事，现在整个文家唯一的希望反倒是她。
　　文家人早已从那次事情里吸取了教训，是万万不会再轻易站队，只求保住当前的权柄，拿文史芸当眼珠子看待，每回她出海，她全家都要担惊受怕，女眷更是哭哭啼啼让她保重自身。
　　里边来自亲人的关心与担忧自是有的，但也有害怕她死了，整个文家便一蹶不振。
　　她同元霰保持距离是大半文家人觉得极好的事，元霰的权柄太盛，加之也不是一开始便归顺于天子之人，难保不会过了以前的重臣的老路，狡兔死，走狗烹。
　　可是文史芸其实没想这么多，政治复杂多变，她懂，但是她懒得想。
　　她不同元霰在船下相交是出于一种很奇异的心态，她未曾想过自己会有伴侣，也想来觉得自己不需要伴侣，在船上发生的亲密关系没必要带下船，徒增羁绊。
　　大概是无论学什么，只要沾点玄学，心境都更开阔些，她没想着超然外物，但她想追求的东西，似乎是牵绊越少越好。她不会放弃出海，说不定哪一日便死在了海上，若是牵绊过多，大抵会影响心态，令她不敢冒险。
　　家人是上天的安排无法改变，但后天产生的羁绊却是可以放弃的。
　　恰好元霰也完全没有与她扯上关系的想法，两人一拍即合。
　　尽管她们知晓，下一次上船，她们仍旧会在船舱中激烈交缠，在暗夜里吻得缠绵。
　　文史芸以为自己不会做打破这个平衡的人。
　　可谁知她就是那个最先打破平衡的人。
　　京城的年味儿大概是所有地方最充足的，四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人来人往间皆是人间热闹烟火气。
　　文家有一大家子人，每年过年也是喜庆热闹的，但是在这种热闹中，在文史芸抬头看向头顶绽开的烟花时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以前在船上，元霰同她说过的傅宅过年，是那样的热闹，一群女人笑笑闹闹着喝得大醉，谁都不会受了冷落去。
　　她说起的时候眉眼飞扬，说完之后却又隐隐有些落寞，最终只冲她笑笑，然后将杯中的酒饮尽。
　　元霰已经回不去落北原岗了，那个到了冬季冰天雪地的地方，在她手握权柄后便不宜再过去。
　　可京城元府只有她一人。
　　这么些年的年节若回了京，皆是她一人过的。
　　念头起来便有些难以停下，文史芸拒绝了敬酒，随口扯了个谎让她娘给她挡着，披了件狐裘，拿了把挡雪的伞便走上了人潮涌动的街头。
　　京城的夜市平日里便颇为热闹，年节时分更甚一筹，文史芸踩在松软的雪上，并未过多久便穿越了人潮，寻到了元霰暂住的宅子。
　　她手下兵将颇多，但各人都有各人的小家，元府门前倒是也挂了灯笼，可怎么瞧都带了几分萧索和寂静。
　　待门房将她引进去时她才发现整个元府确实安静地过分。
　　元霰坐在装了透明琉璃的暖阁里饮酒，窗外的雪纷纷落下，穿着夹袄狐裘的窈窕美人款款走进，险些令她没认出来是平日里只要开始研究星象和新的航海技术便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的文史芸。
　　府里的下人大多也被她按照以前傅宅的规矩，要回家过年的放回家过年，不回家过年的也去逛夜市找地方休息了，京城的客栈这么些年多了许多，入住也方便了很多，很受青睐。
　　整个元府只有门房和她自己。
　　门房引完了路，便也退下了。
　　两人相视一眼，甚至无人说话。
　　大抵是多年航海生出的默契，元霰下意识冲文史芸伸出手。
　　窗外的文史芸收了伞，款步走进到她身边，随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个吻仿佛预示着什么，令后面的一切都越发不可收拾。
　　暖阁外是大片的雪花和穿墙而入的热闹喧嚣，炸开的烟花一茬接着一茬，在耳边嗡鸣，暖阁里的灯灭了个彻底，无人能见两人的交缠，只有水声和压抑的轻喘在屋子里堆积。
　　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但却能感觉出彼此带来的激烈快感，到了最后文史芸实在没了气力，反倒只能趴在元霰身上，凝脂玉似的腿，上面尽是被捏青的痕迹，元霰半垂着眸子，抬手摸了两下，换来文史芸的一阵轻颤。
　　她拍开了元霰的手，给自己披了件衣服，拎起一旁的酒壶灌了两口，酒液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元霰有些恍惚的盯着那酒液看，直到没入胸口消失不见后才鬼使神差的问道：“今日怎么来了？你们文家也能放你出来？”
　　“文家人是很多，但也没人能拦着我想做什么，”文史芸懒洋洋地躺在地面的波斯地毯上，扎实绵密的软毛令她舒服得面上多了几分闲适，“也没别的什么原因，感觉上来了，就想找你了。”
　　元霰久久不曾说话，直到文史芸忍不住睁眼看她，她才像回神一般站起身来点了一盏燃灯，橘黄的火光深深浅浅地铺了满室，不知怎么，反倒让元霰的面容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你过来些，”文史芸轻声说：“陛下大概过了年又要派我们出去一趟了，这趟要去天竺，给普纳希女王登基典礼庆贺。”
　　普纳希的那条艰难的路走了这么多年也终于重新夺权成功，她给建交的诸国都递了请柬，魏国不可能不去，而这种重任基本还是会落在出门在外多年威名赫赫的元霰和文史芸身上。
　　“嗯。”元霰低低应了一声，如往常的多次一般，走近些俯下身抱起文史芸往后厢房走。
　　文史芸踢了踢腿，“想看会雪。”
　　“洗个澡再看吧，”元霰看了眼被泅湿，有了多块水痕的地毯，“雪会一直等你的。”
　　“你怎么了？”
　　与元霰相处这样多年，默契使然，文史芸又如何不会感觉到元霰情绪有异。
　　“没事。”
　　元霰轻声说。
　　她极快的将文史芸抱进了浴房。
　　文史芸陷进水里，在元霰离开房间前突然说：“其实我也不想你一个人过年，所以才过来寻你。”
　　元霰微顿，似乎有些不太知道该怎么响应，最终只低声笑笑，“有你在，今年并不孤单。”
　　“那过去呢？”
　　“一个人在京城过年的时候有点孤单。”
　　元霰如实回答道。
　　“明年若能回京过年，你来文府吧。”
　　文史芸趴在浴桶边，黑而亮的眼睛看向她。
　　“你不怕我会连累你吗？”
　　这回反倒是元霰有些奇怪了，“若是我未来失势，你与我走得这样近，怕是会受我连累。”
　　“我给你算了一卦，”文史芸伸出自己的手。
　　常年在海上，防晒做得再好那也是有些粗糙，不复过往纤细白皙的，但文史芸的手依旧很漂亮，带着流畅而健康的线条。
　　元霰将目光从她的手上挪开，“结果是什么？”
　　“星星告诉我，你会长命百岁，”文史芸轻轻说，眼底满是真诚。
　　“真的吗？”
　　“真的，”文史芸点头，“所以你不必再压抑自己，不敢和别人相交。”
　　这一句话，让元霰记了很久，久到她们再次登上前往天竺的航船，那一夜文史芸趴在浴桶边笑吟吟的模样都会时时闪现在脑海中。
　　元霰孤身一人在京城，不敢和别人相交，是因为她并不想连累她人。
　　魏清弭给了她很大的权柄，这些年她名声和权势日益增长，可她却反而有些不安，只能靠一次次领命出海来缓解这种不安。
　　人不在京城便能少接触权力中心，但显然魏清弭并不会因此而放过好好用她这柄剑的机会，那元霰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用着魏清弭给予的权柄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了。
　　这么些年，文史芸是第一个将元霰想要刻意远离人群的心思戳破的人。
　　她甚至连自己手边的副使都遣了出去，出海反而用的是魏清弭的人。
　　元霰离开傅宅的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有事情一个人撑，但是一个她从未曾想过的人竟然会是第一个宽慰她的人。
　　文史芸对她来说很复杂，她不会和文史芸之外的人睡觉，她也知晓文史芸和她是不一样的。
　　文史芸是天生的天之骄子，是家族的希望，是从小被宠爱到大的姑娘，她的身上有不理外物的超然，是只对星象和造物感兴趣的女人。
　　哪怕两人是那样的关系，元霰也没有奢求过文史芸会有一日开了窍过来安慰她一二。
　　在雪地里看到款款走来的文史芸时，或许这比喻不恰当，但她竟然会有一种自己养了许久我行我素的猫儿终于肯回头看看她，伸出柔软的爪子摸摸她的感觉了。
　　再次航行在一望无际的海上，她听着了耳边细细的低喘，船窗虽然狭小却也可以见到漂亮的星子。
　　文史芸伸出光裸的手臂指了指窗外的一颗星，低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元霰俯在她耳边哑声问。
　　文史芸狠狠喘了口气，才回答道：“我说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了？”
　　“我感觉到你极喜欢我，船只上的爱下了船也未曾消失。”
　　“是吗？如何感受到的？”
　　“星星告诉我的。”
　　文史芸用了最浪漫的说法。
　　大概这就是研究星象的好处，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可以推给头顶的星星。
　　可实际上是在过年的那个雪夜，她便无比确信。
　　元霰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不说，面对文史芸也什么都埋在心底，她的不悦、酸涩从来不告知任何人。
　　但更奇怪的是文史芸自己，她竟然会心疼，会同样难过。
　　难过驱使之下甚至会向元霰做出解释这种过去从来不会做的事。
　　“那星星真厉害。”元霰深深看了她一眼，吻了吻文史芸的侧脸。
　　“我也觉得星星真厉害。”
　　文史芸笑了笑。
　　她们谁又知晓那个未知的未来是什么模样呢。
　　但元霰了解文史芸，她的一辈子或许都会用在追寻辽阔的世界与真理之上，朝闻道，夕可死矣。
　　可这又怎么样呢？
　　只要元霰还活着，她们便会是永远的同行的伙伴。
　　在船上，在船下，在每一个面对风浪的夜晚，都会有两颗澄澈的心在一处，追寻着共同的理想。
　　至于那遥远的未来会如何，两人是分是合，都只有星星知道。
　　起码在这一刻，元霰能在这狭小的船仓中感受到文史芸的爱意，那是远超一切风浪，能让人深陷的避风港。
　　文史芸亦如是。
　　她沉溺于元霰带来的骤雨急风中，在心底默默思量：
　　——或许在未来的年年岁岁她都想邀元霰去文家过年。
　　只因她是同伴，亦是爱人。


第177章 春明困龙（魏清弥x余羡篇1）
　　京城不常下雨，气候干燥。
　　但是宋问枝出殡的那一日有瓢泼大雨。
　　余羡的外祖母，她生母的母亲，也是宋家的老太君。
　　宋问枝出身冀北宋氏，嫁的是京都宋氏的小儿子，两人算起来其实是隔了颇远的表兄妹。
　　宋氏在她手中不求辉煌只求稳定，这么多年下来倒是也没什么大的波折。
　　余羡现在官至宰辅，称为左相，权柄煊赫，颇得大行女帝看重。
　　自她与扬州王氏和离后，宋氏一族大多数人都想着将她拉入宋氏中，如此一来重塑宋氏辉煌指日可待。
　　但这样的想法大多被宋问枝呵斥了回去。
　　宋家任何人都配不上余羡，若有一日余羡接受了宋氏的橄榄枝，必然不是全然融入宋氏，而是想将宋氏变为她手中的一把刀。
　　宋问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哪怕余羡权势滔天，她也并未太过亲近。
　　直到她弥留之际，才唤人去请了余羡到床榻前，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周边一片哭丧的啜泣，有白色的纸花被雨打湿，沉沉落到了余羡伞上，她扫了一眼身前的木棺。
　　身边有察言观色的宋家人瞧见她的目光，以为她不愿被雨淋湿，连忙关切的问道：“余大人？要不要上马车？老夫人定然也不愿看您太过悲切，届时因为淋雨受了风寒。您这几日的操劳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保全了余羡的名声，又给了她台阶让她能去休息。
　　但余羡只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跟上了棺材。
　　她只是想起来宋问枝最后对她说的话。
　　——羡儿，我知晓你要做的事必然不仅仅是成为权臣，但我也不想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也管不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将宋氏拉去皇权和你的斗争中。
　　她枯槁的手握住余羡时捏得那样紧，那是她全部的力气，睁大了眼等待着余羡给她一个回答。
　　余羡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直到宋问枝不甘的闭上眼都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余羡保证不了自己的人性。
　　她若要利用宋氏一族，便是答应了宋问枝又如何，该利用时照旧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最终，她给不了宋问枝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只能保证在自己不曾陷入水深火热前保宋氏一个平安。
　　宋问枝葬在香宝山上，她是经历三朝的诰命夫人，是整个宋氏唯一有资格葬在此处的人。
　　人群中哭声越发大了起来，余羡静静等着棺材下了墓，等着丧钟敲起，待到一切都结束了才遣散了周边的随侍，独自一人缓步往山下走去。
　　直到走到了山脚，一辆模样朴素的马车停在迎客松下，见着了余羡连忙招了招手，驾马的小厮超她行了个礼，这才说道：“余大人，我家主人命我来同你说一声，她想要的已经到手了。”
　　余羡颔首，接过小厮递来擦手的白巾，颇有些漫不经心道：“后日，找个机会让我和你家主人见一面。”
　　小厮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余羡：“有什么话就说。”
　　小厮闻言指了指天上，压低声音道：“那位，派我家主人明日要秘密去一趟北界，大概得半月后才能回。”
　　余羡手一顿，倒是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只将巾帛递回去，淡声道：“那便等她回来再说。”
　　两人没有多言，余府的马车在她说话时便已经等在了一旁，待到余羡登上了马车，立时便打马离去。
　　余羡坐在马车里，眉心轻蹙。
　　北界是草原地带，民风剽悍，这里面断断续续与魏国打了不少次仗，尚未和解。
　　魏语璇早已得封皇太女，身份贵重，魏清弥秘密派遣魏语璇前往北境，实在有些突然。
　　——特别还是在魏语璇接管了羽林卫的当口。
　　她和魏语璇一直在争羽林卫管辖之权，这是皇城护卫权之一，天子手下三股兵权，历朝历代羽林卫都是太子历练之兵。
　　魏语璇当上太女已经快五年，羽林卫的权柄依旧握在魏清弥手中，她不愿放权，魏语璇和余羡其实也没有办法。
　　规矩祖训在魏清弥心底什么都不算，皇权在她手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
　　尤其是魏语璇实际上有私兵的前提下，这本就是魏清弥心头的一根刺。
　　她不惧魏语璇的恨意，也无所谓魏语璇是否真的失忆，但魏语璇的私兵令控制欲极强的魏清弥很不满。
　　这些私兵曾经是冀南流民，随魏语璇一同归顺，归顺后也跟着魏语璇南征北战，当年朝廷初定，是余羡出来说项，干脆让这支军队继续留在魏语璇手中，也免得让冀南一带失心。
　　当初魏语璇在冀南的声望极高，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现在，整个冀南一带对魏语璇好感都很高。
　　余羡和魏清弥认识这么多年，在她成为天子之后对她的心思也有些难以捉摸，但能清楚的是，魏清弥对魏语璇的容忍度还是挺高的，起码不会随意打杀。
　　派去北境究竟是历练还是别的心思，现在所知晓的信息还不够。
　　余羡在马车里捏了捏眉心，最终拍了拍车壁，吩咐道：“转道，入宫。”
　　皇宫沿用的还是前朝的宫殿，只是稍加修缮再在装饰中多了些魏氏皇朝的图纹。
　　宫道高而冗长，人行走其中便会显得颇为压抑。
　　余羡不喜欢皇宫，每每前来，大多时候都会用魏清弭给她的特权，换了软轿前来。
　　皇帝和臣子最好保持距离，若有亲密关系也少有对外宣之于口的，尤其是余羡和魏清弭这种关系，所以自从魏清弭称帝，若非召见，余羡极少主动前来。
　　便是在宫中过夜，到了史官笔中也顶多写一句“帝甚倚重余羡，常抵足而眠，以示信重”。
　　余羡到长空殿时，魏清弭正在处理奏折，内侍官在殿门前高喊余羡的名字，余羡跪伏在殿内时，却听不到魏清弭叫她起来的声音。
　　两人一个沉默坐着，一个伏在地上，面色却都是平静的。
　　魏清弭做了皇帝，随着权力的侵染，自然而然的便多了几分莫测高深，连遥遥望着人的视线都隐含几分压力。
　　而余羡同魏雨璇的联系并不奢求能够隐瞒过魏清弭，魏清弭未曾发作过不过是因为两人之间并未有任何逾矩之处令人抓不到把柄罢了。
　　余羡同魏清弭，本就不是什么能完全信任彼此的关系，现如今成了各怀心思的君臣，这种关系便更甚几分。
　　过了不知多久，余羡隐隐感到膝盖有些作疼，这才听到头顶传来魏清弭的声音，是极浅极淡的，“起来吧。”
　　余羡撑着膝盖起来，态度恭敬，“谢陛下。”
　　魏清弭：“送完你外祖母了？”
　　余羡颔首：“是，特来多谢陛下的关心，也来多谢陛下对臣外祖母的追封。”
　　宋问枝的诰命是在她死后被追封的一品国夫人，她到死前承袭的也不过是宋老太公给她挣来的三品淑夫人，死后越阶追封是魏清弭看得余羡的面子，余羡满门皆亡，对家中女眷的册封最后便落到了宋问枝身上。
　　“我们余相功绩赫赫，外祖母受封倒也是你自己的功劳。”
　　魏清弭只扫了她一眼，话语略轻，但余羡眉心一跳，连忙行了个大礼，“臣愧不敢当。”
　　“得了，别来这一套了，说说你今日前来做什么吧，”魏清弭扬了扬眉，淡声道：“平日里我们余相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得倒是颇为勤快。”
　　“只是前来谢恩，”余羡缓缓说道：“陛下这么说，臣便有些无地自容了，陛下召见臣无不敢抗旨，只是平日里诸事繁忙，又怕扰了陛下清静，这才甚少入宫。”
　　魏清弭笑了笑，瞧不出具体的意味，最终她只漫不经心道：“今日留在宫里吧。”
　　殿下久久没有回应，魏清弭这才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
　　这么些年，两人年岁都大了不少，哪怕保养得宜，也抵不过岁月生出了些细纹，可这些细纹无论生在余羡脸上还是生在魏清弭的脸上，都有各自的韵味。被权力沁润了五脏六腑的女人，天然便带着一股贵气，更何况是这个庞大的国度里掌控巅峰权力的两个女人。
　　余羡垂下眸子，断绝了和魏清弭的对视，只回答道：“是。”
　　魏清弭眸子黝黑，眼底隐隐翻涌着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让余羡到寝宫候着。
　　其实余羡和魏清弭已经许久没有接触了。
　　自从余羡对魏雨璇的支持越来越明显之后便有意的避免同魏清弭的接触。
　　但现在的感觉又有几分奇妙，在大殿中她跪伏在魏清弭身前，而在寝宫中魏清弭却在她身前吟哦。
　　余羡始终不曾如何开口，她感受到魏清弭的指尖掐住了她的头发，逼她抬起头。
　　带着剥茧的指腹抚摸到她唇角，似有若无的擦过她晶莹的唇瓣。
　　魏清弭在这种时候与平日里其实不同许多，仿佛这种夜半无人时的她才会释放真实的自己。
　　她不是处处莫测却又雷厉风行的女帝，也不是自持大度对臣子掌控又放纵的女帝，只是真实的魏清弭，她会一反常态的释放自己最阴暗恶劣的一面。
　　便如同现在，勾着唇角低声说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送魏雨璇去北境？”
　　余羡一顿，不太意外她会知晓这件事。
　　“她若活着回来，我自然会让她顺利接管羽林卫，她若不曾活着回来，那也只能证明她能力不够，难以堪当大任。”
　　余羡抬头，撞进了魏清弭凉薄的眸子，她眼底并没有对魏雨璇的母爱，只有上位者对继承人的审视与揣度。
　　“有时候我在想，你是她娘还是我是她娘，你倒是爱护她比我更多几分。”
　　这句话掺杂着几分讽刺，余羡假作不知，终于哑声道：“陛下才是太女殿下的女儿，我对她的爱护出于您，若您不允，我自是抽身。”
　　魏清弭闻言骤然大笑起来，“若是我现在便让你从今往后再不与魏雨璇来往，你可能立马斩断同她的一切关系？”
　　余羡快速回答：“自是可以的。”
　　两人对视，都知道这是假的。
　　余羡在魏雨璇身上早已投入太多，早已无法抽身。
　　魏清弭突然说：“余羡，朕现在成为孤家寡人了。”
　　余羡轻声回答，“陛下坐拥四海，又怎会是孤家寡人。”
　　帝王本就该学会享受孤独，便如同魏清弭过去的几十年一般。
　　没有谁会陪她走完这条帝王路，或许有，但那个人大抵不是余羡。
　　或许魏清弭还想说些什么，可余羡却不曾再让她张嘴，上下皆被照顾周到，只能令魏清弭发出断续而低哑的喘。
　　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脖颈高昂，抓在余羡手臂上的指节越发用力，帷幕间渐渐再瞧不清人影，两侧的红蜡燃尽，最终是余羡从帘幕中走出，赤足踩在明黄的地毯之上，默默换了蜡烛重新点燃蜡芯。
　　魏清弭已沉沉睡去，在烛光的笼罩下，反倒显露出她本身面相的几分柔和随性来。
　　余羡眸光复杂，自她的手掠至她的眉眼，瞧了多年，也依旧觉得她生了副无可挑剔的面容。
　　可便是这般有迷惑性的面容和修长的手，能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她许久之前便很清楚，余氏一族被先帝几乎灭了满门，是因为余氏一族知晓了关乎淮安傅氏灭族的真相，但这个秘密，余氏一族守了许多年，就连余羡余姝这种小辈都不曾知晓，只知那些年余氏一族急流勇退，一再放权。那这个秘密究竟是如何被先帝这昏庸无能之辈知晓的呢，她追寻许久，只知晓或许是余氏内部的老奴泄的密，可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未尝没有魏清弭的推手，否则魏清弭不会了解得这般清楚。
　　她无法与魏清弭交心。
　　更无法完全彻查下去，哪怕只查到了一丁点儿线索她都将无法安然面对魏清弭。
　　反先帝，随魏清弭得登宝殿是无奈之举，当时有魏清弭的逼迫招徕也有余羡别无她选的因素。
　　但当一切都平定下来之后，这根刺横峦其中便难以拔除。
　　恩情与仇恨交织之下，要么成为保皇党，要么成为太女党，余羡的选择很简单。
　　她不可能放弃手中的权力，魏清弭势力正盛，现如今国泰民安，经不起第二次造反。
　　选择魏雨璇依旧是她别无可选的选择，甚至她选择不了在幕后相助魏雨璇。
　　若无她的相助，魏雨璇或许在刚刚回来之时便已经被魏清弭率先厌弃。
　　哪怕是唯一的女儿，也无人能摸准魏清弭对她真实的态度是怎样。
　　她与魏清弭之间是一局难解的死局，在这场早已不仅仅是她仇恨与否的权力斗争中，总要分出一个高下来。
　　年轻力壮的太女与高度集权的女帝，谁知晓最后赢的会是谁呢。
　　魏清弭也未曾完全睡着，她在帘幕中半眯着眼，隐约可现余羡仿佛展翅欲飞的蝴蝶骨，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指印。
　　“几更了。”她缓声问。
　　余羡回过神来，轻声回答：“回禀陛下，还有两个时辰才上朝。”
　　“臣怕扰了陛下的休息，还是按规矩去偏殿的暖阁吧。”
　　“不必，进来。”
　　帘幕中伸出一只手，余羡握了上去，柔软且带着温热。
　　魏清弭说：“你的手太凉了。”
　　“那臣捂热再进来，免得令陛下受凉。”
　　魏清弭点评道：“客套话也太多了，你过去颇为桀骜不驯。”
　　余羡良久不言，最终只无奈的笑了笑，进了帷幕之中，将魏清弭拥进怀里，吻了吻她的发侧，仿佛说了今夜的第一句真心话：“过去身份再大也只是深闺妇人，在陛下面前自然更放肆些，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怕逾矩，也怕死。”
　　魏清弭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说道：“我倒是也不会轻易动你。”
　　这是这一夜，魏清弭对余羡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
　　余羡一夜未眠，也不曾松开拥住魏清弭的手，直到上朝前才与魏清弭告了退，自另一侧入了金銮殿。
　　高台之上，冠冕下魏清弭面容莫测，长殿之下，百官高呼，声势浩大。
　　魏清弭正式宣告了羽林卫归属权将不日交予皇太女魏雨璇，百官齐称陛下英明。
　　京都之外，魏雨璇的马匹已然离开了十里长亭，朝北境而去，此去生死难料。
　　而在京都郊外之地，伴随着魏雨璇的离去，小巧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在无人注意之时，朝江州一地飞去。
　　这是魏清弥唯一一次在床上对余羡自称朕。


第178章 春明困龙（魏清弥x余羡篇2）
　　魏雨璇自北境回来的那一日，京城的雪尚未停。
　　漫长的冬季总是笼罩着京城，料峭的寒风同样自北面而来，朝堂上却有相反的热闹喧腾。
　　朝堂向来是个严肃正紧的地方，虽然有时候朝臣意见不合会私下在正午门约架，但是总得来说还是要保持几分体面的，这种热闹喧腾出于两桩事。
　　一桩是即将到来的万国博览会，出海这样多年，足够整个魏国都知晓在那遥远的地方存在着同魏国完全不同的国土，她们这些年已经于数十个国家建交，魏清弭对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很是好奇，准备邀请她们的使臣前来。
　　这并不是魏国土地上第一次办万国博览会，实际上，在前朝，甚至前两朝都办过，不过邀请前来的大多是南洋与西域的小国，是当时国力可抵达之所，最远也不过是邀请过米昔尔前来，合计不过三十六国。
　　但这一次的拟邀名单西至大不列颠，东至南北亚美利加，邀请国家庞大且繁杂，需要安排的事极多，起码要提前两年准备。
　　朝中为此时吵翻了天，这种需要每个部门都运作起来的事，权责的分配能让人抢破头。
　　另一桩是平复了北境的魏雨璇不日即将返京。
　　事实上这些年魏清弭对魏雨璇堪称严苛，在魏清弭不曾诞下另一个继承人之前，朝臣们的党派甚至极为明了，太女党早已不满魏清弭对魏雨璇的过度打压，这一回皇太女立了大功，不求多要什么，起码太女本该得的东西他们得争一争。
　　保皇党看的是魏清弭的脸色，魏清弭不喜魏雨璇，妄图对她多家磨练，那他们自然也会针对起魏雨璇来，引经据典的论证东宫不可过早掌权。
　　尤其是这一回，魏清弭秘密派遣魏雨璇前往北境，实际上并没有给她兵权，是魏雨璇先在距北境最近的村庄里收拢了里面的三万百姓练成了一支民兵，随后孤身深入北境，使计先在草原部落上诱得北境人自相残杀，消耗了大半之后再引去魏国北境的交界之所，打了整整半个月。
　　但民兵哪怕有高墙也是未曾上过战场的，快撑不住时魏清弭空手套白狼，取了镇北将军的兵权，直接带人杀了回去，声势浩大，虽然胜了，但是镇北将军谴责皇太女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折子还是到了魏清弭的桌案上，给了保皇党攻讦她的理由。
　　万国博览会还能稍后再谈，但这桩事却得现在就吵个明白。
　　余羡站在大殿最前方，眸光微暗，却一言不发。
　　队伍里听来听去被吵得脑子疼的赵玉握住了朝板，想出去说句公道话，站在她身旁的文史芸却一把就拽住了她，压低声音道：“你想干嘛？”
　　“镇北将军自己对北境毫无建树，却反过来斥责太女夺他的兵权，我自然要弹劾他渎职。”
　　文史芸：“你疯啦？这种事都敢参与？这不明晃晃站队吗？”
　　御史台向来只管谏议弹劾监督，镇北将军一事非要说起来也确实能管，但这明显是皇帝和太女斗法的时候，她这种中立派自然不能说话，不止是她，文史芸和元霰这种绝对的中立派都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赵玉有点烦，她捏朝板的手捏得更紧了些，身后文史芸将她拽得紧紧的，出不了半步。
　　高台之上，魏清弭俯视众生，一览无遗，她颇为无趣的扫过大殿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朝臣，最终还是落在了最前方站得笔直的余羡身上。
　　一身绯红官服称得她本就颇为明艳的面容举世无双，不知何时余羡也抬起了头，与魏清弭对视，她骤然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奏折，朗声道：“镇北将军，倪庚红，侵占良田农场三千九百亩，其幼子欺男霸女，强抢民女十二次皆被压下，大行四年，北境来犯，倪庚红假借不敌不得不撤后，向朝廷索要粮草三十万石，实际皆入了本人腰包，使得昌北四县百姓被屠戮殆尽，证据皆在此处。”
　　余羡的声音并不高，但喧闹的朝堂却安静了下来，徒留余羡一人跪在殿前，她伏身下去，扬声道：“恳请陛下严惩镇北将军倪庚红，以肃清朝堂。”
　　证据被魏清弭身旁的内侍官接过，一路呈上，魏清弭面容莫测，良久不言，殿下群臣在莫大的压力之下，连忙跪伏在地。
　　唯有余羡，在这样的压力下，缓声道：“太女殿下平定北境是实情，但情况究竟如何，怕是不好只听镇北将军一家之言。”
　　她们敢抢倪庚红的兵权自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倪庚红的罪证早就在袖子里揣着了，魏雨璇的功劳，任何人都别想抹平。
　　“着镇北将军倪庚红进京觐见。”魏清弭缓缓道：“倪庚红离开北境的是日，由副将张公钥暂代。”
　　张公钥，依旧是魏清弭的人。
　　但魏清弭的意思显然是此刻暂不讨论此事，待倪庚红回京再说。
　　“陛下英明。”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早朝在这般紧张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些，魏雨璇回京回得悄无声息，最先去的地方是御书房，谁也不知她在里面和魏清弭说了什么，但里头却传来了奏折砸了满地的声音，最后魏雨璇额头顶着血走出，倪庚红被押解进京后直接进了京兆府，没有几日便被宫内发落甚至没有见到魏清弭，至于魏雨璇僭越夺取兵权的事，倒是不了了之了。
　　前段时日刚刚过了年，街上的年节气氛还浓郁着，魏雨璇随便挑了家熟悉的酒楼，里头的小厮见着了连忙恭恭敬敬的请了她上二楼厢房。
　　厢房里正是在自饮自酌的余羡。
　　“余相如今可与我直白相见了？”
　　魏雨璇有些诧异。
　　她今日出门，收的是宋家的帖子，但想来也是，宋家代表的不就是余羡吗。
　　“太女太傅又为何不能与自己的学生相见呢？”余羡淡声道：“年节后见一面也没什么问题。”
　　魏雨璇给自己倒了杯茶，“您是想问我什么吗？在这儿？”
　　“这是西北余氏的酒楼，”余羡回答。
　　西北余氏，代表的是余羡，说明酒楼里谈话绝对安全。
　　“那您是想问我在御书房内如何从我母亲手中逃过一劫的吗？”
　　“用不着，”余羡摇头，“倪庚红不服管教，这位正愁没机会处理，咱们送上去的靶子，还省了她去查，倪庚红一死，张公钥立马上位正和她心意。”
　　“我要问的是，你准备好了吗？”余羡与她对视，“你经北境一役，控羽林卫大权，该得的封赏尚未到位，但也就这几日了，官爵不可能，金银财宝不够，那位要堵住悠悠众口能分给你的只有权。”
　　“从此，不可退，只能进。”
　　“且你要清楚，若你有军途，与你对标的会是元霰，百年难出的帅才。”
　　“我没有别的选择，”魏雨璇轻声说：“我等不了那样多年了，老师。”
　　窗外有雪花飘落，她伸手接了一片。
　　曾经握伞握笔的手也生出了茧子，雪花落下的这一刻便融化得彻底。
　　她已经等了许多许多年了，魏清弭权柄正盛，哪怕太女之位大概率非她莫属，那她也等不了那样久了。
　　“你想要什么？”
　　余羡突然问：“当初你与我合作，你说你想要一样东西，我曾以为是皇位，可现在却发觉你对皇位并不热衷。所以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魏雨璇笑笑：“大概是公道吧。我想要我的母亲还我一个公道。”
　　可这是天方夜谭的事。
　　魏清弭永远不会为过去发生的事反省道歉，她做一切都清楚明白，一个母亲拥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权力，但却不代表她拥有利用伤害她的孩子的权力。
　　可魏清弭本身就是个权力怪物，魏雨璇早已看清，她不可能向自己道歉，可她作为女儿也不可能单纯为了权力将这件事抛却。
　　她想要让自己的母亲失去些什么。
　　况且她还答应了傅雅仪，若她有朝一日登基，不会让傅雅仪失望，魏国的轨迹必然是依照她所期待的前行。
　　“公道，若是得不到呢。”余羡轻轻问。
　　“那可能是命不好吧。”
　　她们已经站在了无数人都难以想象的权力巅峰，若仍旧无法实现自己想实现的事，那也只能说是没有这个命了。
　　冬去春来，嫩芽冒出时，春闱也来了，但这一次与往常不同。
　　这是第一次，春闱有女子参与。
　　虽然朝中已经有了不少女性官员，但要打破科举的壁垒实际上并没有那样简单，在魏清弭上任之初，这件事就在推进，但也只是循序渐进。
　　西北模式的女子学堂若没有魏清弭在背后首肯，是不可能在魏国的国土上开得这样快速的。
　　但这也只是被清高的读书人视作九流的技术罢了，所以推行简单。
　　要让科举出现女人，是做不到自下而上的，只能自上而下。
　　勋贵之家良多，也偶有一些家庭，主脉未尝有男子，只有女子，有的会选择招赘，有的会选择过继，都是为了保持主脉掌控家族权柄的手段。
　　但是自从魏清弭首肯了女子自己开户之后，逐渐有勋贵上书，恳求将勋爵传承给自己的女儿。
　　勋爵不代表官爵，做事都要一步步来，温水煮青蛙之下，最开始是女子承爵，然后是贵族女子承爵后要承担责任，远洋出征，以保证名正言顺，待她们有了功勋，授官便水到渠成。
　　朝堂女性高管越来越多，科举向女子开放便理所当然，只是这一回依旧只对贵族女子开房，但未来迟早会遍及全民。
　　一茬又一茬的人不入朝堂，朝堂中的局势也越发焦灼。
　　在魏雨璇同余羡长谈之后，太女党为魏雨璇争权的行为越发激烈，羽林卫与城防军已经握到了魏雨璇手中，比起过往六年几乎除了被授予东宫外，什么都没有，现在的进度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京城到了夏季便更沉闷些，连带着气氛也压抑。
　　天子脚下的子民，个个灵敏。
　　果然没几日便出了大案。
　　历朝历代抑制土地兼并都是重点，这回的案子一开始是太女一党查出来保皇党内的贪腐，但到了后来，漩涡越来越大，卷进去的人越来越多，从京城到江南，朝廷钦犯抓了一路，哪一派的人都有，断头台上每天都砍不完，血流成河。
　　这样一直到了来年五月，这片人人自危的阴翳才结束。
　　紧随而来的万国博览会的热闹甚至都难以冲刷这一整年的血腥。
　　朝廷空了这么多位置，很是升了一批人，又在举子中重用了一批人。
　　这么一回，堪称两败俱伤，反倒令两面都蛰伏了起来，朝野肃清，连党争都少了不少，做实事的官员倒是多更多。
　　这是件好事，却也只是暂时的，朝廷是个大染缸，迟早会将所有人都卷进来。
　　这样的平静保持了整整三年，整个魏国飞速发展，与外界的来往越来越频繁，几个重要的港口出现金发碧眼的洋商都已经让百姓们习惯，沿海百姓出海前往南洋更是方便了许多。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了发展，起码对普通百姓们来说是如此。
　　百姓不会管朝堂斗得多么的水深火热，他们只知晓这些年赋税少了，自己富裕了，魏国内各色工厂一个个的开起来了。
　　不会有百姓知晓她们的陛下，权力正在一步步被自己的女儿蚕食。
　　魏清弭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她的年岁越来越大，精力却逐渐有些不足，很多事不得不放权给正年轻力壮的魏雨璇，更何况魏雨璇的身后还有余羡。
　　甚至到了现在，她连早朝偶尔都会罢了。
　　不想去，懒得去，不去她也能解决绝大多数的问题，去了便要面对她豺狼一般的女儿和丞相。
　　余羡和魏雨璇谋夺权力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渗透的，魏雨璇的军功一年比一年煊赫，到了现如今甚至已经封无可封。
　　魏清弭本想扶持元霰与她对抗，抑或直接派元霰与她分了军功，可惜元霰已经成为了船上将军，远洋的航船缺她不可。
　　而剩下的满朝武将竟然无一人能超越魏雨璇，这可真是她的好女儿。
　　逼权退位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可以预见。
　　京都三军，魏雨璇已掌控其中两支，城防军也在她的手下，此外她这么多年南征北战，早已在魏国军队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场逼宫似乎很快。
　　魏清弭坐在殿中，遥遥望向头顶的金龙。
　　进殿的不是魏雨璇，而是捧着退位诏书的余羡。
　　她们已经许多年不曾这般面对面了，两党闹得凶狠，魏清弭也懒得再诏余羡进宫，两人最常见面的地方在朝堂之上，一个在高台，一个在殿下，遥遥相望。
　　余羡面上很平静，明黄的圣旨捧在她手心，她跪伏在地上，缓声道：“太女殿下功绩赫赫，未尝不能为陛下分忧。”
　　“所以你想要我写退位诏书？”魏清弭笑起来，“我的余相啊，我是不会在世时退位的，这片天地是我打下来的，我若死，也只能死在皇位上。”
　　“陛下何必如此。”余羡起身，淡声道：“陛下，您也没有退路了。”
　　“我可以给你们一道诏书，由太女代行监国，但是我不会退位。”魏清弭说：“不然，你们最好让我今日死在皇位上。”
　　余羡默了默。
　　魏清弭却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余羡走了过去，高高在上的帝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之上。
　　“你敢在此杀了我吗？”
　　魏清弭直白的看向她，唇角含笑。
　　余羡感受到了她脖颈的柔软和脆弱，她下意识用力，却下不去手。
　　她很想告诉自己，魏清弭威压多年谁知道她有没有后手，不能轻易杀害。
　　可她心底知道，她根本下不去手。
　　她很久很久之前，便在与魏清弭的猛烈对碰中生情，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或许有互相算计，但这世间也只有一个魏清弭会容她施展满腔抱负，与她斗智斗勇。
　　她盯着魏清弭看了许久。
　　“陛下此后长居长空殿，太女监国。”
　　这是软禁的意思。
　　魏清弭却没什么反应，只颇有些倦怠的说：“可以。”
　　大行女帝在位第十年，女帝身体抱恙，交由太女监国。
　　魏雨璇开始掌控魏国，但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夺权路太顺，去见了魏清弭数次，长空殿皆婉拒了她。
　　反倒是余羡时常前往长空殿伴驾。
　　她和魏清弭在长空殿总能待很长的时日。
　　两人对彼此太过熟悉，虽然这么多年的敌对与勾心斗角，但依旧抹不去对身体的熟悉。
　　起码这一刻，两人都不必戴上面具，可以在长空殿肆无忌惮的宣泄，仿若也是一对恩爱的情人，能看树看柳弈棋，等待流云落花。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两年。
　　直到魏雨璇心底的不安也消去许多。
　　余羡照旧下了朝往长空殿行去，魏清弭正在槐树下闲散品茶。
　　余羡走到她身侧，习惯性的吻了吻她的侧脸，低声问：“您今日晚膳想用些什么？”
　　魏清弭给她倒了杯茶，没有响应这个问题，只突然说道：“当初你们逼我退位之时，在想什么？”
　　余羡闻言微顿，这才说如实说道：“在想闹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个结果了。”
　　“可你们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我依旧是皇帝。”
　　“您依旧是皇帝不好吗？既能让您的心愿满足，又能让殿下的心愿满足。”
　　“不，”魏清弭摇头，“我这个样子，你也很满足。”
　　余羡沉默起来。
　　其实魏雨璇掌权这些年，她自己也放弃了许多宰辅之权，过去的太女党她甚至都懒得管了，仿佛这一切都随着魏清弭的失势而让她倦怠了起来，倒不如每日下了朝与魏清弭待在一处来得好。
　　“余羡，你想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吗？”
　　魏清弭问道。
　　余羡：“臣并没有折磨任何人。”
　　回应她的是魏清弭的轻笑。
　　余羡面前逐渐现出重影，她立时反应了过来自己的茶有问题，可已然提不起力气。
　　她能感受到魏清弭穿过小几轻抚在她面上的手，带了几分怜惜与感叹。
　　“你们或许怀疑过夺权为何那样轻松，却也在这两年我的安分守己中逐渐失了几分警惕。”她缓缓说：“魏雨璇至今尚未寻到赤羽军吧？”
　　余羡闻言骤然攥住了魏清弭的衣摆，她努力想睁大眼睛，却只能见到模糊的虚影。
　　魏雨璇在一年前就对她说过，早已寻到了帝王自卫军赤羽军的下落。
　　是谁在撒谎。
　　可她已经没有了力气支撑，跌落到了地面。
　　地上枯黄的叶片被碾出清脆的破损声，她只听到了魏清弭对她说的最后两句话。
　　——好好睡一觉吧，余羡。
　　——夺权这般有意思，那我也就同你们玩玩。
　　这是一个死局，是故事里三个人的经历、性格、野心造成的，我其实想过很多结局，无论是余羡和魏语璇赢了还是魏清弥赢了，另一方实际上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无论哪一方输了都不会轻易认输，所以我思来想去，决定这个番外成为开放性结局，它将有无数种可能。
　　后面还有一个南斗回到后世的番外，但是不会说明这一场争斗的结局哒，给大家自由想象的空间。


第179章 盛世回首（全文完）
　　南斗在那个时代活了很久。
　　久到她送走了许多人。
　　伴她的良师益友都走在她的前面。
　　临到她离世时，她的病床边围了一圈她收留的姑娘们，满脸悲痛。
　　南斗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划过了许多过去经历的事，从她初到此地，到她同傅氏众人出海远航，再到回了落北原岗，随后是参与万国博览会，她经历了一次次时代的变动，完全融入了历史中，她漫长的一生，竟然轻而易举就结束了。
　　她以为自己死时应该能瞧见先她离去的姐姐们。
　　可一个都没有。
　　她的死亡仿佛只是一闭眼和一睁眼的事。
　　她再睁眼时，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床边是父母激动的声音。
　　她险些都快忘了自己的来路，她也以为自己合该一辈子再回不来了。
　　“乖宝，你感觉怎么样了？”
　　她的妈妈将她扶起来，眼底含泪，关切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南斗声音哑涩，她面上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分不清，在几百年前的经历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南柯一梦。
　　据说她是在救护车上突然陷入昏迷的，这一昏迷就是整整半个月，急坏了她的父母，也急坏了碰瓷的老头。
　　南斗回家之后很是修养了一段时间，她妈妈替她向辅导员请假，辅导员也松了口气，满嘴应好。
　　但是她在家中没待多久便回了学校，她只是在确定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还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事实告诉她，那一切都是真的。
　　她已经能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她在建筑绘图方面一气呵成，过去的历史她能张口便作答，甚至生活中的一些小习惯都一同带了回来，她拥有了无数不属于她的生活经验。
　　她真的存在于那段历史里，她真的走过了一生，但她现在依旧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过了许多天，她才敢在图书馆里搜索故人的大名。
　　傅雅仪、余姝、赦赫丽、塔塔符儿、念晰等等等等，一个个熟悉的故人名姓被她打下，她看到了她们的结局，也看到了史书对她们的评价，不知为何有些热泪盈眶。
　　隔着屏幕的文字冰冷，但她感受到过真正鲜活的她们。
　　这一刻隔着百年的时光，再次同她们相会。
　　终南斗一生，都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自己未来人的身份，但她知晓，她们有过猜测，只是从未逼迫过她。
　　在那里她受到了最大的尊重与关切，一生都是幸福的。
　　可到了此刻却也有些后悔，她不曾对她们吐露实情，不曾让她们知晓她们被后人铭记。
　　“你也喜欢傅雅仪和余姝？”
　　身旁有人小声对她说道。
　　南斗扭头，见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顶着南斗的屏幕，笑着说：“我是历史系的，从小就挺喜欢研究历史人物，傅雅仪和余姝是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超越了大行女帝魏清弥。”
　　南斗有些发愣，随即反应过来，也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很喜欢她们。”
　　若论照拂必然是她们俩对南斗最多，甚至超越了赦赫丽和周月。
　　“那你要不要加我们的同好群？”
　　女孩掏出了一个二维码。
　　南斗跟着她的步骤走，群内甚至还有单人密码和暗号，她一一输入后才发现这是个史同群，群内的主要人物是傅雅仪和余姝，平常除了产出同人之外最多的就是讨论她们的功绩，并且和其她历史人物进行对比。
　　她加群潜水不过两天，发现这个群成分并不是那么的简单。
　　这两天她同时收到的“赦赫丽探讨同好群”、“孟大人百年后援会”、“元将军出海远洋中心”、“文史芸造物研究中心”、“女帝千秋万古蔑视众生”等群聊的邀请。
　　出于好奇，她一一加了。
　　又两天之后彻底忍不住了。
　　所谓同好群，实际上很少交流真正的历史，大多是对个人的追捧。
　　作为一个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她对于里面不符合现实的揣测实在无法容忍，这不造谣吗？
　　她姐姐们的一世清誉必须由她守护。
　　[仪姝cp大结合中心]
　　我的cp我自己撑：最近看了两位在海上的经历，感觉应该是非常凶险的，走过了那么多国家，过了整整两年才回家，史书里对这趟的记载却基本没有描述其中的凶险，我感觉是有缺失的，其中不乏强国，打仗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最起码不至于像电视剧里演得和打西瓜一样。最近我看史料，发现船队回来的时候有记载我的两位推休息了整整半个月才缓过来。
　　南斗：……海上最凶险的是遇到她们的海盗和国家吧？咱们那时候出海的装备已经顶尖了，四十三艘航船所向披靡，火炮用的最尖端的技术，威力奇大，她们不打到别人国里去强占国土，别人就已经千恩万谢了。傅姐和余姐又明显是个心黑的，出去的那两年没少在不同落脚点低价收购不同货物，满载而归，下南洋的旅线就是这个时期弄出来的，除了海上有点寂寞和要迎接海浪的危险之外基本没遇到什么对手，休息整整半个月是因为一直没怎么靠岸，谁都得休息吧？
　　我的cp我自己撑：可以但不至于，虽然我推很厉害但也不至于这么吹，吹过头了哈宝儿。
　　真的参与过航行，并且被狠狠带坏，自己也搜刮不少的南斗：？
　　南斗：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消息提醒：您已被对方拉黑一天。
　　［孟大人百年后援会］
　　我心悠悠：孟大人在史料里的记载看上去就是那种特别严肃正经，并且正直的人，平时肯定很禁欲。就算挑伴侣也挑了温柔可人的初秋姑娘，妻妻搭配，一强一弱是真的很般配。
　　南斗：孟昭应该是玩世不恭型的女人，眼睛很毒，办案特别厉害。但是被初秋姐姐克得死死的，初秋也不是温柔可人型的女孩子，她很腹黑、很厉害，弹琴唱歌，又或者做生意都很厉害。
　　消息通知：您已被群主禁言一天。
　　南斗：？
　　［元将军出海远洋中心］
　　我爱大海：元将军和文史芸是历史上出海的铁搭档，但是在朝中又基本没有往来，各位同好看在航海这件事上元将军是不是比文史芸功绩更大？
　　芸门万岁：呦呦呦，我当这是谁呢，原来是元吹啊？谁不知道海上航行的船只一半都是文史芸负责升级改造的，文史芸一辈子造物几百，且各个都有用，甚至有的到了现在还不可替代，要是没有文史芸，哪儿走得那么远，就说连第一次出海必不可少的望远镜都是文史芸负责制造的。
　　我爱大海：谁把文史芸的粉丝放进来了？？不知道这是元霰的专场吗？文史芸性格奇怪出了名的，若不是有元霰耐心包容，她说不准连船都上不去，还谈什么功绩？
　　南斗：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俩是一对。并且功劳不相上下，密不可分，缺一不可。
　　消息提醒：您已被群主拉黑并禁言三天。
　　[赦赫丽探讨同好群]
　　月与玫瑰：听说最近开出来了赦赫丽的陵墓，里面有不少她生前留下的设计图纸，陵墓很大，里面的雕花建筑全部都是经典的蛇合理风格。
　　马路边乱甩舌头：呜呜呜，我们赦赫丽大大，生前不出名，死后闻名，这么高洁如兰花的人，找不到她的陵墓一度是我们这些人心底最大的痛，现在终于有点儿希望了。
　　这一条南斗在思索到底反驳赦赫丽的陵寝还是她高洁如兰的品格，赦赫丽一身反骨，死了也不乐意埋进土里，最后还是她亲手给赦赫丽烧成的灰，让她散落在天地间。
　　这个陵墓应该是有点问题的。
　　南斗：我觉得那个不一定是赦赫丽的陵墓，感觉她为人颇为放肆不羁，说不定更青睐尸骨无存飘然天地的结局。
　　消息通知：您已被踢出群聊。
　　南斗：？
　　她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被赦赫丽戳破想象时的破防，甚至超越了赦赫丽本身，给数个群带来了难以接受的打击，当然，她们并不相信南斗的话，只觉得她胡言乱语。
　　连续被五个群主踢出群聊之后南斗陷入了沉思之中。
　　半个月后她向辅导员要了表格决定双修历史，并且率先在某小说平台注册了账号。
　　真人和史实不符并非她一个人就能改变的，甚至有时候她们的形象被后人加以揣摩填充其实也是对她们的一种爱意。
　　但南斗总想为她们再做点什么。
　　那就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吧，被当胡言乱语也可以，被当虚构也可以，她见过的人一个个记录下来，便是对得起自己走过的这一遭了。
　　这是一群极为复杂的女人，她们有心机、野心，却也善良而友爱，她们能为了利益勾心斗角，互相算计，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无比的团结。
　　她们的人生波澜壮阔，哪怕只是一个旁观者都会不自觉被吸引，忍不住的融入。
　　对南斗而言，她们不是书上几行字便概括过一生的过往，而是一个个鲜活无比的影像，一颦一笑都记在她的心底。
　　或许上天让她回到过去便是对她的托付，让她看看真正的历史，自初定的盛世到王朝落幕的乱世，让人知晓真实的她们。
　　图书馆窗外艳阳高照，校园中学子穿梭，南斗在她们追求一生却不曾亲眼见过的梦想中，一字一字写下她们的故事。
　　她们与她在此刻穿越时空共存。
　　至此，圆满。
　　（全文完）
　　到这里这个故事正式完结啦！谢谢各位宝贝们这么久的陪伴，也谢谢愿意耐心看到这里的宝贝们。
　　这是我第一本写古代的书，肯定会有一些不足，但中途我收到最多的却是鼓励和表扬，是对我笔下人物和剧情的喜爱，这是支撑我一路写下来的动力，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宝贝子们的一路以来的包容和支持（鞠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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