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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红英》作者：橘子霜
简介：专栏预收文《朝昭》《大师姐定是被冤枉的》《反派她可爱又迷人》求收藏
本文文案如下：

赵嫣生长宫廷，自幼丧母，即便是公主却还是需要摸爬滚打、小心翼翼长大。

八岁时，她为了自保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本以为蒙混过关再无人追究，却不小心被女官苏玉卿知道，从此一见她就犯怵。

宫里人人都知道新来的女官苏玉卿为人严苛、难以相处，教导公主们时也毫不手软，所有人都怨声载道。

唯独十七公主赵嫣对课业不敢丝毫懈怠，人人称奇。
直到，一日，冷淡孤僻的女官一改往日冷面，对着她低头轻声说：“愿做公主裙下之臣。”

—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距前朝覆灭已逾甲子之年，新朝编纂史书时，老史官从故纸堆里埋首窥见这深宫红墙之中另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风月往事——

“天上的菩萨，信女赵嫣伏惟叩请、再三陈愿，盼她永安乐，长康宁。”

此信没有抬头亦无落款，只寥寥数字，写在公主赵嫣被指定和亲西州之后，无权无势向来温顺的小公主拼死反抗，其中缘由或能从信中解惑一二。

尽管这个“她”字无从考证，但野史根据蛛丝马迹纷纷将其定为某位宫廷女官。
【阅读指南】正文走正剧风，年龄差六岁，sc,1v1，he

【预收】《朝昭》
元熙九年，一场席卷半个朝堂的文字狱历时七年落下帷幕，江南党人被牵连者数万之众，抄家、问斩、流放而致使骨肉离分、妻离子散者又不计其数。史书载：时江南书院，十室九空。


又三年大比，各地举子纷纷入京，京城最大的马球赛上，观者如堵，欢声笑语，掌声雷动。


怀真郡主策马扬鞭，笑靥如花，赛场出尽风头，被人群簇拥着的她一眼盯上躲避不及的陆昭兰，叫住后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生陆……昭。”
高高在上的小郡主甩着马鞭，笑得意味深长：“陆昭？我可记得你啊，哥哥。”

-

谁也不知道，年前狩猎林里，怀真郡主不慎被蛇咬伤，幸得路过书生冒着生命危险替她吸出蛇毒。


救命之恩，肌肤之亲，怀真郡主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几次三番暗示对方可做自己的入幕之宾，谁料他不领情，多次推脱。


她恼羞成怒欲生米煮成熟饭，黑灯瞎火之下摸到对方竟是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她当夜就扬长而去。


别后重逢，看她落魄，本以为自己会拍手称快，可心里却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预收】《大师姐定是被冤枉的》
十年前大师姐倚寒叛出沧澜山，逃亡路上不小心在众人面前现出大妖原形，那一天，杀得整个修真界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玉浮台上鲜血至今未凝，再无人敢踏足，可大妖倚寒自此人间蒸发，消失地无影无踪。

此后十年，倚寒这个名字都是修真界的禁忌。

只有雪袅相信大师姐是清白的。

大师姐清风朗月，坦荡无私，又是一代天骄，惊才绝艳，怎么可能是大妖！她不信！

雪袅：我师尊是沧澜山掌门，修真界泰斗，术法无边，早就炼就一双火眼金睛，怎么可能连只妖都分不出来？所以大师姐一定是被冤枉的！
师尊心虚地喝茶：你说是就是吧……




第1章 初见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月色拂晓，朝阳初升，远处夜幕与沙脊线连绵相交之处橘红色的曙光浮现，天边流云聚了又散。



他们坐在马背上极目远眺，远处天际线下绵延不绝的山巅峰峦白雪皑皑清晰可见。



——这就是祁连山了。



一月前，一行人持节杖离开上京，骑马驱车远赴塞外，为两国邦交而来，一路马不停蹄。



但越往北走越是荒芜，沿路河床干涸，赤地千里农田皲裂，目之所及之处均是寸草不生。



只能从沿路驿站依稀可见从前这条路上商旅如织，悠悠驼铃响彻大漠的辉煌景象。



又行了半日，中年将官看着属下们空空如也的水囊，四下声起的窃窃抱怨，皱了皱眉，坐在马背上向领头的大人拱手道：“苏使节，天色越来越沉了，我们的脚程赶不到下一个市镇，必须得找一个地方过夜，不如就在这废弃的土堡里歇一晚吧。”



方圆百里之内人烟绝迹，他们必须得找个地方暂歇，以躲避夜里的风雪和野兽。



将官见使节虽年纪轻轻又是女子，一路寡言少语，但面对危机时也能沉着冷静，指挥若定，料想她不会反对。



没想到苏使节开口，声线清冷，却不容置喙，“让将士们把御寒的衣物拿出来，穿好后即刻出发。”



将官无奈，只得奉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方才强势的使节大人此刻正悠悠望向远处的雪山之巅，目光缱绻，似带怅惘，坐在马背上如同一块长久凝望的石塑。



他摇了摇头，走开了。



这是永泰元年，使节苏玉卿奉新君之命寻回和亲西州的长乐公主赵嫣。



这一年距离她们初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那时候苏玉卿十四岁，在春花开遍的宫墙内遇见了八岁的赵嫣。



……



永康十一年，春。



三月骤春暖，燕子新回，成群列队的鸟儿飞过宫墙，擦过四方的边檐追逐天际。



宫门甬道上，一层层红墙深深重重，尽头走来一队浩浩荡荡的仪杖，一行足三十多人，服饰鲜亮地走在宫道上，路边宫女太监纷纷背过身去避让，皆敛目垂首，一时宫道上只有行走间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偌长的队伍竟不闻杂声。



苏玉卿落在人群最后，沉默着回望这座宫城，群鸟在头顶盘旋几回倏忽没入檐顶，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静静伫立半晌方才回神跟上前面的仪杖，怀中的狸奴不停伸臂在她手中翻滚，重得快要抱不住。



狸奴是苏昭仪的爱宠，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取名雪色，昭仪娘娘宠冠六宫，一时风头无两，它便也跟着水涨船高。



苏玉卿手上抚摸着雪色，翻腾不息的狸奴被安抚下来，舒服得嗷嗷叫唤。



最前方两个人走着走着，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了，交谈声一下寂下去，纷纷回头看，仪仗队跟着停下。



春风和煦，暖意融融。



苏昭仪望着后面的女孩，素色的披帛半搭在胳臂上，身形还比不上她怀里的狸奴壮实，阳光照得脸色近乎透明，下巴尖尖，唇色微白，不做表情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此刻她目光带笑，视线还落在苏玉卿身上，话里却对着身边人，道：“母亲，妹妹性子很是安静。”



苏夫人一愣，也笑起来，“她呀，三竿打不出俩枣来，我早就不耐烦管她了。”



这听着根本不是嗔怪抱怨，还隐隐有些自得，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疼爱宠溺。



苏昭仪不准备接话，只越过一众太监宫女看自己的妹妹，然后她招招手，温柔唤道：“玉娘，你过来。”



苏玉卿走到苏昭仪跟前，就听到她指指自己怀里的狸奴问：“就这么喜欢吗？阿姐把它送给你带回家好不好？”



闻言，左右侍立的人一时面色微变。



苏夫人警醒，犹豫地看向两个女儿，最后目光定在苏玉卿身上。



苏玉卿想了想摇头拒绝，又记起宫里的规矩，恭谨答话道：“多谢娘娘好意，无功不受禄，臣女愧不敢受。”



“到底多年不见，这是同阿姐生分了，如今只唤娘娘不叫阿姐了吗？”



苏玉卿不知道这话怎么接，进宫前母亲一再告诫过自己，宫里只有娘娘没有阿姐，让她务必时时警醒，万不可行差踏错。



她余光瞥向母亲，见她微微点头才改口：“阿姐。”



苏昭仪笑了，但这笑又漫上苦涩，停了一下便笑不出来了，她的母亲、她的妹妹本该是她最亲的亲人，现在自己只能在这长宫甬道上送她们一程。



“娘娘，这是陛下赏赐……”苏夫人欲言又止，嘴角笑容苦涩，未尽的话语留在眼神中，两人一个对视心领神会。



“母亲，我都知道，舍不得你们罢了。”苏昭仪黯然点头。



队伍又启程，行至宫道中途，苏昭仪回头见苏玉卿还抱着狸奴，耐心地抚摸逗弄，腕上一串镂空累丝金镯子滑下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又被她卷上去，反反复复，看不出一丝不耐烦。



眼看宫道就要走到头，再往前一点就能乘马车出宫门了，苏昭仪泪睫满盈依依不舍拉着母亲的手，但她也只能送到这了，一时心头千回百转，说不出来话。



苏夫人也只强忍着难过说些保重身体等嘱咐的话。



她拢共三儿两女，扪心自问做尽了一个慈母的本分，除却大女儿被她早早送进宫，其他无不是在她膝下长大，经她悉心教导的。到她这个年纪就只剩儿女这点惦念了……



这样想着眼泪就滚下来，毕竟是宫里，苏夫人拿帕子拭了又拭，“快走吧，回去坐步辇，你身子不好，可要万事小心。”



又急忙扯过苏玉卿的袖子，“跟你阿……跟娘娘告辞。”



苏玉卿一直在旁站着，淡漠的脸上辨不出一丝情绪，一时不察，被扯了袖子，怀里的狸奴嗖一下窜出去。



一团白影掉下，迅速掠过苏昭仪，往她身后的李展身上扑过去，“噌”地腾空而起，起跃之间，尖锐的爪子扑面而来，他尖叫一声，手里的拂尘想也不想顺势挥出去。



“嗷呜呜～”雪色被挥倒在地，亮出白滚滚的肚皮，还不等苏玉卿前去抱起查看，又起身冲进人群。



这是昭仪娘娘的爱宠，谁也不敢上手去抓，唯恐碰坏了一星半点。一时间，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被横冲直撞的雪色闹得人仰马翻，姿态全无，高高竖起的仪仗“哐当”倾倒，滚在一群太监身上，顿时一茬茬地倒下去，深寂的宫道上顷刻热闹起来，人声鼎沸，像一滴冷水倒入油锅一样噼里啪啦炸响。



“啊！”



“瞧它在你后面——”



“来人！保护娘娘！”



身后人声不止，几个太监还在“哎唷哎唷”的叫唤。苏玉卿独自脱离人群追着前方上下起落的小白团影子，它跃上石宫灯，又落在墙根的大水缸上，回头看了一眼紧跟的人，迅速越过门槛。



她追了上去。



宫深寂寂，越走越深，已经没几个宫人的身影了。四周红墙环绕，翠柳低垂，影子逐渐拉长在身后，苏玉卿沿着湖边青石路拐进一道宫门，它听见隐约的狸奴叫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日气渐消下去，天边擦上一道橙红的羽状彩云。走到这里，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兀长的甬道，脚踩在石砖上的回声萦绕往复，四周都静悄悄的，苏玉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忽然，一阵笑声像空中飞荡的银铃骤然响起。



有风刮过，吹起她的裙角飘扬，不知从哪落下桃花花瓣来，片片浅红，苏玉卿伸手抚了抚，腕上的金镯叮叮当当顺着风和鸣。



此处应当是一处宫殿的后门，刚刚的笑声从左侧传来，苏玉卿低头思量片刻，等笑声再度传到她耳畔时，她不禁心意一动，朝着那笑声过去，她走了几步抬脚侧过身，目光定在上头。



只见一条笔直的宫道上，空无一人，旁边宫门深掩，从朱红大门里探出一枝桃花，二尺长的枝干上缀满嫣润粉红的小花，花开喜人。一只细小的手握着桃花伸出去，抬起又落下，逗弄地雪色跟着花枝绕着圈地蹦跶打转。



笑声就是从门后传出来的。



苏玉卿暗暗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觉得她是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是宫里人，并且不认识娘娘的雪色。



“你来抓呀——”



话音未落，花枝被人一把抓住，门后女孩惊愕地瞪大眼睛，与来人猝不及防地对视。



雪色乖顺地蹭了蹭苏玉卿的腿，在她身边盘腿坐下。女孩使了两下力，花枝另一头却没有任何松动的意思。



眼前的女孩身量纤弱，估摸着只有七八岁，一双睁得溜溜的圆眼扑闪着睫毛，脸颊晕红，因为用力露出气鼓鼓的神情，像发怒的河豚鱼一样鼓起来，煞是可爱，穿的是过时发旧的苏杭绸料子，头上发髻松散，袖摆有泥点，通身一应装饰全无。



苏玉卿拿不定她的身份，仍旧拽着桃枝问她，“你是什么人？”



女孩不回答，咬牙憋着气全身都在用力，脸鼓胀得红彤彤的，右手不够，伸出左手两只手一块拉，树枝刺红了手心留下浅浅的印子，无论如何也不松手，势要把桃枝夺回来。



奈何人小力弱，抢夺之中，几朵桃花扑簌簌掉下，雪色见状上前用爪子捞着玩。



“你是谁？”苏玉卿又问了一遍。



女孩看了看她，忽然松手，另一端的力道骤失，她来不及反应，一个踉跄倒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再抬起头，门后的眼睛突然盛满笑意，脸上狡黠一闪而过，她道：“我是公主啊！”



声音清脆响亮。



公主？



苏玉卿也是头次入宫，她不认识什么公主，只是她这副样子……委实称不上一个公主。



“你也要摘桃花吗？那你得拿东西跟我换！”女孩说话底气略显不足，但眼神悍然无惧，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你要是没有银钱，你的镯子就刚好可以换它，怎么样？”



苏玉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的一串金镯子，停顿片刻便褪了下来，一串五六个虽不是实心，胜在工艺繁复，花纹独特，内侧刻有如意楼首席屈师傅的刻印，是他亲作，盛京城独一无二。



女孩先只拿了一个，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拿了一个，把剩下的推还给她，“我要两个就行，两个就够买了。”



苏玉卿一时不知说她识货还是不识货。



她奇怪地看着她，“你是几公主，母妃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女孩拿了镯子，也没有走，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十七公主，母妃是杜才人，不过她现在在睡觉，我叫不醒她，没人跟我玩，我就一个人出来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丧气，小小的脑袋垂下去，散乱的发髻歪在一边露出头顶的发旋，毛茸茸的一团，苏玉卿感觉心尖颤了一下，有些想伸手摸一摸。



还没等她抬手，宫道口处响起脚步声，“哎呦，小娘子怎么在这里？娘娘那边正急着找呢？”内侍李展领着一大群太监着急忙慌地赶来，额头渗出一圈汗珠，拿袖子匆忙擦了，抬头看了看，“此处是河洛殿，偏僻得很，没什么好玩的，小娘子快些跟奴才回去吧。”



苏玉卿“嗯”了一声，跟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门早就关上了。



等见到苏昭仪和苏夫人，两人都没说什么，只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叮嘱她往后不要乱跑，没人在意她手中凭空而来的桃花。



她捧着花枝顺理成章上了马车，从西华门出的时候，马车停下，禁卫照例查通行手令，她不禁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宫城，漫天云霞彩光中，金碧辉煌的宫城气势恢宏，一望无际，犹如盘踞的巨龙，蓄势待发，足有吞天噬地之威。



她目光深锁，苏夫人明显误解，开口安慰她，“你阿姐生产的时候，或许还有机会再进宫。”



她点点头，手里摩挲着花枝，桃花鲜妍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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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九年，一场席卷半个朝堂的文字狱历时七年落下帷幕，江南党人被牵连者数万之众，抄家、问斩、流放而致使骨肉离分、妻离子散者又不计其数。史书载：时江南书院，十室九空。



又三年大比，各地举子纷纷入京，京城最大的马球赛上，观者如堵，欢声笑语，掌声雷动。



怀真郡主策马扬鞭，笑靥如花，赛场出尽风头，被人群簇拥着的她一眼盯上躲避不及的陆昭兰，叫住后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生陆……昭。”

高高在上的小郡主甩着马鞭，笑得意味深长：“陆昭？我可记得你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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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年前狩猎林里，怀真郡主不慎被蛇咬伤，幸得路过书生冒着生命危险替她吸出蛇毒。



救命之恩，肌肤之亲，怀真郡主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几次三番暗示对方可做自己的入幕之宾，谁料他不领情，多次推脱。



她恼羞成怒欲生米煮成熟饭，黑灯瞎火之下摸到对方竟是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她当夜就扬长而去。



别后重逢，看她落魄，本以为自己会拍手称快，可心里却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2章 白布


夜幕降临，天空泛着幽深的暗蓝色。



赵嫣小小的身影悄声潜行在暮色中，她趁无人注意，赶在巡官到来之前，钻进河洛殿，“啪”的一声关上宫门。



酉时初，巡官从内府出发，前往各宫宫道点灯，走到河洛殿恰好酉时三刻，赵嫣时间掐的刚刚好。听见外面动静消失，她躲在门后暗暗松了口气。



巡官经过各宫总要进去巴结奉承一番，但是路过河洛殿他们只在门口点上两盏灯，内里从未踏足过，盖因实在是没什么可巴结的。这里主殿住着被罚来禁足的郑婕妤，禁足之期已过，殿里仍旧冷锅冷灶的，只怕是再也不中用了。侧殿更不用说，宠幸一回便被丢诸脑后的才人宫里比比皆是。



主殿的建筑阴森森地在黑夜里张牙舞爪，赵嫣目不斜视踏上去侧殿的回廊，初春的晚风更寒凉一些，入了夜，一片料峭之意袭来，她缩了缩胳膊，想起曾经住在这里的郑婕妤。



她是个脾气很大的美人，如果她不说话的话，赵嫣觉得每日去给她请安也没什么难的，但谁教她老是拿鼻孔瞧人，整天在殿里大呼小叫，哐当哐当砸花瓶，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多瓶子砸，吵得人睡不着觉，所以她不太喜欢这个郑婕妤。



三个月前，一大早，雪下得很大，内府的人就来端着一块白布，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粗鲁地把人抬上竹架。雪天路滑，担架子的小太监一个没留神摔了一跤，竹架猛地一倾，白布下面滑出光溜溜一条胳膊，老太监破口大骂，一路上不停数落，就是没管竹架子上的胳膊，他们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雪地里。



当时赵嫣躲在窗子后面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懵懵懂懂地问阿娘，郑婕妤去哪了？阿娘只呆呆地望着雪地同她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盖上白布的人就不会回来了。



不过她走了总有一项好处，那时候赵嫣冻得受不了的时候，搓着手跺着脚满宫乱窜，在赵婕妤的宫室里意外发现一筐没烧的炭，整整一筐，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到侧殿，那个冬天是她记事以来过得最暖和的冬天，还可以在外面尽情地玩雪。



赵嫣踏进殿门，月光随着敞开的殿门斜射入户，暗处角落里“吱吱”两声叫，被惊动后两只小东西沿着墙根离弦之箭一般窜出去，快得只捕捉到一串残影，她被吓了一跳，赶忙从桌子上抄起被罩住的煤油灯点亮。



油灯昏黄如豆，风吹得灯影摇晃。赵嫣关上门，用手小心护住脆弱的灯芯往内室走去，内室摆放简陋，除了床榻桌椅就只剩下一方梳妆台——为了过冬，她们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此刻昏暗狭小的室内岑寂一片，有微弱的光从她手心溢出来。赵嫣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响起，她把煤灯放在桌子上，身子腾挪上椅子，小短腿够了够才艰难坐上去，快速掏出怀里揣着的两枚金镯，笑嘻嘻对着床帐里说，“阿娘，你看，我们有钱了，你想不想吃熏鹅掌，上次丹珠姐姐送来的我就吃了一个。”



帐子里没有应答声，静谧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赵嫣静静地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帐，她显得很紧张，晃动的小腿停下来，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漫长。月光慢慢爬进来，照亮床榻上单薄的被褥微微隆起，半截手腕露出来在月光的映衬下泛出冷白色，肌理隐隐透着层青灰。



她目光扫过去，身体僵硬，空气也稀薄了几分。



慢慢地，她将镯子放回自己怀里道：“还是先给阿娘抓些药喝吧，太医院有些远，我不认识路，要不然明天找丹珠姐姐带我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空……”她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惊扰床上沉睡的人。



收好镯子后，赵嫣爬上床边的小矮塌，离得近了，鼻端嗅到一些难闻的异味，她在黑夜中无声地眨了两下眼睛，拉高自己的小棉被盖住自己的头。



月光徘徊入户，拉长缩短又拉长，于是她也睡着了。



后半夜刮了一场不小的风，赵嫣睁开双眼的时候，正对着屋子外面两棵桃树，她急忙跳下被窝去关窗，阿娘有咳疾，不能见风……



她牢牢记得这点，那个好心的女医官嘱咐过她。



赵嫣出房门，端起木盆去廊下打水绞了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冷水冰得她浑身一激灵，长吁口气，头脑清醒了，走前不忘锁好门窗，做完这些她才放心出去。



丹珠是杜才人的侍女，年前事多，翠微宫的穆婕妤说人不够使唤，来河洛殿借走了人，至今未还。



她从角门溜进去，两个婢女知道她是谁都没管她，还顺手给她指了位置，“丹珠在后殿除草，今儿十六公主在宫里。”后半句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赵嫣点点头道了声谢，迈开腿跑了起来。



后殿花园里空花盆堆在花架上，旁边是沤好的花料，墙根靠着鲜花根苗，有牡丹、栀子、醉蝴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活又多又杂，想必花房的人偷懒全扔给丹珠一个人了。



远处的人一身粗麻衣，头上深蓝色布巾紧紧包裹，蹲在地上将手伸进花盆里填土，连她靠近也没发觉。



“丹珠姐姐。”赵嫣将头埋在两个花盆夹缝间露出半张小脸，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我来找你了。”



身后猝然响起声音，丹珠吓了一跳，回头见到人，又惊又喜，“公主怎么来了？”手上仍然做着活。



“找你玩啊。”



赵嫣将手撑在花架上，张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丹珠姐姐，我的牙齿长出来了。啊——你看啊。”



“那谁叫你的牙齿金贵，长的都比旁人慢些。”



寻常人家孩子五六岁就开始换牙，有的不到五岁就掉第一颗牙齿了。民间传言牙齿掉得早，不操心，是富贵命。但是赵嫣已经八岁，正经才换第一颗牙，整个人瘦骨伶仃的，面色蜡黄哪里像一个公主？



丹珠愿意哄她，赵嫣小小年纪已然懂得如何分辨，笑着露出新换的小虎牙，乐呵呵地傻笑。



丹珠问她来做什么，她想起正事，问太医院怎么走？



丹珠狐疑，放下手中花盆，“怎么又要去太医院，不是先前抓过药了吗？可是才人又有什么不好？”



赵嫣哪里敢说真话，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阿娘还有些咳嗽，还得去找上次的女医看看才行。”



“哦，你说女医啊，太医院没有女医，那个是尚食局的掌药女官，”丹珠随口解释，“已经入春了，才人咳疾竟还未痊愈，现在还是日日咳吗？一日要咳多久，可严重？”



询问里蕴含着关切，连珠炮一样砸下来，赵嫣招架不住，吞吞吐吐地敷衍，“还好吧，也没咳几回，抓两副药回来煎服就好了。”



丹珠还想再问，身后一声呵断生生截断了她。



“大胆奴婢！竟敢偷闲躲静，放着成堆的活儿不干，在这里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聊闲天，我可得告诉母妃！让她好好治一治你！”



两人齐齐回头。



小姑娘养得白胖胖的珠圆玉润，穿大红菱花袄子、雪色凌波裙，头戴红色羽纱宫花，一串金铃铛叮铃铃响，她坐在小太监的肩膀上，用手指着她们，皱起鼻子嘴里不饶人，“还不快把她捉起来，她旁边那个别的宫里的就扔出去吧。”



旁边围绕着的宫婢内侍不敢不听话，下了台阶就向她们走来。



赵嫣急了，“十六皇姐，我这就走了，你别抓丹珠吧。”



“哼！谁叫你要跟我抢！”说话人颐指气使，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出现在稚童的脸上甚是违和。



她们素有旧怨。



八年前，杜才人与同一位分的穆才人平起平坐，又同时怀有身孕，免不了处处被人比较。穆才人身世显贵，性子倨傲自负，自是看不起洗脚婢出身的杜才人，一来二去，生了仇怨。



恰巧这一年，宫里降生了五个公主，四个皇子，从年头生到年尾，皇帝没了热乎劲，对后出生的几个孩子兴致缺缺，礼部献名时随手一指就过去了。年终礼部事忙，忙里出错，导致赵嫣这个名字被呈上去两次，于是两个公主都被指名赵嫣。



穆才人抱着孩子去讨要说法，皇帝乐了，召来两个孩子，左瞧右看觉得左边的孩子更好看些，赐名赵嫣，右边的让穆才人自己找礼部去选，他不管了。



赵媗讨厌自己的名字，更讨厌赵嫣。



她叫人把赵嫣扔出去，得意地跨坐在太监肩上拍手大笑，“我们回宫禀告母妃，驾！”



一群人离开。



赵嫣被内侍死死抓着扛在肩上，眼睁睁看着他们像拖牲畜一样将丹珠带进宫室，消失在拐角。



“哐”一声，赵嫣被大力毫不留情地扔在门外，屁股摔得钝痛，火辣辣地烧灼，脑袋里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花。



耳边传来声音，那两个内侍还没走。



“她怀里有东西，看起来像金子。”

“扒开瞧瞧是什么？”



胸前棉衣被扒开，一股冷风灌入，赵嫣清醒了，怀里沉甸甸的触感不翼而飞，她赶紧抓住那只手，“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哎……还真是，有金镯子。”小内侍的脸都要笑歪了，一把甩开赵嫣纠缠上来的手。



不能给他！那是阿娘救命的药钱。



赵嫣不依不饶，“你还给我！”



另一个内侍见状，眼珠子一转，“十七公主，丹珠眼下正要受罚，您将这金镯子献给咱们娘娘，娘娘一高兴没准就放丹珠出来见你了。”



赵嫣怔住，有些不相信，但是想起丹珠方才被人拖走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真……真的吗？”



得了二人肯定的答复，赵嫣乖乖放手，坐在门前等丹珠出来见她。



宫门前人来人往，赵嫣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还在等。



明媚的阳光倾洒在她身上，和风温柔轻拂，她不小心靠着墙壁睡着了，醒来日过正午。



给守宫侍卫送菜的老妪路过慈祥柔和地注视着她，见她醒过来，递给她一块白胖胖的馒头，“快吃吧，乖乖的啊。”她说话慢吞吞的，却满是善意。



赵嫣接过馒头，一点一点地啃下去。



老妪有宫务，旁人催她，她笑看赵嫣一眼，跟着走了，赵嫣又剩下一个人在等。



吃过馒头，她晒着太阳用手指逗弄墙角的蚂蚁，轻轻拨开挡路的石子，好让它们也能快快回家。



门后一直没人来，她去问也没人理她，从天亮等到天黑。



掌灯的人快要来了。



她知道，丹珠不会出来了，金镯子也不会出来了。



赵嫣垂头丧气地走，她想回去找阿娘大哭一场，今天……有人欺负她了。



天光渐渐暗下去，北斗星隐隐闪烁，今夜必定满天星斗。地上空寂无边，越往河洛殿方向走越冷清，宫道笔直，夜风吹来春花灿烂的甜香，赵嫣独自一人。



她想着，今夜应该没误时。



酉时三刻，她又准时踏进河洛殿的门，却不像平时黑漆洞洞的渗人，而是一院灯火。



她愣愣地看着，七八个太监围在一起，往殿里去。



她跑过去看，心里一咯噔。



她看见了——



一块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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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姐姐


春光明媚，院子里海棠花开得繁盛灿烂，苏夫人坐在正房交椅上和到访的昌平候夫人聊着天。



外头日光好，昌平候夫人十分健谈，热茶续了两盏仍旧兴味十足，“……我这倒还有一个表妹，她夫家姓曲，湖州人氏，门风清正，家教甚严，子孙都十分出息，只是清流文人比不得你们家富贵……”



“这有什么，只要孩子上进，多少家业不是挣出来的！只怕是不孝的，再厚的家底挥霍起来也就顷刻间的事儿。”



“正是……”



临走，昌平候夫人才收起说得眉飞色舞的脸，往屏风后瞧了一眼，“你家姑娘倒是真沉稳，看个书、赏个花能坐一下午，这样的姑娘要是舍予我们家，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苏夫人干巴着笑了两声，送走人后转进屏风里。



桌上竹筐里放着绣绷、丝线和剪刀，上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苏玉卿端坐在塌上，袖子下压着两本书。



她低着头一边提笔写批注，一边自顾自开口，“母亲已经同昌平候夫人约好了吗？什么时候？还在广福寺？”



苏夫人再也忍不住，“你莫不是投错了胎！诚心来找我的麻烦？”



向妈妈连忙扶住她，顺着背舒气，安慰道：“那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家里那几亩薄田，吃着今天望明天的，日子要过但哪是这么过得？姑娘跟着老爷在西北都没吃过这种苦。”



“你们就帮着她吧！那老虔婆说我少教呢，客人出门都不出来送的，满京城就她一个。”苏夫人越说越委屈，“她看不上人家，人家还看不上她呢！外面人以后都怎么说我……”



向妈妈朝苏玉卿递了个眼色，她无奈叹口气，“母亲，前几日我也陪您出过门，女儿只有一个要求，如今却是怪不得我。”



苏家祖父担柴工出生，却天生神力，五十年前京师沦陷之时救过彼时还是稚童的先帝，从此飞黄腾达，两代人驻守西北，总领西北军务。



苏夫人年前带着女儿回京，想赶在及笄前定下人家，但偏偏事与愿违，西北的军帐里汇集五湖四海的人，马背上旷野无边、军师帐里高谈阔论、阳城宝塔藏书无数。



她看得多了，只觉得京里那些跟她夸夸其谈的都是些草包。



她讨厌蠢人。



特别是蠢而不自知还去刻意卖弄的蠢人，男人尤甚。



苏夫人心里也明白，她这女儿若是能下科考场，足以让天下多少男人脸上无光。她这样想着又盯着苏玉卿的脸，想着约莫是真的投错了胎。



来日方长，苏夫人不再纠结，转而谈起宫里的事儿，“转眼都四月了，再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辰，若是能进宫……”



苏玉卿不喜欢宫里的规矩，对长姐也只有些幼时模糊的印象，没什么留恋的地方，但对母亲十年如一日的思念看在眼里。



她说不出什么软化宽慰，只能低头不语。



太后的寿辰在十日后，但请她们进宫的消息第二日就来了。



当日卯时，天刚擦亮，门房的人就递了信进了后院：宫里来人了。



向妈妈一边替苏夫人梳头，一边看着丫鬟们的动静，不许她们忙里出错。正房里霎时灯火通明亮了起来，进进出出的人端盆的、洒扫的、铺床的踩得地板咚咚咚像密集的鼓点。



苏夫人主仆俩坐在梳妆镜前窃窃私语。



向妈妈压低声音，“……那领头的我看着衣服是个有品级的内官，我瞧着不是娘娘身边的人。”内官有品级与寻常宫里服侍的内侍小黄门不同。



“她身边可有什么人跟过来的？”



向妈妈摇了摇头。



苏夫人立刻心弦绷紧，脑袋上的发髻扯得她头皮发麻，慌张拉住向妈妈的手，“去把玉娘叫起来。”



她是个没主意的，在外听丈夫的，丈夫不在就听女儿的。



辰时天已经大亮，早朝殿上各大臣为兵马制改革吵得嚷嚷不休，针锋相对，就差脱下靴子拼个你死我活了，与此同时后宫里却是一派死气沉沉。



苏昭仪的孩子没了。



她月份渐大后便不大爱出门走动，昨日下午，穆婕妤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永安宫，都是给即将出世孩子的一些心意，苏昭仪难以拒绝。半刻钟后，穆婕妤才难为情地开口她娘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



这就难怪，两人素无往来，她平白上什么门？苏昭仪心里盘算着准备送客，下腹突如其来一阵绞痛，再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鹃娘，我阿娘呢？她怎的还不来，陛下已经派人去家里告信了吗？”



鹃娘看着这张了无生气的脸内疚又心疼，“娘娘躺下睡会儿吧，陛下已经早朝去了。”



“阿娘呢？她还不来看我，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语气凄哀又无助，让人想不起她昔日风光万千的仪态，只记得她幼时摔疼了被母亲抱在怀里哭的模样，鹃娘叹了口气无奈道：“会来的。”



苏夫人带着小女儿心忧如焚地赶到宫中，一见到女儿这副憔悴灰败的模样眼泪就止不住了，“我的女儿，你怎么这样了……”



殿内人早已被支出去了，鹃娘立在一旁跟着伤心垂泪，渐渐地苏昭仪在苏夫人的劝说下终于安心躺起来了。



苏玉卿一直默默不语，见状拉走了鹃娘。



“发生了何事？”她开门见山。



鹃娘一愣，但毕竟是自家主子，也就如实回答了。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当时屋子里四个宫女，屋子外十几个宫人，事后问过都没有异常，与穆婕妤两人相隔甚远并不亲密，说的话也都是寻常，但就这样突然，一下子就发作了。



“奴婢也是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太医怎么说？”



鹃娘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摇摇头，“太医只说是母体孱弱滑胎，娘娘这几日胃口确实不好。昨日早晨，娘娘起晚了些只用了碗牛乳茶，午膳是陛下赐菜才吃了两口，午后用了些零嘴杏干、樱桃煎，是夫人差人从宫外送进来的。”



将问题全问个遍后，苏玉卿蹙了蹙眉，又问，“屋里怎会有栀子香？”方才殿内除了药材的清苦味外，一直有股若隐若现的栀子香。



“是，娘娘怕肚子长纹，常用栀子花油涂抹。”



“拿给我。”



——



赵嫣躲在被子里生生饿得肚子疼，胃里不停倒酸水，她被送来这里已经不知道多少时日了。那日她眼睁睁看着阿娘睡在那块白布下面被人摇摇晃晃地抬了出去，像赵婕妤一样再也没回来。



她一个人守在殿里，没过两日就有人说奉了贵妃之命来接她到了曲兰台，这里是宫里未成年公主的教养之所，自然有好些个和她一样无人照抚的。



刚来之时，宫人们听说是贵妃派人送进来的，自是不敢怠慢，慢慢地摸清了她的底细后就开始潦草对待起来，克扣饭食算轻的……



赵嫣连叫人的力气都没了，前两日刚着了凉头疼，服侍的老宫人摸她的额头道了声，“不热，也不是风寒，老奴给公主倒盏热茶睡一觉就好了。”



她只能晕晕乎乎点了头，那个老宫人却再也没出现过。



赵嫣躺在床上，身上忽冷忽热的，塌前人影闪动，分不清是泪水模糊了视线还是仍在睡梦中。



她鼻子一酸，“阿娘……”



“我是你十二皇姐，”赵妧放下食盒，跑得太急，碗里的白粥有些洒了，“来，吃些东西。”



“皇姐？”



“嗯，快吃吧。”赵妧将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又道，“坐起来吃，你这样待会儿呛着了。”



赵嫣一边哭一边点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泪水糊了满脸，“我坐不起来。”



赵妧帮她坐起，又着急地往她嘴里喂。



赵嫣就着她的手吞了半碗，不肯再吃了，“我够了，你吃吧。”



“别废话！快吃，别让人看见。”



声音陡然升高，赵嫣吓一跳，战战兢兢地瞟了她一眼，又埋头喝粥，赵妧戴着一块白色面巾，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一双眼睛凌厉非常。



她只在来的前两日见过这位十二皇姐，两人并不熟识，十二皇姐性格怪异，整日戴着面巾，从不与人来往，别人都说她相貌丑陋，不敢示人。



一碗粥喝完。



突然外头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赵妧反应迅速，将食盒一把塞入床底下。



门猛地被破开。



一群人闯入屋中，身后跟着两个女官，待赵嫣看清最后进门的人是，心道：完了，她来管自己要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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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更个新，有看的没？


第4章 审问


“贵人，这是曲兰台最后一间了。”



惯常偷懒耍滑的老嬷嬷此时低声下气地讨好苏玉卿，赵嫣见状越发惶恐不安，头更痛了，她呆愣愣地望着，太监李展招呼上后面的人就进了屋子翻找起来。



“你们干什么，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主子！”赵妧拦住朝床榻靠近的太监，一把推开吼了出来。



嬷嬷正要解释，身后苏玉卿先开了口，恭恭敬敬行礼道：“臣女苏玉卿，奉陛下之令彻查宫闱，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公主见谅。”



赵嫣盯着她说话，见她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看见自己一样，悄悄松了口气。



“查什么？”她偷偷扯住赵妧的袖子小声问。



赵妧没理，爽快认罪，“不用查了，这几日膳房丢的都是我偷的。”说完蹲下身掀开床底，拿出刚刚藏着的瓷碗。



这几日赵嫣病得人事不省，她本不欲多管闲事，只是夜半听到她一声声喊阿娘，叫声哀弱凄苦，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喂药递米汤，今日见她醒了一次才去膳房拿了碗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这么大阵仗。不过她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惧什么。



屋里静极了，李展与皇帝身边的冯太监打了个眼色，二人心照不宣起来才慢悠悠开口道：“既如此，十二公主就随老奴走一趟吧，贵妃娘娘有话要问。”



中宫无主，贵妃曹氏总理六宫事务。曹氏温柔贤淑，对下一向宽容，曲兰台这些不受宠的公主们大多受过她的恩惠照料。



因此赵妧并不害怕，原地整了整衣袖，又低头将脸上的面纱带好，点头示意众人准备好了，“走吧。”



“等等，皇姐，我跟你一块去吧。”赵嫣从床上爬起来拉住她，“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顶着她不赞同的目光，再三保证道：“真的。”



曲兰台离贵妃居住的含光殿不远，走过去一路上却没什么人，今日宫里似乎格外安静。



春日晴空万里，融融的阳光并不刺眼，只让人觉得温暖，赵嫣感觉病气都晒去了大半，回头却注意到赵妧一直用手帕挡着阳光。



“皇姐，你怎么了？”



“无事。”



赵妧撇开头躲避她的眼神探究，“别看我！”



赵嫣不知所措地放下手，委屈地抿了抿唇。还是小孩子，幼稚的动作根本无所遁形，苏玉卿看在眼里，瞬息间几乎已经明了事情的缘由。



含光殿内显然刚刚发生过一场审问，两个宫女跪在檐下告饶，清脆的耳光声混合着她们苦苦的哀求，哭声凄惨听得人浑身滚鸡皮疙瘩，即便如此也根本无人听她们辩解。掌嘴的嬷嬷下了重手，嫩生生的面颊上已经高高隆起。



赵嫣忍不住停了一下，偷偷拿余光去瞟，一眼就被吓得钉在原地，心底恶寒，眼见其他人都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去，她又忙不迭提起裙摆跟上。



心下却疑惑，她们犯的什么罪？要这样作践人？



宫女带她们进了室内，贵妃高居主座，齐尚宫侍立一旁，陶宫正此时正跪在地毯上回禀。



“启禀贵妃，臣经查各宫出入名册，捉到直殿监掌司吴旻在内的二十七人与宫外人员私相授受、偷盗宫中财物。其中就有两名来自翠微宫，赃物已经收集，流落宫外的物品正在联系各宫登记。”



司正将托盘呈上去交给贵妃身边的宫女，贵妃扫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盯着盘中，旋即拿起。



赵嫣从进门伊始目光就不曾离开过贵妃，如今更是瞪大了眼珠子，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当下脸都吓白了，她捅了大篓子了。



她隔着人群悄悄打量苏玉卿，她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只在发觉她的眼神后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赵嫣战战兢兢地缩在赵妧身边，有些慌张，她长这么大犯过的错，大错没有，小错不断，从前都是阿娘挡在她跟前，可是阿娘已经不在了……



“这似乎不是宫中之物？”主座上贵妃温柔和缓的声音响起。



陶尚宫自然地接过，是两只镂空金镯，累金缠枝纹式样，轻轻摩挲镯子内侧，可以摸到工匠暗印。虽不是宫中督造，但也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用得起的。



陶尚宫回话道：“回娘娘，此为宫外如意楼所出，确不是宫中之物。”陶尚宫宫中行走多年，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如今各处俱已搜查完毕，这几日出入永安宫的及各项吃穿嚼用但凡从内宫六局一司出去的都是干净的。”



言下之意不干净的自有人在，宫正司今日忙活了一天总算查出点苗头，原本进程不该这么慢，已经查到御膳，谁料下午皇帝来时，冯太监直接抢走了所有功劳，主动揽上这事。



女官和太监斗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谁都瞧不上这群阉人，他们占了皇帝身边的事务，后宫这一亩三分地竟也要来分一杯羹，唯恐慢后一步，权柄旁落。



贵妃将镯子丢进托盘，金器撞击声悦耳清脆，“叮当”一声，“尚宫治理有方，又尽心竭力辅佐陛下，有劳了。”



“臣不敢，这都是陛下的恩德，娘娘的仁慈。臣一定尽快查明真相，不辜负陛下和娘娘的嘱咐，还苏昭仪一个公道。”



说着，宫正就带着属下端着托盘行礼走了，赵嫣瞧了一眼，胆战心惊，望着苏玉卿的侧影，心里头愈发惴惴不安。



这人怎么没个动静？她思忖着到底要不要跟贵妃如实交代，檐下将才还清晰的掌嘴声已经平息了，只是她脑海里的还一直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地扇过去，“啪啪”响个不停。



冯晋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恰好，那个直殿监的吴旻正是他才认的干儿子，最近正得用。



“尚宫这是点老奴呢！此事我们内监确实有责，然则陛下开恩，责令限期奴婢自查，人这就带过来了，还请娘娘指示。”



贵妃面色不改，假装看不见这两人的交锋，“嗯”了一声，抬手示意继续。



赵展上前一步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在御膳的侧门瞧见的十二公主，那时候夜深宫门已经下了钥，奴婢无能，瞧不清脸，跟了两步发现就给跟丢了，只是往那个方向去的只有曲兰台和钟萃宫。”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赵妧想起那是两日前赵嫣头次烧退，好不容易救活下来，只是昏迷几日滴米未进，没被烧死总不能让她饿死，于是她铤而走险，趁着夜深摸进了膳房。



赵妧私心里觉着这是一桩小事，贵妃仁德，必不会在意。



她坦然承认道：“回娘娘，确实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曲兰台的嬷嬷们欺上瞒下，克扣用度，致使十七皇妹染上风寒，为此只能出此下策。”



贵妃眉头一蹙道：“为何不来找本宫？”



“同您禀报过的，换新的嬷嬷来也还是如此。”



赵妧得此机会，适时告了个状。贵妃无子嗣，自然对曲兰台的公主们称不上多上心，不过例行公务。但国朝公主的待遇也算丰厚，自开朝以来一直如此，如此一来皇帝不关心，又无母妃照抚的公主们身上的油水大有文章可做。



冯太监抓错了人，他没想到竟是克扣饭食这么点小事，心里不满，脸上却挂着笑，“那敢问公主，当日可有在膳房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并无，夜深宫门下了钥，我只是买通了膳房的小内监，让他每日给我留些饭食在窗下。”



贵妃又派人去曲兰台当面对质，将姚嬷嬷一干人等都审问了一遍，证实赵妧所言不虚。



御膳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赵嫣和赵妧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料想自己应当已经脱离嫌疑了，就要告退时，外头陶宫正重新带了人进来。



“娘娘，臣已经拿到了口供……”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今夜无星无月、天色黝黑，从灯火通明的含光殿望出去，外面是黑魁魁的宫城，宫女带她们进了偏殿用膳，服侍她们用膳，衣香鬓影来回晃动。



赵嫣用带着花瓣的铜盆洗过手后立马局促不安起来，眼睛一直透过屏风往正厅看，赵妧不解问：“看什么？快用膳吧，你的病都没好利索。”



“放心吧，我已经好全了……皇姐，你说她们找到镯子的主人了吗？”



赵嫣害怕自己闯祸连累苏玉卿，想着若是娘娘问起，她就一力担下来，反正东西是她抢的，也是她弄丢的，左右跟苏昭仪的妹妹是没什么相干的。



对！就这么办！



待想通后，她立马高兴起来，接过宫女盛的汤，拿起勺子舀了送进口中，咸鲜滋味的火腿配上清脆爽口的嫩笋，这比她喝过的任何一碗汤都要好，瞬间眉开眼笑起来。



看她笑得没心没肺，只顾埋头吃饭，赵妧便悄悄掀开面巾一角，全程避着人吃饭。



殿里，陶宫正仍在回禀，“两人都指认是穆婕妤拿财宝收买，在他们的床底下不止发现了这两只手镯，还有其他……这些年她同苏昭仪一直明里暗里有过节，口供已经签字画押……”



“翠微宫的花房宫女丹珠亲口指认，证据确凿，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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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更得太慢了……我道歉！我反省！再也不敢了！！


第5章 春雷


虽折腾了半日，但吃饱喝足、养足精神的赵嫣第二日晨起时就感觉身体已经大好，贵妃请太医给她开了药方，重新分配了宫人照料，回到曲兰台后又过了两日，总算是恢复到从前的活蹦乱跳。



这日用早膳的间隙，宫里各处就陆陆续续打发人来添置家具、裁量衣物、更换床帐被子，曲兰台上上下下焕然一新，其他人也都出来瞧，连洒扫的小宫人腰板都挺起来了。



“奴婢奉娘娘口谕前来添置些物件，若公主还有什么需要奴婢去办的，尽管叫人来内务府要。”



赵嫣同赵妧一道坐在桌前用膳



内务府的太监一向狗眼看人低，平日要什么东西都是要推三阻四的，突然这么殷勤，赵妧将信将疑问出口：“那就劳烦诸位公公了，最近宫里可是有什么喜事？”



“不是宫里的喜事，前几日苏昭仪小产，向陛下求了恩典，留了自家妹子在宫里陪着。又听说昨日西北大捷军报传回京城，苏家大公子不日班师回京，现在正在商量城门献俘的日子呢！”



另一小太监补充道：“可不是，早上旨意传遍阖宫，苏昭仪晋为淑妃娘娘，封苏小娘子为司籍女官，负责教导诸位公主功课。”



听到这里，赵嫣才从睡得迷瞪瞪的清晨中回过神来，她刚大病初愈，声音还是蔫着的，“女官？那她是要搬来曲兰台吗？”



“这奴婢就不知了。”小太监收拾好后领着人退了下去。



这两人她们已经明了宫里苏昭仪小产了，但赵嫣年纪小，尚未如何晓事，只知道有个娘娘没了自己的孩子。



她自顾自用着膳食，略微用她那不太灵光的脑袋在心里琢磨了下，既然上次未出什么大事，想来也无甚要紧的。



倒是赵妧忧心忡忡地前后思量了半天。



晌午过后，赵嫣从午觉中被人推醒，得知是贵妃娘娘叫她过去，她很顺从地穿了衣裳，临出门前想起问了一句：十二皇姐不去吗？



得到贵妇只召见了她一人的消息时，没来由地感到些不安。



走在路上才发现，不知何时，天闷不做声地下了场小雨，微微润酥了地面。正是落英缤纷的季节，宫墙边的行人道上满是狼藉的粉色花片，有些便沾挂在平铺的碧草上。枝头只有几片梨花雪白的残瓣，桃花早落尽了。



四月的细雨，忽晴忽落，天上薄薄一层乌云，层层叠叠中透出一线明光，映照地上人影淡淡。



赵嫣一进到含光殿，里面庞大的阵仗顿时吓住了她。



正殿中央高坐着她素未谋面的父皇，也是楚国的陛下，他的左右侍立着各色的人，地上乌泱泱地跪倒一大片。



带她进来的小太监匆匆忙忙小跑上前，御前的人立马上报帝王，皇帝上手一挥，袖子在空中划了一下，略带些懒散闲适的声音响起：“哪个是朕的小十七？上前来我瞧瞧。”



赵嫣明白这是在叫自己，于是战战兢兢迈动着步子穿过地上跪匐的人群，但是跪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想踩到他们的手、头发，甚至不想踩脏他们的衣服。



只能一点点小心挪动着，这动作就显得尤为滑稽。



赵琮坐在高位，难得打量这个毫无印象的女儿，像是什么有意思的游戏一样，看着她小小的身躯单薄得像一张纸一样，低着头走过来走过去。



他觉得有意思极了，抬手打断了何太监欲开口吩咐帮忙的动作。



满室寂静，只是等一个孩子走到她父亲的面前。



窗外雨好像又要下了，天光黯淡，树影投到殿里，打在人们身上，淡得出奇，宫人拿来几掌灯，照亮一隅。



“你也是朕的孩子？”赵琮眼神饶有兴味，歪着头咂摸两下，转头看向何太监笑着道，“大伴，你看她确实与朕长的相像。”



何太监笑眯眯答：“陛下，这是您的孩儿，自然跟您长得像。奴婢虽不曾生育过，却也知道，孩子像父亲，天经地义。”



皇帝被这番话说乐了，笑了两声，爽快道：“给她坐。”



有宫女搬了椅子进来，放在右下首阶前。



赵嫣小心翼翼坐下，才敢抬头看皇帝，母妃从未与她提过这个人。宫里也有不受宠的公主会在年节的时候，拜年贺寿或是妃嫔扯孩子做由头去寻皇帝。但杜才人并不争宠，因此赵嫣只在年节上远远拜过一两回。



他们确实长得像，皇帝年近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相貌俊朗、风流倜傥，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上位者的气度不凡，气质卓然不群，偏偏没有上位者的威严与凌厉，反倒十分随意。



赵嫣五官出色，专捡皇帝好看的地方长，因此说不上来哪里像，但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父女。



这座殿里赵嫣只认识三个人，一个是陪坐在皇帝身边的贵妃，另一个是跪在地上的陶尚宫，最后就是站在左边一位夫人身边的苏玉卿。



她和她身边慈眉善目的夫人也很相像，赵嫣多看了两眼。



主座上大笑出声，指着苏玉卿问赵嫣，“你认识她？”



赵嫣原本只是偷看，一下被抓了个正着，愣愣点头又摇摇头，“认识，但是不太熟。”



她眼神清澈干净，显得无辜可怜，煞是可爱，皇帝起了逗乐心思，“看来的确不熟，她可指认你了，说你前几日晚偷偷跑去御花园了。”



这倒是真的，赵嫣也没否认，点了点头。



她去御花园不为别的，只是嫔妃棺椁进殡宫，只有在御花园的东来亭才能看上一眼。杜才人生育公主有功，是要葬入妃陵的，也就意味着此生她们不能再见了。



她照实说了，皇帝便问：“那你见着你母妃了吗？”



他不记得杜才人，但不妨碍他觉着这孩子有些意思，脆生生的嗓音回荡在殿内，“见着了，我看着他们走的。”



她在东来亭等了一夜，看着杜才人的棺椁出了宫。



皇帝问她的时候，她眼神小心翼翼地往苏玉卿的地方飘。



她当别人看不见吗？苏玉卿心内腹诽。



果然，皇帝很快发觉，“你看她干什么？人家也没冤枉你。”



赵嫣根本听不出来别人的逗弄戏语，她当了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神呆愣愣望着苏玉卿，像要盯个窟窿洞出来。



赵嫣懵懵懂懂开不了口，跪在地上的穆婕妤却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抢白，道：“陛下，十七公主既在御花园等了一夜，怎能没印象，必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宫女诬蔑臣妾。求陛下明察。”



跪在角落的丹珠闻言不停磕头，“奴婢说的句句属实，不敢蓄意欺瞒。”



赵嫣这才循声看去，她有好些天没见过丹珠了，猛得一看竟然认不出这是她，血污沾湿头发打结成一绺，身上衣裳碎成破布挂着，露出的肌肤上遍布伤痕，条条横陈，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径直道：“父、父皇，我还没说完，”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打在她的身上，赵嫣吞吞吐吐道，“穆娘娘同一个男子见面，苏娘娘来了后，穆娘娘还让他藏到了亭子下边的太湖石里。”



皇帝顿时怒不可遏，“毒妇！你如此淫/乱，竟还要杀人灭口，当真是祸乱宫闱，以后你就在冷宫待着吧！”



“不！不！陛下，是直殿监的太监，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受了钱，求陛下饶命！”穆婕妤歇斯底里起来，指着赵嫣骂着扑上来，“她、她是杜文莺的孩子，她在害我！”



她绝望地哭喊着，几次挣扎开被绑着的手。



外头浓黑的乌云滚过，云层间乍现亮光，像几条银蛇追逐翻腾，远处天地间闷声轰隆，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声春雷，来得很迟。



穆婕妤目光一转，眼里一道刺目寒芒闪过，轰隆隆雷声响起。赵嫣的领子被猛地揪起，往上一提，双脚登时悬空，胸腔勒紧呼吸不得，“你小小年纪就会装傻骗人，你跟你娘一样不得好死。”



“咳咳，”赵嫣眼泪涌出来，大口喘着粗气。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喊：拉开她……



等回过神来，苏玉卿挡在她的面前，义正词严指责，“你还想再杀人灭口一次吗？”



皇帝紧紧拧着眉头，原先的疑虑散去大半，“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倒是你，胆敢在朕的面前放肆，给朕拖下去！”他不在乎事情真相，但决不允许有人触犯他的威严。



穆婕妤凄厉的叫喊回荡在殿内，皇帝气到极点，拂袖而去，指着贵妃丢下一句，“你来收拾。”



赵嫣泪水呛进了鼻子，不停咳嗽，抓住面前人的袖子，躲在她身后。



“玉娘，”苏夫人开口唤苏玉卿，“过来，我们同娘娘告辞。”



大雨倾盆而下。



屋脊瓦檐上噼里啪啦，狂风将雨帘吹得飞洒，急雨打进窗纱，溅进窗棂的间隙，温度骤然散尽，赵嫣突然觉得有点冷。



“放开。”



苏玉卿扯扯自己的袖子，赵嫣还维持着一手抚胸的动作，眼角处挂了两颗泪珠，听她的话，当即放开，乖顺可怜。



她心上突然软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将帕子里的镯子递给她，“可别再弄丢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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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更新了，我的良心在谴责我……


第6章 上学


大军班师回京已经是五月末，献俘礼定在五月二十五。时值宫苑石榴花开艳红欲滴，千重红锦，烂漫热烈，宫里宫外一样的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楚国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样的大胜仗了，此仗一举扫荡了西北边陲十一个小国部落，与最大的西域部落西州从此止戈，互为兄弟之国，开通边境贸易，守望相助。为表楚国不喜穷兵黩武之风，皇帝此次允嫁七公主为大王子妃，结儿女亲家之缘永以修好。



六月步入黄梅季，巍峨高峻的皇城静默矗立在连绵阴雨之中，清晨雨丝霏霏、雾气弥漫，湿漉漉的汉白玉石阶上走过一群花枝招展的少女。



“快来，先在这里躲躲雨吧。”



少女们蜂拥着提裙子小跑上凉亭躲雨，一路笑闹。侍女收起油纸伞甩了两下，雨珠溅落，打在竹帘上，滴滴答答。



赵嫣往后仰了一下，避过溅来的水珠，半倚着赵妧托腮趴在凉亭栏杆上，百无聊赖，甩油纸伞的小侍女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



“快别甩你那伞了，站远些。”小侍女面露难色但还是依言走下凉亭立在了细雨中。



说话的少女一身鹅黄对襟纱衫，四面透风的凉亭让她不禁瑟缩。



其他人看向她，眼里有不屑的、无视的甚至明晃晃嘲讽的。



“郑姐姐冷吗？你阿姆怎么没给你拿件衣裳带着？”众人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郑宓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委屈地眼圈都红了，又难堪又心酸。她父亲是承恩伯，长姐是先敏慧太妃，原本是断然轮不到别人嘲笑她，只是战时长兄临阵脱逃，贻误军情。皇帝秋后算账，罚褫夺爵位、抄家没产，贬为庶民才堪堪逃过一劫。



太妃为了家族前程，求了恩旨，让她进宫做公主伴读。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来当伴读的，太子尚未大婚，国库因战事吃紧，已多年未选秀。



这是她的机会。



赵嫣就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瞧得见她脸上泪如珠撒，从袖子里掏了掏帕子，被眼见的十公主赵姈看见，喝止道，“小十七，过来！”



“十皇姐，我想……”



“你过来！你敢不听你皇姐的话？”



还未等赵嫣说什么，赵妧已经拉着她的手走了过去，剩余的人更没有敢做声的。



亭子外雨势不减，灰蒙蒙的雨幕里，两个穿缥青色女官衣饰的人撑着把竹骨伞并肩走来，木屐踏在青石路上在雨声中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诸位公主、小姐不可在此逗留，今日是陛下钦点经筵授礼之日，尚宫已等候多时。”



亭子里的姑娘们面面相觑，都不愿意先走，一直坐在石凳上的七公主率先站了起来，“走吧，别误了时辰。”



七公主年纪最长，无人反驳。



一群人推推搡搡挤进苍梧馆，馆中一径青石路，左侧苍松翠碧、满架蔷薇连枝，花架下一口圈起来的枯井，上书“源”字，右侧几口蓄满水的大水缸，泛着雨点涟漪。



细雨打在画帘上，噼里啪啦，檐下雨珠垂落水缸，像玉石滚落。赵嫣坐在小杌子上，听着雨声等宫人给她换鞋，木屐被脱在一边，宫人恭恭敬敬蹲下给她擦脚。



她猛地一缩脚，抢过帕子，“我自己来，你且去忙别人吧。”宫人唯唯退下。



廊下众人都在整理仪容，这样的天，各自家中都早做好给女儿进宫的准备，有御寒的斗篷衣物、雨天的木屐和换洗的鞋袜，这都是面面俱到的家中女性长辈做的事，也有的是贴心的阿姆，最不济也是年纪大些的丫鬟呢。



郑宓放下裙子，掩住一双湿透的布鞋，独自坐在廊下，不知想什么。



赵嫣一边抖开袜子，一边对赵妧道谢，“多亏阿姐给我也带了鞋袜。”



赵妧穿好自己的又来帮她，“待会你不要说话，别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要替人出头，就安安分分待着记得吗？”



赵嫣点点头，“可是阿姐，我不识字。”



“没事，你把不认识的圈下来，晚间我教你。”



两人相携进了殿里，苍梧馆原本是间废弃的庵堂，专供宫中代发修行女子所设，这次因穆婕妤的算计，牵连宫中不少事，有妃子私通外臣，卖官鬻爵，宫里宫外被透成了筛子，掌事的贵妃被迫交出代掌六宫之责，移交德妃曹氏。



有大臣谏言是中宫无主的缘故，皇帝按下折子没理，却重启仁宗年间的宫闱教习制度，后妃嫔嫱、公主连着宫女都要研学宫规礼仪、女德女戒，以立纲成纪、首严内教。



廊下的人纷纷站到正殿来，供案上已经摆满了瓜果、香花，香炉里乳白色烟雾倾泻，袅袅升起，两边灯烛彻明。



有小宫人上前递香，赵嫣捏在手里看供奉着的画像，又瞧了瞧旁边的对联，问：“阿姐，上面写了什么呀？”



赵妧还未回答，身后就有人走过，赵嫣猝不及防与苏玉卿对上视线，今日她穿绿色官服，腰间佩双环玉扣，头顶乌纱，并无过多装饰。



看着她走远，跟在陶尚宫身后站定，自始至终也不曾理会过她。



陶尚宫见众人站齐，宣读太.祖懿仁皇后曾在建国时就发布的后宫教习规矩，虽一度没落湮灭，先今重拾，乃是得到了祖宗的庇护。



“先懿仁皇后率先垂范，乃天下女子表率，汝等今后自当勉励。”陶尚宫端庄严肃道，“往后诸位将在这苍梧馆学习宫规礼仪、女子德行、诗文才艺及中馈理事。一应事务由我们六局一司负责，微臣定会向陛下定期如实汇报。”



她说完笑笑朝苏玉卿看了一眼。



“微臣司籍司司籍女官苏玉卿，往后司籍司负责教习诗文。为学者，需从师而学，修德明道，乃拜孔圣人……”



赵嫣手里捏的香都发汗才听她说完礼仪，跟着众人燃香三拜，殿内香味缭绕，她悄悄看一眼画像左右的对联走了。



随后几位女教习一一介绍，教导她们德行的是宫外德行出众的妇人，一位是孙侍郎的孙女孙孺人，年少守寡，亲侍婆母十五年。一位是王学士的侄女李恭人，她善诗文、通辞义。



内房打扫地干干净净，条案陈列，书箱子已经排列在一侧，桌子上挂着带名字的花签，赵嫣被人牵引到自己的位子坐好。



适龄学生太多，被尚宫分为三部分，一部分十岁以下，先学识文断字，一部分十岁以上，又会识字的先学宫规礼仪，再然后就是待嫁女子直接学习婚仪及相夫教子。



赵妧生母难产亡故后被已故舒太妃教养过几年，舒太妃是名门闺秀，因此赵妧颇通诗书。



刚刚在门口，赵妧与她分开，内房分为两处，中堂庭院两棵桂树隔开绕着一个回廊，左边叫“远山”，右边名“见志”，相距不过十几步。



赵嫣坐在远山的牌匾之下，想隔着湖石丛眺望赵妧，却被遮挡住，蔫蔫地打开书箱就不动了。



身后的公主小姐们有相熟的叽叽喳喳闹腾不休。



“你不知晓吧，方才说话的苏大人是淑妃娘娘的亲妹妹。”

“这个我当然知晓。”

“那你肯定不知道她在鹿望坡和当世文坛第一人许悯文连对七十二首的事，许先生知晓她是女子后赠她兰花，称她是女太史，我二哥在她长兄麾下为先锋。”



说话人叫乔潆淳，旁边与她搭话的女子为礼部海侍郎幼妹海琼。



算上赵嫣，远山这边共有九人，自十五公主数下去共五位公主，赵嫣在中间，四位伴读她一个也不认识。



赵嫣翻了翻书，开蒙有“男忌单、女忌双”的说法，所以多数人家会在六岁或八岁前给女孩读书，赵嫣这样长到八岁还大字不识的实在少数。



她不识字索性丢开书，用墨锭敲了敲砚台，使劲擦了擦，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出墨的。



直到苏玉卿进来，她的砚台里还是干巴巴的。



她让众人写名字，旁边人很快动笔，赵嫣坐在位子上心焦如焚，只听纸张铺展的哗啦声，她试图擦墨，却没什么效果。



苏玉卿站在案前，底下一览无余，自然瞧得清赵嫣那愁眉苦脸的样，趁她耷拉着脑袋没注意，朝外指了个人，立在廊下的小宫女便上前替她往砚台里加了勺水，墨锭轻轻擦了两下，均匀的墨汁便徐徐蔓延晕染开。



“公主，请用。”



赵嫣有些不好意思，“多谢你。”宫女一时没想到她竟道谢，愣了瞬息，施礼退下。



她虽不识字，却有些取巧的小聪明，偷偷翻上桌子边挂着的花签，照着描摹自己的名字。



搁下笔后，她欣赏了片刻，觉得十分像模像样。



她递给苏玉卿看，对方正坐在桌案后，桌面摊开着书，她不知在写些什么。



“放下吧。”抬头看了一眼就过，示意放在一边。



赵嫣留恋着想听些什么评价，她头也不曾抬，好似她们从未认识一样。



苏玉卿皱了皱眉看她走回去，又瞟了一眼她的字，那一笔狗爬的字，真教人无语。



云销雨霁，彩光彻亮，下了一早的濛濛细雨不知何时歇了，雾气被阳光一照瞬间消散，廊下的小宫人挽起画帘，撤下众人身边的烛台灯笼，明亮的光照进来。



赵嫣心情大好，又给自己墨了两勺墨水。



身后却哐当一声。



“贱奴才，敢暗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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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中元


“奴婢万万不敢，求公主饶命。”小宫女被吓坏了，身体抖如筛糠，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赵媗怒道：“凭你也敢欺负我。”



穆婕妤被打入冷宫后，她的地位一落千丈，从前令人艳羡的十六公主如今受尽冷遇和白眼，这是她万不能接受的。



“出什么事了？”



其他人扭头看过来，有人答道：“方才宫人撤灯盏时不慎打到了十六公主。”



果然，摔在地上的灯已经碎了，宫人跪匐在琉璃碎片上的手肘淌着血，地上白色苇席饱饮血迹，霎时殷红刺目。



几个胆小的别过头去，怕见血光。



人群里开始间杂着劝解，“十六妹妹，算了罢，左右也没将你如何。”

“正是，地都脏了。”

“……”



你一句我一句的，登时吵嚷开来。



赵嫣看见走廊远处走来红衣女官，显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的，她下意识扭头观察苏玉卿。



苏玉卿大步走过去，肃然疾声道：“噤声！”



她的面容冷峻，声音凌厉，在座都不过十岁的小孩子，一下子被她震住，噤若寒蝉。



“呜呜呜，”赵媗哭着哽咽起来，大吵大闹：“你们都欺负我，我母妃不在你们都欺负我！”



赵嫣上前扶起她，“十六皇姐，你快起来，地上凉，别坐着了。”



手伸出去刚沾到她的袖边，谁料她霍得起身，赵嫣被撞出去后背抵上桌沿，撕心裂肺的疼，肋骨都快折断了。



“假好心。”



地上小宫人吓得发抖，几位公主都沉默着不动声色退散开，静静围观着这场闹剧。



空气死一般寂静，唯有赵嫣疼得嘶气的声音。



苏玉卿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身体轻飘飘地没什么重量，鼻尖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唇色发白，轻轻偎在她怀里，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



“可还好？”



她说不出话，含糊着呜咽两句，不知道说的是好还是不好。



苏玉卿心底一声叹息，发觉每次见到她时，她都是一身的狼狈，好似总有逃不脱的厄运缠着她。



她吩咐人叫医官，给她擦了擦汗，冷眼旁观众人隔岸观火的样子，看着吵闹过后已经冷静下来的十六公主，突然就有一股无名火。



她不好发作，对着详听了此事的德妃倒是如实叙述了一遍。



德妃轻飘飘回：“两位公主年纪尚小，吵两句嘴打打闹也没什么，官人伺候的不好就换，公主是金枝玉叶，不必委屈。”



一向公允的陶尚宫也没有过多意见。



苏玉卿明白，德妃初掌六宫，不愿意节外生枝；陶尚宫好不容易才在公主教习的事情上全权独揽，压了宦官一头，自然也不想多事；皇帝兴一时乐一时，这会儿早就将这些事抛诸脑后了。



没人觉得一个生母出生低微、不受宠爱又姿色平平、才智平庸的小公主有什么要紧的，皇宫汇集天下至宝，应有尽有，连公主都多的是。



赵嫣才教学第一天就被迫回了曲兰台休养，足足半个月未出门。赵妧每天拿着女教书来给她看，教她识字，她学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



这下不用赵妧说，她也觉得自己可真是太不聪明了。



翌日，她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进了远山室，等了许久，也只稀稀拉拉零星坐了几个人，其他人都不来了。



她问后座的人发生了什么。乔潆淳极乐意与人攀谈，兴冲冲同她说起，“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好些事，苏大人实在太严厉了些。你走那天她罚我们抄书，教训我们无孝悌之义、臣下之忠，我抄了两日都未抄完。”



“她要求太高了，这几日更是动不动就罚我们，逢她的课常有不来的。”



赵嫣听得目瞪口呆，想想自己斗大字不识，抄书不是要她的命吗？



说话间人就进来了，正如乔潆淳所说，她授课神情严肃，开不得半点玩笑，赵嫣捧着本书，净顾着在书上画圈了，连她看她好几眼都没发觉。



过了雨季，连日晴朗，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扑朔的檐角在晕热的阳光里振翅欲飞，一屋子人走了一半，另一半低着头小鸡啄米似得犯困。



生生挨过一上午。



偏室角落的刻漏水滴答落下，宫女立刻警醒，忙拿起小金锤敲响金钟，“叮——”一声，幽室回荡。



几名宫女鱼贯而出行走廊下，又一个个分散打开各个房门，她们是来报时的。



“苏司籍，食时了。”



乔潆淳乐得要蹦起来，但眼神触及到案前一身绿色官服的人，不得不悻悻坐下。



“散学吧。”苏玉卿收拾了东西，跟着出了门。



她一走，里面顷刻间炸开了锅，哎唷哎唷抱怨着，都腰酸背痛起来。

“哎呦，我都站不起来了……”

“明儿我就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走吧，去用膳。”赵嫣感觉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回头一瞧，是乔潆淳。



她还记得这个人，她的二哥在苏大人的长兄麾下做先锋将。



“你还没在这里吃过吧，这儿是司膳司管的饭，我觉得比父皇的御膳房做的好吃。”十五公主赵嫆围上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她与十公主赵姈一母同胞，性格十分相似。



剩下其他人自发拥上前把她围在中间，有人亲亲热热挽着她，带着她热热闹闹往外走。用饭的地方原先是一排后罩房，现在被改成了一间宽敞的明厅。



赵嫣不明所以，觉得甚是不可思议，疑惑着除了赵妧还没谁对她这么没来由得好过呢。



很快她就明白了。



明间内竹帘掩映日光，沉沉如水、轻纱堆烟。



宫人们端着托盘一波一波络绎不绝，走动间，菜陆陆续续上齐。菜品都是常见的膳食，时令蔬菜、五丝洋粉、陈皮牛肉、野鸭桃仁丁、珍珠鱼丸，旁边还应时节摆了盘樱桃……



赵嫣刚要下筷就被拦住，她狐疑抬头，“怎么了？”



“小十七，姐姐们待你好不好？”



赵嫣点头。



“你瞧，我们几个都不喜苏司籍，她有意针对我们，总是与我们为难。今天你也听见了，她布置那么多功课，写也写不完。”

“可是……她没有布置新的功课，她只是让你们把昨日没上交的补齐。”

“呃……就算是这样，那也太多了，你怎么不说她向德妃娘娘告状的事情呢？”



赵嫣愣了一会儿，无可辩驳，呆呆问，“那怎么办？你们要是写不完我帮你们写吧，我前几日没来，没有功课。”

“不是，你……”怎么缺心眼呢？赵嫆被噎了一嗓子，不跟她绕弯子了，“不如你去找德妃娘娘，说我们不要她当女教习。”



“那怎么行！”赵嫣反应很激动，“我挺喜欢苏司籍的！”



说不通。



众人摇头叹气，都回到自己位置上用膳，乔潆淳朝她眨巴两下眼睛，“我以前同你一样。”



*



教习时间按照官员休沐的日期来，逢五日休一日，苏玉卿的课两日一次，都在上午。



这日，她又拿着画满了圈的教书回曲兰台，赵妧站在门口等她一起走。



“阿姐！”她急哄哄跑过去，书箱里的文具相互撞得叮铃哐当响，她没有贴身的侍女侍候，需得自己拿东西。



赵妧的侍女小圆要帮她接着。



赵嫣摇头拒绝，“你拿两个太吃力了，我自己拿吧。”



赵妧闻言劈手夺过书箱，“我帮你拿。”



她笑嘻嘻得抱住她的腰，“阿姐真好！”



赵妧隐藏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翘起，揪她的脸蛋，“你啊——少惹事。”



两人嬉笑着踩着夕阳往回走，傍晚柔和的微风吹过茂密的树冠，沙沙作响，伴着斑驳树罩底下交错的婆娑光影，三人长长的身影定格在红墙之下。



苏玉卿立在墙角看着她们远去，鹃娘唤了一声叫回她的神志。



“二姑娘，今日散学还回女官所吗？娘娘很记挂你，眼瞅着天气热起来了，巴巴叫奴婢带了冰雪杨梅膏。”



苏玉卿沉默了片刻，“去永安宫吧，替我同掌钥的嬷嬷打声招呼。”



“哎！”鹃娘喜笑颜开，“奴婢知晓。”



*



转眼七月半，民间有“七月半，鬼乱窜”的说法，因此又叫做鬼节，日落后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以免遇到游荡的孤魂野鬼作祟。



本朝皇帝并不笃信佛法，因此并不下令演《目连救母》的戏，只摆了场水陆道场，聊作一点敬畏。宫人们因此也不太敢放肆，往年还有设小路祭的，今年也都没有了，纷纷托人送些纸钱往宫外烧，要么放一盏河灯，要么扎一艘法船。



宫里诸多身世坎坷之人，无所凭吊，只有这一点寄托。



赵嫣也做了盏灯，宫里不让放，自己闹着顽罢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央赵妧给她的河灯上写几个字。



她不好意思将自己的字往上头写。



“想你母妃了吗？”赵妧举着竹管笔，将灯递给她。

“嗯。”赵嫣声音有说不出来的难过与落寞，“我好想她。”



“阿姐，我去给我阿娘磕个头，就快回来。”



赵妧想拦她，见她一溜烟就出了门，连连叮嘱，“天黑前回来，今日是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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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上了！马上就要时间流转大法了！下次更新时间周五或周六


第8章 河灯


“三郎，我以为你不肯来了。”



漆黑天穹一轮玉盘高悬，清辉履地，夜凉如水，墙根下婆娑树影浮动，月洞门中涌现人形，施施然走来，不疾不徐。



月下女子泪水盈睫，提裙小跑奔过去，未及跟前，被男人掐住脖子，抵到墙下，“苏瑶卿，你想死是不是？”



赵嫣慌忙吹灭怀里的灯盏，蹲下的身子缓慢挪移至石丛更深处，遮掩住身形。



宫里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偏偏这两人都在此列，她瞧的分明，一个是三千宠爱的淑妃娘娘，一个是与她同父异母兄长，当今太子。



这不是她第一次撞见，上一次是她母妃进殡宫，她在东来亭眺望母妃棺椁后离去途中无意撞见他们争吵，无奈折返凉亭，不小心睡了一夜。



这次她躲的地方不好，无法折返凉亭，只能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眼睛看不见，耳边却传来他们清晰的对话。



“三郎……”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有种喘不上气的虚弱，戚戚哀怨，“三郎……”



男人似是放下了手，石林外哭泣声渐大，混着晚风的呜咽，“你杀了我们的孩子，还要杀了我吗！你来啊！你掐死我啊！”



“你小点声！”男人疾言厉色。



赵嫣听得外面一阵衣料拉扯的窸窣声，随即“砰”的一声，她不禁探头看了一眼，苏瑶卿摔倒在地，捂袖掩面哭泣。



太子不耐上前拉起她搂在怀里宽慰，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嗓音温柔，“瑶娘，你怎么不明白呢？他不能是我们的孩子，你总是这样不肯听劝，我……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你不要怪我——不过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们能正大光明在一起，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好不好？”



闻听此言，赵嫣不敢再看，平息着擂鼓般的心跳，怔怔回头。



外面哭声若有若无，夹杂着几句软语安慰，像是情人间的喁喁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赵嫣腿脚麻木，目光等的都呆滞了，外面的声响才消失。她从石林里腾出身子，脚踩在地上像踩在云朵上的不真实，因为蹲的太久猛地站起来脑袋突发一阵阵眩晕。



眼前模模糊糊，迷瞪的视线里不期然映入凉亭上一道身影，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身上女官官服显眼，足以让赵嫣辨别出她的身份。



她心头突突直跳，欲上前开口解释，她想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没听见，但是两人之间隔着整片石林湖山，她遥望着她。



她鼓起勇气朝她招手，本能笃定她不会伤害她，等她战战兢兢穿过石林，拾级而上，凉亭里早空无一人。夏夜的风吹透她后背上的汗，冷得发颤。



她垂头丧气回到房里，赵妧看她模样，以为她是思念过甚，掩上房门，没有打扰。



提心吊胆过了好几日，她每每见到宫人朝她恭敬行礼就疑心是不是淑妃娘娘要宣她，可是，没有。



一切如常，她仍旧是那副冷冰冰，凶巴巴的样子，功课做不好当堂就要罚。其他人也仍旧怨声载道，午膳时常常聚在一起在背后给她骂个狗血淋头，当面却乖顺地跟鹌鹑似的，一个个缩头乌龟。



无论怎么告状都赶不走还反过来被教训，几次下来公主们都老实了，她们都怕她，因为学生怕先生，天经地义，所以赵嫣那副样子混在众人中一点也不奇怪。



草木摇落，更深露重，嘶叫一夏的蝉鸣沉寂后，秋风乍起，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一夜间，枯败的槲叶就落满了小院子。



一场秋雨一场凉，院里青石路上还残留着雨渍，赵嫣从梦里醒来，听窗外司计司的人来交代送了衣裳，发觉已经入秋了。



她起床梳洗，召来小满，将衣柜里两件粗袍子递给她，“还是上次浣衣局的姐姐，你认得不？”

小满重重点头，“认得！”



赵嫣送她悄悄出门，小满是前几日德妃召她自己选的侍女，选她是因为她恰好和赵妧的小圆名字相投，圆圆满满的。



小满不机灵，甚至有些执拗劲儿，但是赵嫣很喜欢，连给丹珠送衣裳的事情都交代给她。



用过早膳后，她从书箱里抽出罚抄的文章，在窗下费力认着字。



洒扫的宫人擦完回廊，提着木桶统统退了下去，到了午间，小满才回来，递给她一只绣着粉嫩荷花的笔袋。



“浣衣局姐姐让我给公主的。”荷花是夏天绣的，浣衣局事多劳累只能见缝插针直到秋天才完工。



赵嫣小心翼翼收起笔袋继续抄书，抄了整整一天才抄完所有的书，来不及将它收进书箱，匆匆跟着赵妧去给德妃娘娘请安，阿姐已经在廊下连声催了好几次了。



至晚方归，仍旧回自己和赵妧的小院子，进屋后看见屋里人吓了一跳。



“苏大人。”



苏玉卿坐在她的书案前，捏着她罚抄的摹字，神情凝重，半晌才放下，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盏河灯摆上案头。



“今日御河清理残叶的太监在沿岸石林里发现一盏河灯，宫里虽说也有宫人偷放河灯，可用的都是素纱或平纹纸，唯有这盏——”苏玉卿忽然抬头注视着她，“这盏用的是银云纱。”



“月前尚功局清理积夏仓库晾晒，发现十五匹陈年银云纱，表面有些许霉湿，薛司制将其剪裁成布块用来做教习女红之用，公主是天潢贵胄，想来不曾留意这些区别。”



“司制从宫正手中截下这盏灯，微臣恰巧在旁，一眼便看出灯上的字所属何人。”



赵嫣脸憋得涨红，语无伦次道：“我也不知道……不小心丢下的，大人还给我吧……大人尽可罚我抄书，我央求姐姐帮写的，与她无关。”



“这可不行，这是证物。”苏玉卿顿了顿继续开口，“微臣思量多日，从东来亭到曲兰台不到一炷香时间，杜才人的棺椁早在戌时之前就出了宫门，缘何公主在东来亭待至一夜未归，那必然是撞见了什么无处可去只能隐蔽亭下了是不是？”



“——还有，午膳之前你的侍女去了何处？浣衣局的宫女是否与她有旧？公主知晓吗？”



赵嫣语塞，“我、我不知晓……不不不，我、我知晓。”



“臣无意打探公主，”她将河灯当着赵嫣的面收走，又说，“十二公主天资聪颖，仍旧每日花时间教妹妹识字启蒙，想来一定是位疼爱妹妹的阿姐。”



纸卷上黑色墨迹之上又覆盖一层朱砂红色校对，即便同一个字勾了几遍，也还是不厌其烦。



“河灯上的字，微臣可以三缄其口，公主也能守口如瓶对吗？”

赵嫣愣愣点头。



苏玉卿走了，桌子上留下几本书《龙文鞭影》《幼学琼林》《广韵》和《经典释文》，赵妧教字只教识写，不教音韵，记不住实属正常，亟待有个人拉她回正道。



同时她不禁叩问自己，等了这么多日，反反复复思考这个小公主是否值得信任，如今她的选择错了吗？她真的能相信她吗？



这一夜赵嫣睡得极不安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亲近的人不多，能在她身边还仍然护佑着她的只有阿姐了。



她决不能连累阿姐。



永安宫里此刻灯火通明，屋子陈设华美，数道珠帘垂落，一重重门帘进去，高大的琉璃灯照耀着整个室内金碧辉煌，金银各色丝线绣着纷繁富丽图案，幔帐闪烁着璀璨耀目的光阻隔内外。



苏瑶卿坐在镂花的象牙矮凳上，台上梳妆镜倒映出她盛怒的脸，手中的梳子“啪”地摔在妆奁上，“你质问我？你、你竟来质问我？我不是旁的人，我是你阿姐！”



屋子里落针可闻。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已经有泪花闪烁，“若我不是你阿姐，现在离家十几年，在这里坐着的人就是你！你、玉娘你真让我寒心。”



苏玉卿长叹口气，探身往香炉里拨了拨，“此事知道的人只有我，趁现在还能回头，你断了吧。”



苏瑶卿不言不语，扭头不肯看她，神情倔强。



“你向陛下恳求，千方百计留我在宫里，想促成我和太子舅家表弟也是为了我好吗？”



苏玉卿反问一句，又觉语气太过，缓和道：“阿姐，正如你所说，我们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我不会害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暂且不论，只一条，你若无子嗣，父亲支持皇储正统乃是顺应天意，若不幸有朝一日江山易主，新帝在殉葬妃嫔上加一两个无子的后妃轻而易举，届时你还当他当真是为了你们的将来吗？”



镜中人两行清泪落下来，环顾着空旷的屋子，“玉娘，你知道宫里寂寞的日子有多长多难捱吗？你知道日日侍奉一个、一个……那样的人，我都觉得恶心的人，我又是怎么忍下来的吗？若不是遇见三郎，我早该就是黄泉路上一个孤魂野鬼了。”



她痴痴笑了两声，喉头霎时哽咽，“你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如何能懂？我是真的爱他，我是真心的……玉娘，阿姐求你帮帮我们吧！”



苏玉卿摇摇头，斟酌几回才道：“我不能帮你，爹娘养我一场，我不能连累一家子人……阿姐，先帝朝有修行的太妃年老恩赦出宫的，你再等等，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她轻轻抱住眼前人不住颤抖的肩膀，替她擦去泪珠，“还有机会，我会一直陪着你，日后我们一起回家侍奉父母膝下，替他们养老送终，往后宫里我都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



“阿姐，你想一想爹娘，爹爹连年征战，一身暗疾，从前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可现在已经很少拉满石的弓了，还有阿娘，她日日惦记你，吃斋念佛求佛祖保佑你在宫里平安，大哥的一双儿女你也还未瞧过吧，三哥娶的嫂嫂说不准会与你投契……阿姐，你断了罢。”



怀里人终究是点了点头。



屋子外鹃娘看到这里总算长舒口气，对着窗外双手合十，心道：阿弥陀佛，真人菩萨保佑，还是二姑娘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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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遇到杀猪盘了……
下周二更！


第9章 琴声


这年十月，朝廷中枢接到西州求遣名医的拜帖，带来了一箱黄金珠宝，说愿以千金相酬。皇帝下发国书，命令张御医带领太医院两名医正携带一车药材远赴塞外。



西州王庭内乱不断，主和的西州王一旦倒下，才成年的大王子未必能顺利登位，主战的左大王息尔野心勃勃，早就虎视眈眈王位，对汉人甘、凉两州得天独厚的塞外草原更是垂涎欲滴，屡次冒犯。



届时权柄旁落，不免再起硝烟……



念及两朝刚刚握手言和，塞外此刻正戈壁荒滩、北风卷折，鹅毛般的大雪落了一场又一场。若再起战事，汉军受不住北地严寒，光是西北的罡风就足够让人望而却步，何况还有那一座座连绵横断的雪山。



军马、粮草、冬衣、棉被……国库已经捉襟见肘，不能再战。



满朝文武都紧紧盯着西北的军报，本定于十月底出发和亲的七公主行程也是一拖再拖，迟迟未离开京城，一时上下悬心。



十二月时，西州王薨。



左大王息尔射杀大王子，挟持王妃，抢占王宫、就此登上王位，并且扣押了楚国送来的御医们，开始有骑兵频频在边界村庄游荡，似乎在试探汉人的底线。边关开始紧张待备，操练兵甲，以备不时之需，朝堂上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翌年春，高山积雪融化，草原上河带蜿蜒，轻纱一般流淌，碎裂的冰块顺着河流飘流、溶解，滋养岸上嫩绿的水草，河谷枯草中顶冰花破冰而出，迎风盛开带来春信。



苏璟在甘州边防巡营时，山谷洞穴中钻出两个人，蓬头垢面，凌乱不堪，操着一口西州话拼命比划着什么。



苏璟寻人翻译后明白过来，他们是西州王的小儿子苏日格和阿都兀臣将军的外孙女宝丽娜，特向汉人朝廷求救，助他们夺回王庭，他们愿意俯首称臣。苏璟不敢大意写信给父亲苏渊，楚军军帐里，军师、幕僚出了一晚的主意，商议后决定遣人将他们送往京城。



就在他们出行的转月，左大王，不，新任西州王表示愿意继续同朝廷交好，请求朝廷册封，承认他的地位。



苏渊将这份书信同样发往京城，拂晓时分，天际吐露鱼肚白，群山浩渺，苍苍茫茫。风刮起他渗出银白的鬓发，他立在帐子外，看着远方，心里涌现不安。



朝廷陷入两难，最后决议，封西州王为昭武王，仍旧发嫁七公主于西州为王妃，扣押小王子为人质。据使者回禀，新西州王当庭未表现不满，欣喜接过册封的国书，举酒遥祝楚国皇帝安康，发誓愿意誓死效忠，但随后回到居室却勃然大怒。



汉人意识到新西州王他不是草原上的莽汉子，而是个处心积虑，喜怒不形于色的狠角色，楚国朝廷犹豫良久还是履约，虽然他们左右摇摆的态度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年九月，草原上火红的萨日朗如火如荼盛开，京城四方艳阳天，公主和亲仪仗一点点北上离开了故土。



王修仪作为生身母亲，被封为贤妃，于午门外送别女儿后回来便一病不起。



公主娇弱，和亲的队伍途中走了三个多月，到西州已经严冬，贤妃得知又心疼地哭了好几场。转年夏天，西州王传来喜讯，公主有孕。



赵嫣才过了十岁的生辰，听到这个消息正在房里温书，一时怔松，她还记得那个时刻恪守规矩，端庄典雅的七皇姐。



一时神思暇游，目露忧伤。



“嘿！”一颗樱桃砸上她后脑勺，随即骨碌碌滚向桌子底下，赵嫣捂着头“嗷”了一声，皱着小脸捡起了樱桃。



转头向后看，浓密的树冠上果然趴着两个人，笑嘻嘻的两张脸，她恼怒嗔道：“宝丽娜！你不要闹了。”



“笨蛋小公主，你又在想什么呢？”



赵嫣气鼓鼓转头不理人，自他们来了宫里，日日捉弄她，且只捉弄她一个，太过分了！



“真生气了？”他们一前一后跳下树，宝丽娜秾艳俏丽，性格奔放直率，凑上前嬉皮笑脸，“你好玩才逗你玩嘛，别生气呀！你平日都是假装生气的。”



“给你。”苏日格将捧了一路的布袋放到她桌上解开，散开全是一颗颗胀鼓鼓如红宝石般鲜红欲滴、晶莹剔透的樱桃，“宝丽娜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这个送你当赔礼。”



他笑起来羞涩腼腆，眼神干净透亮。



赵嫣漫不经心尝了一个，樱桃酸甜多汁，脾气顿时没了，没好气问：“你们怎么又来了？”



宝丽娜神情一凛，认真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你要去哪，回西州吗？”

“对，回西州，我阿翁死了，他的部下都投降了息尔，我们部落只剩七十几口人，我必须得走了……”



久久无言。



宝丽娜见赵嫣一副快哭的样子，忙说：“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吗？山水有相逢，没准日后还能见到呢！”



她故作轻松，赵嫣心里更加不好受。



“只是我走了，以后只剩下苏日格一个人了，若是你们汉人皇帝改变主意，将他遣送回西州，落到息尔手上，可就是死路一条，你能不能帮帮他。”



赵嫣想都不想一口应承下来，也不管能不能办得到，斩钉截铁保证：“好！”



苏日格无奈看向两人，暗暗攥紧袖子，一语不发。



气氛凝重起来，离别伤感突然蔓延。



宝丽娜却倏地倾身翻她手里的东西，“你又在看你们的书？你的那个苏大人可真是太讨厌了！只有你这样听她的话！你的姐姐们总是装病不去上她的课，你傻透了，果然是笨蛋小公主！”



她戳戳赵嫣的白嫩的脸颊，替她忿忿不平。



“才不是呢！”赵嫣弹开她的手，转移话题，“你们还记得吗？前日我们在绿倚阁外听到的琴声是她弹的，多好听啊，我也想学琴……”



宝丽娜呵呵冷笑，“就你喜欢她，我们都讨厌她！”



“不是的，她的琴声里有大漠和草原的味道。”苏日格竟意外反对，神情还颇为眷恋。



三人就着这琴声聊到西州，一望无垠的草原、黄沙漫卷的沙漠、飞沙走石的戈壁还有甘甜清冽的绿洲清泉，葡萄酒、篝火、歌舞、胡笳和肥美的牛羊，都哈哈大笑起来。



几日后，宝丽娜走了。



她走后，赵嫣和苏日格见面的日子也少了，他是质子被安排住在西苑，只有每逢十五趁着面见皇帝的时候才能匆匆见一面。



他们相约去绿倚阁听琴声，推断着宝丽娜走到哪了，有没有过玉门关，有没有看见祁连山顶的雪，有没有听见牧民的胡笳琴。



宝丽娜一走杳无音信，他们就此失了联系。



她听说苏家世代镇守西域，在苏玉卿面前唯唯诺诺两年生怕她关注到自己的赵嫣头一次找上门来，请求她在家信里帮自己捎一段话，替她在西州找一个小部落的女首领叫宝丽娜的。



苏玉卿摇头拒绝，并且委婉劝告她：你是国朝公主，一举一动代表天家，不要和外族过从甚密。



赵嫣第一次觉得她甚是讨厌，堵着气扭头走了。



第二年春天，西州喜讯传来，七公主生了女儿，两朝关系算是维系下来。



秋天的时候，西州又传来消息，七公主再次怀孕，朝廷上下几乎同时是松了口气，端庄贤淑的公主笼络住了草原狼王的野心，获得了他的宠爱，国朝自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只有贤妃心疼女儿，女人生孩子就是道鬼门关，连续生产又伤身体，送了成车的药材、补药过去。



年节女官归家，苏玉卿收拾好行囊和年礼，拜别阿姐，“我很快就回，阿姐不必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这回苏瑶卿笑了笑，“多待些时候，母亲一定很想你，替我尽尽孝，我无妨的。”她真的放下了。



四目相对，苏玉卿抱住她，随后转身上了马车。



苏府里，苏璟代替父亲回京述职，这几年他远在西北，餐风露宿，几次回京不是献俘就是押送，三过家门而不入，此次皇帝格外开恩，容他多留些时日。



抱起一双已经认不出来父亲的儿女不肯松手，“都长这么大了。”



苏夫人笑吟吟望着他，问：“你父亲可还好，你弟弟怎么不回来？”



苏璟望了母亲一会，决定如实说：“父亲左肩箭伤一直未好，军医已经没了法子，有时候雨雪天甚至不能动弹，二弟三弟都在旁侍奉，不敢离开。”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朝中又不是无人？”



看着她母亲忧心忡忡的样子，苏璟放下孩子给妻子，叮嘱她，“带孩子们去外面玩一会。”



傅氏明白丈夫有话要说，带着屋里的下人拥着两个孩子出去了。苏璟目送他们离开又转而对苏夫人道：“父亲一直不放心西州，总告诉我们还有战要打，让我们不要掉以轻心。”



苏夫人拿着帕子又急又气，“他这是干什么？别人以为我们家拥兵自重呢……”



“母亲！”屋外传出声音喝止，苏璟回头惊喜道：“小妹！你回来了！”



苏玉卿进屋脱了斗篷，打掉身上的残雪，挂在熏笼上，冷声道：“母亲再不可说这种话！”



她在宫里，比其他人瞧得更明白些。这两年皇帝已经不再频繁召见阿姐，无仗可打，苏家就要失势，若此时传出这种话，就怕传到皇帝耳朵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思索了一会，问：“大哥，爹爹有没有同你说过些什么？”



“你也怀疑他做的一切都是演戏？爹爹也这么说，他觉得现在的西州王狼子野心，不会轻言放弃，势必有一日会卷土重来，怎会真的沉迷于汉人公主的温柔乡里。”



苏玉卿跟着点头，“爹爹同我想的一样，传闻中她对七公主宠爱异常，对她的女儿也是爱若珍宝，但贤妃娘娘屡次三番去信，却不见公主亲自回信一封，每每都是回信给陛下的时候顺道问候母妃，从不亲自给生身母亲只字片语，委实古怪。”



“小妹，”苏璟哑然失笑，“……你合该做个军师，这话我会转告爹爹。”



“大哥回来待几日？”

“过了年关就走，瑶娘在宫里如何？”

“阿姐很好，她让我问候你，也给孩子们准备了礼物，还有父亲和二哥三哥的，托你捎给他们。”



苏夫人看着他们兄妹一问一答，又思及这个四散的家，一阵难过。



年关过后，苏璟带着装满马车的行李启程北上，苏玉卿回了宫。



四个月后，有一份来自甘州的信件送往宫廷，是莎戎部落首领宝丽娜委托甘州的马帮送给西州小王子苏日格的，辗转从鸿胪寺递交进宫。



两人坐在廊下看信，苏日格一字一字翻译给赵嫣听，宝丽娜做了首领，带领族人找到了新的水谷地，养了很多牛羊，还学着汉人在地里种庄稼。



赵嫣听完了，先笑了一阵然后又给她气到了，她给她的羊取名嫣嫣！她，她怎的这样！



苏日格读完了信，含笑看她气得涨红的脸，两人唧唧歪歪说了好一会儿话，绿倚阁传来激昂的琴声，一时如林风呜咽，隐忍不发；一时又急如飞瀑，激越奔腾，弦歌不绝，余音袅袅。



他出神望着琴声泄出的方向。



“你想家了吗？”

“……是。”他有些不好意思，楚国待他可谓上宾，礼数周到。但他怎能耽于享乐，他身负血海深仇，此仇不共戴天，从无一日忘怀，他终将回去自己的故土夺回属于他的王位！



赵嫣十二岁生辰后，苏日格前来辞行，他已经去信给了西州，西州王表示欢迎他的回归，愿意授封他为右都王，回他的母族高山族，楚国皇帝愿意替他送行。



他已经是个没用的人质，若是能放他回去引起西州再次动乱那再好不过。



临别时，他们没能见上一面，苏日格取下脖子上一直佩戴的狼牙送给她，在信中和她说，“你是我在中原交到的最好的朋友，世界上最好的汉人，我希望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赵嫣捧着信，手里紧紧攥着狼牙，坐在树荫里的台阶上嚎啕大哭。



哭了很久，眼泪一直止不住，直到视线里递过来一方淡青色的帕子。



她抬头看，“苏大人。”



“别哭了，进来喝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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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转大法，四年过去了~写得很仓促，大家将就着看吧


第10章 学琴


赵嫣曾在绿倚阁外终日徘徊，外面看起来只是座普通的两层小阁楼，却不想，一踏足，内里却别有洞天。



阳光透过光鲜亮丽的五色琉璃窗打进来，室内一派光明，敞亮通透。名家雕镂的玲珑红木隔扇板，上嵌博古纹销金式样，一槅一槅的，隔出一道道昏黄夕阳，她随着苏玉卿一路往里走，彩绫纱帐如烟似雾，繁花似的层层堆叠。



更让她惊奇的是满墙满壁，皆附壁凿上悬空的古琴，架子上、桌子上、案几上都随处可见琴具。



苏玉卿带她到屏风后，从暖瓶里注水入铜盆，再从屉子里拿出一块巾帕递给她，“擦擦脸。”随后转身出去。



屏风是一副秋狩图，赵嫣透过纱屏面注视着她走到书架前站定，信手抽出本书翻了翻，这才注意到她今日未着女官服饰，穿着一身天水碧宽袍广袖，头上一只绿玉竹节簪，腕间一串粉红碧玺，潇洒飘逸，绰约婀娜。



屏风后迟迟没有动静，苏玉卿疑惑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映在屏风上的小小身影忙不迭回神在盆里舀水，制造一阵哗哗的水声，以掩盖自己偷窥的举动。



赵嫣用力擦拭掉满面的泪痕，梳理额间碎发。放下帕子，往外一看，晚霞漫天，夕阳斜倚，桌椅案几洒满淡金色余晖。



她真的给她煮了一碗茶，不苦不涩，清亮的红色茶汤伴有一缕炒熟的糯米香。



从提盒里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三四样点心、果脯，她尝了一口，“好甜啊，这是什么？”



“蜜翻花。”



苏玉卿见她齁嗓子直灌茶，递了一把芡实。



晚风习习盈袖，吹得她袖袍翩飞，飘飘欲仙，赵嫣嚼着口里清香爽脆的芡实，出神地望了她一会，心思开始游移到满墙的琴上。



“苏大人。”



“嗯？”



“你这里的琴我能看看吗？”



“看吧。”



今日的她太好说话了，赵嫣蹦起来跳到墙边。



她于古琴一窍不通，见到华丽的便喜爱，指着一把琴——上面缀红绿流苏，涂了流光溢彩的团花图案漆面，镶嵌珍珠玛瑙的七弦琴，她笑道：“我喜欢这把。”



苏玉卿冷眼瞧着那把艳光四射的琴，淡淡开口：“那是我最讨厌的一把琴。”



“啊？”



这人一会风一会雨的脾气不好，赵嫣早就习惯了，她往常还更冷淡些。



“天色不早了，公主看完自行离去吧。”苏玉卿转身上了楼，赵嫣没瞧出她赶客的意思来，咚咚咚踩着木梯跟着上了楼。



楼上是她斫琴、修琴之所，像间匠房，到处挂满了工具，凿子、刮刀、锉刀、木贼草……



斫琴步骤复杂，往往需要挖槽腹、上灰胎、装琴徽、髹漆、推光、装雁足、上琴弦等等繁杂的过程，大约一两年才能完成一把，做一把好琴，中间对时间、温度的把控更是颇为严格。



苏玉卿在底下耽误太久，不想再与跟上来的人废话，索性不理她。



赵嫣与她对坐，见她于一小木碗里调兑灰色膏状物，碗里还隐隐有细光闪烁，随后将它刷上琴身表面，循环往复。



她好奇伸手在碗里揩了一点，放在灯下看，“这是什么？”



“灰胎，用鹿角霜和生漆做的，你快擦掉，不然等会沾你手上擦不下来。”



赵嫣听话擦掉，闭了嘴，安静盯她动作，木梯有脚步声传来，有小太监站在梯前回话。



“大人，膳食送到了，娘娘嘱咐您早些用膳。”



“知道了，你去提盏灯来送十七公主回去。”



“是。”



小太监抬脚要走，赵嫣忙拦住他，“等等——我不走，本公主命令你，退下吧，你可以回去歇着了。”



听起来装腔作势的，苏玉卿扫了她一眼，放小太监下楼，“下去等着。”



赵嫣心满意足，一手支颐着腮，一手抚上干枯的老木制成的琴面，“大人怎么会这个的？”



“……”她不搭理她，赵嫣只能眼巴巴瞧着。



学堂里赵嫣已经学完两本女教书了，对历朝历代贤淑的女性都耳熟能详，本朝皇帝纪实也通达，四书五经涉猎一二，珠算理账、女红、烹饪、书画都不在话下。



宫中女官擅陶埙雅乐，她们皆学此乐器，陶埙中正平和，但赵嫣更偏爱古琴，琤琮之声令人心折。



“我的陶埙已经吹得很好，琴还不会，阿姐说到时候等她空闲了会教我的。”



实际上赵妧翻过年已经及笄了，宫里医官正手忙脚乱替她消除脸上的白斑，好与公子儿郎们相看，届时不耽误出降礼。医官说脸上的白斑难以痊愈，只不许见太阳，她已经好一阵待在屋子里没出门了。



赵嫣难得见她一面，怎有余闲学琴？



她不提还好，一提苏玉卿就想起几年前她成日在书本上画圈的事。十二公主自己学得快，却不会教人。



她狐疑瞟了她一眼，小公主得意洋洋的，笑得一派无邪，她不置可否。



“待我学会了弹给苏大人听听看，大人不要小瞧我阿姐，她的琴艺亦是了得！”



“那臣拭目以待。”



苏玉卿如愿看到她鼻子瞬间皱老高，亮黑的眸子又滴溜溜转，不知在愁什么、又打什么主意？



七情六欲全上脸，这样的人在人精扎堆的宫里少见，她看着稀奇就想逗逗她。



“公主若还不想走，不妨下去一道用膳？”苏玉卿刷好了第一遍灰胎，吹灭烛台，将琴身自然阴干。



屋里的灯一盏盏吹灭，登时四面漆黑，只剩下她手中一点明光。



赵嫣提着裙子忙不迭跟上她，她步子大，下楼时人就已经走下去好几步了，“大人等等我，我怕黑。”



她跟后面鬼撵似的，跌跌撞撞，一脚踏空扑进前面人怀里。



蜡烛啪一声燃成一堆青烟，顺着楼梯滚下去，哐当哐当——滚到底了。



昏暗狭小的木梯上，阒无人声，她站得稳当当接住了失足的赵嫣，头上的珠米花恰好打在她的脸上，她被迫闻了一鼻子的头发香，是茉莉。



底下守候的小太监听见声音，隔帘问：“大人，出什么事了？”



“无事，你去多点几盏灯来。”



苏玉卿托住赵嫣的肘弯，帮她站直，皱着眉问：“崴到了没有？”



怀里人迅速站直摇摇头，心虚地先看她一眼，溜着空跑下了楼。



食盒里是淑妃精心准备的食物，精致可口，赵嫣吃得却食不知味，她用了两口放下筷子，“大人，我将才骗你的，我阿姐没空教我，我想你教我才这样说的……”



“食不言。”



食不言她也言了，赵嫣耍赖故作委屈，“我知道，大人肯定是嫌我冒失不想教我。”



这拙劣的激将法……苏玉卿夹筷子的手顿了顿，心内发笑。



“但若我阿姐有空，教得肯定不比你差，你信吗？”



苏玉卿挑了挑眉，示意她跟上，径直走到琴台边，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试试。”



她拉过她的手往弦上拨动两下，琴声溢出。



赵嫣心里一阵欢腾雀跃，不枉她软磨硬泡大半天，终于教她摸到这琴。



往后，她们约定隔三日来一次。起初赵嫣还拘谨着，她说一句她跟着做一句，不敢懈怠，渐渐地胆子也大起来，因为她发现苏大人只是懒洋洋地不爱搭理人，或是觉着她太蠢了不屑于搭理她。



总之，她不凶的。



白日来时，炉子里总有煮好的茶汤点心；夜晚回时，小太监总会提着灯等着她；冬日走时，会有人替她准备斗篷手炉；被门槛绊倒一次后，下次再来，地上就铺上了手工编织的厚绒毯；闻不得烈香，再看见它时已经被束之高阁；喜欢茉莉，小太监给她挂衣服的熏笼都是茉莉味……



她学琴指法时有弹错，甚至一个音错上好几遍。赵嫣小心翼翼觑她，她脸色都黑了，胆战心惊告饶，再三保证下次不会再错，说得可怜兮兮的，她也就不再气了，从鼻子里哼一声就算翻篇。



但是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她会拿戒尺打手板的。



赵嫣撇撇嘴认罚。



“年节要到了，这几日臣不在宫里，公主仍需加紧练习。楼上的琴上了第四遍灰胎，还劳烦公主替臣下照看。”



赵嫣拍着胸脯应下，又好奇问：“大人回家吗？你的家在哪？”



她如今已愈发敢和她说话，天南海北的，想说什么说什么，她有时理会有时不理会，但这没所谓的，她自个儿也能跟自个聊得欢。



“就在京城。”



“这样近啊，那大人会去看上元的灯会吗？听说灯楼扎得比城墙还高。”



“灯会年年都有。”没什么好看的。



她有些失望地点点头，“哦，那我就先告辞，不耽误大人的事了。”赵嫣从袖子里掏出自己打好的两枚络子放在她面前，笑盈盈祝贺道：“祝大人新年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随后收拾了琴谱，灭了琴香，跟外面的小太监打了招呼，小太监立马起身打着伞站在外面雪地里等她。



赵嫣这才出去。



人影消失在阶下雪地，琴室里茉莉香幽远弥散。



苏玉卿不知怎的耳边响起那句“平安喜乐，诸事顺遂”来，心里惆怅顿生……望着那两枚络子，坐在那里呆愣愣出神。



良久，窗棂外明亮雪光筛在她身上，静谧的雪花簌簌落下，远处有小宫女领年钱热闹的笑声，她心里想着她不知走到哪了？



猛地恍然大悟，原是自己忘了同她祝福。



想等过了年来再补上。



*



这个年过得并不安生，宫外北方各重镇遇大雪灾，村庄、屋舍、道路、良田都遭受了倾覆性的打击，还没开朝，户部几位大臣就不停递折子请求觐见，宫里值房整夜灯火通明，年夜也忙得焦头烂额。



宫里太皇太后中风多年，忽得急病一场，终日汤药不断，眼看大限将至，就要不好，太医话里话外透出药石无医的信儿，针灸已是无用。



整个年节皇宫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但不久事情迎来转机，恰是年初八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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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红梅


太皇太后久病，各地藩王宗室无不慰问。其中燕王作为太皇太后幼子、皇帝亲叔，书信最为频繁，屡次提出要求入宫亲侍母亲汤药。



此乃人伦大义，没有理由拒绝，但太.祖时就有令藩王不得入京，于是在皇帝的允准下燕王妃携二子山水迢迢不辞万里踏上入京的路程。



远道而来的燕王妃亲尝汤药，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床前。在药石罔效之时斗胆献上三清丹，一连拖了几日才死马当活马医，令人惊奇的是——太皇太后竟就此好转。



而制造三清丹的的丹鸿真人因献药有功，被宣入京受赏。途径东山县时预感此地将有大灾，坐衙请见县令，当地县令极其重视，即时颁布政令，一场雪灾，东山县几乎毫发无损。



有此神仙本领，能未卜先知、起死回生，所以丹鸿真人甫一入京便取得了皇帝的信任，密谈两个时辰后，皇帝便奉他为上宾，与他同吃同住，日夜形影不离。



宫里传说他已逾百岁，但驻颜有术，看起来只是一个玉面小生，满头白发却面如冠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与人谈笑风生不显老态，神气十足。



正月十五时，阖宫宫宴上，赵嫣远远见过一次，这人果然与传说中一样鹤发童颜。不止如此，丹鸿真人当众点石成金，赋予生灵活力，命大殿上金凫装饰振翅齐飞，击水长鸣。



看的人啧啧称奇。



赵嫣兴冲冲把这事同刚回宫的苏玉卿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是呀是呀，当真如此！殿上人皆瞧见了，连我阿姐也赞那真人。”



苏玉卿闻言蹙了蹙眉，不屑道：“不过区区幻术。”



“幻术？大人也在别处见过吗？”



“没有，不过我见过古书中鱼龙蔓延之戏，想来也差不离。”苏玉卿见她好奇，多说了几句，“在高台有中泉，数条鲸鱼嬉戏于泉涌激水之中，忽而有浓雾弥漫，再隐约闻听奔腾雷声，龙吟出水，顷刻间浓雾散尽，七八丈黄龙耸踊而出。”



“怎会变成龙了？”赵嫣果然入神，连忙追问：“然后呢？龙去哪了？”



“没有龙，这只是幻术。”



赵嫣双眸立刻黯淡下来，一脸失望，抱怨道：“大人说话可真不中听。”



好好的，亲口掐灭她所有的幻想。



苏玉卿唇角不自觉翘起，拎起她的后领，提她到琴台前：“公主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香篆摆上琴案，清苦的香味徐徐袅袅逸散，提神醒脑。赵嫣试了两下音，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起来，琴声潺潺流动。



余光里瞥见她一手持书卷，一手拿戒尺。



赵嫣心慌了一下，明明独自练习时烂熟于心的曲谱忽地按错了一个音，于是分了心，再抬头想观察她表情又按错一个。



数九寒天几乎要急得冒出汗来。



一曲毕，知晓她素来严苛，赵嫣不由分说卷起袖子伸手到她跟前，闭上眼睛慷慨赴死：“打吧。”



戒尺也没有预料中那样落下来。



“新年第一回，就饶了你。”苏玉卿放下书卷，坐到她旁边，手抚上琴弦，“今日教你新的曲子……”



夜色四合。



赵嫣提裙出门，见到汪世英，正是每回送她的小太监，他们已经相熟，今日他提了两盏灯——一盏是他平日送她回去的宫灯，一盏是制作极其精美的花灯。



汪世英朝她微微笑，将右手鲤鱼花灯递给她，暗示她往屋里看。



赵嫣被花灯夺去注意力，临走才想起来，“砰”地推开窗户，摇摇手里的灯，粲然一笑，道：“多谢大人的花灯，我很喜欢，我要拿回家给我阿姐看！”



苏玉卿面无表情，吞声踟蹰了会，才漫不经心开口：“路上小心。”



＊



风雪冬夜，暗色涌动。屋外风卷乱雪，没关紧的窗台吱呀作响，屋里岑寂一片，只有守夜的小满发出的轻微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皱起眉迅速起身关了那烦人的窗子，转身回塌上时窥见里面帐子里泄出点点光亮。



她狐疑凑过去，拨开帐子，却见赵嫣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瞧着床帐上挂着的灯，她登时没好气，“哎呦，我的个公主殿下啊！您瞅瞅现在都几更天了？不行，我给你灭了它。”



“不要不要！”赵嫣急地拉住她，又巴巴央求，“再看一会，容我再看一会吧，好小满。”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盏灯，从晚膳一直看到现在，蜡烛都换两节了，还没看够呢？”



赵嫣笑笑，推她出去，“你快去睡，这天多冷啊。”



小满满腹牢骚地走了。



鲤鱼灯是无骨灯制法，不用一根骨架，无骨针刺而成。光透过针孔，恍若夜空倒影，繁星点点，轻盈流转。这盏灯则更加精美，用的水晶、云母、珍珠研磨入油彩，再饰以金箔，华彩缤纷，烛光一照，鲤鱼鳞片更是栩栩如生，片片金光四射。



赵嫣心满意足地躺下，灯随着热气蒸腾转动，帐子里灯影旋转，微光闪耀，像浮于夏夜的萤火，引得人伸手去够那点点荧光。



那斑斓绚丽的光点倒映在赵嫣圆润黑亮的眸子里，她望入了神，脸上笑意控制不住似的渐渐扩大，突然“啊”一声猛地拿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像裹蚕蛹一样在床上扭过来扭过去憋得满面通红。



第二日晨起，檐下滴水成冰。



赵嫣望着小太监麻利地架梯子用杵子敲屋檐下冰棱条，以免伤人，不禁感慨，“今年冬天好冷。”



赵妧从后揉她脑袋，“走吧，去折两枝梅花送给太皇太后，让她高兴高兴，她很喜欢你。”



赵嫣应了，两人相携进了梅坞。



雪落几尺厚，忙碌的太监日夜不息，将路上的雪铲干净。抬头却是一望无际、鳞次栉比积雪的屋檐，覆压红墙琉璃金瓦。园中白雪红梅，恰似琉璃冰雪世界。冰珠串结在红梅上，红白相间，温暖日光照耀下晶莹闪烁，隐隐约约暗香浮动，幽韵清冷。



赵嫣兴致勃勃，一马当先爬上假山，惹得跟着的主仆三人提心吊胆。



“你快下来！”

“公主，您先别动，当心脚滑，奴婢去叫人！”小满一路小跑走了。



赵嫣已顺利折了一枝下来，兴高采烈得意冲她们道：“我已摘下来了！”说着往假山后面去。



“阿姐，那边有更好看的，我去摘那枝。”



转瞬间人消失在湖山后，赵妧不放心对小圆吩咐，“你跟过去看看，别让她出事！”



“奴婢知晓。”



赵妧原地等了一会，一丝人声也没有，逐渐焦躁起来，提裙就要跟上去。



冬日衣裳臃肿，她披着斗篷，又戴了面纱，行动不便。焦头烂额之际，湖石后方一声嗤笑，旋即一声宝蓝锦纹袍，戴孔雀羽翎冠的男人从湖石后闪身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你是十二公主吗？”



赵妧心下警铃大作，急忙退开。



“哎，你别走啊，我就是来瞧瞧你长什么样子？”



说着一把扯下赵妧用来遮面的面纱，脸上可怖白斑暴露在空气中。



赵妧一脸愠色，脚步却急急后退，一面恼怒，一面惊恐，慌不择路惊叫一声跌下湖石。雪地早踩得泞泥不堪，摔下去斗篷上瞬间沾满了泥水，一身狼藉。



人却趴在地上一声不吭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情。



“你没事吧。”毕竟是公主，那公子顿时慌了神，“我扶你起来吧。”



“阿姐——”身后声音响起，赵嫣听到赵妧的惊叫匆匆忙忙跑回来。



蓝色声音朝后看了眼，慌里慌张地转身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



“当真？”



“自然是真的，传闻不假，岂止是貌丑无盐，那就是个丑八怪。真是吓我一跳，公主又如何？承安兄你不要娶了，快趁还未有明旨下来，找个姑娘先定亲，把这个丑公主拒掉才是。”曹裕喋喋不休在杨承安跟前念叨。



杨承安是遗腹子，又是清流耕读之家，家业不丰，却于他有救命之恩，两人是同窗同年，关系十分要好。



年前礼部为宗室选亲，替十二公主挑中了他。作为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怎能不替兄弟着急？本朝凡尚公主就再无仕途可能，若再娶个貌丑不合心意的，这日子就不要过了。



杨承安听了他的话，却急道：“我说的是她当真摔了么？不行，某心中实在有愧，过意不去，需得回去瞧瞧。”



曹裕拽他的衣服拦他，“有人在，她肯定没事！”



“那也不行，某得回去。”



两人在宫道上僵持着，拉扯间，墙上砸下一个大雪球，正中曹裕面门，曹裕痛苦捂脸，“谁他妈不长眼睛！”



话音刚落，墙上人红衣烈烈，像一团火一样跳下来，“砰”地一声巨响，将曹裕撞翻在地，赵嫣压坐在他的身上，将他不停挣扎的双手牢牢用腿坐住禁锢在身侧。



抓起地上的雪，就往他嘴里塞，脖领里洒，“你欺负我阿姐，我跟你拼了！”



“打死你！你这个臭流氓，丑八怪！”



杨承安目瞪口呆，慢半拍反应过来，却不敢直接拽她，“姑娘，小、小姐？不是，你是谁，有话好好说，别打了。”



冰雪寒凉，眼见曹裕满脸青紫，呜呜直叫唤，他急速道一声，“得罪了。”迅速将人拉开。



赵嫣满脸忿忿之色，已是怒火中烧，还想再动，刚捧起雪，就被赵妧叫住。



“嫣儿，别闹了，我们回去罢。”



她阿姐新做的衣裳一身泥水，一瘸一拐被人扶着过来，赵嫣气得眼泪在眼眶中翻滚，恨恨掷下雪球。



赵妧来到曹裕跟前，遮掩的面纱看不见脸色，只是形容有些狼狈，缓缓开口，“想必是杨公子吧，你既无婚娶之意，遣人告知一声即可。”



“本宫虽是公主，却做不出权势压人、强人所难的事。吾既受百姓供养，自小也通诗书礼义，谨遵宗室本分，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姊妹，从不奢华享受，自问不曾逾越，也未有欺压之事，一向循规蹈矩不敢行差踏错。”



“吾无有错处，此番却是你失礼在先，公子当向我道歉。”



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有理有据也点明了二人的地位。曹裕登时羞愧，他以貌取人，又以下犯上，行为无状，枉读圣贤书！



这边杨承安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开口，“公、公主，是、是小生，小生姓杨，家中行四，实、实在失礼，求公主海涵。”



认错了人。



赵妧很快反应过来，沉默望了会眼前稽首拱袖的男子，他烧红的耳朵在白雪的映衬下鲜红欲滴，半晌，下定决心一般，“此事吾不再计较，既未明旨，也不必多说什么，公子可自行嫁娶。”



杨承安再抬起头来，宫道上已经没了一行人的影子，他心塞如堵，闷闷地半晌透不过气。



因着太皇太后病一场，宫里适龄的青年男女们都纷纷议亲起来，唯恐遇上国丧，故近来婚事还不止这一桩。



二月，太子亲自定下太子妃，丹鸿道长批八字，曰：天作之合。



先太子妃难产而亡，故去两年，现太子膝下只得一侧妃生的郡主。



然而万众瞩目的继任太子妃谁也没想到，竟是前任承恩伯的幼女，郑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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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凫击水忘了在哪本书上看的，依稀是关于秦王地宫的，如果有知道的，麻烦在评论区评论一下，感谢！

2、鱼龙蔓延之戏是真的，《隋书·音乐志》记载：“有含利先来，戏于场内，须臾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鳌，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大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耸踊而出，名曰黄龙变。”

3、无骨花灯也有，不过本文里面的具体样式是我自己编的。


第12章 芍药


在钦定太子妃之前，郑宓对这个位置就有七八成的把握，但这一切非她所愿。



当日，天气阴沉，云层厚塌如棉絮覆盖，不见一丝天光。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齐聚天极殿广场，雅乐齐奏，赞礼高声宣颂仪式典章。



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庄严肃穆。



太子戴乌纱翼冠，身着赤色衮龙袍，腰间玉带銙，脚踏皮革皂靴，龙章凤姿、器宇轩昂缓步阶下，手持玉如意目光在侍选待诏秀女面上一一逡巡而过。



郑宓知晓，他一定会选自己。



低垂的视线里出现玉如意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



慌忙抬头，还来不及欣喜，太子满是嫌恶的脸就映入眼帘，她唇角还未绽放的笑意一下子僵住。太子倏忽冷笑，勾起她被微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凑到她耳边道了一句话。



别人看来亲昵无比的举动，郑宓却瞬间如坠冰窖。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太子妃在这大典之上也一样做派吗？”



郑宓强忍着上了马车才哭出来，回到家郑夫人先是大喜过望，见到她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又惊讶地抱在怀里哄劝询问，“我的儿，这是天大的喜事，你这是怎么了？”



“母亲，太子竟当众羞辱我！”当下将太子在大典上的话说了出来。



为了家族，郑宓可以忍着羞耻委身伺候男子，但她的教养、自尊心却决不允许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狎昵取乐。



谁料闻听此言，郑夫人却突然推开她，神色冰冷，反而冷笑道：“我是平日惯坏了你，叫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你的父兄现在还在北边给人放马呢！这点委屈算什么，我跟你长姐筹谋算计帮你拿到这个太子妃的位置，就算他是个獐头鼠脑、混账杂碎你也得给我嫁了！”



“来人！备厚礼，这次得好好谢谢燕王妃和丹鸿道长。”



郑宓拽着母亲的袖子，被她拂开，撕心裂肺哭喊着：“母亲心里只有父兄，没有女儿么！”



回应她的只有母亲决绝的背影。



储君大婚仪典定在金秋九月，热闹喜庆，一改宫廷积日以来的沉疴暮气。



太子妃待人亲切，与人友善又进退有度，从不争风讲排场，很快赢得阖宫称赞。



＊



快到十二月的时候，黄河正值枯水期，工部都水司增派巡防河道人手，勘察水文，提防来年秋汛可能会发生的洪涝灾害。



第一道折子，黄河在商都等中下游地区地上河趋势加重，要求朝廷拨款来年春天征调民夫疏浚河道、加高圩堤。朝廷官员左右推诿，不了了之，最后工部只得到了往年一半的钱。



原因是皇帝听信了丹鸿真人的话，要在紫薇山上修建上清宫，琼楼玉京，可闻天声。



耗费金银，不计其数，百万徭役，八方来聚。



年前结算的时候，工部日日堵在户部门口，差点没打起来。



皇帝躲进了后宫，年宴上满面春风，对唱祝词的儿女们每一个都大手一挥，统统有赏，流水宴席开了三日三夜。



最后一日赵妧带着赵嫣先行告退。



在路过梅坞时被曹裕并杨承安二人堵住去路。



赵嫣已经见怪不怪，自去年那件事后，他们想方设法进宫总要堵上几回，绞尽脑汁递书信给赵妧，但她却从未对这些假以辞色。



婚事告吹后，赵妧就再也没提起过这回事。



曹裕领着赵嫣走开，远远瞧着对立的两人。



“你说，你那个公主阿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摆架子，这都一年了，我们还不够诚心吗？”



赵嫣皱眉，“阿姐不是摆架子，她说了好几次不要你们再来了，是你们不听。”



“哎，话不能这么说，”曹裕得意一笑，胸有成竹道：“有句老话说得好，好女怕缠郎，这回我们可是花了大心思，肯定能成，你就瞧好吧！”



他说完眼见赵嫣一副懵懂之态望着他，顿时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晒一笑，“嗐，我跟一没开窍的小娃娃说什么，真是。”



宫道上。



杨承安从袖中掏出一支芍药来，花枝在寒风中颤颤巍巍仍不减其娇美绮丽，这花品名金缠腰，红艳如醉，窈窕依人，经风一送，芳香蔼蔼扑鼻而来。



芍药多姿，是从古至今的有情花，赠芍药便是有求爱之意。



但它却是出了名的殿春花，只在暮春时节开放，寒冬腊月中，芍药难得，情意更难得。



“公、公主，”杨承安觑她脸色，暗暗懊恼自己这结巴的毛病怎么一见她就犯了，“小生今次还是来……来求娶公、公主的。诚然公主见弃，但某、某还是要痴心妄想一次！”



“某家里园子本不植花木，但今岁已全都栽种芍药，来年春年定会花开满园，不知某是否有幸能邀公主一同观赏？”



“芍药斩新栽，当庭数朵开。东风与拘束，留待细君来。”他要娶的女子就在眼前，要共赏芍药的心上人就是她！



杨承安深吸一口气急速说完这段话，竟没卡壳。目光灼灼望着赵妧，但她毫无反应，仍旧原地伫立，他又不禁心里打鼓。



他鼓足勇气想将手中芍药插向她的鬓间，手伸出，还没到她面前就被一把打掉，赵妧慌乱捂住自己的面纱。



杨承安恍然大悟，“非也非也！某某某不是这个……意思。”他懊恼不已，急得满头大汗不知怎么解释。



赵妧凝望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寒冰封住，坚不可摧的内心似乎裂开了一道冰纹。



她思忖良久，下定决心，缓缓揭开自己的面纱，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没有放过对方脸上一霎惊讶的情绪。



杨承安迅速收敛表情，他只是有些惊讶，堂堂天家公主，为何脸上会有丑陋的白斑？仅此而已。



“公子的芍药留给真正与你情投意合之人吧。”冷冰冰一句话，说完转身离去。



第二日赵妧长跪不起，请求皇帝允准自己终生不嫁。她没带面纱，皇帝看了她好几眼，摆摆手无所谓同意了。



这夜赵妧一夜枯坐。



屋外赵嫣等主仆三人担忧望着她，谁也不敢进去，这还是她们认识以来赵妧第一次不理自己的妹妹。



赵嫣自言自语，“阿姐不喜欢杨公子就算了，为何要终生不嫁？”



小圆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我们公主哪里是不喜欢杨公子才不嫁人的。”



“那她喜欢吗？”



小圆没回这个问题，反而取笑她，“殿下还是孩子呢！奴婢不与你说这些，免得教坏了你。”



*



“这把琴分为阳阳两面，琴面为阳，桐木为材；琴底为阴，杉木为材。公主试试有什么不一样的？”



“……”



赵嫣学琴天赋、悟性都是一般水准 ，唯有一腔热忱，又兼之勤劳苦练，如今弹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近两年时间，苏玉卿与技法、琴道一术上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索性教起了制琴。



灯花噼啪，发出荜拨拔节之声。



苏玉卿预料今夜恐怕有风，吩咐汪世英将门窗关紧实。



赵嫣回头看了眼窗户在身后一扇扇合上，转头趴在桌案上，望着苏玉卿替琴调试琴弦。手下这把琴已经制了近两年，她眼瞧着它从一堆琴胎木料到如今的趋于完备。



只差琴弦了，苏玉卿试了几种总是不满意。



“怎的不走？”



“待一会，”赵嫣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她手上试弦的动作，声音低闷，似有心事。



苏玉卿停顿片刻，深叹口气，问：“殿下有事？”



“不算有事……只是，阿姐不出嫁了，我以后也不愿意成婚了。”话里语气竟透出几分老气横秋来。



身后“噗嗤”一声没憋住笑，汪世英忙回头请罪，“奴才失仪，请殿下责罚。”



赵嫣有些羞恼，埋怨他，“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这、殿下还小呢，奴才冒犯……”说着要跪下去，苏玉卿却使眼色，“你出去吧。”



汪世英告退离开。



她放下手里蚕丝制成的琴弦，随口道：“十二公主事出有因，你不必全然遵从，你……等日后你长大些就知道了。”



苏玉卿见她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一尘不染，纯真无邪盯着她看，看得她喉咙发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语焉不详。



“怎么大人你也这样说，我哪里小了？今岁生辰一过，我就十四了，可以议亲了。”赵嫣嘴里嘟嘟囔囔，佯装生气，“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知晓的？”



“无非就是杨公子心悦我阿姐，我阿姐却不喜欢他，不愿意嫁他罢了。”



苏玉卿睨她一眼，见她一脸认真，煞有其事的样子，唇角勾了勾，“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这世上越是喜欢、珍惜越难以求得圆满。”



“为何？”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殿下不要去问十二公主这个问题，总有一天公主会明白的。”



赵嫣望着眼前人，烛光下眉目如画，秀鼻高挺，清冷出尘，唇边只有浅淡笑意。她突然胸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趴在桌案上静静瞧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夜，赵嫣夜里就寝时，凝望着床帐边一左一右两盏花灯，怔愣出神。



今年，她又送了她一盏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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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乐府《子夜歌》

2、芍药斩新栽，当庭数朵开。东风与拘束，留待细君来。——（唐）卢储《官舍迎内子有庭花开》

3、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佛说鹿母经》

4、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妙色王求法偈》


第13章 尚仪


朱红大门深掩，寂寞空庭。春日韶光短暂，飞絮轻盈漫天旋转，三两麻雀停留墙檐庭院觅食草籽，往日门庭若市的永安宫现已门口罗雀。



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不再，内殿里金碧辉煌的装饰都像是蒙了一层灰。唯有零散服侍的宫女靠着熏炉取暖闲聊，深宫幽寂，鹃娘并不严加管束。



毕竟陛下已经很久没来了。



年关，苏渊在年宴上与众将士开怀宴饮，酒正酣时，左手旧疾骤然复发，当场跌了酒杯，席上都瞧见了。消息传回朝里，皆心思各异，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便是太子，他举荐复爵不久的承恩公郑家补入军营辅佐西北军将功折罪。



太子是司马昭之心，皇帝也未必不忌惮……西北军原身是太祖起兵一手创立的武安军，五十年前被有心人利用卷入皇室内乱后四分五裂。先帝即位后重整旗鼓，改军旗、变番号，随苏家驻扎西北。



五十年世代经营，威震天下，如今成为大楚第一强军。只是年深日久，这样一支强军到底还姓不姓赵犹未可知，有传言道如今西北只知苏姓不识赵姓。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有这样一支军队在，正如皇位之上高悬一把利刃，任谁坐上都不安心。



不久后，宫中下发调令，任命承恩伯郑氏接管济安军，再派遣施御史督军西北，掣肘苏氏。苏渊仍在西北军中养伤，但军务交由副帅处理。



皇帝虽畏惧苏家在军中势力，却并不是信不过苏渊，毕竟与他首当其冲的是太子才对，太子如今正是年轻少壮，自己的身体却每况愈下，鬓已星星……



皇帝忧心忡忡，辗转反侧。丹鸿道长看在眼里，时常劝解长谈，不久后皇帝开始服用化春丸，效果立竿见影，瞬间容光焕发。



皇帝大喜过望，便开始汲汲寻求长生之术，命令加紧督造上清宫。



*



“陛下近来常来后宫，娘娘可要想想法子？”鹃娘手上布膳，不时提点。



苏瑶卿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呷了口牛乳茶，不耐烦道：“我们家还轮不上我来挣前程，如今清净日子过得不自在么？”



鹃娘知晓她厌恶太子妃笼络人心的手段，绝口不再提。



似是不愿再谈，苏瑶卿转而道，“今日牛乳进得新鲜，玉娘爱喝，都给她送去，顺道瞧瞧她病得怎么样了？”



鹃娘一边应声答了，一边说起尚宫昨日来访的事：“尚宫昨日提的娘娘可想好了？二姑娘任期已满五年，按理早可出宫，此番若接了尚仪之职，出宫可就遥遥无期了。娘娘当真要留二姑娘吗？夫人那里您要怎样交代？”



苏夫人年节进宫时提过一嘴，让长女替妹妹留心宫里宫外可堪匹配的青年才俊，等任期满出宫就即刻发嫁，容不得苏玉卿任性不嫁！



苏瑶卿顿了顿，入目是空旷的雕梁画栋，一眼过去是冰冷的富贵无极，她抿了抿唇：“问过玉娘吧，她若愿意我定替她寻个称心如意的，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鹃娘闻言立时松了口气，她真怕娘娘入了魔怔，定要自己亲妹妹陪着自己一辈子，老死深宫。幸而想通了，否则，她没法向夫人交代……



*



一连多日未露面的苏玉卿晚间现身绿倚阁，人还未进门，门口处就传来一阵急咳。



赵嫣早已等候多时，听见声音忙奔过去站在她身侧等她，趁她解斗篷的间隙问，“大人不是说病好了么？好多日子没见着您了，您病成这样也不遣人告我一声，我好去看望。”



她面上愁云密布，眼睛一刻不离地追随着她，看见她病容惨淡，往日流畅的下颌有些许清减。



“不碍事，不敢劳驾公主。”苏玉卿抬眼，四目相撞，微微一怔，“多谢……公主挂心。”



“咳、咳咳。”苏玉卿猛地一阵咳嗽，扶着楼梯扶手顺气，边上楼边嘱咐，“将我的琴带上来。”



汪世英应了声离去。



赵嫣跟上她的脚步，倒豆子般将这几日的趣事一一道来，像只蹦蹦跳跳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



却不惹人生厌，恰似一潭死水中唯一一点微澜。



“大人这些日子不来上课，可错过好些事。十五皇姐就要出嫁了，嫁的是她舅家表哥，是曹裕曹公子，不知大人认识吗？但十五皇姐不愿意，贵妃娘娘拘她在宫里，她正闹着绝食呢！我们明天准备去看看她……”



“还有，乔四娘的父亲被调往河口，她也要跟着出宫了。海九娘得了德妃娘娘的指婚，怕也要回家待嫁，往后来苍梧斋的人可就越来越少了。”



好似女子及笄后只剩下嫁人这一桩事，婚后便再也不能聚在一处玩闹了。



一念及此，赵嫣有些沮丧，“听说大人春天过后也要出宫了，是真的吗？”



苏玉卿听出她话里的落寞，想起自进门开始她毫不掩饰急切的关心，心下难言，她对自己的去留如此在意吗？



疑惑的是她对人少有好脸色，赵嫣更是没少挨过她的戒尺。



也不知道她对她的亲近从何而来？



“还未可知。”淑妃近来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频繁催促，出宫事宜在即，她却是还未想好。



赵嫣悄悄松了口气。



苏玉卿病了一场，托人打听的蚕丝却有了动向，昨日才快马加鞭从苏州送到她手里，用作琴弦正好。



上琴弦力道需得宜，紧了容易崩断，松了琴音便低闷，亦要十足耐心。



赵嫣反反复复看，蚕丝银光雪湛，一根上好的真丝弦需经过翻、缠、并、熏、煮、晒等复杂的步骤，往往上百根丝拧成一根弦才能有古琴古朴的音色，制作极为不易。



赵嫣看她专注，往香炉里扔了几丸香。



初闻香味幽远，像是遍身原野，覆雪草木清淡，随后扑鼻而来一阵蜜花香，风和云散香味飘远，最后醇和悠长，如同踏雪归来置身暖房，是木质曝晒阳光后的安静恬淡。



这香她识得，名为二苏旧局。



与她同居一室的韦司珍近日常道十七公主的香合的好。



琴弦上完，耗时两年，一把冷冷七弦琴终于大成，她忍不住舒了口气，却夸赞：“今日的香合的好。”



“是我自己合的，”二苏旧局有六味香料，其中花香来自茉莉，是她的钟爱。其外，又加了琥珀放在梅根下、雪地里窖藏了一月余才拿出来。



如此费尽心思，就是为了酬谢她。



“送给大人的，大人用心教我，我却连个束脩礼都未拿出来，实在是别无所长，只好拿这个补上。”



“臣下职责所在。”



“不是的。”赵嫣摆手否认，吞吐道：“我虽是个公主，却无所依傍，只是个好听的花花架子罢了。何况还有把柄在大人手上，您本不必费心教我，甚至都无需理会我……但您还是教了。”



“我知晓我不如旁人聪慧，常常惹您生气，您却费心照料，事事留心依我的喜好。长这么大除了去世的阿娘以及阿姐，就只有大人您了。



“听闻大人家中出了变故，她们说您也不日离宫，我这才知晓大人病了……”说到这她长叹气，“我空有头衔，却无能为力，不过大人实在无需忧心，苏元帅是这世间难得的忠臣良将，我父皇定不会让明珠蒙尘，有朝一日仍旧能统帅三军。”



她什么都不懂，没见过她父亲就敢断言他是忠臣良将，不理解自己的父皇，还当他们是君臣一心，日月昭昭，无奈所致。



她什么都不懂，苏玉卿却听愣住了，宫里人人都道苏家风光不再，她这个节骨眼上生病，更是风言风语满天飞。



她也以为自己是心挂家族前程，积忧成疾吗？



不禁轻笑出声，内室里突兀的一声笑，打断了赵嫣的滔滔絮语，她登时羞恼：“大人笑什么？……这、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挖空心思想安慰她，笑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有劳公主挂心，微臣是雪天饮冷酒吹了寒风病了一场。而家父身上多处旧伤，确实无法胜任统帅之职，传言倒是不假，家母也整日牵挂，如今却合了她的心意，没什么不好。”



“自古戍守边关，求的是保境安民而非万里封侯，自然是能者居之。为人臣子怎能心有不甘，若不肯就此退位，反有尸餐素位之害，与那等蝇营狗苟之辈又有何异？”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同为大楚子民，边境若不安定，届时唇亡齿寒，京城必然也不太平，忠心的臣子自该以大局为重，不该争一时长短，本末倒置。”



赵嫣听明白了，攘外必先安内，都是汉人，帅旗上绣的谁人之姓真的能比却敌千里、山河永固重要吗？若苏家不肯相让，军队哗变，四分五裂之下外敌入侵，谁又能讨的了好。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望着对方清凌凌一双眉目，颜色远淡，的确是消瘦，她郑重其事开口：“大人说的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受教了。”



赵嫣释然微笑：“既如此，我还制了香牌，挂在床帐里有宁神静心之用，大人……您记得调养身体，切忌多思。我制的香牌还、还行。”



尾音上翘，听着有些许骄傲，苏玉卿又忍不住笑出声。



“那臣的琴就算是谢礼，请公主赐名。”



斫这把琴耗费的精力时间她是有目共睹的，赵嫣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的关心全然肺腑，出自真心，绝不是另有所图！



即刻否认道：“不、不是，我才不要你的……谢礼。”



“无妨，本就是给公主准备的，是出师礼。”



苍梧馆里。



赵嫣望着窗外一丛肥硕宽大、翠色.欲滴的芭蕉出神，那夜两人分开后，不日，苏玉卿任尚仪之事便阖宫皆知。



她说要自己给琴赐名，她亲自漆名，作为出师礼。



名字，她还未想好……



她正神思飘忽，后方一纸团正中她后脑勺，赵嫣捡起回首望去。



乔潆淳朝她使眼色，赵嫣目光又移向十五公主，她正一本正经端坐，左手以手掩唇，右手却在身后忙不迭招呼。



她瞬间懂了。



暗叹口气，用力将纸团往前一掷，却不料十五公主没接住，纸团骨碌碌滚向桌下。十五公主翻了个白眼，弯身欲捡，另一只手却更快抄起纸团。



三人皆头顶一凉。



不情不愿地被指去廊檐下罚站，赵嫣受了无妄之灾，垂头丧气不理人。旁边两人当她不存在，旁若无人接着纸团上面的话辩起来：



“你非铁了心嫁苏三郎？我母妃都同我说过了，我父皇有意调苏帅回京，他们家又没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几代之后就是庶民，太子妃的弟弟倒是个好相与的，不若我帮你求求太后赐婚如何？如今承恩伯家正是如日中天。”



乔潆淳却铁了心，“我就要嫁他！不嫁苏三郎我宁可出家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十五公主幽幽一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母妃当年执掌后宫最风光时遇上淑妃也得退避三舍，如今她还不如我母妃。郑家当年又是何等落魄，我们几个没少笑过郑宓，谁知她摇身一变成了我皇嫂！”



“苏家现下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才不是！”赵嫣忽得开口，两人齐齐望向她。



“十七妹妹什么意思？”



赵嫣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不曾忤逆过什么人，连争辩也几近于无。



当下心里一慌，口不择言将那日晚间苏玉卿解释给她的话几乎原封不动说了。



十五公主嗤之以鼻，“说得他们家多么深明大义似的，如此正气凛然倒显得大家都是小人之心，嘁！”



刚要转头，转念一想，又不对，“欸——不对，你今日竟敢顶撞你皇姐！你莫不是有什么事？别不是……”她话尾音拖得老长，有什么呼之欲出。



赵嫣心里一紧，不停往外冒冷汗，胸腔里突突乱跳。



“别不是……你也喜欢苏三郎吧！”十五公主哈哈大笑，用肩膀撞乔潆淳，挪愉道：“你可要小心了，有人同你抢呢！”



呼。



赵嫣几不可察松了口气。



乔潆淳哼了一声不答话。



这一声气哼，赵嫣顿时像被架在火上烤，才掉下去的心又提起来，霎时脸红耳热，慌乱辩解，“没有、没有的事，我又没见过他……”



“砰砰！”戒尺在窗后连敲两下，震得在三人头顶炸响一片惊雷。



齐齐回头。



不止是授课司乐，还有德妃、陶尚宫、宫正，还有……一身绯红官服，气场凛然，不容忽视的新任尚仪。



赵嫣与她对视一眼，迅速垂下眼帘，死死盯着两个足尖，手指紧紧攥着袖子，脸红滴血。



她怎么……老是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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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鹿


角落里滴漏水声滴答滴答，声声催人。



两行人分峙对立窗户内外，乔潆淳脸上的张皇失措溢于言表。



“娘娘，”尚宫有心打圆场，出声转圜道：“都是青春少艾的年纪，生出些思慕之心也是寻常，只宫闱内严加教导，不许出格犯错，臣认为倒是无伤大雅。”



德妃望着自己的亲女十五公主，有些恨铁不成钢，但顾忌着外人，还是给了陶尚宫一个面子，“尚宫说的是，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只是教导宫规礼仪是尚仪局的事，苏尚仪可要多费心了。”



苏玉卿拱手应下：“是，臣一定恪尽职守。”



德妃等人并未多留。



等人一走，十五公主就开始抱怨，“小十七你也真是的，好好的非要顶嘴，真是晦气！”



赵嫣哑口无言。



待到夜色降临，巍巍的宫城在暗夜的笼罩下显得极度静穆。



赵嫣心虚不已踏上木梯，脚下烛光碎影凌乱，衬得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中纠结、委屈被无限拉扯。



楼上却无人。



她上来见到琴台上已经摆好一架琴，旁边有两个归置好的箱笼，其中有一只被打开，最上面是她曾翻阅过的琴谱。



漆过后的古琴琴身饱满，玄黑漆面、冰弦玉柱，以珍珠为琴徽，漆画云山崖海、间有一只白鹿嘶鸣，栩栩如生。赵嫣知晓她不喜金银珠翠，觉得俗气，现在却亲自画了装饰彩画。



琴名白鹿青崖，琴后提了三行字：挽天河兮洗耳听，揽明月兮到中庭，抚一曲兮求知音。



胸臆郁气顿时一扫而空，她欢欢喜喜坐下，拂撩琴弦，身后脚步声响起，心中一动回头惊喜叫道：“大人！”



苏玉卿嗯了一声，撩袍坐下，“公主喜欢吗？”



赵嫣点头如捣蒜，喜欢极了！



她是八月初的生辰，正对应二十八星宿中的张月鹿，她又对她说过自己近来读太白诗集，喜欢这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取了琴名，立马就提了白鹿青崖。



她对她说过的话都记得。



“赖此三尺桐，中有山水意。公主若真的喜欢，有朝一日或也可‘且放白鹿青崖间。’去宫外的名山大川游历一番。”



这倒不难，公主出降后便有自己的公主府，去哪里游历都不成问题。



赵嫣笑笑，用琴袋收了琴，刚要道谢，就听她继续道：“我已叫汪世英给你寻了几个使杂活的小太监来，你走时让他们帮你将这两只箱子一并带走。”



“这是什么？”她翻了翻尽是些琴谱、琴经，保养古琴的器具桐油之类以及她在此处用过的所有物件，看起来不像是赠礼，倒像是一刀两断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清算。



这是什么意思？赵嫣如有所悟，错愕地看向她。



苏玉卿观察她面色，阴晴骤变，哀乐毕现，暗叹口气，“臣才疏学浅，所学已尽数教予公主，往后再没能教的，公主也不必再来。”



这话说得绝情，赵嫣脱口而出质问道：“为什么？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难道是我做错了事，不小心将我们之间的话告诉给了别人吗？还是你认为我同乔四娘一样觊觎你的兄长，千方百计接近你有所图谋吗？可是，我很听你的话，你不让我同别人说，我便连阿姐也没告诉……”



“只有今日这一次而已……”



她吸着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眼眶却酸得发涨，视线一点点模糊。



灯花爆了几响，墙壁上人影随之一跳。



一片静谧中，苏玉卿毫无起伏的声音冷淡响起，“是，就当臣从未教导过公主学琴，这些时日以来公主也从未在此处见过微臣。”



＊



苏玉卿回到女官所，自升任尚仪后，她不再与薛司制同住，单独搬到一个院落，宫里派了一个姑姑贴身照顾她。



她一进屋，银姑就迎上来，“尚仪这是去哪了？奴婢遍寻不着，险些去报尚宫。”



“惹姑姑担心了，我去寻了我的琴。”



银姑这才看见她背后背了一把琴，忙接过来叹道：“尚仪怎么也不带上奴婢，莫不是瞧奴婢老态，觉得嫌弃了？”



苏玉卿轻笑一声，“姑姑别多心，宫里待了多年，习惯了无人服侍，一时不习惯罢了。”



银姑松了口气，笑着邀功道：“那尚仪不妨看看，今日您不在，奴婢将您的屋子收拾了一番，添置了些东西。西边一处空屋子大人留置了箱笼，还有书房，尚仪刚搬来还不常用，这两处奴婢没您的命令不敢打扫。”



苏玉卿闻言脚步一顿，向里间走去，四周扫视一番，落到案几上的码的整整齐齐的书上，皆分门别类地摆放好，连公文都一律归类了。



她挑出来看了看，夸赞了两句银姑活做得精细，又状似不经心地问：“姑姑识字吗？”



银姑给蜡烛拨了灯芯，没回头，看不见表情，回话声线平稳：“奴婢进宫前不过乡野村妇，不识字，那是贵人学的。”



不识字？苏玉卿于心间无声冷笑。



抬头又换了副温柔腔调：“北廊苑那边有教宫女识字的地方，姑姑得空去学认两个字罢，问起便说是我说的。”



“哎呦，这怎么行？！那些都是伺候笔墨的宫女，将来要考女官的主，也是要当大人的，奴婢怎么去？尚仪折煞老奴了，不行不行。”



苏玉卿挑了挑眉，笑道：“姑姑识字才能去我的书房，免得不认字将我的东西当不要紧的扔了。”



银姑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连连谢恩，苏玉卿始终脸上挂着笑，转身要走，又被叫住，“尚仪，奴婢还在您的房里发现了一些旧物，不知有什么来头，怎么安置？”



她说：“奴婢瞧着有些东西做得精细，譬如这两枚络子，样子活泼可爱。底下穗子都劈了线，尚仪还留着，想必是重要的，不敢随意处置。”



苏玉卿顿足回首，望着那两枚熟悉的络子，唇角抿了抿，目光却即刻飘走毫无留恋，“不记得了，想必不是重要的东西，姑姑扔了吧。”



银姑却笑道：“这怎么能扔？还是留着吧，奴婢给您放在匣子里，不准哪一日想起来了却找不着了。”



苏玉卿卷着书，顺势坐在椅子上，毫不在意的模样，“随姑姑吧。”



银姑藏着审视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带着笑退出去了，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屋里苏玉卿的视线凝在桌案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公文信件上，指尖摩挲起衣袖摆，若她三哥在旁，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嘀咕一句：小妹这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



紫薇山上，皇帝屏退左右，独留丹鸿道长密谈。



“天师，这就是你想要的上清宫，朕给你建成了！”皇帝双臂大张，神采飞扬地炫耀他身后的宏伟建筑，穹顶高而渺远，呈圆弧状笼盖四方，石壁内镶嵌夜明珠，连成三垣二十八星宿图。地面采用黑色的大理石模仿黑土地，厚重凝实，四方形切面齐整，宝石连成几条蜿蜒泛着幽蓝色荧光的暗河流经地下，模仿河流。



四面墙的壁画上从女娲抟土造人开始一直到大楚国祚永兴结束，画面飘逸俊秀，连绵不绝。所谓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浩大的宇宙浓聚在这一室之地。



丹鸿道长捻须一笑，“陛下，这就开始吧。”



只见他于高台上燃香坐下，身前一排令旗，口中念念有词。须臾间穹顶洞光明灭，几颗夜明珠珠光大炽，连成星宿指向方位。



皇帝顺着银线方向看过去，正入神，忽觉一阵地动山摇，整个身体跟着摇晃，头顶珠散雨下。他吓得喊叫，正在这时动静停了，精美的壁画上忽然变成了碧水纹，两边山崖裂开大水漫灌而来，侵袭他的口鼻，他不能呼吸，忙叫天师救自己，水却没过他的头顶。



“天师，快救、救……”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当呼吸被掠夺的这一刻，他无比恐惧，脑海中走马观花。



最后目眦欲裂，满眼充斥着不甘与恐惧闭上了眼。在濒临窒息前，他清楚看见山崖之上有一只四角白鹿，通体雪白，踏着蹄子目光不屑瞥他，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仿佛它才是这世间的王，而他不过是任它生杀予夺的蝼蚁。



“陛下、陛下。”



皇帝猛地一惊，打了个颤从幻境中被唤醒，下意识深吸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口鼻，“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此处可贯穿天地，未卜先知，您看到了什么？”



皇帝带着惊疑不定将方才的景象说了，丹鸿道长皱眉沉吟，“恐怕是夫诸，陛下，夫诸乃上古异兽，此时现身，恐怕将有一场史无前例的水灾。”



待回了宫，夜深人静，皇帝忽然惊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惊动了里里外外服侍的人。



他颓然坐在床上，胸膛起伏不定，俨然一副窒息的模样，太监服侍他用了一颗丹药，他才缓口气，“快，快传丞相！”



第二日，丹鸿道长预言天下洪涝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人们将信将疑。



炎热夏日的午后，天地一片沉寂，赵嫣在苍梧馆内伏案写字，倏忽间突然风云变色，连片的乌云从南往北蔓延横扫过来，遮天蔽日的席卷，天际阴沉沉一片，刹那间如坠黑夜。



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呼呼地咆哮，奔腾的热气顷刻消弭，天地间骤然冷却。条条金银交织的蛇在黑云深处窜来窜去，轰隆隆的雷声紧跟着在头顶炸响，雨就下来了，沙水飞溅，迷蒙一片。



倾盆大雨，屋外芭蕉不堪重负折断一枝，赵嫣望过去。



旁边人议论纷纷，“下了好多天了，不会真给天师又说中了吧。”



大雨来得不同寻常，断断续续泼洒了一个时辰。



赵嫣等人正准备散学之时，远处轰隆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响彻皇宫。



各宫嫔妃、值房内的大臣，做工的太监宫女，所有人都伸头出来看，声音来源是御花园西面。



屋子里闹哄哄地讨论，都紧张又好奇纷纷猜测，小太监冒着大雨慌慌张张跑来报信给授课的女官。



“大人，不好了，女官所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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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诸是《山海经》中的异兽，原文如下：中次三经萯山之首，曰敖岸之山，其阳多??琈之玉，其阴多赭、黄金。神熏池居之。是常出美玉。北望河林，其状如蒨如举。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赖此三尺桐，中有山水意。——苏轼《戴道士得四字代作》

挽天河兮洗耳听，揽明月兮到中庭，抚一曲兮求知音。——镜斋十二琴铭


第15章 洪水


皇城自大楚开国之初就督命工匠建造完成，至今已逾两百年的光阴，常年处于改善修葺之中。今岁自开春起雨水便充足，难得晴空朗照也得先拣着紧要的宫殿先上工，女官所那边三催四请，工匠都监却一拖再拖。



就此耽搁到了雨季，年久失修的屋舍经不起狂风暴雨摧折。起初是屋子里出现漏水，锅碗瓢盆都拿上用来堵，再然后，头顶琉璃瓦哗啦啦地从房顶被狂风卷起，哐当哐当清脆地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几个女官在屋里听得胆战心惊。



最后，天崩地裂的一声响，连片的房屋摧枯拉朽般崩塌，混合着雨水，逐渐从坍塌的地方渗出血水来，废墟之下不断传来呼救，哀嚎连连。



淑妃带着人赶到时，场面极度混乱——暴雨如注、人声鼎沸，宫正扯着嗓子指挥救援的声音根本听不见。密密麻麻的人聚集在狭小的空地上，死里逃生的人们或围在一起抱头痛哭，或卖命吆喝着求人帮忙。



轰地一声，仅剩下摇摇欲坠的梁柱霍然倾塌，瓦砾木屑齐飞，上百人吓得尖叫、嚎哭、呼救，华丽的宫廷一隅像一座沸腾的屠宰场……有小宫女哭喊着从废墟堆里拽出一只腿，狠命扯，嘴里大叫救命，没有人理她，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先来救援的是离附近最近的御花园太监，他们一个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鹃娘扯住一个，焦急问：“尚仪局的苏尚仪在哪里？”



小太监摆手说不知道。



鹃娘又拉住一个，“你知不知道苏尚仪在哪？”



无果。



“苏尚仪呢？”



连问三人，鹃娘面如土色回头向苏瑶卿看去，哽着嗓子，“……娘娘，怎么办？”



苏瑶卿勉力维持的镇定在小太监一个个搬出来的残损尸体面前荡然无存，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个香消玉殒。



“去找，都给我去找！”



她第一个冲上去，惶然无依扒开人群，朝着眼前一堆满目疮痍的砖瓦土砾喊，“玉娘！”



喊声一出，顿时淹没在沸腾的哭叫中。



……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阴霾散去，骤雨方歇，灰蓝色天幕闷闷沉沉。



主事的德妃赶到，巡防的侍卫前来支援，秩序重新恢复，人们井然有序地开展救援。



夜晚点起石灯，火把簇簇燃烧，借着晃眼的火光，苏玉卿睁开迷蒙的双眼，朝前方焦急的身影轻轻应了一声，“我在这。”



她靠在大树根下，一只脚趿拉着鞋，另一只腿脚露在外鲜血淋漓，身上仅披着一件家常旧袍，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半片袖子撕开一道长口，掀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发丝湿漉漉贴在皮肤、衣襟，正往下滴血水，洇出衣领开出粉红色的团花，脖子往上延伸出长长一道血痕至耳后，触目惊心。



面前横陈一具尸体。



苏瑶卿被人搀扶着走到她跟前，她面上尚有血色，只是显得有些狼狈，看起来不像受伤的模样。



“玉娘，你……”



“无事。”苏玉卿闭目片刻，艰难压下心头的不适，“不是我的血。”



“姑姑舍命救我，才咽了气，我听听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血水渗透土层，在火光的映衬下，大片殷红的花渐次盛开，在银姑僵硬冰凉无息的身体下徐徐铺展。



苏瑶卿看了一眼，目露不忍，叹了口气，“应该的，她想要做什么？家中可还有些什么人？”



“没有，从我的俸禄里支些银子买副厚棺材，送她回家乡安葬，落叶归根即可。姑姑无子嗣，就在当地寻一二可靠之人认作她的义子女，四时八节常常祭拜，算还她的恩情。”



“好，这事交予阿姐帮你办，你随我回永安宫。”



苏玉卿冷峻的面孔在暗夜与火光交替中明明灭灭，太监抬起银姑的身体，她眼神跟着移动，脸色始终默然，只在触及她惊恐睁大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崴了脚，被人扶起坐上担架，在门口又换上苏瑶卿的车辇，厚厚的褥子铺了一层又一层，鸾铃一响，稳稳当当的，车轮辘辘不显颠簸。



苏瑶卿坐在车内朝外吩咐，“鹃娘，你留几个人守着，她的东西若是清理出来了直接送到永安宫去，再差人同尚宫说一声，人我接走了，她日后就住我那里，不挪了。”



“对了，先遣人烧些热水。”



“另寻人知会德妃。”



她心有余悸，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苏玉卿闭目养神，手里不停搓着两枚发旧的络子。



云翳笼盖，夜色弥漫，高耸的宫墙只有隐隐约约模糊的轮廓，道路两旁石灯有些被骤雨打熄，雾气逸散，不见一丝风动，眼瞅着还有雨将落未落。



鸾铃的清吟在旷无一人的宫道上引人瞩目，路边伫立的几个女孩看见车壁灯的光亮，听见声音，骚动起来。



她们在苍梧斋一直等雨停歇，然后暮色深重又留下用了晚膳，现天黑路滑，正等着各宫人来接。



苏玉卿隔着纱帘，手心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居高临下扫了底下人群一眼，滚滚车轴旋转，错身而过。



赵嫣埋头想心事，听见身边人闲谈。



“是淑妃娘娘？”

“来接尚仪的吧，听说韦司珍没了……”



几个脑袋凑过来七嘴八舌讨论，赵嫣已经无暇再听，望着远去的车辇，纱帘里影影绰绰的轮廓，在鸾铃悠悠声中隐没。



苏玉卿安顿在永安宫，御医来开过药后，留了一张药方和一贴药膏后便离开了。人仰马翻地闹到后半夜，她才躺在绵软舒适的衾被里。



望着头顶繁复华丽团花图案的纱帐，她凝神回忆起银姑死前的模样，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一条性命流逝却无动于衷，宫里无辜殒命的人还少吗？但是这却是第一次经由她手、蓄意谋划并且……见死不救。



她借口淋了雨需要沐浴为由给了银姑可乘之机，让她从书房里发现烧毁的一角信件，迫不及待地通风报信欲立功。然后披上衣袍站在门缝里窥探他们的联络方式，令她没想到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倒塌了房屋。她拼去书房销毁她伪造的信件，银姑却信以为真，不知死活地冲进来……



太子妃怀疑太子与后宫中人有染，就是不知道她的怀疑对象为何从姐姐变成了自己。



翌日，后宫众人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一个消息炸响在皇城上空。



黄河决堤了。



肆虐的洪水裹挟着黄沙、折断的树枝和茅草屋顶汹涌奔腾，势不可挡，所过之处，尽是一片汪洋泽国，村庄、道路、良田被一一吞噬。恐慌的人们扶老携幼，背井离乡，顾不上收拾行李奔袭着逃命。



晌午过后，阴霾的天空仿佛破了个大洞，雨水哗啦啦涌出来。内河的排水沟渠被彻底淹没，无法发挥效力，京城内水位不断上涨，很快漫上街边屋舍，水窜上来放肆舔着人们的腰，并且还在不断上涨……



竹筏、木筏不够，拆了街户的门板作筏，街上来来往往都是禁卫军背着人逃生的身影，孩童被拘在家中，不懂事地拍手大叫：划船了！



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天师的预言应验了。



足足五六天，京城的洪水才彻底退去。但中原大地，被洪水肆虐的地方联村连寨，不知凡几，一时间满城白幡、遍地缟素，即便侥幸留得性命的乡人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成为灾民。



秋日一到，粮食歉收，无地可种的农民卖屋卖田、卖儿鬻女，豪强大族趁势大肆掳掠，土地兼并之风屡杀不止。饿肚子的人们纷纷揭竿起义，天下盗寇四起，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村庄荒芜饿殍遍地。



朝廷上上下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独不见皇帝。



他在上清宫与天师讨论济世之法，将一堆烂摊子丢下，往来通信只用亲近的太监。



重阳节过后，赈灾粮才磕磕碰碰从两湖、两广等地发往各地州县。但是一些起义的军队已经发展成气候，一时间难以剿灭。



终于行踪不定的皇帝出来主事，却下令替丹鸿道长在家世清白的妙龄女子遴选一位圣女，替皇家守陵，护住龙脉。



皇帝一意孤行认为此次是夫诸用角撬动了龙脉，使得黄河汛灾如此猛烈，必须得有所作为。



大臣们嗤之以鼻但纷纷见怪不怪，也没有御史敢直言不讳冒犯天颜，这只是件小事。皇帝肯出来上朝，不必假手于太监，不至于朝纲紊乱才是要紧。



十月份，是太皇太后的七十寿诞。



苏玉卿一早准备参拜贺祝的礼仪流程送予皇帝过目，何太监笑呵呵地将她引至偏殿，“尚仪在此稍候，太子在内。”



苏玉卿点点头，很快就有小太监给她送上茶水点心，她仪态端庄站得笔直不敢松懈。



何太监放心出去后，不久，门外就有小太监引路的声音，“天师请，陛下在正殿，太子也才到。”



丹鸿道长连忙推拒，“既然太子殿下先到，老道稍候片刻，还请公公替我寻一处歇脚的地方。”



“无妨，干爷爷说了，您来了只管通报。”



苏玉卿仍旧面不改色，在人影经过窗前时轻轻瞥了一眼，丹鸿道长身后跟着位小太监，手上恭恭敬敬捧着托盘。



托盘上有三块桃木牌子，上写生辰八字。



她猜测是为了选圣女的事来的，刚要收回目光，冥冥之中却引着她多看了一眼，这一眼教她钉在原地。



皇帝竟然走火入魔至此，疯癫到亲生女儿都可以随意丢弃。



再望了一遍，确凿无疑，不禁怒火中烧。



木牌上面赫然有一块是赵嫣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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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敬茶


晨起朝露未晞，松树虬枝的干皮上缀着金红色的光，朝霞深红层层晕染，俄而飞鸟倏忽掠过，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跃过苍梧斋高耸的屋檐，惹起屋里少女们一阵阵惊叹。



这是专为太皇太后寿诞进献表演的鸟儿，名叫红嘴蓝鹊，也是传说中王母娘娘的青鸟。小太监在御花园内训练这些鸟儿，届时寿诞日会跟着太皇太后巡游的花船递鲜花，它们尾羽欣长、颜色高雅，又有美好的愿景寓意，十分惹人喜爱。只是性格活泼，不易驯化，因此常常飞出御花园。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无心听讲。新上任的郭司籍威仪不足，几番提醒，始终无人理睬，她性子温吞，头次授课遇见这种情况，急得要哭。



正在她不知所措之时，一袭绯红官袍的人自阶下疾步走来，大步流星，瞬息间就进了正堂。郭司籍认出这人是自己的上官，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躬身行礼，喜道：“尚仪大人！”



苏玉卿径直越过门槛，屋里人纷纷回首，掩饰不住的错愕。



她来作甚？



她无视其他人打量的目光，直奔赵嫣而去，在人群出奇的静默中拽起她的手腕，弯腰拉起她，“跟我走。”



她语气中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赵嫣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她拉出了门，走在廊檐下。



“去哪里？”她急急问。



苏玉卿一语不发，只留给她一个急促凝重的背影，步子迈得极大，皂靴点地有声，赵嫣跟得有些吃力，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拽住拉着她的手腕，想央求她慢点。



“大人，你慢点，我跟不上。”



苏玉卿充耳未闻，她今日腰间束黑色革带，佩双鱼玉佩、女官金符，金玉相击，行走间环佩叮当。



赵嫣目光垂落，凝了一会儿她的腰，抬头正欲启口，她突然刹住脚步，她直直撞上去。



鼻子磕在她坚硬的后背上，鼻头一酸，鼻翼翕张泛出痒意，下意识就要打喷嚏，前面人却回首不容分说捂住她的口鼻，挟着她腰翻下美人靠。



赵嫣一脚踩在花圃里，草叶晨露点点打湿她月白的罗裙，两人倚墙而立，她还没站稳，苏玉卿就替她扶好发髻间不慎滑下的蜻蜓发簪，倾下身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赵嫣愣愣地点头，视线在越过她肩膀时往外瞟了一眼，有御前的太监端着袖子毕恭毕敬地从正门进来，庞大的架势看起来是像传口谕的。



她心中疑惑，抬头观察苏玉卿面色，她容色紧绷，双眸微眯，不善地窥伺来的太监，如临大敌。她们藏身美人靠下的花圃中，只要太监稍稍低头便能看见，不过趾高气昂的太监怎会低头？



头顶脚步声越来越远，渐至不闻。



苏玉卿等人一走立马就拽着赵嫣出了月洞门，走青砖小道前往后门出了苍梧斋。



巍峨耸立的皇城在浮动的天光中逐渐显露峥嵘，不一会儿，三宫六院九百多间屋舍笼在一片灿烂耀目的朝光之中。宫人们列队蛇形其中，有条不紊上通下达，像机密的链条零件运作这片庞大的建筑群。



宫殿连接处是深宫甬道，廊腰缦回，长长的连廊一眼望不到底，沉闷的靴响不知从哪条木廊上响起。



急、快、乱。



苏玉卿一刻不歇，腰上的金玉挂饰流苏缠在一起，心里还想再快一点，手里握得越来越紧。



赵嫣穿淡紫绫袄配上月白罗裙，衣裳宽大繁复且累赘，何况还是一节节的连廊木梯，没多久就跑不动了。左手被她握住，右手不停在扶发簪、提裙子、擦汗中来回折腾，力气消耗殆尽。



“大人，跑不动了！”她甩开手，靠在朱栏上抚着胸口吁吁喘气，“到底要去哪里？”



苏玉卿抬头看着眼前似是无穷无尽的廊道，登高望远，目之穷尽之处望见奉着口谕的太监脚步急匆匆而来。



回头无奈看向她，“情势迫人，各中缘由，实是无法细细向公主道来，求公主信得过臣，这里歇不得。”



说着她伸出了手，她的掌心细腻温热，指节修长，右手因常年执笔，食指侧长出一层薄茧子。



她伸手，她就不由自主地信任她，赵嫣几乎是毫不犹豫搭上她的手。



满灌的回廊风吹得衣袍烈烈，绯红的官袍像落日楼头一抹血色残阳，淡紫与月白联袂交织恰似蹁跹而过的蝶。



一前一后穿行在回环萦绕的朱红连廊中。



盘若蛟龙的廊桥被她们踩在脚下，如一座深潭，她们穿来复去，像蜉蝣一芥、沧海一粟。



何其渺小。



何其盛大。



……



永安宫的牌匾近在咫尺，苏玉卿大力拍门，不待宫人将门完全敞开就闯了进去。



“娘娘何在？”



“在、在后殿。”



苏瑶卿正歪在塌上听鹃娘禀报今岁水灾，宫里缩减开支的具体事项，她懒懒地听着，极不耐烦。



耳尖一动，有模模糊糊唤阿姐的声音传来，她半支起身子细听，疑惑问：“你听见玉娘的声音没？”



“二姑娘今日有公务，去向陛下领旨造册了，午时方归，娘娘听岔了吧。”



话音刚落，一声更清晰的喊声由远及近传进来，须臾间，苏玉卿就迈步进了后殿卧室。



苏瑶卿忙从塌上起身，拨开珠帘，“这个时辰你怎么回来了？”



说完才发现她身后牵着个女孩。头上珠钗鬓发松散，杏眸圆润润泛着水光，靡颜腻理，顾盼生辉，是个粉雕玉琢的娇俏美人。



此刻双颊浮晕，一双眼正无措地盯着她。



“这是？”



苏玉卿一副急切的样子，却张口唤鹃娘，“去奉茶来，用簇新的盏子。”又将苏瑶卿引至太师椅前坐下。



“阿姐，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斟酌着用词，思忖了片刻，门外就立刻来了个宫女，道：“娘娘，勤政殿朱公公请见。”



苏玉卿被这一声打乱了阵脚，端起茶盏递到赵嫣手中，焦急道：“阿姐，她是十七公主，你常念着当年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说膝下空虚，不如收养她吧。”



此言一出，四室皆惊。



鹃娘眼珠子都瞪大了，“这怎么行，这、这年岁也不合适啊！”



苏玉卿管不了那么多，她摁着赵嫣的肩膀，欲迫使她跪下奉茶认亲，却遭到令她没料到的剧烈反抗，茶盏哐一声掉在绒毯上，热腾腾的茶汤冒着热气洇湿大片。



赵嫣白着脸挣扎着退后，眼里泪花翻涌，“我有阿娘，我不要认母妃……我母妃，她、她不在了，她只是不在了。”



苏玉卿伸手欲拉她，被她避开，她哭得满脸都是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我有母妃”，浑身波动着幼兽般的不安与惶恐，脚步不停往门边移，似要夺门而出。



“公主，您再相信微臣……再端茶来！”



苏玉卿将人扯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不住安抚，小心哄劝，“陛下今日会召见公主，若是无事发生，今日的认亲就不作数，可好？”



许是她的耐心温柔起了效用，赵嫣慢慢安静下来，带着哽咽的嗓音不解道，“可是大人，为什么？我的阿娘怎么办，我不能不要她，她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有她我又怎么办……”



说着又哭起来，苏玉卿理解她曾经与杜才人相依为命、苦中作乐的八年，她生母一定极疼爱她，才会让她在这吃人的宫廷里长成这般烂漫的性子。



殿外宫人又催促了一边，道明来意，直言是陛下的口谕。



苏玉卿不敢再拖，替怀里人拭了泪水，将重新沏好的茶放到她手里，这才转头。



苏瑶卿始终端坐太师椅上，作壁上观。她颇为稀奇地瞧着自己这个妹妹异常的举动，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今日的苏玉卿做了一件很不苏玉卿的事情，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一向薄言寡情、处事漠然的妹妹失了分寸。



赵嫣眼角还挂着泪痕，一只手还死死扯着苏玉卿的袖子，不肯松开，不肯挪一步。



苏玉卿无法，只好自己接过茶盏，双手奉上，“阿姐，我代公主向您敬茶。”



她的半片袖子还在赵嫣手里，眼前这一幕倒像是没哄好的别扭小夫妻。苏瑶卿乐不可支，噗嗤笑出声来。



苏玉卿像被火烧着了一样，耳朵红了半边，窘迫难言，举着茶盏低声催促，“阿姐……”



苏瑶卿接过抿了一口放下了。



对外吩咐：“宣人进来吧。”



进来的太监先是溜须拍马、逢迎巴结了说了一通，才道明来意，“奴婢奉陛下口谕，召十七公主，可不巧来晚一步，一路打听才知晓公主这是上娘娘您这儿来了。”



赵嫣正在侧室由宫人服侍擦脸，重新梳妆，闻言迟疑地偏过头瞧了瞧苏玉卿，见她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一颗心反倒高高吊起，一股模糊的危机感袭遍全身。



她害怕自己惹麻烦。



直至跟着太监走到勤政殿，一颗心还在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



＊



她走后，苏玉卿凝视她的背影衣角消失在门后，不安地摩挲着衣袖，突然转头朝向鹃娘，“鹃娘，你追上公主，陪她一起面君。”



鹃娘一向是永安宫的总掌事姑姑，不离苏瑶卿半步，她的话便是苏瑶卿的意思。



她朝苏瑶卿请示，对方朝她点点头。



临出门前，苏玉卿将她拉至一边，悄声道：“太子也在殿内。”



“二姑娘，你想干什么？你疯了不成！”怎能再与太子扯上关系，她小心翼翼瞧一眼殿内，满脸写着不赞同。



却拗不过她，不情不愿出了门。



苏玉卿回转殿内，失了气力般往靠椅上一座。主座上此时却悠悠开口，“玉娘，你今日先是让我认了养女，现又遣鹃娘去襄助，你何时这般好心肠？”



……



勤政殿内，赵嫣此刻也正被逼问得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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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隔壁


勤政殿八扇朱门大开，阳光普照，镂刻檐花斜斜投射映在地面，擦洗明净的金砖衬出满殿辉煌，飘扬的裙摆逶迤走过犹如临水照影，光可鉴人。



赵嫣自进到殿内就感到铺面而来的重压，殿内装饰远不像皇帝本人那样的穷奢极欲，另有一股法度谨严的煊赫气势，使她不由自主紧绷。



她透过重重帷幄，望向高踞的金阶龙椅上闲散倚靠的帝王，施然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千秋万岁、永受嘉福。”说着又向一旁伫立的太子行了小礼。



大殿空旷，她的声音渺远送来，细细分辨还有一丝紧张。



皇帝挥手免了礼。



细细端详她片刻，闲话般开口，“嫣儿，听德妃说你时常去太皇太后跟前请安服侍，是个孝心有嘉的好孩子，朕前朝事忙，你既替朕尽孝心，朕欲追封你母如何啊？”



追封？



已故多年的嫔妃若非儿女有利在江山社稷的功绩，否则很少能够在死后追封。



赵嫣心中惊疑不定，看向一旁垂手站立的丹鸿道长，回想苏玉卿今晨反常的强硬手段，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串连在一起。有个大胆且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呼之欲出。



“嫣儿？”皇帝见她久不回答，不耐烦催促。



“——在。”赵嫣回神，俯下身子恭敬道，“寿安宫侍疾兄弟姊妹众多，女儿不敢居功，只略尽了些绵薄之力，担不起德妃娘娘的称赞。再者女儿虽愚钝，却也知晓要孝顺长辈，父皇无需封赏，这都是应该做的。”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朕的几个女儿里，独你最温顺懂事。近来前朝事烦，朕常忧心烦闷，不知嫣儿愿不愿意替父皇分忧啊？”



她岂能说不愿意？



“女儿愿意。”



“既如此，你也知晓这半年天灾人祸频至，朕特意让天师卜算天下运势，料到如今龙脉有损，本朝将遇百年劫难。而武阳乃我大楚龙兴之地，嫣儿可愿意前去守陵督修？”



“朕封你为兖国公主，享一等食邑，你生母杜才人追封妃位，陪葬入懿陵如何？”



“父……父皇？”赵嫣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她是公主啊！



历来守皇陵的都是太监、犯了错的妃嫔和大臣。入皇陵后也需衣着简朴、清斋饮食，每日叩拜祈福，终身不得出皇陵守卫一步。



想到这里，她冷汗涔涔，强自镇定，道：“女儿不敢推辞，只是慈鸦尚还哺,羔羊犹跪足。女儿多年来蒙受父皇恩养，而今尚不足报答万一，求父皇再留嫣儿几年，在身边承欢膝下，以全儿女孝道。”



父权之上还有君权，它们如同两座高山一道压得她透不过气，不可逾越，难以反抗。贵为公主又如何？寥寥几句话就能将她从云端之上拉下来，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想了又想，父皇对她毫无孺慕之情，他分明是早就决定好了的，又怎会因为她冠冕堂皇的几句孝道之说而改主意。



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她明白言语恳求只是徒劳，默默垂首不语，一生的命运就在这轻描淡写间被拍板定下，心有不甘却无力反抗。



“女儿明白了。”



大殿空旷，落针可闻，这句话掉在地上，敲击冰冷的金砖玉阶，没有一丝留下余温。



心头一片寒凉，就在她绝望认命的时候，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太监进来通禀，永安宫淑妃娘娘派人来了。



这几年淑妃从不主动邀宠亲近皇帝，苏氏军权旁落后，皇帝也渐至冷落永安宫，今天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皇帝很快让人宣鹃娘进殿。



鹃娘进殿后请安，皇帝问她淑妃有何事，为什么不亲自前来？



她明白，皇帝这是不悦淑妃不肯委下身段与他求和。



“还请陛下赎罪，娘娘近日身体抱恙，未能亲来服侍，她也时常惦念陛下，常问奴婢圣躬安否？”



“哼，”皇帝冷哼一声，“淑妃若只这么些小事，倒确实不必亲自来跑一趟，你回去吧，告诉她，朕安。”



直面君王之怒，鹃娘打了个激灵，背后寒毛直竖，偏头看了一眼早已呆滞的赵嫣，硬着头皮往下说：“陛下勿怪，娘娘这些年常有梦魇，落下了心病，瞧见宫里那些个半大的皇子公主们总是要愣神片刻的，如今身体愈发不好。”



皇帝抿了抿唇，想着跟他这么多年的女人没个一儿半女在膝下，终究不忍苛责，还是放软了语气，“罢了，宣个太医好好瞧瞧吧，淑妃若再有他事，责令内府督办即可，无需事事回禀。”



“此事还得陛下首肯，十七公主生母早逝，娘娘想让奴婢来向陛下讨个恩典，让公主住进永安宫，亲自抚养。”



皇帝心内一动，眼神眯起，手里慢慢弹着金珠把玩，并未直接开口答应，也不出言拒绝。



鹃娘心里没底，略显气虚，道：“回陛下，娘娘与十七公主十分投契，每每见到公主，总想起当年腹中那个无缘的孩子，若是能平安降世，也当与公主一般玉雪可爱，聪颖伶俐。”



她说完，眼睛余光暗瞟了一眼太子，见他神情放松，手被宽袖掩住，只有脚边衣摆无风自动。鹃娘心下稍安，果然，太子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



“那真是凑巧，淑妃竟与朕想到一起去了，”皇帝才允过淑妃，不好当着人面出尔反尔，转头朝向赵嫣，“嫣儿，方才如何不言明？现下淑妃想要认你为养女，你意下如何？”



赵嫣犹如看到救命稻草，眼睛的光蹭一下亮起来，顾忌着皇帝，含含混混回答：“女儿全凭父皇做主。”



决定权又交到皇帝手中，他眉头一蹙，心内不满看向丹鸿道长，“天师认为呢？”



丹鸿道长暗暗揣摩皇帝的心思，当即开口：“回禀陛下，老道认为——”



“父皇！”太子忽然出声打断，“儿臣认为此事不妥，天师一早测算过需要幼年失恃女子，十七既有母妃照拂就不该再在入选之列，不还有几位候召之人吗？”



丹鸿道长连声应是，“十六公主与十七公主同日出生，八字最合，再合适不过。”



皇帝一经应允，鹃娘便带着赵嫣走出了勤政殿。



走在回宫路上。



鹃娘笑着安慰她，“公主，往后您也得随我们娘娘住在永安宫，永安宫内没什么特殊的规矩，娘娘喜好热闹，公主常来请安同娘娘说几句话便是。”



赵嫣劫后余生点点头，听出她这是在指点自己，忙谢道：“我记下了，多谢姑姑。”



午后，赵嫣同赵妧告别后便搬去了永安宫，分住在西厢，一共三间连房。



院中长着一棵极高大的桂花树，足有合抱之粗，枝繁叶茂、华盖如伞，晴空朗照下一片如翡青翠，墙根下养着几丛颇为野趣可爱的荼蘼红蓼，赫赫白墙上悬挂爬满紫藤的青翠阔叶，廊檐下鸟笼子里关着一只玄凤鹦鹉，远远见着人便叽叽喳喳叫着：“人来了、人来了……”



鹃娘笑着说：“准备得仓促，公主若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



赵嫣再三谢过。



小满跟在两人身后，好奇地左右张望，见屋子虽是新收拾的痕迹，但陈设布置无一处不精美，足见用心。



风雨连廊上有宫人匆匆结伴走过，穿行进隔壁屋舍，她忙问：“隔壁也住了人吗？”



“是宫中尚仪，也是我们娘娘家中妹妹，公主应与她熟识，整好住在一处，常来往做个伴。”



鹃娘引人进了门，赵嫣错身落下几步，不经意抬头，隔壁院墙映出朦朦胧胧的翠色来，再仔细一瞧，是墙根下栽种着一丛金镶玉竹。



风吹竹叶萧萧，满墙竹影摇落，碎金斑驳点缀，平添几分诗情画意。



“殿下？”小满见她落后，回头喊她。



赵嫣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



夜里。



苏瑶卿坐在妆镜前脱下簪子，拿起梳篦轻柔拂过发端，若有所思道：“玉娘这是在打什么算盘？”



鹃娘一笑，接过她手中梳篦，“二姑娘许是同十七公主交好，今日奴婢替公主搬运箱笼时瞧见公主有一把琴，像是二姑娘送的。”



苏瑶卿笑问：“你怎的知道？”



“我不认得那琴，还认不得那字吗？奴婢一瞧就瞧出是她手笔，不会有假。”鹃娘斩钉截铁保证。



“那样也好，她成日里跟谁也说不上两句话，有个人陪着我也放心些，不至于整天闷着。”



鹃娘手里动作没停，替苏瑶卿编好辫子后，又在香炉里点上安神香，几番动作做得满腹心事犹犹豫豫，不复平日的干净利索，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瑶卿有所察觉，“还有何事？”



鹃娘便不再隐瞒，吞吞吐吐交代了今日太子在殿前襄助的事，“太子方才递信进来，想与娘娘单独见一面。”



“不见。”说着，苏瑶卿转身进了内室，鹃娘跟上前替她铺好床铺，放下帐幔，起身离开。



她靠坐在床上，隔着云纱望着鹃娘渐渐离去的背影，霎时间千回百转，如鲠在喉，终是情不自禁问出来：“……他、还有没有别的话？”



鹃娘脚步一滞，回身久久无言。



……



天凉如水，夜里银白月光铺泄入户，屋里一灯如豆，照在蹲坐在窗边的女孩身上，手里捧着一件孩童衣裳。



这衣裳是她阿娘亲自做的，杜才人针线粗糙，冬日里五个手指常常泡在冷水中做活，替人浆洗衣裳，夜里还要用长了冻疮僵硬的手替她缝棉衣，冻到发痒，抓成溃烂也一日不歇。



衣裳边缘冒出几根杂乱的线头，赵嫣小心翼翼将它们一一抚平，料子有些粗糙，赵嫣就像抚摸着阿娘那双粗糙树皮一般的双手一样轻轻摸过衣裳。



她记起阿娘在灯下给她缝衣裳，在窗前替她挽头发，在春日的杏花树下教她打络子……



眼眶酸涨，泪珠断了线似的滚下来，一室岑寂中她独自坐在窗户下小声啜泣，抽抽搭搭，哭得决堤。



屋外夜阑人静，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间杂在夜风里一缕细微的哭声，蕴藏一个女孩的伤心事。



墙角处人影伫立良久，终于挪动，苏玉卿走在窗下，敲了敲：“臣见公主房里仍有光亮便来瞧瞧，已是深夜，公主为何还不睡？”



赵嫣哭声立刻止住，来不及擦拭脸上泪痕，慌里慌张抽出案上的教书，装模作样摆好才道：“在温习功课，明日尚宫会来巡检。”



“功课不会？”



“不是。”



苏玉卿不待她答，已绕过窗外，走向正门，门没闩，一推就开，“哪里不会？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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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还朝


房门被打开，屋里一股冷风灌入，灯罩上随之跃动两下，赵嫣怔愣盯着屋里逐渐逼近的人影，用手揩拭掉颊边泪珠，难为情地开口：“打搅大人休息了。”



苏玉卿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鹃娘做事滴水不漏，无可指摘，虽时间仓促，但房内器具陈设一应俱全，有不少都是淑妃库房里现拿出来的压箱底，用品上乘。



她暗叹口气走至灯罩边，挑亮了灯芯，“夜里做功课伤眼睛，还请公主早些安歇。”



室内亮堂了几分，赵嫣还是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看着她动作，目光似是黏在了她身上，从头到尾沉默。就在苏玉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听见她低低的声音：“多谢你。”



她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谢什么呢？她没说，但苏玉卿从她的眼中读懂了。



多谢你冒着招致祸患的风险前来救我，多谢你给我安身立命之所，多谢你漏夜前来安慰，……这些你都本不必来。



也许从第一回，从长门宫阙，隔门相望开始，从她踏入这座宫门，望进她的眼里那一刻开始，她们之间就横亘着一座命运之桥，桥上是湍急的暗河，无边无涯，需要一个义无反顾的人，身担生死才能走到彼岸。



望着她眼角干涸的泪痕，苏玉卿没来由心脏抽痛，酸涩感蔓延四肢百骸，手下一抖，舔灯棒摁灭灯芯，火光跃动两下跳灭。



四下寂寥无声，黑暗徐徐蔓延，将一切将将浮出水面的情愫悄无声息掩埋。



皎洁的月光筛进来，像一块银线织就的毛毯，厚密地盖着这浮动的寂夜，她怔愣回神后在屉子里翻找寻火折子，屉子里杂物碰撞叮铃哐当响，在暗夜里响动格外清晰。



“大人！”



她摸索着掀开火折子，这一声令她下意识回头，伴随一股清甜的茉莉香强势地扑鼻而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柔软的发丝黏上了她的脖颈，头靠在她的肩上，整个人偎进她怀里，手环在她腰后紧紧抱住她。



苏玉卿一惊，顿时热血涌动，胸膛里心脏急促跳动，像密集的鼓点密密匝匝砸得她透不过来气。



浑身触电一般僵直，皮肤下肌肉隐隐颤抖，她心慌地想要将她的头移开，手伸过去却触到满手的湿意，是咸味的泪水。



“公主？”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怀里的人点头，却抱得更紧，箍住她的腰放声大哭，一阵一阵地哽咽，浑身抖动，伤心欲绝，像是随时哭得要背过气去。



苏玉卿口不能言，身不能行，像被一张画符纸钉在了地面上。终究软了心肠，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在她耳边温言安慰：“别怕，没事了。”



簟纹如水，凉风浮动。



屋中人静默相拥，不知过了多久，赵嫣趴在她肩膀上止住泪水，抬头觑她，闷声道：“多谢你。”随后缓缓松开手，与她相对而立。



第二回了。



怀里瞬间落空，一颗心都跟着空了一下，苏玉卿抿了抿干燥的唇，目光在她脸上闪烁了下，飘向窗外，“夜里风大，公主关好门窗再歇息。”说着转身要离开。



“我睡不着。”



“我不想一人待着。”



“我害怕。”



苏玉卿突然就走不动了，她低着头，像是想起什么，又急急地在桌上摸索。片刻后摸到屉子里的火折子，重新将蜡烛点亮。



烛光摇曳，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照得一览无余，咫尺之遥，她脸上的脆弱渴盼蕴藉在一汪水一样的双眸里，清澈的、干净的、受伤的。



许是认为她又要走，丢下自己独自一人，赵嫣难过得什么也不想多说，重新坐回团垫上。她重新拿出自己幼时阿娘亲手缝制的衣裳，在灯下细细看袖口处炸开的线头。



衣裳手肘处有磨损，破开一个小洞，她手指从袖子里伸进去，又从破洞的地方伸出来，指尖调皮地摇了摇。



苏玉卿见她孩子气的举动，慢慢在她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时候的衣裳？”



见她发问，又在自己身边坐下，赵嫣轻轻答：“嗯，我母妃亲手做的。”



她像宣泄一样，抓住一个人，就一股脑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我母妃生我时得罪了当年的穆婕妤，内府的人为了巴结她，一直不给我造册领份例。我母妃就用她的份例养着我，只是她位份不高，出生也不显，分例微薄，常常需要另找活计补贴。”



“我现在想起她，只记得她高高的，瘦瘦的，有一头乌黑的秀发，从我记事起她就在灯下穿针走线，冬日里给人浆洗衣裳……她养我养得很辛苦，可惜我却不如旁人聪明，还总是捣蛋惹她的气。她气极了也会打我，只是又打不疼我，我就总是不长记性……”



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月亮，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嘴里不停呢喃，“我想她了，难过的时候特别想，想她能抱抱我。这么多年过去，我好像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若她转世轮回与我再见面，我认不出她怎么办……”



赵嫣说了很多，说累了就停一会，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哽咽地颤抖，“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母妃离开了我，父皇也要丢掉我……”



这一夜似乎是哭个没完的。



苏玉卿不由自主伸手，在时间缓慢流逝的滴答滴答声中，慢慢拥住她，想要将她身上的痛苦与落寞移接到自己身上，最后徒劳地叹了口气。



这个月色溶溶的夜从此涟漪般回荡在她的余生，一想起月亮，心墙便会爬满酸涩的感觉。



——



“娘娘，公主在外候着了。”



秋日天朗气清，晨光摇落，屋檐下铁马清吟，宫人打扫廊檐的洒水声近在耳畔。



一早，鹃娘便服侍着苏瑶卿晨起，“公主自来永安宫，晨昏定省便不曾拉下过——”她刚想夸两句，又望见镜中连打了几个哈欠的人，无奈道：“娘娘您也太懒怠了些，如今宫里不是您一人住了，当心孩子们笑话。”



“日子长了，总睡不够，困得慌。往后天凉了就不必日日来请安了，来回折腾……罢了，来都来了，就让厨房多上点小姑娘爱吃的来。玉娘可来了？”



“是，二姑娘一早便出门了，没说去哪。”



早膳摆在小花厅，苏瑶卿一边用汤一边听鹃娘禀报今年生辰的事项，有些心不在焉。



“行，就这么办吧，别太奢靡，免得引人耳目，现下各地灾情邸报纷至沓来，朝中没有银钱，不过就是个小生辰，就不要铺张了。”



“是，奴婢记下了。”



苏瑶卿说完，随意放下汤碗，眼神不经意瞟到赵嫣身上，“咦？不是着人给你做衣裳了吗？你怎的还整日穿这两件？”



赵嫣腼腆地笑了笑，“还未做呢！”



鹃娘立刻控诉起来，“还不是内府那群拜高踩低的狗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说贵妃有令，各宫缩减开支，我们拿自个儿的银子也使唤不动他们！”



苏瑶卿眉头一蹙，冷笑一声，“你亲自去，给他们脸色瞧，竟踩到我头上来了。”



赵嫣心中尴尬，往日里，内府的人若是搪塞敷衍她，她打着哈哈就过去了，何曾为了这么件小事亲自上门去讨说法。



淑妃与苏大人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性情却截然不同，颇有些我行我素的高傲，但待她这个素昧平生的便宜女儿却是仁至义尽……



饭毕后，她留下来喝了茶，走时，淑妃叫人拿了提盒，满当当装了一盒点心让她拿走。知晓她平日举止性格后，她不敢不接，谢了又谢。



人还未出院子，外头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娘！陛下那边有消息递出来，中枢已经发了明旨，苏帅不日将还朝。”



“当真？！”苏瑶卿惊喜地站起来，“我父亲要回京了？”



“千真万确，要不要派人回家给夫人报个信？”



“对、对，要报信，给我母亲说一声，快叫玉娘也回来！”



鹃娘一迭声应下，喜气洋洋地出门办事去了。



没过几日，赵嫣才从旁人的口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六年前，七公主远嫁和亲西州后，生育三女一子，独得西州王宠爱，靠着西北军军威号令王帐，收复民心，西州王不久前当众宣布，日后王位由七公主的独子继承，与楚军续签了二十年和平条约。



战争结束，边境恢复和平，长达百年的争斗似乎就此消弭。将士解甲归田，士兵们故国东望，他们从青涩少年到华发迟暮，早已归心似箭。苏渊望着浮动的军心，向朝廷发出请求还朝的奏章，一经递出，立刻得到回应：准。



走时，苏渊留下大儿子与二儿子继续留在甘州，并叮嘱他们，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以掉以轻心。他带着三儿子苏珝返京。



路上，一听到西北军凯旋，百姓纷纷夹道欢迎，到处是人山人海的欢呼，鲜花盈掷，香囊抛飞。苏珝高兴地很，“父亲，我这也算衣锦还乡，不辱没咱们家一门忠烈的门楣了吧。”说着，有香囊抛进他怀中，被他轻巧接下。



苏渊本愁眉苦脸地担忧，闻言凉凉瞥他一眼，“回京你就给我找个差事做，你要是敢斗鸡走狗，我打断你的腿，为父现在有的是时间管教你。”



苏珝吊儿郎当地笑，“也不知母亲、阿姊和小妹都怎么样了……”



腊八前，大军陈兵青桥县，苏氏父子更衣沐浴后于清晨时分入了京，一路通行入了皇城。



煊威赫赫的太极殿就在眼前。



苏渊整了整衣冠，在太监的一迭声通传中抬脚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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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谈资


阔别京城多年，再次踏入暌违已久的朝堂，殿内左右早已不是当初熟悉的模样，年轻的面孔一个个朝他望过来。



苏渊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去，不禁想起当年先帝送他随父出征时，他未及弱冠。如今堪堪二十余年，朝堂却改换了天地，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金殿宝座上帝王的身影也不是记忆中的雄才大略的君主。



“臣苏渊参加陛下。”



“爱卿平身，来人，赐座。”



苏渊诚惶诚恐推辞不敢受，皇帝笑了笑，“爱卿劳苦功高，为大楚镇守西北二十年，就算论功行赏你也坐得，何况又是先帝旧臣，满门忠义，这里除了你，还有谁配赐座？”



却之不恭，苏渊坐下后，皇帝便问了几句西北军的驻扎、行令和将领变更等事，随后便取出圣旨大肆论功行赏。



主帅苏渊军功卓著，封成义候，赠太子少保，长子苏璟护国有功，封奉恩将军兼一云骑尉……



凡斩获外贼领军官，永平十七年题准：千总领五百人，部下斩获三十名颗，升一级 ……随军纪验明白者，一体论叙。



诏书当着众朝臣的面宣读，念到一半时，有些勋贵朝臣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照这个封法，凡是在西北军营里当过兵的，人人都可获封。军爵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大肆封赏不是断了其他边关军队晋升的路吗？



苏珝跪在父亲身后，忧心忡忡，京城里的刀光剑影都是不见血的，争斗却一点也不必塞外少，倒不如真刀真枪拼一场来得痛快。



谢过恩后皇帝遣散了大朝会，单独留他们父子二人在勤政殿谈话。



“元敬啊，朕一见到你就想起你当年离京时的景象，如今再见，竟如恍若隔世一般。想当初朕还是个籍籍无名的皇子，若不是你父亲一力保举朕登基，朕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块封地上龟缩呢！又焉有今日你我的再见之时啊！”



“自古立嫡立长，明德太子去后，陛下便是众皇子之长，先父只是谨遵圣谕。”



苏渊回话不卑不亢，皇帝只暗地里打量，面上反笑吟吟道：“你啊，还是同二十年前一样，朕瞧着你一点没变。”



“如今边关太平，你也可回京含饴弄孙，享几年天伦之乐的承平日子。左都督孟诸老将军年老体迈，几次上折子提出致仕，朕不忍老臣为国尽忠一辈子，年老还要奔波操劳，又想着左都督一衔还得一个信得过的臣子接手才放心，正巧你回来了。”



“选来选去，没有比你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朕心里属意你为左都督，不知卿意下如何啊？”



苏渊面上为难，“陛下吩咐，为臣莫敢不从，只是老臣身有暗疾，纵愿誓死以报君王，怕也是有心无力。”他一边说一边动了动左肩示意皇帝，这里无法自如活动。



皇帝看着他左肩动作明显迟滞，知晓他沉疴难愈，微微流露出担忧的语气，“回头朕让太医院给你瞧瞧。只是这左都督之职卿可再考虑考虑，先别急着回绝，将伤养好再说。”



苏渊谢过恩，没有再多说推辞的话。



苏珝突然插话进来：“陛下还未封赏我呢！既然我爹接不了左都督，不如就让我来当。孟老将军也不比我爹大多少，他都能告老还乡，我爹没过几年一准儿也得告老，如此一来陛下又得忧心由谁接任，但交给我就不一样了，我至少能干四十年不带挪窝的！”



苏渊脸色大变，不顾在皇帝面前径直踢了苏珝一脚，压着他跪下，“陛下，逆子无状，以下犯上，求陛下宽宏大量饶他一回，老臣定带回去好好管教。”



他吓得额头冷汗直冒，心惊胆战，却闻听金座上一阵大笑，“无妨，令郎倒是十分胆大，起来吧。”



被苏珝插科打诨一番搅合，皇帝转而问向他在西北的军务。苏珝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并向皇帝抱怨西北条件艰辛劳苦，羁旅行军餐风露宿，时常沙漠里迷路，黄沙走砾吹得人面黄肌瘦。他父亲要求极为严苛，动辄军法加身，他苦不堪言。



苏珝虽看起来不着调，但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妙趣横生，讲起塞外的故事又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即便是发抱怨也是诙谐幽默，惹得人捧腹大笑。



皇帝聚精会神听了一上午，龙颜大悦，在京城卫指挥所封了个四品指挥佥事的头衔给他，又留了二人用了午膳，才意犹未尽令太监送他们出宫。



出了勤政殿正门，苏珝一副大摇大摆的样子，好奇地左右张望。



苏渊回头管教他：“好好走你的路，不要东张西望。”



“我瞧瞧有没有哪个姊妹来看我。”



苏渊睇他一眼，不再耐烦管他，大步走开。



勤政殿坐落于高台，台侧汉白玉千螭龙首昂首，阳光烘照玉阶，笔直宽阔的大道旁站立器宇轩昂的侍卫，个个孔武有力。



苏渊走在石阶上，上午在殿上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才终于消失，左肩又隐隐传来痛楚，他伸手揉了揉肩，忽觉自己一股老态。



“父亲！是阿姐和小妹在看我们，你看啊——”



苏渊回过头去，远处石栏杆后站立两个人，隔得太远，面容瞧不真切。他观望了一会还是认出来了，“旁边站着的不是你妹妹，不过几年没见，你竟连你妹妹都认不出了。”



“呦，还真是，小妹似乎要高一些，”苏珝看了一眼，回头朝他父亲拍马屁，“还是父亲大人目光如炬。”



苏渊“哼”一声转头不理他。



两人一路说，一路出宫门，苏珝不时回头看看，总是被父亲抓到劈头盖脸一通教训：在宫里要守规矩。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



苏瑶卿渐渐回神，眼眶湿润，脸上又哭又笑，“是我父亲……”



她面颊在阳光的沐浴下照得剔透，却一眼就能瞧出欣喜，赵嫣递过去帕子，“娘娘，总有再见之日，您别难过了……”



“不难过，”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起方才父亲一直揉肩的动作，转头吩咐鹃娘，“将库里那两只百年老参和那几坛子酒遣人送回去。”



天高云淡，宫楼上飒飒秋风吹得人心旷神怡，她们站了一会便起身回宫了。



角落里的小太监等人走后匆匆赶回勤政殿，将方才宫楼上一幕如数告知了何太监。



何太监进了殿内正巧看见皇帝扒着窗缝往外看。



见人进来，他假意咳了几声，问道：“都说什么了？”



何太监屈腰上前回话：“淑妃娘娘带着十七公主在宫楼上远远看了一眼，并没说什么，只是瞧成义候一直揉肩膀，担心父亲让宫人送了些补药回去。”



“大伴，你说苏元敬那手是真的上不了战场了吗？”



何太监垂首，一股阴恻恻的风吹得他不寒而栗，摇了摇头，脸上复又堆满笑：“陛下，奴婢又不是太医，这怎么看得出来！”



皇帝收回视线，慢慢踱步回内殿，双手背叠在身后，慢条斯理道：“你说的是，去太医院找个人去他府上瞧瞧吧。”



“是，陛下当真宅心仁厚，体恤老臣。”



封赏圣旨下来后，苏府一时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苏渊只与些旧同僚老朋友，无事喝两口酒，其余一概借口养伤，闭门不见。送礼的人吃了几回闭门羹后将主意打到苏珝头上，他几乎是来者不拒，没出几日，整个上京斗鸡走狗、寻欢作乐的地方被他摸得是一清二楚。



他好游猎，巴结奉承的人络绎不绝给他送大宛名马，占满了整个马厩，宝鞍金带流水一样送进苏府，他都照单全收。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苏渊毫不知情。



此事还是庄上的庄稼户们闹到顺天府才被苏渊知晓。



冬日的麦苗掩盖在积雪下，马蹄一踏，坏死的秧苗就再也冒不出头了，庄稼户们畏惧对方是权贵，起初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后来是来庄上游方的道士听说了这事，替他们写了状纸，一纸诉状告到了顺天府。



御史们闻风而动，朝堂上口诛笔伐，告罪的奏折雪片一样堆满案牍。



苏渊勃然大怒，牵着那些马照着礼单一个个退了回去，苏珝跟在他身后哭天抢地，被他父亲揪着耳朵又骂又踹，两人竟就在长街上当场吵了起来，围观的群众看得津津有味。



据说苏家三郎气极了，连家也不回，离家出走住进友人家中。苏渊隔几日就上街逮他一回，不是在酒肆就是在青楼瓦舍，每回闹出的动静都不小，冬日农闲，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闲，苏府的笑料是一桩接着一桩。



御史的弹劾一日也没停过，连皇帝都旁敲侧击提醒了两句。苏渊长到如此年岁，头一次这样丢脸，羞的面红耳赤，连连告罪。



谁家没个倒霉孩子？有些大臣见刚回京风光无限的成义候被自己亲儿子折腾地如此狼狈，心气都顺利不少，甚至产生了些惺惺相惜之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任是谁劳碌一辈子，子孙如此不争气，都能气得把棺材板掀起来。



百姓们茶余饭后不再盯着苏府光鲜亮丽的门楣，而是苏府后院日日层出不穷的新谈资。



日子一拐就进了年关。



淑妃着人收拾箱笼做年礼时，皇帝令太监带来旨意：允淑妃回府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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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斩获外贼领军官，永平十七年题准：千总领五百人，部下斩获三十名颗，升一级 ；领一千人者，六十名颗，升一级；把总领五百人，部下斩获十五名颗，升一级；领一千人者，三十名颗升一级。俱至三级而止。除参、游以上不许报功外，其千、把总等官，果系奋勇当先、亲自擒斩、纪功官随军纪验明白者，一体论叙。——改编并引自《大明会典》


第20章 省亲


省亲定在正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日子定得仓促，苏府只依照旧例和礼官的指导，做了些合乎礼仪不出错的安排，饶是如此也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事无巨细最费工夫。这个年关一府上下都有种忙忙碌碌却又不知忙什么的错觉。



好在乱中有序，到了省亲那日，卯时初，浩浩荡荡的车队从西华门出发，车顶宝盖重蟠，车尾旌旗飘荡一眼望不到头。



苏府迎接的人几步一接，报信的小厮占满了整条长街，门口乌泱泱一群人顶着刺骨的寒风坐立不安地等着，翘首以盼，蒙蒙亮的天光中白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明月、晓星和冷雪交织成一股奇异的幻境，冰天雪地里这些又好似带有一种旖旎的眷念与童真的幻梦。



好似他们不知等待的是归人还是远客。



苏渊作为大家长站在前头，揣着手表情肃然，身上的礼服一丝不苟，像一尊一动不动的石像，与门口两只石狮子遥遥相望。



他的镇定自若仿佛与其他人天然形成屏障。



苏珝一贯话多，这样庄重的场合也挡不住他的话匣子，哆哆嗦嗦道：“好端端地下雪了，阿娘，我礼服里面没穿夹衣，我能不能回去加一件？”



拂晓时分天际最为阴寒，但无人应答，天空地静，天地间唯余飘飘白雪无声落下。



风中传来淡淡的鸾铃声。



小厮一路小跑回来报信，磕磕碰碰的脚步声急促响在砖石上，猝然身后传来又尖又细的太监喝声，高声勒令肃静回避。



场面顿时沸腾起来，所有人忙着整理衣冠，相互检查仪容，身后苏府灯火如海，极尽热烈，暖洋洋的光晕渲染出一层朦胧的暖黄色倾洒在人们身上。



众人暗吸口气，长街的队伍逐渐显露冰山一角展露在他们眼前。



几排宫人手持宫灯、焚香提炉走在前头，跟着又有举华盖、打宝扇仪仗的紧跟在后，香烟缭绕、华彩缤纷，威严庄重。



人墙步幛进入视线，滚滚车辙声响在长街，越来越近，伴着细细渺远的乐喧声，一架四架凤车并着两乘舆辇驶近，琉璃宫灯映照鸾车，宝盖轻纱笼罩出其中人影，一车芳馨暖香，如兰似麝。



苏府门口黑压压跪倒一片，等到舆辇抬进府里，他们才紧跟着进入，空气中残留阵阵暖香。



舆辇在太监的唱和中落下，赵嫣被宫人搀扶出来，不动声色打量这座府邸。



苏府祖上不显，如今住的地方是先帝查抄逆王府邸后赐给苏家祖父的。逆王奢靡巨费，倾心打造的园子南北宝货、珍奇异兽、仙苑奇葩无所不有，淡淡熏风庭院，处处画梁玉阑干，水阁台榭明媚，一派珠光宝气。



苏家人先拜见淑妃，父女多年未见，苏瑶卿看见父亲老鬓霜白，悄悄抹了抹眼角泪痕，互诉了一番后，笑着同众人介绍起赵嫣。



赵嫣乖乖巧巧站在那里，戴九翟冠，身穿真红色纻丝直领对襟大衫，两条深青色的霞帔从肩上垂下，帔上饰有金绣云凤纹，间缀金坠子，环玉革带，腰间装戴玉花采结绶、祥文玉佩，像是古画上走下来的贵女，雍容华贵、容光照人。



早就知道淑妃在宫里收了个养女在膝下，他们体谅淑妃独自久居深宫的不易，对她这个白得的公主外孙女万分好奇，怀揣着十二分的小心仔细对待，嘘寒问暖。



一行人领她们吃了些点心，更衣后又在府上各处走了一遍，逛了逛，眼见就到了食时，正厅里宴席已经摆好，黄芽菜煨火腿、油烹鳖、蜜酒刀鱼、煠铁脚雀儿、芙蓉荔枝鸡、四季时蔬并各色茶酒……



苏夫人和大嫂傅氏张罗着忙前忙后，点了两出戏，戏台上水袖飘飘，乐声流泄，席上推杯换盏，二嫂邱氏着意说了两个趣事，引得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其他人纷纷应和玩笑，气氛热烈。



赵嫣显得极为安静乖巧，别人说笑时也跟着笑，其余时间就乖乖吃饭，江南的珍珠米味道香甜，她混着小酥鱼、酱牛肉汁将一碗饭吃的津津有味。



傅氏见她埋头苦吃，深恐冷落了她，有意引她说话：“不知席上菜肴可还合公主的口味？”



赵嫣像个小鹌鹑一样点点头，“很合口味。”



她一向惧怕这种人多的宴席，宫里每次年宴都一个劲儿地降低存在感。苏府人都和善，对她关怀备至，但她待在这种天伦之乐的团圆宴上总有种茫然无所适从感，她没有与这样的“家人”亲密相处过，总是不知道做什么好……



大嫂顺着话题接，“公主竟是个南方口味。”



“我生母是荆州人士，幼时她常做家乡菜，这些菜肴很有儿时的味道。”



“这就好。”



又闲聊几句，赵嫣不藏私地全都答了。傅氏逐渐放心起来，公主天真烂漫、娇憨可爱，待人接物真诚没有心眼，是个好相处的性格。只要她日后出嫁也能不忘对淑妃照顾一二，淑妃就不会因为无子嗣殉葬，自己娘家再从中斡旋，帮助一些，年老出宫不是没可能。



苏玉卿作为尚仪，按例赐菜分菜是她的分内之事，席上没有她的位置。她从头到尾在旁等候吩咐，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目光一直落在赵嫣身上。



赵嫣抬头，眼神迎上去，似乎在无声问：怎么了？



苏玉卿淡淡扫她一眼，自己大嫂早就在宫里将她的脾性、口味、习惯打听得一清二楚，她却在这里恨不得把家底掏光给人看，一只呆头鹅。



她没忍住，暗翻了个白眼，却被赵嫣捕捉到，噗嗤一声笑出来。傅氏眼神在她们之间有意无意扫了个来回，笑睨了眼苏玉卿，转头对赵嫣道：“家中妹妹脾气不好，有劳公主包容了。”



赵嫣受宠若惊，脸慢慢涨红，想解释些什么，余光里却看见苏玉卿被一位青年男子叫走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姿态亲密，她顿时散失闲聊的兴致。



午后，众人在小花厅摆了点心果子，凑一桌打起了叶子牌。



苏玉卿始终没现身。



“你若是乏了，我让人给你找个地方午歇会儿。”苏瑶卿见赵嫣自午饭过后就一直掩着嘴打哈欠，她一手抹叶子牌，一边对她道：“过了戌时再回宫，你不必担心。”



赵嫣颔首拜别苏府一行人后跟鹃娘出了门，外面风雪零落。



鹃娘边走边介绍，“府里虽然园子大，可有好些地方是不曾修葺过的，年前叔祖公一家曾借住了半载，只空了些小院落不好拿来给公主午歇。夫人便让奴婢引公主到待霜院来，这里是二姑娘未入宫前的闺房，也是这后院最大的院子。二姑娘虽不住这里，但夫人时常令人整理打扫，里外床褥都换了一遍。”



“有劳侯夫人费心了。”



两人拐过一处月洞门，待霜院水阁众多，她在掩径的薄霜微雪中穿行，转过凉亭，视线处入眼之物繁多起来，薄薄天光烟笼中松木虬枝缠绕，院前一艘小石舫，满塘枯荷败叶，残雪压枝。



进了院门，曲廊处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我的名声早就给糟蹋完了，你看爹爹哪里像领情的样子，出主意的可都是你，怎么锅都给我背了！有你这么做妹妹的吗？”



“三哥辛苦了，这些日子，你看住爹爹不让他出门就成，其余可以一概不管。”



赵嫣听出来是苏玉卿的声音，又听到对面男声怨气颇重，“这绝无可能。陛下大兴土木修建紫微宫，听信奸道谗言，服用丹丸已是荒唐至极，现下又大肆选什么圣女，结果选出一个正儿八经的公主。”



“不止言官文臣坐不住，就连皇亲国戚勋爵们都颇有微词。父亲那个拗脾气，必是要第一个上折子的，我要是拦得住他，我至于每天演这些纨绔戏码装孙子吗？”



还没等苏玉卿继续接话，鹃娘先开口打断了二人。



“奴婢带公主来这儿午歇片刻。”



两人面面相觑，苏珝爽朗一笑，就像刚刚背着亲女儿的面说老子的不是的人不是他一样，“成！那公主先歇着，我们这便走。”



苏玉卿没他脸皮厚，欲言又止也告辞了。



他们转身离开后，赵嫣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原来方才席上拉走苏大人的是他的哥哥，这位京城里最近炙手可热的人物她也有所耳闻，他们苏家的几个兄弟姊妹倒是各个都不一样，也不知道乔潆淳如今还想不想嫁给他……



进了内室，鹃娘令小丫鬟们准备好盥洗香胰、巾帕，赵嫣见她们忙着收拾，边走边打量这件屋子，左瞧右看。



窗台下养着一丛出头的宝珠茉莉。



鹃娘回答是苏玉卿亲手种的，“二姑娘不擅侍弄花草，特意挑了好成活的茉莉。”



瓷缸里放着几卷水墨书画，墙上挂着副雨打枯荷图。



“二姑娘亲手画的，就坐在院门口的石舫里画的，她总不让下人清塘铲掉这些枯荷，拿它们当宝贝似的。”



三架大靠壁檀木书架上堆磊得层层叠叠的书册，占据这间屋子大半空间。



鹃娘笑着同她介绍，“她不爱金银饰物，平素就爱访个古籍、藏些典书。”



赵嫣仿佛对这间屋子的每一处都充满了好奇心，鹃娘有问必答，转了个遍后无奈劝阻道：“公主，已经收拾好了，早些歇息吧”。



赵嫣才恋恋不舍梳洗，解了鬓发，脱鞋上了床。



她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散花流水纹的帐子发呆，困意全消，随后起身蹑手蹑脚走到书架边。



苏玉卿的书按照经史子集等部别放好后，又在每一层按照阅读年限排放。除却架上那些大部头书，赵嫣发现苏玉卿入宫前似乎对话本传奇很感兴趣，这类书占据一排书架，在书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批注。



话本传奇也太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了！赵嫣打开书想要一探究竟。



有关于风月□□、才子佳人的本子不少，《西厢记》《还魂梦》《墙头马上》郎才女貌一见钟情的戏码数不胜数。赵嫣看出来她对深居后宅的女子大胆追爱的行径是大加赞赏的，称赞“红拂夜奔，乃千古第一嫁法”，甚至洋洋洒洒写满一整页的批注小传。



但这些话本看至后来总以书生金榜高中，一举夺魁结束，批注里字里行间透露出苏玉卿对这种结局的极为不满，她用红笔圈了片段，直言“败笔”。赵嫣盘腿坐在书架角落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很少见到苏大人这样义愤填膺的时刻，真是有意思。



她一口气看下去，发现苏玉卿最为推崇的是梁祝式的爱情，她写：“梁祝之说经年不衰，最为人称道之处旨在于‘志同道合’四字。”



赵嫣翻看她的批注看出她的想法也一直在变化，尤其在于男女婚姻的见解上可以说是越来越离经叛道，她写婚姻之道，说“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夫妻是结两姓之好，彼此之间应当互相尊重，一生一人，一心一意。所谓昏礼者，将合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两人之间绝对平等。



但是很快赵嫣就在她后面的批注中看见，她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观点，她认为夫妻在一心一意的基础上应该以情投意合为前提结合，相信姻缘是上天赐予的。



但是普世的观点里，夫妻结合是为了繁衍子嗣，这与苏玉卿的观点貌似不冲突，但细究起来大相径庭。她的批注里也时常迷茫左右摇摆，最后她似乎得出了结论：阴阳结合的夫妇之说没错，但从古至今以来，这种说法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后代的繁衍。而她所提倡的“情偕”实际上不以生育为主要目的，只在于双方情意相投，没有门第、年龄甚至……性别之分。



三纲五常全都被她驳斥不说，甚至她追求的“情偕”只在乎两人的倾心相许，这无疑是种超然的纯真境界。这岂止是离经叛道，简直是大逆不道。难怪她平日里不爱与人交谈，她要是与旁人一说，别人准拿她当疯子！



赵嫣心里这样想着，却又不自觉看下去，窝在书架边看得出神，窗外明亮的雪光一寸寸筛进来，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鹃娘推门走近才发现床上无人，赵嫣小小一个人坐在书架边，她看了大吃一惊，“公主，您怎能坐在地上！”



赵嫣忙站起身，将书塞回书架上，尴尬地干笑，“姑姑怎么这么快来了？是用晚膳了么？”



鹃娘哭笑不得地点头，“奴婢奉娘娘的令，替公主梳妆，用完晚膳后，公主可以上街去赏花灯，今日是十五。”



“赏花灯？”



“是啊，娘娘吩咐了，公主想必没出过宫，民间的把戏也有热闹之处，不如看看再走……车马已经备好了，三公子和二姑娘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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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亲部分本来想参考《红楼梦》的，但是看了曹公写的，就不敢下笔跟他写一样的了（哭泣），所以简单描写了一下，你们凑合着看吧！

苏的部分理论参考了明中后期的心学，“红拂夜奔，乃千古第一嫁法。”这句话是李贽的观点。

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司马迁《外戚世家传》

昏礼者，将合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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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元宵


赵嫣坐到镜子前梳妆时才发现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鹃娘编头发挽髻，指尖在浓浓乌发之间翻飞，她心灵手巧，不一会少女髻形状就定好了。云鬓堆耸，犹如轻烟峦雾，又取出蔷薇金花冠固定，珠宝错落，耳垂戴上金绞丝灯笼耳坠，鬓边飘枝花。



她偏头看了看打扮得俏丽的妆容，觉得不满意，自言自语道：“还缺了点什么……”



不容分说从窗台下薅了一把茉莉，披霜带露的白色花骨朵含苞待放，她拿珍珠一串，清香芬芳的珍珠茉莉发箍就固定在了头上。



赵嫣眼睛望着镜子里，不停地转着脑袋欣赏头上的发箍，继而担忧道：“苏大人会生气的，这是她的花。”



“没事，喜欢就戴着。”鹃娘大胆调侃，“她脾气可怪，也不爱戴花，给她留着有什么用？”



服侍的宫人们都忍俊不禁，卧房内充满欢快的笑声。



“咳。”



窗外有人轻咳了一声，鹃娘抬眼看向来人，一点也没被抓包后的尴尬，打趣道：“二姑娘进来坐，奴婢也给你戴枝花。”



苏玉卿顿了顿，转头不看她们，“娘娘着臣来催，望公主动作快些，前边要开席了。”



“这就来。”



赵嫣着急忙慌套上鞋子，抿了抿口脂，跟着出了门。帘子一掀就见苏玉卿还在等，四目相对，她的眼神轻飘飘落在她身上来回巡视，似在打量她的穿着，赵嫣被她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又抿了下口脂。



“咳，”苏玉卿回过神来，如梦方醒，“公主，请。”



两人进到了正厅，苏玉卿就钻入人堆里不见了。赵嫣被淑妃拉着坐下，瞧了会她的发髻和妆容，眼里都是笑意。



二嫂心思活泛，夸赞了一番，“谁给你梳的头？手这样巧，裙子挑的也好看。”



鹃娘笑说：“除了奴婢手巧，还能有谁？”



“还真给你得意上了？那是公主长的好看！”



赵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有些不好意思，脸羞红了一圈，低头望着自己的衣裳不做声。



八宝花卉洒红织金妆花云肩竖领对襟夹袄，领部一圈滚毛白护领，如意团狮贴边，颈上佩戴小月鹿金镶玉璎珞圈，底下穿着一条月白色绣芙蓉八宝纹襕裙。



居移气养移体，淑妃不吝啬给她金尊玉贵地养着，这些日子来养得白白嫩嫩的。从前赵嫣只从底子里看出有些生涩的美人面，现在彻底焕发容光，雪肤花貌，艳冶绝伦。



用了饭后，苏珝大喇喇闯进来站在屏风后开始催人。



淑妃嘱咐了几句，几个宫人带上披风、手炉簇拥着人出了门。



三人一块上了马车，车厢内舒适平稳。还未到中街，就听见一阵孩童笑闹声，炮竹声“啪”地一声响，赵嫣掀帘子往外看，满街五彩斑斓的灯海，月上柳梢，灯火如昼。



乘车在中街狮子牌坊前停下。



苏珝解释，“前面马车进不去了，你们两个走慢点，挨近点，莫要让人群冲散了。”又回头叮嘱侍卫宫人们都紧紧跟着。



长街挂灯悬彩，男男女女盛装游行，手提着花灯携手同游，儿童嬉戏打闹，巨大的鳌山高灯上摆满骑青狮、跨白象的菩萨灯，十几丈高的灯楼上飘满彩带，五光十色，高台上人们敲锣打鼓唱着太平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喊声震天，热闹异常。



赵嫣站在恍若银河的灯海前，看得眼花缭乱，货郎商铺里的灯笼琳琅满目，老伯挑着竹竿将一盏描花鸟的朱纱灯递上灯台，里里外外围着一圈人，口里念着灯谜抓耳挠腮地猜。



苏珝带着她们俩扎进人堆里，“猜这个，这里人多热闹。”



赵嫣望着木牌上刻好的灯谜，口里喃喃地念出来，“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苏玉卿站在人群中央，看众人都埋头苦想，但自己兴致缺缺，决定不去凑这个热闹。



她缄默不语，赵嫣却突然一拍脑袋，“是镜子！”



她惊喜地叫出来，旁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她看过来，挂灯的老伯笑呵呵看她，“穿红袄的小姑娘答对咯，就是镜子，来，灯笼拿好了。”



他用竹竿挑灯递到她面前，赵嫣的脸庞被朱纱纸照得红彤彤一片，双手捧过灯笼，笑得喜气洋洋，“谢谢老伯！”



她还没向苏玉卿炫耀，就有人上前打听她是谁家的女孩儿，赵嫣支支吾吾地不知怎么回答，对方便托着她的手直勾勾地瞧她，周围立刻被围堵地水泄不通，苏珝连忙拉着两人逃也似地出了店铺。



“公、不是，赵姑娘，再逛一会咱们就上品珍楼吃茶看表演成吗？带两个姑娘待在外头太招眼了。”



赵嫣留恋地望了望人来人往热闹的长街，“好啊。”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游行，元宵佳节多的是青年男女携手同游，平日再古板严苛的人家到这一日也不会横加约束，意中人月下相约，私定终身，全是佳话美谈。



赵嫣眼看着河边一对有情人一同放天灯，越靠越近，手在宽袖的遮掩下悄悄握在了一起，不禁眉开眼笑拉着苏玉卿的袖子，“瞧那边他们……还、还有放天灯的。”



三人顺着望过去，河边聚齐的男男女女对着天灯许愿，苏珝看了一眼，就势提到：“听闻这习俗有个传说由来，在前朝有位小公主，是庆帝宠妃郭氏的幼女，郭氏无德，却独爱幼女。小公主十八岁时，曾谕天下儿郎待选驸马，朱门绮户马驮百金，献上四海奇珍，人们使尽百般解数但都没能打动这位小公主的心。郭妃怒斥左右，有女官就大胆告密，原来这小公主啊，早就心有所属了……”



他一面说一面卖关子，苏玉卿撇过头去不理他，赵嫣眼巴巴问：“然后呢？是谁家公子？”



“然后？然后郭妃百般打听，这位公子不知籍贯、不闻年龄，只知小公主日夜嘴里念叨梅公子，二人用天灯来约定见面地点，只在夜半子时前来相会，久而久之他们情投意合。”



“郭妃却听了告密女官的话，认为这梅公子总是子夜偷摸摸进来，必不是什么正经公子，一怒之下棒打鸳鸯将小公主囚禁在了寝殿，连夜选了个家世显贵的公子赐婚。又假放天灯引出梅公子，将他打入了天牢。”



“啊？”赵嫣发出惊讶的一声，又细想想，道：“不过女官所言也不假，这哪有夜半三更带着女孩私会的啊！”



“私会又如何？想必那梅公子是个蓬门荜户家的落魄公子，明珠蒙尘，经此一遭发愤图强，最后金榜高中赢得美人归。”苏玉卿最烦这些老套的故事，当下就冷嘲热讽，“这个故事太老套，无甚新意，况且郭妃幼女史书记载只活到碧玉之年，哪来的十八招驸马，必是商家编出来卖灯的噱头，纯属无稽之谈。”



赵嫣想起她书架上尽是对这些话本故事的批判之语，心下暗笑。



苏珝急哄哄反驳她，“就你懂得多，不过这回可大不一样。”



“那梅公子是百年梅树精怪幻化，四方的宫墙根本挡不住他，于是连夜带着小公主出逃。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通缉的海捕文书铺天盖地。他们无奈歇在一座乌有道观，观里的小和尚名叫子虚，替他们指点迷津。他说最远的东方有一座日出之岛，岛上有一座与上京一样大的城池，名为海市，只要一直往东，找到一座名为蜃楼的高楼，楼上的人自会引领人们穿过大海去往海市。”



“此后，他们便不知所踪。人们为了试探这故事的真假，总是在正月十五日燃放天灯，想引出他们二人一睹真容。”



赵嫣听着听着忽地打断他：“不对，观里哪来的小和尚？”



苏玉卿凉凉道：“那自然是他编岔了，子虚乌有、海市蜃楼，不过他编瞎话逗公主一乐罢了。”



苏珝乐不可支，“真是败笔！顺嘴说岔了……那我重说一次？”



两人齐齐转头不理他。



放灯处喧嚣热闹，故事虽是杜撰，但是赵嫣仍然心念一动，走到摊子边精挑细选起来，店家在她耳边不遗余力地夸耀自家的好灯。



赵嫣拿起一盏，有些难为情转头看向苏玉卿，“大人，您带银钱了吗？”



苏玉卿点头，从随身佩戴的锦囊里掏出铜钱。



店家招呼，“二位姑娘，本店提供笔墨，只需再加两文钱，就可以写上心愿，天上的神明若是看见定会助你达成所愿，若是不通文墨找老朽代写，也只需三文钱即可。”



苏玉卿看赵嫣一眼，又递了两文钱。



赵嫣却摇头，“我不放灯，我要留着带走。”



苏珝突横过来打岔，“老头儿，你倒会做生意！那既然你俩都不写，我来写，你就给我写四个字——官运亨通！玉娘，付钱！”



苏玉卿无奈又递了一枚铜板，苏珝兴致昂扬转到一边桌案上盯着店家写字去了，摊前只剩下她们二人。



“公主当真不放灯么？”出宫的机会寥寥无几。



“不放，宫里没有这个，我要留着，而且……这是大人送我的第三盏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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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饰参考《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第22章 变化


过了正月，前朝复朝后，大臣似乎在这一个年关达成了统一决断，一致反对皇帝的胡作非为。但皇帝的决定无人能更改，任凭朝臣们说破了嘴，即便庭杖加身也没能使他们退却。燕王叔、安国大长公主等皇亲国戚纷纷出面阻止。



皇帝仍然一意孤行，君臣关系势同水火。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月余，其中太子作为国之储君，得到了大部分朝臣的认可，他软硬兼施，委婉劝诫兼直言进谏，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下朝后又亲自慰问庭杖后的臣子，尽心竭力。



他夹在两方人马之间心忧如焚，奔波劳累，日渐消瘦，这一切朝臣们都看在眼里，一时博得贤名无数。



君臣之间拉扯了一月，以接连贬黜十七名言官，老太傅愤而辞官、病死返乡途中结束，朝堂上再也没了反对的声音。三月祭春社过后，十六公主便要被送往武阳。



赵媗接到皇帝的口谕，怔怔然原地坐了一天，第二天认命后遵从皇帝指令开始往各宫拜别。各宫的娘娘们虽与她的生母处不来，这时却抛却旧怨，嘘寒问暖，显得格外怜惜这个女孩。



她们望着她亦有种兔死狐悲之感，朝恩夕断，皇帝如此薄情，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尚且如此，对她们这些无宠的妃嫔又能有多少顾惜呢？



这日，赵媗从冷宫出来，她赶在出宫前再看了一眼冷宫里的母妃，穆婕妤在冷宫住久了，人也变得有些健忘疯癫，母女俩面面相觑，她似完全认不得赵媗，眼里全是陌生的警惕。



如何安顿穆婕妤？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路。



草木萌发的初春，万象更新。



河边柳树下一群太监拉着敞布朝树上焦急地看，准备兜住随时可能从树上掉下来的白色小猫，光秃秃的树上灵活矫健的小太监踩着树杈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小猫。



赵嫣站在底下屏气凝神，全神贯注望着树上的白毛团子。自从她住进永安宫后，雪色便跟着她日夜形影不离，淑妃索性就将雪色抱在了她屋里养着，长日无聊，赵嫣对着它爱若珍宝。



“慢些，别将它惊着了。”她小心叮嘱，树上捕猫的小太监绷紧心弦，憋着口气不敢吐出来，愈发轻手轻脚。



赵媗站在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酸得冒泡，不由出言讥讽：“真是士别三日，十七妹妹现在出门好大的排场。”



这些年赵媗即使收敛了些，暗地里也总是寻机会处处刁难，眼角眉梢的倨傲分毫不减。赵嫣一回头便瞧见她趾高气昂地立在河岸上，两人的梁子结得深，她也不想正面撕破脸皮，远远行了一礼后回头抱起雪色准备离开。



赵媗顿时心头火起。



“你站住！”赵媗追上来，伸长胳膊按住她肩膀，不让她走，“我同你说话你哑巴吗？真是长本事了，别以为淑妃收养了你，你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赵嫣被她揪住头发，头皮都快被扯下来，疼得泪花直冒，“啊——你快放手！”



眼看两人在河边就要扭打起来，宫人纷纷上前拉开她们，劝她们收手，但收效甚微，都是金枝玉叶，宫人们谁也不敢出重手。



“你就是一个没娘的野孩子，你和你母亲都一样，身为下贱！一个婢生女而已，父皇何曾放你在眼里过！不定……指不定是哪来的野种呢？”



“公主，不可浑说了！”



宫人们吓得面如土色，女孩儿打架扯头花是小事，大不了打到贵妃跟前各打两棒子再息事宁人。可她不该胡言乱语到杜才人身上。混淆皇室血脉，若真问起罪责来，在场所有人都得砍头，祸从口出，也不知穆婕妤在十六公主跟前嚼什么舌根子……



赵媗自知失言，被人拉开后住了嘴，站在半步开外的地方定定看着赵嫣。



赵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头窝着火，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我不准你说我母妃。”



她头一回对赵媗的挑衅生气。



无论旁的人怎样诋毁她、欺辱她，她都可以忍受。可杜才人是个十足的可怜人，从出生起就没过过一天松快日子，日夜操劳，赵嫣不想她死后还要被人诬蔑。



她看见赵媗似是被她一巴掌打蒙了，眼神呆滞，半天没回过神来，又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往后别让我再从你嘴里听见你侮辱我母妃，否则……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赵媗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捂着脸被扇的半边脸笑起来，“做了还怕人说吗？你这样信誓旦旦是觉得自己当真就清清白白，半点亏心事都没做过吗？我怎样去的武阳，你比旁人都、清、楚。”



她的话一字一顿，赵嫣先是一怔，整个人顿时像是被扎破的纸老虎，瞬间没了威慑力逐渐显露出色厉内荏来。



“我母妃遭到了报应，已经疯癫无状，下半辈子只能浑浑噩噩地在冷宫度过，我自然也有我的报应。那么赵嫣，你呢？你的报应是什么？”



“七年前你骗了所有人，你很清楚我母妃根本没害过淑妃的孩子，她纵然有错，可落到今日的地步也是你害的。去守陵的人原本就是你，你为什么总是来抢我的人生？”



宫人们惊讶地说不出话，面面相觑，只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



*



赵嫣回到永安宫，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方才鹃娘听到宫人的报信赶过来，及时制止了闹剧的发生。淑妃倒没说什么，叮嘱她回屋好好休息，她心里却满是疙瘩，不是滋味起来。



一直欺负她的赵媗不日便会远远离开，而她获得了淑妃的庇护，不再昏暗迷茫的前路忧虑，可是她的心为什么总是安定不下来？



没过几日，赵媗在一个悄无声息的阴冷清晨离开了皇宫，苏玉卿作为随行宣旨女官，一并离开了。赵媗走前托人给她带了封信。



她在信中向她诚恳道歉，并且不会再深究七年前的事情，这件事从此将会被她烂在心底，再无人会提起。只希望赵嫣看在她替她挡了一遭的份上能够帮她照抚冷宫里的穆婕妤。



这个要求对现在的赵嫣来说不是难事，她都能帮助远在浣衣局里的丹珠，穆婕妤品阶并未废除，娘家势力尚在，皇帝只是将她变相软禁了。



她能明白赵媗为什么会选自己，她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心软，这一点赵媗比她更清楚。在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后，她就不可能对穆婕妤的下场无动于衷。



她叹了口气，将信件焚烧殆尽。红色的火舌舔舐纸张，一个个黑色的墨迹瞬间消失殆尽，在炭盆里化为飞灰。



她们的出生时间何其近似，但时光却是这样残酷地轮转，将一切的天差地别明明白白横亘在她们面前。彼时她是骄纵任性万千宠爱的姐姐，她是幼年失恃孤苦无依的妹妹，现下一切都颠倒过来，她跌落尘泥终身困于牢笼，她跃至云巅四方铺满金玉锦绣。



春花落满了宫闱。



宫墙里自此少了位公主，但这一切似乎又没什么不同。



赵嫣去冷宫看望过几次穆婕妤，她果真谁也不认识了，看着她的时候反而笑了。宫里的太监嬷嬷惯会拜高踩低，对着她奉承道：“公主放心，她的病啊，再也不会好了。您何需亲来，奴婢和张公公都是宫里的老人，下手自有分寸。”



赵嫣冷冷地看她，“我要你好好照顾她，三餐四季、炭火衣物，房里派人按时打扫，头疼脑热也需及时请太医，不能耽搁。”



两人懵了，抬头互望了一眼，唯唯应下。



赵嫣带了淑妃发给她的体己钱，全都让小满装了袋子，吩咐给他们。



小满递出去的时候一脸肉痛之色。



鼓鼓的钱袋让两人态度急剧转弯，登时眉开眼笑，“全凭公主吩咐，奴婢们不敢怠慢。”



做完这件事，转眼就入了夏，小满在房里指挥着宫女们将春天的纱帘换下来，从库房里挑了几匹烟霞色云纱，幔帐焕然一新，坐垫、靠枕等都铺上了竹席，摆上了几个竹夫人，瓶里插上了几朵园里新开的蔷薇。



淑妃赏了一缸睡莲被安放在院中。



“听说这是进贡的品种，开出的睡莲是白色的。”小满一边收拾一边同她说道。



赵嫣专心对着自己的账册，春天一过，她就不再去苍梧斋同公主贵女们一道上课了。淑妃让鹃娘教她理账，执掌人事，她如今已经能做得井井有条。



见她没理自己，小满也不在乎，兀自絮絮叨叨，“公主，夏日炎热，屋子里这些灯就收起来吧。”



赵嫣立刻从账本里抬起头阻止她，“不要！就放在那里，你别动它们。”



小满望着这些摆放起来的灯笼架子欲哭无泪，她家公主还真不是个爱新鲜的，每年元宵都得往上摆一个。



她怀里斜抱着个竹夫人坐在塌上，葱黄的衣摆垂到地上，头上仅仅用两个素簪固定，嗔了她一眼，“这么大的屋子呢，你再忙些别的去，盯着我的灯做什么？”



小满哼了一声，“已经忙完了，您再坐会吧。我午间时候瞧见苏大人屋子里搬了好几盆新花，还是两盆足人高的昙花，苏统领特意从外面搜罗来的，拿黑毡布紧紧裹着，看着像是个宝贝，我去问苏大人能不能匀一盆给咱们。奴婢长这么大都还没瞧见过昙花。”



小满这些时日与苏玉卿房里的洒扫宫女混了个熟，不待赵媗反应，她就已经走远了。



赵嫣看着她背影渐行渐远，在隔壁院子的拐角消失不见，突然心慌了一下，没来由地紧张。



她套上鞋子，急匆匆跟了过去。



还没到就听到小满的笑声：“我就是说说笑，又不是真要大人的花。”



她还真去问了！赵嫣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冲进去一看，小满正在和她熟识的小宫女说笑，苏玉卿并不在场。



她略微松了口气，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公主。”



赵嫣炸了毛般跳起来。



“吓着了？臣不是有意。”



脸上热度稍褪，她揣着擂鼓般乱跳的胸口，回头看向面前脸上挂着淡淡笑意的人。



快三个月不曾见到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从容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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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生有些焦虑，不是故意不更，会尽快完结的！


第23章 做梦


苏玉卿自武阳走了一遭后人瘦了一圈，一身风尘仆仆，她尚未来得及与赵嫣叙话说上两句就被淑妃叫走了。



赵嫣停留在她院中半晌，左右没等来人,怏怏而归。



自那日之后，赵嫣发觉两人见面的时刻越来越少。她不再进学之后，即便同住一屋檐下，她也只能从小满叽叽喳喳的嘴里听到有关苏玉卿的一些零星片语。



诸如苏大人获得太后赏赐的经书了、新来的贵女时常顶撞苏大人、苏大人得信，她的老师病逝扬州，她独自在房里饮闷酒……



她淡淡地听着这些话，手中翻着账册，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地却是她的面孔。等到小满在她面前添了灯盏，她才从自己落在书上的影子中回神，手里的书页竟然已经许久未翻动了……



既是比邻而居，赵嫣也会偶尔送些瓜果点心，节日礼。



苏玉卿是个怪人，她从不回礼，收了礼连个谢字也无。她得特意跑去她跟前问一句：“苏大人觉得前日的点心味道如何？”



这时她才会在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稍稍动动嘴皮子，吐出两个字：“尚可。”



……



偶尔也能在给淑妃请安时碰巧赶上一同用膳，她们方能上两句话，此时苏玉卿问候家常、学问作业，显得关怀备至。赵嫣不得不怀疑她的用心，她是不是只在淑妃面前装作一团和气呢？



虽然她是装的，但是白日里说的短短几句话，赵嫣时常夜里躺在床上还在回味。这给小满唬了一跳，观察了她几日，多思少眠、神思恍惚，以为她患上什么癔症，向贵妃禀报后特意请来了太医，给她开了安神的方子。



赵嫣哭笑不得，无论怎样解释她也不听，在小满的严防死守下，当着她的面，被逼着喝了两剂汤药。放下药碗的时候，她望着碗底沉淀的褐色药汁，嘴里药味酸苦，她有些发怔。



也不禁在心里问自己，她这是怎么了？



夜里风雪又至，她在梦中回到苏府后院,在那一间满墙书架的小屋子里。



她站在窗前，朝窗缝外望，外面积玉堆琼，大雪盈满天际，她却不觉得冷。房内炭火熏得暖融融一片，空气里微微的燥热，有雪片从窗隙溜进来，掉落在毯子上立刻洇成水渍。



她满腹疑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身后“吱呀”一声，在静谧的室内显得刺耳无比。



她回头，看见门外走进一个身影，是苏玉卿。但又与她熟悉的苏大人全然不同，她脱下一身官袍，穿着京中贵女盛行的华美罗裙，头上高髻如云，涂脂抹粉。



“你是谁？”她用全然陌生的语气诘问。



不等她回答，她又冷冰冰警告她，“赶紧从我的房里离开，不然我叫人来轰你走！”



赵嫣仍觉奇怪，“大人不认识我了吗？”



苏玉卿疑惑看她一眼，摇头说不认识，目光扫到地上，她的书被拿下来七零八落地随意摊在地毯上，她眉头一皱，“你翻我的东西？”



赵嫣大为窘迫，连声道歉，回身蹲到地上想将她的书收拾回书架上，手却被按住。



“不必了，你进人房间还乱翻主人家东西，如此不知礼数吗？”



她脸颊发烧，解释了一通就想帮忙，却越帮越忙，苏玉卿一面收书，一面阻止她伸过来的手，拉拉扯扯使得两人越贴越近。



“哗啦”一声巨响，推搡间书架上书齐齐掉下，满屋书籍凌乱，书箱哐当摔下，珍藏的书画骨碌碌滚在地上，掉落下的手稿在空中翻飞。



赵嫣拿手护住头，看着一室狼藉，噤若寒蝉。



苏玉卿朝外喊了两声下人，可奇怪的是没人过来，她不满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赵嫣能感受到她的愠怒，可两人之间靠的太近，她脸上的表情生动，神气活现，不如她平日在学堂上板着脸训人的样子，这样……一点也不吓人，反而让她觉得亲近。



往常她若即若离，连站也不会站的近。现下她们并排坐在一起，她的腿紧挨着她的，她能隔着两层布料清晰感受到她的身体的温度、甚至她腿部的轮廓、她想要起身时足部发力下身肌肉牵动带起的动作，甚至可以听见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发什么愣？”



“啊？”



苏玉卿又把眉头一皱，“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让你挪一挪，你压着我裙子了！叫你好几声了。”



赵嫣依言挪了下，对方却没起身，只把手伸过来探到她头发上，“哼，瞧瞧！还摘了我的花，难怪房里有一股子茉莉香。”



这声“哼”给赵嫣逗笑了，噗嗤一声弯了嘴角。



“你笑什么？”



她说话的气息全喷在她颈间，皮肤被激地一缩，随后热烘烘地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房里的炭盆突然像炼丹的火炉一样烧起来，一股无名之火在体内霍得燃起，呼吸间燥热袭遍全身。



赵嫣惊慌失措地不再仰头看她，寻思着站起来，可她的手还搭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摩挲发间那串珍珠茉莉发箍。这样的姿势不仅靠得太近，也将她牢牢圈在她的身下。



她继续说话，“你还没说你是谁家的女孩呢？为何会在我的房里。”



声音低得似是在耳边低语，而她也确实低下身，抚在发间的手缘向发根，顺到她的耳尖，轻轻碰了一下。



好像是在好奇她的耳尖为什么红了一样。



那里染了一点绯红，在耳廓外围，被她碰了一下后那抹红色更加迅速向内蔓延，像一滴朱砂颜料在水中急遽扩散，耳面、脸颊、脖颈，大片的红晕密布。



赵嫣如被人扼住呼吸，深深吐出口气，轻轻推她，“太近了……”她的气息包裹着她，她好像忘记了如何呼吸似的，燥得嗓子发干。



她闷闷的声音如同呢喃，苏玉卿头更低下去想听得清楚些。身下人却感到她的逼近，蹬起双脚往后退，后背抵到架子上，木架硬硬地咯着她后背的皮肉，让她不自觉地弓起身体，僵硬着不得放松。



随着她后退，距离拉开凉了些许，她抬头目光对视的一刹那，那股燥热忽然又回到她身体里。她双唇翕张，不知道说什么，目光发直对着她的脸，胸膛里鸣枪锣鼓，轰隆沸腾，砰砰声震得她耳膜炸裂。



所幸苏玉卿不会听到她大的像要造反的心跳声。



她还在庆幸，对方的眼神却凝在她的唇瓣，气氛陡然变化，空气中流淌着一股黏稠的燥热，她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在晦暗的书架一角，她眼瞳里明明灭灭，深浅不一瞳色的像会拉丝的麦芽糖，若是用手指去挖一点尝尝，就会被糖丝粘住、附着、扯不开。



她不安地扭了一下。



“苏大人……”声音戛然而止，眼前光线一暗，对方衣襟上的绣花在她面前急遽放大，扑面而来。



下一刻，唇上被软软地挤了一下似的，带着热意和湿度。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耳边传来屋外风雪的号声，呜呜地吹，炭盆里烧得火红的木炭“啪”一声爆开，迸溅出小火星，她身上带的两块香牌，发间的茉莉香，房里一地凌乱的书籍。



一切都真实无比，又都虚幻开来，如同被人隔开一片朦胧的水晶玻璃，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世界颠倒。



时间一瞬凝滞。



漫长的片刻，又或是电光石火的一霎，唇上清晰的触感再度传来，脑海里轰的一声。



不同于刚才蜻蜓点水的一触即分，她像是做好了准备，带着力道碾袭唇瓣，舌尖在唇瓣扫了两下，一股难言的酥麻便徐徐漫遍全身，吞噬了她的五感。



不能听音、辨物、无嗅，只有唇上的触感直观地传达进她的脑海。



她用齿尖在唇上轻轻地啃咬，一会儿吮一下，一会儿又咬一口，最后舌尖轻挑，在她紧闭的齿关上轻轻点触。



赵嫣脑子都糊涂了，一团浆糊，身体从内到外没有一块不在发烧，烫得几乎要自燃，她说不出话，不知作何动作。她作弄一下，她浑身就像过电般抖了一下，下意识扭开，被她握住手腕反扣抵在书架上。



舌尖又点了一下她的齿，赵嫣没动，只是举在耳边的右手被人在掌心挠了一下，很痒。



她迷迷瞪瞪地哼出声，牙齿一松，抵在前面的舌长驱直入，卷走她的空气，窒息感让她脸上涨得通红，随时要爆开。



她拼命扭动，身后紧抵的书架剧烈摇晃，发出随时要倒下的声音，动作幅度太大，两人双双摔倒在地，赵嫣把头狠狠向左一撇，挣开她的掠夺，大口呼吸空气。



“奇怪吗？”苏玉卿俯在她身上带着喘息问。



奇怪吗？奇怪的，这是夫妻燕好的动作，但是她顶着苏玉卿的脸亲她，她不觉得奇怪，甚至浑身燥热、叫嚣，身体深处涌动着渴望，她还觉得有那么一点舒服，还想要多一点……



她能感到她眼神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的任何神情，她不知如何回答奇不奇怪的问题，于是用手捂住嘴，只道：“你别亲了。”



良久，苏玉卿低头埋在她脖颈里，蹭了一下，往她耳里吹了一口气，哑了声线，“好，那我不亲了，你给我摸一下。”



赵嫣想打她，可她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上，她耳根子发软，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点了点头，她拿唇来回蹭她的下巴、耳廓又移到唇角。



见她点头，手瞬间移到下面接管了腰，手掌不得掌法来回摸索，寻找腰封，痒得她不停拱起，弯成一张弓，她摁住她不让她动。



腰间紧扣的腰带一松，赵嫣的心中却跟着一紧，更紧地捂着嘴不让打颤的齿关哆哆嗦嗦地磕巴出声音，可喉咙深处却不可自抑地溢出响。



身上像游着一尾鱼。



彻底抖成了筛糠，她下意识抓着她动作的手臂，打着圈地跟着她的手臂移动将轮廓描摹，不知过了多久又失了力气发软垂下，四肢跟着一并软了，脑海里紧跟着炸开噼噼啪啪的烟火，眼里逼出了泪，淅淅沥沥像一场阵雨落下，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



房里幽暗静谧的一角，衣角交叠，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包括此起彼伏的心跳、彼此交叠的急促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空气缓缓流动，房内被炭盆烘出带着暖意的欢愉气息。



……



博山炉里沉香燎尽，晦暗的室内岑寂一片，溽暑难消，窗户大开，满屋的幔帐随风摇动。赵嫣自帐帷中猛然坐起，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猛然呼吸到空气，大口大口喘息，她支着手肘撑在床沿，喘息不止，胸腔气息窒息的感觉将将退散。



床帐里漫长的缄默过后。



她抓着自己的衣襟上下检查了一遍，完好的。



可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还在胸腔里鼓噪。



她抿着唇久久回不过神，梦境清晰回忆，越回忆越心乱如麻……



她想起学斋里有两个嫁过人的公主回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那时候她在床前侍疾，累了歇在隔间的塌上。隔着一扇屏风，两位公主谈起新婚夜里，又瞧了一眼屏风后确认赵嫣睡熟了才小声说，驸马在房事上是如何粗俗、不知餍足，做那种事又疼又难受，似乎得先将全身亲一遍才算？她们抱怨一番，又吃吃得羞涩笑起来，听起来她们又喜欢又不喜欢似的，两人说得语焉不详，声音又小，赵嫣听得满腹疑云。



现下，赵嫣恨不得将头埋进被子里憋死，不去想自己喜不喜欢，也不敢再想，想将满腔的心绪藏起来死死摁住……



一连几天，她都闷在房里，醒着时脑海里重复循环梦境，睡着时千百次祈祷自己别再做梦。小满看着她的眼神越发不善，将药碗往她面前重重一递。



“我看还得再开一个疗程的药才对，”她坐下来摸了摸赵嫣的脸左瞧右看，“我的好公主啊，您这是怎么了，日日神思不属的，脸都瘦了一圈。”



赵嫣讪讪喝了药，扶额敷衍，“天太热了，有些苦夏。”



“也对，回头让人多加些冰来，晚间好安枕些。还有，也不能老闷着，没病也给闷出病来，娘娘方才还叫人递话呢！让您去看看苏大人的昙花，明日就要开了，昙花一现也不是人人都能看见的，可是好兆头。最好保佑我们公主找个称心如意的驸马……”



后面的话赵嫣便没再细听，抓着小满问，“娘娘吩咐的，我们都得去看吗？”



“当然了！”小满斩钉截铁，“娘娘对公主的婚事不知有多上心，可见看中，您可别辜负娘娘的好意。”



赵嫣勉为其难地应了，转头就急得团团转。



不过是一个梦，苏大人又不知道，她怎么这么怕见她呢？



第二日晚，赵嫣用过晚膳，小满就笑嘻嘻地拉着她出了门。



开阔的庭院里，淑妃和与她交好的兰贵人坐在一处，苏玉卿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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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锁了，什么都没发生……


第24章 守昙


庭院内清香阵阵，这是昙花即将开放时散发出的幽幽冷香，还未走近就看到院子当中三株过人高的昙花花树三角堆放。



一早宫人就将庭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在院子里铺满了毡席，搬过藤桌藤椅，支设帷幕。冰鉴里摆好井水湃过的西瓜、蜜瓜、葡萄，酸酸甜甜的果汁酪浆和清酒，盘盒里有各色干果点心，种类繁多。



赵嫣上前行礼，淑妃吩咐人带她入座。



兰贵人笑着招呼她。



“公主尝尝这滴酥鲍螺和果馅顶皮酥，嫔妾娘家人送来的厨子做的拿手好点心。”



兰贵人皇商出生，扬州人氏，鱼米富庶之乡，进宫头一阵子极得圣宠，也因为不懂审时度势，自命不凡得罪了不少人。皇帝如今另得新欢，便不再召见她，她一时失了势，巴结上了淑妃，进献了专做江南名点的厨子。



淑妃心里另有成算，顺势收了兰贵人的好意。



后来小满打听过后赵嫣才知道，兰贵人家中有姐妹嫁的是新科士子蒋攸宁，是名满江南的蒋家旁支，三百年清流世家，盘踞江东一带，是真真正正有底蕴的望族。



淑妃为她未雨绸缪，暗中挑了不少世家子，家世、人品、性情和才能都是百里挑一的，足够保她一生无虞。



赵嫣心中是感激的，但她总怕辜负淑妃的好意。



她用了两口点心，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二人聊天。



“娘娘真是有雅兴，养盆花开了都得开个宴请人来赏一赏，嫔妾沾您的光跟着附庸风雅一回，回去也能和旁人说道说道。”



“是苏尚仪的花，我不让她藏着，她还不乐意呢！”



女官对妃嫔有教导训诫的权利，兰贵人规矩不好，有些怕教导女官的严苛，对苏玉卿心存畏惧，闻言笑了下岔开了话题，“听闻娘娘近日召了太医，可是身体不大舒服？”



“不妨事……”



谈话声一阵一阵的，赵嫣听得伤神，困倦陡生，宫女给她奉上了毯子盖在身上，忽然耳边传来几个模糊的字眼。



“进京……入宫……拜见。”



赵嫣哪还有听不明白的，她僵硬着脖子装死，始终没有回头说不的勇气。



那蒋公子若是看不上她就最好……



正想着，身边光线一暗，旁边藤椅上已经有人坐上了，紧靠的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搭，她低头在选食盒里的点心。



从中取了一只尝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赵嫣几乎是立刻就解读出她拧眉的意味，“是否过甜？”



“适才我也尝了一个，旁边的杏仁雪糕味道好些。”她冲苏玉卿笑。



对方淡淡瞧她，听她的话重又拿了一个，她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苏玉卿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眼圈下一层淡青，显示疲倦至极。



戌时一到，宫女前进来提醒道有花欲开，还在谈笑的两人立刻正襟坐了起来，目光纷纷投射过去。



庭院当中的花树只留一盏浅灯光照，除了雪白的花球，披针形的分爪花瓣，其余一概模糊，她有些疑惑，“不再加两盏灯么？”



“昙花避光，灯照太盛，它就不肯开了。”



赵嫣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那今夜会开多久？”



“约两个时辰。”



两人说着花树上的花次第盛开，重瓣花层层叠叠，一层层将自己剥开散发香味。



她鼻尖嗅到香味，感叹道，“只开一次未免可惜。”



苏玉卿一时没再答她，就在赵嫣以为每日仅有的闲聊已经结束时，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不必可惜，明日公主早些晨起，今夜赏的花明日一早都会被做成甜汤，公主可以多饮几盏。”



“……”



再等了半个多时辰，大半花都开了，花树上银白色的花球累累垂垂，一缕清风拂过，满缀的枝条不堪重负地轻轻摇曳，送出缕缕花香。



兰贵人先告辞后，淑妃紧接着掩嘴打了个哈欠，并言道自己也要回房歇息。



两人起身行礼，淑妃拍了拍苏玉卿的手示意，苏玉卿便一经将人送至了门口。



赵嫣推测姐妹两人应是有话说。



“我已经打听好了，条件都是现摆着的，蒋家确实有个不走仕途的三公子，此人丹青一绝，只是兰贵人悄悄同我说相貌不尽如人意。她托了兰夫人要了画像，明日你若有空不如来瞧瞧。”



“如此我这个养母做的可算是尽心尽力了？”



她笑起来，旁边鹃娘跟着一并笑了。几月之前，苏玉卿找到她控诉她收养了人家却不尽养母的职责，将人往后院一放，吃穿用具一应交给宫人，自己半点嘘寒问暖都不曾有。



她惊异她这个妹妹越来越多管闲事，之后便对赵嫣的事上了一回心。也逐渐明白为何那么多人都爱给人保媒拉纤，自己相看时厌烦透顶，看别人相看才有意思。



苏玉卿脸色不变：“娘娘总说深宫长日漫漫，这不给您找点事做吗？”



“是啊，”淑妃叹一声，“我若也有女儿，好好养她长大，盼着她嫁人结婚生子，等她的孩子日后也好好长大再嫁人结婚生子。这一生好似就有了盼头。”



苏玉卿沉默不语。



淑妃转而和鹃娘聊起了给赵嫣择定的驸马人选，都在推测赵嫣最后会选谁做驸马。



丝毫没察觉到身后跟着的人慢慢落后了步子，神色变得越来越淡漠。



送走淑妃后，她又回到院子里，见赵嫣还没走，问了一句，“夜深了，公主不歇息吗？”



赵嫣摇了摇头，看她回到方才的位子上，还在她身边的位子，两人离得很近。



夜色浓重，昙花凌然开放，最后几朵也完全的盛开，如冰裂纹般细碎精致的花瓣重重叠叠，和着皎皎月辉，清冷得像雪一样，渲出象牙白的光晕，幽幽动人的美，缓缓溢出的香。



赵嫣看入了迷，有些沉醉，“大人养这花时是否听过昙花一现为韦陀的故事？”



“听过。”



这个典故是赵嫣在《佛典》中看过的，花神爱上了为她四季浇灌的少年，却被玉帝发现，大发雷霆将他们分开。他们相爱的代价是花神被罚做昙花，韦陀出家做了和尚，从此后人间的昙花则只在韦陀下山的途中为他盛开，但韦陀却在年深日久中忘却前尘。



花谢花开，昙花痴心不悔，但韦陀却在青灯古佛中彻底放下深情。



“她会后悔吗？”她轻声地问，在这夜里听起来像是随风飘来的一般。



苏玉卿也轻轻地答，“孤注一掷，怎会后悔？”



苏玉卿背靠在藤椅上，目光专注，似是自说自话，但很快又精神一凛对她道：“公主何必自怨自艾，你有身份有尊贵，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负你的，对你来说顺遂不是难事，忠贞更不是，你想要的家和依靠都会有的。”



赵嫣此前对她的说过的话她没忘，她的苦已经够多了，不是吗？她应该帮帮她。



赵嫣：“会吗？像我母亲一样的人还会有吗？”



“会……会的。人谁无母？人谁无子？”



她说的肯定，赵嫣忽觉鼻尖有些酸涩，转头看她。许是太过劳累，她今日一直在假寐，此刻亦闭眼垂睫。



半片月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银白清冷的颜色照得她整个人可望不可即。



不远处昙花温润的花瓣缠缠，香味萦绕，更像是一种蛊惑的味道。周围全是夜的深沉和静谧，是沉的、昏的、暗的，也是悸动的、暧昧的、令人目眩神迷的。



不知道看了多久，望着她像漂浮在一场无边无际的梦境中一般，她的脑海中闪回那些梦境的片段。



那时候唇是温热的、呼吸是急促的、触碰起来像是天雷勾地火烧得一干二净的。



四下里无人，宫人都收拾了东西出去，剩下的也不会贸然进来打扰。



她蓦然生出一股冲动，慢慢朝她移过去，脸对着她，十几寸的距离，触手可及，她猛然低下头亲了下去。



很软。



是湿润的，但没有她梦里的火热，唇瓣有些冰凉，像在亲吻一片被冰水沁润过的花瓣。



呼——



她抬头深深呼出口气，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她还没有醒，赵嫣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又大着胆子低头亲了一下。这次很快，但心跳的声音更加剧烈，阵阵悸动的心脏像抽搐一样，激动又兴奋，久坐让她的腿发麻发痒，像是陷入漩涡一般。



她抬手摸了摸有些微烫的脸，方才摸到自己满脸的笑意。



她盯了她一会，眼神逐渐涣散，流露出后知后觉的心慌来，才想起来要是她醒了怎么办？她要如何面对醒了之后的她？



回顾片刻，晕头转向地提着裙摆落荒而逃。



身后——



宫女见公主急匆匆地走了，在她走后进了庭院，看见藤椅中苏大人还躺着，俯下身轻声唤了句。



“大人，这里需要收拾吗？”



等了片刻，她以为她睡着了，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椅中人才慢慢“唔”了声。



“大人，您说什么？”



这时，苏玉卿霍然起身，毫不拖泥带水，步子迈地又急又快，转身撂下一句，“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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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挣扎


淑妃果然雷厉风行，没两日的一个午后就遣人将赵嫣叫到她屋里。



“今日兰贵人的族人进宫，我前番赏了些东西下去，他们过会儿要来拜见谢恩，我身子不好，你就代我招待吧，我让鹃娘跟着你。”



淑妃坐在竹席上拍了拍她的手，神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的。



赵嫣不安地点头，像被摆弄的傀儡娃娃一样随意安排。



她心里有话要说，可淑妃娘娘和颜悦色望着她，她便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她难能辜负这样可贵的好心。



这宫里真心待她的人不多。



鹃娘领她出门至侧院的水榭凉亭里，四面明亮，背靠一架巨大的芭蕉怪石屏风，冰鉴里装满冰块，又命人上了新茶，在她耳边提醒，“公主不必拘束，外臣不入亭内，您看一眼就成，届时奴婢与苏大人都在场。”



话音刚落，有宫人带着一行人进来了，与苏玉卿并肩而行的是一名盛装妇人，后跟着高出一个头的男子。



她们在阶下行礼后，赵嫣挥手命她们平身，贵妇人跟着苏玉卿一块进了亭子内。



亭子外那男子果真就在阶下停住，侧过身等着，外头日头高照，照得人头晕眼花，他依然竹竿一样直挺挺的，姿态如松，只相貌上差些，五官像是在脸上打架一般不协调。



赵嫣看他一眼，心底无甚波澜。



穿着华丽的妇人是兰贵人的亲姐姐，她并不多话，给了二人互相观察的机会。期间蒋夫人引那位三公子说了两句话，又坐了一盏茶时间，方才归去。



回程时，鹃娘问什么她都一个劲儿摇头，鹃娘就了然了。



鹃娘面对淑妃，思忖着答话：“蒋公子貌丑，公主怕是瞧不上。”



那就罢了……对蒋公子那边也没再强求。



淑妃倒是若有所思，没几日就寻人搜罗到了画像，她让苏玉卿拿过去给赵嫣看一眼，叮嘱道：“将这些拿给公主，不必强求她，但得将厉害跟她仔细说明，若她这些都不选，年终礼部会送上适龄的儿郎，届时陛下或许兴致上来会指婚，到时候也由不得她愿不愿意，所以不如现在挑个看得顺眼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道：“她若是告诉你，自己早就有了心上人，不拘什么家世门第，你只管来告诉我，只要身世清白，也不是不能。”



苏玉卿抱着一匣子画像去到了赵嫣屋里。



她正在塌上和小满玩簸钱。



屋里屋外都没有多余的人伺候，午后安安静静的，小满连打了两个哈欠，身体困倦得要命，眼看这局又要输，她弃了铜钱耍赖，“公主您快睡吧，您好几日不曾午睡了，我不赔您玩了，奴婢这个月月钱都给您赢去了。”



她跳下塌趿踏着鞋子，跑到门边，一打开：“苏大人，您怎么来了？”



苏玉卿尴尬地抬起手正欲敲门，看她一眼，又低头抬了抬自己的匣子示意，“我来送东西的，娘娘另有些吩咐给公主。”



小满请她进来。



棋盘被撤下去，小满上了两盅绿豆百合饮，见苏玉卿迟迟不开口即知晓接下来的谈话自己不便在场，悄悄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赵嫣望着小满离开的背影，房门彻底阖紧，屋里敞开的就只剩她们侧边这间硕大的窗子，她们在窗下相对而坐。



屋外的芭蕉鲜翠欲滴，工字式空花格子的木窗户大敞，投下一袭绿意。



“娘娘是来问罪的么？我辜负了她的好意。”她神色蔫蔫地，有些不快。



“并无，”苏玉卿温言道：“娘娘还是盼着公主能够嫁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她很为您着想，特让我告知您，内府的人前几日已经来过问公主的婚事，说需不需要向礼部请官员来问名，娘娘已经婉拒过了，但是这事不能再拖，若是年节时陛下问起来娘娘恐不好说明。”



说完，她又委婉接了一句，“陛下若是插手公主的婚事，娘娘大约是无法为公主做主的。”



她这样说就是在提醒自己了，赵嫣心中叹了口气，她自己也明白，全天下只有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没有她嫁不出去的道理，再不选就真的要迫在眉睫了。



她不想自己的婚事艰难，可若是要她正儿八经坐下来选驸马，她选不了。淑妃待她已经仁至义尽，每每坐着聆听淑妃给她的选择，那种感觉像是有蚂蚁从溃烂的伤口上爬过去，很痒但是抓不得，想要彻底将溃烂切除又畏惧疼痛，非亲历者无法体会。



赵嫣望着眼前人神色如常的脸，苏玉卿摊开匣子里的画卷，口中说着什么话，大抵同她介绍这几位世家公子。



这家的公子样貌俊秀，那家的公子文武双全……



可是她像是一句都听不见，话从她嘴中说出来到她耳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城墙，自动消音了，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呆呆地注视着她不断张合的唇。



“公主？”苏玉卿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一再提醒，“公主若是觉得这个不合心意，臣再给您换一幅。”



已经换了四五个了，她从匣子里又取出一幅画，继续摊开在她面前。



“不要。”



她无论挑哪一个她的回答都是不要。



这太烦了。



赵嫣突然抬手按住了画卷顺着卷轴在桌上铺展。



“别……我不喜欢，我一个都不喜欢……”



见苏玉卿仍旧神色平淡地注视着她，她声音急切起来，“为什么我一定要去见他，为什么我必须得从中选一个，为什么我不能有不选的权利？”



苏玉卿急忙解释，“当然可以，若是公主自己有……”



剩下未尽的话被强行刹住了音，苏玉卿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她看见了她眼底的泪缓缓流出眼眶，在面颊上留下一行。



“她若是告诉你，自己早就有了心上人……”



临走前淑妃的话还响在耳边，她很想问问她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但心底里的答案呼之欲出，唇瓣上有印记还在发烫，带着那晚黑夜的灼热，这使她根本不敢开口。



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



这岂是身份悬殊的问题？



可赵嫣似乎是被逼急了，她道：“我有中意的我就能选吗？”



赵嫣的目光就像寒夜里头的冷箭一样直直射过来，“我什么都能选吗？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能自己选？”



泪珠从她下颌掉下，重重地砸进她的心底。



苏玉卿心塞如堵，“公主不必强求自己，臣会同娘娘说明。”话音里能听出一丝隐隐颤抖。



她迅速站起身来，想要告辞，赵嫣沉默得太久了。她逃避的姿态一下子刺痛了她，于是她出乎意料地跟着起身，直挺挺挡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脚步。



两人对视，中间似乎隔着薄薄的一层窗户纸，无论窗户后藏着怎样甜蜜的引诱，但捅破了就是逾越雷池的危险。



谁也不肯开口说话，像是打响了一场无声对峙的拉锯战。



气息缓缓流动，角落里更漏声滴滴答答在滴着水，翠碧肥硕的芭蕉叶迟滞着摇动，像一个老妪呼哧呼哧在夏日里摇着蒲扇，呼吸不见了，心跳也停止了，眼里只盛得下对方的不肯退让的脸色。



“嘶——”一声高亢的蝉鸣打破着寂静。



刺耳的嘶叫充盈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让苏玉卿如梦初醒想立刻夺路而逃。



赵嫣反应过来，双手握住她的手臂，质问她，“你为什么不继续问了，我有什么？”



她眼里有殷殷期盼。



“这……”苏玉卿舔了舔干燥的唇，哑口无言。



“你想问我是不是有意中人？”



赵嫣根本不给她迟疑的时间，倔强地仰着头看她，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来，初时声音颤抖哽咽，渐至歇斯底里嘶吼起来，“我有！我有！是你又怎么样！”



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一口气全说了出来，她看见苏玉卿先愣在当场，随后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把头转过去不看她，似乎看她一眼就会泄露心事。



宫里待久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得了病，被憋的太久了。像一条被钉死在木头上的腊肉，只等着年月风干，失了骨气，没了精血。



她也差一点就会成为这样的人，差一点就会从这些画像中挑一幅出来，将终身随意托付，差一点……如若不是她来了，不是她淡漠的神情，不是她百般回避的姿态，她不会咬牙说出这些话，她也后怕，可话说出口就是覆水难收，一颗心像悬在利刃上，脚尖还在锋刃上起舞，只等着最后的审判。



“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她躲避这转头，赵嫣就不依不饶跟着她，咄咄逼人。



“我……我……”苏玉卿的唇一直在颤抖，胸膛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错了一拍，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全乱了。



她的目光逼视着她，坚定无比，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她给不了，身体微微向后仰，退后再退后，手碰到桌案上，方才赵嫣同小满玩簸钱的铜板还在桌上，被她“哗啦啦”地全扫下来。



叮叮当当的铜钱滚落，吓了两人一跳。



赵嫣握住她的手一松，苏玉卿镇定下来，“我、我先走了。”



她语速飞快，眨眼的片刻人就到了门边，手触到门闩上。



身后动静响起，先是扑通的倒地声，再然后“嘶啦——”的裂帛声传来，有人疼得倒吸口凉气，像是她走太急了摔倒了、衣服布料都撕裂了。



她都能在脑海中想象出这些画面，她眉头痛得皱起的模样。



苏玉卿原地踟蹰了一会，最终还是狠下心，她一直没回头，打开门闩抬脚走出。



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冰冷的皇宫有着怎样森严的规矩，这里容不下一个出格的公主和一个放纵的女官。



但她出门的一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她的心跟着一痛，揪成一团，那哭声从身后传来像缕缕丝线缠住了她的心脏，一瞬间像要不能呼吸。



她不敢停顿，不敢回头，身后脚步声急匆匆的，很快就停了，只剩下哭声，蝉鸣嘶叫，凄凄切切来自四面八方。



她的脚步只能麻木地移动，身体都是麻木的，但脑子里清楚地很——她不能心软。



她的哭声一直如影随形不肯放过她，于是她脚下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煎熬。



“你是谁？”“我是公主啊！”



“这把琴赠予公主……”



“求公主信得过臣……”



“公主……”



她的脑海深处响起这些声音，或喜或嗔。



一晃好多年。



她无缘无故想起这些琐事来，但有什么比她此刻的心更挣扎呢？



走到拐角处，她犹豫着，也许只是回头看一眼？看一眼无碍。



她缓缓转过头来——



门框处倚着个女孩，眼里的泪水像是流不尽，她抬袖擦眼泪总是擦不完，擦一下眼前就会清晰一分，清晰地看着有一道背影离她越来越远。满脸写着的是绝望无助，看见她回头，眼里有光一闪而过，旋即寂灭。



这一幕像刀刻斧凿般铭刻在她的脑海，一眼，此生再不能忘。



赵嫣心中清楚，她不会来。



她知道的。



她眼里的委屈泛滥出来，苏玉卿忽觉自己心里仿佛破了个大口子，在汩汩地流血，疼得四肢百骸都在僵冷。



“公主？”



这一声不受她的控制，自然而然地喊出口，她看见对面的人应了。



赵嫣小小地点了下头，“嗯。”



于是脚和手都不再受控，脚下生风，须臾跑到她面前，双臂一揽拥住了她。



落入温暖的怀抱，赵嫣才像重新学会了呼吸一般，大口喘着气，血液像潮水一般涌回她的身体里，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她说：“你会后悔的。”



赵嫣在她怀里仰头看她，笑起来，倔强着说：“不！”



彼此的呼吸急促缠在一起，两人都颤抖得厉害，对视时心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又什么都不必说了。



苏玉卿低头以咬的姿势吻她，两个人都很凶，紧紧抱住对方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融入骨血里。



夏日里长长的蝉鸣嘶叫过后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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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告白自然点修改了下，不影响情节，不需要重看。


第26章 翻书


等她一走，房门一关，赵嫣才从飘飘然的状态里回神过来。



方才，两个人都很激动，胡乱亲了一通，唇瓣到现在还在隐隐发麻。赵嫣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还有一种不真切感，她想起临走时她对她说的话。



“今天的事我太冲动了……但并不是后悔，我不会后悔。只是你我都清楚，国朝自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先例，世人也不会允许代表皇室尊贵的公主做出这等有伤风化的丑闻。”



“况我有父母兄姐、师长亲友，并不是孤身一人入的宫，我蒙受恩养也注定要为亲族所累，也许……也许你想要的长相厮守到最后都不过是黄粱一梦，如今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拖你下水，将来我们该何去何从都是虚无缥缈难以预料的事，公主，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当一切都未发生过。”



赵嫣还沉浸在方才甜蜜的亲吻中，不禁愣住了，她说这一长串话，是期待她反悔吗？可她分明看见她神情的紧张，足以说明这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和她，抹去姓名后，皆是这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人，倾心相爱，何以有错呢？既无错，为何要悔？



这俗世的情爱，旁人能有，她为何不能有？



她坚定地告诉她自己绝不后悔，然后苏玉卿的眼里就浮现出一种她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情，如释重负地笑了，郑重承诺着。



“事成之前，我们还像从前一般，若成了，天高海阔，公主去到哪里，臣便跟到哪里。”



她语音轻柔，说了这番话后在她唇际落下一吻，随后推门而出。



苏玉卿自小主意就正，她下了决定后，是破釜沉舟、志在必得的，她一连走了几天都是早出晚归，赵嫣没再和她碰过面。



她并不知苏玉卿怎样和淑妃解释的，但那天之后，淑妃后来也再没找她提过相看的事情。



一次晚间，淑妃留她用晚膳，她才从席间看到了久违一面的她。



她看向她时，先是一怔，而后神色恢复如常。即便只有这片刻的表情变化，赵嫣也精确捕捉到了，并且以此而在心底有小小的雀跃，她在她心底是不同的。



她一再确认这不是她的一厢情愿，她们中间终究不一样了。



在席间淑妃同苏玉卿说苏父在前朝触怒皇帝，但是实则君臣之间早在苏父屡次上谏，反对十六公主入皇陵一事上就有了龃龉，此次不过是揪着了小小的错处借题生事，苏父被皇帝一通怒骂又阴阳怪气刺了几句，老脸挂不住，郁闷在府上借口养伤闭门不出。



对耿介忠直的臣子来说，没什么比皇帝的怀疑更让人心寒的了。



苏玉卿却当这是常事，又或许她早有预料，反过来安慰淑妃。



这场席面赵嫣本以为没她的事情了，但是最后席散之时，放在桌底下的手被人用指尖轻轻挠了下掌心，羽毛划过似的痒，再等她抬头，人已经起身离席了。



赵嫣告辞离席后先寻了个理由打发了小满，再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她，路上不忘着避人。



夜风吹动院中一排小竹，竟像夜里起了笙箫。



地上徘徊着一滩月影，赵嫣踏着绣鞋潜行在暗夜里，见苏玉卿一径进了房门，她环顾四周觉得没人看见也拐了进去。



房门一关，屋里没有一丝灯光，月光被竹影遮住，黑布隆冬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嫣站在门边试探着朝屋里喊了一声，“苏大人？”



帷幄后随即传来苏玉卿的声音，“这是我的屋子，公主跟来干什么？”



赵嫣站在原地有些发怔，不是她让自己过来的吗？她唯恐自己会错意，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很快恍然她在戏耍自己。



反应过来后觉得自己怎么就这样眼巴巴贴上来了，又羞又恼，抬脚就要走。



“别走。”她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说话声音里带着笑，“寻你来说正经事。”



“嗯？”



赵嫣果被吸引，“你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你还是嫁人比较好，只有这样才能光明正大从这座宫墙里走出去。我替你寻个可以利用的男子，嫁出去后你无需传召他，独居公主府，过个三五年，要么和离要么……总之届时你寡居在外，不会有人说什么。”



“只有这个法子么？若是那男子不愿意闹起来怎么办？”赵嫣想着男子娶妇也是要成家立业，她们这般做不是欺骗于人吗？



苏玉卿解释：“即便公主不嫁人，老在宫中，宫里人多耳目杂，有些事瞒不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嫁人是出宫最好的方法。”



苏玉卿深知假凤虚凰之事向来不为世俗所容，纵观古今仅有例子大半都是野史逸闻或政敌攻讦刻意捏造的，即便是深宫寂寞的宫女找的对食也是净了身的太监，她遂放弃了走正路的法子。



只是皇宫就像铜墙铁壁围起来的一座巨大的城池，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出宫，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苏玉卿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向赵嫣不谙世事纯真的脸庞，知道她还在犹豫，便道：“不可走漏风声，公主与驸马不合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常有的事，太子与公主并非同胞，日后他登极也未必对你多照抚，和离是最简单的，若那个驸马不同意，公主交予我便是……”



出于信任，赵嫣勉为其难地点头了，然后道：“就说这些？”



“嗯。”苏玉卿点头，“就说这些。”



说完了，她就不宜留在这里了，但赵嫣磨磨蹭蹭不想走，她们似乎总是聚少离多，见面也是来去匆匆的。



“那……我要回屋了。”



“回吧，路上小心。”



就隔着一道墙，也不知小心什么？赵嫣惊讶她说这样傻气的话，又心里甜滋滋地笑开了，交握的手放开又留几根指尖缠在一起。



她还不舍得，“走了。”



抬头，眼神一对上，思念一发不可收拾，她踮起脚，她低下头，气息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因为太过急切，牙齿磕到牙齿，她痛呼一声，很快就被人卷入口腔里呜呜咽咽。



月光流波、竹影婆娑，轻柔的夜风拂过发出沙沙声，一切美得像梦一样，让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两人越亲越投入，赵嫣的胳膊环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完全忽视了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直至推门的动静惊醒了两人。



“咦？怎么从里面闩上了。”屋外的宫女望着里面黑漆洞洞的，疑惑道。



苏玉卿很快反应过来，“我在里头，什么事？”



“大人恕罪。”宫女不疑有他，迅速请罪，然后说：“奴婢送衣房浆洗过的官服。”



“放外面。”



外面？



宫女望着院中一张石桌，疑惑了会，然后乖乖照做，“大人，奴婢放石桌上了。”



“下去吧。”



听着外面脚步声走远，屋里两人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双双沉默。



“我……我真要走了。”赵嫣慌了神色打破寂静，撂下这句话打开门，没等苏玉卿说什么就跑了。



回屋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小满气喘吁吁又跑进来，一看见她好端端坐在屋里，快要哭出来似的，“公主，您真是急死我了，您让我取个东西转眼就不见了，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差点要去回禀娘娘了。”



赵嫣这才惊觉她给这事忘了，安慰了两句，小满喋喋不休望着她抱怨，忽然停住了——



“公主，您的口脂怎么弄掉了？”



赵嫣心一惊，掩饰性在唇上摸了摸，“不小心擦掉了，天太热了……”



小满回道：“那奴婢去叫人端冰鉴过来。”



……



又过两日，似乎是忘了前日的心惊肉跳，赵嫣只觉得心里思念异常，一刻也不能忍，冠冕堂皇打着借书的幌子去找苏玉卿。



不巧的是她不在，今日她上值。



宫女直接领着她去了小书房，道：“大人说了，公主若是来拜访，直接带您来小书房。”



那宫女心里觉得苏大人神机妙算，连公主是否来寻她都算得准，越发崇拜，眼里流露出光彩。



赵嫣却做贼心虚，看着宫女只觉得她神情异样，唯恐心思已经被戳穿，忙道：“你先下去，我自己寻要借的书。”



借书只是个幌子，赵嫣在屋里晃了一下午，才从书架里挑了两本，准备写借书凭据。



借苏玉卿的书需得写上姓名、书名、借书日期及预计归还日期，如若逾期或损坏、丢失等，她以后便不再借了。



赵嫣从前觉得有意思的紧，却也不敢真的来找她借书，如今在书案上填借书凭据倒是暗暗发笑。



凭据都在一方木匣子内，她抽出一看，最上头一张已经写了字，却是苏玉卿的笔迹，只写了一本书名《淮海集》。



赵嫣不明所以，她想让自己看秦少游的词？



她在书架上翻找起来，粗略一翻，果不其然在其中一页被翻折起来，是那首《鹊桥仙》。



最后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赵嫣一笑，在书房里又磨磨蹭蹭大半晌。



走时匣子中留下自己借了这本书的借书凭证，表明自己已经知道自己留给她的话了。



晚间苏玉卿回书房，别的不看，径直打开木匣子，望着那张借书凭证，无声地翘了唇角。



此后，两人在人前装得不甚熟络，避着人的地方用一张薄薄的借书凭据，借着一来一回间写上短短几句话以解相思。



赵嫣愈发觉得苏玉卿实则不是骨子里清冷的性子，她惯常拿她取乐，开玩笑。



譬如她留下信息，用日期代替卷数章册，让她在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里翻翻找找。



《东山寓声乐府》正月十六日丑时归还的意思是，《东山寓声乐府》第一卷第十六首词第二个字——“你”



《乐章集》中找到的字是“是”



《珠玉词》中找到的字是“小”



《白石词》中找到的字是“猪”



“你、是、小……猪？”



“？？？”



赵嫣差点跺脚。



……



重阳一过，草木摇落，赵嫣晨起推开窗户看见窗沿上有几片带着霜花的落叶，惊觉已经入冬了。



心底忧愁顿起，也不知父皇今岁会不会过问她的婚事。



屋外小满沿着走廊跑过来，“公主，有两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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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人要看车吗？


第27章 丹珠


两个坏消息……



一个是丹珠年纪大了迟迟不被放出宫，被新来的小宫女们抱团欺负，洗衣时被故意绊倒，摔断了手臂；



另一个是皇陵那边传消息出来，十六公主舟车劳顿一到皇陵便卧病在床，不知是谁传出了风声到穆婕妤耳朵里，一夜之间疯病竟然大好，一直嚷嚷着要见十七公主……



赵嫣暂时没功夫见穆婕妤，丹珠出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些年，她怕引人注意牵扯出从前的旧事，反而连累她，所以一直都是私下里接济丹珠。



这次她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她先让小满用自己的名义请了女医，然后带去丹珠的居所，丹珠住在西六宫的宫女房里，一排低矮的平房子里密密麻麻居住着干劳力苦活的宫女们。



丹珠和其他七个女孩子住其中一间，当中数丹珠来得最早，故最年长。她如今歪道坐在床上，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其他的宫女们都做活去了。



赵嫣带着女医进了屋子，里面阴冷潮湿、阳光从低矮的窗户里照不进来多少，显得整间屋子沉闷厚重，带着一丝拧不干的湿空气，冷透的土坑甚至冒着寒气，床上旧衾被盖了许多年已经成了硬邦邦一块。



“公主，您怎么来了？”



赵嫣按住她，命女医上前医治，“小满告诉我，你摔断了腿，嬷嬷们还打你，同屋的宫人人都欺辱你……你、你受苦了。”



丹珠摇摇头，她说不出话，夜里摔断的腿疼得她一直哭，哭到嗓子发干，直至哭哑了也没人端来一口水……



女医掀起被子查看她的伤腿，那里只简单用竹板固定，涂了一遍药膏，三五日没有换药，伤口处已经溃烂，腐肉泥泞。女医摇摇头，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又加固了竹板。



赵嫣使了银钱给管事的嬷嬷，吩咐她照顾丹珠。



与丹珠说了几句话后便走了。



回去路上，她一直想着得寻个法子将丹珠接出来，但她从没有做主处理过这样的事，不知如何是好。



回去后，她写在借书凭证上，将这事告诉了苏玉卿。



果不其然第二日，她像往常一样去书房，一进门就看见苏玉卿坐在凉塌上等着她了。



“等很久了吗？”



“不久，今日休沐。”苏玉卿在煮松萝茶，放了些桂花碎，顿时香气扑鼻，她递过来一盏，“我已听说了，公主想将丹珠送出宫？”



她坐过来，小心翼翼靠近她耳边低声说：“是呀，只是我怕直接去向贵妃求情，她会想起从前的事情，若是查到些什么可怎么办？”



苏玉卿思索片刻，“不必担心，此时已经过了快十年了，若想旧案重提吃力不讨好，对翻案人毫无益处……但你若是担心，我倒是有个办法。前几日贵妃同尚宫商议，内库空虚，宫里大多数皇子公主们已经成家出宫，无需那么多人伺候，可以裁减用度，放一批宫人出宫，届时我将丹珠的名字放在上头，这不难。”



赵嫣听她这样说顿时心下大安，“还有穆婕妤，她还想见我一面，你说我要去吗？”



苏玉卿皱了皱眉，“不用过去，虽无证据，但是她苛待欺负你母妃，算是间接害死了杜才人。她与你有仇，因为十六公主的事，我怕她对你怀恨在心，但是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代你去一趟。”



赵嫣笑嘻嘻挽着她的胳膊靠在她身上，“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帮我的。”



她头刚靠上去，就听“嘶——”的一声，苏玉卿倒吸口凉气挪开了肩膀，赵嫣忙问：“怎么了？”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赵嫣伸手掀她对襟，“我看看怎么了？”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摁住了，“今晨不小心在门边撞了一下，蹭破点皮。”



实际上是在整理赵嫣还回来的书时，被书砸到了，但苏玉卿很清楚，要是这样对她说，她下次一定乖乖自己找椅子登高将书放回去……这就不必告诉她了。



赵嫣果然信了，反倒叮嘱她走路多留心，她边说边想要抽回手，却抽不回来了。



她抬头才发现彼此间呼吸可闻。



自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她们反而有了距离，在一起说两句话都要瞻前顾后，生怕别人看出什么来。



只能看、只能想却不能碰，念头在脑子里划过都是蠢蠢欲动的，两个人都很想念对方。



触手可及的体温让彼此都有了一些异样。



苏玉卿低下头，赵嫣忙抵住她下压的动作，匆忙环顾四周，“会被看见的……”



屋子门扉大开，她看了一眼，出去掩了门窗，反锁了，才拉着赵嫣就往书架中间走。



后背一抵上书架，滚烫的唇舌就渡了过来，缠绕的舌尖发出咋呼的水声，在静谧的书架中间听得人心惊肉跳，让赵嫣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那个晦暗的梦境里。



腰间的束腰被来回地摩挲，要解不解的，又痒又难耐，昏沉的脑子里被她的动作缠出一股上不来下不去的火。



她急得用手拧她，急得要哭，“快点，会被人看见的。”



她咬着唇，任凭她湿滑的舌在下颌与脖颈处来回扫荡，力道不重，像小幼兽在舔舐指尖，轻飘飘地扫过去落不到实处。



赵嫣觉得一点也不痛快，浑身上下都泛着痒，跟醉了酒一般难受，又唯恐有人进来看见，于是不停催她，“你快点……”



苏玉卿摁住她乱扭的身体，将她平放在毯子上，重重咬了一口她通红的耳垂，“别催……催了就收不了场了。”



赵嫣咬着唇，酡红的云一样的脸庞里藏着难言的羞恼，将头轻轻撇过去。片刻后，她感到腰间束缚被解开，身上人的目光始终悬停在她脸上，不时低头轻轻落下一吻安抚她。



这次比梦境更清晰，她没法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唇瓣被她咬出一道道齿痕。



还是难受……



她用膝盖试着踹她，苏玉卿伸出手制止，摁住了她的大腿，她看向她的眼里已经有浓得化不开的玉色……



在溢出喉间的第一道细碎声音喊出来前，她的嘴里被堵上了一块擦笔的布。



“干净的。”她说，她附在她的头顶上方，不时吻她的眉眼、鼻尖、耳垂，“……还难受吗？”



她被堵住嘴回答不了。



但她想起御花园里春日胜景，躞蹀小径，水边有漫溯的柳条缠上来，搅弄着御池里的碧波，泛起一池子涟漪，几尾金粉色的池鱼避无可避，在涟漪里打着摆转圈。



……



弄完后，赵嫣虚弱地靠在书架上，身上像被狂潮吞噬过一遍，香汗淋漓。她静静地看着苏玉卿站在书案边，用笔洗里面的水擦拭自己的指尖，水流拨动的哗哗声听得她面红耳赤。



苏玉卿将手擦干净，端起笔洗，将水注入案几上的花瓶中，瓶子里斜插一支白玉木兰，她盯了一会儿后转向看着赵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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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着了……先放这点，晚上再开另一章补上剧情。


第28章 真相


苏玉卿没有多余的话，“你回去换身衣裳，我替你去冷宫寻穆婕妤。”



赵嫣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虽是青天白日里关了门，却也没有惹人疑窦。



赵嫣一进屋就躲进了屏风后，吩咐着小满打水让她沐浴。



小满见她急匆匆的样子，猜想是月信来了污了裙子，也不疑有他。倒了几回水注满了浴桶后才走到搭衣架上收走了脏衣服，隔着一扇屏风，见赵嫣还在浴桶里沐浴，就端着换下来的罗裙往外走了，还不忘替她关上了隔扇门。



……



苏玉卿一径往冷宫走，西宫南苑多秋草，深秋时节，禁庭深处难免荒凉。



她走到地方报上名号，立刻就有察言观色的嬷嬷就带她进来一间屋子。



穆婕妤坐在床上，脚被细铁链锁在床边柱子上，帐子深掩，嬷嬷忙解释，“并不是奴婢们苛待，婕妤自清醒后整日对下人们拳打脚踢，嚷嚷着要出宫见十六公主，要么就是让奴婢们叫十七公主来，奴婢们只能出此下策，免得教她逃出去了反惊扰了宫里的贵人们。”



苏玉卿不置一词。



床帐里的人见似有人来，高声喝起来，“那丫头来了吗？我有个天大的秘密要跟她说！”



她隔着帐子定睛一看，那嬷嬷的身形她认得出来，是常见的，倒是她点头哈腰对着的那个年轻女孩她没见过。



她细观二人举止，嬷嬷对那人恭敬非常，年轻女孩、地位尊崇又肯来看她，只有一人可怀疑。



加之两人八九年过去，赵嫣从一孩童长成，又隔着一道帐子只看得见轮廓，不由认为她就是赵嫣。



“小贱种，你可算来了，本宫等你好久了。”



嬷嬷大惊失色，开口欲骂，苏玉卿却一抬手止住了她，用眼神瞥向门边示意她出去，那嬷嬷犹犹豫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穆婕妤见对方独自一人坐下，见猎心喜，眼神隔着一道帐子恨不得生剜了她。



等待着……



她缓缓坐起身想要扑过去同归于尽，床柱银链倏忽发出清脆的“哗啦啦”声，将她的动作顿时暴露。



苏玉卿闻声唇角衔出一抹笑，神情讥诮，她怕开口暴露，于是耐着性子同她周旋，将椅凳故意拖动出很大的响声。



床帐里沉默了会，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凄厉，“你长大了，同你娘一样有了心眼，不是好人。”



“你娘害苦了我，我也整死了她，早就两不相欠，可你为什么还要动我的媗儿！她有什么错？我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装疯卖傻近十年你都不肯放过她吗？”



苏玉卿依旧不疾不徐，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击，极有节奏，显得整个人成竹在胸。



穆婕妤见这都没能激怒她，急切起来，“放我出去！”



链条挣扎的声音响彻屋子，床帏都轻轻晃动起来，她又开始没来由地大笑，笑出了泪。



“该死的人都一个样……你娘不就是这样寡着一张脸，我掌她的脸，左一下右一下，我都要打死她了，她也不肯说是她勾引了陛下……结果，你猜怎么着？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苏玉卿忽抬头看她，隐隐意识到她接下来说的话对赵嫣来说定是巨大的打击，但还好……还好坐在这里的人是她，她稳住心神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穆婕妤越说声音越疾厉，“是她同屋子的宫女，悄悄来告诉我，杜文莺夜里裹着肚皮睡觉，我想都不想就提着把刀杀进去了！”



“我真想剖开她的肚子，没想到叫人通风报信了，那个叫丹珠的贱奴才跟你娘沆瀣一气，欺我瞒我背叛我！然后你娘这个大贱人就生了个你这么个小贱种，哈哈哈——”



穆婕妤见帐子对面没一点动静，以为人已经被她惊住了，继续又道：“但你也别以为她是真诚心想生你的，人在宫外有相好的表哥，再过个几月就到了年纪放出宫了，谁想到那天夜里陛下来了幸了她，她还想着闷不做声瞒着，肚子里有了皇嗣还想往外跑？”



说到这里她眉头微蹙，迷茫了会，又顷刻间做出恍然大悟之状，好似钻这么多年的牛角尖突然转过弯来了，“不对不对，这么说来，你娘最大的倒霉是有了你啊，若不是你害她，她早就出宫了。”



“当年我本来是想给她灌杯毒酒的，但是买通的女医告诉我杜才人积郁成疾活不了多久，这我才没下手，你娘想是日日对着你日子才过不好的吧……”



说完，她静静观察着帐子后，她真遗憾此刻没见到赵嫣脸上的表情。



她的眼睛一瞬不眨。



下一秒。



“唰——”一下，一只手猛地拉开帐子，站在她面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脸。



她还没反应过来，等人走到她面前才懵懵开口问：“你是谁？”她努力伸脖子往来人身后瞧，确定只来了她一个人。



不是赵嫣。



她顿时怒不可遏。



刚要开口怒骂，却被人扼住下颌，嘴被迫张开。她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袖子里倒出一个青色小瓷瓶，眼睛骤地睁大，死命挣扎，目眦欲裂，喉咙里“嗬嗬”作响。



“你永远没机会跟她说这些。”



褐色的药汁顺着喉管顺畅地滑下，冰凉凉的，呛过气管，她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苏玉卿才顺势放开她。



将瓷瓶收好，最后看了床上扭曲得抠嗓子的人一眼，她才转身离开。



赵嫣不会知道。



再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她松口气，边走边琢磨回头该想些什么说辞应付赵嫣，以她的个性是一定会问的。



她正想着，余光捕捉到窗外的一丝不同寻常，窗纸上有光影浮动，不像树枝的影子。



倒像是一个人的轮廓，挽着高耸的发髻，看得出来是个尊贵的女子，身形纤薄，说明不仅是女子，还是个年轻的女子。



苏玉卿有些迈不开腿，移着步子轻轻走到门外，随着视野扩大，最后一丝希冀也旋即破灭。



赵嫣脸色煞白，没半分血气，似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歪歪斜斜倚在窗棂边。



看出来的人是她，发白的嘴唇勉强扯出个笑，“你出来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问。



苏玉卿伸手拉她，被她躲开，她头也不回，撑着窗棂慢慢往外走。



她的手还是伸出拉她的姿势，却落了个空。



转身的刹那，即便她咬牙忍着，眼泪还是猝不及防掉了下来，她像具行尸走肉一般只顾闷头走，似乎走得快些就能从这儿脱离，当自己从未来过。



赵嫣是临时起了念头来的，苏玉卿同她说怕穆婕妤伤了她才独自前来。



可她自己坐在屋子里坐不住，越想越担心，穆婕妤能伤自己，那苏玉卿独自一人去不是更危险吗？



她来了，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些，她最想念的，也是她以为最疼爱自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不仅如此，而且她竟然做了无形的刽子手。



这就是真相。



她拖着迟滞的步伐走得艰难，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秋风一吹，凄凉无比。



身子从后面被猛然罩住，拖入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苏玉卿从身后拥住她，头抵在她额角，轻轻地触碰，有些讨好，“公主？”



赵嫣转身扑进她怀里，无声泪泣。



苏玉卿忽感觉身体一片冰凉，她的心也跟着难过。



自那日赵嫣人不人鬼不鬼的回了屋子后，就不再出门见人，对外说生病了。



苏玉卿上门寻了几次，就吃了几回的闭门羹，她一概不见。



是一日的夜里，小满敲开她的房门。



“大人，您去看看我们公主吧。”



她嘴角下拉，神情委顿，向她哀求，像是怕她不答应便着意渲染夸大赵嫣的病情。



苏玉卿穿着中衣立在门边，听了她的话头也不回就走进了夜色里。



她的屋子里黑漆漆的，小满把她送到后就关了房门离开了，苏玉卿回头看了一眼，便动身朝床帐里走去。



她举着一盏蜡烛，拨开幔帐，朝床帐里看去。只见赵嫣披头散发，赤着脚靠坐在被褥上，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



她呆愣愣地看着自己。



她慢慢在床边几案上放下灯，坐到她面前，拨开她的头发，替她擦干净眼泪，“是不是做梦了？”



赵嫣眼噙着泪微微点头，把头侧过去，脸就势埋进她的手心里。



苏玉卿能感受到满手的湿意，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湿漉漉起来。



“臣同公主说些趣事吧，是臣进宫前的事。”



“臣出生那一年，是同西州打得最凶悍的一年。我母亲分娩在即，敌军兵临城下，父亲命城中家眷收拾细软提前离开，他提枪上马已做好此生不再见的准备，因不知腹中的我是男是女，便给我取了两个名。”



“族行从玉，男孩叫苏珏，女孩叫玉卿。”



“此后，我便扮做男装，顶着这个男孩名跟在我父亲身后行走军帐，起初是好玩，我父母也由着我，外头的人只当我母亲生了双生子，后来我发现天地广阔，我可以去任何地方驰骋，性子颇野，不通教化，直到我十岁时遇见恩师许悯文，他实在教我实多。”



“他是个怪人，一年只收一个弟子，一年男弟子一年女弟子，他说这样做就是为了跟朝廷的礼法对着干，我认为很有意思，就告诉他我是女子，他便欣然收我为徒，天南地北什么都教。时日一长，我十四岁时，便瞒不住女子身形，叫人看出来，恩师与我煮茶填诗时以过从甚密为由遭旁人陷害，风言风语传的满城都是。”



“我父亲狠下心将我送回京，想就这么让我嫁了，苏珏这个身份也被他亲手从这个世上抹杀掉了，再然后，我便进了宫，直至恩师去世也未能与他再见一面。”



赵嫣听着忘却了伤心事，抬头觑她一眼，“没了么？”



“没了。”



“这算什么趣事？”



苏玉卿一晒，“确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哄不了公主高兴。”



赵嫣却噗嗤地笑了，渐渐捂着嘴越笑越大声，最后扶着腰已经笑得直不起来了。



慢慢的，她缓过来望着她，睇眄流波，膝跪行至她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已经很高兴了，你不要离开我，我也不离开你……”



“好。”她这样承诺着，或许称不上承诺，却重若千钧。



赵嫣挪了一下，在自己身边的床褥上空了个位置拍了拍，“你上来。”



苏玉卿脱了鞋子，坐到她身边，赵嫣分了一半被子给她。



两人聊了很多，她们将彼此毫无保留地展开，将身体里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暴露出来，将整颗心脏摊开来给对方看。



“……还有，我阿娘还是心里有我的。”赵嫣抿了抿唇，问她：“你信吗？”



苏玉卿揽着她肩，让她在自己怀里靠得更舒服些，听她这样问，她毫不迟疑点头答：“信。”



赵嫣笑开，“她教我玩过很多把戏呢！”



她探身将灯挪近一点，在床帐里侧照出一大片烛光。



赵嫣对着那烛光，两只手交叠，手指摆出动作，很快在床帐上投下影子。



像一只……小狗的头？



苏玉卿微微笑着轻抚她的发顶，只听赵嫣动了两下手指，影子小狗便张开了嘴叫了两声“汪汪”。



这当然是赵嫣学叫的，她模仿完了还不忘抬头看一眼，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她鼓励道：“学得很像。”



赵嫣立刻兴致勃勃，“我还会别的，都是我阿娘教的，我可以学给你看！”



床帐上的影子随她的动作一直在变，一会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一会是一条露出尖牙的蛇，一会又变成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最后她展开双手做翅膀，将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边挥动翅膀边道：“你看，这鸟是我们，前边就是宫墙，我们飞出去吧！”



火光扑闪扑闪，一跳。



灯灭了。



四周陷入无边的黑暗。



苏玉卿见怀里没了动静，忙坐起身，“我再去找一盏灯点上。”



还没起身，衣角被人扯住，她在黑夜的声音显得迷茫而带着几分恳求。



“你亲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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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圣洁


静悄悄的夜里，情愫像流水一样缓慢淌过。



帷幔里气温逐节攀升，苏玉卿亦有些情动，她在黑夜里摸索试探着寻觅她的唇，凭借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馨香，她浅浅挨近，终于教她触到那两片温热的唇瓣，抿住。



夜色流觞，呼吸清浅。



床帏里软玉温香，解她中衣时感到她有些瑟瑟的颤抖，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肌肤相亲，这点异样很快被苏玉卿察觉，停下动作，问：“公主不适么？”



黑暗中赵嫣无声地摇了摇头，微弱的声音近似呢喃，“大人，您能教我相濡以沫吗？”



苏玉卿半晌不说话，心里五味杂陈，有些尴尬有些难堪窘迫，亦有些落寞，轻声道：“公主，我是女子。”



她们行不了敦伦大礼，也无法生育。



赵嫣却答：“我知道。”



她说着拉过她的手，牵引着往上，手心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



她说：“我也是女子。”



赵嫣倾身靠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又将手放在她的胸口，触摸她的心跳，同频跳动。



“我们是一样的。”



苏玉卿脑子里轰的一下，嗡鸣作响。



胸口处从里到外沸腾着激动，她双唇翕张，说不出话，捧起她的脸开始急切地吻她。



四方的床帏里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赵嫣艰难地摆脱了深吻，抬起手剥掉了她的衣裳，仰身靠近她的耳边，轻启朱唇唤道：“姐姐。”



这一声称呼，叫她如陷万劫不复之地。



衣裳履地，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苏玉卿却不由自主地脑海里浮现她的样子，肩头有一束披散的青丝，光洁的背，修长的臂……



没有衣裳蔽体，却无比圣洁美丽。



她说，她们是一样的，别无二致。



她沉静的目光凝视着她潮红的脸庞，温柔抚摸，神色近乎痴迷，梦呓一般道：“愿做公主裙下之臣。”



赵嫣心跳急遽收缩，还没来得及反应，猝不及防惊呼出口，“别……”很快声音就被浪潮吞没。



屋外霜华满地，寒鸦栖树，月光如织像蒙上一层旖旎的薄烟纱，这一派秋景定是美不胜收。而她的心中亦安宁无比，萧瑟秋景也不衬得人孤寂，从此这落寞的人间她不必再踽踽独行。



……



这一夜被翻红浪，欢腾不休，她们像两尾快要溺毙的鱼一样，真的相濡以沫，如坠神仙之境，教人流连忘返。



第二日天蒙蒙亮，苏玉卿翻身扫了一眼地上，光溜溜的胳膊伸出来在床尾脚踏上摸索来摸索去拾衣裳，惊动了身后还在熟睡的人，她连忙停手往后看。



赵嫣睡颜恬淡，许是昨夜太疲累的缘故，她察觉到动静只是眼睫扇了扇，嘴里嘟囔着往下缩了缩身子。



苏玉卿替她掩好被子，起身放下床帐，在她额头温柔一吻。



推开房门。



坐在台阶上的小满听见身后动静立刻转头，她上下打量着，终是没说什么，只往她身后的房里伸头瞧了瞧。



苏玉卿：“公主还未醒。”



小满“唔”了一声，又回过头去托腮坐在石阶上。



苏玉卿见她还是昨夜的装束，不由得猜想她在门外坐了一夜，原地踟蹰着，斟酌着开口。



“大人您快些走吧，马上天要亮了。放心，奴婢绝不泄密！”



她说话带着火气，冲得苏玉卿有些尴尬，讪讪走了。



赵嫣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身旁早没了人影，她在床上呆了一会，才坐起来，她刚一动，小满就听见了动静。



赵嫣撑着手臂起身，顿时酸软无力，反倒吸口凉气揉着腰坐在床上，看她进来，突然就支吾起来。



小满眼斜着瞥向屋子角落那排灯笼架，懊恼道：“我早应该发现的。”



那日公主从苏大人处回来后急匆匆沐浴，她看着洇湿了一块脏污的罗裙就有所怀疑，昨夜终于证实。起初她还不太相信，故而在门外守了一夜，房里欢腾的动静那样大，她捂着耳朵也听见了。



“小满，你替我们瞒着行不行？”赵嫣撒娇着求她，“别告诉娘娘。”



听了这话，小满气不打一处来，“公主，你们疯了吗！？你也知道不能让娘娘发现，你怎么敢、敢这么做啊！……你知不知道……这、这下完了，全都完了……宫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能瞒到几时去，被人发现怎么办？娘娘不管她亲妹妹，但肯定会赶你出去，到时候还不由着人欺负，婚事又怎么办？”



这个时候还谈什么婚事？



但她说的全是为她着想的肺腑之言，赵嫣垂首默默不语。



片刻后才道：“等出宫就好了，出了宫，再没人能管我们。”



她跟着央求了一天，小满不忍心看她郁郁寡欢的模样，终于勉为其难点头默认下来。



但她再三告诫赵嫣，要她们平时收敛一点。



赵嫣一喜，当下满口答应。



但初尝床笫之欢的两人食髓知味起来，怎么可能就此罢手，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一起的。



两个脑袋凑一起的时候，不过片刻功夫转头就亲上了。



小满撞见过几次，一边羞一边恼，还得替她们守着门关，处处遮掩。



有几次鹃娘带着人来送淑妃的赏赐，差点撞上，小满都给搪塞过去了。



她们起初也有一点不好意思，慢慢地，发现屋外小满总是尽职尽责地守着，反而让她们有了人兜底，肆无忌惮起来，做起事来越发无所顾忌。



掩着的房门不时溢出那些惹人遐想、让人脸红心跳的靡靡之音，一句句调笑、哀求、哭叫，听得人心肝都在打颤……



她好奇地瞧过一眼——少女歪倒身子，仰着头半坐在塌上，满头青丝拨至颈边，遮住身前大片旖旎风光，露出身后玲珑玉背，袅袅折腰。



凌乱的发丝糊满脸颊，泪痕晕遍眼角，脸上神情似欢愉又似痛楚，眸含水雾，红唇张合，唇上一道浅浅的齿痕，难耐地咬着还是忍不住发出细吟。



她右手五指张开，插在身下人的头发里，破碎的声音泣道，“别动了……”



没人回答她的恳求，扶在她腰后的手反而攥得更大力，她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小满抚着胸口不敢再看，转头坐在台阶上，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事毕，苏玉卿替赵嫣掩好衣服擦干泪痕，亲抚安慰她，“再等等。”



“前几日我一个师兄传信来，言他不日来京，我劝说他尚公主。”



赵嫣躺在她怀里懒怠地打了个哈欠，拨弄着她腰上的佩玉，“然后呢？他答应了么？”



苏玉卿点头，“答应了，我师兄天生有不足之症，虽平日里看着与常人无异，但夜里会起高热，身体内虚，不愿拖累旁人才至今未娶，恩师断言活不过二五之数，此事无人知晓。”



“届时出降礼后，你们便分院别居，若他不能治愈，他年病故，公主可以收养嗣子，携嗣子扶灵归乡，在当地建府而居，若我师兄病愈，两三年后你们亦可和离，他无意见。”



赵嫣自己想了想，然后问她：“那你呢？”



“我随你一起，不会离开你。”



两人说定好，苏玉卿第二日就将事情告知了淑妃，淑妃对这个师兄的来历将信将疑，派出去人打听，但打听到的都是苏玉卿提前安排好的且毫无破绽的说辞。



直至十月末，她才点了头，亲自向皇帝提起了这件事。沉湎修仙练道的皇帝都快忘了这个女儿的存在，哪还会有旁的意见？



事情一经过了明路，各处就慌张筹备起来，淑妃亲自督查，三书六礼一一过问，从不假手于人。



婚期定在来年四月初九，宜嫁娶。



三人一并松了口气，只待来年四月，她们就能出宫，远远离开这座宫城。



这天，赵嫣捧着本棋谱去找苏玉卿，小满早就对这些层出不穷、掩人耳目的手段见怪不怪。



她撇撇嘴，“再忍半年也不行吗？非要这个时候见，等过完了年，日子就快了，现在天天见面不是惹人注意吗？”



“去看看，又不做什么。”



小满照例守在门外。



屋里窗户大敞，两人随意聊了几句，竟真的开始研究棋谱起来，分坐在棋盘两侧，姿态虽亲密，却殊无异色，毫无逾越举止。



秋阳高照，缕缕有风。



小满被阳光晒得晃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回头瞧了一眼窗户后规规矩矩的二人，放下心来，起身往阴凉处走去。



她挪到排竹墙根下的小石板上，竹喧沙沙，投下清凉绿荫。



舒服得头像小鸡啄米一样犯瞌睡，耳边声音渐渐模糊起来。



“醒醒——”



肩膀被人轻轻摇晃，她迷迷瞪瞪抬头，鹃娘亲切地笑望着她，小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石板上。



“你这是干什么？”



“奴婢，奴婢……娘娘恕罪！”



她慌里慌张的样子使鹃娘疑窦丛生，又以为她在这犯瞌睡被淑妃抓到了现行，心里害怕，遂笑着解释，“放心，不告诉你们公主。娘娘一时兴起来尚仪院子里瞧瞧，恰好你们公主也在，一并去看看。”



小满仓皇站起来，强自镇定道：“是，奴婢、奴婢，这……这就进去通报。”



淑妃和颜开口道：“只是兴致来了随意走走，不必通报了。”



小满听了这话腿软得直发抖。



鹃娘与淑妃对视一眼，皆感到这事情的不同寻常。



淑妃收敛了神色，冷声吩咐：“你们都在这等着。”



身后跟着众多侍从宫女纷纷应声，随后她带着鹃娘，两人悄不做声进了院子。



小满留在原地冷汗涔涔，只盼着屋里的两人还在研究棋谱。



两边连廊并不长，走几步就能看见里头屋子，秋日植物凋敝，显得院子有些空，整座小院一览无余。



一径走到底，便看见了正向大开的窗户，两人执子下的有来有回。



淑妃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松了口气，掩去了心底冒出的没来由的猜疑。



赵嫣执白先行，下到中盘就败局已定，她犹不放弃，拿着颗棋子苦思冥想，犹犹豫豫不落子。



下定位置后又匆忙拾起，苏玉卿拦着不让她悔棋，远远看着两人还像是起了争执，一人一句，不肯相让。



淑妃唇角薄露笑意，“越大越像小孩子，我们进去看看。”



鹃娘也应和，“二姑娘脾气犟，怎会相让，娘娘快些进去，免得还打起来了。”



她们越走越近，争执声也渐大。



忽然，声音戛然而止。



窗户里赵嫣倾身越过棋盘，低头亲了一下苏玉卿，过后回身微微笑着将自己的棋子挪了个位置，还假模假样式地将黑棋一口气吞吃了七八个棋子。



苏玉卿从头到尾只由着她，见她得意地冲自己炫耀吞吃的一把黑棋时，竟也低头抿唇一笑，好似类似的事情已经不知道纵容过多少回了一样。



她看着棋盘上七零八落的局势，不满地去捏赵嫣的手，却抬袖拂掉了几颗散落的棋子。



她弯腰捡起来，抬头的一刹那——



两道森寒的目光直刺入她眼底，阿姐站定在窗前就这么直视着她，脸色铁青。



她呆愣原地，方才甜如蜜的笑意就此僵硬在脸上。



灿烂的秋阳不知何时已隐没，转眼酝酿起骇人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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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盛怒


天空转瞬间彤云密布，朔风渐起，颇有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淑妃坐在院中石凳上，神情冷峻，黑沉的眸子定定看着站在对面的苏玉卿，叫人不寒而栗。



落败的枯叶乱纷纷，飞舞敲打裙摆。



苏玉卿坦然自立，她虽心中认为自己没有错，可面对长姐责备愤怒的眼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虚了。



两相对峙，淑妃见她一副倔强不肯低头的样子立马心头火起，霍地起身，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飓风一般，苏玉卿只觉得耳根脑后轰的一声巨响，脸上旋即传来火辣辣的疼，面颊上顷刻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她呆住了。



一院之隔，赵嫣被鹃娘堵在门内，焦急地看向院中。



清脆的巴掌声像打在她的脸上，她心急如焚，恨不能以身相替，想要冲出去护在她面前，独自承担一切。



鹃娘拦住了她，好言劝告，“公主，娘娘正在气头上，您现在过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赵嫣泪眼朦胧地注视着。



院中淑妃气势凌人，一字一字诘问道：“为什么？”



“你有父有母，有兄长姐姐，家里有什么地方是对你不住？教你在这深宫禁苑做下这等假凤虚凰，败坏门庭之事？”



苏玉卿沉默着许久，继而答道：“没有为什么。全是我——”



“情不自禁……”



话还未说完，淑妃怒极抬手又狠狠地扇了过去，这一声比方才更响亮，淑妃缓缓放下手，庞大的力道震得她手心隐隐发麻。



苏玉卿被扇地撇过脸去，控制不住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金花直冒，左边脸颊灼热发烫，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知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向长姐求饶，说自己做错了。



情不自禁，绝无改悔。



淑妃粗喘着气，还在指着鼻子骂些什么，赵嫣一直望着，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泪刷一下掉下来，泪落如雨，转身捂住嘴靠在门上不让自己哭出声。



“……宫里哪有你们的容身之地，你在这同我说什么情不自禁，苏玉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这是皇宫，岂能容忍你们苟合！”



一连串的指责几乎让苏玉卿无地自容，她欲辩无方，尊严和清白在淑妃嘴里荡然无存，她几乎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无耻至极。



自尊像被掰开了又碾碎一遍又一遍，她浑身颤抖地承受这些恶意，却始终一语不发。



终于在淑妃开口要遣她回府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不！”



又是一记耳光甩过来。



“啪——”



小院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鼻子里嗅到血腥味，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她抬手触到黏腻的猩热，鲜红的血。



淑妃怒火冲天，胸膛剧烈起伏着，心里想她还敢顶嘴？她怎么毫无廉耻？



她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刚要开口，鹃娘忙冲过来，抱住淑妃的胳膊，“娘娘、娘娘息怒。”



“小惩大诫即可，要是真伤到了，留在了脸上，有心人问起来反倒瞒不住了。”



“我还要替她遮掩？”淑妃陡然语调增高，不可置信道，“到底是谁在做这等恬不知耻的事？”



“娘娘……”



鹃娘不想让这出闹剧弄得谁也下不来台，扯她袖子，淑妃被强拉着拽着走，丢下一句，“你们绝不准再来往！”



两人在淑妃的授意下被强硬地分开，两个院子之间一墙之隔，但就像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就的银河一样，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



赵嫣枯坐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鹃娘带着宫人进了赵嫣的房间，房内器具摆设被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箱笼家具挪动的声音乒乓作响。



很快就翻出来了一些东西，赠书、花笺、饰品等都被一样样从她眼前带走……



最后，房间角落那一排灯笼架子被整个连根拔起抬走，一点不剩。



赵嫣从头到尾龟缩在床帐内，沉默不语。



变故来的太快，明明前一刻还浓情蜜意，充满着对出宫后的美好期待和想象，下一刻美梦就被狠狠击碎。



她们毫无还手之力，甚至面对淑妃刺人的眼光她都觉得胆怯。



鹃娘见赵嫣不如苏玉卿倔强坚定，存心留下来劝诫。



前两日苏玉卿对淑妃的安排抵死不从，重新搬回了女官所。算准了娘娘不敢就此事大肆宣扬拆散她们，拿家族名声让淑妃投鼠忌器，势必要促成婚事，让赵嫣出宫。



她很怕姐妹两人反目成仇，于是坐在床沿上对赵嫣道：“公主，如今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一错再错下去了。幸得那日我们将宫人们摒弃在外，如今阖宫里也只有娘娘同奴婢知道，你们尚且承受不了娘娘的盛怒，若是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宫女、太监、与二姑娘共事的其他女官会怎么看她？与你交好的其他公主和贵女们又怎么看你？何况上头还有各宫妃嫔甚至是陛下呢？您真的能承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吗？”



赵嫣听得怔住了，她当日剖白心迹也是一时冲动，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的神态变化被鹃娘尽收眼底，她见有效，继续说：“您也随娘娘回府省亲过，府里的人难道待公主不好吗？”



“不，”赵嫣摇头，声音带着哽咽，“他们对我很好。”



“那公主忍心看他们因为你们的事遭受一场无妄之灾吗？府里老大人一向耿直，定会责罚二姑娘，父母子女一场，到时候怕二姑娘免不了会众叛亲离……”



“不，不行……”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像她一样被亲生父母厌弃。



鹃娘懂得见好就收，轻轻抚着她的背，“公主，您好好想清楚，现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她告退离开后，在门口等了一会，果然听到逐渐清晰的哭声。



晚上，她将事情告诉给了余怒未消的淑妃。



“娘娘，公主能听得进去劝告，过不了几天就会想清楚的。至于婚事，得您想办法在陛下面前退了，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过去了，等她们断干净后，您也就算了吧，毕竟是亲姐妹，二姑娘就是一时犯糊涂。”



淑妃冷笑一声，“哼，我倒不觉得她们在暗通款曲之时想过我这个亲姐姐。”



“娘娘，您多担待，她们还小不懂事……”



淑妃不语，凝望着镜中人明媚的脸庞，伸手抚了抚眼角的一丝细纹，“鹃娘，我老了么？”



“……”



“你跟我这么多年，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吗？”



鹃娘跟着叹了口气。



淑妃忽觉鼻头一酸，一行清泪划过，她面无表情抹去，“当年明明是她劝我为了父母兄弟，割情断爱，她说她愿意一辈子留在宫里陪着我……可如今呢？凭什么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她自幼长在父母膝下，受尽宠爱，父亲去西北打仗都抱她在马背上，母亲亲自回京给她挑选好亲事，她独身进宫避嫁，爹娘都由着她……你说，凭什么呢？现在她找到了她冠冕堂皇的情不自禁，就把我一个人丢下……”



“寡廉鲜耻！”



鹃娘一时也说不出话，淑妃在她眼里也不过是被爹娘献出去的可怜人，在深宫里蹉跎半生，半世孤苦。



对被捧为掌上明珠长大的亲妹妹嫉妒也实属寻常，她不忍心苛责，只能轻轻摸着她的头，慢慢哄劝。



淑妃向贵妃求了几次，贵妃料到其中有猫腻，但是她们姐妹的事，她没有多管，不管苏玉卿多强硬，宫里也容不下她。



苏玉卿几次递信都被拦下来了，她出宫的那一天，赵嫣没有露过一面。



大雪铺天盖地，巍峨皇城银装素裹，将一切未说出口的话都掩埋。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熬人，宫里太皇太后、太后两位老人都年迈体弱，在一个飘雪的清晨里相继离世。



辍朝三十日，满城缟素，禁嫁娶红事半年。



赵嫣的婚事被搁置，淑妃以由头不好，劝皇帝收回了成命。



寒冬腊月，赵嫣灵前哭丧跪了三日，狠狠病了一场。



她耳边隐隐约约听见丧仪典乐，心中一片哀凉，不知道大人在府中过得如何？她的爹娘有没有知道，有没有责怪她？



淑妃并没有苛待她，病榻之上宫女仍殷勤服侍，她咳嗽两声醒了，立刻就有宫女给她端来药碗，伺候她喝下。



瓷碗里端来的药苦得她胆汁都要呕出来。



她一口气喝完，宫女服侍她躺下，端起空碗欲离开，赵嫣匆忙拉住她问：“我的侍女小满呢？”



那宫女立刻神色紧张起来，慌慌张张摇头，“这，奴婢不知。”



她退了下去。



赵嫣闭目躺在床上，嘴里的苦味挥之不去，苦涩得从眼角渗出泪珠来。



朦朦胧胧中有人在给她拭，她抱着不可能的期待骤然睁眼，看见眼前人的一霎，眼泪哗啦流下，“阿姐……”



赵妧叹了口气，“是我。”



“我来给你送侍女的，小满被鞭伤二十下，送回了曲兰台，她现在在我那里养伤，等养好了就给你送回来……她、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赵嫣不肯回答。



赵妧顿了顿，望向屋子角落那块空了的地方，那里本有一排灯笼架。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打听过，苏府并无异样，过几日正旦大朝会，苏夫人会携家中女眷进宫，你可要快快好起来。”



她什么都知道了。



赵嫣愣住了，半晌问出口，“阿姐，你不怪我吗？”



她笑着摸了摸赵嫣的脸，“你都这么大了，有些不能告诉旁人的心事，我为什么要怪你。”



她看着躺在枕褥中的人，分别不过几日，整个人一块憔悴灰败下来，像一匹褪了色的华美锦缎，黯淡无光。



她心疼地看着妹妹，“嫣儿，你出宫去吧，这里不适合你，再待下去，你会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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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克制


又是一年年关，除夕夜。



赵嫣躺在床上听远处宫阙城楼传来的新年钟声，宫里一桩接着一桩的白事冲淡了新年的喜庆，失去了往年张灯结彩的色彩，连明亮如昼的皇城都显得格外黯淡。



小宫女们三三两两结伴归来，她们没见到绚丽的烟花，纷纷垂头丧气回了屋子。



也都不敢和赵嫣攀谈，只在隔间小炉子旁窸窸窣窣地说着悄悄话。



灯火煌煌，蜡烛燃烧的声音荜拨作响。



赵嫣就这么靠坐着，什么都没想，转头望着窗外黑魆魆的夜，静守天明……



这一夜格外静谧，像极了从前许多个和母亲相守的孤寂夜晚。



……



凌晨，马车驶入宫道，京中各皇亲、勋贵以及夫人们按品大妆，庄重华贵，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正旦大朝会是国之重典，正旦那日，四夷百官俱来上表，命妇也得进宫朝贺，站在广场上行礼跪拜，跪拜起身后又得行礼笔直地站着。



广场上狂风大作，雪粉腾扬，笼罩在皇城上空，像蒙上了一层银色的雾。



礼仪繁琐受罪，很多人都渐渐支撑不住。



苏夫人打了个冷颤，等叩拜完毕后，携着女儿进了后宫。



走到永安宫前，她还小心叮嘱苏玉卿，“不论你与娘娘有什么不快，你不说，我也不问你了。但她既将你送回了家中，必定是生你的气，我此番带你入宫，是望你向娘娘好言致歉。”



“亲姐妹，不要弄得难看，莫要叫外人以为娘娘与家里不合。”



苏玉卿点头应是，苏夫人这才放心下来，跟着宫人进了永安宫。



淑妃坐在正屋等着，见人进来，立刻命人端来热水给她们沃灌。



“今日严寒，大朝会时母亲该在里面多穿一些，站一两个时辰谁人受得了。”



女儿如此关心自己，苏夫人心中很是宽慰，擦干净手，“不碍事，如此也正好进宫看看你。”



淑妃照例忽视了一旁的苏玉卿，拉着母亲亲热地说起话。期间鹃娘多次使眼色暗示淑妃要她关心妹妹，免得苏夫人看出端倪。



淑妃全当没看见，一概任性地置之不理。



“母亲，我去请示贵妃，您在宫里用了午膳再走吧，难得进宫一趟。”



苏夫人看了一眼苏玉卿，道：“玉娘，你说呢？娘娘留用午膳，你若愿意，就遣人去前朝寻你父亲，让他不用等我们。”



苏玉卿：“多谢娘娘恩典。”



淑妃这才牵了牵嘴角，“一家人，用不着客气。”



直坐了大半个时辰，姐妹俩到现在才在自己母亲的撮合下说上第一句话，虽是不情不愿开的口，但也是个和好的迹象。



鹃娘微笑着注视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但刚松的一口气还没落定，就听到苏玉卿说：“听闻十七公主近日染了风寒，卧病在床，玉娘在宫中时与公主私交甚好，望娘娘能允准我前去探望。”



“你……”淑妃握着扶椅的右手立刻抓到指节泛白，她用力忍着才没在苏夫人面前发出火来。



“不好，公主病重，不宜见客。”



抬头就见到苏玉卿微微笑着，似是成竹在胸。



心里咯噔一下，果不其然，见她对着苏夫人委婉劝道：“母亲，这于礼不合，公主身份尊贵，是金枝玉叶，她生病了，为人臣子，怎能置若罔闻，不去拜见？”



苏夫人犹豫了下，“玉娘说的有理，若是给外面捕风捉影的人知道了，以为我们家藐视皇权，上折子参你爹一本如何是好？”



她说着就要动身，苏玉卿又按住她，“阿娘你不能去，身份上您是长辈，公主见了您还得行礼拜见，陪您说话，到时候病得更重，父亲也是要被人参一本的。我与公主亦师亦友，用不着拘礼，我一个人代您去就行，正好阿姐可以陪您多说说话。”



她的安排很妥帖，每一个人都照料到了，苏夫人安心坐回椅子上，表示默许了。



她又问：“娘娘意下如何？”



屋里几人目光齐刷刷聚齐在淑妃身上，淑妃气得心梗，面上还得扯出笑来敷衍自己母亲，“就让玉娘去吧，母亲，我陪您坐坐说会话。”



苏玉卿行礼出了门。



她越走越快，走过无数遍的路，竟走得她双腿发软，心情激荡。



推开那扇院门。



廊下除雪的小宫女们纷纷放下手中工具，朝她看过来，这些都是出事后淑妃重新换的一批宫女，不认识眼前突如其来闯入的人。



苏玉卿抬头逡巡一遍这些陌生的面孔，忽觉恍若隔世一般，有一种置身光怪陆离的错觉。



有一宫女起身：“何人擅闯？这是淑妃娘娘的宫殿，十七公主的寝室，还不速速离开这里！”



她张了张口，竟然不知道要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



“啪嚓——”



身后紧闭的门突然传出声音，像是重物掉落下来。



小宫女们受淑妃的令，虽不亲近赵嫣，却极其恭敬殷勤，立马询问：“公主有何吩咐？”



“你们都退下。”



宫女们面面相觑，用奇怪的眼神望着苏玉卿，互相扯着袖子走了。



院子里风雪簌簌，雪糁子随风而至，迎面扑来，令人生疼。



地上扫干净的雪很快又显出稀稀疏疏的白。



她走过，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没入台阶，抬起手敲门，忽然不知为何停顿在门前，呼呼的冷风一吹，僵冷的手便就这样举着，迟迟下不去动作。



她不敢见她。



会害死她的。



门外雪光照出的身影停滞在门前，只是一个剪影的轮廓，赵嫣眼眶霎时红遍，酸涩的感觉梗在喉头。



你怎么还不开门？她在心里抱怨。



手中动作比脑子里念头更快，门往后一拉，双门哗地洞开，冰冷的风雪朝她扑面而来。



她被冷得一激灵，眼里像进了雪糁子，不由自主掉了眼泪，流着泪微笑歪头看她。



“你好吗？”



两人对立着，刹那间千回百转，光阴似箭。



方才近似于近乡情怯的感情一扫而空，苏玉卿跨进门，迫不及待拥抱住她，一路走来裹挟的满身寒气冰雪也都一并抱住她。



赵嫣不觉得冷，反而整颗心开始热腾腾的，像一夜之间焕发了生机。



春天一样的温暖。



苏玉卿抱着她的背，满手硬咯咯的骨头扎的她的心刺痛，她不停抚摸着，摸着她身上每一块咯人的骨头，眼泪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埋在她的颈边愧疚着道：“我害了你……”



她没有克制住自己，害了她。



不能克制的爱不是爱，是欲望，宫墙内的欲望害人害己，她为了那一点点短暂的欢愉就这样推她进了火坑。



她在没有能力承担一切的时候就冲动地和她在一起，惹得她动心动情后又被迫承受分离之苦。



被驱逐出宫后，她曾无数次问自己，后悔吗？面对长姐的质问时她倔强不肯低头说悔，悍然无惧，但现在，她后悔了，悔上心头。



她真是蠢呐……



“对不起。”她小心翼翼摸着她削尖的下巴，心痛无比，“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赵嫣从她的脸上看到眼泪流下，看到她的痛苦和脆弱。



她摇摇头，捧起她的脸让她看自己的眼睛，“你看，我很快乐，见你一面让我快乐，不吃不喝也快乐，着凉生病也快乐……”



四目相对，苏玉卿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她的脑海里，在她的怀里，她的公主摸起来瘦得就像一把骨头一样，可她却说，她很快乐……



“你、你、这么好……”



她内心饮泣，你这么好，公主，我却对你食言。



后面的话她数度哽咽，说不下去了。



赵嫣破涕为笑，似乎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语，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递上自己的唇吻她。



唇瓣上还带有泪水的咸味，被她引渡在唇齿间品取。



只是轻轻地舔舐，流转于口腔的缠绵轻柔无比，仿佛四周隔绝了空气，缓缓沉浸在对方带给彼此的甜蜜与温柔里享受，脑海里却始终有一丝清明挣扎着，不让自己沉沦到底。



她们终究没忘记，互相克制着。



屋外雪停风静，几竿翠竹上积压着厚厚的白雪，但竹竿笔直光洁，顽强不屈，似乎昭示着乍破的灿烂日光终将回来。



……



淑妃让鹃娘来催人。



分别也没有太多的话。



有外人在，苏玉卿也不敢承诺得太多，只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



赵嫣微微含笑，在鹃娘的监视下目送她离开了小院。



她一走，她立刻像一朵了无生气的花儿耷拉下来，静静伫立门边站了许久，直到宫女喊她回屋，她才蔫蔫地拖着步子进了屋子。



淑妃正旦那日被摆了一道，一直在耿耿于怀，对赵嫣看管得更加密不透风，赵妧来看她几次，都碍于旁边的宫女欲言又止。



连月里，都没有消息，宫墙内外像是两个世界。



一道红墙切断了所有联系。



直到丹珠递信来，言她已经养好身体，明日就要出宫，希望出宫前能来拜别旧主，不忘当年主仆之情。



鹃娘见这些说辞没有可怀疑的地方就放人进来了。



丹珠一进门扑通一下就给她跪下了，“奴婢就要出宫了。”



她们都清楚，这一别，此生或许再也不能见面了。



但赵嫣仍笑着，“走吧，你在这里待得也够久了。”



她像看自己的长辈一样看着这个一直守护自己的女人，她已在这深宫蹉跎了不知多少岁月，青春不再，容颜已逝。



尽管不舍，但她还是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银钱，“不能为你践行了，你拿着这些去过自己的日子。”



丹珠眼泪一洒，“公主，您和才人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都记得。”



她没有受银钱，却拿出一个香囊，“奴婢没有能拿的出手的东西，针线粗糙，一点点心意罢了。特意在佛前供了三天三夜，保佑公主无灾无难，永享安乐，请公主收下。”



旁边宫女细细看了一眼，赵嫣才收下香囊。



两人叙了半盏茶的话，出宫的时辰在即，丹珠一步三回头，最后在门边磕了三个头离开了。



赵嫣拿着那香囊时时佩戴。



直至有一日夜间，香囊掉在地上沾了水。



她怕里面的香料浸了水失去功效，小心翼翼拆开准备晾一晾。



却在打开的香囊内部发现了一张纸条，避着人打开悄悄看了一眼。



“朔望日，紫薇山，莫失莫忘。”



这字迹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她心跳如鼓，又匆匆掩饰脸上神情，装作若无其事将纸条收回袖子里。



朔望日、紫薇山……



今日已经是四月初十，朔望应当就是五月初一的夜晚，但紫薇山远在宫外，赵嫣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自己要怎样才能在五月初一的时候赶到紫薇山与她见面呢？



她苦思冥想了两天。



直至勤政殿传出皇帝的消息，皇帝竟然在早朝时晕倒在龙椅上。



太医看诊过后说皇帝只是过度疲累，需要仔细休养几天即可痊愈。



但皇帝大发雷霆，将太医全家下了大狱即刻问斩，激动地在寝殿里走来走去，胡言乱语，谁劝他都要提着剑砍谁，面目狰狞，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倒了一片人，没有人敢上前。



最后太子请来了丹鸿道长才将暴走的皇帝安抚下来。



第二日皇帝在上朝时宣布，十日后他要带着他的子女们驾临紫薇山，为仙逝的太后和太皇太后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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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追查


寝宫里，何太监急得满头大汗。



帷幄后面不停飘出皇帝的梦呓，粗粝的声音大声喊叫，伸出双手在空中用力捞着什么，双腿直蹬地追赶，手舞足蹈。



“母后！母后……皇祖母！！”



很快声音又逐渐仓皇，惊恐畏惧起来，“父、父皇……”



何太监自小跟随皇帝，见皇帝说这样的梦话，一下明白过来——陛下这是梦到先帝了。



他赶紧叫了两声，见没反应，又斗胆推了下皇帝，依旧毫无反应。



从那日上朝陛下在朝臣面前昏过去后，每日里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梦魇越来越深，醒来还会头痛欲裂，疑神疑鬼地暴走。



见皇帝彻底昏睡过去，他慌得抹了一手心的汗，转头吩咐，“去！快去叫人！”



新来的小太监一时慌了手脚，懵懵懂懂的不解其意，“叫谁去？”



“没眼色的东西。”



小太监被踹翻在地，哆哆嗦嗦地重新跪好，大气不敢出。



“去叫太子！……还有，再、再将天师请过来！”



小太监唯唯诺诺领命退下，连滚带爬往外跑，帷幄后面皇帝已经满额头冒冷汗，脸白如纸。



何太监观察了片刻，便在殿中急得不停踱步，不一会儿，殿外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太子和丹鸿道长一前一后走进来。



“父皇怎么样了？”



太子边着急询问边往里走，满面忧色，但说出的话却大逆不道，眼神里隐隐有兴奋，“父皇、他还会醒过来吗？”



他征询地望着丹鸿道长，后者则摁住太子的肩膀，不让他往前，“殿下，不可操之过急。”



然后从道袍的袖子里掏出一枚丹丸，正是皇帝此前日日服用的仙丹，但此颗颜色更加浓郁，褐色的丸药表面有浅浅的朱红流光。



“化水，给陛下服用。”



何太监迟疑地接过，犹豫地看向帷幄后面无声息的皇帝，最终默不作声退了下去，片刻后端来一盏青玉碎冰碗，碗里药汁随着他颤抖的手一直晃荡。



太子本欲接过，一看到何太监战战兢兢恐慌的模样，眼神骤然冷冽起来，“何公公伺候父皇这么多年，这碗药就由公公亲自喂吧。”



何太监震愕抬头。



……



宫里皇帝昏迷的流言传了日五日后，整座禁庭里外都浮动着人心惶惶，焦躁不安的气氛与日俱增。



就在这时，皇帝突然醒来宣布，他要带着子女们亲上紫薇山为仙逝不久的两位长辈祈福。



何太监每日提心吊胆地服侍皇帝，那药吃下去后，皇帝一连几日情绪都反复无常，甚至幻听、幻视，总疑心先帝当着太后与太皇太后的面训斥他。



他心里明镜一样，但如今已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好装聋作哑。



幸好，他在京城郊外另有置宅。



等陛下龙驭宾天，他也好依山傍水地去养老……



……



苏府后院中，苏珝一杆子球杖挥出去，角骨球溜溜滚下了球穴，他打了半天，越打越没劲。



“这捶丸就是你们女孩子玩的，没什么劲儿，不如去春华池边打马球。”



但苏父已下令严禁他出门，他连匹马的边都摸不到。



又挥出去一杆，“上回我不是帮你查了何有庆那宅子吗，他在那里面蓄婢纳妾，养了一个庄子的美人，比陛下的后宫开的还要热闹，你猜怎么着？”



苏玉卿竖耳听着，没给他一个眼色。



他自顾自道：“这老东西敛财的本领可真有一手，他那庄子里头的地砖怕都是金子铺的。太子可给他送了不少钱，也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勾当……话说你这些都是从哪里知道的？一查就查到何有庆的老底去了。”



苏玉卿抬头，露出思索的模样，“我在宫里，知道这些有什么稀奇。不过既然如此，可以肯定何太监是太子的人，但丹鸿道长却是燕王的人，两派人马，这中间不知道是谁在给他人做嫁衣裳。”



“那老道竟还替燕王做事！燕王手里无兵无钱，替他做事能干什么呢？”



苏玉卿却另起话题，“前阵子东阳伯府门口设路祭，被陈巡林的儿子拿烟火不小心炸了，两家起了冲突，东阳伯府家世显赫，陈家不过五品官，被堵得连门都出不了。东阳伯睚眦必报，趁陈巡林上朝，在路上使人用麻袋蒙住他头脸打了一顿，陈巡林儿子气不过，在京中搜刮了大半烟火黑炮，雇了一批乞儿溜子，对着他们家门放了小半月。”



“那又如何？放个炮能怎么样？这跟燕王有什么关系？”



苏玉卿极为鄙夷地瞧了一眼自家兄长，“自然不一样，如今已是四月，年节早就过去，哪来那么多烟火售卖？何况去岁九月。顺天府就贴了告示，明令年关之际炮坊由政府接管，一月之后不许制作烟火售卖，全京城唯有一个地方仍有硝石硫磺的采买记录。”



“哦——”苏珝瞬间明了，“你是怀疑制作烟火的□□都是从那老道手上流出去的，也对，陛下命他炼丹，使个硝石硫磺再寻常不过。”



“是，年前燕王进贡的贡品足足有两大官船，但里面是什么，除了他自己，估计没什么人知道。”



“得，我去查查。”苏珝立刻起了好奇心，做出追查到底的姿态，看看到底是谁在与谁狼狈为奸。



他打鸡血似的走了两步，忽觉不对，回转过来看向苏玉卿，“你莫不是在诓我，支使我查这个查那个，你肯定还有别的企图，快说，你真正打的什么主意？”



苏玉卿面不改色，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账本，“我能有什么企图，母亲让我管家，我看家里下人太多，想着裁减一二，好节省家里开支。你查你的去，查到了就去禀告父亲，不必来告知我，这下你放心了吧。”



苏珝边走边回头，郁闷地嘟囔，“我定是又被你当枪使了……”



他走后，苏玉卿翻了小半个时辰的账本，又从管事那里看了府里各处人事的姓名、籍贯、年龄和当差情况，问了一下午，管事院子里下人们来来回回出入，心中也有感叹二姑娘管家阵仗真大的。



苏玉卿问的事无巨细。



拿着簿子指着上头一处问管事，“这位名叫画琅的下人如今不在府上么？”



管事看着这个名字，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似的，“二姑娘，这事说来话长，这个侍女是夫人手下当差，约莫是两个月前夫人给亲自放出府的，只是外出办事，在路上出了意外，籍如今还在我们府上，下人们一时忙忘了，没给她去顺天府销籍。”



“不碍事，我只是问问，她不过二十出头，出了什么意外，你可知道？”



管事面露难色，“这，府里这么多人，我也只记得个大概，二姑娘若是真想问，我去找个与她相熟的侍女来。”



“那你去吧。”



他料想苏玉卿只是一时兴起，随意问问，好让旁人知道她管家的事无巨细，彰显威望，让下人不敢糊弄而已，谁想她竟真的问起来。



管家嘀嘀咕咕地走了，不一会儿领来一个小侍女，与她年岁差不多，跟在管家身后显得诚惶诚恐。



“不知姑娘想要问什么？”



“你与画琅相熟？”



“是，奴婢与画琅是同乡，前几年家乡水灾时落难到京城，被人牙子卖给了咱们府上。”侍女怯怯地回答。



“她为何要出府？我看簿子上写的是送友人归乡，可有此事？”



侍女不知姑娘为何要问这些细枝末节，不过苏玉卿说话时虽是征询的口吻，却不知为何自有一股迫人气势。



侍女仔细地想了想前因后果，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我们本还有一个小姐妹叫桑衣，被分到后厨干杂活，她身子弱，幸得主家关照，这些年生病也有药吃，无灾无难到了去年冬天，不幸染了咳疾。夫人开恩给请了大夫，但大夫说回天乏术，至多还有半年好活。”



“桑衣心里还有些家乡的惦念，想要落叶归根。夫人大发慈悲给了她恩典，允准她回原籍，画琅与她最是要好，向夫人求情送她一程，夫人也准了。没想到上路不久，在回乡途中马车滑落山崖，找到两人时，尸首已经被野兽啃得不剩什么了。”



侍女哀哀戚戚地哭，越说越伤心。



苏玉卿待她平息过来，轻声询问，“那她们家中可有人来寻？遗物放在哪里？”



“哪里有人，当年水灾好几片连着的村子都淹了，活着的也都走了，我们村子里走到京城谋生的也就我们几人，如今府里也就我一个了……她们的东西如今全在我这里，逢年过节我想着给她们上柱香，烧点纸钱，不枉相识一场。”



“你倒有情有义。这样吧，你将东西留几件当做念想，剩下的户籍名册路引一概送来我房里，过几日我遣人替你送回她们家乡，给立一座衣冠冢，你看如何。”



侍女大喜，看向苏玉卿如同恩人一般，连连俯下身子磕头，“姑娘是大善人，府里的夫人是大大的善人，奴婢替这两个可怜人感念主子们的大恩大德。”



苏玉卿微微露出笑来。



到了四月底，皇帝卤簿经幡，禁军开道，一路浩浩荡荡乘着车马驶向紫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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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私奔


四月二十九日。



禁军在山腰处往上驻扎起营帐，通往山下的各条道路分派驻军把守，山上的野兽早就被驱赶一空，偌大座山，连只鸟雀都飞不进来，皇帝就住在位于山顶的上清宫。



四月三十日。



工匠在上清宫天坛广场上建造布置了巨大的祭坛，祭坛边上铺满了代表社稷江山的五色土，青、红、黄、白、黑五种土壤犹如四方神州。从上空看去，整座紫薇山野兽罕迹，乳白色香烟缭绕，充满神秘朦胧的色彩。



五月一日。



礼乐齐奏。



皇帝穿祭祀礼服，叩拜天地宗庙。众臣随礼参拜，一边礼部官员在宣颂着两位太后与太皇太后的悼词，另一边不少随来的臣子心中都有不满。



皇帝行事越来越荒诞，这明明是正月初一前往太庙叩拜天地祖宗的祭礼，如今竟然摆在一座道观，这是将列祖列宗放在何地？



臣子们心底犯嘀咕，皇帝竟然充耳不闻。晚间，甚至大摆起了晚宴，烹煮三牲，令教坊献舞，大肆享乐，喝着大补的鹿血酒，整个人面庞红润、容光焕发看起来精神抖擞。似乎所有的恐慌与忧虑都在上午的祭典中被安然化解，已经荡然无存了。



席间，赵嫣东张西顾，冷不丁的，上首传来声音，“府上女眷都不曾来，你不必找了。”



赵嫣抬首，心中一堵，有种被抓破心事的难堪，“娘娘……”



越看越不耐烦，淑妃别过脸，话里话外的全是警告，“她要是在这，你们是准备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眉来眼去吗？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我们不是这样的……”



淑妃却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解释，她心中认定两人关系龌龊，只将她们往坏处想，以致于赵嫣想要解释的志同道合、两情相悦在她耳里听着只觉得讽刺。



费尽心思求谅解却自讨了没趣的赵嫣闷闷不乐，环顾四周没一个熟悉的面孔，这让她感觉更落寞。



满堂宾客，她在灯火通明的地方如坐针毡，想一个不曾出现的人。



要是她下一刻就能站在她面前将她带走就好了……



宴席散尽。



皇帝喝得酩酊大醉，被左右的人搀扶着离了席。



太子紧跟其后不见了，其余人见状纷纷告辞。



赵嫣回到住所，直至夜半，她握着那张纸条坐在屋里从满怀期望地等，一直到心头逐渐泛起失落，灯树上蜡烛已经燃尽。



外面夜阑人静，一弯新月如钩，安静地连丝风声都听不见，倒让人觉得可怕起来了。



忽然，树梢上鸱鸮突兀一声嘶哑的鸣叫，顿时打破夜的静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夜的暗处总有些风吹草动，赵嫣打开窗朝外看了一眼。



夜色幽幽，树上鸱鸮只叫了一声就不知飞哪儿去了，恢复阒寂的四周愈发显得像一只潜伏在深渊的巨兽，长着血盆大口等待下一只猎物出现。



赵嫣顿了一顿，有些本能地害怕这样安静的夜，母妃与她说过，在外露宿的人，夜里需要栖息在树上，即便树上有蛇虫鼠蚁，那都不碍事，殊不知，越安静越致命。



正准备关上窗。



一只手横插过来，被窗子夹得痛呼了一声。



赵嫣吓了一跳，“什么人？”



“公主，奴才夏德顺，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



窗外传来尖细稚嫩的嗓音，赵嫣重新打开窗子，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正站在窗下朝她看过来，神色拘谨。



“娘娘要见公主。”



他是淑妃宫里的人，赵嫣见过几次，没多怀疑就跟着走了。



今夜不同寻常，她随着小太监越走越深，行宫道旁竟没遇见一个人，连个巡夜的宫人都没有。



她望着前面越走越快的小太监，周围的道路越走越僻静，变得慢慢迟疑起来，淑妃会这样晚还召见她吗？



不会，淑妃厌弃了她，这是显而易见的。



她停下来，看向四周，旁边是一池子泛着粼粼波光的池水，两岸石宫灯零散点缀，像星子一样倒映在湖里。



她落后几步，在黑夜里很快就模糊了轮廓，小太监感觉到，匆忙转头，“公主，就快到了，您再走几步。”



他诱惑着。



“你是谁？”



还没待小太监回答，身后铁甲重靴落地的声音就传来，越来越近……



来不及回答了，他拉着赵嫣躲下石阶，借着一片花草灌木丛蔽身。



兵戈在黑夜里反射出湛湛雪光，闪烁着冷冽的杀意，兵士们行动有序，从他们面前走过，两人躲起来大气不敢出。



等甲兵走过，赵嫣惊讶万分，这可是行宫属地，怎会有持刃的甲兵进来？



一定是出事了！



小太监扯她衣袖，示意她从角门溜出去，“公主，您相信我，是尚仪大人让我来送您下山，她怕您提前知道会露出马脚，特意不让我告诉您，如今再不走来不及了。”



赵嫣不敢轻信，但她哪里见过这样煞气凛凛的阵仗，由不得不跟他走。



两人越走越深，沿路路过好几拨换防的宫人巡官都被他们躲过去了。



行宫外沿本应该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但他们越走越发现外面把守空虚，布防稀疏，连走半盏茶时间，一个人也没有。



赵嫣东躲西藏，走得精疲力尽，最后小太监带她来到一处木扇小门外，小门外一个道士打扮的人递过来一盏灯笼，他用手里的钥匙开了锁，将门轻轻一推，门打开外面是一条羊肠小径，直通往密林深处，里面漆黑一片。



“公主，这是山上的假道士们为了下山寻欢作乐特意修出来的小路，极为隐蔽，旁人不知。您顺着小路一直往下走，尚仪大人就在山脚下等您。”



他微笑朝她拱手，将灯笼塞进赵嫣手中，“请公主替我多谢尚仪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夏德顺此生还报恩情，盼她保重。”



赵嫣此时才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在他的目送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小木门。



她走后，门缓缓阖上。



行宫中的皇帝、妃子、皇子与公主就这样在她面前关上了门，斩断了联系。



片刻恍惚后，她转头走近漆黑的林中。



她不敢掉以轻心，奔逃了一阵，谁知道山路崎岖难行，地势忽高忽低，鞋子被她自己踩掉了两三回。



她用尽全力脚程仍旧很慢，以为自己跑得很远了，回头一看，行宫的塔楼顶部还能看见漆黑的轮廓，赵嫣一口气也不敢松，跑得气喘吁吁也不放慢脚步。



黑透的夜里，从笼罩的树枝枝叶间往外看只能看见更黑的天，周围是茂盛的植被，横斜着从四面八方笼罩住大地，叫人辨不清方向，赵嫣小心提着灯笼，听话地只顺着小路走。



她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勇气，敢独自一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山林小路上。



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心中的目标坚定无比。



……



行宫寝殿里。



空旷安静，四周帐幔流水一样轻轻浮动，空气中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香炉中点燃的龙涎香的味道，腐烂生腥，令人作呕。



“噗呲——”



血顺着被角滴落，整张龙榻犹似被鲜血浸润过一遍一样，到处流淌着鲜红的散发铁锈气味的血，不停从榻边滴落下来，“啪嗒啪嗒”汇聚小溪一般蜿蜒在冰冷的砖面。



“噗呲——”



一个男子的背影站在龙榻前，手中持长剑，往被子中间拼尽全力地捅，锋利冰冷的剑刃上沾满了红色的血迹，犹如附着其上的殷红小蛇，吐着危险的蛇信子。



剑刃染了血，杀气凛冽，染的男子双目赤红，喉咙里“嗬、嗬”地大喘着气，手中动作凶狠，连眼都不眨一下，目眦欲裂地盯着被子上被捅出的窟窿一下一下狠狠往里扎。



被子隆起的地方早就不动弹了……



“噗呲”“噗呲”“噗呲”，空旷的寝殿里，扎穿皮肉涌出鲜血的声音绵绵不绝。



“殿下、殿下！”丹鸿道长直觉差不多了，上前按住太子的手臂，只见太子的身躯停下来的一瞬，顿时瘫软无力地坐在了地上，丹鸿道长扶他起来，他仍旧浑身打颤。



宝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血液飞溅。



“停下了么？”



“可以停下了，殿下。”



太子双唇颤抖，艰难地转头，将目光投向床帐内侧，被褥微微隆起之下，扎破的被面下亮出一个个血窟窿，汩汩地冒着热气腾腾的血。



他捏住被角，扬手一掀。



森青的面上直突突一双眼球凸出来！



“啊！！！——父、父、父皇……”太子霎时崩溃。



丹鸿道长冷眼看着一切，将被子重新盖上，“殿下该走了，今夜可还没有结束！”



他一脚踹开被割破喉咙的何太监，扯着太子跌跌撞撞往外走。



……



密林深处，赵嫣发现四周的松柏树越来越少，逐渐出现大叶子的嘉木，山路逐渐平缓下来，应该快到山腰了。



她低头借着微弱的灯笼光瞧了一眼，绣鞋的底不经磨，已经隐隐硌脚，她走得双腿发软，背后的中衣已经被大片汗湿，山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山林格外幽静，偶尔的，从树杈间传来一点鸟鸣，也是动听的夜鸟鸣叫。



“当啷。”



前方阴影的地方有些许细微的动静，草叶沙沙，踩着沙石的脚步声越发明显。



赵嫣立刻警惕起来，忽然前方的灌木一阵摇动，一个人影弯腰现身从中走出来。



她提着灯笼想躲，却听对方唤道：“公主。”



是她朝思暮念的声音。



她定定望过去，身影越走越近，苏玉卿微微一笑，面孔在烛光的照耀下如梦似幻。



她忘记了脚下硌人的疼痛，心中的喜悦如涛水一样绵绵不绝，席卷了她，她高兴地忘乎所以，笑容满面扑向她，似鸟归林，急不可待。



苏玉卿抱着她情不自禁转圈旋转，飞扬的裙摆在夜里开出团花。



两人都舍不得松手，抱着贴在一切，聆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汲取对方身上的潮湿温度。



下一刻，就天荒地老吧……



夜风吹动，林间树枝摇动叶子，挥舞着像拨弦弹奏，悦耳动听。



苏玉卿笑着抚摸她的背，触手冰凉，她抖开随身携带的斗篷系在她的衣领里。



苏玉卿整了整她的衣领，温柔注视着她，“我们要走了。”



赵嫣忙不迭点头，“好，你带我走。”



她点头，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她的鞋子，不容分说，“我背你。”



赵嫣犹豫了一会儿，在她的连声催促下还是抱住了她的脖颈，她提着灯笼给前方照亮。



小径伴随着她的脚步一颠一颠的，将周围的一切边缘都模糊起来，有一种不真实感。



背上并不舒服，她背着她无法走得稳稳当当，赵嫣却开心地像孩子一样靠在她的肩膀上，头抵着她的脸颊笑，“我们要去哪里？”



“还不知道。”



“那我们要走多久？”



“也不知道。”



她想了想，欢快地咯咯笑起来，“就这样才好……”



背上的人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打晃，几次都差点掉下去，苏玉卿本就不是身形高大的女子，背着她有些吃力，她还在乱晃，于是拍拍她，“抱紧。”



“你累吗？”



“不累。”



“真不累？”



“真不累……”她无奈道。



又是一串笑声，阴翳的树林豁然高大起来，像张开手臂拥抱大地的孩子，草叶起舞，柔柔的，在招摇。



天宽地大，脚下的路豁然开朗。



……



行宫中，燕王笨拙地从地道爬上来，肥胖的身体被狭长的地道蹭得满身尘灰，灰头土脸，他却顾不上收拾。



望着早就等待着接应他的丹鸿道长，长吁一口气，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掩不住一脸喜色，“道长，此番你立大功！本王的江山有道长一半功劳。”



“本王，封你、封你做大国师！”



丹鸿道长微微垂首，不辩神情，只见他拱手行礼道：“贫道谢过王爷。”



燕王也不在意，洒脱地一挥手。



“走，去看看本王的好皇兄！”



丹鸿道长引着他向皇帝寝殿方向走。



进入寝殿外，厚重的四扇菱花鸡翅木门被轻轻推开，丹鸿道长站在外面看燕王，他胖乎乎的身体探头探脑往里悄悄地看，贼眉鼠眼的样子使得他满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四周静悄悄的。



夜凉如水，新月弯钩。



檐下铁马清吟，叮咚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铁片声。



“皇兄——，臣弟来祭拜母后和皇祖母，”燕王轻轻朝里面唤了一声，“皇兄？你在吗？”



没人应他。



“皇兄，臣弟来看你了，弟弟来了。”他试探地往里迈了一只脚，拔出随身佩戴的长刀，“道长，那药……？”



“陛下已经服用过药，请王爷放心。”



燕王满脸横肉顿时抖三抖，挺直了腰板，雄赳赳气昂昂进了殿内。



片刻后。



漆黑的内室一声惨叫。



整座宫殿霎时灯火通明，四角的檐灯被点亮，烛火辉煌。



手持油毡布篝火的甲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甲兵们眼神锐利，面庞坚毅，训练有素，将整座寝殿团团包围住，纷纷竖起兵刃，里一层外一层围地密不透风，一排排剑戟上刀刃如水，湛湛似雪，拂过明晃晃的烛光。



整座寝殿顿时充溢着兵器肃杀的气息。



丹鸿道长望着太子，露出满意的笑。



太子上前一步，锦衣华服，昂首挺胸，冲殿内高喊，“燕王伙同太监何有庆、殿前司副指挥使周康、禁军黑甲营邹琰等人犯上作乱，意欲杀害陛下篡位自立，祸乱朝纲，我等奉命绞杀逆贼，肃清宫闱，以正纲常！”



“燕王叔，还不速速出来伏法受诛！”



这一趟大动静将整座山都惊醒过来。



女眷们听着外面冲天彻底的喊杀声，聚在一起抱团瑟瑟发抖，身有将职的武官争先恐后往皇帝的寝宫赶，一进来就看到这满院兵戈乌泱泱的景象。



四周静了一静。



燕王从殿中缓缓走出，满脸横肉狰狞，仰天长笑，“好你个太子，装什么孝子贤孙！！！你——”



话还没说完，太子一声令下。



“放箭！”



弓箭手齐齐拉满弓弦，万箭齐发，顿时箭雨如潮，咻咻之声此起彼伏。



“铮——”射在木门上的箭矢震颤着尾羽，射在皮肉里的箭矢爆开血雾，铺洒迸溅，霎时染红了地面。



一院子灯火亮堂堂，满地七零八落的羽箭。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



……



山下，山间渐渐起了一层薄雾，犹如玉带缠绕山腰。



天边泛出阴冷的暗蓝色，渐渐地看得清路了，苍苍茫茫的大山被她们远远甩出去身后。



苏玉卿放赵嫣下来自己走，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走！”



两人牵着手，走向早就停在这里的马车边。



车夫脸蒙上斗笠靠在车框边轻眠，苏玉卿敲了敲车辕唤醒他，“阿大，我们出发吧。”



斗笠掀开。



“玉娘，外面的世道没这么简单。”



苏珝转着头悠悠望向她们。



还没等她们回过神来，马车里面一声怒喝，盛气凌人冲出车帘，“苏玉卿，你疯了吗？拐带公主出逃，你这是在把全家望火坑里推！”



苏玉卿并不诧异，只安抚了下赵嫣的手，紧紧牵着她。



“没想到你们都来了。”



苏珝不做声，望向她们紧紧牵着的手，神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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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会兴


天蒙蒙亮。



苏珝和淑妃站在路边望着马车逐渐驶远。



淑妃忿忿，“就这么放她们走了？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你与她争吵无益，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这么周密的筹划焉知她还有没有后手？抓回去她还能再逃几百次，再者，她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就是为了带公主出逃，怎么可能让人轻易发现？一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阿姐这点大可放心。”



“只是她一走，肯定就瞒不过家里了，她这是铁了心放弃家人……”



淑妃望着远处出神。



苏珝回头望了一眼山上，“山上这次也不知是鹿死谁手，幸好这次玉娘提醒了，我们设法将爹爹留在家中，若是他在场，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淑妃叹了一声，“回去吧。”



……



会兴县是建在水上的州县，水网密布，水路交错纵横，一条名叫会兴河的干流穿城而过，孕育两岸水乡的繁荣富饶，江南宁静的柔波在这里徐徐荡漾。



六月九号，赶夏集的日子。



会兴河边从卯时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喧哗的人声，他们是从周边各县镇汇聚而来的行脚商、货郎或者普通村户。



辰时末。



河岸两旁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周边商铺林立，粮油铺、干果铺、丝线铺、首饰铺、香粉铺……各色早食铺子门前更是摩肩擦踵，浑汗如雨。



岸上人挤着人，河面上船挤着船，会兴河上景象更繁荣，乌篷船一艘艘停靠在岸边，仅容中间一条小河道通过。



乌漆竹篾蓬的就叫做乌篷船，小贩们将货物摆满船头船尾，五颜六色的货物来自天南海北，拼挤在一起堆得满满当当。



有新鲜瓜果蔬菜、山货野味、锅碗瓢盆、苇编凉席、酱菜黄酒、自家缝纳的鞋底、鞋面。两岸河面有石桥连接，拱形的桥上人来人往，这家的扇面精致、那家的胭脂颜色鲜亮，婉约的江南姑娘时不时从桥上唤住船家，买些称心如意的漂亮东西走。



河面人声嘈杂，叫卖声中充斥们砍价声，有抢生意的两条船撞起来，一筐黄澄澄的夏津大杏“扑通”“扑通”争先恐后地跳下了水。



船家养的小黄狗“哼哧哼哧”往下跳，咬着杏子往回拖，船家急得大叫，“快回来！快回来！！阿黄快上船！”



小狗很卖力，岸上的人打趣道：“黄狗捡黄杏。”



船上岸上桥上的人一齐哄笑起来。



笑声震天。



“船家，你的大杏还卖吗？”



赵嫣一身韭黄纱衫，笑盈盈坐在船上，指着剩下半筐夏津大杏。



船家拿着给自己擦汗的麻布给小黄狗从头到脚抹了一遍，闻言转头道：“卖卖卖！”



“剩下半筐姑娘喜欢全都买去吧，回家吃不完拿糖渍了晒干做黄杏干也好吃！”



“都买了！全都装上我的船！”



“好嘞！”



趁着装船的功夫，赵嫣撸了一把笑得憨憨的小黄狗，“好厉害的小狗！”



“这个可不卖！”装船的船家连忙道：“我的老伙计了！”



左右的人又是一阵大笑。



小黄狗还是吐着舌头笑得傻傻的。



杏子原滚滚的在船舱滚来滚去，赵嫣还在跟小黄狗握手玩，船家犹豫看了一眼，不知找谁要银钱。



船舱内走出来一个穿雪青色绸缎绫裙的姑娘，从荷包里掏出一吊钱，“船家数一数，看看有没有少你的。”



船家一看，接过往手里掂了掂分量，“不点了，就这么多，好得很！”



一撑篙子划开波浪。



她们的船继续往前行驶。



驶过一座座石拱桥，水路逐渐逼仄，商户也越来越少，两岸垂柳翠绿，渐渐岸边延伸出一人站的石浮桥上有妇女们成群结队洗衣择菜。



一群黄黑色羽毛的野鸭子在水中凫游，追逐妇女扔在水中的烂菜叶。



“嘎嘎嘎——”



清晰的叫声回荡河面。



赵嫣看什么都新奇，头在船舱外就没收回来过。她盯着游过的野鸭子，情不自禁道：“我以后也要在这里洗衣择菜，然后扔菜叶子给鸭子们吃。”



船头撑篙的船夫哈哈大笑。



赵嫣也跟着笑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好了，两位姑娘，这里就是流霞桥了。”



船夫好心帮她们将买的杏子端上岸。



汉白玉牌坊下站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人，一看见两个年轻姑娘下船，赶忙迎上来。



“是信上说的画琅和桑衣姑娘吧。”



苏玉卿点点头，那妇人立刻热切起来，“我是金诚牙行的牙人，夫家姓刘，娘家姓柳，这边的人都叫我柳大脚。”



她一番话，赵嫣下意识就将视线投射到她一双大脚上，旋即意识到这极为无礼，又装作看向别处。



“看吧看吧，我柳大脚可不怕人看，若没这一双大脚，我哪能东奔西跑替人看铺子租房子呢？”



这柳大姐是苏玉卿提前联系的牙行商人，替她们在这处地方寻一间商铺和房子的买卖。



她这般爽朗大方，两人也不再扭捏，赵嫣递上刚买的杏子，“大姐请尝尝。”



“请——，哎呦，你们京城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孩子果真同别人不一样，还没人请我吃杏儿呢！连名字也好听，画琅，桑衣。”



苏玉卿跟她边走边说，“都是京城府里夫人取的名字，柳大姐，我们要买的商铺在哪？”



“差点给忘了，我可是给你们挑了好几家。流霞桥这间是前街临街店铺，后头有个单个的小院子，前面开店，后面住家，附近都是卖些笔墨纸砚、书房书肆，扇面水粉的店，来往幽静雅致，后街临着河，干什么都方便。”



两人随着走进去一看。



前街店铺是两层，有些许老化的楼梯和柜台，其他房梁顶柱都是完好的，并无虫蛀，后街紧挨着的院子面积宽阔，院中一颗粗壮的枇杷树，枝繁叶茂，几间房连在一起，灶台是砖砌灶台，结实、耐用。



苏玉卿和赵嫣对望一眼。



“再看看吧。”



兴许还有别的好的呢？她们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挑！



柳大姐也不糊弄，带着她们又去了另外三间商铺院子，都不如流霞桥这间好，要么是太小、要么是太旧。



她哈哈大笑，“我柳大脚可从不骗人，还是最先那间吧！”



赵嫣被她一调侃，有些讪讪，苏玉卿无奈道：“今天就定下吧，趁天还没黑，还能打扫打扫。”



双方都爽快。



她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契书、印泥，“在这里按个手印，明日一早，我再来一趟，带你们去官府过一下文书就可以了。”



苏玉卿沾印泥，红色的指印浮现纸上。



她回头示意赵嫣。



“我也要按指印吗？”



“一家子姐妹，都可以按。”柳大姐将印泥往她手上一怼，努努嘴，“快按吧！”



她不懂赵嫣的羞涩从何而来。



苏玉卿在旁微笑注视着她，黑眸亮晶晶的，倒像是在鼓励。



不一会儿，契书上的两枚指印端端正正地摆在一起，赵嫣一颗心都在荡漾，这对她们来说好似是一种格外的祝福。



柳大姐仍旧絮絮叨叨，“这契约两份都放在你们这里，明日得留一份给官府才能生效，你们记得带着可别丢了！这铺子以后啊就是你们两人的了……”



直把人送走，赵嫣还在内心雀跃。



“大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铺子了。”



苏玉卿微笑望着她，温言道：“公主，时候不早了，快收起来吧，我们上街去吃点东西。”



两人手拉着手出了门，亲昵无比。



她们找了间卖米线的铺子。



铺子的老板别出心裁，生意红火，卖的汤面与别处不一样。



两人点了老板推荐的鸡丝汤面，点好后，赵嫣火眼金睛在人群中找到一方无人的小桌，拉着苏玉卿坐下，看这家米线不是煮出来的，而是从笼屉里蒸出来的。



用粗大的竹节筒子注入煨好的鸡汤，放入绿豆米线，像蒸包子一样蒸它，水蒸气四溢，鸡汤的咸香味飘出来。



一盅竹筒里有一圈绿豆米线。



鲜亮的清黄色鸡汤上面飘着几点绿油油的葱花，除了鸡汤味外另有一股竹子的清香，鸡汤咸鲜，竹子的清甜味道正好解腻，配上顺畅滑溜的绿豆米线，一口嗦下去，满口腔都是鲜味。



老板适时端来两碗绿豆百合饮子给她们解口。



冰冰凉凉的沙，甜滋滋的味道化在嘴里丝丝回甘，一点也不腻。



赵嫣望着眼前秀丽的水乡小镇，在日渐西沉时焕发出的一股鲜活烟火气，黄蒙蒙的带着水蒸气的天色像一口咬下去的夏津大杏。



这就是鲜活的人间。



“我们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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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榜，这章应该长一点的，没有写完，准备日常再写一点，先将就看吧！


第35章 一天


夕阳西下。



黄昏时分，临街的商铺一家家打烊，街上晚归的行人神色匆匆往家赶，很快走进半坠的斜阳里，消失在街角。



仅剩一家香料铺子还大开门户，发出昏黄的烛光。



苏玉卿站在门口，朝外望了两眼，合上门，架上门闩。



她回身扫视一遍排放有序的香料橱、打扫干净的柜台以及柜台旁坐着缝补的赵嫣。



“听见宵禁的鼓声怎么不关门？夜里危险。”



赵嫣专心致志，手里穿针引线，头也不抬，“忘记了。”



“水烧好了，快去沐浴，别补了。”



她嘴里拖延道：“再等等，就快好了，若是缝不好遮雨帘，过几日下了雨，香料进水就全废了。”



苏玉卿便没再催她，慢慢走到她身边，又多点了一节蜡烛。



见她满脸认真，在烛光的映衬下瞳仁黑得发亮，目不转睛的，眼里全是鲜活和生动。



眼看夜色将起。



最后一针将将缝好，她从身后立刻抽走她手里的针线，赵嫣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苏玉卿低头贴到她的脖颈边，声线压得很低，“快去沐浴……”



赵嫣腾地一下站起来，起身往院子里走。



烧好的水就放在院子中，盆里加了清洗干净的芝麻叶，旁边放了已经臼烂出汁的皂荚。



赵嫣一边解头发，一边往里走，她将解开的发辫打散，手插进头发里搅合几下，弯腰坐在了木盆边，准备趁着微蒙的天光先洗头发。



一碰水，手立刻疼得缩了一下。



摊开手一看，手指和掌心连接处破了的水泡耷拉着皮，方才还没觉得有什么，一下水却疼得她龇牙咧嘴。



“怎么了？”



“没什么，破了点皮。”赵嫣摆摆手无所谓道。



“我帮你洗头。”她不等赵嫣拒绝，从内室搬来一架折叠竹床，“躺上来。”



赵嫣仍有些不好意思，磨磨蹭蹭躺了下去，嘴里嘟囔，“水可别太烫了！”



泡过芝麻叶的热水先打湿一遍头发，苏玉卿动作很小心，边舀水边问：“手是哪里弄的？”



赵嫣躺着，举起双手放到自己眼前，盯着上面破皮的地方，“没什么，上午舂米的时候，一会就好了，也不疼。”



听她说这话，苏玉卿心中又心疼又愧疚。



家中东西大半都是她采买，她不知她买的米是带稻壳的米，害得赵嫣上午自告奋勇在石臼边舂了一下午的米。



夜色逐渐浓重，耳边的水声哗哗的响，皂荚汁液煎好后一股植物的辛味，她的动作很轻柔，头皮酥酥麻麻的舒服。



赵嫣慢慢放松下来。



察觉到她沉默，她仰着头说话，“你今日我舂了米、缝好了遮雨帘，制了两味香，清点了货物，我干了好多事，我真厉害！”



“这很辛苦，下次放着吧。”



“不，”赵嫣拒绝道，“这没什么辛苦的，人人都会做。”



“你会不会……想回去？”她问。



“不想，”赵嫣坚定地摇头，“若我生下来就是开铺子的，每日为了生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奔波疲劳，那我一定会羡慕皇城里的公主什么活也不用干。但我已经做过公主了，我便不觉得做公主一定好过做贩夫走卒，辛苦但自由自在。”



“我宁愿痛苦地死去，也不愿意麻木地活着。”



苏玉卿难以形容心中的感觉，她用尽全力带她出宫，却不知为何，即便她乐在其中，她也心里总是愧疚。



“这么多年，你还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



“嗯？”



苏玉卿没说话，替她洗完头发，拿布巾替她绞干水，抹了一遍茉莉头油，“坐这晾干，我去收拾一下。”



赵嫣便看着她对着一堆瓢盆忙忙碌碌。



夜暮四合。



四下里熄了灯，她们手牵手回房。



床帐里满是熏人的暖香，赵嫣渴得像一尾脱水的鱼，濒临崩溃一般胡乱拍打被面，喉咙里尽是支离破碎的音节，已经不成字句，只模模糊糊察觉到她要喝水。



世界有片刻颠倒，床帐在眼前摇摇晃晃。



苏玉卿粗喘一口气钻出被子。



黑暗里，照不见彼此的面，赵嫣只觉得脖颈处涌动着她呼出的气，一路喷薄到她的耳边，在她的面颊上方停留。



“公主渴吗？”



她轻轻点头，又歪头蹭了蹭枕头，她满额头的汗。



下一刻，她的下颌被掰正，还没等她意识到，她带着她的味道就从唇舌间渡了过来。



还带着睡前一起吃过的香瓜甜味与口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等赵嫣意识到这是什么，立刻挣脱她。



“呸！”



床帐里听见她清晰地啐了一声。



苏玉卿反笑着从背后拥她在怀里，春潮未退的喘息还剧烈着，她们紧紧贴着平复，并不说话。



帐子里又闷又热。



她的手轻轻地捏她的耳廓，忽然探出头去啃咬。



耳垂上传来一阵热意，被湿滑黏腻的感觉包裹住，赵嫣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推她，“你歇一会儿吧，不累吗？”



“做这种事有什么累的？”



她回答地理所当然，但见她蜷缩成鹌鹑似的一团，也就算了。



四周静了一静。



苏玉卿忽然问起，“当年你为什么要拿我的镯子呢？”



赵嫣愣住了，回忆了片刻后摇摇头道：“不记得了，当时我还很小呢。”



“你不记得我了！”



“不不不，哪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大约、大约是那个时候母妃总是生病，我没钱治好她，所以才想要诓骗你的镯子。”



苏玉卿笑了，“那天是我第一次进宫，我在西北从未见过那样金碧辉煌的恢弘殿宇，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衣着华贵，身份显赫……直到我见到你，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在想，这个穿的灰扑扑的小姑娘是谁？”



“然后你告诉我，你是公主。”



赵嫣也憋不住了，笑声清脆。



在幽静的床帐里，两人都陷入久远的回忆。



那在记忆里深埋的三月桃花，又从褪色变为鲜活，鲜妍明媚。



苏玉卿牵起赵嫣的手，目光灼灼，郑重其事，似是要将这么多年从头再说一遍。



“你是谁？”



三月春风携漫天桃花花瓣辗转天边，吹动少女飞扬的裙摆。



赵嫣砰砰心动，跳动不已，柔声道：“我是公主。”



宫道上盈盈笑声如在耳畔。



“谁的公主？”她附身在她耳边诱她，轻声问。



黑暗里羞赧的涩红爬上脸庞，赵嫣吞吞吐吐，忽然难为情起来，“我不跟你演了！”



苏玉卿追着她卷进被褥里，两人在床帐里嬉笑着滚作一团。



那一年，是恰好的春光，是命中注定，只属于她们的良缘。



……



逐渐的，柜台上摆了两把新算盘，屉子里多摞了一本账册，灶台上添置了做月饼的模具，院子里晒的夏衫过渡成了秋衣。



书架上的书、妆奁里的首饰、屋外晒的一串柿子，墙上多的一只风筝……家具渐渐填满了屋子，里里外外透露出生活的痕迹，她们的家被一点点装饰起来。



赵嫣时常救济附近的流浪猫狗，一到傍晚，小动物们便会成群结队来到后门，嗷嗷叫唤乞食。



天长日久，邻里都知道这里住了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两个姑娘。



尽管赵嫣热情，与人友善，但她们怕暴露身份，仍然甚少与人来往。



苏玉卿从铁匠铺子里订做了零件，组装了袖箭，用作防身。



一日。



赵嫣在铺子里清点账册，月初即将收税费，她忍不住抱怨，“怎的开个铺子要交这样多的税？”



时下朝廷苛捐杂税严重，苏玉卿在一旁听见了，也没说话。



只听外面一阵喧嚷人声。



人群哗啦啦都朝城门告示栏挤，边走边说，“京城里的富户好大的手笔，寻个人，竟出百两金。”



另一人应道，“不是寻常富户，是京城苏家，从前的西北大元帅，可威风着呢！”



“听说家里小女儿失踪，主母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日久，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回来，这样的世道，到处都是起义和兵乱，一个姑娘在外该有多危险，也难怪这样担心。”



俩人一问一答倒像是特意演出来的。



苏玉卿头一撇，不置一词。



“大人，是你的家人在寻你，可怎么办？夫人病重，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赵嫣胸无城府，一听就信，顿时替苏玉卿担心起来。



“没事，这是他们在想办法骗我回去，不必理会。”



她看着苏玉卿浑似不在意的样子，垂首不语。



没过几日，城门口开始一场又一场的闹剧，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百金之数，不少人家懂了歪心思，纷纷上门假冒认亲。



赵嫣看着她虽不信，但常常关注城中风言风语，对苏家寻亲的消息倒是了如指掌，不像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她也不知要如何劝解她。



晚间，两人收拾了铺子早早打烊。



过几日便是重阳节，她们买了米粉花蜜准备学做重阳糕。



笼屉上锅蒸时，外面落日熔金，霞光漫天。



几只流浪猫迅速蹿上墙头，望着赵嫣叫唤，催促她。



赵嫣走进厨房拿了点剩饭菜，打开后门。



苏珝正望着她。



见她一身荆钗布裙，稍愣了一会，才道：“我来寻苏玉卿。”



赵嫣没动，开门的动作僵在那里。



“怎么了？”



身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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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分开


院子中。



苏珝自被请进门就一直打量这座不大的小地方，他拿起水井边悬挂着的葫芦瓢瞧了瞧，还是湿的，显是不久前才使用过。



这里处处充满着生活的痕迹，不难想象她们是如何粗茶淡饭、平淡相守的。



他还没说出来意，苏玉卿就先发制人，“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语气冷硬，毫无转圜余地，就差没开口赶人了。



苏珝倒不意外，“看来你过得不错，母亲是白白替你担心了。”



他提起母亲，苏玉卿总算没反驳，恰好赵嫣从厨房里端来热茶和点心，“居室简陋，三公子请慢用。”



她放在院中木桌上，一盏素色白瓷盏的热茶，一碟子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不敢劳烦公主。”最后两个字音稍重。



他话里有刺心之意，赵嫣一听，愣了瞬息，随后若无其事转回了灶台边。



“母亲从你走后思念成疾，日益病重，睡里梦里都念着你的名字。我和长姐都替你守口如瓶，家里人全当你失散在当日紫薇山上的兵乱里，若你还有良心，就回去看一眼，让母亲知道你还活着。”



“你这样大了，别让母亲为你伤心，你自始至终都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这么多年，她不知为你操了多少心……”



苏玉卿抿了抿唇，二人相顾无言。



一番话说完，他也不再留，自己推门离开了小院。



赵嫣再出来时，已经不见了人影，“你三哥不留下用饭吗？”



她握着她的手，脸上露出些忐忑，像是怕她就这样也跟着离开一样。



苏玉卿反握紧她的手，拍了拍，“别管他们说什么，没事的。”



话虽这样说，夜里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等身边人呼吸均匀起伏，已然熟睡后，苏玉卿才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身旁紧跟着动了动，被子翻动的窸窸窣窣声在夜里清晰无比，腰上随即环上一双手臂，赵嫣脸贴在她的背上，轻言细语道：“不放心就回去看看吧，只是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总是这样处处替人着想，苏玉卿眨了眨眼睛，安慰她。



“我三哥说的未必是真。”



“我只是怕你于心难安，往后余生都不快活，那我留在你身边干什么呢？”



苏玉卿沉默片刻，有些摇摆不定起来。



“你不愿意回去也行，我都听你的，若你回去看一眼，等再回来，我们照旧经营我们的香料铺子。前些日子前厅柜子有些掉漆，来回一趟约莫得个把月，估计漆掉得更厉害了，到时候你得想法子找个漆色补一补。”



“好。”她应道。



赵嫣继续说下去，“还有厨房顶上有片瓦漏雨，回来也得寻个天晴的日子让泥瓦匠重新糊一遍……”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琐事，苏玉卿一一应了。



月上中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很快昏昏欲睡，相拥而眠。



第二日晨起，苏珝似是早知道她们的决定，备好马车站在后门处等着她们。



三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马车行了半个多月，直到看见黄草接天，城郭边缘慢慢浮现。



进了城后，苏玉卿着意留心了左右，街道宽阔平整，却充溢着一股一片肃杀之气，市井之中也甚少攀谈之声，到处都是监察市言的探子。



城中氛围冷清，自新帝登基之后，接连处置不少世家大族，行刑台前人头滚滚，哀嚎震天，京中豪宅府邸或查抄或抵债一下子人去楼空，空置出不少，显得整个京城顿时有些空空荡荡的。



看来现下与往日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苏珝骑马走在前面，放下车帘，她握紧赵嫣的手，十指紧扣，车轮辘辘，车夫挥舞鞭子驱马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



不知何时，鞭声停了。



苏珝敲了两下车窗，“下车吧，已经到了。”



两人在车中装扮成女医，以轻纱覆面，遮盖面孔，一前一后进了府门。



府中仍同往常一样，仆人们行动有条不紊，往来有序，规矩甚严，并没有因为苏珝带了生人进府就肆意窥探。



苏玉卿看一切如常，心中提防稍减，打量了四周，也没有可怀疑的地方。



进了正院，廊下恰有两个拿着绣绷缝补针线的小丫头，见苏珝进来，立刻就要行礼，被他一挥手打发下去了。



人走了，绣绷还留在廊下，苏玉卿立时站住了脚步，望着那两个绣绷久久出神，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赵嫣摇了摇她的手，问：“怎么了？”



她没回答，苏珝一回头见身后没人跟上，也问：“怎么了？”



四周安静地可怕。



赵嫣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牵住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手心隐隐发汗。



苏玉卿盯苏珝一眼，恨恨道了两个字，“骗子。”



她拉着赵嫣转头就走，脚步急促，不带任何停留。



还未走到院门前，一改方才的静谧，从外往里涌进来哗啦啦一群人，密密麻麻堵住了门口。



下人们堵住前后的门，又有几个人冲进来，个个豪仆健婢，膀大腰圆，慢慢将她们包围在中间，形成合围之势，望着她们的眼神凶狠无比，里一层外一层的，看着插翅也难飞。



“玉娘，”声音刚起，有一人越众而出，走到苏玉卿面前，“你好大的胆子！”



苏玉卿脸色煞白，面若金纸，她最敬畏的人，惧怕的人，她的父亲。



“爹……”她低低叫了一声。



对方一声冷哼，下巴上的胡子跟着抖了一下。



她握着赵嫣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遮盖住她，却刺了苏渊的眼，他往后冷冷吩咐，“娘娘派的人到了吗？让他们请公主回宫。”



两个仆妇闻言气势汹汹上前一步，握住苏玉卿的肩膀拼命拉扯，想要将两人分开。



她们被堵在走廊上，左右的人几乎将这里围成了铜墙铁壁，她们无处可逃。



赵嫣抱住苏玉卿，身体却被后面的仆妇一寸寸往外拉。



“不，爹，公主不能回宫，您处罚我吧，是我带她出逃的，公主不能回去！”



苏渊勃然大怒，脸气得发白，对着她的脸扬起右手举了半天，最终只道：“你……你，你太荒唐了！”



屋里苏夫人见状终于忍不住现身，赶忙抓住苏渊的手，“别打孩子，别打她，都是我的错，她犯了糊涂……”



苏珝也来求情，“爹，您手下留情。”



赵嫣心中满是惶恐，比之当年淑妃发现之时更让她毛骨悚然，苏玉卿可以违抗姐姐的命令，又怎么违抗得了父亲呢？



腰上仆妇扯的力道很大，她的手渐渐环不住，她能听到苏玉卿的乞求和她母亲的求情，眼泪猝地潸然泪下，嘴里模模糊糊道：“不要分开我们……求你们……”



没人理会她的恳求，腰上一紧，脚下骤地悬空，有一霎心脏被剥离的痛苦。



仆妇用粗壮的臂膀携着她往后退，她被堵住嘴，拼命发出写呜呜咽咽的呼声，泪光朦胧里看见苏玉卿挣脱桎梏朝她跑来，被她父亲一脚踹翻在地。



她的衣角最终消失在包围的人群中。



苏玉卿狼狈倒在地上，左肩被踹得火辣辣地疼，眼中蓄满的泪水“唰”一下流出来，苏夫人忙搀扶起来她，“快起来，跟你爹认错。”



苏玉卿艰难抬头，胸口堵得发涩，揪住她母亲的衣袖就质问，“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连你也骗我？”若不是苏夫人装病骗她，她不会回来，不会丢了赵嫣……



苏夫人哑口无言，却激怒苏渊更甚，“你还有脸怪你母亲，若不是你母亲从小溺爱你，你能成如今这个样子？差点铸成大错，哪来的脸怪你母亲！不忠不孝的东西，你给我进祠堂跪着去！”



“我有什么错？我哪里做错了？我做错什么了？”



“公主是天潢贵胄，生来就该待在皇宫里！你是女子，生来就该一辈子相夫教子！你拐带公主出逃，抛弃父母，不忠亦不孝。”



苏玉卿闻言凄惨一笑，“愚忠……你愚忠……”



她猛然间挣扎地厉害，一两个仆妇按她不住，“你把她还给我！我求你了，不要把她送回去……她不喜欢待在那里……你把她还给我！”



她状若疯癫，涕泗横流，嘴里还喃喃自语，苏渊看着看着，眼泪也渐有泪光闪烁，声音哽咽，“还……还不快把她关进祠堂！”



两三个大胆的仆妇上前，两人制住苏玉卿，另一人给她捆绑住手脚，苏夫人在旁不停擦泪道：“别捆那么紧，别……别弄伤她。”



三人将苏玉卿用棉布捂住嘴，抬出了小院。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



仆妇们得了令守口如瓶，自发散去。



顿时一院冷清。



苏渊、苏夫人和苏珝三人站在院中，忽都有些不知所措。



苏珝对着自己的父母道：“母亲，你们不该利用我使计骗她！我要是早知道……我不会帮你们的！”



“你也不孝吗！”苏渊昂着头训斥，似乎不认为自己错。



他摇头，“爹，我走了，明日我住在官署里，不回家了。”



秋风瑟瑟，一地金桂摇落。



夜里风霜露重，赵嫣抱膝缩在床榻里间。



这里是永安宫，这间她久违了的院落。



有脚步声缓缓朝她走来，不声不响，赵嫣连头也不抬，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淑妃看她一眼，心中五味杂陈，开口道：“你们就死心吧，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一人要阻止你们，你们是没可能在一起的。”



“不如早放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说完，她忽意识到这句话很耳熟，苏玉卿多年前劝她时也用的这话。



床上的赵嫣还是沉默。



她继续说：“太子登基，我已被封为淑太妃，等国丧过了，就要迁居别院，你要是愿意跟着我走，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过两日就迁宫。”



“你的侍女我还给你，明日就让她回你身边。”



说完，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床上的女孩缩成小小一团，不哭不闹对外界毫无反应，像是一具木偶娃娃。



她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出了门。



随后几天，淑妃宫中东西陆续搬迁，小满回到她的身边，一看她这副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满每日尽力逗她说话，赵嫣水米未进，一语不发，也不似伤心，竟连眼泪也无。



她无计可施，只能操持着帮她收拾屋子，里里外外人事物搬出去不少。



她们被分到先帝嫔妃居住的西苑，淑妃不再独居一宫，与另外两位嫔妃一道住，赵嫣没了单独的院落，只有一间小房。



明日，她们就要搬出去了。



夜间，冷露无声，月光如水，银霜履地。



赵嫣照旧躺在她的小床上。



“吱呀”一声。



小满脚步声匆匆忙忙，门被她慌慌张张掩下。



赵嫣看了一眼，没做声，只见小满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的样子跑来床前，掀帘子看了一眼，对上赵嫣的眼睛又匆匆放下。



“出什么事了？”



小满搪塞道：“没什么事，公主你睡吧。”



赵嫣蹙了蹙眉，“别瞒着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满这才重新掀开帘子，凑近赵嫣，左右张望了一下，悄声道：“娘娘……是淑妃娘娘，正殿不知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两人拿着大刀走了……”



赵嫣心里疑窦顿起，揣揣不定起来。



忽然，窗外一声凄冷的鸟鸣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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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惊变


夜色愈发浓重，透过稀疏的云层，皎月像被撕扯成破碎的光点溶入黑夜，透过轩窗往外瞧了一眼，子时已过。



赵嫣掖着外衣坐在床上，听了小满的话，手脚发凉。



“你看清是谁了吗？”她抱着一丝希冀问小满。



然而小满摇摇头。



“那鹃娘呢，她在不在？”



小满继续摇头，显然一问三不知，赵嫣有些坐不住了，挪了挪身子，就要找鞋下床。



“不，公主、公主，您别管这事了，”小满拦住赵嫣，推她重新上床，劝说道，“这是淑妃娘娘啊，谁还能把她怎么样？快睡吧，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等天亮就好了，这不是你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公主该管的事。”



赵嫣内心天人交战，最后想起苏玉卿来，最终朝外走去，“没关系的。”



小满狠狠一跺脚撇撇嘴跟了上去。



寒鸦嘶鸣。



路边梧桐和灌木密集交织，黝黑的树梢微微颤动着，急促的西风刮的梧桐树叶飒飒作响，使人油然而生一股凉意。



赵嫣带着小满走到正殿岔口处，月色惨淡，虚幻的月光一照，朦朦胧胧一片，只能看见些黑色的剪影在庭院中走来走去。



只是几个侍卫巡逻，并没有小满所说的大刀。



赵嫣不明就里，原地偷看了一会儿，夜色寒凉，她紧了紧身上外衣。



梧桐树下三四个侍卫并立，举着兜网，“啪”一声，弹弓准确射中树上寒鸦，扑棱两下掉进网里，网口顿时束紧。



他们往树上瞧了一眼，吩咐左右，“再去别处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



一声令下，几人鱼贯而出。



原来只是在捕鸟，想必是淑妃觉得夜间鸟鸣扰觉，她放下了心，正准备往回走，正殿骤然一声凄厉惨叫打破寂静。



空阔的皇城上空，惨叫声久久回荡。



四周安静了瞬息，忽然几个太监连滚带爬跑出正殿，身后男子怒气冲冲的声音追着他们，“滚！都给我滚！”



“陛下……陛下……”



“滚！！！”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小满吓得面色苍白，四肢百骸都冷得发抖，“是陛下、是陛下！公主，我们快走吧！”



她扯不动赵嫣，心急如焚，先帝驾崩不久，新帝就出现在先帝嫔妃的宫殿里，这里面是怎样的宫廷秘幸，她不敢深想……



赵嫣却跟被钉在那里似的，任她怎么拽都没有丝毫反应。



片刻后，赵嫣反身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去，锁好门别出来。”



小满没能拉得住她，看她在夜空中像一只翩飞的蝴蝶一般飞了出去。



……



深夜，孤月高悬。



方才那一声吼叫过后，正殿周遭散得干干净净，一个人也无。



无人把守，赵嫣轻而易举靠了过去。



她蹲身在窗下，头顶菱花窗映出亮光，让她只能慢慢磨蹭着步子腾挪前进，以免被发现。



一窗之隔，房里传来“咣当”瓷器四分五裂的破碎声，赵嫣手脚僵直，呆了片刻，里面爆发的巨大争吵唤回她的神志，不禁凝神细听下去。



“瑶娘，你不要这样……父皇驾崩，朝堂上让我心力交瘁，我根本没办法摆平朝臣的嘴……我只是想来寻你说说话……”



“滚出去！从我的寝殿滚出去！”



淑妃无力的嘶吼伴随着寝殿内重物“咣当咣当”摔落的声音，新帝的告饶与哀求都被淹没其中，这看起来像是淑妃在发脾气，然而下一刻——



窗户被重重一摔，就响在赵嫣的头顶上方，“砰”一声巨响，赵嫣猝不及防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窗户上一震，映出人影交叠，淑妃沙哑的哭声透出来，凄厉切切，如在耳畔。



赵嫣心跳得厉害，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殿门半阖，赵嫣缩着身子进去，明火煌煌的地上一片狼藉，瓷片飞溅满地，内室里衣帛撕裂的声音一声声刺穿帐帷。



她从地上捡起一只烛台，握住手柄，一步一步朝内室走去。



越往里走，声音越大，哭声越惨。



她眼皮猛跳，上下唇不受控制地哆嗦，额头紧张地渗出汗珠，但仍旧给自己壮着胆子。



她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



宫殿很大，内室被毁坏得更加厉害，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处处都是激烈挣扎的痕迹。



赵嫣心快跳到嗓子眼了，耳边，哭声停了，只有新帝不停讨好的话。



帐帷下匍匐的一幕映入眼帘，直刺入她眸心。



赵嫣只觉全身热血上涌，随手拿起防身的烛台成为最趁手的武器，二话不说，牙一咬，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不知砸中了哪里，血点飞溅，新帝“扑通”倒在地上。再看淑妃，双眼无神望着柱子，瘫在地上，鬓发凌乱，似乎连呼吸都没了。



“娘娘？”赵嫣跑过去扶她起来，帮她掩好衣襟，擦着她脸上的泪痕，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没事了，娘娘。”



“没事了，都过去了。”



淑妃在她的安抚下逐渐有了反应，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哭出声来，把她往外推，“你快走！”



赵嫣跌坐在地。



地上被砸晕的人突然闷哼一声，抬手在自己脑后被砸的地方探了探。



赵嫣被吓得六神无主，重新将烛台握在手里，就见地上的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伸手一看是满手的血。



他皱了皱眉，锐利的眼神如鹰隼般射过来，近乎是一种无声的威逼。



“皇兄……”赵嫣下意识喊出声。



淑妃挡在她身前，脸上泪痕犹在，“够了，别再来纠缠我，你都已经是皇帝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一看见赵嫣就反应过来里，恍然大悟般说道：“你宫里怎么还养着这个女孩？瑶娘，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弄死了我们的孩子，我都和你解释了，全是迫不得已，你不要生气了……”



赵嫣见他喃喃自语，像是听不懂人话，只觉全身恶寒，这个疯子！



淑妃趁他行为无状，自言自语，隐蔽地推了赵嫣一把，“……快出去！”



赵嫣犹豫。



迟疑间已经被他发现两人的小动作，“你们在干什么！瑶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长剑出鞘，“哗啦”一声，银光湛湛，剑刃如水，泛着冰冷的铁光。



劈空竖砍下来！



“我杀了她！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



两人吓得齐声尖叫逃避，在内室大殿里推搡着你追我赶，不时发出尖锐的惊恐叫声。



满地被推倒的家具器皿，她们逃起来行动不便，异常吃力，没走几步被绊得双双摔倒在地。



剑刃尖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赵嫣吓得失声，紧闭上眼，身上猛然压过来一个重物，热腾腾的血液喷溅，洒在她脸上脖子里，铁锈腥气顿时弥漫开来。



却没有疼痛，睁开眼，眼前被血光模糊住，迷迷瞪瞪的血幕一般看不真切。



天地万物都失了声。



她只能听见小满喉咙里痛苦的嘶嘶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赵嫣，很快那双永远懵懂明亮的黑眸就紧紧闭上了。



“小满？”血还是热的，赵嫣唤了好几遍，她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覆盖在她身上的躯体插着一把大剑，直直贯穿胸口，在血液流尽后逐渐凉透。



“小满？小满你醒醒……你起来……”



像是灵魂被抽离，她一遍遍听着自己在叫小满醒来的声音，隐隐约约周围有人影攒动，脚步声凌乱响起。



有人在叫“公主”试图唤醒赵嫣。



赵嫣却像是失了魂魄怎么叫也叫不动，最终晕了过去。



侍女为难地转头，“皇后娘娘，这……”



郑宓叹了口气，摆摆手，“陛下得了癔症，送他回勤政殿宣太医来给医治，十七公主不宜留在这里，交给淑太妃，送她们去西苑。”



“这个……小侍女忠心耿耿，厚葬了吧。”



……



赵嫣醒来时，赵妧正坐在她的床头，面带愁容。



她一醒来就问那晚发生的事，赵妧告诉她，是小满临时搬来了皇后做救兵，淑妃当场就吓晕了过去，皇帝有些疯癫了，杀了人后跣足散发奔出了永安宫，倒在御河边。



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



赵嫣只关心一件事，“小满呢？”



赵妧却不说话了，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她，赵嫣不啻惊雷，崩溃地伏在被面上大哭。



她哭得伤心，赵妧拍拍她的背安慰，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告诉她淑妃失踪了的消息。



皇后当时命人将淑妃送去西苑安置，但是第二天淑妃就不见了，周围所有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



连皇后也被皇帝以擅自做主的名头狠狠斥责了。



赵妧每日都来看她，她浑浑噩噩的，每日不是坐着发呆就是躺着睡觉。



她将宫里的消息试着往宫外苏府递了递，却石沉大海。



一时间她也没了主意，只能默默陪着赵嫣。



……



十月份，西州使臣进京，奉命求娶楚国公主。



君臣们商议一番选取了一位宗室女，赐予公主封号，预备和亲。没想到西州使臣却称不要宗室女，一定要皇室女，娶一位真真正正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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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没写完，明天还更！把和亲的线走完就可以收尾完结了，耶！


第38章 和亲（补3000字）


勤政殿内。



折子翻动的声音哗哗作响，愈发显出翻折子之人的心浮气躁，自从那日夜里误杀了那个小侍女后，他就总想起父皇的死状，扰得他日夜心神不宁。



阶下，丹鸿道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上首新帝拿了折子，指着使臣发怒道：“要这么多银子？息尔是不是疯了！哪有这么多银子给他？”



西州使臣不说话望向丹鸿道长，后者拱手道：“陛下，我王为您的皇位可谓尽心竭力，陪着您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我们西州虽是蛮荒之地，比不上楚国物阜民丰，可也知道一诺千金啊，贵国自诩礼仪之邦，难道事情办成了就可以过河拆桥吗？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



他恨得咬牙切齿，可对方说的分明又是实情，他确实为了谋夺皇位不择手段，甚至通敌卖国……



外界对先帝之死的谣言已经甚嚣尘上，愈演愈烈，这注定是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十万两银没有，边界也不可能开放盐铁贸易，但你们若真想娶公主，可以随意选，娶两个公主都行……”



丹鸿道长和使者一齐大笑起来，“既然我们想要的贵国陛下都没有，那我们就挑一些陛下有的来做这笔买卖吧，绝不让陛下吃亏！”



第二日，使臣上表，西州愿以百金、两千头牛羊并十匹优良种马聘娶十七公主赵嫣。



皇帝当即应允，封赵嫣为长乐公主，不日和亲西州。



谁也没想到，和亲的人会是赵嫣，赵妧去勤政殿求情，甚至说愿意以身相替，新皇连一面都吝啬给予。



赵嫣得知后，反倒平静，无悲无喜。



就像内里全都被掏空了的，只剩一副躯壳。



赵妧刻意引她说话，问的最多的是之前她出宫后的去向。



这时候赵嫣才会勉强搭上几句，讲的最多的是她和苏玉卿开的香料铺子，从选商铺开始絮絮叨叨说到她们挂牌匾、制香丸、签契约。



“……本来铺子里的柜子还有些脱漆，走前我百般提醒了她，我说等我们回来，我们要把这漆补上……瓦檐漏水，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赵妧伸出手，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道：“苏大人在府上只怕还不知道你要和亲的事，得想个办法让她知道，让她带你再逃出去一次。”



再逃一次？



赵嫣忽然愣住了，继而转过头来，神色显得有些错愕。赵妧不知她想干什么，只见她目光越来越坚定，脸上一股大义凛然之色，“阿姐，你说得对，我实在太没用了，我一直都在依靠别人，从没自己做成过什么事。如今身陷囹圄，无枝可依的情况下还整日坐在房里顾影自怜，眼巴巴等着别人来解救。”



“你别这么说自己，你已经尽力了，再者你又能做什么呢？”



赵嫣摇头，“不，我一定要为了自己，再做一些什么！”



……



祠堂门外传来铁链晃动的“哗啦啦”清脆响声，开门的声音轻微，“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厨娘看见案几上冷透的饭菜一口未动，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抬头觑了一眼跪匐在软垫上的人。



这是饿得没力气的人，连跪都跪不起来的姿势。



她不知道一向娇生惯养的公侯之女是怎么忍下去的，但她们被老爷下了禁令，不准同二姑娘说一句话，所以也只能歇了劝她好歹吃一口的心思。



撤下冷菜，重新换上热腾腾的馄饨面汤，厨娘蹑手蹑脚关上门。



落锁的声音传来，地上瘫倒地苏玉卿猛然睁开眼睛。



光被窗纱筛过照进祠堂里像极了一道道神圣的光柱，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一个个光点似的在空中游离飞舞。



祠堂是做旧的，显得老派，实则供案上只有寥寥三代人。



苏氏并不是代代相传的世家，而是凭借上天恩赐的机缘中途发迹，建造祠堂时有意做得恢弘大气些，从外看起来肃穆厚重。



苏玉卿已经跪在这里绝食了四日，想过无数种法子逃跑，都不奏效，连下人们也被勒令不许与她交谈。



她快没力气再坚持下去……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门外铁链再次传来响动，这次开门的声音巨大，几乎是被踹开。



“砰”的一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溜着坐起身子，肩膀胳膊被一左一右摁住，她挣了挣，发现自己使不出一点劲。



“你们想干什么？”



摁住她的两个仆妇对望一眼，凶狠万分，“老爷说了，不让二姑娘绝食，快！灌米汤！”



话音刚落，面前就蹲身下来一个下人，掰开她的下颌，另一人也蹲下来，将碗中的米汤一滴不剩地全灌进了苏玉卿的嘴里。



她倒在地上咳得满面发红，仆妇们见目的达成，也不管她，像潮水般退散开来，霎时祠堂里走得干干净净。



门还开着。



明亮的日光直直打在苏玉卿的脸上，她艰难抬头看了一眼，四方挺阔的门，外面别有天地，涌进来的空气都格外清新。



她欣喜若狂，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时也想不了许多，腾地从原地站起来，朝着门口光亮奔去。



“关了这么多天还不长记性？”苏渊迈着大步进来，堵着门的身影挡住大片光线，整个祠堂登时陷入昏暗，苏玉卿的身子被阴影遮住，彻底看不见了。



“你闹绝食伤的是你爹娘的心，你还想这样任性胡闹到什么时候？公主已然回宫，被陛下赐予了封号，一切都各归原位。你与她……荒唐至极……趁早死心！”



苏渊看着女儿清瘦的脸庞，既不解又无奈，终于再退一步，缓和下来语气，“不要把你爹想得多蛮横，我都是为你好，你不愿待在京里，我就让你三哥带你去你外祖家住一段时间……过不了多久，你也就忘了。”



苏玉卿内心焦躁，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听不进去一个字，但一听到赵嫣的消息，她立刻蹙了眉头，“你说什么？”



“让你三哥送你回你外祖家……”



“不对！”她急切地打断，“你说、你刚刚说公主被陛下赐予封号……这不可能！太子刚愎自用，阴险狡诈，虚伪至极……”



“放肆！”苏渊听她对新帝一口一个诋毁，何其藐视，脸上神情陡变，“你……”



他想开口训斥，但苏玉卿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时机，自言自语道：“她一定是出事了！不然太子为什么要赐下封号，太子怎么会好端端施予恩惠？她一定出事了……你们把她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猜的八九不离十，苏渊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心虚，“没有的事，天家兄妹也是一团和气的，公主既已成年，陛下登位赏赐封号有什么不对，我看你还是反省的不够！”



“哼！”她冷笑道，“天家兄妹？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上位者无德，下位者遭殃，都是这一对无才无德的父子君臣断送了大楚的气数，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公主自小在宫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独自一人谁管过她？是那个荒淫无度的父亲管过她？还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兄长？”



“你说我荒唐？可我与公主情投意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我们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普天之下到底谁最荒唐？明明是你兢兢业业誓死效忠的皇帝！你们苏氏一门眼盲耳聋——愚忠！”



“够了！忠君爱国是臣子本分，你再多说一句，就在这里多跪一天！”



她毫不退却，义正词严道：“主明才能臣直，现在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谁敢多说一个不字？不论尧舜之德，仅做一个守成的君王他们也远远够不上，他们不过是托生在了帝王家才有此际遇，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说完话默默转身对着祠堂牌位，那里最高的地方，是她的曾祖父，一位担柴工出生，曾经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苏氏带离小山村的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苏渊望着牌位哑口无言，方才的话没多大声，却有种震耳欲聋之感，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意识到再也无法说服她的思想，通身的无力感袭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出了祠堂。



身后苏玉卿见他走，跟着他不停拍打阖紧的门窗，叫喊，“爹！您帮帮我……爹！”



门窗被拍打地哐当哐当作响。



苏渊只觉如鲠在喉，刚出来一步，就见管家早早等候在侧。



“什么事？”



“老爷，是您从前的旧部，傅大人。”



苏渊了然，京里近来不太平，他的旧部明里暗里被打压，御史们闻风而动，罗织罪名。他向来刚正不阿，可他的旧部都是跟随他二十多年的战友，他纵是铁石心肠，也不能全然放任不管。



他回头望了一眼祠堂，只觉越发心力交瘁，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厅走去。



……



太极宫内。



文武百官分立大殿两侧，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西州使臣昂然站立。



他们在宣读和亲要求的规格仪制，脸上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朝臣们纷纷垂首，一语不发。



“我王要求我们带公主不日启程，还请皇帝陛下择定日期。”



坐在龙椅上的新帝面无表情，应允道：“下个月初二正是吉日，众卿家可有异议？”



满殿万马齐喑，鸦雀无声。



正在西州使臣进一步准备应下时，外面一道清晰的女声传来。



“我有。”



所有人都望着这个未经宣传，贸然上殿的少女。



她鸦雏乌髻，雪肤花貌，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行走间步履款款，鬓边珠花泠泠，模样动人，像是山野精灵，却与这巍峨宫殿格格不入。



满殿的臣子注视着她走来，心中不约而同浮起疑惑：她是谁？



又很快恍然大悟，外间太监急匆匆地喊道：“公主、公主，您不能进去！”



太监一脸苦相。



这少女的身份便不言而喻，该是那位被选定和亲的长乐公主。



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公主，和亲在即，竟然有胆子敢上前朝大殿？朝臣们纷纷竖起耳朵看好戏。



新帝挥手遣太监退下，又对着赵嫣道：“这里是前朝正殿，后宫女眷不得擅入，况且朕与众卿正在早朝，皇妹有何要事？”



“回皇兄，”赵嫣盈盈下拜，语气不卑不亢，“臣妹是来拒婚的。”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看着四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群臣，赵嫣心底露出胆怯，但面上仍旧坚毅笃定，又重申了一遍，“臣妹是来拒婚的。”



西州使臣面面相觑，他们方才一霎欣喜，没想到和亲的公主竟如此貌美！但此刻纷纷震惊，楚国皇帝明明私下答应了条件，既然敢当场出尔反尔！



他用蹩脚的汉话说着自己的不解，“不，尊贵的公主，是我们西州向你们大楚买了你，你们的朝廷拿了我们的金银珠宝和牛羊马，你现在属于我们西州。”



群臣闻言纷纷侧目，眼露不忿，倍感屈辱。



赵嫣却直直反问：“是谁卖的？金银珠宝加诸我身了么？牛羊马独予我享受么？”



“这……”使臣恼怒起来，“是你们的皇帝！”他指向珠帘之后、黄金龙椅上高坐的新帝，仿佛在指责他的言而无信。



“银货两讫，金银珠宝落入谁的口袋，谁就拿出货物相抵，牛羊马供养了谁，谁就还债，与我何干？我一无所有，什么也没拿，为何要我远离故国，以身代嫁？”



西州使臣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嘴里除了“你们的皇帝做的”以外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新帝见事态不对，让鸿胪寺带使臣先行退下休息。



使臣一边退下一边用西州话骂骂咧咧。



人一离开，赵嫣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她转过头问新帝，“敢问皇兄，臣妹现在可以拒婚了么？”



“事情并非皇妹想的如此简单……朕可以为皇妹制备丰厚的嫁妆，以国仪相送，这样皇妹是否可以安心待嫁？”



他用几句话，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将赵嫣的目的往嫌弃嫁妆不丰，仪典简陋上面引导，果然殿中不少臣子面上愠怒之意稍减。



赵嫣刚松的气又提起来，“陛下误解了，臣妹……”



她还未说完，站在她身侧一位两鬓霜白的文官大臣就站出来，“启禀陛下，臣认为公主不宜在殿上继续喧哗，如此冒犯君颜，藐视皇权，若形成风气，上行下效，此后这金銮大殿岂不是成了妇人争辩之地。何况内眷不得干政，公主如此失态行径，实未知失得之理，亦不知何人教导？”



赵嫣看这大臣一眼，她不知道这是御史台谏官，嘴皮子如此利索，更是得理不饶人。直指她没有教养，又犯了内眷不得干政的规矩，在外邦使臣面前堕本朝威名，不识大体。



又有一人前一步道：“公主既受万民供养，怎可以一己之私，当堂拒婚？”



此话一出，不少臣子连忙点头，纷纷应和。



赵嫣忽觉哑口无言。



半晌，她道：“敢问老大人，在您的眼中，长乐是受到万民供奉长到如此年岁的吗？”



那位大臣不解，但只匆匆瞥过赵嫣一眼，恪守礼教，转过头不直视她。



“想必在老大人心中是如此认为，不如同老大人说一则故事吧。赵嫣六岁时，宫中盛行孔雀裘，衣饰以孔雀羽毛为罕，宫外争相效仿，一时之间黄金有价雀羽无价，旁人都有的东□□我没有，我虽心中羡慕但并不强求。



“一次，我的十六皇姐拿我取笑，我与她厮打，从她的衣饰上揪下来一小块，我的生母拿着这一小块雀羽做了两只雀羽摇铃，售往宫外，一只摇铃过一个冬天，因此我的十六皇姐虽打了我，我也因此受罚，我却十分感激她。



“宫外的人瞧宫里的人，只觉蒙着一层珠光宝气，认为我们都是金玉锦绣堆出来的人。老大人瞧我想必也是如此，方才您问我由何人教导，我可以回答您，赵嫣八岁之前是生母用一针一线换取的一粥一饮哺育成人，八岁之后得幸宫中女官教我识文断字，诗书礼义，我的十二皇姐分享尺头布匹、笔墨纸砚、饷银俸禄，及笄后由养母淑太妃一力供应吃穿，操持用度，未拿宫中一分一毫。”



大殿空旷，落针可闻。



先帝妃嫔子嗣众多，后宫人丁臃杂，但他们没想到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一位公主还需这样卑微地讨生计。



老大臣复又重重看了赵嫣一眼，有些底气不足，道：“公主即便不为皇家供养，但仍旧是大楚子民，边关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如今正是休养生息之时，身为子民，自当肝脑涂地，若能以一己之力护佑家国，又是何等荣耀！”



赵嫣笑了笑，走到武官一列，为首的是皇后母家，如今的郑国公，武官之首。



“国公大人，您是边关驻将，赵嫣是禁中公主。身为驻将，战时领兵作战，统领三军，休时修筑城防，演练兵事，这是您的职责。赵嫣身为公主，于上敬重长辈，于下身为垂范，修贤媛淑女，这是我的职责。但如今我以一身平敌，敢问国公大人，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郑国公还未开口，就已羞愧地满脸通红，此时再无人出声。



四周静了一静。



新帝观望许久，终于在这当口发话道：“皇妹巧言善辩，朕的百官竟没一个能辩得过你。朕倒想问问皇妹，你如此百般拒婚，可是有了心上人？”



赵嫣一惊，唯恐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不敢说有，也……不能说没有。



霎时心如擂鼓。



上首的眼神锐利，压得她几乎快要透不过气。



“有还是没有？”他又问了一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似有回音。



满殿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写满了探究和好奇。



赵嫣后背已渗出薄薄的汗，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于是新帝又问了一遍，“有还是没有？”



这一声已经没了笑意，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空气中死一般的静默。



赵嫣仰着头直视天颜，受不住这威压，慢半拍似的点了点头。



新帝一声轻笑，“哦？皇妹既有心上人，那朕便做一桩成人之美的好事，你说出来，她是谁，朕为你们赐婚再另择和亲人选。”



赵嫣冷汗如珠，讷讷抬头，看见新帝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如芒在背。



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才会用苏玉卿和她的事情拿捏她。



他的眼神锐利地像刀子一样，看破她所有的心事，佯装恼怒说：“皇妹既说不出来，莫不是在诓骗我们？为逃避和亲，上金殿之上无理取闹？”



不过片刻，像是兵败如山倒，她顿时失去所有对峙的决心和勇气。赵嫣仓皇环顾四周，见所有人用一种疑惑不解甚至不屑的眼神看她。



她张了张口，说不出一个字，似乎想象到，若是皇帝将她们的私情暴露于人前，该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她们又会承受何等的指责和谩骂。



这些方才还在她面前被驳斥地一语不发的人，转瞬间便会对她指指点点。



她怎么办？



她们又怎么办？



“今日就当皇妹行为无状，冲撞君威，念其无知，便饶你一回，以后万不可再如此无理取闹。”



他招来随身太监，“送公主回宫待嫁。”



一锤定音。



返程途中，赵嫣坐在步辇上，身上冷汗钻出去，冷风又吹进来，全身冷得打颤。



一道熟悉的红墙映入眼帘。



她敲步辇示意，“停下。”



赵嫣往前走了几步，“永安宫”的牌匾悬于头顶，里面空无一人。



不知为何，皇后分派宫室时似乎遗漏了这里，自淑妃与她搬走后，便无人再踏足此地。



她推开门，里面落叶满径，四周只有秋风吹动枯叶的轻微细碎声音，人走上去，“咔嚓咔嚓”叶脉茎片断裂的声音清脆入耳。



她抬脚漫无目的地走着，抬头一看，枫树露出枯瘦的枝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从前居住的院落。



去年此时——



那方小窗后，她们持棋对坐，淑妃站在窗外满面阴云，看着她们，勃然大怒。



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再也没有了……



她手拂过窗沿，擦了一手的黑灰。



室迩人远，人去楼空。



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



苏氏祠堂里。



昏睡在地的苏玉卿陡然惊醒，只觉心脏处漫上一股剧烈的疼痛，心头狂跳不已，忙捂住胸口，撕心裂肺的痛感传遍全身。



她没来由的心中惴惴不安，忐忑不定。



坐了片刻仍然心神不宁，立刻起身砸门，“放我出去！”



看守的仆妇匆匆跑出去报信。



祠堂外两扇门被拍得劈啪作响。



风吹落叶，漫天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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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西州


卯时初。



空气阴冷，雾气弥漫。



高耸的佛塔飞悬凌空山顶，巨大的炉鼎香烟不断。



庄重古朴的庙门大敞，公主仪仗落在寺庙外，一行人进入宝殿参拜，神佛金身宝相庄严、圣洁伟岸。



佛龛上香烟缭绕，檀香幽幽。



老主持颂了两遍经，放下佛珠，低眉道：“公主，您可以祈福了。”



地上的女子神情举止沉静，接过沙弥递来的燃香，却久久不下拜。



老主持等了又等。



他垂眸注视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公主，和亲公主出京前需前往皇家寺院祈福，这是由来已久的规矩，从前先帝偏爱道教，此项仪程被有意无意的忽略。



他以为赵嫣不善言辞，他便有意在皇室面前表现，低声提醒道：“公主，您可以祈愿国运昌盛、盛世太平。”



谁料一动不动的公主忽然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语带讽意，“主持，赵嫣的心中无家无国，不知何求。”



“这……”老主持一愣，面上露出错愕之色。



赵嫣定了定神，不再理会主持，回过头，在笺上郑重其事写道：天上的菩萨，信女赵嫣伏惟叩请、再三陈愿，盼她永安乐，长康宁。



她三跪九叩，随即将笺投入佛台上转身离去。



仪程尚未走完，老主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瞟了一眼笺书上的话，最终选择了不作声。



和亲仪仗慢慢远去，只剩几许飘渺的乐声和一点残影。



雄关漫道，红尘滚滚。



……



近几日守在祠堂外的仆妇家丁突然增多，四处都有人把手，苏玉卿越观察瞧出的异样越多。



她的眉头蹙得很深，闹了大半月的绝食，父亲总是会在她饿得神志不清之时让仆妇来灌她汤水，让她不至于饿死，却也没力气反抗。



军营里抓捕敌国细作常用此法，她不觉得陌生，她明白，父亲就是要等着她屈服，主动求饶。



苏玉卿虽硬碰硬，与自己父亲针尖对麦芒地大吵了一架，但这点微末的话术，对苏渊这个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过的人来说完全无效。



他完全没必要这样防范自己，自己对他来说是困兽之斗。



但是他却一反常态地加紧了看守，这就有问题了……



她一定得出去！



且宜早不宜迟。



仆妇按照惯例打开紧锁的门，照常在案几上拿过原封不动的饭菜，换上今晨厨房熬的咸鲜浓香的栗子山药粥。



她正准备出门时，像往常一样下意识瞥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苏玉卿。



一动不动，衣裳下面连一丝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她迟疑片刻，慢慢发现了端倪，走过去掀开外裳一看，底下只有一座及人高的灯烛高架，被衣裳盖住显示人形。



人呢？



仆妇吓跌了食盒，一脸惊慌，六神无主，外面人听见声音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她才吞吞吐吐答：“人不见了……二、二姑娘跑了！”



祠堂内脚步声慌乱响起，谁也没看到苏玉卿到底是什么时候跑的，又是怎么跑的。



下人们群情惊疑，跑出祠堂，奔走相告，四处开始发动找人。



苏玉卿从牌位的供桌下爬出来，淡定望着窗外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的下人，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角，等人全数退出祠堂院子寻找她的时候，她不声不响走出了门。



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她避开下人，混在厨房采买的菜堆里，坐板车出了苏府。



街面熙熙攘攘，北风萧瑟，囤冬粮的板车一辆接着一辆，将路围堵地水泄不通，街上一片吵嚷之声。



她花了很长时间挤出来，直望西华门而去。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喝下去的粥似乎没什么用，她攒尽全身力气，仍觉路途漫长无比。



肚内空空，才到中途就觉得头晕眼花，额头不停冒冷汗，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



凛冽的寒风吹进她单薄的衣襟，吹得手足一片冰凉。



就快到了。



远远的，那巍峨的皇城逐渐在她眼中有了清晰的轮廓，两侧值守的禁卫所持之戟在阴冷的天色中发出刺目的铁光。



她心中一喜，几步上前，禁卫拦住她，“皇城禁地，闲人不得擅入！”



她说出口的声音虚弱无力，但掩饰不住激动兴奋，“我是宫中前任尚仪，请见十七公主，劳烦通传。”



两名禁卫互相对视一眼，无动于衷。



苏玉卿犹然不觉，“若十七公主不在，十二公主、陶尚宫或宫中主事的贵妃，你们报我的名号，她们一定会见的！”



禁卫犹豫着，忽而悠悠开口，“十七公主必然是不在的，其他宫中贵人，你若拿出身份凭证，我们便帮你通传一声。”



她脑子仍旧一团混沌，直直问出口，“十七公主为何不在？”



“今日公主和亲，现下仪仗已出了皇城门了吧！你来晚了！”



这是京中近来发生的大事，家喻户晓，禁卫觉察到面前的人或有古怪，既曾是宫中女官，怎的连这个也不知道？他顿时起疑，驱赶苏玉卿：“去！去！拿不出凭证速速离开这里！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他亮了亮手中锋锐的戟。



苏玉卿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今日公主和亲……”



那句话让她如罹雷击，浑身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仿佛不可置信似的还要再三确认，“……你说什么？”



掺着冷风的话问出口都显得哆哆嗦嗦，语不成调。



禁卫没再回答她，极不耐烦在她消瘦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苏玉卿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发沉的脑子一阵阵晕眩，眼前逐渐虚幻，往日煊赫的宫楼在她眼中蓦然褪色，便直挺挺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



再醒来时，她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她闺房中的床帐。



苏夫人正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低声抽泣。



听见身后动静，苏夫人忙回过头，“你怎么样了？”



“我饿了……”



气若抽丝，浑身无力。



苏夫人忙擦了眼泪，招呼下人送上一早准备好的清汤米粥。



苏玉卿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苏夫人心疼得眼泪直抹，“我与你父亲说过了，你往后不必去祠堂，就在房里歇着，有我在，你父亲不敢怎么样。”



她殷殷切切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女儿，苏玉卿吃饱喝足，脑子才开始转动。



父亲肯就这样轻易妥协，一定是赵嫣和亲已成定局，从此以后，两国之遥，千山万水，她们再也不能相见……



一念及此，心如刀割。



“阿娘，我要去西州。”



苏夫人呆若木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女儿决心这样大。



一直待在门外静静偷听的苏渊怒发冲冠跑进来，“你休想！只要你还是我的女儿一天，我就绝不允许你再与公主有任何牵扯！”



苏玉卿平静地道了个“好”字。



这日下午，天空彤云密布，冰冷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吹个不停。



一家人齐聚祠堂。



连最小的两个侄儿都来了。



苏玉卿趴在条凳上，竹荆棘的鞭子抽得她受不住地颤抖，血痕洇出雪白的中衣，条条横陈，触目惊心。



老随从行伍出身，一点没留情。



鞭子挥舞在空中唰唰作响，打在身上噼噼啪啪，听得人心惊胆战。



苏玉卿生生捱了十数下，面色已然惨白如纸，鼻翼上挂满汗珠，牙根处都咬麻了。



苏夫人扑过来替她挡了几下被仆妇拉走了。



又响了十鞭子。



苏渊终于挥停了手。



一屋子的女眷都不忍再看，拿帕子抹着泪。



苏玉卿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抬起头，一步一步往外爬，在她爬过的地方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围观的人纷纷避下，给她让出条道来。



她摸到门槛，半个身子爬了出去，爬得无比缓慢。



“走，玉娘，上来！三哥背你出去。”听说家里出事了，苏珝从外匆匆赶回来，正好撞上这一幕。



他蹲下身，两位嫂嫂架着苏玉卿趴上他的后背。



还没走几步，背上的人奄奄一息似的，气若游丝，喃喃说了几个字。



苏珝没听清，侧过耳朵，才知道她说的什么。



她说：“去西州……”



他脚步一顿，停滞几息过后，大步流星走起来，边走边吩咐，“来人！备马车，去请郎中，让郎中在城门口等我们，拿上路引和盘缠，我们去西州！”



苏玉卿终于放心昏了过去。



西州路途遥远，苏玉卿有伤在身，他们紧赶慢赶，却总是慢和亲队伍一程。



快到凉州地界，她的伤才结痂脱落，慢慢好起来。



她一路催促，可路上查验的关卡不少，耽误了不少时候。



苏珝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郭，回头笑着对马车中的人道：“就快到凉州了，我们去军营找大哥二哥，找他们借军车战马，那个快上不少，一定可以赶上公主，你放心。”



苏玉卿掀开车帘，外面黄沙漫漫，一路走来，人烟越来越稀少，村庄连片荒芜，难民成群结队往南走。



她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关卡的人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



“去凉州。”



“回去吧，这里不让过了。”



苏珝轻车熟路亮明身份，原以为对方会看在苏氏的面上放他们出关，没想到守关的士兵脸色却一变。



“逆贼！苏氏兄弟不战而逃，害得凉州和甘州都沦陷在敌军手中，是我们大楚的罪人！你们兄妹竟还敢出关！定是做了敌人的细作，我们把他绑起来押送上京，大功一件！”



士兵们目露凶光，朝着他们走来。



苏珝却一怔，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我大哥二哥怎么可能是逆贼！”



“三哥！”苏玉卿勒紧缰绳，在车中喊他，“别与他们废话，快上车！我们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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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周四更新，直接正文完结了。


第40章 造反


雪虐冰饕，刺骨阴寒。



山峦被雪雾笼罩，混混沌沌，皑皑茫茫，分不清层次，目之所及之处只有脚下这条掺了雪水的泞泥小径，两山夹道之间肆虐的罡风刮得人寸步难行。



一行人走走停停。



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过冻得通红的脸庞。



张口说话，呵出的气甚至没法凝成白雾，实在太冷了，苏玉卿坐在囚车里，冻得瑟瑟发抖。



苏珝坐在风口用身体替她挡着风，但风是从四面八方刮过来的，这点阻挡根本无济于事，他自己也冻得不成人样，浑身打哆嗦。



“小妹，又是、又是、当哥哥的、连累了你……”他冷得说话都不利索，嘴皮子直打架。



当日若不是他犯轴，定要问两位兄长的下落，他们也不可能如此容易被擒住。



“对不起。”



此时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苏玉卿连白他一眼都做不到，“别说话。”



说话会带走身体的热气，当务之急是伺机逃跑，等到下一个驿站或是歇脚的地方，保存体力，兴许还有一线逃跑的机会。



苏珝闭上了嘴。



两位看守士兵轮流喝了一口烧酒，烈刀子穿过肠胃，厚厚的靴子踩在雪地上，总算手脚有了暖意。



山路难行。



一个士兵提了提围领掩住口鼻，瞄囚车里的兄妹一眼，冷笑一声，“这冰天雪地里，最忌讳喝风，再说话，就等着死吧！”



另一个眼看快到地方了，也不在意再多说两句，道：“过了这座山，把你们交给州府，我们的差事就了了！不妨再告诉你们，你两个通敌卖国的兄长已经死在关外了，你们全家都要下大狱砍头！”



苏珝仍旧坚信大哥二哥不会临阵脱逃，更不会通敌卖国！



“京里呢？”苏珝急急问。



“管他京里京外，都是卖国贼，自然也得砍头！”



这士兵越想越气，若不是这两个逆贼好死不死跑到他们的关卡处要出关，他们哥几个何苦跑这么一趟押送犯人？吃力不讨好，还险些冻死在路上！



晦气！



他重重踹了一脚囚车。



囚车顶积雪被震得扑簌簌掉下来，滑进脖颈里，凉意透心。



前后左右的士兵都大笑起来。



笑声穿透风雪幕障，狂风卷着雪头，不停翻滚呼啸，雪刀子扑面而来，仿佛整个山谷都跟着震颤。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士兵们眼一眯，像是发现了敌情，纷纷竖起刀剑严阵以待。



气氛沉凝，一触即发。



苏玉卿顺着望过去。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走在山道上，正朝着他们过来，隔着风雪，看不清面容，但他手中提着的一柄长刀锃光发亮，绒绒的絮雪沾满刀身，更添寒芒。



杀气腾腾，锐不可当。



“大哥！！！”



看清来人，苏珝喜出望外，激动地长啸。



苏璟没有死。



这分明是那位传言背主叛国死在关外的苏家大公子，他还好好活着！



他是来救他们的！



双方遥遥对峙，都不说话，苏璟武艺高强，继承了曾祖父自创的刀法，大开大合，能够以一当十，声威赫赫，西北鲜少有不知道他的名号的，寻常士卒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方才拿他嬉笑取乐时肆无忌惮，现在当着真人，士兵们心生畏惧，露了怯意，谁都不敢上前。



左侧就是悬崖峭壁，山风呼啸，从山底卷上来的狂风好似在耳边鬼哭狼嚎，不自禁地摇摇欲坠。



喊杀声一起。



率先冲上来的士兵立时就做了苏璟的刀下亡魂，血洒地面，染红白雪。



“杀得好！”苏珝在囚车中振奋地大叫。



苏璟越战越勇，士兵节节败退。



四面山峦皑皑白雪覆盖之下，开始接二连三冒出支援的武夫，从雪地里窜地而起，高举砍刀挥向囚车附近的士兵，前赴后继，源源不断。



喊杀声、惨叫声、短兵相交声、风雪怒号声……



在这山间小道上混战做一团。



许久才平息。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尸，白雪殷红。



苏璟刀劈开锁链，打开囚车，对着里面兄妹二人道：“跟我走。”



苏璟一路带他们前往山下的村子，帮他们安顿下来驱寒取暖，这才说了他自己的情况。



原来当日，他照旧在边关巡营，斥候来报，发现北方有少量游牧民族聚集的踪迹，他带着人马前去探查，却发现是敌军在故布疑阵，当即勒马返程。却在途中遭遇前所未有的伏击，他们巡营的地点和路线都是一等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为何敌人来得这样迅猛且准备充分？



苏珝恍然，“城中有细作，难怪边关关卡卡得如此之严，甘凉两州又沦陷得如此之快。”



苏璟点点头，“被伏击以后，我受了重伤，只有几个贴身的亲兵护着我杀出重围，我们迷失在大漠里，等再找到正路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张贴在海捕文书上，成了通敌卖国的贼人！”



“我们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进了城，却苦于不知内奸身份，想等着与陛下派下的钦差汇合陈情，洗清自己的冤屈，没想到钦差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定我们的罪！我这才被迫上京，想当面面圣，只是没料到我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边关，事已至此，父亲在京中情况只怕是更坏。我只能按兵不动，被此地的里长吴胜所收留养伤。”



他原原本本道来，苏珝听了，察觉出不对，“按照你的说法，钦差应该先我们一步出京，但是京中风平浪静，压根没听过什么边关急报。”



苏璟：“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出了边关，好像人人都不知此事。”



军情都是八百里急报，一路畅通无阻，地方官员都没有拦截的权利。像西北如此大的军情，一经发生，都是快马加鞭送信，不出十日，京城就会得到消息。



京中没有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整个西北大大小小的官员沆瀣一气，将消息摁在了边境，要么就是拦截的人手眼通天，权倾天下……



一片静默中，苏玉卿忽问，“大哥，你在凉州可听到过和亲公主出境的消息？”



“什么和亲公主？我闻所未闻。”



三人齐齐一愣。



……



深夜毡房里，赵嫣躺在床上假寐，身上盖着的滚边狐裘柔软温暖，出乎意料的，这些西州人对她还不错，几乎是有求必应。



有些奇怪的是，出了京城后，他们日夜赶路，行色匆匆，赵嫣受不住路途颠簸，几次请求放缓行程，都被他们拒绝。



他们说，不能拖，到腊月连马都走不了了，人和马都会冻死在路上，必须加快行程。



他们说的有道理，赵嫣无可奈何，只好同意。



但更加奇怪的是，一路上，竟没一个官员设宴迎接或前来参拜。



他们又说，不来参拜是你们汉人的事，与他们西州人无关。



从此，赵嫣就暗暗留了心眼，白日里在车上补眠，夜里时时提防。



果然，她发现，每日三更时分，都有人前来她的四周打转，甚至偷窥。



只不过等了几日，那人也没进过帐子，倒像是她的一场错觉，兴许只是夜间巡逻？



今夜，她一如既往躺在床上，袖箭在怀中被她捂得发烫，那人在帐外徘徊了足足一炷香时辰也未离去。



她害怕地握紧手中袖箭，绷紧心弦，不敢松懈。



早就听说关外人未经教化，民风彪悍，队伍里有几个士兵看她的眼神赤裸裸的意味不明，闪烁着蠢蠢欲动，让人毛骨悚然。



一股冷风透进来。



赵嫣顿时警醒，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屏气凝神，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人没有放轻动作，反而很急切，声音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脚步声走到近前。



炭盆里的火光照出她臃肿佝偻的身形，赵嫣一惊，睁大了眼睛，“哑婆婆？”



这是西州派来服侍她的老妪，天生聋哑，没有名字，大家叫她哑婆婆。一路上，她都对赵嫣关怀备至，她没想到深夜窥伺自己的人竟然是她！



她悄悄举起手中袖箭，锋利的箭尖对准哑婆婆。



不知她来意是好是坏，赵嫣心中挣扎，难以下狠心出杀招，握着袖箭的手时紧时松。



黑暗里哑婆婆尚未察觉危险，左顾右盼，像是在提防着什么，见赵嫣已经醒了，她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手在空中拼命比划，赵嫣不解其意，但警惕之心不减。



哑婆婆见赵嫣不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走到一旁去翻她的妆奁。



“你干什么？”



哑婆婆听不见，仍旧自顾自翻找。



“当啷”一声，黑暗里掉下东西来。



哑婆婆在地上摸索了好一会才捡起，兴冲冲跑到赵嫣面前，毫不设防。



赵嫣慢慢收起袖箭，看向她手中的东西——一只狼牙项链，还是当年苏日格向她临别辞行时送给她的。



她将目光从狼牙缓缓移到哑婆婆的脸上，若隐若现的炭火光照得她慈眉善目，眼神和蔼……



她与哑婆婆对视，沉默间一个心念电转，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有什么恍然大悟，她捂着嘴，竟然不可置信，“你……苏日格？他是来救我的么？”



苏日格赠狼牙的事只有他们彼此知道，她连苏玉卿也没有说。



哑婆婆拼命点头。



赵嫣大喜过望，话都不会说了，还在原地怔愣，哑婆婆将衣物劈头盖脸一顿扔，比划手势：快穿上！



赵嫣边穿衣服，边看她，哑婆婆很能干，很快将她的东西收拾好，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指了指：我们走！



赵嫣只有点头，原以为自己只有被乖乖当做礼物送出去的命运，她早就做好了自尽王帐，血溅当场的准备，没想到竟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哑婆婆早就摸清他们的巡防，带着乔装改扮后的赵嫣熟门熟路地走出了营帐。



外面天寒地冻，赵嫣死寂的心却腾地燃起火苗。



她还有希望，一定能活着回去见她！



……



中原大地，连年天灾人祸，朝廷趁着雪灾加重赋税，征派徭役，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爆发民乱，各地豪强纷纷乘机起义。



豫州吴胜异军突起，手下精兵强将如云，民众纷纷响应，很快汇聚百万之数，带着人马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悬河注火，直捣黄龙！



二月，冰河初绽，剑指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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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周四完结的话，感觉交代不清，还得写点……


第41章 正文完结


小年夜，豫王府邸。



院子门口一对红纱绢布灯笼发出暖光，映照雪地彤红，空中飘来几丝若隐若现的丝竹声，舞乐喧喧。



这是正厅在宴饮。



后院厢房里，苏璟在房中焦急地不停踱步。



一灯如豆。



昏黄的烛光下山川舆图沟壑纵横，苏玉卿坐在桌前阅览，苏璟的脚步声响在耳边，扰得她心烦意乱，不禁蹙眉。



不多时，外面传来踩雪声，雪夜里“嘎吱嘎吱”的声音极具有穿透力。



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望向紧闭的门。



“砰——”的一声响。



寒气涌入，灯烛火光跃动两下，照在苏珝的垂头丧气的面上，“我们在义军中的消息还是被传了出去，陛下已经定了谋逆之罪，父亲他们在狱中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转身关上门，冻得通红的手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狱中千方百计递出来的信，给小妹的，父亲的绝笔信。”



苏珝望向屋中二人，他们神色怔怔，望着这封信谁都不敢伸出手去接。



“接啊！”



苏玉卿犹豫着接过，边拆边听苏珝怒道：“吴胜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故意透露我们的身份……若不是陛下认定我们参与进起义军中，以父亲在京中的威望，怎可能连会审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下狱处死！”



苏璟脸色灰败，苦涩地摇头，“我们如今身在起义军里，虽隐姓埋名，但到底参与其中，违背祖训，父亲定然不会原谅我们……”



“都这个时候了，人家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造反，你有什么办法？不如听那吴胜的，一鼓作气打进京城，为家里人报仇！”



帐子里没人说话，一片死气沉沉，苏玉卿拆开信件，纸上只有寥寥一句话：爹爹知道错了，原谅爹爹。



鼻尖一酸，眼前一片模糊，耳边苏珝与苏璟的争执声也逐渐模糊。



苏璟不愿毁了苏家世代经营的忠肝义胆的清名，苏珝一心要为家人报仇，兄弟二人争执不下，纷纷看向苏玉卿。



苏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仅凭他们，是打不进京城的，”苏玉卿忽然撇开信件，振作精神道。



她眼光瞥向前院正厅的方向，起义军占领豫王府邸后，头一件事就是进后院将豫王的娇妻美妾一并笑纳了，这些不成气候的军队在此处盘桓了将近半个月，日日宴饮，寻欢作乐，将攻打京城一事完全抛诸脑后。



“现在吴胜为了收买人心，将土地全都分了下去，百姓拿到土地就会想要过安稳日子，再也不会向之前一样视死如归跟随，而起义的首领们已经陷入了销金窟、温柔乡，长此以往等朝廷回过神来，集结了军队来攻打，被俘虏只是时间问题。”



苏珝一听，从头凉到脚，“你怎么不早说？那现在怎么办？”



苏玉卿坐回凳子上，手伸向炭盆烤火取暖，炭火旺盛，她坐在那，整个人像沐浴在一片红光之中，“现在？现在他们只能靠大哥了。”



“苏氏在军中多年，旧部故友遍布。军旅之人，最讲袍泽之情，只要大哥振臂一挥，以清君侧之名发布檄文，还怕没有人追随吗？那苏家这么多年不是白混？起义军打的是匡扶正道、扶危济困的旗号，有了我们苏家在军中的地位，就可以迅速建立一支如臂使指，所向披靡的军队。”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与彻头彻尾的乱党无异。”



苏璟目瞪口呆，还在犹豫。



苏珝反劝他，“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我们没路走了，二哥不是已经死在凉州了么？对吧？那个皇帝连自己的江山都能拱手让人，指望他讲什么情义？”



他痛苦地抱住头，“二弟是为了救我，陷入了流沙……可我更不能当罪人！要我……怎么选？”



苏玉卿看他一眼，“我们没得选……”



苏珝失魂落魄，内心痛苦挣扎，已近崩溃边缘，自语道：“我出去想一想。”



门一开一合，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苏玉卿仍旧坐着烤火，神情莫测，看不清心思。



良久，苏珝在沉默中开口，“我知道你不在乎身后名，但你鼓动大哥，是为了报仇么？还是想……想等事成之后开放边关，去西州找失踪了的公主。”



她不回答。



苏珝继续道：“在那种地方丢失了，又是独自一人，只怕九死一生，你不要太执着了。”



炭盆里“噼啪”一声，火花迸溅，苏玉卿拿起钳子拨了拨，低微的声音从她口中说出来，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她不会有事的。”



……



雪岭绵延，寒风吹彻，白茫茫一片。



赵嫣伸出土堡看了一眼，风刀子像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打过来，脸打得生疼，她赶紧兜了把厚雪缩回土堡里。



土堡原先是商路交易，供人歇息的，废弃之后，只剩下四面土墙，只能挡风遮雪。



柴堆只剩下星点火光，她匆匆跑过去，用干柳条再次引燃，吹得灰头土脸才将柴火重新烧起来。



用陶釜煮水，火烧得很慢，她不敢一次性加太多柴，剩下的柳条和树枝已经不多了，外面可再也找不到干柴了。



耳边传来哑婆婆闷闷的咳嗽声，她醒过神转头去看，咳嗽一下一下，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水还没煮开，心头又升起担忧。



她们从营帐逃走后，大雪阻断了路，错过与苏日格派来的人约好的接应时间，想必对方已经认为她们凶多吉少了……



哑婆婆有辨路的本领，她带着赵嫣横穿戈壁，却在中途遇见野兽袭击，为了保护她，不幸受伤。



伤势越拖越重……



雪水煮开沸腾冒泡。



赵嫣撤了柴火，等着下次再烧，雪是带着沙漠中的黄沙刮过来的，烧开的雪水并不干净，赵嫣又用布过滤一遍才敢端给哑婆婆喝。



她递来水，哑婆婆一边歪着头躲避，一边用手推她。



冰天雪地里弄点热水很不容易，她都是要死的人了，用不上这些。



她病得厉害，慢慢又咳起来，赵嫣趁她顺气，抓紧喂下了水，又将干牛肉撕成干，塞了她一点。



哑婆婆无奈吃下，吃完比划手势，那意思是让赵嫣独自吃就行，不用管她，让她自生自灭……



赵嫣毫不犹豫就摇头，“我做不到，所以婆婆您快点好起来。”



她说完独自坐到柴堆边，守着不让火彻底熄灭。



哑婆婆躺下，借着外面一点雪光，看见赵嫣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吃着难嚼的干牛肉，用舌头舔了舔雪水，只稍稍润喉就存起来不喝了。



她心里酸涩冒上来，抹了抹泪，听着外面朔风呼呼急啸，心中不停向天神祷告，渴盼有人来救她们。



……



天蒙蒙亮，兽角号声高亢凌厉响起，旷野嘹亮，紧接着闷闷的马蹄铁甲声如春雷从天边滚滚而来，远远望去，像一团巨大磅礴的黑云强势覆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并且正在以迅猛的速度疾驰，逐渐逼近城门。



京师守城士兵变了脸色，紧急示警，群情呼号：“乱党又杀过来了！”



黑压压的骑兵冲锋陷阵，庞然大物般的投石车掷过一团冒着黑烟的火球，“轰”的一声砸在城墙上，霎时，砂石飞溅，黑烟滚滚。



——铁血的序幕轰然拉开。



冲天的喊杀声震撼城池。



士兵们前赴后继，鏖战了整整三日，终于在黄昏将至时破开了城门。



高城厚土夯就的城墙伤痕累累，布满鲜血黑烟，血流成河。



城门楼上挂满头颅，护城河水早已抽干，壕沟里躺满了尸体，死气沉沉，天边寒鸦凄厉嘶叫。



士兵淌过尸山血海，从正门进入。



守城的主将不堪受辱，自刎阵前，被轰隆隆的马蹄碾过……



黄昏将至，落日熔金。



进入城中，中街寂寥，颓圮残垣，满目疮痍，处处冒着黑烟，流着鲜血。家家紧门闭户，自发阻挡的民兵一看见他们，立马吓得放下手中棍棒，四散逃离，躲进屋中屋中心惊胆战。



繁华的京城中街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苏璟下令：“不得惊扰百姓。”



士兵齐齐应是。



各处巷子口分派驻军把守，坊户间禁止来往走动，重靴铁甲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街道边立刻响起一干老弱妇孺吓得涕泗横流的哭声。



硝烟弥漫。



他们继续沿着主城道行进。



高大雄伟的城门近在咫尺，新帝站在皇城上方俯瞰，睥睨四方，黑压压的大军围困宫门，他扬声大笑，“好一个乱臣贼子！”



只剩最后一道宫门，援军迟迟不至，宫中只剩不到两千的禁军守卫。



他大势已去，笑得癫狂凌乱，“你爹爹到死也不愿意相信是他的好儿子们领着叛军在犯上作乱！”



苏璟一听父亲，顿时心神紊乱，身下马匹不安地踢着马蹄。



城楼上新帝挥手示意左右，立刻就有人端上蒙上白布的托盘，他眼都不眨，连盘子一块扔了下去。



白布一掀，人头滚落。



苏璟惊异得无以复加，呼吸骤止，伸长了脖子去看，眼底一片猩红，咬着牙才让自己没泄出悲鸣。



他是主将，他的一举一动落在上万士卒眼中被无限放大。



士卒看见这一幕有些骚动，持盾的士兵乱了士气，步子扎得逐渐不稳。



“那是假的，不必相信。”



人头攒动中，苏玉卿冷静开口，铁甲长枪像海浪一般打开，拥出策马而出的两人。



她与苏珝两人带着一个穿着道袍，蓬头垢面的人走到前阵。



对着城楼上扬声问：“不知皇帝陛下可还认得此人？”



百军阵仗，视线集于一处，丹鸿道长瑟瑟发抖，望向城楼，乞求般开口，“陛下，救我！”



苏珝枪尖抵着他喉管，一双眼睛厉得摄人，“将你与你的皇帝陛下干的好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我就饶你不死。”



城楼上新帝总算看清地上被俘的是何人，大惊失色，心跳猛烈地像是跳出胸膛，向左右拼命使眼色，“放箭！放箭！快放箭！”



箭潮从天而降，远在射程之外，止步阵前。



苏珝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箭羽一笑，“陛下先别急，听听这老道是怎么说你的，是先说你弑父杀君、谋逆篡位还是先说你私通敌国，断送大好河山，祖宗基业？”



满场哗然。



京中早有先帝死状蹊跷，燕王做了替死鬼，新帝登基或有隐情的说法，但都被新帝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此时此刻旧事重提，当着城楼上下这么多人的面，免不了心情微妙，看这位玄衣冠冕的帝王眼神都变了。



新帝焦急吩咐，“去，将苏家人全都压上城楼！”



左侧小太监战战兢兢跪下，“陛、陛下，他们全都自尽了，三十四口人都在狱中畏罪自裁了！”



他按着城跺的手骤然发紧，才三月的天，手心已经润出了汗。



望着城楼下大军，有阵阵眩晕之感。



一片寂然，城楼两侧，只有丹鸿道长自述陈辞的声音磕磕碰碰，“……事情就是这样，我王助新帝登基，他登基后就将边境十城送给我王。”



“他们约定，以长乐公主的和亲路线为号，公主和亲的仪仗走到哪，哪里的城池就归我王所有。”



接下来不用他说，人们也恍然大悟，公主仪仗走过的甘、凉、威、肃等州已经尽数落入了敌国手中，铁证如山！



群情愤慨，士兵们争相讨伐，声浪如潮。



只要一声令下，高峻的城门顷刻间变会夷为平地。



苏璟稳住了心神，握紧手中长刀，蓄势待发。



声声讨伐中，城楼上猝然出现一个被押解上楼的白衣女子。



她被压至新帝面前，眼中愤恨之色浓重，像是要将他剥皮拆骨生吞了一般，堵着嘴呜咽咒骂。



新帝皱眉，抚过她脸，“瑶娘，你别害怕，你只要劝说你的弟弟妹妹们退兵，我就放了你全家，我也不与你的亲人们计较，我我、我跟你保证，你相信我。”



“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淑妃不再挣扎，平静下来。



她望向城下被甲兵簇拥包围的三人，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知道，他们也在看着自己。



遥遥一眼，泪意打湿了眼眶。



他给她除去堵嘴的棉布，催促，“瑶娘，你只要劝说他们退兵，只要退兵就行……朕不计前嫌、绝不治罪，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劝劝他们……”



淑妃趴在城垛上，挂着泪的嘴角露出笑意，忽然哼出两句轻缓的歌谣。



新帝气急败坏，暴跳如雷，还是委下身段恳求，“这个时候，还唱什么歌！你快劝啊！”



她却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听见回，她便自顾自道：“这是我阿娘哄弟弟妹妹睡觉的歌谣，我常听学会后拿来哄妹妹睡觉，那时候我们都还小……”



新帝站在她身后，脸上装得恳切，脑门上恼怒地青筋直跳，想掐死这个女人的心都有了。



城楼上苏玉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意识到这个女人是谁，情不自禁开口念道：“阿姐……”



另两人看她一眼，不再做声，眺望城楼。



忽然，一声凄厉的喊声破空穿透三军营阵，高喊“杀了他！”



城楼上变故陡生，新帝被白衣女子拽住衣袖，纵身一跳。



急遽下坠的身影像一大蓬一大蓬苍白的花猝然绽放，飘飘荡荡，坠下花枝，零落委地。



血色残阳。



城楼上的人望着被扯掉的袖子，又望向城楼下，怔怔回不过神。



他底牌尽失，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破口大骂，“乱臣贼子，犯上作乱，朕、朕诛你们九族！”



眼看天色将晚，将士们战至力竭，若再多一日再攻城，兴许……夜长梦多。



苏玉卿强迫自己不去看城楼下躺着的人的面孔，勒令士兵，“将人全都压上来！”



苏璟知道她想做什么，出言阻止，“没到最后一步，不要徒增杀孽。”



人相继带上来，男男女女，高矮胖瘦，老少都有，全是一群平头百姓。



士兵们将人驱赶至前，城楼上驻守的禁军看见，一片哗然，人头攒动。



苏璟皱了皱眉，“玉娘，你疯了？”



禁军高层将领的家人早就被接进了宫中，但中下层将领士兵没那个能力，他们的家人多半安顿在城中。



今日城门一破，苏玉卿第一件事就是在城中找出这些将领的家人。



她不管苏璟的阻止，驱马上前，握着缰绳的手被绞得发白，冷冷一笑后旋即漠然，“城楼上的人听着，你们的亲眷全都在此处！我等替天行道，诛杀弑父杀君的皇帝，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你们难道宁愿全家死绝，尸骨无存也要依附昏君吗？”



她再次下令驱赶百姓。



“识相的，打开城门，救你们全家老小性命，否则，我一排一排从前往后杀。”



“杀！”



一声令下，城楼上爆发阵阵惊呼。



日光渐隐没，暮色里霞光万丈，染透半边天幕，像一片霍霍燃烧的火焰，辉煌灿烂。大幅的旌旗在她身后摇动，卷在她头上，她面孔半隐在红霞里，如同染血一样，影影绰绰里看出些偏执疯狂。



她脸上神情仍旧淡漠，仿佛下斩杀令的人不是她。



士兵手起刀落，银光血刃，头颅滚滚。



新帝在城墙上眼看着这一幕发生，底下禁军已经有人不受控制去开城门，一片沸议。



他大叫，“疯妇！你、你就是在禁中与公主有苟且的女人吧！果然罔顾人伦，蛇蝎心肠！公主为了保你，可是一声不吭，乖乖选择和亲，你却在这里谋逆，造赵氏江山的反！”



苏玉卿恍若未闻，继续命令，“杀！”



他的声音淹没在城楼下人头滚滚前，禁军哗变，城门前已经起了内讧。



这一招阴毒至极，却足够奏效。



老太监战战兢兢拽着他，“陛下，快快……快逃吧。”



皇帝逃窜，对方士气大败。



苏璟令下，“攻城！”



金戈铁马，蜂拥而入，黑色的甲兵伸入黑夜里，无穷无尽。



王旗倒地，霞光尽收，最后一丝天光沉下去，天边泛起鸽灰。



新帝被最后的亲兵一路护卫着奔逃。



“陛下！”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是郑宓。



她站在马车边等他。



他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跑过去，大喜过望，“皇后，朕之有你，实乃大幸！”



郑宓笑而不语，送他上了车。



新帝掀开车帘，钻进去一看，车中还有一女子，他愣住反问：“你是谁？”



赵妧被面纱遮住的脸上笑意蔓上来，“我是陛下的十二皇妹。”



车轴滚动，让他略微安心，他狐疑着坐下，“你怎么在这？”



赵妧平静地注视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方才逃命的本能回到身体，他紧紧靠住车壁，“你想干什么？”



“请皇兄上路。”



……



十日后。



登基大典仓促举办，在诸王、文武大臣的见证下，赵妧穿过烧毁的黑黝黝的宫门，坐上龙椅。



她是义军一力推举上坐上皇位的女帝。



登基后下发第一道命令就是任命苏玉卿为西州使臣，出使塞外，迎回长乐公主赵嫣。



苏玉卿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赵妧的节杖。



她用只能彼此听见的声音在她头顶轻声道：“将她找回来。”



春三月桃花初绽之时，迎着料峭的春寒，使臣持节杖一路北上。



……



草长莺飞。



一切都笼罩在莽苍苍的云霭当中，晨光金色铺洒，草甸绿油油地散发蓬勃生机，浅滩看来更加晶莹，像一条蜿蜒的白色丝带，羊群像洁白的云朵点缀在草地上。



赵嫣坐在山坡上，领着羊群吃草，手上编织羊毡子，金色的流光像霞披盖住她安静的面庞，耳边碎发被春风温柔地轻轻掀起。



远远地，她听见有人喊她。



声音好似来自遥远的梦境中。



她错愕抬头，看清来人，却是一阵失望，低下头继续编织自己的毡子。



宝丽娜提着酪浆，装得一水袋鼓鼓囊囊的，“今早新挤的，哑婆婆让我带给你，你怎么不吃早饭就跑来放羊了。”



她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面饼，“快吃，小羊一时半会不吃草可饿不死，你要是不吃立马就饿昏了！”



赵嫣闷闷不乐，接过东西却不吃，只低着头编织。



“你怎么了，”她蹲下身子坐在她旁边问，“为什么不高兴，跟我说说，我现在可是一部之首！”



“你不高兴在想谁呢？”



赵嫣心里酸楚又苦涩，被她一句接一句闹得又烦又乱，“别管我了！你在这烦我我都编不了毡子了！”



她作势赶人，宝丽娜哈哈大笑，“不逗你了，你快看，那是谁？”



赵嫣下意识望过去。



绿草如茵，白璞璞的河滩边有人牵马朝她走过来。



她噗嗤一笑，晶莹的泪花掉下。



冰河应声裂开，春水潺潺，意归翠陌，迟日催花，暖风正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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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啦！

下周更番外


第42章 if线be番外


七年前，第六任西州王之孙苏日格发动西州王庭政变，失败，引颈就戮。同年，在任西州王息尔伤势过重，不治身亡，继任子孙有汉人血统，为其他部落排斥。



就此，王室失去凝聚力，各部落互相倾轧征伐，犹如一盘散沙，部分独立的小部落没有强大的王庭居中调解保护，很快在大漠中消亡殆尽。



莎戎部落人口稀少，是各大部落选择吞并，强大自身的不二之选，宝丽娜只得带着族人连年西迁，寻找居住地，居无定所导致她与苏玉卿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



但谁也没有放弃寻找赵嫣。



苏玉卿如今孑然一身，她的随从侍卫早在四年前寻找公主无果后就返回了中原，女帝下诏书，追封赵嫣为贤懿长公主，衣冠入皇陵，这昭示着在工笔史书上，赵嫣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苏玉卿不肯放弃，流连大漠，几次三番拒诏不回。



她还没有找到她，她想：



或许她只是被困某个小部落，自由受限，有人逼着她日夜劳作，不让她与外界联系；



又或许她在哪里受了伤，不良于行，正在焦急地等待自己；



再不然，她就是患了离魂症，把一切都忘了，那自然也忘记来找自己……



总之，有什么牵制住了她，有什么绊住了她，有什么使她们之间阻碍重重。毕竟西州这样大，几十个部落来来往往，连片的大漠无穷无尽，她坚信，无论如何，她们会再次相遇，怎么会找不到呢？她才十八岁……



宝丽娜的信件来的越来越少，这封信辗转四个月才交到她的手上。



她提笔回信。



桌子上铺开写的密密麻麻的黄麻纸，上面尽是她辗转几月寻找的见闻记录，她告诉宝丽娜，她现在来到了金光部落，这里有一位老者，曾经是西州王庭的礼仪官，也许他主持参与过和亲仪程，她要去向他询问赵嫣的下落，接下来半年都会待在金光部落，她可以往这里来信。



写到落款时，竟有些恍惚之感，险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原来，已经是永泰七年了，这也是她们分别的第八年。



白云苍狗，日月如流。



苏玉卿将写好的信交给驼队的人，他们一看送信的地址，立刻皱眉，摆着手说：这太远了，送不了。



她在这里待了很多年，各部落的语言学了个七七八八，林林总总的见识了不少人事，很熟悉驼队的规矩。苏玉卿熟练地与他们还价，最后多付了一粒金珠子才让他们收下信。



她起身准备离开。



门窗在大风中猛烈地摇晃，好像随时就要带着这件小屋子连根拔起。



透过窗子往外看，外面不知何时起了沙暴，黄蒙蒙的天，连太阳也给遮蔽，飞沙走石，砂砾肆意拍打这座矮矮的小城，就像天神在震怒，投下噼噼啪啪的冰雹，响在头顶。



她坐回去，想等风沙过去再出门。



屋子里不远处，驼队、僧人、附近百姓都在此歇脚，三三两两聚集，或大声玩笑，或呼呼大睡，只有她独自一人，无所事事，两只眼睛盯着窗外。



有一行过路的商人躲着沙暴，狼狈地避进这间小屋，脸上被沙糊成黄黄黑黑的一片，抖一抖，扑簌簌的细沙掉下，漫天扬尘。



那商人自晒一笑，“这里春天怎这样？飞的是金子，一抖全是沙！”



其余人听懂了的哈哈大笑，嘲笑他们的狼狈。



他们说的竟然是汉话，苏玉卿倍感亲切，不自觉留神去听。



他们聚在一处互相帮对方整理，说得小声，窃窃私语道，“早知道不来参加那老礼官的葬礼，还以为能找到什么门路去赚金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抱怨。



苏玉卿再也听不下去，神情陡然凝固在脸上，三步并做两步，再不等外面黄沙漫天，径直推开门走进一片黄色的帷幕中。



身后传来几道惊讶呼声……



日暮将晚，苏玉卿一路打听来到老礼官的门前。



沙暴已经停息，他的孩子们正送诵经的僧人出门，院子里五色的经幡高高飘扬，看来老礼官故去不久，她来晚了。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希望落空，心里空落落一片，已如死灰一般。



屋中有一位少女出门奇怪地看她一眼，又回屋关上了门。



她停在原地，呆呆地伫立，不知该往哪儿去。



下一个落脚点，下一个希望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夜色渐浓。



身体里充满了疲惫，夜风吹得她弯下了腰，没有力气再站直身体。



她对站直身体突然有一种畏惧和迷茫，下一次寻找会不会意味着下一次落空，又或许能得到确切的消息，但是她不敢想，这消息是好是坏？



此刻，若是能一直这样弯下腰，直挺挺倒下去会不会更好？



不用抬头面对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她很累了……



云在遮月，风吹经幡哗哗作响，门扉掩合一声“吱呀”。



“要进来坐坐吗？”



她抬头，看见一个明媚的少女，睁大眼睛瞧着她，充满好奇与调皮，“你一直站在门外，是想来悼念我的伯父吗？”



她指了指屋子里。



“王庭的老礼官大人是你的伯父吗？”



少女点头，“你进来吧，我的伯母会很欢迎你。”



苏玉卿看着她说话时熟悉的神情和腔调，鬼使神差同她进了门。



穿过满架葡萄藤的广阔庭院，她边走边介绍老礼官走前的情况，但说话时几次三番停顿，似乎欲言又止，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最后，她将她带至灵位前祭拜。



祭拜后，她忽而问：“您可以留下来用餐吗？”



她漉漉干净的眸子漾起笑意，朝她眨了眨，像坠入漫天星辰，忽闪忽闪。



有一瞬间的晃神，她忘了面前站立的人是谁。



“不必了，多谢招待。”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少女却一笑，“刚刚你是不是想说，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苏玉卿一怔，“什么？”



“七年前你在王庭做楚国使臣时也这样说过，我还记得你，你却不记得我了，我叫云桑。”云桑邀请她坐下，给她倒满一杯清水递过去，继续道，“现在你为何出现在此处？还在找你的公主吗？”



苏玉卿忽哑了嗓子，不知如何回答，年深日久，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凌迟。



她迟钝地点了点头。



云桑歪着头回忆，“当年我十一岁，王庭兵变，我们被困在那里，我听父亲与随从聊天，他们说从楚国来的使臣像疯子一样，拿着一张画像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画上的人，她是一位公主。后来你见我，与方才是一模一样的表情……看来我们的确相像，甚至七年过去越长越像了。”



“到现在还没有她的消息吗？”



苏玉卿摇头，又仰起头将杯中的清水一饮而尽，喉咙里泛上的苦涩又被她尽数吞下。



她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云桑沉默片刻，向她索要画像，“我可以再看一眼画像吗？”



苏玉卿迟疑着点头，从怀中掏出来那张皱皱巴巴的画纸递给她。



云桑接过，打开一看，蓦地笑出声，“七年过去了，我都从小孩子长到如今十八岁，你还拿着这张画像，怎么会找到她呢？难道她的容颜不会改变吗？”



她一阵怔愣出神，悠悠望过去，画像中赵嫣十八岁，鲜妍明媚，俏似三月春。



这是八年前的她。



但是如今的公主长什么样子呢？



她的心头像是绑着一块巨石，永远地沉下去，不得解脱，她张了张口，像是什么堵住了她的喉咙，说话也结巴，心头涩意更甚，“我、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她二十六岁的样子。”



“我画不出来……我没有见过她现在的样子……”



她越说越乱，“我画不出来现在的她……”



她深深埋着头，低下去，像是跌进尘埃里，空洞又迷茫，不停自语，“我找不到她了。”



是夜色的浓稠，让她辨不清方向，寻不见前路，望不断后方。



……



翌日，她又打满精神，辞别云桑，重新踏上找寻的路途，薄薄熹光里，她孤身一人，身上仿佛压着一担千钧重的镣铐，踽踽独行，每一步都孤独，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她翻过连绵横亘的雪山，淌过一望无垠的盐湖，穿过碧野千里的草原。



一路上，遇到过野兽袭击、赤日炎炎、冰霜雨雪，也与歹徒殊死搏斗……



世事变化，沧海桑田，千年走马。



渐渐地，远方再也没了故人的消息传来。



第九年、第十年，还是没有找到她。



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积劳成疾，长日忧思一点一滴吞噬掉她的生命……



第十一年，她的眼睛渐渐模糊看不清了，她预感自己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眼前漠漠黄沙，沙脊线连绵起伏，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头。



她第一次感到这样绝望，无能为力，终于忍不住，对着眼前黄沙大漠，嚎啕大哭。



她哭了很久，这么多年，她不怎么哭，更不会笑，此刻，却对着无边无际的黄沙，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她决定回到会兴县。



她们在这里还有一个家。



她要回家了。



她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方院门，阶前苔痕遍布，她小心翼翼踏上去，腿迈得格外沉重，脚下打滑，身体往右一倾，怀中画像掉落，她顾不上自己想要伸手去捡，却格外吃力。



“婆婆小心。”有人从身后扶住了她。



婆婆？



她在称呼自己吗？



苏玉卿迟疑着回过头，是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她扶住自己，支使站在一旁，梳着双丫髻的粉嫩小女孩，“小桃子，帮婆婆捡起来。”



叫小桃子的女孩看起来不大，只有七八岁，歪着头捡起来，双手递给她，“婆婆请拿好。”



苏玉卿伸出手接过，画像却不甚抖开。



小桃子看了一眼惊艳，“哇，这个姐姐长的真好看。”



少女歉意地笑笑，将画像重新卷好，递给她，带着小桃子离开，两人手拉着手，走进巷陌深处。



苏玉卿久久回不过神，看向自己布满裂纹褶皱的手，西州的黄沙终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她已经这样老了，老成了老婆婆，但她的公主，仍旧是貌美的少女，如天上月，云间花……



她抬脚进了门。



头上片瓦遮顶，处处荒草颓墙。



剩下的光阴，她拼尽全力，想将这里修复成当年的样子，即便她身体每况愈下，很多时候有些力不从心，也在每一个寂寂深夜，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不厌其烦地收拾着，嘴角常常露出追忆的微笑。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都能回忆出她在时的痕迹。



她记得赵嫣从前说过，有一个掉漆的柜子，现在她找出来给补上了。



还有厨房顶上有片瓦漏雨，她寻到泥瓦匠在一个天晴的日子将屋顶全都翻修了一遍。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一如从前。



她希望她回家看见时会高兴。



第十二年。



又是一年春三月。



她躺在屋中的床榻上，安静地睡着。



春风送来春花灿烂的甜香。



漫天桃花飞舞。



那是一条长长的宫门甬道上，两侧红墙深深重重，她跟着白色狸奴的脚步越走越远，身体逐渐轻盈起来，手也变得洁白柔嫩，手上一串金色的镯子叮咚碰撞。



像年轻的时候，她有足够的力气去追逐，去寻找……



她期待在前方看到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然后停下来，微微笑着，当面诉说对她的思念，一句：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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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忘记交代了，触发he是苏日格夺回了王位，触发be则反之。

其他有漏洞的我以后会在修文的时候尽量补充完整。

至此，我终于有了我的第一本完结文！开心！！以后如果有想写的番外会直接在这章作话里写，那么现在……一起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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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